《六岁儿童一次杀了40个匈奴人》
第1章 啬夫
张诚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被几十斤黄铜给难到。要知道,以前他每年参与的研发费都是数以亿计的。
四岁的张诚看着眼前的税吏气势汹汹的宣布张家今年必须按照规定缴纳粮税和刍稿,母亲在税吏的气势之下一脸窘迫,满脸通红,几乎要流下泪水的样子,这个表情给张诚带来了最大的刺激。
官职叫做啬夫的税吏,渐渐靠近张诚的母亲,口水都快要喷到这个年轻的寡妇的脸上。
这是张诚来到大秦的第三个年头。在过去两年,张家交税也挺艰难的,但是今年觉得尤其艰难,今年的天气比前两年更冷了一些,庄稼长得不好。另外,今年高奴县这里换了一个新啬夫。这个人下到村里来就大呼小喝,尤其是看到人家家里女眷有点姿色,就迈不动脚步。是个人都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啬夫到了张诚家的地块,看到田亩旁边年轻的张王氏和四岁的幼童张诚,这张脸就变得格外淫邪。
“张寡妇,不是我说你,你们张村的男人种田就不行,你一个娘们儿就更不行,看这一顷半的土地让你弄的,苗又稀、地又荒,你这样子,秋上可是没法交齐粮税的。别说3000斤的粮税交不起,那7石半的刍稿你都交不起。这侍弄庄稼就和侍弄娘们儿一样,得有个精壮的爷们儿。这么大的田亩,怕是一两个精壮的爷们儿都不够,我看你还是要早点想想办法。这大秦的法律一个头发丝儿都不会差,等到了秋上,我再来的时候,你要是交不齐粮税和刍稿,这王法可是无情!交不起粮税刍稿,到时候拿铜钱来折算也行,那你可得早做打算,家里有啥值钱的东西早点拿去卖一卖,要是没有值钱的东西,卖点别的……有难处跟本啬夫商量,也不是不可以帮衬你一二……”
啬夫是专管农业生产和农税的最底层的小吏,虽然在整个大秦的官吏体系里是最微末的职位,但是到了乡村,确是个大人物,很可以横行乡里了。啬夫春上到各地视察田亩耕作的情况,看到张家的田地苗木稀疏,就预测到了秋上收成会很有限,一方面对张氏一顿训斥,一方面拿秋上的粮税来威胁这个寡妇。
张王氏的脸囧的滴出血来一样通红。口里只低低的说着“啬夫大人,民妇一定努力耕作,到了秋上,一定能凑齐粮税和刍稿的。”
刍稿是庄稼的草杆。按例,一顷地要缴纳5石草杆,这些草杆用处可多了,做燃料、给军士做铺盖、喂牲口。大秦的军队横行天下,离不开粮食,也离不开这些草杆。张家这一顷半土地,缴纳7石半刍稿,就是750斤草杆,草杆极轻,750斤草杆也是老大一堆。
粮食产量不足,税金是可以用铜钱折算的。1石谷子折算45个钱。3000斤谷子、7石半的草杆,折算铜钱要1000多个,大秦的铜钱是所谓半两钱,1斤16两,恰是32个铜钱。折算下来也就是四十斤上下的黄铜。穿越前的张诚一年过手的课题费用都有几个亿。没想到穿越到古代,不但没有生在贵族之家,还摊上这样的事儿,被几十斤黄铜差点要逼死母子俩。
看眼下这荒疏的土地,张家今年是很难完成粮税和刍稿的,正如啬夫所说,秦法严苛无情,交不起粮税,自己和母亲难免要被惩罚做劳役或者被罚没家产。只是,自己的家也没什么可以罚没的……而劳役,年轻的寡妇和一个四岁的幼童,任何劳役的结果都是送掉性命。
张诚愤愤然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淫笑的啬夫,他想咬他、踢他,却不敢动手,小脸儿憋的通红。
啬夫这段露骨的话,路过的村长张魁听不下去了。
“啬夫大人,张家是公士之家,张王氏虽然是寡妇,但是是正经的爵寡。和张王氏说话,不得造次。”瘸了一条腿的老魁叔站在寡妇身前,挡住啬夫那张垂涎欲滴的丑脸。
“公士又怎么样?秦法严峻,就是彻侯也要按照田土册交税!”啬夫梗着脖子说。
“这不是还没到秋收,等到了秋收,张家自然会一颗不少交上粮税。”村长淡定的说。
眼看村民们渐渐聚拢过来,啬夫也不敢做的太过火和露骨,恨恨的说:“这次我是下来查考,等到了秋上,你们最好能一颗不少的交齐田税。不然……秦法可是无情!”
看着啬夫离开的背影,老魁叔淡淡的说:“张黑家的,也不要太发愁,真到了秋上,田产不足的时候,大家帮你再凑凑。你家就是没有男丁劳力,侍弄这一顷地也是难为了你。来年让村里的后生们多帮衬一下,总能有办法。我家里的男丁还多些,让他们也经常来帮你一下。等以后诚哥儿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谢谢村长。”张王氏深深的弯下腰去,脸藏在阴影里,羞愤之情难以掩饰。
小张诚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腿,眼角泪涔涔的。
看着这对母子,村长也是无奈,摇摇头,
“都是军中的袍泽,照顾一下是应当的,不能让大秦忠勇的战士遗族没了下场!”老魁叔没回头,一瘸一拐的走远了。村长老魁也曾经当过兵,在战场上断了腿,才退役回到家乡,又当上了村长。老魁叔的爵位是上造,有田2顷。但是张魁儿子多,家里劳力多,自己虽然瘸了腿,这两顷地管理起来却没问题。
张诚家里缺少的不是土地,而是劳力。张诚的死去的父亲是大秦的公士,公士虽然是最低级的爵位,但是仍然有朝廷颁发的一顷爵亩,一顷就是100亩,这可是功勋之人的田亩,一点都不会少。加上之前张家田亩,两口人坐拥150亩的土地,不管种点啥,按理说生活都是可以过得宽宽绰绰。但是奈何大秦国的农业技术落后,高奴县这里的农耕技术更落后,这耕熟的土地,一亩地才能收成百多斤谷子。这个收成,交了税就不剩什么了。
其实大秦的税也不能算重。当下的粮税是十税一,虽然比不上上古时代三十税一,但是在战国之中,也算是好的。可问题是这个十税一并不是按照你田亩实际收成来计算的,在官家的田亩册子里,按照田地的等级,规定了一亩地能够出产多少,张村的地,平均按照一亩地出产200斤列等,十税一,每亩就要交20斤的粮税。但是实际上各家各户实际产出也只有百多斤一亩,按照这个交税方法,实际税负就相当于五税一。而张寡妇家的这块地,由于劳力不足、耕作无力,产量在全村都是排在末尾的。这样到了秋上,交了粮税和刍稿,张家要么就得粮食不够吃,要么就是烧柴不够用,冬天就很难过得去了。
当然,粮税还可以用铜钱来折算,可是张家家徒四壁,和每个村民家一样清寒,值得去卖的东西并不多。这日子可怎么办呢?
穿越到古代,知道会过得艰难,没想到会过得这么艰难。四岁的张诚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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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段话的时候,这本书已经连载过100章,发文超过25万字了。
补一些基础常识和设定,不想看的以下可以不看,对第一章涉及到的数据有疑问的,参考一下,反正番茄是免费平台,以下字数也不算钱:
秦代主要实行国家授田制度。标准是一个成年男子授田100亩。标准归标准,能不能落实,也要看各郡的情况。
但是由于度量衡的差异,秦代的一亩大概相当于如今的0.46亩。所以百亩授田也就相当于如今的46亩。很多读者讨论说作者不懂农民,哪来的一百亩土地。那是读者不太了解秦代,毕竟时间过去两千年了,好多事儿你都没印象了,问你家大人也许有了解的。
秦代人均耕地面积如此高的最主要原因是那会儿人口少。秦代人口一般认为是3000-4000万,今天的人口14亿,是秦代的46倍多一点。我们今天人均耕地是1.36亩,那换算到3000万人口,可不就不老少了呗!注意,我们现在讲的是人均耕地,男女老少都算的,秦朝只算男丁。所以土地其实很宽裕。
土地多,你要是按照现代的要求耕种,却是也种不过来。当时的农业非常粗糙。生产力低下,亩产非常低,一亩地(现代标准亩)产粮食大概是80多公斤,换算秦亩更低。
再说一嘴,涉及到度量衡:秦代一斤合现代的256.3克,所以这么算去,张村一亩地(秦亩)亩产按照200斤(秦斤)就说得过去。
然后说一下税收,秦代税率各地不一,睡虎地秦简分析计算,认为当地大概在十二税一的水平,也就是8.5%左右,小说取的是十税一,也就是10%的实物税。但是收税不是按照实际亩产计量然后拿走多少比例的,而是根据地块质量,政府给你个参考产量,按照这个参考来收税。所以税赋比例是理想化的,扣除天灾人祸种植技术的影响,在本书里税率可以达到五税一,也就是20%。
以上就是计算张寡妇家税率的标准。有人说张家啥技术,亩产200斤,交税3000斤,这太离谱了。还是回过头来看张家有多少土地,张家是150亩土地,按照亩产200斤的标准收税,所以是按照总产量斤来收税的。但是我们说过,这是理想亩产。张家实际的亩产可能只有不足斤(秦斤),孤儿寡母耕作不易,甚至连这个数都没有,但是3000斤的税是不能少的。
秦代虽然土地多,但是人均口粮并不多,有研究认为,秦代人均日口粮在1.18千克。只能说够吃。不过比大明的人均日口粮0.3千克还是要好得多。
至于一个男丁100亩土地你们觉得根本照顾不过来,这个我在第七章,记述了秦代上郡张村这个偏僻地方是怎么种地的,可以解答你的疑问。
一般男丁100亩土地,张诚他爹是公士,国家发田一顷半,也就是150亩。强调一下,中国一顷地是100亩,别拿一公顷15亩的方法来计算,大秦没有公顷。
有人问,这么多地母子俩种不完,为啥不雇人来帮忙。
呃,那是因为别人家每个男丁也有100亩土地,一样种不完。
以上数据是基本历史常识,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记得,给大家重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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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杠精。总有人拿九年义务教育课本来对比小说。吹嘘秦朝农业有什么什么高科技,铁器如何,农业政策如何。
再强调一遍,博物馆是博物馆,实际情况比博物馆要复杂得多。
中国1958年就有电视机了,等于你家1958年就有电视机吗?
农业也是如此。秦代有铁犁这事儿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事实上在40多章的时候,我还要带着张诚去咸阳的治粟内史去寻找先进农具。
但是咸阳有的东西,不等于上郡也有。就算是上郡阳周有的东西,也不等于张村就有。高奴县是个靠近边疆的地方,农业就是比关中落后。这是显而易见的。
北大荒九三农场都使用联合收割机收割,不等于贵州乡村也使用联合收割机收割。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根据《陕北榆林地区古遗址略考》,榆林地区(张村所在区域),1958年以来考古涉及到的超过1500个遗址,并没有铁制农具的发掘报告。甚至到西夏时代的遗址,都还发现了石斧。
说明这里就不是农业发达地区。因为农业不发达,所以到秦汉时代,上郡人口也只有不到10万户,47-60万人水平。生产力就不支持那么多人口。上郡的情况和后面提到的泗水郡的情况当然不一样。
还有人跟我讨论牛郎织女传说的。认为这个传说比小说时代要晚。一并在这里说明一下:
云梦秦简一五五简:“戊申、己酉,牵牛以取织女,不果,三弃。”
这是有实物可考的牛郎织女夫妻关系的证据,我当然认为这样的物证,还要在民间传说之后。
所以本书对张村的农业环境和牛女传说的使用,都不是历史资料问题。
环境的设定,本身就是确定张村比咸阳要落后一些。至于落后多少,那自然可以见仁见智。可以讨论,但是不要没完没了杠精。
如果发现本书设定和你所知道的历史课本不一样,建议回去重新读一下历史课本,秦代“有”铁器、牛耕,从来不等于秦代“普及”铁器牛耕。这是个基本逻辑问题。
秦代当然有很多了不起的东西,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是在历史书里的秦的科技,不等于秦人生活的科技。就好像我们这个时代有比特币,但是你我都没有比特币一样。你有比特币?那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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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在小说里做大量文献引用,以显示我每一笔都有依据,或则显示我的历史考古知识有多牛叉。显摆这个没意义。我是写故事的,只在故事范围内表达。虽然后面还有很多内容涉及到历史,虽然我确实参考了很多文献和考古发掘,但是没必要在篇末显摆这个,影响阅读。
第2章 天雷
张诚捏着泥巴,当做那个啬夫一样把自己的怒气发在它上面。好像捏小人就能把现实中的某个人弄死一样。
天下四民,士农工商。
大秦重农抑商,但是商人才有机会聚敛财货。而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只能剩下不多的口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生命消耗在田亩里。
农人改变命运的方法不多,在大秦,最主要的出路就是当兵作战,斩杀敌人取得首级获得功勋。张诚的父亲张黑,就是这样一个从军之人。张黑婚后不久就应征入伍,参加了大秦征服列国的战争,在战场上奋勇争先,斩首敌军甲士,获得了公士的爵位,却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被敌军斩杀,失去了性命,没有再回到家乡,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遗腹子。
按照秦律,有爵者死去,如果家中没有男丁可以继承爵位,这一爵位由寡妻继承,大着肚子的张黑家的就这样继承了张黑的公士爵位,继承了一顷的爵田。
没有丁男的家庭,照料这百亩农田极为吃力。张黑家的再怎么勤苦,耕作还是赶不上邻人的一半,公士是最低的爵位,又没有免税的特权,张家每年的租税就是极重的负担。缴不足粮食,就得用铜钱折算,但张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又哪里有机会变卖家产换铜钱呢?
这几年交税不足,靠的是张黑家的一点点手艺,卖了点家产的物事,换点钱粮,靠这些将将够交税,也是靠了这些手工业出产,把张诚一点点养大。
大秦的农业基本上是靠天吃饭,没有喷灌、没有滴灌,高奴县这里的农人也没学会施肥除草除虫,基本上粮食撒下去,就等着自然发芽,然后等着天下雨来补水,等着到了秋上庄稼自己成熟,割回来收进粮仓。
粮种撒下去,农民就没什么农事了,家家户户就的爷们儿娘们儿就各自搞一点小手工业,做点东西拿到县城里的市集上变卖,多少换个铜钱,买点盐巴之类填补家用。
张黑家的虽然种地不行,但是还算手巧,在娘家学了做纺线织布和做衣服鞋履的手艺。从田地里回来,张寡妇自然就取出麻线,靠墙根儿坐下,编织着一双麻鞋。年轻的寡妇虽然面容姣好,但是双手却极粗糙,麻线摩擦之下,这双手上已经有了厚厚的老茧,张诚就在寡母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搭无一搭的捏着一块泥巴。
是的,张诚是穿越者。很可能是史上最不成功的穿越者。穿越之前之后的张诚落差之大,简直如同云泥。
在前世,张诚是国家航天部门的高级工程师,负责最新型号的火箭引擎设计,是大国重器的那种。火箭,说民用可以实现星际航行,把人和物资运到月亮和比邻的行星。若是民用,那就是毁天灭地维护世界和平的真理。
前一刻,火箭引擎工程师张诚还在茶水间和几个同事闲聊穿越这件事。下一刻张正阳就穿越了。
一切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天雷落下,站在试验场边儿上的张诚被击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初生的幼童。
那天,在试验场地边儿上的凉棚下,几个理工男讨论的话题是:假如穿越到古代,你觉得做什么事情最重要?如果穿越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你需要多久才能重建航天时代的文明?如果你穿越到过去,沦落到最底层的世界,你又要靠什么技能过得风生水起?而如果你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张诚的回答是:如果穿越到过去,我觉得第一重要的是重建国际标准计量体系,先制作一根米尺。有了这根米尺,就可以恢复这个世界的一切文明。如果穿越到一个封建王朝,凭一个人的智慧和能力,我估计有个三十年不到的时间,就可以发射火箭了。而如果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我最想做的是……
张诚指了指在发射场上矗立的那个巨大的火箭,肯定的说:“给它最大的动力,达到第三宇宙速度。”
理工男们哄堂大笑,觉得这最后一个回答看起来好假,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难道不是要三妻四妾或者争霸天下,谁还会想去做一根大火箭?
张诚瞪着眼睛说,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东西又粗又大又有力量,让它爆发起来,才是最爽的?
这是个带有工程师风格的荤段子。这个段子又引来一阵大笑。不过此时此刻,张诚全部精力也就是在努力,给这个又粗又大的管子装一个史上最强的引擎,让它喷发,直冲云霄。甚至在无数睡梦中,他都会看到那一刻——烈焰暴起,云雨升腾,这个巨大的圆柱腾空而起,那种景象让人浑身战栗。
谁想到,片刻后,一个炸雷响起,一束粗大的闪电从云霄中直贯大地,张诚就在那个闪电落地的点上,瞬间千度高温、眼前白光。再次恢复了神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赤裸的婴儿。
空有世间无数的知识,掌握了毁天灭地的奥秘,结果一下子被穿越到大秦高奴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降生在一个荒村,要为一年3000斤的粮税发愁。
自己哪怕年龄大一点,哪怕有个十岁,都不需要这么愁,到时候靠着自己头脑中的东西,总能在大秦这个西方荒蛮的国家崭露头角,改善自己的处境。可是四岁。四岁孩子能干什么?告诉人可以制造火箭吗?谁会相信?何况大秦的技术发展能制造出火箭来吗?
那么告诉人家历史?
自己一个理工男,对历史所知有限,就算知道秦始皇灭六国,这些预言能跟人家说吗?更别说到后面的秦国二世而亡。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得被当做妖人给弄死?大秦这个地方,古往今来都知道这个地方荒蛮残暴、严刑苛法,弄死个瞎说八道的小孩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虽然那个啬夫嘴脸奸邪,面目可憎,可是在那一刻,自己根本连一个下乡收税的啬夫都应付不了,就别说面对大秦这个以暴力着称的国家机器了。
在前一世,张诚根本不会鸟啬夫这种人,这种人社会地位最多和一个乡长相当,虽然在农村乡长也算是一号人物,但是和张诚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之间还是天差地别,自己往来的可都是学术界的大佬、高级科技人员和军政两界的大人物,就算是高官,见到自己也要客客气气。啬夫算个什么东西。
当然张诚也不是那种清高的知识分子或者势利之徒,而是一个专注在自己专业领域,不断攻坚克难的技术专家。和各类人物交往也都是依照正常的交往尺度,并不会用自己身份去欺凌地方上的小职员。只是,从没见过啬夫这样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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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这个位置发一点关于称谓的说法。有书友说,称官员为大人的说法是明清的习惯,秦代没有大人的叫法。还有说秦朝“大人”是对父母的称谓。
呃,女频古言的小说,大家还是不要太当真。
我举几个例子:
易经云:“利见大人”。
孟子云:说大人则藐之。
汉司马相如有名篇:《大人先生赋》。
前两者是先秦的人士,第三个距离秦也不远。
黎民称呼官吏,总要有个说法,我不坚持说非要叫大人,你有想法可以给我推荐一下,不叫啬夫大人叫啥?如果有依据,靠谱,我肯定可以改!
第3章 喜欢捏泥巴的张诚
穷。
张诚依稀记得一句话:“穷是原罪。”
但是张诚自己在前世的一生中,却几乎没有过穷的体验。在那个世界,自己一生的时光都与知识为伴,在求学期间自己不需要考虑收入的问题,一旦走上工作岗位以后,自然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自己从事的是国家项目,供给自然无虞。虽然说不上富贵,但身边都是一般无二的知识分子、技术人员和公务人员,大家境遇都差不多,也没有贫穷的感觉。
自己所从事的项目,所负责的课题,涉及到的经费都是以亿万计算,因此更是对钱财缺乏切身的体会。
但是来到大秦,连瓮中的米都要算计着吃,这样的日子几曾体验过?过去四年的清寒困窘,成为张诚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也因此,张诚痛恨眼下的贫穷。
穷是原罪,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诚只是记得这么一句,却不甚了解它的含义,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张诚确实恨死了穷这个字,此刻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虽然只有四岁的男人,也总要想办法改变境况,脱离穷困的境遇。
张诚一边捏着泥巴,一边回想着自己几次和母亲赶集所见所闻。回忆自己在集市上见过的商品,和自己在这个世界有限阅历所看到的那些秦人的生活,以眼下自己在荒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有没有一种可能,找到一个发财的方法——哪怕是发个小财?
在一次和母亲去县城的市集赶集的时候,自己向粥棚里的书吏询问过今年是哪一年,书吏很明确的说,今年是秦王政23年,这一年秦将王翦、蒙武率60万大军大破楚军,楚将项燕兵败被迫自杀。秦设上谷郡,广阳郡。“娃儿,咱们老秦的军队是天下无敌的。”
“是的,我的阿父就是秦国的公士。”张诚回答说。
“哦,公士吗?你阿父在谁的军队里服役啊?”
“我阿父四年前战死了……”
“哦,四年前。那是在征伐燕国的战争中啊,你是公士之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跟我阿母来这里赶集,阿母在那面卖鞋子。”
“既然是为国家战死的公士的家眷,那应该有优待的,等下我去跟集市的管事说一下,免了你母子今天的费用吧!”
那一天,张诚母子在集市上把所有鞋子都卖掉了,还额外免了集市的收费和税金。这可是多赚了好几个铜板呢。也就是那一天,张诚终于知道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时空的时间,那就是秦王政23年。秦王政就是后来的始皇帝,此时还没有称帝,所以纪年还是用秦王政的说法。印象中,秦始皇在位37年,那就是再有14年,这个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就要死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内容,要记下来。
至于能不能帮始皇帝多活几年。张诚对这个不感兴趣。
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是唯一真实的,自己的阿母是唯一真实的,除此以外,远在咸阳的秦始皇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一天从书吏那里知道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是上郡高奴县,在历史上,这里曾经是魏国的属地,不过在百多年前,这里就已经成为了秦国的领土了。虽然怎么也想不到高奴县是哪里,但是至少知道了自己所在地方的名称,也是一件好事。
对了,集市并不景气,阿母靠卖鞋子并不能得到几个钱,靠着天天在家里编制麻鞋,一个月也做不出几双鞋来。
农村的手工业其实就那么几样——编个麻鞋、编织个草席、编筐编篓。张诚记得前世里有新闻说,某个村搞副业做了笤帚去卖发了财的,可是大秦的上郡,好像家家户户也不怎么流行使用笤帚,这一条可以划去了。
农村最常见的除了粮食,就是各种草杆,草席筐篓,再就是取之不尽的泥土,制作泥盆泥罐大概也是一个生意,自己也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泥罐的,虽然生意不见得怎么好,但是在农村想要做点什么,也就是眼下可见的这些。
织席贩履是贫贱的营生,可是张诚还记得,后世有一个大人物,就是靠织席贩履养家的。
张诚像一个孩子一样揉搓着手中的泥巴。
玩泥巴是张诚当下可以做的,最像一个孩子的一桩事儿,玩泥巴的时候,张诚可以用这些软泥模仿出在另一个世界所见所知的很多东西,做一个泥飞机、做一个泥汽车,虽然无用,虽然在这个世界谁也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是张诚就是痴迷去制作这些。经常张诚会捏一个泥火箭,一级二级三级分体,甚至连宇航舱都捏出来,捏这些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人,自己头脑中曾经有过哪些知识。
这些知识是真实存在的,虽然眼前的世界荒唐,让自己每每以为自己记忆也都是梦境,但是通过双手捏这些东西,会加深记忆,哪怕那些知识都只是荒唐的幻想,也要记忆下来,未来有一天,那些深藏在自己头脑深处的知识,一定能改变很多。
玩了两年多泥巴,张诚的手已经很巧了,母亲这时问:“诚哥儿,你在捏什么?”
张诚快速把刚刚捏出来的直升机揉搓了一下,捏成一个小小的泥鸟儿,举起来,回头对母亲说:“阿娘,你看这个泥鸟!”
一只小小的泥鸟,虽然没有眼睛翅膀,依稀可以看到嘴巴和尾巴。刚刚的那个螺旋桨被他拿掉了,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草杆。
张黑家的看了那个鸟儿,笑了笑:“诚哥儿真是手巧。”
张诚看着手里这个插了草杆的泥鸟儿,神色却痴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诚不停的玩着泥巴,这回的泥鸟不再有直升飞机的影子,而是更具有民间的意趣,捏出来的泥鸟被张诚妥善的放在院墙一角的阴影里,阴干晾晒。渐渐变得坚硬。
张诚决定了,下次去集市上的时候,要试一下自己新的想法。
当母亲再次准备了二十双麻鞋,准备跟着村子里的邻居去集市上售卖的时候,这个时候张诚也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装满了自己的小玩意。跟母亲一起登上了邻居们凑出来的一辆牛车。
“这里是什么啊?”母亲问。
“阿母,我有一点小东西要拿去卖。”张诚抱着自己的小麻布包袱。紧紧的抱在怀里。
第4章 鸟生意,在新世界中赚到的第一个铜板
去集市的路,哪怕是牛车,也要走一整天。当晚自己和阿母在集市外面的一棵树下,和衣而睡。母亲用泥土涂抹了脸颊。毕竟,在陌生的市镇,一个年轻女子还是太危险了一些。张诚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心情有点激动。不知道自己几个月的准备,是否能有收获。
天很快就亮了,人声鼎沸,十里八村来赶集的人开始涌入这集市。
母亲找到了一个位置,打开自己的包袱皮,把自己这两个月制作的麻鞋摆在白麻布的包袱皮上面。制作麻鞋并不容易,每天日夜劳作,一个月也只能做出10双麻鞋。两个月努力,也只有20双鞋。这些麻鞋按照自己在娘家学的手艺,麻线染了黑色、红色和绿色,一双鞋子色彩斑斓,虽然是粗麻的鞋子,却也精致。
集市的小吏经过,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盯着这个小小的摊子:要交租税的。
“知道知道”母亲忙不迭的陪着笑脸应道。
“多少钱一双啊?是交铜钱呢还是交东西?”小吏沉着脸。
“4个钱一双,可这还没开张呢,没有铜钱……”母亲应道,“就,还是交东西吧。”
“市租三十税一……”小吏沉着脸看着这摊位上的麻鞋,“二十双鞋,那就交一双做市租吧!”这明显就是二十税一了。但是也没有法子,谁让自己没有铜钱呢?
母亲递出一双鞋过去。小吏伸出脚,在摊子上比了一下,选了一双——“拿这双吧”。小吏把麻鞋揣进怀里,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印章,在印章上涂了一点墨汁,在包袱皮上盖了个印——“这就行了,就不会再有人收你的税了”。说着转头看到张诚摊开的包袱皮:“娃儿,这是什么?”
摊开的小小包袱皮上,是一堆泥捏的小鸟。足足有上百个,也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制作的,百来个小鸟,表面涂满了颜色,五彩斑斓,倒是别有趣味。
“这是,泥叫儿……”张诚讷讷的说。
“长官,这是我的娃儿。”母亲在旁边回护。
“什么是……泥叫儿?”小吏有了点兴趣。
张诚捡出一个,把鸟尾巴含在嘴里,用力吹去,发出悠长的叫声,口唇轻动,鸟儿声音婉转悠扬,在这个人声嘈杂的集市上格外清晰。
小吏有了兴趣。但还是执行自己的职责——“多少钱?要交市租的,三十税一,交铜钱还是交东西。”
“卖两个钱,这里是一百二十个,三十税一,我交四个。”张诚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很清晰。抓起四个泥叫儿,捧在手里,举在税吏面前。
邻居摊位上的人被这个鸟叫声吸引,一些人围过来。
税吏一手攥着几个泥叫儿,一只手拿起一个,学着张诚的样子,将鸟尾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吹着。
发出一声尖叫。但是没有张诚刚刚的响亮,也没有那么婉转。
“阿叔,不要那么用力,也不要一下子把气都吹进去,吹一下还可以吸一口气再吹。”张诚再捡起一个泥叫儿,含在嘴里吹一下。鸟声婉转。
“有意思……”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税吏按着张诚的指导,吹着泥叫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张诚再捡出两个泥叫塞到税吏的手里“阿叔,这两个是小子孝敬您老的,带回家给家里的哥儿姐儿玩!”
“四个钱,好大的人情!”税吏笑着说,从怀里摸出四个钱来,递给张诚——“大秦自有律法,阿叔不能占你这个便宜,给家里哥儿姐儿玩是好的,可阿叔也得给钱。”
这一刻,张诚觉得大秦的官吏也不都像那个啬夫一样坏,也是有好人的。
税吏这一掏钱,围观的人纷纷乐起来,一时间无数的手捏着铜钱递上来“给我拿两个!”
小小的泥叫儿,比母亲的麻鞋倒是更早开张。
“泥叫儿,张家村诚哥儿的泥叫儿,2个钱一个,带回家给哥儿姐儿玩啊!”张诚用力吹一声泥叫儿,声音响彻在集市上空,然后就吆喝起来了。
人聚拢过来。
张王氏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孩童,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多功夫,带来的一百多个泥叫儿所剩无几,张诚怀里揣了满满一小袋铜钱,开始帮妈妈卖起麻鞋来!
“好麻鞋啊!千层底的麻鞋,结实又耐用,张家村诚哥儿家的麻鞋,8个钱一双,穿上舒服咧!”吹一声泥叫儿,吆喝一声,吸引了附近逛集市的人。
张诚两世为人,并不懂得如何吆喝,现在也只是按自己的理解,简单吼一下,他小小孩童,声音不高,还充满童稚,但这泥叫儿加上这朴素的吆喝,在大秦时代也并不常见,还是吸引了很多逛集市的人注意,一上午的时间,麻鞋也就卖光了,母子俩面前的包袱皮儿里还只有十几个泥叫儿。
税吏又走过来:“诚哥儿家的买卖不错啊!”
“托您福。”
“这还剩下这些泥叫儿,都包起来给我装上吧。”税吏身后一个衣着体面的人说。张王氏愕然,张诚也有点慌。
“还有十五个,那就是三十个钱。”体面男子递过一小串铜钱,“这里刚好是三十个。”
“三十二个钱,阿叔,这个包袱皮也要两个钱的!”张诚大着胆子说。
“好!三十二个钱。”体面男子又从袖子中摸出两个钱,交到张诚手中。
“娃儿有意思,要不要到我铺子里做个学徒啊?我是这县城中许记商行的掌柜,许记商行的生意可是遍布我大秦啊!”
“我家娃儿是良家子,先夫是公士的……”张王氏在旁边拉住张诚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天生就要低于其它几个行当,张家公士之子是士人阶层,诱骗士人去做商铺学徒,是触犯秦律的。
“失言,我冒昧了,这位娘子,这双鞋是你做的吗?”许掌柜接过从税吏手里递过来的麻鞋。
“是小妇人所做。”
“一个月能做几双啊?”
“一个月能做十双。”
“十双啊……那就这样,这位娘子好手艺,我许记商行一个月向你定10双麻鞋,等下来我商行取一下鞋样子,一双鞋我给你……5个钱。”许掌柜说,顿了一下,又说“市租算我的!”再顿了一下,又转过头来对张诚说:“诚哥儿是吧。你的泥叫儿我也预定了,下次过来可以直接送到我的商行,2个泥叫我5个钱,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说话算话吗?”张诚迟疑的问。
“这县城里谁不知道我许掌柜一个唾沫一个钉!”许掌柜豪气的说。
“那你能立个契吗?”张诚讷讷的说。
“立契?”许掌柜有点惊奇。
张诚点点头。
第5章 立契,鸟生意也能拿到合同
集市上有专门的立契人。税吏作为见证,一小卷木简写了契约,双方画押,再用朱砂按了手印。税吏也用了印。秦法严苛细致,但公平合理,一切皆有法度,但官吏却相对清廉。正如在集市上,税吏并不敢接受张诚送过来的两个泥叫儿,而是照价付钱,概因为秦国对触犯秦法的人处罚也极为严厉。
“每人5个钱”。税吏按规定收取立契的税费。
张诚从怀里钱袋里摸出5个钱来。许掌柜也交出5个钱。
“诚哥儿今天好生意啊!”许掌柜看着鼓鼓的钱袋,笑着说,“能有两百个钱吧?”不愧是商贾,瞄一眼就能知道大概的数量。
一石米45个钱,张诚这200多个钱,就是5石谷子,今天一天的收入,就够母子两个小半年的吃食。
“都是乡亲们照应。”张诚憨憨的笑着。
“诚哥抽空可以到我的商行里转转,有啥需要的,咱许氏商行应有尽有!”许掌柜邀约。
看着眼前的地摊上已经空空荡荡,集市散去,回村的牛车要明早才出发,张诚母子两个左右无事,就准备闲逛一下,等下也少不得去许氏商行开开眼界。
母子两个各自揣了几百个钱,这一上午的生意当真是满意极了,收入颇丰,又有了下个月订单的保障,少不得要犒劳一下自己。
“阿娘,去吃那个羊肉汤泡馍馍!”张诚拉着母亲的手。
母亲宠溺的摸着儿子的头,应诺了儿子的要求。羊肉泡馍馍香得很,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美味。
下午,母子两个闲逛,在集市上采买了各样的东西:盐巴、一小罐羊油,张诚额外要了三十个鸡蛋,再到许氏商行买了几种颜料、一个小巧的石臼,还有一块胶。问清楚胶的用法,张诚又给母亲买了一块很好的布料。
在集市深处一个铜匠铺子里,张诚问清楚铜匠都能打造什么,问明白定制铜器的规矩,心里有了打算。在铜器铺里花20个钱买了一把看上去很锋利的小刀,和一个小巧的铜盆。
三十个鸡蛋放在一个装满米糠的竹篮子里,张诚想要自己抱着这篮子鸡蛋,奈何个子小力气小,还是母亲接过去,提在手中。
这一次集市,母子两个满载而归,回去的途中,同村的邻居也知道了母子两个这次赶集生意很是好,恭喜之词不断。阿娘有点心疼买鸡蛋花的钱,一路碎碎念着。
“诚哥儿,你是怎么知道做那个泥叫儿的?”回到家里,关起门,母亲显然一路上憋得很难受了。问了出来。
张诚带着母亲到了谷仓里,在一个角落摸出一个竹篮,打开看,里面是几百个没有涂色的泥叫儿。
“这都是我做的。这东西很好做,阿娘你和我一起做这个吧!”
母亲狐疑的看着这一篮子泥叫儿。
“这些鸡蛋,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调颜色的……”张诚解释着。抓过一团软泥,手一搓一揉,一个小鸟就制作完成,从旁边拿出一根苇管在泥鸟儿上扎了两下,通出气道,看上去就有那么点儿意思了“晾干以后,涂上颜色,就是今天在卖的泥叫儿了。”
看着儿子三下两下就做出一个泥叫儿,这么一块泥巴就能卖两个钱?张王氏吃惊地合不上嘴。
“阿娘,你可以和我一起做这个,比做布鞋省事儿多了,而且,这里面有一些秘诀……”
张王氏合计了一下,果真这么简单,做泥叫儿确实比制作布鞋省事儿,并且看起来赚的钱更多。这倒是一个好营生。有这个泥叫儿,今年的粮税看起来能补上了,口粮还能多剩下一些。
张诚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交给母亲:这是今天卖泥叫儿挣的钱,给您。
一个四岁的孩子,赶了趟集,自己就能挣到两百多个钱。张王氏倒是很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泥叫儿的制作确实很简单。张王氏看着张诚用石臼把颜料捣碎研磨,用蛋清调和了黑色涂满小鸟,再换了红绿黄的颜色草草勾勒出小鸟的羽毛和嘴巴。用白色点出眼圈,再用黑色在眼圈上一点,在黑点上再点一个白色的高光。一只活灵活现的泥叫儿就出现了。
“晾干就能卖了。”张诚把手中这个小鸟放在一边,满意的说。
张王氏试着去画一只小鸟,不熟练画的一塌糊涂。“娘太笨了,画不好这个……”
“没关系,多画几只就熟练了。”张诚随手把这只画坏的泥叫儿放到一边。
“可惜了,2个钱呢……”张王氏满脸懊恼。
“没关系的,等下干了把它涂黑,就可以重画一遍,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总之……很容易的。”张诚安慰着。
张王氏却心疼,黑颜料也是钱,再涂一遍,也是浪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母子两个在墙根儿一边儿唠嗑,一边儿画着泥叫儿。
几天时间,几百只泥叫儿就铺满了一小块谷仓。
“先就这样吧。”张诚看着这几百只泥叫儿,估算了一下。县城里一共能有多少人、能有多少孩子,这泥叫儿不能无休止地做下去,也不知道许氏商行能不能吃下这么多……
何况,泥叫儿这东西,本就是黄泥所做,在有心人的眼中,也没什么秘密,再经过几次集市,估计就会有人仿冒了吧?
当然,泥叫儿的声音响亮婉转,这里面还是有一点技巧的。张诚虽然在之前的世界里并没有制作过这个东西,但是身为了不起的工程师,这个小小泥叫儿的声腔设计还是很认真的思考过的,泥叫儿声音响亮,和内部声腔的结构有很大的关系,音控和吹孔构成的声腔,必须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角度,声音才清脆响亮。对于工程师来说,推算出这个声腔结构和角度是非常容易的,但是对不明就里的人来说,要摸索出这个结构来,也并不很容易。
“也许许掌柜已经开始破解和模仿这个泥叫儿了吧?”张诚想着。他并不相信那位体面的许老板是一个老实人,商人哪有真正老实的,但是想要模仿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张诚相信,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功的。
泥叫儿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玩具,张诚并不确定在眼下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就一定没有。只能希望自己的泥叫儿能够帮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赚一点钱吧。
后世的火箭引擎工程师,在大秦的第一个发明和生意,是用黄泥捏出来的泥叫。很多年以后,张诚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第6章 在新世界
从村口向外望去,蓝的透明的天空好像无限高远,到处是巨大的树木。树的种类倒是并不稀奇。无非是杨柳松柏。但是柳树怎么可能如此高大?杨树怎么可能如此高大,松柏怎么可能如此高大?而且这种高大的树木如此之多。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要几个人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巨树,人在树下宛如蝼蚁。这到底是在哪里啊?怎么有森林如此繁茂的地方?
空气清新香甜的可怕。这是一种远古纯净的空气,空气中氧气的含量肯定超过张诚所到过的任何地方。空气中弥散着树叶和青草的香气。
风轻抚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树叶仿佛波涛一样摆动,极为壮观。自己常年闷在实验室、车间里,有多久没有真正亲近自然了。这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就是大秦上郡高奴县的张村。
在张诚所穿越到的这个时代,还没有大规模的土木建设,他所生活的这个村落和周围,还远远不是后世的那种植被被严重破坏、水土严重流失的荒芜模样。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甚至在中原地区经常能看到大象和犀牛。而后世被人视作珍稀动物的大熊猫,在这个时代甚至也只是一种可以轻易获得的普通食物。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是如此弱小,甚至可能被熊猫当做口粮……
森林是让人产生恐惧的地方,白天路过森林的时候,虽然不走进去,也会感觉到浑身发凉。到了夜间,就常常听到这些黑森森的林子里传出各种鸟兽的叫声。有些声音如狂笑,有些声音如哭泣。都很吓人。
落单的旅人、晚饭时分还没有归家的孩子,十有六七就会被林子里的鸟兽给害了。冬天的夜晚,狼和虎豹还会从林子中出来,到村子里一顿翻腾。有人家养的鸡、羊被狼叼走的,有野猪撞破谷仓大吃大嚼的,也有狗熊撞开房门,伤人性命的。
森林繁茂的特点,就是野兽多,村民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手中只有木棒镰刀。枪矛戈剑弓弩都不准许民间私自持有,自然无法对付这些鸟兽。
夜色降临的时候,天空中的星星清晰可见,银河仿佛如河流一样在天空横亘奔流,哦,银河!来到这个世界上,张诚最痴迷的就是夜晚仰望星空,看这条奔流的星河。在这个没有灯光没有雾霾的时代,天空银河格外清晰,如同一条真实的河流,横亘整个天空,在天空的尽头仿佛流入人间。
银河。坐在院落里纳凉的张诚喃喃的说。
听到张诚的自言自语,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来:“银河啊,以前天上的织女偷偷下到凡间来,被一个放牛郎看上,两个人就做了夫妻,后来被天上的天后知道了,天后很生气,就把织女抓回到天上,牛郎就用扁担挑着他们的两个孩子追到天上去,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织女,天后就拔下头上的银钗,就在天上那么一划,就出现了一条银河,把两个人分开。然后牛郎和织女就隔在了银河的两边,从此再无法相逢。后来就变成了银河两边的牛郎星织女星……这漫天的星星,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呢?我娘家阿婆以前讲给我听过,可惜我不记得了”女人讲起古老的故事,可惜讲的既不生动,也不细致。
这个故事我知道,我还知道那里就是牛郎星,那个就是织女星,那里就是猎户座,那里是狮子座,那里就是北斗星……这漫天的星座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张诚想。母亲你还真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啊……
这漫天的星斗……
作为一个航天领域的专家,张诚对星图并不陌生,北半球可见的29个星座张诚都可以轻易识别,实际上整个天球的八十八个星座,张诚也都认识。虽然张诚很少在南半球执行任务,但是熟悉天球上的所有星座,是航天专家的一项基本知识储备,虽然航天专家并不需要了解这些星座的传说和占星学上的应用,但是作为兴趣,张诚也多多少少了解这些星座的相关传说。正是在第一次看到天空群星,看到这些熟悉的星座的时候,张诚才确定自己重生在地球上的某处。
漫天的星图骗不了人。你所看到的这个星空,就只能是在地球上看到的星空,那么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如果它不是一个计算机模拟器,那么我就是在地球的某处。我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身在何处,身处何时就行了……张诚想着。
今年何年,集镇上的阿叔说今年是秦王政24年,历史记载上就是公元前两百多年,具体是两百几十年,张诚对历史纪年了解有限,也不纠结这事儿。读书的时候大概记得秦始皇37年去世,此后经历了大概十几年的时间朝代更迭为汉朝,其中楚汉战争就经历了整整八年。
张诚搜肠刮肚的回想自己那有限的历史知识,发现自己对先秦时代所知实在有限。好像人类从石器时代,经过了疆域都不确定的夏商,一下子就跳到了战国和秦。关于先秦的文学,自己竟然所知甚少,曾经听说过的诗经和楚辞都极为有限。诗经好像还算是一种流传普遍的文学,楚则是秦的敌国。卖弄自己会吟诵楚辞,嫌自己命长吗?听说一些穿越者回到历史的某处,都搬运后世的很多诗词,作为进身之道,但是在秦朝,可不敢这么干。一方面唐诗宋词五言七言的,和这个盛行四言诗歌的时代不搭调,另一方面,就是大秦重视武功,轻视文士,吟诗作对在这个国家注定不会有好果子。更何况理工男张诚所能记得的文学本就有限。
深远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空,和横亘苍穹这浩渺灿烂的银河,让张诚一时觉得无限孤寂怅惘。所谓穿越,就是完全从过去的生活中被抽离出来,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不仅仅没有熟悉的人,技术也和自己熟悉的时代有着无数代差,自己这样一个掌握了人类差不多最高端科技的人,在这个时代只能靠捏泥叫儿来维持生命,以一个玩具作坊工匠的身份,被这个世界所认识。
第7章 潦草的农业
那个啬夫再次来到张村巡视。
这是很罕见的事儿,高奴县乡村众多,啬夫各自负责的辖区分散广阔,啬夫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检查春耕,全走一遍也要月余,看过的村子很少会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再查考一次的。
啬夫来到张诚家的门口,把门拍的山响。
“张寡妇,想好了没有,我刚看过你家的田地,还是一副荒疏的样子,这个样子秋税无论如何是交不上的,你可要早做打算。如果交不齐粮税,到时候我就得上报朝廷,送你去军中服役了,爵寡,也不是不能从军的!”啬夫仍然是一脸邪笑。
年轻的张王氏却没有数日前的窘迫。面无表情的应和:“啬夫大人,我家事就不劳您操心了,秋上的粮税总要到秋上才需要交,我家到时候能交上粮税。”
有和许氏商行的契约在手,光卖麻鞋,一年也能有四五百个钱,折算百多石粮食,1万多斤。这是昨天夜里,诚哥给自己掰着指头计算的结果。这还只是麻鞋一项,都没算上诚哥那个看上去玩笑一样的泥叫儿。有这个底气,今年的粮税是没有问题的。也就不用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啬夫的嘴脸。
“你……”啬夫有点气急败坏,一个寡妇,怎么敢对自己如此轻慢!
村长张魁又出现在张家的院墙外:“啬夫大人,张村一向也没有短少朝廷的农税,张黑家的既然说哪能交齐粮税,那就等秋上再说嘛,你现在来催逼,有什么意思呢?”
啬夫涨红着脸,转身离开。
张魁侧过脸来说:“张黑家的,最近还是要小心一下门窗,有什么事就大喊,让村里的邻居们来帮忙。”
张王氏红了脸点头。这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张诚站在墙角下,冷冷的看着啬夫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泥巴捏成一个小人,用手一拧,小人的头咔吧一下断裂。
“真希望有巫术,能做法捏断你的脖子,”张诚看着走远的啬夫的背影,心里想着。
秦国民风质朴,国家只有两件大事,曰耕曰战,
战争会消耗丁壮,更会消耗大量的物资,要保持一个战斗力强盛的军队,就要有充裕的粮食。所以大秦格外重视粮食生产和粮税。朝廷甚至有专门的粮食部门和官员,负责推广农业技术、管理粮食仓库、调动物资和征收农税。
只是,上郡地处偏远,关中那些先进的农业技术还没流传到这里,这里的耕种就极为潦草和落后。而那个啬夫并没有尽到一个农业官员的职责,没有积极改进本地区的农耕技术,当然,一方面可能是他见识不够,另一方面,自然是他私心杂念过多,耕作普遍落后、粮产不足,就让他有更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张诚对母亲和村民的种地方式就颇有腹诽。
张诚亲眼看到,母亲是这样种地的:在之前被烧成荒地的土地上,母亲边走边把谷种撒到土地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就这样随手撒种,走遍自家的田地,就算完成播种了。
张诚以为是自己母亲懒惰或者潦草,就这么随手撒播就完成了耕种。张诚自己虽然从没种过地,但是还是知道种地最起码是要起垄的吧?哪能就这样在一块平地上随便撒种就完事儿?
是因为女人,所以种地不靠谱吗?
坐在田埂上左右张望,发现其它农户也都是这样在平地上随便撒种。
哦……都这么干啊?
慢慢的,张诚就知道,整个村子的农业到底是多么潦草了。也就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贫穷了。
这个村子并不缺少土地,每家每户少则几十亩、多则数百亩耕地。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随便把谷子种子洒在地里,然后就不管了,也没有除虫、除草,也没有修渠灌溉,也没有积粪施肥……就纯纯的看天吃饭而已。到了秋天谷穗成熟的时候,再到地里去用镰刀把谷子割下来,就算完成一年的收成,然后到了春天耕种前,再把田地里干枯的禾苗、杂草一把火烧掉,在第一场春雨来临的时候,再次到田地里撒一次谷种,就算完事儿。
这么潦草的种植态度,粮食产量当然少得可怜。所以空有这么多土地,家家户户的粮食也都是紧巴巴的。
不起垄、不翻地、不使用耕犁、不施肥、不除草除虫。
粮食产量能高才怪!
其实只要改善耕种方法,自己的、村民的粮产就会大幅度提高,比如起垄、比如点种、比如做简单的除草除虫、比如在出苗的时节洒洒水,都能提高发芽率,也就能提高后期的粮食产量。但是这就需要必要的农具,上郡这里……在集市上,张诚并没有看到过锄头犁铧之类的农具,而即使有犁铧,张村这里根本就没有耕牛,又如何犁地呢?
还是穷啊!
农耕落后的令人发指,持续不断的对外战争,大秦在农业税收上极为严格,理论上大秦的农税只有十分之一,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张诚家的税负就接近了五税一。百多亩的土地,剩下的口粮两母子都不能吃饱。这种贫困,是无法想象的。这还是拥有爵位的功勋之家。那没有功勋的普通平民的生活就更加不堪。
火箭专家张诚在大秦,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突破第三宇宙速度,而是解决吃饱饭的问题,战胜贫穷。重生最初两年,张诚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本来打算是稍微长大一点,就开始利用自己所学,对这个世界进行一些测量,把头脑中最基础的那些知识复写出来,尝试用知识改变自己身边的一些事情,但是现在看起来,在现有的这个匮乏的时代,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是最重要的。不知不觉,张诚的世界观也发生着变化。
好在,这个泥叫儿的生意,赚来了第一笔钱。从不曾做过生意的张诚,从这件小事上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能力,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要变得富足,先活下来,吃饱饭,解决了物质基础,再慢慢解决那些技术问题吧。第三宇宙速度……还要再放一放再说。
第8章 大名鼎鼎的蒙恬和他大名鼎鼎的发明
下次集市,张诚母子带了2千个泥叫儿和二十双麻鞋到许记商行。商行掌柜很痛快的给付了5贯又240个铜钱,但是脸上的笑多少有一点尴尬。
“许叔叔,这么多泥叫儿,你是不是不好卖啊?”张诚问。
“倒也不是很难,我许氏商行货通天下,你想想大秦有多少人?区区两千个泥叫儿嘛,不过可就不知道诚哥儿你这东西做得这么快。老实说,你到底一个月能做多少个?”
“这个,其实,那要看许叔叔你想要多少……相信许叔叔你也知道了,这个泥叫儿也就是黄泥做的,我们乡下,黄泥那是要多少有多少。要是不好卖呢,我们母子一个月给您送来几百个也行,要是好卖,那就看许叔叔你想要多少。”张诚笑着说。
“这样啊……”许掌柜捻起一个泥叫儿吹了起来。“诚哥儿你家的泥叫儿声音真是响亮啊!”
“是啊,许叔叔,泥叫儿虽然是黄泥做的,但是我家的泥叫儿,还是有点小秘诀的,许叔叔也一定试过别家的泥叫儿吧?”
“别家的泥叫儿?难道这泥叫儿不是诚哥儿你家独有吗?”许掌柜问。
“我家虽然独家做了这个泥叫儿,但它说到底就只是黄泥捏出来的,你不保证别人不会仿造嘛……不过想做到这么响亮,大概不容易吧……”张诚笑笑。
许掌柜有一点点尴尬。
是的,拿到第一批样品的时候,许掌柜就让匠人破解了这个泥叫儿。泥叫儿很简单,就是一个捏出来的泥鸟,内部做一个空腔,然后做出音孔和吹孔。但是商行的匠人照着做,泥叫的声音却并没有这么响亮,经常只有一股子呼呼声。这里面一定是有秘诀的。
张诚虽不是音律方面的专家,但是对空气动力还有涉猎,当他准备拿出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从物理学角度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何用一些最简单的工具和方法,让一个简单的声腔结构中,发出最响亮的声音,还是花了张诚几天时间的。
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目前就只有张诚和他的妈妈两个人知道。张诚知道它的原理。母亲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是照着做就能一样的把这个泥叫做好,也就够了。
“这5贯钱……”许掌柜显然不想继续“仿造”这个话题。眼光转到这堆铜钱上:差不多能买100多石好谷子了,可就是四五户人家一年的粮食啊,平哥儿你家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啊!
“托许叔叔您的福啊。”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泥叫儿到底我们商行需要多少,要等两三个月才能有消息。眼下,平哥儿你还是一个月送个500个来就好。”
“没问题啊!有什么难处许叔叔您直接说就行。真的要是卖不掉,许叔叔你直接告诉我一声,咱们就把那个契取消掉也是可以的。”张诚满不在乎的说。
泥叫儿毕竟不是一个什么正经的大生意,里面也没有根本的奥秘,说白了,就只是一个音道角度和共鸣腔尺寸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匠人虽然没有足够的理论知识,如果专注于此,多做试验,迟早会发现它的秘密。对于张诚来说,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只是一个试探,是在自己作为一个幼童的身份,不显露超出这个世界的知识和能力之下,制作的一个小玩意儿,通过这个泥叫儿,张诚和整个世界发生了一次交流,也通过这个泥叫儿,尝试着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一点的了解。
一个月卖掉一二百个泥叫儿,就能极大改善家庭生活,让这个农户之家有余钱可以购买这样那样的物品。但是如果没有泥叫儿,张诚相信自己随便都可以拿出另外的东西,把自己的生活做一点小小的改善。可能会稍微复杂一点,但是对张诚来说,并不难。
而今,许记商行居然可以面不改色的收下2000个泥叫儿,让他吃了一惊。也因此对许记在这个世界的能力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在许记商行,张诚又买了一些生活物品,更多的颜料和鸡蛋。额外看到几样东西让张诚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个是一个铜权,张诚对古代文物所知有限,不过看到样子也大约猜出来这是一种古代的砝码。利用重力加速度确定长度单位,他需要一个重锤,原来想,在丝线下系一个石头也能做一个重力摆。但是有铜权,就更好了。
另一件东西是个铃铛。明显是个牛马使用的铃铛。张诚请商行的伙计给铃铛上系一根绳,轻轻的摆动,铃铛就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声音很清脆。张诚一直盯着这个铃铛,看清楚在摆动振幅顶点的时候,铃铛发出一声轻响,铃铛摆动,声音不绝。好东西。工艺究竟如何不去说,这东西正是自己当下最需要的。
第三样物品是毛笔。这让张诚很震惊。就他所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一般是用小刀子刻在竹简上的,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了毛笔。这个时代的毛笔当然没有后世毛笔那么多花样,但是制作也足够精致了。看笔头应该是狼毫一类的。笔头修饰的非常精致。毛用胶粘结在竹子制成的笔杆上。
“这是啥?”张诚装作不懂的样子。
“这是蒙笔。”
“懵逼?”张诚的表情就很懵逼。
“这是蒙恬大将军家里制作的笔,所以叫蒙笔,是用来在木简上书写文字的。”
“文字不是用刀刻下来的吗?”
“刀刻没有用笔写快。这个在咱们秦国叫笔,在楚国叫聿,在吴国叫不律,在燕国叫弗,这支笔因为是蒙恬将军亲手所造,所以叫蒙笔。”谈起各国物产,许掌柜就滔滔不绝了。
“蒙恬将军亲手所做?蒙恬将军带兵打仗,有时间天天在家做笔?”张诚问。
“这个……”许掌柜被问住了,“也许是蒙将军府中的下人所做吧?”
一斤重的铜权,只要40个钱,张诚对这个价格很满意,铜钱是半两一个,一斤就是32个,铜权卖到40个钱,是商家多少要赚一点,还要付一点税金。良心价格。铃铛也只有几个铜钱,这支蒙将军毛笔,却要50个钱!足足10石谷子!是张家田税的三倍还多!文化有关的事儿,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想想这是接下来重要的工具,咬咬牙,张诚还是买下三支毛笔。
额外又买了一小段铜丝,一卷蚕丝。铜丝不是后世那种拉出来的截面滚圆的铜丝,这里的铜丝截面是方的,显然是从铜板上切割或者剪下来的。
许老板想破头皮也没想出来,这个泥叫儿里有铜丝什么事儿。
第9章 重锤定天下
张家母子乘坐着村里的车子,带了小半车采买来的物资,回到了村里。付给车夫大哥4个钱,车夫乐的合不拢嘴。
不消过夜,全村都会知道张家这是发了财了。但是张家到底靠什么发财,村里人并不知道,看到张家母子带了两个包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多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里还有不少铜钱,但是就看这些大包小裹,就知道这赶集的收获不小。
回到家里,张诚和母亲把铜钱放到一个陶罐里,罐口堆了草灰,盖上一个盖子,然后挖坑埋到厨房角落里。
这里就是张家秘密的小金库。有这一罐铜钱,张家今年的田税就不是问题了。装草灰的目的是防潮。当然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油纸,可以做更好的密封。陶罐里如果放一些石灰进去,防潮的效果也会更好。不过眼下条件简陋,也就只能盖一个盖子,用草灰来简单防潮。反正这些钱也要经常拿出来花掉,倒也不用那么复杂。
张诚急急忙忙到谷仓去制作自己的测量装置。
即便在最贫穷的生活环境下,科学研究和科学实验也是可以进行的。对张诚自己来说,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成这些科学测量,甚至比吃饱肚子还重要。
用铜线在谷仓的房梁上缠绕成一个吊挂装置,把几股蚕丝拧成更粗一点的丝线,穿过这个吊环。用在集市上向木匠定制的木条比量了丝线的长度。在最下端挂上铜权和铃铛。这就是一个单摆装置。
原理很简单,用单摆记录一昼夜的摆动次数,每一次就是一个平均的单摆周期。这个方式可以在这个时代相对精确的计算时间。单摆周期公式包含三个参数,就是时间、摆长和重力加速度。当然里面还有一个常数就是π。
L(摆线长度)=g(重力加速度常数)t(时间)2\/4π(圆周率长度)2
确定其中两个参数就可以推出第三个参数,这一次张诚要通过测量时间的方法,和取已知的大略重力加速度的方式,来推算摆长,有了摆长的具体长度,就可以确定一米的标准。
有了米,我就能有升、有克……
长度、体积、重量,是谓度量衡。秦始皇伟大的功绩之一,就是统一度量衡。不过大秦的度量衡并没有一个深植于自然界的基础,而是因循旧制,随便制定的。张诚则按照国际标准测量工具的原则,以脚下的地球作为测量标准,重新确立。这样的度量衡可以超越历史和时间的变化。
一米的长度是地球赤道到北极点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如果有更精密的测量工具,一米可以是氪-86原子的2p10和5d5能级之间跃迁的辐射在真空中波长的1 650 763.73倍。放在宇宙尺度中,都是恒久不变的。当然,要实现那么精密的测量,就需要有光学仪器、有光谱分析能力,拿到氪同位素……眼前是不现实的。
就还是学法国人,先以大地为尺度,校准一根米尺就好。
1升是长宽高各0.1米的正立方体的容积。
1千克则是四摄氏度的一升水的质量。
这个世界就标准化了。
用天文学的方法校准米尺,也需要进行大地测量。要选择南北两地,先测量出子午线的长度。对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切都不现实。张诚选择的是利用现有的物理常数,靠手边的一根绳子,逆推一下这个长度。
之所以要用一昼夜来完成这次测量,因为在这个时代,张诚手里也没有靠谱的计时器,只能通过日晷来记录一整天的长度。张诚在正对着谷仓门口的院中,立起了一根木杆,又在单摆的下方设立两个标记点,单摆的角度是5度以内,振幅在10度以内,就可以保证均衡的摆动周期,只要确保这个摆持续运行,记录下一个昼夜内,摆动次数,就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准确的摆动周期。
当然,在现有条件下,所有测量都是粗糙的。比如一昼夜的记录,只能使用日晷。也只能使用正午日影作为记录点。日晷计时是不准确的。一昼夜24小时,从天文意义上说也是不准确的。另一方面,本地的重力加速度并没有经过测量,所以只能套用一下g=9.81的常数来凑合一下。
但是这种粗糙的方法,可以得到的长度数据还是相当准确的,误差可以到千分之一以下。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测量工具能体现出来的。
这样就够了。
能得到一个精确度达到千分之一的测量工具,接下来张诚还能据此制作出一个计量精度达到秒级的钟摆,空间和时间都可以测量,这个世界就不再有秘密了。
在庭院里用重锤和立柱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日晷。用了三天的时间,找到了正午的日影线,在日影线上又放置了两个标记柱,这样当正午时刻到的时候,日影刚好遮盖住两个标记柱。这就有了这次测量的原点。
记住这一天吧,这天是秦王政廿四年戊寅年十月五日。时间和长度被精确测量的第一天。
计划了所有工作,准备了干粮和水,甚至准备了便桶,张诚和母亲交代了接下来自己两天要在谷仓里做一点东西,要母亲在这两天内不能打扰自己,而且绝对不要碰触庭院中的那个日晷装置,就打开谷仓的门,坐在那个摆锤装置后面,等待正午的来临。
手边几块木板,一束炭条,就是记录用的工具。
日影落在了标记的位置,张诚放开已经拉起的摆锤,这个摆开始摆动。
秦王政廿四年十月五日正午。
张诚激动的用一块烧黑的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下这段文字。这种楷体字,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够认出。这是张诚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实验报告。张诚觉得无论如何,这一刻都值得载入史册。
当然,这个试验的设计、这个试验的结论,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必须作为高度机密将之封存。
但是,可以用另外的办法来记录或者重现这一实验。张诚想。
单摆摆动,到达摆动顶点的时候,铃铛发出叮的一响。
用铃铛的原因,而不是用视觉记录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家里并没有油灯之类的东西。夜晚根本看不到摆动的状况。
铃铛响2声,张诚念一个数。数够100,在木板上画一根线,五根线记录成一个正字。
这个试验非常枯燥,张诚不停的用一根尖木棍刺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实验永远是枯燥的。以前在实验室里,几天几夜熬一个实验等待数据出来,都是寻常事。只不过那个时代各种数据有自动记录装置,还有一些助手、研究生来帮助自己完成实验,自己只要看最后的结果或者图形就好。在这个时代,只能靠这样枯燥的记录。
虽然没有任何靠谱的尺度,张诚靠目测估算,这根摆锤线的长度大概不到2米。那么一个摆动周期大概要在不到3秒,100次摆动是5分钟,一个正字是25分钟左右,一昼夜大概要画不到100个的正字。张诚已经测试了自己在完全黑暗中,靠自己手指摸索在木板上写下正字而不重叠的方法。就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记录这一切。
白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夜晚是难熬的。整个实验是枯燥的,也是极为损耗精神的。好在张诚做了大量的自我建设,坚持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当摆动振幅开始变小的时候,张诚就用手拨弄一下摆锤,放到事先做好标记的位置,确保这个摆继续运动。虽然有手动去重新启动单摆的这个过程,但是在整个一昼夜超过2万次摆动的过程中,这几次用手矫正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这也是这个试验的精确之处。只用了一个单摆,和一个太阳,得到可以接受的精度的计量单位!
当日影再次覆盖在地上的两个标记的时候,张诚念到了47。立刻在木板上写下47这个数字,然后开始数之前写下的那些正字。虽然有很多正字在夜里凭感觉写下,歪歪扭扭,但确实没有重叠和模糊。一共69个正字另3笔。简单算了一下,这一昼夜,摆动了次,四则运算得知,这个单摆的一个周期是2.秒。小数点后4位,就已经足够精确了。
这根摆线的长度是1.5271米。
张诚在空白的木尺上,用小刀刻记了这根摆线的长度,并且记录下这个尺寸的数据。接下来只要调整摆线长度,重复这个试验,就可以找到一个准确的米尺的长度了。
因为自己实验耽误了几天,泥叫儿的制作就耽误下来了。好在现在调整了订单,这个月只要交出去500个泥叫就够了。压力并不大。利用空余时间,张诚用羊油给泥叫儿脱模,制作了一个模具,这样就更简单了。只要把揉好的泥团塞入模具,两片模子一压,一个泥叫儿就成型,然后把苇管从模具上的两个孔插进去,泥叫的音孔和音腔就自动成型,一压一插,几秒钟的事儿,剩下就只需要阴干、上色就可以了。
张诚还实验了一下,在院子一角垒一个泥灶烧纸泥叫儿,烧成的泥叫就变成陶器,更加结实耐用。
就叫“泥叫儿2.0”吧,张诚恶趣味的想着。
这个家庭小作坊,从纯手工业生产升级到了模具化生产。这是一大进步。
就不知道,商行能吃下多少了。
几天以后,张诚通过调整摆线长度的方法,最终得到了一根一米摆,现在不仅仅有了长度单位,张诚还非常准确的得到了一个一秒的时间长度。
只不过,这根摆线,还不足以制作出钟表来。
第10章 这么大的生意,许老板吃得消吗?
再一次来到集市,直接去了许氏商行。
许掌柜看起来有点焦急,看到张诚,脸色一下子就放松了。
现在许掌柜也已经看清,在泥叫儿这个生意上,张家是张诚说话才算的。他那个母亲虽然稳重,但是不像是个有什么主意的样子。对这门生意完全拎不清,于是叫侍女安排张王氏去隔间喝茶汤。留下张诚单独聊。
“许叔叔直接说,不用这么麻烦。”张诚被安排在客位,坐在条案后面,面对着满桌子美食,揣着手说。张家只是一个农家,还不知道和商家打交道、和官家打交道的礼仪。张诚只知道少说话、表现得沉稳镇定一些。
“那个泥叫儿,我用快马送到了咸阳,在咸阳的商行卖得很好。总行的掌柜说,可以敞开和张小哥订货。”许掌柜看着张诚面前的那个小小包袱,有点懊恼。那个包袱里大概是500个泥叫儿,还有20双布鞋,看尺寸也不过就是这点东西。许掌柜后悔上次集市里,自己给张诚交代的一个月500的交货量太小了一点。
泥叫儿这东西,不占地方,用快马送到咸阳去,一来一回才几天时间。在咸阳,这些泥叫儿加了一倍半的价格,2天时间2000只泥叫儿售卖一空。虽然生意不大,咸阳总行的大掌柜却很满意。大掌柜衡量了咸阳和天下州郡、列国的需要,觉得这泥叫儿可以做成一个相当不错的生意。同时咸阳的大掌柜找匠人研究了泥叫儿,觉得这个张家村诚哥儿家的泥叫儿也是一绝,咸阳的匠人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泥叫儿做得如张家的泥叫儿这么响亮。而且诚哥儿给的价格也算公道合理,就干脆把这单生意直接派下来了。大掌柜估算,2年之内,100万只泥叫儿,许氏商行是吃得下的。
“就不知道,诚哥儿你一个月最多能给我供多少只泥叫儿?”
这样啊,张诚咧嘴笑了。
“不瞒许掌柜,这些泥叫儿就只是我娘带着我做的,倒是也做不了多少。但是许掌柜你说敞开了订货,那就不知道大概这个敞开了是多少呢?”
“这个,我也没有准数儿,我想,如果可以,一年我可以吃下50万个。”许掌柜犹豫不定的说,这个犹豫,犹豫的不是自己能买下多少,而是不能确定张家能供应多少。“如果小哥儿能把秘方给我,我可以开设一个作坊,和小哥儿分账。”
“50万呐,这倒没多难,但是我得准备一下”张诚沉思片刻,说,脑子里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许老板傻傻的看着这个娃儿,“你知不知道50万是个多大的数目?”老板心里想。
“50万,一个月给您个,一年就是48万个,稍微努力一点,也就差不多50万个了。”张诚看出老板的不确定。“50万个泥叫儿,也就是100万钱,在这个集镇上,这可是个大生意了。”张诚笑笑说,“许记商行,果然是了不起的大商行啊!”
许老板有点呆,没想到这孩子算术还很好。
“先看看我这次带来的货吧。”张诚打开包袱皮儿,里面是一些泥叫儿,和上次订货是一样的,额外还有一个更小的包袱。在老板的注视下,打开这个小包袱,里面也全是泥叫儿。
“这100个是新款。”张诚说。
新款的泥叫儿是烧制的陶器,更结实,不会遇水即化。张诚把一个泥叫儿扔到眼前的一个水盂里,泥叫儿先是浮在水面上,慢慢浸了水,就沉到水底,老板看着诚哥儿的动作,很不解。隔了一会儿,诚哥儿把泥叫儿从水里捞出来,甩掉水分,放在水边吹一下,婉转的鸟叫声响起。
老板有点吃惊,接过泥叫儿看了一遍。
“不是泥的?”老板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新的泥叫儿一样色彩艳丽。“这是陶?”
“是陶。”
“这个价钱?”
“许叔叔你一直照顾我家生意,当然不能卖贵了给你,如果你买这种,就还是五个钱两个,要多少有多少。”张诚淡定的说,就好像是卖一块糖给对方一样。
明明成本更高,但是一分钱都没加。许老板也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张诚这是以快速迭代的方法,迈过了泥叫儿这一个简单的门槛,陶叫子比泥叫儿难度更大、成本更高,但是只要量大、只要独家,张家就能独占这个生意,许老板不禁佩服起这个小小孩童。
“许叔叔你觉得呢?”
“当然、当然,那么我们下次就定这个?”
“可以,不过你要这么大量,下个月我们先定1万个,然后我再逐渐增加产量,我估计三个月后,我就能保证每个月稳定供给你4万到5万个。”张诚说。
产量、稳定、供给是什么意思,许老板没听过,却大概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好的好的,没问题。
“但是……”张诚说。
许老板一惊。
“许叔叔,如果要那么大的产量,那我就不能再到集市上给你送货了,许叔叔你得派车自己来取。”张诚说。
“那是自然。”许老板放下心来。
“还有,有些材料许叔叔你得给我提供,1万个泥叫儿,得给我100斤炭黑、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白色颜料各20斤,不要石块,许叔叔你研磨成细粉给我送来。哦,还得有100斤鸡蛋和……100只毛笔——蒙笔,100支蒙笔。”
“还有,许叔叔你要做一些包装盒子来,大概三尺的盒子,里面打上100个格子,一个格子里我给你装2只泥叫儿,个泥叫儿,你得做这样50个盒子。这样点货清楚,也不容易损坏,你给咸阳总行送货也方便得多。”张诚侃侃而谈。
许掌柜真的是吃惊了,这孩子的侃侃而谈,条理清楚,计算也极明白。这孩子的算术,自己商行大多数伙计是比不上的。这份条理和镇定,就更是难得。
“没问题,”许掌柜说,然后微微一笑,“诚哥儿你说的这么清楚,相当于把秘方儿都给我了。”这是说那些颜料、鸡蛋,包含了很多商业信息。
“这算什么秘方,这不都是一眼就看清楚的?说白了,这个泥叫儿不过是个手艺,值两个钱的不是这块泥巴这点颜料,而是手艺。”张诚微笑。
“诚哥儿说的,是这个道理。”许掌柜心服口服,不再把眼前的孩子当成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和自己完全平起平坐的成人。
就这样说定了。
在回村的牛车上,母亲小声的问张诚,到底和掌柜的谈了什么,张诚转着手里那一串钱,微微笑着“没什么,和许掌柜谈了笔生意,回村咱们再说。”
我,航天专家张诚,来到大秦,第一个制造业项目,居然是玩具。张诚在颠簸的车子上想着,又自嘲笑一笑:好歹,这个泥叫儿的空气力学原理和火箭引擎的原理也有几分相似……
当夜,张诚躺在床上,摸着黑和母亲把整个方案说的清清楚楚,下一步要做什么,怎么做,都清楚的讲给母亲,要母亲牢牢记住。在黑夜中,母亲几次发出惊叫和欢呼。
第11章 共同致富
第二日一早,母亲就带着张诚去找村长。
村长老魁叔早年从军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老魁叔的残疾,做不了太辛苦的农活,但是家里儿子多,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因为老魁叔从军杀敌有功,是个上造的爵位,家里有2顷地。又因为老魁叔在军队中曾经管理过一个小伍,随大秦的军队征战过几个国,见过世面,说话做事都有条理,因此老魁叔做事公道、说话有人听,做了这几年村长是人人信服。
“张黑家的,吃了没?”一大早张王氏走进村长老魁叔的院子,老魁叔赶紧迎出堂屋,就站在院子当间儿和张王氏说话,客套的问吃了没。这倒是几千年不变的中国式寒暄。
“吃过了呢,他老魁叔,不,村长,俺今儿上门是有事儿找您商量。”张王氏站定,礼貌的对村长说。
“哦,家里粮食还够吧?不够的话,回头让我家四儿给你送两袋子粟过去……”老魁叔说,“那是要找人帮忙种地?可眼下已经是农闲了……”
“家里倒是不缺什么,就是,有一宗生意,要请村长帮着筹划一下。”张王氏微微低了头,回话。
事情很简单,和许氏商行签了新的契,一年之内完成50万个泥叫儿的生意,这个订单张家母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完成的,张诚思量了一下,眼下有泥模具在手,生产速度倒是很容易提高,但是烧制、彩绘这两道工序,就不是自己母子能忙得过来的。所以找村长来召集全村的妇人和孩童一起帮忙,还要请壮丁帮着造几口窑来烧陶。
当然,这些都会给工钱的。
“一个窑我家出500个钱,要请村长帮忙组织村上的汉子们帮着我们娘们儿这几天搭4个窑来,然后帮着诚哥儿捏泥叫儿画花样,捏泥叫儿用小孩子们就行,画花样儿要妇人们帮忙,小孩儿们是做10个泥叫叫给1个钱,妇人们是画4个泥叫儿给1个钱。三天一结账。”张王氏示意诚哥儿把泥叫儿递给村长。
村长看着手里的泥叫儿。简单的估量了一下。“这是好事儿啊,这叫什么帮忙,全村的人家都要感谢你们娘儿俩呢!”
事儿就这么定下来。
这个作坊就在张家的院子里。
五天以后,四口窑就在院子西墙外立了起来,第一次窑火烧起,馒头窑就变得坚固了。第一次烧窑是试烧,但是烧成的泥叫儿效果也很好。因为是直接在柴火里烧的,张诚还不懂用匣钵隔火烧的工艺,柴草灰落在泥叫儿上,把泥叫儿熏得漆黑。窑温完全降下去以后,张诚进去把泥叫儿取出来,捏在手里看,因为没有釉,这些泥叫儿看上去黑黢黢的。不过涂了用蛋清胶调和的颜料以后,就会变得光亮亮了。
百十个女人各自搬了小板凳、木墩子,坐在当院排成一排排。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只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空碗。
张王氏站在院子中间,给妇人们示范如何调和颜料,如何给泥叫儿上颜色。涂色这个工作,已经被张诚设计成一个简单的流水线,有人负责给小鸟全身涂黑,每一个妇人都只负责画一种羽毛颜色,点眼睛的也有专门的人。5个人一组,在小流水线上就能完成一只鸟的涂饰。涂好颜色的鸟儿,放在长条木板上搁在院子里新搭起的一个简陋的草棚子里,等到阴干就可以直接装箱。
这是后世福特汽车的生产线模式,张诚还不知道的是,在大秦,军器监制造弓弩,也用了这样流水线的模式。这种流水作业的好处是,效率高、出品稳定。缺点就是,每一个工作环节上的人,都无法掌握全部技术。
妇人们并未经历和商行签约的环节,所以对制作泥叫儿具有什么意义,并不了解。不是人人都喜欢这份工作,看得出,所有人都木然的学着如何描绘花纹。
孩子们则是被张诚带到一间屋子里,地中间有一堆已经准备好的软泥,小孩子们每个座位前有一套泥模,软泥塞进泥模一压,在泥模的两个孔洞中插入芦苇管,两根芦苇管相撞的时候,摇动一下苇管,让空腔更大一些。然后抽出苇管,打开泥膜,把做好的鸟儿放在眼前的一个长条木板上。木板排满以后,就抬到院中的凉棚中阴干。
成型工艺是核心秘诀,但是相信这些孩子们并不会看出其中端倪,也就没有办法泄露其中的秘密。至于彩绘,那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人工,并不存在任何秘诀。
小孩子们对捏泥巴却没有任何抗拒。一些孩子把自己浑身弄得像泥猴一样,也有孩子很谨慎的不让泥巴弄到自己衣服上。但是显然大家很开心。只是随着这些工作不停的重复,孩子们渐渐开始疲倦。
“我的第一批工人,居然是童工,”张诚一边在孩子们中间翻模子,一边嘟囔着。
童工的工作不见得就是沉重负担损害身体的,这种简单重复的工作,损害的是孩子们的心灵。过早的进入一个机械化生产的时代,就容易被机器异化,从此不再是自由自在的儿童。
更何况,虽然说这些孩子翻制10个泥叫儿,就给1个钱。但是这些钱最后一定会被他们的父母收走,和那些妇人不同,妇人们还会有因为每天多赚几个钱所得到的满足和快乐,这些孩子将不会从这种报酬中得到任何满足。
烧陶工艺当然需要技术,不过其中的技术也不是张家母子掌握的,只能摸索着来。烧窑的活儿额外交给外面的男丁们来负责就行了。
一番计算下来,张诚估计了一下,连柴草带工费,占总售价的不到2成。自己母子大概能有8成左右的净利,这生意美得很。
这个全村最冷清的小院子,一下子就变成全村最热闹的小院子。
除了给钱,画泥叫儿的时候要用蛋清调制颜料,但是蛋黄却不会用到。张黑家的把这些蛋黄在沸水里煮成蛋花汤,加一点盐。用碗盛给在这里工作的妇人和孩子们。虽然还不能保证每人吃到一个蛋黄,但是这一碗汤的美味,还是让很多人称赞,乃至夜里躺在床上都会回味。
当三天后,张王氏开始给院子里的妇人孩子派钱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安安静静的。
400个钱派下去,妇人们一个人都只得了四五个钱,小孩子们得了2个钱,但是这些钱被捏在每个人手中,每个人都安静的不吭一声,眼睛里露出明亮的光。50个钱就能买1石粮食!一个女人做一个月工,就挣下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娘们儿孩子们可比村里的汉子们还有用了!
每个人就此相信,跟着张黑家的画这个小鸟儿,确定能拿到钱。3天能拿一次。这钱并不多,但是不需要流汗、不需要自己家出钱出物,就只是坐在这里一边聊着家常,一边画一点泥叫儿,三天就能拿一次钱。还有比这更美气的事儿吗?
几天之后,张诚不得不另外花钱,在小院外几百步的地方挖了一个厕所。上百人的方便,实在是太麻烦了。远远望着那个旱厕,张诚捏着鼻子想,“这下肥料也有了。”
10天之后,商行的车来了,带走了3000个泥叫儿,留下一-堆制作好的木箱子。
第一个月,诚哥儿给商行交了1万5千个泥叫儿。并且托商行的伙计通知许掌柜,下个月就能交3万个,1年完成50万个没有任何困难。
第12章 童工和棒棒糖
铜钱是注定到不了孩子们的手里的。就好像张诚这段时间靠泥叫儿赚了好多贯铜钱,但是都被母亲收走了。当然,张诚相信自己需要钱的时候,是一定能从母亲那里拿到钱的,多少都行。但是要自己身上揣着很多钱,母亲一定不放心。
在后世,几乎没有小孩能自由掌管自己得到的压岁钱。
在下一次商行来取货的时候,带来了一些饴糖和干果。
饴糖是麦芽糖。装在一个带釉的陶罐中。这样一罐麦芽糖,要两百钱。算是极昂贵的奢侈品。
用两根麦秆挑起一团麦芽糖,在半液体的麦芽糖滴落之前,两根麦秆不停的搅动拉伸,麦秆绕来绕去,麦芽糖一次次拉成丝再绕成团,在这种缠绕的过程中,麦芽糖逐渐混入空气,颜色从蜜色逐渐变成白色,最后在麦秆上形成一个半凝固不再流淌的球,张诚把这个麦芽棒棒糖放到嘴里——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品尝到甜味。
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张诚随手把这个自己含过的棒棒糖塞到离自己最近的男孩嘴里,这个叫赵三球的男孩是个很壮很活泼的孩子。棒棒糖塞到他嘴里的时候,他咂了一下嘴,当时就呆住了。张诚把这根棒棒糖塞到他手里,说“给每个人都舔一下”。这么多孩子舔一个棒棒糖,有点恶心。张诚是不会去舔别人舔过的东西的。但是自己舔过的棒棒糖给别人舔一下,却没啥心理负担。
小村的孩子们还没有那么多讲究,这个棒棒糖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女孩嘴巴里。这个女孩叫赵杏儿,是三球的妹妹,杏儿有很漂亮的眼睛,笑的时候就变成弯弯的两个月牙,杏儿舔了一下棒棒糖,一下子就安静了。
每个孩子都舔了一下棒棒糖。所有孩子都沉默,瞪大眼睛,等着棒棒糖再次轮到自己手边。
“这是棒棒糖。下面我给每个人粘一团,大家学我的样子自己来拉这个糖,人人有份。”张诚把一捆麦秆分发下去,每个人拿了两根短短的麦秆。
用木勺把麦芽舀到一个木碗里,让孩子们自己用麦秆来挑这个麦芽糖,孩子们的手法很生疏,有的人挑的多一点,却会滴落到地上。有的人会挑的少一点。那些滴落的,张诚让孩子重新挑过。
看着孩子们专注的挑动那些麦芽糖,拉丝、缠绕,再拉丝,再缠绕。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神圣的光。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做泥叫儿,最后挣到的铜板都交给了父母,你们是什么都得不到的,所以这样,你们以后每天到这里来,一早来的时候就可以得到这样一颗糖,只有每天早上有一颗啊!”张诚强调说。
每个孩子都点着头。
赵杏儿很聪明,棒棒糖卷得很快。卷好后,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眼睛变得明亮,然后马上跑出屋子去,和在庭院中画鸟儿的母亲一起分享这个棒棒糖,讲这个棒棒糖的做法。张诚从门缝里看到庭院中的女人都艳羡的看着杏儿的母亲,夸赞杏儿懂事儿,杏儿母亲也只是舔了一下,就把棒棒糖还给杏儿,让杏儿自己吃,杏儿蹦蹦跳跳的回到翻模的房间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弄着手里的棒棒糖。张诚瞥了一眼这个叫赵杏儿的小女孩,她长得很秀气,笑起来很好看。
玩这个棒棒糖要花掉很多时间。但是孩子们很快乐。张诚也不觉得孩子们在玩乐上化这么多时间就是浪费,这道翻模的工序本来就不难,工作量也不大,没必要把孩子们弄成流水线上的牛马一样。
张诚收起陶罐,放在房间一个干燥的角落。这个时候,三球忽然说“这个像蜂蜜”。
“蜂蜜?”
嗯,在西面的树林子里就有蜂窝,我弄到过一个蜂窝,里面的蜜糖就是这个味道的。三球说。
“那次三球你被蜜蜂咬了,脸肿的像大狗熊一样!”就有孩子来揭三球的老底。
张诚关心的确不是这个,“那面的蜂窝多吗?”
“西面的林子里,蜂窝还是挺多的。”,就是如果你去摘蜂窝,他们会咬人。会把你的头咬的跟狗熊一样!孩子们乱糟糟的说。
张诚有一个想法,说:“改天带我去看看”,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想法,最终总要看看才能知道可行与否。
吃过棒棒糖,孩子们把舔干净的麦秆拿去继续给模具中的泥胚穿音孔,这也算物尽其用。
做好的泥胚要整整齐齐的摆在木板上。张诚就用这个教孩子们数数和算数。有些孩子笨一点,数都数不清楚,但是有的孩子就机灵的多,两天不到,杏儿就连乘法口诀都背会了。
要想找到自己的未来,身边还是需要一些聪明的伙伴的。张诚看着聪明伶俐的杏儿,和叽叽喳喳的满屋子孩子,心里想。
庭院里的女人们是从来不会安静的,画鸟儿只需要用到手,不需要用到嘴,所以家长里短的各种八卦不断。
在制作间里的孩子们也从来不会安静,四岁的张诚因为能给大家分钱分棒棒糖,自然成了这群孩子的王,在玩一样的翻模过程中,张诚嘴也不闲着,有时候会讲一些故事,有时候会讲一点计算的方法。就用着满地的泥叫儿,开始最初的加减法计算。
但是讲生活常识的时候,张诚就不灵了,孩子们经常纠正张诚。
“诚哥儿你没种过地,撒种子的时候要这样,抓一把种子斜着往高抛,这样撒的又均匀又快。一家人撒一天,种子就都种下去了,等下雨的时候,过几天就发芽了”一个孩子显摆着自己的农业知识。张诚痛心疾首。地不是这样种的!
但是显然,自己是没法说服这些人的,无论是孩子还是外面的大人们,他们都坚信,播种就是要这样漫天挥洒,这样又省力又有效。要教育他们,唯一的办法是证明效果给他们看。
这一年的冬天,张诚母子再没有下过山,所需要的一切,自然都由山下的商行给送上来。到了年底的时候,村子里每家都靠妇人多挣了几百个钱,这个年,整个小村过得格外富足。
制作这些泥叫儿,当然用不上农人们所有的时间。实际上只要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完成全天的定量。不耽误女人们回家给全家人做饭。也不耽误这些孩子帮着家里干一点杂活。
张诚找了个时间跟着三球和几个孩子去西面的林子里看蜂窝。确定不是马蜂,是野蜜蜂,张诚小心的看了在一个树杈之间夹着的一个蜂窝,蜂窝挺大,蜜蜂进进出出。这附近的蜂窝确实不少,一路上约略看过去,有二十几个之多。但是冬天了,眼下也没法拿这些蜂窝怎么办,不是动手的机会。张诚只是记住了这件事,回去慢慢想办法。
第13章 妈,羊死了!
泥叫儿这个生意让张家收入稳定下来,有了钱,张诚家里今年养了一些鸡,几只羊。
张诚现在经常有鸡蛋吃。不是给村民们吃的那种稀薄的蛋花汤,是真正的煮鸡蛋,新鲜的煮鸡蛋。母子两个也开始有羊奶喝。虽然母亲经常嫌恶羊奶太膻,但是张诚坚持说这些羊奶是好东西,总是强迫母亲喝一大碗下去。
肉是很少吃到的。偶尔山下的商行会送一些咸肉、腊肉或者肉干过来,这些煮到粥里吃,算是有荤腥了。但是因为能吃到鸡蛋羊奶,张诚母子在张诚四岁的这一年,身体是明显的健壮丰盈起来。
秦人喜欢养羊,但是大多数人不会像诚哥儿这样为了喝羊奶,而是为了用羊的肉、羊的皮。
这个时代的衣服是丝和麻做的,官人们才能穿丝绸绢帛,平民只能穿麻衣。麻衣是没法御寒的,春夏秋还能勉强熬过去,到了冬季实在是不行。
“棉花,这玩意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有……”张诚苦笑。棉花是来自埃及还是来自印度来着,记不清了,总之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东西,在秦国要想过冬,能穿的就只有羊皮。男男女女都穿了一件羊皮袍子羊皮裤子,陈年的羊皮脱了毛,磨得锃亮,混杂了不知道是人的油脂还是羊的油脂。
纺织品和羊皮都不充足,大多数人一生只有一套衣服,一套羊皮。甚至一些人家都匀不上一套衣服。
不过可以猫冬。
高奴县这里到处都能看到浮出土层的煤块。农人捡回去点着,放到陶盆里就是一个炭盆,冬季用来取暖,没有衣服的人就可以在炭火的温暖下熬过难熬的冬天。烧煤取暖,在床上铺上干草,躺在里面,也就暖暖和和可以睡一觉。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被。穷人家更没有被褥这一说,干草就是最好的保暖用的材料。天晴的时候,把干草堆在院子里晒去潮气,晚上就睡在草堆里。
这里的煤很多,树林里、草丛里、道路边儿上,随处可见黑色的碎块。农人带着筐捡拾做燃料和用来取暖,这里的人何时何地开始认识煤、了解煤的用处的,张诚无由了解,只能猜测这是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自然而然增长的知识。
煤产如此之丰富,张诚一度以为这里是后世的山西,他印象山西是一个拥有极为丰富的煤的地区,但是山西也是一个土地贫瘠的地区。不过在先秦时代,山西是晋和赵国的疆域
煤块是个好东西,煤是工业的粮食,有了煤就有了最基础的能源,在蒸汽机里,煤产生的能量能推动钢铁巨兽……
当然,如果有石油就更好,张诚所熟悉的很多引擎,都需要燃油作为燃料。
这一年的冬天还是挺冷的。家里添了鸡和羊,央求村里的男丁帮着在庭院一角盖了一个羊棚。羊棚比人住的屋子要简陋的多。但也是有墙有门有屋顶。这样冬季也能给鸡羊御寒。太冷的天里,还要往羊棚里送个火盆,免得羊冻坏了。羊也是很娇贵的动物。
这些羊儿养的很壮,等到了过年的时候,家里总是要杀上一两只羊来过年的……也可以做两件新的羊皮袍子。
满心满愿的算计着未来的时候,未知的意外比未知的未来来的更快。
某一个寒冷的早上,母亲发现羊棚里的羊和鸡都死掉了。于是一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怀疑是谁下毒或者用邪术弄死了自己家的羊。
张诚不信这个村子里谁家和自己家有那么大的仇。进到羊棚看的时候,发现几只羊东倒西歪的在地上,身体已经发硬了。鸡和羊看起来死的很自然。不像是受到过惊吓,身上也没有外伤。一边检查这些尸体的时候,张诚觉得自己有点头晕,昏昏沉沉的,忽然想起一事,看到羊棚中间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盆,大惊。连忙跟头把式的往屋外奔逃,踉踉跄跄直接摔倒在地当间儿,这一下把母亲吓坏了,忙过来看。
张诚深深呼吸几次,觉得自己的头不晕了,刚刚的感觉也许只是错觉,急忙站起来,把羊棚的门拉开,然后拉着母亲回到自己的屋中,要母亲把屋子里的火盆都端出去。
巨大的恐慌弥漫他的内心。
这尼玛是煤气中毒。
燃烧不充分的煤块,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浓度高,足以杀死两母子。如果煤块充分燃烧,而室内密封足够好,就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如果浓度高,两母子就会窒息而死。
所以需要一个更好的供暖系统,确保自己的安全。
一两个小时以后。张诚回到羊棚里,把死羊死鸡拖出来,就在当院割断了它们的咽喉,但是因为鸡和羊都死去太久,没有及时放血,血流的不多。
这种死去太久的羊皮也不好剥。费了好大事儿,两母子才处理好羊皮和鸡毛。
鸡和羊都斩成块,吊在树枝上风干。女人们来这院子里干活的时候,都很吃了一惊。
“是碳气,把这些羊熏死了。”张黑家的说。
有人听说过碳气,于是彼此小声交流着碳气的危害和恐惧。一些人开始恭喜张氏母子福大命大。
“算是命大吧!”张诚说:“这些羊,我们母子也吃不下它,等下各位阿婶回的时候,每户分一点走吧,给家里娃儿们炖个汤喝”。
紧接着,张诚就放下翻模间的事儿,让娃儿们自己去工作,张诚跑到村长家,央求村长帮家里重修一下房子。
修房子是大工程啊。
“我有钱。”张诚说。“在院子里再起一幢屋!”
这个时代有版筑房,有土坯房。版筑漂亮耐用,土坯房多少有点潦草。但是土坯房建造简单廉价。
新的房子是三间土坯房。从打土坯、立柱、上房梁到覆瓦封顶,全村帮忙也要七八天时间。一个简易的木框,软泥掺和了干草,塞在木框里成型,晾干就成了土坯,房子四角立起柱子,土坯垒砌成墙留出门窗,上梁和檩子椽子,就搭成了房屋的样子。屋顶再苫盖上甘草,就是一栋新房。
土坯房怕雨水,隔不了几年就得翻新,经常还需要修修补补。不过张诚也没打算在这个土坯房里久住,过不几年,张诚相信自己家里会有一栋砖瓦房的。
许氏商行从山下送来了羊肉和一些贺礼,房子上梁落成的这天,张氏母子又请全村人吃了一次流水席。
人人夸赞张氏母子慷慨豪爽。
新房子设计了夹墙和火炕。张诚亲自指挥设计的烟道。生火的炉子没放在厨房,而是放到了屋外北面的墙外。在这里生火,火焰和热气穿过整个北墙。再从烟囱上绕出去,这样整个墙和土炕就都暖和起来。而燃烧的气体不进入室内,也就没有碳气中毒的风险。
火炕和火墙,张诚以前听说过这种东西,自己却没有真正体验过,只是按照自己理解的原理,指导人用土坯搭出烟道来,每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很多人家还是睡在地上,张家在屋子里弄个炕出来,人人都觉得怪。
等到第一灶火生起,火墙和火炕就被烤得暖和起来。张诚摸着火墙,确定这一个冬天,母子两个再也不会有冻疮了。村里的女人们到张家来串门,体验到火墙火炕的好处,都回去跟家里的男人们说,家家户户都准备,翻修房子的时候,要弄一个火炕出来,也有男人们找张诚,询问火炕的弄法,张诚找了几块剩下的土坯,就地摆弄起来,说明地上的烟道是怎么排布,烟道上面的炕面是怎么搭砌,这样才能又暖和又不会塌掉。接下来的两三年里,张村流行连炕灶。
有村民学会了捏泥叫儿和画花纹的方法,偷偷和许氏商行的伙计联系,要一个钱一个卖给商行。伙计接过来吹一下,听了那温吞的声音,鄙视的笑笑,把泥叫儿还给村民。在交接货物的时候,伙计把这事儿说给张诚。张诚笑笑,说“这都是难免的事儿。”没去问是什么人在偷卖这个泥叫儿,也告诉伙计不要声张此事,免得那家人在村里不好做人。实际上,张诚从没把泥叫当成是一个正经生意,这玩意技术含量太低,早晚会被人仿冒。就算自己还有办法在这泥叫上翻新添上点花样,也没什么意义。
事儿被许氏商行掌柜知道,许掌柜沉吟良久,击一下掌,赞道:“这个诚哥儿人品了得!”
但是这事儿终究瞒不了所有人。很快就被张村村长老魁叔知道,魁叔思量良久,悄悄找到那个偷偷仿制泥叫儿的人家,拿走了所有泥叫儿,第二天一早,敲铜召集全村的人聚齐。老魁叔细讲了泥叫儿生意的来龙去脉,讲了某一日张黑家的登门来商量如何让全村的女人和孩子都参与制作泥叫儿,每家人因此得了多少钱,全村因此得了多少钱,“张黑家的和诚哥儿,要是需要人手,不能从山下买奴隶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每家都出女人孩子来做这个活计。还不是乡里乡亲照应大家,让家家都多一份营生,让日子好过一点?你们个个家里因此一年能多收一贯多钱呢,一贯钱啊,就是百多石的米粮,让全村家家户户都多出百多石的米粮,这是多大的恩德!我这个瘸子,身体不全之人,我也种不得地了,我女人和张黑家的学画那个泥叫儿,就让我这个废人有一碗饭吃,这是恩德啊!老汉我感念这个恩德!”
张黑家的扭捏地站起身来想要谦让行礼,老魁叔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
“可是我们村子,有人不感念张黑家的还有诚哥儿给大家的恩德,偷师学艺,要仿造诚哥儿家的泥叫儿。还要贱卖给商行!”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村民们面面相觑。互相猜测是谁做这么下作的事儿。
“是谁家的,谁自己清楚,我问过诚哥儿,诚哥儿是个大度的娃儿,要我不要揭破这事儿。那我就不讲出来了。不过大家想想,你贱卖泥叫儿,你能带着这满村的乡亲们一起做事吗?你家的泥叫儿卖出去,这全村人一家一户一年一贯多钱的生计就要断掉了!你以为你是抢了诚哥儿家的生意?你抢的是这张村上上下下几十户人锅里的米粮!你要是真做出这事,你就是我张村的仇敌,这张村必然容不下你,你全家老老小小就没法子在这张村活人了!你想过没有?你们想过没有?”
全村皆惊。
没有人如魁叔这样想过问题,但是这么一想,就个个惶恐。纷纷看向张诚母子。
魁叔翻开一个小布包袱,把里面的泥叫儿撒了一地,然后一脚一个把这些泥叫儿碾个粉碎,忿忿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诚哥儿和张黑家的不追究,我老魁也不追究。若是咱们村子再有谁起了这个贪念,要私卖泥叫儿,坏了诚哥儿家的生意,那就是我张村之敌!”
张村之敌!村民们跟着喊起口号来。张诚没想到事情还可以这样做。
老魁叔珍重的搬来一个酒坛子,打开瓮口,抽一把小刀在自己指尖一划,滴一滴血在酒里。“今天我们张村的人,立一个誓来,张诚和他娘对我们全村有恩,我们张村要互相扶持,永不坏人家的生意!”村民们纷纷走上前用同一把刀割破手指滴血。张诚走到酒瓮口,捏着刀,嫌恶的看着这么多人用来割血的刀,这刀不会传染什么吧?但是气氛到这里,也确实躲不开,小刀在指尖一划,挤出几滴血来,滴到瓮里。觉得好疼,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
老魁叔拿出一只碗,倒出血酒,喝了一口,大喊一声“有如此誓”。第二个人接过去喝了一口,一个一个村民用同一个碗喝这一碗融了每个人鲜血的血酒。
只喝了一口。又酸又腥,只觉得恶心。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味道酸苦,还是血的味道腥臊。
这个时候,满村人都不知道,这一次滴血为誓,改变了小村的命运。
第14章 带根棒子去种田
秋上啬夫再来张村催收税款的时候,张诚家里足量缴纳了米粮和刍稿。这些米粮和刍稿都是张家用铜钱从村里人家买来的。之所以选择买粮食抵税,而不是拿铜钱折算,是不想被啬夫盘剥或者再起口角纷争。
之前一脸邪笑的啬夫看着张家缴纳的粮税,脸色铁青,哪怕用最严苛的称量,张家的税也不少分毫,看着张家新起的大房子和新起的院墙,啬夫不知道张家是怎样在一个夏秋就发达起来的,脸色变得铁青。
张诚知道这个啬夫不怀好意。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大秦的官吏各不相同,有集市上税吏大叔那样恪守本分遵纪守法的,也有这个啬夫这样到了乡下就变得嚣张跋扈的。来日方长,相信自己现在开始,已经能渐渐的掌握自己家庭的命运了。
这一年的冬季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张村因为有了泥叫儿这个小手工业的原因,整个村都过了一个富裕的年。但也仅限于此。农闲时间做点泥叫儿,补贴了全村家庭的收入。过了年,农忙就开始了。
往年的春耕,张诚家里的地就只能靠母亲一人。今年因为张家母子把泥叫儿这个生意分享给了全村的女人孩子。所以今年的春耕,张家这一顷半田地,就有很多人来帮忙。一些邻居明确说是要先种完张家的土地,才去种自家的地。
但是看着来帮忙的众人也只是像母亲一样在地块里散步一样的随便撒种,张诚还是坐不住了。5岁的张诚不得不亲自下田开始自己第一次农事。
秦国其它地方的农耕技术是什么样的,张诚并不知道。但是张村的耕种实在是过于儿戏,过于靠天吃饭。以张诚所见,这里的农业差不多就只有烧荒、撒种、等收割和打谷这几件事。没有耕地起垄,没有施肥、没有除草。所以虽然每户人家有差不多一顷地,最后收获的粮食总是不怎么够吃。
张诚觉得,大秦的农业不应该这么粗糙,至少应该有耕犁,不过他也不确定,因为也没看到谁家有耕牛。在去县城赶集的路上,看到过牛,却都是用来拉车,没有用来耕地的。在很早很早以前,在自己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历史书里似乎讲到了汉代的曲辕犁和铁制农具。不过此刻是秦国,而且是秦始皇还没有一统六国成为秦始皇的秦国,那么农业这么落后和粗糙还是有原因的吧?
张诚让母亲给自己缝了一个麻布口袋,像书包一样,有一根背带,斜斜的挎在肩膀上,口袋就在小腹的位置,里面装满了谷子的种子。这是去年母子两个人筛选出来的饱满的籽粒。他右手握一根尖木棒,左手抓一把种子,在田地里散步一样走过去,木棒在土地里戳一下,戳出一个孔洞来,然后随手把几粒种子投进孔穴,随即用脚把旁边的土踢到这个孔中,覆盖掉种子。就这样一路走过去。一天的时间,张诚这种点种法的耕作,也只覆盖了很小一个地块。母亲只以为孩子在游戏,没有人注意这里。张诚也无意试种更多的土地,就只这一小块就够了。然后在这个地块旁边,把木棒插在那里,大声说“阿娘,我种完了!”。没有人在意这块地是怎么种的。大家也只以为这孩子和成年人一样是随便撒种。
撒种的方法还是过于随意,种子没有覆土,发芽率就不高,播撒出去的种子还有可能被鸟雀吃掉。所以这个时代的田间,远没有后世的农田那么茂盛。
张诚也不确定自己的点种的方式就是正确的,按理说应该用犁铧起垄,然后用耧播的方式下种,效率更高,出苗效果也会更好。但是这个村子里也寻不到犁铧,就算有犁铧也没有牛马,自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办法去学人家扶犁耕地。再说,这块地上几千年来都没人使用犁铧起垄,自己弄那个,岂不是惊世骇俗?
作为一个穿越者,张诚一直小心的隐藏自己穿越的身份,务求不要暴露出自己超过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知识和能力。所以在发家致富上虽然张诚可以拿出无数手段,最终选择的却只有一个泥叫儿。在耕作上,虽然张诚有把握把粮食产量翻个几番,但是在眼下自家粮食还够吃的情况下,就只想做一点小小的示范。木棒点种的方法可以说是孩童游戏或者巧思。点种覆土想必能让出苗率有所提高,自己播种的地块虽然不大,但是还是具有一点代表性的。如果出苗率能够提高,也能分辨出这块田地的不同。木棒插在这里做一个标记,一切还是等出苗的时候再说吧?
农业是所有行业里发展速度最慢的行业,虽然它和每个人的生存息息相关,但是一方面是耕种收获的周期太长,无法立竿见影,另一方面,是涉及到粮食,太多人没有试错的勇气。
后世有试验田,试验田的意思就只是用来做对比实验的,这种试验田并不追求具体地块的温饱,而是寻找高产的方法。但是试验田的思想距离普通农民太远,只有农业专家或者拥有大量土地的豪绅,才可能为了提高产量拿土地做实验。寻常百姓哪来的这种勇气!
农事是乡村最重要的事,春耕之后,张村的人要去岇上祭神祈福。岇上在距离张村不太远的一处塬上。据说那里是古代帝王所建的城池。对这些话,张诚是不信的,古代帝王,张诚知道的古代帝王,要从现在这个时代开始,从秦始皇开始。可是这位今年还没有自称帝王呢。
乡民顺着山间的小路,向那处塬旖旎而行。在绿意盎然的山间,很有情调。如果张诚还是后世的那个张诚,是一个壮年男子,是那个火箭引擎工程师,那他一定会觉得很有情调吧。但是此刻他只觉得疲劳。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走这么远的路……太折磨了。不能坐车吗?不能驾驶直升机吗?
张诚永远会觉得这个时代并不适合自己。自己内心中还是很喜欢舒适的现代生活。
走近了,才发现所谓的岇上,果然是一座古城。虽然城墙已经倾颓废弃,屋舍多年无人居住也倾塌,但还是能看出这里依稀就是一座城市。一座真正的城市。
当然,这座城市远比后世的城市要小得多。但是有城墙、有屋舍、看起来能有数千人居住规模的聚落,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城市了。这城市虽然已经废弃,但是城中的祭台却还很完整,从祭坛上的痕迹看得出来,附近村落千百年来都有人在使用这个祭坛。
村里的长老换上整齐的衣服,在祭坛上做着各种仪式,看起来是祈愿丰收。张诚却如同一个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猜测这座城是什么时代的。
比秦更久远的一座古城啊!这座废墟到处都是这岁月的痕迹。这是什么时代的城市呢?
成人们在祭台旁做着祈福的仪式的时候,张诚已经悄悄的溜号,开始在古城里漫步了。
整座城基本上是夯土的建筑。但是城中散落着一些雕刻着人脸图案或者鸟兽图案的石柱和其它建筑构件。在一处石墙的缝隙里,张诚甚至找到一块打磨光滑的玉佩。张诚伸手抽出那块玉佩,很光滑、很温润,有一种粗朴的古意。张诚对文物没什么见识,本能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赶紧揣在怀里,还想寻找更多的时候,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有传说这里就是黄帝的帝都,后来舜禅位于禹,这里又做过夏都,其后夏王迁都,这里就废弃了……”
张诚向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行华服男子绕过一栋屋子的废墟,向这个方向走来。
“咦?这里有人?”
和乡民不同,这一行人衣着光洁,脸上手上也没有泥土灰尘。在这群人c位的两个人,一个是英武的青年,一个是还带有一丝稚气的少年。两个人腰间都佩戴着玉佩和长剑,而在他们身前身后的随从,每个人都腰间佩戴短剑,手中握持着长戈。
“娃儿,你住在这里吗?”英武的青年问。
张诚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卷木简,另一只手中握持一支很精致的毛笔。
“这是……蒙笔?”张诚怔怔的看着那支笔。
“咦,你还知道蒙笔?我就是蒙恬”英武青年说。
第15章 初见蒙恬大将军
蒙田?那个哲学家?张诚有点晕。
哦,不是,那个叫蒙田的是法国人,眼下这个人是蒙恬。发明了蒙笔的蒙恬?
张诚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了一个大人物,一个活着的大人物。
蒙氏在大秦是一个显赫的姓氏。
蒙家先祖蒙骜是齐国人,在秦昭襄王时来到秦国,庄襄王时投身军伍,累军功成为成为上卿。秦王政初年,蒙骜就成为秦国最大的军头之一。蒙骜的儿子蒙武在大将军王翦麾下以副将职务参加灭楚之战获取军功。蒙武的儿子蒙恬继承父祖基业,少年投军并迅速成为一代名将。蒙恬是这个时代军功赫赫的名将,常年率精锐秦军北征匈奴,蒙恬麾下的副将王离正是大将军王翦的孙子,而军中的监军则是秦王政的长子扶苏。蒙恬的兄弟蒙毅也同时做到上卿,并带兵护卫秦王陛下,蒙氏家族的地位甚至超过了蒙骜在世时。
张诚对蒙恬这个人在当世的地位履历一无所知,但是后世的历史读本中提到,秦始皇去世后,李斯赵高曾经伪造诏书,逼死了蒙恬和公子扶苏。蒙恬可算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冤种之一。
但是这些,张诚并不感兴趣。历史上的一切人最后都会死掉,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张诚就已经想的很通透。无非是这样死去那样死去,早一点死去还是晚一点死去。张诚对蒙恬的兴趣就只是在于——这是那个发明了蒙笔的男人,而根据许氏商行许掌柜的说法,发明蒙笔的蒙恬,是秦国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至于这个将军到底有多大,张诚是不清楚的。
“蒙将军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看张诚发呆,蒙恬身旁的那个少年提醒他。显然,在这个废弃之城发现一个少年,两人都有些惊奇。
“哦,不是,我住在塬下面的村子里。”张诚说。忽然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于是举手加额行礼“高奴县公士之子张诚见过蒙将军。”
“公士之子?”蒙恬立刻正色还礼。也赞叹这个娃儿机灵有礼。“你父在哪支军队里服役啊?”
“先父五年前战死了。”张诚说。
蒙恬有些遗憾,秦军天下无敌,但军士却不是不死之躯,看到眼前这个军中同袍子弟年龄还小,可是他的父亲却已经几年前战死,不禁心中有怜悯之情。
“你是自己一个人到塬上来的吗?”蒙恬问。
“啊……不是,我们村子在祭祀,全村人一起上来的……”张诚说。
“哦,在哪里祭祀?带我过去看看?”少年跃跃欲试。
一行人转到祭坛那面。一路上,张诚惊叹这大秦军队的训练有素。所有护卫士兵都步调一致,几十个人行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声音一样。一路上张诚贼兮兮的瞄着这些军士,看他们的装束、兵器、身上携带的装备,猜测这样一支军队是不是秦军平均水平。
这些士兵5人一组,虽然多数腰间都佩短剑,但是手持的武器却不一样,有持弩的,有持矛的,有持戈的,还有持盾的。看他们的队列,显然是非常有章法。持矛戈的走在前面,持盾的在队列外侧,持弩的在队列中央。每个人都很机警。蒙恬和那位少年显然是军士们保护的对象,他们在队列的正中心。
张诚甚至在每个士兵的腰间还看到一个金属水壶。应该是青铜所做吧。是一种青色发着金属辉光的扁壶,壶口是蒜头型,刚刚好可以用麻绳缠绕挂在身上。
原来这就是秦军,这是一支自带补给,可以长距离行军的步兵队伍。
张诚虽然有军伍生活经历,但是自己从事的是文职,很长时间都是做研究,对行军作战并不了解。不过看多了那支军队的风采,对步兵行动举止的气质还是能很好的把握。
眼前这一支小队,放到整个历史上都能算得上精锐——如果不考虑他们的武器的话。不过秦军的武器也还是很精良的,张诚看到每一支戈矛锋刃上都闪着寒光,弩的机扩也闪耀着金属的光芒。看得出这些武器制作很精良,而且保养的很好。
张诚想起,在纪录片和博物馆中看到过关于秦代武器的说法,说商鞅时代建立了最早的军工流水线体系,采用物勒工名的方法来确保武器的标准化和质量。秦代的武器在当时是全世界最精良的,在中国历史上也几乎是巅峰的存在。
亲眼见到了秦代的军工生产产物和水平,张诚有一点小激动。
祭坛上,乡老们继续舞蹈吟唱:
“丰年多黍多稌,
亦有高廪,
万亿及秭。
为酒为醴,
烝畀祖妣。
以洽百礼,
降福孔皆。”
在场的人中,只有蒙恬和他身边的年轻人知道这是《诗经·周颂》丰年一章。甚至连领唱的乡老,对自己所唱的这首诗的内容都不懂得,只是故老相传,一代又一代人在祈祷丰收的祭礼上都吟诵这一首诗罢了。
诗的意思是:
我祈祷丰年到来啊!
多打谷子多有余粮,
我们准备了又高又大的粮仓啊。
能够存的下丰年万亿收获,
粮食酿酒又甜又美啊,
酿酒要献给祖先来喝。
我们用美酒配合祭典,
请神灵讲给我们美好的收获!(九指神盖译诗经,不要太认真,译文是配合小说内容和情节调整的,准确的译文请参考余冠英等名家的译本。)
当蒙恬带着一队军士出现在祭坛前的时候,乡老们纷纷放低了声音。蒙恬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祭祀继续着,但是乡民们显然有些慌张。
祭祀结束,村长老魁叔过来见礼。“官长,在下是高奴县下河张村村长,上造张魁。”张魁平时走路一瘸一拐,但见到军士,却挺拔了身体,别有一股英气和威武。
“我是内史蒙恬。”蒙恬对眼前这个老兵的精神很满意,“刚刚见了这个小娃儿,他说你们是塬下面的村子里的。”
“蒙恬将军!是的是的,小人是下面村子里的。”张魁可不是对蒙恬大将军一无所知的人,开玩笑,蒙恬大将军,主持大秦北方军务,军神一般的存在,在整个大秦的军伍中,蒙恬将军差不多是仅次于王翦大将军的人物了。
“在这里祭祀,是个什么说法?这个城是怎么回事?”蒙恬身边的少年问,蒙恬点点头,示意张魁回答。
“禀告将军,我们每年春秋都会上来祭祀,求乞风调雨顺的。这里据说是黄帝升天之城,在这里祭祀求乞丰收,最是灵验。从我记事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老魁叔说。蒙恬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能给大将军回话,那是多么荣耀的事儿啊!
“你说这里是黄帝升天之城?轩辕黄帝吗?”蒙恬身边的少年说。
“就是轩辕黄帝啊,我们村是张村,故老传说,我们张氏的也是出自姬姓,是轩辕黄帝第五子。”
蒙恬笑笑,拍拍老魁叔的肩膀“这么说的话,我蒙氏也出自姬姓,咱们祖上还都是轩辕黄帝呢!”老魁叔被蒙恬这亲昵的动作惊到,一动都不敢动。张诚听得有点呆,轩辕皇帝升天之城,那该是多么古老的遗迹啊,自己怎么从没听过?想到无数更古老的遗迹,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张诚就有一点发呆。
“带我们走走,看看这座城吧。”蒙恬说,随手指一下身边的少年,“给公子讲一讲这城的故事,这是公子扶苏。对了,刚刚这个小娃儿说他是公士之子,他父亲几年前战死了?”
“是的,诚哥儿是我们村公士张黑的遗腹子,现在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个人。”老魁叔不觉得公子扶苏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忙着回答蒙恬的问话,张诚在一旁惊呆了。一天之间见到了蒙恬和公子扶苏,这是什么运气,这两个悲催的家伙,齐聚此地,是因为什么呢?他们两个是历史着名的背运之人,不会给自己和村子带来坏运气吧?
公子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本应继承秦始皇的帝位,成为二世皇帝,结果却在李斯和赵高的阴谋之下,被诛杀在外乡。张诚看着这个面带稚气的少年,想一想再有12年秦始皇就会死了,然后扶苏就在同年死掉,包括这个蒙恬,也在同年死掉。敢情自己今天是和两个死人聊了半天,真是晦气!
路上,蒙恬一边听老魁叔介绍这一带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一边问老魁叔和张诚家里的生计情况,老魁叔伤残退伍生活有无困难,张诚母子作为公士遗属,生活有无困难,地方上有无刁难。还一并问清张村具体方位,表示改日要去村上看望村里的老兵们。
大将军并不是一个冷酷狠绝杀人如麻的武夫,更像是一个温厚多情的文人。然而张诚对军事历史的了解比对一般的历史了解的还要多一些,知道在古代,这种看上去宽厚的武将,最是危险。吴起那样的名将能给普通士卒吮脓疮,士兵的母亲就痛苦担心自己的儿子最后会为吴起赴死。冷酷和仁慈,只不过是名将的一体两面。有一句话叫慈不掌兵,在战场上大将军不仅仅会下命令杀死敌人,杀死自己人的命令、眼看士兵陷入绝境却不援救的事儿,也绝对不少。蒙恬是一代名将,怎么可能是一个仁慈宽厚的青年?
张诚慢慢的落后在这队军士的后面,最后更是退到村民之中,牵着母亲的手,攥的紧紧的,手里全是汗水。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回到小村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应该远远离开蒙恬扶苏这两个倒霉蛋,最好今生永远不见,此时的张诚不会想到,没过几天,就要在自己的家里迎接蒙恬将军和公子扶苏,更不会想到,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少不得要和这两个大霉人打交道。
“这两个人的霉运,不会传染吧?”张诚觉得自己都有点唯心了。
第16章 再见蒙恬大将军
蒙恬大将军打着路过,顺便拜访军中袍泽子弟的名义,几天后来到张村,走进了张诚家的院子。满院子的妇人瞬间惊呆,纷纷起立,各个手足无措。
蒙恬大将军也惊呆了,第一次在一个农家庭院里看到几十个农妇坐在地上一起工作,她们手边都有一个碗,每个人的碗里都有颜色鲜艳的颜料,还有……人人手中都有一个……他特别熟悉的……蒙笔!
蒙笔是蒙恬将军的改良,在行军途中,蒙恬书写文件递送给秦王政来汇报军情,传统的书写工具都不方便,蒙恬就改良了毛笔的制作方法。这一次改良极为成功,在咸阳的权贵中,蒙笔成为非常流行的礼品。
没想到在这个荒僻的村中,也能看到蒙笔,还都在这些妇人女子手中。蒙恬大将军内心五味杂陈。
张诚走到庭院里来迎接蒙恬将军的时候,看到发呆的将军,看到满院子不知所措的妇人,看到蒙将军目光所在的蒙笔,张诚心中了然。
“见过蒙将军。”张诚举手加额行礼。
蒙恬走过去,从地上的碗中捏起一支蒙笔,“这是……”
“这是蒙笔,从县里集市上许氏商行买来的。”
“哦?买来的?多少钱啊……”蒙恬微笑。
“将军问,小子不敢隐瞒,这一支笔是50个钱!”张诚朗声回应。满院妇人听说自己每日用的一支笔,就值1石粮食!满院子抽冷气的声音。
50个钱一枚的蒙笔,蒙恬听了这个价格,却又有一点满意。这价格当然要比咸阳贵一些,物离乡贵,在上郡卖的贵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原本用来书写文字的笔,被妇人女子握持,用来涂这些泥巴,到底让人不快。蒙恬压下心中的不快,问“她们在做什么?”
“小子承接了许氏商行的订货,制作一些泥叫儿,这些乡亲帮我制作。”张诚从项间摘下一个用红绳系了泥叫儿做的吊坠,递给蒙恬。
“泥叫儿?”蒙恬疑惑。
张诚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一个画到一半的泥叫儿,放到唇边吹起来。哨声响亮。随着气息断续,泥叫儿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意思”蒙恬把玩这个泥叫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学着吹了几声,又拿过几个泥叫儿逐个试过去,发现声音几乎一致。
“借一步说话。”蒙恬说。
“我想定3000个泥叫儿”,蒙恬有话直说。
“蒙将军,这个泥叫儿,已经被县城里的许氏商行买断了,我们自己是不能卖的。如果需要,您大概得向许氏商行购买。”
“本将军不是白拿你的,我给钱。”
“蒙将军,我和许氏商行立了契的。契不可违,将军见谅。”
“许氏商行手里有货?”
“是,我一个月要向许氏商行交4万个泥叫儿。”
蒙恬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还以为,你是我军中袍泽之后,孤儿寡母生活必定艰难,这次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想不到你张诚还有这宗营生,那大概你是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了?”
“大将军有心,小子和家母深感盛情。”张诚的回答颇有分寸。
“不过,既然是我军中袍泽之后,本将军以后要长期驻扎在上郡,那就可以多多往来。”
“喏,”
“张诚啊,你读书了没有?识字吗?”
“这小村,哪有书可读……”
“想学吗?”蒙恬问,就差一句“想学我教你啊!”
“这个,我只是一个农家子弟。”
在蒙恬身边的公子扶苏放声大笑。第一次看到能让蒙恬将军吃瘪的人,还是个几岁的孩子!
蒙恬也摸了摸鼻子。
“识字读书,想来是好的。可是家里就只有我和家母相依为命,只怕不能全力投入,学的似是而非成了笑话……”张诚说,他用字尽可能斟酌,差一点就说成学个半瓶醋。
但即使这样,蒙恬和扶苏也暗自赞叹张诚谈吐不俗。
“这个,蒙笔本来是书写文字的,你却拿去画泥鸟儿……”蒙恬佯装恼怒。
“将军,我们乡民不识文字,原本确实不该亵渎蒙笔这样的巧物,但是书写文字,是官吏的能力,农妇们拿来描绘花鸟,却能养家糊口,哺育孩童,幸有蒙将军造此蒙笔,让这全村妇人能够改善生计,小子见识浅薄,却并不以为这是亵渎……”
“你说的对,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蒙笔这样用,并不算蒙尘。”蒙恬也正色说。“你娃儿虽然不识字,但是思虑通达心思敏捷言辞犀利,是个可造之材,那我再考考你,你可知我要三千个泥叫儿做什么?”
“将军自有将军的用处,不该我知道的,我又怎么知道?”张诚说。
听到“不该我知道的”这几个字,蒙恬眯起了眼睛。眼光之中有一丝杀意。张诚的眼光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年纪还小,这样,记下来”蒙恬身边一个军士立刻走到他身边。“这孩子满12岁,就调到我军中做我的侍从。”
张诚有点发呆。
听到这个消息的老魁叔直拍大腿——“这是要在蒙大将军身边听用,这小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做蒙恬监军的公子扶苏,却确信在某一刻看到蒙将军眼中的杀气。
“你知道我要3000个泥叫儿做什么?”在离开张村的路上,蒙恬问扶苏。
“我不知。”扶苏回答。
蒙恬叹了一口气,扶苏也算是聪明机敏之人,但是显然并不如这个张诚那么机敏。自己一说要3000个泥叫儿,那小子想必立刻就猜出自己的用途。问他他却说自己不该知道,而没有直接回答,这和清楚的回答有什么不同?这份机敏,这份强硬的态度,还只是个孩子,这孩子如果长大,会是什么样?他也就是家里没什么背景,如果是公卿子弟,那大秦的未来必定有他的一个位置。
“这个泥叫儿,如果军士使用,可以远远传递消息、号令军队,和号角、锣鼓有异曲同工之处,而又便于携带,我想,100个军士配一个泥叫儿,30万大军指挥起来就如臂使指。”蒙恬说。
扶苏呆呆的看着蒙恬,过了一会儿才把这事儿前前后后想得明白。忽然惊叫:“蒙将军果然才智过人,无愧我父王和王翦老将军都说,蒙将军是我大秦未来军伍第一人!”
被这样称赞,蒙恬却并没有怎么得意。
又走了一段,扶苏好像才想清楚下一层:“那个……张诚,莫非他也想到了这个用途。”
“嘿……,我说要3000个泥叫儿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明白了这个……”蒙恬说,缓了片刻,又说“他大概根据这个数字,连我统御多少士兵都猜了出来。”
扶苏大惊。这下知道蒙恬的杀意是从何而来了。
“他聪明的很,可是却并没有什么罪过,我也不能因此真的把他怎么样。”蒙恬懊恼的说。“我大秦将军的刀,不能砍在一个我大秦国内无罪的孩童身上。”
不能对一个无辜的孩童下手,但是可以以军籍来征召这个公士的独子,进了我的行营,那就要听我调用,到时候再慢慢看吧,慢慢调教。总要让你成为可用之才。
不过这孩子还真是有点惫懒啊!
第17章 野蜂飞舞
说白了,泥叫儿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生意。一年50万的订单,也就是许氏商行家大业大看不上这个秘方,真要是动一点心思,早就能破解出来。
所以张诚一早就在给自己家,乃至自己的村子想别的出路。
农业社会,可以致富的手段极其有限。当然,在探索文明的道路上,有无数皇冠钻石。但是太多的发明创造和技术进步都不是自己这个幼童应该涉及的。而太多意外,分分钟都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张诚很确定,再见蒙恬的这一天,有那么一刻,蒙恬对自己是动了杀心的。而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张诚很讨厌这种感觉。
无论秦法多么严苛,秦人是多么讲道理,这毕竟是一个封建社会,王公官吏,一旦对自己起了杀意,自己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所以任何尝试探索,都要格外小心。
还是安心做一点农人能做的事儿吧!
在农村,能做的事儿无非就是种点地、养点牲畜之类的,但是一方面来钱太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发展很慢。
泥叫儿这种没啥本钱的生意好啊!没本钱的生意就是好,就算当农人,最好也是做个没本钱的农人。环视整个村庄,张诚想起自己眼下还有一个没本钱的生意可做。
找到去年冬天剥下来的那两张羊皮,张诚央求母亲给自己制作几副羊皮手套。又找了全套的衣服穿着在身,在一顶草帽上,缝制了一个麻布的面罩,全身穿戴起来,好像是一个全身披甲的士兵,神秘而强大。
仔细检查了这套装备,确定隔着面幕还能看清外面的人物,确定浑身的衣服能把自己保护的很好。花了几天时间做心理建设。
富贵险中求吧!张诚想。
在某一个午后,张诚带了几套这样的装备,带着赵家的三球和另外几个孩子,鬼鬼祟祟的抬着几个箱子,钻进了村子附近的一个树林。
去年秋末,在这里看到过一些蜂窝。
靠近一个蜂窝,张诚叫几个孩子把木箱放到地上,然后给每个人讲清楚今天要做什么,说明所有的细节和注意事项,甚至如果出意外的话,有哪些应对方案。
几个孩子学着张诚的样子,穿戴好全部衣服、戴上草帽和面幕。彼此检查装备,确定好没有一星半点肌肤暴露在外,几个孩子把箱子搬到一个蜂窝下面,张诚拿出一个麻布口袋,几个孩子爬到树上,张开袋口放在蜂巢之下。张诚过去用小刀割下蜂巢和树杈连接的部分,蜂巢落到了麻布口袋里,在蜜蜂乱飞之前,一个孩子迅速拢住口袋,把口袋塞到木箱中,迅速扣上箱盖。
嘘一口气。
有漏网的蜜蜂,在天空中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但只是零星的几只而已。整个蜂巢都扣在了木箱子里,蜂王、工蜂和雄蜂,一网打尽。
孩子们配合的很好,很快,五六个蜂巢就分别装进了箱子。孩子们把木箱用绳索捆扎紧密,一群孩子抬起箱子就往村子里跑去,散乱的蜂群在身后追逐,但是数量并不多,孩子们的装束起到了作用,并没有一个人被蛰到。
从这一天开始,张村诚哥儿家的墙外,多了一排木头蜂箱。
蜂箱打开以后,蜜蜂们混乱了一阵儿,但是很快就安静下来。工蜂们在箱子里里外外忙忙碌碌,几天之后,这些蜜蜂就安稳的住在这些木箱之中。
许氏商行按照张诚的要求,送过来几十个新型的木箱、一些木桶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这些箱子里有一排一排木框,木框上绷了一层粗麻布。虽然张诚自己从来没有养过蜂,但是依靠一点简单的昆虫学知识,和一鳞半爪见过的离心取蜜的图片,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在这个时代开始驯化蜜蜂。
在漫长的几千年里,蜂蜜都是奢侈品。是最重要的甜味来源。如果能驯化蜜蜂,实现规模化饲养,实现低损耗取蜜,张村就有了更扎实的产业基础。中国最早关于养殖蜜蜂的记载还在汉末,张诚对蜜蜂的养殖历史并不了解,但是知道蜜蜂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昆虫。只要控制住蜂王,蜜蜂们就跑不了。荒野上的花卉是不花钱拿到资本,蜜蜂是不需要花钱的苦力。掌握了蜂王,就有常年不断的收入。张诚还不知道,在汉代以来长达两千年的养殖蜜蜂的历史上,主要的取蜜方法都是毁巢取蜜。要破碎蜂巢碾压挤出蜂蜜,这种方法一年只能取蜜一次。每一次取蜜蜂群都会元气大伤。但是如果使用框式蜂巢,取蜜基本不会对蜂巢带来损伤,一年下来,取蜜次数增加,蜂蜜产量可以提高数倍乃至十倍,蜂蜜里的杂质还会更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品质更高,这才是真正的革命。
养蜂取蜜这事儿,在可以预见的几百年内都不会出现真正的市场饱和,即使到了后世技术充分发展的时代,养蜂取蜜仍然是一个劳动力密集的行业。2000年间,除了几项有限的技术变化以外,整个养蜂行业的技术变化并不多,而蜂蜜产业的主要元素——蜜蜂——的习性,在上百万年里根本没发生过变化。这就是让养蜂技术在秦国落地的原因——技术足够古老、技术足够稳定,古老稳定到秦国这个时代的人,也能从容操作。
而如果张村一带能发展出完善的产业链条。这一项技艺足以保证张村在几百年间都能够稳定富足和安康。
张诚的构想是理性和前瞻的,但是在村子里的人看来,张诚和村里的孩子们越来越有小恶魔的感觉,一个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居然敢去林子里弄了蜂窝到村里来,这村子哪里还能有宁日?
村长老魁叔找到张诚,要问清楚此事,本来还想要规训一下这个娃儿,以后不要胡闹。但是等张诚说清楚要驯养蜜蜂,以后家家户户都可能产蜜出来的未来愿景之后,村长老怀大慰。不仅仅没痛骂这臭小子一顿,还让自己家的几个儿女和老妇都来给张诚打下手,在养蜂这件事上随时听用。
村民们都想,这老村长发什么颠?
这些个蜂箱放在村子里,早晚不得惹出祸事来?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一场真正的灾祸不久之后就会发生,小村几乎灭顶,这灾祸的根苗却并不是这些蜂箱。
第18章 匈奴人的劫掠
一切都是在夜色中发生的。起初,没有人能预见这一切。
黑夜里,寂静的小村忽然有一些惊呼。混乱的脚步、马蹄声音、鸡鸣犬吠不绝,人的哭泣、咒骂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人从睡梦中惊醒,被壮汉从床上拖起,拉到小村的街道上,捆了绳索。
火把光影中,能看清这些暴虐的壮汉……是匈奴。
上郡地处秦国的北方,这里森林和草原混杂、山丘和平原交错,所以在这里生活的,不仅仅有农耕的秦国人,也有游牧的匈奴人。
匈奴人和秦人的关系很复杂,有时候他们会和秦人交易——用牛羊来换秦人的盐。有时候却会直接摸到秦人聚居区,进行一次无差别的劫掠。
这一伙匈奴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各个带了刀剑和弓箭,把每个人赶到村子的晒谷场上,用绳索捆成一串。他们冲进每个屋子里,搜刮能看到的一切——粮食、干肉、羊、鸡、布匹、衣服、羊皮……,把这些堆在场院上。
他们甚至用刀杀死了几个村中的老年人,以此来威慑剩下的人服从命令。
所有人被匈奴人的凶戾吓住了,连孩子都不敢出声。
张诚在人群中缩着身体,大气也不敢喘。
一个匈奴人甚至去砍开一个新式蜂箱,结果蜜蜂如同炸了一样飞出来,把那个匈奴人蛰得满地打滚。一个似乎是首领的人发了一声命令,一支长箭射出,止住了那个倒霉的匈奴人的哀叫。
村民们更是恐惧,看到这些匈奴人不仅仅对村里的人凶狠,对自己部族的人一样凶狠。匈奴首领用火把驱散了蜜蜂,指挥手下把捆成一串的村民驱赶着,带着这些抢劫来的财物,一起离开村庄。
成年人们被麻绳捆着一只手,连成一串,口中被强迫塞了树枝,发不出声音,还要肩挑手扛带着自己的家财跟着这些匈奴人一起在夜间行走。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迷迷瞪瞪的,内心恐惧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诚闻到身边的匈奴人身上发出臭烘烘的气味。很恶心。这些草原牧人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洗澡?张诚曾经有过民族平等的训练和教育,但是在这个世界,在此时此刻,他是绝对没有民族平等的念头的。
夜色里,全村老幼妇孺成一个人链,摸着黑在树林里穿行。这并不是寻常的道路。匈奴人在其中行动却很熟练。
摸黑走路,没有火把,所有人都只靠着星月的光明,摸索着前行。
匈奴人在林间穿行,仿佛无声的幽灵一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相比之下,村民们就没有这种天赋,身体碰到草叶树枝,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也会惊起林鸟。
翻过几道山梁,看到林间支起几个帐篷,这里有另一些匈奴人。妇孺更多一些。这是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营地。妇女们显然是在这里准备食物,等候自己的族人归来。
匈奴人把从村落中劫掠来的物资迅速发下去,开始第一次对被劫掠的村民们训话:
“老实听指挥,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试图逃跑。逃跑的人会被杀死。不要想着反抗,反抗的人会被杀死。跟我们走,去草原上,在我们的部落生活,你们会活的很好。你们没有任何选择,去草原,或者被杀死。”
话很生硬,匈奴人说秦人的话有些怪异,但是大体上能达意。
村民们面面相觑。很多人望向老魁叔。
躲在人群中的张诚,低低说一声“先顺从他们,保命要紧,走一步算一步。”这是一路上他想清楚的事情。现在村民虽然不少,但是大家猝然被擒,手中又没有武器。而匈奴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对抗的话,损失会非常大。跟着他们走,到了草原上当然会被匈奴人奴役,但是也不过就是换一种生活方式罢了。草原肯定没有在村里过得舒服,但是至少眼下能保一条性命。保命要紧,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诚当然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投降主义思想,只不过他自己不会承认。实际上穿越过来以后,他慢慢的学会了认命。认命,就是不要和环境对抗,只能做一点小小的改善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一些,对抗只会丢掉性命。为了活下去,屈辱一点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大的敌人,并不一定是这些蛮族,一把生锈小刀在手指上划破一个小口子,就能让自己性命不保,或者林地的狼和羊如果进村,自己这样的小孩就可能要回到天上做天使了。
所有穿越者内心都是扭曲的,死过一次的人,对生命自然有另外的看法,指望他们保持骄傲和尊严,很难。
村长老魁叔也没有主意,此刻听了这句话,相当于在无助之中有人给了一根绳索,也就紧紧抓住。
老魁叔对看过来的乡亲说:“我觉得娃这话说得对,他们强,我们弱,就还是听他们的。走一步看一步。”作为秦军上造的老魁叔,在军阵中,身处袍泽之间,是勇武的,甚至不惜身被重创冲锋陷阵。即使是单独一个人面对敌人,老魁叔也有狭路一决生死的勇气,但是作为一村之长,身背如此多村民的性命,老魁叔一下子就没了勇气。
听到老魁叔这话,没有主意的村民也都只好点点头。
老魁叔站起身来,走到匈奴人头领面前:“我是村长,我们答应你,跟你们到草原上去,但是这一路我们也要照顾我们自己的女人孩子们,不要伤害她们。”
匈奴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嫌恶的说:“你们的女人和孩子要活下来,也得干活。让她们帮忙去煮饭!”
这是一个小部落,这次下来是为了劫掠财物和人口,这个部落眼前对占有秦人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一旦回到草原上,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我们可以配合你,还请……松开我们的绳索?”
“女人孩子可以松开,男人,不行!”匈奴人说,“另外,瘸子,如果你跟不上我们的队伍,那就去死!”
第19章 教匈奴人睡觉
这是一个小小的匈奴部落。人口和牛羊都有限,在草原复杂的资源争夺中,这个部落早就被边缘化了。人口少的小部落,稍微经历一点灾害和战争就会遭逢灭顶之灾。草原上的规则,就是小部落要通过互相之间的战斗合并成一个大一点的部落,只有部落越来越大,生存的能力才能越来越强。其实这个道理也并不只是草原上的规则,在中原地区,也是一样的规则。春秋时期的无数小国彼此征战,最后聚合成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强国,而大秦又一路征伐,在吞并六国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大国才有生存空间,小国唯一的宿命就是覆灭。
这个匈奴部落和其它匈奴人的部落争斗,没有任何胜算。这才冒着遇到秦军的危险,南下来劫掠。
张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在突然袭击之下,这个部落能勉强吃下张村。吃下张村,这个部落就会扩张几百口人,实力就会大增。
但是更大的村落,这个匈奴部落就没有把握吃掉它。
匈奴人隐藏在这片山林里好几天,从远处对张村做了了望侦查,甚至研究了作战方案,这才一举突袭成功。这个过程中的损失比预想的要小。虽然张村也死了几个老人,虽然匈奴人也死了一个勇士,但是这是战争,这损失已经小得多了。
匈奴人选择了一条隐蔽的、曲折的路线,完全绕开秦军的驻军、哨卡,悄悄的从山林中撤离出去。不得不说,他们保持着高度警惕。有人说匈奴人是天生的战士,那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要不停的争斗,但是这种“天生的战士”,始终被秦、赵、燕国的军队克制,很难南下称雄,那是不是说秦赵燕国的人更是天生的战士呢?
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很简单。他们远比农耕的村落更加贫穷,没有住屋、不停迁徙,所以也很难真正存积下财产,也大概是如此,他们对一切财产的利用,就达到了极致,每一样东西在他们手里都有非常丰富的用途。
村民们家里的衣服被匈奴人迅速的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村民们的粮食迅速的被匈奴人分发到了每一户手中。
村民们家里的陶罐、陶盆,都被瓜分一空。
村民们用来御寒的羊皮,也成了匈奴人帐篷的一部分。村民们的羊,被混到匈奴人的羊群中,很快就不分彼此了。
村民们的鸡,则在第一时间就被吃掉了。
村民的女人和孩子,被分配到各个帐篷中,帮助生火做饭。村民中的男丁,则被要求去做重体力的工作,搬运物资负重行军。
走的慢的、手脚不够麻利的,就会一鞭子一棒子砸下来,头破血流。或者被嘲笑辱骂是废物,村民敢怒不敢言。孩子和女人都被旁边的人捂了嘴巴,避免发出哭喊声。匈奴人特别要求,禁止哭叫。“娃儿哭了怎么办?”“死人是不会哭的。”头领回答。
春季里,就下起了雨,道路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走进地狱。
张诚跟在老魁叔旁边,扶着老魁叔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叔,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也不会怎么样,最坏的就是去部落里当奴隶,男人去跟他们赶牲口,女人给他们生孩子。但是也许过些年,你熟悉了部落的生活,也就变成一个匈奴人了。草原的部落需要很多人口,他们自己生不出来或者没有那么多人,就从外面掳掠。”老魁叔低声说。久在边疆,久居行伍,老魁叔对草原部落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
夜色将近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就地安营扎寨。但是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春夜寒冷,秦人们冻得瑟瑟发抖,匈奴人却有帐篷。
“头领叔叔,我们自己生个火取暖,也烘烤一下衣服可以吗?”张诚走到头领不远处,很恭敬的问。
“不要太大的火堆,但是这天气到处都是湿的,你拿什么取火?”
张诚点点头。跑过去告诉老魁叔,说可以起火,路边看到还有一些暴露地面的煤块,取过来想办法生个火呗。
老魁叔想了想,觉得可行就让妇人孩子到路边捡拾煤块。张诚在路边的散落的树叶下面,找到一些半干不干的树叶和干草,小心的聚拢。折一根树枝,从自己怀里撕下一条干燥的衣服缠在树枝上,又去匈奴女人那里要了一小块羊油,涂抹在破布条上,在匈奴人的火种上点着,然后举着这个小小的火把点着了自己的那些干草,再小心的把煤块放上去。小心的用半干的草叶去维持这火堆的燃烧。慢慢的,这些煤块居然就着起火来。
张诚长吁一口气。村民们围拢到火堆旁,慢慢烘烤着冻得冰凉的双手。
女人们带来更多的煤块,火堆越来越大。火旺起来以后,张诚和村长安排人把煤块分成两个堆,间隔几十米,男女和孩子都分开,分别烘烤自己。隔得远了,男女渐渐脱下衣服,用树枝挑起来在火堆旁烘烤衣服,渐渐的烘干。
匈奴人头领冷冷的看着张诚和村民的行动。一会儿叫过张诚来:这是什么?
“煤块儿,这是煤,头领叔叔。我们用它点火、煮饭、烤肉、取暖。这样雨天就干燥,冬天也不冷了。几块煤就能顶好多柴火!”张诚很殷勤的介绍着煤块的用途。
不远处,秦人也用树枝穿起干粮,在煤堆的火上面烘烤,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香气,很吸引人。
“滚开滚开”头领带着几个壮汉,把村民们赶离火堆,衣衫不整的妇人们发出一阵尖叫。
匈奴人聚拢在火堆旁边,烘烤着肉和食物,也烘烤起自己的衣服,空气中飘散着匈奴人的臭气。
张诚在附近多找到几块煤,去求乞匈奴人给自己一块燃烧的煤块当做火种,匈奴人并没有拒绝。
于是秦人们在不远处,另外又生起几个小火堆。
有火的世界真好啊,真温暖啊。张诚煨在母亲的怀里,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不觉哼起了一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歌声轻微,此时此刻,张诚觉得这一生过得是真不容易,母亲把自己这个遗腹子生下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养大,很多次看到母亲把稠粥推给自己,她自己只喝一口清可照人的米汤,幼年的张诚很感动,却不敢言声,只会低着头把自己眼前的稠粥舔的干干净净。
煨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想想自己还要经历这么一遭,被掳去匈奴部落当奴隶,自己和母亲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自己已经四岁多快五岁了,自己是个男人,要保护这个母亲。
隔了这么远,闻不到匈奴人身上的臭气了,但是肉香却飘散过来,好馋啊!
匈奴人们在火堆下声音都快活了起来,而秦人们这里却全是悲苦。
夜色更深,匈奴人纷纷回到帐篷里睡觉,留下几个岗哨在这里看守睡在露天里的秦人。
“头领叔叔,要不要在帐篷里也生一个火盆,这样睡觉更暖和?”在头领要离开火堆的时候,张诚抬起头来说。
“怎么弄?不会把帐篷点着吗?”
“很容易,咱们不是有陶盆吗?把煤块放到陶盆里,带到帐篷里,就不会点着别的东西了,一盆火能用一晚上呢。”张诚咧嘴笑起来。
“那你去给我弄一盆火来!”
张诚去要了陶盆,屁颠屁颠的用树枝夹了一些煤块在火盆里,在燃烧的煤块上再堆了很多细碎的小块。火焰在煤块间跳动,好像有生命的精灵。张诚端着这个火盆去头领的帐篷,把火盆放在帐篷正中,抬起头四下看看,匈奴人的帐篷其实很简陋,没有门窗,入口处是一块皮子做的活门。
“把这个皮子放下来,别让热气出去,也别让蚊虫进来,很舒服的。”张诚说着随手放下帐篷口的皮子。
“嗯,头领看着张诚如此小意,很是满意。”在温暖的火盆旁边躺下。
看到头领带了火盆,更多的人也拿了陶盆过来找张诚做火盆。张诚就指挥孩子们去帮忙制作火盆,指导他们怎么把煤块堆起来,确保火盆能烧一整晚。
一户户的匈奴人,平生得到了最温暖的一个梦乡。
累的筋疲力尽的张诚,回到火堆旁,看了一下母亲还安好,打个招呼,就去了男人那一堆,坐在老魁叔身边,靠在老魁叔怀里。
“诚哥儿啊,能行吗?”老魁叔已经品咂出滋味来,有了猜测。
“尽人事,听天命吧,老魁叔,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天亮前叫醒我。”张诚很疲惫了。这件事劳心费力,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第20章 杀这些匈奴人,还不需要用刀
这个计划很粗糙,但是自有其道理。
煤块不充分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高奴县这里的煤质量非常好,点燃起来无烟无臭,应该是含硫非常低、热值非常高的缘故。在村里的土屋里,都会因为碳气致人死亡。何况在匈奴人的小帐篷里?
因为在下雨,所以匈奴人把帐篷顶的天窗也都盖上了,再盖上羊皮的活门,这一夜,够受的。
就只是……还有两个哨兵。那就不是自己这个小孩子能解决的了。要靠村里的这些壮汉来想办法。
后半夜,张诚被老魁叔推醒。揉了惺忪的睡眼,看着老魁叔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一边低声对张诚说“诚哥儿,你要不要起夜?”
张诚抬头看去,哨兵也靠坐在一旁的树下,鸡啄米一样打着瞌睡。
“老魁叔,我要去撒个尿……”张诚一个激灵站起来,说道。
“去吧,走得不要太远,在野外少年人不要睡得太死。”
张诚听出老魁叔话中深意,侧耳听了一下。
“我听过了,都没了鼾声。”老魁叔低声咕哝着。
张诚跑到火堆不远处撒尿。哨兵抬了眼皮看了一眼,又半合起眼睛。
张诚捡起一个陶盆,装了几块煤块:“阿叔,我去看看给头领的火盆加点火?”哨兵点点头,示意他自便,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没什么可防备的。
张诚端起火盆走到头领的帐篷,帐篷里黑漆漆的。帐篷靠着一点微光找到火盆的位置,用树枝拨弄一个点燃的煤块到旧火盆里,借着这点光,看到了头领的脸。头领的眼睛半睁,脸在火光照耀下泛着红光,似笑非笑。张诚吓一跳,向后倒去,压住了头领的婆娘,头领的婆娘却没有反应。张诚急忙站起来,点头赔笑说自己是来送火的,头领却不言声。张诚贴脸靠近了看,头领仍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口鼻里却早就没了进出的气。张诚长吁一口气,在帐篷里一个一个清点,头领、头领的老婆,几个半大孩子,都已经没了气息。这个帐篷里的气氛非常之诡异。张诚端起火盆就往外走,走出帐篷,就觉得自己也有点头疼,不知道是真的有了反应还是心理作用。
摇晃了几下身体,深呼吸吐气,张诚确定自己还好,对着哨兵喊一声:阿叔,头领让我给各个帐篷都送一点火去。
哨兵点点头。
张诚端着个火盆,装模作样的一个帐篷一个帐篷走进去,清点着每个帐篷的情况,顺手也摸了几把匈奴人吃饭割肉的小刀子揣进怀里。这才蹒跚着回到老魁叔身边,坐了下来,靠在老魁叔怀里,悄悄地把几把刀子塞到老魁叔腿下面:“就剩这两个了。”张诚咕哝一声。
老魁叔立刻精神了起来,把几把刀子递给身边的男子,各自割断了捆手的绳索,一边呻吟一声“这人老了尿就多,我说兄弟,能解一下手,老汉我撒个尿去行吗?尿在这里臭烘烘的不好啊。”
半睡的哨兵不情愿的过来给老魁叔松绳子。老魁叔反手一刀刺在这个人的脖颈处,血喷了出来。身旁几个男人立刻用小刀割断了绳索,发一声低喊,冲过去把另一个匈奴哨兵按倒刺死。
这些动作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向帐篷方向张望。张诚低声说:别怕,现在帐篷里没有活人了。
老魁叔和几个男子用刀子把所有人的绳子割断。张诚跑去母亲身边,抱着母亲的胳膊,安慰母亲不要害怕。
老魁叔带着男丁们,一间帐篷一间帐篷的巡查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刀子上都粘着血。
最后,回到火堆旁,老魁叔简单的说:“这些匈奴人都中了碳气,全死了。大家安全了。”
营地里顿时哭声一片,女人们是将压抑许久的恐惧一下子释放出来,孩子们则是因为女人们的哭泣而哭泣。
被掳掠的村民,离开村庄只有两三天的时间,就靠着一次大规模煤气中毒事件绝地求生,重获自由,接下来当然是返回自己的村庄。
老魁叔带着所有的男丁,去把这营地里匈奴人的头颅都割了下来放到篮子里,又把烧火的碳灰倒进篮子,吸干了这些头颅上的血迹,村民们把自己的财物、匈奴人的财物、牛马羊统统打包带走,每个人手里都拿了武器,这回,男丁们再也不会把武器放下了。
这一个营地的匈奴人,因为贪婪秦人的人口和财富,断送了一个营地所有人的性命,其中还包括女人和孩子,可是张诚并不觉得那些女人和孩子无辜可怜,发动这一次意外的时候,张诚也并没有考虑过放谁一马。他们所有人都参与了对秦人的掳掠,所以所有人都该死。
返回的路上,张诚跟在老魁叔的身旁。
“娃啊,这个事儿该怎么整?”
“想办法上报给官家吧,或者上报给蒙恬将军。”张诚叹口气。这事儿最终也只能这么了结。
“嗯,娃,这次你救了所有人的命啊!”
“魁叔,这事儿我也不想闹大,就别说和我有关系了,帮我遮掩一下可好?”张诚央告。
老魁叔带着村民,还有这些战利品,这些头颅,走进了上郡的官道,在最近的一个哨卡,老魁叔向看管哨卡的官长说明了自己一群人的经历。
事情很快就上报给了上郡的军事长官,蒙恬出现在了一行人的面前。
“你们不是军队,斩首匈奴人也没有军功。就算有军功,你老魁要想得军功,也必须斩首甲士才行……这些,都算不上战士的。”蒙恬用剑尖儿拨弄着地上的那些首级。“啧啧,还有女人和孩子……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是,没有期望军功,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些首级,就只好交给大将军了。”老魁讪讪滴说。其实他最早还是期待着有点军功的,但是一路上,回忆授功的规矩,也就想明白了。不可能有军功。大秦的军功必须在战阵上得到,自己这样的上造要再获军功,就必须斩首敌军的小首领,也就是甲士。自己和匈奴人之间,算不得战争,匈奴人的首领也算不得甲士。至于这些妇孺……唉,自己也只是割下来他们的头。
“说说吧,全部过程是怎么回事?”
“我们夜里被这些匈奴人掳去……”老魁讲故事的能力也不咋地,断断续续的讲述着被掳掠之后的事情。
“就是说,人也不是你们杀的?”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就死了……”
“哪有这个道理?不知道怎么就死了?吃了毒药吗?”蒙恬嘀咕着。拿剑鞘指了指张诚:“你伶牙俐齿的,你来说。”
张诚讲完前后的经过,派去匈奴营地的军中仵作也赶了回来。“将军,尸体和首级的数量对得上,但是除了两具尸体以外,其它尸体上面没有伤口,没有打斗的痕迹,像是睡梦中死去,然后被割了头颅。”
“所以,是碳气中毒,导致他们死掉,然后你去割了他们的头颅?”蒙恬看向张诚。
“不是小人,小人哪有本事割人的头颅,小人力气小,胆子也小,干不来这事儿。”张诚躬身说。
“你胆子小?”蒙恬不置可否。
“战功就算了,斩首这事儿也是事出有因,你们被掳掠,大秦律也不能定你们的罪,说说你们的战利品吧?”蒙恬转向老魁。
“战利品……大将军说笑了,哪儿有什么战利品……匈奴人又不是战士……”老魁装糊涂。
“你们把人都弄死了,这可是一个小部落,难道就什么东西都没得到?”
“村民们都吓坏了,就顾着逃命回来,哪儿还顾得上搜捡东西,何况匈奴人穷的跟鬼似的,也没什么东西可拿……要说有,这些弓箭和刀枪,那都交给大将军。”
蒙恬看着匈奴人的刀枪,很是嫌恶。天下最好的制式兵器都在大秦。别的国家的,哪怕是齐国楚国的兵器,蒙恬都看不上,草原上的匈奴有什么好兵器。“马,你们那几十匹马,你可别说那些马都是你们村上的,我上次去你们村子可没见你们有马!要证明这马是你们村上的,我可得看你们买卖马匹的契,拿不出来可不行,那就是你欺瞒官家!”
“天地良心,马确实是我们村上的,这些马都是野马来的,我们在塬上下套子逮的,刚刚驯服了,就被匈奴人掳了去……”
蒙恬勃然大怒,这个老兵滑头到家了,居然睁眼说瞎话当面欺瞒自己,把自己当孩子吗?蒙恬走过去,指着马背上一处脱毛的痕迹……“你看看,这分明是匈奴人骑乘的痕迹,你继续瞎编?你告诉我你们村谁能骑这个马,让他骑一个给我看看!还你们自己驯服的野马,你个老东西!”
老魁哑口无言,谎话被戳穿,又被蒙恬的疾声厉色和权势压迫,不断后退,涨红了脸,但是却抵死也不想认错。开什么玩笑,这些马是大家伙用性命换来的,就算蒙恬大将军也不能说夺走就夺走!
蒙恬被这个退役多年,转职为老农的老滑头气乐了。
还是张诚,猜出了蒙恬的心思,也看清了当下的困局:“这些马,选几匹适合军中驱使的,献给将军,其余就留在村上拉拉车、干点农活,将军看可好?将军想必并非爱财之人,只是不忍看骏马流落民间罢了。”
话说的漂亮,蒙恬大将军也豪气,随手指了指几匹马——“这几匹留下,其余的你带回去,我让县里给你登记到你们村的名册中。”
再看看这一队人的狼狈与惶恐,终于松口“你们回村吧,死者安葬了,房屋若有损坏的也抓紧修缮,张诚留下。”又看了满面惊慌的张黑家的,淡淡一笑,对着女人说:“阿嫂放心,我留他问个话,问完了我派人送他回村里。”
第21章 蒙恬大将军的学术精神很吓人
“说说,你怎么知道碳气能杀人的?”
张诚看着蒙恬,这个青年将军其实聪慧异常,就只是身上带着的那种权贵子弟的气质,还有故作名将的那种做派让张诚不愉快。当然,还有这个大将军的下场可不怎么好,张诚可不想和他牵扯太深。
“不是意外,你一早就知道碳气能杀人,所以你故意引诱那些匈奴人在帐篷里点了火盆。”蒙恬看张诚不吱声,补了一句。
“说,我家去年秋天养了两只羊,羊下了小羊羔,我和家母每天挤羊奶来喝,羊奶有点膻,但是喝惯了挺好喝的……”说到碳气,张诚觉得就要从养羊开始讲起,然后既然蒙恬好奇,那自己就给他瞎扯,东一句西一句的不成个章法。偏这会儿蒙恬将军好耐心,也不打断,就听他讲完。
自己亲口讲到自己和母亲喝羊奶的日子,张诚忽然觉得,母亲真的很是宠溺自己,深爱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其实在前世早有各种羁绊,来到新世界,对周边的人往往如看戏一样,把人当做是角色,是背景板,很难投入一份真诚的感情进去。但是当自己开始讲这些生活琐事的时候,这个时候自然带上来此前从未发现的感情。
蒙恬没打断他,大将军今天闲极无聊,就当是听人瞎扯。这个小孩子讲话啰里吧嗦的,但绝不敢瞎编来骗自己。
“羊死了,我在那个羊棚里呆了没多久就头痛恶心,不得不逃出来,后来问过村长,村长说以前也有人家因为屋子里点了炭盆,最后一家子都闷死的事情发生。所以想来就是炭盆会产生碳气,碳气会让人死亡……”
“实验一下给我看。”
“人命关天,将军,这不好吧?”
“猪脑啊!谁说要用人命来实验,用羊!用羊!”蒙恬随手给张诚头上来一个暴栗。
蒙恬大将军驻地立刻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张诚一边揉着头,一边指挥士兵们把帐篷脚都压实,牵了几只羊进去。又端过一个火盆。张诚把更多细小的碎煤块盖在生的很旺的火盆上“不要让它烧的太旺,似烧非烧的样子,碳气最多。”
几只山羊被拴在帐篷内的一个桩子上,炭盆放在屋子正中,张诚走出来,盖上帐篷的门帘。小心掩好。
“要多久?”蒙恬问。
“不太知道,将军可以派人每隔一炷香时间进去看看,但是记得一定要进去马上出来,不要在里面久留。我们在林地,匈奴人的帐篷,是差不多一夜才进去检查,人都凉了。”张诚揉揉鼻子。
“我看你对杀死这么多匈奴人,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蒙恬抽抽嘴角。
“我怕死了。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一路上都在想自己会怎么被他们弄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不是我死,那就是他们死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张诚淡淡的说。说来也奇怪,两世为人,自己也是第一次做局杀人,但是好像既没有负疚,也没有反胃之类传说的反应。甚至在帐篷里检查那些匈奴人的尸体的时候,包括检查那些女人孩子的尸体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负疚。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看电影?在玩电子游戏?这是一种两世为人的淡漠和不真实感吗?张诚不由的看看天空,看天上是不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看是不是有人在操纵自己的命运,看自己是不是在一个巨大的虚拟系统里,只是被人观察研究。
“说的也是,自救嘛,人是会胆子大一点的。”蒙恬点点头。
“你既然是我军中袍泽子弟,以后免不了也是要上战场的,胆子大一点总比胆子小要好。敢杀人就能立功。不过你这个身体未免是太弱了一些。以后要好好的练习,跟你们那个村长——老魁说,村子里也不能一年到头光种地,把后生仔们都训练起来,战阵刺击之术也都要练习。多给我大秦锻炼一些英武的兵士。妈的,被一小股匈奴人连夜把整个村子给袭了,连个反抗都没有,靠一个孩子下毒才逃脱,这都什么跟什么嘛!”蒙恬越说越愤怒。唾沫星子漫天飞舞。
张诚缩了缩脖子,这事儿吧,确实大意。自己哪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睡在屋子里还能遭到劫掠。想一想,自己那个小村庄几乎是毫无设防,没别的原因,穷嘛!但是现在可不能继续这样了,回头要把蒙恬的话传达给老魁叔,还要夹带一些私货……
实验证明,在精心设计之下,煤气中毒致死所需要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因为特地密封了帐篷,对火盆处理的也很精致,再加上羊不会像人一样多疑……所以第一个半个时辰过后,士兵进去检查,就发现羊只们已经全部瘫倒在地,全无气息了,检查羊只的士兵在帐篷里多呆了片刻,就头晕恶心,一头栽倒在地,还是其它兵士发现异状冲进去把同袍拖出来的,在室外新鲜空气中,好半天这个小兵才活了过来。
“这么厉害?”蒙恬猛地站起来。急忙去检查现场。
“把帐篷拆掉。”张诚拉住要冲进帐篷的蒙恬,大声喊。蒙恬反应过来,挥手叫士兵拆掉帐篷。
四只羊倒在地中间。没有一丝气息。
蒙恬有点出神。身为大将军,对怎么弄死人有着天生的兴趣。如果烧一盆炭就能弄死很多人,他是绝对有兴趣尝试一下子的。
“你说,这个……如果我在上风头点起炭盆,敌人在下风头……”蒙恬转着眼珠。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你看,将军,这帐篷拆了,旁的人就不受影响……”张诚是不会跟蒙恬讨论什么一氧化碳密度比空气小之类的屁话的。
“说的也是,不过要是把俘虏拉到这种帐篷里,也就不用像武安君那样坑杀那么多人了,一刀一刀捅,还费刀子……”
张诚不知道这个武安君就是白起,但是听到蒙恬的喃喃自语,浑身也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浮现把人一队一队赶到煤气室的情景,这他妈是什么念头啊……太反人类了!
蒙恬还在发呆。脑子里已经想出很多使用这种碳气的方法。对付俘虏怎么用,对付政敌怎么用,对付桀骜不驯的下属怎么用……花样繁多,精彩极了。
本质上,蒙恬还是一个纯良阳光的青年将领,并不是一个阴毒诡谲之人,只不过作为一个领军的大将军,对怎么弄死人这件事,有一种纯学术的本能。蒙恬这样的人,看到一根树枝都会设想如何将这根树枝作为兵器,在瞬间结束掉敌人的性命,突然看到碳气具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又怎么会不产生联想呢?
不过想到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这种碳气对付自己或者自己的老爹,蒙恬浑身一个激灵,马上也清醒了起来,双眼通红,喝一声“收拾干净……羊送到火头军,给大家打个牙祭。你在这儿留饭,然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第22章 丧礼,原来诗经是喊出来的!
这次掳掠之旅,张村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一觉醒来就成为别人的俘虏,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还有一些乡亲在这次匈奴入侵中死去。回到村庄,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收殓了那些被杀死在场院上的乡亲。哭声不断。这个葬礼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丧事,而是张村全村的丧事。
全村人穿着黑衣,在村边的坟地上给死去的乡亲下葬,哭声震天。
主持丧仪的人声嘶力竭吟唱着古老的丧歌,孝子和亲友们跟随主礼人的歌词迎合。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
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
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
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
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
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
莫——慰——母——心。
——注:诗经·凯风
这大概是诗经里的歌词吧?张诚第一次听到有人吟唱这种文雅古朴的歌词,主礼人是一个青年,面色苍白,戴着高高的冠。穿着宽大的大礼袍。这是从县里请来的主礼人。
诗经的歌词都是四字一句,张诚在学生时期也涉猎过一点点,当时只觉得诗经的词句简单重复,不如后世的五言七言悦耳。来到大秦第一次听,却发现此时此刻的人不是在念诗,而是用嘶喊的方式,像吼叫一样拼命把肺子里的气息喷吐出去。每一个字都拉长了音。原来这才是古人吟唱的方式吗?嘶吼的方式,四言果然就可以理解了,谁的气息都不够一句喊七个字的。
这样嘶吼,也是最好的情绪宣泄。全村的人跟着嘶喊,每个人最后都通红了脸,哑了喉咙。心中的悲伤也因此减少了许多,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一首哀悼母亲的诗歌。张诚不记得埋在这里的老妇人,有哪个家里有七个儿子的。大概这是既成的套路,无论家里有几个孩子,丧礼上都是这么唱的吧?
高冠青年带领大家规规矩矩的完成了葬礼,接受了老魁叔送上两只羊的谢礼,乘着牛车离开了小村。
“是从齐国来的儒生呢。”老魁叔跟乡亲们说,目送这儒生驾车离开小村。
“刚刚他主祭真是太厉害了!”乡民们言辞贫乏,只能用“太厉害了”这样的形容,这话有点类似后世人流行的“牛逼”,一切极致的东西,只要赞一声“太厉害了”,就是最高的赞赏。正如一个老外导演来到中国,就学会了一句“new b”。
“那是,齐鲁是礼仪之邦,据说那面的儒生主持礼仪都是最好的。”
“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请到齐国的儒生来主持葬礼……”有老人摇头晃脑,很是羡慕。
“要花不少钱呢!请儒生来主持葬礼,可不便宜。”另一个老年人说。
“多少钱都值啊,你看看多体面……”老年人的看法就是不一样。
“有钱也不一定能请到呢,这还不是因为村子被匈奴人劫掠了,县里得到消息,说我们村子能从匈奴人胁迫中反杀逃回来,说我们村民英烈勇武,才帮着村长找到了儒生来主持丧礼的……要是寻常的老百姓死了,哪里有这样体面。儿女们哭一场,也就罢了!”
参加完葬礼,张诚找到老魁叔传了蒙恬将军的意思,就是说小村还是要重视一下防御,要训练农户子弟学会战阵刺击之术。
“我的想法,老魁叔,咱得给村子加一些围墙,夜里还要有人打更巡视,最好还是要有一个报警的烽火台。整一口钟,挂起来,一旦有敌袭就敲钟召集村民御敌……”张诚展开自己的想象,开始胡说八道,全不顾这个村子是多么小,哪有那些资源建设一个堡寨。
“应该的,应该的,蒙将军说的是!”老魁叔点着头说,也浑不顾这些设想是否现实。老魁叔也是被这次掳掠之旅给吓怕了,觉得怎么小心怎么准备都不过分。在他的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匈奴人能来一次,就能天天来。这次来的是个小部落,万一下次来一个大部落呢?这次人家意图在掳人做奴隶所有没有大肆杀伤,万一下次人家要的是地呢?这得亏是秦律严苛不准百姓随意迁徙,不然老魁叔都动了举村迁居到南方,到咸阳附近的念头了。
保命要紧,堆军事、堆防御是第一位的。你有枪你才有粮,你没枪,你就是粮食。
老魁叔召开全村大会,讨论怎么改善全村的防御。
七嘴八舌的村民的说法,和张诚说的大体一样:村子外面建立寨墙,村子中建一个高高的了望塔,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值夜。进村的路上设置拒马路障。寨墙上挖出射箭孔。了望塔下面挂一个钟,一旦有敌情,就敲钟报警。挖护城河,用吊桥进出村子!养狗,家家都养狗。每家存一篮子煤炭和一个炭盆,要是被掳走就带上炭盆一起走,给匈奴人推荐烧炭取暖……
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你听听,这都什么混蛋话,烧炭杀敌的方法能用一次,还能用第二次?这一次都已经是侥幸了。
在最大共识的寨墙上,大家的看法也不一样,有人说要建一丈高的寨墙,有人说要两丈高,有人就说三丈高,渐渐就变成了十丈高……
张诚张口结舌。十丈高的寨墙,我们住在村子里那还能看到外面的敌情吗?
最后还是多年从军,具有基本军事素养的老魁叔拍板:寨墙就到胸口的位置就行,节省材料,能阻止骑兵冲进来就行,有寨墙掩蔽,寨子里面的后生用矛戈往外捅就能杀伤敌人而自己无伤。
即便是半人高的寨墙,也并不是轻易可以建造成功的。好在这个时代有取之不尽的森林树木。
张诚拿出家里埋藏的铜钱,到山下商行里购买锯子、铜钉和各种工具。匈奴人劫掠的时候显然也很慌张,并没有搜罗仔细,对于地下埋藏的财产根本没有触碰……或者也是因为游牧民族的思维定式,就不认为有人会把东西藏在泥土里吧?
第23章 我爹秦始皇要见你
公子扶苏到张村来视察的时候,被这里给惊呆了。村子正中央建起了一个木质的尖塔,这个塔有四五个人那么高,虽然算不上楼,但是已经远远超出这个时代大多数建筑了。扶梯而上,站在尖塔上能鸟瞰整个村落。甚至远处农田的一举一动。扶苏甚至远远看到了一个农民带着女人滚进了茂盛的谷田里。做的人没羞没臊,远远看到这个的扶苏弄得满脸通红。张诚看到扶苏奇怪的反应,远远看去,发现了这些,也没言声,就吧嗒一下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孟子他老人家曾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生命繁衍、春情勃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无论是村民人口繁衍,还是村子里的牲畜繁衍,都是好事儿。
谷子地里硌不硌得慌?张诚没去想这事儿,他还小。
那俩人是不是夫妻,张诚也不关心,这个时代,谁在乎那么多啊……朱子还要一千多年以后才会出生。现在,就是生命繁衍的一个好时代。无论是哪个爹的孩子,都是这个村子的孩子。村子里增加一个人,就多一份未来。
想到生出来的孩子爹不一定是谁,张诚瞟了一眼扶苏。心想“你爹都不一定是你爷爷亲生的。”
扶苏的爸爸,始皇帝嬴政的生父到底是谁,这事儿到了两千年以后都没有结论,有人说秦始皇生母赵姬是吕不韦送给秦始皇爸爸秦异人(庄襄王)的,送去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小秦始皇。所以秦始皇亲爹是吕不韦。也有人说这些都是仇恨秦始皇的人造的谣,秦异人又不是傻叉,怎会不知道女人肚子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但是严肃的史书上,也会记述说秦国的几位做过太后的都有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秦国国君们的血脉早就不纯了。
不纯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最后一统了六国,六国的君王血脉精纯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被灭国,何况六国的血脉也不见得就怎么样精纯,各种脏事儿臭事儿一样也少不了,封建社会谁也别嘲笑谁。
寨墙也开始立起来了,靠近村庄的大树被伐倒,然后被就地锯成一条条的木板,再送到村子里来。木板两端削尖,再放在火上简单的烘烤熏黑,就被钉在泥地里,露出来的木板有大概到人的脖颈高度,隔着木板尖角的缝隙,就能看到远处的情况。这个其实更像是后世庭院的篱笆栅栏,比篱笆栅栏高一些。防御强度增加的有限,但是在这个时代,在一个极不发达的小村,这样的栅栏也已经很难得了。栅栏用木条连在一起,用铜钉钉好,每隔一段还有一根木桩打进地下,让这些栅栏更加稳固。
小村的广场上,后生仔们在训练刺击之术。商行不肯卖矛戈给张村,村长有办法,买了很多镰刀头,装在长杆上,变成长镰,也是很厉害的武器了。
后生仔们招式简单,无非是高举起镰刀向下一刨,或者横握镰刀左右挥击,又或者伸出镰刀后用力向怀里一拉。扶苏想象着和这些后生仔对敌的样子,脸色都发白了。这简单的三招,招招都是头破血流开肠破肚。看后生仔们练的用心,这是受了极大刺激和极大恐惧才形成的状态。
老魁叔瘸着个腿,在旁边喊着号令,看后生们一招一式练的起劲儿,不时还会过去指点一下,或者用力拉一下镰刀杆,看看后生们能不能握紧镰刀,不被人夺了去。张诚还小,再过几年,个子长高点,也要编入这个村里的民兵队伍,去玩长镰刀。
这些村民组成小型方阵,前进后退,按照秦军的标准阵法,一般的游牧民族不使用弓箭,还真的很难一口吃下。
村子里也没弄一个钟,在塔楼下面用钩子挂了一块铜皮。用旁边的一根铜棒敲一下,声音清脆响亮,听到敲铜的声音,很多村民如同收到了什么号令,齐齐走出家门,往了望塔这面看过来。
“没事没事!是公子扶苏在检查我们村子的防御。”张诚大喊着,村民们看了片刻,确定不是敌袭,而是公子扶苏手欠,这才不满意的回到各自院落屋宅中继续自己的事儿。
“这儿应该挂一个钟的。”扶苏看着这块铜皮,不满意的说。
“我去商行问了,商行不给定,说是逾制了。”张诚不满意的吧嗒一下嘴。
“喔……”扶苏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儿,也对,钟鼎都是贵族所用,等级森严,这个小村子哪有资格使用?自己很少想到逾制的事儿,是因为他们家本身就是制度的一部分,除了只有父王能用的东西自己不能用以外,这天下还有啥自己需要小心谨慎不能使用的?
“那就这样吧,国家制度,这谁也没办法。”扶苏说。
张诚撇撇嘴,什么狗屁的国家制度,一个破铜钟而已。还扯上了国家制度。我就不愿意和你们这些封建主义的遗老遗少打交道。你们都是改造之列的!
“说正经事儿吧。”扶苏转过了话头。
你还有正经事?合着不是来视察张村建设的?
“嗯,你的事儿,就是你们被匈奴劫掠,然后反杀匈奴逃回来的事儿,地方上报给了朝廷。朝廷……我父王很高兴,决定嘉奖你们,也要广传天下告诉人们,我们大秦的少年郎都勇武无比,一人之力可以击杀几十个匈奴人。这事儿要让天下人知晓。所以我父王要见你。”
“啥?”张诚发呆。
“不过这事儿不急,陛下接见,那规矩可就多了,你需要先学习礼仪,然后咱们再准备如何奏对,都练好了,就
送你到咸阳……我和你一起回去。放心,礼仪这事儿,我最懂了!”扶苏自顾自的说。
“我要接见秦始皇?啊,不是,是秦始皇要接见我?这都什么嘛……”张诚脑子里乱哄哄的。“最不想和你们一家人打交道了。”张诚想。
第24章 分蜂
个人永远无法和国家对抗。尤其是和大秦这样的国家。大秦是一个国家意志高度强硬的地方,连立法的商鞅,最后都没在自己的法里找到漏洞,因为没有携带身份证明就无法在逃亡途中住宿,最后死于叛乱之中。张诚这样的小民,又怎么可能因为不喜欢秦始皇一家子而拒绝秦始皇的接见呢?
接受礼仪训练,准备赴咸阳被国王接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过几天公子扶苏会安排专门的礼仪教习来训练张诚。这事儿无可如何,张诚不期待也不拒绝。倒是另外一件事,可以放到日程上了。
之前养育的蜜蜂,蜂箱已经满了。张诚准备开始分蜂箱扩大生产。
张诚是没养过蜜蜂的,对于分蜂这事儿,毫无经验和概念,甚至连理论都没有。但是最近这段日子,张诚曾经去看过蜂箱里的情况,发现蜜蜂们过的好着呢。而且在木头箱子里,没有风雨,蜜蜂好像繁殖的非常迅速。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张诚做好了准备,在几个见证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养蜂区。
新的羊皮手套是五指分开的。这是村里针线最好的婆姨按照张诚的裁剪制作的。裁剪的方法也没多复杂:把手掌按到羊皮上,用细木炭条沿着手指轮廓划一圈,剪开,两片羊皮对在一起,用极细密的针脚缝合好,把它反过来就是一个很漂亮的羊皮手套。张诚这副羊皮手套是长筒的,可以把肘部以下都包裹住。
穿了好几层衣服,厚袜子和麻鞋,头上缠裹了头巾,带上草帽,草帽上有蒙了半透明的幕篱,张诚在全村人注视下,有条不紊的穿上这套装备,走到蜂箱旁边。
打开蜂箱,用小刀轻轻的,一层一层切开蜂窝。这个蜂窝还是很原始的球形蜂窝,蜂后在它最深的中心,必须破开蜂窝,才能找到蜂后。这动作太大了一点,蜂群忽的一下就炸开,在空中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团,不断的向张诚身上撞去。旁边和张诚一般装束的三球挥动着手里的一束冒着浓烟的稻草,驱赶着蜜蜂。张诚眼前也就清净一些,能让他专注的破开蜂窝,一层一层剥离开层层蜂窝。密密麻麻的蜜蜂聚集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恶心。在这些蜜蜂的最中间,张诚看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支更大、更肥壮的蜜蜂。张诚用一个竹子的镊子轻轻夹起这只过于肥壮以至于无法飞行的蜂王,放到旁边做好的一只崩好了麻布的木框上。蜂群迅速的冲过来,聚集在蜂后身边。很快,整张木框就铺满了蜜蜂。
张诚稳稳的端起这只木框,走到旁边的一个空蜂箱旁边,打开盖子,把这个木框竖着插到其它木框之间。蜂群迅速的跟过来,在木框之间的缝隙中爬行。
成功了。张诚想。别人还不知道这就是成功,但在张诚看来,蜜蜂肯到这个新的蜂箱中安家,这就意味着成功,他们会在这些木框和麻布上,以此为基材,重新建立起自己的蜂巢,新的蜂巢就会是这种一片一片的,这样以后分房容易,取蜜也容易。简单的离心筒就能实现快速取蜜。
这些木框的麻布上,都已经提前用熔融的蜂蜡涂刷了一层。有蜂蜡做基础,筑巢应该会更容易。
一部分蜂子已经随着蜂王迁移到了新蜂箱,张诚把剩下的蜂巢切成几块,确认其中有一只壮硕的新蜂王,就把蜂巢和蜜蜂一股脑塞到另外一个新蜂箱,新蜂箱里有一半是带有木框的格子,还空出来的空间,能放下切碎的蜂巢。
“这个是蜂王,分开以后,蜜蜂也分成两部分,然后重新开始建造自己的蜂房,这样就越变越多。但是我不确定这个方法就能成功,要实验好多次才行。每天都来看看吧。”张诚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孩子中的赵三球最是调皮,就是他带着张诚去看野蜜蜂的,此刻他也看的最专注。
虽然张诚不懂,大家更不懂,但是看着张诚这有条不紊的分巢手法,大家还是信了。
来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张诚都是只知道最终答案,但是因为这些领域从未涉及,所以也不知道解题路径。但是知道答案不知道路径,摸索的过程总能少很多,总比既不知道路径也不知道答案的好很多。养蜜蜂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
养蜜蜂弄错了,大不了重新来过就好。最多就是多祸害死几巢蜜蜂罢了。
还有些碎蜂巢,里面已经没了蜜蜂,张诚把它们放到一个干净的木桶里。放在一边。
这几个蜂巢,一下午时间就分出了10个,估计几个月以后就能翻一倍,这种几何级数增长,张诚仿佛看到了巨大的财富就在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人才能发现甘蔗,在甘蔗出现之前,蜂蜜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甜味剂,价值无可估量。而张村能掌握蜜蜂的养殖技术,能掌握蜂蜜的提炼技术,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用之不尽的财富。
这个世界,衡量财富的标准从来不是铜钱,而是土地、人口和物资。
忙活一下午,积攒起半桶蜂巢碎块,张诚带着这个桶离开蜂箱区域,找一个安静的院子,把这些蜂巢捣碎,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把碎蜂巢倒进去,开始过滤。金黄色的蜂蜜滴答滴答流到了一个陶罐中。张诚伸出指头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吮吸起来——很甜!前世张诚也并不是一个喜欢甜食的人,但是此刻,在这个贫乏单调的世界,张诚第一次知道甜味的可贵。这一小罐蜂蜜,被包装好,过几天交给了到村里来送货取货的商行伙计。最终,徐掌柜托人带来一个让人咂舌的价格:“一千钱!一千钱有多少要多少。”
这样一小罐蜂蜜,就能抵得上20石粮食吗?
隔了几天张诚带着自己的蜂蜜养殖小组的成员去参观成果,发现在新蜂箱的那些木框上,已经渐渐生出新的蜂巢。提起一只木框,就看到金色的六边形的蜂巢密密麻麻的在木框上分布着,虽然还都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并没有布满,但是张诚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蜂巢就会布满木框,乃至布满整个蜂箱。
一个蜂箱,张诚估计,一年大概能产出50斤蜂蜜,按照许掌柜的算法,那就是50千铜钱,1000石粮食!抵得上张村人一年的口粮了!张村如果每家都有两三组蜂箱,这日子过得那还用说!
第25章 大儒公孙尼子
负责张诚礼仪训练的是一个儒生,就是之前张诚在小村丧礼上见到的那个高冠的青年。
儒学起源于周代的礼仪典章制度,因为孔子在鲁国曲阜讲学而发展大兴,孔子死后,儒学门派林立,几代人之后,学术的中心就从鲁国的曲阜阙里,转移到了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公孙尼子就出自稷下学宫。
齐国是七雄中最富庶的国家,临淄是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齐国富足、安逸、文华鼎盛,稷下学宫汇聚了天下几乎所有学派的名家讲学,学宫门人做到上大夫的多达七十余人。文名权势煊赫一时。公孙尼子在稷下学宫求学时学宫的大祭酒是着名的儒者荀况,公孙尼子在此时拜入荀况门下成为了入室弟子。
荀况生在赵国,名声地位盛在齐国,荀况在卸任稷下学宫大祭酒后,先后入楚成为兰陵令,又游学入秦。荀况人脉弟子在齐楚秦三国都煊赫一时。周游七雄中的四国、以一人教化天下最强大的三国,在战国末期的学者中,没有人比荀况影响更大的。
在入秦的荀况门人中,李斯的地位最高,以一份《谏逐客书》闻名,至今已经做到了秦国廷尉,而李斯和公孙尼子同门的韩非虽然着作丰富,却因为李斯妒忌下场最悲惨,被李斯陷害在狱中自杀,同门的张苍以数算才干见称,目前在秦国朝廷中作一个小官,公孙尼子则因为自己所长并非治国理政,专长是秦国政坛所不喜欢的礼乐之道,始终赋闲,也因为觉得自己同门的师兄们并不值得依靠,干脆远避上郡,靠主持祭礼为生,也在这个远离权力纷争的地方,继续打磨自己的学问。
但是没想到,即使是远避咸阳北方和匈奴接壤的上郡,仍然能被秦国的王子找到,并且要求他来教导一个六岁孩子学习礼仪。
教导一个六岁的孩子,公孙尼子并不感兴趣。这是非常低层次的蒙学的范围,对自己这样的学问大家来说,做这份教导近乎于羞辱。何况还要手把手帮着这个孩子把他的事迹写成奏对,教他一字一句背诵。
但是这个孩子的事迹,也确实有可观之处:被匈奴蛮人掳掠一路保持镇定不恐惧,心思细密机巧,诱使匈奴人相信自己,承便用碳气杀了几十个蛮人。这份胆气、镇定、心机,确实也不是一个普通小孩能做到的。
“或者可以在这里收一个弟子?”作为稷下学宫的大才,公孙尼子很熟悉一个学派运作的方法,师者要专精一个领域更要有独到着述,除此而外,还要有能扛旗能打的弟子,简单说就是老师能打、弟子能打、门派人数众多。自己的老师荀况就是这样的人,也因此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
自己的礼乐之学在秦国这里不太受重视,比起齐鲁来,秦国是一个太粗陋的地方。这里的人只喜欢两件事:种地作战。对礼仪不讲究,对音乐不喜欢。公孙尼子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留在秦国,还是该回到齐国,或者哪怕到楚国呢?那些国家的文风更繁盛一些。
但是自己的老师荀子在游历秦国后,也认为秦国的崛起是不可避免的,最终解决天下征战的,只能是秦国,而且是以秦国一统天下为结果。
事实上这也是最近这些年天下智者们一致的看法。在武力上,并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和秦国相匹敌,而秦国扩张的态度也是非常清楚的,六国的王侯都只想苟延残喘,过一天算一天,只有秦国始终在厉兵秣马不断征战。常言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但是看这态势,秦国每次征战都只会变得更强。
现在即使回到齐国,除了在临淄能享受到短暂的繁华,但是并不能获得永久的安定,更无法躲开被秦国征服的命运吧,
公子扶苏带着张诚一起来拜见公孙尼子。拜见的礼物是扶苏帮助挑选的。包括一对白壁、一束干肉、粮食,张诚更拿出了一小罐蜂蜜,和自己家里所产的一对泥叫儿,作为见面礼品。
公子扶苏再次介绍了张诚的身世和事迹。坐在上位的公孙尼子微微点头,看着张诚:“你可是要拜师我门下?”
“拜师?没听说过这事儿啊。”张诚张大了嘴。
“不是,是扶苏公子叫我来跟阿叔您学礼仪的。免得在朝堂上丢了我阿娘的丑。丢了我张村的颜面。”张诚说着模棱两可的套话。这也确实是阿娘、村长老魁叔之前的说法。
“这是你造的?”听到孩子无意拜师,公孙尼子显然也失了兴趣,捻起泥叫儿来,看了看。黑色的鸟,身上画了红色黄色的花,点了眼珠,很是漂亮,颇有一份野趣。这个黑色很符合秦人的审美。秦国连大礼服都是黑色。这是战争的颜色,是征服者的颜色。
“啊……是”。张诚尽量扮演一个6岁孩子的角色。这些年来这种扮演已经很熟练了。
“这叫泥叫儿,可以吹奏,在咸阳也很受欢迎。”扶苏在旁边笑着说。
“吹奏”这个词引起了公孙尼子的注意,仔细看了看,把鸟尾的音孔靠近唇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鸟叫。再试了试,气息流转,这只鸟竟然发出了婉转的声音,很是活泼悦耳。
张诚也吃了一惊,这鸟通常只发出一个音,但是在公孙尼子的吹奏下,声音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居然有了点曲调的意思。
“这道理和埙(陶笛)很像啊。”公孙尼子说,“造的也很巧妙。如果多几个音孔,就可以吹出歌儿来。”
“用泥做一个乐器倒是也不难,但是对孩子来说,就太复杂了。哨子可以卖几千万,笛子能卖几千万吗?”张诚想。
其实拜见君王,也并没有多复杂困难,从今天起,你每隔三天来一次,我训练你如何拜见秦王。
“封建时代好麻烦,见再大的领导,其实握个手点个头就行了,整的这么复杂,有必要吗?”张诚想。
第26章 你要学习写字吗?我教你啊!
每隔三天,张诚坐着牛车来公孙尼子的宅邸学习礼仪。
公孙尼子按照张诚的年龄、身份,设计了一套参拜国王的动作和言辞。讲给张诚听。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第一次听讲,张诚就了解了七七八八,就只是在动作上有些生疏,在神色上也不够恭谨。
下次来练习的时候,没有公子扶苏陪着,公孙尼子很自然的和孩子聊起天来,顺便问了一个小问题:“少年,你想学写字吗?我教你好不好?”
“不想,我是个农民,学写字用不上。”张诚晃着脑袋——开什么玩笑,我用你教?我会写的字比你认识的字多多了。我不光会写字,我不光会中文,我英日德俄四国语言都能阅读,我那些年读的文献海了去了,我用你教?你教我什么啊?学诗经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漂亮的大屁股女人啊,小伙子们都喜欢你的球?学这些有毛用?
“谁说你是农民,你不是公士的儿子?以后你是要上战场的。从军服役,会写字可有好多好处呢……”公孙尼子继续诱惑。
“当兵也不用学写字啊!我们村长老魁叔还是上造呢,他也不认字……他说了,我们老秦人当兵的,会砍人就行了!”张诚说的理直气壮。
“朽木不可雕!”公孙尼子引用了孔子的名言,然后又后悔“我跟你一个孩子说这个干嘛,你听得懂吗?”转眼看过去,张诚却只是撇了撇嘴,显然对这话很不以为意——莫非他听得懂?
“就是去见一下秦王嘛,我只要在朝堂上没啥错误,见过之后我就回来了,然后继续做我的农民。”张诚继续表现出他的混不吝的性格。虽然这个性格也是在一系列套壳之后的一层壳。
“去了咸阳,你就会认识一些真正的大人物,再后来你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公孙尼子这样诱惑着。
“可是对那些大人物来说,我还是个农民家的小孩儿啊!再说,飞黄腾达有什么好呢?”
飞黄腾达当然很好,张诚心知肚明,在做工程师的那些岁月里,张诚也是名利场中之人,科研之外,当然也热衷功名。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功名,都和成果紧紧地绑定。有多少成果,就有多少回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但是对秦国的功名,张诚没啥态度。加官进爵?有什么实际好处呢?进入名利场就进入角斗场,多少人最后身死名灭?就好比商鞅,商鞅够牛了吧?最后还不是用后即弃?吕不韦,吕不韦够牛了吧?据说还是秦始皇他爸爸呢,后来还不是被一撸到底,流放自杀?话说吕不韦这人现在出事儿没有?吕不韦可是个大商家,要是能在没出事儿之前,认识一下,没准儿能有啥合作的机会呢。
“对了公孙先生,跟您打听一个人。”
“说。”公孙先生都没有和张诚说话的兴趣了。
“那个,吕不韦您知道吧?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嘘~”公孙尼子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然后说“不要提起这个人。记得,不要提起这个人,尤其是在咸阳,不要提这个人的名字!”
“咋啦,大家怕他?”
“谁会怕他啊,吕不韦早就死了。但是这个事儿不能提,你是小孩儿你不懂,就记住不能提他的名字就行了,谁提吕不韦都会带来很多麻烦。”
“这样啊……”知道了,吕不韦事发,他勾搭太后、给秦始皇后爹戴绿帽子这事儿被查出来了,被弄死了。
对吕不韦的结局,张诚也不怎么了解,就隐约知道这个时代有过这么一个人。历史书上记载都是秦朝都有谁谁谁,但是具体在哪一年,谁和谁之间关系怎么样,历史书上哪儿会写的那么清楚。有些人在历史书上只占据一行两行,你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吗?其实也不是,这只不过是历史家们认为值得记录下来的内容。至于这个人在此前干过啥、此后干过啥,历史家不写,你也无由知道。
至少,自己就不知道公孙尼子的存在,也许公孙尼子在历史上就不是一个重要的人吧?
理工男张诚当然不知道,公孙尼子是战国时期着名的音乐理论家,着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章和《乐记》。《公孙尼子》虽然在汉代就散佚了,但是《乐记》流传一直流传到后世,郭沫若还专门写过关于公孙尼子着《乐记》的论文。
音乐理论家的学术,远比一般的社会学更艰涩难懂,也更容易受到时代的影响和冲击。因此古代的音乐理论家着作往往很少流传下来。但是这不等于音乐理论家就不牛逼,事实上,音乐理论家甚至比音乐家——作曲家、演奏家和歌唱家更是牛逼神奇的存在。
只不过理工直男张诚对这个时代的学术始终抱着轻视的态度,并不想去了解,哪怕面对着一个大牛人,也视若无睹,甚至几乎错过。
张诚按照公孙尼子的要求不断演示拜见君王的礼节。公孙尼子取一张琴过来,轻轻拨弄,琴音节奏恰与上朝参拜行礼的节奏相合,按照琴音的节奏就不会错,稍一错乱就会觉得别扭。
参见国王的礼节,要求姿态漂亮、行动流畅、尺度有节。张诚在音乐中渐渐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这不是广场舞吗?跳着跳着,张诚想起广场舞大妈来,也就开始扭动摇摆着身体,跳起了鬼步。琴声戛然而止,公孙尼子一拍桌子“胡闹!”
“公孙先生,您的音乐让我忘我了……”张诚说。
这算是赞誉吗?公孙尼子有点恍惚。
“按照规矩来!”
“是,先生……”
休息的时候,张诚跑过去看公孙先生的琴。这是一张七弦琴,琴色黝黑,表面还有一些裂纹。
“这个琴有点旧啊!先生,我给您买张好琴吧!”张诚对古琴了解不多,上大学的时候乱弹过几天吉他,但是并没有深入,早就已经把吉他的弹奏方法忘到了脑后。古琴他是知道的,大概的外观样式是见过的,一些曲调也听过,但是让自己回忆却又回忆不起来什么。
“这个琴固然是旧琴,但是它是孔子曾经用过的琴啊,我的先生传给我的……”公孙尼子骄傲的说。
“孔子用过的琴啊,了不起”张诚靠近了看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来,就是一张旧琴。“先生,您会弹《渔舟唱晚》吗?”
“什么玩意儿?”
第27章 “你唱一首歌吧!”
张诚不打算学写字,也不打算认字。小篆神马的,最难学了,想一想过不了几年就改朝换代,大家就该使用隶书了,就没必要现在学什么小篆。隶书自己也不打算学,繁体字什么的,当然大部分繁体字也能认识,但是写起来还是麻烦,隶书的蚕头燕尾什么的,写那么华丽做什么?简单点不好吗?
自己虽然一不小心被弄到了秦朝,但是想一想,自己总不会去做一个文臣,以后就在村子里好好过日子,搞点儿什么科技发明啥的,把之前没完成的项目继续做起来。虽然秦朝条件差点,没啥正经工业,但是在纯农业基础上,重建一个重工业体系,仔细想想也没多复杂。
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张诚一度觉得自己堕入了地域,两个世界的技术反差和生活条件反差让他好一阵无法接受,但是过去这几年,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想过,发现其实两个世界的差距并没有多大,没有2000年的技术差距,以张诚有限的历史知识和丰富的技术知识,回过头去看,如果一切顺利,在大秦这样的社会下,重建一个规模的重工业体系,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如果有一个精确的路径指导,只针对一些特别关键的技术节点下功夫,可能20年时间就能把技术升级个七七八八。
有些人觉得工业革命的过程经历了200年,实际上是因为这200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低水平的探索,相当于全人类用两百多年的时间磨磨蹭蹭的前进着,张诚大略估算过,从开始连钢铁到飞机满天飞,如果技术指导是正确的,所需要的时间要少得多。
当然,实现这么大的技术跃迁需要大量的资源,甚至需要国家政府强力介入,或者有财团强力支持。在大秦这个当下,在高奴县这个偏僻的地方,想快速实现这些还是有难度的。
比如,至少你手里要有铁矿和煤矿,才能开始蒸汽机时代,有了蒸汽机、有了动力,后续的一切就很简单……不过这个地方煤好像不太缺。那就差铁矿了。铁矿石是什么样的?张诚不知道。自己身为航天工程师,从事的主要是后半程的工作,对最基础的工业原料所知甚少。高炉什么的只能说对大概的结构,原理一知半解,至于铁矿石在哪儿,如何开采,那就完全不知道。
但是可以问啊。虽然村民们就都只知道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但是显然公孙尼子是一个知识广博阅历丰富的人。对吧。公孙尼子他是齐国人,那就是山东地区的。嗯,他长得高大,但是看起来并不威武。和后世对山东人的印象有所不同。但是人不可以貌相,也许这个时代山东人长得就是公孙老师这样呢……
“公孙先生,您给我讲讲齐国的事儿呗?”张诚缠着公孙尼子讲故事。这不是扶苏要求的部分。如果扶苏来问,公孙尼子也不会讲。秦人问起齐国的风土,总不会怀着好心。不过眼前这个孩子,大概只是好奇吧?公孙尼子开始讲起齐国的事情。讲临淄,讲大海,讲齐国的风俗。
“先生我听说孟子曾经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那么你们在齐国是常常可以吃到鱼和熊掌的吧?”
“你还知道孟子这句话”?公孙尼子惊讶“孟子讲这话的意思是说,生命和正义发生冲突的时候,可以舍弃生命而选择正义……”
“那熊掌好吃吗?齐国的什么鱼最好吃呢?我们秦国人好像不爱吃鱼……先生你在秦国住的习惯吗?”
“我们接着讲孟子吧,我告诉你,孟子也曾经在稷下学宫讲学,虽然我生也晚,没有见过这位大贤,但是孟子的话还是很好的,孟子他说……”
“孟子说舍生取义,那后来孟子舍生了吗?”
公孙尼子语塞。
“先生我听说齐国有盐铁之利,先生您见过铁矿石是啥样的吗?”
“君子不言利!”公孙尼子声色俱厉。
“不言就不言吧,你吼啥么……”张诚小声嘀咕着。
张诚规规矩矩再演一次礼,“这次合格了吧?”
“嗯,再背诵一次应对的内容。”
参见秦王,要如何应对、秦王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回答,都是公孙尼子写好的内容,这些要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还要声情并茂。
跟张诚对蒙恬讲的那段内容完全不一样,这段应对要扣上忠君爱国的题。被掳走的时候要想着故土难离,设计杀死匈奴人的时候要想着君恩深重……
活该有此一劫。
张诚本以为,自己在乡村猥琐发展,就用不着去咸阳看那些大人物,用不着点头哈腰装模作样,这些一辈子都没干过。当然偶尔吹捧一下领导和老师之类的,这些谁没干过?但是封建社会这一套确实从未经历过。
谁想到弄死几个匈奴人,就有了这么多麻烦。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也得给他们送炭火盆去,也得让他们烧炭中毒,他们不死我就得死了。
张诚有一搭无一搭的背诵着这些内容。他不识字(篆字),就只能公孙尼子讲一句,自己记一句,好在自己多年小镇做题家的训练,记性是极好的,公孙尼子作为音乐家和音乐理论家,文采斐然,稿子写得是深合韵律,也相当容易记诵。
就是吧,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说的话。
张诚做完今日的课业,行礼要离开,公孙尼子叫住他——对了,我要效仿先贤采集民歌,你会唱什么歌吗?给我唱一首听听?
唱歌给你?
我唱歌?
我唱的歌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过呢,唱出来吓死你吗?
我唱一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给你听好不好?保证让你没听过没见过!
张诚转着怪念头,但是还是忍住了,想起在一路奔逃之中,自己心里一直在回响的那首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没有妈妈最苦恼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离开妈妈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这歌曲调简单,意思浅显,但是和这个世界的风格完全不同。
张诚唱着唱着,眼角流出泪来,不知道是思念这个世界的母亲,还是思念前一个世界的母亲。
公孙尼子也听呆了。
当张诚离开公孙尼子的宅邸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琴音,正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只是,这首歌不合古琴的五音,听起来怪怪的。
第28章 合作社的三十年大契
三四个月的时间,蜜蜂又可以分巢了。这次分巢简单的多,因为上次已经把蜂巢迁入了活框式蜂箱,现在就只需要把有蜂后的那一页活框取出来就可以分巢了。简单、效率高,而且发现这些活框上已经积了很多蜂蜜,显然比老式的蜂窝产量高得多。
张诚拿过自己早就定制的取蜜桶,拍一拍抽出来的一张木框,把附在上面的蜜蜂震掉,然后把活框插入桶中,卡入一个转轴里。扣上盖子,摇动这个盖子上的辘轳,越摇越快。不大功夫,停止摇动,打开盖子,把这张已经甩干了蜂蜜的框子放回到蜂箱。
桶里的蜂蜜金黄透明,没有渣滓,只有几只蜜蜂浸泡在蜜液中。
“这法子真不错!”观看取蜜的几个乡老赞叹着,很多人都有小时候去树林里割蜜被蛰的满头包的经历,这么轻松就取到蜜,确是第一次见到。
“差不多三四个月就分一次蜂巢,然后取一次蜜。两年下来,就有几百个蜂箱,咱们张村家家户户都可以养上三四箱蜜蜂。”
“诚哥儿,这事儿你得定个章程。”老魁叔说。
“啥章程?”
“这些蜂箱是好东西,可是咱村民也不能白拿你的,可是要是买,俺们也买不起。这事最后要怎么做么?”
“这样,我们可以建一个合作社!”
“合作社?”
农业上的事情,张诚并不打算抓在自己手里,但是靠小农单打独斗,又确实风险太高。想来想去,生产队和合作社在这个时代都有优势,当前各家各户人丁还都挺兴旺的,蜂蜜作为一个高收入的副业,就还是合作社方式更好一些。
“就是……所有蜂箱,现在都是我的,那大家就帮我忙。帮忙可不白帮。我卖出去的蜂蜜,拿出2成给村里分配。按人头按出工分钱。然后呢,等这些蜂箱分到200个的时候,就分给家家户户,按照一家两箱来分,大家自己拿回去养。然后统一交给我来卖。分蜂箱我也不白分,第一年这个蜂箱收入的一半是我的。但是第二年这个蜂箱就归你了。但是以后要卖蜂蜜,统一都由我来收集,按照等级去卖,卖掉的,我拿两成,算是个谈生意管理事儿的辛苦钱。大家要买蜂箱和各种工具,也由我去统一订统一采购,最后按照实数,一起扣除掉。”
张诚说了一下大概的意思。
大家自然没什么话说。
租人家的地,还要向主家缴一半的收成做租子呢,张诚这个,相当于第一年收你租子,第二年地就是你的了。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何况大家前期不用出一分钱。
张诚最初也被许记商行的报价惊呆了,许记拿出一小罐蜂蜜一千钱的收购价,张诚以为不真实。但是当他把那一小罐蜂蜜送给公孙尼子作为谢礼的时候,公孙尼子和公子扶苏都惊呆了,他们说这礼物着实贵重。后来公孙尼子能容忍张诚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也和这一小罐蜂蜜有关。张诚问过公子扶苏,蜂蜜真的这么贵吗?扶苏说“也就和黄金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差不多和同等重量的黄金一样。差不多的意思是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基本上黄金还是要贵一些,但是蜂蜜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了。这玩意儿就没怎么有人卖的。都是臣属的领地上发现不敢独享,然后献给主君的。当然我父王是经常能得到这种献礼,但是就算我父王也不是每天能吃到的。”扶苏说。
这么说,张诚就对这个蜂蜜的价值大概有个了解了。卖给许记商行还是便宜了。不过想想,新的蜂箱技术,不需要损坏蜂巢就能取蜜,这成本一下子就降低了不知道多少,离心取蜜的技术,又能提高蜂蜜的产量和纯度,这一下成本又降低了不知道多少,未来自己这个村子要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蜂箱,那个时候产量会增加好多倍。蜂蜜就成为一个供应特别稳定的产品,销售必须扩大,价格就必须要再降低。
价比黄金那谁能吃得起。要是让天下富户都能吃得起……不用多,一年能吃上一小罐,这生意才叫做的开。
养蜂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劳动方式。这玩意利润高、只需要几个人侍弄,所以技术传播的一直很慢。人类社会从开始养蜂到发明活框式蜂箱,用了几千年时间,活框式蜂箱到后世也没有完全普及,土法养蜂依然是毁巢取蜜。
如果张村的人把养蜂当做是一个安身立命的产业,那很可能几百年这项技艺都流传不到外面去。
为了合作社的事,张诚请许记的掌柜帮自己找一个官府的差人来村里帮助立契。许掌柜亲自陪同来的。这个契是一个长契。按照村长的说法,想立一个世代有效的契约,只要张家血脉不断,这个契约就始终有效。张诚说不过,最后折中立了一个三十年的契约,三十年后可以续约的那种。
这个契明确了这些蜂箱何时分配到各家各户手中、如何分配领取,技术如何传授和禁止外泄,出现风险如何平均分摊,更说明了合作社在后续的生产销售中,以张家作为唯一的管理者和销售出口,以确保全村步调一致。
许掌柜对这个契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自己也姓张,那自己无论如何要在这个契上画个押按个手印的。可惜啊!
不过许掌柜立即和张诚代表的合作社立了另外一个契,就是用一千钱一升的价格来购买张村合作社的蜂蜜,这个价格永久有效,这份契的有效期也是三十年。
听到一升这个单位,张诚也吓了一跳。一升可是不少呢。直到许掌柜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升给张诚看,张诚噔噔噔跑回自己的屋子,拿这个升和自己前一阵用标准米尺制作的升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一升大约也就相当于自己标准升的5分之一,也就是差不多200毫升,和自己之前装蜂蜜的小陶罐差不多大小。这是秦制和公制的差别,这才放心。但是张诚心存了谨慎,在契约中将1000钱折算成当前粮食的价格,最后与得出差不多20石粮食的价格销售1秦升蜂蜜。这个契约才算严谨。最近这两年,粮价有点上涨,已经是50个钱1石了……而考虑到即将到来的那个乱世,以及朝廷都是用粮食计价发放俸禄的,张诚觉得还是用谷子算账靠谱。
张诚带着许掌柜在村里走了走,指着养蜂区,给许掌柜解释了自己在养蜂产业的未来规模,再次忧心的说:许掌柜,你可想好,以后我张村的蜂蜜产量可会非常高,那你还能卖得出去吗?
“诚哥儿,我有数,告诉你一个我们商家的不传之秘吧,就是只要是吃的东西,就不怕产量高。只要吃下去就没了的东西,怕的是你产量不高。诚哥儿你说的那个未来,就算加上十倍一百倍,我许氏商行也是认的!”
张诚赞叹不已,许老板真是豪气。
他可不知道,粮食、白糖都是大宗生意,尤其是白糖,后世的糖王确实是富可敌国的,人类永远拒绝不了甜味。这是与生俱来、刻印在骨头里的。
许掌柜这次可没白跑一趟,不光签订了一份30年的蜂蜜长契约,还看中了张诚取蜂蜜所用的那副手套,许掌柜要求张诚给自己定做几副手套,拿到咸阳去试试。
第29章 长城和独轮车
匈奴偷袭张村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蒙恬所部在上郡驻军有30万,临近上郡的魏国已经灭亡,蒙恬所部短期没有出征的目标,就把精力用在了匈奴身上。
秦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武器精良、军士士气旺盛,对军功有无尽的渴望。这支军队突进草原,就是无敌的存在,但是匈奴人骑乘之术卓绝,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正面战斗虽然不敌秦军,但是游击、袭扰也让秦军很是头疼。
最终,蒙恬还是退让了一步,采取和张村相似的结寨的思路。当然,三十万大军的蒙恬所部结寨,就不会是张村这样的小规模,而是以上郡为寨。在丘陵和草原接壤的地方,建立起一道墙,名之为长城。
长城是古代北方国家防御匈奴的方法,赵也修长城、燕也修长城。现在,强大的秦也开始修建长城了。蒙恬的长城一直向东,和赵长城连接起来,最终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大海,后世称之为万里长城。
秦长城是夯土结构。采取黄土高原丰富的黄土,垒砌夯实,高达一丈。每隔一两里地设置一个烽火台,沿长城屯住士兵,防御北方可能的袭扰。
为了修建长城,蒙恬征发咸阳的三万刑徒,在工地上做工。
这个巨大工程,也给上郡本地带来压力。
刑徒主要在工地上,但是物资和粮食的补给不能从咸阳或者关中调度,主要也靠上郡本地支应,对上郡本地的税收和耕作产生巨大的压力。
张村的农税加倍了。刍稿的需求也大幅增加,此外,张村数十匹马也在征召范围之内。上郡的林木也迎来一次大规模砍伐——夯土的长城,仍然需要大量木工具和木材料。
马是不够的。要解决物资运输的情况,全上郡的马都不够。张诚用上次村子里建寨墙的剩下的木条,以小刀和锯片雕刻拼凑了一个小推车的模型,试了试,拿给村长看。村长又找到木匠打造了一辆手推车——车轮在正中,装上两个扶手,车轮两边是货架。可以装载粮食、木材、石料,连黄土也能装在柳条筐里,放在独轮车上。
作为工程师,张诚对独轮车的结构并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中心轮结构、有扶手用人力来推,有货架装载货物,以人力代替畜力驱动——这个概念一旦清楚,设计这样一辆独轮车是很容易的,也许形式结构和古代的独轮车不完全一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满足需求就可以了。
独轮车是纯木结构,材料易得。其实独轮车本来可以专门设计车轮,在材料上和使用效率上都更节省。但是张诚觉得自己村里的木匠也罢、乡民也罢,大概没有輮制车轮的技术和能力,所以干脆使用了秦国马车的车轮,秦国的车马是高度标准化的,车轮有专门的匠人制作,符合马车使用的车轮,要多少有多少,不行还可以直接从马车上拆卸。
张村眼下也没有金属作坊,所以这个车身结构是用榫卯结构组装在一起的。虽然这种木质独轮车看起来很笨重,但是在这个时代,它的效率还是很高的。除了车轮车架把手以外,张诚又在车架下方安装了两个支腿。这样车停下来的时候,轻轻放下把手,车就能稳稳的站立住。连木匠都觉得神奇。
两天后张村的男丁推着这辆独轮车,求见蒙恬大将军。车上是两筐黄土、一袋粮食、两根原木,车子一左一右,坐着村长老魁叔和张诚。
从公榭走出来的蒙恬,看着这个怪异的车子也是吃了一惊。看着车上的载重和推车的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张村送来的新型载重车辆。
蒙恬叫过旁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坐上车,然后学着壮丁的样子,把车把手上的一根粗绳子挂在脖颈穿过两肩,提起车把手,挺身站直,用力前推。起步是有点吃力,但是一旦推起来,可就不费什么力气了,车子歪歪扭扭的往前行去。
车上的兵士摇摇晃晃。但车子依然走的很稳。就是因为地面坑洼不平,车辆前行也不保证走直线,全身要跟着车辆行进的方向调整姿势,扭动腰胯。但是没多会儿,蒙恬推车就很熟练了。
“是个好东西,就是小了点。”蒙恬搓着手,看着在营地里试验推车的兵士,对张诚说。
“不小了,最少能装四百斤的东西呢……”秦斤400斤,大概相当于100公斤。张诚已经测量过了。
自从标准的米尺被做出来以后,张诚手里已经存了一套标准度量衡。这事儿不难,长宽10厘米的木板组装成方盒子,容量就是一升。取冬天冰水相融时候的冷水,装满一升,它的重量就是一千克。当然这些工具并不非常精准,达不到四个九六个九的精确度,但是用于当前的农业生产或者手工业生产,问题不大。更精确的度量衡,需要等张诚再长大一些,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机缘和资源之后,慢慢的可以制作出来。这个并没有任何问题。
“大车可以载重2000斤。”蒙恬说。
“可是大车需要最少两匹马,一天要吃掉50斤饲料。马要到两岁才能干活儿,这个车只需要一个人,一天四五斤粮食。成丁男子随时都可以推车就走……据说兵书上说‘百里奔袭必阙上将军’,大将军您想想,要是用这个推车负责辎重,追敌可就不止百里……”张诚望着练车的秦兵。不紧不慢的回答,
“这倒也是……说说,你有什么要求?总不会是白送给我的吧?”
“如果我张村专门制作这车支应大将军的建造长城,大将军能否免了我们的农田赋税徭役?当然,车轮子我们自己不会造,还得大将军帮我们调集车轮过来。”
合着就一个组装厂?
蒙恬倒是不以为意。要从将作监调集几百辆大车,手续会繁杂无比,负责审计的御史会调查你是不是有什么小心思,但是三十万大军,调集千把个车轮,谁也说不出啥来,就说是上郡道路不好,损耗比较大,都是现成的理由。
“1个月,要交给我100辆这个……叫推车?”
我回去就把上郡车辆厂的牌子挂上!张诚想。
第30章 上郡第一车辆厂
上郡第一车辆厂的牌子就立起来了。说是牌子,其实是一块石碑。是公子扶苏写的字,找了邻村的石匠镌刻的。
张诚很想把“第一汽车制造厂”的牌子挂起来的。但是,那还远得很呢。这一辆小推车就已经超出了自己预设的低调的目标了。
不过木条木板拼凑一个独轮车,这个应该没有超出这个世界的技术限制吧?
应该没有。在有轮子的前提下,一个木匠只要小半天时间就能组装出一辆来。这个车上,技术最复杂的部分就是那个车轮了。车轮需要专门的柔轮技术。村民们没法掌握——可能还涉及到专门的一些器具设备,木条要加热烘烤,要扭曲,要定型,看上去满复杂的,至少张诚就想不出这些工艺要这么解决。至于车架和扶手——左不过是一些木板木条木棍,锯子、斧子、刮刀这些工具就够用了。
大规模生产就还需要标准化,那就要确定各个部位的尺寸规格。这都不难。木匠先造出两辆来,一辆组装好,一辆拆开成为散件。
所有木材先裁切成标准的宽度和厚度,木匠师傅画好墨线,每个匠人再拿锯子分别锯开,进一步打孔修边,往一起一组装就好了。
张诚甚至找村里的女人,用做鞋的袼褙裁剪成车辆各部位的形状,往木片上一放,用细炭条在边缘上描画一遍,就画成零件的形状。小锯子按照这个轮廓锯下来就可以了。工作效率大幅度提高。
这算是工业的萌芽吗?张诚看着这个小小的木车作坊。
泥叫儿给女人和孩子找到了农闲时的活计,蜜蜂的事业其实还没有开始,虽然有了契约,但是蜂箱的数量还远没到规模化生产的地步。现在这个木车作坊,给了男丁们一个农闲时候的活计。
这一辆独轮车,供给大军要400个钱,卖给商行也要500个钱。一个月150辆的产量,全下来就是六万五千钱。
几乎是没本钱的买卖。木头直接从山上砍就行。
张诚眼看着附近的一小块山已经开始秃了,也有点发愁……这么下去,自己就是秦朝生态环境破坏者啊!不行,咱还得种树。
砍一棵,种一棵!张诚和村长商议,每次进山砍树,务必要在砍树的旁边,用原树的枝条在现场扦插一圈,并且浇一袋水,这样以后扦插的树枝就能长成大树。免得周围都砍成秃山,让子孙后代没有树可用。
这当然不算是工业萌芽,这最多是一个手工业作坊。
但是这是交通工具的一次革命啊!
在这个时代,畜力其实远未发达。牛车马车都不是寻常农户所能用的,即使大军的辎重,也靠肩挑手扛。人力推车解决了中长距离运输的问题。有这种人力小车,从军队角度看,运送辎重的能力就会极大增强。从商业角度看,势必会提高商业半径和商业活动总量。
秦王政这一世,确实修了很多驰道。始皇帝的功绩,主要就是统一六国、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车同轨的意思,一方面是驰道上有车轨的凹槽,便于车辆行走。这些车都是两轮马车。另一方面的意思是,全大秦的马车,车轮距离都是固定尺寸的,这也是国家标准化制造的一部分。
但是独轮车,却可以无视车同轨的要求。它几乎可以在任何路面上行进——无论是驰道那样的石路,还是乡间土路,甚至草地。张诚他们已经试验过,在双轮车进不去的山间小路上,独轮车行走自如。
车轮上只有一个点接触地面,拥有更大的灵活性。
独轮车的价格不贵,稍微殷实的家庭都可以买上一辆。到时候无论是推着去赶集,还是推着媳妇去回娘家,都很方便……
张诚已经浮想起一个车轮上的大秦的未来了。
就只是,独轮车实在是没啥技术含量,这结构一眼就能看得明白,所以这个生意也就只能在周边这一带做起来,早一步进入市场,有一个小品牌,能够赢得更多人的认可,靠着早进入生产,还能提高效率和熟练度。降低成本,有一点优势。但是这个小小的车辆厂供应半径和维权半径很有限。
张诚看着老村长用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推车车架上用力按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行黑色篆字——上郡第一车辆厂。
这个世界的品牌啊!
张诚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何重建文明。
重建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文明,如何用最短时间内创建出一个繁盛的工业时代。
其实是有先例可循的。
在某一个时空,引进156个重点工业项目,迅速构建起一个国家的基础,接下来这个国家在几十年之内突飞猛进,从一个农业国发展成为一个工业国家。后来这个国家的二次腾飞,更是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就成为全世界最大和最强大的工业国。
70年的时间就能成为那个发达的工业世界的最强者。
重复这一过程,其实根本不用70年,在大秦实现一个发达的工业体系,只需要在几个关键的环节做好,一切就顺理成章。
所谓工业,无非就是动力、材料这两件事。
动力的方案都在自己脑子里,这个世界的技术解决动力难度并不大。无论是手搓蒸汽机还是手搓内燃机,其实利用现有的技术和材料都能实现,第一台机器出来后,一切都会加速。现成的升级路线可以让张诚缩短工业进步的过程。估计两三代机器更迭,就能走完在那个世界5代乃至8代的路。
材料上也如此。张诚在材料上算不上专业,冶炼和材料配方方面自己知道的极为有限,但是整个元素周期表是在自己脑子里的,航天所需的各种材料的性能是印刻在脑子里的。相信在这个世界稍微努力,实现材料上的快速跨越,用更短时间直接实现20世纪中期的材料水平,都不是问题……
就只是,动力、材料这两件事上需要做出来的东西有点太超前,在大秦这个政权强势的时代,太出尖儿的技术,会让自己成为焦点……会有危险……
总要等等……
第31章 包装和品牌
现在张村无疑是高奴县最富裕的村庄之一。
有了泥叫儿作坊和手推车作坊,张村人的收入自然就多了起来,饱暖思淫欲,人吃饱了有钱了,自然会追求生活水平的提高。由俭入奢易就是这个道理。
张村人都是普通的农民,没啥了不得的教养。也没有富过三代懂得穿衣吃饭的积淀,但是有钱了就追求吃得好一点穿的好一点这事儿总是不会错。所以这两年张村赶集的农户就多了起来,去集上买的比卖的多。
渐渐的高奴大集上的商贩就知道张村来的人更加富裕,也就有游商货郎尝试着到张村来贩卖点各种玩意儿,去别的村情况如何不说,到张村的游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一来二去,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高奴县大集,在初三、十八这两天,就会在张村村口再重搞一次。
连许氏商行都干脆在张村赁了一间房,作为商行分号的分号。许氏商行总行在咸阳,高奴县那间就是分号,在张村的这间就是分号的分号。按照张诚的说法,就是驻张村办事处。
许掌柜觉得“驻张村办事处”这个名字妥帖,就干脆给挂了这个牌子,办事处的负责人是许掌柜的得意高徒,这次专门从外放的商路上抽调回来,就负责对接张村的供需。按照许掌柜的说法:“张村有什么新鲜玩意,一定要记清楚告诉我,把样品买回来,哪怕要高价。张村需要什么,不拘什么,都记录下来,咱们最优的价格给他!”
大伙计贺雷就跟在张诚身后,参观车辆厂的工作。
“我忽然有个想法,”张诚说。
“您说!”大伙计低头弓腰,很是恭顺。
“这个车卖给你们,你们一辆一辆运出去再卖,也是很麻烦。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这车装上货,送到地头货卖光了再把车一卖。但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我想这个车直接拆成散件装箱,一箱子就是多少辆车,然后你们送到各地再现场组装,这个叫dIY,装好后再卖。这样你们运输还便宜很多。生意也能做大。”
“诚哥儿好主意啊!”
“但是这价格要重定。”张诚说。
“嗯,散件是应该便宜一点。”贺雷笑着应和。
“我是说,因为散件装运方便便宜,所以我要加价。原来一辆车卖你500钱,现在要550钱。然后竹箱子还要额外40个钱,一共是590个钱”张诚撇撇嘴,指了指墙角落一个竹编的大箱子。
“哪有这样的道理,诚哥儿您真会开玩笑。”
“在我这儿就是这个道理啊!”张诚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你还是回去问问掌柜的。”
当日下午,贺雷就骑快马一路狂奔,回到县城里的商行找掌柜的汇报。
“这事儿有什么好问的,答应他就是了!”许掌柜的说。
贺雷愕然。
“诚哥儿这人头脑精明,很多事儿我们算是算不过他的,但是从以前的交易来看,诚哥儿这人想事儿也清楚,他提出这个方案,一定是因为我们能赚到更多,不信你算一算。咱们把50辆车送到咸阳去卖,一路损耗要多少?车轮是不能一直坚持到咸阳的,中途要修要换。何况一路使用,这车子总会磨损折旧。诚哥儿的方案,哪怕我们就用这个推车送货到咸阳,小车都装了箱子,一推车最少能推10辆车,到了咸阳再组装,那就是十辆新车!车轮你在咸阳配上新的车轮就是了。这一路运输组装,平摊下来几乎就没花钱。这个生意是做得过的。
“更何况,这样包装以后的小车,我们一个商队能运多少?一百辆?一千辆?这个生意大了去了!诚哥有没有这么想我不知道,但是诚哥这个方法,我们确实获利很多啊!”
“但是这毕竟是散件……哪有散件比整车卖的贵的道理?”
“什么散件,诚哥不是说了吗?人家这是一种新的产品方式,叫帝爱外,帝爱外的方法,加价卖一下,没毛病……”对这种新词儿,商行老板是接受最快的。这是一种职业本能。
包装销售车辆的方法,此前从来没有人做过。但是通过拆散包装,整车的商品体积就变小,运量就能提升。这种车的销售半径就能大幅度提高。
还有那个箱子。在秦朝,张诚很少看到大型的箱子。竹编箱子不是什么高科技,这个编竹工艺就是本地村民自己的手艺。自己只是根据这个箱子的大小,在内部增加了几根加强筋而已。但是随着这车子卖到百里之外,这款箱子也会流传出去。
在前世,一个果珍瓶子都能让人当水杯用很久,包装物可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没毛病。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箱子对张村的未来有什么影响,但是张诚还是执意要给散件配这么一个箱子。
把一辆车拆散装进包装箱,运输再卖出去。历史上大概就出现过一次,就是二战美军的威利斯mb吉普车。拆散装箱的办法降低了产品体积、提高物流效率、压缩了成本。让这款车能快速遍布整个欧洲战场。张诚对二战时不能说不了解,但是对这个事件和这个车型印象很恍惚,他的拆散独轮车的念头,与其说是来自威利斯吉普车,不如说是来自后世某宝某多网站的家具品类。多大件的桌椅书架,都可以打一个小箱子发过来,然后你dIY一下就能组装起来。特点是东西不一定耐用,优点是价格便宜。如果独轮车能够垄断市场,那么不耐用和便宜就是俩优点了!
用一块薄板,镂刻出“上郡第一汽车厂”七个空心大字,用大漆涂在箱子上。这样每个箱子上的字形状都一样。
“下次这个漏刻模子要用铜皮来制作!”张诚对大伙计贺雷说。
车辆的散件、包装散件的箱子都用桐油刷了,晾干,再包装起来,箱子用皮带捆扎一下扣紧。密封严密。封口处用泥封,盖上第一车辆厂的印章,作为防伪。
这个品牌系统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是放到这个时代,却也很不寻常。
第32章 青砖和焦炭
大伙计贺雷走过很多地方,也算见多识广。张诚向贺雷打听:见过烧砖和烧制木炭的方法、了解烧砖和烧制木炭的技术吗?对这个贺雷倒是不陌生,咸阳就有很发达的烧制砖瓦的作坊,还有很大的烧制陶俑的作坊呢。烧砖和烧制陶俑的原理甚至窑都是一样的。在咸阳,这些就不是秘密。
大伙计贺雷用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出来砖窑的图样,说明哪一部分是什么功能,砖窑如何运作,张诚看一眼就知道贺雷所言不虚。这话从贺雷嘴里说出来,就比从自己一个孩子嘴巴里说出来可信。
“那么贺大哥能帮我找到匠人建造这样两孔砖窑吗?”张诚问。有了砖窑,就有了更坚固的建筑,更重要的是,有砖就可以造更大的砖窑,可以建造工厂,可以启动现代工业尝试了……
张诚用自己的尺子测量木板,制作了一个砖坯模子。这块砖的尺寸,比秦汉的砖尺寸都要小很多,但却可以一手抓起,施工更加方便。
秦国的砖窑非常简陋,基本上是在地上挖坑,把砖坯放进去,再放入柴草烧制。窑室尺寸很小,产量低、热效率也不高。张诚记得在自己的时空,砖窑规模可以做到很大,占地可以达到几千平方米,有成排的窑孔,方便工人推车进入砖窑,一窑可以烧制几万块砖,有了这么大的产量,才能满足整个村寨砌屋建墙的需要。更重要的是,砖砌的厂房举架更高,面宽更大,不易燃烧,才可以在其中建设车间,进行初步的工业生产。而要建造大型的砖窑,那就要从眼下这个简陋的小砖窑开始。
焦炭的情况也差不多。土法烧焦炭,以煤做原料,高温干馏以后,就得到焦炭。炼焦的窑可以用砖砌。所以还是要有砖头。
在后世的某一段时间,砖窑一直是很受欢迎的村办企业类型。主要原因就是原料易得、人工价格低廉。原料就是本地的粘土和柴炭,人工就是农闲时候的劳动力。便宜的几乎不要钱的原料和便宜的几乎不要钱的人工,花不了几天就能看到成品,对于孟子所谓的“苟无恒产,既无恒心”的普通小民来说,这是少有的有勇气从事又不怕损失的产业类型了。
对于张诚来说,事情也是这样。
张诚在这个世界上的创业尝试,就是从一把泥土开始的。泥土是上天赐给大秦这块土地最可宝贵的财富,泥土能够用来耕作,泥土能够用来建城,泥土用来捏制陶俑留驻古人的风貌,泥土可以制作成精美的青色瓷器,光彩照耀千古,泥土可以掩埋一个王朝的历史,深藏地下,直到有一天,有资格收藏这份历史的人来到,把深藏前年的文华重现人间。
泥土如此平凡,被无数人踩在脚下。但是对真正的有心人来说,泥土才是人间至宝。所以君王开疆拓土,而张诚这样的人,总要用脚下的泥土,变成无穷的金钱。
用泥土烧制陶瓷,大量出口,导致清朝中后期全球贸易失衡,墨西哥出产的白银大量流入中国,西方经济连年贸易逆差,最后不得不动用武装运毒才赚回银子去。
后世的稀土战,再次导致国际局势紧张。一国控制了整个稀土产业的大部分,导致西方社会陷入恐慌和紧张。
而所谓的芯片战,一样引发很大的危机。芯片产业的核心材料其实也在脚下——就是沙子。
很多人以为黄金美玉是财富。但是对真正站立在世界顶端的人看来,这世间的财富都在脚下:脚下的泥土,脚下的万千人民。
小砖窑就建了起来。
最初的砖窑并不成功,按照大伙计的说法,一窑砖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烧好,但是这半个月内,何时火大、何时火小,大伙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一组村民在最初其实就只是摸索。摸索的结果,就是砖头质量非常不稳定——既不坚硬,颜色又不均一。硬度符合要求的那一窑砖,颜色青一块红一块的。难看至极。
不过这事儿反复多试验几次,把影响烧制的要素都控制一遍,也就知道了。在没有计算机模拟技术的情况下,烧制陶瓷基本上是一种经验工作。得到经验,需要的就是付出时间、不断尝试,甚至付出血泪代价。
用眼前质量不怎么样的砖块,张诚像摆弄玩具积木一样堆叠,一会儿砌个墙,一会儿修个拱。众人看到方砖搭出拱券居然不倒,居然还可以在上面压上重物,都表示很惊讶。
张诚用木棍在沙地上勾出一个多拱门的大型砖窑的草图,示意给大伙计看:“如果有足够的砖块,这样的房子建不建得起来?”
这个窑包括窑室和烟道两部分,窑室用于放置砖坯,烟道则用于热烟气进出。
窑室是砖窑的核心部分,是一个长筒形结构,由砖石起拱,拱顶不需要木梁,也就足够耐火。能够容纳大量砖坯。窑室的顶部和底部开通风孔,确保空气流通和温度均匀。烟道位于窑室的一侧或窑底开关通气孔洞,把烟气排出窑外。燃烧室位于窑室的一端,是添加煤炭的地方。窑内温度降低的时候,直接在这里添加煤块,就可以保证砖窑高温。
这个砖窑特别之处是有大量拱形的窑门。工匠们用独轮车把砖坯送进去,烧制好后用独轮车把砖块的运出。烧窑的时候,用砖块把窑门封死,用黄泥缝隙,确保窑内的温度和压力。
“我看,应该能行。”
“那麻烦贺雷你帮着监工建起来这座砖窑,注意安全,不要垮塌。”
砖窑也罢,焦炭窑也罢,都是污染大户,这个时代的低效率生产,必然带来更多的浪费和更多的污染,但是,谁在乎呢?这一家砖窑,或者未来在上郡可能遍地的工厂,烟尘会飘满空中。会不会影响全球气候变暖?眼下不用操心,这些村办企业对大气的影响,可能都不如草原上那些蛮族养牛放屁,或者南方丛林中那些白蚁对空气的影响更大呢。
还是要先有工业,先发展经济,再慢慢考虑环保的问题吧。
第33章 博物架和悬赏
动力的问题,张诚心里有数。
蒸汽机不过就是一个水壶,蒸汽推动活塞,用曲轴装置转化循环往复就可以了。
内燃机也是燃烧室中油料燃烧,推动一组活塞,用曲轴转化这一运动就可以提供动力。
当前的技术下,青铜制作蒸汽机是可行的,只不过青铜材料性能差一些,抗压差、热效率差,动力不足。万一顶不住压力,炸缸是分分钟的事儿。但是炸缸不等于技术路线错误,只是材料不过关而已。
就算是青铜蒸汽机,动力都会比人力畜力都要来的持续和强大。
有了这些动力,就可以有锻机。锻机就能把铁锻造成钢。
如果材料问题解决,还可以制作简单的机床,有了机床,就能制造一些更精密的机器设备。
内燃机可以用铸造法,使用铸铁就可以造出来。秦代有没有铸铁,张诚现在并不清楚,但是只要有煤,再找到铁矿,搞出铁来并不难。现代化的高炉究竟该怎么造,张诚并不了解细节。现代高炉需要用纯氧吹入来完成炼铁,眼下的技术大概不容易制造纯氧。比较古老的高炉不需要纯氧,但是炼铁的品相对应也会差很多。不过在工业发展的初期,材料质量差一点也不是问题,只要走上这条路,技术不断革新、材料品质不断提高,并不是难事。
当然,炼铁需要耐火材料,耐火砖、坩埚总要有。以当前的技术,得到这几样东西都不难。
难的只是找到对应的矿物。
身在高奴县的小村落,张诚对天下矿物分布毫无印象,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
最大的麻烦还在于,一个孩子赤手空拳建立起高炉总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儿。这事眼下不能干。什么时候能干呢?
秦朝灭亡,天下将陷入一段长久的战争和混乱,那个时候英雄豪杰都在忙着争霸天下,就不会有人关心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在闭门发展工业了。那个时间不太长。但是建立起基础的工业,这个时间足够了。
在那之前,就是准备。做好资源的准备和技术的储备,一旦动乱,就立即开始闭门升级技术。所以眼下的准备就是……
就是要认识天下的资源。
张诚开始扩建自己家的住宅。新的住宅是一个二进的院落。对于一个平民来说,二进的院落已经足够奢华。对于自己这样只有一母一子的小家庭来说,二进的院落也足够使用了。后宅是母子两个人的居所,前院是待客的场所。
在前院的正厅,张诚请木匠帮自己打了一个三面墙的木架,木架分成一个一个格子。张诚请公孙尼子帮助自己写了一个榜文,大意是,在这个架子上没有的任何石头、泥土,只要有人找到、带来、并且说明这石头泥土从何处得到,就给50个钱的奖励。
公孙尼子对这份榜文很好奇。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件事?
张诚并没有解释。只是在木架的每一个格子里,放上一小串50个钱。巨大的木架上,放了这么多钱,让人看着眼晕。
“银行的金库也不过如此,钱财迷人眼,钱财动人心。”张诚看着堆满钱串的木架,对自己的方案很是满意。在木架最开端的位置,找了格子分别放上一块煤、一捧黄黏土。这两样东西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东西,靠前者救过自己的性命,靠后者赚到自己人生第一桶铜钱。这是一个好兆头。
后面的木格子,就等着有人拿钱走,来慢慢的填满了。
这是博物学家的本事。在大航海时代,有很多探险家和博物学家,从世界各地采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储存起来建立了一座又一座博物馆,研究人员对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物品进行分析,建立了分类学、地质学、矿物学、动物学和植物学等等学科。但是独身一人去发现这个世界的各样事物实在太慢,重赏之下,调动全天下的人去发现找寻,就快得多。
这个世界,总要把各种自然出产汇聚在一起,才能对它们进行分类,最后就能从中形成规律。门捷列夫这样的人,也要在博物学发展很久以后,才能产生。
而自己,实际上拥有完整的门捷列夫周期表,自己记得镭之前所有元素的位置,和他们的属性。自己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手段去对各种矿产进行分析,只要有了正确的方法,做成这件事,并不需要几百年的时光。
张诚并不指望这个木架能成为门捷列夫周期表。他只要在这个木架上看到铁矿石、铜矿石、硝石、硫磺等少数几种东西就够了。只要知道哪里有铁矿,就会有铸铁技术乃至炼钢技术。有了钢铁,就有了整个工业体系。
这份榜文张贴在张家新宅院的墙外面,张诚请公孙尼子给大家念了一遍榜文,然后自己解读了一下。
“任何一种石头,只要我木架上没有的,你来了只要对比前面的木架,确定木架上没有这种石头,你就可以放下石头,拿走铜钱。这个石头是不是没有,我在村子里的时候,直接问我,我不在村里的时候,就问许氏商行的大伙计贺雷。他就有权处置这些铜钱。但是你一定要说清楚,你的石头是从哪里捡到的,我们会登记下来。”
“在哪里捡到的都可以送来登记吗?”有人问。
“只要是我大秦疆域之内,你告诉我他在哪一个郡县、哪一个村庄、哪座山里捡到的,只要说清楚,就可以拿钱走。”
当日下午,村里的孩子就带了各种石头来换钱。这些石头也没有多特别,有花岗岩、页岩、还有一块黑曜石、甚至有一个孩子拿了一把沙子来登记。张诚把那一把沙子放到木架上,在下面铺一小块麻布,用一支竹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下了“秃尾河岸边,沙子”的字样,把一串铜钱递给小孩。足足十石谷子的钱啊!每一个人都眼红了。
“所有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换钱,无论是不是我们村的,只要是我大秦的子民,都可以来换!”
张诚并没有设想过,这个木架子会成为上郡博物馆的最初雏形。
这件事做成,到了出行的时候,张诚要跟随公子扶苏的队伍去咸阳,去见秦始皇了!
第34章 远行
每一个男丁,最终都要为大秦服役,离家是迟早的事。
但是6岁的孩子就要离家远行,终究还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儿。
母亲日夜赶工,给张诚做了两套新衣服,带了四双布鞋。又在行囊内装上两串铜钱。
新衣服是素色麻布所做,张诚只是个平民子弟,没有资格穿彩色的服饰。秦国是一个有规矩的地方,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的服饰各有不同。张诚这样的平民被称为布衣、黔首、黎庶……就是社会上普通的再普通的沙粒。
六岁的孩子,还不兴留发髻。头发自然披散,就是所谓的垂髫。按照张诚的看法,这长发并不适合少年人活泼天性,从事科研或者工业工作,这一头长发也很不方便,有时候甚至是危险的,最好干脆剪短或者剃个秃瓢。但是这个时代没有这种风俗,秃瓢被称为髡,是刑徒的标志。
穿新衣服穿新鞋的张诚,果然面貌一新。想想自己小小年纪就要离开母亲,前往咸阳那个虎狼窝,心中也有忐忑和不舍,于是深深的抱了一下母亲,又在地上跪了,胡乱磕几个头。
感谢您,把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感谢您,养育我这么多年。张诚内心此刻有一种和亲人生离死别的忧伤。
老魁叔在村口,带着全村的男丁和妇人孩子们来送行。
老魁叔的看法和母亲的不舍完全不同。母亲担心独子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老魁叔却觉得这孩子能得机会见秦王,这是给全村长脸的大事儿。老魁叔嘴都咧到耳根子上了。
“蜜蜂的事儿,魁叔你上点心,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就又要分巢了。车辆厂的事儿就跟贺雷打好交道就行。砖窑按照我之前的说法,让贺雷建起来,砖只管尽量烧,有多少要多少,这都是永远都不够用的,你先别管怎么用。我回来自会处理。其它的我就没什么了,还有,烦劳各位叔叔婶婶照顾好我阿母!”张诚说着,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走啦!我要去咸阳了!”转过身去,张诚没有让众人看到自己的泪花,一路奔跑,向村外的车队冲过去。看着张诚的奔跑的背影,乡亲们有说张诚有出息的,有夸赞这娃儿守礼的,有夸赞张诚妈有福气的。妇人们安慰泪眼婆娑的张诚妈,说别担心,娃儿跟着扶苏公子去咸阳,那还有啥可担心的。娃儿是去长见识去了。只有张王氏泪流满面。
车队到县里和公子扶苏的车队汇合在一起。扶苏的车队显然更气派,还有两队侍卫随行。商行的许掌柜和公孙尼子都在这里送行。
公孙尼子将两卷木简放到张诚怀里,说:“这里有两份书信,你到咸阳可以把他给我的师兄们看,他们自会接待你。”
“先生您的师兄是谁啊?”
“我同门有两位师兄都在咸阳,一位你一定会见到,叫做李斯,现在是廷尉,权势极大。但是未必能对你照拂一二。另一位叫张苍,现在做御史,这位张苍数算可以说是天下一绝。我看你志向不在经史,而是对百工之学还有商道有兴趣,如果能请教一下张苍,或者会有所进益。”公孙尼子摸了摸张诚的头。这个孩子极聪明。而且言辞中常常会冒出一两句深合儒学大道的话语而不自知。但是这个孩子又很惫懒,一副对儒学大道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让人恼火。
这么好的苗子,不学儒,太可惜了啊!
“我其实就只想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猪,混好这辈子就行了。”张诚抱歉的笑笑。“先生您说的儒学大道,礼乐的学问,我确实没这个才干。”
和李斯打交道?开什么玩笑?李斯那是能招惹的人吗?秦末最不能打交道的人,就是秦始皇、李斯、赵高和胡亥……别的咱也想不起来,但是这四个玩意儿是最没人性的。谁粘上谁倒霉。至于张苍,没听说过这个人,张苍要是李斯的师弟,大概也不是个好人吧?
秦末暴政、楚汉相争、汉初刘邦再把功勋权臣杀得血流遍野,刘邦死后,吕后再大杀刘氏子弟……这是历史上真正的黑暗时刻。
“怎样都好,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去看这个世界吧!看看大秦!”公孙尼子说。忽的想起,做一个小猪曳尾于涂中这个故事,来自庄子,这个不学无术的孩子是从哪里知道的呢?难道这个娃儿对道家有兴趣?
许掌柜的送别,是送了一车的礼物,两个仆从,还有一卷木简。最后拿出一块精致的白玉佩挂在张诚的腰间:“这是我许氏商行的信物,你在咸阳可以去朱雀大街找到许氏商行的总行,出示这块玉佩,能见到我族叔大掌柜。在咸阳如有一切用度,百贯以内,凭这块玉佩随时可取。这卷木简是我在咸阳的一些至交好友的名册,车上这些礼物,托诚哥儿您帮我一一送到。我很久没回咸阳了,很是想念他们。帮我问好。车上最后一个大箱子里,是我给哥儿你准备的物事,都是些日常用的,不值几个钱。”
张诚再次拜别了公孙尼子和许掌柜,跟在扶苏车队后面,一行人旖旎前行。身后传来琴声,正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虽然这首歌不合古琴的音律,但是公孙尼子这样的大家很快就掌握了演奏的真髓,这歌现在听起来也有那么几分意思。张诚站在一辆车上,扶着横栏,转身向抚琴的公孙尼子挥手致意。
虽然乱世就快要来临了,虽然天下很快就要崩坏,但是没有被项羽焚毁的阿房宫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是很让人好奇啊!秦始皇一生最大的几个工程,就是长城、阿房宫和秦陵。万千兵马俑深埋地下,护佑着秦始皇在阴间的威仪。
咸阳,这里是过去历史的终结,这是未来历史开始的地方。这里必然荟萃着整个大秦帝国最多的秘密。到得了咸阳,就能跻身这个世界技术的高峰之上,而了解这个世界一切技术的最高水平,则是开启张诚科技时代的一把钥匙。
去咸阳!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小小少年,要去看咸阳咯!
第35章 高奴脂水
大秦的道路和车子真是一言难尽。
木轮车是一种特别粗糙的机械设备。木轮的圆只是一种近似的圆。木轮边缘并不光滑整齐,常年使用,木轮早就被石头硌得坑洼不平。
驰道号称是大秦的高速公路,实际上可远没有高速公路那样光滑平整,驰道是黄土压实,然后铺设了石头、雕凿出轨道,车轮就在轨道里滚动,这样的结构能保证车辆在固定的线路上前进,不那么容易出事故,也让车轮、车辆更加耐用一些。但是轨道本身就谈不上平整。所以车轮在这一的轨道上行进,也是颠簸起伏。坐在这样的车上,就是一种折磨。车队比行人走得快一些,但是也没快多少。
队伍浩荡,马蹄踏在坚硬的驰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压转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音。张诚坐在车厢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晃荡了出来。张诚用一根棍子抵住了自己的胃,用这种痛楚与呕吐感对抗。
秋风起,沿途是荒凉的。到处是肃杀之气。张诚透望向远方,只见一片片枯黄的草木随风摇曳,偶尔有几声鸦鸣,更添几分凄凉。
车队在高奴县的一处山谷停下休息。张诚趁机下车,想透透气,缓解一下旅途的不适。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动,试图找些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路旁不远处的草叶间,有一种黑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从地面缝隙中渗出。出于好奇,张诚走近观察,发现这物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特有的光泽。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石油?“张诚心中一动,他记得在前世的记忆中,中国是产石油的,在很古老的时代就有关于石油的记述和使用。最早发现的石油也在陕西这里,是延安还是哪儿来着?张诚现在觉得自己没有研究一两门历史,实在是一种遗憾,如果能对秦汉的历史和古代科技史、地方志有多一些了解,自己在这个时代会过的更从容一些吧?
张诚找军士要来火引,用一块布头沾满了这种黑色的液体,用火点着,火着的很旺。
不管它是不是石油,这东西都是好东西!
上天待我何幸!张诚内心都要狂笑起来。
穿越到大秦,没有生在咸阳,没有出生在天子脚下那个危险的地方,自己能躲过始皇帝的暴政和李斯赵高胡亥这些混账王八蛋的暴虐,能躲过项羽的焚城和刘邦的裹挟,这就已经够幸运的了,偏偏自己出生的这个小山村,居然同时拥有煤炭和石油!这是何等荣幸!
虽然产量不知道,就算产量不高,但是自己本来也没打算搞出全球汽车产业来,石油这种工业的血液和煤炭这种工业的粮食,只要有一些,就能做好多事啊!只要有这两样,万一再找到铁,在这个小山村能建设怎样的奇迹呢!
张诚笑嘻嘻的回到车上,在接下来的路上,也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就笑嘻嘻的,做着白日梦。
石油……既然找到,那接下来就要想如何提炼的问题了。石油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采用分馏技术能提炼出石油中大部分不同物质,从轻汽油到沥青。而分馏,需要一个加热器、一个能够控制温度的稳定的系统和一系列分馏装置……大秦现有的青铜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石油还可以储存在青铜容器中。
那就是需要好多青铜。
得自己有一个青铜作坊。但是,青铜作坊这种产业,在大秦都是国家管控,管控的极为严格,这可怎么办呢?
张诚跳下车,跑到扶苏的车架旁边,问卫士:“不知道我能不能见一见公子扶苏?”
“上来!”扶苏拉开车帘,招手。
“没出过这种远门吧?”扶苏温和的说。他本来就是个少年,但是待人接物自有一般沉稳。
“没有。”
“也难为你,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走这么长的路。旅行从来没有舒服的,但是身为上位者,要适应这些。我父王说我们的责任在四方宾服,所以很早就放我们出来在地方上做事。但是你呀,还是个孩子,舟车劳顿,也难为你了。其实平民子弟,旅行最舒服的是放在竹筐里,阿爷肩挑着或者把竹筐挂在牛马身上,这样晃荡晃荡就睡着了,也不颠簸,也不劳累。”
“公孙先生之前嘱咐我,说公子扶苏是个很好的人,懂得非常多,让我一路多向公子请教,到了咸阳也需要公子的照拂。我觉得公孙先生说的挺对,咸阳那么大,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公子您把我带出来,可一定要看护我啊!”
“那是自然。这本来也是我的责任。”
“我是想来问一下,我们张村想发展农田耕种,以后可能需要很多农具,我想问一下,要怎么才能在张村这面建一个铜器作坊?”
“铜坊啊,这个可不能百姓建造,这要官家建造。铜矿、冶炼、浇铸、成器、使用,全都需要有官府管理。这事儿在大秦非常严肃。主要是谁掌握了铜坊,谁就掌握了造钱和造兵戈的能力。所以是绝对禁止的。”
“公子您也不能建铜坊吗?”张诚问。
“这是国家重器,任何人都不得染指,哪怕我贵为王子,如果握有铜山和铜坊,也难免有朝议……”
张诚很失落。
“铜不行,但是如果是铁作坊就问题不大,你们高奴县南部就有铁矿啊!要农具,铁也行的吧?”扶苏说。
张诚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上天啊,对自己何其慷慨,连铁矿都有的吗?
“我虽然不能建造铜坊,但是建造铁作坊就问题不大,而且用铁铸造农具,这是好事儿,朝廷也是鼓励的。话说你们高奴县的农业确实不怎么样,种地就随便一撒种,哪儿能那么干嘛!关中的农业都是用犁铧和耧车的。产量要比这面高得多。你们高奴人真该好好学一下。应该求父王给你们派一个农官来!”
张诚激动的行了一个大礼:“高奴百姓感谢公子的大恩!”
第36章 公子扶苏给的惊喜
大秦国土之上的旅行是安全的,就只是每次经过关卡,都会被严格检查。每一个人都要出示自己的证件。这种证件是一根细长的木简。上面写了人的姓名住址体貌特征。这类叫做验传的身份证明,原则上只发放给男丁。经过任何关卡都要出示验传。如果在城镇,差役们觉得你可疑,也会随时查验你的验传。
张诚这样未成年的孩童,还不到发放验传的年龄,因为是秦王征召,县里特别给他补足了验传,这根木条妥善的收藏在一个小盒子里,随时备查。
公子扶苏的身份证明就大不相同,要验证身份和官职,以及随行卫队的规模、出行的目的。手续极为繁杂。
这些验证,差不多每隔十里地就要重来一遍。秦制十里一亭,亭有亭长,这些亭长就要负责十里方圆之内的治安和人员核验。即使是王子通过这里,也要按照规定向亭长出示个人的验传。
据说这个规矩是商鞅立法的时候确立的。结果后来商鞅在政治斗争中落败,在出逃途中想要找个地方落脚,结果因为无法拿出验传而无人敢为这一行看起来有权有势的人,不合“商君之法”而无人敢接待。最终商鞅到底还是落网遇难。
权势滔天的商鞅尚且如此,一贯循规蹈矩的扶苏,又何能例外呢?
张诚饶有兴趣的看着公子扶苏和这个亭长。亭长这个职位,张诚也有所了解,据说最后取代了秦一统天下的那个男人就是一个亭长。亭长掌管十里方圆的治安缉盗,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日里和天下九流各类人士打交道,亭长对王子这样的大人物完全没有畏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畏惧,就只是对王子的仪仗和车驾并没有惶恐之感,而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商鞅建立的秦国体系,用军功制度奖励男丁奋勇作战,用什伍编户体系约束人民,用严苛的法律执行来确保社会稳定,也保障了小吏面对权贵不卑不亢、不触犯法规的平民面对小吏也能理直气壮。
张诚母子在集市上卖货,要送给两个泥叫儿给市场税吏,税吏都不敢接。无他,秦法严苛,法不容情,没有人敢为一点鸡毛蒜皮小利以身试法。那个一脸猥琐的啬夫是张诚所见的例外,是个小头控制大头的例外。
看到扶苏对小吏也不敢怠慢,而是认真的出示资料核验身份登记自己出行的起止地点和目的。张诚对秦法之严苛有了更多的了解。同时也对扶苏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秦法严苛,但是总有法外之人。比如秦始皇,整个大秦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手中。他何曾真的尊重过秦法?
而李斯把同门师弟韩非害死在狱中,又哪里敬畏过秦法?
就只是扶苏这样的孩子,老实巴交循规蹈矩。最后的下场就很可怜。
这一路上扶苏对自己照料的还算真诚,自己要不要到时候帮助他一下呢?
公子扶苏谈吐优雅,见识广博。一路走过来,经常把张诚叫到身边,给张诚讲大秦各地的风土人情。跟在扶苏身边,张诚倒是对大秦的情况了解了很多。在扶苏那里看到了一幅大秦疆域图。对秦国如今的疆域和占领区,张诚也没法看懂,但是比量了咸阳和自己所在上郡的位置,以及山峦草原分布,看到蒙恬长城所在,也大略了解了上郡相对咸阳的方位,居然对上郡的位置大约有个猜测。
上郡大约就是延安和榆林一带吧?自己乡村所在的位置就是神木吧……
神木啊,神木的煤炭品质和储量直到后世都是顶级的。延安有油田,虽然在后世储量并不突出,但是在历史上,延安石油是以地层浅、易开采而着称。在这个时代,浅表的煤炭和浅表的石油,才是最有价值的,储量多少反倒没那么重要。
又不会有全世界几千万辆汽车,又不会有亿万黎民供暖吹空调需要解决,又不会有彻夜通明的城市灯光系统,在这个世界的初期,对石油的需求必定是非常少的,还不需要马上就远征中东占领那些大油田,建设什么石油管道。
延川石油,或者说高奴脂水,很小的开采量就能解决很多问题:照明、简单的内燃机、最初的石油分馏和化工应用……所有这些,所需并不多。
哪怕是铁矿,虽然张诚对神木或者榆林延安一带的铁矿储量并没有什么了解,但是自己要建设的也不是鞍钢首钢宝钢,哪怕是一个比较贫瘠的铁矿,在当前技术比较落后的环境下,其储量也足够开采和使用很久。早期的蒸汽机内燃机用铁铸,抗压能力比青铜的要好得多,哪怕油桶用白铁皮来制造,也比铜皮制造性价比更高。
在前往未来科技的道路上,张诚已经想了好几年,事实上他已经把技术发展路线一再精简,砍掉了那些能产生巨大利润,并且带给人类很多愉悦感的领域。比如蔗糖的生产就需要先有甘蔗,当然这个方向大体上并不难。但是南方百越之地并不在自己手中,南北物流通道也没有打开,贸然去点亮蔗糖的科技树。眼下并没有意义。至于粮食中公认高产的马铃薯和玉米。东西当然是好东西,但是一则这东西在美洲,现在没有能力抵达,二来秦朝人口的上限不过是三千万,汉代人口的上限是五千万,这么多土地养活这么少人,还用不到去寻找马铃薯和玉米这样的作物。只要把谷子麦子种好,中华就没有饥馑之忧。
技术前进的背景,是人类社会的总体需求。秦汉之间的人口实际情况,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奇怪的高产种子,需要的只是相对普及公平的土地分配和稍微好一点的耕作技术。如果田土普遍使用犁铧耕作,使用耧车点种,使用积肥技术和除草技术,有效补充地力,秦汉人人吃饱并不是什么奢望或者梦想。
当然,要让秦国人都能穿暖,或者至少让张村的人都穿暖,那可能要普及一下火墙火炕的技术,普及煤炭的使用,或者,如果能提前得到棉花,当然是更好的!
那个叫阿三的国家,必须先拿到手里——至少把宝贵的棉种和各种香料运回来!
第37章 入咸阳
从上郡到咸阳的路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秦国的治安很好,也许是因为秦国的社会结构严谨,也许是因为严刑峻法威慑,没有人敢去当强盗。听商行的伙计们说,在秦国疆土之内运送货物,除了每次过关卡都要交税以外,并无其它麻烦。没有人敢做强盗和劫匪。强盗劫匪都不用秦国的兵卒,普通村民就能把他们剿灭。毕竟,没有人敢冒着触犯秦律的风险去劫几个铜板,也没有普通百姓愿意帮助隐瞒劫匪的消息而触犯秦国臭名昭着的连坐法。当然,商人们更不敢冒着违犯秦法的风险偷逃税款。
张诚在前世的普法学习和政经课上,学习到连坐法是一种残暴、反人道的法规。但是和扶苏这一路上讨论秦律,就觉得其实连坐法不但不是恶法,相反是一种善法。虽然触犯连坐法会让一些无辜的人受到处罚,但是连坐法普遍推行,大秦每个人都参与到对违法分子的举报行列,反倒让大秦的治安良好,人民安居乐业。
所以,法律的好坏,真不是历史学家、法学家有资格评判的,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民才是法律标准的最好的评判者。
这是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一点点感悟。
张诚对秦始皇的看法,和历史上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太相同。某位教员曾经洞彻秦始皇在历史上的伟大价值,说“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这首短诗从历史的角度和国家治理角度重新评价秦始皇,对很多争议事件都有全新的理解。确实,百代都行秦政法,华夏大一统的历史传统,就是秦始皇奠定的,至于几百个腐儒或者一些竹简的处理方法,虽然当时或者历史上的评价都很愤愤,但是这两件事情对历史发展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影响。张诚作为一个理工男,就是觉得被秦始皇烧掉的那些书大概也没有啥正经学问,烧掉对历史的发展和人类进步也没产生过什么影响。
你从司马迁角度看,秦始皇很残暴。但是从张村村民的角度看,秦始皇时期国力强、人民少受干扰和不平、社会廉洁、百姓安居乐业,也是难得的好日子。
这次旅行,对张诚来说,是一次深入认识秦代社会的游学之旅。张诚准备完全抛弃掉历史上对秦始皇和秦朝的有色眼镜,尽量用一种客观的、平民的,属于这个时代大秦人民的角度去了解秦国。
一路平安到了咸阳。
高大的宫阙连绵不绝,好像天空的乌云一般巨大沉重,宫阙向外是各种官衙、作坊和民居街巷,成为一个庞大的城市聚落。但是咸阳并没有城墙。
原因至今也没有人说清楚。有人觉得是因为秦国国都一直在迁徙,从几百年前的雍城、到后来的泾阳、栎阳,再到如今的咸阳,几百年间迁都三次。这最近一次还是孝公时期迁都的,也已经有百多年历史。有人认为国都不断迁徙,不确定一统六国后还会不会迁都,所以就没有着忙建造城墙。
还有一种说法,说大秦军力天下无敌,历代国君认为六国的军队都可以拦截在函谷关以外,咸阳城就不会被攻击,所以无需建造城墙。
不管怎么说,咸阳虽然没有城墙,但一样有围绕着宫室形成的巨大城市,一样令人震撼。虽然公孙尼子先生说,临淄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但实际上咸阳比临淄要大得多,咸阳的面积是临淄的三倍之多,人口数量也达到百万之多。强大的秦国有一个强大的首都。
咸阳城内,秩序井然。大约是因为城市中经常能看到巡逻的甲士的缘故,咸阳的居民都很循规蹈矩,街头巷尾连垃圾都没有。
张诚依稀记得自己读过的课本里有《龙须沟》的片段,说是在皇宫前面的居民区,曾经是脏乱臭到极致。而在大秦的首都咸阳,却相当整洁。完全想象不到,一个2000年前的百万人国都,是如何治理的。
“进了咸阳城一定要小心。往地上随便扔垃圾,会在脸上刺字。不过这已经比殷商时代要好很多了,我读过韩非子先生的书,他说'殷之法,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在街上倒垃圾的直接砍断手”,一路上教导张诚遵守秦律的公子扶苏,再次对张诚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脸上刺字就会被众人注意,就没有继续犯罪的机会了。剁掉双手就不会再丢垃圾了。古代的法律很好很强大,很有逻辑性。张诚想着。
秦律的残忍与否,张诚并没有直观的认识,不过此刻对秦律里逻辑的这种冷幽默,倒是充分感觉到了。
小偷剁手,就不会再偷东西了。秦律里规定了偷窃牛马者要处以死刑,团伙盗窃要砍掉一根脚趾。甚至偷采别人的桑叶,价值不超过1个钱的东西,都要服劳役。秦国有复杂的法规,也有强大的执法体系,这就使得咸阳城虽大,却有一股子路不拾遗的气氛。无怪乎荀子这样的大儒来到咸阳,也对所见所闻赞叹不已。
小偷剁手,这事儿是古代世界非常普遍的一种刑罚,很多文明都相信,砍掉手的人就不会偷窃,砍掉鸟的人就不会性侵。实际上,驱使一个人占有他人财物的,不是手而是欲望,驱使一个人性侵他人的,也不是鸟而是欲望。人内心的欲望,是社会变化的根本原因。有些圣人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这是孟子。有的圣人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是荀子。无论性善还是性恶,人的内心充满欲望和本能,这些欲望和本能是人类生存的基础。
今日繁华兴盛的咸阳城,今日在咸阳城内彬彬有礼的路人。在没有多少年之后,就被攻破,这些路人也刀锋加颈,全城人都开始变得疯狂和歇斯底里。这是因为那一时刻,那个高高在上能保持严苛的秦律运行的始皇帝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御座上的人,还有朝廷中的大臣,开始绕开法律的限制去恶斗、去杀人。当法律不再成为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规则的时候,当规则只是上位者自己扭曲、自觉地有权去讲的时候,当每个人都认为别人应该守规矩,而我自己可以突破一切规划,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秦法就崩坏了。秦法崩坏,大秦也就没坚持几年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张诚看着这满城秩序井然的楼宇房舍车辆行人,如同看着一个梦境,又如同担心这个梦境一旦破碎醒来的时候,这里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第38章 扶苏府邸
张诚在街头暂时拜别商队,随扶苏回府邸。
张诚这次是随着扶苏来到咸阳的。召张诚入咸阳陛见秦王的诏令,是通过扶苏下发的。扶苏要负责张诚往返咸阳的行程、安全和全部陛见流程。至于陛见时间的安排,则由奉常专门安排。
扶苏的府邸,位于咸阳城中,距离宫城非常近。不知道什么原因,秦王并没有立王后,扶苏是秦王长子,但并不是确定身份的储君,而只是秦王诸多王子之一。扶苏的母族是楚国王族,历史上秦楚王族经常通婚。自秦穆公、楚成王时期开始,秦楚之间的联姻曾经多达七次之多。当今秦王政的祖母华阳夫人就是楚人。始皇帝身上,其实是流淌着楚人的血液的。楚国土地广袤,在秦国的影响也很大,这也是秦末动荡后,楚人势力做大,楚人项羽和楚人刘邦相争,最终建立了新的帝国的原因。
秦风质朴,楚风华丽。和一路看到的咸阳色彩单调、崇尚黑色和素色不同,扶苏的府邸内,色彩要华丽的多。进入庭院,看到府中人物的衣着华美,色彩绚烂。门窗都以漆涂饰,建筑和家具的纹样也绚烂华丽。庭院中花木繁茂,生机盎然,和府邸外的灰突突的土色截然不同。
“这里是按照楚国的风格建造的。”扶苏简单的介绍。张诚这个乡下孩子显然是被这里的华丽震惊了。没见过这种世面。
扶苏踏入宅邸的那一刻,无数仆役在庭院列队相迎。仆役们面露恭敬之色,在道路两旁躬身施礼。这一刻,张诚才感觉到,原来面前的这个公子扶苏,也并不是自己在上郡熟悉的那个蒙恬的长史参军,更不是和自己一路同行的那个平易近人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王宫贵胄,是这个国家真正拥有权势和地位的贵人。
至于这府邸内部的这些建筑和装饰,张诚只是好奇,只是能看出和上郡乃至咸阳所见的那些装饰风格有比较大的差异,看起来色彩更丰富一些而已,至于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那真没有。张诚见过的建筑和装饰,放到这个世界来,那显然要华丽的多。至少秦国就没有摩天建筑,也没有红墙黄瓦灿烂夺目的宫殿。这些涂漆的装饰,是色彩强烈一些,但说不上什么华丽。
技术和材料的局限,落在审美上就有了巨大的差别。
就算是满院子那些人的丝帛服装,也只是比街上的平民、军队的士兵乃至低阶官吏们穿的更好一些。有一些繁复的纹饰,但是说这些服装的手工细致……在张诚看来,那还完全算不上什么。从细腻程度和质感上,还比不上后世中小学的校服。
当然,放到这个时代,是够华丽了。
音乐声响起。居然有人奏乐。张诚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庭院两侧的廊下,居然有一排编钟和一排编磬。随着音乐,众人舞蹈行礼。
所谓钟鸣鼎食,意思是说,像扶苏这样的王侯,吃饭的时候都要有人专门奏乐来刺激食欲。
张诚觉得这音乐一点都不悦耳。至少,节奏太慢,有点闹哄哄乱糟糟的。远没有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些音乐丰富。
扶苏微笑着在乐声中向前走去,从人们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在乐声中人们彼此行礼,仆役们伴随着乐声高唱欢迎主人归来的歌曲。
“夸张了。”张诚想。不过想到这个扶苏就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封建大地主头子之一,是真正的贵族,类比后世一些王国的王子参加礼仪的情况,张诚也就不奇怪了。
一行人进入宅院,在仆役的引导下各自去沐浴、更衣。扶苏特别指示了仆役,张诚是秦王要接见的民间少年,要安排单独的客房居住和安排专门的使女仆役照料,打招呼告诉张诚要一起晚宴,就把他交给了那些仆役和使女。
在西侧的一个小院落里,张诚在使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张诚来到这个世界,难得在木桶里洗了热水澡。木桶在上郡还没有见到过,箍桶大概不是简单的手艺,木桶制造应该也比较复杂,上郡那种偏远地方,还没有木桶可用。木桶散发着好闻的木香,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让人很舒服。要把木桶制作技术带回张村去。在张诚看来,这东西其实也没啥技术可言。就是一堆木板合围成一个圆筒,下面有一个圆形的桶底,用三圈铜条做桶箍。只要计算准确,木桶制作很简单。以前也能做,自己也能想到这种东西。只不过在没有参照和借鉴之下,贸然去做一个木桶,在张村未免有点匪夷所思。生而知之的人,总是显得有点可疑。但是自己来一次咸阳,回去以后在拿出木桶这东西,就只要说一句“咸阳人都是这么干的。”就行了。
自己来咸阳这一次,也不光是旅途劳顿见一个不想见的人,还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秦国最高的科技能力和内容,顺便给自己一个借口,以后回到张村想发明点什么,就说一句“我在咸阳见过”,就都能搪塞过去。
被使女泡在水桶里搓洗沐浴,张诚也并不害羞。自己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怕什么看?自己在乡下和咸阳都看到过不少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多人赤裸全身跑来跑去,有些孩子不穿裤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这有啥害羞的。就算是成年被使女服侍,也没啥可羞耻的——你只要不把这事儿当做一回事儿,就不会害羞。
边洗边和使女们聊天,问东问西的,了解一下扶苏的府邸有多大、扶苏府邸里有多少人、扶苏府邸里都有哪些人,童言无忌,谁也不会对孩童有多大戒备。张诚凭借着自己孩童身份,被洗个澡,还了解了很多扶苏府邸的情况。原来扶苏已经婚娶了,原来扶苏不只有一位夫人。看着文文静静的那个少年,原来已经是有妇之夫了。封建主义头子可以娶好多个女人,而普通人只能一夫一妻。
“小哥儿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嗯,秦朝人成婚很早,甚至秦朝人结婚标准都不是用年龄来限制的,而是用男女身高尺寸作为标准。男子满六尺五寸,女子需达到六尺二寸身高就可以结婚了。这还真是一条优生优育的标准。用身高作为指标而不是年龄作为指标,确实能保证后代的身高达到一定水平。这样的男女结合,能给大秦生育很多优秀的士兵吧?
秦律的制定者,还真是把人民当成牲畜来看待呢。实用、简单、有效,但是冷酷无情。
不过张诚现在已经有了标准米尺,也知道标准米尺和秦尺的换算办法,这个男女身高,男子也就一米五多一点,女子一米四三。比起后世的身高来,这个成婚的身高标准,其实还是未成年人吧?
按照秦律,丁男的身高要六尺七寸。还是要矮一些。所以在秦朝,未成年人就可以结婚了。
真是太残暴了。
第39章 拜望许氏商行
扶苏沐浴更衣后就带着部属出去了。张诚问过,仆役说公子归来,要先去宫城拜望大王。张诚也洗漱停当,请仆役带自己去许氏商行。
许氏商行在皇城东侧的里坊,就是所谓的东市。
和商周的国都都屡次迁都一样,秦国的国都也经历过几次迁移。古代社会就是这样,当国都人口繁盛,周边地域无法充足供应国都,为了解决发展和生存问题,就需要迁都。秦国的迁都主要考虑战略因素。当秦国的战略思想确定为东进一统天下,国都就从西面的栎阳迁移到东面的咸阳。因为是迁都,在一片开阔土地上重建新城,所以城市规划就极为成熟。秦王政在对外扩张的同时也大兴宫室建设,除了原来的皇宫基础上扩建,更在咸阳城设置二百多个别馆,以及大量官署和仓房。在官署仓房之间,则杂以民居商行。
虽然秦代咸阳城已经有了当世第一城邦的规模,但是城市规划并没有汉代长安城或者唐代长安城那么大的规模和整齐的规划。这还是因为生产力相对低下,扩建城池难度高、效率低。加上这个时代商业发展还处于初级阶段。商业规模有限。所以城郭规划也并没有唐代长安城棋盘格那样整齐。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咸阳也是几代秦王之功,一代一代的建设和使用,城市的道路和宫室街道的分布也就不那么规整,而是呈现一种丰富的肌理。
根据业态发展的趋势和特征,商行大多分布在不同的仓库和官营作坊周围,一方面向官营作坊提供原料商品,另一方面则便于采购官营产品进行销售。许氏商行就是依附在大秦产业体系下的众多商行之一。
在所有商行中,许氏商行规模也颇大,毕竟能在各地开设分行,连上郡那个靠近边疆的地区都有分行,许氏商行的实力也是公认的。张诚在商铺出示了许掌柜给的白玉佩,就有掌柜把张诚带领到一间静室,去通报总行的掌柜。
总行掌柜年纪已经很大,但是风姿相当圆融随和。来到静室看到张诚,并没有惊讶张诚的年幼,而是非常亲切的打招呼:“这就是上郡来的诚哥儿?老夫已经久仰了,今天一见,何其有幸啊!”
张诚起身行礼。将随身携带的许掌柜的木简递上。老掌柜眼看泥封,拆开后展开木简。快速浏览,笑到:“许拙的信上说如果小哥在咸阳有什么需要,希望总行能全力帮助,这是应该的。话说咱们许氏商行和小哥儿已经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不敢隐瞒,就只一个泥叫儿,小行已经受益匪浅。蜂蜜的生意也非常难得,独轮车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大秦每一个郡县,不用许拙托请,小哥到咸阳,一应所需,我许氏商行也自应待为上宾的。”
张诚微微笑笑:“都亏了上郡的许叔叔照应。”
“这是许拙分内之事。倒是张诚小哥多有巧思。一个泥叫儿,就行销遍及大秦郡县,真是了不起的生意。老夫行商一辈子,也都没有看到这么精巧的东西。”
“就只是一个玩意儿而已,当不得精巧。”
“哪里话,泥叫儿虽然是个小小玩意儿,但是难得的是制造均一,价格又是极便宜,平民之家都可以给娃儿们买上几个,而且声音清越响亮。说句惭愧的话,别的商行也请工匠尝试仿制过,但造价不低,声音也没有这么好。就只有小哥儿家造的泥叫儿最是畅销。而且就我们所知,小哥儿在这个泥叫儿上获利还不低。就这一手,让我这个做一辈子商行的人都佩服啊!”
“敢问大掌柜,泥叫儿在许氏商行售价几何啊?”
“嘿嘿,一个泥叫儿,我许氏商行定价五个钱,不好意思,赚了一倍的利。”
扣除物流成本和销售成本,大约也有六成利。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生意,许氏商行取利并不高,却因为薄利多销,让自家和商行获得的总利润都很可观。张诚挑一挑大拇指“大掌柜会做生意。”
大掌柜显然没想到张诚看重的是他的眼光,还以为说泥叫儿加倍售价,老脸微微一红,说“商人逐利,这个利润并不能算高。”
“我佩服的就是大掌柜的气度,唯其取利微薄,这一宗生意才能做到这么好。还是多亏大掌柜眼光和手腕,我张家的泥叫儿才能行销大秦。”
大掌柜这下才真的惊到,重新又打量了张诚。
“小哥见识明白,真叫老夫刮目相看。”
“古人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求利是没有错的,但是一宗好生意,要有四个条件。”
“小哥请说。”
“我以为,一宗生意,总要我下家的商人满意、我上家的工匠满意,最终买货的买主满意,我自己也满意。这就做得好做的长久。”张诚缓缓的说。“钱不是一个人赚的,总要各方有利,才能如江河流转,源源不断。”
老掌柜听说这话,品咂了一下,重新站起来,整理了衣衫,非常隆重的行一个礼。“老夫行商一辈子,从幼年起开始学徒,从没想到这一层,小哥却见地如此明白。”
这个理论并不是商学院教科书的内容,却是张诚在后世产业链工作的经验,必须每一个环节都有利润,整个产业链才能健康发展,靠着盘剥上下游利润,独家占有整个生态的利润,最终垮掉的是每一个人和整个生态。
“老掌柜万万不要如此,我也是瞎想瞎说。不过在我们张村,没有渠道的能力,自然要给整个链条让利,渠道赚钱就是我们张村赚钱,渠道壮大就是我们张村壮大,只有渠道愿意和我们做生意,我们张村才能安逸发展。”张诚慌忙起来还礼,同时不忘把自己和张村的产业原则拿出来说说清楚。
“诚哥儿这样说,那我就不瞒诚哥儿了,就是蜂蜜我们的利润更大一些,我们零售要加十倍的价格出售,而独轮车,要加四倍价格出售。”大掌柜老老实实的说:“小哥如果觉得和我们商行分利不公,这个契我们可以重新做。”
“这倒是不必。”张诚想了想,觉得如果蜂蜜作为一种奢侈品,这个加价的水准也还符合商业规则。而独轮车作为这个世界的基础交通工具,占据的是马车牛车的下沉市场,按照市场上这个牛车马车的价格,以及独轮车的载重水平,这个价格也还能接受。说:“这两款的价格就照旧,大掌柜您有能力把价格卖的高,是大掌柜的本事。但是另外一些生意,我们要仔细研究一下。”
第40章 奢侈品
张诚已经了解到,没有现代金融和货币的时代,商业交易成本普遍较高。借贷的利率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都超过年利率100%。高融资成本导致商业成本高,也导致商品每一次流通加价都很高。在后世卷王的社会里,很多产业有2%-3%的利润就已经很满意了,这些行业靠着高周转率实现较好的业绩。但是在古代社会,资金周转效率和使用效率远远没有如此之高。所以一个泥叫儿从生产到批发零售,加价100%,已经算是利润微薄,这也是张诚对大掌柜的见识佩服的原因。泥叫儿并非是生活必需品。只是一个小玩具。类似后世的四驱车、悠悠球。在没有现代广告和传播的背景下,泥叫儿要想成为全民玩具,就必须在价格上尽可能贴近普通居民的消费能力,实现快速大量销售。同时低价倾销的政策,还可以压死所有竞争者仿造的念头。在国民玩具这样的快速消费品领域,量大利薄,是碾压竞争对手、打击仿冒的不二法门。
而蜂蜜作为这个社会稀缺的甜味剂,产能又受到限制。许氏商行的态度是设法独家包销,并且按照奢侈品的思路十倍加价。以获得高利润。即便加价十倍,张村的蜂蜜由于采用了离心取蜜法,其品质和观感仍然远远高于一般市售蜂蜜,而加价十倍,在价格上相对野蜂蜜仍有优势。所以蜂蜜的高加价策略,也是非常明智的。
独轮车的定价,其实符合这个世界一般的商品加价规则,要计算物流成本、营销成本,还要比较和其它运输工具比如牛车马车的运力差异,因此做了一个四倍加价。这个加价的方法是稳妥的,而如果能保证独轮车的产能,独轮车的市场规模、获利能力还要不断提高。
自己接触到的三种商品,许氏商行采用了三种不同的定价方法,大掌柜看到的不是一品一类一个销售环节的利润,而是对整个市场的雄心。大掌柜果然是一流的商人。
看着大掌柜期待的目光,张诚说:“泥叫儿和蜂蜜不提,就是独轮车这东西,其实结构相当简单,如果有人仿冒,该怎么办?”
大掌柜冷冷的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许氏商行也不是吃素的,大秦疆域之内,如有商家作坊胆敢仿冒独轮车,那就是不想活了。这一点小哥儿你放心。”
“擦,这是要玩黑社会?”张诚想。也对,在一个没有商标法和专利保护法的时代,商人要维护自己独门技术的利益,那就只有靠硬实力。什么样的硬实力?那就是灭人满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硬实力。
“我第一车辆厂可没有大掌柜这个实力啊……”张诚苦笑。如果大掌柜玩黑的,硬要仿冒这个独轮车,那张村可没办法杀他全家。
“小哥儿说哪里话,第一是咱们合作又不是只有这独轮车一样事物,第二是这独轮车的制造,我们核算过,自己在咸阳开作坊生产,也省不下几个钱。第三是现今整个咸阳都知道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才是正牌,品质优良。大家指明购买有第一车辆厂标记的独轮车。就算有个别木匠模仿,大秦的百姓也不认账。而木匠一辆车一辆车去造,这造价绝对下不来。”
原来是这样,还是成本和品牌的问题。
在张村,独轮车是流水线生产。然后散件包装成半成品,物流成本进一步下降。到了咸阳或者其它郡县的许氏商行才组装销售。这一系列操作,大大降低了独轮车的生产物流成本。这才保证了独轮车在大秦疆域内的竞争力。独轮车四倍加价。成本降低20%30%,对商行吸引力并不大,但是失去张诚这个重要的供应商,失去包括蜂蜜在内的各项供应,甚至如果张诚另外和其它商行合作,那对许氏商行的影响就太大了。
理解了大秦时代的商业逻辑。张诚这才打开一直放在身旁的一个小盒子。这是一个精巧的木盒,打磨的极为光滑。盒盖是抽插滑盖的,拉开盒盖,里面是一副精致的黑色小羊皮手套。手套上烫印着《上郡诚记》的logo和一个闪电一样的纹样。掌柜的不知道这个闪电就是英文字母z字的变形。只觉得这双小羊皮手套入手温润。而整个包装也极为精致,看上去就是好东西。
掌柜的小心的拿出手套,摩挲了一会儿,戴上这副手套,曲张手指,觉得这双手套贴合无比。
“好东西啊!好手艺啊!”掌柜的说。
在这个时代,其实没有真正高级的裁缝和服饰的做工,鞋子、帽子、衣服都远远谈不上贴合舒适。这副小羊皮手套一方面是裁剪得更加合理贴合手型,另一方面则是羊皮有一定的伸缩性,可以适应不同的手型。就有了这种紧紧包裹手指的效果。
“手套。”张诚说。
“冬季可以防冻,也可以避免手指受伤,能保护双手光滑滋润。避免生冻疮。另外对贵人来说,无论是握持马鞭还是刀剑弓弩,都能保护肌肤不受伤,而且灵活舒展,完全不会影响动作。”张诚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号的手套戴上,手指做着各种动作,灵活无比。
手套是保护双手的工具,本应该是工匠最需要。但是在这个时代,能拥有它的只能是贵人。
这是奢侈品。所以张诚特别打造了这个精巧的木盒,木盒内部衬上了雪白的丝绢,盒盖、丝绢、手套上都印上了自己的标记。在包装上,尽自己所能,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了。当然也不是不能再进一步,比如包装盒用漆器、丝绢用绣品、手套上镶嵌珠玉。但是那样的话,成本就更高、生产效率就太低,产能上不来。
手套的缝制,在这个社会虽然是一种手工业,但是统一制皮、统一裁剪、统一缝制标准、统一着色上光之后,手套是可以以一种半流水线手工制作的方式进行,手套如果有好订单,能让乡村里的妇人都有一份非常稳定的收入,甚至不低于那些男丁的生产力。
我要跟大掌柜商量一下,这手套,男女各有大中小号三个型号,诚记给您的价格是200个钱,您出售最低不能低于5000钱。
大掌柜翻转着手里的这副手套,研究其做工。缝制并不复杂。难得的是这黑色和温润的感觉,皮张处理确有不凡之处。一时不知道是如何做成的。想必这就是诚记的秘诀了。
张诚又摸出一个小小的贝壳盒子,打开两片蚌壳,里面是一种黑色的油膏。张诚用带着手套的指头挑出一点,双手揉搓,在手套上涂布均匀,双手摩擦,这副已经有了使用痕迹的手套,立刻就变得莹润光亮。
油膏里还添加了香料,很好闻。
“手套油,100钱成本,您可以卖到500钱一盒。”张诚笑着说。
第41章 夜宴
大掌柜眼睛都放着光。
这副黑色小羊皮手套,太符合秦人的审美了,秦人尚黑,军服礼服都是黑色,黑色礼服黑色布鞋,戴上一副黑色手套,简直太配了。大掌柜摸出一枚玉佩,在指尖把玩,白色的羊脂玉在黑色的手套上显得更加明艳闪亮。
“久戴也不会气闷出汗。”张诚在旁边补充说。
“真是好东西。”大掌柜说。戴了一会儿,充分体验了一下这副手套的感觉,然后舍不得的脱下这副手套,轻轻的放回包装盒,合上盖子。不舍的说:“这个生意我们许记当然想做,但是要容我仔细商量一下。三天时间,三天后小哥您再到许记来,我们仔细计议。”
张诚把手套盒推到大掌柜面前,笑着说:“这是样品,就留在这里等大掌柜慢慢计议。我三五日后再来。”
张诚知道,对羊皮手套这样的商品,大掌柜要仔细研究工艺、推算成本和仿制的可能性,然后还要研究市场规模和价格接受能力,5000钱一副的价格,不是马上就能做出来决定的,也不是大掌柜一言堂就能定的。
在张村,这样品质的一副手套,只需要一个妇人的半日之功。羊皮统一鞣制、染色统一处理,统一抛光。这个小小的木盒其实只是寻常的木头,干燥后切削抛光。诚记的标志都是用烙铁压烫的。这一副手套,物料成本不超过5个钱,人工成本不超过20个钱。手套的订单如果充裕,张村的一个妇人一年能收入7200钱。放到整个大秦,哪怕在咸阳,这一笔收入也要抵得上一个中产之家一年的收入了。
至于5000钱的定价,那是因为这手套是绝对的奢侈品。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王公贵胄和大地主、大富商……所谓上流社会才有资格消费得起。
如此大的利润,也足以激起大掌柜内心追逐利润的欲念的火焰。
核心技术不是裁剪和缝制,而是皮革染色技术和皮革保养技术,
皮革保养,靠的就是那一小盒蜡油,那是蜂蜡、菜油和颜料的混合之物。成本不到一个钱,连同那对蚌壳,成本也不过2个钱。一个人买了手套,后续就需要源源不断的购买这个蜡油,这叫长尾战略。所有后世的石油商人鼓吹汽车文化,无他,因为车卖得越多,油就卖得越多。
“今次我来就是和大掌柜商量一下这个手套的生意的,除此而外,我们张村还需要一些物资,我在咸阳还要呆一段时间,也希望大掌柜能安排人带我在咸阳到处看看,我是乡野粗鄙之人,从来没来过咸阳这样大的地方,要好好开开眼,长长见识……嗯……任何和我们乡下没有的东西我都想见识一下。”
张诚回到公子扶苏府邸的时候,已经是过午时分。张诚不是空手而归,身后带了几辆大车。都是许记大掌柜送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还有小半车的铜钱。这个小小的车队来到扶苏府邸的时候,公子府看门人都惊呆了,公子的这个客人,这位小爷儿,出去不过半天儿时间,竟然带回来这么多的东西。那半车铜钱可足足有几百斤,怕不是有20贯,这个小哥儿的身家这么丰厚吗?还是他在这咸阳还有什么富家的亲友?随行张诚出访的仆役,忙不迭的招呼着人把这些物资往张诚的客院里搬,小院的使女帮着把屋子分门别类的收拾好。也都咂舌这几车东西的丰富齐全。有这些物资,这个小哥在这小院单独开火生活都绰绰有余,食物衣服的质量,比得上府养着的那些尊贵的门客了。
当东西收拾完毕,张诚给每个仆役和使女每个人发放了10个钱一小串小费的时候,在这些人眼里,这个乡下来的小孩儿,简直是和公子一样教养高尚慷慨仁厚的贵人了。
“小少爷,公子申时宴客,您稍事休息,洗漱更衣,奴婢引你去赴宴。”一名仆役说。
“今晚的宴会非常盛大,这是公子回府的第一次宴会,各位公子们,还有公主们,都会来参加的。”另一名仆役说。
“我家公子的属官、门客、府里的儒生方士也都会参加的。”有人继续补充,使女们纷纷上来伺候张诚小少爷梳理头发。
“我一个垂髫少年,按规矩,都不用束发的,这头发有什么可梳理的?”张诚暗想。却也就由着这些仆役使女们随便摆布自己了。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和大秦民间天黑了以后就关门闭户睡觉造小人不同,公子府的夜晚,灯明火亮。公子府门前车马喧闹。
宴会不是在厅堂之中,因为要宴请的人太多,宴会是在公子府的庭院中展开的。地上铺了席子,席子上放置了几案,几案上陈设着精美的大漆餐具和青铜酒器。庭院正中摆置七只大鼎,鼎下烈焰熊熊,肉香从铜鼎中飘出,香气盈庭。两侧廊下,编钟编磬和丝竹乐手齐聚,挑弄丝弦,乐声嘈杂。
张诚被带到宴会角落的一个几案旁,被指派坐在这里,这个位置和主位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看起来今天的宴会,自己的地位最低。一二三四五,张诚数出来有七只大鼎,不由皱了皱眉毛。虽然对秦国的礼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九鼎代表天下,只有天子才能使用九只鼎。如果说在大秦,谁有资格使用九只鼎,那个人无疑就是在阿房宫御座之上的那个男人,从九鼎依次向下排座次,那大概只有诸侯王才有资格使用七只鼎。公子扶苏还不是太子,是不是有使用七只鼎的资格呢?
不过又想想,秦国人是非常守规矩的人,等级地位一丝不乱,始皇帝那么小心眼的人,子孙如果有逾制的倾向,又怎能逃过他如电双目?这又是非常正式的宴会,宴饮邀约的不只是府里的人,还有始皇帝陛下的其他子女,甚至还有一些各级官吏。这么大的排场,使用什么礼制,必然不会出太大的纰漏。用不到自己操心。
一直觉得扶苏是一个随和平易的人,但是扶苏也是秦国这个巨大的等级社会的一部分,在正式的礼仪体系之下,扶苏的一举一动也要遵循礼制规定吧。使用什么鼎,听什么钟,吃什么食物,穿什么衣服,也都在这个社会的规范之下,一丝都不能逾越吧?
第42章 扶苏的兄弟们
扶苏是始皇帝的长子。
当今秦王政没有立王后,也就没有所谓的嫡子。所有王子按照年龄排序,都是公子。所谓公子,指的是国公之子。周天子分封天下,天下诸国的君主分别是公侯两级爵位。秦君先祖是侯爵。一般称为秦侯。到了战国时期,秦国强盛,便自称“公”,和历史上更加尊贵的公国国君地位齐平。国君就称为秦公。国公的儿子也便称为公子。这是极尊贵的称谓,是一国之中,国君之下爵位身份最高贵的人之一。不像后世随便一个富家子都自称公子那么泛滥。
所以穿越到大秦的张诚,每次听到“公子扶苏”这个称呼,都会对扶苏的地位估量过低。如果这个名称改成“扶苏王子”、“胡亥王子”,张诚可能就会更重视对方的地位。
今天扶苏的宴会里,就都是这样的王子。当然他们的名字称谓,按照秦人的习惯,还都是“公子高”、“公子将闾”这样的叫法。公子的头衔放到前面,是普遍的敬称形态。现在的英国国王,正式头衔是King charles III威廉王子的正式称谓是prince william,特朗普总统的称谓是president trump。头衔在前,人名在后。这是国际通行惯例。公子扶苏、公子高、公子将闾也都是头衔在前。头衔在前的称谓,彰显身份,特别贵重。
至于后世中国人习惯使用的姓氏在前,头衔在后的形式,那大抵是后世的人觉得自己的祖宗比那个头衔更加重要的原因。
其实这个时候,曾经大封公侯的周朝已经被秦庄襄王和派秦相吕不韦灭国多年。庄襄王是当今秦王政宗谱上的父亲,吕不韦是民间传说中秦王政的父亲,所以不管怎么说,周朝都是秦始皇他爸爸给干掉的。周天子的爵位是王,所以此时此刻的秦君,早就已经可以称王,事实上也已经自称秦王了。再过几年秦王政自我膨胀,就该自称皇帝,然后人类社会就有皇帝这玩意了。按照这样的说法,王的儿子就不该称为公子,而应该叫王子,皇帝的儿子不该叫公子,而应该叫皇子。那就是王子扶苏、皇子扶苏了。但是历史书上一直记载叫做公子扶苏,这里面或许有一时之间大家习惯难以更改的原因,也保不齐是编纂历史的司马迁心理阴暗,不想承认秦始皇帝王地位的原因。众所周知,文科生最爱咬文嚼字。要是换我们张诚这样的理科生,更重视的是事实和数字,才不会在名字上面那么多弯弯绕。
后来自称始皇帝,此时还是秦王政的这个男人,一生有23个儿子,10个女儿。这位秦国的王生育能力还是可以的,只是可惜,秦王政37岁以后就没有再生过儿子了,扶苏是长子,而最小的儿子胡亥和张诚的年龄相仿佛。始皇帝活到49岁,在人生最后的12年时间里都没生出儿子来,不知道是中年以后学会清心寡欲了,还是到了中年后那个不行了。总之,这事儿在秦王的反对者那里,也就是六国遗民那里,是一个经常被讲到的笑话。秦王再也生不出儿子来了这话,往往能在宴会上引来猥琐的大笑,仿佛这样讲自己就能胜过秦王,完全不会去看一看地图上的战线,想一想到底谁是失败者。
这次宴会,年长的公子(王子)们已经先到了,幼年的公子和公主们姗姗来迟。要说秦的公子们都是相貌堂堂。想也能知道,历来贵族婚配的都是美女,加上贵族子弟们营养条件好,所以通常都是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个别因为营养过剩早早得了糖尿病或者痛风,手指头粗的如胡萝卜一样的,也并不奇怪。反对秦王政的人中一直流传一个谣言,就是秦王政的亲生父亲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这个谣言很恶毒,不仅仅是指称秦王政血脉不纯不配继承王位,也隐约暗示,按照秦法士农工商的排序,商人地位最低,甚至还不如农民,因此暗喻秦王政是个下贱种。也有人因此传谣说秦王政“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说秦王政相貌丑陋如同禽兽,这也是骂人的话,但是由于此时的秦国还没有照相机,连绘画造型能力都很差,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见过秦王政一面,只能依靠口口相传来描述秦王的相貌,也就因此给了小人造谣和谣言流传的机会。
但是如果细想,即便秦王政的亲爹就是吕不韦,但是他的生母可也是以美貌着称的赵姬。有个漂亮妈妈,孩子的相貌总是错不了。“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样的说法,大概还是仇视秦王的人造出来的谣言吧。
秦王政的血脉到底是不是精纯,这个话题只能在六国之间流传,以张诚今日所见,秦王政的这些亲生儿子个个相貌端正,身材高大,体现了贵族的风仪。
虽然扶苏不是明确的王储人选,但是按照长幼排序,这些弟妹们见到扶苏,也都恭谨的行礼,礼仪繁琐复杂,体现了长幼的秩序,却少了亲兄弟之间的骨肉深情。
当然,这大概也是因为同为王子,大家彼此之间存在着暗暗的竞争关系,而每个王子又都有不同的母族,由于秦王政的姬妾们多是六国公侯家的女子,这些王子背后又隐隐有六国势力涌动,在争夺继承人地位的过程中,也就各怀鬼胎,更加残酷。
宴会上,负责礼仪的扶苏的属官不停唱名报出来赴宴的人的身份,仆役们把贵客引导到指定的几案前坐好,根据每个人的爵位和官职,几案上陈设着不同数量和等级的餐具。高贵如扶苏,几案上的餐具种类丰富,而到了张诚这面,面前的几上,餐具只有简单的盘、碗、箸、匕。
张诚对自己面前的餐具种类之少,并不在意。自己从来也不是什么地位高贵之人,即使在前世,身为重要的科技人员和高级别的公务人员,日常餐饮所用的餐具种类也不过就是盘子碗筷子勺杯子餐巾这几样。盒饭也不是没吃过。秦国贵族那些复杂的餐具,在张诚看来除了故弄玄虚彰显身份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会让饭菜更香。
几乎所有几案旁都已经坐满了客人,最后到来的才是真正的重头。当礼仪官唱名:“公子胡亥、中车令赵高赴宴”的时候,张诚都不禁坐正了身体,探头去张望这一对大名鼎鼎的混蛋,到底长得什么样。
第43章 胡亥和赵高
胡亥是被赵高牵着手一同抵达庭院的。此时的胡亥还只是个幼童,年龄和张诚也相仿佛,只是穿着一套合体的幼年公子的礼服,头发披散开,一张胖脸,嘟着嘴,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表情。在他身旁的赵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白面、无须、眉目清朗,看上去也是好风仪。从相貌,张诚也看不出这人是个阉人。
赵、赢是同姓不同氏。有着共同的先祖。如果说楚国为秦国君王提供了母族的血脉,那么赵国就是为秦国君王提供了父系的血脉,赵高姓赵,据说也是赵国王族的后裔,因为家族犯罪,自幼被阉割,然后入了宫中服侍秦王政,并被秦王政信任,一路被提拔到了中车令这个职位,随侍在秦王政左右,可以说是在宫中秦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其实领导最为亲信的职务通常有两个,一个是司机,一个是秘书。秦王政身边也有这样两个亲信,就是负责车驾的中车府令赵高,和负责文书事务的丞相李斯。职位名称不同,担任的角色却差不多。司机秘书每天陪伴在领导身边,了解领导最私密的一面,安排着领导的行程和时间表。也相当于筛选掌控着领导能见到谁、听到什么。如果担任这两个岗位的人机灵、有眼色、善于逢迎,往往会官路亨通。
赵高此刻到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本人,也代表了秦王政的意志,赵高走入庭院,大声念诵着秦王下赐扶苏饮宴的食物酒水,宣布了秦王政对今晚参加饮宴的诸王子臣工的抚慰和训诫,便牵着胡亥的手,坐在了靠近扶苏的一张几案旁。
赵高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此刻是君王的代表,胡亥能坐在赵高身边,是因为赵高亲自负责胡亥的教育,向胡亥传授秦律和政务的知识,但是此刻在这个宴会上,胡亥离扶苏的位置如此之近,却是不符合诸公子的长幼次序。
坐在远一点的公子将闾,就嗤的一声讥讽“做弟弟的要越过兄长,成什么体统!”赵高到来后,整个中庭已经寂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到,公子将闾的这一声嘲讽,很多人都听到了。赵高嘴角抽动了一下。公子扶苏却开声说:“我的小弟弟胡亥啊,好久都没见到你了,真的好想你啊,来,坐到哥哥身边来。”算是多少打破了尴尬。
胡亥听话的串了位置,坐到赵高的左侧,距离扶苏更近了一些。
张诚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心里嘲笑了公子将闾一句“你都不知道你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个胡亥,后来上位的时候,杀起自己的亲兄弟,就跟砍瓜切菜一样随便。还是那句话,张诚在这里和古人们在一起饮宴,觉得满庭院坐着的,都是一群死人。
这种宫廷的饮宴,其实很没意思,很疲劳。整个饮宴,并不是快乐的享受美味,互相交头接耳的联络感情,而是高度形式化的一次礼仪活动。在礼仪官的唱诵指挥下,扶苏先站起来感谢了父王的关爱和送来的礼品,感谢君王的深恩,祝福君王身体康健寿命绵长。接下来作为长子的扶苏念诵诗经的篇章,赞颂秦国先祖披荆斩棘建立国家,于是诸王子又回礼共同赞颂先祖;扶苏祝酒赞颂朝廷的大臣们的勤勉与辛劳,于是在座的属官们又举杯感谢公子扶苏的赞美,然后依次是不同人起立向公子们祝酒……人们起立、举杯、饮酒、坐下,然后又起立、举杯、饮酒、坐下……起起坐坐,繁琐无比。
张诚只觉得这种饮宴麻烦异常,然后两侧廊间的钟琴齐鸣,闹闹哄哄的。让人完全没有了胃口。连眼前餐盘中的羊肉汤看起来都不香了。
张诚觉得自己这样地位低微的一个小孩儿,在这个场面下应该没有什么存在感。结果东张西望的胡亥却眼尖,看到了末席有这么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儿,看他的桌几上餐具的数量,明了他并非是什么地位高贵之人,于是喊了一声:“喂,那个小孩儿,你是什么身份,可以参加今晚的饮宴?”
众人的目光转向张诚,好像都突然发现了宴会上有这么一个角色很奇怪的小孩。
张诚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是我府中的宾客张诚,我从上郡带他来,过几天要陛见大王的。”扶苏淡淡的说了一句。
“这就是上郡的那个张诚?被匈奴人掳去,然后阴杀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那个小孩儿?”赵高挑挑眉,问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却因为胡亥那一声问造成的冷场,让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这个小孩儿居然能弄死四十多个匈奴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于是宴会上到处都是冷气声。张诚低着头不想说话……你们整的这个,好像我是吃人的红孩儿一样……
“你怎么杀的四十多个人?”旁边几案旁一个中年人探过头来,低声问一声。
“不想死就最好别知道。”张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声。中年人想了想,就变了脸色,无论如何,一个几岁孩子能掌握的杀死多人的方法,都不是一个适合传播的方法。
“他怎么杀死四十多人的?”胡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个熊孩子心无城府,完全没想到这事儿背后可能隐藏着很多不宜公开的内容。
“公子慎言,这事儿……”赵高在胡亥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他就那么大点儿一个小孩儿,凭什么能杀死四十多人?”胡亥咕哝了一句。
张诚周边的几个人,这会儿都想得明白了,混这个圈子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于是好几个人悄悄的把自己的屁股往后挪了一些,拉开了和张诚的距离。
张诚也只好装作没事儿的样子,用眼前的小勺舀一口汤喝了起来。
这个羊肉汤,都没加大葱,味道真不怎么样!
第44章 拜见李斯
李斯的府邸靠近宫城。一方面彰显这位国君宠臣的地位尊崇,一方面也因为这里距离宫城更近,方便秦王政随时召见。
李斯是楚人,但是在楚国只能担任一个小吏。来到秦国以客卿身份逐渐进入到秦国的政治舞台,在政治上,与其说是秦始皇制定了郡县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这些政策,不如说这些政策都是李斯提出的。李斯也特别热衷在秦国的一切事物中留下自己的痕迹。秦权(砝码)、石鼓文和各地记载秦王政功绩的碑文,大多是李斯起草和书写,流通天下的半两钱,钱上的“半两”两个字,也是李斯的亲笔。在这个时代,秦王政的权威震慑天下,而天下文事,一多半都留下了李斯的痕迹。
这本来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习惯,但是多年来,秦王政对此并无什么意见。也许是因为身为国王,认为自己的权威来自于上天和血脉,并不介意一个助手在具体事务上日益增加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这个时代还缺少君权和相权斗争的先例和经验,李斯还没有足够的见识,意识到自己聚拢权柄的危险。
张诚携带着公孙尼子给自己的介绍信,前往李斯的府邸拜见李斯。门房看到是个小童,不以为意,但是仍然将木简传入府内。不久,,就有属官出来引导张诚进入府邸。
李斯的府邸安静的怕人。仆役、侍卫、属官都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面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一切人的行为都围绕着这个府邸中最有权力的人在运转。
李斯的书房开敞宽阔,身后的木架上堆满了竹简,据说秦王政每日要阅读上百斤的竹木简,李斯的工作量只比秦王多,不会更少。毕竟管理一个国家,大量工作都需要通过书面的文件来进行,了解地方工作情况、写出批示、安排政务运转。文字就是力量。在这个时代最懂得文字力量的,就是李斯。李斯是天下一流的书法家,一手小篆圆熟优美,成为天下的典范。
“是上郡的张诚吗,你先坐一下,我写完这卷书简就和你说话。”李斯瞟一眼张诚说。
就有人把张诚引到客位上跪坐下。
张诚一点不喜欢古人这种跪坐的姿势,但是在咸阳,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就不得不保持这种长跪的姿势。仆役们给张诚的几案上摆上小点心。张诚并没有去碰。
李斯是一个身材颀长,英气勃勃的中年男人,留着漂亮的须。李斯在几案后端坐,身体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疲惫倦怠的神色,一手展卷,一手持一支蒙恬笔,细致的书写着什么。阳光从厅门射进来,落在几案之上,李斯浑身似乎在发着光。
张诚静静的等待着李斯写完手中的竹简。这一刻觉得李斯专注的样子很好看,很儒雅。和自己心目中那种古代隐士高人的形象完全吻合,但是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真正儒雅的隐士高人。
如果说远在上郡的公孙尼子专注礼仪和音乐的研习,身上有自然而然的隐逸气质,眼前的李斯,在儒雅外表之下,则充满了对权势的欲望。为了保有在秦国所获得的权势,冒着被驱逐的风险,李斯写下着名的《谏逐客书》,阐述外来人才对秦国发展的重要性;同一个李斯,把自己同门的法家理论家韩非投入监狱,迫害致死。同样是这个李斯,在大秦这个国家,通过无数文书典章伸展着自己的触角,试图把握这个帝国的每一丝权力。也正是这个李斯,在秦始皇死后,勾结中车府令赵高,秘不发丧,隐瞒了始皇帝死亡的讯息,伪造诏书杀害了蒙恬和扶苏。这个李斯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做了很多事,直到最后,被自己的政治盟友赵高害死。
按照公孙尼子的说法,李斯也是荀子的弟子。而荀子算是儒学一脉。从李斯的身世看,李斯并没有学习孔子一脉流传下来的自我修养与保全的能力。张诚觉得,要是这么看,荀子的儒学大概也不怎么正宗。
李斯放下了笔,看向眼前这个小孩儿。这孩子装束整齐,坐的很端正,看起来是受了礼仪的训练和教育。这个孩子身上还保持着一个普通孩童的稚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毒杀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凶戾狠辣。扶苏、蒙恬和上郡官吏关于那一场毒杀匈奴人的文件,最先送到李斯这里,李斯仔细阅读了文件,深深思考了秦王对扶苏蒙恬的重视和这个事件能产生的影响,才把这些情况上报秦王。果然秦王很喜欢这些文件,并要求宣召张诚来咸阳。
李斯展开了公孙尼子的这份木简,又读了一遍,然后说“这么说,公孙尼子现在是在上郡了,他在那里都做些什么?”
“公孙先生在上郡,经常主持乡人的祭礼,不忙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宅邸弹琴读书。”张诚行了个礼,再回答李斯的问题。
“他倒是逍遥。”李斯叹口气。“一身学问,也不说来咸阳谋个职位,为陛下效力。”
张诚没有回答。这不是自己该参与的讨论。只是从身旁拿起一个小包袱,举了一举“这是小人从上郡带来的一些山野特产,奉献给大人,不成敬意。”仆役接过小包袱,送到李斯的几案上打开,是一个粗朴的陶罐。打开陶罐上的泥封,一股甜香飘散开来。
“是蜜糖吗?”李斯看了一眼,挥挥手,就有仆役用银勺舀一点,当场吃了下去。
“是,小民在乡野养了点蜜蜂,来上郡前取了蜂蜜,献给大人。”
“难为你用心了。”李斯说。“听说昨晚在扶苏的府上,你见到了公子胡亥,他问起你杀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事儿,这个事儿我也听说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诚慢慢的讲,李斯就静静的听,不懂之处,李斯问的很仔细。关于烧炭要怎么做,多长时间才能杀死人,怎么样确保房间密封,李斯都一一问清楚,看起来非常有好学之心。张诚说的口干舌燥,李斯看着旁边刚刚吃了蜂蜜的仆役,仆役轻轻点点头,李斯才拿过一只崭新的银勺,舀一勺蜜糖,放到嘴里,慢慢感觉这蜜糖在口中融化,仿佛在沉思,仿佛在享受。
好一会儿,李斯才说:“好,我知道了,回去准备陛见吧,如果在咸阳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这里的仆役,你既然是我同门的晚辈,总是要照应一二的。”
张诚拜别了李斯,走出府邸的时候,两只手的手心都沾满了汗水。李斯这个人,太深沉危险,以后少打交道。
第45章 张苍是什么人
张诚对秦汉历史所知有限,大约能记得秦始皇在位37年,一生功绩主要就是统一六国、焚书坑儒、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书同文车同轨、建长城、陵墓和阿房宫。最后死的时候身边是李斯赵高俩大阴人。生前为陵墓建设和尸体防腐做了无数准备,死后跟一车臭鱼放在一起掩盖自己的气味。这都是历史书语文书上曾经出现过的。秦末的名人,能记得的也不过李斯赵高荆轲高渐离王翦之流。这张苍是什么人,记忆中完全没有。
出了李斯的府邸,走不太远就是御史府,将公孙尼子的书简递交给御史府的门卫,就在门口等着里面通传。
御史府是朝廷重要机构。具有监察天下的职责。来自全国的文件典籍汇聚到这里。张诚看到一个穿了官服的男子指挥人从门口的车子上把一束一束木简搬进院落。门口的一个卫士迎上这个男子,说了些什么,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张诚,交代了一句就匆匆走进御史府。张诚想着这人也许是御史府的下级官吏,这是进府邸去找人了,没想到不过片刻,这人又出门来,手里握着一束木简,满面笑容向张诚迎来:“你就是张诚吧?公孙尼子可好?随我来。”
和片刻之前这人还有些疲惫神色不同,此刻这男子显然是重新整理了仪容。张诚想起来,秦人守礼,仪容不整不见客。主客即便在门口相遇,也需装作互不相识,以前张诚听说过这种礼仪,但是自己只是一个远在边疆郡县的男孩儿,哪里真的见过这些?
张诚捧了小包袱,规规矩矩的随着那人进入府邸,一路进入府邸内部的一个大厅堂。
“随便坐,我就是张苍。”张苍摆摆手让张诚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几子旁边。转身先去整理刚刚送进来的一些木简。
张诚端坐在小几后,把小包袱放置在几上,安静的看着张苍的动作。
张苍是一个身材高大风姿秀美的男子,皮肤尤其白,显得眉眼漆黑如墨。果然能做官的人都有好相貌。张苍双手手指修长,非常优美。有真正的儒雅气质。这双手正熟练的摆弄那些木简,好像是按照某种规律把这些木简分类。张苍的身后是巨大的木架,木架上堆叠了一层层的木简,架子上书写着文字,大概是这些木简分类的方法。这里的木简数量之多,是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仅见,看起来这里的文档收藏比李斯书房里还要丰富的多得多。张诚还不知道,这个厅里所藏,不仅仅有帝国日常的文书文件,还有大量图书档案。张苍作为御史府的柱下史,职责就是掌管这些典籍。而张苍个人兴趣所在,也恰恰是这里丰富的典藏。
“公孙尼子他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公孙先生的身体很好。”
“他没说要来咸阳吗?”
“没有说过,就只是说我到了咸阳可以拜望张苍先生。”
“嗯,我就是张苍,我算是……公孙的师兄。我们是同门。”
“我听说过。”
“你是公孙的弟子吗?”
“并不是,只是来之前,被送到公孙先生那里学习奏对的礼仪。”张诚捧起那个小包袱:“这里是带给先生的礼物。”
打开小包袱,是一小罐蜂蜜、两只蒙恬笔、两只泥叫儿。
“这是你准备的礼物?”张苍有一点讶异。打开小罐,闻了一下“蜂蜜啊!好东西!”张苍也没有取餐具,伸了手指在小罐儿里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这是好东西啊!小哥儿有心了。”和李斯的谨慎不同,张苍对蜂蜜显然并没有什么戒备,而是眯起眼来回味着它的香甜。
“这是……”张诚想起公孙的嘱咐。“这是小子自己家养的蜜蜂酿的蜜。”
“你?自己?养的?”张苍一脸疑问——“这东西可以养吗?”
“在上郡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采集了野蜂的蜂窝,然后自己养育蜜蜂取蜜。”
“哦?这个东西……可以养吗?不会被蜇伤?”
“我们穿了厚衣服,戴上面幕和手套,就可以取蜂窝蜂蜜了。”
“这个了不起!”张苍赞叹着。“要胆子大,还要脑子灵活才能想到这个办法。你们养了多少蜜蜂?”
“我来的时候,大概有四十个左右的蜂窝了。”张诚坦白说。公孙尼子要自己把蜂蜜的事情、泥叫儿的事情如实给张苍讲,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
“这个了不起啊!这是大利天下的好事——至少大利你们那个小村子了。还有蒙恬笔……这是蒙恬将军托你送来的?”
“并不是,公孙先生说张先生笔耕不辍,要我从商行里拿了带给张先生的。”
“这个是……叫泥叫儿的是吧?”
“是,小子有一个小作坊,就做了这个。”
“我听说过,听说过,许记商行专卖,说是从你们上郡来的,那么你就是那个制作泥叫儿的少年郎了?”
“如果是上郡,那大概是我。”张诚笑着摸摸鼻子。
张苍把泥叫儿捡起来,在唇边一吹,发出悠扬婉转的声音,千折百回,余音缭绕。这样的声音,张诚只在公孙尼子那里听到过。果然是同门师兄弟,在演奏这块,两个人都是有才情的人啊!
“这也是个好东西。”张苍放下泥叫儿。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就说“公孙尼子他最喜欢音乐。在乡间的地方。虽然不能大兴礼乐,但是想必生活的安稳舒心吧。”
“公孙先生平日就帮助乡人主持一下婚丧礼仪,然后在自己的宅邸弹琴读书。”
“那也是很幸福的啊!”张苍有一点神往。
张诚觉得这同门三兄弟还是有很多不同。李斯看起来就是心机深沉,小心谨慎的性格。公孙尼子有一点孤独的气质,而眼下的张苍,则有一种独特的游离状态。这种状态自己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自己合作过的一些最优秀的工程师,身上都有这种气质。就是那种专注在创作和思考之中,只偶尔看一眼真实世界的那种眼神。
第46章 张苍是什么人2
即便亲眼见到,张诚也无法了解,张苍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如果张诚读过史记《张丞相传》,或者读过科技史,就会知道张苍是九章算术的重要修订者之一,这部书涉及到了基础数学的多个方面。但是这部书绕开了基础数学的公式和推演,而是将数学原理按照实用领域分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等九个领域246道普通习题,供一般技术官僚进行基础经济计算。
而能系统编写这样使用计算手册的张苍本人,在基础数学领域的能力,当然远比《九章算术》这一手册更加强大。没有人能够知道张苍在数学领域的造诣究竟如何。除了数学之外,张苍在天文历法计算、音律制定和计算等方面同样强大。在音乐方面,张苍和公孙尼子的追求并不相同。公孙尼子的音乐追求是合乎礼制的音乐表达,而张苍追求的是合乎数学之美的音律的绝对精准。张苍定制音律,确定每一种乐器五音音准。追求在规定的曲谱演奏之下,音乐的精准。
在数学领域的造诣孤高,张苍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真正的知音,消耗他精力与排遣孤独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更多的工作淹没自己,开始计算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各地赋税的统计,还是包括秦陵、阿房宫、秦军后勤物资的计算和管理,乃至天文历法的订正、天空九星周期的计算,甚至于是确定度量衡。是的,大秦的度量衡统一工作,为度量衡题字确定其权威的人是李斯,而确定这些度量衡标准的人是张苍。
儒家六艺,包括所谓书礼乐射御数的六艺,数算是君子六艺之一。也是儒家重要的学术。数算是作为家宰——贵族管家的重要能力,孔子自己就有专门的家宰,掌管仓库和财会职能。
但是一般家宰需要掌握的数算之法,也只包含加减乘除运算、仓储进出和度量,最多包括必要的工程计算。更多的数学应用和数学理论的研究,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一般需求,很多复杂的运算方法和运算理论,几乎没有实用用途。因此可以算是无用之学。而无用之学,恰恰是一个时代顶峰的知识分子消耗其才华方法。
张苍的工作要求其对应用数学领域有丰富的掌握,同时也开启了他在无用之学方面的探索,可以说,张苍靠这个世界知识的积累和传承,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所知。但是在数算领域,张苍的学问当然是孤独的,孤独到在这个领域并没有任何知音。
和同门师兄弟们所探索的领域不同,李斯所研习的是政治、谋略和权术,韩非研习的是律法和社会体系建设,哪怕公孙尼子所研究的音乐和礼仪,也都是对历史文化的研习与继承,浮丘伯所研习的是对诗经和典籍的继承与理解。这些大多数都是对历史文化的继承和应用。只有张苍所学,乃是在数学逻辑体系里不断向未知的探索。这已经超出了儒家一般学术的范畴,开辟了全新的领域。张苍的学问如果完全展开,完全可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个学派的创建者。只是由于很多知识并没有现实应用,这门学术注定在很长时间内无法传承和普及。
阅读了公孙尼子的介绍信,张苍了解到面前这个少年郎具有某些特殊的天赋,考虑到这个孩子和蒙恬、扶苏的关系,张苍以为这孩子来拜访自己,也许包括蒙恬和扶苏的某些特殊需要和请求,于是问:
“蒙恬将军在上郡修筑长城,必然涉及到对工程数算和后勤数算的需要,你要不要学习工程数算的知识呢?”
“那是什么?”张诚问。
“比如长城建造需要多少土方?一条基座宽2丈,顶宽1丈,高度2丈的城墙,如果长度是1里,需要多少土方,如果一个工匠1天只能运土5石,500工匠建造这样一座城墙需要多少时日?”
“大概要48天时间。”张诚随口回答。
“哦,你以前知道这个答案?你们在上郡工地上知道这个答案?”
“好像不是很难。城墙截面是梯形。底边和顶边相加乘以高度除以二,就可以得知它的面积,乘以城墙长度就可以知道它的体积,然后除以每个工匠每天的工作量,再除以500个人,就可以得知总用工的时间。”张诚回答。随手蘸了杯子里的水,在案几上画出城墙剖面,比划上底和下底的加减关系。
张苍走过来看着张诚的勾画,兴趣大起。又问:“今有人合伙买金,每人出钱400,会多出3400钱;每人出钱300,会多出100钱,问合伙人数、金价各是多少?”
“您能把话说的清楚简单一些吗?”
“有人合伙买金子,如果每人出400钱,会多出3400钱,如果每人出300钱,会多出100钱。问你一共是多少人买金子?这些金子的价格又是多少。”
张诚略想了一下,说“应该是33人,金价是9800钱。”
“你是怎么算的?”
张诚略想了一下,说“其实简单,300钱和400钱差100钱。所以3400钱减去100钱,就差3300钱,所以是33人。33人每人出300钱,就是9900钱,减去多出的100钱就是9800钱,这就是金价了。这个算法很简单啊。”
这是九章算术的赢不足章节的习题,赢不足问题当然可以用方程法来计算,但这道题并不困难,不用方程而用小学算术的方法一样可以得到答案。张诚简单的心算就可以给出正确的数字。
张苍吃惊的看着这个孩子。
“你学过数算之术?”
“我自幼和商人打交道很多,多少会一点计算。”张诚微笑。
“今有九分之八,减其五分之一。问馀几何?”
“四十五分之三十一。”这样的分数减法,张诚也不需要草纸演算,只要在头脑中做分数运算就可以了。
张苍无语。这些计算,即使是自己也要用上筹策来演算,眼前这个孩子却只需要心算。
“怎么算的?”
“九分之八、五分之一,可以分别算作是四十五分之四十和四十五分之九。四十减九是三十一,所以是四十五分之三十一。”张诚说。
张苍有点无力。这三道题涉及到商功、赢不足和方田的内容,眼前这个孩子不需要筹策,只用心算就可以得出答案,可以知道这孩子头脑极为清楚,对运算工具的掌握很熟练。
“少年,我是大秦……是这个天下对数算之术最精通的人,掌握数算就可以掌握天下财赋的关键,可以在朝堂上成为重臣,可以在军旅中担任主簿重任,也可以做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数算之术乃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学问,你要不要学?”
“我不识字,而且,我在咸阳只能待很短的时间,陛见王上之后,我就要回到上郡。”张诚说。这算是婉拒了。但说的也都是实情。
“不识字啊?难道公孙尼子他没有教过你读书写字?”
“写字有点难,我就没学。”张诚淡淡的回答。
张苍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没关系,你在咸阳这段时间,有空的时候可以随时到我府上来玩。我们……多聊聊。”
张苍礼送张诚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无法抑制,门口的守卫觉得很奇怪,张苍大人从来都匆匆忙忙,很少见大人对谁有如此礼遇,更别说对一个孩子了。
在御史府门口,张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璧,帮着张诚挂在腰间——“这是我的信物,去我宅邸的时候,或者到御史府来找我的时候,出示这个玉佩,没有人拦你。”张诚很郑重的行礼告辞。虽然还不知道张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至少知道,这是一位对数学很精通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能和什么人有共同语言,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张苍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和张苍,在未来必然会有某种联系。
第47章 我见到了秦始皇
到现在,张诚已经见过了李斯、张苍和公孙尼子。他已经知道这三位都是荀子的着名弟子。当然,荀子还有一位很有名的弟子叫韩非,不过见不到了。韩非已经在几年前被李斯给害死了。
对这三位荀子门下的大才,张诚算是有了亲身的接触和了解。在他看来,公孙尼子具有某种艺术家和学者的气质,远居上郡,一方面是不想和李斯这位残害同门的大人物打交道,免得遭到祸患,一方面可能也是看不惯秦国的政治气氛和文化氛围,再一个,则是远居乡野活得更自在。
而张苍,则是一个精力旺盛、涉猎广泛的学者和官员。他对政治的理解可能不同于这个时代大多数诸子百家的门人,而是因为掌握了数学工具,对世界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和把握。拥有数学能力,就能够从资源和宏观角度去理解这个国家,某种程度上,这种人甚至可以说最深刻把握这个国家的人物。就不知道张苍这样的人物,在朝廷中还有多少。
至于李斯,张诚和李斯的接触是不愉快的。李斯相貌堂堂,风姿俊朗,但是心思深刻,是那种不可接触的大人物,李斯是个权谋家。
这一番咸阳之行,还真是开了眼界。
而回到了扶苏的府邸,就传来了新的消息,王子府的下人通知张诚,要沐浴更衣,明天要随王子一起去参加朝会,参拜大王。
大王,秦王嬴政,秦始皇!
天不亮就要去早朝,随着扶苏的车驾,在咸阳的朱雀大街上一路颠簸,就进了皇宫。
一路颠簸,不是因为咸阳的道路不平整,恰恰相反,咸阳的道路修筑的非常之好,虽然是土路,但是被压筑和维护的非常好,颠簸是因为秦朝的大车,这个大车完全没有减震,木车轮在道路上行进,总是有点颠簸起伏。
排队在宫门外,经历了一番盘查和身上装束的检查,张诚想起去地铁机场的时候要过安检。对宦官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总有些不习惯。张诚身上并没有什么违碍之处,没有带刀子,也没有带兵器。少年头上也没有簪子之类,腰间有几块玉佩,但这是正常的饰物。没有人觉得不妥,只有扶苏瞟了一眼,咦了一声“这是张苍府上的信物啊?”张诚笑笑没吱声。在宫门这里,实在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
站在皇宫正殿门外,张诚紧挨着扶苏身边站着,等待被宣召上殿。这个时候文武大臣们纷纷从扶苏身边走过,跟扶苏打着招呼,张诚站在扶苏身侧仰头看着这些大人物们。
总有人问“这就是那个少年?”扶苏点头应答:“是,我从上郡一路带来的。”于是很多人看张诚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张诚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是那个要在朝堂上被展示、观看的那个人,是一个被围观的人,是那个“曾经杀死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展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一切要看秦始皇的定调了,秦始皇要是说自己是大秦少年人的表率,那自己就是一个值得众人亲近的好孩子。如果秦始皇说自己是个手段凶戾的小孩,那自己就是人人心中的灾星,以后说不定遇到什么麻烦事。只是这事儿躲不过去。
在乐器奏鸣声中,文武官员鱼贯走入皇宫。
秦国的皇宫气势恢宏。看起来比后世的故宫还要雄伟许多。宫殿的墙是青灰色的,屋瓦也是青灰色的,没有红墙黄瓦的辉煌,看起来格外压抑。宫殿之所以更雄伟,是因为这个时代不缺少巨木,屋柱更加粗大,房梁更长,因此宫殿的规模也更大,几千年后巨木砍伐一空,到了清代,连适合修筑宫殿的巨木都罕见,不得已要拆除明朝的陵寝木材,来修筑宫殿。这种情况到了汉代以后就开始出现了。所以唐代的宫殿规模比汉代要小很多,此后一代比一代更小。只有大秦,拥有无尽的木材,甚至都不需要去南方诸国调运,只需要从秦岭砍伐就能得到适合巨大宫殿的木材。
而没有红墙黄瓦,则是因为这个时代的颜料还很匮乏,而琉璃瓦的烧制技术还没有发展起来,屋瓦也只能用青灰色的瓦当。再加上秦国一直把黑色作为自己的吉祥色,整个宫殿就使用这样的颜色,显得格外厚重威严,充满压迫感。
秦国官员的服饰,也以黑色为主,黑色的袍服其实看上去很漂亮,让人看起来更加精神,皮肤的颜色也更漂亮。只不过几百人都穿着黑袍,看起来好像是乌鸦在开会一样,极为压抑。
巨大的宫殿内,秦王政高坐在大殿中央的台子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彩绘的桌几。秦王黑袍冕旒,端坐其上,极为威严。大殿内燃烧着巨大的牛油蜡烛,火光熊熊,照亮了陛下的脸颊。
秦王政一身黑袍,袍服上绣着十二章的纹饰。冕旒遮盖之下,看不清他的相貌。张诚注意到秦王的双手,这双手也是漆黑的,略一寻思,张诚就知道,那是自己诚记的小羊皮手套,显然是被扶苏当做是贡品送给陛下的。这双黑手……张诚微微笑了一下,想,这可真是一双黑手,决定无数人命运、无数国家命运的黑手。看起来秦王政对这双皮手套很喜欢,上朝都要戴着它,这个消息要是给许记的老板知道,这皮手套的价格可还要涨上一涨。
御前内侍的声音响起,讲述今日朝会的内容,包括对扶苏王子的表彰嘉奖,对来自上郡的公士之子张诚的嘉奖,以及接待来自燕国的使臣荆轲。
荆轲!
张诚心里念了声卧槽。
要接见荆轲!这可真是要有大事儿发生了。自己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荆轲刺秦啊,中国人就没有不知道这事儿的。那么今天朝会可是要了命了。说不得这个朝堂之上是要见血的!张诚东张西望,去寻找荆轲的位置。
“看什么呢?”扶苏低声问。
“我想看看……燕使在哪儿呢?”张诚低声说。
“在对面,最后一排。”扶苏头不转身不动,从唇缝里发出声音。“不要乱看,当心失仪。”
张诚缩了缩脖子,站正了身体,眼角却飘向对方队列最后几位。果然有几个人的服饰颜色和秦朝官员都不一样。那就是燕使了。当先的是一个面色青白身材高大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粗大的卷轴。他身后是另一个身材高大有一点威武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这两样东西,张诚猜都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荆轲手里捧着的就是燕国的什么地图,里面藏着一把匕首,旁边那个人大概就是副使秦舞阳,匣子里的大概就是樊於期的人头。
张诚心念百转,怎么办?要提醒说燕使是刺客吗?自己凭什么这么说?不提醒,等一下就会发生历史上最着名的刺杀事件。
张诚脑子里转啊转,回想自己所知道的荆轲刺秦的事件,自己知道什么?印象很少,就知道图穷匕见,知道荆轲在展开地图的时候拔出匕首刺杀秦始皇,然后呢?然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所有在高台之下的侍卫都不敢登台,不敢去帮助秦始皇对付刺客,然后秦王绕柱,最后刺伤了荆轲……
秦始皇运气很好,并没有因为这次刺杀受到什么伤。所以……不提醒也罢。而即便台上发生了刺杀事件,但是台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登上台去帮助秦王,可见秦国法度森严,人人不敢坏了规矩,那自己更不能提前做什么提示了。
可惜了荆轲这样的勇士。
仪式一个接一个,扶苏先走到台前行大礼接受了秦王的封赏,并且背诵了大段大段的赞颂之词,文辞华丽繁复。这些颂词显然是提前写好背下来的。好容易等到下一个环节,轮到张诚,听到御前的中车府令赵高大声唱诵:“宣上郡公士之子张诚!”
张诚按照礼仪,走到大殿正中,行礼,再趋前几步行礼,再趋前几步,行礼。“上郡张诚参见大王!”
众人的目光落在张诚身上,一个几岁的少年能够登殿陛见,这也是国朝以来罕见的事情。上一个少年郎见陛下的,还是多年前的甘罗拜为上卿的时候。
赵高大段念诵着张诚的事迹,从公士遗腹子到张村被匈奴人掳掠,到张诚出奇谋毒杀四十余匈奴人,随全村人还归张村,又引述了扶苏和蒙恬验证了张诚毒杀匈奴人的证据等等。宣布秦王对张诚的评价与嘉许。
大殿之上,众人交头接耳,知道张诚事迹的人看到张诚确实只是这么大点一个孩子,多多少少有一点惊讶,第一次听说这个事迹的人,都纷纷震撼于张诚事迹的凶险。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直到秦王亲自招手,让张诚“张诚前来,登台让孤王好好看看你。”
张诚在太监的引领下登上高台,距离秦王不远的地方站定,低头行礼。
“抬起头来。”秦王的声音低沉雄浑。
张诚抬头。面对着秦王政。第一次看清秦始皇的相貌。
秦王政肤色白皙,面貌威严。鼻梁高挺,双目深邃漆黑。双眉浓黑,仿佛是鹰隼的翅膀。嘴唇很薄,看起来有一点刻薄残忍的味道。胡须漆黑,修饰的极为整齐。看起来威严无比。
“几岁了?”
“回陛下,小民七岁。”
“被匈奴人掳掠,怕不怕?”
“怕的。”
“那么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张诚想了想。“也怕,但是不能不杀啊!”
“为什么?”
“要是被掳掠到草原上,就要做奴隶了。我不想做奴隶,所以只好杀了他们。”
“听说你是用了碳气来杀人的?”
“小民在家里养羊的时候,曾经有羊因为碳气死掉了,所以就用了这个办法。我是个小孩,不可能用刀子杀掉那些匈奴人。”
“杀了人以后呢?怕不怕?”
“我后来能回到张村,我很高兴。”张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答案。
秦王政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说得好啊!活着回来,很高兴!这就是我大秦的少年。爱自己家乡,虽身陷险境,也能杀敌而回!胆气可嘉!燕国使者,问你燕国可有这样的少年吗?”显然一切事情到了嬴政这里,都能拔高好几个层次,自己的行为上升到了“大秦的少年”的水平。看起来今天自己没什么坏事。
张诚很想撇撇嘴,说台下那个燕使就是个胆儿大的,等会儿要上台来杀你,那个副使也是个手狠的,秦舞阳十三岁就能当街杀人。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
“按照秦法,杀敌取首级者,可得爵,少年,你说我该赏赐你什么呢?”
“陛下,我没有取得首级,首级都是我们村长老魁叔带着乡亲们斩下来的。”
“村长?”
“我们村长老魁叔有上造的爵位。后来受伤腿脚不便,就退伍回了村里。”
“诸卿,你们怎么说?这个张诚杀四十余人,该不该受爵?”
台下重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终李斯走出来说“陛下,这些匈奴人不是甲士,张诚也没有取得首级,村长张魁虽然斩首,但是这些人都不是张魁杀的,而是张诚所杀,于法,不符合斩首受爵的规定。如陛下一言以断,可以法外嘉奖。”
“那你说有嘉奖的理由没有?”秦王政瞟了李斯一眼。李斯哆嗦了一下。
中车府令赵高出列,说:“匈奴人虽然不是甲士,但越境掳掠人口,也可视为敌军。张诚虽然没有取得首级,但是用碳气之法杀敌,也是功勋,张魁虽然没有杀敌,但是保全了全村老幼,带队回国,也有功勋。割取首级,也有记档,以微臣所见,可比照阵前斩首,减等嘉奖。”
选在今天召见张诚,还要给燕使看,摆明了就是要宣扬秦人勇武。嘉奖是要有的,虽然这种杀匈奴人的行为不能等同阵前杀敌,但是减等嘉奖,是可行的。
“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嘉奖?”
“张诚已经袭爵公士,升一爵为上造,张魁上造,升一爵为簪袅,余者依律各赏钱粮田土。”
“准!”
秦王一言可为天下法,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大秦一个小小孩童,都可勇于杀敌,平此天下,亦何难哉?”
“平此天下,亦何难哉!”台下群臣山呼。经久才平定下来。
“你说是不是啊?燕使?”秦王政斜睨远处的燕使,问道。
第48章 荆轲
御前宦官把张诚引到台下,在扶苏身侧站定。中车府令赵高在台下高声唱念:“宣燕使上前奏对!”
荆轲和秦舞阳捧着礼物,走到台下,跪伏在地。
燕使带了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头颅作为礼物,这次出使就是为了表达燕国对秦国的屈服,以求得秦国的宽宥的。
礼物都已经经过验证。樊於期的头颅早已经被核对审验过了。督亢地图涉及军国之秘,加之有燕王泥封,因此不能随便验看。两位使臣身上也经过非常仔细的核验,因此被认为是安全的,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走到了秦王政的丹墀之下。
“来了。”张诚心里想着。这tm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啊!要是有智能手机,自己非得拍个视频下来,搞个直播都不为过。直播荆轲刺秦,光靠流量和打赏都能赚的盆满钵满。不过现在自己是在秦朝,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事件的结局,但是张诚仍然忍不住要踏前一步,仔细看清楚这一刻。扶苏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得了赏赐,很开心吗?小心失仪!”
张诚缩了缩脖子。退回半步。
“燕使,大王问话!”丹墀下的赵高,大声喝问。
“回陛下,秦国上下果然勇武,连一个黄毛稚子都有毒杀匈奴百姓的勇气,我自然是佩服的。”荆轲回答的不卑不亢,却把重音落在了“百姓”二字上。显然是嘲讽张诚只是杀害匈奴百姓的一个残忍小孩。
“哈哈,燕使,你叫荆轲是吧,在我秦国的朝堂之上敢这样和寡人说话,倒还有几分胆气。”
“燕国虽小,也从不惧强敌。”
“不惧强敌,不惧强敌你割了樊於期的头颅,带了督亢的地图来,是什么意思?”
“我燕国太子丹素知大王千金悬赏秦国叛将樊於期的头颅,因此取来送给大王。秦将的头颅还给秦国,所得其所。”荆轲挺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回话中却强调了樊於期“秦国叛将”的身份。
“头呢?”秦王政居高临下,冷冷的问。荆轲侧头去看,身旁的秦舞阳却已经体如筛糠,战战兢兢的捧着木匣,垂头俯身不敢做声。
荆轲放下地图,从秦舞阳手中拿过木匣,放在自己面前,说“这里就是秦将樊於期的头颅。”
“这人怎么回事?”秦王指了指副使。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他是我的副使,也姓秦。是个没胆子没见识的乡巴佬。”荆轲很是镇定。朝堂上的秦国文武看到秦舞阳的样子纷纷嘲笑,听到荆轲的这些满含讥讽的话,又纷纷哗然。
荆轲提高了声音:“秦舞阳是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野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心惊胆颤。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打开看看。”秦王政挥了挥手。
荆轲打开木匣,里面是樊於期的头颅,沾满了石灰,苍白的厉害,依稀能看到樊於期的样貌。秦王政挥了挥手:“收起来吧。”台下的太监过来,把木匣盖上,捧在手里,站回到赵高身后。
“寡人曾经说过,得樊於期的头颅,可以赏千金,封万户。这个赏金,还有万户的封地,是给使者你呢,还是给太子丹啊?”秦王政冷冷的说。
“两国睦邻友好,说什么赏不赏的!”荆轲不卑不亢。
“说到太子丹,寡人少年时候和太子丹交好,他现在还好吗?”秦王政此时的思绪却转到了对这个少年好友的思念上。
“太子丹很好。我来时太子丹曾经说过,秦王不死,他自然是要健健康康的活着。”
“牙尖嘴利。”秦王政哼了一声。
荆轲泰然自若,和身旁战战兢兢的秦舞阳恰成对比。
张诚远远看到这场景,心里暗暗赞叹,这个荆轲果然是个大胆的人,即便知道必死,也如此应对自然不卑不亢。
“地图呢?”秦王问。
“在这里!”荆轲将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送上来!”秦王道。
“戏肉来了!”张诚目不转睛,双手已经攥出汗来。
秦王政的丹墀,是整个大殿的中心,三层九级的台阶上,是一方方正的台子。台子四角有四根柱。丹墀上铺设了一层很精致的竹席,秦王就跪坐在这个竹席之上。秦王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桌案。丹墀之上还有一些香炉、油灯之类。秦王身后是一张巨大的屏风。丹墀之上不只是秦王一个人,还有一些侍从、医官随侍身旁。稍等一下,历史上最着名的一次刺杀就会在这个丹墀之上进行。
荆轲捧着地图,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立在大几前面,当着秦王的面跪坐下来。缓慢的把地图陈放在大几上,当着秦王的面验看了地图卷轴上的封泥。用手指把封泥捏碎,解开系在卷轴外面的绳子,把地图展开一个角。缓缓的说:“这就是督亢的地图。督亢是自古以来的膏腴之地,向东就是雍奴海,向南是下都,向西……”荆轲缓缓展开这幅地图,在台下伸着脖子向上看的张诚觉得这时间流逝的缓慢无比,他知道一旦这地图完全展开,历史上那柄着名的匕首就会露出来,然后丹墀之上就会展开一场凶险而血腥的对战。台上的荆轲动作柔缓,看上去并无异样,张诚却知道此时此刻荆轲的心境一定不同寻常,能保持如此的镇定,只能说他的神经粗大。
台下的秦舞阳仍然深深跪伏战栗,不敢抬头。张诚觉得这个秦舞阳真是没用,号称十三岁当街杀人,街上的人无人敢于直视,而此时此刻怀着必死的使命来到秦国朝堂之上,却被秦王的威仪吓得不敢动弹。你动弹不动弹,执行了这样的使命都是一定会死的,与其趴在这里发抖,不如学着荆轲登台一搏。连带着,张诚此刻对远在燕国的太子丹也小看了几分。在所有和秦国对抗的方案中,居然选择了行刺这样低劣的手段。而为了取信秦王,居然把投降过来的樊於期给杀了,用樊於期的头颅作为礼物,这先例一开,以后还会有人投奔燕国吗?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接下来秦国的报复如何应对?国君遇刺,秦军必然会发起一波报复,这种报复是可以灭国的,派刺客出来,不但不能阻止秦国的征伐,反倒会加速燕国的灭亡。想要阻止秦国的攻伐,唯一的办法是强大自己的军队与防守能力,联合支持周边的赵魏两国,依托齐国,形成强大的联合作战能力。用两个刺客来撩拨秦王政,怎么想的。
这个时候,荆轲已经渐渐展开了地图,轻声说着:“一直到代郡和中山……”那柄匕首此刻就暴露在秦王政的眼前。
第49章 刺秦
荆轲低沉轻柔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样,吸引着秦王政观看这幅地图。作为立志一统天下的君王,秦王政虽然不是将帅一样精通军事,但是对地图和军事行动仍然非常内行。眼看着这幅地图渐次展开,就好像亲眼看到燕国的国土在自己面前展开一样。秦王政少年时做质子在赵国生活,对赵国的山川了解很多,但是对相邻的燕国所知有限。当地图展开到代郡的时候,嬴政开始熟悉这里的情况,也开始想象起如何用一支大军长驱到都亢,军旗直指南面的下都和蓟。此时此刻注意力全都在地图之上,第一时间却没有注意到这柄匕首。
匕首暴露,荆轲的解说没停,依然是那样低沉柔缓的调子,右手却迅速划过地图表面去抓住匕首的柄,左手探出,抓住了嬴政的衣袖,这才大喝一声“杀”,一刀刺出。
一直注意着台上两人情况的张诚此刻也大喊一声“小心!”
嬴政专注看着地图,混没注意到匕首的事儿,衣袖被荆轲扯住,这才有所反应,非常不悦的向后倾了倾身子,甩手试图摆脱开这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无礼的燕使的手,在荆轲的这声“杀”中吃了一惊,才看清匕首,这才用力抽手回来,身体也迅速向后退,抬腿试图站起身来。
两人本是长跪的姿势,长跪这种姿态,向前抬腿站起容易,向后抽腿站起则要慢一些,但是有眼前这张几案的隔阻,嬴政又一边抽身后退一边用力推几案向荆轲身前,这就阻了一下荆轲的刺击,身体站起来,用力向后扯衣袖,嬴政的袍服袖子立刻裂开撕断。这种大礼服本身注重形制,而不是以耐用见长,通常都是穿一次就不用的,针脚都是极细的丝线,本身也不结实,这一撕扯,荆轲手里就只剩下一根衣袖。嬴政后退,要从腰间抽出宝剑格挡回击。但是君王的剑本来就是礼仪性质的配饰,这柄剑极长,惊惧之下,根本拔不出来。
一刀刺出的荆轲,此时已经全无刚才的淡然镇定,而是如同疯狂一般跃起跳过案几,就向秦王刺过去。
此时丹墀之下大殿之中的群臣也发现了台上的异状,俱都乱了起来,纷纷向丹墀涌去,连同丹墀之下持戟持戈的各种护卫也纷纷涌向丹墀。但是秦法严苛,未经秦王召唤,任何人踏上丹墀只有一死,所以这些人虽然围着丹墀呼喊,却无一人敢踏上半步救护嬴政。
丹墀之上的侍者,却又浑身全无一样兵器,又多是阉人,毫无缚鸡之力,因此也都只会在旁边咋呼,并无一个人敢于上前拦阻荆轲。于是着名的一刻就呈现在众人眼前。只有一只袖子的秦王嬴政在前面奔跑,刺客荆轲跳跃追击,大礼袍飞扬宛如鸟翼。丹墀上面积本来就有限,秦王嬴政奔跑也只能走圈绕行,荆轲却直进直退,走直线追击,场面凶险异常。
秦王边跑边尝试抽剑,但是这剑太长,根本不能从剑鞘中拔出来。眼看着荆轲就要追到,秦王就快要没有退路了,这个时候张诚在台下大喊“王绕柱!王绕柱!”孩子的声音在嘈杂的朝堂之上本来轻微,但是身边的几个人却听得清楚,扶苏立刻大喊“王绕柱王绕柱”,然后群臣纷纷大喊“王绕柱王绕柱”
秦王政立刻在最近的一根巨大柱子旁开始绕圈,秦王在前面跑,荆轲在后面追,看起来极有喜感,张诚不由得想起汤姆和杰瑞的追杀,但是此时不是看戏的时候,也了解了秦王的长剑被卡在剑鞘里的尴尬,于是大喊“你把剑鞘抬起来,从身后去拔剑啊!”扶苏立刻大喊“王负剑王负剑!”于是众人立刻跟着喊王负剑王负剑。声音之大响彻大殿。秦王政是个头脑机灵的人,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困境和解救之法,于是左手把剑鞘向后推,剑柄从肩头探出,随即右手伸出握住剑柄,左手把剑柄向下一拽,长剑出鞘,随手挥出,长剑就展开了。此刻台上的众人也略有些镇定,当荆轲就要追上秦王嬴政的时候,一个医官随手将身旁的药袋掷出,刚刚好砸中了荆轲的手臂,匕首荡开。此刻秦王手中有剑,内心也略定,看到荆轲身形停顿,立刻挥剑砍去,刺中了荆轲左腿,荆轲当即跌倒。
看着已经倒地的荆轲,无论是台上的秦王还是台下的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下就没事了。但是荆轲身为刺客,既有必死之心,也有完成使命的意志,虽然大腿中剑倒地不能起,手中却还有一把匕首,于是挥手将匕首掷出。但是显然荆轲刺杀的技术不怎么高,飞刀的水平更差,这一刀投偏,打中了台上的柱子。当啷一声,匕首跌落。这下荆轲可真是手无寸铁了。
持剑的秦王嬴政走上前来,大吼大叫“是谁派你来刺杀寡人的,是燕王喜还是太子丹!”挥剑乱砍,荆轲身中数刀。
荆轲心知也就是这样了,于是不再挣扎,靠坐在柱子上,张开双腿。此时代的人,下身的裤子都还是开裆裤,平时有衣裳和裙遮盖,这一岔开腿坐着,一只大鸟就露了出来,虎视眈眈的瞪着独眼对视着秦王嬴政。
荆轲气喘吁吁的大笑起来:“秦国是虎狼一样残暴的国家,嬴政你是无父无母的凶残酷毒之人,天下无人不想杀你,杀你是我一个人的念头,和什么燕王喜、太子丹毫无关系!”
“管你有没有关系,朕说你是燕王喜派来的、是太子丹派来的,你就是燕王喜、太子丹派来的!你自己说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秦王嬴政愤怒的挥剑在荆轲腿上剁来剁去,回头看着丹墀之下,看到众人都围绕着丹墀群情激奋,却无人敢踏上一步,这才想起来秦国法律,擅自踏入丹墀者死这么一条,于是抽回长剑,喝一声“武士带剑上来,把这个人给我拖下去。”
就等着这一声,于是武士纷涌登上丹墀,扯手拽腿把荆轲拖下去。
“陛下,要不要把这两人送去审问?”赵高在丹墀之下躬身。
第50章 再访许氏商行
一场陛见,最后以这样方式草草结尾,今早起床的时候,张诚可没料到这个,但是当他在朝堂上看到燕使荆轲的时候,也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作为一个小孩儿,他并没有在丹墀之下围着,也自然没有沾上血迹。等混乱结束之后,在众人面前看到荆轲和秦舞阳两颗人头被砍下来的时候,却也收到了些惊吓。强忍着恶心,随着众臣退出大殿。公子扶苏还要在殿外等候去问候父王给父王压惊,张诚却不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什么用处,走到扶苏身边苦着脸说“公子,我有点怕,有点恶心……”
公子扶苏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小孩儿,无奈笑笑,叫过一个从人,“送张诚小哥回我府上,给他沐浴更衣,吃点稀的,要是能喝酒就给他喝一点,压压惊,小孩子哪见过这场面!”又摸摸张诚的头“也别怕,今儿你是长了脸得了赏赐又立了大功劳的人,你那声王绕柱、王负剑,是大功一件,回头必然还有赏赐!”
走出宫门,回望这座巨大的宫殿,张诚觉得这深灰色的宫殿简直太肃杀了。刚刚自己在这座宫殿里亲眼见到一场血案。无论是拔刀突刺的荆轲,还是挥刀乱砍的秦始皇,或者是满殿群臣和那些当众斩首荆轲的侍卫,都不是正常人。
“都特么是一群疯子。”张诚低声说。
自己需要回去好好洗个澡,要是能喝酒就喝一点,赶快忘掉这一切。不过在这之前,自己要去一个地方。
告诉侍从自己要去东市的许氏商行。侍从在身前带路。
整个咸阳城的气氛变得肃杀,更多的甲士在街上行走。刀子都已经拔出刀鞘了。刀锋的寒光闪耀,仿佛随时噬人的毒蛇。看到这样的甲士,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贴着墙根走,唯恐惹上什么祸端。咸阳的国家机器已经完全苏醒了,震慑着任何有异动的人。燕国的使团大概没什么活路了,接待燕使和检查燕使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最重要的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燕王喜和太子丹的日子,只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这些对张诚来说都没什么意义,荆轲刺秦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秦王一统天下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秦二世而亡也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李斯、赵高这两个阴人当朝,秦国不会变得更好,而眼前自己认识的扶苏和蒙恬,虽然看上去都是很好的人,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被李斯给害死,这些都不可避免,生在这个时代,要有一种看戏的感觉,看戏,就是说一切人的命运都和自己没关系,不要投入感情在里面,也不要沾染什么因果!
眼下的事情是不要管这满街的甲士都是去抓谁杀谁的,眼前最重要的是,去许氏商行,找老掌柜谈谈。
许氏商行大门紧闭,实际上整条街、整个东市的商家的门都已经关上了,秦王遇刺没多久,城中气氛就截然不同,每个敏感的商人都感觉到危险的来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都机灵的关上自己的门,免得麻烦自己找上来,至于发生了什么……大可以等到一切事情过去,尘埃落定,再慢慢打听。
侍从上前敲门,商行的门开了一条缝。侍从和门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公子扶苏府上的腰牌,那自是不同凡响,又出示了许氏商行给张诚的玉佩。门关上了,片刻就又开了一条缝,把侍从和张诚让到院子里,门子又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一番,才缩回头去,把大门重重的关上,用门栓栓了。
门子把一行人引到院落中,知道这次来访的主客乃是张诚,于是请了扶苏府的侍从去侧厅吃茶,又引了张诚一路往商行的花厅走过去。
没进花厅,老掌柜已经走出花厅的门来相迎:“说好三天见,小哥还真是守信。”老掌柜笑着说。心里却大不以为然,暗道“这是什么光景,你非得这个时候来添乱吗?一个皮手套那点儿钱,就有这么大瘾头。”
“倒还不是因为三日之约,是我刚刚从宫里来。”张诚强笑了一声,忽又觉得“我从宫里来”这话不吉利,暗自呸了一声,改口说:“蒙大王召见,我今日入朝,这是散了朝,想起有些事儿可以嘱咐几句。”
老掌柜变了脸色。这当口从宫里出来的,一定知道很多了不得的消息,这若是能得个说法,自然大有好处,于是赶紧牵了张诚的手,往花厅里去。
张诚坐在几案旁看看周围,却不吱声。
老掌柜环视一下,立刻挥手让所有人出去:“十步以外伺候。”
“二十步。”张诚淡淡的说。
老掌柜看了一眼张诚,嘴里重复了一句:“所有人出去,三十步以外伺候。”所有人退去,老掌柜亲自关了门,然后走到张诚面前,赔笑说:“小哥儿有什么事情教我?”
张诚伸出一根手指,说:“今天在朝上发生了几件事。我说了就走,第一件事,是大王嘉奖公子扶苏勤勉为国。”
“扶苏公子自是忠孝勤勉。”老掌柜应和。
“第二件事,是我看到陛下上朝的时候,带了一双小羊皮手套,全过程都没摘下来过。”张诚伸出第二根手指。
老掌柜陪着笑:“当真?哎呀这可是好消息,小哥我这两天也想好了,这个手套果然是个好物件,没什么说的,咱们生意就这么定了。200个钱,小号独家专卖。”
“500个钱。”张诚说。
老掌柜盯着张诚的眼睛,看了半天,看张诚毫无动摇,咬咬牙说“就依小哥,500钱。”这个小哥坐地起价的本事当真了得。知道陛下佩戴小羊皮手套,就敢要价加倍,还真是狠。
张诚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大王给我加爵一级,现在我是上造了。”
“恭喜小哥,这个手套果真值得500个钱!”老掌柜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张诚陛见和得爵的缘由,老掌柜约略知道一些,但也知道这事儿不宜详询,这都不是自己一个商家该了解的,各方面的种种传说,都证明这个小家伙是个狠角色,但是有多狠,很多人都语焉不详。越是这样,那就说明这孩子越是狠。
“第四件事,今天在朝堂之上,大王遇刺。”张诚伸出第四根手指。
老掌柜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面前小几上的陈设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第51章 值啊,太值了!
老掌柜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这种事儿是自己一个商家该知道的吗?这个孩子没深没浅,这事儿也是可以随口说的吗?朝会刚刚结束,秦王遇刺这事儿根本就不该传出来,就算传出来,也得是朝中的大佬们传出来,怎么一个孩子就跑到门上来,告诉自己说“今儿朝上,大王遇刺。”这事儿别说不能说,都不能知道,听到的人都保不齐要掉脑袋。
张诚不屑的看着老掌柜:“别这么怂,早知道晚知道,早晚都会知道,朝上今天好几百人呢。还能所有人都闭嘴?大王又没受伤。我看大王好着呢。”
听到大王好着呢,老掌柜才平复了一下神色,抖着嘴唇,想问却又不敢问。
张诚伸出最后一根手指,一整张手在老掌柜面前晃了晃:“刺客是燕使。燕使朝觐,带了樊於期的头颅和督亢地图作为礼物,匕首藏在地图里,展开地图的时候,燕使抽出匕首行刺,大王福大命大躲开刺杀,最后拔剑反杀了燕使。燕国的正使和副使都当庭斩首。整个遇刺反杀全过程,大王一直带着手套。此刻散朝,大王召集了王翦大将军、中车府令赵高、太尉李斯密会。”晃了晃手,张诚微微笑道,“老掌柜,500个钱值不值?”
“值,太值了。”老掌柜满脸笑容,一张脸就好像菊花盛开的样子。
“我话说完,马上就要回公子扶苏府。估计过几天我就回上郡了。”
“好说,小郎君贵人事忙,我不留客,这就送小郎君去公子府。听闻小郎君是走来的?我这就叫人备车送小郎君去公子府!老夫也还有几件事情要安排,就不陪小郎君出门了。”老掌柜边说边推开花厅的门。对门外大喊:“来人,备车送小郎君去公子扶苏府邸,叫各房掌柜立刻到厅里来议事!”又转头对张诚说“手套的事情是小事,一切都依小郎君的意思。小郎君今天带来的消息宝贵,这事儿我之后必有厚报!”
张诚笑笑,心知老掌柜在一瞬间已经想到了这遇刺事件后面的大利益。于是不多说,拱拱手,乘车离开了商行。
面对满厅的掌柜和大伙计,老掌柜威严的说:“立刻盘点商行库存,计算一个月内我们能调集的货物,包括米粮、干粮、草秣、牛皮、布匹、鞋子、盐巴、胶、杆棒……还有诚记的独轮车的数量。以上各样,给我各备一独轮车作为礼品。派人给王翦将军府邸送一封帖子,写上我们礼品的清单,问王翦大将军何时方便,许氏商行登门拜望听候大将军调遣。”
商行掌柜的们虽然不知道老掌柜发什么癫,但是立刻忙着去办事,一时间商行里鸡飞狗跳。
王翦大将军回到府邸的时候,看到门卫递送过来一份礼单,问了句是什么,听说是许氏商行送来的礼单,没在意,摆摆手表示这东西老子没空看,但是忽然心念一动,说了声“拿来看看!”
打开礼单,王翦将军吃了一惊,忙问礼物都在哪里。在库房看到排成一队的独轮车,和车上满满的米粮、木材、杆棒之类,王翦将军一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派人,请许氏商行主事的来一下。”
“现在见他?大将军,要入夜了?”身边的侍从问了一句。
“带我的军令去召他来。”王翦说,然后又跟了一句:“回来以后,你去自领十军棍!”
侍从心知自己一句多嘴,质疑了大将军的军令,招致此祸,却不敢再多言一句。躬身行礼立刻出去办事。
老掌柜第一次走进大将军的府邸,第一次这么近和大将军面对面,难免战战兢兢。
正厅里。九辆独轮车排成一排,货物全都放在车上原封未动。大将军坐在几案后,灯火之下,大将军表情莫测。老掌柜行了礼,就跪坐在一旁的矮几后,俯身低头不敢出声。
“这一车,能载重多少?”
“回大将军,这独轮车一人可以操纵,载重不下四百斤,两千里路程,八成车子完好。如果随身备有配件,损坏的车子一个时辰就能修好上路。平地、山路、田埂、窄巷、泥地、石路,这车子都能畅行。”说到车子,老掌柜可就不怕了,简单几句,把这个车辆的性能特点说的清清楚楚,而且句句扣在了军事辎重运输上。
“为什么送这些礼品给我。”王翦的问题很犀利。
“不是礼品。”老掌柜说。
“不是礼品?”
“不是礼品,是样品。”
“样品?”
“大军所用,小号所有。这些是样品,如果大将军看得入眼,小号可以供应大军使用。”老掌柜道。
王翦盯着老掌柜看,此刻呲牙一笑,很是吓人。“你知道我要带兵打仗?”
“小老儿只是私自猜测。”
“如何猜测?”
“咸阳城传言,今日朝会,燕使刺杀陛下。”
“燕使刺杀陛下的消息,最早也要下午才散布城中,我听说你下午就已经把这些……样品送过来了,你自是比常人更早知道这个消息!”王翦眼中露出寒光。
“小老儿有一个小友,今日午前来小号,约略说了此事。”
“什么小友?说来听听。”
“是上郡的一个少年,叫张诚,今日参加朝会,散朝后说是受了惊吓,到小号来喝了杯水酒压压惊,小人问询情况,才知道燕使刺杀大王。”
“所以你就猜测大秦要发兵征伐燕国?”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堂堂大秦,岂能受此羞辱!”
“既然是送样品来,为什么没有矛戈弓矢之类?”王翦随口问。
“大将军说笑,弓矢矛戈乃是军器,岂是小号所能供应。”
“一月之内,你这些货物能供应多少?”
老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简,按照上面的标记,一一报上自己能供应的货物数量。王翦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商人倒是很敏锐,准备也周全。这些数量的物资当然不够自己大军所用,但是一来征战所需,主要还是要依靠府库所存,民间调集只是补充,这个数量,可以补充府库不足,让行军供应更加充裕。想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那个车子,也是样品吗?”
“正是。”
果然。王翦想,独轮车倒是一个好东西,有了这东西,辎重的车辆能节省很多,夫子也不需要多少,自己的兵士就可以负责辎重,而军士的兵器米粮等等都可以放在车上推着走,行军的速度和行军的距离就可以大大改善。
“这个车子,一个月内你能供应多少?”
“这车的制作在上郡的第一车辆厂,小号现在有库存若干,一个月内能为大将军供应若干,若是大将军取道上郡,则大军抵达上郡,当地又可供应若干……”老掌柜一一报出数据来。王翦吧嗒了一下嘴,觉得还是有些不够,不过总好过用人扛马拉,用民夫肩挑手提,大军最多只能行进十八日。若是用上这样的独轮车,哪怕只有兵士总量的百分之二十,行军也可以超过30日。
“这个车子是上郡出产?”王翦此刻才注意到上郡这个词,又看到独轮车上烫印的“上郡第一车辆厂”的字样。
“是。”
“刚刚你说到的那个张诚也是上郡的人,不知道和这个车子有没有关系?”王翦问。
“张诚小哥就是发明了这个车子的人,上郡第一车辆厂本就是张诚小哥自己的产业。小号只是独家销售车辆而已。”老掌柜微微笑道。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早上在朝会上看到这个传说中击杀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小少年,到这个小孩儿给商人通风报信,到此刻知道张诚居然是这个第一车辆厂的东家,这一整天好像都没离开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少年。
是个什么人啊?似乎,应该召见一下,单独谈谈?
张诚打了个喷嚏,心道“是谁在念叨老子。”然后对对面的扶苏道了个歉,“小人失礼了。”
“没事。说来你还不能就回上郡。还要多在咸阳多盘桓几天。”
“为啥?”
“陛下还要单独召见你一次。”扶苏笑着说。
“为……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在殿前示警有功,王绕柱、王负剑两句,有救驾之功,自然应该赏赐。陛下要召见你单独奏对。”
“我那就是瞎喊……”张诚苦笑。
王绕柱王绕柱、王负剑王负剑,这两句话是写在了史书里的,但是没想到居然今天在大殿之上喊出这两句话的人竟是自己,难道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吗?张诚觉得这个也只是巧合,自己恰好知道这两句,恰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于是在那一刻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喊出了这两句,实际上如果不是自己多嘴,也一定有另外的人喊出来吧?
“救驾之功,怎么能说是瞎喊呢……说来我也要感谢你的。”扶苏笑着说,然后深深的看了张诚一眼,又问:“我叫人送你回府邸,结果听说你先跑去了许氏商行,你去干什么了?”
“我……我之前和许氏商行谈了一笔独家专卖皮手套的生意,约定三日后确定生意合作与否,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我就去跟他再见了一下,我跟他说今天陛见,我看到陛下也带了一副手套。”
扶苏盯着张诚看,不说话。
“所以许氏商行的掌柜终于下决心和我确定了专卖,定价也从原来我供货的200钱一副,提升到500钱一副。”张诚只好继续说完。
“你呀……”扶苏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少年现在已经是上造的爵位,陛下亲自接见,如果肯上进,将来朝堂之上必然会一席之地。结果却一门心思想做生意赚钱,是个没出息的。
“你讲了燕使行刺陛下的事儿?”扶苏问。
“嗯……我说了陛下戴着手套拔剑杀敌,威风神武,握剑的手非常稳,没有一点因为手出汗而滑脱的迹象。”张诚狡猾的转移话题。
扶苏一愣,他全然没想过戴手套还有这个效果。又想了想,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今天发生的事儿,你不该说。”扶苏温和的说。“朝堂之上,都是军国大事,传到民间就会引起很多麻烦。”
“啊?”张诚装傻。
“你从商行出来没多会儿,掌柜的就派人送了九车货物去了王翦将军府,是你的独轮车,装了米粮、干粮、草秣、牛皮、布匹、鞋子、盐巴、胶、杆棒。”
“这是什么意思?”张诚继续装傻。心里大赞“老掌柜精明!”
“他这是给王翦将军送礼,表示说如果大军出行,他们许氏商行愿意给大军供应这些物资,还有你的独轮车,军队补给可是一门大生意。相比之下,你那些手套屁都不是。”扶苏叹一口气。“以后要记得,在朝堂上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要讲给别人听,尤其是不要给那些个商人听到,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鬼知道他们有多大胆子!”
“哦,哦哦,知道了,公子。”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记得这话!”扶苏很严肃的说。
“是,公子。”张诚悚然一惊,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为实在鲁莽。也就是依仗自己是个小孩子,很多言行都不在秦律辖制之下。但是传播朝廷消息帮人取利,怎么都说不上正当。此时是以严刑峻法着称的秦代,一个小过错都有可能招致刺青或者剁手剁脚的惩戒。自己这种泄露国家机密的行为,怕不是要割了舌头。
“公子……”
“怎么?”扶苏正有些走神,听这一声问,回过神来,看着张诚。
“公子,我今天不小心泄露了朝堂的事情,按照秦律会怎么样?我会杀头吗?”张诚有些惴惴。
扶苏刚有些想恶作剧吓唬一下这孩子的念头,看到他惊惶的表情,心中不忍,于是叹一口气,老实说:“不会啦,秦律六尺以下算是孩童,不入刑律。童言无忌,你无心过失,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过看你长得比其它孩子都高,这种待遇可也没有多久了。以后小心一点吧。另外如果因为我没有看好你,导致你到处乱讲,我反倒要吃挂落的。”
“是,小人知错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就这样吧,准备一下,明天随我进宫。”
随我进宫。张诚听这四个字,觉得咋这么不吉利呢。
第52章 二见秦始皇
这次不是朝会,而是在阿房宫的庭院里,随着扶苏拜见秦王政。
秦王也没有穿着昨天那套大礼服和冠冕,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便服,头上带了一个冲天冠。没有冕旒那般正式,却显得整个人俊朗清秀了很多。大概是这个高高竖起的帽子显得人个子高的原因吧?张诚不无恶意的想着。通天冠高达九寸,戴在头顶宛如顶了一个棒槌,在人群之中极为醒目。通天冠是天子专属的帽子。寻常人是不可以佩戴的,连扶苏都没有这个资格。扶苏戴的是一只远游冠。比通天冠略低一些,顶着这个高高的帽子,也显得身材极为修长。
靠戴帽子来显示自己身材高大其实是一种很蠢的方法,张诚暗暗想着。真要是想显得身材高,你们可以穿高跟鞋嘛,据说高跟鞋就是身材矮小的路易十四发明的,穿上高跟鞋,在一众侍从和臣属面前就显得格外高大……虽然也没高到哪儿去。但总是能给国王陛下找到一点自信了。张诚这样胡思乱想着,但是他可不会给秦始皇出这样的主意。鬼知道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招致杀身之祸。
“昨天吓到了吧?”秦王政这会儿的心情不错,对张诚说话还很温和。
“还好……”张诚嗫嚅着。
“还好!哈哈!”秦王大笑起来,“看到燕使刺杀寡人,丹墀上砍得满是鲜血,看朝堂上当场砍下两颗人头,你居然说还好。我可是听说,你出了大殿,差点吐了。”
“嗯,看砍头还是觉得挺恶心的……”张诚抿了抿嘴唇。
“恶心啊~”秦王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觉得挺恶心的。天天要看各种人头,朕也恶心。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要一统天下,难免就要看这些恶心的事儿啊……”秦王挥动了一下手掌,张诚看到,秦王的手上还戴着那副黑色的手套。
看到张诚盯着自己的手套看,秦王笑了笑。“这个手套,是扶苏献给寡人的,我问了一下,据说原来也是你的商行所制。”
“是。”张诚回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于是跪伏在地上说“小人有罪,请大王宽宥。”
“什么罪啊?”秦王有一点奇怪,哪儿来这么一出啊!
“小人和咸阳许氏商行签有手套的专卖契约,昨日朝会看到大王带着手套,就去跟商行说了此事……还……还说了一下燕使行刺的事情。小人无知,不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儿。”
“恕你无罪了。”嬴政轻轻说了一句,又说“你也就是一个孩子嘛,又希图用朕戴手套这事儿得些好处,又因为看了杀头,心神不定,多说了几句话,虽然不妥,但是毕竟你只是个孩子,朕不和你计较。只是以后要记得,不可乱说话。”嬴政看了看依然跪伏在面前的张诚,又加了一句“起来吧!”
张诚站起身来,表情依然有些不自在。
“话说,你也给朕带来不少好东西啊!”嬴政说。“一个是这个手套,一个是那个独轮车,还有扶苏给朕送来许多蜂蜜,据说也是你在上郡搞出来的?很好,很好啊!”
张诚讪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在这位中国第一位皇帝面前,张诚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宫中太监记述了昨日之事,据说昨天你在丹墀之下第一个喊了王绕柱、王负剑,这两句就算有救驾之功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小民在乡间和儿童们玩耍,奔跑追逐的时候,有时也会绕树,丹墀之上地方有限,想来绕柱可以躲避一下刺客。”张诚说,“陛下那柄宝剑太长了,我看只拔出一半,想来如果从后背拔出,大约就能拔剑应敌了。这只是我瞎猜,是公子先喊的王负剑。”
扶苏在旁边补充一句:“这孩子当时在儿臣身边喊“你把剑鞘抬起来,从身后去拔剑啊!”,儿臣听到,才想起来喊王负剑王负剑,群臣就跟着喊。”
“很不错了,有急智。这救驾之功,按理是该赏的,不过呢,昨天已经赏了你,军功升赏自有法度,不宜过速。所以就不赏你爵位了,钱嘛……怪沉的,赏了你也没法带回去,你说赏你什么好呢?”嬴政笑眯眯的看着张诚。
张诚嗫嚅着,一时无法应答。
“大胆说嘛,你是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随便说,都不怪你。”
张诚跪下磕一个头,“陛下,这手套如果不算是御用之物,小民和商行可以自由买卖吗?”
嬴政抬起手来看了一下,“这手套确实不错,不过也确实不是什么御用之物,又不是什么军国之器,民间自可以自由买卖。无碍的。”
张诚再磕一个头,说“谢陛下。”张诚自己内心都觉得十分羞耻,为什么会给这个封建主义头子左一个头右一个头磕来磕去的,心里只好念叨着“他是秦始皇,他比我大两千多岁,磕个头没啥了不起。”
“谢?这又不算是什么赏赐,用不到你谢,再想想,还想要什么?”
张诚眨了眨眼睛,想起一事,眼睛亮了:“小民确实有一件事情请求陛下。”
“说。”嬴政没有啥表情。
“小民想去治粟内史学习耕作之事,如果陛下能赏赐一套咸阳这面的农具给小民做样品,准许小民回上郡仿造,那就好得不得了了!”
“这是为什么呢?”嬴政有点好奇。
“陛下,上郡乡野,不太擅长耕作,一亩田产只有百斤左右,粮食不怎么够吃啊,要是有好农具,有好的耕作方法,能赶上关中这面的产量,那我们村里的邻里日子可就好过了!”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扶苏忙佐证“是的,上郡田亩可算是刀耕火种,产量有限。”
“还真是个好想法,那就扶苏你带着这孩子去治粟内史处学习耕作,各样农具给他带几套回去仿造……还有,治粟内史派官吏去上郡推广农事,提高田亩收获!扶苏,这也是你分内之事,你既已知道上郡田亩产量不足,就该早些上报和调治粟内史官吏前往改善。”
扶苏没想到这个结果,一边擦汗一边应诺。
“是个好孩子啊,”嬴政说,“那就依你了,不过救驾之功还是应赏,但是你年纪太小。再过十年吧,十七岁你就该成丁服役了,到时候到咸阳来,我安排恰当的岗位给你!”
这话可算是有了分量。但是张诚暗自掐着手指头一算,十年后,秦始皇三十七年,那会儿你老人家就龙驭上宾了,给我岗位,这事儿怕是不咋吉利啊!
第53章 治粟内史的导游员
秦国以耕战立国。对农业格外重视。但是无论如何农业发展总受到时代技术的制约——种子、材料、农具、牲畜、肥料。大秦虽然在列国之中足够强大,也足够重视农业,甚至国家扶持农业发展,但是受制于这个时代炼铁技术水平和铁产量的匮乏,大部分地区的农业仍然处于相当原始落后状态。好在这个时代人口也很少,战国末期全天下的人口也只有三千万左右,七国的土地却也几乎达到后世的一半,土地广袤人口稀少,那就是落后的农业也能养活天下的人——但也只是勉强养活而已。食物充足是谈不上的。
战国时期天下强国林立,与强国为邻,一个缺点就是要时刻担心邻国攻伐自己,经历了春秋诸国之间频繁的战争,春秋时期超过150个国家,到了战国初期就只剩下十多个国家。频繁的战争和灭国,意味着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是永续的,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要么是你吃掉别人,要么是被人吃掉。秦国大概是很早就清楚的理解了这一事态的国家,也很早就确定自己只想成为那个坐在餐桌旁大快朵颐的人。因此秦国很早就开始积蓄力量,为并吞六国做准备。
而要并吞六国,就必须有强大的力量——在冷兵器时代,所谓的力量,就包括人口、资源、武器和军队。为了滋养和繁育人口,就必须要有充裕的食物,所以在战国诸国之中,秦国早早就确立了专门的农业部门,就是治粟内史,而且秦国将治粟内史的地位抬得足够高——治粟内史位居九卿之一。三公九卿制度虽然远不如后世的三省六部那般严谨全面,但是在战国七雄之中,九卿制度已经足够丰富、分工专业和能力强大,而治粟内史这一主管财税和农业的部门的设立,也让秦国拥有了远超六国的动力之源。
东面的齐国和南面的楚国,常常认为秦国是野蛮粗鄙的国家,殊不知秦国以战争为目标建立起来的体系,其精密和效率,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发展。
但是这一次张诚在治粟内史的参观学习,收获并不多,治粟内史虽然是负责农业的部门,但是主要职能更多放在了财政税收和仓储管理方面。在具体的农业技术开发和推广上,人力、技术和能力都有限。
扶苏亲自带着张诚参观治粟内史官邸,治粟内史非常详细的向扶苏王子介绍了本部门的职能和运营情况,并且召见了治粟内史下属的属官:治粟内史丞、太仓令丞、均输令丞、平准令、都内令丞、籍田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也在这里了解到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的工作。张诚在这里饶有兴味的参观了铁市丞所藏的各种工具、器具,在这里,碰到了一个熟人——张苍。
张苍是过来核查治粟内史的账目和度量衡使用情况的,并且指导治粟内史记账和运算、仓储管理和度量衡应用规范工作,看到张诚和扶苏一起在这里出现,感觉很奇怪。
“我们上郡地方偏僻、耕作技术落后,所以想来学习一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提高粮食产量,跟大王请求,大王准许我参观治粟内史。”张诚简单的说清楚情况。张苍大感兴趣,也觉得这个小孩不凡之处,想了想,说“你要的东西不都在治粟内史,还有些东西在寺工,如果扶苏公子不弃,下官可以带两位到处去看看。”
有张苍这位大行家做向导,那还有什么说的!
张苍的知识果然渊博,在张苍的引导下,一行人快速浏览了治粟内史的各个部门,张苍讲解帝国财税体系是如何设置的,税收是如何进行的,税收损耗是如何评估的,不同谷物之间是如何折算的,仓储如何管理,仓储的损耗大致在什么范围,粮食储备和分发如何处理,市场税收如何进行,市场物价如何平抑,水利施工如何规划和推进……这一番讲解简直是舌灿莲花,连治粟内史都听得咂舌,觉得这位柱下史如果来担任治粟内史,自己简直就只能跟在后面吃屁。扶苏更是连连点头,赞叹说:“久闻张大人博闻强记,大秦财赋经济尽在胸中,今日一见,所闻不虚。”对这种赞美,张苍也只是笑笑,这一番导游,固然有在帝国未来继承人扶苏面前显露自己才能的意思,但是他更在意的,乃是眼前张诚的反应。看张诚对自己所介绍的一切并没有一丝半点迷惘,反而好像全都听得懂、记得住,就觉得这孩子真是个挺有趣的孩子。
张诚确实对所见的一切有些震惊。之前在历史纪录片里,大概了解了秦国的物勒工名制度和军器生产的情况,知道秦国有巨大规模的军器作坊,有人猜测说秦国已经开始使用流水作业和标准化生产。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深入介绍作为一个国家,秦国的经济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之前只以为治粟内史是一个类似农业部、农科院之类的单位,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帝国的经济核心。生产、税收、市场调控、物资储备、灾害救助乃至大型水利工程都归于这个部门。而根据张苍所说,所有这一切,在任何其它六国都是不具备的。
“一般国家认为,增加一个部门和增加一个官员,就会增加开支、需要花费不菲,但是在大秦,治粟内史能够使全国的农作提高、税收增加、国用丰富、仓储丰足,即便有百万大军远征大海之滨的国家,我大秦的粮秣也足以支撑其用度。”张苍讲述这些的时候,有着老秦人的自豪,实际上张苍也是秦人,这一点和同门师兄弟们都不同,李斯是楚人、公孙尼子是齐人,浮丘伯是齐人,韩非子是韩人,荀子门下的弟子中,只有张苍是土生土长的秦国人。身为秦人,张苍的学术不好浮华,而是极为务实,虽然同门有经学大家、礼乐大家和法学大家,张苍显然走了不同的道路,在数算领域更加精通。
张苍对政府部门设置的观点,张诚内心深表赞同。在战国这样人类社会的早期,社会分工还没有那么复杂,大多数国家或者城邦都采取极简陋的组织设计,有个国王几个大夫看起来就能治理一个国家。这么做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过于简陋的组织设计,也使得整个国家难以快速发展。而秦国的变法,后世历史学家重点都放在了严刑峻法和军事制度之上,很少有人注意到秦国是为了一个既定的国家目标,构建了匹配的组织系统,并且推动这个系统高速运转,这才能空前强大,强大到最终可以吞并六国。
第54章 大秦的钢铁技术
治粟内史可见的东西并不多。扶苏帮张诚签字领取了一些做样品的农具,放在小车上推着,车队前往寺工。
一路上张苍对这个小车赞不绝口。当得知这个小车也是张诚的发明,更是大为赞叹。
“兵法说行百里者必阙上将军,其实决定军队战力的,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士兵勇敢或者甲兵坚利,而是军队辎重的能力。我秦人耐苦,连兵士带民夫,能够携行18日军粮行军,如果往返行军,就只能走9日行程。如果作战时间更长,就需要就地征粮。就地征粮的问题,一方面会滋扰民生,导致百姓不能归心,更重要的是,就地征粮就要使用太多的士兵,也就降低了行军速度和作战能力。有了这个车子,如果每个秦军能携带一辆车,一车可以携带200斤军粮,就可以保证大军行进超过百日,战力加强,而损耗降低,这一辆小车可比百万甲兵都厉害的多!”
张诚虽然隐约理会到独轮车对军事有帮助,但是没有想到这个车子在战略上有如此巨大的意义。而一旁的扶苏也一副受教的样子,觉得张苍这人,不光是数算能力强大,对行军作战也有不同的看法。
“张诚,说说看,你这个车子要几个工?”张苍问。
张诚大致理解了张苍所谓“一个工”指的实际上就是工时,约略想了一下,说:“不算车轮,1000辆车大概需要300个工。车轮我们不会做,需要从官府购买。”
“这么快?”张苍也是吃了一惊。100万辆车子,也只需要30万个工。在材料充足的情况下,1万个工匠1个月就可以完成100万辆车辆的制作和组装!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但是这个车上坡还是有些吃力的,人手一辆怕是很难。”
“一个伍一辆,就已经很好了。昨天王翦大将军找我过去做了测算,一个伍一辆独轮车,就可以实现四倍以上的行程,所有兵士都可以轻装行进,行军速度更快。战力保存更持久。王翦将军已经向商行定制了1万辆独轮车。”
“御史大人,这事情怕不是小人能听闻的……”
“怕什么,你不是车厂的主人?叫什么上郡第一车辆厂,哈哈,有趣的名字。这事儿早晚你会知道,早知道也没什么问题。绕不过你去。”
张诚倒没觉得如何,一旁的扶苏面色惊异“王翦大将军要那么多车子吗?”
“需要的,需要的,王翦将军从来都是求必胜之战,你懂的。”张苍却不把话说明,只是这样含糊着说。扶苏略一思索,却也知道秦军大约是要征伐燕国了。只是涉及到征伐他国,这种事情却不能对张诚明言。
治粟内史是九卿之一,地位尊贵,建筑自然也宏大,但是比起寺工来,规模却远远不及。寺工是少府之下的部门,等级远低于九卿,但是寺工的占地却极大。这里就是一座一座相连的工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烟尘滚滚,木屑飞扬。
“这里是匠人工作的地方,扶苏公子身为贵胄屈尊来这里可能多有不便……”张苍先道了个歉,看扶苏东张西望兴味盎然,也就没继续劝阻,而是带领着一行人向深处走去。
“这面是铁作,熔炼矿石为铁,可以浇筑农具,张诚你想得到的农具,就是在这里制作的,铁水在模具里浇筑,冷后就是犁铧头。装上木架,用牛马拖着就可以犁地。可惜的是我们铁的产量有限,秦国的牛马数量也有限,很难普及。”张苍说。
张诚注意到,这面炼铁使用的是一种小型的土高炉,一人多高的炉体,横成排竖成列,宛如军阵一样。张诚仔细看了,这面的燃料也主要是木炭,并没有煤和焦炭。地面上堆放的除了铁矿石还有石灰石,木炭的温度远远达不到熔融矿石的程度。正好奇这炼铁是如何进行的,就看到一个高炉旁,工匠挥动大锤砸碎了陶土的高炉,红艳艳的半熔融金属就暴露出来。工匠用金属铲子将这些半熔融的金属铲起,堆叠到一旁的铁砧上,就开始挥锤敲打。这是锻造?
“铁和铜不太一样,青铜很容易熔炼,铁却始终没办法熔炼成铁水。所以需要用锻打的方法最后成器。”张苍介绍这里锻铁的工艺。
“冰可以融成水,蜡烛可以融成水,铜可以融成水,想必这世界上一切都可以融成水,没有融化,就只是温度不够,也许木炭不能提供足够的温度吧?”张诚淡淡的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苍点头。
“我们在上郡使用煤来取暖和生火,似乎煤的温度比木炭还要高一些?”张诚说。煤炭的温度当然比木炭高,焦炭的温度比煤炭高。这些在后世都是常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不能用常识的方式直接说出来,张诚只能用这种半是猜测的口吻,透露这样的信息,能不能采用煤来炼铁、能不能发现焦炭,那就要看这个时代工匠们自己的运气了。
“去找煤炭来试验一下,看看用煤炼铁是不是能更快一些,效果更好一些?”张苍立刻吩咐。
炼铁作坊这面,显然还保留着匠人个人技艺为核心的工匠操作的氛围,半凝固的海绵状铁块被从破碎的炉具中取出,就要依靠有经验的工匠进行锻打才能最后成型。在巨大的工坊里,无数匠人在专注锻打手中的铁器。如果铁器温度降低变成黑色,他们还会把手中的铁器放到炉具中继续加热到通红,然后继续锻打。不同匠人在不同工艺阶段操作,一眼望去,约略可以看到锻打铁器的全部过程。
走过一个工位,张苍从一只陶缸中取出一根铁条,给公子扶苏看:“这就是剑胚,三十次折叠锻打后,就变得坚硬柔韧,只要研磨锋利,甚至能切断铜剑和甲胄。就是可惜,只能这样一件一件锻打,生产速度太慢,产量也太少。只能配备到少数精锐。”
历史书中记载,说战国时期已经有铁器,汉代铁器普及。但是在秦代,这个战争能力发达的国家,百万军士,使用的武器主要还是青铜,以大秦的军工生产,最终普及的也只是青铜武器,最本质的问题就是这个时代熔炉的温度不够。只有青铜可以大规模熔炼,并且直接模具化生产和流水线加工。提高熔炉温度的方法有很多,使用焦炭能将温度提高一倍以上,就不光能熔炼钢铁,甚至可以制造玻璃了。使用风箱和鼓风机,可以提高熔炉中的空气量,让燃烧更充分,也就能实现更高的温度。风箱不是什么复杂的工具,知道结构,木匠和皮匠一天可以制造很多。而如果使用电炉来冶炼,温度可以更高,提炼的金属纯度更高。电解法熔炼,更是能将钾钠钙镁铝这类活泼元素提纯成为金属。当然,电炉电解在这个时代还只能是空想,没有电什么都白扯。
但是至少,如果使用焦炭、使用风箱,就能大幅提高炼铁的温度,熔炼的生铁铁水就可以直接浇铸成这样那样的铁器。铁器不一定需要它多锋利,很多时候只要其耐用就好。比如犁铧、耧车,都只需要铸铁件就够用,完全没必要捶打成熟铁或者百炼钢。
寺工的土炉炼铁,然后破碎土炉的方式得到的是海绵铁。海绵铁还要锻打才能成器,产量极低、人工极多,所以铁器成本极大。
张诚并非是材料领域的专家,虽然在自己的工作中需要接触各种各样的材料,但是对这些材料具体冶炼的技术却只知道个大概。对冶炼设备所知极为有限。但是知道原理,最起码可以对眼前的冶炼方式做出一些修正和改进。略一思考,就已经设想出一种土高炉的冶炼流程。高炉可以更高、尺寸更大,一次性出炉的钢铁就可以达到数百斤。使用焦炭和风箱等技术,就可以让矿石融化,得到流动的铁水,铁水直接可以用于浇铸各种铁质器具。失蜡法翻砂模具,生产的各种铁器就可以满足一般农业生产。当然,这种铸铁是生铁,虽然坚硬、耐磨损,但是脆性大,容易断裂,并不适合做军器,如果要制作军器,就还需要进一步除碳,提高其韧性……
这样想着,却已经来到了铜坊。
铜坊的炉具并没有铁坊那么多,但是尺寸显然更大,巨大的熔炉里,翻滚着通红的金属汁液。空气也都扭曲起来。工匠们将通红的铜汁窑起,倒入一旁的模具中,然后把陶土的模具用长杆推到下一个环节。这样周而复始。
张苍带着众人到生产线最末尾的位置,叫人打开陶范,里面赫然是一排排箭簇。摸了摸陶范已经冷却。张苍摸出一支箭簇递给扶苏——“这就是我大秦无敌于天下的秘密所在。我们的箭矢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因此在军阵之中,无人能抵御大秦的军队。”
张诚环视这里,在这里,箭簇、戈头、矛尖、铜剑都被堆放在柳条编结的筐中,一筐一筐,码放整齐。这些铸造的兵器,稍加打磨,就可以装在木杆上,成为杀人利器。每一天这里能生产多少兵器?这些兵器能装备多少军队,这些军队又能征伐多少土地?张苍说,这是大秦无敌天下的秘密所在,这话没错。战争,攻城掠地的是军队、斩将夺旗的是士兵,但是维持这支军队强大的,其实是位于咸阳的这些工坊。制造业才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核心。无论是在后世,还是在此刻,这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只是可惜,这些技术都被用来制作成兵器杀人了,而不是用于活人。”路过的一个工匠打扮的人说。
扶苏面色变了。
第55章 垂直平分
“这人是墨子之徒,墨家的人嘛,总是这样……”张苍看着那人的背影,对扶苏说。
“墨家之人啊……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扶苏喃喃的念叨着。
“那也只是孟子一家之言,其实无论杨子还是墨子的学问,都有可观之处。”张苍淡然的说。战国时期诸子并行,儒家和当时所有学派都有争执,而荀子作为稷下学宫的祭酒,兼收百家名师,倒是对各个学派有极大的包容。荀子的门徒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是也学到了荀子选百家之言为己用的胸襟。至少李斯和韩非都开辟了法家的领域,而张苍对墨子门徒也并没有什么格外的恶感。
“墨家有什么可观之处?”扶苏问。
“墨家最擅机械之学,在百工之学上独具一格。这寺工之中,大匠多一半是墨家门徒。”
“墨家门徒盘踞寺工,无碍吗?”扶苏问。
“他们是主张非攻,但是当我们告诉他们,制止天下纷争的唯一办法是大一统,天下为一国则再无征战,一些墨家门徒也就甘心在寺工了。当然,谈到征伐六国,他们总是这样阴阳怪气。”
张诚竖着耳朵听这段对话。对墨子门徒,张诚了解并不算多,但是历史学和科技史都提到过墨子的学说,包括机械、物理、热力学和光学等等领域,墨子的学问多有涉猎。天下木匠也都奉墨家为宗门,在数算、几何领域,墨家也有力量。只是重生在大秦,张诚连一个墨家门徒都没见过。自己在第一车辆厂虽然也有几个木匠,但都是乡村木匠,看不出他们有墨家学派的背景。
路过一处房舍,张苍指点了一下——“那里就是墨家匠师们聚集的一处房舍,他们在那里设计各种工具。”
“可以看一下吗?”张诚问。
“倒是可以,但是,要谨慎说话,不要惹怒他们。他们的脾气都很臭的。”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很多几案,几案之上随便扔着各种器具。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屋中,正侃侃而谈:“庄子说一尺之椎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然……尺规刻度有限,如何无穷取半?”跪坐在几案旁边的一些粗布衣服装束的墨家门徒都纷纷皱眉,交头接耳讨论什么。
张苍站在屋子角落,微笑着向老者点头。
看门徒们交头接耳想不出什么解答方案来,老者也不急躁,却向张苍点了点头,问:“张御史,此事可有解法?”
张苍闭目思索片刻,说:“张苍愚钝,若无尺度,并不能解。”这是一个几何问题,张苍所学多在算数领域,对几何问题掌握倒是有限。也是因为几何制图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体系,张苍不曾涉猎,在这个时代,除了木工为代表的工匠,对几何绘图,几乎都所知甚少。作为学问家,张苍倒是很有求真务实的作风,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也没有因为自己在这事上不会而有什么羞惭。
“也不难吧?”张诚在旁边说。
“小子鲁莽,你都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休得胡言。”就有墨家门徒对这个贸然发声的小孩不满的说。
“不就是说,不用刻度尺,将任何长度均分两半吗?”张诚疑问,“你们说的就是这个吧?”
张苍点头“是这么回事,但是似乎不用刻尺,很难精确分半。”
扶苏也说:“这是我们带来的一个晚辈,念在小孩无知,诸位莫怪。”
“不懂就不要瞎说。”又有墨子门徒嘈杂的声音。关系到几何作图,这些墨子门徒自视甚高,自己做不出的题目,就不相信还有人能解答,没看连帝国最精通数算的张苍大人都束手无策?一个小毛孩子闯进这个讲堂,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这个题不难?
“等分线段,本来就不难啊,只需尺规即可实现,当然,尺只要是直的就行,不需要刻度……啊,如果是木匠,那连尺子都不用,取墨线和圆规就可以等分线段。”张诚自信满满的说。
众皆哗然,张苍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先贤说,三人行有我师焉,小哥既然说尺规即可均分线段,请教我做法?”老者倒是没什么恼火的样子,果然学问越大的人就越谦虚。
张诚走到一处空着的几案前,看旁边有木板、木棍、尺、规、毛笔、墨条,却不动手,只是指着木板说:“请以墨线任意做一直线!”老者随手拿过墨斗,轻轻一拉,就拉出一根墨线,手指勾住一弹,墨线就在木板上留下一根漆黑的直线。墨斗是木匠祖传的密器,画直线全靠这根线。
张诚拿过一旁的圆规,费力的把圆规张开,在线段一端扎下去,用力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弧线。圆规两脚全是金属尖刺,在木板上只留下一段圆弧的划痕。张诚又用圆规的尖儿在线段另一端扎下去,再画一个弧线,两个弧线在木板上有两个交点。张诚放下圆规,在交点之处比划了一下,说:请以这两点为端,画一墨线,连线之处,两根线相交之处,就是半数。
老者熟练的将墨线按在两个端点上,手指一勾,墨线弹动,就又有一根线出现,和刚刚的线相交,把之前的线段一分为二,看起来这两条线段果然尺寸相似。就有工匠赶紧拿着刻尺来测量,张诚却说“不用量。”取过刚刚的圆规,在线段交点上刺下去,将圆规另一只脚拉到线段端点上,然后旋转圆规,圆规脚果然落在另外一个端点,分毫不差。
“以此法,无需刻尺,多长的线都可以半分。”张诚自信的说。围过来的工匠们则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开始用圆规去重复这个操作了。
老者将一把直尺按在两根线段的相交点上,说“中矩。”众人又是哗然。当然中距,这是画线段垂直平分线的标准做法,自然这根中线和之前线段当然是垂直的。
老者看了这根线段半天,似是在思索,半晌后感慨一声,说“领教了!”。旋即又问:“敢问小哥,这根线若三等分,可做吗?”
张诚看着老人,老人的表情极为郑重,一脸求知欲。
“莫说三等分,就是五等分、七等分、一百等分,也轻松可做。”张诚笑着说,只不过,需要多一种尺……
“什么尺?”
第56章 三等分线段
三等分线段有很多尺规作图的方法,但是示范起来多有困难,做了三等分难免还会被问到五等分七等分十一等分,张诚没那么好的耐心,想到的是用三角和平行线法,一鼓作气随便做做出来,免得这个问题无休无止。
老者问“什么尺”的时候,张诚拿过刚刚老者用过的那把曲尺。这种曲尺的名字叫“矩”,是木匠常用的一种工具。张诚拿着这把尺在一块薄木板上画下直角,然后给了连接直角的两个线段端点,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对老者说:两把这样三角形的尺子。
墨家最不缺的就是木匠,此刻涉及到几何制图画法的大事儿,制作一把尺子还有什么可说?于是马上有人取了这块木板,去一旁咔咔咔咔就锯出两把三角板递了过来。木板比较厚,三角板当然就挺厚重。张诚接过来比量了一下,叹口气,拿过炭条,捏在手里,露出一寸半的长度。拇指比着三角板的边缘,手指轻划,绕着三角板画出一个框子来,对旁边的木匠们说:麻烦按照这个再锯一下,把中心掏空,这样用起来方便一些。那个木匠二话不说,接过去就动手,片刻功夫,符合张诚需要的一对儿空心三角板就做成了。
张诚暗自感叹了一声,这个地方有这么多木匠,做起事情来就是方便啊。这大概相当于全国最好的工程师和八级工齐聚一堂,随时随地听您调遣,这种感觉很好很强大,自己身边什么时候能凑出这么一个班底呢?
张诚拿着三角板到刚才的木板旁边,以刚刚那条线段端点为起点,画了一根斜线。然后拿出圆规,在斜线上比量了一下,等距离画了三次。把交点都标记清楚。这才在第三个交点的位置,用尺子连接这个交点和原来直线的另外一个端点,拉一根线。这就画出了一个三角形。
张诚将一把直尺摆在木板上,用三角板一边靠近直尺,直到三角板和三角形的第三边重合,然后轻推三角板,当三角板和第二个交点重合的时候,张诚说“麻烦老丈画一条墨线”。老者沿着三角板的边线,随手弹一根墨线在木板上,然后张诚继续前推三角板,和第一个交点重合的时候,又说一句“麻烦再画一条墨线!”老者再弹一根墨线。
张诚放下三角板,拿过圆规,把圆规在三角形底边的三个交点上依次划着半圆,果然三根线段都相等。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种画法,三分可,五分可、七分可、十分百分亦可!”张诚肯定的说,语气不容置疑。
扶苏不知道对这些匠人来说,如此轻易的做N等分线段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也觉得张诚这一番作为必定是了不起,而张苍虽然并不从事几何方面的研究,却也知道这么轻易的画图,绝非常人所能。真正震撼的是这些墨家门人,这个小孩轻易实现二等分线段,又通过使用了一根辅助线的方法轻易画出三等分线段,而且按照他的说法,五等分七等分乃至N等分都轻易可得,这太惊人了,更重要的是,这里面一定有某种道理,这个道理自己明明看到了,但是却无法说清。
“敢问这中间的道理?”还是老者先醒悟过来,自己等人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问这个孩子。刚刚自己也说了,三人行有我师,墨家无我,向一个小孩学习并不以为耻。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今天是来寺工参观学习的,时间有限,老丈容我先办完今天的事,以后慢慢谈这个可好?”张诚放下手中的工具,淡淡笑着说。
露这一手,稍微有些唐突,但尺规作图和各种门派之间本来都没关系,这种勾勾画画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学问,在这些墨家门徒面前小露一手,就能和这个时代最主要的工程师群体建立关系,以后说不定有什么好处。
老者却是另有领悟,看这少年举重若轻解决了等分线段的问题,明明在图形方面有极高造诣,道不轻授,人家公开交流已经讲清楚等分、三等分、N等分的方法,已经是很大的恩德了,眼下要对方讲更多,确实有些冒失。想知道更多,自然应该以更谦卑的态度来换取,于是立刻深鞠一躬,说:“在下欧冶子渊,在这寺工身为诸匠之首,如果小哥不弃,接下来就由老夫引路,带小哥周游这寺工如何?”
诸匠之首,总工程师?请总工程师来做导游,当然比财政部的干部张苍来做导游要好得多。财政部的干部懂得再多,也只是皮毛,总工程师却可以讲解这里每一种行业每一个关键工序。
铁坊、铜坊、木工坊、陶坊……一个一个部门看过去,宛如观赏一座古代工业博物馆,在这种参观中,张诚对这个时代的手工行业和各种技术算是有了一次特别全面的了解,也对这个时代的工程管理、工业管理水平有了大致的掌握,总体而言,这个时代的工业管理能力超过了张诚的想象。其实也对,一般会认为古代技术落后,所以项目管理能力也是落后的,殊不知一切工业、手工业项目的管理,原理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制造皇家需要的奢侈品,还是类似军械生产这样需要追求数量的部门,或者是修筑水渠、建造城墙这样的工程,在不同技术背景下,如何通过对流程、材料和人员管理来实现更高的效率和耕地的成本,都有一致的原理。而秦国经历了商鞅变法后,整个国家被设计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巨大机器,对效率的追求史无前例。
在游览的过程中,张诚从欧冶子渊的讲述中也了解到,在商鞅变法之前,墨家就深深的参与到秦国的公共事业管理体系中,甚至包括商鞅变法的一些理念,也是源自墨家对工程管理的看法。这样一来,张诚对墨家的兴趣就更为浓郁了。
再次参观铜坊,听欧冶子渊讲述铸铜的各种细节,了解失蜡法和模范法两种不同技术的具体应用的时候,张诚看到一个宽袍博带高冠的男子正在和铜作的官吏夹缠不清,这个高冠男子的衣服上绣着羽毛纹样,看起来很是怪异。欧冶子渊对这个男子撇去不屑的目光。张诚问:“那位是什么人?”
“那人叫徐福,是个方士,是来讨要一组药鼎的,说是炼制不死药。瞎扯。”欧冶子渊说。
“徐福吗?历史上最着名的那个方士?”张诚暗暗道。
而张苍也加入到对铜坊官员的交谈中,张诚旁听了几句,好像是张苍问他定制的一整套编钟和吹管何时才能完工,张苍要用来核准音律。
“张苍大人说核准音律是什么意思?”张诚问。
“张苍大人相信五音合乎术数,所以制定了一整套全新的编钟和铜管尺寸,要铜坊这面加紧制作一套全新的钟磬吹管,要重新调整,以符合天理。此事哪有那么容易!”
第57章 平行线?
用了两天的时间参观了治粟内史和寺工,张诚收获良多,不仅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各种农具的样品,参观了大秦最高等级的工坊管理体系和工业流程,更得到了许许多多矿石样品。有了这些样品,回到上郡就可以照着样品去寻找矿石,开始对这个世界进行资源探索,甚至在高奴县搞出一整套工业体系。
如果说来咸阳之前,张诚还没有这样的雄心,就只想在秦末这个乱世苟活下去,参观了咸阳的寺工以后,他的想法却已经发生了转变。他已经确定,按照这个时代的技术能力,只要明确一个技术路线,未来的很多技术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提前出现。而科学的萌芽也可以在自己手中催生出来,通过欧冶子渊、张苍这样的一代高人,丰富发展,初具规模。
回到扶苏的府邸,张诚请下人们帮着把自己所得的这些物事分类包装好,存在小院的一间空房。自己来咸阳的事务已经结束,这次旅行进入到了尾声,该回去了。无论是得到了秦始皇的嘉奖和赏赐,杀匈奴人的事件可以说告一段落,还是说亲眼目睹了荆轲刺秦王这件大事,成为历史的见证者,或者说自己参观咸阳的技术与工业核心,窥得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工业秘密,或者说和许氏商行的大掌柜几番交锋,确定了上郡第一车辆厂的业务订单,这一次旅行都可以说是大货成功。即便是奉召参见秦王,这一次行程也终须结束,在大秦这个法度森严的国家,一切官吏百姓的旅行都需要按照规定进行,何时进入咸阳、何时离开咸阳,行程路线与时间都有定数。
张诚准备收拾自己的所得,随时跟随扶苏或者跟随许氏商行的商队回到上郡。
在参观治粟内史和寺工之后,扶苏对张诚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变化。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此前虽然知道张诚用碳气毒杀了匈奴人、发明了泥叫和独轮车、养殖蜜蜂等等事迹获取巨利,但是总觉得那只是一个少年运气特别好。但是张诚在寺工和欧冶子渊的一场交流,却让人刮目相看,这才知道这个少年在工匠之事上极有天赋,虽然工匠之事不入官员的法眼,而这个男孩身有爵位,本不需要从事工匠这样的卑贱行业,但是他在寺工的表现,至少证明了他个人的才干和能力,他未来未尝没机会进入寺工做一个低级官吏起步,开始在朝廷中的发展。而从张苍对这个孩子态度的变化看,这个孩子也不见得没机会得到张苍的衣钵,未来成为御史府的一个骨干。因此扶苏调整了给张诚小院下人的数量,调整了张诚在府中的待遇,这个待遇甚至达到了扶苏府邸上等门客的水平。
扶苏也传话过来,说张诚还不忙着随商队回上郡,要等到自己在咸阳这边办完差事,带着他一同回去。
于是在闲下来的时光里,张诚流连在咸阳的街市,到处闲逛,了解这个帝国首都生活的方方面面,了解市面上各种店铺,了解大秦都城的生活方式。甚至连风月场所,张诚也偶有路过,也向随从打问了一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内容。当然,作为一个稚童,他不会去风月场,去了人家也不会接待他,就算接待了,他也没那个能力,而就算有这个能力,张诚实际上对这种男女之事也没有兴趣。他倒不是道学,而是多年的训练和两世为人,对这些事情看得更淡,觉得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有另外的使命,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精力和时光浪费到这些事情上。感官刺激这东西,在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已经发展到极致,大秦这个粗糙的时代,实在也不够看的。至于自己询问风月场所的情况,也只不过是随便了解一下,补齐自己对大秦这个时代社会生活各个侧面的了解而已。
除了闲逛,张诚剩下来的时间就是会客。是的,虽然张诚现在住在扶苏的府邸,已经算是客人,虽然张诚是一个来自偏僻乡野的少年,但是在咸阳这个地方,张诚也多了一些自己的客人,其中一位就是张苍。
张苍来访,让张诚非常意外。也让扶苏府邸的家丁们很意外,甚至让事后知道这事儿的扶苏很意外。御史府柱下史张苍在休沐的时候,登公子扶苏府邸拜望,拜望的居然不是扶苏,而是扶苏府邸的一个小少年,看门的家丁都觉得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后哦,才把张苍引到张诚居住的小院落,又赶紧通报张诚。
张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这样一个客居公子府邸的小孩,该用什么样的礼节接待张苍这位大官。小院里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公子府的下人们日常和外界打交道多,多少理出来一个头绪,张诚到小院门口大礼迎接张苍,却被张苍抓住手腕,直行进了小院,直接登堂入室。张苍把张诚按到主位坐下,自己在客位长跪,很正式的行客人之礼,弄得张诚很是惶恐,在场的下人们也惊呆了。
“再次认识一下吧,我叫张苍,恩师荀况先生。我在御史府担任柱下史,负责文书整理和财赋计算。我研习天文、历法、数算、音律。自认为在整个秦国乃至整个天下,我在数算方面都是最强的人。但是见了张诚小哥你,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上门求教关于数算方面的学问……”
张诚被张苍这一番言行弄得坐立不安,直到张苍说清楚来意,这才心神稍定。于是长跪还礼,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张苍看出来张诚的困惑,于是将身后的包袱取过来,打开,取出几卷木简。
“这里是我编写的术数书,叫做《九章算术》,请小哥指教。”
这就是《九章算术》?张诚大惊。虽然自己并没有读过九章算术,但是这个名字总还是听过的,眼下这个男人说自己编写了九章算术,果然是个大牛人。但是自己能指教什么?如何指教?
“我不识字……”张诚只好这样说。
“那我讲给小哥听!九章算术分为九章共两百余题,分别是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方田指的是不同形状面积计算方法,和分数计算……”张苍显然很有耐心,甚至怀着敬意讲解自己的学问。
这个时候,下人又来通报:“寺工大匠师欧冶子渊求见张诚少爷。”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张诚把欧冶子渊也迎进了客厅,看到张苍也在这里,欧冶子渊会心一笑,觉得英雄所见果然都是一样一样的。没说来意,却先听张苍继续介绍九章算术的内容,欧冶子渊大惊:“这就是传说中张御史一直在编辑的《九章算术》吗?老夫何其幸哉,能够在这里见到这书,能够听到张御史亲自讲解九章算术!”
听了好一会儿,张苍算是大体了解了九章算术的内容和每一章节所代表的方向,心下了然,也确定了今天是一场大秦数学领域专家之间的学术交流的调调,这就唤人取来自己在许氏商行定制的一块黑板和白垩土制作的粉笔。黑板是薄木板制作,涂刷了黑漆,黑漆里还掺杂了细沙,让黑板不至于太光滑无法写字。木板后面有一个支架,可以立住。张诚先对两位来客行礼,想了想,非常坦诚的说:“小人自幼喜欢计算和图形之术,但是小人不识字,所以用一些符号来进行计算和演示,小人先说一下这些符号的意思,请两位大人不要笑话我。”
张诚在黑板上写下的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等号等数学计算符号,以及从a到z的拉丁字母。“这些符号是小人瞎胡编的,这些文字则是小人在上郡从一个夷人商人那里所学,夷人文字很少,只用这26个字母拼写,写法简单,小人就学会了。在绘图的时候,用这种夷人字母来指示,可以让思路更清楚。”
“首先说一下三等分线段的事情。是这样,我们给一条线段命名,这条线段有两个端点,叫A点和b点,这个线段的名字就叫ab,然后我们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这个辅助线叫ac,上一次我是用圆规在这条辅助线上取了三个等长的线段,交点分别是def,连接bF,就可以得到一个三角形叫做abf。我使用三角板画图,做了两根和bf平行的线,分别在三角形底边ab边上得到d'、E'两个交点。这里的三个三角形我称之为相似三角形,这种相似三角形的每个线段,比例都是相同的,那么已知Ad、dE、EF三个线段长度相等,则Ad'、d'E'、E'b”三根线段的长度就是相等的,这就是三等分线段的原理。
虽然这段讲解里用了张诚和欧冶子渊不熟悉的符号和术语,但是由于有图形、有符号标记、有讲解,以及上次在寺工绘图的时候,每个人亲自测量过三等分线段的亲身经历,所以虽然这种画图法和讲解很陌生,身为这个时代数学水平最高的两个男人还是一下子就弄懂了其中的原理,也为这种图示法的清晰大开眼界。
“那么,平行线是什么意思?”欧冶子渊问。
第58章 一堂数学课
“我们在这块黑板上任意点两个点,用尺去经过这两个点就会画出一条线。如果这个线有确定长度,这个就叫线段,如果这个线超过这两个点,落于无穷远处,我称之为直线,直线不是黑板上的线,而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一条无尽远无穷长的线,它只是我们想象中的一根线。通过经验我知道,在这两个点上穿过的直线,有且只有一条,我无法证明这件事,我想这可以作为一个假设的前提,世间一切图形的原则都要有一些无法证明但是假设可行的前提,我不知道这个应该叫什么。
关于直线,我还有一种假设,就是如果在黑板上有一个点,那么通过这个点的直线,可以有无数条。无数无数条……”张诚说。
关于数学的话题可以有很多,从数学逻辑、数论、代数、函数、数论、微分、积分、图论、概论、统计、动力系统、运筹学等等,扩展开来几乎无穷尽,张诚自己涉猎的数学分支就很庞杂,根本不是停留在咸阳这段时间所能尽数展开的,自己只能从几个简单的公理入手,带入数学逻辑的内容,在这里留下一个基础。
“假如我们想象这个点不在这个黑板之上,而在上下六合之间,也有无数直线穿过这个点。而假如我们想象在六合之间有两个点,那么即便在六合之间,也只有有一根直线穿过这两个点。”张苍在一旁补充。
张诚一愣,旋即明悟。这讨论已经从平面进入到立体领域。眼前这人果然是数学领域的天才。而看着另一面点头赞许的欧冶子渊,这老人果然也是抽象思维的好手。
“应该如张苍大人所说。我们就从这个直线入手,然后如果我们画另外一根直线,如果这根直线和第一条直线上任意两点的垂直距离相等,那么我们就得到了一根平行线。平行线就好像是车轮的两条轨一样——它们的距离相等,但是永远不会相交。那么在黑板上两根直线的关系只有两种,一种是会相交的,一种是不会相交的。这就是平行线和交叉线……”
这种抽象的分类,对两位专家来说,都不算困难,但是这种别开生面的抽象想象,显然对他们来说具有极大的冲击和刺激。两人一边点头一边展开想象。
“然后我发现,两根直线相交的时候,相对的两个角的角度必然相等!”
两人狂点头。两个角相等这件事,看一眼就知道。这无需证明,也很难证明,眼下并没有量角器这种东西,大家无法去测量角度。
“我听说,周天是360之数……”张诚以直线交点为圆心随手画了一个圆,“假设周天角度是360度,那么周天一半就是180度,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两个角的和是180度。如果我们有一个工具可以测量角度,我们是不是可以制作一个180度的尺子?”张诚说。
“然后,我假设平行线的同位角是相等的。因为……”
一口气讲完几何学的五大公理,张诚略作停顿,接下来说。在这五个假设之下,可以推演出无数图形和关系。
两个人赞叹不已。虽然这堂课的信息量巨大,但是对两个常年浸淫在数学世界的人来说,理解这些却并不难。张诚在黑板上涂抹演示的时候,并不使用圆规直尺,而是随手画一些线条。这些线条并不准确,甚至有一些变形,但是如果用抽象的方式去想象其中的关系,这些关系又是极清晰的,这里张诚展示的是一种建立在抽象之上、无需介入真实尺度测量的纯粹几何学的思考方式。然后展开了以三角形、矩形为核心的各种作图和测量的运算,所有运算得出的结果都只是几分之几的关系,而不涉及真实的尺度,真正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用真实尺度套进去,就可以得到实际的面积、长度等数字。
这种解说的方式,给两位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最简单的假设我只有五个,这五个我无法证明,只能想象。如果这五个假设是正确的,或者无法证明它们是错误的,那么我想是否可以称之为先理或者公理?公认的道理?然后在这五个假设之上,一切图形问题都可以用这五个假设做基础进行推演计算。到底能算到多少,我年幼不能尽知……”
张诚一直讲一直讲,很兴奋但也很累。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和人在知识上做交流,而且这种交流看起来极为容易,你所说的一切对方都能了解。累的是,面对这种理解能力极强的人,你无需停顿,只能一直讲一直讲。
“我所说的一切,自然是在一个平面上发生的。以平面、直线、曲线为基础的图形。那么假如这一切进入到六合之境,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两个人对平面几何的基础已经完全了解,发展出整套欧几里得几何来,并无困难,而立体几何的相关研究,完全可以借着这两个人的工作展开。这一堂课虽然讲起来很累,也只涉及到五大公理和几个浅显的定理,但是到了有心人眼里,围绕五大公理和这堂课所涉及到的数学逻辑,找到更多的定理毫无困难,充分展开填补完善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时间问题,好在这两个人精力旺盛、理解能力强大,欧冶子渊又有无数徒子徒孙,完成这些工作,想必并无困难。
听这堂课的两个个人,其实也很辛苦。虽然张诚所讲,对两人来说很容易理解,但是在这些符号之间跳来跳去,跟得上这种表述,仍然有些吃力。同时随着这些图形的展开,两个人自然想象到更多的图形关系,头脑中庞杂无比的那些图形,才是真正消耗两个人精力和体力的东西。张诚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也深深呼出一口气。
“受教!”两个人齐齐行礼,欧冶子渊忽然问:“这个黑板是何人所制?”
第59章 徐福
黑板只是个小话题,知道黑板的制作方法,欧冶子渊表示自己工坊可以做出更好的,张苍表示那你要给我送几块来。欧冶子渊表示没问题云云。
看着天色已晚,两个人也知道多有打扰,于是纷纷告辞,然后相约明日还会来拜望张诚,讨论更多未尽的内容。
两人走后,扶苏派人来请张诚一起晚饭,问到张苍和欧冶子渊来访是怎么回事。张诚简单说是两位师长于术数之道有以教我。扶苏知道这几个人可能在交流一些数算图形之类的内容,但是对“有以教我”这话表示一个字都不相信,而此刻,席间一位高冠男子问询:“这位小哥就是上郡诚记的张小哥吗?蜂蜜和手套是你所发明?不知在下可否从小哥这里买一些蜂蜜和手套?”
张诚认出这人正是前次在寺工所见的那个术士徐福,于是行礼说“蜂蜜和手套我却没有,徐福大师可以去许氏商行看一下。”
听说没有,徐福有点失望。扶苏却道:“许氏商行和诚记有很多生意,诚记出产的货物,多数都是许氏商行发卖的,老徐你有的是钱,干嘛打一个小孩子的主意?”徐福连称不敢。张诚听到这句“有的是钱”,心中不由一动。
席间徐福大谈海外仙山、不死灵药、白日飞升种种神异,徐福这人舌灿莲花,说的是活灵活现,张诚都差一点相信海外有蓬莱仙岛,人吃了大药丸子能百病不生长生不死,术士修炼真能白日飞升。要不是最后自己终于清醒,简直要着了他的道。又想到智慧如秦始皇,最后也被这个人所骗,不禁摇头苦笑。
想到这儿,张诚忽然有个念头,这种大骗子的钱也不是好来的,为什么不顺便从他身上敲一笔呢?至于怎么才能敲到徐福的钱,张诚却并没有什么想法。
送走徐福,张诚跟扶苏说:“公子,这种方士所言,大概不尽不实,另外王子结交这种方士,又似乎有所不妥。”
扶苏想了想,点头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以后少和他来往,这个老徐也是善钻营的人,经常到各个府邸结交公子和大臣高官。但是你说的对,这种人只能是我父王结识,我交往他们确有不妥。”
张诚又问:“刚才公子说徐福有的是钱,他到底有多少钱啊?”
“这我可说不清,不过他经常找父王索要炼制丹药的财物,父王每次赏赐都是几千金几万金的。海了去了。父王赏赐给方士们的钱,装备一支军队都可能有富余,谁也不知道这些钱最后都用到哪儿去了。”
有了扶苏这句话,张诚确定了,一定要从徐福身上弄出一大笔钱来,这年头,自己这种纯粹的知识分子们过得如此艰辛,徐福这种骗子活的潇洒风流,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这一夜,张诚在床上辗转反侧,就在想着如何能从徐福身上弄出钱来,半夜忽然惊醒。坐在窗前无声傻笑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前往许氏商行找许大掌柜密谋半天。回来又碰上在小院等候的张苍和欧冶子渊,于是又就着代数方程讨论了整整一下午,算是把设置未知数的代数计算方法,和多元的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做了初步的交流,想必接下来,张苍会把代数力量完善很多吧?
官员休沐期过去,两位数学爱好者终于回到繁忙的工作岗位,不能再继续纠缠张诚,而许掌柜那面也传来了消息:“小哥要的东西,已经给完成。”这一日,张诚带着下人,推着一个独轮车,前往一处远离宫室和人烟的山坡。张诚在山坡上准备妥当后,看到山坡下面,戴着高冠的徐福已经被下人邀约前来,正在东张西望。张诚张开三角翼的双翅,沿着山坡向下跑,空气阻力鼓荡三角翼,阻力越来越大,三角翼竟然飞了起来。张诚嘴里含着一只泥叫儿,用力吹着,这泥叫发出婉转的声音,山脚下的徐福望过来,吃了一惊,徐福大呼“仙人!仙人现世!”就跪了下去,连同身边的下人也跪了下去。
张诚在空中扭摆身体,操控着三角翼。自己并不熟练,加之年纪小力气小,操控三角翼实在有些困难。好在三角翼飞行本身是安全的,张诚又力求安全,并不试图飞得太高,滑翔了一段,就操控三角翼缓缓降落下去。这只三角翼滑翔机是张诚这几天向徐记定制的,三角翼滑翔机构造简单,用竹竿制作了框架,用麻布制作了伞面,伞面上涂布了胶和漆,彩绘了几何图形,三角翼是拆散了带过来的,张诚在山坡上组装起来,确定牢固后才驾乘它滑翔下来。
这是张诚在这个世界制作的第一个飞行器,没有动力系统,完全靠滑翔实现离地飞行。张诚相信自己未来会制作很多飞行器,这一个只是一个小玩具,它并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的技术限制,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个大号的纸鸢。三角翼滑翔机,可以从山坡上滑翔,也可以在奔驰的车上逆风起飞。如果稍加装饰,放到这个时代说是羽衣仙人下凡,也不是不行。
降落以后,迅速藏好三角翼,张诚跑出来迎上过来的徐福和下人。
“徐仙人,借一步说话。”张诚挥手让下人走得远一些。
“刚刚你有看到仙人没有?有仙人从这里飞过,你看到了吗?”徐福大呼小叫。
“冷静,冷静,徐仙人。”张诚摸出一个泥叫儿,含在嘴里吹了下,“你说的是这个吗?”
刚刚天上滑行的仙人,显然发出的就是这个声音,张诚微笑着看着徐福,徐福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刚才是小哥你?”徐福不相信的问。
“你想不想做仙人?飞起来?”张诚用手指指天。
“想,我想!”徐福眼中喷着火。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可以只教你一个人。”张诚压低了声音。
“好啊好啊!”徐福压抑不住兴奋。
“但是,徐仙人,你要出多少钱呢?”张诚微笑着。
第60章 大秦仙人事件
几天后,张诚随着扶苏的车驾,离开了咸阳。来咸阳的时候,是乡亲们送行,离开咸阳的时候,居然也有不少人送行。
许氏商行的大掌柜亲自送行,还派了一队车队,带上许许多多货物,跟随在扶苏的车队后面,这些车队中有送往上郡分号的货物,却也有一小半是给张诚的礼物。就看这个规模,这礼物不可谓不厚重。
张苍和欧冶子渊也来送行了。张苍将一整套《九章算术》装了箱子放在张诚乘坐的车上。额外还有一卷丝帛,上面满是图画,就是基于五大公理推演出来的若干定理和大量习题。同样的丝帛,欧冶子渊也送了一卷,另外欧冶子渊送了一个大木箱子,木箱里有一整套木匠的工具,包括尺规、墨斗,更有一套青铜的三角板和一个半圆形的量角器,三角板和量角器都标记了非常清晰的刻度。刻度符号使用篆字一二三四五和阿拉伯数字分别标记,看上去极为精致。这份礼物不同凡响,对张诚这样的人来说,这份礼物比珠玉都要贵重的多。张诚深深的拜谢两位先生,三个人虽然年龄身份各异,但是对于数学共同的爱好和兴趣,已经成为忘年交。这一次交换丝帛习题,可以说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远程学术交流系统,意味着各人如有发现,会通过帝国的驿传系统,交流彼此的观点和心得,大家互为通讯作者。
就是可惜没有纸张。丝帛毕竟过于昂贵,又太过柔软,绘制几何图形诸多不易。
徐福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当中。无论徐福还是张诚,都不想让人知道彼此之间曾经有过接触。徐福最后是重金买下了张诚的那架三角翼滑翔机。多重的重金?这个具体数额,双方都绝对不会向外讲,但是在张诚和徐福两人见面第二天,张诚就在咸阳的许氏商行存上了3000两黄金。是黄金,不是铜钱,不是黄铜,张诚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时代,史书上动辄记载的赏多少多少金,指的真是黄金,而不是后世教材上注释的黄铜,后代的人根本不了解此时帝国上层的奢侈。
张诚只是想着徐福这些骗子,手里的钱都是轻易得来,能骗来花花就骗点儿,也毫无心理负担和愧疚感。但是却没想到,骗子花重金去买一个滑翔翼,又怎么会消停的只自己体验飞翔的乐趣。所以事情到底搞多大,张诚是全无预料。
在张诚的车队离开咸阳第二日,咸阳有人看到,徐福等一行方士前往秦王陵寝方向出行,随队携带有各种祭祀用品。根据尾随其后的吏员汇报,说方士们走到王陵南侧大概六里位置的一处山脚下,摆开祭品露天祭祀。紧接着,又有吏员急急慌慌的前来报道,说当香烛点燃,烟雾缭绕之间,山坡上忽然出现一位羽衣仙人,口中吟唱,振翅而飞,在空中翩翩起舞,仙人口中高呼“既受于天,恒寿永昌”等等词句。
听到这个消息,秦王政呼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抓住凭几(古人一种坐具,坐在席子上时一条类似扶手一样的装置,用来让主人靠坐或者将小臂搭在上面)的扶手,大声喝问:“你看到仙人了?”
“小人看到羽衣仙人在山坡上飞起,并且在空中盘旋。虽然羽翼象鸟,但是他们盘旋的时候,看得出有腿有手,面貌身材更像是秦人。小人看到仙人落在方士们面前,和方士交谈……”
多名尾随方士的秦国密探,证实了羽衣仙人的存在,也证实了方士们通过祭祀,可以召唤仙人下凡这事件的真实性,秦王于是召见方士徐福前来问话,徐福回答却语焉不详,只说自己等一行人按照古书秘术,焚香祭祀,有一定可能会召唤仙人下凡。然古书讲说,召唤仙人需要有百尺高台,焚香祭奠,更是只能由修道的方士在台上和仙人交流,凡夫俗子不得靠近仙人。秦王对徐福的话未置可否,但却赐万金,令徐福主持建造高台,并召唤仙人下凡,问询长生之事。
高台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建造成功,据说落成之日,秦王政亲至高台之下,徐福等方士做法,仙人果真从山上飞来。落于台上。秦王政在高台之下仰望,看到仙人在台上和徐福问答数次,并赐下甘露仙药,然后从高台跳下飞起,隐入山中不知所终。
秦王政看到的仙人高冠博带,身有双翼和白羽。降落高台,台上顿生香雾。仙人所赐甘露甘甜芳香,仙药则馨香如蜜。秦王政大喜,赏徐福等方士万金,务求徐福等人设法让仙人每月光临一次,回答秦王问题,并时常赐药,庇佑秦王长生。
这短短几个月时间,明面的账上,徐福就从秦王政这里得到了不下两万金,几乎十倍于张诚索取的三千金的数额。正应了那句话,徐福这群骗子的钱来的容易,数之不尽。而当这处高台建起后,几乎每月秦王都要方士们设坛做法,召唤仙人。每次做法所需和秦王赏赐都花费不菲。这个三角滑翔翼,给徐福等人带来了想不到的利益。
当然,徐福等人也不是除了交钱给张诚买断了这个滑翔伞以外就啥都没干。方士们用彩漆重新描绘了滑翔翼的纹样,在滑翔翼上遍绘白羽。更用羽毛粘贴装饰了这架滑翔翼。除此而外,方士们专门训练了一名年轻弟子操控滑翔翼。教他如何在山坡助跑,如何利用山坡上升的气流起飞,如何在空中保持身体平衡和扭动身躯操纵滑翔伞方向,甚至如何跳下高楼操纵滑翔伞平安落地隐身进入森林。在弄虚作假骗人钱财这方面,徐福是专业的。100个张诚都不够徐福忽悠的。
徐福召唤羽衣仙人,得到重金赏赐的消息传到上郡,扶苏有一次当成传闻轶事说给张诚听,张诚简直是张口结舌。轶事说完,扶苏轻叹一声,问张诚“你说世上果真有仙人吗?你说仙人真的有不死之药吗?”收了徐福3000两黄金封口费的张诚简直是无言以对。
第61章 战争是推广商品的最好平台
从咸阳回来的张诚,加官进爵,又得了许许多多的赏赐,带给村里这样那样的商业机会,果然得到了全村的欢迎。
一句“我在咸阳见到当地人是这样种地的”,果然具有神秘魔力,让全村迅速接受了垄耕、条播、使用犁铧和耧车,积肥和撒播肥料,除草和田间管理等等技术,结果就是下一年年末,张村的粮食产量破了记录,居然数倍于过去,扣除调上缴的税赋,家家户户的仓房都扩建了,粮囤里满是谷子,甚至有些家庭还多了好多麦子。刍秣也大有盈余,家家户户都额外养了牲畜——羊、猪、鸡鸭,甚至有的家庭还养了好几头牛。
假借着“我在咸阳见过”,张诚大肆推动张村的农业技术革新。不仅使用了耕犁,更是提前把南北朝才有的曲辕犁技术弄了出来。当然,张诚也不知道汉代曲辕犁的具体形制,只是在图册上大约看过一张图有一点印象。所谓曲辕犁,左不过是把笨重的长直辕犁优化,变得更加轻便灵活,在张诚这样的工程师眼中,这都不是事儿,只要知道大致的原理,分分钟就能琢磨出可行的方案来。除了曲辕犁,张诚还在村里推广了耙、耧车、锄、锹、镢、镰刀、连枷、水车、石磨、砻、簸箕等一系列农具,并且倡导村里使用牛马畜力进行耕作。经历了两三年的时间,这一番农业革命大获成功。
在木匠技术上,张诚专门设计了一个刨子,刮削木器的效率大幅提高。张村的车辆制作工艺也提高很多,在成本和品质方面都不是外乡仿造的那些粗劣产品可比。刨子的发明就此提前了千年。当然,名义上都是“我在咸阳见过”。
张村的成功当然也影响到周边地区,整个高奴县,甚至整个上郡的农户也受到张村风气的影响,先进农具逐渐普及,粮食产量迅速增加。上郡从过去和游牧民接壤的边僻蛮荒之地,几年时间就成为大秦的粮仓。虽然依照律令,农税总量并没有增加,但是富足的农户却还是卖了很多米粮给商人,让上郡成为大秦的粮食输出郡。
屯驻在这里的大将军蒙恬所部,过去所需粮食需要靠咸阳调拨,现在却可以用便宜多的价格,从上郡当地直接购买,军粮充足,军队战斗力就提高,粮食充足,蒙恬所负责的长城工程的奴隶工匠的生活条件也大有改善,工程进度就得到保证,工程质量也大为改善。分析军队和长城工程的情况,蒙恬将军惊奇的发现这一切居然和张村那个小少年有关,也是惊叹不已。
但是除了农业,张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并没有折腾什么新技术。眼下张村已经进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来自军方的独轮车订单,让张村的作坊都干冒烟了。张诚从咸阳回来的两个月时间,全部精力都放到了独轮车生产和流水线调整、工艺改进方面,简直榨取了工人的每一分力气,这才保证勉强完成了大将军王翦的订单。这一万辆车子交付军方,果然立竿见影,5万秦军经过上郡的时候,就都已经列装独轮车,粮食、军械、攻城器具统统堆上独轮车,五人一组有推有拉,甚至连士兵都轮番乘坐了车子,行军速度更快,而士兵体力消耗极小。这个独轮车部队经上郡过草原,一路穿插进入燕国,出现在燕国境内的时候,燕国军队连防御准备都没来得及做,就城破国灭,在战争中,秦军逼杀了太子丹、俘虏了燕王喜,整个秦军战损极少,可以说是一场非常漂亮的胜利。
论功行赏,当然不会给什么上郡第一车辆厂颁发什么赏赐,战争取得胜利,功劳当然都是将军和士卒的,最多是负责后勤供应的官吏也能分一点军功,几时看到卖粮食补给给军队的商人能因此捞到功劳的?商人闷声赚钱就好。正如许氏商行的大掌柜,在这次战事中大赚了一笔,那十种样品全都得到了大额订单,连带着许氏商行这样过去只能算是二三流的商行,也跃居成为大秦商业的一等商家。
上郡第一车辆厂也只是按部就班卖车子给商行,更不会得到什么嘉奖或者功劳。但是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可也随着这场战事,扩大了影响。一来是军方对这个车子的性能给予肯定,认为劳师远征,独轮车是第一必备之物,还远在弓弩粮秣之前。所以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军方不断加码给许氏商行,要求稳定独轮车的供应。第二,是这次征战的士兵,各个都发现了独轮车的好处,无论是出征携带辎重、兵器,甚至运送人员以车代步,或者是破燕国之后,天量的战利品都可以装车一路运回来,这次出兵,从将军到士卒,战争缴获所得,可比之前历次战争多得多。战争本来就是掠夺和毁灭,战胜者有权获得征服领土上的一切,但是以前的战争,全靠士兵肩挑手扛,哪里能带得走那许多战利品。这次不一样,有了独轮车,一车能装载400斤的重物,1万辆独轮车,几乎将燕国搬空。所有归国的士卒和将军,都赚的盆满钵满。而负责记功的官吏,对满载而归的大军这种行为视而不见,战争缴获本来就是这些冒着杀头风险出征的老秦士兵应得之物。谁会和士兵计较这些?
士兵们回国后,纷纷打问这种独轮车是从何处所购,知道这车子才几百个钱一辆,那还有什么说的,无数士兵涌进许氏商行,要给自己家里定一辆独轮车,还指名了必须是上郡第一车辆厂生产的。开玩笑,这东西太好用了,家里养牛羊马有困难,弄个牛车都没有牲口拉,独轮车可不至于没人推,这玩意儿轻巧,连个娘们儿都能推了几百斤东西就走。必须得买。
沿途的百姓也看到了独轮车的好处,王翦大军相当于为上郡第一车辆厂做了活广告,于是订单纷纷飞到了许氏商行手中。连带着张村的车辆厂一再扩大,最后不得不面向高奴县全县招募愿意务工的男丁。张村日常的人口也就密集了起来。张村繁荣一时无两。
不止是战争相关行动带来的独轮车订单。在欧冶子渊的推动下,寺工也大量采购独轮车。独轮车在寺工下属的作坊中应用极为广泛,现场物料的短距离运送其实是最适合独轮车应用的场景。有了独轮车,劳动效率进一步提高,寺工出产也大幅提升。
张苍则是通过对帝国运输行业的需求方面,论证了独轮车对帝国经济的影响和对帝国统治水平提高的作用,上书的题目是《独轮车论》,要求各个郡县普及独轮车应用,独轮车是一项战略物资。在张苍的论中,并未具体指称某一个商家的独轮车是最好的产品。但是此时全天下只有许氏商行和上郡第一车辆厂生产独轮车,许氏商行又设置了专人在各地打压仿冒者,所以这一篇论下来,朝廷形成对独轮车战略需求的共识后,许氏商行和上郡第一车辆厂仍然是独轮车产业的最大受益者。
从咸阳回来的这几年,光一个独轮车就闹得张诚无法分身。在张诚头脑里的技术体系中,有一个长长的名单,但是一方面很多内容都只能等到乱世不受管控的时候才能展开,还有很多也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物力,眼下张村不缺物力,可是人力就实在捉襟见肘。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张诚除了推动上郡地区的农业技术革新、扩大第一车辆厂的规模、完善手套厂生产、扩大蜜蜂养殖之外,并无什么大的动作。连砖厂和焦炭生产的事情都弄的不死不活。
连造纸术这么重要的事情,张诚都没有足够的动力和勇气去操作一下。和张苍、欧冶子渊的书信往来,一直还都是使用昂贵的丝绢进行。当然,贵也不怕,谁让张诚现在有钱呢,问题就是吧,这个丝绢用来写书信,手感不那么好。
这些书信往来的一个特点是,整个通讯的内容见不到一个汉字。所有内容都是各种图样和习题,张苍和欧冶子渊体谅张诚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所以干脆一个篆字都不写,只是画图、列算式。而张诚回复的内容也是同样风格。好在双方的认识水平都足够,一张图、一个算式,就胜过千言万语,几年下来,双方通讯的内容已经几乎涵盖了欧几里得几何的全部章节,和初等代数的大部分领域。这些通讯内容,稍微加上文字说明就可以成为一个学科的经典着作,而编辑这样的着作,张诚觉得张苍和欧冶子渊可能更适合。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工程师,所长在设计和工程,而张苍这样的人本就是了不起的学问家,能独立编辑九章算术的人,再编写一门代数学,没毛病。至于欧冶子渊,门下有无数徒子徒孙和一整个学派,就更有能力编写一套几何学教材了。等到这两本书完成,张诚觉得自己就到了开设一所学校、培养自己所需要的人才的时候了。
在这种忙着赚钱,无力从事科研和学术的悠游岁月里,不知不觉张诚就到了12岁,之前大将军蒙恬和张诚有过一个约定,要张诚满12岁就进军营做蒙恬的侍从。这日子近了,张诚的好日子也就快结束了。
第62章 硬着头皮进军营
张诚对蒙恬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坦白说,张诚对大秦的军官和朝廷大官都没什么好印象。他觉得这些人太阴险。每个人都有一种拿普通老百姓不当人命的态度,将军只要攻城略地,为了攻城略地会死伤多少人,将军们也许会在乎,但是他们在乎的只是人数,担忧的只是战斗力的损失,对于具体哪一个人死伤,这些将军们是完全不在乎的。对他们来说,如果要死100个人,那么死的是这100个人还是另外100个人,是没有区别的。
朝廷里的大官们,也是一样,就没有把具体百姓当做是人的,李斯看起来就很阴险,赵高听起来就是个坏人,连张苍这样的人,也只是把人当做一种统计口径,每年生多少、死多少、有多少人该结婚、每个男丁需要交多少税、每一户能得到多少口粮之类。各种总计、平均,但是说到具体的一家人。到底生活的怎么样,张苍大概是没有概念的。就好像张诚和咸阳城里的一个小乞丐,两个人平均一下,也是丰衣足食富可敌国了,那么那个小乞丐在下个月会饿死,在张苍的统计中,只能看到这两个人丰衣足食富可敌国,却看不到小乞丐下个月就会冻饿而死。
除了对这些将军大官漠视普通人的反感以外,张诚也是真不想和蒙恬、扶苏这一对大冤种打交道。明知道这两个人的结局就不怎么滴,还要扯上关系,这等到秦始皇死了以后,这两个人是一定会连累自己的。被赵高和胡亥这一对儿师徒盯上,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张诚装作忘记了和蒙恬约定的,装作自己忙于工厂事务的时候,蒙恬派人来了。一个伍的兵士全副武装走进张村,找到张诚,大声说:“蒙恬将军召上造张诚入军营行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很多张村老人是知道张诚和蒙恬的这个约定的,但是一些新近加入张村作坊的人并不知道这事情前因后果,很多人看到甲士来找张诚,都觉得恐慌,还好有张村老人低声解说事情始末,然后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的笑声。
“我有十二岁了吗?”张诚挠了挠头,不情愿的说,“好吧。大家继续做事,那个谁,跟我母亲通报一声,说我要去军营里给蒙恬大将军做侍卫去了!”
蒙恬的军营,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话说军营是那种精装男丁扎堆的地方,按说一个个荷尔蒙爆棚,是怎么做到如此安静如鸡的呢?
张诚跟随甲士,直接进入蒙恬处理军务的厅堂。是厅堂而不是帐篷,蒙恬久驻上郡,已经有了固定的营地和厅堂,士兵也大半住上了土屋。土屋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但是住起来可比行军帐篷舒服太多了。
蒙恬在几案后面,一堆一堆的木简在他周围摊开,蒙恬一边翻阅这些木简,一边在几上摆放一些小竹棍儿,口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甲士汇报:“报将军,上造张诚带到。小人交令。”为首的甲士从怀中取出一根竹签。
“放在那里吧,你们可以回营地了。张诚留下。”蒙恬头也不抬,依然在一边翻阅木简,一边随手摆弄小竹棍。甲士应诺退出,只留了张诚在厅中。
见蒙恬在忙,张诚不敢打扰,跪坐在几案后面,注视着蒙恬的动作。渐渐看出一点门道。这种竹棍大概是算筹。算筹是一种古老的计算工具,在中国应用还远远早于算盘。张诚在张苍和欧冶子渊那里都见过算筹,也见过有人摆弄算筹进行计算。但自己并没有去研习过算筹的使用方法。自己还是觉得心算加笔算更加方便,何况笔算还能保留运算过程随时可以进行检验。在咸阳见过筹算高手使用算筹运算如飞,得到结论也是又快又准。张苍就是这样的高手。
此刻蒙恬也在摆弄算筹,蒙恬的手法和张苍又有不同,也许是因为军中使用算筹的方法,和府库使用的方法不一样?
正在看着,蒙恬的声音传来:“认识这东西吗?”
“是……算筹吗?”张诚问。
“嗯,算你有点眼力,还认得算筹,那……会用吗?”
“不会……”
“想学吗?”
“我脑子笨,怕是学不会……”两人一问一答,张诚随口回答,应答是随口而出,都没过脑子,但是这句话一出口,张诚就后悔了。
蒙恬抬起头来,看着张诚,半晌,发出一声冷笑:“你还真是一样的惫懒……”
张诚抖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你现在认字了没有?”蒙恬继续问。
“不认识。”张诚老实回答。
“这么多年了,公孙尼子就没教你写字?”蒙恬攥着算筹,指节都发白了。
“没……没……”张诚嗫嚅着,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从咸阳回来,自己也偶尔拜望公孙尼子,但是公孙尼子却不再提及要教授张诚读书写字的话题,见到张诚就只是偶尔闲聊,或者弹琴给张诚听。张诚也说不上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有时候会越听越平静。有时候却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口水流了一脸,就只好羞愧地对公孙尼子赔笑脸。好在公孙尼子并不在意这些。
“哈!”蒙恬发出一声怪叫。“十二岁了,你们瞧瞧啊,十二岁了,居然还目不识丁!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
“我们村里好多娃都12岁还目不识丁呢,大秦多少人到了二十岁还目不识丁呢,更何况,老子认识的字比你见过的字要多得多……”不过这话只能憋在心里暗暗地想,张诚是不敢就这样回应蒙恬的。
“那你想不想学写字啊?”蒙恬问。
“小人只是一个农民,学写字大概没什么用……”
蒙恬瞪着张诚。
“小人……小人……小人脑子笨,怕是学不会。”张诚都带出了哭腔,蒙恬干嘛这么执着要自己学识字啊?话说篆字那么难,怎么能学得会?就算能学会,这玩意儿又有多大用处?大秦眼瞅着再过不到二十年就灭亡了。刘邦登基之后,小篆就不流行了,然后全天下还不是都要学着写隶书。
第63章 蒙氏教育
“脑子笨啊,学不会啊,这个容易,本将军专门会治脑子笨。”蒙恬狞笑着,抽出一根竹签来,喝一声:“来人,把这个张诚带下去,抽20皮鞭!”
“别,别,大将军,我脑子这会儿灵了,能学会,能学会!”张诚赶忙堆出笑脸。
蒙恬挥挥手,侍卫们拎着张诚就出去了,一阵皮鞭破风的声音,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嚎。20皮鞭用不了多少工夫,加上这些个行刑的士兵都是老手。军中可没人觉得对一个12岁的少年动刑是个什么问题,军中军法第一,大将军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若是大将军要让人砍下这个12岁少年的头颅来,这些个莽夫连眼皮儿都不会眨就能把这事儿干了。
张诚是被拎出去的,又被拎进来。兵士们动作也不见得有多粗鲁,并没有把张诚往地上一扔,而是弯腰轻轻的把张诚放在地上。然后行礼交令,转身离开。
蒙恬淡淡的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
张诚咧着嘴,疼的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了。这军中的行刑是真狠啊!
“在军中,没有任何玩笑,我们军中的汉子讲究的是直来直去,一口吐沫一个坑,长官说的话,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说的话,在这军中就是天。我让人往东,没人可以往西,你懂了没?”蒙恬的脸上罩着一层笑容,但是声音如寒霜一样冰冷。
“懂……懂……懂了……”
“那现在我问你,你想不想学写字啊?”
“想……我想学写字,我最想学写字了,大将军,求你教我写字吧,我保证学的又快又好!”张诚做出诚恳的表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切,还以为你是个狠人呢,不过如此。”蒙恬身子向后仰了一仰,有些嫌弃的瞟了一眼张诚。“我就说了,本将军最会教人上进,学个写字而已嘛,你不用这么感动。先回去养伤,半个月以后来军营报到,我安排人教你写字读书!”
2000多年以后,有一个“蒙氏教学法”大行其道,蒙特梭利被推崇为儿童教育专家。但是两千多年前的这个蒙氏教育,显然更加高效、直接、速成!
张诚是被五个甲士带走的,半天时间不到,就被五个甲士抬着送回了张村,这副惨相,弄得张村上下哗然。
张诚有气无力的对老魁叔说了句:“没事的,我言语无状,顶撞了大将军,该受此罚,大将军让我回来养伤,半个月后再去军营报到。”老魁叔出身军伍,自是知道大秦军法无情,张诚只是被抽了几鞭子,想来还是大将军怜悯这孩子年幼,才从轻发落。于是叫人把张诚送回家里,好生养伤。
张诚的阿娘看了独子这副惨样,少不得又是一顿悲戚。张诚却趁着自己清醒,叫阿娘帮自己清理伤口:衣服都脱掉,就这么趴在炕上,烧一锅开水,用盐化了,开水冷却到不烫手的时候,就用一块全新的干净白麻布浸了盐水,擦拭掉皮肉上的血迹,清理创口。
这个时代没有酒精,也没有烈性酒,更没有抗生素,外伤一旦感染是要人命的。浓盐水好歹能降低伤口感染的风险。然后又要阿娘拿来一罐新鲜的蜂蜜,涂抹在伤口表面,蜂蜜能降低浅表的伤口感染。
挨这一顿揍,张诚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自己也是过于大意了,一直装一个小孩子,装的时间太久了,这才弄出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是的,拒绝读书写字并没有那么必要。而蒙恬,他是真的会杀人的。只不过蒙恬到现在为止对自己并没有真正动杀心而已。
就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一个秦国人吧。学着秦国人的样子在军队里先混着,不要胡思乱想。
被人抬着回来,当然会颜面扫地,但是张诚对这个并不在乎,再怎么说自己就是一个孩子,被大将军教训了一顿,也不是多么丢脸的事儿,阿q一点,还可以说你想被大将军教训都没那个资格。
好吧,很疼。
母亲也是真心疼自己,说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直表现得很乖,母亲都从来没有揍过自己呢。却被一个丘八给揍了!
几天里张诚坚持赤裸着屁股和后背。都是浅表皮外伤,只要不感染,这样开放着创口更有助于愈合。实际上也确实因此伤口好得很快。第二天伤口就结痂了,三五天后,张诚就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示意自己没事,安定下众人的心。也利用这一点时间,再次巡视了一下张村相关的产业。
车辆厂因为不断接到政府的订单,业务规模越做越大,不得不扩大了工匠的队伍,高奴县不少村镇的男丁都来这里做工。也因为车辆厂的订单多,配套的供应、物流也越来越大,张村就成为高奴县全新的一个交易区,村落外面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市集,销售各种货物的都有。张村的人再也不用熬夜驾车几十里跑到县城里去赶集了。需要什么,每天只要走出村口,就什么都能买到。
张村自己就已经有了全新的街镇的氛围。
近几年张村烧砖、烧炭,砖瓦房盖了不少。张诚带领一众匠人实验拱券结构的建筑,已经可以用砖砌跨度很大的房屋了。最早的砖窑还只是土坑,第二代的砖窑就已经是拱券的砖结构建筑了,而目前的第三代砖厂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可以容纳数百人运进运出砖坯。一窑生产几十万块上百万块砖都没有问题。和秦国地方大多数的砖是青砖不同,张村的砖主要是红砖,这是因为红砖生产成本更低一些。天量的红砖也让张村大多数家庭都搬进了红砖房。红砖房更耐用,外观看起来也更美气。红墙绿草,这个村子有一种格外的辉煌富贵之气。
从咸阳回来以后,在扶苏的许可之下,张村建造了自己的铁作坊。但是这面的炼铁作坊和咸阳寺工的不一样,没有去建造成排的土窑,而是建立了几个规模更大一些的土高炉。土高炉顶部循环投料,底部使用焦炭和风箱加热,温度大幅度提高,铁熔融程度更高,在底部出铁口有一个活门,打开后铁水流出,进入高炉下方的铁水池。由于在投料中就已经加入了石灰石等还原剂,因此这种铁水的除碳效果非常好。
铁水具有很好的铸造性能,可以直接铸造农具,稍加打磨就是非常好的工具。
这些高炉的建造、炼铁工艺的改善,得到了随扶苏一同来到上郡的治粟内史、寺工的官吏和工匠的支持,专业人士介入到张诚推动的技术改造中,让现场的铁作坊少走了很多弯路,而在张村铁作坊的各种实验成果,也通过这些官吏传回到了咸阳,进而推动了咸阳寺工的作坊技术革新。当然,寺工的规模大、既有的作坊体系庞杂,这种革新不是一刀切进行的,而是一点一点引进、升级、示范、推广的。推广的效果是,咸阳寺工也能生产出更高产量的生铁,同时焦炭在咸阳开始大规模生产和使用。
张村的铁作坊,是在扶苏背书之下,以一种特许运营的方式进行的。矿石开采、冶炼、出品的生铁和制作的农具等等都要进行详细的登记,官府定期进行检查。金属冶炼是高度敏感的领域,大秦虽然还没有盐铁专卖制度,但是对青铜的制造、铜矿的开采是国家高度管控的。铁作坊比照铜作坊,略有放松,但也只是略有而已。
铁作坊对张诚的意义还不止于提高农业技术,重要的是,现代工业一旦有了稳定的铁,就能充分发展起来,别忘了张诚在高奴县已经发现了石油。从石油到汽油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蒸馏工艺。而使用燃油的引擎,大部分都是使用铸铁制造的。引擎只是结构上更加复杂一些,对材料的要求更高一些,就翻模铸造这一项工艺来说,制造汽车引擎并不比制作铜鼎更复杂。
当然,从土高炉炼铁,到汽车引擎生产,这中间还需要很多步骤,在缺少检测设备的前提下,金属强度的各种检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反复试验,眼下这几个高炉已经能稳定生产灰口铁。但是这些灰口铁的性能是否足以制作汽车引擎,张诚没有把握。而选择哪一种型号的汽车引擎,也需要仔细思量。
内燃机之外,还有蒸汽机也可以提到日程上,蒸汽机是以铸铁为主要材料的,部分接口要使用铜阀门。蒸汽机能提供比畜力还要强大的动力。早期的蒸汽机通常巨大笨重,热效率也有限,但是相比农业社会的动力来源,蒸汽机的动力可以用澎湃来形容。蒸汽机可以用在矿山、农田、水利方面,更可以用在金属加工领域。张诚已经在幻想自己可以有一套精度看得过去的车床了。
一般人会认为,蒸汽机是工业时代的标志。但是在张诚看来,只有解决了车床的问题,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工业时代才算是来临。
车床,意味着大量标准化的工具和零件的出现……
而使用这些车床、制造这些工具和零件,则需要一大批受过基础教育的技工。
说到底,还是要搞教育,要读书识字啊!
虽然自己所说的读书识字和蒙恬将军的读书识字目的不同,但是归根到底,这个世界上的年轻人,有了余力,确实应该读书识字,知识就是力量。而读书识字,能够让人少走弯路,快速掌握知识的力量。
“我也该教一些学生了吧?”
第64章 大将军侍从
侍从可以做的事情很杂。就好像副官这个岗位,可做的事情很杂一样。蒙恬的侍从有很多,可是没有一个年龄如张诚这么小的。不同的侍卫有不同的职责,有负责照料大将军日常起居的,有负责大将军护卫的,也有负责为大将军传令的。张诚在大将军府邸,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岗位,只是日常跟随大将军办公,大将军不需要的时候,就被打发到军需后勤部门,跟着后勤人员学习写字、整理文书和打点库房。说起来叫做侍卫,看起来更像是跟随在大将军身边学习的军事学员。
当然,虽然年龄很小,但是张诚也需要和一般的士兵一样,参与日常的操练和器械训练。张诚学习的是步战的矛戈突刺和格挡。至于弓弩,大将军鄙夷的看着张诚的身材,说“长大点再说吧……”。除此而外,步操、队列等等,也都混在军阵里跟着练习。
张诚对这些倒是没有抵触,只当做是一次初中军训,不同的无非是这个军训时间会长一些,还有使用真实的武器进行训练,冷兵器也是真实的武器。在训练的时候,张诚观摩其它士兵使用武器的方法,和一些对练格斗的演练,渐渐理解了冷兵器对战的凶残。
步战卒是形成方阵进击的,进击的过程中,每个人要保持固定的间距和队列,前进的步调一致,矛戈突刺的动作一致,一个方阵整齐前进,就如同一个收割机械一样,无情的收割着敌军的生命。在这种阵列中,个人的机巧勇武作用不大,按照指挥官的要求,保持阵列前进突刺的节奏,自然能取得胜利——或者被敌人包围全歼。在战场上,个体的生命无足轻重,每一个阵列都是将军手里的棋子。当将军需要的时候,数以万计的士兵在将军周围展开大大小小不同的阵列,根据旗帜号令前进后退,合围呼应或者孤军冲杀。最终的目的是破坏敌军的阵列,打乱敌军的指挥。然后敌军自然溃散。
所以在这个时代,行军布阵成了一门艺术,将军要精通不同阵列使用的方法,结合现场的地形、作战目的、敌军的情况来布设阵型,然后指挥大军前进。
这是冷兵器战争之美,也是冷兵器战争之无情残酷。
日常训练是艰苦的,因为运动量很大,食欲就格外旺盛,军中的食物粗劣,甚至可以用恶心形容,张诚可以负责任的说,自己两生以来,从没有吃过这么差的食物。但是由于消耗量太大,如此粗劣的食物也吃得狼吞虎咽。
蒙恬巡营的时候看着张诚和士兵们一起抢食干粮,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由点头赞叹。以他所知,这个少年也算是锦衣玉食的福堆儿里成长起来的,自从做了泥叫儿的生意,就没吃过苦受过亏。但是进入军中后,除了最开始在学习写字这件事上和自己有那么一次冲撞,后来在军营中的行为,都可以说中规中矩,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和要求。再单调的训练和再艰苦的生活,就没有听过这孩子叫苦甚至皱眉。这并非少年人迟钝,而是他对环境适应能力强,并且对军中的规则有深刻的理解。
这孩子本就聪明机灵,又有这份心性,如果以后成为军中一员,未来可期。
日常训练之外,张诚还要不停的跑仓房和辎重营,跟随军需官统计账目、调度财货、分配日常军需。这些工作难度不大,但是琐碎,古人的记账方法张诚一时不能适应,但也拼命学习。同时并没有因为自己来自未来,带着傲慢之心,试图在军中推出所谓更先进的仓储管理方法和记账方式。军中的记账方式都是几百年来逐渐形成的,在军队中已经成为确定的规则。全国一盘棋。你在这里别出心裁,最后对不上廷尉那里的总账目,就是大罪。倒是在张村,张诚早已经推行了一套自己的库存和账目管理系统,对自己来说,这种系统更加清晰简明。在军中和商行两种不同的账目管理系统中,张诚现在已经能够做到丝滑转换而互不干扰,这种事情张诚自己也觉得神奇。
识字写字的进展也很迅速。小篆并没有张诚以为的那么复杂,小篆的字体结构和后世的方块字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偏旁部首和笔画的书写方式不同,一旦掌握规律,识字的速度就加倍提升。短短月余,张诚已经能粗读军中的各种文书。至于写字,也并不会因为刚刚开始学习就写的很难看。小篆独特的字形结构和书写方式,写起来并不会太丑。小篆的用笔没有回锋转折之类的变化,大体上只有横竖和圆弧曲线,只要正确认读,想写的难看都很难。这个时候张诚觉得就不得不佩服李斯这人,李斯统一和发展了小篆,让这种字具有一种理性的工艺之美。这更像是一种工程师风格的符号,而不是书法家艺术家的随意挥洒。
在读书写字这件事上,张诚当下的唯一缺陷就只是写的比较慢一些。解决这个问题除了大量练习,也并没有别的办法。蒙恬对此已经很满意了。偶尔还会安排张诚帮着抄写一点文件,算作是对他的考核。
蒙恬惊讶于这个少年在阅读和写字方面的天赋,并不知道这孩子早已经会读书写字,只不过读写的是另外一种中华文字而已。除了汉字以外,这个孩子还会英德俄日四种国家语言,但是这个时代,既没有英德俄日四个国家,这相应的语言和文字也还都没有产生呢。
偶尔蒙恬也考问一下张诚在仓房那面的见闻,出一些行军辎重补给和行程计算的题目,张诚不用筹策就可以随口回答,所得到的结论和蒙恬计算完全相符,看到张诚对军中物资仓储、日常用度、分配方法极为纯熟,推演大军行进速度极为清晰,对物资管理说的头头是道,蒙恬不由赞叹:“你小子还真个做将军的材料,不要辜负了这个天赋啊!”
“谁要做将军?我是要做总工程师的人,我是要做总师的人,一个将军,一个古代将军,有什么了不起。”张诚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是脸上却堆出谄媚的笑来“大将军谬赞了,小人哪有那个本事?”
蒙恬阅人无数,知道这假笑背后不定藏着什么难听的话呢,却不愿意和一个孩子计较。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思继续说下去:“做大将军啊,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冲锋陷阵,不是勇敢杀敌,更不是身强体壮,而是对军中物资、人员了如指掌,对敌人的物资人员了如指掌,能有效分配资源,用自己的资源战胜敌人的资源。当然,除了头脑聪明以外……”蒙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心也要狠,要硬,不怕敌人死得多,也别怕自己人死得多,最困难的时候,要装得像、挺得住。这就是大将军了!”
第65章 张村子弟小学
张诚虽然在蒙恬军营中做一名侍从,却并不是正常的军职,而是蒙恬用自己的权势和关系调入军营的一个角色。说起来调张诚入军营,用的还是张诚父亲是战死的秦军同袍这样的理由,同袍不在了,大将军要替同袍教导后辈子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没准儿蒙恬真是这么想的,大秦的很多将军都用这样的理由,身边带了一批这样的军中后辈。通过这样的言传身教,把这些孤儿带大,自然就成为自己这一派系的未来中坚。
因为这种身份,张诚也并不用久住军营,蒙恬将军批准,张诚在军中五日,可以回到家中休息两日。利用这两天,张诚还可以处理一些自己家中、村里和生意上的事儿。现在整个上郡都知道,上郡的这个诚记商行,虽然不像许氏商行那样,生意遍天下,可也是一个庞然大物,跨越了好几个品类都有生意,而且这些生意通过和许氏商行的捆绑,正向着天下铺展开来。而诚记商行的老板,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这个少年管理这么庞大一笔生意,平日极为繁忙,甚至登门张村拜访,都见不到人。
五日在军中,2日回家里,这不就是双休日嘛?可是自己的双休日还要管村里和生意上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儿,张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不停拉磨的驴子。驴子你还得给人家休息一下呢,自己简直一口气都不能喘!
想到拉磨的驴子,张诚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把磨盘弄出来了?不要风车磨坊,至少也可以搞一个畜力的磨盘。还有驴子,养马养牛成本高难度大,养点驴子行不行?
这些胡思乱想每天起起伏伏,张诚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想法。随便哪个想法抽出来都可以做一门大生意,推动整个时代的发展、民生的改善。但是很多想法都需要牵扯太多的人、花费太多的时间,张诚现在觉得自己时间真的不够。
而在所有这些方向之外,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必须提到最前面。
张诚就找到了老魁叔。
老魁叔现在可是春风得意。自从张诚去了咸阳一趟,自己凭空从上造加一爵成了簪袅,做了簪袅,就可以得到三顷土地,房舍也可以建造到三宅的规模,更可以得到两名奴隶服侍自己。在一般得到这样爵位的人,爵位是爵位,待遇是待遇,未必能兑现。但是张村的人都有钱,有钱就能兑现这些待遇。更重要的是,由于自己爵位提升,也由于张村发展的红火,自己现在居然已经是乡中三老的人选,因为前任啬夫在发展农业方面不利,已经免去了职务,脱职成为平民,张魁即将接任啬夫的职位,这个职位也有一年一百石的俸禄。这可真是里子面子都全了。
张魁去做了啬夫,那么张村还需要一位新村长,或者是副村长。这个副村长的人选,其实也不用再去想了,全村的人都觉得,这个村子最有本事的人就是张诚,张诚虽然是个孩子,但是脑子灵活,带着大家搞出这么多好生意,可以说有了张诚以后,张村的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张诚不光脑子灵活想法多,对乡亲们也是没的说。泥叫儿用了全村的妇孺帮工,让家家户户都多了收入,车辆厂让全村的男丁有了营生,又增加了一大笔收入。而养蜂的事儿,摊到家家户户身上,这甚至连年迈的老人都能侍弄两箱子蜜蜂,一年都能有几十贯的收入。这些好生意,张诚从不藏私,而是大方的和乡亲们分享。就这份胸襟,就让全村上下每一个人佩服。再加上张诚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去过咸阳、见过秦王,和公子扶苏交往,又得到大将军蒙恬的亲自教导,这张村下一任村长必须得是张诚。
村长老魁叔特别重视张诚。除了有本事有胸襟见过世面交往层次高以外,张诚做事果决、眼光独到,张诚带着村子发展,张村的未来必然光明无比。
所以看到张诚登门,老魁叔忙出来迎接,等张诚坐下,老魁叔不待张诚寒暄,直接问:“诚哥儿有什么事情要谈?”
张诚也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对话。开门见山:“老魁叔,我想在村里办办个学校,教弟弟妹妹们读书写字。”
“咱们是农民,学那球……”老魁叔吐了一口唾沫。
“上次我也是这么跟蒙恬大将军说的,结果呢……”
为什么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这事儿,就这么确定下来,老魁叔再没质疑。蒙恬将军的皮鞭是特别好的背书,由不得人去想为什么。其实在这个时代,教育并不昌盛。秦国更是教育并不普及发达。商鞅和秦王的理论,都是老百姓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听话、凶狠就够了。所以乡民并不会想到要把孩子送去学习。教育昌盛人人向学,还要等到唐宋以后才逐渐形成风气。还要经过1000多年的时间,社会才能达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样的共识。
此时此刻,在齐鲁儒学私学兴起,儒生地位已经提高。有头脑的人会去向儒生学习。但是在秦国,人们求学的对象则是官府的吏员,学习的内容也不是君子六艺,而是朝廷律法,这是大秦国独有的现象。在齐鲁,懂得宗庙礼仪能够主持祭祀的人未来能当官,但是在秦国,熟练律法的人,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官员。连秦国的王子胡亥,都是以赵高为师,学习律法。
这还真是一个法律人治国的国家啊。张诚想着。自己在后世的经验,似乎证明法律人治国的国家最终不免陷入混乱和纷争,而工程师治国的国家,才能得到高速发展,国家富足人民幸福。
“要有工程师。”
张诚创办学校的初衷究竟是怎么样,没有任何人知道,说服张魁的理由就是那么简单粗暴:“不读书不认字,我被蒙恬将军揍了20皮鞭。”这个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张村的学校就这样办起来了,挂了“张村子弟小学”的牌子。校舍不大,只有四间教室,也没什么师资,张诚自己亲任第一任校长。选了和自己经常一起玩的同龄孩子做每个班级的班长。自己教授这几个孩子,然后这几个孩子再教授更小的孩子们。
启蒙课程,张诚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就先选了一段千字文,写在每间教室的黑板上。作为示范的文字。张诚的板书是楷体,简化字。在自己村上,教授自己未来想用的人才,用不着走小篆这样的弯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
每个孩子面前有一个沙盘,大家都用木棍在沙盘上书写文字。没办法,这会儿谁也没有纸张。
第66章 学术通信和欧氏几何
“张苍先生,我学会写字了。”
“之前您发来的文稿,我们已经讨论的很详细了。我在这面开设了一个学堂,教授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术,如果您同意,我想将这些文稿编辑成一本书,用来教授这面的孩子们。”
在下面,张诚列下了“算术”、“初等数学”两本书的目录。
给欧冶子渊的信件,是另外的内容:
“欧冶先生最近几年和我通信中所写的习题,已经是一种全新的学问了,这一门学问能够测知万物的关系和尺度,我愿意称之为几何学。先生所做的题目,我已分类编辑,成为以下条目,我想将这些内容编纂成书,供张村这面的幼童学习。欧冶先生在这一学术上成就最高,将这一学术完善发扬,我愿意称之为欧氏几何,或欧冶子渊几何学,令后人永远记得先生的成就。”写到这里,张诚嘴边露出一抹笑容,欧氏几何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冠到了大秦人的头上。继续写下去:
“我们村上的木匠现在使用一种称之为刨子的工具,可以推平木板,使之变得光滑。
我们村上使用了一种全新的炼铁方式,我们将煤烧制成叫做焦炭的东西,用来做炼铁的燃料。我们改造了炼铁炉,比在寺工铁作坊里看到的更高,在高炉旁边用砖砌了台子,可以从高炉上方投料进去。在高炉底部有风箱,推拉风箱就有更多的风吹进高炉,看起来火更旺。高炉的铁最后是融化的铁水,这些铁水可以直接用模范浇筑成各种铁器,看起来效果更好。而产量也明显更高了。我们这里只有4座高炉,一个月可以产出3000斤铁。
焦炭的制作是这样进行的。
高炉的图样是这样的。
风箱的图样是这样的。”
在白色的麻布上,张诚用毛笔描绘出风箱、高炉和焦炭窑和刨子的结构图。这些图示和这个时代的绘图完全不一样,都是剖面图。但是相信欧冶子渊这样的大家,能看懂。
虽然有蒙恬笔,但是张诚的大部分书信和草稿都是用竹管切削的一只竹笔写成的。用小刀切削笔尖,蘸了墨汁,在素绢上书写,没有隶书蚕头燕尾的修饰,横平竖直直来直去,好处是书写迅速方便,竹笔自己就可以随意取材制作,也很便宜。现下小学的学童们也都流行自己制作竹笔来书写。
“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种比绢帛更好的书写工具。我听游商说在某个地方,有人用麻和树皮浸泡沤烂,取其汁液,摊在竹帘上,干燥后就成为一种叫做纸张的东西。这种纸张比丝绢更平整,可以做得很大张。而且因为使用的是麻和树皮,所以极为廉价。这种纸适合书写……不知道在哪里能得到……”
不久之后,张诚收到了来自欧冶子渊的回信。回信是在纸张上写的。这种纸张颜色晦暗,很粗糙。但是欧冶子渊在上面写的字清晰可辨。欧冶子渊说明自己让工匠如何制作这种纸张,并且称这种纸张确实如张诚所说,适合书写,但是因为色泽晦暗,表面粗糙,很容易碎裂,浸泡水以后很容易朽坏。并不如张诚所说那么好。不适合用作文书写作。更不能用在正式文件和档案方面。
欧冶子渊更是提出,几何学的名字很好,但是所有几何推演,其实是建立在张诚最初提到的5项公理和若干逻辑之上的,因此应该称为张氏几何更好……
张诚的回信提出,如果造纸的材料处理的更细致一些,如果在制作的时候使用石灰来漂洗,是不是纸张的颜色能更白一些?至于几何学的命名,张诚以为,几项公理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几何推理的方法也是欧冶子渊、自己和张苍三个人共同努力的发现,而几何学所涉及到的所有习题和研究方向,几乎都是欧冶子渊自己完成,或者带着墨家弟子完成,因此仍然名为欧氏几何为宜。
这些交流断断续续,每一封信都不一定有确定的主题,但是所涉及的方向却很广。很多想法都具有某种实际操作的可能,却又没有给出具体的过程和步骤。这些东拉西扯的书信,像是一个个点子。
张诚并不介意自己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最终由谁来发展。他并没有将自己头脑中知识当做是一个私有的宝山,只能自己从中获利的念头,对他来说,这些知识所代表的方向,由谁发展,都是这个时代的财富。更多的人能够进入这一领域,最终都会让这个时代过得更美好一些,就够了。
张诚手中当然有一些产业、一些生意。但是生意归生意,知识归知识,两件事并不必然关联。对自己手中这些生意的保护,更多是在法律层面、管理体系方面的保护。包括独轮车,也包括泥叫儿。
张诚觉得,如果一切都靠自己在张村来探索实践,确实过于显眼。如果能通过这种书信交流,推动欧冶子渊和张苍在咸阳把数学、几何学和一些基础工业工艺发展起来,能有效分散这种显眼,另外,就是咸阳的寺工有大量的作坊、匠师,在人力方面显然具有优势,而且这些匠师动手能力很强,能力很强,一些想法由咸阳的匠师们来实现,显然效率更高。这就相当于自己在咸阳设置了一个研究院。虽然这个研究院属于大秦、属于嬴政,但是自己能够通过书信对这个研究院进行影响,最终受惠的其实就是自己和张村。
欧冶子渊下一次的书信里,夹带了一种色泽洁白的纸张。这纸张有非常美丽的纹理。在书信中,欧冶子渊说,这并非麻和树皮所制,而是让蚕吐丝在平面上,蚕丝形成的纸张。这种纸张具有张诚所希望的洁白、平整、坚韧、耐用和易于书写的特点,似乎可以大行。
张诚试用了这种纸张,果然极适合书写,但是蚕丝纸成本高昂,产量受限,生产效率低下,一年只能用几天时间生产。张诚在回信中说明自己的看法,坚持认为如果可能,仍然应该以草木纤维为原料生产纸张,不够白、不够耐用的问题可以克服和忍受,但是想一想如果能生产出便宜的纸张,数百卷竹简的内容可以写在一尺见方的本子中,阅读和携带都更加方便,也易于学术的流传。另一方面,如果有了便宜的纸张,更多人都可以写字和阅读,功德利在千秋。
欧冶子渊先前送了一些麻纸的样品,张诚就在张村安排几个相熟的孩子,参考欧冶子渊的方法来制作纸张,在欧冶子渊的工艺基础上进行了改善。和欧冶子渊的纸样具有实验性质不同,张村的纸张要精细、洁白的多。纸张的尺寸取决于晾晒纸张的竹帘的大小。趁着纸张定型,半干半湿的时候,把这种纸张贴合在平坦的墙面上晾干,就可以得到适合书写使用的纸张。张诚在下一封信的时候,特别用了一张很大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绘满了图样,描述了自己在张村仿照欧纸工艺的过程和改善的内容。最后把这张纸折叠起来,放在一个信封中,信封口用一块黄泥压住,盖上诚记的印章做了泥封。随信还附送了一整张空白的纸张作为样品。
张诚等待这张纸给欧冶子渊带来的惊讶。
第67章 张村印刷术——史上第一个不搞活字印刷的穿越者
张村的小学,现在还没有课本,初年级的课程暂时只有识字和算术。
如前所说,识字的内容是千字文。简化字正楷千字文,张诚手把手教给四个班长。算术则是10到100的加减法算术题。
如果加上乘除法,够这些孩子们学习一整年的,利用这一整年的时间,张诚有把握把必要的课本编辑出来,也有把握让孩子们有课本可用。
四大发明,火药、造纸、印刷术、指南针。
对于张诚来说,印刷术并不复杂。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的人很少,读书人复制经典、文献的方法都是靠手抄。即便有印刷术,整个大秦国也不需要几本书。无论是搞雕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看起来都不不划算。
张诚的印刷术,适用范围非常有限,就是眼前这四个班的学童,即便以后有所流传,数量也不会太大。所以张诚想到的是另外一种印刷工艺。
在张村,最重要的产业之一就是蜜蜂,张村养蜂用的是活框蜂箱,这种蜂箱取蜜容易,也便于蜜蜂筑巢。活框是一个简单的方框,上面绷了一块丝绢。经过几次技术迭代,这种活框的丝绢上还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蜡,用一个蜂窝纹样的铜辊在表面压过,就显露出六边形的纹样。这种纹样适合蜜蜂在上面继续筑巢。
这种涂蜡、压纹的方法,是赵家那个小子三球发明的,为此,张村的每一个蜂箱,都会给赵三球一个铜钱,作为技术使用的费用。对于张村的居民来说,这笔钱并不多,但是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张诚、合作社对三球的肯定。
在最早制作活框的时候,张诚就已经觉得这东西和后世的油印机的丝网框很像,在选择印刷技术上,张诚也最先想到了这个。油印不是一种高效率的印刷工艺,但是对张诚来说,这东西有几个好处。首先是制版方便,油印机的制版,是在蜡纸上刻画形成的。而刻制蜡纸,也只比一般书写稍慢。蜡纸版的制版比活字和雕版都要快的多得多。其次,就是蜡纸版不仅仅可以写字,制作图稿也非常方便,相比之下,雕版绘图难度就要大得多,非得专门训练不可。第三,就是油印的材料,自己手头刚好都有……是的,无论是刻板用的钢板、铁笔,还是粘贴蜡纸用的丝网框,或者是蜡纸所需要的纸张和蜂蜡,又或者是稀释油墨所需要的轻汽油,这些在张村都是现成的。自己所需要的不过是把这几样组合起来。
蜡纸制作技术,对现在的张村来说并不复杂。套用蜂巢活框的涂蜡、压烫纹样就可以了。只不过是需要涂布的更薄一些。这次张村制作的白麻纸,够薄,够坚韧,涂刷上蜂蜡液后,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赵三球按照要求第一次把100张压印了小方格的蜡纸送到张诚手里的时候,张诚满意的不得了。
油印所需要的油墨具体是什么成分,张诚并不确定,他尝试了一种用极细腻的炭黑和蜂蜡、汽油来调和出的油膏。当汽油挥发以后,印出来的字就不会被抹掉。这个效果张诚就非常满意了。至于是不是和后世的油墨成分相似……有那么重要吗?
压印油墨的辊子是一种非常柔软的木材制作的,木辊的缺陷是会吸油,不如后世的复合材料好,如果想解决,也许用小羊皮包裹木辊更好一些?但是如果用羊皮包裹,还会在木辊上留下一条缝隙,对于印刷来说,这个缝隙会影响最终的效果。所以木辊就木辊吧,大不了勤换一些。
一切就绪,第一台油印机就在张村子弟小学诞生了,这个油印机的制作,也经过了很多孩童共同的帮忙,张诚在黑板上讲解了油印机的结构和原理,很多孩子就找来各种各样的工具参与制作,又请村里的木匠把一些部件做得更加精细合理。在这种共同发明制作过程中,孩子们不仅仅学习了制图看图的知识,也对测量、安装等等有了更多的了解。张诚觉得,这种手工操作共同发明的事儿可以多做,在这种制作中,可以清楚的看到孩子们成长很快。
第一本书就这样制作成功了,这本书就是《千字文》。油印之后,纸页对折,用针线装订,再包上白麻布的书皮。张诚用毛笔在封面上逐一写了《俗字千字文》的题目,分发给每一个孩子。
第二本算术书,张诚并不打算自己亲自来写,而是要求四个班长各自负责一部分,分别列出100以内的加减乘除运算题,自己刻制蜡纸和印刷装订。这本书的封面,张诚用蜡纸印刷的标签粘贴上去,写的是篆字《算术入门》。
这本书和一幅油印机的图样,在下一次通讯的时候,寄送给了张苍和欧冶子渊。
张苍拿到这本算术入门的时候,赞叹不已。虽然算术入门内容是最浅显的百以内加减乘除运算,内容本身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当然是用了张诚的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符号),但是这书本本身轻薄便捷,可以想见,如果用来印制九章算术,一版能印刷上百册,张苍的学问可就能大行于天下了。而如果用来印刷秦律,那大秦的律法就能更快的在全天下普及。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胜过了几十卷木简。
更重要的是,张苍从这本小册子中看到一种全新的书写表达方式。过去的竹木简,文字内容只能在半寸不到,一尺多长的木片上书写,很难处理复杂的图形。在纸张上,却可以有更大的表达空间。这也让阅读者通过纸张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对欧冶子渊的震撼同样巨大。欧冶子渊没有想到,自己并不重视的纸张,在张诚手里居然能制作成这么好的东西。现在他终于理解张诚为什么坚持要用树皮麻杆来制作纸张,以及为什么坚持用纸而不是布帛来书写了。纸张装订成册,果然是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
之所以选择算术书寄送给两位大能,而不是把那本千字文寄来,是因为张诚觉得,简化字这东西不适合送到咸阳。众所周知,秦始皇和李斯自从并吞六国以后,推行的最重要的政策之一就是“书同文”,规定了李斯的小篆是天下标准文字。这个时候拿简化字去咸阳,相当于送人头给李斯。
第68章 显摆给公孙尼子看
油印技术很成功,张诚准备向公孙尼子显摆一下。但是这种显摆不能在张村进行。
张村全村都是文盲,大家都不识字,所以对简化字这种东西也不会觉得奇怪。但是如果给公孙尼子看到这东西,估计他会问很多问题。太多问题是张诚无法回答的。
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子们,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数学符号,这些孩子们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对,但是张诚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些书册绝对不能给村外的人看到,这是村子自己的财富,也是必须保守的秘密。
当然,等到那一天来的时候,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张诚坐着牛车,带着巨大的木箱来到公孙尼子的住宅。
公孙尼子对上郡的生活已经很适应了,自从齐国也被攻破,天下只有大秦一个国家以后,公孙尼子也不再提临淄的事情,也不再讲齐国的文华鼎盛,只是继续以弹琴为乐,继续帮着上郡的乡民主持婚丧嫁娶和祭祀祖宗的礼仪。看得出,公孙尼子有一点躺平的味道。这也没办法,任谁的理想破灭,都难免会消沉一段。
张诚以弟子礼向公孙尼子行礼。虽然公孙尼子并没有教张诚儒家学问,但是作为礼仪方面的教师,张诚执弟子礼也并无不妥。送上食物和布料之后,张诚把纸张、全新的一套蒙恬笔放在公孙尼子的桌案上。又把一台油印机打开,放在桌案的另一侧。
“这是什么?”公孙尼子问。
“这是咸阳寺工发明的纸张,可以用来书写。而这是我在张村鼓捣出来的叫做油印机的东西,可以将书写的内容复制几十上百份。送给先生。”
公孙尼子抚摸着纸张,这种平整细腻的手感很奇妙。
“只怕……很贵重吧?”公孙尼子喃喃道,这纸张细腻致密,比最好的丝绢还要细密。
“大概也没多贵,这里100张纸,大概成本也才两个钱,都是用不值钱的东西制作的,麻布、草杆、树皮什么的……”张诚说。
这样一说,公孙尼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拿过蒙恬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书写起来,公孙尼子的字娟秀优雅。虽然不用木简,却自然成列成排,不长时间,一篇文章就写完了。摊开在几案上,公孙尼子很是满意。
张诚接过这张纸来看,一边朗读起来: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
这是荀子的《劝学》,张诚在另外一个世界是读过的,现在要他背诵,也是能背诵下来的。但是在这个世界,看到公孙尼子这样的荀子弟子亲自在纸张上,用漂亮的小篆书写下这篇文章,感觉又不一样。而此刻读起这篇文章,眼中不知不觉竟然有泪水充盈。
“哦,你现在识字了?”公孙尼子也好奇。
“啊,在军营里,蒙恬大将军教我认字了。”张诚很想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但是公孙尼子并不打算略过。
“我倒是很奇怪,蒙恬是怎么教你识字的?”
“也没什么,蒙恬叫人抽了我二十皮鞭。”张诚苦着脸。
公孙尼子放声大笑。虽然这孩子是这样被逼学习识字,但是这个方法还真的有效。看起来皮鞭和音乐的教化能力可堪媲美,不,明显皮鞭更有效一些。想到这儿,公孙尼子的脸色又有些黯淡。
张诚却拿着这篇文章不放手,“公孙先生,这是您写的文章吗?说的真好,这篇送给我!”
公孙尼子并没有想到张诚会喜欢这个,还是纠正了一下:“这是我师荀子所作,我只是抄写了下来。”
张诚当然知道这是荀子所做,但是并没有因此有什么犹豫,只是从身旁抽出一根麻线,把这张纸卷成一个纸卷,用麻线缠绕,放在自己坐席旁边,好像生怕被公孙尼子要回去一样。开玩笑,这是重要历史文物,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份纸张上的书法作品,是当世大儒公孙尼子亲笔所写,书写的内容又是大儒荀子的名篇,单纯就艺术价值就很高很高,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就更高,这么好的东西,又怎么能任由它流落在外。放在自己手边,以后吹牛逼都有话题。
“这个油印?”公孙尼子指了指张诚放在一旁的油印机。
张诚立刻拉过油印机,来示范油印机的使用,这次印刷的是李斯的名篇《谏逐客书》。蜡纸是张诚提前用小篆刻好的,张诚把蜡纸贴合在丝框上,从一个小盒里调出油墨,用一个小铜壶倒出一点汽油,调和油墨涂布在丝网上,然后用木棍滚碾,顷刻,一篇《谏逐客书》就印好。再续一张纸,再次辊压,又出了一篇。
公孙尼子都惊呆了。就这么容易吗?
比较着两张字纸,两张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就只是瞬间的事情。
虽然这篇《谏逐客书》满篇都是对秦国国王的吹捧,很有些李斯谄媚的味道,但是印刷这事儿,可是不同凡响,就看着这精致的印刷纸张,捏着鼻子也可以忍受着文字中那臭不可闻的味道和李斯那嘴脸了。
字写的一般,张诚学字不久,虽然自己觉得小篆写的还算规矩,但在公孙尼子看来,毫无美感可言。但是这个印刷啊……这简直……
公孙尼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能印两张,就能印十张百张。把一篇文章印出来送给天下识字的人,也不过是片刻之功。若拥有了这样一个油印机,那一个人的学问岂有不大行天下的道理?
第69章 砸晕公孙尼子的重礼
“这是汽油,用来调和这个油墨。但是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汽油容易燃烧,要远离火。汽油也会飞掉,所以用后要把瓶盖盖严。”张诚示范着油印机的操作方法。
“蜡纸是蜂蜡所制,铺在这块铁板上,用这支铁笔刻写。用力要注意轻重,太轻就不能印出字来,太重就会刻破,脏污了纸张。”
“一张蜡纸大约只能印两三百张纸,然后蜡纸就会破掉,想要再印,就得换蜡纸重新刻字……”
张诚絮絮叨叨的介绍着油印机的注意事项。
这本就是送给公孙尼子的礼物,在自己这个小学校长手里,油印机是用来印刷课本和试卷的工具,但是到了公孙尼子这样当世大儒的手中,这台油印机就是帮助他学问播布天下的密器。
“好东西!”公孙尼子赞叹。兴奋的尝试着刻字和使用油印机印刷,手指上都沾染了很多油墨的污垢,却浑不在意。
“送给先生!”张诚诚恳地说。
纸张、笔墨,都还是寻常的文具。但这油印机可是很贵重的礼物了。不说机器本身,就是蜡纸、油墨都是非常非常精致的,看上去就所值不菲。而那种汽油,更是只有张诚才拿得出来。这样一份重礼,以公孙尼子就只是教授一些朝觐君王的礼仪来说,并不足以承受。儒家讲究的就是对等关系,受这样一份礼品,公孙尼子觉得有些为难。但是这份礼物又实在是无法拒绝,没有人比公孙尼子这样曾经在一个巨大的学派中浸淫半生的人,更了解印刷术的意义。过去在稷下学宫求学,学子们只能通过强记的方式记忆师长们所讲,回去后再逐一整理日间所学记录下来,这些笔记都是非常珍贵的。通常都不会示人。可以说谁掌握了完整的笔记,谁就有可能继承学派的衣钵,师长故去,就可以凭着一份笔记成为这个学派的掌门人。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整理《论语》,就因为子张等人掌握的笔记比较全,就让子张的门人更多,子张的学术也影响更大。
记笔记,写下自己所学,然后这些笔记的木简就会被珍重的保存好,即便是周游天下,也要专门有一辆车装载这些笔记,让笔记跟随自己,一路周游。甚至谁携带的木简更多,在诸侯国就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被认为是学术深厚的智者。
现在,用纸张书写,自己一生所学差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能装下。而如果印刷出来,全天下有上百人能以此学习自己的学问,学术传承就能更加广播天下。
庄子曾经称赞施惠的学问,说他学富五车,公孙尼子在齐国求学的时候,也曾经和同学们讨论学富五车能是怎样的渊博,有人计算说,五车之学,大概在两百万字上下。老子的《道德经》只有5000字,《论语》也只有字多一点。五车之学看起来确实也是非常宏大浩繁的藏书。而限于简书本身的贵重,即便是有志于学者,无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看到五车的文卷,更不用说拥有五车的收藏。
可现在,书写一页纸,是如此轻松。这样一叠百页纸张,就能容纳十万文字,五车的学问,就可以轻易装到一个小包袱里,随身携带,走遍天下。
更不用说如果通过印刷……油印刻板印刷固然是比书写要慢一些,但是印刷却很快,就算如张诚所说,一份蜡纸只能印制200页纸,那也是了不起的效率。全天下有能力书写和阅读的人,最多也不过数千人。这一台小小的机器,就能让全天下的人能够有五车的学问收藏。
当然,纸张保存起来可能不如木简耐久,潮湿以后纸张可能会损坏,但这又如何。书卷从来都是被人妥善对待、珍而重之的,只要保管妥善,这些纸张一样可以留存很久……
更何况,如果全天下有100册这样的纸质图书,就不会因为一场祸乱、一次战争,就导致一门学术消亡。
公孙尼子无法拒绝这份礼品,却又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回报张诚这份馈赠,想了想,说:“我给你弹一曲吧。”
公孙尼子展开那张得自师长的琴,据说这张琴曾经为孔子所有,这张琴曾经见证了孔子在曲阜讲学的无数岁月,子路、子贡这些人,就曾经听着这张琴的乐声,学习儒学,学习诗经,学习礼仪吧?今天,公孙尼子觉得自己应该将得自孔子的音乐,完全展现在这个少年面前。就算这个孩子对儒学没有太大的兴趣,也应该让他知道儒学是多么美妙。
从关雎弹起,公孙尼子手指拨弄琴弦,一边高声唱颂着那些优美的诗句。
这是只给张诚一个人听的演唱会。
张诚对音乐并不在行。或者说,张诚对春秋以降的音乐并不在行。在后世,张诚听到过的音乐可多了,从咿咿呀呀的戏曲,到摇滚rap,音乐产业规模巨大,音乐风格种类浩繁。对张诚来说,这个时代的音乐就显得单调简单。
但是这一次听公孙尼子的演奏,又和以前都有不同。虽然都是同一张琴上的乐声,但是这次从音乐中,张诚分明听到了一种喜悦。这是公孙尼子内心的喜悦。乐声和歌声中甚至都不能说是喜悦,而是狂喜了。张诚一时也被这乐声、这情绪所感染。
“这个公孙尼子还是有些东西的……”张诚想着。
关雎,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说的是一个青年人看上了河边一个大屁股妞的诗歌。好吧,张诚格调并不怎么高,他当然知道关雎讲的是人间纯洁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是自己印象最深的就只是“窈窕淑女”这个词。身材丰满曲线毕露的那个女子哦,到底有多美?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也快到了思春的年龄呢?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是什么样子的呢?秦朝的女子,要说在知识和文化上配得上自己的,大概没有。但是品行纯良的女子,哪个时代都不少,品行又好,身材又好,相貌又好的女子,才是自己择偶的标准吧?
公孙尼子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正在一肚子龌龊的胡思乱想,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了。今天开心、高兴、要歌唱!
唱到后来,公孙尼子的嗓子都哑了,因为拨弄琴弦,公孙尼子的指尖也流出血来,张诚这才发现不对劲儿,连声说“珍重,先生,珍重,就这样吧!”才止住了公孙尼子癫狂一般的弹唱。
这儒生发作起来,也挺吓人的。
第70章 从子弟校到工程部
印刷术在咸阳和上郡,都被有心人看重,但是这些有心人中并不包括蒙恬。
蒙恬对油印机一点都不感兴趣,觉得这是奇技淫巧,没啥实际作用,但是对纸张却很满意。这么大幅的纸张,又是如此便宜,用来绘制地图和军阵图最好不过了,自己发明的蒙恬笔在这种纸上写字,也格外漂亮,墨是黑的,纸是白的,写出来的字清楚得简直耀眼。更重要的是,这种纸张轻便,各种文牍如果用纸张来书写,整个大军的文件就可以随身携带,再不用木简那般笨重。
军人对一切轻便的东西都有天然的好感。
“这个纸,每个月给我送100张过来。”蒙恬对张诚说。
小意思。张诚连钱都不想收。
几个月的军中训练下来,张诚身体健壮了许多。能够写字以后,张诚经常帮着蒙恬整理案卷文牍,对军队的日常管理也已经可以算是熟悉。作为侍从能够近距离观摩蒙恬如何做决策、如何下命令,近身学习所得,远远胜过通过书本获得的知识。
接触久了,张诚对蒙恬还是很佩服的。统管三十万军队,监管地方民事、军事和修筑长城的事务,千头万绪,蒙恬却可以从容指挥。这种能力就已经是人间顶级的水平。别的不说,在企业里,能管理上千人的领导者,就已经非同一般了,而能管理三十万人!这个水平,张诚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蒙恬处理事务条理清楚,决策命令清晰直接,绝不拖泥带水,这正是一位杰出军事家的特质。三十万人的军队,在蒙恬眼中,真正重要的其实也就是几个人、几件事,管好几个人、管好几件事,剩下的就靠秦国复杂严谨的法律体系和军队律令体系自动运转。蒙恬只在最关键的几处稍加点拨,就能让这支军队运转自如,在战争来临的时候,也能让这支军队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统一天下后,秦王政自封为始皇帝。除了建筑长城、修筑陵寝、修建阿房宫之外,又计划了巡游天下,扩建直道。从九原到甘泉宫的直道修筑任务,又落在了蒙恬身上。
这一条直道长达1800里,宽度平均在10丈以上,最宽的地方达到20丈。这条直道的修建,是长城之后的又一个巨大工程,在这项工程进行中,张诚被委派进行土木计算和后勤计算的管理。
蒙恬的说法是:“柱下史张苍认为你精通数算之学,足堪重用,那就是你了!”
土木工程并非张诚所长,但是如果只负责工程计算和物资调度,张诚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得到蒙恬许可后,张诚带了自己张村子弟小学的全部学生,一起进驻了直道工程指挥部。
这一群孩子进入指挥部的营帐,所有人都惊呆了。觉得大将军胡闹,弄一群孩子在工地上不是添乱吗?但是当张诚安排岗位工作,规划物资调度的时候,所有工匠和官员对这个少年又刮目相看。而当张村子弟小学的孩子们按照张诚的调派,一一接受物资管理工作,进行各种工程计算的时候,所有工匠和官吏,对这班孩子都钦佩不已。
专业、严谨!
庞大的直道工程,被张诚分配成为若干工程段,每个工程段安排若干工匠、军士、劳役,每个工程段确定了施工的标准,张村子弟小学的学生们进入各个工程段,参与工程测量、工作量计算工作。在专业工匠的帮助下,孩子们绘制了清晰明确的施工段图纸,工程作业面剖面图纸,根据图纸和测量数据,重新核定了工程量,制定了工作计划。工程量的核定精准清晰,子弟小学在学校里学习的数学、几何学知识,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应用,一些过去并不理解的抽象图表和运算公式,在工程上得到了最真实的体验。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学习,是对知识的深化。而对于工程部来说,这些孩子的加入,将工程管理数字化、数据化,让各个工段、各个部门的协调更加顺畅。
张苍和欧冶子渊都亲自来到工程现场视察,作为帝国最重要、规模最大的工程,张苍这样负责财赋计算的官员对项目进行视察和协调是应有之义。而作为寺工技术总管,欧冶子渊的匠师团队,负责对这项工程提供技术支撑。
张苍和欧冶子渊对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童赞赏有加。他们第一次看到,数算之学是怎样在上郡这个边僻之地发扬光大,张诚一人之力,教化如此之多优秀的少年。而当这些少年知道欧冶子渊就是欧氏几何的作者、张苍就是九章算术的作者的时候,他们看这两个人的目光,和看其它官员的目光就明显不同,只要有空闲,他们就会围在这两人身边不断提问题,对知识的渴望,几乎要把两位大佬淹没。
直道工程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工程量的计算,也涉及到大量的工具使用、涉及到对人员的管理,张村小学的孩子们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人员管理和行政管理,但是作为团队的一员,亲身在这样的团队中经历这些,对社会的了解、对管理的了解也更加丰富。很多孩子因为这项工程,第一次了解到张村之外的世界,也第一次了解到如此之大的国家,是如何运作的。
在工程工具的使用方面,张村的金属制作能力再次做出了贡献。每一个工程段都设置了高炉,日夜炼铁,为工程现场制造各种工具。通过焦炭灼炼岩石和冷水降温的方法,开山破石。焦炭和石油在这个过程中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高炉设计和建造、焦炭制作、石油开采和运输这些工作,都有子弟小学的学员参与。
不仅仅是男孩,女孩们也头戴着柳编安全头盔,奔走在工地现场。这些少男少女,在工程现场有另外的头衔,叫做技术员和工程师。
张诚给自己的头衔是项目部的总工程师。
所有技术员、工程师和总工程师,在项目部和工程段,都得到了极大的尊重。项目运营不久,蒙恬带着随从对直道所有工程段做了一次巡视,巡视结束后,蒙恬对随行的官员们说——工程数算和技术方面的事,全都听张诚和这些工程师的。
而在秦直道修建过程中,张诚的教学并没有停止,这次张村子弟小学采取了远程教学的形式,结合工程上出现的具体问题,张诚随手编辑教材和试卷,通过驿传送到每一个学生手中,学员们日间负责工程,夜间挑灯学习,定期将自己的习题通过驿传送到张诚手中。
说起来,张村子弟小学的科目相当简单,只有语文、数学、几何、机械这几科。这个时代不需要学习外语,孩子们因此能在非常窄的领域快速深入学习。子弟小学也没有设置体育、美术、音乐学科。一来张诚不认为自己有音乐美术教学的能力,另一方面,这些农家子日常运动量足够大,也不需要额外的体育教学。有限的几年时间,理论结合实践,这些孩子成长速度飞快。张诚评估,用三四年的时间,这些孩子在知识水平上,在这几科,大多可以达到初中的水平。
第71章 焚书坑儒事件的另一种真相
最初规划的项目工段,多多少少都有理想化的问题,由于地质结构不同、施工难度不同,每个工段的进度也不同。工程进展到一定时间,就需要对工程计划进行新的调整,人员、方案、计划都需要重订。这个时候,张村子弟小学的工程师们就汇聚到工程项目部,面向总工程师进行汇报和商讨工程调整的方案。这些讨论,稚气未脱的孩子们表现的极其沉稳成熟。根据自己工程段的实际情况,条理清晰的汇报工程情况、问题疑难和计划方案。这些方案在会议上全面讨论,孩子们在讨论的时候也经常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争辩和质证。
看着这些孩子如真正的工程技术人员一样认真讨论的样子,张诚有一种成就感。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成就。相比之下,财富根本算不得什么,权势也算不得什么。这些孩子短短几年的学习就有如此的成长,随着知识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未来他们到底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呢?
张诚制定了工程师轮调制度。
从工程管理角度,工程师轮调并没有什么意义。让工程师坚守在自己熟悉的标段工作,能确保工程最有效的进行,但是从成长角度,工程师轮调能帮助这些孩子接触到更多的问题、掌握更多的知识,帮助他们更快的成长起来。
对张诚的命令,孩子们并不理解,但是都绝对服从。因为在工程标段上看到了太多的人和事,他们发现,也许在整个大秦,都没有如同张诚这样聪明、智慧的人,如果张诚认为工程师需要轮调,那么轮调就一定是对的。
事实上,工程师轮调还是出了很多乱子。走入不同的工程标段之后,计划和进度都要重新适应,工作方法和交流方式都要重新适应。好在整个直道工程的标准和沟通方式,都是由张诚和这些孩子建立起来的,在轮调交接的过程中,彼此也尽可能细致的交流了注意事项,一些小小的混乱,也因此得到了解决。而不同工程师轮调到新的项目段,也让整个项目的各级官员和工匠,对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项目中期,张诚在上郡召开了一次项目进展情况说明会,每个工程师代表自己的项目段,面对工程部的负责人、张诚和蒙恬,汇报了项目进展的情况和后续的计划。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带了大卷大卷的图纸图表,在讲台上讲解自己项目段的情况。从规划方案,到工程标准,到具体技术方案,到进度情况,一直到后续的计划,都做了详细的解释。图表包括数字、数据、地图、道路剖面图不一而足。这种工程汇报方式,即便亲自主持过长城修造的蒙恬也前所未见,即便是负责天下财计的张苍也不曾见过,即便是负责寺工全面技术管理的欧冶子渊也不曾见过。每一个人汇报完成,全场都响起如雷的掌声。所有官员对这些少年都赞佩不已。而张诚并没有对这些汇报吹毛求疵。所有这些汇报,体现了这些孩子的成绩和能力,除非有严重的数算错误,张诚要求他们进行验算和重新核对,张诚对所有的这些汇报也给予了高度表扬。
“我说过,你是后勤方面的天才。”蒙恬在台下对张诚说,“现在我的看法有所改变。”
“哦?”
“这些人都是天才。”蒙恬肯定的说。“而你是天才中的天才。”
“大将军谬赞了!”
“我都有纳这些少年为己所用的心思了。”
“那是他们的荣幸。”
“你不反对?”
“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想纳这些少年为己所用的念头,好多人都有。汇报会后,很多人去找这些少年私下谈。但是少年们都表示,自己在张村子弟小学的课业还没有完成,还想在张诚校长身边多学一些时日。
“天下已经没有战争了,以后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也许以后我就要从事工程方面的工作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就是这些孩子。”蒙恬说。语气多少有些落寞的味道。
“没有战争吗?”张诚暗想,“这话说的太早了,以后的战争多着哩,只是大将军你未必能看到呢……”
“工程结束以后,我派这些孩子到军中,和大将军学习阵战之术。”张诚回答。
工程还没有结束,一个消息轰动了整个天下。
强秦一统六国。这天下要如何管理,成为朝廷上讨论的焦点,先例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将天下分成上百个封国,由公侯各自管理地方。这个方案很有吸引力。如果分封列国,那么无论是秦王的子孙,还是功勋彪炳的将军,乃至地位崇高的大臣,都有机会成为新的侯王。甚至六国世系也有机会重新获得封地——周灭商以后,仍然为商朝后裔保留了宋国作为封国,不薄待前朝,也是均衡天下力量的一种方法。给前朝贵胄以礼遇,能最大限度降低敌意,避免地方对新王朝的抵触。分封天下的方案暗中得到了军方势力和一些大臣的支持,由博士淳于越上书陛下,希望按照周制,重新分封天下,让动荡的天下早日恢复和平。
但是嬴政说——如果保留六国的封国,那我这些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通过宫中内侍听到嬴政这句话,知道嬴政心意的丞相李斯,静思数日,终于上书《天下郡国疏》,力陈周分封天下,导致八百年诸国纷争,天下动荡由此引起,欲天下安宁,王朝万世一系,最好的办法乃是政由天子,官吏亦出自天子,也就是仿照秦国多年行使有效的郡县制,放大到整个天下,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郡守均由天子委任,可以轮调升迁贬谪,但不可世袭。
此论一出,朝议纷纷。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赞成者多是秦国青年官吏,因为自己资历浅薄,但是年富力强,如果采取郡县制,则自己有机会出任郡守县令,掌管一方。但是老臣勋臣对郡县制不以为意,拿出来的理由是过去秦国偏居一隅,郡县管理有效。但天下之大,从东海到西岭,从北漠到南海,设立郡县,快马送报,朝廷政令也需要月余才能抵达边僻之地,地方有事,又需月余朝廷才能知晓,一往一来,信息交通甚至要一个季度,当地情况可能早已发生变化,郡县制不适合对远方国度的管理和治理。
在这种争论中,丞相李斯再次上书,说六国灭亡,天下初定,各国仍使用旧有六国史书教育当地,不能归心。丞相李斯要求天下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籍,限期收缴民间私藏的《诗》、《书》等书籍并烧毁,禁止私学,想学法令的人要以官吏为师。身处争论中心的嬴政允诺了李斯所请,于是在咸阳举行了一次焚书,将在咸阳市井搜罗的诗、书和六国史书,堆聚在广场上,一把火烧掉。据说熊熊烈焰高入云霄,所有人为此震撼,以诗书为生的儒生嚎啕哭嚎,连身在阿房宫的陛下都能听到。
焚书之后,关于郡县制和分封制的讨论一时沉寂,郡国论占了上风,朝廷开始规划郡县区划,筹备外派郡县的官员。秦国的世家、勋臣、高官们将注意力放在如何通过郡县制度划分政治权利实力范畴的紧张斗争中。市井争论也少了很多。
但是过不多久,方士卢生、侯生等替陛下求仙失败后,携带求仙用的巨资出逃。负责追缉调查的官员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卢生、侯生平日有私下谈论秦始皇的为人、执政以及求仙等各个方面不满之词,陛下看到案卷后大怒,下令在京城搜查审讯,抓获方士460人并全部活埋,这次处死的多数是招摇撞骗的方士,但是其中也混杂了若干腹诽陛下的儒生。这一事件便被传言陛下有灭儒之心。引发天下儒生恐惧,很多儒生纷纷改换了冠服,伪作其它门派的门人。
公子扶苏担忧民间对朝中政令的反对,忧虑儒者与大秦离心,于是上书劝诫陛下以宽为政,灭国之后不必灭史,更不能妄杀天下儒生,陛下震怒,贬扶苏回上郡监督蒙恬大军和直道工程。
这一系列事件,史称焚书坑儒事件。后世历史学者认为,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不可宽恕辩白的暴行,焚书坑儒也是秦国灭亡的诱因。
在工程部,张诚看到了被陛下下放到上郡的公子扶苏。
被贬谪的扶苏,并没有一般人猜测的悲苦落魄,神色如常,就好像只是调动了一下工作,又好像是回到了第二故乡。毕竟,这些年,除了在咸阳,扶苏度过最久的地方就是上郡。这里的山川风貌,民俗物产,乃至这里的人,有很多都是扶苏熟悉的。
但是站在直道工程部的门口,扶苏还是觉得有一点陌生。
第72章 赵杏儿和盐汽水
和当初修长城的工地现场尘土扬天,现场乱糟糟的情形不同,直道工地现场秩序井然。不同工程队、工程组井然有序的在作业面配合工作。伐木、掘进、夯土、铺路、制作工具、维修工具、乃至生火造饭的小组都按部就班的操作。这种场面,甚至有了一种军阵之中的气味。
“这种管理,我们称之为统筹之法,”面对扶苏的疑问,张诚简单介绍这里的工程管理理论。“很多工作都基于前一项工作的基础进行,但是工程浩大,既不能所有人都去从事前置工作、也不能大家停下来等待前项工作完成,这都会造成浪费。因此我们计算了各个工序所需要的时间和前后次序,按照总时间总人力最优解的方案,合理分配分组,协同工作。这样原来可能需要三个月的工作,可以缩短在两个月内完成,同时工程质量只会提高不会降低。这种统筹之法我已经教授了门下弟子,此刻在所有的工程段都按照这个原则在进行。直道工程虽大,但是能在陛下要求的时限内完成,甚至能够提前。”
“我看你对人员的管理,符合军伍之道,甚至能看到蒙恬将军的影子,这些年你在蒙恬将军身边学习的不错啊!”扶苏赞叹。扶苏对张诚在学术领域的发展并不了解,只以为所有这一切来自对军伍管理的领悟。
“蒙恬将军教我良多。”这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毕竟在工程的人员管理方面,很多制度就沿袭自秦军制度。而工程部大部分基层管理者原来就是军队中的低阶军官。“我已经派人送信给蒙恬将军,估计蒙恬将军下午就会到达这里迎接公子,还请公子在我们工程部休息一下。”
扶苏这时注意到张诚的属员中,居然还有一位女子装扮的人,无论是部队还是工地,出现女子都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于是指着问——“这位是?”
女子微福施礼“见过公子。”
张诚则介绍说:“这是我的工作助理,叫赵杏儿。帮助我处理很多日常事务,能力很强,经报大将军许可,准许在我营中帮助我处理文牍。”
扶苏了然。
以女子为副手和助理,这种事全大秦都没有。但是女子执掌权力也并非不可接受,自己的奶奶、太奶奶、太祖奶奶都曾经执掌权柄……不过当然,这些奶奶们有时候也会捞过界,所以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好。看张诚和这个女子两个人的神情,两人也许不只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至少,这女子看张诚的目光中就有仰慕之情,这种目光在看别人的时候就没有,至少,在面对自己这个陛下长子的时候,这女子的态度只是如寻常下官见到上级的礼貌和平淡。
赵杏儿是张村子弟小学的4位班长之一,几年以来,赵杏儿代替张诚进行班级教学,又在直道工程前期,奔走在工程段管理一方,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没有一般这个年龄女孩的腼腆和羞怯,而是和所有工程师一样,日常行事大气,在跟工程队官员、匠人交流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在一众张村子弟小学的同学中,赵杏儿以班长的身份和极高的成绩,受到同学的尊重,同学们见到赵杏儿一律行礼称班长或者师姐。只有在张诚身边,赵杏儿会收敛起泼辣性情,发挥出女性细腻的一面,任劳任怨帮助张诚处理各种图纸、文件,安排日常事务和行程,甚至在生活上也颇多照料,甚至张诚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多数也都是赵杏儿亲手洗的。
张诚怎么看?
张诚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心理上是早已成熟,生理上是刚刚迈向成熟。到了君子好逑的年龄。但是对身边事、感情上的事,张诚并没有什么打算,一直以来他的看法都是,来到这个时代,不指望找到一个心灵伴侣了,那就随便是个什么女人都可以吧。对年龄相仿的赵杏儿,张诚是欣赏的,但是也仅限于欣赏,由于心理年龄相差很大,张诚还没有对赵杏儿作为女性的意识,更多的时候,就只是把她当做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小学生看待。毕竟,她也才只有十五岁而已嘛。
赵杏儿的哥哥赵三球,就是那个发明了蜂巢六边形蜂巢础工艺的人。现在在北面的一个工程段负责全面技术工作。上郡这面的民俗,男孩往往以球为名,三球指的是家中第三个男孩。这个球,细说起来不雅。但是一个村子里就有好多三球四球,人人都这么叫着,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蒙恬是下午到达工程部的,按照君臣之礼参拜了扶苏——虽然扶苏并不具有太子的身份,但是一来他是王子,二来他是秦王派到上郡来监军的,代表了秦王。所以虽然两人旧识,又关系亲厚,但是此刻仍然是要以对君王的礼仪参拜。
蒙恬是工程总负责人,蒙恬来了,自然就是工程部的主人。所以晚宴是扶苏坐在主位、蒙恬坐在主陪,张诚的位次还要靠后一些,而赵杏儿作为张诚的副手和助理,紧挨张诚落座。
宴会是丰盛的。为扶苏接风的宴会,自然要丰盛而合乎其身份,不过在这样的项目部,是不会为扶苏准备七鼎的排场,也没有钟鼓相和。羊肉、鸡的各种菜肴一样一样的端上来。工程部没有咸阳扶苏府那样的漆器作为餐具的气派,也没有这样那样的青铜礼器。张诚很早就禁止在自己家里使用青铜餐具和厨具了,在没有钢铁的时候宁可使用陶鼎烹煮,到了有钢铁以后,高炉出来的第一炉铁水,就被张诚制作出一口大铁锅,铁锅冷却后,张诚一路举着这个锅就放进了自家的灶台,从那以后,张村就流行起用铁锅烹饪的习惯。
和传统秦国菜肴以烹煮为主不同,这次宴会上的菜肴,兼有炖煮和烹炒。菜色也足够精致。新奇的菜肴让扶苏这个习惯奢侈生活的人都赞叹不已,看到有侍从向酒杯中倾倒透明液体的时候,扶苏还是问了一下:“我们勤于王事,就不要在这里饮酒了吧?”
蒙恬却一大杯灌了下去:“这不是酒,是工程部上的特产,叫什么汽水,不会醉,这是好东西。就只有在工程部才能喝到啊!”
蒙恬看着陶杯里的液体,这液体清澈,一层层气泡从底部泛起,摸了摸杯壁,还是冰冷的。喝一口,气泡在口中爆裂开来,在口腔里回荡。这汽水甘甜,略带一丝酸涩,还有浓郁的草木香气。
“这是何物?”
“其实很简单,这是炼铁所产生的一种气体,冷却后注入水中,就形成了汽水。水是提前烧开冷却的,浸泡了薄荷叶,调和了蜂蜜。加上气泡,就有这种效果了。汽水开胃解暑,我们制作完成装在铁瓶中,垂落在井中冷却,要喝的时候才从井中提出来,就是这样。”张诚微笑着介绍汽水的制作方法。
高炉炼铁会产生二氧化碳,这些气体用冷凝法收集起来,就可以生产汽水了。汽水是张诚喜欢的饮料,也是这个时代少有的一种让张诚有奢侈感的东西。相比汽水,所谓钟鸣鼎食都弱爆了。只是可惜,二氧化碳只是钢铁生产的一个副产品,产量极为有限。就算是张诚,也只有身在高炉附近工作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些。
盐汽水是具有工程部特色的待客之物,每次工程部召集项目段开会的时候,那些张村子弟小学的学生们就各个捧着一大杯汽水牛饮,赵三球那样的夯货甚至举着几斤重的铁瓶对嘴喝,毫无风度。
“等走的时候,给我装上四瓶来!”蒙恬挥手,早有侍从拿出四个秦军行军所用的青铜蒜头瓶。“你那个铁瓶,有铁腥味,用这个给我重装!别跟我说什么青铜有毒之类的屁话,老子是大头兵出身,活着干、死了算,没那么多讲究!”
张诚笑着点点头,赵杏儿接过四个能装10斤水的青铜壶,笑着走出帐外。
看着赵杏儿的背影走出帐外,蒙恬笑了笑,“赵杏儿这姑娘不错,看这身高也有七尺了,也可以嫁人了,话说张诚你也有七尺五寸的身高了,可以娶婆姨了,要不然你就把赵杏儿给娶了吧?”
“我可还没行成丁礼呢。”张诚笑了笑,心里已经开始计算起娶赵杏儿的可行性了。
“我看是个好事儿,要是定亲,我给你主持婚礼!”扶苏笑着说。“大丈夫娶妻生子要趁早。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张诚你可以算是已经立业了,趁早成家吧。早成家早生娃,繁衍子孙继承你万金家财,给你张家开枝散叶是正经事儿。话说我今年又生了一个儿子,长子子婴也都七岁了!张诚你得抓紧啊!”
“公子龙精虎猛,小人哪能相比。”张诚微笑着说,心中却如有雷声炸开。子婴是扶苏的儿子吗?子婴这个名字,张诚是知道的,胡亥死后,子婴就继位成了皇帝,最后咸阳城破,子婴献城,再后来子婴被项羽所杀,这些事儿张诚约略知道一些,却不知道子婴是扶苏的儿子,那么说胡亥继位后,并没有对扶苏的子女斩尽杀绝吗?
第73章 宠辱不惊的扶苏
酒宴散去,扶苏、蒙恬和张诚在张诚的办公室闲叙。看着张诚办公室满墙的图纸,几案上堆叠的文卷,墙边木架上堆放的书册,扶苏随手翻看,赞叹道:“张诚你不错,看到这些我就相信这个直道工程按时完工绝无问题。当初父王要修建直道,还有很多人反对,有人说工程浩繁,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更不知道何时才能修成,即便修成也要劳民伤财。今天看了你这里,我才知道,朝中诸公认为不可能的工程,在有心做事的人眼中,并非如登天一般艰难。”
“难还是很难的,臣下修筑长城,虽然号称千里,但大多数工作也不过是把列国旧有的长城连接起来,就已经耗费无数了。直道1800里,却是要完全重新修筑,工程之大,还胜过长城。好在张诚主持其事,用了无数心力,管理的更是井井有条,这才能让工程进度提高,而所费又有限。即使这样,若不是因为上郡这里使用了咸阳传来的新农具,让粮产数倍增加,也支撑不了工程所需。这都多亏当年公子你派来治粟内史和寺工的匠师来普及农具,更特许上郡自行炼铁,才有今天上郡的发展。”蒙恬说。
“说到粮食,工程这么大,上郡的粮食可还能支应得开?民间不会因为修直道而陷入饥馑吧?”
“公子仁爱!”张诚赞一声。都说秦法苛刻,但是扶苏这样贵为皇子,面对陛下亲自推动的工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工程会不会影响当地的民生,扶苏内心确实有一分温柔宽厚。
“这倒不是问题。上郡土地广袤,粮产丰富,现在上郡农家都有三年存粮,而上郡官仓,足够九年之用。修筑直道的,主要还是驻军和咸阳发来的罪徒。三十万驻军,干不干活也要吃那么多粮食,至于罪徒,也不过是三万人之多,这点人消耗的粮食,上郡还供应得起。”说到粮食供应,蒙恬就精熟了。
“父王派我来,说是监军,其实蒙家世代为秦国立功,蒙恬将军又是精通军伍,大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派我来不过就是让我在这面帮助蒙将军,看看地方上有什么难处,以我的身份方便下情上达,帮助蒙将军排忧解惑而已。”扶苏先挑破了自己的身份,话说开了,至少要说的漂亮,就能避免以后相处的龃龉。
“这是自然,不过臣下在上郡听说,公子是谏言惹怒陛下……”
“陛下的胸襟可比苍天大海,哪里是听不得谏言的人呢……”扶苏摆摆手,“在朝议纷争的风口浪尖,我那个上书让父皇意外是有的,但也说不上恼怒。只不过怕我卷入朝臣的争议中,这才打发我到上郡来,远离纷争。你知道,我母家是楚人,若说是恢复封国,父王也会担心我母家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让我到上郡来,也就远离了这些人这些事儿。也是好的。”扶苏对这事儿已经想的通透。
“另外,我来之前,父皇已经上尊号为皇帝,现在称为始皇帝了。我父皇一统天下,功绩可比三皇五帝,皇帝称号名至实归。父皇说,皇帝称号自陛下始,后继之人可以继位称二世皇帝,此后三世四世乃至万世,无穷已。”
所以从今年起,那个男人就是始皇帝了吗?张诚想着,不过这事儿倒也没什么,这都是早就写在历史书里的事情了。只是始皇帝不会想到自己的皇朝二世而终,所谓万世王朝,最后成为一个笑话。
诚如扶苏所说,被派到上郡,是一种保护。但是在秦始皇晚年,扶苏远离咸阳,也未尝不是暗藏着危险,当始皇帝临终的时候,扶苏不在身边,就失去了皇朝继承最有利的机会,小人上下其手,最后难免会带来一场悲剧。如果这悲剧只在扶苏身上,还是小事,问题是这几个小人并不具备掌握皇朝管理天下的能力,这就让接下来的历史发展从几个人的悲剧,变成了整个天下的悲剧。
看到这个宠辱不惊,心思通达的扶苏,想到咸阳那个胖子少年胡亥,和胡亥身后那个不男不女的赵高,还有那个心胸狭隘的李斯,张诚觉得,历史的走向不该这样。
可是自己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自己能做什么?揭竿而起吗?参与到天下纷争之中吗?哪有那样的好事?就算自己能揭竿而起,哪怕在秦末的战乱中立足,最后或者归楚、或者归汉,可看一看那些异姓王,又哪有一个好下场的?
更何况,自己最初的计划,是在秦末的战乱中,利用国家崩坏,管理真空的空白期,在上郡猥琐发展,奠定工业和技术的基础。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这猥琐发展之前厚积薄发的准备期而已。
蒸汽机的图纸就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柜子里,第一个车床的设计图纸也在那里。第一个内燃机不仅仅完成了图纸,甚至已经制作好了一个蜡模,只要自己想要,分分钟就可以用灰口铸铁浇筑出一台内燃机,加上各种曲轴、齿轮,就能带动各种机械。只要给自己两三年的时间,内燃机蒸汽机就能在上郡使用,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
混到秦末的战争中,这是最蠢的一个选择。
但是眼前的扶苏,其实是个好人,蒙恬也是个挺不错的人,虽然他曾经抽过自己20皮鞭,但是蒙恬为人正直,精通军事,无论如何并没有取死之道。
他们就要死在李斯赵高这两个小人手中吗?
张诚严肃的想着,自己怎么才能在不透露未来历史走向的前提之下,能不能给这两个人一点暗示,或者帮这两个人躲过一场灾祸呢?
“说到朝廷纷争,其实这几年朝中重臣死掉的也不少。”扶苏说了一句。
“是啊,我在上郡这面收到邸报,经常能看到有大臣无故死的消息。还觉得这几年怎么这么多人无故死。”
“说来这事儿还和张诚有关呢。”扶苏说。
“我?”张诚惊讶。“公子你别瞎说,我一个少年,远在上郡,和咸阳的大佬们死亡有啥关系。”
“碳气。”扶苏吐出两个字。
“碳气?”蒙恬和张诚都喃喃的念叨这两个字。
“据说医官研究,说碳气中毒死亡快,而且是毫无痛苦。所以畏罪的臣下,常常以碳气自杀,能没有痛苦留一个全尸,而对一些有罪的权贵,陛下不忍显剹(公开处刑),也会派内官送炭盆上门……还别说,确实比鸩毒更少痛苦。很多人都是面带笑容脸泛桃花宛如生前……”
妈的,一氧化碳中毒就是会面色桃红。死就是死,还有什么好死不成?
“这倒也是,我曾经用死囚和匈奴俘虏试过,碳气中毒,只消五分之一刻就会昏迷不醒,半刻钟就会毒发死亡。”蒙恬摸着下巴。
我擦,你特么还真的拿活人尝试过!你个屠夫!
第74章 张村产业版图
扶苏到来,对上郡的军事民事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扶苏抽空还专门去张村视察,看到张村户户都是砖瓦房,百姓各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扶苏对这里的富裕很是满意。
参观张村子弟小学的时候,这学堂已经换了一批学童,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和孩童们的读本,扶苏有一点恍惚。“这文字?”
“这是乡间的俗字。乡民无知,学习小篆太吃力了,所以我们这里用俗字教学,重要的是讲讲道理。”
“这字倒是和隶人们的字有几分相似。”扶苏淡淡的说。
秦国标准文字是小篆。但是标准的小篆多数还是刻印在石碑、铜器上。越是下级的简书,就越是接近隶书,底层的文牍是一种介于篆隶之间的字体。已经有了隶书的雏形。而张村小学这面使用的文字,却是简化后的楷书。说像是有那么几分像,但是如果细细追究,在这个时代会被认为是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但是文字云者,还是为了把口语放到书面上,能读出来就行。
新版的俗字千字文都有拼音标注。现在小学的教学,入学后先学拼音,然后拼音识字,这样的效率更高一些。孩子们懂得了拼音,学会笔顺,就可以拿着一本千字文照着阅读认字,也给这一茬的班长们少了很多辛苦。
对俗字课本,扶苏未置可否。对于扶苏这样受过系统教育的王子来说,使用俗字很是粗陋。但是这只是上郡的一个乡村,这些孩子未来都只是村民,男丁长大后最多也就是进入军队做一个列兵,识不识字本来也不重要,爱怎怎地吧,倒是算术,扶苏亲自考问,发现一年级的幼童都能轻易心算口算百以内的加减乘除,还是大为惊讶的。
张村的生活富足、秩序井然。如今张村的规模也比前些年的时候扩大了好多。连村墙都从最初的木栅栏,更换为高大的红砖墙,在塬上连绵起伏的砖墙,看起来都有了一丝城池的味道。砖墙上砌了观察孔,长枪也可以从这些观察孔刺出,防御能力是挺强的。
说到长枪,在砖墙中间或有一些小亭子,亭中就有成捆的长枪,如果有战事,这些长枪就近就会分发到每一个男丁手里,然后集体藏在墙后,悄悄刺杀来犯之敌。这些枪的枪尾还都插了一根横木棒,扶苏看着觉得奇怪,这是什么武器?这么根横棒并不方便使用啊。蒙恬却冷笑了一声:“这都是狡猾的村夫伎俩!”
说着,蒙恬抽出一杆枪,从了望孔刺出去,横杆卡住在了望孔处。“这样用,就不用担心枪被外敌夺去了。小聪明而已。”
“然而有效啊!毕竟村民不能和百战雄兵相比,只求自保,能想出这种办法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张诚在旁边陪着笑,其实这些设计都是在村里民团实兵演习的时候,发现刺枪会被敌人夺走反刺,才想出来的笨办法。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笨办法有效,就是一个好办法。
“越来越有墨家子弟的猥琐味道了。”扶苏淡淡的说。
墨家非攻,所以设计了很多攻城防守的器械。说墨家猥琐,只是和秦军大开大合的风格相对比而言。实际上,秦军在攻城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遇到墨家子弟。有墨家守城,就总会拖延时间增大伤亡,但是攻破墨家守城后,秦军的报复也是很残暴的,因此也传出墨家守城,秦必屠之的口号,让战国末年,墨家参与守城的时候,首先就面临守城方官员和百姓的抵制。
这也是秦人刻意造成的印象,是一种阳谋。
再次登临村中的了望塔上,俯视四野,田野一片葱绿。远处河滩旁也设立了工坊,山坡上有工匠在伐木,斧头和双人锯推拉,一棵巨树不消片刻就被砍伐下来。然后巨木顺着山坡滚动到山脚,在现场就被剥掉树皮,再拖到河这岸的木料厂,一层层叠放整齐。
“那些树要露天放置一年以上时间,让它内部干透,才好使用。树皮就直接送到河边的浸泡池,浸泡软烂后,可以用来造纸。”
“木材放在那里,要是外敌来侵,岂不是可以用作工程器械?”扶苏道。
“那就只好放一只火箭,烧掉了事了。”张诚撇撇嘴。木材放在村外,确实有这种风险,但是和村里的人反复商量规划,也只能如此,主要是巨木沉重,搬运不易。就只好在村外就近处堆放,在木材厂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工坊,可以把巨木裁切成为各种尺寸,再运输才方便一些。当然,如果有机械,有蒸汽驱动的锯木机床,处理起木材来就更方便了。
看张诚这样说,扶苏也就没话了,从塔楼走下来,扶苏习惯性的去拨弄楼下的一个悬吊的青铜筒子,一推之下,响起清脆的钟声。
“是铜钟?”扶苏问。
“啊,只是一个示警的东西,不在礼制范畴之内,不违制的。”张诚赶忙解释。这个铜钟做成筒状,就是为了和礼制的钟鼎区分开。
钟声响了,村民纷纷从自己的家中走出来,往塔楼这面看,几个青年还兴奋的取了长枪往这面跑。
“无碍的,无碍的,是公子扶苏来检查我们村的防备情况!”张诚大喊,又觉得这一幕似曾见过。
接下来扶苏依次参观了铁厂、蜂房、车辆厂、泥叫儿作坊和手套作坊。
泥叫儿作坊的生意大不如前,随着市场趋于饱和,销量也少了很多。虽然还能维持运营,但是张诚估计早晚会有一天这个小玩具不再具有什么竞争力。玩具这个领域还是挺有趣的,市场大、利润也不低,制作通常又简单,如果不做泥叫儿了,用什么代替品继续支撑大秦玩具市场呢?张诚一时想不出来。风车?竹管人?竹蜻蜓?张诚都认真的想过,但是想来想去,这些玩具都存在着不能模具化、不能流水化、容易仿制的问题,也就暂时搁置下了。
现在村里的女人们,主要的收入还是缝制皮手套;村里的男丁主要的收入是制作车辆。至于村里的孩子,很多孩子靠着侍弄蜂箱,赚到自己的零花钱。养殖蜜蜂确实有一定风险,但是上一代的毛孩子们已经探索过了,传流下来一套完善的操作工艺给弟弟妹妹们,这些弟妹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张村的蜂箱现在已经超过一千个了。这些蜂箱一年能提供5万升蜂蜜,单靠这笔钱,张村就永远是整个秦国北方最富裕的村庄,而许氏商行靠着蜂蜜这一项,也成为整个大秦最有名的商行之一。
虽然蜜蜂产业能带来巨大的收入,但是张村并没有因此放弃农桑。实际上,粮食生产才是村长最重视的事情。每年按照时令耕地、播种、施肥、田间作业和收割。到了农忙的季节,张村宁可停掉所有其它产业,也要全力投入到耕作收割上。由于采用了咸阳和张诚发明的伪咸阳式样的农具和改良的田间管理手段,如今张村的粮食产量比若干年前翻了几番,现在张村的村民基本上都有超过三年的口粮储备,而村里巨大的公仓,屯粮足够全村九年所用。即使是战乱和大灾,村子也没有饥馑之忧。粮食产量高,按照国家规定的固定税收计算的粮税占比也就低,所以张村是整个上郡农税缴纳最积极、完成度最高的村落。除了按时交税以外,还会卖一部分陈粮给蒙恬的大军和修筑长城、直道的民夫。在粮食这一块,张村也有不小一笔收入。
陈粮谁都不爱吃。所以村民把陈粮都卖给了工地上。虽然是陈粮,但是大秦有法度,陈粮里也绝对不会掺和泥沙。张村的陈粮本来质量就好,再加上每个项目段上都有张村子弟负责,采购自然有倾斜。也是解决了张村陈粮过多的问题,但是随着粮产稳步提高,张诚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搞不好就需要做一点粮食转化工作了。酿酒酿醋榨油喂牲口都是办法。但是在酿酒这事儿上,张诚始终犹豫不决。现下村民已经有谷子酿酒的,可是酒能乱性,一个民族如果沉溺于这种麻醉品,最终并不是好事。如果张诚介入酿酒,除了扩大规模,再就是加一道蒸馏技术,提炼出高度酒和酒精。酒精在医疗、卫生方面有很多用途,说起来也有必要。但是高度酒一旦泛滥,在这个娱乐不足的时代……只怕对民风影响太大。
饲养牲畜是个好办法,谷饲牛谷饲羊,可以让牛羊快速催肥。出肉多。就算张村自己吃不掉,也可以制作成腊牛肉腊羊肉供应大军或者远销咸阳。
说起来咸阳距离上郡也并不算很远,直道通达后,快马到咸阳昼夜可达,而车队就需要多几天才能到达。要是这么想,始皇帝把扶苏送到上郡,一方面存了保全扶苏之心,另一方面,一旦有事,扶苏和卫队能顷刻抵达咸阳。有直道、有蒙恬保驾,始皇帝其实把什么都帮着扶苏都想到了,唯一没想到的是身边小人多,以及扶苏和蒙恬两个人蠢……
第75章 第一奇书
每一次巡视张村,张诚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事,每一个项目都有这样那样的方向和可能,但是每一个项目都有自己的规律和惯性,说要调整,其实并不容易。每一个决策都会有利弊,没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方案。
就是前面这些想法,张诚也反复思考了无数次,最终也都没有结果。当然,另一方面是,所有这些项目,无论是榨油酿酒养猪,也都不是张诚内心中的未来。张诚内心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至少是烟囱林立、火光冲天、机器轰鸣,最少得有一个双翼螺旋桨飞机吧?是不是?绕月火箭和太空行走一时半会儿没法实现,但是双翼螺旋桨飞机能难到哪里去?
只要有蒸汽机、有车床,一切都不是个事儿!
实际上车床的原型在张村已经有了。在木作坊那面,有一个木旋车床,使用青铜刀片,就可以制作各种木旋,成品非常漂亮,张村的所有长枪都是用这个木旋车床制作的,枪杆笔直,表面光滑,这些杆棒浸透了桐油,使用起来非常顺手。这个木旋床是木作坊最大的秘密,从不准许外人参观,所以木工坊每年提供给大军的杆棒,也非常暴利。木作坊全力开工,2个熟练工人一天就可以制作上千根杆棒。
而用于机械加工的金属车床,原型图纸就藏在张诚自己的宅中。这个车床虽然结构简单,充分迁就了当前材料粗陋的现实,但是一旦制造出来,就可以制作各种精密的器件。有了车床,就能有螺丝、齿轮。有了螺丝齿轮,就有了传动装置……
其实在张村,木螺旋也已经制作出来了,靠着工人的手艺控制,制作出来的木质螺丝螺母能严丝合缝的拧在一起,虽然工人不知道制作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张诚却觉得这是非常值得纪念的瞬间,如今,这一组木螺丝螺母,也挂在张诚自己的书房墙上。作为一件装饰。
张诚的书房,是整个张村最机密的禁地,除了张诚本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里藏着张诚日常书写的手稿、图纸,每一张纸,都有可能颠覆世界。
其中就有好几种标准的引擎的原理图,一些工具、零部件的工程图,还有一些复杂的公式,张诚凭着自己的记忆,有时候还要重新推导这些公式才能把一个个体系逐渐推向完善。
这些文稿中,也有一些对社会体制的记录和思考,历史上古今中外各种体制的简略记述,在纸面边角,经常还有张诚的心得和修订。甚至还有一张世界地图,这张世界地图并不准确,只是张诚凭着记忆,重绘的一幅草图。虽然大致标定了各个大洲的轮廓,但是张诚知道,以这张地图作为依据去探索世界,百分百会尸骨无存——这种没有比例尺、记忆又不准确的地图,用它来作为指导,一定会迷路的。
在所有这些手稿中,有一份是张诚几年来一直在完善和修补的,这部手稿叫做《工程控制论》。是的,这本书的原稿是钱先生所着。张诚所学的专业就是钱先生一手建立起来的,工程控制论是这个领域最基础的一部着作,在过去的岁月里,张诚无数次的翻阅这本书,买了几本都翻烂了,现在在闲余时间,张诚一点一点回忆这本书的内容,从目录到每个章节,能想到哪儿就记到哪儿,虽然一些章节已经记忆模糊,但是靠着工程师的推理和运算能力,把模糊的部分也一点一点补足。
现在,这本工程控制论已经接近完善,哪怕有个别地方和原着有出入,大多数出入都只是文字层面,张诚相信在理论体系上和内容的准确性方面,这部书和那部书,应该没有大的出入。
只是,这部书现在是无法面世的,这本书超过这个时代的理解,只能自己做这个开拓者,一步一步去引领后来的青年,跟着自己,重新踏上钱先生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了。
钱先生是个奇人,一己之力为两个大国奠定了航天工业的基础,领导着一个农业国,开辟了星辰大海的征程。培养和聚拢起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才俊。为国家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正是因为有钱先生这样的先贤在前,张诚才有勇气在大秦这个技术相当落后,处于文化发展早期的时代,准备以张村为基地,重飞苍天。
比起进军星辰大海,张诚觉得自己的重返苍天的目标,实在是……太弱了。
所以这是自己人生目标的下限,其它一切全都不是。
张村这个小小的村落,显然不能承载自己宏大的理想。但是那没关系,放大到高奴县,或者再放大一步,到上郡的北方地区,就够了。不需要更多。楚汉战争主要集中在帝国南方区域,上郡这里会是太平的,也是无人关注的区域……
送走蒙恬和扶苏,张诚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在油灯下展开一个纸本子,开始书写起今天所想。
随着扶苏的到来,直道的工程也快进入到尾声了,张诚也距离自己成丁的时间不远,一旦成丁,自己就要接受帝国的征召,进入军队服兵役,或者经常去服劳役了。
秦始皇也曾经说过,如果自己成丁,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在咸阳的恰当岗位,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还能记得自己这个小人物吗?去咸阳吗?咸阳那个地方是个旋涡,去咸阳也是要冒着巨大风险的。
展开一封来自咸阳的书信,是张苍的来信。在上一次的信中,张诚向张苍提出了一种观察结果,认为摆锤的振动是匀速的,可以用来计时,询问是否可以做一个测试,用摆动振幅时间将一天分成12个时辰,一个时辰分为120分,一分钟分为60秒。也提出自己试图确立一个恒定的长度测量单位。这种测量单位应该采取子午线千万分之一的长度作为标准长度,自己拟定这种尺度单位叫做米。取米字四通八达之意。张苍的来信就在讲这两件事,前者,张苍和欧冶子渊讨论过,认为摆动确实具有恒定的特征。也已经制作了一个秒摆。他和欧冶子渊通过测量子午线长度来确定了一米的长度,发现秒摆的长度恰与1米相等,他觉得这里面具有某种神秘的关联,已经涉及到天道了。
张诚笑笑,这个实验自己很多年以前就做过。自己就是在那一次实验中得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米尺。张诚将这根米尺和张苍寄过来的一根铜柱比较了一下,两者的长度很接近,就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准确的米尺了。
同样的实验,如今有了张苍的背书,也就可以在张村子弟小学重复了。张诚写下这个实验的背景和原理,要求在各个工程段的学员,重复这个实验,重新制作秒摆和米尺。最终米尺用钢条制作出来,和在张村的这两根尺子进行对比。同时要求学员们写出自己的实验设计方案和实验报告,详述自己得到结论的过程。这封书信次日一早一名由现任的小学班长负责刻印,油印成若干份,寄送给各个项目标段。
第76章 理工男的情话是如此粗糙
扶苏就住在蒙恬的军营里,并不东游西逛。蒙恬也每日陪伴在扶苏身边,看起来是事事都需要向扶苏汇报,看起来扶苏是一个尽责的将军,实际上也许只是因为蒙恬要用这样的方法保护扶苏。
而直道的工程终于进入到了尾声。各个标段在最近的时日陆续合龙。一条宽阔的直道,从九原郡直抵始皇帝的离宫甘泉宫。如果始皇帝要出行巡游天下,沿着这条直道,经上郡、入九原、跨越草原一路东行,就可以到大海之滨,据说在那里能看到海上仙山,乘船就能到达蓬莱仙岛。
在整个工程完工的时候,张诚举行了一个道路通车的剪彩仪式。就在上郡的一个工程段,在这里,蒙恬和扶苏象征性的落下最后一块铺路石,然后挥刀斩断一条红色的布带,意味着道路从此畅通无阻。
“可通行千年!”蒙恬自信满满的对扶苏说。
公孙尼子作为主持通车大典的礼官,指挥人演奏乐曲,吟诵:
吾车既工
吾马既同
吾车既好
吾马既宝
君子员员
邋邋员旒
……
这篇马屁诗歌是李斯为始皇帝出行所做,据说刻印在10座石鼓上,认为会流传万世,纪念始皇帝车驾的盛大。用在此时此刻,倒也应景。公孙尼子虽然不齿李斯的人品,也一点都不喜欢大秦的制度,但是作为礼官,还是尽责的选择了这篇颂文在此刻念诵。也只有这篇颂文,能代表大秦的风仪,赞颂这条道路的伟大。
是的,伟大。无论公孙尼子愿意不愿意,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秦始皇自诩功盖五帝,战功如何不提,在建造公共项目方面,确实前无古人,如果说比较,也许只有传说中的大禹王治水,能相提并论吧。
在这个剪彩仪式上,各个工程段的工程师们也穿着崭新的衣服,列队站在张诚身后。作为这项工程的参与者和各个工程段的主持者,此时此刻,他们觉得非常之荣耀。一群少年此时此刻意气风发。在过去的数年他们也曾沐风栉雨,翻山越岭,和工程段的奴隶们一样做着辛苦的工作,吃着粗劣的饮食,排除无数的阻碍,克服无数的难题。此刻他们看到自己亲手建造的这条直道终于通车,虽然很多少年还不能理解这条直道的意义,但是不影响他们此刻的自豪。毕竟这是大家亲身参与、亲手建造的伟大工程。
扶苏致辞,赞颂了始皇帝的伟大功绩,赞美了这条直道的伟大意义。蒙恬致辞,感谢了参与这项工程的众人的辛劳与付出,并表示会勒石为铭,将工程建设过程中的功臣的名字记录下来,供后世永远瞻仰。
张诚只是躲在各级官吏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和自己的弟子们站在一起。这一刻他不想去蹭扶苏和蒙恬的光辉。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功绩。甚至对勒石为铭这事儿也不以为然……这固然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各位固然居功甚伟,但是在大秦的天下,够资格勒石为铭记述功绩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是始皇帝。而自己这些工匠,没必要让始皇帝在路边的石碑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扶苏和蒙恬主持的庆功晚宴上,每个人都喝了很多的酒,很多人都醉态酣然的彼此说着感谢、恭喜的话,张诚却在此时此刻仍然保持冷静,旁观着这一切,好像在旁观一场历史纪录片。几天之后,当蒙恬扶苏已经离开,官吏们已经离开,工匠和奴隶们已经离开之后,张诚在已经空旷的工程部重新又设宴,和所有弟子再次举行了一次宴会。
每个人都有很多话说,在工程这几年,每个人都经历很多,成长很多,在施工现场的辛劳,自己身上的伤痕与印记,自己曾经的苦楚与孤独,喜悦与恐惧,当那些外人已经不在的时候,这一切对自己的校长、自己的同学,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大男孩们哭的稀里哗啦,女孩子们也都通红了眼圈。
张诚亲自敬酒,敬每一个人,感谢他们的付出,赞美他们的成长,一条一条细数他们的功绩。最后,宣布这项工程已经结束了,给所有人放一个长假,长假结束后,所有人要回到张村的学校,新建的张村子弟中学等待着他们回到课堂上,学习更多深奥的知识,只有知识,能改变这个世界。
入夜,张诚仍然没睡,独自坐在办公室巨大的几案后,对工程做最后的技术总结,这些案卷,未来都会是历史的一部分,直道工程的文档,未来可以成为大秦公路建设的重要文献。只是不知道,大秦未来还会修筑直道吗?替代大秦的大汉,还有能力推动这样伟大的工程吗?想一想接下来天下沦陷的场面,张诚不寒而栗。
赵杏儿提着一瓶汽水送到张诚面前。赵杏儿也没有大醉,只是双颊坨红。在灯下,这半醉的少女看起来有一丝妩媚。
“坐。”张诚示意赵杏儿坐在自己对面,低头写完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合上报告,看着赵杏儿:“工程结束了,有什么感觉?”
“就是……挺不舍得的,这几年工作很开心,做了那么多事,每天忙忙碌碌,一旦停下来,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都收收心。世界很大,要回到家里做好准备,才能面对这个世界的变化。”
赵杏儿对张诚的话有点不解,疑问的看着张诚。
“我是说,大家都需要休息一下,养好身体,然后你们还需要学习更多。”
“嗯。”
“杏儿,你该到了嫁人的年龄了,有喜欢的人没有?”
“这……”
“如果有,就勇敢去喜欢。”
“那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可以考虑一下我。”张诚说。
赵杏儿愕然,没料到是这样的表白戏码。
“怎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可以喜欢先生吗?”
“怎么,难道我不是人吗?”
“那我可以喜欢先生。”
工程师的情话就是这么粗糙,也怪张诚,在学校里并没有开设文学课程,没有教会大家如何讲情话。而在工地上的生活,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养成了直来直去的性格,表白也是又粗糙又直接。
“那回去以后,我去你家提亲?”张诚直接跳过了情话部分。
“这么快?”
“怎么快了?你看你都有七尺高了,我也有七尺五寸了,早都够了大秦的结婚标准。再不嫁娶,就会被人当成没人要的了。”
“你要这样说,师弟师妹们也都到了结婚的标准了。”
“回去给他们安排,有互相喜欢的就凑成一对儿,喜欢别家的也都安排家里去提亲。”张诚觉得独乐乐不如与人同乐。虽然结婚这事儿不是个与人同乐的事儿,但是入乡随俗,既然学生们都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那就把这事儿也张罗一下。搞个大秦集体婚礼也不是不行。
第77章 问嫁风波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得算话,张诚既然说了要去提亲,自然就得去准备提亲。一家女百家求,夜长梦多。万一老赵家有别的打算呢,万一人家把女儿许了别人家呢?所以项目部一结束,张诚赶紧回到张村,先和母亲申请要娶赵杏儿。当娘的,对儿子娶媳妇当然开心,但是对赵杏儿这事儿,多少是没什么准备,不过都是一个村儿里的,这些孩子都是从小看到大,对赵杏儿也很了解,母亲不觉得不妥,就张罗着要去赵杏儿家里打探口风。
张诚这样的现代人,全没有这些啰里吧嗦的规程,既然母亲同意,那就立刻自己去赵家,找赵老汉直接谈。
老赵刚从车辆厂下班,还没进院门,就被张诚堵上了。张诚提了一壶淡酒,一只腊羊腿直接迎上来,说:“叔,和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屋里说?”都是村里的后生仔,张诚平时和赵家的大球二球三球也多有往来,串个门啥的也是常有的事儿,虽然现在张诚已经做了村长,但是老赵还真没把张诚当做是大人物。
“叔,是这,我想娶你家杏儿,您看成不?”
这么直邦邦一句话,差点儿把老赵唬了个跟头:“臭小子你消遣你赵叔?”弯腰就去拎鞋子准备打过来。
“是说正经事儿,赵叔,我就是先来问一下你,征求你的意见。我喜欢你家杏儿,想娶她做婆姨。”张诚连忙按住老赵的手。双眼和老赵对视,表情非常真诚。
“要讨婆姨也没有你这样干的,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得让你家里长辈来提亲,哪能你自己上来找我要婆姨!”老赵也是被眼前这个二杆子给气乐了。
“我跟我娘说过了,我娘要给我办,我是先来问你老人家一句,这事儿能成不?”
“成不成让你娘来提亲就知道了!”
“那我就让我娘去准备!”张诚开心的摇动着老赵的手臂,忽然想起来,随手把手中的酒瓶和羊肉塞到老赵手里来,“您晚上喝点!”一溜烟跑掉了。
婚姻大事,自然要按照规矩来,张诚关心则乱,以为这事儿自己和赵杏儿两人同意,和老赵打个招呼,就靠谱了,完全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习俗和封建迷信的套路。
上郡这面的风俗,嫁娶要男方请媒人登女方家门,然后表达迎娶的意愿,女方同意,才能有后面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系列流程,甚至要数月时间才能完成迎娶。这种女婿登门找丈人说把你姑娘许给我,其实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如果女方认为你是羞辱,当场都会出人命。
老赵拎着酒壶和羊腿进到堂屋,一家子人正等着当家的回来吃晚饭,现在张村的日子好得不得了,一日都能三餐了,有些男人晚上还会喝一点小酒,老赵这拎着羊腿和酒壶的样子,一家人看得有点呆。酒能理解,腊羊腿咱家就有啊,怎么还到外面去拎一条回来?
“嘿,在路上碰上个莽撞的后生,问我能不能娶咱家杏儿,这是给我的礼物!”
“啥?”赵婶儿忽的一下坐起身,正在啃饼子的二球三球哥俩立马站起来,说是要找这个混账后生算账,赵杏儿可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暗道老爹居然收了人家的礼物,这可怎么是好?
“是哪个王八羔子?”二球急问。
“你们都认识。”
“谁?”二球追问。
赵杏儿都紧张死了。手攥了衣襟,指甲都抠进肉里。
“张家那个小子,张诚!”
“哪个张诚?”二球还在追问,赵杏儿却全身瘫软放松,长出了一口气。
“就那个,给你们办学校那个张诚。张黑家的儿子,张寡妇家的那个儿子!”老赵想起来还是觉得哭笑不得,平时挺有分寸有本事的小子,怎么来了这么一出,堵到家门口问老汉嫁不嫁女儿!
“我去揍他。”二球愤愤说,这厮太无礼了,欺我赵家没人了吗?三球却有点犹豫,虽然张诚这事儿办的不地道,但是平时关系还挺好的,非得打上门去吗?不过他羞辱我妹子,这么一想,三球也站起身来。
“二哥、三哥!”赵杏儿急了。
“妹子别急,管他什么人,羞辱我妹子就是不行!”二球愤愤的说。
“那你跟他说了得来正经提亲吗?”赵杏儿眼看拉不住两个哥哥,转头问老爹。
“说了呀……嗨……怎么,你看上这小子了?你们不会是有事儿吧?”
“我们没事儿,但是如果张诚来求亲,我就愿意。”赵杏儿通红了脸,但是却非常肯定的回答。
“这都什么事儿嘛!你们两个不会私定终身了吧?”
“没有没有”这一句下来,连在工地上泼辣的赵杏儿也扛不住。“没有私定终身,就是,如果我要嫁人,那就张诚了!”
“这怎么说的,真是女大不中留!真是家门不幸啊!”老赵一脸悲切,这姑娘说俩人没什么事儿,但是看这个肯定、这个态度,这个之前紧张现在放松的样子,这说没事儿谁信啊!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丫头!”老赵拎起羊腿就砸了过去。
这一晚,老张家是喜气洋洋,老赵家是鸡飞狗跳。
不过既然知道赵杏儿心仪张诚,而张诚也只是关心则乱,还表示要请媒人正式来提亲,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二球三球两个都坐下来继续啃饼子,赵婶儿也赶紧给老头子斟酒捶背一顿唠叨。好半天才消停下来,三球又拿这个小妹开玩笑,各种追问看上张诚哪里了云云,赵杏儿羞恼,却也大大方方的承认就是喜欢张诚,爱咋咋。老赵又是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儿里,咳嗽半天,赵婶儿又是一顿捶背。
不管怎么思量吧,眼看着赵杏儿也已经有七尺身高了,是个大姑娘,也确实到了嫁人的年纪,张村这些个孩子读书写字,又在工地上指挥工程,一个个心高气傲,真要是寻常农家子,赵杏儿也确实看不上。诚哥儿好歹也是全村人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也都觉得诚哥儿人品好,又是个有本事的,再加上还是上造的爵位,家里又富裕,女娃嫁过去也是有福的,这出嫁还不出村,也挺好。
第78章 官媒
第二天赵家就等张家的媒人登门,没有。
第三天,张家也没人来。老赵觉得这就是张家那个小子拿自己寻开心的恶作剧。赵家的二球三球也都很焦躁,只有赵杏儿镇定自若。
第四天一早,张诚派了牛车,从县里请了一位官媒到张村,到赵家帮自己提亲。
张诚也是到处打听,才知道这个时代是有官媒的。人口户籍档案都在官媒手中,超龄不结婚,官媒是要出面干预的。虽然民间也可以请私媒来介绍婚配,但是私人介绍婚配最后也是要到官媒那里登记才算合法。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就请官媒上门来办了,既正式又隆重。
但是县城里的官媒哪有那么闲,张诚软磨硬泡,又献上了自己的礼物,最后还是一小罐蜂蜜开路,才哄得官媒愿意专门跑这一趟。虽然秦法是严禁贿赂的,但是一来如果大家都照章办事,人家就说没有时间,拖你几个月半年你也是没脾气,二来官媒掌管婚姻,也有耍横乱点鸳鸯谱的时候,到时候给赵家推介别家的小伙子,你哭都来不及。一罐蜂蜜而已,吃光就没有了,留不下什么证据的。官媒大老爷也自然笑纳。
路上,官媒还和张诚说,其实我不是图你那一罐蜂蜜的好处,而是知道你是国家功臣之后,身上又有爵位,才特地帮你跑这么一趟的。
“是是是,对对对。”
进了村,张诚一路引路到了赵家,敲门问赵叔在家吗?开门的是赵婶儿,说老赵上工去了。
“那就劳烦媒人在这儿稍待片刻,我去请赵叔回来。”张诚屁颠屁颠去车厂找老赵,帮老赵请了假,拉着老赵往家赶。
“你娃急火火的干甚?”
“赵叔我从县里请了官媒大人来提亲。”
“那你娃还磨磨蹭蹭作甚,快些走!”
回到家,老赵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却把张诚拦在门外:“这事儿你不能进去!”
张诚这个恨啊!怎么我娶老婆我不能进去!但还是规规矩矩在门外候着。
不消片刻的功夫,赵氏夫妇礼送媒人出门。张诚猴急的想问,老赵两口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送出媒官,就关门进去了。给张诚这个急啊……这到底是啥情况呢?
“成了。”媒官就两个字。
“到底怎么样?”
“赵家有一女适婚,准许你张家上门提亲。接下来就让你家长辈准备礼品,登门求娶,然后规规矩矩按照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走完,最后才能迎娶!”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感谢媒官大哥!”
“听我说啊,婚娶是严肃的事情,一切都得按规矩来,没成亲之前,尽量避免和女娃单独相处……别一天猴急猴急的。”
“晓得晓得。”
“那送我回县上,定亲以后要到我这里来做登记。”
“好的好的!谢谢媒官大哥!我叫车送您回县上,车上这些礼品都是庄子里的出产,不值钱的,带到府上吧。”
媒官不吱声,点点头默许了。
这是张诚在大秦国第一次行贿成功,也并不是说大秦就有这样的风气,而是此刻心情大好,就想送东西出去让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也浑没想到是不是会因此而败坏了社会风气。
当天下午,张诚的母亲就叫人抬着礼物去了赵家。照例只让张诚在院门外站着,赵家开门接了礼物进去,老赵两口子装作没看见张诚,只把张氏迎进门。这次的时间可长了。张诚在门外这个煎熬啊。抓耳挠腮的。
都是一个村子的,这点子事儿一下午就已经传开了,先是官媒到赵家,下午时分又是张母到赵家,那明摆着是给张诚求亲来的啊,到赵家求亲还能是谁,赵家就一个丫头,就是赵杏儿啊!这么说张诚要和赵杏儿成亲了?一帮半大小子都来赵家门口给张诚起哄,其中有不少还是张诚的学生。
这事儿张诚倒是泰然自若,老子已经到了大秦法定结婚年龄,赵杏儿也到了法定年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有了,赵杏儿也喜欢我,老子上门求个亲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们几个站一排,女娃也站一排!”张诚拿出校长的威风。
拿出校长的威风,少年们就没脾气了,蔫头巴脑的站成两排。张诚看过去。“村儿里的粮食多,大家吃得都挺好嘛!”
少年们嘻嘻哈哈。
“也都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回家跟家里大人打个招呼吧,该娶娶该嫁嫁,别错过了年龄,官府要是出面,不一定给你们配个丑八怪呢!”
这话一说,少年们纷纷变了脸色,一哄而散。
一个年龄小的初年级学生扯了扯张诚的衣袖:“校长,你要是娶了杏儿姐,我们以后管她叫杏儿姐还是师母啊?”
张诚脑袋嗡嗡的,没想到这儿还有个雷,略想了片刻,说“你杏儿姐嫁不嫁给我,你都可以叫她杏儿姐!”
好半晌,张母才被赵家老两位送出来。三个人都满面笑容,但是赵家人显然就把张诚当成空气,装作没有看到。看这情形,直到接亲那天,赵家人是不准备看见张诚了。知道这也是这个时代的风俗,张诚也是没脾气。
走在回去的路上,母亲从怀里取出一支木签递给张诚:“这是赵家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去请个有学问的人占卜一下,如果和你的八字相合,就送聘礼定婚期!”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这事儿我看就合适!张诚想这么回答,但是张诚知道这事儿不是这么干的,还是接过木签,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
占卜找的是公孙尼子先生。公孙尼子接过两根木签,仔细看过,问了双方家庭的情况,又用蓍草在几上摆来摆去,最后微笑说:“命运是合的,大吉,宜子孙!”然后展开一张纸,写了卜算的结果。又印了自己的印信,递给张诚。
这就完了?
张诚很怀疑公孙尼子是在瞎算,就是在糊弄自己。但是不敢去问。公孙尼子看着张诚的表情,笑盈盈的对视着,说,有我的印信,我的卜算,到哪儿都好使的!
第79章 下聘
张诚母亲带着张诚的姓名生辰签子和公孙尼子写的卜辞,送到赵家,说请了最着名的公孙尼子先生亲自卜算的,大吉。赵家的年轻人逐一验看了卜辞,果然是大吉,都很开心。接下来张母就提出要择日下聘和选择成婚的吉日。双方的看法是争取在冬日成亲,因为冬季农闲,事情少,婚礼就可以更隆重些。另外就是一对年轻人都有早一点成亲的意愿,这事儿就成了。但是具体时间,当然还是要请人卜算的。
隔了几天,张家准备一份聘礼。礼物林林总总几十样,但是也都说不上贵重。聘礼制度是村子里故老相传一直传下来的,所有礼物都有固定的规制。无论是材质、数量甚至尺寸,都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富裕之家礼物会好一些,贫穷之家礼物会差一些,但也没有天差地别那么大。这些礼物包括玉璧、布帛、箱笼、活羊、醇酒林林总总各有寓意,但是礼物中最重要的是一对大雁。大雁是象征缔结婚姻的礼物,必须要有。即便贫民之家,为了娶妇也会去山里河边捕获一对大雁,贵族自然有专人帮助射猎。张诚并没有神射的本事,也没有猎户的才干,这对大雁是向许氏商行订货,商行委托了上郡的一名好猎手专门寻来的,这对雁个头大、毛色整齐光洁,没有外伤。也不知猎手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到。
玉璧是一对羊脂白玉璧。品相非常好,光润洁白。这双玉璧张诚也是花了大价钱,要商行找最好的白玉璧。许氏商行专门快马从咸阳送过来的。
其它箱笼之类,很多也是徐氏从咸阳调拨过来,一整套彩漆的箱笼,是楚地的出产,在上郡这面可是很难得看到。
所有这些之外,张诚自己额外在聘礼中填了几样自己选的礼物,一样是向村里手艺最好的大妈定制的一副小羊皮手套,和之前黑漆皮手套不同,这副手套是纯红色,用朱砂染色,宛如珊瑚一样明亮。此外还有一套黄铜的制图工具——包括圆规、量角器和三角板,装在一个黑色漆盒中。此外更有一刀一百张白麻纸,用铜铡刀裁切的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大木盒里。一对朱漆竹管的蒙恬笔,一套芦苇管笔和一盒墨汁。墨汁里调和了香料、胶,气味芬芳。
其它礼物也就罢了,赵杏儿对这组文具爱不释手。尤其是这套制图工具,制作极为精良,刻度清晰,比自己所用过的一切文具都要精美,甚至在张诚的办公室里都没看到过这样的文具。
老赵夫妇不解女儿为何独爱这一套文房用具,说你嫁为人妇,首要的是多生养能持家,还搞这些写写画画的做什么?赵杏儿却觉得,学问之道无穷无尽,张诚以这文具送我,意味着结婚之后仍然会在学问之道上精进。
这些聘礼被张家邀请来帮忙的人抬着,绕村而行,一路进了赵家。每一抬礼品里都包括什么,村民看得是清清楚楚。纷纷赞叹张家娶妻的聘礼体面,依足了老规矩。但是样样都选的精致。而小学出身的女孩们,则暗暗赞叹那一组文具所体现的张诚的心思细腻,也纷纷议论,未来自己嫁人,聘礼中必须要有这么一套文具。男生们则对那套制图工具眼热。在工地上泡了那么久,对这些工具自是有了如武器一样的亲切之感。这套文具前所未见的精致,纷纷打听从哪里可以得到。
至于张诚专心定制的那副红色小羊皮手套。似乎就没人注意,少男少女们并不觉得这副手套有什么特别,赵杏儿甚至还觉得有些刺眼,看一看就放到了一边儿。张诚这一番媚眼儿,简直是抛给了瞎子看。
其实张村的人现在家家富裕,按照这个规模制备一套聘礼,可能玉璧要减两档、大雁没这么肥壮,其它的就也都没什么难度。当然人人都知道张诚家中更加富裕,车辆厂的分红、蜜蜂合作社的抽成、再加上泥叫儿积累下来的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张家既然没有存了炫富压人的意思,赵家准备嫁妆的时候,也只要中规中矩就好,从这儿也可见张家母子的厚道,对亲家是多么的体贴。
也有乡亲觉得以张家的财势,聘礼应该更加隆重盛大才对,听人解说是张家厚道云云,也便了然,于是一口称赞张家母子懂做人。而赵家对这样的聘礼和张家的诚意也是特别满意,于是依足了张村传统嫁女的规矩,确定了嫁妆的清单,特别把家里全部的蜂箱都算到女儿身上,作为陪嫁和未来的脂粉钱。
张诚当然不在意这几个蜂箱。反复推让说要赵家留下两只蜂箱做种,反正赵三球自己就是养蜂高手,只要家里有上好的蜂王,不到一年时间,就会分巢若干,赵家的蜂蜜收入不会受多大影响。
这些细节上的争执谦让,构成了这次婚礼男女双方温情的一面。在未来很多年,仍然是张诚和赵杏儿夫妇回忆中很美好的瞬间。
秦朝的婚礼说简单也算简单,按前朝传下来的《士昏礼》的规程进行就好,说麻烦也都麻烦,一步一步都要走到,从媒人上门到正式迎娶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习俗上一般喜欢在春季结婚,结婚以后男方家里就算多了半个劳力,田地里的活儿就多个帮手。但是张诚却特别要求在冬季结婚,时间选在腊月,理由是腊月寒冬,村里的人都休工,人全和,请乡亲们大宴一场,也都有个乐。图个喜庆,又不耽误农事啥的。这个理由到底说得通不,赵家也没在意,赵杏儿更是坚决支持张诚的要求,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准备迎亲之前,依礼张诚和赵杏儿不能单独见面了。但是冬月的时候,张诚召集小学的毕业生返校集会,赵杏儿还是来了,虽然张诚赵杏儿两人已经议亲,并且下个月就要结婚,这次大家聚到一起,有不少同学起哄。但是皮厚如张诚,泼辣如赵杏儿并没多少羞恼。张诚站在讲台上,赵杏儿坐在台下的课桌后,仍然如一名普通的学生,一名班长一样。
除了这些同学,这次聚会多了一个人,就是经常往来张村帮助这面举行婚丧礼仪的公孙尼子先生。
第80章 中学筹备动员会
张诚说的是:
恭喜各位都通过了小学的毕业考试,又在直道的工作中表现优异,接下来各位应该进入更高级的课程学习,这部分课程我们称之为初级中学。小学的课程还比较粗浅,但是中学的课程就要深奥很多。我们计划春二月开始全新的学期。新学期的课程我已经编写了手稿,那这段时间就由各个班长把这些手稿刻印成册,春二月之前发给大家。
在春二月之前,先拿到课本的班长在阅读的时候有不解之处,可以来我家问我,我会详细解答,估计春二月春三月我会有两个月的时间留在中学给大家上课。但是四月我就成丁,举行成丁礼后,我可能就要去咸阳服役。那会很长时间不能和各位在一起学习。所以初级中学的很多时间,仍然要班长代课。如果有什么疑难,可以书信问我。
同时,我计划为我们的中学请一位新的校长,前不久我和大儒公孙尼子商讨,请求公孙尼子先生做我们的代理校长,在我不在张村的时候,以公孙校长为首,来管理这所学校。希望在公孙校长的领导下,大家能学问精进。
同时,公孙校长也会在中学开设一些课程,公孙先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学问是没的说。希望大家能从公孙先生这里学到更多济世的学问。
这一番话很多人吃惊。
自学、班长代课什么的,是过去几年的常态,大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张诚成丁后就要去咸阳服役这事儿,大家都没有料到。连赵杏儿也不知道这事儿。想到接下来新婚不久,良人就要远行,赵杏儿一时眼圈儿都红了。
几册厚厚的书稿送到几位班长手里,每个人的科目都不相同。此外每人领了一套钢板和一厚叠蜡纸,几只铁笔。这是要求大家回家后照着书稿刻印蜡纸,然后统一印刷的。
印刷机就在中学校的一间单独的印刷房里。巨大的木台上并排摆着四台印刷机,而墙边柜子里,码放着油墨、汽油瓶、纸张、装订用的针线等等,这些物事学生们都很熟悉,谁还没在课余的时候帮助校长印过讲义呢?
公孙尼子走上来和大家重新见了礼,并拿起名单逐一点名,算是彼此认识。学生散去,赵杏儿迟迟不想走,张诚微微笑道:“杏儿你先回去,我和公孙先生聊几句。”赵杏儿这才不舍的离开,心里想着既然良人不久就要服役,怎生找机会在服役之前多相聚一些呢。
和公孙尼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两人都无言,良久,公孙尼子说:“学生们都很好,都了不起。”
“是啊,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但是你这面的学问,我都不懂的,怕是没法做好这个校长。”
“这样啊……我明白了。这面教学使用的是俗字,公孙先生可能不太了解,这里是我手抄的篆字俗字的千字文,对比一下就可以看懂了。”
“你这个俗字,和大秦的俗字也不一样啊……”
“嗯,更加简化了一些。孩子们学字的时候都小,学起来很吃力,简化以后认字快写字快,也就一直这么教了。”
“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阅读经史文献呢?”
“他们也不需要研习经史文献。这些孩子都是农人子弟,他们求学不是为了在朝廷中担任官职,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做一个农人或者做一个匠人。用这样的字,做匠人足够了。也许以后匠人们都用这样的文字呢……”
“这是误人子弟啊!”
“您看我误了他们吗?”张诚笑着说。公孙尼子也无语。这些学生在直道工程上各个独当一面,说起来也确实不能说是误了。
“我们这些农家子啊,其实就只想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过得舒服一点,就像泥地里的小猪儿,每天愉快的打滚,有吃有喝,把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好一点,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就可以了。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大志向。教化天下那是您这样儒生理想,一统六国这是陛下的理想。我们就在这个世界上做一群快乐的村民最好。”张诚继续着自己主张。
“你说的你信吗?”公孙尼子被气笑了。看张诚做独轮车就能知道,这个人的理想绝不会是在小村的泥地里打滚,混吃等死一辈子。
“我信啊!要不我在泥地里打个滚儿给你看看?”张诚笑着说。
“别浑扯了!”公孙尼子合上书。“你所教和我所学相差甚远,你让我这个校长怎么当?”
“我觉得孔夫子说得对,他说入乡随俗。您作为大儒,入了我们的乡,可以先问我们的俗,然后您觉得合适的时候,就可以想出来该教我们什么了。”张诚狡猾的说。“教学相长,您知道我之前也没有时间天天在学校给他们讲课,都是先给几个班长讲个大概,然后班长们教学生,他们自己做习题、自己写试卷、自批自改。其实他们很多时候都是自我学习的。要相信他们,这是我看到的最有效的成长方式了。”
听这话,公孙尼子若有所思。
“荀子的学问想必是很好的,先生也周游列国,讲一讲列国的风俗教化的情况,讲一讲各国的律法、历史和治国之道也是好的,张苍先生是您的师兄,想必您在数算上也有所长,指点一下他们的数算也是好的。还有礼法和与人相处之道,这些都是我所不知的,先生都可以给他们讲一下,怎么能说是没有内容可讲呢?”
公孙尼子眼中放出光芒来。
“文学之道就不是我所长,此前也只教他们写字造句,关于文学欣赏从来没有开过正经的课程,弄到现在这些孩子仍然是粗鄙的农夫气质,这方面您也有很多可为之事啊!”张诚非常诚恳的说,心里说:“妈的我连调情都不会,连个情诗都没念过,也好在赵杏儿也是个直性子,就直截了当谈婚论嫁了,想起来都惭愧。”
第81章 有一个猴子
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对这个人产生感情。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
在一个时代呆久了,就会对这个时代产生感情。
经历了十六年多的生活,张诚开始有一点喜欢大秦了。虽然这是一个危险的时代。不光有封建王朝和强大的始皇帝,随时可能出现的天下动荡,以及这个时代基本上是缺医少药,一点小毛病就可能断送性命。但除了这些,这个时代也有它的好处。
大气、质朴,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实现点什么,对于张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亲自动手,以有限的技术做出这样那样的东西,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虽然这十六年的时间里,自己也因为各种顾虑,并没有全力以赴,但是毕竟已经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未来会有机会做更多的事儿。
服役这事儿是每个男丁必须经历的。自己尤其无法逃避——作为一个被蒙恬盯上,被秦始皇盯上的人,逃不了这一次。但是想到明年就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秦始皇即将在出巡的时候客死异乡,然后大秦很快就会崩解,这个时间非常之短,自己只要在动荡开始的时候溜回来,就能躲过这场劫难,这就是自己和同学们约定两年左右时间就会回来的理由。
到时候,这所中学就会改变为技工学校,大部分学生都会走上机械工程师的方向,一起开辟一个新时代……
不过想一想,自己这般学生中,有几个比自己还大上几个月,明年岂不是也要服役?这些学生到底不能全部安安稳稳的完成中学的学习啊……这些去服役的学生,是不是也该给他们安排一下呢?
抽空的时候,张诚去了趟军营,拜谢蒙恬和扶苏。说到自己过一阵儿就要举办婚礼了,说自己明年春上就要服役了,估计会去咸阳吧?
“对,你要去咸阳。父皇上个月来信还提到这件事,说上郡的那个张诚,成丁后要去咸阳陛见,要安排你在咸阳服役。”扶苏说。
“陛下还记得我?”张诚问,语气很感动,内心却很慌张。
“记得记得。何况你刚刚还在直道工程上成绩斐然,我和蒙将军都没有吞了你的功劳,都报上去了!”
听这话,张诚觉得秦始皇对扶苏的态度也不像是恼怒的样子啊!于是想起一件事来,就问:“我在张村开了一所学校,您二位是知道的,这些学生都成了直道的工程师。他们数算能力都很好,在工程和财计方面也都有擅长,有几个学生也到了成丁的年龄了,看看是不是送到您这儿来,做个侍从?”
这个请求马上就得到了响应,蒙恬扶苏表示等到张诚婚礼的时候要登门去祝贺,顺便认识一下这几个孩子,现场考校一下,如果合眼缘,就直接安排到身边来。
少年们成丁服役,不一定会遭遇什么,要是被编到大泽乡去,就全完了。放在上郡,在蒙恬和扶苏身边,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办法,这两个也都有一劫。但好在是在正式的军事和行政序列。即便这两位遭遇不测,也不至于影响不想干的小人物。
“六国一统,以后就没有战争了。”蒙恬说感慨道,“这个将军当的无趣。我跟你们说,一个将军,就应该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最后一支流矢射杀,这样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张诚觉得这话听起来挺熟悉的,似乎听谁说过。
“六国一统,也不见得就没有战争。这么喜欢战争就要活得久一些,天下那么大,看不见的远山这面没有敌人,看不见的远方那面也没有吗?”张诚道。
“看不见的远方那面会有敌人吗?”蒙恬问。
“你真的走到过世界的尽头吗?”
“世界的尽头?”蒙恬指指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草原上有一些匈奴人,但是那些都是被我打的没有胆子再出没的小杂鱼了。从草原再往东,一路往东,就是大海,到了大海,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有人说大海上有仙山,也有人说大海的那面还有陆地,只要有陆地的地方,就会有人吧?大海之上大秦就没有征服,大秦不曾征服的地方还有很多。”
“也都是蛮夷之地。”蒙恬说。
“东方的那些国家认为我们秦人就是蛮夷,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这样那样的蛮夷……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神通广大的猴子和神仙打赌,神仙说这个猴子跳不出自己的手掌,这个猴子一个筋斗就能飞出十万八千里,于是他跳上神仙的手掌就开始翻筋斗,翻啊翻啊翻,终于看到5座像柱子的大山高耸入云,猴子觉得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于是就停了下来,为了怕神仙不认账,猴子就在中间的那根柱子下面撒了一泡尿,写上俺猴儿到此一游。就回来找神仙了,你猜怎么着?”张诚扯了个故事。
“怎么着?猴子找到了女娲补天的柱子?”
“神仙伸出手,给猴子看,神仙的中指上写了一行字。”
“俺猴儿到此一游!”扶苏蒙恬齐声说。
“就是这行字,指头缝里还有一股子猴尿骚味。”张诚木着脸说。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故事?”蒙恬狐疑的问。“你到底想说啥?”
“大将军征程万里,可曾见过补天的柱子?”张诚反问。
“没有啊。”蒙恬不解的说。
“那就是了,那说明这世界大着呢,咱大秦的军队还没到过天尽头,所以将军你急着被流矢射死,还是有点早。”张诚毫无表情的说着这个冷笑话,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在战场上被最后一颗子弹打死这个冷笑话,是巴顿将军讲过的。
“嘿嘿,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蒙恬可以带着大军哪怕去到天尽头!”
“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了赵佗做将军,远征南越,不知道南越是不是天尽头。”扶苏说。他也看出来蒙恬的情绪有点不对劲,直道修完以后,蒙恬的状态就不对劲,原来是因为战争都结束了,英雄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南面的尽头在哪里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太阳初生的地方在汤谷。汤谷在哪里,大秦从来没有人去过。而太阳西沉,在极西的西方,这个西方到底在哪里,也从来没有人知道。所以世界之大,大秦也许只是很小的一块,我们又怎么知道没有可以继续征服的土地呢?”
“我愿意征服所有能够探索的土地。”蒙恬忽然又雄心万丈了。
“所以啊,大将军,莫要再说什么最后的流矢之类的话,在大秦的旗帜没有插上日升日落之地之前,每一个将军的使命还从未结束呢……”张诚看着西方落日的方向,那里天空如血红。好像有一场惨烈的屠杀。
第82章 时钟和星星
张诚收到来自咸阳的书信,现在张苍、欧冶子渊的来信都是写在纸上的。读科学家的信很有趣,科学家们不会四六骈文一样洋洋洒洒,信的内容很丰富,但是词句却通常很简洁。几个人继续用图示、文字来交流最近研究的进展。欧冶子渊说自己已经测试了那个摆锤,觉得摆锤确实比日晷更加准确,而且不受日光的影响,正在思考如何用摆锤来制作一个可以持续计时的钟。但是摆锤有一个问题,就是摆动幅度会越来越小。要不了多久就会停止。自己在尝试给摆动不断增加一个动力,让它继续下去。也找了工匠制作了一个齿轮系统,用来将摆锤每一次往复变成指针的跳动,在一个圆盘上记录下每次摆动的刻度。就只是这个系统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经常推动摆锤运动。
欧冶子渊绘制了这个摆锤计时机构的原理,张诚叹服不已。这是发明了擒纵机构和齿轮组,但是没法解决钟摆蓄能问题。钟摆蓄能的机械解决方案是使用一个弹簧片,结合擒纵机构一起使用。这个发条要求坚韧、耐用,材料最少也要是钢片,青铜脆硬,做不成发条。
张诚画了一个小图纸,交给张村的一个手工匠人来制作这个壳子,又去铁工作坊定制了一根半尺长的薄钢片,这个薄钢片的制作难度很大,只能靠铁匠耐心的锤炼。几天后,张诚组装了一只可以上发条行走的小鸡。小鸡笨笨重重,用两只铁脚在席子上行走转圈。虽然只能走很小一段时间,但是看起来很活泼很有趣。
这个小鸡是用纸浆制作的外壳,用胶粘合。造型也说不上如何好看。内里的机关主要还是用青铜制作,齿轮、转轴装在一个青铜小盒子里,一根发条在其中卷曲,最终驱动齿轮转动,小鸡的两只脚就迈开步子在竹席上走来走去,张诚将这个小鸡拧好发条,把发条钥匙固定好,包裹好放在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里,作为回信寄给欧冶子渊。在这次的回信中,张诚没有谈钟摆的事情,而是说自己刚刚制作了一个新的小玩具,请欧冶先生看一下,这个玩具能如何改善,更坚固耐用、更轻便一些,适合儿童玩乐,张诚说自己泥叫儿的生意差不多快到了尾声,想做一点可以流传更广的玩具来继续这门生意。
张苍的回信,提到对五星的运行轨道测量和计算,所谓五星,指的是天空中金木水火土五星,它们轨道的测量,涉及到历法的制定,尤其是木星轨道,还涉及到岁星历法的问题。
行星轨道计算的相关公式,如果有基础数据和观测资料,自己也能推导出来。但是张诚对天文并没有研究,所以无从去推算这些轨道。只是看着张苍发来的图稿和运算,帮助他做了一下演算,张诚的演算确定张苍的计算过程和结果都是正确的,但是用这些算式计算,绘制出来的星体轨迹,却呈现出相当复杂的运动曲线,宛如花朵在天空盛开。张诚认为,这是地面观测,以地球为核心所看到的星体运行的轨迹,就是俗称地心说的观察结果。这种运行轨迹因为曲线复杂,让观测者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捉摸,这就是因为地球也同时在变化自己的位置,导致观察者和星体都是相对运行,所出现的结果。
这种曲线显然也困扰着张苍,按照这样的曲线,只能得出结论,就是天上的五星都是有灵的。他们自己在天空中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运动。但如果是有灵的,为什么他们不干脆走出更诡异的曲线,比如如同舞蹈一样前进后退呢?
张诚看着这些图表,叹了口气,回信给张苍说,自己也觉得这些曲线是不简洁的,一定有某种原因,让我们看到一个不简洁的运动。不然为什么天狼星北斗星的运动都是如此规律,而五星的运动都是如此诡异呢?如果不是历史上星官记录错误,那就一定是还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导致我们观察到的不符合数的规律。
和张苍的通信,越来越抽象高深,张诚觉得张苍一定快摸到了函数和微积分的门槛。但是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张苍是否会独自发现微积分呢?张诚不敢确定。
在给张苍的回信中,张诚记述了这样一件事。说快马驾车在直道上奔跑的时候,当拉住缰绳的时候,马车虽然停下,但是人会前倾。几次都因此扭伤了脚,而当马狂奔的时候,自己会从车上后仰,前几天跌倒下来,磕伤了后脑,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也不知道自己结婚的时候伤口会不会愈合。
这个小事儿是作为自己生活近况一部分写在信的后半部的。张诚希望从这里,张苍或许能发现惯性这一现象,如果能因此而触及到牛顿定律,那就再好不过。
赵杏儿作为筹备中的中学二班的班长,来请教新课本的时候,当张诚解答完课本中疑难的问题,赵杏儿帮助张诚整理桌面的文件的时候,也发现了这封回信,于是一时紧张,就来检查张诚的后脑。确实有一块因为跌倒而留下的包,碰一下还是挺疼的,但是并没有伤痕。赵杏儿嗔怪张诚,为什么还是毛毛躁躁,不能小心一点呢?然后接下来问:“你说为什么马车开始前进的时候,人会后仰,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会前倾呢?”
学生们已经养成了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寻找答案的习惯,赵杏儿把这件事整理成这样的问题,张诚很欣慰,于是在信的末尾又填上了一句:我没过门的老婆问我,“为什么马车开始前进的时候,人会后仰,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会前倾呢?这个问题好像我从来没想过,但是细想,也想不清楚原因。”
补上这句,张诚觉得自己算是很清楚的暗示了。接下来该张苍烦恼了。
按照规矩,赵杏儿和张诚在结婚前这段时间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但是按照学校的要求,班长拿到教材以后,如果读不懂,是需要找自己这个校长来研讨解惑的,赵杏儿上门求教的次数比其他几位班长都频繁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结婚,赵杏儿变得笨了呢。
第83章 婚礼
这段难得张诚留在村子里的时光,过得很舒服,也很快。迎娶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腊月里,村子各项业务都逐渐停止了,连蜜蜂都不出去采蜜了。家家户户盘点今年的收成,也置办过年的年货,村口的集市也正正经经又红火了一段时间。张诚迎娶赵杏儿的日子也到了。
一大早,张诚换上全新的礼服,在村中张姓同宗、一班同龄人和子弟校的学生陪伴之下,浩浩荡荡的前往赵杏儿家中迎娶,赵杏儿家大门紧闭,赵家人警惕的排列在大门前,阻拦张诚等人。
这是要为难新郎的意思,我家有女不能轻嫁,男方必须要证明自己家族的勇武和能力。
张诚请来做礼官的公孙尼子在大门前吟唱迎娶的诗歌,男方的宗族排队向赵家冲去,这都是千百年留下的婚俗,张诚闯进赵家的堂屋,冲进被层层防守的闺房,把穿戴整齐的赵杏儿抱起来就往外跑,一路上受到了女方家人们用薄竹片的乱抽乱打。冲出院门,张诚把赵杏儿放到牛车上,跳上牛车,抽了个响鞭,早有车把式催动犍牛,拉着车向张家方向走去。这个时候赵家响起了送亲的歌吟,歌声欢快中还掺杂着悲愁,诉说着女儿离家父母亲族的不舍。
这些很像是抢亲。张诚想。当然古老的婚俗,保留了抢亲场景的重现,而女孩嫁到别家,就是一场生离,女方的父母要表达最深切的不舍。
“抢了一个媳妇来。”这种礼俗,让张诚有一种野蛮的快感,这种习俗怎么就没传承下去呢?这么抢来的媳妇,让一个男人有一种胜利者的感觉啊!
歌声中,赵杏儿的眼圈儿也红了。
这个时代还不兴坐轿和蒙盖头,两个人在车上并排而坐,张诚看到赵杏儿脸上的泪花,低声说:“哭什么呢,统共两家也没离开三十丈远,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赵杏儿破涕为笑,嗔道:“出嫁的女子不好老回到娘家,会被人嘲笑的。”
“我说能就能,结婚了就是两个家族成了一个家族,自然可以常来常往。”
张家的堂屋里,当中的几上摆着斗、尺、秤、剪刀、镜子和算筹,这就是所谓六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风俗,张诚觉得这六证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些代表着世间的测量工具。小夫妻可以从这一刻开始,用这些工具丈量天地,改造世界。
堂屋里挤满了人,张诚和赵杏儿在这里行大礼拜见了母亲,拜了天地,夫妻对拜,以示从今而后两人共同成为家庭,双方平等相待,共同继承家族的血脉,繁衍子孙,兴盛家业。公孙尼子又大声唱诵歌词,围观的村民纷纷祝贺。
在张家大门以外,摆开了一长排的几案,这就是流水席,所有村民在街边吃美食饮美酒,见证这喜庆的一刻,寒冬腊月露天就餐,稍微有一点辛苦,但是菜色丰盛,又让大家吃的很开心。
张诚和新妇举着酒杯,一张席一张席的走过去,向来道贺的嘉宾表达着谢意,在一张席上,张诚看到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微微一惊,还是走过去举杯致谢,低声问:“你怎么来了?”那人苦笑一声,也是低声回道:“咸阳呆不下了,我就沿着直道一直往北走,到了这儿听说你要娶妻,我就留下来想看看能不能见到你。”
张诚略一沉吟,说:“能先找地方住下吗?明天我去找你。”
“我在木工坊做了一份零工。”
“那好,明天我去木工坊。”
两人迅速交流了几句,张诚快步走到下一张席前,带着赵杏儿继续敬酒。
“那人是谁?”赵杏儿低声问。
“回头跟你说。”
一轮致谢,赵杏儿在喜娘陪伴下回到婚房收拾自己,张诚又引了几个适龄的弟子拜见来参加贺礼的扶苏和蒙恬,两个人对这几个后生很是满意。也便初定了几个人最后服役的去向,要啬夫张魁记录下来,这几个人服役要去蒙恬军中。
都走了一圈儿,酒宴散了,张诚又和母亲挥手送客。请工人们收拾残羹冷炙和竹席矮几,这才回到院落中。张诚送母亲回房,在灯下又再次大礼参拜了母亲,母亲笑着催促张诚回婚房去。这才离开。推开婚房,看到赵杏儿已经梳洗整齐,依然穿着礼服,却在灯下已经摆好了一套书,正在抄写习题。
“这么用功啊?”张诚说。
“啊,已经结束了吗?”
“客人都送走了。”
“母亲呢?”
“我已经送母亲回房了。”
“我看也没我的事儿,正好带了书来,就写几道题。”赵杏儿摆弄着桌上的书本,强作镇定。
“今天可以有比做题更重要的事儿……”张诚奸笑着说。
赵杏儿有点慌张。
张诚坐到赵杏儿身边,随手翻看着赵杏儿的书籍和试题。字写的可以算是很漂亮了,工工整整。赵杏儿是个用功勤奋的女子,也很聪明,并不拘泥于课本上现成的题目和答案,而是真正把这些知识用在了实处,在直道工地上,赵杏儿最初也独当一面,后来是因为张诚自己需要应对的工作太多,才从这一波学生中选了助理调到自己身边,而在这些日常接触中,张诚和赵杏儿渐渐就产生了感情,最后张诚挑破了这最后的暧昧直接示爱,赵杏儿果断接受,这个过程没有什么试探、考验之类乱七八糟的事儿,一切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我要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就是这样想的。于是直接跳过了复杂的试探和表白、考验,就在工程部的那间办公室里,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做出了决定和应诺。于是快速的进入婚姻的流程。
其实也是因为几乎从小就有接触,对彼此家庭、彼此性情也了解的太多,赵杏儿就是那个在最初就到泥叫儿作坊帮助捏小鸟的女孩。两个人很早很早就相识了,后来饲养蜜蜂的时候,赵杏儿也一直帮着张诚做助手,从最早分巢的时候就一直站在张诚身边,再到小学开学,赵杏儿也以卓越成绩和理解能力,迅速成为一名班长,又代师授课,管理着一班学生。即使在四个班长中,赵杏儿也是佼佼者。
在这个世界,赵杏儿注定不会如同普通的秦国妇女,嫁人之后就成为男家的一个劳动力、耕田纺线,围着锅台转,而是矢志成为第一批张村子弟小学中的一员,在张村的教育体系下不断成长,成长为一个技术员、工程师,在学问之路上不断前进。
第84章 潜伏
洞房花烛只是一夜缱绻,大秦社会还没有宋明时代的道学,这个时代的男欢女爱是明朗健康的。在上一个世界有过很多经验的老司机,在这一夜体验到了一个青春健康女性的美好,赵杏儿也在这一夜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黎明,赵杏儿推了推还在酣睡的张诚:“鸡叫了。”
张诚揉了揉眼睛:“天还没亮呢。”
“该起床了”
“再睡一会儿”
“我该去见母亲了”
“还早”
“人家会笑话的”
“笑什么?”
“新妇贪欢,会被人耻笑的,我该起来见家里人,操持家务了……”
张诚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生活习俗,嘟囔着翻身起来穿衣,看着赵杏儿白晃晃的身体,又是一阵冲动。
“不要了,我们洗漱了去见母亲!”赵杏儿娇嗔。
两个人去拜见母亲,赵杏儿下了厨房准备早餐,其实张村的早餐都是千篇一律的,粟米稀饭、干饼子、一点咸菜。张诚家里的早餐额外还有煮蛋,也要挤羊奶来煮。
三个人在几案前吃完这简单的早点,张氏夸奖赵杏儿的稀饭煮的好,赵杏儿说哪里我还要向母亲学习。
收拾碗筷的时候,赵杏儿从院门向外看,整个村子还在昏睡中,只有自己家的院子里透出灯光,此刻自己家的院门开出一条小缝,似乎有人影在门缝后面。赵杏儿马上关上了门,掩着嘴回到婚房。
当地的婚俗,嫁女之家,三日不熄灯,以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娶妇之家三日不欢笑,以表达对亲家的关怀。
张诚回房问过赵杏儿是怎么回事,听了也直是感慨。自己的内心中,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相爱相处,其实这两个人都因为婚姻离开了自己原有的家庭原有的生活,对于父母们来说,子女结婚就意味着和父母分离,哪怕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相处的方式也必定会不同。
天亮后,张诚还是穿戴整齐,在村子各处转起来,最后走到了木作坊,看到正在一边锯木头的一个新人。
“新来的?”张诚看着他问。
木作坊的管事过来说:“新来的,叫许负。这面人手不太够,村里的人都休工了,他刚好来找事儿做。活儿干的还行。”
张诚勾勾手:“你过来一下。”两个人走出木作坊,在空旷处慢慢散步。
“怎么回事?”
“陛下焚书坑儒,抓捕的主要是方士,我逃了出来,想一路往东找个地方藏起来,到了这附近,想到张诚小哥你有一面之缘,就贸然留在村子上了。能容我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吗?”
“很麻烦吗?”
“陛下这次是下了死手,卢生侯生他们都死了,方士们四散。咸阳肯定留不下去了。据说廷尉下了搜捕的命令,要全天下的官吏捕捉,名单上有我。”
“你现在用的验传是哪里来的?”这一路上的逃亡,在大秦境内是一定需要验传的,张诚不相信他没有验传就能一路逃过来。
“我早先重金从鬼市买到了一套验传,一直藏在身边。这次就是用了许负的名字,现在的身份是楚人。”
“那你原来是哪里人?”
“我是齐人。在齐国琅琊海边,在琅琊经常能看到大海之中仙山浮现。”
“我倒是听说你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去寻找仙山了?”
“前几年是带了这些人出海,但是并没有到达仙山,最终很多船沉没了,一些人活着回来,流落在琅琊,我回到了咸阳复命,陛下本来是要我再带上三千人出海的,结果出了卢生的事儿,我也是被牵连了。”
张诚看着这个现在叫许负,以前叫徐福的男人,这个人身上已经没有了羽衣高冠,没有了仙风道骨的气质,浑身上下,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木作坊匠人的角色。
“你懂木匠之术?”
“我曾经督造海船,也知晓一些木工之道。”
“验传要是没问题,就留在木作坊吧。老老实实在这里藏着,少和别人打交道,避着点人。扶苏和蒙恬经常会到张村来,不要被看到。”
“是。”
“另外我问一下,你对碳气了解多少?”
徐福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确定附近没人,说:“我听说现在朝廷要赐死高官贵胄,经常用会下赐炭盆,或者是罪臣自杀,如果罪臣不肯自杀,就会派内侍帮着他自杀。碳气毒杀能留个全尸,死后形容不改宛如生前,据说还没痛苦。这几年用碳气杀死的大臣有不少,赵高和李斯都用这种手段除去很多人。”
张诚心中黯然。碳气杀人这事儿,始于自己。没想到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样的恶魔。
“你们方士,对碳气有没有什么研究?”
“我们炼丹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东西,目前无解。碳气无形无色,根本发现不了,防不胜防。”
“中了碳气的人,还能不能救回来?”
“如果中毒不深,也会昏迷和没有呼吸,但是施救得当,把人带出有碳气的房间,也有可能救活,但是基本上很难,需要用银针刺穴,激活血脉,如果早一点抢救,也许能有一半的机会救活。”
“你们有没有……刺激人加速呼吸和恢复假死者心跳的丹药。”张诚问。
徐福东张西望一番,摸索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有几粒丹药:“这个药性非常猛烈,会让人心跳加剧、呼吸急促,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它有长生之效,所以不曾献上给陛下。”
“回头你去我的羊圈找两只羊试一下,用碳气让羊假死,然后实验你的丹药,还有你说的银针刺穴的方法。我叫几个学生安排这件事,回头我叫他们去找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办这事儿。”
“遵命。”徐福的身段放的很低。
“消停一下吧,海上不一定有仙山,有仙山也不是常人能到达的。不要再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做个好人吧!”
大方士徐福,就这样在张村潜伏了下来,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化名,在张村老老实实做一个粗木匠,只是偶尔会和几个中学的学生到野外去做一些事儿。具体做些什么,没人知道。
第85章 新妇
话说徐福也是秦汉之间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个人,一般传说,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寻找仙山,后世的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传说徐福去了日本列岛,带着童男童女繁衍出一个巨大的种族。据说日本还有徐福后人,徐福七世孙还流传下家谱来。
但是张诚对这事儿是不信的。如果徐福后人能流传下家谱,那么日本就会早有文字,实际上日本的文字是汉唐以降才从大陆流传过去的,后来更是以楷书为基础创造了假名文字。如果徐福的子孙留下家谱,那日本应该有小篆流传的,实际上日本从来没有发现过上古的小篆,日本人的篆字也都是唐以后从中国学来的。
到了大秦,张诚才知道徐福去海外寻仙,至少尝试了两次。每次都带着数千人乘船出行。组织这么大的队伍,徐福不知道从始皇帝那里骗到了多少黄金呢。骗子都很善于搞钱。说来这才是他们这一门的真正本事。而这次出海,3000童男童女又有多少能活下来?
徐福留下了海外仙山的传言,这传言也贻害千年,后世一直有海上仙山的传说,还因此有了八仙过海的说法。骗子们的传承甚至比正经学问还要悠长持久。
方士这种人,其实也是古代的民科,他们对草药和矿物都了解甚多,炼丹的方士甚至被称为是古代的化学家。可惜他们更喜欢神秘主义的东西,总是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来解释反应釜中的变化,据说火药也是方士们最早发现的,很多化合物都是他们最早发现和应用。在弄死人这事儿上,方士们比化学家也只有一步之遥。方士们的学说不成体系,至少不成化学体系。在搞宗教迷信方面,方士们也比不上后世的宗教家……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宗教家总是懂得蛊惑平民骗取巨量的财富,而方士们只会骗骗皇帝什么的,为祸也就有限。
说起来,几百年后的五斗米教那帮人,才是狠角色。
所以对于徐福的处理,张诚一时也没个好打算,徐福肚子里一定有很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怕是不能作为学问在自己的学校里传授,眼下就让他当个工匠吧,看看有没有改造的可能。
在秦始皇还活着的时候,收留徐福,多少还是有一点冒险,但是但凡能救一条性命,就先救下来再说吧,哪怕是路上捡的小猫小狗,都应该想法弄活它,给一口吃的,何况徐福这么大一个活人呢。
张诚在村子里转悠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中学,教室里公孙尼子正在阅读什么,张诚进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抄写篆字俗字千字文,不过是抄写俗字的部分,写的很有模样了。想到一代大儒还要学习写简化字,张诚也是有点唏嘘。
“新婚就到处跑?不多享受几天温柔的日子?”公孙尼子问。
“嗯,出来走走,习惯了。”
“送你一本书吧。”公孙尼子取出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荀子》。这是公孙尼子自己印的书。翻开看,非常漂亮的小篆书法。
“已经印出来了啊?”张诚感叹着。
“印了两百本,我给咸阳的李斯、张苍都寄了去,还给我的几个师兄弟都寄送了,也托请他们分送给儒生们。”
“那荀子一门是要光大了。”
“这还不知道呢。各地都有不同的学术,只不过,借了你的油印机,荀子之说可以流传的更广一些,也……也不会轻易的湮没。”公孙尼子说,张诚听了这话却觉得有一点心酸,历史上无数智者的学问,弟子早夭、手稿遗失,往往也就消亡了,古书中有多少目录,很多书最后就只留下一个名字,里面到底讲过什么,却无人得知。
“我会讲一些荀子中的内容,但是并不会太多,还要看学生们的兴趣和接受程度,会选讲一点诗经。可能还会讲一点各国的历史风貌。另外,我想开设一门音乐课程,教孩子们弹琴唱歌和礼仪,你看可好?”
“倒没问题,但是我这偏僻小村,可没有琴。”
“你不是有一个木作坊,咱们自己做。我画好图样,让木匠制作就行,学生们可以自己组装调试。”
“那我要不要也做一把木吉他出来呢?”张诚想。
“不要到处瞎转了,回去陪陪你娘子。听说你明年春上就要去咸阳了。那就珍惜眼下,多和家人相聚一些吧。”
“喏。”
回到婚房,赵杏儿仍然在写着习题。
“有困难吗?”张诚问。
“还好。”赵杏儿搓了搓手,“郎君回来了,饿了么?我去下厨?”
“吃什么?”张诚问。
“你和娘平日在家里晌午都吃什么?”
“烤几个饼子,然后煮一点菜汤,就可以了。”张诚本想自己动手,想了想,自己不久也要离开村子,留下赵杏儿和母亲相处,刚结婚,还是让杏儿如一般的女人们做这些事情,以后家中村里都会少些口舌。
赵杏儿并没有想这么多,一家主妇负责全家人的吃食和家务,也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和习俗,懒婆娘傻女婿从来都是乡间流传的典型笑话。郎君不是傻女婿,自己也不是懒婆娘。
说是菜汤,是腌渍的冬菜,切了几片腊羊肉煮的汤。菜汤上飘着腊羊肉的油脂,很浓郁。头天晚上发面,取一块拍成厚饼子,贴在炉台上的铁錾子上,两面烘烤焦脆,散发着好闻的麦香。
冬日里吃这样的东西,最是舒坦。母亲也赞赵杏儿的手艺好。这夸奖是真诚的。张寡妇新婚不久丈夫就离家服役,再也没回来。张家婆母去世的早,张寡妇在家里厨艺一道,其实平平。这么些年娘俩儿过日子,基本是凑合着的。若不是张诚早年泥叫儿生意改善家庭生活,早早过上有蛋有奶的日子,张诚的日子一定过得凄苦。
吃过饭,赵杏儿去洗碗,张诚抱着手在旁边闲聊,赵杏儿低声问:“一早你去见谁了?”
第86章 私语
“昨天婚礼上来的那个人,看起来怪怪的,你是去见他了吗?是什么人?”赵杏儿问。
“我在咸阳认识的一个故人。”张诚不想把这事儿说的太细。
“有什么麻烦吗?”赵杏儿问。
“麻烦倒是没有。这个人在村里住下了,在木工坊做了个匠人。由他住着吧。不过你们要少和他接触。”
“我不会和外男接触的。”赵杏儿嗔道。
“我不是说你和外男接触,我是说你们,你们这些人,少和那人接触,不要打听他的事。”这个你们,在这种情景下特指中学的这些学生。
“知道了。”赵杏儿说。虽然会有点好奇,但还是知道有些事情男人不会对自己说,而且一个木匠,想来也没什么大秘密。
“教材整理的怎么样了?”张诚换了一个话题。
“蜡纸我都已经刻完了,就等着他们几个的弄好,一起去中学校印刷就成了。”
两人一时无话。
“郎君真的要去咸阳吗?”
“没办法,始皇帝陛下亲自定下来的,必须要去一下。”
“我听阿爹说,有人服兵役,少年出家,白发归来呢……”赵杏儿一脸悲戚。
“不会的,这次不一样,我估计两三年就能回来。”
“为什么?”
“嗯,我在咸阳还认识一些人,能帮上忙。”
“是张苍先生和欧冶子渊先生吗?”赵杏儿在工地上见过下来检查的两位大师。对这两位崇拜极了。张苍先生的初等数学到结尾的部分就已经很难理解了,据说张苍先生还要再写一本书叫做高等数学,初等数学就已经如此艰难,高等数学会是多么的深奥啊……喜欢挑战的赵杏儿对此神往。而在工地视察的时候,欧冶子渊也曾经简单的介绍过立体几何的粗浅知识,这对熟悉画图、热衷在平面几何习题上互相比赛的同学们非常有吸引力。好长一段时间,同学们都在各自的工段用木棍制作各种方体和椎体的模型,琢磨各种切割几何体的方法。
“嗯,会见到张苍先生和欧冶子渊先生。”张诚并没有正面回答赵杏儿的这个问题。实际上那个能帮助自己离开咸阳的人是赵高和胡亥。他们把大秦搞得一塌糊涂,秦法就废弛了。大秦倾覆了,离开咸阳就没有任何约束了。
“去咸阳那么久,那我明天就为您准备日常的衣服。郎君大概不知道,我的女红很好的。”
“倒也没那么麻烦,我现在也算个有钱人,在外面用度是不会缺少的。”张诚淡淡的笑着。
“有钱有啥用,又不能带去咸阳多少,铜钱那么重,怎么携带呢……”
“我在咸阳就存了一笔钱,还不少呢……这次我去,要让咸阳把这笔钱调回来。”上次徐福买滑翔机的那笔金子,一直存在咸阳的许氏商行。当时觉得随身带回来太扎眼。现在想来,天下很快就要崩乱,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咸阳不安全,咸阳是最乱的地方,反倒是上郡这面,虽然地处偏僻,似乎却没有成为战区。
“我以为郎君需要从这面的作坊收入中抽一些在咸阳结算,您却说还需要从咸阳调钱回来,这是什么说法。”
“你这么说,我去咸阳这段时间,家里的账目就要你来负责了,和许氏商行的各种交易你也该知道一些,跟我来看账本,我跟你说一下。”
张诚拉着赵杏儿去书房。
书房是张家的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的,因为这话,张母也从不进入。张诚说“阿娘您进来是没事的,就只不要摆放我的东西就好。”张母却摇摇手:“你那些东西我也看不懂,就不给你添乱了。”
赵杏儿是唯一进入到这个书房的人。
书房的窗很大,木窗框上粘贴着刷了桐油的白麻纸,两层窗户,在透光的同时还能保温。在窗户最外面还有两扇木窗板,屋里也有两扇木窗板,里外都能单独闩上。这样就更加安全。纸窗棂让这个屋子的采光非常好。地面上铺了木地板,沿墙是巨大的木架。书房正中间是一张高腿桌子。桌子后面是一张高靠背的木椅。书桌之上,散放着纸张和书本、文具。张诚把这些纸张先堆一下,然后去一旁的木架上取出几本厚册,是账本。
“我家的生意,主要是泥叫儿、蜂蜜合作社的管理收入、第一车辆厂的股份、手套厂的管理费、纸作坊的收入和铁作坊的股份。田地所产和自家蜂箱所产,其实占比例很小。这些年田地都是村里的阿叔们怜悯我孤儿寡母,帮着我们耕作,所以每次他们来帮忙,我们都要准备礼品的。这个册子里是田产的记录,每次哪些人来帮忙,我们回礼如何,都有记录的。这是恩情,我们要记得,也要厚报。”
张诚先抽出田产的册子。“每年的粮食产量、交税的数量、交税时间和税官的姓名我们都会记录。免得日后有龃龉。粮仓我一般每季度会清点一下,记录消耗和存货,做到对家中的用度心里有数,也要时时注意仓廪充足,避免灾荒之年匮乏。我家的标准是用六年积存,但是超出一年的陈粮每年腾出给粮商和军队。”这份家庭农产的账目精细清楚。赵杏儿一边看一边点头赞叹。
“泥叫儿的生意,这几年是在下滑的,想必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好在村子里现在各家生活都很好,并不太缺这笔收入,只是孩子们因此少了点零食。如果泥叫儿每月销售少于3000只,这宗生意我就要停掉了,对乡亲们来说这就不划算了。当然我家在泥叫儿上收入一直很高,毛利润大概能有八成。如果少于3000只,这泥叫儿生意我们就收回来,让家里的孩子们自己做着玩儿,算是给孩子的零花钱。”
“自己家里的孩子?谁啊?”赵杏儿一时没转过弯来,忽然醒悟,脸红了一下。
“咱们总要生孩子的,以后还要生养众多呢。”张诚说。
“蜂蜜这块,咱们家从所有销售里抽两成,这两成一方面是我经营这宗生意应得的,另一方面,这里面也要扣一部分,用作这宗生意风险的准备。如果出现灾祸、如果合作社的乡亲们家里有难、如果需要大的技术改造,就要从这里出钱,所以这两成,我们只有一成是可以自由支用的,剩下那一成,我们不动,合作社里需要的时候在拿出来。正经做生意都要有这样一笔备用金,但是大家都要过日子,指望着蜂蜜赚的钱养活老婆娃儿。所以这个备用金我们来出。”
“车辆厂的股份,是每年按照股比数量,跟车辆厂的掌柜一起商量分红的方法,家家户户,也包括在车辆厂上工的工匠们,按照每个人的股份按比例分红。但是分红不是把当年赚到的钱都分光,一般我们取当年利润的一半做分红,一半留在车辆厂的库房里,做车辆厂的发展资金。车辆厂我出资出技术,所以咱家在其中有三成股份。村上和其他乡亲、工人们共有七成。但是在车辆厂管理上,我有四成话事权,老魁叔有一成,掌柜的有一成,乡亲们有两成,工人们有两成。所以如果大事需要决策,要用话事权来说话。”
“手套厂的情况和蜂蜜合作社的情况相当。但是手套厂我们要不断的维护雇主的关系,所以这块我拿了三成半的管理费。但是如果乡亲们不想和我做手套厂的生意,那我们家可以全都撤出来。”
“铁作坊是官府专卖,咱家、官府和扶苏、蒙恬共有股份。官府占一半,蒙恬扶苏各有一成,咱家占两成,一成归作坊的匠人们共有。铁作坊工作危险辛苦。所以咱们的两成股子里,我们自家用度最多不超过一成,另外一成就是救济工匠们。”
“纸作坊我们是雇佣匠人的,这宗生意花不多少钱,但是也赚不多少钱。以后读书识字的人会越来越多,纸张以后会卖得很多,但是怕也很难挣到什么钱。这个就只要账目平衡就好。如果纸作坊和油印结合起来,书本会贵得多,按照同样字数木简的三成定价,就可以赚很多钱。但是我不知道这门生意未来会怎样,所以暂时不考虑规划。
然后咱家每年收入铜钱和花费的账目,是这本,日常每日有开销和收入,都可以记流水账,每个月将收支条目列入账本。就可以对家里的情况有数。
咱家的铜钱,日常开支的钱箱在阿娘的卧房里,大笔的存钱在谷仓下面的地窖里,这个我会每个月做一次简单的检查核对。
我不在家的时候,这些账目都要你来经管,每个月给阿娘讲一下就行。阿娘不看账本,但是要每个月讲给她一次,让阿娘放心,也让阿娘对生意情况家里用度情况有数。我不在的时候,和村里的交涉、和商行的交涉之类,你和阿娘一起处理。你要熟悉各种契约执行和账目进出,阿娘来定事儿就可以了。”
赵杏儿翻看着这些账目,看到末尾的那些数字,觉得头都大了,自己知道张诚有钱,不知道这么有钱。想一想接下来张诚要离开家乡,这一大笔财富要自己和阿娘两个女人掌管,也觉得责任重大,有点透不过气来。
“这么多钱……我怕管不好啊!”赵杏儿喃喃的说。
“没关系,我记账就只是为了对这些事务有数,却不是有聚敛贪财的念头,只要支出有理,就是都花掉又能怎么样,我张诚可是靠着一块黄泥巴创下这份家业的人,这几个生意都是小生意,什么都不算的!”张诚自信满满的说。
每天接触张诚的赵杏儿,跟在张诚身后求学不倦的赵杏儿,曾经亲自在工地上指挥工程部的赵杏儿,对张诚这句话深信不疑。自己最初接触张诚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另外一个鼻涕孩儿,从陶罐里蘸了一块饴糖给自己的那个毛孩子。
“这个账本我叫做应收账款,是在外面没有收回来的钱。包括在咸阳许氏总行的存钱、在这面许氏分行没付的账款、大将军军需供应未结算的账款,还有一些个人的借款,这本账后面是各种应收款项的凭据,钱回来的时候就要把这些凭据还给人家。”
“这本叫应付账款,是一些我们应该付给人家,但是还没到时限或者没来领取的钱。我们有账目,有细则,付出这些钱就要把对方的凭据收回来。如果到期对方没有来取钱,我们就要找上门去提醒。不要误了人家的收入。”张诚最后总结。
“这些都很好啊,我觉得这个记账方法应该出一本书,或者单独列一门课,在中学开设这门课。哪怕家庭日记账这事儿,我觉得也应该在同学家里普及开。”
“我是没时间去处理这个了,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编辑这本书,你可以开设这门课。但是不要拿我家的账本做案例来讲,这些数字有点吓人,怕大家接受不了。”张诚说。
“郎君你这个书房我很喜欢。”
“喜欢你可以来这里写字啊!”
“我是想,以后我也要有这么一间书房。”
“那你可以参考这个自己画图在院子里造一间。”
“这个桌子好高。坐着这个……这个……很舒服。”
“这叫椅子。”
“嗯,这个椅子很舒服。”
这桌椅其实做工很粗糙。虽然也是榫卯结构,但是材料厚重,做工粗朴。就——这个世道巨木几乎是无限的,这种独板的大桌子,可以轻易制作。但是桌椅的造型和宋代明代的家具全都没法比。既不轻便,也不优美。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双腿下垂,坐多久也不会腿麻。
“还可以制作一种榻,可以斜靠着读书,也很舒服。”张诚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美人榻的草图。虽然画的不准,但大概的形状和功能都体现出来了。
“这个很好啊,怎么不做出来给阿娘送去?”
“一直忙,就……一直没做。”
第87章 陪嫁之风
新妇三天回门。
新妇回门的礼俗,其实就是向娘家人汇报婆家对自己好不好。张家赵家其实就隔一条小街。所谓回门,其实不过是推开这面门走到那面门。不过既然是礼俗,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推开门,赵家的亲族都聚在赵家,等待女婿和女儿回门。
依据风俗备了礼品,张诚和赵杏儿提着大包小包回门了,
到了赵家,赵杏儿自然就被阿娘拉到闺房里问东问西,张诚就被留在厅里,和岳父、几个舅子吃吃喝喝东拉西扯。
这才是和岳家第一次正式的家常饭。
赵三球在对面的神态不自然,第一次以舅子的身份,面对对面这个亦师亦友的青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三球,放松点儿,现在按着杏儿那面,我得叫你一声三哥。当然,回到学校你还得叫我老师、校长。”张诚笑着说。
三球的绷着的脸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咸阳服役了。家里这面,就还要几个哥哥帮着照应一下,无论是杏儿,还是我阿娘,都帮我常常看看。”
“你说你这刚娶了我妹子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赵三球粗声粗气的说。
“没办法,大秦男丁都是要服役的,不去服兵役就要服劳役。我家是兵家子弟,自然要服兵役。三球你可能也快服劳役了。也是大人了,出门服役的时候处处要小心,对人也不要太憨直,与人为善,多挂着笑脸说话,就少吃很多亏。”
“我晓得。”
“岳母要是不忙,也请多到我家走走,看看杏儿,和我阿娘也多说说话。”
“咳,我晓得,就只是岳母老往女儿家跑不好。”岳母领着赵杏儿从里屋出来,接过话来。赵杏儿满脸绯红,应该是在屋里说了很多让人害羞的话吧。
“春上我多努努力,要是我在咸阳的时候,杏儿生孩子,那就还得岳母你多费心!”张诚说。
“那是自然,肯定能生个胖儿子的!”赵婶儿信心满满的说,赵杏儿白了一眼——这哪儿哪儿就你去咸阳我就在家生孩子啊,这孩子在哪儿呢?啥就你努力啊,你努力干啥?这话是能在这儿说的吗?是可以当着哥哥和爹爹说的吗?
“校长……妹夫,有个事儿我得和你说一下……”三球还是转不太来弯,这个称呼总是别别扭扭。
“什么事?”
“是这,咱们村的女子也会有外嫁的,你看你娶了杏儿,咱家拿了蜂房做陪嫁。这眼下大家都觉得这体面,当然我也知道你家倒不指望这几个蜂房。但是村里的人觉得给女娃陪嫁蜂房,就相当于让女娃带着好大一笔田产嫁过去,以后就不受屈,我不是说你家会委屈杏儿啊,我是说大家都觉得这个挺好。”
“我没说你说我家会委屈杏儿,你说,我听着呢……”听出赵三球的话有点乱,张诚接过话来帮他放松一下心情。
“嗯,是这,所以现在各家嫁女,也都张罗说要把蜂房做嫁妆。快成了咱们村上的规矩了。”
“这也没啥不行吧?再说蜂房陪嫁,家里也损失不多吧?我看你分巢的技术挺好的,帮着大家分巢做嫁妆,拿新蜂箱过去不就好了?”
“要是女子都嫁到村里来还好,但是如果女子嫁到外村,咱们这养蜂的技术可就外泄出去了。这是不是不妥啊?”
如果蜂箱陪嫁,那本村嫁娶可以陪嫁蜂箱,外嫁女子不陪嫁蜂箱,就是薄待了外嫁的女子。而外嫁的女子远离娘家,其实更需要蜂箱这样的财物傍身。但是如果蜂箱和养蜂的技术带出去,就难免有技术外泄的问题。赵三球平素大大咧咧,但是养蜂这事儿他一直付出良多,不免比其他人想的多一些,虽然现在还没有外嫁女陪嫁蜂箱的事儿,但是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
“我觉得啥都不如让村里的姐妹日子过得好重要,外嫁陪嫁蜂箱,让姐妹们在他乡也有个傍身的,我觉得是个好事儿。”张诚抓抓下巴,接着说。“而且你说,嫁妆嫁妆,到底是属于女儿自己的,还是属于夫家的?”
“嫁妆是属于女儿自己的吧?”赵三球说,然后回过头看着妹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夫家的?”
杏儿笑笑不答。
“是女儿自己的,如果离婚析产,嫁妆是女儿带着回娘家的。”张诚说,“所以啊,这个养蜂的技术,如果女儿坚持,是可以不流传出去的。哪怕在夫家分巢扩产,也还是女儿自己的。和婆家没啥关系。”
赵三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且啊,陪嫁的时候,女儿还可以和我们合作社继续签契约啊,只有委托我们卖,才有这么好的价钱。哪怕路途远一点,也还是送回来给我们卖收入更高更稳定啊!”
“而且啊,他们要分巢,就要用上你赵三球的蜂巢础啊,这个全天下可就我们张村有。所以只要陪嫁了蜂巢,女儿就需要经常和我们保持联系的,我们也就知道女儿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了。”
“但是如果人家把这些学去呢?”
“真要是学去,也没什么办法。不过天下养蜂的,我们张村最好,天下卖蜜的,许氏商行最强,谁也做不过我们两家,而三球你要是能不断的发展出新技术,我们张村的技术领先,那就不怕我们张村蜂蜜的利益有损失。而如果我们张村的闺女嫁出去,能够开枝散叶,把这个蜂蜜的技术流传出去,其实也只是让更多的人有可能吃到蜜糖,大利天下罢了。”张诚说。他倒是没太在意这项技术的扩散。
这个时代没有专利保护法,养蜂基本上算是一种手艺,并没有太多的秘密,如果看懂了这门手艺,野外采蜂也好、活框养蜂也好、离心取蜜也好,都没多难,只要有勇气,就都能学会。但是学会不等于就能从这上面赚到钱。没有产业链条的帮助,这个钱没那么容易赚。太小的产量,也不值得商行上门收一次。
赵杏儿点点头,表示同意。
“订婚的时候说好,这蜂箱都是女孩的陪嫁,村里有命不得外泄,如果外泄,合作社就不收她的蜜,然后许氏也不会收合作社出产的蜜糖。这样就可以了。”张诚最后结论。
“三球成熟不少。想事情也可以这么细腻周全了。”结束回门,走回家里的时候,张诚对赵杏儿这样说。
第88章 张村小学教务会议
冬春这几个月,张村的婚礼格外多,张诚这一茬孩子渐渐都长大,由于幼年时就能吃得好,这一茬孩子普遍健壮,身材也高大,按照秦律,就陆陆续续符合结婚的标准了,
很多婚配都是在张村内的,当然,同姓不婚,张村五大姓之间,这一年的婚配,让五姓彼此间的血脉联系的更紧密,而因为张村日子好过,所以张村的女子不爱外嫁,少数所谓姑舅亲的女孩或者有外嫁到舅家的,但是这些女孩多少都怀着怨愤,有人说别人出嫁都能留在张村,为什么我就要远嫁他乡呢?这句话一时也成了张村的名言。出嫁女多数都带了张村的蜂箱远嫁,这些蜂箱带来的收益,让出嫁女在婆家有了更多的话语权,也让大多数女子在出嫁以后,日子过得不那么憋屈。
当然,随着女子外嫁,张村的养蜂技术也流传了出去,但是正如张诚所说,养蜂的很多技术都还在张村手中,就比如说蜂础的技术,就始终在赵三球手里,从蜂础销售情况,赵三球就可以知道当地养蜂是否顺利。
这些婚配中,子弟中学的孩子也很多,大部分都成双成对了,个别几个年龄小一点个子矮一点的,家里也都开始给做计划了。可以想见,春上开学后,入学的时候,难免就要有一些成双成对来上学,甚至在下学期都可能会有几个因为生子要休假的。这种情况张诚未曾料到,因此也生出很多无奈。
主要还是这个学校创办的太晚了,第一批小学入学的时候,都在十一二岁年龄,这几年小学加上在直道上几年历练,可不是都到了嫁娶的年龄!
小学入学的年龄还是要往下压一下,所以春节前张诚发了消息,从今年起,6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入小学。小学校舍也扩建了一下,增加到八间教室。张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八间教室也尽够实用了,就只是,村里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相当长一段时间,还是需要混班上学,师资也相当于没有,不过入学初中的学生们,要按照一定规则轮岗去小学授课。教学相长,张诚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教授幼童,也是让自己掌握的知识再一次强化的机会。
由于小学入学年龄下调,幼童的理解能力有限,课业速度就会放慢很多,课程也要浅白一些。一年级的算术就只学到加减法,乘除都要提到二年级才能学习。而识字课程也要浅白一些。
第一届小学毕业生那么优秀的孩子,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后来不太可能超越了。
张诚、公孙尼子和初中的同学们召开了一个小学教务会议,会议上大家共同商议了小学办学的一些规划,课本要求重新编写,课程内容也要全新规划,公孙尼子要求在小学期间增加诗歌和音乐的内容,还要求有一点体育运动内容。
体育课没有标准,张诚提出可以有跑步,男生们建议增加钩镰刺击训练,公孙尼子认为刺击训练不适合幼童,但是张诚拿出张村曾经被劫掠的事儿做例子,这项训练内容也就保留下来了。公孙尼子提出自己曾经学过一套导引术,可以健身养生,张诚请公孙尼子示范一下,看起来是一种全身的锻炼,像体操,也有几分太极拳的味道,于是确定这个导引术可以作为每日例行的体操,上午下午集中各练习一次。
张诚觉得这玩意儿如果当成广场舞,在村民中普及一下也好,这个话说了一下,看公孙尼子翻着白眼,也就没继续。公孙尼子身为当世大儒,多多少少看不上农民也是有的,这事儿不能强求。
张诚格外强调了学习和实践相结合的要求,村里除了铁工坊不能开放给小学生实践,其它项目都需要开设实践课程,一方面孩子们要从实践中了解张村安身立命的根本,知道财富是怎么产生,生活是怎么样一桩事,另一方面,则要在实践中观察和学习,找到改进工作的方法。
还有就是,各科的练习题,也要尽可能结合生活实践,做到贴近生活、基于真实的世界,而不要只停留在书本上。提到实践的时候,张诚特别提出农耕也是张村重要的生活实践项目,不仅仅要在农田里学习方田测量之术,还要亲自参与农耕,知道农耕的辛苦和粮食来之不易。
一场会议,学生们延续了之前自己动手自学自批自改的教学传统,开始积极介入到新一代的小学运作,公孙尼子也通过这场会议熟悉了张村子弟学校的作风,虽然不能说融入其中,但是以管窥豹,却也觉得这种办学和曲阜阙里、临淄稷下的风格都大异其趣。
当然,阙里也罢、稷下也罢,都是由真正的大儒创办主持的,弟子们也都是成年而好学之辈,和这种幼童教学毕竟不同。
但是看着眼前这些进入中学的学生,表现出来的个人自信、能力和做事讨论的条理,以及互相讨论彼此补充的情状,公孙尼子觉得,那些即将入学的后辈学童,也会沿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前进,而如果张村子弟小学、子弟中学的发展一直是这样的,那么张村教学体系蓬勃发展,将催生一大批全新的读书人,这些人必将在未来的世界里大放异彩,而如果自己的学问能够通过这些幼童、少年传播出去,自己的门派也会随之大放光辉。
公孙尼子作为荀子门派的弟子,在政治上并无野心,或者说早就淡了在政治上的追求,却对弘扬门派念念不忘,前一段时间日夜誊抄,把《荀子》印刷成册,遍发天下。当时觉得自己对老师所传的学术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但受邀主持张村子弟中学,又参与了这场小学教务会议,内心又活泛起来了。自己随先生一路周游列国,最后留在了秦国,原来真正的意义在于此,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第89章 开学式演讲
这一年的春节,是农人们一年尽头的狂欢和盛宴。富足、快乐、喜庆,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憧憬,张诚却在这种全村狂欢的氛围中,提不起什么兴趣。在张诚看来,这虽然是张村历史上最欢乐的一个春节,但是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欢乐的春节了。
过了这个春节就是秦始皇三十七年。这一年秦始皇去世,然后天下就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崩溃进程。
枕边人最先觉察出张诚心绪的变化,常常依偎在他的身边,试图做一些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爱情和欲望能把人从抑郁中暂时捞出来,张诚也便这样度过这有限的相聚时光,
很快熬到了开学的日子,张诚回到讲堂上,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课。
在这堂课上,张诚阐述了中学科目设置的逻辑,和中学学习的目标:
“语言和文字,是我们人与人沟通的工具和基础,所以我们在小学的时候,最重要的课程就是识字,说话能让我们和身边的人沟通,写字让我们能和不见面的人沟通,无论这个人是身在千里之外的远方,还是千年以后的未来。只有文字能够带去我们要对他们所说的话。所以我们要识字,要写字,要把我们想说的清楚的落在纸上。
但是识字还远远不够,我们还要让对方愿意听我们所讲。所以我们不光要能够写句子、条分缕析的写命令、写计划,还要学习如何写文章。文章如何开头、如何展开、如何结尾、如何获得对方的回应。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我曾经收藏过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篇写在白麻纸上的文章,文章的作者是先辈大儒荀子,写字的人是我们的代理校长当世大儒公孙尼子先生。
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劝学。这就是一篇好文章,我已经没有机会见到荀子了,但是通过文字、通过书写、通过这篇文章,荀子先生把他的思想、经验和期许,印到了我的脑子里,就在这里。”张诚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而数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不得欺骗的东西,1+1就是等于2,2+2就是等于4,当我们把一切都抽象为数字,这个世界就是可以计算的、可以安排调度的。当我们用数学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准确的,来不得半点错误和欺骗。
这就是我们学习数学的意义。当然数学还有很多实用的功能,但是我以为,在所有实用功能的最底层,数学自身自成体系,自有意义,世间万物都会变化,文字语言也会因为时代不同而变化,唯有数学,远在万里之外、远在万世之后,1+1还是等于2。
所以我,还有咸阳的张苍先生、欧冶子渊先生都有这样的看法,就是如果任何一种学问能够用数学表达,这个学问就是伟大的学问,就可以因为数学而不朽。”
这一堂课,张诚不讲一般的知识,而是将各个学科的知识上升到哲学和审美的角度。
“在中学里,我们的语文,我们的数学,都会变得更精深和丰富。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开设更多的科目,我们要了解更多的领域。
我们开设这些科目的原则是什么呢?就是认识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有运动,独轮车为什么会被推动,独轮车为什么会停止,运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犁铧能够耕地,而木棍不能?
为什么圆规能画圆,而曲尺只能画直线。圆是什么,直线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窝蜜蜂可以分巢成为两窝?
为什么种子能发芽,春种一粒种,秋收万颗粟,那么这种子是如何变成粟的?
为什么泥土能烧成砖?
为什么用焦炭能炼出可以浇筑的铁水,而用木炭只能炼出质量很差的铁块?
为什么花会开,为什么鸟会飞?而为什么人不能飞?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间有太多不可解之处,当我们提出为什么,我们就开始寻找答案,当我们能得到一个答案,并且能验证这个答案,我们就能获得一种新的知识。
我不知道我们会开设多少科目,我们的科目设置不可能涵盖所有为什么,但是我们将沿着这些问题,开设必要的科目,让我们通过提问、通过解答、通过学习,让我们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了解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力量。”
掌声。
最热烈的掌声来自公孙尼子和旁听的蒙恬。
公孙尼子听懂了张诚学术体系建立的方法,而蒙恬则听懂了这个少年内心宏大的世界。
这个少年如果想,他当然能成为一个好将军,但是他却不会去想要成长为一个将军,他的胸中自有一个世界,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智者,一个洞察世界的人。而且他将培养无数这样的智者。
这是什么境界?
如果以这种思路去开创军事门类的学科,又会如何呢?
蒙恬忽然有点跃跃欲试。如果战争已经结束,随着始皇帝一统天下,世间不再有战争,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开设兵科,将自己所学传承下去呢?
张诚的开学演讲是成功的,但是开学讲话的内容却并不是尽得人心,因为在后来的发言中,他还说了这么一段:
“我知道我们同学之中,有许多已经结婚成为夫妇,你们不仅仅是同学,也是夫妻。在教室里,你们已经有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的亲密关系。夫妻是人伦最重要的关系之一。我知道你们的情感格外不同,新婚燕尔格外亲昵。我知道,因为我也是新婚,因为我的妻子也坐在你们中间。
但是今天我要宣布一项教学纪律。
所有夫妻,在学校中不得有亲昵的行为和举动,在学校中,我们彼此要保持普通学生、教师、同学的关系和尺度,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过家家,而是要探索学问大道。你们之间的亲昵,带回自己的卧室里去随便如何,但是在学校、在课堂上,我们的标准、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个,学习知识、掌握知识、使用知识!”
很多新婚夫妻对此大为不满。对台下的赵杏儿侧目而视,性格泼辣的赵杏儿浑不在意,注视着台上的张诚,带头鼓掌。
几天后,在一中亲朋的见证下,张诚完成成丁礼,公孙尼子作为师长为张诚取字为“秉直”。从此张诚是大秦律法意义上的成年人。
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远行,开始了。
第1章 朝天子
成丁礼过后没几天,张诚随着商队前往咸阳。这一路上没有扶苏的带领,作为成年人的张诚,体会到了另一种旅行的感觉。
走在自己和弟子们修筑的秦驰道上,脚下的道路宽阔平直。这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道路了。当然在张诚眼里,这还不够看。驰道上砌筑了车辙,大车在车辙里行走,确保车辆行进更加迅速。皇帝陛下确定了车同轨书同文的规矩,大秦的每一条路,车辙距离都是相等的。这也让军队和商队在直道上行进更加可靠。
驰道是夯土为基础,石块铺设,大大小小的石块拼砌,其实也说不上怎么平坦。有点像后世的面包石道路或者石板路。这次没有了扶苏的车驾,张诚一路多是步行,上郡到咸阳道路大约是1500里,徒步都要走上一个月的时间。好在张诚随着商队行进,偶尔还能搭乘一下独轮车,这才没把双脚走废,可也是出门没几天脚上就起了泡。水泡破灭后又结成了茧子,这一路上,张诚也走出了一双铁脚板。
沿途的吃喝住宿,都在一路的亭驿解决,张诚自己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了食物、铜钱和换洗的衣服,一路艰辛,但是过得却不狼狈。隔个三五天,还能央告亭驿给弄个洗澡水洗漱一下,这样到了咸阳城下的时候,张诚虽然一路风尘晒得黑了些,却并不肮脏。
向城门的军卒出示了自己的验传,被指导进城以后到哪里报名,住哪里的馆驿,如何等待皇帝的召见,张诚却没有直接奔馆驿而去,而是随着商队直接去了许记的总行,暂时就住进了商行。
许记老掌柜设宴招待了这位商行最主要的客人,并且许诺,一旦张诚陛见得了差事,就在距离官衙最近的地方,帮助张诚买下一个小院子居住。
第二天,张诚在商行管事的指引下,去皇宫附近的典客官邸递交验传,登记等皇帝召见。
被称作验传的木简,和上次张诚到咸阳的那根窄木条大不相同,这是编结好一卷木简。木简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包括地方官书写,张诚是应皇帝陛下亲召前往咸阳,包括蒙恬和扶苏对张诚的鉴定评价,包括张诚出发起始时间和预计行程多久,也包括张诚一路通关,在所有过所住宿接待的记录。用这种严格的审查,大秦能追踪每一个旅人的行程。
看到验传的内容,被称为郡邸丞的低级官吏马上变了脸色,拿着木简急匆匆向另外的公榭走去,小半晌才回来,恭谨的请张诚前往典客的公堂。
典客居然还欠身作礼迎了一下张诚:你就是张诚?早听过你,我们也一直等你来咸阳。总算是见到了。昨天到咸阳的?那现在住在哪里?要叫郡邸丞给你安排住处吗?
“小人现在暂住在城东许氏商行,如果可以,我就暂时住在那面,如果必须要住到馆驿,那我就去搬出来。”
“倒也不是必须,你要是住在商行觉得舒服自在一些,那就住在那面也好。等下跟郡邸丞登记一下住处,这几天不要乱跑,方便我们随时找到你。你的事情我们尽快报给陛下,但是陛下要什么时候见什么人,就不是我能决定的,所以不要乱跑,用这几天学习礼仪,陛下随时召见,我们随时通传你。”
张诚点头称是。典客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只不过因为张诚是皇帝特命征召,典客也想看看这个能被皇帝记住的少年郎是什么样子,也要当面提点一下,免得出什么麻烦。
几天后,典客府传张诚入宫觐见陛下。
“入宫”这个词张诚很忌讳。但是该入也还得入。
因为没有官职,张诚还是穿白衣戴爵冠朝见天子。
在宫门前,张诚看着两侧巨大的铜人,发了会呆。上次来咸阳的时候没看到过这东西。始皇帝一统六国,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这些铜人都有三丈高——快7米的样子,放在宫门口确实显得威风凛凛。收拢天下的兵器熔铸成铜人,目的到底是为什么?是让六国没有兵器可用吗?估计也不是这么简单,真正反抗或者杀人,未必就需要金属。当年武王伐纣,血流漂杵,可见对战双方用的是木棒,就是后世很多起义,也不过是削尖了棍棒就可以当武器,一根短竹片一样可以杀人,不必要非用什么铜铁。
或者,这类似于二战后苏联搜集了德国的勋章战旗,永久陈列,以宣示武功的意思?
谁都不知道秦始皇到底怎么想的。
十年没见,张诚长高了很多,始皇帝却已经见了暮气。
“当年在大殿上发声指点朕,救朕一命的小小少年已经长这么高了。”皇帝坐在案几后面大声说着,有一种故作惊喜的感觉。
“草民张诚,参见陛下。”
“草民?这是怎么个说法?”始皇帝问身边的侍从。随侍的正是丞相李斯和中车令赵高。这个秘书,还有这个司机,每日紧跟在皇帝身边。
“大概是形容自己微末卑贱如草的意思。”赵高欠身说。
“孔子说,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风过草晏。”李斯在旁边掉着书袋。
张诚不晓得这个时代还没有“草民”这个词,自己回答,是套用了后世话本小说的对答,一时大意了。这李斯寻章摘句引经据典,怕也不是为自己说话。李斯不是讲的很明白,这段话是孔子所说,孔子,大儒啊,联想到前几年始皇帝焚书坑儒,为这事儿把自己的长子扶苏都一脚踢回了上郡。现在天下的人说起儒家都是战战兢兢,何况是当着秦始皇的面讲这个?张诚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那倒也不要把自己说的那般卑微。何况大英雄多曾起于微末,想当年朕也是微贱之人……当年朕在赵国的时候……算了,不说那个了。我后来听说过你的事……”秦始皇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个来自儒家的词汇。虽然做了几十年国君,当下更是一统天下,功德堪比三皇五帝,但是秦始皇并不是一个文心周纳的人物,还不大会从词句中找寻下臣的错误。大概也只有李斯这样的大学问家,在这方面才别具长材。
秦始皇父亲庄襄王秦异人出身庶子,年轻的时候被送往赵国做人质,嬴政就是出生在赵国,在赵国的日子,这一家子人过得极辛苦艰难,嬴政也饱受赵人欺凌。若不是吕不韦回护把这一家人带回咸阳,哪有今日坐在御座上的始皇帝。
听到皇帝说“听说过你的事”,张诚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你年纪轻轻,颇有才干,不仅振兴家业,还兴盛整个村落。蒙恬使你去主持驰道工程,据说大半事务都是你具体负责,驰道修的好,你居功甚伟。”皇帝淡淡的说。
“是蒙恬将军夸赞,匠师们辛劳,小民也没那么多功劳。”张诚深深弯下腰去。自己的事情被始皇帝知道这么多,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少年人中,难得有这么能干的,那么我该把你放在哪里,让你做点什么呢?”始皇帝自言自语。
李斯赵高都沉默不语,这种人事安排,当是皇帝陛下一言而决,哪怕是宠臣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插嘴。这个少年居然被皇帝如此看重,这两位宠臣此刻心里都很不爽。
第2章 解析术
“上次巡游我走的就是上郡的驰道,你们修的不错。天下驰道都该做到上郡这般好”
“你既然擅长数算和工匠之事……张诚你本是功勋之后,本不需从事匠事……但是既然你在这方面有所长,那就还是去寺工,先担任作府佐,看你能力如何了。”
“喏。”张诚行礼。去寺工做一个技术官僚,正是张诚所愿,比起编入皇帝的侍卫,或者去做一个地方的县令之类,更合心意。
“你来的还是巧了,若是再晚几天,就见不到朕了。”始皇帝微笑。这话听起来咋这么不吉利呢?
“朕不日要巡游东方,去大海之滨,看看我大秦的疆域已经到达哪里了。”始皇帝说这话也有几分神往。这就是始皇帝最后一次巡游了。吞并六国以后,始皇帝五次巡游天下,走遍38郡,看遍了大秦的山河。
“收到我箱子里的珠宝,总要经常打开箱子看一看不是?”皇帝陛下露出调皮的微笑。女人会经常打开首饰匣,检点自己的珠宝,而一统天下的始皇帝陛下,看不上那些珠玉,把整个天下看做是自己的首饰匣了。
张诚觉得秦始皇并不像传说中那个残暴的帝王。几次接触,秦始皇有独特的帝王的风雅和幽默,并不是史书上和人们想象中那个严肃、苛刻、残忍的人。
不过一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看史书固然不一定能了解清楚,就算和本人近距离相处,如果不是时时在一起,也不见得能了解的清楚。张诚几次接触,觉得秦始皇平易近人,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孩子、是个少年。但秦始皇嬴政,毕竟是那个曾经囚禁生母、杀死长信侯嫪毐、逼杀相国吕不韦,统御秦国灭掉六国一统天下的男人,哪里会是一个平易的中年人这么简单呢?
拜辞皇帝,张诚在宦者的带领下,前往御史府办理就职。
秦代的御史不是后世那个专门喷人的机构,而是实权在握的大衙门,在大秦的三公九卿之中,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有副相之称。
张诚在御史府有一个老熟人,就是柱下史张苍。所以虽然张诚以17岁入职寺工,担任一个微末的作府佐,但是张诚在大秦的朝廷中,背景其实挺大的,远的有在上郡的内史蒙恬、皇子扶苏,近的有公孙尼子同门师兄的丞相李斯、柱下史的张苍,在寺工里还有寺工丞欧冶子渊这样的老熟人。
在御史府登记了职位和领受就职文件后,张诚就去找张苍。
“咦,你来了?怎么样,有没有礼物给我?”张苍情绪显然很好,见到张诚就直接索取礼物。
“刚刚见了皇帝,领了任命才过来,礼物改天给先生送来。”
“哦,已经见过皇帝了?领了什么职务。”
“寺工,作府佐。”
“挺好,适合你。作府佐虽然是小官,但是掌管一家工坊的各种事务,责任也重大,不可轻视。当然,你在驰道做那个总工程师干得不错,一个小作坊的事务应该还难不到你。不过寺工工坊众多,每个工坊的内容都不一样,需要熟悉工坊的技艺和内容,也需要熟悉做事的流程。”
“喏。”
“高奴县那面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有什么新发现和所得?”张苍问。
“新鲜事就是我成丁,也成家了。公孙尼子先生为我赐字秉直。再就是张村的学校,新开设了一间张村子弟中学,小学的学生们基本上全都升入了中学,现在请公孙尼子在那面做校长,负责全面事务。我在咸阳就职期间,大概只能做一个通讯副校长了。”
“公孙尼子做校长啊,这也是好事。同门中,他最适合继承老师的教化之术。前不久他还寄了先师的《荀子》给我,喏,就是这本,这还是你传的印刷之术吧。这个书印的好啊!老师的学问这下要大行天下,也有张诚你一份功劳。”
说到这里,张诚低声问:“印刷荀子先生的书籍传布天下,无碍吗?”
“这有什么?”张苍道,忽然明白张诚所指,笑道,“别听外面传什么焚书坑儒的,陛下对正经学问从未禁绝。李斯和我都是儒门荀子一系,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再说了,前代相国吕不韦撰的《吕氏春秋》,吕不韦坏事被贬,后来死在外面,可是吕氏春秋并没有禁绝,陛下还常备左右经常阅读呢。还是说你那个印书的法子,公孙尼子说你发明了印刷机器,能弄一套到咸阳来吗?”
“什么叫弄一套,我带了一台印刷机来,先生需要回头我就送过来。”
“带来?印刷机器不会是很大吗?你能随身带来?”
张诚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个小箱子,能有多难?先生您不是要印九章算术吧?”
“正是,九章算术是我前半生心血所在,虽然后来和你一起推演数学,更有发现,但是九章算术已经编订完成,就还是早一点印出来,算是个了结。”
“我在张村已经用初等数学来授课了。先生的初等数学和高等数学也该早点定稿吧?”
“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不可不慎重,哪能这么草率呢?”张苍还在犹豫。
“数学和其它学问不同,倒不需要考虑他人看法,只要我们证明的过程是正确的,那就是正确的。”张诚安慰。
“初等数学倒还好,高等数学涉及到的部分太多,太庞杂,总感觉现在结集太牵强了。”
“那就把每个部分单独成书。”张诚微笑着说。
“单独成书,这样可以吗?”张苍似乎觉得将一个残缺不全的高等数学发布出来,仍有顾虑。
“比如先生在九章算术的《方程》部分的内容,最近看先生在这方面扩展出来的,就可以称之为《解析几何》或者《方程》,可以更加精深,独立成书。”
“何谓解析几何?”
“过去我们所说的几何,是图形之术。那么图形之术能不能用数学的方法来表达呢?这里我们在张村工坊中经常使用一个坐标系,然后我们发现各种直线和曲线在坐标系上具有典型的方程关系,我们发现,很多图形都可以以方程方式表示。”
“何谓坐标系?”张苍连繁琐的工作都不顾了。
张诚走近张苍的几案,坐下来,拉过一张纸,从旁边取过笔墨,画出一个平面坐标体系。标识了坐标格。然后随手画一条直线和一个圆。在下面分别写出这几条线的线性方程。
“这样的方程,可以精确表达这些线条在平面上的位置和角度关系。甚至无需测量工具就可以准确表达。”
“这些方程是如何得到的?”
“我过来之前,中学里的学生们在测算工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规律,然后把图形放在平面上,绘制出坐标系,然后推算出这些公式,用不同数字代入公式,在图纸上都能得到验证,极为精确。我们有一种猜想,就是如果用了解析之术,那么数学和几何两门学术能够打通,让图形拥有了纯粹数学的意义。”
“是这样啊?”张苍念叨着。“那什么,你是不是该去寺工报到?我这面暂时有点忙,咱们另外找时间详谈。你是住在公榭那面还是住在馆驿里?”这话就是在赶人了。
“我暂住在许氏商行,差事下来这一两天我会在工坊附近买一个小房子。住处定下来我给您报个信。”张诚拱手施礼,估计张苍这就要花时间去推演解析之术了。
第3章 御车
寺工下面有无数的工坊。作府佐是工坊的副手。这种副职责任大,但是决策权限不多。上指下派进行具体业务管理。属于放屁都不响的岗位。
但是作府佐和数以万计的工匠又不一样,工匠仍是属于“工”的范畴,“佐”虽然小,但已经是官员。在工人面前,官员该有的地位、体面仍然大不相同。
始皇帝的任命没有规定张诚具体去哪一个坊做事,确定这种低级官员具体任职的,是寺工的掌管。寺工的一把手是寺工令,副手是寺工丞。接见张诚的寺工丞,张诚也认识,恰是欧冶子渊。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寺工下面有铜铁陶纺木五大类,几十个细类数百座工坊,说说你想去哪里?”欧冶子渊笑着说。“你是皇帝亲命送来的,等级虽然不可以动,但是工坊还是可以让你自己选一下的。”
“有没有和造器相关,涉及到铸造、制造、拼装的工坊?”张诚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想问一下有没有带车工的车间。机械制造是张诚熟悉的领域,涉及到金属、铸造、零件加工、组合、系统装配,这类技术是张诚格外重视的未来。
“这样啊?那么去御车工坊吧?”
“车工……坊?”这个时代还真有车工了吗?
“御车……工坊,为陛下造车的工坊。陛下的坐车构造复杂、做工华丽。乃是大秦最精密的器物。”
原来还是车辆厂,只不过从民用手推车换成了皇家高档座驾。
“御车工坊工匠多、涉及到的部门多,造车和造其它器物不同,既要遵守既往的仪轨,更要能不断精进,改善御车的技术,御车的要求是耐用、舒适,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责任重大。制车进度不能及时,或者车辆出现问题,动辄得咎,这样的话,不知道你还敢不敢去御车工坊呢?”
张诚很认真的想了想,觉得在这个时代一辆御车制作甚至要几年时间,而始皇帝就要在最后这次巡行中龙御上天,就算有风险,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儿……于是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御车坊规模之大,让张诚咂舌。
在寺工西北部的一个庞大的院落,院中房舍相连,这就是御车坊。
一座大厅中,青砖地板大厅正中,摆放着一乘金灿灿的车马。四匹神骏的铜马,一辆金灿灿的篷车。马身上的配饰璎珞一应俱全,全是精铜所制。
“这是……铜车马?”张诚震撼不已。
这东西张诚有印象。在博物馆和杂志里都见过。秦始皇陵发掘出来的那套铜车马,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和千年之后相比,眼下这乘铜车马,金灿灿,光亮无比,是精铜所制,未经千年氧化锈蚀所致。
在这架铜车马四周,地面上排列着各种散件。显然是未经组装的另外一架铜车马。
“这是陛下所乘辒辌车的模型,高宽只有陛下座车的一半。是我们御车坊工匠们研习拼装和制作所用的样品。”御车坊的作府丞百里达微笑着说。“全车6000多个部件,没有人能记得住每一个部件的规范,所以在制作新车的时候,要对照这个样品。”
“了不起!”
辒辌车是皇帝陛下的正式座驾,四匹马拉着这辆车,承载着陛下巡行天下。是皇帝车队中最重要的车辆之一。
“陛下的车,是铜的?”张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做不到,虽然陛下也一直希望有一辆这样的车,但是铜车太重了。这辆车已经给重达四千多斤,如果是等大的铜车,就是八倍的重量,达到三万多斤,驷马根本无法拉动。陛下的驾车也是木车,只是个别部件使用了铜铁,比如车轴。车厢还都是竹木之属。我们也一直想有一架铜车,就是,马的问题解决不了。铜车至少要16匹马,那就需要至少四位驭手,驾车的难度太大了。”
秦制三万两千斤,相当于8000公斤,动力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是如果使用机械动力,这就不是问题。不过,眼下内燃机的蜡模还藏在张诚上郡的书房里,汽车相关的各种技术还都没法实现。皇帝陛下想有一辆铜车的愿望,大概是没法满足的。
张诚弯腰捡起一个铜件,这小小的零件打磨的极为光洁。代表着有极高的加工工艺。6000多个组件,准确的组装在一辆车上,也确实需要这么高的加工精度。
“我知道你,你和寺工丞欧冶先生交好,有很多书信往来,你们书信里提到的很多技术,欧冶先生在寺工的会议和讲堂上都有提及。我也知道你在上郡那面建立了第一车辆厂,创制的独轮车确实不错,还有你也是甘泉到上郡直道的总工程师,那段路我们也试过,修造的确实很好。所以你年纪虽轻,但是来御车坊也不奇怪。”
“独轮车比起这架车,就好像粗木头和御座屏风的差别啊!”张诚感慨。
“倒也不必自谦。独轮车构造简单,制造方便,尤其是产量之大,竟然能满足王翦将军大军所用,征伐运载,功不可没。陛下的座车,相比之下只是占了精致而已。”百里达感慨说。“制作这样一架辒辌车,要御车坊上下数千工匠,数年之功。我听说在你的上郡车厂,一天就可装配上百辆独轮车,很了不起!”
“百里府丞,熟悉御车坊的工艺,我该从哪里开始?”张诚略过互相吹捧的环节,直接问自己该如何熟悉业务。
“张府佐驾过车吗?”百里达问。
张诚愕然。
自己在乡间坐过牛车,推过独轮车,但是却从来不曾驾驭过马车。
“先从驾车开始吧。要想知道什么样的车是好车,要想知道如何造一辆好车,要想知道如何修护一辆车,还是从驾车开始。我安排驭者,教授张府佐学习御车之道。这两三个月先不用了解车坊的庶务,先学习熟练驾车就可以了。”
第4章 驭术
张诚从来没有准备过自己亲自驾驭马车。甚至连骑马的思想准备都没有过。
张诚觉得,机械是可靠的,但是牲畜并不可靠。站在马身边,都要随时防备马发狂伤人,何况骑乘和驾车?
但是诚如作府丞百里达所说,要懂得车,就需要亲自驭车。只有身在车上,掌控这辆车,才能知道这辆车哪里有问题,需要如何改进。再高的技术也需要实际使用作为基础。
作府丞百里达年近五旬,在寺工诸官之中已经是一位年长者,但是为官多年,却不能再进一步,就停留在作府丞这个低阶职位上。但是这位府丞性格温厚,做事严谨,待人至诚,所以虽然是低级官佐,却仍能掌管御车坊多年。正如欧冶子渊所说,御车坊工匠众多、涉及到的技艺繁复,出入银钱极多,御车坊的主官必须有极强的统御能力、协调能力和忠诚可信的品格。
百里达对待张诚这位年轻的属官,也没有官架子,不但亲自带着他游历御车坊每个工序,更一语道破制作御车的关键所在——精通驭术。还贴心安排驭者,教授张诚御车之道。
推开窗,百里达看着在御车坊试车场里奔驰的车驾问身旁的属官:“咱们这位张府佐,车练得还不错嘛。”属官说:“已经上道了。”话音未落,那辆篷车在过弯的时候没能控制好速度,车辆偏向一边,车厢倾覆,四匹马受惊,拖着横倒的车厢,在试车场拖出一片烟尘。
属官不禁惊叫。
“没事,这年轻人,身手还挺灵活的。”百里达看着在车辆倾覆的瞬间,张诚已经被甩出了车厢,在泥土地里翻滚,此刻从灰尘中慢慢起身,一瘸一拐的追逐着被拖走的马车。试车场上,仆役们纷纷赶去,试图拉住受惊的马。
“都要经历这一遭。不过这个张府佐,年轻气盛,这训练的进度是太快了些,走都没学会,就开始跑了!”属官说。
“年轻人嘛,这个锐气还是要有的。安排人手,照顾好张府佐,这是陛下亲自送到我们寺工的后生,可以磨炼,但是不可损伤啊。”百里达说着,关起了窗户。
张诚一瘸一拐的走到马车旁,对已经控制住车辆的仆役和工匠说:“检查一下马的情况,检查一下车的情况,报给我。”然后不顾自己满面灰尘连泥带血的样子,就在车场旁边的泥地里坐下,喘着粗气。
百里达让自己学驾车,是不是存着戏弄示威的味道,张诚还不知道。但是这几天练车下来,自己却实实在在吃了些苦头。
御车需要四匹马牵引,控制马的是八根辔绳,左手握住四根,右手握住四根,驭者全靠这四根绳子操控马匹的方向和速度。掌握辔绳难度极高,和摆弄方向盘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驾乘同时,还需要用身体感觉下面车辆传来的震动,判断车辆行进的情况。刚刚就是在过弯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高速、过弯、颠簸,于是翻车了。
大秦的道路和后世的公路完全不一样,道路上有石头、树枝,车辙、马粪,随便什么都可能影响车辆行进,导致车辆倾覆。而一旦翻车,车辆就需要立刻重新检查,马匹也要重新检查。
“陛下座车,不需要跑这么快,前面有卫士引导清障,后面有卤簿随行,都是缓缓而行的,府佐要了解车辆行进的状况,只需缓缓而行即可。”一位工匠走过来对张诚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要想更短的时间了解车架情况,就需要快速行驶,让各种状况都出现的更明显,这样才能对车辆情况了解更多,也会了解车架需要有哪些改进,更何况,万一有突发事件,需要陛下的座车快速行进,我们也需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张诚喘吁吁的说。
“张府佐能这样想,也很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张诚身后响起。
张诚回身,看到一个高大的逆光身影,峨冠华服,极具威严。身边的工匠和仆役早已经躬身行礼,张诚却需要片刻时间适应刺眼的阳光,看清楚逆光里的人原来是赵高。于是立刻站起身来行礼“参见中车府令大人,小人试车,仪容不整,乞恕罪。”
“免礼。驾车嘛,难免的事。不过为陛下驾车正道乃是安稳平和,不是你这般疾冲。”
“是,小人只是要测试这车的性能,所以不免急了些。小人是工匠之官,自是比不上驭者的技艺。”
听张诚自谓是工匠而不是驭者,没有存心成为高明御手的打算,赵高神色和悦了一些。
“既然要通过驭车来熟悉车辆性能和制造技艺,那就要勤勉一些。早一点熟悉,早一点能够从事自己的本职工作。百里府丞教你驭术,也是应有之义,但是不要沉迷驭术,忘记了本职。”
“是。”张诚深深的躬腰行礼。
“带我去看看新的车架。”赵高对身边的侍从说。一行人旖旎而去,端的是气势非凡。
赵高是中车府令,平素就为皇帝驾车,掌管皇家车队事务。因此上经常要来寺工检查最新的车驾制作情况。御车坊还是寺工百坊里,最经常要和赵高打交道工坊之一。这一点张诚此前倒是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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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的宅子在寺工东侧的一个巷子里,是个两进的院子。院落不大,但是几天下来已经修整整齐,内内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许记商行在咸阳门路广大,帮张诚寻这么一套院落并不困难。房子落定,许记又送过来几名仆役使女,顺便把这些人的契约也都送了过来。许记的伙计特别说明,这些仆役使女不是许记自己养的,而是有经验的管事从人市上拣选买来的。这是撇清这些下人和许记的关系,免得张诚怀疑许记安插人在自己身边。
有了宅邸、有了下人,张诚在咸阳的生活就算安定下来,但是自己这样一个作府佐,只有百石的俸禄,居然有这样一处独立安静的院落,已经是极不寻常的事情了。靠着这点俸禄,其实不足以维持这处院落和这些下人的开支。好在张诚的收入远不只是明面上那点俸禄而已。张村那些生意,每个月都会支一笔钱到许记这面来,转给张诚日常开销。而如果张诚要在咸阳这面有什么新的生意或者科研花费,也可以从许记这面随时调用一定的额度。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张诚的生活品质比一些中级官吏都要好上很多。
此刻,张诚躺在一个灌满温水的大浴盆里,享受着侍女的按摩。
张苍、欧冶子渊来见。
第5章 抛物
看了洗漱干净穿戴整齐鼻青脸肿的张诚,张苍吃了一惊。“秉直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现下在御车坊任职,百里府丞要我先学习驭车之术。”张诚捂着脸。
“那就难怪。”张苍笑着说。“驭车嘛,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想当年我学驭车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张苍笑说。“不过驭车是君子六艺,也不可不学啊!”
“是吧?”
“驭者五术,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不是你这样年轻时三两个月所能掌握的。”
张诚默然。要达到这样的层次,不止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更需要名师指导。自己在御车坊的驭者师傅不可谓不是名师,但是自己所求也不是达到五术的境界。而是要从驾驭感觉中理解车子各部分的功能,以及发现车子的隐患。所以自己这种野蛮驾驶,才是更有效的方法。只不过,这种野蛮驾驶的代价是自己浑身伤痛。
“别太拼命,注意安全。”张苍能说的也只是这几句。
“柱下和工丞亲至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张诚问对方正经事。张苍拿出身旁的一个匣子,打开匣子,是一个木头的圆锥。张苍把这个圆锥拆成几个部分,张诚震惊无比。
这个木质的圆锥被几刀切开,切削的方向有水平于底的,有倾斜的,有垂直于底面的,拆开后,这些切面分别是正圆、椭圆和抛物线。这就是着名的圆锥曲线。
自己刚刚把解析几何的一些思路讲给张苍,没想到没几天的时间,张苍竟然自己发现了圆锥曲线的现象。
“先生,这是什么?”张诚还是要问清这发现的由来。
“按照你上次所说的解析之术,我随手写了一些方程,画出几种方程的曲线,其中就有圆和椭圆。觉得这些曲线之间定有某种联系。”家里厨娘做菜,我看到萝卜斜切之下便是椭圆,我便请人锯开木柱,得到了圆和椭圆,后来又想,若是锯开圆锥会是如何,就得到了这几种形状。问了欧冶先生,他们在立体几何方面曾经做过很多的立体切削推演,也发现过这些形状,但是没有给出数学表达的方法。
张诚无语。从解析公式里发现了曲线的形状、从生活现象中发现圆和椭圆的规律,设计一个道具,找到三种圆锥曲线,这就是天才。
“这是圆、椭圆和……抛物线。”张诚喃喃的说。
“何意?”欧冶子渊和张苍追问。
张诚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一根丝线穿过玉佩中间的环,张诚甩起玉佩,玉佩在空中的轨迹成为一个圆。“这就是圆,一个圆心,一个固定的长度”张诚说。
张诚抓住丝带的两端,两臂伸出,让玉璧在空中飞转,玉璧飞行的轨迹就是一个椭圆。“这是椭圆,有两个固定的心,从两个心到玉璧的距离相加是一个固定的长度。”这两种形状,几何里都有方法可以画出来,经常我们也能观察到。还有一种形状……
张诚从桌上拿过一只泥叫儿,斜斜扔出,泥叫飞起,落在地上,摔成几块。
“这个线条和柱下您切出来的这根线有相似之处吧?”
三个人陷入沉思,各自思考着这些线条的意义。
“所以物体落下的速度,并不是均匀的?”欧冶子渊先想到,看着张苍拿出来的一张抛物线的解析式。
“只怕是如此。”张诚说。
“这里面有一个平方关系,但是是什么的平方呢?”欧冶子渊思索着。张诚觉得,欧冶子渊和张苍,已经靠近了牛顿定律的边缘。
始皇帝在阿房宫的一间偏殿,翻检一卷木简,随口询问咸阳的求盗(皇家密探)陈暗:“你这里说张苍和欧冶子渊经常去求见作府佐张诚,你们觉得可疑,要求增加人手、要在张诚府中安插耳目?”
“是。柱下史是仅次于御史大夫的高官、寺工丞是寺工的次官,这么两位高官频频拜访一个作府佐,看起来颇有可疑之处……”
“那你们猜测会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探查,说张诚在上郡曾受教于齐人儒者公孙尼子,公孙尼子和张苍是同门,而张诚在上郡曾发明独轮之车,欧冶子渊主持寺工,也曾大肆采购独轮车……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可疑之处。”
“十年前,张诚随扶苏来咸阳,曾经求我赐下农耕之术,我遣他去治粟内史和寺工观习农具,在治粟内史,是张苍引导扶苏和张诚了解我大秦仓储税赋之法,在寺工,是欧冶子渊讲解寺工制器之法。据说在寺工,张诚和墨家子弟讨论绘图之术,传授了一手两分三分乃至百分线段之法。这三个人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后来张诚回到上郡,这三个人有书信往来,讨论数算之术。张苍的九章算术就是这个时期最后完成成书的,欧冶子渊的欧式几何也是这个时候成书的,后来欧冶子渊提供给张诚造纸之术、张诚在上郡完善了桑皮纸的制造,并发明了印刷之术。帮助这两位印刷成书。张苍的初等数学也在上郡被张诚当做是授课教徒的学问。这些你们都探查明白了吗?”始皇帝笑着问。但是这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个,属下不知,属下只负责咸阳这面的事务。”
“张诚这人啊,擅长工匠之事,专长数算、制造、工匠管理。他在上郡那面有好大的家业,可称是富豪,在咸阳这面做个小官,但是那点俸禄他是看不上的,也不指望那些。他留在寺工那面,朕取的是有百工之技可以习练。他和那些匠师在一起,算是如鱼得水,有的聊,有的学,有的交流。和张苍、欧冶的交往,大抵也不过是匠师间的交流,多半是图形和数算之道。不碍的,朕算计他也不会在寺工这里有什么贪墨的情形,或者和张苍之间有什么结党——你们发现张苍有什么结党吗?”
“柱下史和丞相是同门,但是在朝中结党的事情,却不曾发现。”
“张苍和李斯同门,天下皆知,这没什么。李斯和韩非还是同门呢。”始皇帝淡淡的说。“要查证实据,要查证关键的事情,类似张诚这样的小人物,没什么异常,不用花太多心思。”
“喏。”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始皇帝隐身在落日的影中,变成阴影的一部分。
张诚嫉妒的看着试车场中一辆车在畅快的奔跑。
四匹马宛如有灵性一般,踏着统一的步伐,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节奏轻缓。车子跑的很快,却很稳定,过弯的时候轻盈从容。即便是过弯,驭者也凤仪优雅。驭者的袍带飘扬,别有一种美感。
几圈过去,车子缓缓停下,驭者将辔绳交给侍从,轻盈的跳下车来。
“检查一下右面的车轮,感觉有些松动,车厢也要检查一下,有异响。”驭者说。
这位驭者就是赵高。别的不说,赵高驾驭篷车的水准,的确非凡,尤其张诚这样仓皇驾车的新手看来,这份从容淡雅,就无法望其项背。而这么轻松的驾车,还能指出车子的问题,就更不同凡响。张诚跟着去看,果然右侧车轮的车轴有些松脱,轮轴和车轮之间已经有明显的间隙。用手摇晃车厢,厢板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张诚在这个时代还没见过滚珠轴承,即便是御车,也只是金属车轴穿过木轮的轮毂,轮毂和车轴摩擦,由于木头更软,所以轮毂往往最先损坏。一般大车,行不几百里,就要及时修整保养轮毂,皇帝的座驾,安全稳妥起见,300里就要更换轮毂,千里更换车轮。
“这个木轮毂,不够耐用啊!”张诚叹息一声。
“不够耐用!”赵高站在一旁,用手指抓着没有胡须光溜溜的下巴,也叹息着。
第6章 三视
驭术练习了月余,张诚算是熟悉了解了皇帝车驾的情况。
这辆车子是千锤百炼的结果,无数改进、堆叠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工艺。在当前的技术上,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极致。
如果说缺点,就是第一、减震不好,乘坐不舒服;第二,就是车轴和车轮不耐磨;
车辆减震需要弹簧减震方案,这个时代的金属锻造技术水平有限,拿不出弹性好、寿命长的弹簧,弹簧减震的方案就都可以不去想。至于车轴车轮不耐磨,这其实是两个问题。车轴不耐磨是因为没有滚珠轴承系统,完全靠车轴和轮毂的摩擦,轮毂寿命当然有限。而车轮不耐磨,是因为木质车轮在砖石路面上颠簸行进,材料自身的机械强度就不好。所以经常会损坏。加上始皇帝的大车。本身就极重,车轮寿命就比一般兵车还要短得多。
这三个问题都不是新问题,几百年来都是如此,所以整个御车坊也没有人提出来改进要求,更没有靠谱的改进方案。
张诚想试试。
练车摔到不能动的时候,张诚就会叫人把自己抬到御车坊的样品厅,去研究这些组件的结构。找下属要车辆的图纸,下属们一脸讶异,纷纷说哪有什么图纸,这些部件都是工匠们默记在心,在自己的岗位上直接制作的。最多在制作的时候来调用样品零件,参考零件进行加工。
这太奇怪了,技工车间没有图纸?
于是张诚要手下的匠师们开始绘制车辆部件的图纸。这一画可就是千奇百怪,画成什么样子的都有,绘制的图纸完全不能用来进行机器加工。
张诚只得自己亲自来绘制图纸。几天功夫,张诚已经画好了一整套车轴、车辖的三视图纸,作府丞百里达看到,对这种图纸也是完全不得要领。张诚给工匠讲述三视图的做法和用法,工匠参照三视图可以正确制作了小零件,百里达叹为观止。于是要求张诚在本月下旬的寺工技术会议上交流三视图的制作方法和使用方法,作为御车坊的技术交流主题。
几日之间,一整辆辒辌车的部件图纸,已经由御车坊的匠师们完全绘制完成,几千张图纸装成几个大箱子,排在辒辌车陈列厅的墙下。还没开始技术交流,这事就已经惊动了寺工令和寺工丞,几位大佬组队来到辒辌车大厅,参观全新的制图技术。面对辒辌车模型,再比对每一个组件的三视图图纸和装配图图纸,寺工令赞叹不已。
寺工的旬日聚会,是一个非正式的工作会议和技术交流会,聚会的地址在寺工令官署的大厅。在旬日聚会上,各个工坊的技术负责人和管理负责人会预先提报自己的交流题目。旬日聚会如其名,每十日一次,因为所选的日子均为庚日,也称为庚日聚会。
这一年四月庚辰日聚会,张诚带着御车坊三视作图法进行了演讲。张诚当然不会把轀凉车的全部几箱子图纸都带到聚会,只是带了一个车轼的图纸,讲解什么叫顶视图什么叫正视图什么叫侧视图,以及图纸怎么使用,比例尺是什么意思。
“那么车轮的正视图和侧视图,岂不是一样?”一位工坊的府丞大声问。
张诚抚掌:“这位大人说的对,车轮高宽相等,周而复始,正视图和侧视图正是相同,所以识图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出他是一个轮。”
“你这方法,画外观固然可行,但若是内里看不见的部分,你怎么办?”又有一人问。寺工各坊的主管,全是独挡一方的专家,在涉及到技术的争论上,全都直言无忌,没半点文人和官僚的委婉。
“我想,可以用虚线来表达看不到的部分,比如车轮轮毂中的这个孔,虽然从正面和侧面看不见,我们知道它的尺寸构造,那么以虚线标识出这些构造,在制作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做成。”张诚回个礼,侃侃而谈。
“三视图的好处是,有图纸即可造物,不需要另备模型,一方面节省工,一方面也避免模型磨损导致误差。至于三视图的不足之处,在下只是初探此道,各种不足与发展,还望各位同仁前辈携手补足!”张诚作了一圈揖,结束自己的汇报。
厅中早有工坊管事扯过纸张,用规尺做了个三视图,大声喊“我这张图,谁能做出实物来?”。就有几人挤过去看图,这都是常年浸淫技术的,刚刚听过三视图原理,此刻对图,略一思索,已经在头脑中勾勒出这物的大概,就有几个人去取木匠工具在一旁对图制作,没一刻,三四个人各自拿出自己所做之物,尺寸形状一摸一样,宛如孪生。
满厅的管事匠师赞叹不已,没片刻,忽然掌声雷动。
寺工令冲着寺工丞欧冶子渊点点头,欧冶子渊便站起身,双手下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这样看起来三视图之法可行。但是未臻完美,所以各坊回去自己试着制作图纸,完善制图之法,最后汇总到我这里,统一评定,最后形成一个统一的规矩,作为成法,再普及下去。可好?”
众人无不称是。
大秦造器天下第一,从商鞅时代留下的传统,整个国家对“标准”有一种执念,铸造出来的刀枪剑戟砖头瓦块都要“物勒工名”,以备抽查和回溯。标准化的好处是,大秦的造物确实质量高,秦的枪矛锋利,弓弩发达;不光质量高,产量也高,用了后世所说流水线的模式,各个环节专人负责,一个环节只负责一项工序,造物又快又多又好。像兵器、砖瓦,过去都是参照样品制作模具,然后大量翻制。如果工坊在咸阳之外,就要把样品专门送过去。样品加工过程中还有测量不准的问题,导致最后组装困难。但是现在有了三视图,只需要把图纸送到工坊,当地的匠师就可以照图自己开模具造物。一切用图形文字定下来,效率和品质会大大提升。
三视图可以算是秦始皇三十七年最重要的技术革新。张诚讲清楚原理,但是却并不适合主持负责这事儿,三视图在寺工的推广普及,涉及到无数工坊无数项目无数作业流程无数工艺。要每个工艺段上结合自己实际情况,摸索一下三视图使用的办法,最后归集到寺工令这里汇总,再由寺工令发布标准,在整个体系内实施,这才算制度建设完善。张诚这样一个外地刚来的十七岁的后生,上来就主持这件事,无论是身份职位还是资历,都远远不够,欧冶子渊一句话把张诚摘出来,是一件好使,张诚也并没有在意自己能不能占有这一份功绩。毕竟,此刻最重要的是把这项技术流传出去,自己还是要低调做人的。
第7章 层压反曲
皇帝车驾耐用和减震的问题,张诚反复思量,觉得还是可以尝试一下。滚珠轴承就罢了,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加工滚珠轴承的能力。但是以大秦的加工精度,圆柱轴承是有可能的。
张诚把圆柱轴承的图纸拿给作府丞百里达看,大致说了一下用途和性能。
“滚滚如轮,所以不易损坏吗?”百里达喃喃自语,“可以试一下,但是这样就要改动车轮和轮轴。”
“是,这个轴承嵌入轮毂之中,然后车轴穿过这个轴承,车轴和轴承紧固。当然轮毂和车轴的尺寸、结构都要做一些改造。”
“轴承你打算用铜?”
“百炼钢也行,铜或者百炼钢,我不确定哪个效果更好。”张诚对这个时代的材料性能了解有限,没办法在材料上做最后的取舍。但是如果是用铜,采用精铸后打磨的方法就可以实现,百炼钢的成型切磨难度估计要大很多。毕竟咸阳这面没有车床。
百里达叫来几位匠师,包括负责轮毂的和负责车轴工艺的,讲清楚张诚的设计方案,要求两位匠师配合确定轴承的尺寸和提出轮毂、车轴的修改方案,然后又说:“这个轴承,尺寸确定好,让钢作和精铜作各自出4对。我们要试验一下。”想了想,又说“你们先用木头制作一个模型,研究一下怎么把这些圆柱装进轴承里,还不会掉出来!”你们两个给张府佐打下手,务必把原型弄清楚,然后把图纸修订出来。
几个人回到张诚的房间,开始讨论。轮毂匠师提出轮毂能够提供的最大修改尺寸范围,轮轴匠师提出轮轴可以接受的最大修改尺寸,不断推敲之后,确定了这个轴承的内外径范围,也大致推定了轴承的结构、圆柱的数量、圆柱安置在轴承内外环之中的方法。
“热胀冷缩。如果给轴承外套加热,外套就可以变大,这些滚柱就可以放进去,外套冷了以后,就可以收缩,约束这些滚柱的位置。”一个匠师说。
“这些滚柱还可以设计一个约束装置,让滚柱和滚柱之间,避免滚柱之间摩擦,就会更耐用一些。”另一个匠师说。
“当然,还要在其中填上牛油或者羊油,这样更润滑,运行起来安静无声……”
在争论之中,三两日,这个轴承的设计就定型了,图纸完成的同时,木模型也几乎完成,负责轮毂和车轴的匠师拿出自己的修改部件的木模型,套上木轴承,试着推一下,车轮转动的极为轻快。百里达看了也是赞叹不已。
“其实单独这个木轴承,就已经很好了,车轮就已经更加轻快……”百里达说。
“只怕不行,加装轴承以后,轮毂的厚度会减少、车轴的粗细也会变小,相当于两边都牺牲了强度,然后这个轴承使用木材,几千斤的重量压下来,轴承用不了几日就碎了,所以还得使用金属……”
“是这个道理。”几个匠师也附和着。
轴承的问题接近解决,减震的问题也见到了曙光。
张诚这段时间在寺工到处瞎转,在武器作坊也看到了很多东西,大秦的矛戈箭簇都是青铜铸造,铜范做的很好,兵器制作技术很高,稍加研磨,就寒光闪闪。青铜兵器的好处是硬度够用,缺点是坚韧不足。后来自然被钢铁取代,但是这个时代,青铜仍然是兵器的主流。
张诚也了解到,大秦的战甲,相当多一部分是皮甲,没来寺工之前,张诚对皮甲的防御能力还有所疑虑,但是亲眼见到工匠用锋利的矛戈刺击皮甲,却无法刺破,对皮甲的性能算是有了新的了解。皮甲和后世的皮鞋皮夹克完全不是一种东西,用作服装鞋子的皮,要鞣制使之柔软,做甲盾的皮革,则是要晾晒使之硬。制式的皮甲是使用猪皮牛皮制成,大将军的皮甲则使用犀牛皮制作,张诚看到整张的犀牛皮,也是咂舌不已,这东西自己从没想过能亲眼见到。
张诚本以为秦军只使用弩,到了这儿才发现,原来寺工还是有工坊来制作角弓的。但是无论角弓还是弩,都只适合在北方州郡使用,南方天气潮湿,弓弩会失去弹性,无法作战。
角弓是一种层压反曲弓,秦弓在如今天下也是大大有名,楚人屈原曾经有诗赞曰:“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可见在很多年前,秦弓强大就已经六国闻名了。所谓层压,指的是这种弓是用牛角片、木片、竹片层层相叠,用胶粘合压迫,使之弹性强大。张诚听到弓坊工匠讲解这个工序的时候,彷如有一道闪电再次劈中自己,惊呼“我知道了!”抓起半成品的弓片就往御车坊跑去。身后留下一群惊愕的匠师。
张诚虽然不是专业车辆设计工程师,但是对货运和客运车辆还是有些了解,小汽车的悬挂减震,有这样那样的方案,很多方案要依靠弹簧,这个时代做不出弹簧来。但是重载货车可不是靠螺旋弹簧减震的,而是板弹簧。俗称车弓子。
车弓子这东西,本来也应该是钢材制作。在这个时代,材料也难解决。但是一来始皇帝的车辆并没有多重,辒辌车车厢重量才千余斤,对弹簧结构材料要求就不高。二来,刚才看到的层压弓,给了张诚很大启发——厚竹板堆叠,可以提供一定弹性。
张诚在御车坊的竹木作,选取了一组宽竹片,让匠师切削成长短不一的一组,抱着这堆竹片,檠着一张半成品的反曲弓,去找百里达。
“弓片能提供弹性,厚竹片层叠,就可以做成一个托板,一组托板托住车厢,车子颠簸的时候,托板颤动,就不会有那么颠簸。”张诚解释说。
百里达狐疑的看着这个反曲弓,不置可否。他对弹簧减震毫无概念,自然不会有兴奋。百里达看看周围的几个匠师,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
“你这个托板是怎么安装?装在车轴上吗?”一个匠师问。
张诚才想起来,车弓子再好,也得有符合这个时代的整车设计支持。
百里达摆摆手“陈匠、于匠,你二位抽空跟张府佐试验一下,拿出个样车来。不用在辒辌车上实验,先找个立车试验,那玩意成本低一些。
第8章 试车
中府车令赵高大人又来御车坊提车。
看着试车场一辆辒辌车在狂奔。车上坐了四个人,都面如土色了。
“那是干什么呢?”赵高问在场的工匠。
“小张府佐最近研究了一个轴承,说是能令车轴运转灵活,车轮车轴寿命更长。这是在做疲劳测试。”
疲劳测试这词,这些匠师也闻所未闻,但此刻,赵高却一下子听得明白。
“这车跑了多少路了?”
“从开始到现在,也有500里了。就没停过,昼夜连续测试,换人换马不换车。”这意思是,马累了,换一乘马,继续狂奔。
“500里?车轴换过几次?”赵高问。
“300里换过车轮。轮辋磨损太厉害了,但是轮毂就还能用。这还是旧轮毂。车轴没换过。”
“告诉他们,我要试这个车。”赵高说。
这大秦天下,中府车令大人想试哪辆车,就试哪辆车。所以很快,车子停在赵高面前。车厢里坐的四个人缓过口气来,站在车旁一顿干呕。
“你们为何坐在车上受这份洋罪?”
“小张府佐说,要有配重,确保车辆压力。”
赵高叹一口气:“你们是猪吗,搬几袋米粮放到车上,一样有配重!现在就去搬。”说着,赵高开始检查起车轮。
这辆车的车轮结构,确实不一样了。轮毂里增加了一圈圈的铜制物事,车轴插进轮毂的部分也做了修改。看轮辋和车轴,还都是簇新的,磨损并不严重。这大概就是新改进的部分吧?看匠师们已经把几个麻布袋装到车厢里,赵高飞身上车,抓住辔绳,手一抖,喝一声“走!”马便奔跑起来。
“轻了不少!”赵高吃了一惊。车子形制没变,但是驾纵之人的感觉确是轻快了不少。看马的反应,马也似乎更轻灵许多。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公榭,站在试车场旁边,观看赵高试车。中府车令已经驾乘半个时辰了,看起来仍然意犹未尽。张诚也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赵高驾车就是一种享受。
又跑了几圈,赵高放慢速度,停在试车场边儿上,把车子交给一旁的驭者继续跑这个疲劳测试——:“车轴什么时候断,什么时候去报告我!”指着人群中的张诚:“那个,你,张……府佐是吧?给我汇报一下你们这个轴承的情况。”一边从身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块丝巾,擦拭着额头和颈子上的汗水。即便是赵高,这样驭车狂奔几十里地,也会汗流如注。
赵高随着张诚进到公榭,看到屋子的正中摆放着几对车轮,车轴都架在木架上。张诚过去推动车轮,示范轴承的作用。赵高也随手推了几下,比较使用轴承和不使用轴承的老式车轮的转动,“确实轻快很多。”
“是的,大人,这就是轴承。”张诚吃力的举起一个轴承,这是一组青铜的轴承,因为没有锈蚀,而是精心打磨的,所以整个轴承组金灿灿的。车用的轴承分量很重,张诚双手托举也很吃力。
里圈外圈,密密匝匝的滚柱,限位器,虽然尺寸很大,这轴承看起来依然非常精致。张诚对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的水平也很是叹服,工匠们是怎么制作出这么精致光滑的零件的呢?张诚也准备抽空一定要去加工这个轴承的工坊看一看。咸阳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增加了这个轴承,车轮就更加复杂,越复杂就越容易损坏吧?”赵高其实很懂行,绝不是史书上所写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作为中车府令,赵高可以说是大秦最懂车辆的人之一。作为胡亥的师傅,赵高也精通秦律,作为秦始皇身边最受信任的人,赵高对大秦整个行政体系的运转也非常了解。后来他怎么就成了祸乱朝廷的人呢?
“轴承中的这些滚子不再是滑动而是滚动,所以磨损非常小。转动非常灵活。轴承外圈固定在轮毂上,内圈固定在车轴上,所以轮毂和车轴几乎都不会因为摩擦而损坏,寿命反倒很长。之前的测试,就只是轮辋因为跑路太久和车辆太重而损坏,更换轮辋和辐条就可以了,轮辋几乎没有损伤。而如果跑的路太久,轴承损坏,就需要更换新的轴承。好在轴承并不大……就是有点重。”张诚说,已经涨红了脸。
陛下车队重,随行有很多辎重,车轮、座驾的配件都随辎重携带,根据行程和配件的寿命,一般都有充分的携带。随行的人中也有专门的工匠,随时为车辆做保养和更换部件。所以如果皇帝的车驾使用轴承,就一定需要携带足够的备品。
“我试了,确实轻便许多。更省马力。不过快速驾车,也确实更颠簸了一些,老夫这骨头都快颠散了。”赵高自嘲,在张诚面前,他也确实有资格自称一声老夫。
“御车坊也正在测试一个减震的方案,新的设计,驾车没有以前那么颠簸。不过技术还不能说成熟,目前只有在立车上使用。不知大人愿意一试吗?”
“带我去看看!”赵高兴致很高。
于是赵高再次回到试车场,登上一驾准备好的立车,在车场中央的直道上驾车而行。
赵高随行的人中,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忽然道:“我记得你,张诚,你是那个用碳气杀了很多匈奴人的小孩。”
正在观察赵高驾车的张诚回过头来,看着这个小少年,这个少年还未及冠,头发披散着,穿着却不平凡,看气质也不是仆从侍者之类。张诚努力回想这人是谁。少年已经昂起头自我介绍:“我就是胡亥!”
“见过皇子!”张诚忙行礼。心想,这熊孩子怎么还会记得自己。
“你还会造车子?”胡亥追问。
“陛下派下官来御车坊做事。”
“我看你心灵手巧的样子,回头到我府上来聊聊呗?”
张诚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实在不想和这个小祖宗有什么瓜葛,这家伙出名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只好唯唯。
不消片刻,赵高已经试过减震,停下车子走过来:“确实不那么颠簸,但是没那么轻快……”
“是,这里只是测试减震,没有安装轴承……”
“你的轴承,也不需要车轴本身是铜,木车轴也可以吧?”
“可以的。”
“那就用这个减震,装上轴承,送一套到我府上,帮你们测试一下……我觉得陛下的辒辌车也可以试着装一下这个减震的——你们叫车弓是吧?”赵高对百里达嘱咐着。百里达喏喏。
第9章 家规
张诚在御车坊这面解决轴承和减震的问题,两个项目进展都很顺利,御车坊这面的匠师也就对这位年轻的府佐更为敬重。
三视图作为寺工技术标准后,寺工诸坊开始流行给一切工件绘制图纸,御车坊也不例外,各个工序都开始绘制三视图,张诚便做了御车坊的审图总负责。那些匠师携带着图纸来见张诚的时候,那种崇敬的感觉是发自心里的。不仅仅是工匠对长官的敬意,而是一个行业资深技术人员对另一位有专长的技术人员的那种发自心底的佩服。御车坊车型众多,工件数以万计,审图工作也就格外繁重。张诚对每一张图纸都仔细审核,有不清楚的地方要求制图工匠带来工件,亲自讲述工件的作用和选取视图的角度,在有错误或不当的地方,张诚亲自用炭条勾画和标注修改意见。工件三视图制作完毕后,御车坊又启动了一项大工程,就是制作所有车辆的装配图。有之前工件图纸做基础,装配图绘制没有之前想的那么困难,但是由于装配图涉及到不同工件的组装。一些被遮盖的地方还需要各种取舍,因此也是非常繁难的工作。这两件工作成了张诚在御车坊最重要的工作,连续几个月,也是下班时间累成狗。
好在大秦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社会,每天下班都很早,张诚这个府佐不需要加班熬夜,也还能挺得过去。住处又离得很近,那套两进院落是自己的宅邸,关起门来自己就是一家之主,劳逸结合,也还扛得住。
虽然在宅邸里有侍女,但是张诚和这些女人并没有发生什么暧昧。大秦的法律严格规定一夫一妻,对出轨的男女都有严格的处罚。张诚也保持着少年人相对纯洁的心性,一时就还没有肉体出墙的迹象。当然,身体疲劳,让侍女帮着按摩一下后背或者按摩一下腿脚,这些事儿是有的。但是张诚一般表情庄重,从不和侍女调笑,几个近身的侍女就很规矩。
管家陈信,也是老成持重的人,因为负债落了奴籍,被许记商行从人市上买来,张诚了解了情况以后,又找许记帮助找到陈信的老婆和子女,一并买下,在宅子里各自有一份工。张诚许诺,如果陈信做得好,三五年后能有积蓄,解决掉债务问题,就去官府帮助他注销奴籍。陈信一家子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服侍张君。
陈信可以调度的钱谷,额度甚至超过五大夫府邸的水平。张诚定下规矩:府中仆役使女,不超过4人1间房,最低一级仆役口粮,每餐粝米半斗,一日三餐,菜羹和豆酱分量按比例配给,有家眷在府外的,每日额外给粝米一斗。其余各级按等级递增。阖府仆役,最少每10日可吃肉一次,每10日最少可以配给一斗酒,但不得在府中饮醉。仆役四时各配有四套服装,要求衣服两日一洗。所有人等每日洗漱、下人住房每日打扫、三日必须沐浴。除衣食外,仆役有月钱,最低的月钱是一个月20钱,依等级各自不同,张诚额外打赏不计在内。
在张诚看来,这样的待遇简直是苛待,只不过是最低限度的吃饱饭、有衣穿,给几个铜子儿,打发叫花子一样。但在下人眼中就不说衣食住的条件,光月钱加在一起,一年最少也能拿到240个钱,相当于6石的谷子,这样的待遇,比外面很多工匠的生活都要好很多,甚至可以比拟小户人家一年的所得。
这样的待遇在整个咸阳几乎都绝无仅有,下人们感激涕零。张诚却只是摆摆手,对陈信提出要求:“下人要吃饱饭、要有力气干活、要干净、照顾在府外的家人,安心做事,不得偷窃,不得在外传言府内的事。不得对府外的人通报消息,一经发现,革除出府或者另行发卖。”
陈信说:“上造大人俸禄本就不多,给下人这么厚的待遇,只怕府中亏空。”
张诚笑笑:“这个不用担心,你家上造大人的家财丰厚,可不是靠着那点俸禄过日子的,这个标准,咱们府邸再扩大10倍,养的人再多10倍,10年开销,也比不上你家大人的一根腿毛。”
陈信只以为是张诚随口胡说。
下人们的待遇如此丰厚,张诚自己的日子只有过得更加舒服:每日三餐,三餐必须有肉、蛋、奶,有谷米的饭食,有新鲜菜蔬,还要有一两样果子。酒是不喝的,但是必须要有可口的饮子或者茶。三餐必须是热的、菜蔬必须三日内采摘新鲜的、饮子要冷,而茶要热。
张诚的书房是禁地。只有一个不识字的年长女佣可以进入打扫,但是不得挪动桌面的纸张笔墨。府邸中有油灯和蜡烛,张诚书房和卧室的蜡烛不限量。随用随换,就这一项,咸阳大多数中等官员家庭都做不到。不过在张诚,这都不是事儿,张诚府邸所用的蜡烛和灯油,是上郡那面石油精炼作坊定期送来,产量虽然不大,但是供应张诚所需,还是富裕。
自从发现了被称为高奴脂水的石油以后,张诚就研究石油精炼的技术。这个时代的精炼,当然和千年以后工业发达的石化厂不能相提并论,张村的炼油采用很粗糙的加热分馏技术,石油注入一个青铜大罐,罐子上分出很多管子。罐子下面用炭火加热,控制好温度。罐中的原油裂解后,分别产生汽油、煤油、油墨、石蜡、重油和沥青,油料分别装入金属罐子妥善保管,石蜡和沥青冷却凝固后,切割成块状存入库房。石蜡可以制作成蜡烛,也可以涂布在纸张上制作成蜡纸,成为张村印刷厂的重要原料。
沥青眼下主要用途是防水和防腐,浸透沥青的麻布防水性极强,覆盖在屋顶可以保证不漏雨。浸透重油和沥青的木板可以防腐。现在张村的寨墙已经都换上了沥青木板条。
提炼出来的汽油,性能和后世的车用汽油航天汽油当然不可以同日而语,但是可以用来做油印的稀释剂,调和油墨。煤油则用来做灯油,比菜油制作的油灯更加明亮,但是一样会产生浓郁的黑烟。
因为汽油、煤油和沥青现在还没有更广泛的用途,所以张村的石油作坊还是一个很小的作坊,产量非常有限。收支也刚刚能够平衡。一些人对此多有微词,觉得石油炼制不是个赚大钱的项目,张诚只是笑笑,说:“有前途没前途的,盈亏我来承担就好。你们只要把工艺不断提高,让炼制的成分越细致越好。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着火、不要爆炸、不要伤到人。”
许记对石油作坊这个小项目保持一定的兴趣,实际上对张村一切发明,许记都有兴趣。但是目前许记从张村唯一订购的就只是蜡烛。张村的蜡烛燃烧充分,火光明亮,最重要的是成本低,比牛油蜡烛要便宜很多。又特别耐存储,石蜡不会被老鼠偷吃,就这一点,就让许记对这个产品的前途看好。
送来张诚府上的蜡烛,就是经由许记再次加工和运送到咸阳的,蜡烛里添加了香料,点燃之后还有一股清香,多少冲抵了蜡烛的烟气。
这些蜡烛,也被张诚当做礼品,给张苍和欧冶子渊送过去一些。在咸阳,张诚真正经常来往的就只有这几家:许记、张苍、欧冶子渊。
虽然扶苏和蒙恬的府邸也经常派人来赏赐一些东西,推脱不了的,张诚收下后会按照赏赐的价值,另外送回礼给两个府上,张诚实在是不敢和这两位瓜葛太多。
府中这明显超过一般水准的生活品质,以及扶苏府、蒙恬府经常往来的情况,显然给阖府的下人很大震撼。陈信多少相信了张诚身家丰厚的说法,也猜测这位爷背景深厚,无法揣测根底。
第10章 无用的钟表
欧冶子渊召见张诚去公榭。两人相差好几级呢,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欧冶子渊和张诚渊源颇多,但是张诚也不能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欧冶子渊的办公室跑。今天是欧冶子渊主动召见,张诚不知道咋回事,就急急忙忙往那面赶。
“坐。”欧冶子渊好整以暇的让人给张诚摆上饮子和点心。
“工丞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不忙,等下给你看一样东西!”欧冶子渊说。不一刻,几位匠师也先后来到公榭。欧冶子渊示意可以进行,于是一位匠师走到墙边,把一块麻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巨大的箱子,虽然结构和张诚所了解的不一样,但是看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标记,张诚还是看懂了这是一个座钟……就是,够大。
时间显示是辰时三刻。
“这是摆锤钟吗?”张诚赞叹。
“终于解决了摆锤持续运动的问题,上次你送来那个小鸡啄米的玩具,里面那个发条很好,虽然需要不时拧紧发条,但是至少能用了。走时也算准确,一昼夜误差不足一刻钟。”欧冶子渊说。
“方便看一看内里的机构吗?”张诚问。
欧冶子渊示意匠师拆下箱子的面板。张诚看到里面的巨大摆锤和一组非常复杂的齿轮,以及发条和擒纵器。就是这样。
“其实,还可以简洁一点,用指针面板来表示时间如何?”张诚问。
“何谓指针面板?”
张诚画出钟面和时针分针秒针。
“秒针转一圈,分针进一小格,分针转一圈,时针进一大格。”张诚说。“秒针、分针和时针的比例是60:120:1,就可以减少很多齿轮,齿轮越少,这钟就越简单,越简单故障就越少。”
“你的方法也很好,看起来就更像是日晷了。”
“其实我们知道摆锤摆动时间是恒定的,摆锤也不一定要做到这么长。摆钟这么大尺寸,多少并不方便,一个摆锤就要四尺三寸三分了,如果摆锤短一些,摆钟可以做的更紧凑精致。不过工丞,这齿轮是如何做的?我们寺工能制作这么精致准确的齿轮吗?”
“你还没去细铜作看过吧?那面可以把铜件做的非常精细,这个齿轮,还有你在御车上的轴承,都是细铜作加工的,话说你也该了解一下具体的工艺,要在寺工做得好,光懂得画图计算可是不够呢。”
“工丞大人指教的是。”张诚也一直想去了解在这个时代,是如何把滚柱轴承和齿轮制作出来的。可惜到了寺工以后就忙忙碌碌,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全部的工艺技术。
“多走走,多看看,就能有很多收获很多启发。”欧冶子渊说。
“那么,这个钟,要献给陛下吗?”张诚问。这个座钟,虽然工艺很精致,但是外观却有些粗糙,不像是皇家造物。
“为什么要献给陛下?”欧冶子渊说。
“可以有更准确的时间……”
“陛下不需要这个。”
“啊?”
“大秦有自己的报时官,宫中用日晷报时已经很习惯了,各项事务都是按照日晷和报时官的报时来确定的。座钟和日晷并不完全相符,使用座钟,会很麻烦。而且,也没人需要那么精确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谁需要?”欧冶子渊叹息。“也就是老夫,看到你说的重锤计时,一时技痒,才做了这么个东西,但是老实说,并无什么用处。”
“没什么用处?”张诚这下可有点吃惊了。在航天领域,时间要精确到万分之一秒,甚至要求一年的误差不超过十万分之一秒,但是在大秦,居然连分秒都没有意义吗?想了半晌,张诚才想清楚,整个大秦的生活,几乎完全以太阳作为参照。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候睡觉,看太阳就行,精确一点的看日晷就足够了。没有人、也没有部门需要精确到分秒的计时器。这种更准的座钟,除了让整个国家的计时体系发生混乱,并没有什么鸟用。
这就是高精度计量单位和人民日常习惯的冲突,这东西对当下的实际生活并没有用处。这样巨大的一套座钟,居然是一个废物。
“也不算是废物,这些齿轮、擒纵机构、发条,这些技术是在这个钟上面成熟的,这些工艺和技术以后能用在别的地方。”欧冶子渊说。
张诚遗憾的看着这个钟,有点沮丧。
“不过宫里刚刚传来消息,陛下要召见你。”
“我?”张诚吃惊。我这样一个微末的小官,藏在寺工这面学习大秦工业技术挺好,为什么老是能惊动始皇帝呢?
“你的轴承和减震,中车府令已经上报陛下,陛下大赞,会召见你,说不定还会另有嘉奖。”
张诚昏头涨脑的离开欧冶子渊的公榭。转去了精铜作。
精铜作是一个专门加工精细铜件的作坊,这面的工匠岗位五花八门。有专门精雕制作蜡模的匠师,有翻砂倒模的匠师,有使用小坩埚浇铸铜件的匠师,还有专门对铜件进行切削打磨的匠师。
浇铸之类,张诚很熟悉那些原理,精铜作无非是制作更精细一些。但是切削打磨是怎么进行的,张诚始终不了解。于是过去看。
刚好有匠师正在打磨一个齿轮。张诚在匠师手中看到一个……一个锉刀吗?
张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果然是锉刀。匠师在一个铜饼上,沿着标记好的线条,用锉刀费力的锉着齿牙。再细看,这齿轮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孔,齿轮穿过木台上的一个方形木柱,就被固定起来,然后匠师就得以一刀一刀的锉下去,索然效率并不很高,但是锉出来的齿,还是挺标准、挺精致的。张诚要过锉刀——是钢作的,锉刀上齿牙俨然。虽然没有后世的工业制品那般精细,但是原理是一样的,也堪使用——至少在当下这个环境下,是可以使用的。
“那么轴承的滚柱是如何打磨的?”张诚问。
工匠带他到一个转轮旁边,说:“把铜柱用胶粘在圆盘上,固定好,然后转动这个轮子,用布条蘸了解玉砂来打磨。”匠师说的简单而理所当然,张诚却大开眼界。
“胶能粘住吗?遇水会松动吧?”张诚问。
“那就擦干转轮,再上胶再打磨呗。”在工匠看来,这全是理所当然。
“我们缺少台钳和车床。哪怕是简易的台钳和简易的车床也好。”张诚想。这是钳工和车工的领域。但是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缺少车床铣床,就没法制作虎式台钳,也没法车削轴承一类的东西,无论是材料还是技术,都有可以开发的机会。
但是车床涉及到的工作可就复杂了,材料要过关,还要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尤其是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车床必须要采用完全机械结构,并且还要保证其精度。
虽然钟表在这个时代没啥鸟用,但是丝杠呢?一旦出现丝杠,整个世界就完全不同了。工业革命的基础,一个是蒸汽机,一个是车床,说起来,车床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
第11章 金车?
始皇帝听过赵高的汇报,说御车坊那面对车辆做了改进,新的御车,不仅更轻快、更耐用,而且更舒适。
“寺工那面测试的结果,2000里不需要更换轮毂,里不需要更换车轴。”赵高说。耐用还要放在舒适之前。而对秦始皇来说,车轴更耐用,意味着自己可以走更远的路,到更远方去巡游。
乘坐新送来的辒辌车,由赵高驾乘了一段,始皇帝下车来,点点头“车里好像更安静了一些。也不那么颠簸了。”
“据说是参考竹弓的原理,在车厢下面加装了三条减振弓。按照寺工那面的说法,叫做吸收了地面颠簸造成的震动。”
“耐用吗?”始皇帝问。
“用竹板制作,也不算耐用,和车轮轮辋的寿命相当。300里换一组车弓子即可。”
“携带方便吗?”
“车弓子这么宽这么长,重不足10斤,随车队携带,倒也便利。”
“更换容易吗?”
“拆下车厢,装上车弓子,再装上车厢,大约两个时辰,御驾停驻时,匠师连夜赶工,不耽误次日行程。”
“如此,可为定例,但也不要所有车都装这个减振弓。不可完全依靠减振弓,要确保车队行止方便可靠。”皇帝说。
“是。”
“谁搞出来的?那么多年没有人在车轴和减震上做文章,怎么接连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动?”
“御车坊新任府佐张诚,负责此事。”
“是那个张诚?”始皇帝问。
“上郡那个少年。”
“是个好少年啊,话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干啥呢?”秦始皇自言自语。
“陛下13岁登基,17岁已经做了四年大君。岂是那个孩子能比的?”
“是吗?十三岁登基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吗?”
赵高这次没敢吱声,只是讪笑。在陛下面前提起年龄,是一件很忌讳的事。
“除了这两件事,他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皇帝问。
“说是张诚发明了一种三视之图的制图方法,在寺工正在完善,寺工诸坊,已经把所有工件制作成图纸,据说取用更方便,制作更精准。”
“叫那个少年来,我见见他。把寺工令和寺工丞也叫来吧。”皇帝说,脸上却并没有表情。
张诚再次站到秦始皇面前。眼睛只看着脚尖。
和秦始皇这个级别的历史名人见过一面,就已经够吹嘘一生的了,自己到现在已经见到三次了。自己这个微末小官,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呢?在大秦这个时代,难道不是离阿房宫越远才越安全吗?
“说你们那个三视之法正在推进,给朕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身为副职的欧冶子渊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车轮的图纸,展开在地上,给皇帝陛下解说其原理和用法。
“宫室也有制图吗?”
“臣下正在组织人编写《大秦营造法式》,确定宫室的造法。”寺工令说。
“有宫室的图纸吗?”皇帝问。于是立刻有人去寺工调营造法式图纸过来,因为寺工和皇宫还有一段距离,调用图纸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个三视之图有什么好处?”
欧冶子渊给陛下解说这一技术在寺工各个部门应用的情况,着重提出,只要工坊有相应的技术,只要送一套图过去,哪怕远在大海之滨,也可以就地交给当地工坊进行制作,一辆辒辌车6000多个零件,只需要几只箱子就可以把全部图纸送去,节省很多人力,制作的效率也大为提高。即使接到图纸的工坊不是从事车辆制作的工坊,也可以参考图纸进行制作,可以说非常方便。
张诚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妥。果然,陛下接着问:“我大秦弓弩天下至强,这样说来,如果九江郡薛郡的工匠也能制造了?”九江郡是楚国故地,薛郡是齐鲁故地。欧冶子渊和寺工令都开始擦汗。
“既然如今已经拥有了如此详尽且重要的图纸,那么对于这些珍贵资料的妥善管理便成为了当务之急。朕认为此事应当交由御史大夫负责制定一套完备合理的管理制度。要明确规定清楚,究竟哪些类型的图纸能够广泛传播至天下各个工坊,以供工匠们参考借鉴;而又有哪些至关重要、涉及机密核心技术的图纸必须严格限制其流传范围,仅能留存于咸阳城内,由专门机构保管守护。
务必条理清晰、分类明确,绝不能出现丝毫差错与疏漏。同时,负责制造兵器及各类器械的寺工也必须深刻领悟并牢记这其中的关键要点以及轻重缓急之分,从而确保整个国家的军工生产能够有条不紊地开展,既能充分发挥先进技术带来的优势,又可有效保障国家安全不受任何潜在威胁之影响。”皇帝面色凝重地说道。
营造法式送来了,一整个大箱子,图纸用整张的宣纸绘制和题写说明,装订成厚厚的几大本图集。皇帝一边翻阅一边听寺工令的讲解。柱子如何做、如何确定标准,宫室屋顶如何搭建,工料如何计算,工费如何计算,确实都写的清清楚楚,这套营造法式确实是大秦的一项重要科技文化工程。始皇帝听着听着,最后双手合拢,十指纠结,问了一个炸雷一样的问题:“朕的地宫,也造了图纸吗?”
现场几人如遭雷击。
“陛……陛下……”寺工令当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上宫、神道、阙楼、牌坊确实都有制图和用料记载,以备后世维修养护,但地宫并未制作图纸。”技术总负责的欧冶子渊好歹是有经验和知道轻重的,在寺工上下兴致勃勃的开展制图运动的时候,对秦始皇的陵寝做了特别的安排。陵寝的地宫是帝王长眠之所,你制作精细的图纸意欲何为?但是寺工确实绘制了一些不同等级的墓室建造图样,作为档案,以备后世营造参考。此刻却并没有提及这些。
只见始皇帝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眼前之人,他那原本紧绷着且略带怒色的面庞此刻稍稍有所缓和。然而,他那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却依旧未变,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其气势所笼罩。
“你啊,倒还算是个知晓事情轻重缓急之人。”始皇帝缓缓开口道,语气虽略有和缓之意,但其中蕴含的威压仍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地宫乃是朕百年之后的安身之所,其中所藏机密关乎我大秦千秋万代的基业,万万不可泄露于外。故而,在地宫之中,严禁任何人绘制地图,此乃永远不能更改之例条!如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
说罢,始皇帝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扫视全场,似乎要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以确保无人敢对这条禁令心存侥幸。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触怒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说到此处,始皇帝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犀利地扫过面前众人,接着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关于陵寝以及宫室的设计图纸,必须妥善封存起来。若无朕的亲口许可,任何人都绝对不允许私自翻阅查看。若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
寺工令擦着汗。张诚也觉得整个后背都是冰凉的。
接下来陛下才开始谈到车架的改造,对张诚多有嘉许。表示对车驾很满意。
“实在是令人惋惜啊!尽管这轴承与车弓子都是极好的,但朕的座驾竟然依旧是以竹木制成,而非采用那精美的铜材打造。倘若有朝一日,朕能够驾驭着一辆由纯金铸就的马车,畅游于天下之间,那将会是何其威风凛凛、气势磅礴的景象啊!”皇帝满怀憧憬地感叹道。
站在一旁的张诚小心翼翼地回应道:“陛下,其实以铜来制造车辆并非难事,关键在于现今的马匹力量有限,难以拉动如此沉重之物。”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若是换成拥有强大动力的内燃机车辆,那么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话,皇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嗯,所言甚是。若是能有那种可承载重物的神骏之马牵拉着一辆金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说着,皇帝不禁陷入了遐想之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坐在金光闪耀的马车之上,接受万民敬仰的场景。
此时,负责宫廷器物制造的寺工令轻声说道:“陛下,如若您当真想要一辆金车,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采用贴金的方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对于皇帝渴望的真正意义上的全金车辆而言,贴金只能算是一种权宜之计。然而,面对目前技术和资源的限制,似乎也别无他法。
“贴金和金车,那是一回事吗?”始皇帝挥挥手,“算了,朕虽有四海之富,想要一架金车却是不能!等朕百年之后,要造一辆金车给朕!你们退下吧……张诚留下说话。”
第12章 朝闻道,夕死可也!
“你入寺工时间不久,居然折腾出这么多事儿,也算是能干了,说说,朕该赏你什么?”
“这都是小臣职分所在,不敢求赏赐。”张诚深深施礼,这话说的却很真诚。三视图是为了自己方便,轴承和减震车弓子都是随手而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在张诚自己看,没什么重要。
“赏钱、加封你官职、赏赐什么贵物,都可以的。”秦始皇微笑着说。
“小臣年资尚浅,不敢晋升过速,眼下的职务已经是很高了,小臣在寺工还需多做历练。至于钱财,小臣俸禄还够支用,小臣不敢贪财。”
“赐你几个姑娘?”
“臣下年纪尚幼,身体还未长成。”张诚抿了抿嘴,叹息一声。这个表情在皇帝看起来有点好笑。
“看你言辞不错,在上郡读过书吧?听说大儒公孙尼子教过你?听说你还在那面开设了学校,有一波弟子?”
秦始皇你咋啥都知道?你听说的也太多了。
“幼时来咸阳参见陛下之前,是公子扶苏送我去公孙尼子先生那里学的奏对礼仪……至于学校,我们乡下地方,让孩子学一些谋生的技艺而已。”张诚避重就轻的说。
“大儒啊,那你所学的是儒家?”
擦,这句话可轻可重,答错了万一皇帝挖个坑给我种下去怎么办?
“陛下,小臣只是学了点礼仪,对儒家知道不多。”
“儒家的书读过没?公孙尼子是荀子的弟子,哦,李丞相也是荀子的弟子,荀子、论语你读过没?”
“论语大概知道一点词句,但是我理解的不一定对……荀子,不曾教授。”
“学了哪些论语,说来听听?”
“先生曾经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
“嗯,这句不错,知道意思吗?”
“大概是……早上知道了去仇家的道路,晚上我就要去弄死他……”张诚想起前世传的很广的《抡语》,瞎掰了一句。秦始皇一下子把桌子上的饮子都碰洒了。
“小臣失礼……”张诚惶恐。
“没……没什么失礼的,你这个理解很好,很好啊!你还真是个天才!”秦始皇放声大笑。从来没听人这样解过《论语》,孔夫子的棺材盖怕是要盖不住了。不过嘛……这个理解好像也很符合大秦青年的气质。
“你要是这么理解的话,那朕准你多读一些论语。”
“是,尊陛下所说。”张诚觉得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知道你也不怎么缺钱。听说你在上郡有自己的工坊和商行,家财颇丰。”秦始皇感慨了一下。
“全赖陛下威武,一统天下,小人的商品才有机会行销四海,积攒下微薄的家财……”
看着张诚应对流利,秦始皇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年轻的后生,也不要这么谨慎,朕是真的要赏赐你点东西的……”
张诚无语,一时想不出什么该开口说要什么赏赐。
始皇帝从衣襟上解下一块玉佩扔过来:“这个送你了。”
张诚慌忙伸手接住,却是满脸惶恐:“御用之物,赏赐小臣,不妥……”
“不过是一块压衣襟的玉佩而已。不是啥名贵之物,朕带着,就是御用之物,给了你,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虽然比石头贵一点,但是也没什么。”秦始皇笑笑。如张诚所说,十七岁的少年,再升他的官职,也不是什么好事。“传——”
赵高立刻躬身上前。
“赐张诚美华服、鼎、簋、豆、俎、匕、鬲、甗,赐金十斤、酒十斗、酱十斗!”皇帝随手给出的赏赐算是中规中矩。鼎、簋、豆、俎、匕、鬲、甗都是张诚这一级别勋臣官吏可以使用的食器和礼器,酒和酱都是日常生活所用。金十斤算是贵重,也相当于张诚这段时间勤于王事努力工作的奖金。谁也说不出啥来。就是美华服这东西,穿着漂亮、体现身份、也体现陛下对张诚的嘉奖,这是给人看的。
“谢陛下。”皇帝决定的赏赐,张诚就没必要再推辞。
“回去吧,为大秦努力工作!”皇帝挥挥手。
张诚站在宫门口,看着宫中仆役已经把皇帝赏赐的礼物装上了一辆独轮车。两名仆役推车。
“张府佐,”送张诚出门的赵高说一声。
“大人。”张诚躬身施礼。
“你不错,好好做吧。”赵高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张诚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脸上却还是微笑。“全凭大人栽培。”张诚觉得自己想吐,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看着张诚出宫的背影,皇帝问身边随侍的弄臣侏儒优旃:“怎么样,刚才这个少年解读的论语如何?”
“陛下,按照他这样说,那臣也能解论语。”
“说来听听?”
“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是,敌人既然来了,就要把他安葬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的意思是,君子不对人下重手,就没有办法树立威信……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给送给别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是,把人打的快要死了,他才会说我爱听的话……”侏儒优旃翻弄着白眼随口胡说。侏儒,身高不满五尺,按大秦的律法,都算不得成年人的,不入刑律,所以在皇帝面前怎样胡说八道都毫无禁忌。
皇帝陛下放声大笑,这声音震动了整个宫殿。
“你说,这孩子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他真这么想的?”
优旃微微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地神情说道:“哎呀呀,关于他究竟是如何思考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清楚呢。不过嘛,就我个人而言啊,我倒是认为这几句话听起来蛮有些道理的哟,说不定当年的孔子也是这样想的呢。依微臣之见呐,陛下您应当提拔那张诚去担任博士官一职,让他专门钻研《论语》这部经典之作,从而开创出咱们大秦独特的儒家流派来!”
听到这里,皇帝不禁怒目圆睁,抬起一只脚,做出要狠狠踹过去的姿势,并大声呵斥道:“给朕滚开!”然而那身材矮小的侏儒却反应极为敏捷,只见他迅速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轻轻松松便躲开了皇帝这凌厉的一脚。紧接着,他又连忙站起身来,嬉皮笑脸地回应道:“微臣谨遵圣命!”
皇帝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不管这小家伙是信口胡诌、故意糊弄朕呢,还是真心如此理解的,总之能有这般有趣的言论倒也实属难得,今日朕心情不错,你也就不必再替他辩解啦......秦儒?嘿嘿嘿,秦儒,可还行!”
张诚回到自己的宅邸,阖府的下人看到皇帝赏赐,兴奋的不得了。
张诚却指挥下人在东厢房收拾出一间房,把御赐之物放到屋子里,妥善的排列好。衣服和玉佩还要穿戴两天,以示陛下恩宠和自己感恩,小推车出了宫门,这些事儿就瞒不了谁,也没必要遮掩。至于鼎、簋、豆、俎、匕、鬲、甗这些东西,就供起来吧,别弄坏了,以后再出点什么错处。反正自己过日子也不讲究士礼,也不需要拿这些东西摆谱,另外就是,张诚一直对这些青铜器有些腻歪,青铜器制作的时候,会混入铅锡之类的金属,保不齐还有砷,铅砷都是毒物,对身体没啥好处。自己在上郡的时候,幼年都是使用陶土的食器,后来有了铁作坊,就用铁锅烧菜。始终不肯用青铜。在咸阳住下来以后,也是从商行拿了铁锅,在府邸中建了火墙火炕和煤灶,日常吃的多是铁锅炖之类。日常的餐具,也只是粗瓷或者漆器,求的是一个便利和安全。
在私宅里,张诚的生活和大多数秦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大多数秦人习惯于席地而坐,而张诚,吃饭写字都使用高桌和椅子,两腿自然垂下,血脉畅通。虽然在外面参加宴饮或者做事、或者招待客人的时候难免要在席上跪坐,但是在自己家里,还是高坐会舒服很多。跪的久了,腿都会罗圈。
这些桌椅不是从寺工定制的。寺工当然有这个能力,但是张诚没有这个权限。寺工所产,全是大秦国家的资产,找寺工工匠定制家具拿出来,那就是贪污。
这些桌椅是从许记定制的,许记有自己的作坊和匠人,比之寺工的水准当然差很多,但是张诚在这方面也不是特别挑剔。
说话间,许记来人送东西。
张诚和张村之间的通信,一直是通过许记来实现的。一个月四五次,张村的商队送货物到咸阳,便带了给张诚的书信和一些寄送给张诚的物品。在下一次商队返回张村的时候,就带回张诚的回信。
书信主要是学生的课业,公孙尼子的书信和赵杏儿的私信。回信则包括张诚对学生课业的批复,一些张诚零散的笔记,用于学生们参考学习。以及……给赵杏儿的私信。
夫妻两个新婚不久就分开,靠的就是这些书信来维系彼此的感情。前两个月的信里,赵杏儿说,月事未至。这便是有了身孕,至今已经越发确定此事。但是赵杏儿依然坚持去学校上课学习,还要作为班长和学长,负担本班和低年级同学的一些课程。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此次前来递送书信之人,竟然是许记的大掌柜!要知道,这位许记大掌柜虽说并无官员之身,但身为商会之首脑,其地位亦是尊崇无比。如此身份显赫之人,又怎会亲力亲为地押送这些书信杂物而登此门呢?
“听闻贵府佐大人入宫面圣之后,承蒙陛下隆恩赏赐,老夫特此前来恭贺一番啊。”显然,他定是得到了相关消息,故而借着送信之名,亲自登门前来一探究竟,试图探听一些内幕消息。
面对此情此景,张诚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稍稍迟疑片刻后,他只得面带微笑,引领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前往厢房中,去观赏那些御赐之物。只见那厢房中,摆放着一尊尊金光灿灿的鼎、簋、豆、俎、匕、鬲以及甗等珍贵器物。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它们闪烁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甚至有些令人感到目眩神迷,几乎难以直视。
“听说陛下是因为府佐研制出轴承和减震车弓子,所以有这赏赐?”老掌柜进入了正题。
第13章 教学通讯
商人的嗅觉永远是灵敏的。张诚受赏、内侍推车跟随张诚回到家里,咸阳市上就传出消息,许老掌柜就能打探到是什么原因受赏,知道轴承和减震弓用在车辆上,本能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于是巴巴赶来,要探听一二。
“确有此事。”张诚笑笑,让仆役把皇帝赏赐的酒打了两爵,送上来,几案上也摆上了时令果子和一碟点心。
“不知者轴承和车弓是何物?有何用处?小号可否代销?”
“许掌柜神通广大,这么短时间就能知道这么多。不过轴承和车弓,都是陛下御车所用之物,许掌柜思量,这东西可是贵商行能做的吗?”张诚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这个……”许掌柜碰了个钉子,也觉得不妥。“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嘛,张府佐所创之物定然非凡,所以想见识一下。”许掌柜打个哈哈,把这一节遮过去。
“见大概是见不到的,至少不能从我这里见到了。陛下刚刚申斥过在下,说寺工一切技艺,关涉军国大事,不得外传。你也知道,咱大秦律法森严,陛下说了这话,那谁还敢多一句嘴?”
“是……是……是……”许掌柜连声应和。
“其实最近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不是这些轴承减震之类的,而是和柱下史张大人、寺工丞欧冶大人一起在研究的一些东西,张苍大人所研究的圆锥曲线和寺工的三视图之法,才是真正的宝物。”
“可得一见?”
张诚去书房,从桌案上取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正是最近寺工编印的《三视图制图规范》。寺工的印刷当然更加精美,可惜文字是铁线篆字。张诚另有一本简体字手稿的小册子,是要寄给张村中学,作为教材的。
“圆锥曲线理论高深艰涩,估计张大人也要一些时日才能定稿,倒是这个三视图之法,寺工已经编订成册。这个小册子最后一定会大行天下,眼下交给你也不算违制。”张诚说。
许掌柜把这本小册子珍而重之的接过来,揣到怀里。
送走许掌柜,张诚在烛火下阅读来信。先翻看的是学生的课业。力学的一些课程,在小学就有涉猎,是“简单机械”的内容,讲了杠杆、斜面、滑轮,当时匆忙开这个课的目的,也是为了应对直道工程。这些知识在修筑直道的时候,学生们做了很多扩展和应用,也都各自有心得。进入初等中学以后,物力课的内容就到了日程上。之前已经印出来的课本包括了力学、测量、密度、浮力和压强的部分,磁学、电学和光学当下并没有条件展开,但是张诚的想法,是在初中阶段就让孩子们看到电的力量,以及对光学、磁学有所涉猎。力学部分涉及到运动、牛顿定律、功的部分也没有印出来,自然是因为牛顿定律还没有被写出来。这主要要怪张苍和欧冶子渊,给了那么多前置资料,怎么没人去做。实在不行就得自己赤膊上阵了。这就要好好回忆当年伽利略还有牛顿都是咋干的……
化学课程现在完全没有。当下这个时代对物质的认识极为粗浅。靠着现在的材料,张诚完全搭不起化学学科的框架。所以在初中的课程中,就有了一本不伦不类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一本小册子。这是一本半实践的课程,大量要求学生观察和研究炉灶、砖窑、高炉、风箱等等,留下一堆思考题,包括火是什么、如何让火更旺、温度是什么、石头是如何变成钢铁的、高温能改变哪些物质、从铁到钢的过程、炼铁和炼钢如何改进、碳气中毒预防和抢救等等。
张诚不指望这些孩子能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希望他们能够观察思考,或多或少进行一些猜想。
初中的实践课非常之多。有了之前算术、代数和几何的基础,要这些孩子们在自己视力所及范围内进行一些专项的记录和研究报告,多少弥补了理论课程不足的问题。除此而外,张诚也留下了关于“如何改良农具”、“如何改良住房”、“如何改良耕作”、“如何改良木器生产”等等的课题,放手让孩子们幻想各种设计。这些孩子都是动手能力极强的农家子,更有直道工程的历练,在生活中观察,利用简单的物理原理和机械原理,能改进出什么来也说不定。
因为课程设置本身就是开放性的,对教师的能力要求就极高,很多实践题、研究题,张村的几个班长是没有能力评价的,就要定期寄到咸阳这面,由张诚来评判。张诚则要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赶制各种新的教材。这一次张诚就要把三视图制图规范寄过去。这一门课程想必会消耗他们不少精力吧?
实践课的作业,张诚一一看过,批注各不相同,有称赞想法大胆的,有认为这条思路很好,可以在某个方向继续深入尝试一下的,更多的则是痛批注意安全,你不要命了之类。这些半大孩子的想法固然天马行空,胆子也越来越大,尤其涉及到与火有关的内容,简直啥都想往火里投,还有不知道听了谁的瞎胡说,想研究以身殉炉炼制绝世好剑的。
张诚用沾了朱砂的笔大字批复:“赵杏儿,你带几个班长把这家伙绑在桌子上,给我痛揍一顿,让它死了这条心!”
难得见到公孙尼子也寄来一份实践课的报告。这份报告是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小册子的一个全面体验和观察。将焦炭炼制、砖窑、找矿、炼铁、浇筑、锻打等相关工艺进行了描述和总结。对炼铁的产物也进行了观察和分析。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公孙尼子提到在熔炉的残渣中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半透明的团块,但是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在熔炉里找到一种灰白色的石块。这种石块遇水会激烈反应冒出气泡,并且发热。把这种石块放到装水的小口罐子里,冒出的气体可以点燃,并且极为明亮。不知道此为何物。公孙尼子正在探求这种石块的产生原因。
“这是电石吗?”张诚猜测着,根据描述,这种物质和电石非常像,冒出的那种气体就是乙炔气。高压乙炔气燃烧甚至可以切割厚钢板。现在就能得到这个东西了吗?
张诚对电石生产的原理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炼钢过程中还有可能出现电石,打算什么时候去作坊看一下,寺工这面就有铁作。了解一下也好。
公孙尼子的这份报告让张诚很意外。以校长之尊,公孙尼子本不需要去做这些作业,他是当世大儒,也完全可以不理这些杂学。但是公孙尼子就是真正的在从头开始学习这些内容,看得出来公孙尼子并没有年轻人那般天马行空敢想敢干,就只是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一边思考。走的路数是儒家格物致知的路数。不能说这个方法就不行,总之能看到公孙尼子在执掌这所学校的同时,也被这所学校改变着。
张诚准备等自己在寺工找到电石,再给公孙尼子写回信,最后看的是赵杏儿的来信。赵杏儿的来信放到最后看,就和吃饭的时候,那个鸡腿要放到最后吃是一个道理。最美好的事情一定要忍耐到最后时刻慢慢品尝,才格外味美。
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用不工整的字迹书写着,开头是:“张诚吾儿”。
吓得张诚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第14章 有眼不识
这个开头,自然是阿娘的口吻,那么这个歪歪扭扭的字迹,莫非就是阿娘的字迹?自己不曾教过阿娘写字,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张诚吾儿,我很好,杏儿也很好,杏儿有孕了,但是身体还很好。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勿念。母字。”
阿娘的信没有什么文采,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保平安的话。但是张诚从这简单的文字中看到多少牵挂不舍。张诚捧着这张纸,满脸的泪水。
离家千里,一份来自母亲的家书,彻底打碎了张诚日常装出来的淡然。生平第一次收到
母亲的来信,张诚内心汹涌澎湃,无限的思念。
在灯下无声的哭了许久,张诚才擦干了脸,把这封信好好的收藏起来。然后从信封里抽出另外一张纸,这次是赵杏儿那隽秀的字迹了。
“我教了母亲识字写字,母亲学的很认真,现在母亲大略能读下《千字文》了,写字也在练习中,母亲要我跟你说,不要笑她写的字丑。
张村一切正常,木作坊那面很安静。车辆厂这面最近同学们参与改进技术,主要是利用炼铁炉的热气让木材快速烘干,以及提出一些快速切割材料的方法,你看到会吃惊的。蜜蜂的产量都很好。很顺利。我哥哥最近在写一个叫做《从零起步养蜜蜂》的小书,名字有趣吧?
其它各项生意都很稳定。收入正常。放心,我替你看着呢。
另外记账的办法,我研究明白了。我准备增开一门课程,教授居家、小生意和工坊的仓储管理和账目管理的方法,就是你说的进销存那些,你觉得可好?
我身子还好,肚子并没有变得很大,行动还都正常呢。我好担心生小孩会影响我的课业,估计到时候会有几天时间不能去上课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咸阳还好吗?不许和女人们往来。你多久能回家一次呢?想你。”
赵杏儿的信并不很长,这封信是私信,和赵杏儿的课业是分开的,课业混杂在同学的作业集中。私信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张。
纸短情长,文字中能触摸到赵杏儿的娇憨和情绪。张诚也是深深的沉浸在相思之中。
张诚和赵杏儿的爱情,其实是非常简单的过程,两个人是幼年玩伴,又在学校有那么长时间相处。虽然两人有师生的名分,但是一来年龄相仿,二来大秦也没有那么严格的师生身份的隔阂,天地君亲师这样的说法还没有出现,即使有师徒的名分,在中国历史很长时间,师生相恋乃至结为伴侣,也都没有什么非议。
两个人最初只是彼此好感,然后在工地上相处日久,就形成了生活上的互相吸引,张诚做了简单的表达,赵杏儿慨然应诺,后来的事情就都是按照大秦的风俗来的。
并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张诚来说,如果要在大秦成家娶妻,那总要找到一个和自己多少有点共同语言的,赵杏儿是这一班同学中最出色的一位,自己所说所想,赵杏儿能懂。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这就成了。对赵杏儿来说,张诚是自己所见范围最博学、最有才华的一个,在同龄人中,赵杏儿对张诚的倾慕是不同的。这也就成了。
两个人的恋爱算不上什么浪漫,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但是成亲以后,随着共同的生活,两人之间却增添了很多甜蜜。或者这叫做先结婚后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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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记商行,老掌柜将那本《三视图制图规范》递给许记的大匠:“看看。这是我从张诚那里拿回来的,他说这是个好东西,你看看这东西可有用处?”
大匠翻开这小册子,从头读到尾。合上后再想了想,这才笃定的说:“大掌柜,这东西无用。”
“哦?无用?怎么说?”
“这不过是把样品工件制作成图纸的方法,但使用起来并不方便,对工匠要求很高,工匠至少要识字和懂得计算,我们的工匠做不到这个。样品和图纸并无区别,我觉得还是使用样品更好一些。”
大工匠没说的是,如果一切都制成图纸,那么很多匠人不传之秘就不再是秘密了,这个事情想起来就觉得恐惧。
“据说寺工内部对这个方法很推崇,内部正在推行这个方法。”
大匠翻了翻小册子,撇了撇嘴:“这个小册子的印刷之法,是小张府佐所创吧?这个三视图的方法,大概也是小张府佐提出来的,他当然会这么说,甚至不排除让我们外面的人先用起来,然后再推广到寺工内部的意思。这方法果真要是在寺工内部大行其道,小张府佐的职位还不得提个好几级?这个方法就叫……墙外开花墙内香,小张府佐会不会利用我们呢?”
老掌柜沉下脸来。“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你下去吧。”大匠躬身离开,老掌柜把小册子合上,随手放到身后的一个木架上,叹口气“竟然是个无用之物。”
眼力、见识、心胸,在这个时候决定了每个人的取舍选择,这份在寺工被当做是利器的三视图制图规范,在许氏商行被当做是无用之物,放在木架上落灰。
很多年以后,老掌柜对自己当初的判断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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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并不知道许掌柜对三视图的看法和处置。三视图这项技术当然是个好技术,张诚只是尽力将它散发出去,就如同公孙尼子印行《荀子》散布天下一样。一项技术散布的越广,它的价值才可能越大,也越有可能长久存在。
张诚开始给赵杏儿写回信。
第15章 芃芃公主
张诚去铁作坊那面,去询问铁炉里有没有发现一些半透明的团块,或者一种灰白色的石头。
铁作的府佐拿过一些积攒的团块给张诚看。张诚一眼了然——这是玻璃。
高炉的温度足够高,石英之类的东西在高炉中被烧融,冷却后就成了玻璃。说到底,焦炭、风箱、高炉,让这个时代有了前所未有的高温,有了这样的高温,制作出陶瓷和玻璃就都不是难事了。
玻璃当然有很多用处,玻璃杯、玻璃窗、玻璃的工艺品和珠宝、玻璃大吊灯……闪闪发光的玻璃,成为奢侈品,可以带来几乎无穷的财富。
但是张诚最在意的,是玻璃还能制作成玻璃烧杯、玻璃试管,化学学科需要玻璃的支持啊。光学也需要大量的玻璃。
玻璃类制品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出现,早期玻璃制造不稳定,只能制作一些小件玻璃珠之类的。早期的玻璃称为琉璃。透明度并不高。网上流传的战国玻璃杯其实并非烧造的玻璃,而是水晶石掏空打磨而成。那件玻璃杯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后世,都成为珍宝。而有了玻璃烧造技术,轻轻松松就能制作出无数这样的杯子——只要吹玻璃的师傅肺活量还够。
“这东西我们怎么处理?”张诚问。
“怎么处理?都丢掉啊。”铁坊的作府佐斜眼看了一眼张诚。
“可以卖给我不?”
“你要就拿去啊!”
“还是正经一点,我花钱买。你随便给老弟报个价。”
作府佐指着土高炉旁边的一堆渣山——那些,一个钱,当然你要自己运走。
“回头立一年的契。就这么定了!”眼下在咸阳,啥契约都不能超过一年。这些玻璃块,有一年的生意可做就不错了。
另外那种灰白色的石头,作府佐找了半天才找到几块,递给张诚。
张诚极小心的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来,垫着手。
灰白色,表面有松散的粉末。
“麻烦取一盆水来?”张诚说。
这块石头投入水盆中,立刻起了气泡,发出一股子刺鼻的气味。张诚用火钳在一旁的火炉里夹出一块燃烧的炭,凑在这气泡之上,水面上就出现微弱但是跳动的火苗。
果然是电石和乙炔。
“这是何物?”铁坊的作府佐大惊。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还是先弄清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吧,慢慢研究,看能有什么用。”张诚淡淡的说。
回到御车坊自己的办公室,张诚发现在自己的几案后面,坐着一个衣饰光鲜的少女。张诚正纳闷哪儿来这么一个姑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百里达已经出现在身后:“芃芃公主,这就是作府佐张诚。张诚,这位是芃芃公主,是陛下的女儿。”
“公主?”张诚有点懵。公主是什么情况?公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听说你给我父皇制作了新车子,有轴承和减震的那种?很好。给我也做一辆!”这位公主大喇喇的说。
“这个……”张诚擦着汗。
公主作为陛下的女儿,当然有资格乘坐御车,按照一定等级也会配给专用的车子,但是公主自己来御车坊要车子,这合乎规定吗?张诚扭头看百里达。
“张府佐是我们御车坊新进的府佐,人虽然是少年,但是才干不凡,在减震方面堪称御车坊第一人。”
“那就是你了。给我做一辆辒辌车,我要出去游玩用的。要华丽、漂亮,要轻快、减震!”公主说。
“是!”张诚看着脚尖,只能应了一声。
“哦,你是怕给我做车子不合规矩啊?我就是先过来打个招呼,下午我就让父皇给你下旨。你可以先准备去了!”公主说完,拍拍屁股就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听说你们能提前画图,那就把图画出来,我要看看,这车子必须要漂亮!”
张诚看着百里达:“府丞,这事儿?”
“芃芃公主甚受宠爱,这事儿大概率是不会错的,反正左不过是你多做几个轴承、多做几条车弓子的事儿。其它装配,车厂随时都可以搞定。公主的车驾有制式,外观也有规定,选定合适的纹饰,彩漆绘制就可以了。至于何时交车,那当然要看宫里下旨才能定。”百里达这种在寺工混了一辈子的老官僚,做事果然有一套。但是有一套你自己就直接可以担下来,干嘛还要推给我?
好在大秦是一个狂热爱好标准化的时代,除了书同文车同轨以外,在工件制作上也坚持统一标准。不论皇帝的车、公主的车、兵车还是贩夫走卒的车,一律是标准的六尺车轨。车轮、车辕的尺寸全都有固定的标准。所以百里达所说,多做几个轴承、多做几条车弓,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张诚便安排手下的工匠,取来公主所乘篷车的图纸,细细审视,准备确定轴承和减振弓的标准和车辆改造的方案。
作府佐相当于车间副主任,只不过御车坊是个特别大的车间,所以这个副主任主管的事务繁杂,更多工作还是行政性的工作,各个工序的技术工作主要由各个工序负责的大匠来完成。但是新车型的确定,张诚总还是要插一手的。
公主的篷车,比始皇帝那辆篷车要短小许多。车上的装饰也大为减少。这都是礼制的要求,车厢彩绘也不许出现六龙以上的图案。这当然也是礼制的要求。
公主的年龄比自己还小一点,也就是个少女,按说应该喜欢粉红色才对。不过这个时代也没有粉红色的颜料,也没见过粉红色的器物。张诚想了想,要让这位小公主满意,大约还要在这上面下点功夫。
“车身漆成粉红色,用四方连续法画四叶草。”
“粉红色是什么颜色?四方连续法是什么法?四叶草又是什么草?”漆行的大匠迟疑着问。
张诚取过一个颜料盒。这是染织用的颜料。自己从小看母亲做麻鞋,这些染布颜料最熟悉不过,也最亲切不过。张诚将红色调水,调的很淡,然后画在一张白纸上,干后,张诚指着这里的颜色说:“这就是粉红色。”
“府佐,我们漆作只能调和朱红深红,调和不出这种颜色来。”漆行的大匠苦着脸。
“哦?你们能不能调白色的漆?”
“这个可以,用铅粉或者蜃粉。”
“用白色颜料调和红色颜料,可以调和出一种更浅的红,就是桃花色。对了红色颜料你们用什么?”
“朱砂。”
“蜃白是怎么制成的?”
“蜃白是采海贝煅烧制成的。”
“那就用蜃白和朱砂调和桃红色。不要用铅白了。铅白和朱砂混在一起,日久会变黑。”张诚想了一下,铅白里的铅和朱砂的硫化汞反应,硫化铅是一种很脏的颜色。
“是。”工匠没想到这位府佐连朱砂和铅白调和会变黑的事儿都知道,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这事儿。是什么原理呢?
“四叶草是这样”,张诚在纸角上勾勒了一个四叶草图案,“你去选一种漂亮的绿色!”。“然后所谓四方连续图案是这个意思……”张诚又用45度角画了一些方格子,在格子交点处勾勒四叶草。“这样一直画下去,直到铺满车子!”
第16章 玻璃吗?
终于打发掉这些破事儿,张诚抽出一张便签,写几行字,折叠打上泥封,然后递给自己的助手:“送到城东许记商行,交许大掌柜。”
然后静下心来给公孙尼子写回信。
“您所说的半透明的疙瘩,我看过了,是琉璃。选择琉璃很多的废矿渣,高温加热,如果能收集这些琉璃,可以制作琉璃器。琉璃器可以很贵重,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环境下烧融,产生了琉璃。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就可以专门烧出琉璃,如果我们能大量稳定生产琉璃,琉璃有大利于世。烧出来的琉璃可以集中存储,以后需要制器的时候,可以通过高温二次烧结,或浇铸、或研磨,就能有非常好的琉璃器出现。
您所说的会发热的灰白色的石头我也找到了,我称之为电石。
现在我知道的是,电石遇水,会发热,会生成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如果有一种装置能控制这个发热和产生气体的过程,就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火源。用来煮饭可能有点浪费,但是可以用来做灯照明。先生可以把电石灯作为课题交给学生们去研究。
同样,我们需要知道电石是如何烧炼成功的,是什么东西烧成了电石,需要哪些条件。”
远距离通信的好处是,很多问题你只需要把答案给对方,而不需要告诉你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问就是我在寺工听说了这个……
如果在寺工这面拿出什么新鲜玩意,就可以推说:“我在上郡的学生们瞎搞,整出这么个东西来,他们猜测是这样的,您看对不对?”
俗称两头骗。
许掌柜坐在张诚对面。
一个是商家,一个是官员——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是两个人如今的身份确实已经大不相同了。许掌柜在御车坊,坐在张诚对面还有一些局促。
“有个生意,找您谈一下。”
“您说。”许掌柜。
张诚带着许掌柜到铁坊,指着那堆废渣山说:“这堆炉渣,运回许记,这个生意我要拿两成利。”
老掌柜像看傻子一样看张诚。
张诚捡起一块炉渣,随老掌柜走远,看四下无人,指着矿渣中的一块碎玻璃说:“敲开炉渣,取出这个,然后你找工匠打磨光滑,再来找我谈。”
许掌柜看着如山的废渣,摇摇头,也不分辩,带着矿渣转身就走。老脸通红。
张诚也摇摇头,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啊,挺难。
御车加了减震这事儿,惊动了不少人,但是因为是陛下御车新上的配置,还不至于是个人都作死来找张诚。芃芃公主仗着皇帝宠爱来找张诚定车,这事儿才过去,胡亥也来了。
虽然之前和胡亥两次见面都说不上愉快,胡亥这人眼高于顶,看张诚一贯傲慢。但是张诚也一直警惕着胡亥,不想触他的霉头。所以两次见面还都没出什么意外。
胡亥是直接来到御车坊,递过一份木简,上面关防印玺俱全:“着御车坊依皇子制,为胡亥车架加装轴承和减震车弓。”这是带着批文下来直接要的。胡亥的爸爸是秦始皇,胡亥的老师是赵高,胡亥要搞这么一件批文,就太容易了。
“是,小臣马上安排。不知皇子需要几辆车?”
“你的车不是号称2000里不换轮毂、里不换车轴吗?两辆车就够了,一辆立车,一辆安车。”胡亥依旧用鼻孔出声。
“好的,那么五天之后,可以提车。”张诚说。
“费心。请匠师们喝酒。”胡亥随手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咣的一声响,看起来里面是铜钱之类。“五天以后,我来看车。”
张诚有点吃惊。你要说胡亥不通人情世故吧,他还知道带着批文来要车,还知道要给匠师们打赏。你要说他懂得人情世故吧,这种鼻孔朝天和人交流的样子也叫人情世故?
来要车的皇子也不止胡亥一人。接二连三的,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一众皇子相继到御车坊来订车。看起来胡亥是因为和赵高关系密切,先一步拿到批文而已。百里达和张诚一一接下这些批文,根据御车坊生产节奏,安排提车时间。这个时候芃芃公主的批文也送过来了,不过公主本人没露面,是内侍带着批文过来报备的,一众皇子的车辆排在了芃芃公主之前,其中赵高的订单被张诚排在第一位。
下午时分,漆行的匠师把绘制好的公主的安车图样送来了,张诚展开图纸。自从有了三视图和装配图,御车坊这面绘制图纸的能力是大为进步,而漆行这个图纸尤其出彩。整张的图纸,绘制安车正侧面的图样,彩绘了桃红色的安车车厢,桃红底色上,四方连续图案,正是四叶草的图案。整个车看上去明艳异常。漆行的匠首额外还用一块小木片,以桃红色为底,画了翠绿的四叶草图案,算是作为最后交付的色样。可以说,这个操作很规范,这才是定制生产的正常流程,当然,接受皇家定制,更应该有这个标准。
“红配绿,赛狗屁。”张诚心里念了一句,当然,后世审美不喜欢大红大绿配色,觉得过于鲜艳,但那是后世色彩丰富的技术背景下,人们厌倦了简单的对比色导致的审美取向,在大秦这个时代,这个红配色艳丽无比,显得格外活泼热烈。就还是——赛狗屁。管它,这个糊弄一下秦朝小姑娘大概可以吧?张诚想,
“我们有没有可以装这个图纸的……竹筒?”张诚想了想,伸手了纸张的宽度,“这么长,刚好把这图纸卷起来,放进去?”
“这个可以有。”漆行大匠说。
“马上弄一个过来,把图纸装进去,我带你去见芃芃公主。”
“见……公主?”
“公主如果对图样有什么意见,马上交代下来,你可以马上记录修改。这东西我又不懂,我转述给你,万一出错怎么办?”
第17章 订单接到手软
公主对新式安车喜欢的不得了。
看图样来确定订单这种事,对公主来说还是个新鲜事。不过在这张非常精细的图纸前面,可以很直观的看到未来这个车子的结构和彩绘装饰效果。稍加想象,就可以想到这车子制成之后的效果。
桃红配绿色四叶草的效果,公主非常满意。这是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配色,尤其是少女,怎么会拒绝桃红色?虽然说红配绿赛狗屁,但是满地的桃红,四方连续绘制的零星的四叶草点缀其间,并不会给人眼花缭乱的躁动,只是充满活泼气息。
“我多久才能拿到车?”小公主赤着脚,站在地上的图纸前。脚丫洁白如玉。
“大概要15天。”
“怎么那么长时间?胡亥他们的车子五天就能拿,我的为什么要十五天?你是不是欺负我小,欺负我是公主?我要去父皇面前告状,治你怠慢之罪!”
“公主殿下,各位公子的车驾都是现成的制式,除了轴承减振弓需要另外加工,其它都有现成的工件,您这个车,彩绘是全新的图样,漆行要重新给您调漆,重新制作才行,所以时间要稍长一点。若是您不要这个颜色,那我也能五天交车。”
“十五天?不能再快了?”公主嘟着嘴。
“已经是最快的了。”
“好吧,那就快点去做,不要耽误时间,这个色板留下来,我有用!”公主开始赶人。话说这个公主还是一会儿一变。
“府佐,时间还是有点赶,我们漆行做一件东西要经年累月,这15天……”在回去的路上,漆行的大匠跟张诚说。
“公主车驾不是有现成的工件?之前制胎刮灰不是都做完了?你再涂一层桃红,再画上树叶,晾干以后再一打磨不就行了?”
“可是这个绘制还需要好多人工啊,这么些叶子,一片一片画……”
“我教你个法子,用刻漏,做一个草叶的漏子,定好位盖在红底上,直接在漏子里涂绿色,然后再勾一下叶筋就行,能省好多时间!”张诚出着馊主意。
“好吧,只好如此。”
胡亥的钱撒下去,精铜行、竹行的工匠们果然给力,两三天的时间新轴承、减振弓就做好,再用一天时间装配,第六天上,胡亥来看车的时候,一辆皇子制式的安车、一辆立车就已经等在库房里。赵高使人套上驷马,在试车场驾乘一番,觉得很满意,下了车,说:“做的好,赏。”又有侍从过来,拿过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盖子,是铜钱和金子。
“两千钱给工匠,谢这些天的辛苦,这些金子百里大人和张大人分了,算是酬劳,以后我有所求,还希望两位大人费心。”
这一声大人,两个人汗都下来了,连称不敢。胡亥又叫人把自己乘坐过来的车子带来,说一声“这几辆车就放到车坊,烦劳两位安排帮我修缮保养。些许礼金两位大人应得,万勿推辞。”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两人还能说什么呢,一顿感谢一顿行礼,把这位公子送出车坊。回来房间看到这一堆金子,张诚叹一口气说,“百里大人,这……你看……”
百里达却老于此事,手在金子上一切,分成两份,大的一堆儿自己揽过来,小的一堆儿推给张诚。“既然公子赏了,就收着。”张诚打量一下,两堆金子,大概是三七开。上官多拿些,下官少拿些,也算是规矩。于是不客气,搬过这小堆儿金子,扯块布巾子包好:“那就谢大人了!”然后又指指那些铜钱:“这个我分下去?”
“自然、自然。”百里达笑的见牙不见眼。
秦律严苛,贪污索贿这种事百里达是不敢做的。但是如果皇子要赏赐,百里达拿的心安理得,而且这些赏金,都是有定例,主官拿得多。不过张诚若是不拿,难免会引起百里达猜忌。所谓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呢?这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大秦法纪森严,官员捞钱的空间有限,但是再严谨的法规,总还有一些边缘地带。
这几斤金子,张诚拿的也心安,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主要是胡亥得罪不得,此刻胡亥愿意打赏,最好就是安心收下,免得被胡亥猜忌。来到这个世界,张诚活的很小心,心思也百转纠结。在乡间的时候总想法避开蒙恬,到了咸阳,就得学会做个标准小官僚,不要得罪胡亥赵高……别人倒还不怕,哪怕是被秦始皇猜忌,只要秦始皇一时不对你下手,他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如果现在不下手,那就没有啥下手的机会了。
胡亥的车子开走,下午几个公子还有芃芃公主就都派人来催。张诚只好说胡亥公子的车子是先预定的,其它一切车辆都是按顺序正在安排,各位公子公主稍安勿躁。尤其嘱咐芃芃公主的使女,说车子要重新上漆纹样,好饭不怕晚。
终于摆脱这些纠缠,张诚特地去了一次漆行,稍微指点了一下漆行如何用过刻漏法来快速涂饰四叶草纹样:统一调好颜色以后,先在车身上划线定位,然后用刻漏模子一个一个排过去,把绿颜色平涂上去。趁着漆半干,再用更浅的绿色调出叶脉的颜色,用细毛笔勾勒叶筋,提亮高光。这样一片片叶子就活灵活现而且有立体感了。
这种画法让漆匠觉得有点新奇,大为赞佩,说“不愧是府佐大人,好心思!”但是这方法本也不难,不到片刻漆匠已经很熟练了。
正看着漆匠描绘感到满意的张诚,感觉手有些发痒,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不片刻,却感觉越来越痒,手上已经出现大块红斑。漆匠瞥了一眼,却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忙道:“大人,千万不可搔,这是被漆咬了。大人请马上离开漆坊,回到家去用干净的冷水冲洗身体,静养几日,不要吃发物,只喝清粥,要好好休息几日,红斑全部退去才可以再来官衙。大人千万不可小视,小人原不知道大人不耐大漆,忽略此事,实是小人罪过。”
张诚略一思索,便知道原来是大漆过敏,自己来到大秦,没想到会有这一劫。这个时代又没有脱敏药,只得赶快跑去公榭,找百里达说明情况,此刻头脸已经开始发痒,百里达忍住笑,让张诚安心回家养病,这几天就不要来公榭点卯,什么时候红肿尽去,什么时候再来。御车坊有公务,自会派人去府上通报。
张诚赶回家里的时候,脸已经肿成猪头,下人们都认不出来,好在管家听声音辨形貌,认出依稀是自家主人,这才赶紧收拾卧房,把张诚扶了进去,又安排仆婢给弄清水软布擦拭身体,安排饮食。
张诚想起一事,叫管家立刻去许记商行通报老掌柜,并寻一种叫白面土的东西,特别指明这白面土一定要用杵臼捣碎研细,过罗筛细,包好送过来。
第18章 公主驾到
许记老掌柜匆匆忙忙赶来,带了医生给张诚一顿望闻问切,开了许多汤药,嘱咐了服用方法,看张诚虽然浑身红斑,但精神还好,就留下来聊了几句,首先是赞佩张诚的眼光,许记已经从炉渣中取出玻璃块,打磨之后闪闪发光,鉴定过以后觉得这绝对是一项好生意,张诚之前所说占两成的事儿,简直是太大方了,如果张诚要调整这项生意的股份,都可以商量,张诚只是淡淡一笑,说“就还是之前说,两成就好,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帮你搭个桥而已。铁作那面还要感谢我帮他们处理了那些废渣。”老掌柜听了眉开眼笑,立刻取出木简,把做好的契约给张诚看,要张诚画押,等下就约官府的牙人来做中保立契。
对这种趁你病还要抓紧时间确定契约的商人行为,张诚也实在是没话说,草草签字,然后就叫人拿了白面土来看。是研的很细的粉末。张诚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嘴里尝了一下。有一点苦涩。在手指间碾过,有一点滑腻。
看到张诚把这东西入口,老掌柜大惊:“府佐,这东西不能吃!”
张诚挑挑眉毛,牵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不能吃,我只是尝尝。遂叫老管家安排人找大碗把这白面土用水化开,调成稀粥样子,用一个毛刷在手掌红肿处先刷了一层,说等等看,如果能暂时止痒就可以用这稀汤在全身刷上一遍。
老掌柜看着张诚把这石粉汤子在手上刷过,干了以后手上出现一层灰白的粉末,不知就里,心想等等看会如何。
张诚却知道,这东西在大秦民间俗称白面土,其实就是观音土,也叫高岭土,医学上习惯称做蒙脱石粉。饥荒时期有人拿这个充饥,最后活活撑死。但这东西外用可以用作皮肤止痒,内服可以治疗腹泻。眼下却正对症。
过敏反应这事儿,古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大漆过敏非常常见,自己在前世因为从不接触漆器制作环节,没有切身体会,这次算是补上了。
过了一刻,张诚自觉这蒙脱石止痒的方法似乎有效,就叫下人用小刷子给自己身上红肿之处轻轻的涂布一遍。老管家不客气的屏退了许掌柜:“许掌柜,我们要给家主人上药,不太方便,有什么事等我家主人病愈再说可好?”许掌柜脸一红:“是老夫唐突,先告辞,告辞,改日再登府探望府佐!”
这一次大漆过敏,张诚可算是消停几天,躺在床上被下人们摆弄来摆弄去的。张诚倒没有害羞之意,无论男女仆役,服侍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至于害羞之类,自己在病中,被女护士摆弄一下还能觉得害羞吗?反正张诚就直接摆烂,事后全当没这回事了。要是因为肌肤接触就要张诚负责任,张诚是绝对不会干的。
“老子躺在这里,被你们摸来摸去,吃亏的是我,还敢要我负责任?”张诚心怀恶意的想着。
漆匠和医生都说要忌口,张诚便开始清粥小菜的生活,自打开始制作泥叫儿以后,这算是张诚一生中最清苦的一段。穿宽松的素色丝绸衣服,吃清粥小菜,每日就在自己的宅子里不大的范围活动。偶尔翻读一点自己写的稿件,算是消遣。张诚觉得,在咸阳的日子要就这样度过,其实也挺好,只要没有过敏红肿,瘙痒难耐。
坏事传千里。张诚被大漆咬过的事儿,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扶苏府邸的管家就专门上门来送过一次药物,说是楚地的验方。有外敷有内服。外敷的这个东西,张诚看了一笑——果然也是观音土,内服的汤药又酸又苦,张诚浅尝一口就放下了。问询之后,才知扶苏母族是楚人,府邸和楚地来往甚密,也有漆匠,所以素知大漆伤人的处理方法。张诚连忙着管家赏了扶苏的管家,扶苏的管家却坚辞不受,说“我家公子有嘱托,府佐在咸阳,万事我们都需要小心照应。”张诚内心感慨,这扶苏人其实挺好,这种照应未必没有招揽之意。但是自己一个小官,有什么可以招揽的价值?说到底还是一个人情。胡亥做人算是有办法,扶苏本人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那种。可惜怎么就下场不好了呢?
这日张诚正在宅中休养,宅邸的大门却直接被人挤开,然后仪仗下人呼啦啦进来一群,内侍直接举着牌子说芃芃公主登门探视张府佐。把老管家唬得一愣一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众人已经直抵张诚书房。张诚正待问,芃芃公主那张俏脸已经快贴上了张诚的鼻尖,看着张诚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还涂抹着观音土的粉末,芃芃公主爆出一阵大笑,张诚连忙以袖遮脸,连连道歉。不无埋怨的说:“芃芃公主到臣下的宅中,这不合适,不合适!”
“我去御车坊看我的车子怎么样了,结果听漆坊的大匠说张诚你被大漆咬了,正在家养病,你是不是用这个办法来拖延我啊?”芃芃公主说,
“哪有哪有,确实是病了,车子进度应该正常,不会影响公主使用的。”张诚对这个小姑娘也没什么办法。
“我跟你开个玩笑,没有怨你的意思。听说你是为了帮我制作图样受的伤,依礼我也应该来看望你,这次是特别给你送谢礼的。但是你搞成这个样子……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知道是不该笑的,但是实在是这个样子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张府佐你不要生气,我是个小孩子,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要笑,不是想笑你啊……抱歉抱歉……对不住对不住!”
芃芃公主这种忍不住要笑的样子,更让张诚恼火,对方明明知道皇家礼仪,知道不该取笑,又控制不住自己要笑的样子,确实令人恼火。
芃芃公主的随行侍女把礼盒放置在张诚的桌子上,轻声说:“这是公主赏赐你的。”
“不叫赏赐,不叫赏赐,我就是来探望你的,这些都是一些见面礼。是礼品,不是赏赐啊!”公主嘟嘟囔囔。眼珠子叽里咕噜转着,打量张诚这个书房。
“你的这个高几看起来很好啊,张诚你起来让我坐这儿试试!哇,果然舒服,看不出你还挺懂得享受。这么多书卷?这都是什么?还有字还有画。这些文字好奇怪,不是李斯大人的秦篆啊……”公主随手翻着张诚给学生批复的作业。
张诚大惊。
第19章 皇帝出行
张诚担心的是简化字的事情惹出祸事,但是又不好上去抢夺这些稿子,一时脸如土灰。
公主却已经翻开了公孙尼子的报告,一时看的津津有味——“张诚啊,这个炼铁这么好玩吗?”
“公主,这都是臣下的私人信件。”
“那就是说,你在上郡那面自己开了一个学校,还有一大群学生?”
“学校这个事情,公子扶苏是知道滴,学生这个,公子扶苏也是知道滴……”张诚有点慌,先给自己找个垫背的吧。创制文字、办学校这事儿,在大秦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好像有这么件事儿,听说你那些学生都挺有本事的?”公主瞟了张诚一眼。
“就是些乡下孩子……”
“乡下孩子?你也是乡下孩子咯?”公主的眼睛眨呀眨。
“是,是,小臣出身乡野,粗鄙这个……”
“我看你很巧的啊!你看你搞的那个轴承就很精致、那个减振弓就很巧妙,一点儿也不粗鄙。还有你给车子画的那个图样,很漂亮啊!嗯,哈哈哈哈哈,上漆,对了,你被漆咬成这样!肿的像个猪头!抱歉抱歉啊,我不是要羞辱你啊!我不会说话……”
张诚苦笑。
“好吧,我在这儿你也不自在,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身体,早点回去主持事务,你比百里达那个老头有趣。车子我要你亲自交给我!”
“是,公主,还有,臣下这些书信,望公主不要跟人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省得了!你们在这儿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许说出去!”公主对手下做了个凶样,然后大摇大摆的带着人离开。
张诚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
皇帝巡游终于开始了。皇帝出行不可能和普通人郊游一样那么随意车驾、护卫、后勤、沿途的准备、道路的清理、随行的官员等等都要反复推敲,御车坊也派了一队工匠随笔下同行,以备沿途维护保养车辆,除此而外,宫中内侍、御厨、医官、宫娥之类,浩浩荡荡好大一个队伍。
整个咸阳城的人都排在道路旁,观看这盛大的出行队伍。
自己没有被编到这个队伍,张诚觉得很高兴。按照御车坊这面的说法,是张诚资历尚浅,没有资格跟随陛下巡游,而百里达则是因为年纪太大,怕跟不好队伍,额外选了年富力强资历深厚的作府佐跟随陛下出行。
据芃芃公主的传出来宫里的说法,是陛下认为张诚多有巧思,在咸阳的寺工比跟着巡游有用的多。张诚觉得这个说法体现了皇帝陛下把人当成资源看待的独特风格,也很好很强大。
不管怎么说,张诚此刻就和咸阳的百姓混在一起,在路边看着皇帝车驾缓缓前行。
张诚想起几句诗来:
车辚辚,马潇潇;
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向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
盛唐杜甫的诗歌,向前推1000多年,放到此时此刻,也很符合这个气氛。
军士的队列齐整,黑压压一片。矛戈的锋刃上闪着寒光,飘扬的旗帜,遮蔽了天上的太阳。
始皇乘坐着彩绘的车驾。陛下站在立车之上,黑色的大礼袍、高高的通天冠、双手黑漆皮手套,陛下的面色庄严肃穆。此刻站在立车上,皇帝想让他的臣民看到此刻他的威仪。
“大丈夫生当如此!”一个低沉声音赞道。张诚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看到一个布衣中年汉子盯着陛下,眼睛中放着倾慕的光。这句话太熟悉了,这人怕不是刘邦吧?
此刻在张诚另一侧不远,有一个沉厚的声音像是应答中年汉子的话:“彼可取而代之!”张诚用眼角的余光瞄过去。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虽然穿着素色的衣服,但是衣服质料很好,显见价值不菲。青年身边有几个人,可能是同伴,拉着青年要往人群中退去。
“这怕不是项羽吧?”张诚想。
这两句话,后来被记录在历史中,即便是对秦汉历史不甚了然的张诚,也听说过,这两句话代表了刘邦项羽不同的性格,甚至也造就了两人不同的命运。张诚不想此刻在人群中和这两个人有什么瓜葛,于是悄悄的向后退。此刻却看到车队前方,一驾华丽的马车行进,拦住了车队。这车厢是漂亮的桃红色,这车出现,让整个皇家车队的肃杀瞬间暖化了很多。
一个绯红色衣服的少女从车厢里跳下来,拦在皇帝的车架前:“父皇!”
“你是来送行的吗?”
“父皇,带我一起去玩呗?”公主靠近皇帝,轻声说。
“国家典制,不要胡闹。留在咸阳吧,我很快会回来的。”皇帝对小女儿的声音也柔和下来。
“父皇,我会想念您的。”公主轻轻抱了一下皇帝的手臂,退后,站在自己的车驾旁,在路边,目送车驾离开。
“芃芃的车子看起来挺漂亮。”始皇帝侧头对驾车的赵高轻轻说了一声。赵高无声的笑了一下。
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张诚退到人群后面,退出观看的人群,在路边找了家店铺,叫一杯饮子来解渴。
小馆子里的人们还在谈论皇帝的车驾是多么的威风,也有讨论公主的那辆车是多么漂亮的。
张诚微笑着听着这一切。这个时代没有大明星,人们的娱乐也就是讨论一下皇帝的车队和那些持戈的壮士。
“行程清楚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张诚的耳朵。
“说是经云梦,到琅琊……”另外一个低低的声音。
张诚抬眼看去,在隔壁桌上,几个人东张西望,似乎也无心享受美食。
张诚叹口气,这些人在谈论皇帝的巡行路线,虽然巡行路线也不是多大的秘密,但是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事儿也不怎么寻常。
那桌中的一个年轻人似乎注意到张诚,也往这面看过来。
张诚端起杯来掩饰自己的神色。那青年却直接走过来:“小哥相貌不凡,想结识一下。”
“在下张诚,上郡高奴县人士。”
“哦,我是韩……我是姬……我叫张良,字子房,山东人士。”
对秦人来说,崤山以东的人都是山东人士。“张良张子房?”张诚这下有点吃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张良吗?当年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的张良?他还敢出现在咸阳?
“子房兄久仰久仰!,叫小弟秉直即可。”张诚拱拱手。
久仰是个客套,但是汉初三杰的张良张子房,那可真是久仰的很。
“张诚你在这里?”一个声音从店铺门口传来,回头看时,一团绯红色的身影就过来了。张诚连忙用身体站在芃芃公主之间,挡住了公主。
“子房兄,我还有点事,咱们改日再叙如何?”张诚警惕的看着张良。张良的表情也有一丝警惕,向后退了半步。
“……”
“子房兄,小弟还有点事,先告辞。”张诚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也没细数。喊一声:“店家,钱放桌上了!”掩着公主,缓缓退出小店。张良看张诚如此警惕,变了脸色,回身对几个随行的人打个暗语,几人立即扔下铜钱,也马上离开小店。出门张望,哪还有张诚的身影。
第20章 夜客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谁?”在人群中,公主依然有些疑惑。
“刚在店里认识的一个陌生人。”张诚说。“公主不在宫里,跑出来作甚?”张诚觉得今天咸阳城里不太安定,有刘邦项羽这两位出现在人群中,又路遇了张良这个六国余孽。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我来送一下父皇。”
“陛下此刻已经出城了,公主还是回宫的好,这市井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要你管?”
“小臣多嘴。不过市井鱼龙混杂,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的车子做的不错,宫里很多嫔妃还有我的皇姐们都喜欢。”
“谢公主夸奖。”张诚急匆匆的走向公主车架,“市井真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还是请公主回宫,有什么事,改天公主到车坊来找我,或者传小臣去宫中也是可以的……”回头望去,没看到张良那些人跟过来,张诚的心才放下一点。
之前始皇帝出行,在博浪沙遇刺,就是张良带着力士做的,史书上记载说张良遣力士携120斤大铁锥行刺皇帝,误中副车。那次行刺是没有成功。但是万军之中还敢只身行刺始皇帝,这张良也是个亡命之徒。今天看上去虽然年轻俊秀,正是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这么个年轻人行事如此疯狂。当年的事,据说皇帝曾经大索天下,满世界通缉这个幕后指使者,没想到张良居然还敢进入咸阳,还敢跟踪车驾,居然还敢打探皇帝的行踪。
千万别出什么大事儿。
看张诚一脸紧张,公主觉得意兴索然,一边登车一边说:“那张诚,过两天我去车坊找你!”
张诚匆匆离开街道,一路快步回到御车坊,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大口喝着水。这一整天的,惊吓不少。这个时代还没流行饮茶,张诚要求御车坊的小厨房每天用铁釜烧开水给自己送来,自己调蜂蜜水作为每日饮料。
皇帝、赵高、李斯、胡亥这四个人都随车队离开了咸阳,张诚最忌惮的几个人都不在这里了,张诚觉得自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翻开手边的账簿和卷宗,检查御车坊的工作情况。
百里达过来看了一眼:“张府佐,寺工今年要再订一批独轮车,寺工这面提出了新的独轮车设计方案,你看一下,过几日派你去上郡一次,亲自和那面商定制作的方案。”
张诚接过百里达的图纸,细细翻阅了一下。图纸对独轮车做了一些小改动,主要是增加了运货的篮筐,这样方便细碎的矿石矿砂等等装运。免得撒的满地都是。虽然可以在寺工这面做一些小改动,但是因为需要量很大,出厂直接定制新的车型似乎更好一些。
“寺工也决定把独轮车车轮交由上郡那面直接制作,这里是寺工改进的图纸,你也过目一下。上郡的车厂你熟悉,就由你带领工匠和佐官前去和那面的车厂直接协商。”百里达说。
上郡第一车辆厂本就是张诚的产业,派张诚前去,主要是协调和那面的生产关系,派佐官和工匠随行,有个监督的意涵在里面。
“是,那下官何时动身呢?”
“下月初一吧。你也顺便探个亲。时间上你可以安排的稍微宽裕一些。”
“那谢谢府丞大人!”这个安排真算是公私兼顾了。
在自己府邸里,睡得正酣,张诚忽然惊醒,翻身睁眼看,床前有个人影。
“谁?”张诚低喝。
“白天我们见过,这么会儿就忘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借着窗缝里透过的月光,张诚依稀看清这个男子的脸庞。
“张……子房兄?”张诚颤着声音问。
“还是小看了秉直兄的身份。”张良哂然一笑。
张诚起身下地,趿拉着鞋,缩到墙角。
“也别这么紧张,我也不是什么大盗,只不过是白天没和秉直兄聊得尽兴,冒失一点夤夜来访……”
“子房兄开什么玩笑,夜访也该送拜帖上门的,哪有直接进人家卧房的道理?”张诚摸索着墙角一根短棒,握在手里横在胸前,算是多少有了点底气。
“秉直兄也不必这么紧张,你看我也是手无寸铁。”张良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歹意。
“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放心,府里下人都睡下了。没人发现我。”
“卧室不是见客的地方,移步去书房可好?”张诚颤着声音问,尽可能保持一分镇定。
“还请秉直兄带路?”张良伸出一只手,做一个请的动作。张诚去厨房取了火折子,带着张良进了书房。点着桌上的蜡烛。这才坐下。看着张良。
烛光下,张良一身黑色紧身衣袍,眉目清秀,面白如玉。神态镇定非常。
张诚看看自己,“子房兄不速来访,还请恕小弟冠带不整。”大喇喇坐在桌后自己的椅子上。
“这高几还真是不错。”张良赞了一声,继续打量这间书房。
“子房兄请坐,子房兄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略有猜测。”张诚点点头。
“那我是什么人?”张良问。
“子房兄大概不姓张,大概是六国遗民。”
“就这点就对我那般戒备?”
“白天进小店来找我的那位是当朝公主,你也看到了,那种情况下,我稍微小心点也能理解。”
“有点夸张。”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张良喃喃道。“我是韩国后裔,国破,便游行天下,遍访天下英雄。”
“佩服。”
“佩服什么?”
“不是谁都能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张诚淡淡的说。
“你还真是个妙人。”
张诚无语。再妙能妙过你?你青史留名了都。博浪沙刺杀过秦始皇、鸿门宴掩护过刘邦、运筹帷幄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和萧何韩信齐名。
“我本姓姬,是韩国国相世家,国破后我散尽家财、尽遣家人,然后就游行天下拜访英雄。”
“这也是一番壮举,不过小弟不敢听下去了。”张诚老实说。
“哦?不敢?”
“小弟是大秦官吏,确实不敢与闻子房兄的壮举。”
“也没什么壮举,不过是前几年在博浪沙使人以大铁锥伏击秦王政车驾,可惜误中副车。”张良淡淡的说。
“嗯,那么大个铁锥投中副车,也不容易。”张诚说。
“你不惊讶?”
“铁锥很重,要砸副车就不能离得太远。车厢本身也能阻挡一二,再加上皇帝有多辆副车,根本不会让你知道他在哪辆车里。没砸中很正常啊……”
“你们皇帝大索天下,听说抓到主事人可以赏千斤黄金。”
“我钱够花,我也打不过你,也抓不到你,就不操这份心了。”
“也是,我打探了一下,听说秉直兄你是豪商之家,原也不在乎这千金之赏。”
“那也倒不是,就只是这钱挣起来不容易,有命挣没命花。”
“秉直兄你这么年轻就如此镇定,年轻人中也是一号人物,假以时日,也可以称得上是世间英雄了。”张良赞了一句。
“我能算什么英雄,我是农家子,后来做了商人,因缘际会在寺工做一个小官。我这样的人,天下多的是。”张诚淡淡的说。
张良脸色有一丝傲然。世家子的身份,原也看不上农人和商人。张诚看出张良神色的变化,也猜到他这神态的原因,心中一叹。果然是这个时代的特色。每个人都有一个阶级。
“去年曾有谶语,说祖龙死而天下分。这大秦天下若是分了,平民也可以化身王侯。”张良说。
这句谶语,张诚确实听过,在大秦民间已经传播很广泛,但是并没有人直接说出来。
第21章 夜辩
“子房兄是六国遗民,大略是不喜欢大秦一统天下的,但是小弟是秦人,却也并不喜欢天下分崩。”
张良变了变脸色。
“秉直兄就不想……”
“不想。我平生的愿望就只是在上郡做一介平民,读书务农,娶妻生子,为寡母养老送终,直到最后天年将至儿孙绕床,了此一生。如果人生可以自由选择,我选择曳尾于涂中。”张诚淡然的说。
“可你还是当官了啊!”
“没办法,朝廷征召,每个男丁都要服役,我能当个小官,不必沐风栉雨,已经很好了。”
“就不想当个大官?”
“官越大,操心越多。我在工坊里随便看看图纸也能混过一天。何必操那份心?”
张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人无从下口。
“日间我也没有要害公主的意思,虽然我和大秦不共戴天,但是却无意对一个女子动手。”张良叹口气,解释了一句。
“子房兄人间高士,应该是这样的。不过白天一时仓促,小弟也只能离开那个小店,免得意外,倒是误会子房兄了,见谅。”
“无妨。既然秉直兄你无意天下,那今天我来访就是冒失了,我来这里的事……”
“我不会对人说。我们白天没见过,晚上没见过,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就好。”
“秉直兄还是一位道家高士!”无论是曳尾于涂中,还是相忘于江湖,都是庄子中的字句。张诚随口说来,毫不生涩。
“小弟是庄户出身,没怎么读过书。后来多做匠事,哪是什么高士。”
“那我告辞?”张良挑挑眉。
“子房兄保重。”张诚坐在椅子上不动,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张良一笑,回身拉开门隐入黑夜中。张诚坐在桌后,一只手始终距离桌上的青铜三角尺只有一拳距离,猝变之下,张诚可以抓住三角尺做一柄利器进行搏击,虽然未必取胜,但是多少有几分自保的可能。而此刻,张诚却站不起身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背后全是汗。
和张良这个激进分子深夜见面,真是惊吓到了极点。
好半晌,听院落里没有声音,张诚走出来检查一番。大门是从内部闩上的,所以这一波人是从外面翻墙进来。各个房中仆役们都睡得昏沉,也许是中了迷药之类。探了下口鼻,呼吸都正常,可见不是什么碳气中毒这种破事儿。张诚回到书房,从里面闩上门窗,左手握着直尺,右手握着三角尺,睁着眼睛就这样坐到下半夜。
第二天,仆役们起来烧火洒扫庭院,却发现主人的书房亮着蜡烛,管家敲门询问,张诚听了声音,好半天才开门。
“主人在书房里熬了一夜?”管家殷勤的问。
“睡不着,读了一夜书。”
“主人辛苦。”
“家里养几条狗吧。”张诚吩咐道。“晚上就把狗放出来守卫院落。”
管家吃惊的看着张诚,张诚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和负责独轮车改造、商讨合作的这些匠人、佐官商讨几天,敲定改造方案和初步确定订单规则之后,张诚登门张苍和欧冶子渊宅邸,求了两位大师最近的一些手稿,说是要带回到上郡,用来教授弟子。两位大师无不允诺。学术能够远在上郡传扬发大,自是每一个学者所愿。
再次去了许记,和许掌柜见面,许掌柜拿出很多漂亮的玻璃珠和小配饰给张诚看。赞叹这门生意前景可观。
“品相不好的玻璃碎块,和那些加工作废的碎渣不要丢弃,放在一起再次煅烧,还可以浇铸成器物。如果做得好,可以做出透明的器物,无论是杯子还是碗盏,或者手镯环佩之类的都可以,如果你搜集的碎屑够多,你浇铸的器物就能够大。”张诚随口说。
许掌柜拍着脑门:“府佐高见!”
“我回到上郡那面也会看看,上郡也有铁作坊,公孙尼子先生提醒我有这些玻璃之类,我看看上郡那面会做出什么来,若是上郡出产玻璃,也一并交给许记销售吧。”张诚说。
老掌柜变了下脸色,很快就想通,然后说:“那是自然,许记要承府佐的情!”
“话说回来,许老,上郡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许记在上郡那面业务也很多,我倒是建议许记能把人力还有一些物资尽可能多调到上郡一些。另外,就是许记也要随时准备一下,天下的生意要指挥的更加灵活,如果有什么动荡,许记要能够快速抽身……”
“可是因为祖龙死天下分的话?”许掌柜低声问。
“这话我是不信的,但是啊,商人要学会货物流转,流动的快一些,库存少一些,才是赚钱的大道。”张诚没办法把话说的通透,也就只好含糊一下。好在低库存这理论还算通俗易懂。
“这话有理,老夫受教了。”许掌柜点头,却不知听进去没有。张诚也不在意。昨天张良来访,自己是受了一点惊吓,也想到天下巨变就要来了,自己尽一份力,能多捞一个就捞一个出来,至于能不能被捞出来,看天命吧。
张诚额外去了公子扶苏和蒙恬家中,说明自己前往上郡,问两家有无需要帮忙递送的物品,好在和蒙家、扶苏家这段时间多少算是有些往来。不过两家各自在军中、官路上都有很多资源,平常事务也不需要假手他人来办。登门一次,只是走个过场,尽个故人之礼罢了。
咸阳的事务安顿妥当,张诚就带着一行,领了前往上郡公干的验传,便就准备前往上郡。
一行人乘坐的马车,是从御车坊借出来的立车。用了“试车”的理由,测试新式立车的轴承和减震,实际上还是有一点以权谋私的味道。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出什么大错。
新式马车仍然是车同轨,但是由于使用了轴承、摩擦力更小,使用了减震、对乘坐者更友好的缘故,这车在直道上行驶更快,原来还需要十来日的行程,现在最少缩短了一半。
第22章 风车
这是寺工出差公干,一路饮食住宿都由各地的驿站负责接待。驿站的伙食说不上好坏。这个时代出差还是蛮辛苦的,比绿皮车出差还要辛苦一些。张诚一路上还主动请客,在驿站之外额外买了些酒水肉食帮助随员改善伙食,一众随员都赞小张府佐为人豪爽。
紧赶慢赶,这一日来到张村所在的山脚下,张诚吃了一惊。
倒不是因为张村村外的市集繁荣,而是什么时候,木作坊那面多了几架高高耸立的风车?
看得出风车是纯木结构,外观还是挺粗糙的,巨大的扇叶在空中缓慢的旋转,扇叶上绷了油布,一方面为了兜风,一方面也比纯木扇叶轻便了许多。
这种木风车,张诚只在荷兰的宣传画上见过,什么时候大秦也有了?欧洲的木风车用来驱动磨面粉,木工坊上架设风车所为何来呢?
随员却还没注意到风车这东西,大家都被张村的繁荣震惊到了。
张村的寨墙整齐高大,清一色是木寨墙,木板都涂了黑色,看上去森严肃杀。木板顶端削尖,攀爬的人会被挂住。寨墙间隔一段就立一块旗子,并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用于指挥。寨墙后每隔一段有一个木楼,木楼上装置了弓弩,间或有妇孺或者老人在上面了望。
村寨前的路边,是密密麻麻的摊贩,还有一些棚屋,看起来是商家的店铺。店铺旗帜招展,显然极为繁荣热闹。
通往村子的路,宽阔平坦,并非石板铺成,整个路面漆黑,似乎还有弹性。张诚的车队驶入这条路,本来因为加了减振弓的马车,奔跑起来就更加轻便。让一众佐官和大匠也极为惊讶。却不知这就是张村今年新修的一段沥青路。这时炼油作坊的沥青多到无处可存,最后和碎石子混合铺了道路。沥青路是用石碌碡反复碾压,才如此平整的。为了铺平这段路,也着实费了张村不少人工。
村寨门前有拒马,有老叟坐着摇椅在寨门前晒太阳,需要验明身份才能进入村寨。一座小小的村寨,比关中很多城市把守的还要严密。张诚的车队停下,张诚走上前去,对拒马前坐在摇椅里晒太阳的老人施礼:“陈伯,我是张诚,我和这几位咸阳来的官员要去车厂公干。”
老叟眯起眼睛看着张诚,少顷认出张诚:“是诚哥儿啊!诚哥回来了,来来来,快开寨门让诚哥进去,通报一下村里,说诚哥儿回来了!”
本来安静的小村,瞬息间仿佛醒来一样,寨门口的几个青壮忙着搬开拒马,有腿脚伶俐的就奔跑进村大声传话,然后各家各户各个作坊都有人走出,涌上村中路旁,伸着脖子看着进村的一行人。
陈伯的儿子陈阿生的工坊离着村口近,张诚在村路上先看到他,唤一声“阿生哥,这几位是到村子里来的客人,麻烦带他们到村里的馆舍休息!”陈阿生笑着接过马车的缰绳,带着车队向村口附近的一排馆舍去了。这里是村中接待重要外客的客栈。
看着馆舍的砖瓦房,看着整洁的客房和院落,一行人也是咂舌。“府佐家乡竟然富裕如斯!”
张诚安排所有人的客房和餐食,拱拱手告个罪“列位,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在馆舍做东道设宴招待大家,容小弟先回家中拜望老母。”
张村的空气中,弥散着煤烟的气息,随着铁坊、焦炭坊、砖窑、炼油坊一个一个建立,张村的空气是越来越差了。村子里的树叶上也落了一层煤灰。这种原始工业带来的污染,张诚实在也是无语。在发展和环境保护之间,张村现下选择了发展,代价就是这些灰尘和空气中的气味,还有,必然会影响到人的健康。
但是张村的人对此似乎并无微词。也许还是因为这个时代人的寿命本来就短。张诚有一次和张苍闲聊,张苍透露了一下,说大秦的人,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大多数人并不能尽天年。至于原因,张苍的猜测是,连年战争,青壮年死在战场上的太多。张诚则不以为意,觉得如果青壮战死多,那么女子不上战场,女子的寿命也不见得就久长啊……但是关于平均年龄的问题,张苍显然也不想多说,毕竟当今天子已经快五十岁了,平均年龄在公开场合是个禁忌。
张诚的看法,当然是这个时代大家吃的不是很好,普遍营养不良,医疗又落后,奠定了中医的那位张仲景还没有出世,再加上天灾人祸,人的寿命就会比较短。一点外伤导致炎症,甚至都能让人送了性命。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活到六七十岁。
也因为人均寿命都很短,所以环境污染带来的那些慢性病,现在还看不到征兆。
不过在张村发展之路上,也确实付出过血的代价。
无论是铁坊、焦炭坊还是炼油坊,都出现过严重的事故,烧伤、炸伤都有。也有失去性命的。这些都还是本村的村民,但是死于这些意外,伤亡的家属也从不上门闹事,而是默默接受事实。毕竟在这个时代,走在林边的小路上都可能被野兽伤了性命,在工坊做工出现事故,普遍也就被认为是一种意外,很多人觉得就纯粹是自己命不好、没福气。
张诚很感慨村民的淳朴。但是也不敢漠视这些工坊的死伤。一方面工坊都是发工钱的,做工的工钱收入,确实远远超过耕地种田。村民也是觉得既然拿了这丰厚的报酬,就不要埋怨这工作的风险。
另一方面,是张诚一直要求各个工坊不断完善安全生产的规范,尽量减少生产中的伤亡事件。
再就是,张村村规民约和各个工坊的章程,都有关于伤亡赔付的条款。死亡者按照死者所在岗位的工钱7成,一直发放到家中最小子女16岁成人作为抚恤。伤者则康复后拣选能从事的工作,在村里优先安排。无论是去跟着娘们儿们画泥鸟儿,还是坐在村口守大门,总会有一份营生。
张诚自己觉得这些保障还是远远不能弥补亲人伤亡的痛苦,但是老村长和一众乡老,甚至伤者的家眷,都觉得诚哥儿已经是大秦一等一厚道之人了。甚至扶苏和公孙尼子两位以仁德着称的人,都觉得这些做法实在是太过了。
张诚并没有跟这些人掰扯,说自己不需要风吹日晒雨淋,就靠支嘴儿,就占有了张村所有收入的几乎半数。这个时代对资本家和劳动者还没有那种认识。而且这些工坊的工人也确实算不得无产者,他们都是自耕农,是利用农闲时间,在村子里的工厂上打打工补贴家用而已。
不过就如张诚在上一次离开张村前,和赵杏儿交代过的,在自己所有收入中,都额外安排了一笔对工人意外的抚恤,一旦出事,无论如何也要抚恤到位。赵杏儿虽然不如张诚所想的这么深远,但是对张诚安排交代下来的,却都始终照办。
第23章 归人
常言道,近乡情怯,张诚离家没几个月,这回到家门口,却还是有一点忐忑。不知道母亲现在身体如何,不知道杏儿现在如何。自己这几个月独身在外,其实想家的很。
自家的院门是虚掩的,推开大门,院子里照例坐了好多妇人正在画泥叫儿。这一幕好熟悉,自己的母亲正在用一只巨大的木桶给每个妇人的碗里添加蛋花汤。虽然张村现在谁家都不再缺一碗蛋花汤了,但是作为一项传统,这一幕还是一直保存着。缺了这一碗蛋花汤,妇人们就会抱怨张家如今苛待大家。
而这一碗平平无奇的蛋花汤,在张村也仍然有独特的地位,家家都传说张家的蛋花汤是最美味的,怀疑其中有什么秘方。
其实那不过是用尽了蛋清,单纯用蛋黄在开水里搅一下,加一点盐花的白水蛋花汤而已。
“阿娘!”张诚喊了一声。
“唉,我这也是老了,耳朵都听不真,好像听到我家诚哥儿喊我,这真是……”母亲低头打着蛋花汤,一边碎碎念,回头看时,手中的瓢却落在木桶里。
“是我回来了。”张诚过去,跟阿娘抱了一下。“王家阿婶儿,麻烦你帮我阿娘给大家分一下蛋花汤,我和阿娘说会儿话。”张诚对旁边的一位婶婶说,然后拥着阿娘就往屋里走。
其实两母子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就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都看不够。
“诚哥儿你长高了!”好半天,母亲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张诚嘿嘿的憨笑。
“饿了不?我给你去做饭?”
“不饿呢。等下我去喝碗蛋花汤。”
“蛋花汤是个什么好吃食,都是糊弄人的……”
“好喝呢,想家里这口。”
“杏儿去学校上课了。要等一下才回来。”母亲说。
“哦,她有身子呢……”
“我也这样说,她说还不碍的,也要赶着给孩子们讲课,也怕自己落下课业,非要去,我也说不动她。”
这当口,门外的女人们传出一阵喧哗笑声。张诚走出房门来看,却是赵杏儿回来,一般女人们正看着赵杏儿笑,赵杏儿也不知大家在笑什么,都被弄毛了,用手整理自己头发衣襟儿,一扭头,正和张诚四目相视。
“郎君!”赵杏儿惊喜道,紧走两步迎了过来。身后女人们又是一顿爆笑。
赵杏儿两颊绯红,说不出是害羞还是快乐,但是眼睛里的笑意盈盈,她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笑的时候两个眼睛就弯弯如月牙一样。进到屋子里,赵杏儿连珠炮一样问起来:怎么回来了,身体可好,在咸阳过得可好,回来能留多久。
“我回来打个招呼,等下还要去馆舍那面和寺工的同仁一起聚一下,晌午和晚饭就不在家吃了。然后下午我要陪他们到车辆厂、木工坊那面转一下。对了木工坊那面我看立起来几个风车,那是搞什么?”
“学校里同学的实践课,觉得木工耗人耗力,就搞了一个风车锯木的方案。也才做成没多久,上次写信给你说给你一个惊喜,这就是了。细节你回头会看到。对了郎君,如果你们去木工坊,那面有个人是不是不方便?”
张诚却忘了这事儿,现在想起来,徐福还在那面呢。徐福这人在咸阳也是大有名气,若是寺工的同仁看到认出,麻烦可也不小。
“这样,杏儿,你安排谁给那位传个话,说我通知他,先到学校这面住几天,给学校临时做个值夜的工作,在学校找间空房先住下,先安置一下,也给公孙尼子先生打个招呼,说是我安排的人,请公孙先生帮助照料一二。”
“我这就去。”
“在家吃过饭再去不迟……”
“不,郎君这事儿关系大,我先安排好。我找经常往来木工坊的同学替我去打个招呼。”
简单安排了家里的事儿,张诚回到村口的馆舍。和几位同仁简单吃了中饭,休息片刻便去车辆厂。
听说车辆厂的工匠们要吃晌午饭和午休,寺工来的同仁们都惊讶——怎么你们张村的工匠是要吃晌午饭的?
张诚才想起来,大秦全天下也都是一日两餐,做工的从早做到晚不休息的。于是笑着解释,说做工务农的都辛苦耗力气,一日两餐怎么受得了,所以张村这面家家户户现在都是一日三餐。
工坊车厂的工匠和各种器械打交道,工作危险,如果长时间连续工作,难免出现事故受伤,因此车辆厂这面要求是每天上午下午各休息一刻钟,中午则除了吃饭还要休息半个时辰。这样才能保证做工时注意力集中。
而铁作坊、炼油坊和烧炭坊那面,虽然炉子不休息,总需要有人在旁边看守,也要采取轮班的方法,让工匠都有充分休息,免得疲倦大意导致事故。这样虽然看起来增加了更多工时,但是由于工作安全性提高、事故少,所以成本还是有节省的。
寺工的作府佐大奇,忙从怀里抽出小本子来,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小毛笔开始记录。这种把小毛笔插在发髻上的方法,最近在寺工很流行。甚至还有一句特别流行的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也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寺工的吏员和匠师都习惯有想法或者讨论结果,都随时抽出小毛笔记在本子上。
张诚笑笑:“兄台,这要是也记下来的话,那你可要准备一个大本子了。”
作府佐则回应:“我来之前,寺工丞大人特地嘱咐,需多看多听多问,只要发现有异于咸阳寺工的情况,都要每事记录,回去再另行讨论定夺。”好吧,这位还负责了情报工作。
果然,在走进第一车辆厂以后,这些匠师的眼睛和笔就都不够用了。
车辆厂划分为不同的工作区。每一个工区只从事一个部件的加工。所有工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衣服,但是不同工区的工人服装颜色各不相同,后背和前胸还要印上各种不同的标志或者文字,来表示其身份。一眼望去。每个工区的工作清晰可辨。
工坊里有专门的运输推车,有专人把每一样工件从一个工位运送到另一个地方,也有专人打扫地上的木屑残渣,随时进行清理,运送到另外的地方。
在组装区,匠师们形成流水作业的排列,每个人都只负责将一种工件装入包装箱,装好后包装箱在滚木平台上推入下一个工位……直至将整个包装箱装满。最后由一个穿橙色工装的人审核检验,把箱子盖上,把自己的印章印在封口的泥封上。算是完成整车包装的工序。然后这些包装箱五个一组装上推车,送到库房。
整个车辆厂是在一个巨大的工棚下,这个工棚可以遮风避雨,就保障了无论阴晴这工坊都可以开工。工棚看起来是个很奢侈的建筑,但是考虑到这个工棚能避免天气的影响,带来的收益也是很明显的。
“如果冬天寒冷,也是这样半露天工作吗?”吏员问。
“一来我们到了冬天就是淡季,一年开工只需要满10个月就好。冬季运输困难、运输成本提高,就不那么划算。二来如果冬季的时候我们会把工棚四面装上活墙,用木框蒙上纸张,采光虽然差点,也能维持多半天工作。装上活墙以后,就没那么冷了。”张诚笑着说。
大型工坊的采光,在这个时代还是个问题。尤其是木工作坊这面,不能见明火,现在又没有大块玻璃,只能用纸窗户来解决一部分采光。
好在上郡的气候毕竟没有匈奴或者辽东那么寒冷,工坊人气高的时候,用一点火墙技术补一下采暖,也能将就一下。
第24章 韩七虎的风车动力
车辆作坊这面的震撼只来自于工序的安排,木工坊那面感到的震撼却是来自于机械的神奇。
走进木工坊,看到锯木工序,张诚就弄懂为什么这里要安装巨大的风车了。
这是一组木材制造的机械结构。风车转动,使用一组木轮和木齿轮把风车转动的力量传送到锯木工序,排成一组的锯子高高竖起。沿着一条直线,将一根粗木头锯成一组厚度一致的木板,这组锯子之间,只有八分的距离,所以每一块木板的厚度就是八分。刚刚好是车底板的厚度。这组锯子是可调的,无论是裁切木板,还是裁切木柱,都是非常方便标准。
中学的一位学生,叫做韩七虎的。已经在工序前面,向张诚介绍这组风车锯的用法和原理。这组风车锯的设计,就来自韩七虎的课题小组。他们受到寺工时钟齿轮系统原理的启发,想到了使用风车动力取代人力的高效锯木工艺。这一组风车锯,能代替之前超过20个熟练的锯木工的工作,而且锯木标准,出品稳定,更胜一筹。
当然,这组风车锯也离不开铁作坊提供的巨大钢带锯。钢带锯更耐用、更坚韧,能够经得起如此巨大的推拉力量,也能经受这样的高频运动。
“所以你你们这个齿轮技术最关键的收获是什么?”张诚笑着问。
“我们制作了一种圆锥齿轮,两个圆锥齿轮咬合,可以改变力的方向和转动的方向,虽然这组带锯没有使用圆锥齿轮,但是我们在旋床那面使用了这种齿轮,效果很好”韩七虎说。
“去看看。”张诚说。
新制作的木旋机结构非常简单,齿轮组都赤裸在外。韩七虎把一根木方卡在木旋机中轴两端的卡牙上,指导工匠调整好刀具,打开机床的闸门,风车力量就传送到木旋机上,工匠按照一定的顺序在加工过程中推拉刀具,片刻,一根木轴就出现在大家眼前。木轴表面线条起伏,极为圆润丰富。参观的官吏和匠师都看傻了。
“说说缺陷?”张诚挑剔的提着问题。
“如果说缺陷,就是风力不可控,眼下风车转动很慢,我们用了一组齿轮放大转速,用来加工这些工件。但是风速时快时慢,不太好掌握。如果大风天,容易出危险。”
张诚继续诱导:“有什么想法。”
韩七虎想了想,说:“如果用水力驱动,制作一个水轮,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水流的速度比风要稳定的多。设计好了,会很不错。”
“这个木坊地势比下面河流高,俗话说水往低处流,你这水从何来?”
“如果不计代价,可以在木坊后面坡上挖一个蓄水池。然后从河里用水车向蓄水池运水,水再向下流到河里。在中间安装一个类似风车的水轮,来推动这些机械运转。”韩七虎说。
张诚大惊,这是一个蓄能装置啊,没想到这小子脑洞这么大。
“你也说不计代价,那么我问你,你们推算过这个代价吗?建蓄水池驱动木工坊,这个方案划算吗?”
“我们算过,不划算。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改造,额外还需要花费超过400个工。对生产效率提高有限。”
张诚满意的点点头。
“在这个项目上你们实践课开了几个课题?”
“机械设计2个课题,主要是风力驱动系统,木锯和木旋床;金属制造2个课题,是带锯设计制作和旋床刀具制作。工程管理2个课题,是风车系统建设和水轮驱动的可行性分析。公孙校长根据我们的课程进度,组织我们自己申报课题,自己进行设计和推进,公孙校长为我们提供了一些资金支持,帮助我们和各个工坊打招呼,让我们参与工坊技术调查,方案设计后,公孙校长组织我们进行内部评审,可行的方案公孙校长协调工坊进行相关的制作。但是这些课题最后成绩还没有评定,公孙校长说,要等张校长回来做最终的评定。”
“这六个课题我看,我这里都可以给10分。其他人的课题我也要抽空都看一下。文本我就不看了,看公孙校长给你们如何评分就行。你现在不是班长吧?”
“我不是。”韩七虎点头。“这六个课题我们组成了一个课题组,有10个人参与,孙班长负责我们班的课程督导。”
旁边的吏员和匠师们都低头忙着记录。张诚和学生的问答也让这些人大开眼界。风车动力系统,放在寺工也是非常复杂的系统设计,在张村却只是10个学生的实践作业,然后工坊和学校就放手让他们做,而且居然做成了。不仅仅做成了这个系统,这群孩子还探讨了这些技术不同应用场景和不同解决方案,甚至论证了水轮驱动方案在经济上不划算!
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是妖孽吗?
吃惊的不仅仅是这些来自咸阳的官吏和匠师,张诚自己一样吃惊。吃惊的是自己不在张村的这段时间,这些学生靠着残缺不全的课本,和自己自发的实践,居然创造了这些自己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是想想,这些孩子所使用的知识——齿轮、机械、数学、力学的基础知识,自己已经教给了他们,他们所做,不过是在身边寻找使用这些知识的机会,用自己所学改造这个世界。
这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不一定需要掌握最高深的知识,但是要能够把所学的东西用在身边,这才是教化的力量。
而自己不在张村的这段时间,实际负责张村中学事务的是公孙尼子。这些孩子能够成长,也和公孙尼子对学校事务的处置分不开。果然儒家是擅长教化的,公孙尼子虽然所学和张村中学大相径庭,但是他很好的把握了张村中学的教学思想,不仅没有成为束缚张村中学发展的阻力,反而积极推动了这所学校的教育成长。
这次回来,无论如何要和公孙尼子做一次深谈了。
第25章 大学?
看过车辆厂和木工坊,寺工的吏员表示,先不忙着敲定独轮车定制合同的问题,而是要花几天时间参观一下张村的各个工坊,还有学校,希望能看到更多、了解更多、学习更多。
张诚慨然应诺,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然寺工想对张村了解更多,那寺工这面也该有所表示,随行的这些人,希望每个人能在中学那面讲一堂课,和同学们交流一下,让张村的孩子们了解外面的世界和大秦如今最尖端的技术发展情况。讲课的题目张诚并不指定,而是由这些随员每个人自由选题。可以随便讲。
这种形式非常新颖。“随便讲”这三个字,一开始让大家很放松,但是这些人聚在一起细聊,才发现所谓“随便讲”并不容易。虽然还没有看到张村中学所有学生,但是韩七虎显然是其中一个代表。如果张村所有孩子都达到韩七虎这个水平,或者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是韩七虎这样,都可以独当一面搞课题搞工程,那在这些孩子面前,如何能不露怯,就是个大事情了。
所以这天傍晚虽然张诚以个人和张村名义热情设宴招待了大家,但是每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吃喝完毕就都回到自己房间准备讲稿的撰写。
张诚也没有急着回自己家里,而是赶去学校那面,和公孙尼子打招呼后,先找徐福私下谈了一次。
张诚本意是,徐福身份敏感,在自己回来这段时间,希望徐福能够小心谨慎隐藏好自己。徐福本身就是藏在张村避祸,哪有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自然是一口答应,但是额外,徐福却说了另外一件事。
“炭气中毒抢救这事儿,我们实在也是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弄死了那么多羊,结果却没有啥结果,真是愧对了张诚小哥的嘱托和信任。”
一氧化碳中毒本来抢救就困难,张诚原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托付徐福,这事儿解决不了,张诚也没话可说。
“但是,如果是预知要被烧炭气,却有一种法子能骗过众人,让一个人伪装成炭气中毒死亡,事后检查不出来。隔个把时辰还能用秘法施救,十有八九是能救回来的。这种方法张诚小哥需要吗?”徐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烁。
张诚心里一动,说“你大概说说这个方法?”
“你知道,我是方士,我们擅长炼丹。有一种丹丸能让人假死,假死以后检查不出呼吸和心跳。这个时候如果点燃炭气,也不会吸入炭气或者吸入很少。只要用药时间准确,就可以把人伪装成炭气中毒死亡。这样等检验之后,再另外找时间施救,多半能把人救回来。”
“怎么救?”
“用丹药让人假死,自然可以用丹药再救过来。这是我门中秘术。”这意思就是有解药了。
张诚心中一动。
煤气中毒这事儿,其实重要是在预防。自己在张村广泛宣传,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人中毒了。自己找徐福研究煤气中毒解救之术,本不是为了公共安全,而是听说朝中赐死大臣会用煤气中毒的手段,想着能有机会保住特定的几个人而已。徐福这个方法虽然是个歪门邪道,却不是不能用。
“这事儿我晓得了,但是回头你要试给我看。我再决定如何做。”张诚说,看徐福脸都白了,张诚好笑,又补了一句:“用羊,用羊!”徐福这才拍着胸平复下来。
“总之,最近这段时间要尽可能避免和外面的人接触,我来安排这些事。”张诚再次叮嘱徐福,便去找公孙尼子。
“你安排到学校来的那个老汉,可能有些不妥。”公孙尼子开门见山。这个老汉指的是徐福。
“有何不妥?”张诚问。
“这个人来历有些不清不楚,我担心张村收留他,会有些麻烦。”
“你知道他的来历?”
“言谈之间,略有猜测。”公孙尼子并不说破。也许他真的猜出了些什么。
“短时间内,只要能不出纰漏,也便没什么,至于长时间……我来安排。”张诚想想,其实只要秦始皇那面出事,徐福就不再是问题了。虽然如今张诚对秦始皇的看法缓和客观很多,觉得秦始皇可能并非是一个残暴独裁的帝王,但是张诚对秦始皇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秦始皇有他自己的命运,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动,那就不是自己能干预的了。
“你若是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张村发展到今天不易,一定要谨慎,不要惹火上身。”
“我省得。”
“在咸阳过得如何?”公孙尼子这才开始寒暄。
“也不过就是做个小官,您知道的,在寺工做一个作府佐。在御车坊做点杂事。”张诚客套。
“小官?你才17岁,就能做到御车坊的作府佐,已经不容易了。你还嫌小?”
“官大官小不重要,就只是一份工作,不过我估计也许不会太久,我就能回张村来……”张诚说。
“这话怎么说?”公孙尼子惊异。
“只是感觉,只是有一种可能,眼下却不便细说。”张诚不能说秦始皇就快死了,天下就要乱起来了,就要改朝换代了,自己一定是可以脱身溜回来的。
“大秦律,一入仕途,除非白发才能致仕。”公孙尼子想要给这少年解释,做官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
“或者有别的可能,这事儿却不需要眼下发愁,咱慢慢看。倒是公孙先生,这一段执掌学校,辛苦了。”这事儿也没法细说,张诚含糊道。
“这谈不上辛苦。”
“我去了木工坊,看到韩七虎他们所做的风车锯,做的很好,这些课题,也多亏公孙先生主持和督导。”张诚真诚的感激赞扬。
“你的这些孩子是真不错,事情都是他们做的,那些课程我也不太懂,他们自己学习自己研讨自己实践,没想到能做成这样。你这些孩子真不错,假以时日,都是天下栋梁之材。”
“现如今,公孙先生对我张村学校又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大话题,此前公孙尼子接手学校是勉为其难,经历一段时间亲自带这班学生,虽然并不太懂得学校所有课程,但却看得出这些孩子的发展、这些学科的价值和这所学校的潜力。
“你的学校,虽然都只是乡民子弟,但是所教授的内容庞杂繁复,学问也是极好的。若是假以时日,这学校当可天下闻名,虽然说和曲阜阙里、临淄的稷下学宫并不相同,但是也不可小瞧。”
“公孙先生,你知道这所学校为什么叫做中学吗?”
“为什么?”
“既然有小学、有中学,自然当有大学。”
“大学又是什么样的?”
“小学教授的是识字算数和身边自然事物的认识,中学开始接触高深的术数之道和百工的学术道理,这大学……”
公孙尼子认真听着。
“这大学,应该尽可能包容天下所有学问,成为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地方,成为一个时代的知识高峰。”张诚缓缓的说。
公孙尼子怦然心动。
第26章 伏笔
张诚这次返乡,在家中停留的时间并不多。好在这么多年也都是这样忙忙碌碌,母亲和赵杏儿都习惯张诚的风格,就只是格外珍惜和张诚单独相处的时光。
赵杏儿已经显怀了,两人之间就没办法太过温存,在卧室之内,更多的只是张诚搂着赵杏儿,两个人碎碎念的聊着各种事情。张诚讲一些咸阳的事儿,赵杏儿讲一些张村的事儿。更多的,则是中学课本中,或者课本之外的知识思考。
赵杏儿这一波学生,是和张诚共同成长起来,亲身经历过匈奴劫掠、张村建设和直道建设的人,学科基础也许不如前世的大学生们,但是动手能力强、处理事情的能力强,有主见有想法。张诚琢磨着,这些人似乎有点历史上“老三届”的意思,就是教育虽然不那么完善,但是都经历过生活的磨炼和学以致用的训练,更加坚韧执着。
相比老三届,这一波学生的问题不是早早中断了教育中断了学业,而是在大秦当下的条件下,他们的学科知识没办法完整的建立起来。比如化学、生物学、生理学、电磁学等等,都无从接触。
而有限的学校知识,已经足以让这些孩子成为这个世界上知识最全面的一批人。他们甚至是这个时代的知识高峰,是这个时代的知识拓荒者。
以韩七虎为例,学校里只教授了数学、基础物理和制图方法,他是靠着向工匠学习、在工坊观察研究进行的技术改造,几乎是完美的利用了所学知识,在自己所知范围内做了最大的努力,创造了那么庞大的风车动力系统。
虽然这个系统还有很多粗陋之处,却已经是这个时代差不多最顶级的动力机械体系了。他对水力机械的思考也已经独立展开,如果他能够接触到蒸汽动力原理、看到一个蒸汽锅炉的原型,韩七虎那个团队甚至能独自推动蒸汽时代的发展。
而赵杏儿以其在直道工程上的大量辅助管理工作,已经具备了独立管理大型项目的能力,这段时间又精研财务账目,正在进行进销存体系架构的梳理,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构建出全新的财会体系来。
在床上腻歪的时候,赵杏儿就常常讲解自己对财务体系的理解。把人、物、钱、库存、时间、利率、借贷关系等要素集合在一起,用一张纸集中表现,在纸面上体现人的工作、物的消耗、钱的进出、库存的变化、随时间推移的经营变化、利率在商业体系中的应用和体现、应收应付关系、乃至盈利分析和经营情况的评估。赵杏儿在这个学科方面的心很大,张诚也颇为惊讶。
但是其实也还看不出赵杏儿就只是一个有志于财务工作的女性,她的雄心在于解决一个复杂的数字关系体系,也许这个体系一旦完善成型,赵杏儿的兴趣就转到其它领域了,张诚知道,赵杏儿本人对理工方面的很多领域本就兴趣浓郁。
寺工诸人在张村到处闲逛的这几天,张诚找机会带着徐福和几个学生,去野外测试了一下徐福所说的丹药。
果然,服下丹药的羊,在炭气环境下很快进入了假死的状态。即便连续熏一个时辰的炭气,空气流通后,仍然能用解药把这个羊救活。只不过救活的羊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看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后遗症的样子。
张诚觉得这个情况可以接受,问询了徐福手中还有多少丹药,抓过一把假死药丸和几颗解药,自己妥善收好,又想了想,这一天找了个车子,带着徐福和两个学生直接去见扶苏。
知道是张诚来见,扶苏很是高兴,出门相迎。张诚一行随扶苏进入府邸,张诚要求扶苏屏退左右,把自己的两个学生也遣退,然后让带着宽沿草帽和幕篱的徐福摘下帽子。
扶苏认出徐福,惊愕不已。
“是这样,这位徐先生隐迹多时,后来一路辗转来到张村,托庇到我这里。眼下张村的人多眼杂,在张村并不安全,我想让这位徐先生在公子门下行走,徐先生颇擅长医药之学,对公子的健康也应该大有裨益。”
“可是,我父皇他……”
“公子您也不赞成把所有方士一杀了之吧?这断下来的人头可是接不回去的……”
“这……”
“全天下,能给徐先生一条生路的,就只有公子您了。”
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仁慈”这个词对付扶苏,常常是有用的,扶苏虽然并不耻徐福为人,听了这话,却也是点点头:“那你就留在我左右吧。但是要小心行事,不要引人注目。”
这一刻徐福是有点感动的。觉得扶苏敢冒着秦始皇的威压,还能收留自己在身边,真是了不起。
“门外是我两个学生,擅长数算之道,也想留在公子身边听用。能帮您不少忙呢。”张诚又介绍。张村中学和张村小学的学生,眼下在上郡是特别抢手的人才。张诚如此说,扶苏哪有推辞的。当下留下了。
离开扶苏府邸的时候,张诚拉着徐福私下说了几句话:“放你在公子扶苏身边,固然是因为公子扶苏能保护你平安周全。但是如果公子身边有什么大事或者变故,你切记要相机行事。”
“张小哥所指,是什么大事或者变故呢?在下又该如何相机行事呢?“徐福不解。
“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我当然希望一切都好。但是万一有什么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做,到时候你也自然就知道。只是到了有事的时候,你要多用脑子想想,你想想我若是你,会要什么?总之我是希望你能一直陪伴在公子扶苏左右,你只有在公子身边才是安全的,千万不要远离。重要的时候,你要在他身边。”
张诚又嘱咐了两位学生几句,说是眼下的课业先放一放,留在公子府邸自学一下也好。有什么事和张村通信联系。平素要多听扶苏和徐先生的指示。一定要多听徐先生指示。
第27章 谈判愉快
把徐福安排到扶苏身边,张诚算略微安心。自己无法明说出后面的安排,只要漏出一个字,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那么简单。对徐福只留下了这些暗示。虽然这些暗示从自己角度讲已经是相当明白,但是到时候徐福会不会照做,却也难说,决定扶苏最后命运的,是扶苏自己的选择和徐福最后的选择。说白了,其实都看命。
但是张诚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自己这次张村的行程时间有限,寺工的任务完成,自己就该回去了。到时候自己在咸阳、秦始皇在沙丘、扶苏在上郡,谁和谁都不挨着,事情的发展只能听天由命。
此时此刻,张诚还坚持着,自己只要心意尽到就行,至于事情发展到底如何,自己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最多只是一个微末小官,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更不用说决定别人的命运了。
回到张村,张诚开始代表寺工和车辆厂开始艰难的谈判。
合作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难的,难点在于寺工定制的这款车型,要修改车厢结构,要修改外包装箱,涉及到工艺和流程上的很多变化。公孙尼子带着整个中学的全部学生来参与这次谈判,从设计方案、工艺方案、生产流程、成本控制等各个角度对这次订单进行全面研究,拿出自己的方案。其中赵杏儿在财务方面的测算,全面展示了赵氏会计法的原理,不仅让寺工方面的同仁大开眼界,连张诚也是叹服的。
寺工的官吏私下说,对方这位挺着大肚子的少妇,真是个厉害角色,张村的有这样的女人,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是个女人,真是不可想象。问张诚,张诚就只摸摸鼻子,然后说:因为我和对方的谈判专家有利益关系,为公平公正,接下来双方的谈判我不能参加了,你们谈定,我签字就可以了。没多久,寺工的官员们知道赵杏儿原来就是张诚的夫人,纷纷跑到张诚面前大赞你家娘子真厉害。
寺工订购的车辆,是国家订单性质,第一车辆厂在此并没有追求不当的利润,而是通过谈判,向寺工充分展示自身的工作模式和成本结构,充分呈现一座车辆厂在定制产品方面是如何运作的。对寺工向第一车辆厂输出轴承的技术,第一车辆厂也充分敞开怀抱,对相关的权益展开充分的讨论。
在谈判双方趋于共识的时候,张诚忽然问:“如果张村要长期使用轴承的生产技术,寺工这面有什么利益要求?”
寺工这面的匠师也非常意外。这批车辆使用轴承,能让寺工内部的材料运送更便捷、人力更节省,因此寺工带了轴承样品、图纸和相关技术标准来张村,也计划准许张村参考相关技术自行进行轴承生产。但是此前却并没有想过,准许张村生产轴承,还有什么利益要求。
赵杏儿介绍了在张村实行的一些技术发明权益关系的惯例,举了赵三球的蜂巢巢础制作收取专利费用的方案,这一模式也让寺工的诸位大开眼界。
最终,是张诚定调,轴承生产技术,张村分两种方式支付费用,一项费用是轴承技术传授给张村,张村缴纳一笔技术转让费,1万钱。一项费用是专利技术授权费,张村每生产一个轴承,无论尺寸,都向寺工支付2个钱的专利技术授权费。这一合作暂定为一年。
这凭空给寺工带来一笔额外的收入,寺工诸公当然满意,却没注意到张诚嘴角露出的微笑,和公孙尼子等人满意的笑容。
谈判结束,在上郡的官员见证下,寺工和车辆厂立契。这是寺工有史以来第一份对外技术输出的合同。
接下来的时间,寺工诸人提出要求,想对张村所有的产业项目进行全面的参观,已经任职乡啬夫的老魁叔赶回来,召开了一次村民会议,探讨了寺工参观会对张村有哪些影响,是否会影响到张村的利益。在村民、各个作坊,甚至还包括了许记商行在上郡的大掌柜许拙,公孙尼子和张诚等多方面的争论之下,最终决定部分项目可以开放接待参观,并由许记商行派员负责引导寺工诸人参观和讲解。
就张诚而言,张村本身也算是学术系统的一部分,所有产业开放参观对张村并无什么坏处,反而是张村出品产品的一次绝好的品牌宣传。但是许记和村民们顾虑的就太多,万一张村的技术被人学了去,是不是就会影响到张村的发展呢?
张诚抽空去拜见了蒙恬大将军。如今已经身入官场,就再不能如以前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和大将军胡混,不能再插科打诨。张诚给大将军讲了在咸阳的见闻和近期发生的一些事,大将军对那个御车的改造很感兴趣,试驾了一下张诚带来的立车。用过之后却摇摇头。张诚问对这个车子的看法。
“车子确实轻便了很多,也舒服了很多,但是这个车子恐怕仍然不能用在军伍上。一来是这个轴承,我们军中没有足够的工坊和匠人,如果轴承损坏,我们自己没办法及时维修,整个车子就废了。再一个,就是这个减震弓虽然舒服,但是对战车来说却没什么用处。战车冲阵的时候,车上的人亢奋或者恐惧,并不会因为这一点舒适而发生改变。战车的颠簸也是战阵情绪的一部分。你所说的旧式战车的技术,在我看来好处就是坚固、便宜、易用。战车有这几项就够了。”
果然军事家和普通人看法就是不同。张诚闻之默然。
“倒是你木工坊出品的那些杆棒,我觉得很好,快速生产那么多杆棒,对武装我的军队帮助很大。但是也还有一个问题。”
张诚忙问是什么问题。
“你的杆棒是圆杆,固然抓握很舒服,但是这种圆杆只适用在矛上。如果是戈,就还需要有劈砍的功能,这样我的士兵必须知道戈的小枝在哪个方向,所以这个杆子应该是……怎么说?”
“您是想说,这个杆子截面应该是椭圆,就是摸着能知道小枝的方向在哪面……”
“对了,这样即便是夜色中,我随手抓起戈,都知道小枝的方向,随手劈出去,就可以伤敌。如果你能快速制作这种杆棒,才好。”
“我来安排,让学校下一个课题就是制作这种杆棒。一旦做好就派人给您送来。”虽然这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但是这个椭圆截面杆棒也涉及到复杂的图形计算和机械结构设计,只要展开,就是一个新的工程方向。与张诚当下主张的“实践学习相结合”的教学思想很吻合。
告别蒙恬时,张诚说了很多希望大将军保重身体的话,大将军只是冷笑——老子是大头兵出身,使得了矛戈,驾得了战车,哪需你个毛孩子来聒噪!
第28章 时尚女王
张村一行,寺工这面得到了很大的收获。工匠们虽然不能明目张胆的把每一个作坊的器械现场画图量尺,但是仍然详细记录了很多工艺、技术、流程、管理方面的内容。张村的繁华、忙碌、富足也给寺工诸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张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有一日三餐,肉食不匮乏、仓廪充足、村民高度组织管理的情况都表示赞叹不已。很多人说。如果天下村屯都如张村一样,那便是盛世景象。
“我皇帝陛下一统六国,四海安定,现在就已经是盛世了。”张诚这样心口不一的回应,少不得要表示对当今陛下的一顿马屁。
但是话说完,心里却也有小小的波澜。秦始皇一统天下,在秦军高压之下,最近这几年可以说是天下太平。在秦国苛法之下,也称得上是路不拾遗。但是几年之后天下崩碎,烽烟遍地。所以秦始皇在世,他就是明君和天下安定的核心,秦始皇驾崩,天下崩坏,大秦就是暴秦。
历史这东西,实在是没法细看。对秦始皇的看法,老秦人和六国人的看法肯定是不一样的,而秦朝当代人和后代人的看法又不相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呢?
这趟公差,张诚没有太多时间和亲人缱绻流连。再怎么拖也到了返回咸阳的时刻。不过张诚还是利用自己手里的那点小权力,给寺工诸位准备了丰盛的礼品——蜂蜜、羊皮手套、泥叫儿这些自不必说。每个人都得到1小罐蜂蜜。这可是价比黄金的美味。甚至还为寺工诸人每人装了一整箱白纸。张村的造纸水准还要高于寺工的水准。这种大幅而坚韧洁白的纸张,也是非常珍贵难得之物。
除了这些以张村土特产名义赠送的礼品之外,整个这次订单的谈判,并没有违碍之处。张诚猜测在这一队人中,也许会有密探之类的身份,负责记录是否有谋私。但是整个谈判过程是高度公开和坦诚的。赵杏儿向寺工展示的账目内容,对第一车辆厂的运作模式表达的非常清楚,因为定制导致的工艺流程变化和增加的成本,是在双方共同比照、核算之下进行的,车辆厂要求的利润也是合理的利润范围。这些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寺工核算之后,也认为,即使定制车辆的价格比普通独轮车的价格高出近一倍,但是同样的价格,在咸阳寺工造这个车辆也造不出来,而且产量和质量也无法保证。
所以一行人圆满完成这项任务,回到咸阳。顺利的上交了差事,寺工诸人另外拿着一路见闻的笔记单独跟寺工令汇报,这事儿张诚就没参与了。
当下咸阳是安静的,大老板不在的时候,员工当然可以放心摸鱼,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进入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御车坊只是按照年度计划磨进度。张诚手边的事情不多,更多的时间是和张苍一起,琢磨圆锥曲线的计算方法。
留守在咸阳的皇帝的子女们日子过得很逍遥。皇帝在咸阳的时候,这些天潢贵胄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是皇帝出行,这些皇子皇女就隔三差五搞宴会游乐。公子将闾、公子高等的宴会,张诚也曾经列席。虽然张诚这样的小官,本来没啥资格参加到这种高规格的宴会。但是由于张诚掌握着新式车辆的制作,所以也被当做是“有用之人”。
在这些宴会上,张诚也见到过芃芃公主几次。每次芃芃公主都在张诚旁边停留一会儿,闲聊几句,也让参加宴会的贵人们注意到张诚,打听这个少年的背景,以及他和芃芃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往来。
张诚和芃芃公主确实有一些往来。
自从芃芃公主定制的安车交付以后,芃芃公主对新车的花样极为满意,对那种桃红色+四叶草的纹样也近乎痴迷,于是跑到寺工这面,定了一大批私人用品。包括漆器、皮具、丝绢等等。一时之间,四叶草成了芃芃公主的象征。在一次的宴会上,张诚看着穿桃红衣裙,外套纱衣,手臂挎着一个桃红小皮包的样子,差一点把刚含在嘴里的一口稠酒喷了出来。
这些芃芃公主定制款,大多数是芃芃公主提出要求,少府的匠师们出图样,然后专门定制的。一些图样都有芃芃公主的修改意见,芃芃公主嫣然是大秦咸阳的时尚设计师和顶流名模。知道芃芃和张诚有一些交往的许记老板,甚至有一次上门询问张诚,能不能和芃芃公主搭上线,制作芃芃公主同款时尚用品贩卖,据说咸阳的贵女们,对芃芃公主用过的这些东西都很眼热。
“时尚女皇吗?”张诚苦笑。作为一个理工男,张诚自认为没有啥时尚的敏感,对女装的元素和各种搭配也没啥感觉。但是也知道女人消费能力巨大,真要是有一个在咸阳号召力极强的贵女,能够通过作坊大量生产服装饰品和各种女性用品,创造一个新的时尚时代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下次芃芃跑到御车坊来捣乱的时候,张诚一边东拉西扯打发公主的捣乱,一边也旁敲侧击提出了许记的想法。
“为什么要做这些呢?”芃芃公主不太懂。
“因为公主漂亮,很多贵女觉得穿上公主所穿的同款,就能让自己变得漂亮。”
“那她们穿的和我一样,该多讨厌啊!”女人对撞衫最敏感了。
“公主也可以制作一些适合其他贵女们穿戴的东西,然后公主穿出去,就会成为时尚……”
“对我有啥好处啊?”
“这些生意,许记很擅长,如果公主参与,可以成为这些业务的股东,也许额外增加很多收入。”
“我又不缺收入,我自己有田庄山岭出产,父皇有赏赐。”果然贵族的生活和普通人不一样,寺工上下多少匠人,要靠每日几个时辰的工作赚钱养家糊口,芃芃公主只要花钱就行。
“不过,这个生意,会好玩吗?”芃芃公主问。
第29章 四叶草logo
当张诚和许掌柜给芃芃公主解释了时尚产业的内容和规模以后,芃芃公主显然也开始活心了。于是最近芃芃公主来御车坊烦张诚的次数也少了,但是隔三差五会从许记商行那面派侍女到御车坊来喊张诚去开会,这也让张诚很是郁闷。
芃芃公主不愧是皇家教育的贵女,审美绝对在线,她对桃红色的偏爱虽然在张诚看起来有点闹眼睛,但也不得不说,公主的色彩感觉是超越了时代的。而公主对材料质感的把握,对珠宝的审美,更是体现了皇家训练的水准。
虽然大秦一直地处西方,被认为是荒蛮粗俗的的国度,但秦国从有封地传承至今,也有38代君王、550多年的历史,哪怕是蛮荒的公主,也是一位公主。更何况秦国自从有封地开始,就始终不断和周天子的往来,在周王朝的影响之下,又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蛮荒呢?
在公主的指导和许记的配合下,当然还有寺工一些匠人的配合下,很快,公主就在咸阳做了第一次贵女服装首饰的内部聚会。这次只有贵女才能参加的聚会展示了公主四叶草纹样的一些衣裙冠履的款式,更重要的是,在这次聚会上,展示了一整套琉璃器。包括琉璃珠子串成的首饰、包括琉璃佩饰、甚至还包括一整套琉璃酒器。当然,这些酒具采用的是浇筑方法成型,对张诚来说,这些造型还是过于古朴和厚重了一些。
在张村石蜡光焰照耀下,这些玻璃器皿闪闪发光。而所有这些玻璃器皿上,都雕铸了四叶草标记。公主当众宣布,此四叶草标记为公主殿下芃记商行的独家印记,不得仿制!
在云梦泽巡游的始皇帝陛下,听着从咸阳密探那里传来的讯息,看着自己不在咸阳的这段时间,子女们的懈怠,大光其火。但是对芃芃公主的这些胡闹却没有表现出愤怒来,甚至翻检着密探从这些聚会上买来的衣裙样式,和一串玻璃珠、一只玻璃环佩,还觉得很有趣。
这个小女儿,本也不需要她有什么治国理政的能力,她的人生,大概也就是和某个重臣之家结亲,然后过完富足的一生。所以女儿家如果在某方面有浓厚的兴趣,愿意投入其中,只要不失礼法,倒也没什么。
现在看起来,这个女孩倒是在华服珠佩上有一点天分。这说不上好坏,只是一种趣味罢了。
“你怎么看?”始皇帝问身边的赵高。
“这琉璃器物,据说是寺工铁坊炼废的炉渣,因为处理需要花费大量人工,因此堆积如山,寺工以一个钱的价格卖给了张诚,张诚拿着这个炉渣和许记入股做了生意,从其中拣选出琉璃碎块,然后再次熔炼琢磨,才成了这样的琉璃器。公主殿下带着工匠设计,制作成珠串、珠花、琉璃环佩、酒杯等等……这样式也算新颖,工艺也算精巧。但是说到这琉璃本身材料,其实不值钱,全靠工匠巧思和公主的名气,能卖到贵如美玉的价格。这里面的利润很可观。”
“所以芃芃公主在其中能有多少收益?”
“臣下遣人调查了,这琉璃器中,最开始张诚和许记谈的是2成股份,公主加入以后,张诚把股份降到了一成,公主一成五,许记独占七成五的股份。”
“你怎么看?张诚把寺工的东西变卖出去……”
“陛下,寺工方面的看法是,炉渣本身是废物,但是运输处理所费巨大,因此张诚提出一个钱买下所有废渣的时候,寺工是按照有人免费处理废渣算的,觉得很合算。但是因为发现了碎琉璃,琉璃获利这块,寺工之前并没有预见。但是后来寺工也做了研究,觉得如果是在寺工这面提炼废渣里的琉璃,所费人工巨大,以初级的琉璃碎块变卖,仍不足以弥补处理废渣的费用。
所以寺工仍然认为这是一项公平的交易。至于许记那面取出这些琉璃花费不小,后续还要再次熔炼、打磨,更是耗费人工,还要加上重新设计和公主名气帮助销售,这才有了巨利。寺工那面研判,这宗生意,寺工做起来并不划算。”
“但是这里面也有张诚的眼光,能从废铁渣里找到琉璃,还能帮着人把琉璃取出来,这就不一般了。我猜张诚在和寺工做这个生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玻璃的价值了?”
“臣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那么你看,张诚所行,是否违背秦律?”
“依秦律,张诚帮助寺工解决废渣处理,然后帮助许记寻找取出玻璃的方法,帮助公主寻找制作玻璃首饰和器具的方法,都不违反秦律。张诚对玻璃价值的了解,不在寺工所掌握的范围之内,因此并不存在利用权力谋取利益的问题。”赵高虽然身为内官,但是对秦法的掌握却是专家水准,甚至被始皇帝委派去做了皇子胡亥的律法教师。
“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始皇帝望着烟波浩渺的云梦泽,喃喃的说。
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是荆楚之间的第一大湖泊群。皇帝在云梦泽旁九嶷山下遥望祭拜上古皇帝虞舜,接下来就要沿长江顺流而下,去会稽山祭拜古帝大禹。始皇帝五次巡游,各处封禅天地山川之神,祭拜古帝先王,是要在全天下面前敲定大秦得天下的正当性。
所以虽然今年觉得身体并没有往年那般健旺,仍然是强撑着去祭拜虞舜和大禹。然后就要再次前往琅琊、之罘,遥望海上蓬莱仙岛,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见到仙人得到长生之术。就算得不到长生,大秦拥有山川之神和古帝先王的庇佑,想必也能国祚绵长吧?
想当初,秦始皇确立自己帝号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朕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大秦始皇帝嬴政,虽然也认为自己不会寿与天齐,但是相信自己缔造的国家能够传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所以为了帝国永续,也要强撑着自己走遍天下拜祭山川,求山川的神只将自己的帝国一直传续下去。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山川祈求国运,本就是皇帝的重要职责。
第30章 会稽刻石
但是在这次出行之后,秦始皇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
一路颠簸,加上荆楚燥热潮湿的天气,让久居关中的秦始皇并不太适应。这一路上食欲就不怎么好。虽然身边有夏无且这个医官随侍,时时给自己诊脉服药。但是一路下来,总觉得精神萎靡。可是在侍卫和随行官员面前,又还要强撑着,表现出自己一切都正常的样子,这些并不容易。
车驾转到船上的时候,秦始皇甚至已经开始晕船。烦恶呕吐不止,当然随行的关中汉子们也都没好到哪儿去,大家都以为是正常现象,也就忽视了皇帝的不适。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还要坚持每天阅读几十斤重的木简。疲病劳累,皇帝已经开始出现了虚弱症状。只有皇帝身边极少数人真正知道皇帝的健康情况,比如夏无且,比如,赵高。
所以最近赵高的表情也极为严肃。经常对下属无由发怒。对皇帝侍从也更多挑剔。每个人看到赵高的脸,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或者灰溜溜的低着头缩着身子从赵高身边快速经过。看到这个样子赵高还能泰然自若的,也只有始皇帝、李斯、胡亥等少数几个人。连上卿蒙毅,在这种情况下都不想触赵高的霉头。
蒙毅是蒙恬的弟弟,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上卿之位,被称为忠信将军,出行的时候和始皇帝同乘一辆车,侍奉皇帝不离左右,从这儿也能看到皇帝对蒙家、对蒙氏兄弟的倚重。
蒙毅也已经发现皇帝身体不对劲儿,建议皇帝减速缓行,或者尽快折返回咸阳。始皇帝却哂笑:“朕已经昭告天下,要巡行祭拜山川之神,哪有就回去的道理。朕若是半途而返,只怕朝中和天下的猜疑更多,没准还会有什么乱子。走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就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前进,不要停留、不要折返。”
蒙毅听了,也只是不语。
“但是我大概也不能祭拜所有的山川之神了,要不,蒙毅,你替我走一趟?”
“陛下的意思是?”
“我继续沿着之前定下的路线走,只不过只走大路,不再向山川偏僻的地方走,蒙恬你带队、带上祭品,以朕的名义,替我拜祭这大秦的山川?”
“但凭陛下吩咐。”
一直到生命最后的阶段,秦始皇的命令和决定都是清晰理智的。只是,秦始皇没有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进入到会稽郡的时候,始皇帝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只是水土不服。身体更疲倦,胃口变差,也经常有发热发冷的情况。身边的医官却始终无法断定是什么病症,也请祝由科的巫医跳过神了,仍然不见起色。身体疲惫,皇帝召见随行的侏儒优旃给自己讲笑话取乐。
优旃看到这个总是威严的皇帝一副病容,努力的讲着笑话,却始终没办法为皇帝分心。也有点汗下来了。
“优旃啊,你随便瞎掰点什么吧。”
“臣无能……”
“还记得,那个谁,曾经讲过一段《论语》吗?”
“前一阵陛下召见张诚,张诚说论语云朝闻道夕死可也,意思是早上知道了去仇家的道路,晚上就上门弄死仇家!”
“对,就是那个!想起来这话其实还蛮像那个孩子的性格,头一天晚上被匈奴人掳走了,第二天半夜他就毒死了那些匈奴人!他没准儿还真是那么理解的啊!”
“那臣又有了: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孔子说,君子也喜欢钱财,所以抢走它是有道理的!”
“啊哈哈哈哈!”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孔子说了,有人不知道我的大名,我还没发怒,这已经算是君子了!”
“对对对。”
“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子说身体强壮精力过剩的人,才可以学习读书……”
“好!”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孔子说了,要想在杀人这事儿上擅长,就得先把刀子磨得快一些!”
“好啊好啊,孔子不愧是大儒!”皇帝开怀大笑。甚至开始咳嗽起来。
“陛下……”优旃忧虑的看着皇帝。
“没事,没事,来人,赏优旃十金。来人传旨,赏寺工御车坊作府佐张诚十金。说朕奖赏他解读抡语之功!”
张诚看着使者快马送来的十金和旨意,并不觉得开心。
儒家在大秦是一个很忌讳的词。虽然李斯、张苍都是儒家高士,但是有焚书坑儒的前事,没有那么深的背景,和儒有瓜葛,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使者说,优旃给皇帝解论语,皇帝大悦,赏赐了优旃,又想起张诚来,所以特地发来赏赐,这话也让张诚忧心。靠抹黑孔子来搞笑开心?皇帝现在的心境可不咋地啊!
算算时日,那件大事也快到了吧?
“敢问使者从何处出发?”
“陛下行程,不是你该打听的。”使者倒是很职业。
嗯。
“臣张诚谢恩,祝我皇陛下万岁、万万岁!”张诚深深鞠躬施礼。
在会稽山下,始皇帝看着一辆车,这车厢中有一节巨大的骨头。这个时代当然人类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恐龙,只觉得这是古代巨人的骨头。
“这就是防风氏的骨头?”始皇帝问身旁的李斯。李斯的年龄比秦始皇还要大好些,这一番舟车劳顿,李斯的精神也很萎靡,但皇帝有所询问,仍然要打起精神回答:
“鲁国的史书《国语》有记载,昔年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曰:“无以吾命。”宾发币于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彻俎而宴,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丘问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隅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后来越王勾践灭吴,楚灭越。陛下,这车子和骨头乃是从楚王宫室库房所得,这次运来会稽山下。臣以为,这就应该是吴伐越所获的那块防风氏的骨头。”丞相李斯不愧是大儒荀子的高徒,熟知典籍,这一刻讲述这节骨头的来历也是头头是道。
始皇帝伸出双臂比量了一下这节骨头,看起来是股骨的一节骨头,居然有几尺长。不由神往:“一节骨头就这么长,扶风氏该有多高啊,大禹说杀也就杀了。”
“当其时也,大禹治水,大河滔滔,天下尽成泽国,大禹王九年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召群神于会稽山,也只是为了聚天下之力绝此水患,防风氏轻慢王事是小,一处轻忽不能调动指挥,则治水之功便可毁于一旦,杀一个轻慢的防风氏也不是目的,整肃制度、立威修法,才是重点。”李斯顺着始皇帝的话往下说。
“也对。李斯啊,我继位登基37年了,继承父祖遗志,终于并七国天下一统,这其中将士效命,按秦律各自封赏爵位了,臣工勤谨,我也都给与了官职和爵禄,李斯你这样的客卿也做了大秦的丞相,可是朕……你说朕有什么功劳呢?又应该得到什么奖赏呢?”
“陛下,您以圣明之君治理国家,制定刑名法度,彰显旧有的章程。最初平定法度形势,明确职责分工,以建立永恒的常规。六国国王专横跋扈,贪婪凶猛,自以为是。暴虐肆行无忌惮,依仗武力骄傲自大,屡次发动战争。暗中结党营私,以事合纵连横之术,行为诡秘异常。内部装饰欺诈阴谋,外有邻国侵扰边境,导致灾祸连连。皇帝的仁义之威镇压他们,彻底消灭了这些暴乱之徒。
您的圣德广博深远,覆盖四方八面之地。
您统一了天下诸侯国,兼听各方面的声音和意见。治理国家政务时运筹帷幄,考验事实真相。无论贵贱贫富都公开陈述其过失或功绩。修饰省察宣扬道义德行教化。有子女私自嫁娶的必受惩罚。
您禁止淫乱行为,男女之间保持纯洁关系。丈夫私通外妇的杀无赦罪。妻子逃嫁的子女不得认其母为母亲。国家大治洗礼风俗习惯使天下百姓蒙受教化之恩。天下百姓都遵守法度规矩和谐相处共同进步。
臣下的功绩陛下封赏,但是陛下的功绩,大概只有天可以奖赏了。”、
李斯这一番马屁拍的是高妙之极,但是高明的马屁总是基于基本事实。李斯所说这些,并不脱离始皇帝的施政。
“领军作战,我不如王翦蒙骜一干将军,冲锋陷阵,我甚至不如一般的秦武卒。撰写政令颁布法律,我不如李斯你和诸位大臣,做皇帝,我也不过是把恰当的人放在恰当的位置上,用尽他们的能力就好了。李斯你这个马屁拍的还是很有水平的。”
秦始皇最近虚弱,深陷的眼眶中露出一丝光彩来,“我幼年登基,一路走来,每日读奏章文书数以百斤计算,就还算是勤勉。作为君王,我勤于政务,并不沉湎女色,也并不贪恋享乐,近四十年,就这样勤勉做事,终于可以看到天下一统,希望自我而起,再没有征战。”这次说话有点多,皇帝甚至有些气短。“你知道古来君王为何称孤道寡?”
李斯不语。
“孤者无父,寡者无侣。做一个王、做一个天子、做一个皇帝,无论什么事,都没有人可以商量、可以分享、可以分担。”
“臣下……”
“君臣是君臣,孤家寡人是孤家寡人。”秦始皇制止了李斯的话,“和臣下商量,是另外的事情。天子无友。”沉默了一下,秦始皇再开口:“李斯啊,把你说过的朕的功绩写一篇文出来我看吧!”
过不久,李斯带着大幅绢帛在皇帝面前展开,是李斯所创的非常漂亮的小篆,内容就是之前李斯所述的秦始皇一声功绩,只不过换了这个时代流行的四字一句的韵文。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
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
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
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
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
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
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
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
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
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
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
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
夫为寄猳,杀之无罪,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
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
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
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始皇帝读了几遍,道:“就这样吧,派人在会稽山刻石吧。”没再说更多的话。
不几日,这份刻石的内容就传遍了咸阳,无数官吏捧着这份刻石的文章,赞颂始皇帝的功绩,赞颂李斯丞相的文笔。张诚在张苍处看到一份抄本,拿来读了,却又读不懂,请张苍帮助解读,之后沉默半天。才问:“先生,我出身乡野,并不了解国家大事,只是我听说六国认为我秦法苛刻,黔首百姓负担重。”
张苍略抬了抬眼皮:“百姓艰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黔首百姓要想生存下去,首要就是耕织。说到耕织,大秦可以算是最重视农作的。治粟内史位列九卿,郡县乃至乡里都有啬夫扶助农桑。大秦不只是兵甲坚利,农具也是天下第一。哪怕是最近几年灾荒多一些,收成减少谷价升腾,靠着秦国的农事管理,也能少些大饥荒。
我做这个柱下史,最是关心列国人口、粮食、军力、灾荒情况。历年的统计,大秦的百姓在七国之间,算是要好得多。至于说秦法苛刻,我师弟韩非曾经主张法不阿贵、明法去私,在大秦,官员贵胄和黔首黎民用的是同样的法令,法条都是公开的并无隐秘。在公正这方面,秦也比六国要好很多。当然,这样的法令,对官员贵胄来说,可能是有点苛刻吧……”
张诚无言。
“李斯这篇刻石,文采如何不说,事儿基本上算是事实,也不能算是谀词。皇帝兼听万事,每天批阅奏折文牍,也要多达百斤,陛下是一个勤勉的君王。”
可能大秦的高官对秦始皇看法,有他们的道理吧?张诚想。
第31章 纽扣
皇帝巡游途中患病的消息,免不了是要传回咸阳的。
先是说,陛下在会稽山祭典夏禹后,自钱塘入海,遇风浪,以连弩射杀海上大鱼。风浪和受惊,皇帝也就感染风寒。不能继续拜祭东方的山水之神,乃遣上卿蒙毅代天子拜祭四方山水之神,陛下的车驾则沿着之前定下的路线,一路继续向北,乘船过黄河平原津。然后进入赵国故地。
皇帝患病的消息就是在这段路上传出来的,这消息传出,咸阳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在咸阳的诸位公子。因为陛下未曾立储,皇帝的18个儿子就都有继位的机会。忧愁的就是那些无关储位的人,比如女儿们,芃芃公主最近就愁眉不展,连继续搞服装饰品设计也不那么上心,却常常跑到寺工来找张诚聊天,有时候甚至追到张诚家里去东拉西扯翻翻捡捡,张诚吓得把自己那些违碍的书信文件都赶紧藏起来。
“没,没藏什么,小臣只是整理一下桌面,把贱内写给我的信收起来。”
“哦,对了,张诚你是有老婆的啊!”芃芃公主嘟个嘴。
“是。”
“你怎么不把你老婆带来咸阳啊?”
“拙荆怀有身孕,不耐舟车劳顿,所以就留在家乡了。”
“所以你就把大肚子的老婆一个人留在家里,你自己出来风流快活?”芃芃公主提高了声音。
“小臣也只是为王效命,哪有什么风流快活……”
“没看你有啥忙的,每天就画画图、喝喝饮子,我看你一天到晚清闲得很!”
“哪有哪有,小臣每天也做不完的事儿,忙得很。公主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嗯……我遇到个问题。”
张诚没吱声,公主遇到的问题可不是自己能解决的。她不说自己就不问。
“你看我们女孩的衣服,衣襟这里经常没法贴平。这个有什么办法吗?”
张诚瞪大眼睛看着公主,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芃芃公主扯过身旁的一个身材丰满的侍女,用手拉着她的衣襟。这个女孩胸部很丰满,撑得交领鼓起,领口靠近脖颈的地方松松垮垮的。公主特地用手扯了扯女孩的衣领,显示出这个衣领的不平整。那个侍女脸涨得通红。泪珠在眼圈里转。
张诚靠过去看。芃芃公主大声说:“咦你不要离那么近!人家还只是个黄花大闺女!你离得那么近不合礼法啊!”
张诚也造了个大红脸。“我也只是想看看你说的问题是咋回事,也没想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诚心里想。
张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揉着额头。“臣下对女生的衣服不太了解啊,这个衣服是怎么穿上的啊?”
“来,你把外袍脱下来,给咱们小张大人看看咱们女孩都是怎么穿衣服的。”芃芃公主拽过另一位侍女,推到桌子前面。这个侍女倒是听话,就开始解袍带。
“公主,别别……这不合适……”张诚叫道。
“叫你解外袍,没让你全脱啊!你不要看小张大人年轻俊俏,就想勾搭小张大人啊!小张大人可是有老婆的。这要是背着老婆在外面勾搭姑娘,那秦法无情,搞不好你们俩可就要被割掉鼻子了啊!”
侍女脸通红,但还是吃吃笑着,麻溜的解开外袍。然后展开外袍,再一点一点穿好,束上腰带。
女人的外袍叫做深衣,完全摊开尺幅非常大,在身前领口交叠以后,布料要向背后绕过去,然后再绕到身前来,然后用腰带束住。张诚觉得这方法好浪费,穿着也并不方便。芃芃公主所烦恼的是,在领口位置,两侧衣襟不平整,领口容易松垮,这样就要反复的整理,不断向身后拉这个衣服,甚至要重新整理腰带。
“也许,在这里放个扣子?”张诚瞎说八道。他可不懂女装的规矩。
“扣子?什么扣子?”
张诚拿过桌上的尺子,虚点了一下侍女的衣领:在里面的衣领上装一个扣子,在外面的衣领上放一个扣眼。把扣子系上,这样这里就不会松动了。
“你说的扣子,我没听懂。”
张诚扯过一张纸。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中画了四个小孔,说:“做这样一个小圆饼,无论是贝壳磨制的,还是铜铸,或者是竹片打磨的,钻这样几个孔,这样用针线缝在里面的衣襟上。在外面的衣襟上划开一个小口子,这个扣子就能穿过小口,就能系劳了。这样就不会窜来窜去。
如果你的扣子做的好看,就成为衣领上的一个装饰。如果不喜欢被人见到扣子,你可以在外面这个衣领内侧用布条缝一个小环,效果也是一样的,这样又平整又看不见。这东西我叫扣子,也叫纽扣。你别按照我画的这个尺寸做啊。我就是示意一下,实际可以做的很小很小。有指甲盖那么大就好了。”
“这个有意思。”公主陷入了沉思。
穿上衣服的侍女向张诚挤挤眼睛,似乎有挑逗的意味,张诚装作没看到。公主身边这些姑娘,都不是好相与的。谁知道一个个每天都转了什么心思。
“你这个扣子可以做很多种装饰……”公主终于从沉思中醒来。张诚点点头,公主还是很有灵性的。
“而且有了扣子,衣服就不用这样层层包裹,可以做的更简单一点,可以对襟穿着,还节省很多布料。一个人衣服用的布料,可以给两个人做衣服了,这就离着人人有衣穿更近了一步!”小公主小脸微红。
“人人有衣穿靠的可不是纽扣,靠的是发达的纺织业啊!”张诚心里想,不过没说出来。
小公主挥挥手,示意使女们出去。侍女依次离开,最后出门的人还顺手关上了书房的门。张诚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有没有听说……”
张诚身体向椅子里靠去。
“你有没有听说,我父皇病了?”小公主没注意张诚的动作。
“陛下?病了?”张诚喃喃的说,虽然对秦始皇这次巡游的结果张诚很清楚,但是他这个层级的小官,很显然并不会接触到这么机密这么敏感的消息。
第32章 矫诏
皇帝的车驾已经度过了平原津,车队最近行进节奏开始不正常,走走停停。
御车坊为陛下定制的新式轴承和减振弓的车子,没有任何问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需要更换轴承的需求。减振弓虽然经常更换,但是并不影响车队的进队。这一路行程,也多亏了减振弓,皇帝陛下没觉得那么颠簸。但是随着气候和水土的变化,皇帝确实是生病了。
辒辌车那宽敞而华丽的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药味。这股刺鼻的气味仿佛无形的烟雾,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御医夏无且身着一袭素色长袍,正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车厢的一角。他身前摆放着一尊小巧精致的青铜炉鼎,里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夏无且全神贯注地盯着炉鼎中的药材,不时拿起身旁的蒲扇轻缓地扇动几下,以控制火候。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药液开始翻滚冒泡,散发出阵阵热气和浓郁的药香。夏无且小心翼翼地提起药罐子,将其中滚烫的药汁缓缓倒入一只制作精美的错金银碗中那只碗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上面镶嵌的金银丝线交织成复杂而美妙的图案。
夏无且双手捧着这只珍贵的药碗,膝行几步来到始皇帝面前的几案前。他轻轻地将药碗放下,然后再次跪地行礼,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直视皇帝的面容。
一直跪坐在旁边的赵高此时站起身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一只小巧的银勺,从碗中舀起一小点药汁。赵高先是对着勺子轻轻吹气,待药汁稍凉后才放入口中品尝。隔了片刻,似乎确认药汁没有问题,赵高这才微微躬身,将银碗向前稍稍推了一下,同时轻声说道:“陛下,可以服药了。”
始皇帝面沉似水,他斜睨了一眼眼前的药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之色。但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药碗,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然而由于喝得太急,少许药汁还是顺着他的唇角渗了出来,并沿着下巴流淌而下。
赵高见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丝巾,快步上前递到皇帝手中。始皇帝接过丝巾,随意地在嘴角处轻轻擦拭了一下,随后便将丝巾扔回给赵高。
夏无且施礼,退出车子。始皇帝挥挥手:“你也去吧,安抚外面的人,不要人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赵高俯身施礼,悄悄的退了出去。
始皇帝双眼望向虚空。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赵高从皇帝的辒辌车中出来,坐在驭者的位置上,一直沉默着。直到车里传来一声摇铃的声音,这才抓住辔绳,御马前行。
黄昏的时候,车队停下驻扎在路旁。赵高打开车门看一眼正在昏睡的皇帝,又关上车门,安排侍从们做好皇帝车驾的防卫和随时服侍。就走去后车的位置,找李斯。
“陛下可能没法完成这次巡行了。”赵高简短的说。却并没有把话说全,这些话怎么理解都行。
“……”李斯无言。这些事儿不是没想过,但是从没想过会是在出游过程中发生这种问题,如果在咸阳,那么一切都会有很多人商讨。哪怕围绕着储位有什么争执,也都有现成的解决办法。但是皇帝一直没有立储,自己这一行人又在路上,这就带来很大麻烦。
“李相要早做安排。”赵高说。
“我们是不是请示陛下,联络一下咸阳那面?”
“你还记得当初皇帝临幸梁山宫,那个时候陛下从山上向下看,看到丞相你车驾随从众多,皇帝不喜。后来宫中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你。皇帝说:“我身边人有人泄密。”但是没审出是谁泄密,就当时随行的人都杀了。咱们的陛下啊,虽然很少杀臣下,但是对身边的人也并不手软。”赵高说起一件往事。
回想起这件事,李斯也浑身发冷。
“那怎么办?”
“这是朝中大事,李相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要靠李相定夺。”赵高拱了拱手,又回去侍奉皇帝了。
李斯看着赵高的背影,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虽然自己身为丞相,享尽富贵。也号称是大秦天子之下第一人,但是过去多年来自己这个丞相,更多的只是参赞其事。揣测皇帝的心思,提出不同方案供皇帝来选择,真要说是决策,自己能力有限。比之始皇帝初年的吕不韦远远不如,就算比前丞相王绾,在决策和独断上,也是不能比的。自己的权柄,其实是假借了始皇帝的意志。若没有始皇帝,自己也无法发挥出一二来。
自己本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官,在楚国不得重用,那个时候新王登基,吕不韦为丞相,广纳天下贤才,自己就从上蔡赶到咸阳来,投奔了吕不韦,成为大秦的一名客卿。后来嫪毐事发,吕不韦被罢免,秦王政要拔除吕不韦的势力。加上郑国渠的阴谋败露,秦国贵族势力一时甚嚣尘上,声称大秦是大秦人的大秦,抱怨投奔大秦的这些外国人占据了高位、影响大秦人的生活,并且败坏大秦的文化。于是有“驱逐客卿”的运动。自己当初冒险上书《谏逐客令》,得到了秦王政的赏识,受到重用,又因为自己善于揣摩秦王的想法,上书议政深得秦王赞许,这才平步青云,一步一步爬到了丞相的高位。
自己受够了做小官的屈辱,也早已习惯了丞相的权势。
如果始皇帝离开这个世界,谁能成为自己的下一个始皇帝呢?
如果没有皇帝加持,自己一个来自楚国的小官,哪里能继续坐在朝堂上,一支笔决定无数官员的升降,哪里能享受彻侯爵位和丞相俸禄所带来的那无尽财富和权势呢?
始皇帝从昏睡中醒来,摇了摇铃,赵高出现在车门:“陛下。”
“到哪里了?”
“明日上午,能到沙丘宫。”
“你们草诏吧,如果朕不豫,就传皇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礼。”
“是。”赵高并未劝勉,而是施礼离去。
燕赵故地,这里是广袤的平原,道路平坦。车队很快就到达了沙丘宫。
沙丘宫是一座按照帝王规格建立起来的行宫。这座宫殿建立的非常早,从商纣王时期就存在了。战国时期这里是赵王的行宫。战争并没有对这座行宫造成破坏。由于是行宫,这里又远离城市,也给驻防护卫带来了便利。车队进入沙丘宫,军士、随行的官员侍从便纷纷安排住下,始皇帝自然在正殿下榻,随行的宫人侍从快速把皇帝下榻所需的用品陈设好,灯烛香炉按照仪轨布置,皇帝才从辒辌车里被几个侍从搀扶出来。
始皇帝强撑着精神,问赵高:“要你拟的诏书做好了没有?”赵高将前夜拟好的诏书呈上,始皇帝看一眼,却并不满意:“重写,我说,你记。”
赵高连忙取出丝帛。
秦始皇舔了一下嘴唇,缓缓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赵高记过,始皇帝看了一眼,说:“用印,立刻送上郡扶苏处。”
“是。”
赵高带着诏书,匆匆离开正殿,却没有去找寻传书的使者,而是拐进胡亥的房间,挥手就斥退了侍从。转身关起门。定定地盯着胡亥:“你想不想做皇帝?”
胡亥被这句话吓到。惊慌不知所措。
赵高打开诏书:“陛下口述诏令,要扶苏去咸阳主持葬礼,主祭接下来就是继位了,你是想当一个皇帝,还是要做一辈子受人辖制的闲散王子?”
“我上面还有那么多哥哥?能轮到我?”胡亥低声问。
“此刻只有我们在皇帝身边,只要说是皇帝遗命,传位与你,就能行。”
“我想,老师,我想!”胡亥抓住赵高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幼年皇子,双眼冒着欲望的火光。
“那我去办,记住,接下来一切要听我的。”赵高拍了拍胡亥的手臂。收起诏书,转身离去。
在李斯的房间里,赵高屏退侍从,径直问李斯:“李相,昨夜说的事,你想好没有?”
“这个……”
“李相,你认为哪位皇子能做皇帝?”赵高直接问。
李斯讷讷:“诸公子中,扶苏最为年长,但是扶苏母族是楚人,势力庞大,陛下因为不想楚人影响朝廷,因此一直没有立储,但是其他皇子身后也都是各种背景,其实都差不多,扶苏的母族虽然是楚人,但是扶苏到底还是秦人,秦楚通婚七世,也并不影响我大秦一统天下。”
“陛下拟诏。”赵高直接把诏书递给李斯。
“陛下到底还是属意扶苏的。”李斯放松的笑了一下。
“你看这诏书,说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以兵属蒙恬。蒙恬啊!”
“怎么?”
“蒙氏兄弟势大,蒙恬为内史,有兵三十万,蒙毅为上卿,掌管宫禁卫戍。扶苏和蒙恬交好,两人在一起多年。蒙氏兄弟能文能武,李相觉得,如果扶苏继位,天下丞相会是谁?”
“是……蒙恬?”
“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时候李相你何以自处?”
“这……可是圣命难为。”
“我观陛下就在顷刻之间,随行的车队中,以你我为大,此刻诏书上怎么说,你我怎么说就是怎么说。”
“矫诏?”李斯吓了一跳。
“不仅仅要矫诏,要除掉扶苏,你也说了,诸公子中扶苏最长,如果扶苏不在,新皇人选就可以随我们怎么定。”
“新皇是哪位?”
“胡亥年幼,自然需要假父一样的丞相。”赵高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光。
“你能说动胡亥?”
“我是胡亥的师傅,胡亥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教出来的……”
“你能保我做丞相?”
“我去和胡亥分说利害。”赵高说。
“那就成了。”
“还要烦请李相重新拟定诏书,赐死扶苏。”
李斯略一思量,找出一块丝绢,提笔就写:“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召回蒙恬,即刻启程,以明真相。沿途各郡县,不得怠慢。朕将亲审,以正视听。兵属裨将王离。”
“蒙恬你留着?”赵高看着诏书内容。
“军心不能乱,要给留一丝余地。何况蒙毅还在外,现在杀了蒙恬恐生变数。到了咸阳,就可以任由中车府令处置了。”李斯阴恻恻的说。
赵高略一思量,说:“可。”
赵高把这份诏书攥在手里,说“我去用印,只待陛下离世,即刻送往上郡。”
李斯看着赵高离开的背影,自己双手全是汗水。
始皇帝睡卧在殿中,忽然惊醒,摇铃。赵高无声的出现在始皇帝身边:“陛下。”
“此地何地?”
“陛下,是赵国的离宫,沙丘宫。”
“沙丘宫?你去问李斯,是不是商纣王在此设置酒池肉林淫乱之所?赵武灵王在这里绝粮三月,活活饿死?”
“臣不知。”
“你去问!通知侍卫,我们只过这一夜,明早立即启程回咸阳。给扶苏的诏书发出去没有?”
“已经安排使者发出去了。”
“去问李斯。”始皇帝用最后的力气说,但马上就体力不支,昏沉过去。
赵高上前探了探鼻息。轻唤两声,始皇帝并没有回应。赵高起身,从旁边拿出一块丝巾,垫着手,盖在始皇帝的口鼻之上,用力按下去。
这一天是公元前210年8月28日。治国三十七年,享年50岁。秦始皇的时间线结束了。
史书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第33章 始皇帝的儿子们
始皇帝巡游途中病重这事儿,在咸阳,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因为始皇帝并未立后、立储,所以继承人一直是一个悬念,听说始皇帝病重,咸阳的诸公子们就忙起来了。
虽然爹是同一个爹,但是每一个公子身后,都有母族的势力,这些母族的势力就开始忙碌起来,给公子们出谋划策。公子们的宅邸热闹起来,公子们也频频出门拜访。拜访军中将领、拜访朝中重臣、拜访皇族的耆老。
一时间各个公子府邸鸡飞狗跳。
咸阳消息混乱,上郡因为远离朝廷,一时却不会得到这样的消息,扶苏府邸因为公子不在,得到消息的时间已经晚了些,等到知道消息,府中来自楚国的门客商议讨论又耽误了时间,等派出使者出城,赶往上郡通报扶苏的时候,已经迟了数日。
芃芃公主匆匆赶到张诚的宅邸。张诚刚吃完晚饭,正在书房里整理一卷文档,看到匆匆而来的芃芃公主,脸上露出了不耐的神色:“公主,这么晚了……”
公主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闪闪发亮的一堆扣子。“这个扣子做出来了……”
张诚低头去看,这些扣子很漂亮,确实体现了皇家制造的水准,精致、华美。
“公主做的很漂亮。”
“你听说没有,我父皇病重……”
“臣不曾听闻。”
“哥哥们都在到处串联,我担心会乱起来……”
“他们要干什么?”
“自然是想争皇位。”小公主年纪不大,出身于皇家,这点政治敏感和政治素质还是有的。
“你觉得哪位皇子有机会?”
“我怎么知道。”
“那么公主和哪位皇子关系交好?”
“扶苏哥哥对我很好,总是给我带礼物来。其它皇兄就也一般。”
“公主和胡亥皇子关系如何?”
“胡亥?我俩关系不好。他一个小屁孩,却可傲慢了。看起来就让人不喜。”
这样啊……
张诚眼神暗了下去。
送走小公主,张诚坐回桌子后面来,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
秦始皇的寿命也就在这几天了。如果历史的时间线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接下来就是赐死扶苏,赐死蒙恬。然后胡亥继位,然后咸阳内部就要一轮大清洗,李斯和赵高再恶斗,然后就是烽烟四起。
自己在咸阳的时日,不会太多了。
虽然咸阳是一个热闹的大城市,但是张诚对咸阳并没什么感情。这座城中自己唯一不舍的是整个寺工的工业体系和那些已经掌握了三视图的工匠。如果天下大乱,就一定要想办法把寺工整个打包带走——反正刘邦项羽对这些工匠都不感兴趣。萧何只关心户籍簿子、项羽恨不得把这座城一切付之一炬。
带走寺工,是一个很大的工程。自己眼下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次日一早,公子扶苏府邸的管事亲自登门等候张诚。
“什么事?”张诚出门的时候吃了一惊。
“府中今日酉时宴会,想邀张府佐一聚。”
张诚一惊。扶苏府也动起来了吗?这都是瞎胡搞,你们现在动起来能有什么用?
“我衙里事毕,就过去。”张诚点点头。酉时刚好自己已经收工,过去看一眼也好。自己进咸阳这半年,扶苏府对自己照应还是挺多的。了解一下府里情况,以后也许能帮助一点?
寺工里的大人物大概也是收到了消息,寺工也弥散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氛。但是寺工是一个技术部门,和其它行政部门差别很大,不管皇帝如何,不管谁继位皇帝,兵甲车辆还要继续生产,宫室也还要继续建造。
欧冶子渊还把张诚叫过去,把之前寺工派员前往张村的各种笔记汇总,和寺工令、几位寺工丞、寺工的一众高级官员和当初随行的人员召集在一起,就各人笔记的问题,向张诚一一做了询问。
这些内容在上次出行的过程中,都是公开的,这次备询也只是从张诚角度,对一些发现做说明而已。寺工这面感兴趣的还不在于张村独有的技术,而是张村的一些管理制度。张诚也讲述了这些制度的原理——张村本质上是一个自治的乡村,无论是各个工坊的管事、股东还是工匠,都是张村的村民。彼此相处,不是单纯的雇佣被雇佣的关系,而是以工坊为核心的经济共同体。所以张村一方面关心生产技术生产效率、关心利润,另一方面也关心所有人的福利。
利益的分配固然要按照资本、能力、付出进行分配,也要充分考虑每个人的健康和需求,还有工匠家庭子女的成长。这就确定了张村的工业体系(张诚是这样说这个词的)具有一定的福利属性,要确保每个人无后顾之忧。
寺工丞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许久,觉得张村的管理思想在寺工并不能复制。
“也还是可以借鉴一些。比如一日三餐、比如提高工匠的待遇、比如确保发明人能够从工坊获得智力股份和收益。衣不蔽体、有今天没明日,总会令人不能完全投入工作。而如果发明人能够从自己发明中得到长久收益,就能促使更多人参与到发明创造,张村的很多新技术都是工匠和我的学生们所创造的。当然,学生们出力很多,所以说多读书学习,对工坊也有好处。”张诚说出自己的看法。
欧冶子渊点点头。但是另一位寺工丞指出:“朝廷自有法度,工匠的俸禄有定例,总不能超过官吏。至于让工匠读书识字,这就太难了。”
“事在人为吧。我进入寺工时间很短,尚不能了解寺工的全局,但是在张村,我们这个方法还是有效的,而且获利甚丰。”张诚点了点头。自己并没有改革寺工的意思,也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寺工诸公有所问,是愿意了解一个远在上郡的村庄的工业体系发展情况,自己只要做好这次交流就好。
这一次汇报,渐渐在寺工内部流传开来,张诚虽然此前因为改良车辆、发明三视图,以及多年前在大家面前露了一手等分线段的能力,让寺工很多人对他有所印象。但是显然,这次寺工内部的研讨汇报,让更多人知道张村的情况,很多大工匠和寺工上下的官吏都对张诚产生了兴趣。汇报结束,就有好几位单独拉了张诚询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子女和家人送到张村的学校去学习,或者去张村的工坊做事。
“当然欢迎。各位如果送家人去上郡,我给开介绍信,许记商行会安排接送,张村那面无论是学校还是工坊都会有主事之人安排接待。”张诚这下就很开心了。张村是个小村子,现在缺的不是项目,而是人手。如果增加一大批寺工的哪怕是子女亲属,去到张村,那也是极大的帮助。
“只要按照张村的制度学习和生活工作就好。但凡能适应张村的工作,我们都会给很好的安排。”
至于这些人要怎么才能通过遍布大秦的层层关卡,通过各处亭长的审核,寺工这些人自然能想到办法。
第34章 楚风
扶苏的府邸,从外面看和大秦的各处府邸一样威严肃穆质朴,但是进入几层院落后,就会发现其内在的华丽和优雅。这是一种不同于大秦的审美风格,按照扶苏的说法,是因为他母族都是楚人,所以府邸内部的装饰和生活,有很浓郁的楚风。
宴会已经开始,张诚来的稍微晚一些,被仆役引到距离主位稍远的一个几案前坐下。桌上陈设着很华丽的漆器食具,盛满了各色美食。主食有面食,却也还有一碗白饭,张诚第一次在大秦见到白米饭。大感惊奇。楚国在长江流域,粮食主要是水稻,主食主要是白米饭。这和秦国以麦子和谷子为主食大不相同。
张诚坐下,却听到有人“咦”了一声。“张诚你也来了?”
张诚循声望去,却是芃芃公主。她正坐在靠近主位附近的一张几案前,无聊的吮着一根青蔬。张诚遥遥施礼,却不便答话。
一位扶苏府邸的门客此刻站出来介绍:“这位张诚,是寺工御车坊的作府佐,出身上郡,多年前曾经随公子扶苏觐见陛下,当时就住在咱们府邸。张府佐别具奇才,改良了陛下的座车,如今咸阳各位公子的座驾,都出自张府佐之手。”
“先生谬赞了,实在都是御车坊上下和众多匠师共同努力的结果,张诚只不过在其中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芃芃公主却站起身来,蹦蹦跳跳的到张诚的几案前,挨着张诚坐下。“不知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臣下幼年曾经蒙陛下征召,来咸阳觐见陛下,当时是扶苏公子带我从上郡出来,到了咸阳就住在府里。”
“说起张府佐,各位只知道张府佐在御车坊改良车辆,却不知道当年张府佐幼年时分也极为有名……”那位门客絮絮叨叨。
张诚低下头,低声对公主说:“公主,您坐到我这儿不合适,臣下身份微贱,不便和公主同席的。”
“我和他们都不太熟,也聊不到一块去。哎,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就有名了?”
席间正有人大声问询:“景寻,你来说说,这位张府佐幼年时怎么有名了?”
张诚紧忙用衣袖盖在自己的脸上,幼年时的名气是张诚最不愿意回想的。
“当年咱们小张府佐生在上郡高奴县,某一日有匈奴人入境,掳掠小张府佐所在全村村民去北方草原,小张府佐当时年仅六岁,用了炭气之法,一夜之间诱杀了四十余名匈奴人。全村斩获匈奴人头颅,全身回乡,因此得到陛下的召见。陛下召见之日,正逢燕使荆轲和秦舞阳觐见,荆轲刺杀陛下,又是小张府佐在御前大声提示王负剑,最后陛下击杀荆轲,因此得到了陛下的赏赐,陛下也约定,小张府佐满十七岁就要到咸阳任职。”叫做景寻的门客絮絮叨叨的讲述张诚当年的事迹。
“你还干过这事儿?杀了四十多个人?才六岁?那么点儿大手段就那么狠?”芃芃公主惊讶。
“惭愧,当时也是没办法,都被人掳去了,想活命啊,就用了点歪招。”六岁杀人这事儿,对张诚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那秦舞阳十三岁杀人,就被燕人当做是了不得的英雄,相比之下,这位小张府佐看起来倒是更威猛一些!来,小张府佐,我敬你一杯!”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张诚看过去,这高大的青年却似有点面熟,略一思忖,忽然想到就是那日秦始皇离开咸阳,在人群之中叹息“彼可取而代之”那位。心下大惊,忙站起身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才问:“不知兄台怎么称谓?”
“在下泗水郡人。姬姓,项氏,名籍,字羽。”
张诚连忙学着报自己的名号:“久仰,小弟上郡高奴县人,姬姓,张氏,名诚,字秉直。”
对方果然是项羽。看上去这位历史上的狠人,此刻却只是个身材高大凤仪绰约的青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贵气,可惜的是其中一只眼睛似乎有点问题,细看是一只眼睛的黑眼珠似乎裂成了两半一样,看上去很诡异。张诚内心冰凉一片,原来项羽还和扶苏府邸有关联?这下子扶苏麻烦多了。
“项某人平生最爱结识天下英雄,秉直兄少年便能一夜击杀四十余人,可算是了得的少年英豪!”
张诚苦笑:“哪有什么英雄,我当时不过是骗那些匈奴人在帐篷里点一个炭盆取暖,吸多了炭气,他们就死了,真要是杀人,我当时只有几岁,哪里是那些匈奴人的对手。”
项羽嘿嘿一笑,似乎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英雄的举动,心下生了轻视。便撇过头去,再次从张诚面前的酒壶里斟满了酒,向旁边的芃芃公主一举杯:“公主芳华,项某久仰,敬公主一杯。”公主却按着自己面前的一只杯子,微笑一下说:“我不喝酒。”
项羽一僵,缓缓说:“那项某自饮,祝公主福寿绵长!”
“嗯。”公主点点头,还是对着张诚小声说:“那你也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真看不出来。”
“惭愧惭愧,我以为这么多年这点儿破事儿早都被人忘记了呢。”
“嗯,确实是这么长时间都没听人说起过。”
席间丝竹响起,楚人很喜欢音乐,这音乐一响起,就有人开始载歌载舞,项羽也被同伴拉过去一起歌舞。芃芃公主低声说:“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狠辣,我可得离你远一点。”
张诚做了一个凶脸:“怕了吧?请公主回自己的席上去吧!”又低低说了一句“求你了,公主!”
公主悻悻地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席上,和旁边一个小孩子聊起来。
乐声一转,满庭的楚人已经齐声吟唱起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这歌声古奥,张诚完全听不懂,不知道这就是楚地流行的楚辞·湘夫人。只看着一边合唱一边用眼睛盯着芃芃公主的项羽,觉得这个青年的样子真的很过分。
第35章 车中
酒宴结束的其实很快。这个时代的人不兴通宵达旦的宴饮,这个时代的物资也不支持通宵宴饮,张诚在自己前世,偶尔单位放松一下,一起吃个饭吃到半夜,然后接下来去唱歌,唱完歌还要去洗澡,在洗浴中心睡一下起来第二天继续工作那种节奏,至少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宴会似乎也没什么主题,大略就是和扶苏府邸有瓜葛的一些人聚一下。彼此认识一下,但是最近敏感的事情并没有提及。估计也是不方便。小事儿开大会、大事儿开小会。放到哪个时代都一样,涉及到秦始皇病危和谁来继位的事儿,绝对不会是一大帮人边吃边聊能确定的,这些事儿最后一定有个别人主事。宴会散了,张诚便离开扶苏府邸,慢悠悠往回走。身后传来车轮马蹄声,张诚本能的往边上让了一下。却听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小张大人请上车一叙。”
回头看,是一辆样子普通的安车。虽然样子普通,但是安车本身就规格很高,并非寻常人所能有。车子停在路边,张诚打开车门看去,车里却是芃芃公主。张诚犹豫了一下。
公主却在里面招手。张诚心中叹息一声,只好上车。车厢内部还算宽敞,张诚却自动缩在车厢一角,和公主保持着距离。
“我没想到你和我大哥还关系密切。”公主脸红扑扑的,虽然没喝酒,但是宴饮时热烈的气氛,也容易让人上头。
“公子扶苏久在上郡,对小臣一家还是多有照拂的。”
“我听说你是遗腹子,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命,你长大,挺不容易的吧?”
听了这话,张诚内心有一丝波澜,公主这一刻颇有些温柔。
“六岁的孩子,就要被人掳去,还要被逼杀那么多人,你当时一定也很害怕。”
“嗯。”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从一个小孩子角度去想这件事了,怎么不怕,怕得要死。端炭盆进那个匈奴人帐中的时候,张诚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被识破,就会被杀死了。
“真亏了你了。”公主忽然探身过来,伸手摸了摸张诚的脸颊。
张诚向后缩了缩身子。
“都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公主缩回身子,叹息一声。“我父皇也不容易,我皇爷爷是做质子被送到赵国的,我父皇在赵国出生,小时候也很受了些折磨和欺凌。”公主喃喃道。
这事儿张诚却没有想过。自己记忆里只有吕不韦送秦异人美女,后来秦异人做了庄襄王的事儿,倒是忽略了秦始皇出生在赵国,少年不幸的经历。
“当然,我父皇后来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杀了。”公主小声说。
理当如此,秦始皇是什么人!
“你说,大哥府中这些人搞这一出是干什么?”
“大约,就是要联络一下愿意支持大皇子的人吧?”张诚没法介入这么复杂的话题。
“今晚坐在首席的,我旁边的那个孩子是大哥的儿子子婴。”芃芃公主说。
子婴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
“他府里也没什么能主事的人,子婴的母亲也不行,虽然嫁到我们秦国来的楚国女人都挺了得的,但是子婴的母亲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公主说。“大哥的府邸人也太杂了一些,应该清理一下。”
秦楚七次联姻,其中宣太后芈八子和秦始皇名义上的奶奶华阳夫人都是楚人。嬴政能坐上王位,和华阳夫人密不可分。所以芃芃公主会说“嫁到我们秦国来的楚国女人都了不得”。
这些话题都不是张诚想触碰的,自己一个芝麻绿豆的技术官僚,和大秦皇位的传承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总之,希望我父皇好好的,希望我父皇能回来吧……”公主捂着脸叹息。
“臣下也愿陛下平安。”
“张诚啊,你6岁的时候就能保护全村的人了,那你现在也能保护大秦,保护我吗?”公主问。
张诚默然不语。
张诚觉得这位小公主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有一些异样。但是少女在不同的年龄,偶尔会无来由的喜欢上什么人。张诚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别,值得伟大的秦始皇陛下的公主垂青。也许只是公主眼下身边没有年龄相当的贵族少年罢了。
自己这样一个小官,可以任由公主殿下呼来喝去随便驱使。至于两个人发生点什么,这事儿想都不用想。大秦律法就不支持已婚男子在外面勾勾搭搭,更何况是秦皇的小女儿。
自己也无意和赵杏儿之外的女人发生什么,说穿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姑娘,自己除了赵杏儿,谁也看不上。公主接近自己也不是为了什么情愫,每次找自己都是来解决问题的,自己在公主眼里就是个牛马。
“那个项羽,我不喜欢。”公主说。
“嗯。”项羽盯着公主的目光过于赤裸裸了。要说项羽比自己也没大几岁,怎么感觉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没啥占有欲?毕竟对一个漂亮的公主,很多人会有一点想法。自己没想法是因为只把她当做是一个小女孩,而自己已经是一个有老婆、快有儿子的成年人了。虽然这个成年的身体才17岁多点,但是内心已经两世为人,已经很有些暮气了。
“他的眼睛怪怪的……莫非是古人说的重瞳?”公主嘟囔说。
“大概是一种眼病吧?他能看清东西吗?”张诚道。张诚不知道什么是重瞳,但是和大多数人长得不一样,那就是一种疾病。黑眼仁分裂开来,视力一定有问题。
“传说古代圣人就是目生重瞳,比如仓颉圣人。”小公主说。
“是吗?那仓颉的视力大概也不怎么好……”张诚道。
关于项羽眼睛的讨论没进行下去,张诚的话让人扫兴,也让小公主失去了继续研究项羽的兴趣。小公主说明天要去家庙为父亲祈福。张诚点点头,这才是为人子女此时此刻该做的事情,不过用处大概不大。
第36章 扶苏之死
咸阳的诸公子还在到处拉关系的时候,沙丘宫的使者已经抵达了上郡。
“快马、急送、到现场拆开诏书直接宣旨,根据诏书内容相机行事!”这是赵高给使者下的死命令。所以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使者已经来到了扶苏面前,此时此刻,扶苏甚至连皇帝的行程、皇帝的健康情况都完全没有了解。
“诏谕公子扶苏、蒙恬!”一行使者快马在扶苏府邸前驻定,几乎是翻滚下了马,立刻大喊。
扶苏和侍从走出府邸,就在庭院正中向使者行礼。另有人快马去宣召蒙恬。
七月,日中的太阳正毒,扶苏就这样站在大太阳底下,虽然晒得眯起了眼睛,但姿势依然端正,果然是风仪无两的大皇子。片刻后,蒙恬也带着一队人抵达扶苏府邸。
使者打开密封的竹筒,展开诏书: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以……其赐以……自裁!其赐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召回蒙恬,即刻启程,以明真相。沿途各郡县,不得怠慢。朕将亲审,以正视听。兵属裨将王离。”
使者打开诏书后,念到赐扶苏自裁的内容,也是吃惊,几次都要念不下去,好歹念完,把诏书递给扶苏:“大皇子,自己验看!”
扶苏颤抖着手,接过这块丝帛诏书,哆哆嗦嗦的念完,便随手递给蒙恬。伸手向腰间拔剑便欲自刎,身旁一人却按住他的手。“且慢。”
扶苏回头,却是张诚安排在他身边的方士徐福。
徐福迈前一步:“陛下赐死,不敢不从,但陛下只说赐以自裁,并没要说斩首。恳请使者,准皇子扶苏以炭气之法自裁,留一个全尸。”
使者此刻也慌得一批,这种差事也是第一次办,身在扶苏蒙恬的地头上,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看这身边人说准予炭气之法自裁,想想,在咸阳也确实有准许勋贵重臣以炭气自裁的先例。炭气杀人,没有痛苦,死后仪容不变,算是留一个全尸,也方便家人下葬。皇子扶苏按说地位也够,用炭气自裁也是应有之义。
“准!”使者说。
“公子少待,臣下去准备一下。请公子千万等候,留一个全尸也是孝道。”徐福低低说了两句,特别强调了“孝道”两个字。又对自己身边两个少年侍从说:“照顾好扶苏公子,等我去准备!”
蒙恬此刻也是懵的,说不出话来,正要劝解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呆呆的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一样,两个少年侍从一左一右在两侧扶着他的胳膊。很快,徐福就端过一个炭盆过来,在腰间还别了一个酒壶,请使者验看了炭盆之后,又对扶苏说:“公子,既是领圣命自裁,请以酒为天子寿!”
扶苏茫然接过酒壶,打开以后大口痛饮,酒水顺着口角流出几丝,饮了大半,扶苏把剩下的酒倾倒在地上,大呼一声:“儿臣扶苏不孝,先走一步,祝我父皇万岁万岁!”已是泪流满面。
“扶公子扶苏去厢房,点燃炭盆关好门窗,你二人在门口守卫!”徐福急急说道。
一行使者等在大厅里。蒙恬也脱去了头上的长冠,解去外袍。将印信交付给随行的侍从,安排其交付副将王离,就让旁人用绳索捆缚住自己的双手。站立在一边。
半个时辰后,两个少年打开厢房房门,等炭气散尽,一行人进入厢房,看到扶苏躺在一张竹席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双颊绯红,宛如生时。几个使者上前探了鼻息、摸了脉搏,全无反应,点点头。
“敢问使者,扶苏的尸身是要带回咸阳吗?”徐福又上前问了一句。
“就……”旨意上没说,几个使者互相对望了一下,低低商量了几句,道:“就留在这里安葬吧。我们带蒙恬走。”蒙恬面无表情的跟着几个使者,乘了一辆车。传旨可以只骑快马。但是要带钦犯回咸阳,就只能乘车。
看着众人已经离开,徐福立刻叫人把扶苏尸体送回卧房,又安排人去准备棺材和下葬事务,这一番安排井井有条,一时间竟然成了扶苏府邸真正的主事之人。等到各人都按照安排去做事,徐福这才悄悄进入扶苏卧房。关好房门,擦了擦满头的汗。
最初以为自己被送到扶苏身边,是为了让自己能活命,哪想到扶苏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也是自己机灵,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办法,在众人惊愕之中,就引导这事情这样处置了。不知道这么做符不符合张诚的愿望。不过,能在激变之下,找到改变始皇帝诏令的方法,这事儿真特么刺激。
徐福从自己腰带里摸出一个小药丸,嚼碎,混合唾液,用手捏开扶苏的嘴巴,把这一口药液吐了进去,又取过一旁的酒壶,漱了漱口,把这漱口的酒也吐在扶苏口中,再拿酒壶一顿猛灌,便静等着扶苏的反应。
有小半晌时间,扶苏睁开了眼,却不能说话,只是泪眼婆娑的转动着眼珠,看着周遭。
徐福叹了一口气:“是我用药先让你假死,然后再用炭气之法来熏你。又用解药救你一命。我估计张诚留我在你身边,也是为了办这么一件事。但是具体他是不是这样想的,我也不知道,要给咸阳寄信问一下。你现在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父王的旨意执行完毕,你就不要再折腾了。现在你是个没名字的人,和我一样。嘿嘿。要是有一天你冤屈昭雪,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今天救你这一次!”
扶苏口不能言,一副茫然的表情。
“脑子也坏掉了吗?也许啊,这个炭气和这个假死药都伤脑子。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徐福叹一口气。随后出门,叫来刚刚陪自己一起处置扶苏的两个少年。
“当初你们校长张诚把我安排在这里,为的就是今天。这扶苏我算是救下来,隐瞒了半日。但是也瞒不了多久。眼下一个是要把扶苏藏好,最后还是要运到村里,然后把空棺材埋下去,这事儿你们看怎么弄,你们年轻,有的是办法,我是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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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史记·秦始皇本纪》
第37章 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用空棺瞒人耳目,和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把尸体放到车里,究竟哪个更难一些?
这一夜,沙丘宫正殿正中的竹席上,摆放着秦始皇的尸体。所有侍从都被赶得远远的,只有赵高、李斯和胡亥三人以侍病的名义进入这个宫室。三个人在房中到底密谋过什么,无人知晓。胡亥有没有哭过,也没人知道,史书上对这一夜的情况从来没有记录过。
第二天一早,是赵高背负着秦始皇登上辒辌车的。上车前,皇帝从头到脚已经罩上了整块丝帛。说是避免陛下风寒。车驾起时,赵高还在车中和皇帝的尸身相处了片刻。作为皇帝身边最信重的内臣,赵高一生接触过很多阴暗的事情,也曾经亲手送无数人往生。但是亲手送走一位皇帝,还是古往今来第一位皇帝,这还是第一次。
过去,始皇帝是整个天下威严所在,他一咳嗽,都会引来整个天下的不安。但此刻,他也只不过是一具发硬了的尸体。
没有人给陛下换过衣服,他还是穿着常服,静静的躺在那里。一生五十岁,登基三十七年,吞并六国一统天下,此刻和随便一个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高只是坐了片刻,就摇动起铃铛,车驾停下,赵高大声说:“是陛下,臣遵旨。”于是退出了车厢。在路旁乘上了给自己准备的一匹马,放慢马的脚步,渐渐退到队伍中央,和李斯并辔而行。李斯挥挥手,让身边的侍卫离得远一些。两位大人物私语,谁敢旁听?于是这一行队伍中央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真空区。
李斯看看赵高,没有说话。
“暑气炎热,尸身很快就会有气味的。”赵高低声说。
“那怎么办?”李斯抬抬眼皮。
“找一些咸鱼来,放在车里或者弄一车咸鱼和陛下的车驾同行,多少遮掩一下。”
李斯:“应该弄些石灰、木炭来的……”李斯说,石灰木炭和香料都能防腐,更能遮掩尸臭。
“太显眼了,这些东西很难掩人耳目送到车里。”赵高应答。
“那你怎么弄?”李斯问。
赵高没有回应,纵马到后面负责御膳的车前:“陛下有令,暑热没有食欲,要咸鱼清粥,速去征一车咸鱼随车驾伺候!”御厨听了,立即和身边侍卫商议,少顷,一小队人驾车离开道路,前往前方的城镇寻找咸鱼。
夏无且跑过来问:“陛下是否需要臣下随侍?”
赵高坐在马上,低头俯视夏无且,看了一会儿,说:“不必,陛下说不想喝药,太苦了。你还是跟随在后队,需要的时候,我自会遣人唤你。”
夏无且躬身领命。
赵高驱马回到李斯身边,点点头:“已经叫人去办了。”
“夏无且看出端倪了?”李斯却远远看到夏无且和赵高对答。
“没有,他问我要不要随侍大王汤药,我给打发了。不怕,一个小人物,自有人看管他。”赵高答完,用力夹马腹,到车队前面,上了胡亥的车子。
“先生。”胡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赵高登车,打了个招呼。
赵高从驭者手中接过辔绳,换自己驾车,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口中对赵高说:“打起精神来,你是陛下的儿子,回到咸阳你就是帝国的第二位皇帝,要有人君的样子!”
胡亥勉强打起精神,手扶着车轼,目视前方。
“天子没有喜怒忧思,想想你父皇是怎么做的。”赵高低语。
“是。”胡亥应道。
下午时分,出去采购咸鱼的车子回来。大大小小的腌鱼摆满了一车,各种品种各种花色,谁知道皇帝陛下想吃哪一种,所以各样都准备一些。赵高令这车靠近陛下的辒辌车,特地从车上取出一条大咸鱼,垫了丝绢,双手捧着走进车中,大声问询:“陛下,小臣令人采买了一车咸鱼,您看这个鱼多么大!是,臣下就让他们去整治。”却把那条大咸鱼随手放在车厢里,自己退了出来。又假假安排御厨去蒸一块咸鱼,配白粥送来做膳。
李斯在后面听到赵高这一番做作,不由挑起大指,这赵高做戏做了个全套,真有他的。
赵高却并没有将咸鱼车安排到后勤辎重部分,而是就跟随在皇帝御车一侧,说是随时听用。
七月暑中,这一车咸鱼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接下来的行程,赵高令整个车队提速,快速通过所有关卡,直奔咸阳而去。
感觉到车队速度加快,夏无且在车队中有一点忧虑——这么快的车速、这么颠簸,皇帝陛下本已病重,能经得起这样的颠簸吗?
赵高却已经坐回了一辆安车之中,奋笔疾书,在木简上以始皇帝的名义和口吻书写诏令。第一条就是派人捉捕蒙毅。
“师父,蒙氏兄弟对秦有大功,又擅长军事。还是不要让他死了吧?”胡亥看到这条诏令吓了一跳。
赵高却不抬眼:“先帝要举用贤能,传诏立你为太子,蒙毅却进谏说不可。蒙氏兄弟是心向扶苏那面的。如果留着他们,你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臣下已经派人去赐死了扶苏,囚禁了蒙恬。这蒙毅还留着何用?不如把他杀了。”
胡亥:“那就先囚禁蒙毅。如果贸然杀掉蒙毅,消息传出去我担心咸阳有变。等我回了咸阳,稳住局势以后,再处置蒙毅?”
赵高看了看胡亥:“有长进,就这么做。”于是修改诏令,申斥蒙毅祭祀山川之神不敬,着在代郡就地囚禁,听候诏令安排。
一道道诏令从车队中发出来,使者往来于车队与咸阳之间,看起来就好像秦始皇还活着一样。
看到这些,李斯也不禁赞叹:“这掩人耳目的手段,还真是了得。我之前只以为赵高熟悉律法,现在看,小瞧了他。说心思敏捷行事周全,赵高也不在朝中重臣之下。”
第38章 廷上
这个时代通信迟缓。但是急报却也能快速送达,上郡张村到咸阳之间是上郡直道,这一段本就是张诚领人修筑的,道路品质极高。沿线有驿站,也有许记在沿线设置的商驿,换马不换人送急信,两日可到。就只是这种快递费用高昂,寻常不用罢了。但是这一次,张村子弟中学校长公孙尼子启动了一笔专用资金,安排许记驻张村办事处启用商驿,以最快速度给咸阳的张诚送一封密信。这份密信只用了两天就到了张诚手中,此刻押送蒙恬的车队都还在路上。
展开这份急件,书信上却不是公孙尼子那一笔漂亮的小篆,也不是张村学生常用的简化字,而是整篇的拼音文字。
拼音文字是张村中小学识字的基础,至今并未流传到村外。所以可以作为张村同学之间密信的书写方法。若是再使用加密算法,那除非双方都有密码,否则在这个世界上谁都认不出。这封信没有加密,也是觉得外人无法认读。
张诚匆匆读了一遍,随手在桌上抽出一张纸,把拼音转化为汉字:
“乙巳日,天使持诏令,赐死扶苏。囚蒙恬送往咸阳。”
张诚倒吸一口冷气。往下继续翻译:
“张村一个老木匠带回一个青年,神志不太清楚,我已将人安置,慢慢调养,禁止和外人接触。”
“在咸阳要一切小心,安全为上。尼。”
张诚放下书信。
猜也能猜出来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老木匠就是徐福,此前公孙尼子一直说徐福这个人身份多有不妥。此时以老木匠代称,是相信张诚能够看懂。老木匠带回来那个青年,自然就是被赐死的扶苏,徐福该是用了那种药物,在危急之下骗过使者,救下了扶苏。公孙尼子本是齐人,对大秦并没什么敬意,所以对违背秦法也没什么顾虑。所担心的只是这事儿不要影响张村。
张诚学着公孙尼子,写一封回函,再译成汉语拼音:
“此事我已知。老木匠送回木工坊继续做事。青年需要独居,先生帮助他恢复一下神志。天有好生之德。如果有那人信物,也请尽快帮我找到,咸阳事我可以处置。请遣一队生徒入商行,就近听用。诚。”
封好书信,装入竹筒打上封泥。在书房里取了一块金子一个钱袋,交付使者:“还是麻烦你尽快把这封回信送给公孙尼子先生。感谢不尽。”
使者点头,取过马匹,快速离城。
想来公孙尼子并不懂得拼音,但是为了写一封密信,就硬学了拼音的方法。在这个非常时刻,每个人都能憋出新技能来了。
非常时刻,自己最需要的是身边要有一队人。有人手才能做很多事,但是张村子弟,都是学术种子,真是不想动用他们。可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自己唯一能真正信任的,只有张村这些子弟。
回官衙办公,更多的消息却已经到了咸阳,说是陛下已经入潼关,正在赶回咸阳,而大将军蒙毅获罪,已经在押解咸阳的路上。
张诚一叹,哪里是陛下入潼关,这是陛下的尸体入潼关了。
果然,陛下的车驾入咸阳,便有人发现诡异之处。那一车咸鱼太违和了。车驾直接进宫,李斯和赵高甚至都没跟随车驾进宫,而是立刻回到自己的署衙,开始调动官吏安排事务。胡亥没有和候在宫门外的兄弟们见面,始皇帝也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次日朝会,就传出说始皇帝在巡游途中晏驾,为恐天下大乱,李斯赵高秘不发丧,始皇帝遗诏胡亥继位。扶苏不孝,已诏谕其自裁,蒙毅蒙恬获罪,蒙毅囚于代郡,蒙恬已经在押解咸阳的路上。然后就在大殿上,李斯就要主持胡亥继位的典礼。
看到这种仓促成礼的操作,群臣议论纷纷,大殿上仿佛进了一群苍蝇一样。
始皇帝儿子公子将闾先跳出来:“哪有这样说法。父皇在外病重,你们掩盖病情,不让父皇休息或者就地治疗,父皇去世,你们不发文天下,反倒隐瞒消息。父皇驾崩,按例立嫡立长立贤,虽然父皇没有嫡子,但哪里能轮得到胡亥这小子?天子诏,天子印玺就在你们手里,天子诏命安知不是你们伪造的!”便有几位皇子随声附和。
赵高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
胡亥冷冷的看着这几个兄弟。
李斯咳嗽一声,道:“李斯为大秦丞相,陛下殡天之前,我随侍左右,陛下亲口口述遗诏,我亲笔记录,赵高和胡亥都可以做证。丞相、内官、皇子三人作证。陛下亲口遗诏,这有什么可问的?”
“随行见证的只有你们三个人吗?蒙毅呢?蒙毅常年随侍在陛下左右,上卿蒙毅能为你们作证吗?”
“陛下在会稽郡时,便已派遣蒙毅前往各处代为祭祀山川。但蒙毅祭典不诚,陛下临终前已经下旨捕拿蒙毅,现在蒙毅已经被囚在代郡。”
“夏无且呢?夏无且是医官,应该随侍左右。陛下怎么死的,医官怎么说?”
赵高终于忍不住了:“夏无且身份卑微,哪能参与陛下遗诏事?休得喧哗,来人,把这些殿上喧哗之人押下去,先收监处置!”
殿前侍卫茫然不知所措,胡亥咳了一声:“朕让你们把这几个殿上喧哗之人押下去收监!”侍卫稍一犹豫,便服从了这御座之人的口谕,持戈前去捉捕这几位殿前喧哗的皇子。皇子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咒骂不止,赵高摆手,殿前侍卫连捂口鼻,再反剪其手,把一众皇子捆绑带出大殿。
“还有什么问题?”赵高站在丹墀之上胡亥身旁,俯视满殿文武,阴恻恻的说。
春秋战国王位传承,各种混乱,但是拿到遗诏、有丞相和内官力挺,也算是一个登基的理由,虽然群臣并不完全相信这三人说法,但说到底自己并不是王位的候选人,谁当皇帝,自己依旧做官,没有人想触这个霉头,也没有人认真的质疑。赵高是内廷最大、李斯是群臣最大、军方大佬们事不关己。便也没有人再出来提什么问题。
“柱下史张苍!”李斯呼一声。
张苍从巨大的殿柱下闪身走出,站在大殿中央。
“计算吉日,准备新皇登基!”
张苍点点头:“遵旨!”
第39章 将闾的结局
这一晚下班后,张诚照例在家中整理文卷,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然后喧哗声起,很快书房的门也被撞开。芃芃公主红着眼睛站在张诚面前。
张诚走过去,在公主身后掩上门。
“你听说了吗?”公主带着哭腔。
“?”
“我父皇晏驾,遗诏传位胡亥,大皇兄被赐死,将闾和多位皇兄殿上被擒下狱。”
“寺工这面略有耳闻。”
“这可怎么办?”
张诚无言以对。这是你们家的事儿,你问我怎么办?
“宫里乱哄哄的,现在人心惶惶。”
“公主不该来小臣家中,公主要注意安全,朝廷更替之时,要言语谨慎。切勿参与到夺嫡继统的事儿中。”
“哼,我是不参加这些事儿的,可是我父皇尸骨未寒,他们兄弟们就自己闹了起来,这可怎么得了。”
“我听说朝上已经确定了胡亥继承大统,正在测算吉日,不日就要举办新皇登基大典?”张诚说。
芃芃公主泄了气的坐在椅子上:“就是这么说,已经定下来了,赵高李斯都力挺胡亥为皇帝,满朝大臣没有异议,只有我几个哥哥不平。”
“不管谁继承大统,都是你的哥哥。这个哥哥和那个哥哥并无不同……”张诚淡淡的说。
“可是胡亥他小屁孩,望之不似人君!”
“嘘,不要这样说,他有遗诏在手,有丞相和中车府令支持,已经是皇帝了……是二世皇帝!”张诚淡淡的说。
“你!”
“事情已经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公主,此为非常时刻,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尽量不要外出,尽量不要说话……不要恼了新皇……史书记载,新皇登基的时候经常会比较乱,不要着恼了新皇。”
公主红着脸,看着张诚,拍一下桌子,却不知该说什么,便恨恨离开。
“公主,陛下晏驾,应着孝服!”张诚在后面低低的嘱咐一声。
这一晚似乎各处都在开会,胡亥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宿在阿房宫,身边却没有侍女,只有一个赵高。
“师父,如今我已经做了皇帝,自然想如何就如何,我的心愿是睡遍天下美女、每日玩乐无休。垂拱而治以安天下,这样能行不?”
赵高暗挑大指:“好一个昏君,这才是我最喜欢的皇帝啊!”于是朗声说:“陛下所谓垂拱治天下,这是古代圣王的德行啊!没问题,但是臣下有几句心腹话,可能冒犯,但是臣忠心耿耿,哪怕是冒死也要说出来!”
“你说!”胡亥还停留在赢得帝位的兴奋中。
“我们在沙丘宫定下了陛下您继位之事,确实没有遗诏,也难免诸公子和大臣们都猜疑。诸公子都是您的兄长,各位大臣也都是先皇提拔的人。现在您刚登基,将闾等人就跳出来反对。群臣虽然不吱声,但是谁知道他们心里是不是不服呢?现在扶苏已死,蒙氏兄弟被擒,但是蒙恬经营上郡多年,部卒多达三十万,蒙家几代人经营军中,难免有亲朋故旧在军中的势力。诸公子又各有母族势力,和遍布朝中的姻亲。这些人如果不抓紧处置,恐怕是后患。想起这些,臣下深深为陛下您不安。”
“那你说该怎么办?”胡亥却没有这些细密的思虑,只是沉浸在登基继位的快感之下。当了皇帝,便证明自己是先皇所有儿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却没有想过太多,国家如何治理、朝廷如何安定,都不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思中。
“我大秦历代皇帝都执行严法,有罪的人就收监徒刑乃至杀头,甚至可以灭族。陛下应该处置朝中大臣换一换朝中气象,更应该处置那些皇族的兄弟,他们在一天,只怕您的皇位不稳。然后提拔一些低阶官员、给他们恩赏,这样感念皇帝您的恩德,他们才会忠诚于陛下您!对外消灭朝中掌握权柄的重臣,对内则消灭心怀不满的兄弟,这样您的皇位才坐得稳。”
“你是说……杀掉将闾他们?”胡亥愕然。赵高点点头。
“可他们都是我的亲兄弟啊!”
“我听先皇说过,天子无亲,因此称孤、称寡人。”赵高低声说。
“必须要杀人吗?”
“当年晋国重耳公子受到先王的怀疑出逃,追杀不死,最终复国杀了晋怀王,齐国内乱,公子小白出逃不死,回国取代齐襄公为王。俗话说打蛇不死必遭其害。只有死人才不会争夺帝位。”
胡亥在屋中焦躁的来回踱步,显然内心极为矛盾。
“陛下,若是沙丘事发,其他公子登位,他们能放过您吗?”
胡亥终于下了决心:“那……今日在朝上公子将闾等人对朕不敬,即刻派使者去狱中宣布他们的罪名,令其自裁!”
“是。”赵高立刻下去安排。
天牢之中,将闾等几位皇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虽然是坐牢,但是先皇的儿子,自然有皇子的待遇,饮食起居并无不足,连灯烛都有供应。将闾愤愤不平的还在嚷嚷,说胡亥如何如何没有资格做皇帝,陛下死的如何如何蹊跷,另外两位一并被捕捉的皇子,却没有将闾这样的精神,都很萎靡的坐在地上的草堆中,捂着脸不发声。
这时使者传当今陛下旨意。
将闾既然不承认胡亥的继承权,自然不肯接旨,使者却也不在意这个,直接宣讲:“陛下说,公子没有尽到大臣的职责,论罪应当处死,官吏将会施以法律制裁。”
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服从司仪的指挥;朝廷的位次,我从来不敢不遵守礼节;接受命令回应质询,我从来不敢有言语的差错。为什么说我没有尽到大臣的职责呢?希望让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之后再死去。”
使者说:“我只是奉诏行事。陛下说按律例,三位公子有谋反之意、有大不敬之罪,可以斩、可以族诛,念在大家都是先皇骨血,不忍心当众处刑,准许三位公子自裁。”说着从身旁侍从托盘中取出几把短刀,扔在地上。
将闾仰天大喊,说:“苍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眼泪愤愤不平。使者对左右使了一个眼色,说:“奉旨,送三位公子上路。”于是身边侍卫纷拥上前,反剪了三位公子的手臂,有人捡起刀子,在三位公子脖颈上各自划了一下,血喷溅出来。狱中声音陡然停止。
片刻,三具尸体倒在地上。
使者道:“三位公子自知罪孽深重,愧对陛下,拔剑自裁。”又看了看身边的侍从:“处置一下。”于是侍从上前,把三把刀子塞到死者手中,做出握刀自杀的现场。使者看了看,满意的说:“明早通知三位公子家人,说三位公子自裁,请家人收尸。”
第40章 蒙恬之死
第二日,三位公子自裁的消息已经传遍咸阳。朝中大臣、先皇诸子纷纷噤声。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蒙恬已经押回到咸阳,作为内史,自然受到了关入天牢的待遇,张诚听到这个消息,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带了酒肉、怀里藏了金块,前去天牢探视蒙恬。
“是张诚?”关在监牢中的蒙恬看着来人,轻声说。
“不然呢?”张诚道。
“公子扶苏自尽了。”蒙恬絮絮叨叨的说。
“昨晚公子将闾等三位皇子,因为愧对当今陛下,在狱中自杀了。”张诚淡淡的说。
“当今陛下是哪位?”蒙恬却不知道朝中的变化。
“胡亥为二世皇帝。赵高李斯握有遗诏。”
蒙恬眼睛睁大了:“胡亥……原来如此……”
张诚摆出酒肉,放在蒙恬面前:“也帮不了你什么,尽一点故人之谊,送些酒肉过来。大将军活着一天,我便有一天酒肉送过来。”
“承你情了。”蒙恬淡淡道。“我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
“嗯?”
“我们兄弟昔年曾经得罪过赵高。如今怕是不免一死了。”蒙恬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哦?”张诚不知道朝中这些大佬之间的恩怨。
“当今天子是嬴姓赵氏,赵高是赵人,却是和天子同宗。赵高的母亲因犯罪被杀,赵高兄弟数人,出身隐宫,世世卑贱。陛下……先皇看到赵高身高力大,又熟悉律法刑狱,就提拔他为中车府令。之前赵高有罪,陛下令我家兄依法处置。家兄蒙毅不敢私自轻纵,按律判他死刑,除其宦籍。先皇觉得赵高在身边小心谨慎,就赦免了他,还恢复了他中车府令的官爵,所以虽然家兄和赵高同时陪伴在陛下左右,但两人已经有了嫌隙。这一次赵高得势,我又常年在公子扶苏身边,扶苏被赐死,那我和家兄的情况可想而知了。”
张诚默然,心说“后来有个导演说,你哥哥蒙毅被做成兵马俑陪葬了秦始皇,两千年后又活了过来。”当然,那是大导演瞎说八道,世界上没有人能活两千多年。
“令兄蒙毅,已经被囚代郡。”张诚说。
“果然如此,不想我蒙恬一世英名,最后会死于狱中。”
“我还记得,大将军说过,一个将军应该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支流矢射杀。”张诚微笑。
“那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的死法。”
“是啊。”张诚又斟满一杯酒。
蒙恬一饮而尽。
“将军身边有什么信物?家中可需我效力一二?救你出去我是没有这本事了,但是在外奔走一下,或许能行?”
蒙恬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张诚:“小心从事,不要牵连你自己,对我家人就说……就说我追随陛下和扶苏而去,并无遗憾……”
这时天牢中一番人声,一队人进入牢房,却看到两人饮酒。赵高的身影从人群后闪出,看了一眼,笑道:“两位好雅兴。”
蒙恬低声道:“是赵高啊!”此刻他却已经不在意什么礼仪官威和身后事了。
“小臣在上郡多蒙蒙毅将军照顾,特来送蒙将军。”张诚起身躬身施礼。自己和扶苏蒙恬多有瓜葛,这些事瞒不过谁,尤其是这个心思阴沉的赵高。
“送蒙将军,好,有情有义。”赵高叹息一声。
“蒙恬,你对先皇不忠,勾结扶苏,心有反意,当今陛下赐你一死,你有什么话说?”赵高对蒙恬道。
“我没什么话可说。”蒙恬淡然道。
“蒙恬既然位居内史,陛下准许你全尸。赐你……”赵高停顿了一下:“烧炭自裁。”
“哦?烧炭吗?”蒙恬看了一眼张诚,“没想到轮到我了。”
“既然是张府佐你发明了烧炭之法,又来送蒙恬内史,那就由张府佐你来行烧炭之事。”赵高盯着张诚。
张诚俯身叩首:“小臣微末,不敢行此事。”
“我准你行此事。”
张诚抬头时,已经眼泛泪花,但似乎是为赵高威慑,只讷讷的说:“烧炭需找一间不通风的密室……”
“来人,领张府佐去密室准备!”赵高道。烧炭诛杀大臣,在天牢之中也不是没人做过,早有人去清理出一间密室,引着张诚去准备。
密室中,张诚和蒙恬相对而坐。一个炭火盆在蒙恬面前,张诚细心的向火盆里添炭:“炭要盖上,燃烧不充分就产生炭气,需要的时间并不多,然后您会昏迷,然后就会往生,这个过程没有痛苦,所以死后宛如生时,可以算是陛下给的恩典。”
“原来烧炭而死是这样的。”蒙恬看着炭火盆中一闪一闪的光芒,眼中也有精光闪烁。
张诚背对着门口,此刻从腰间取出酒壶,又自腰带里摸出一个药丸。并不避讳蒙恬,捏碎药丸,把酒壶摇晃了一通,让药和酒水混合,然后递给蒙恬:“大将军,最后敬你一次酒。”
蒙恬不在意张诚往酒水里掺了什么,已经是一死了,哪怕是毒药又有何妨。接过酒壶一饮而尽,“好酒,这是上路酒,我就不给你留了。”
“大将军尽兴。在下就不奉陪了。”张诚再次施礼,站起身敲门。门开了,张诚推门出来,回身把门关紧。低头站在赵高身前。“谢大人准许我送蒙将军最后一程。”
“你们有情有义嘛。不过亲手给大将军烧炭,你心里怎么想的?”
“这事儿总得有人做,我做的仔细些,大将军能少一分痛苦吧。”张诚再施礼。这份恭谨的样子,让赵高很满意。
一行人静静等候在门口,过了半个时辰,狱吏说:“时候可以了。”赵高说“打开门吧。”门开了,赵高要进去看,却被张诚拦住:“大人,室内有炭气,要多等一会儿,炭气散尽才可进去。”赵高点点头,在门口看到,蒙恬已经躺在地中央的竹席上,安安静静,好像沉睡了一样。
再过片刻,待炭气散尽,赵高一行才又进入密室,仵作检查尸体,点点头示意人已经死透了。赵高却不放心,从头上拔下发簪,在蒙恬手上刺下去,并无反应。才满意的点点头,欲待回宫复命。
张诚在旁边说:“大人,蒙将军有恩于我,能否请大人恩典,让小臣为蒙大人收尸安葬?”
赵高停下来看了看张诚,点点头:“可。”一行人离开,就听身后张诚大哭“蒙将军啊!”嚎啕之声不止。
赵高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小子倒是有古人之风。”
第41章 先还个本钱吧
蒙恬的尸首用竹席卷起,用麻绳捆束,横放在一辆独轮车上。张诚将怀里剩下的金块都塞给狱卒们分了,用这辆高额买下的车子,一路推着蒙恬的尸体回自己的宅邸。
虽然秦国有严格的行人检查和管理制度,但是张诚怀里有天牢发给的通行许可,又怀有寺工作府佐的印信,一路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这样一路把这个尸体推到自己的宅邸,让家人们都各自回房,不得出入,一路推着蒙恬的尸体来到自己的书房。
抱着这个竹席统,半拖半拽的扔到地中间,掩住房门,上了门栓。这才打开竹席,灯烛之下,看到蒙恬面貌宛如生时,伸手探鼻息,却没了进出的气息,颈动脉也没有跳动。心道不好。伸手去摸蒙恬胸口,毛烘烘的胸毛,却还有一点温热。
张诚吐了口气,从书架上一个小盒子里找出一颗丸药,在碗中捣碎,用酒化开,捏着鼻子给蒙恬硬灌了下去。却似乎还能喝下去。便放心不少,就坐在旁边等蒙恬苏醒。却半天没有动静。张诚用手又抓又掐,蒙恬仍然没有反应。张诚大怒,从墙上取下一根马鞭,用力抽打起蒙恬来:“你tm给我活过来!”
没有反应,
“老子冒了这么大险,费了这么大力气,花了那么多钱,你tm可得给我活过来!”鞭子不停的抽下去。
依然没反应。
“你还欠老子二十鞭子!十七、十八!”鞭子如暴风骤雨一般。
“你tm打完没有?”蒙恬悠悠醒转。
看着蒙恬已经睁开眼睛,张诚一喜,却不停手:“没有,还差两鞭子!十九、二十、二……”第二十一鞭还没落下,已经被蒙恬抓住鞭稍,只是此时蒙恬极度虚弱,却并没有抓牢。
“敢情你一直记恨老子抽你那二十鞭子?”蒙恬此时心思运转,已经知道这一顿鞭子的来历。
“假死之人,需要痛楚刺激,所以抽你一顿,帮你清醒一下。”张诚喘吁吁的道。
“所以……这么说,公子扶苏也还活着?”蒙恬心思电转,却已经想通很多事。
“你自己已经死了,还管别人?”张诚冷冷的说。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蒙恬挣扎着坐起,却消耗了很多体力,浑身冷汗。
张诚抽回鞭子,反身挂到墙上。“不错,世间已经没有蒙恬了。”
蒙恬挣扎着靠着墙,问到:“这是哪里?”
“我的私宅。放心,宅里没人看到你。”
“你这书房不错。”
“嗯,大将军好心情,还有心情欣赏我的私宅。”
“你还真是个挺记仇的人,居然能从我身上讨回那二十鞭子。”蒙恬笑着说。
“本钱算是回来了,利息先欠下吧。”张诚这一晚奔波,也是累的精疲力尽。
“打算把我怎么办?”
“停灵两三日,然后把你葬了呗。”张诚道。
“然后呢?”蒙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然后找人把你送回上郡,你是想回军营还是去我张村住下?”
“去军营可就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那去张村铁作坊做一个工匠呗。”
“扶苏也在张村?”
“我没看见。不过扶苏身边有个老头,是我安排的人。”
“那日皇帝传诏,扶苏自尽,有一个老头给扶苏喝了酒,帮助扶苏做了烧炭自尽。”蒙恬回忆起来。
“我们说的大概是同一个老头。”
“所以你早有安排?”蒙恬奇道。
“烧炭这事儿,因我而起,所以我一直找人研究如何施救,却也没有办法,那个老者会一种假死之术,但是他身份很难办,放在我身边多有不妥,我便求扶苏收留他,没想到扶苏善有善报。”
“那你身怀假死之药,来探视我,也是为了用这个方法救我?”
“哪儿有那么多先见之明,这颗药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万一我有不豫,或可假死骗过一时……你只是赶上了,正好赵高来弄死你,浪费了我一颗药丸。”
“多谢。”
“有什么可谢的,你大将军命不该死,是要死在最后一场战争的最后一支流矢上的。”张诚叹气。
“你甘冒奇险,从赵高眼皮子底下救我一命,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一颗药丸,要么是我吃,要么是需要的人吃,你赶上了,就吃了呗。想想你还欠我二十鞭子,不能让你就白白死了,这顿鞭子我找谁讨要去?”张诚絮絮叨叨。
“那这几天我怎么办?”
“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处房子,你就呆在里面,说是我老家亲戚登门求助,暂住几天,等过几天我的人手方便,就送你出城,然后回张村吧。”
“那么我兄长……”
“老大,我只是寺工一个小官,能进入天牢探视你是因为你我还有一份旧情,能救下你来是因为赵高要用烧炭之法弄死你。这都是赶巧。蒙毅和赵高是死仇,又远在代郡,你觉得我有什么方法?”
“命数也!”蒙恬叹息。
“我最多也只能到你府上帮你安抚一下家人。”
“不要去了。你就拿着我的信物,去府上说一声你见过我最后一面,但是后来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事总要隐秘,免得害了你自己。”
“谢谢大将军为我着想。”
“已然如此,就不能再冒险了。”
次日,张诚领着一位叫做张蒙的高大男子,说是自己同乡亲戚来咸阳投奔自己,让管家安排这个男子在单独房屋住下。张诚又弄了头死猪,装个棺材。派人在咸阳近郊买了块坟地,挖了坟墓埋下。立墓碑却是“故友墨君”。
“墨君是谁?”张诚回来后,蒙恬问。
“你发明了蒙笔,笔墨是好朋友,所以叫墨君。”
“你的故友是一头猪?”蒙恬笑道。
“你现在才是一只猪,你这只猪已经埋在了城郊坟茔地里了。”张诚反唇相讥。
“眼下咸阳风雨飘摇,接下来你怎么办?”蒙恬忽又严肃起来。
“过几天新皇登基,之后我准备就找个机会逃回到村里去了。”
“我大秦天网恢恢,哪容你一个小官说不干就不干,想逃就逃?”
“你大秦皇帝还不是想死就死,死了还要跟一车咸鱼放在一起才能回到咸阳?”张诚全不客气,对大秦先皇毫无敬意。蒙恬气结。
第42章 因何生在帝王家?
赵高在朝廷上宣布了公子将闾等三位皇子愧疚自尽的消息,朝堂震动。
胡亥随口就给赵高封了个郎中令的官衔。这算是位列九卿,比之御史大夫也仅仅低了两个位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算是酬功。但赵高也因为同时兼任郎中令和中车府令的职务,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了皇帝宫禁事务。
胡亥再次将视线转到一众皇兄方向。沉思不语。
退朝后,公子高闭门谢客,当日下午上书皇帝胡亥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陛下啊,父皇在的时候,我入宫就赏赐美食,出宫就有车驾,华服宝马,都是先王赏赐。现在父皇去世了,我作为儿子和臣子不能跟随他一同去,做儿子我不孝,做臣子我就不忠。不忠不孝的人怎么能苟活在人间?臣请为父王陪葬,葬在骊山皇陵脚下,永远追随父皇!希望陛下您能怜惜我的一片忠孝之情。”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舍弃一切逃亡,又如蒙恬所说,天网恢恢,六国都灭了,一个人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封上书送到胡亥手边,胡亥大悦,给赵高看:“这事儿你看怎么样?”
“这是好事儿啊,如果朝中大臣和诸位皇子都以公子高为榜样,那咱们就没后顾之忧了。”于是宫中传旨,说准公子高所请,准其自己入皇陵殉葬陛下,其妻妾子女得以厚待,又赏钱10万,为公子高准备陵墓。公子高亲自前往始皇帝陵园,让随从支起一个帐篷,用一盆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朝会上,胡亥大赞公子高忠孝,参与朝会的一众兄弟却各个默不作声。不是每个人都如公子高一样有勇气舍弃生命,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胡亥当众宣布:
“公子高忠孝,应为人臣人子典范,你们一众皇子,深受父皇恩宠,安享富贵,父皇殡天,你们难道忍心父皇孤身往生?朕下旨,送你们去皇陵陪伴父皇,以全了你们忠孝的名声,本来还想让你们自己站出来请求我许可,但是既然你们不肯主动相求,那朕只好送你们一程!”
于是下诏,始皇帝所有子女应殉先皇。一共12个皇子被当众腰斩入葬,10位皇女也在宗庙前肢解而亡。同时大兴连坐之法,对皇子公主的姻亲也大加屠戮,咸阳市一时混乱不堪。
10位公主中,最小的芃芃公主逃亡,不知所踪。但是追索不到,却也没有人敢上报皇帝,毕竟这是自己这班人失职。好在公主们都是肢解而死,残肢堆在一起,也分不出个个数来,一堆儿装了棺材分成十份儿,送入皇陵了事。执行的人就只是盼着小公主要么逃亡,要么横死,却不要再出现在人世间给自己带来麻烦。
上郡商队抵达咸阳,一小队人就进入了张诚的宅邸,说这是张诚在上郡的乡亲,参加商队,暂居在张宅。人一多,就混住起来,多一个蒙恬,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这一晚张诚和蒙恬在书房对谈。蒙恬现在已经是一个活死人,意兴阑珊。自以为以大秦之大,法网森严,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张村要建一所大学。”张诚说。
蒙恬不语。
“张村新来了一位青年,和公孙尼子相谈甚欢,公孙尼子先生已经延请这位青年做了张村的教师,开设行政法律专业课程。未来我会回张村,专门从事物理专业教学。拙荆赵杏儿已经写成《会计初步》,未来会和许记的一位掌柜共同主持商业专业课程,公孙尼子以大学校长身份,亲自负责文学专业。我还会延请一两位术数方面的大家,进行数学领域的教学。这些专业构成我们张村大学的核心院系,后面我预计还会有一个机械系、一个冶金系和一个生物学系……”张诚随口说起自己大学的架构,这个架构很粗糙,但勉强可看。
“你说的行政和法律专业,那个年轻人?”蒙恬忽然抬起头来。
“就是你猜的那样。”
蒙恬沉默半晌:“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如果有心,可以作为我大学兵学方面的院系负责。”
“兵学?兵学也可以开设课程?”
“兵家也是诸子之一,儒学都能开设院系,兵学有何不可?”
“所谓兵家,都是书本上的学问,好多都是骗人的。真正的兵学和兵书是两码事。”
“你父子征战数十载,战阵无数,又曾执掌三十万大军,你自然知道兵学真正的东西是什么。这些学问不能教授吗?教一点真东西?”张诚对兵学并不了解,但是后世有讲武堂、有军校,想来兵学也是可以教授的。
蒙恬:“兵学阵战之术,需要不断演练,需要亲临矢石……”
张诚:“教一些学生兵,能成为低级军官的那种就行。”
蒙恬:“你一个村庄,怎敢教习低级军官?”
张诚:“他们掌握了低级军官的能力,就可以报效国家。”
蒙恬:“天下已经没有战争了。”
张诚:“自从三皇五帝,圣王代出,不见人间无战。”
蒙恬:“你要我去给你练兵?”
张诚:“给你自己练兵也行,给这个天下练兵也行。我从来没说过张村的学生是我自己的,直道可不是为我修的。”张诚言辞锋锐。
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女子冲进屋子里。蒙恬一惊,张诚却先看清来人面貌,低呼一声:“打昏。”蒙恬全无犹豫,手掌一挥,切在这女子颈上。女子软软的倒在地上。
芃芃公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口中塞了布巾,张诚和一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三人面面相觑。
“你不要叫,我就取下你口中的巾子。”张诚低声说。
芃芃公主含泪点点头。张诚随手取下布巾。
“张诚,救我。”芃芃公主拖着哭腔说。
第43章 蒙恬说:“要不你弄死她吧!”
“你怎么进来的?”张诚问。
“我趁夜翻墙进来。”芃芃公主说。
“我听说你死了。”
“我有事外出,结果听说哥哥姐姐们都被杀了,救我,求你!”芃芃公主低声说。
“妈的,早让他们养几条狗,这么久了,这点事儿都办不成,要这些下人有什么用!”张诚怒道。“没有人看到你?”
“外面的人都睡下了。我是藏在街角,看到这面灯光都暗了,才敢翻墙进来,咸阳城,我也不认识谁,我哪儿都不敢去,就只和你相熟。”芃芃公主泪流满面。
“你还认识这么个小姑娘?”蒙恬在张诚身侧低声说。
芃芃公主吃惊,转脸去看,更是惊讶:“蒙恬将军?”
蒙恬一惊。细细观瞧,也低声说:“公主?”
事儿很麻烦。
蒙恬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处置都没问题,但是芃芃公主是个死里逃生的人,这就很麻烦。
芃芃公主脑子极聪明,看到蒙恬将军在这里,便想通蒙恬一定是李代桃僵被张诚救下,既然敢在胡亥赵高眼皮子底下救蒙恬,就说明张诚根本没把这两位放在眼里,也一定有胆量救自己。至于他愿意不愿意出手,要看自己值不值得他救。
张诚还在犹豫拿芃芃公主怎么办,芃芃公主却轻声说:“小张大人,救我一命,小女子愿意此生为大人服侍枕席。”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了。
张诚打了个喷嚏。
蒙恬看着张诚不说话。
“咋整?”张诚问蒙恬。
“你还能把她交出去吗?交出去麻烦更大。”蒙恬说。张诚点点头,如果给人知道小公主跑到这里来,后续的各种审查会非常麻烦,以赵高胡亥的操行,大概是连审查都不需要,直接把自己咔嚓了。反正皇子皇女都能腰斩肢解,自己这种小官,剁成狗肉之酱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要不你弄死她吧。”蒙恬悠然说。
“尸体不好处理……”张诚搓着下巴。
“刀子划破面孔,让人认不出来,然后说是你家侍女……”蒙恬瞎出着主意。
芃芃公主泪流满面,哀哀的看着张诚,眼中满是恳求。
张诚过去帮她松开绑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你和咱们这位大将军一样,都已经是死人了。你也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将军。他现在是我府里的一个仆役,你呢,就只能做一个婢女了。然后过两天我派人把你们送出城,给你安排一下。但是下半生你就得学会隐姓埋名了。至少,那些想要你死的人没死之前,你不能有身份。”
芃芃公主点点头。
“知道谁要你死吗?”
芃芃公主点点头。
“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总之呢,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爸爸,也有一个了不起的哥哥,都是这个世界上的狠人呐,啧啧,那么多兄弟姐妹,说剁巴了就剁巴了。了不起!帝王之家啊,涉及到天下唯一一把椅子,也就那么回事儿。你是个小姑娘,那个椅子和你没关系,但是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想你们存在,所以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只要还在那儿坐着,你们就要学会隐藏自己,像死人一样不存在。不要让人想起你们来,不要让人提起你们来,你们自己也要学会忘记自己是谁谁谁。”这话说给芃芃公主听,其实也是说给蒙恬听的。蒙恬点了点头。
“要想保住性命,先要学会沉默,就好像黑夜一样的沉默。”张诚也是个不会形容没有文采的人,就这样自顾自的说着,“沉默如这黑夜。要是有什么想法,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也都要如这黑夜一样沉默,总之,先学会沉默,剩下的,交给时间。”
张诚让蒙恬看守一下小公主,自己去管家那里要了一套使女的衣服,然后扔给芃芃公主:“换上,然后我安排你去使女房间住着,这几天就先跟着使女一起做事,我尽快安排你们离开咸阳。出了咸阳,才有活路。”张诚蒙恬背转过身去,等姑娘自己换衣服。
张诚的府邸,多了一个服侍家主人文房的使女。这个使女虽然做事毛手毛脚,但是颇有一点姿色,家主人又是青春年少,这使女能出入家主人书房,必然是因为入了家主人的法眼吧?所以府里的使女们虽然不忿这新来的居然能在家主人书房得到重用,但也只敢把这种妒忌压在心里。
杀掉了所有兄弟,不管胡亥手里的遗诏是不是真的,此刻他也具有了始皇帝唯一合法继承人的地位。所以说学习法律还是有好处的,胡亥和赵高用消灭其他继承人的方法来取得唯一继承人的资格,很是符合秦法的精神。
至于这个过程中是否有谋杀罪行——身为皇帝,是拥有绝对刑事豁免权的。事实上君主就是法律权利的源泉,一切法令都要以君主的名义宣布和执行,这就导致君主不可能被审判——即便是两千年以后的君主制国家,国王仍然拥有这样的权利,所以哪怕是国王谋杀了自己的丈夫或者是儿媳,一样不受到任何追究。当然,只是假设、假设、张诚并没有穿越回今天的世界指控任何一个国家君主的意思。
既然已经是唯一继承人,那么就该堂堂正正的登基,当然也要赶快安葬先皇。
麻烦的是如何处置先皇的遗体。虽然回到咸阳,有更好的条件,但是实在是尸体在路途中腐化的太严重,之前准备好的用木炭石灰香料防腐和水银防腐等等手段,已经全无用处。尸体已经腐坏的太严重,没人敢去为伟大的始皇帝陛下沐浴清洗尸身——倒也不是恐惧或者嫌恶,而是实在怕碰一碰就骨散肉碎。所以只胡乱在棺中放置了石灰木炭和无数香料,让整个棺材散发着奇妙的气味。始皇帝入殓,连皇袍冠冕都无法穿上,最后是把皇袍盖覆在尸体上,冕旒放置在头部位置就算了。
秦始皇这个伟大的帝王,用了几乎一生时间打造自己的陵墓,最后的结果却是草草下葬。连保持尸身的尊严都做不到,想来秦始皇生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吧!
新皇帝灵前继位,然后才能安葬老皇帝。这都是规定的程序。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先要确定继承者,新君登基稳定朝政,在新君主持之下再安葬先皇。所以始皇帝要扶苏回到咸阳主持葬礼的意思,其实就是扶持扶苏登基即位。但是因为诏令全文早已毁弃,并没有流传下来,所以两千年后,史学界仍然对秦始皇是否要扶苏继位有很大争论。这些吹毛求疵的史学家当然都是没有帝王继承资格的人,因为没受过相关训练,所以不懂这些。
按照柱下史张苍计算的吉日,胡亥终于登基礼成。按照秦始皇早年曾经制定的规则,从即日起称为二世皇帝,改元称为二世元年。因为没有了任何合法竞争者,二世皇帝的登基那真是众望所归,群臣一致认为先皇早就准备传位给二世皇帝了,其它皇子都是因为过于仁孝,所以一个个自动断成两截或者碎成几块去陪葬了先皇,人人称赞皇家仁孝忠烈的教育,纷纷感慨诸位皇子的深情。
礼成之后,自然就是下葬始皇帝。始皇帝的陵墓是从他登基那年就开始规划建设的,至今也建设了三十七年,按理说已经一切齐备。该放入地宫中的东西和随葬品,其实早就放了进去,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皇帝了。所以巨大的辒辌车载着秦始皇的棺椁缓缓驶入墓室,在棺椁该停放的位置停下,武士抽刀刺死了骏马,然后工匠们在墓室内部预留的模仿山川河流的河道中灌注了水银,关上墓门,盖上封土。在封土之上遍植草木。一代帝王就此托体同山阿了。
先皇下葬,新皇登基,登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设自己的陵墓,二世皇帝的雄心比他爸爸还大,自然安排方士选择吉穴,准备自己的陵寝。胡亥特别要求,这座皇陵要离他爸爸的坟地远一些。
除了寻找吉穴之外,胡亥更是大兴土木,扩建阿房宫和直道工程。寺工凭空增添了很多任务,之前修筑秦始皇陵的匠人和刑徒,又都被调到直道和阿房宫的工程上,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大兴土木,一时人仰马翻混乱非常。因为工作量大,也因为一直都不在行政核心,所以寺工反倒是最近朝廷各部门中受到冲击最小的部门。没有大的人事变动,更没有获罪被杀的官员,只是任务更重、忙得不得了。
在百忙之中,张诚安排了来陪伴自己的这些弟子,在队伍里混了蒙恬和芃芃公主,一行人随着许记商队,押送着一批物资,返回上郡。张诚送行这一群人出了咸阳城,还特地在城郊的坟地,拜祭了那位被称为“墨君”的好友。这一番做作,只有蒙恬心里知道,这是张诚在诚心恶心自己。
第44章 大秦寺工第一交际花
把蒙恬芃芃这两个烫手大地瓜送走,张诚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只有麻烦的人不在身边。才能在咸阳大展拳脚。接下来胡亥大概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张诚历史不好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指鹿为马的成语。别的就一塌糊涂。
对于野心家来说,秦汉之间是最好的舞台,天下混乱纷争,一个个粉墨登场,演出了无数或喜或悲的大剧。但是张诚既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与追求,也不愿意在混乱中轻易丢弃了自己的生命,留在咸阳,就只因为眼下身为官员,还没办法脱身逃回张村,此外就是舍不得寺工这一批代表这个时代最高技术水准的工匠。
在张诚看来,整个咸阳,最值钱的东西既不是随秦始皇埋入地下的那些兵马俑和无数随葬品,也不是府库里的钱财粮食,更不是咸阳的繁华和美女之类。而是寺工的这一众工匠。虽然从朝廷角度,文臣们自认为自己的地位高贵、才干也远胜于工匠。但是张诚却认为,这些工匠如果在自己手里,可以缩短对这个世界建设的过程,而多一帮文臣武将,对自己的世界构想毫无帮助。
所以张诚接下来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刻意交好各个工坊的主事和大匠,打着同行讨教的旗号,一个工坊一个工坊的转过去,每天就是看各个工坊的作业流程,结识那些杰出的工匠,随手派发各种小礼品,像一个职业交际花一样,讨好每一个人。
好在张诚并没有刨根问底去追问每个工匠的秘技,看起来只是对流程、工艺水平感兴趣和大加赞赏,没有触碰人家吃饭的本事。所以最近寺工这些人对张诚的印象都不错——这个年轻人开朗、乐观、豪爽、大方、平易近人。对工匠肯折节下交,对上官也谨守礼节,出手还很大气。怎么说,寺工来了个年轻人!
白天交际花一样到处闲转,回家之后,张诚就抽出小本本来,条分缕析的记载每一个工坊的情况:工作范畴、主要技术、主要管理人员情况、主要工匠情况、家庭条件和背景等等。张诚的书房里,就快要建立起寺工的工作档案了。这个档案的作用,当然是万一有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怎么样最高效率的打包工坊那些人、事、物。
第一波工坊子弟亲眷前往上郡参观考察团已经出发了,这是近期以来第二批前往上郡的团队,第一批就是自己弟子和蒙恬芃芃那群人。那些人过于敏感,是需要单独成团的。但是随后几天,张诚就张罗了工坊子弟亲眷前往上郡的考察团,考察团的费用全部由上郡张村方面承担。
从张村这面的算盘来看,这是一批全新的劳动力,虽然一部分人是带着“考察”的使命,但是更多是就要留在张村从事具体工作和参加张村学校体系学习的少年。这都是人力资源。张村支付这笔费用,是非常合理的——虽然从工坊这些做工匠的父母来看,这又是张诚大方豪爽的体现。
因为有了工匠考察团,有了寺工在张村的这些子女亲戚,张村和寺工这面的书信往来就频繁了起来。在张村设置了专门的寺工信箱。专门代收寺工方面的书信,两地书信当然现在还是靠许记商行代为转发,张村和寺工都约定,每一个旬日(十天),双方对发一个邮车——说起来也就是独轮车。这一车邮件按照正常货物运输标准给许记支付运费。运费虽然不便宜,但是几十上百人的邮件分摊开,这反倒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书信往来系统了。
过不久,第一届寺工考察团的书信就寄回到寺工这面了。入住张村的这些寺工子女,在第一封书信上透露的内容在寺工引起了轰动。这些半大孩子亲眼所见的张村的繁华、富足、强大,通过书信让寺工的这些工匠和低阶官吏展开了遐想。
没有人相信远在与匈奴交界的上郡高奴县有这样富足的一个村子,但是随书信寄来的那些伴手礼,却又证明了张村的富足,这些伴手礼有小罐的蜂蜜、精致的手套、精巧的绘图工具、整包的洁白纸张、味道芬芳的腊羊肉、粗大的蜡烛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在咸阳街市上都是难得之物,以这些孩子的零用钱居然可以在张村得到。
还有心思细密的孩子试图用绘画来表现张村作坊的壮观……虽然这个时代的绘画很幼稚,但是这些努力想表现张村情景的绘画,还是让人多多少少感受到张村的强大。
其中某个兵器作坊的匠人之子继承了家族的眼光,随信寄来一根短木棒,特别说明这是从张村一个木匠工坊生产的杆棒上截取的一段,他亲眼看到这个只有两个人操作的小工坊,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用一架神奇的旋床制作出足足120根8尺长的杆棒,这些杆棒装上戈头就是上好的兵器。这根杆棒的截面是卵圆形状,步卒顺手抓起就知道戈的锋锐方向,即便深夜中出战,也不会拿错方向。
一个上午能制作120根杆棒!1个月就能制作7200根,三个月就能武装2万大军——而这只是一个两个人的小工坊!读这封信的大匠面如死灰,想象一下自己家族传承制造兵器木柄的技术,张村这个小工坊的效率是自己家族制作效率的几十上百倍!
铁匠的儿子寄送来的信件,没有附件,却提到张村锻铁使用了一种水轮推动的巨大锻锤,一天可以锻造数柄百炼刀剑。因为是水轮运转,所以并不需要铁匠身体多么强健。也因此刀剑的价格都很便宜。在张村,菜刀都已经是百炼钢锻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菜刀。但是铁匠的儿子也指出了这些刀剑的不足,他认为张村在蘸火方面显然没掌握诀窍,所以刀剑还是比较容易锈蚀,这个问题在张村铁工坊已经成为一项难题,据说铁工坊已经在张村中学开出悬赏,征召学生们对这个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铁匠的儿子在信中另外提到,别看张村中学的学生们都是少年,也没有各行各业的经验,但是张村中学悬赏墙的制度看起来非常神奇,一旦悬赏上墙,学校就立即会成立若干个课题组自行进行分析研究,张村的学生擅长把一个工艺拆分成无数细节,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实验,以此来找到问题核心。
虽然到现在自己只听到传说,但是据说这个方法在很多个工坊的悬赏中都产生过作用,已经有好多课题组赢得了这样的悬赏。张村工坊的悬赏内容相当丰富,除了报名参加课题就有一小笔(但是在寺工考察团看来已经不少)课题经费以外,对最优解决方案额外有一大笔奖金,此外还有一个可以永久分红的股份,据说叫做技术使用费。
只要这项技术没有被新技术替代,这个技术使用费就按月按年直接发放给课题组,而且无论课题组是否毕业、是否离开张村,这笔股份永久有效——永久的意思是只要工坊没有关闭、只要技术仍在使用,哪怕课题组成员已经去世,他们的子女都可以继续支取这笔分红。
铁匠看完张村铁工坊在蘸火技术上提出的赏格,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到张村去,把自己祖传的蘸火秘技就卖出去。只要世世代代能分钱,还要啥祖传秘技,说什么传子不传婿,只要人家工坊认账,自己就只管生儿子就行了。
第45章 全校都乱了!
而且张村居然接纳愿意就学的考察团成员进入张村的学校。根据考核情况,分别进入小学和中学——大多数团员是进入了小学的,只有天赋极高水准极高的一两个团员进入了中学。这意味着张村对寺工的子女并不设防,张村的学问对这些人是完全开放的。这一点对寺工这面的震撼,甚至还要超过张村具体作坊工艺水准的震撼。
在第一届考察团的蛊惑之下,第二届考察团预计一个月以后出发。这一次的团队规模更大、人数更多,在寺工的几乎每一个大匠、低阶官吏都派了至少一个子女前往张村。人数之多让张诚咂舌。
这么庞大的团队,也给张村带来了巨大的混乱,首先是张村的住房就不够,其次是张村的教室也不够,第三是张村的师资完全不够,第四是张村的工坊,一下子也接纳不了这么多新人,提供不了这么多工作。
在张村子弟中学,因为有自称叫做苏福的年轻律法教师,和自称蒙田的体育教师的加入,目前中学已经形成了公孙尼子、苏福、蒙田三巨头教务组。赵杏儿作为教务组的书记员,列席参与教务会议。
这一期的教务会议首先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处置这么庞大的考察团。张诚来信指示,说无论如何克服困难,这些人都要吃掉,一个都不能放跑。在这个精神的指导下,教务会议主题就不是蒙田咒骂张诚贪心无脑,而是要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在大团队管理方面,蒙恬无疑是最具有经验的。别说这次的不到一千人的考察团,三十万人老子也不是没管过,人再多,无非是吃住做事这三件事。张村的粮仓充裕,吃饭不是问题,那就解决住的问题。
三巨头直接拍板确定建设新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教学楼是小事,根据师资和未来发展规模,盖房子就是了。在学生宿舍方面出现争议。按照蒙恬的说法,四十个人一间房,全军事化管理,花不几个钱的。赵杏儿要求参考张诚在咸阳的仆役居住标准,每间宿舍不超过4个人的标准,建立一个住宅群。
“这得多少钱!”公孙尼子叫苦。张村子弟中学虽然从工坊课题上有了一点积累,但是远远不足以支撑这个建设项目。
“第一,房子我们自己盖,人工能节省很多;第二,材料我们张村自己就有,又能节省一笔,第三,需要钱的话,张家可以出!”这最重要的就是第三句话,赵杏儿现在掌管着张诚的账目,财大气粗,有足够的底气说这句话。人家赵杏儿连钱都解决了,蒙恬和公孙尼子还有什么话说?教务会议就这么草草结束。
第二天,张村中学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全校师生大会。
大会的题目就是:
一、张村中小学要扩建,预计近期要扩大到千人左右规模,远期可能还会开设一所大学,所以规模会更大。
二、这么多人,要重新选择校址,选址用地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么多人生活需要多少土地,这个需要全校师生集思广益,去做一个精确计算;
三、新校舍的规划和建设是什么样的,要全校师生参与规划;
四、这么多人的教学如何安排,要全校师生想办法;
五、新学校的建设工作如何进行,要全校师生想办法;
第五点还是最不重要的一点,毕竟现在中学里的学生们都是在上郡直道工程上做过工程师技术员的,上千里的直道都修过,上千人校舍的工程管理小事一桩。前几个问题提出来,现场就犹如赵三球家的蜂房一样闹哄哄。公孙尼子这么好涵养的人都忍不住捏起脑门来。
现场讨论的混乱无果,最后还是公孙尼子拍板定案:前三个问题作为课题,挂榜征集方案,确定方案后再对最后一个问题征集实施方案。这次征集方案没有奖金,但是中标者可以在学校刻石扬名。
嘈杂的争论立刻停止,满厅的学生一下子就站起来往外跑,一瞬间屋子里就只剩下教务会议四人组。
“是地震了吗?”公孙尼子疑惑的看着另外三人。
“他们赶着回去做方案了!”赵杏儿掩口轻笑,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些师兄弟们是什么德行了。
“原来如此。”公孙尼子这才放下心来。
教务组确定方案征集的内容,赵杏儿执笔,张村子弟校扩建设计要求下午就挂在了学校走廊上。张村第一届建筑规划设计竞赛就此展开。
采用了大家熟悉的挂榜征集,教务组四人本以为这事儿该进行的很顺利,学生们应该各自去进行方案设计,然后统一送到教务组来等候裁判,结果这事儿还是出了纰漏。虽然这次方案征集明说了没有物质奖励,教务组还是轻视了能在自己学校刻石扬名的吸引力。
接下来几天时间,教室里就没有真正安心读书做题的学生,闹哄哄的全是自由讨论。
不过反正中学现在的教学也就是这样,自习为主,班长答题为辅,没有答案的问题一律发往咸阳交张诚解决。所以自习课混乱,倒也没什么,但是麻烦的是,这些学生不按套路出牌,形成方案后不是直接上报到教务组,有一组学生在方案上报教务组之后,直接把副本的方案和绘图挂在学校走廊上,展示自己的方案,意图争取更多支持。
有一个这样干的,没三两天,走廊上就贴满了方案,再过两天,走廊上就出现课题组现场讲解自己方案争取支持的盛况,一时间教务组都没法安静读书,公孙尼子这么好涵养的人直接扯断了琴弦,蒙恬把沾满墨的毛笔砸在了墙上,墨汁撒了扶苏一身。赵杏儿说自己有孕在身,要请两天假回家安胎。
“谁出的主意说要征集方案的?是谁?”蒙恬大声问。
公孙尼子冰冷的目光看着蒙恬,一副“你是大头兵我也不怕你”的表情。
第46章 梁二和林小妹
为了宣扬自己方案更完美,学校出现了几次小规模斗殴。这个时候才是体育教师该上场的时候,蒙恬一根短棒把斗殴的同学打得屁滚尿流。最后几十个人双手抱头靠墙跪在走廊上,也成为建校空前盛况。
路过这些罚跪的学生,公孙尼子双眼望天表示你们自作自受,法学教师苏福低头快步走过表示我没看见。闻讯赶来的赵杏儿腆着个大肚子迈着四方步路过,挨个看每个人脸上的伤头上的包,确定没有受太重的伤,哂然一笑,说咱们体育老师真是手下留情,咋不敲断你们腿。
教务组最后贴榜通知,方案讨论、争辩都可以,但是第一不得喧哗,第二不得斗殴,发现参与斗殴者,取消参与各方的刻石题名资格。
既然靠动嘴动手都解决不了问题,那最后就只能走邪路使歪招。有学生自发搞起拉人投票的办法,征集方案支持名单。这事儿也被教务组听说,索性就在中学那个短得可怜的墙上挂了一个木箱子,在每个方案下面贴了编号标签,说是欢迎大家实名投票,三天后开票确定入选方案,前五名的入选方案还要经过教务组评议,决定最后方案。
几个方案都很精彩。
很多方案都是确定了大约两千人的教学生活所需空间,以及各项活动所需设施和空间。甚至有方案为学校设计了专门的食堂——这是考虑到新一波学生都是外地来的,大多数没有条件在本地自己开火做饭。一些方案也充分考虑到学生年龄参差、性别不同,分设了低龄和高龄宿舍区和男女分开的宿舍。
宿舍设计方案有好几种,有成组的独栋住宅设计、有四合院式建筑群落,也有考虑成本的联排木屋和砖房——联排的好处是,这屋和那屋共用一个墙,成排建起来,能节省好多墙体,节省大量的建筑材料。至于建筑方式,有一组砖拱式建筑最吸引教务组的注意。
张村自己就有砖窑,现在张村已经有相当的居民住宅和工坊使用了砖砌方式。但是这种联排的砖拱校舍和宿舍,还是引起了教务组的注意。砖窑教室面宽达到惊人的5米。教室进深达到12米,整间教室内部无梁无柱,视野开阔。
拱形建筑重复连续,别有一番气势。方案设计人画出校区的平面图、校舍和宿舍的立面、正侧面、拱形结构受力分析示意图,以及拱形建筑两侧开窗的方式,甚至还包括墙体上的装饰细节。设计人还不懂得透视画法,但是按照三视图和工件轴测图画法绘制的建筑效果图,仍然让评审者如同看到了建成的校区。
方案设计人特别指出,坚持使用砖拱结构的设计方案,是因为在几千人高密度居住的环境下,这种建筑能够防火,而且砖结构更耐用。拱形结构提供了更好的室内空间和更好的采光。
教务组分别约见了几份呼声最高的如入选方案的设计者,砖拱方案设计者是两个人,赵杏儿看到两个人手牵手大大方方坐在教务组面前,就微笑了一下。这两人也是自己的同学,曾经一起参加过直道工程的。男生叫梁二,女生叫林小妹。
梁二谈起项目来滔滔不绝,仿佛要用自己的自信征服教务组。林小妹则安安静静的在旁边倾听。
赵杏儿代表教务组提问:“我们倾向于你的建筑形式和建筑结构,但是在整体规划方面教务组还有一些要求。”
梁二的声音戛然而止。难道不是哪个方案好就定哪个方案吗?
“是这样,教务组要求校舍有充足的户外活动空间,可以进行体术训练和日常操演,此外,教务组希望校舍不要这么集中在一起,而是稍微分散成为几个部分,一方面要求根据年龄和程度分成不同的教学区,另一方面,我们也预想了咱们同学有一些人偏爱危险程度比较高的课题,把危险的项目放到距离其它教学设施、距离生活区都更远的地方。宿舍区要考虑冬季取暖,希望你们提出有效可行的解决方案。再就是,要有满足这么多人使用的厕所,排污和用水都是大问题,这一点也需要你们统一考虑。”
“好。”林小妹点头。看得出来,如果能够接受与这种建筑风格和方案,规划和功能的删改调整,她都能接受。
“你们需要几天能确定最后的方案?”
“给我三天时间。”林小妹抿抿嘴。
三天后,新的方案送到了教务组。新方案当然满足了教务组提出的要求,这次方案最大的惊喜还不是建筑设计,而是设计方案中供暖部分的构想,赵杏儿以为自己男人提出的火炕火墙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了,但是设计方给出的是一个全新的形式——他们提供了一个铸铁锅炉,用铁管连接。然后在每个室内放置一组铸铁散热包的解决办法。按照设计组的说法,这个方案生热快,每个房间的温度能够相对均匀,建造成本低,使用也方便。在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新设置了专门的供暖锅炉。教学楼冬季白天保暖,宿舍楼冬季夜晚供暖,这样更节省材料。
供暖解决方案的设计人是新加入这个课题组的男生,叫做郭俊,人如其名,这个男生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相貌俊朗。他也参加过直道工程,但是在直道工程之后,声名不显。最近这几年,这个男生一直在参与炼铁相关项目的研究。却不知他怎么提出了这么个解决方案。
“火墙和火炕的方案,对小型建筑来说是可行的,但是这么大的建筑,砖块导热慢,墙体和建筑体就会存在受热不均的问题。金属的导热是最快的,其实铜的导热比铸铁还要快一些,但是我们没有铸铜的制造权。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铸铁。室内散热包可以通过沙模翻铸来快速制作,散热包之间用铸铁管连接,连接处使用套管套住,在使用铸铁汁浇铸焊接即可。整个方案坚固、耐用,一次建设可使用数十年。”郭俊侃侃而谈。
第47章 规划
新校园的方案不需要寄送到咸阳等张诚过目,公孙尼子是校长、赵杏儿负责资金,蒙恬擅长组织工作,基本上这三个人说可行的方案,在张诚那里也没有什么意见。赵杏儿只是把这次校园建设的最终稿方案和图纸副本打包了一份,寄给张诚,让他看看教务组最近的成绩斐然。
接到这个方案,张诚果然震惊。自己的学校居然出了建筑规划和设计的人才,这是从未想到的。但是更震惊的是郭俊提出来的暖气片的方案。这是自己从未想过能够在这个时代出现的。铸铁锅炉、暖气片……这里面大有空间啊!方案大体没有问题,其中有一两处隐患,张诚却并不急于解决。在复信里,张诚只是简单的说:“解决了这个供暖系统的设计和制作以后,就叫郭俊到咸阳来,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
张诚的想法是,既然已经有人开始研究锅炉了,那么看看能不能自己推一把,在蒸汽机方面有所开拓。蒸汽机结构设计方面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是材料方面却还是没有最终确定,郭俊既然已经开始研究铸铁锅炉和送热的铁管,那就看一看有没有进一步深入的可能吧。
至于梁二和林小妹这对组合,当然难免让张诚有一点恍惚,觉得在另外的时空也有类似的一对妙人。但是这都不是张诚主要关注的方向。
既然学校的规模已经扩大,张诚在写给公孙尼子的信中,谈到了另一件一直关心的事儿。就是建议筹划和建设张村大学。
草创的这所大学,还是要贴近当前社会情况和自己实际能力,实际上不可能如后世大学有那么丰富的院系设置。张诚简单的讲了自己的几个设想。
第一就是初步建设一所综合性大学。这所大学根据目前师资条件和未来发展可能,包含了文法学院、机械与工程学院、石油冶金学院、化学院、数学院、物理学院、商学院和师范学院。蒙恬虽然有足够资质开设军事学院,但是军事学院这个名字太过敏感,张诚的意见是先开设一个讲武堂或者速成的军官学校。
除此而外,张诚要求开设一所张村工农夜校。这所学校面向的是张村各个工坊的匠人、村民、妇女,以实践和理论相结合的原则,从扫盲、机械工程识图、机械设备操作等实用技能入手,为张村提高工匠能力做一些工作。
大学各个科系的课程建议是两到三年。因为不需要学习英语之类的废科目,所以课程可以更紧凑,学生可以更短时间完成课业。张诚建议公孙尼子亲任大学校长——这样的大儒有资格资历也有足够的号召力来担任这个工作。
各个学院可以暂时以系的形态存在,根据大学的发展,最终可能会成为各自相对独立而且科目更复杂的学院。张诚自己遥领副校长的职务,希望自己能早点回到张村去真正负责教学和管理,部分分担公孙尼子的负担。
张诚说自己有可能在两到三年内为学校再聘任一两位足以担任校长副校长的才俊,更有可能为大学找到更多的授课师资。大学教师暂时分为两类,有能力开创学派的,可称为教授,擅长讲课授徒的,称为讲师。
关于大学的规划,张诚一直在思考。这个方案是妥协了当下的社会背景、学术水平,但是也有张诚强力引导的色彩,数学和物理学的比重明显超出了这个时代所能承载的能力。张诚预计,如果自己和三五同好努力去做,这两个科系会有非常高的发展水平。
但是化学院……张诚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自己随手可以复写元素周期表,能够写出大多数元素的原子量、中子、质子数,但是如何验证这个元素周期表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也不知道如何去重新生成一个本时代的元素周期表。这事儿还是要慢慢来。但是和化学相关的冶金工业可以先搞起来,慢慢整吧!
公孙尼子对张诚的规划非常重视,甚至可以说非常热衷。这个学校的规划,规模和水准要远远高出孔子创办的曲阜阙里和齐国的稷下学宫。
公孙尼子的复信,对张诚的建议基本上是照单全收,唯一的质疑是在兵学上,一方面觉得兵学这东西在大秦是不是有些不妥,第二是提出如果开设兵学科目,要不要教授驭术?就是驾车和车战的技术?第三就是如果教授驭术,那么学校就需要有一个能够练车和赛车的巨大广场,要不要一并考虑设计出来?
张诚在信里说,自己当年在蒙恬大将军身边学习,大将军认为军官最重要的学问是如何管理后勤和如何管理部卒,驾车作战的技术反倒是次之。战车训练耗费糜巨,张村目前怕是不能支持这个方面的训练,而且也太扎眼。场地之类,只要能走得了队列、能练习兵戈弓弩技术就够了,如果要学车,大可以学习推独轮车!
其实张诚知道公孙尼子知道公孙尼子想通过训练驭术,把所谓君子六艺里的御整出来,搞那套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的驾驶规范,体现儒家教养之高超。这是培养行政外交人才的基础技能。或多或少存着学术方面的私心。
但是张诚看法多有不同。首先是作为军事训练的内容,张村不打算培养骑兵和战车部队。其次是作为交通工具,张诚也不看好秦汉交际时代的社会环境,太远距离的交通。风险大的一匹。
年轻学生们学会使用独轮车,兵学学员们擅长使用独轮车进行后勤和作战,一样可以变得强大。独轮车部队不说是这个时代的摩托化部队,至少可以是更强大的轻步兵——甚至都能发展出具有特色的重步兵。
公孙尼子拿着这个思路去找蒙恬,蒙恬看了却不以为意,大笔一勾,连弓弩教学训练一并抹去——学生兵懂得短兵相接,对弓弩射术略作了解就行。弩箭是一个很扎眼的东西,大规模列装弩箭难免被有心人注意到,而且秦弩说白了也没啥训练价值,那玩意儿全靠工坊出品优秀,部卒学习拉弦上箭瞄准放箭,有一个上午就能熟练。大部队甚至不需要弩箭射的准,只要能射的远就行。所以这玩意儿不需要练,只要了解性能,小军官们就能从容指挥军队。
做好队列、管理好部卒、搞好后勤、能做战时动员、懂得杀伐决断、把握作战时机,就是合格军官,只要自己这方综合实力强、准备充裕、对敌的时候战士勇猛,军官不犯错。打仗又能能有多难?
几句话把公孙尼子说的一愣一愣,原来你们兵家是这样的吗?
第48章 芃芃公主见到赵杏儿
芃芃公主早一步到达张村,直接被编到了张村子弟小学。这种安排芃芃公主愤愤不平,一起来的,凭什么蒙恬直接去做老师,还能进入教务会,自己却只能进小学和一帮几岁的孩子一起读书学习?
而且,这都学的什么吗?这些文字缺胳膊少腿儿的,一点都不如大秦的小篆优美。他们怎么敢教这样的文字?父皇说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张村这个地方居然敢自己搞一套,这些人怕不是反贼吧?
不过想来张诚敢收留蒙恬和自己,提到二世皇帝的时候殊无恭敬之态,那个人怕不早就是个大反贼了!
数学课程不难,就只是这些曲里拐弯的数字和符号让人看着不舒服。还有那些识字用的拼音文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不过拼音的方法有趣,一旦掌握起来,比反切法容易的多。这个小学还是有点料的。
但是芃芃公主就是不甘心和一帮孩子在一起学习。这一天在走廊里路过,老远看到腆着肚子在走廊里走过来的赵杏儿。芃芃公主立刻背贴墙站好,赵杏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芃芃公主大着胆子轻声说:“杏儿师姐好”。
赵杏儿点点头:“新来的?”
“是,我是从咸阳来的,我叫赵芃。”秦始皇家是嬴姓赵氏,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芃芃公主便改了赵芃这个名字。
“咸阳,那在这面还习惯吗?”
“挺好的。”芃芃忽然想起赵杏儿可能把自己当做是咸阳来的寺工子弟,于是补了一句:“我从小张大人府邸来的,我是小张大人的婢女。”
这个解释显然引起了赵杏儿的注意:“秉直送你来的?那么可见你资质不错啊。”
“我十五岁了,可还要和那些孩子一起读小学……杏儿师姐,我能不能改到中学去学习啊?”
“这样?”赵杏儿想了想:“如果你在班级考试中连续三次得到优的成绩,就可以跳一级上学,如果你在小学最后一级也能连续拿到三个优,完成小学所需的实践课考核,就可以来教务组申请中学入学考试。如果通过入学考试,你就可以编入中学学习。”
“谢谢杏儿师姐!”赵芃快活的深深鞠了一躬,蹦蹦跳跳的回到班里。赵杏儿看着这孩子的背影,轻轻说:“这孩子长得还挺清秀,嘿,张诚的婢女,张诚都有这么漂亮的婢女了?他在咸阳的日子过得挺快活啊!”
张诚在寺工的公榭无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心里暗道:“难道有人背后骂我?呸,老子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芃芃公主来到张村就被蒙恬一脚给踢到了小学校,也根本没来得及和扶苏见面。芃芃公主也不知道扶苏如今化名为苏福,就在中学教授行政和律法课程。扶苏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还活在人世间,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小学上课,两兄妹近在咫尺,却仿佛阴阳两隔。
出咸阳之前,芃芃公主就被要求改换素服,不施粉黛,变化发型。一路上蒙恬又指点她改变行为举止的习惯,所以在张村,根本不会有人认识这个大秦公主,最多只是觉得这是一个身材有点单薄的、眉目有点清秀的小姑娘罢了。她的来历甚至连公孙尼子和赵杏儿也不知道,就只以为是咸阳送过来的一个学生。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改变,哪有那么多往事可以保留?
扶苏也好、赵芃也好,都改变了身份在张村落脚。蒙恬换了名字叫做蒙田,张诚的说法:“眼下无仗可打,大将军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写写笔记,以后没准儿能成为天下闻名的文士,在哲学方面能大有所成。”
但是蒙恬虽然是文武双修,却静不下心来写笔记,就以体术老师的身份混进了教学班子。不过这个体术老师倒也多才多艺见识广博,除了体术课,倒也能代课教一教数学之类。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这话,在某一个时段,在张村子弟中学,并不是一个笑话。只不过这位代数学课的体育老师脾气不大好,经常喜欢用棍棒让学生头脑聪明,但是你别说,这体育老师的教学效率很高,在体育老师的教学之下,这一届的子弟中学的学生,数学都很好。
体育老师在子弟中学的风评当然没这么好,除了这人风度没有公孙尼子和苏福两位儒生那般优雅以外,脾气暴躁举手就打,再就是喜欢喝酒,经常醉醺醺的就走上课堂,一身酒气巡视教室,让人人侧目。不过无论是校长公孙尼子还是教授行政和律法的苏福老师,或者是挺着大肚子、以大班长兼任会计课程的赵杏儿,都清楚的知导这位体育老师真实的身份,也了解他内心的悲苦,所以对蒙恬放浪形骸的生活,并不干预。
这才多久的时间,大秦最有名望的将星、那个翩翩风度儒雅温厚的大将军,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每天拎着棍子在校园里转悠的中年醉汉!
而这一天,这位中年醉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一根短棒,把房间里的桌椅箱柜砸了个粉粉碎。
刚得到消息,被囚在代郡的蒙毅将军,被杀了。
蒙毅之死,早在预料之中,然而蒙恬逃出咸阳后,并没有去代郡救蒙毅。一来是没有那个能力,二来也没有那个机会,三来,蒙恬早已心灰意冷,没有了那个心气儿。身为将门子弟,蒙家兄弟自幼就有死于非命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兄弟两个忠勇一生,最后落到这个下场。
其实据说胡亥也不想杀死蒙毅,甚至一度有过启用蒙毅的打算。胡亥心思不定的时候,赵高对胡亥说:“蒙毅和我们一路巡游,知道的事情太多,留他在外面,必然泄露真相。更何况蒙毅这个人一根筋,给好处也不能封他的口,杀了才一了百了。”
听到这个说法,扶苏的儿子子婴找到胡亥说:“从前,赵王迁杀李牧,改用颜聚;燕王喜用荆轲,违背秦国的条约;齐王建杀先世忠臣,用后胜的谋议。这三位,改变旧规而丧失国家,殃祸降到自身。现在蒙氏一族,都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陛下却要在一时之内舍弃他们,除掉他们,这是亡国之道。轻于思虑的人无法治理国家,不广纳众智的人不可以做王。诛杀忠臣任用小人,对内就朝政混乱,对外就无力抗敌!侄儿深深以为不可。”
说来奇怪,胡亥杀光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却留下了子婴和公子高的后人。大约是因为同一辈的兄弟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而下一代的子婴之流,被认为是对自己继位没有威胁吧。所以不但没有杀死子婴,还把他接到宫里居住。对子婴如此激烈的反对,胡亥也不觉得忤逆,却也完全没听进去。
听了子婴的话,胡亥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派了使者去代郡宣布自己的诏谕:“先王要立我胡亥为太子,而你却加以阻拦。现在丞相认为你不忠,判决你灭族之罪。我不忍心这样,只赐你一死,也算是很庆幸了。希望你自己打算一下。”
蒙毅梗着脖子说:“始皇帝生前从未立储,我哪里能进谏什么谗言,还敢出些什么计策呢!我不敢找借口来求全苟活,只是为了怕羞累先主的声名,所以希望你替我费点儿心思,让我能够为实情而死。古有明训:顺意成全,是正道所尊贵的;严刑杀戮,是正道所鄙贱的。秦穆公用子车氏三位良臣殉葬。处罚百里奚不当其罪,因此立号为‘缪’。秦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王,这四位君王的恶声,都被记载于诸侯的史籍上,而被诛杀的忠臣也都永久被人怀念。胡亥是要学他们做第五个昏君,我蒙恬也要成为三良臣和伍子胥了吗?”
这话使者都没法听下去了,就直接在代郡杀了蒙毅。
第49章 《黄鸟》
听说蒙恬发狂,知道事情缘由的赵杏儿挺着肚子去敲蒙恬的门。看着双眼通红一身酒气的蒙恬,赵杏儿轻声说:
“我家郎君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人生无常,固有一死,但活着的人总要忍受这一切艰难的活下去,亲人们死去,我们就更要代替亲人们活下去,把原来属于他们的那一份生命也扛在肩上。我知道您兄弟情深,这种事情难以自已。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左右您的行为。如果您要去咸阳复仇,那我只好帮助您准备行装。如果您死在咸阳,那我只能在这里遥做祭拜,但是如果您准备忍受这痛苦,早晚有一天亲手报仇,那我家郎君也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这样,小女子还是希望您能保重身体,忍辱负重,做好准备。”
看着赵杏儿关切的面孔,蒙恬眼神也恢复了清明:“武人总有一死,如今蒙家只剩我一支,为了家族我不能轻弃生命。更何况我是你家张诚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我也不能显声扬名害了你家张诚。赵杏儿你放心,我只是一时心神不定,发泄一下就好了。以后我会保重自己,不再会有这样的事儿。”
赵杏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蒙恬说:“我只有兄弟素无姐妹,赵杏儿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大哥。”
赵杏儿转身,轻轻颔首:“大哥。”
“好,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大哥,天大的事儿,大哥替你撑着,张诚如果欺负你,吱一声我去替你揍他。”
“我家郎君用不到大哥来揍,我自己有手有脚,使得了棍棒。”赵杏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蒙恬放声大笑。
“对了,打碎的桌椅箱柜,我让人给您换新的,从您的束修里扣钱。”赵杏儿的声音悠悠传回来。蒙恬的笑声戛然而止。
知道蒙毅的死讯后,张诚也是叹息不止。专门咨询了张苍的意见,了解新皇帝的作风,张诚选了日子专门到蒙恬府上,出示了蒙恬留给自己的印章。对未亡人说:“大将军在狱中,我曾见他最后一面,将军交付了这枚印章给我。希望我能对家中照拂一二。既然大将军和忠信将军(蒙毅)都已经去了,大将军临终曾经希望后人不要再从军从政。能够保护血脉传承下去最重要。如果家中有此打算,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未亡人身为将门的女眷,早就有生死无常的准备,验看了印章之后,说道:“感谢小张大人厚谊。我们也有此打算,就此准备变卖家产、离开咸阳,回乡务农。这枚印信虽是大将军遗物,却也再用不到了,就留给小张大人做个纪念。”
即日未亡人托人上书二世皇帝,说举家迁居之意,皇帝曰:“可”,于是一家上下变卖了屋宅田产财物,举家迁往千里之外的安定郡。按照本来的历史,这一支蒙氏将就此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无声无息的繁衍下去。张诚听闻蒙氏一家迁居的消息,从许记商行调动了一批物资、车马,帮助这一家人迁居。在咸阳城外就此别过。
整个大秦,没有人能救得下来扶苏和一干始皇帝的儿子,也没人能救下蒙氏兄弟。大秦人畏惧法律、也没有谁能对抗高居朝廷的胡亥、赵高和李斯,但是民间却开始流行唱一首古老的歌: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
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诗经《秦风·黄鸟》
这是古老的秦歌: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枣树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奄息;
奄息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英雄也比不上!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愿意付出百人的代价!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桑树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仲行;
仲行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勇士也无法抵挡!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百人甘愿化尘埃!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荆棘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鍼虎;
鍼虎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猛士也无法战胜!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百人愿意被你活埋!
——九指神盖译,根据小说需要,文字略有调整,欣赏更准确的译诗,建议阅读余英时《诗经选》。
秦风质朴刚强,这首黄鸟是秦风中最愤怒哀痛的歌。
秦穆公以活人一百四十七人殉葬,其中就有被称为秦国三良的子车氏三位大夫奄息、仲行、鍼虎。秦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这首诗咒骂“彼苍者天”,指着老天爷怒骂,心中所怨,却是那留下遗嘱屠戮忠良的秦穆公,几百年过去,这首诗都是秦人哀悼故人的丧歌。当今之世,虽然谗臣当道,人们敢怒而不敢言,但是唱一首古老的丧歌,却是谁也无法给他们定罪。
所以这一天,公孙尼子开课讲诗经,就以黄鸟为题,讲读四百年前秦国历史上黑暗残酷的一面。讲述秦国人的慷慨和哀伤。公孙尼子拨弄琴弦高声吟唱,全体中学生随之应和。听到歌吟的扶苏和蒙恬就在走廊上听着这歌声,渐渐的也加入应和。感怀身世,两人泪流满面。
这悲壮的秦歌传出校园,张村的百姓听到歌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慢慢跟着歌唱,整个小村笼罩在亘古的悲伤忧郁的音乐之中。
上郡、咸阳、大秦、天下,这首歌在各处不约而同被想起、被吟唱,犹如怒海波涛,直要把人淹没。
第50章 史上最强二世祖
年幼的君王,如同刚出笼的幼虎,磨牙磨爪,在山林中噬人一切看到的动物,不是因为饥饿,而是要实验了解自己的能力,确定自己在山林中的威权。总要碰上它无法抗拒的困难,君王才能懂得即便身居高位,也需要妥协。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但上有华阳太后和赵姬太后压制,宗室有王弟成矫这样的威胁,朝中有吕不韦掌控大局,赵姬嫪毐通奸意图篡位,外有六国虎踞龙盘。在内忧外患的压制之下,秦始皇成长过程中,性格日趋内敛,懂得隐忍,只有在掌握局势的时候才露出獠牙一击必中。先后处置了嫪毐、生母赵姬、干爹丞相吕不韦。最终掌握大权,任用能臣,一统天下,建立起千古伟业。
但是到了二世皇帝,有了李斯赵高这左膀右臂辖制天下,外无敌国逼压。胡亥就没碰到过任何违逆,自然会任性的去放纵自己的欲望和暴戾。自幼养成的傲慢、自我的性格,陡然间掌握天下无上的权力,二世皇帝的欲望无法控制的膨胀。
胡亥曾经对赵高说自己的志向:做了皇帝,想如何就如何,睡遍天下美女、每日玩乐无休。垂拱而治以安天下(俗称不干正事)。如今这些愿望就都实现了,昏君的愿望在奸臣奸相的辅佐下,自然无数倍的放大。
对李斯,胡亥说的更露骨:“丞相啊,你的师弟韩非说过:尧治理天下的时候,房子是茅草做的,饭是野菜做的汤,冬天裹鹿皮御寒,夏天就穿麻衣。到了大禹治水时,奔波东西,劳累得以致大腿掉肉,小腿脱毛,最后客死异乡。如果做帝王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谁还愿意做帝王?贫寒的生活是穷酸的书生们提倡,不是帝王这些贤者所希望的。既然有了天下,那就要拿天下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才叫富有天下嘛!自己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能有心思治理好天下呢?我就是想这样永远享乐天下,爱卿你看有什么良策?”
侍奉过始皇帝的李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昏君之言,当时哑口无言,只能说:陛下圣明!
始皇帝励精图治的本事,胡亥是一样没学会,始皇帝大兴土木的能耐,胡亥放大了十倍。
朕要重修阿旁宫!
朕要大建皇帝陵!
朕要重修宗庙
朕也要巡游天下车马竞从!
朕要让全天下看到,朕,秦始皇的儿子胡亥,朕的威风气派更胜乃父!
胡亥才不管国家究竟有多少劳动力,粮仓里有多少谷米,府库里有多少铜钱!给我干,我是皇帝,都得听我的!
一时间徭役不断。
始皇帝五次巡游天下,表面看是祭天祭地,是寻仙访胜,实际上政治意义更强,是为了快速掌控帝国新征服的土地,显示威严安抚万民。胡亥的巡游,那就完全是显摆嘚瑟!
就定下了二世也要东巡天下的计划!咸阳城各种准备,寺工也跟着人仰马翻。柱下史张苍则看着帝国新政府庞大的支出数字天天薅头发。始皇帝虽然连年战争、修筑长城,但是国家用度始终充裕。这是因为长城可以避免北方入侵的损失,而战争的节奏又始终控制在军方一些大佬的手中,王翦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清楚的知道如何计算国用、如何减少损失,如何在战争中获取厚利。
李斯这样的丞相,长期关注的都只是权力和行政人事,对国家经济并不在行,只以为赏罚任免就是国家治理。
而中车府令赵高长居内廷,哪里真正懂得国家的运作?甚至在始皇帝在世的时候,这两位也只是以揣摩上意阿谀逢迎为能,哪里真正专注过国家管理?
秦始皇修陵寝37年,从登基那一天就开始修坟墓,真的需要那么大的坟墓吗?根本不是,这座巨大的坟墓的劳役使用的是六国掳掠的战争奴隶、犯罪的地方豪族和朝廷中的反对者。这座陵墓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战略,是用来活活耗死这些不便于杀掉的政敌的。
胡亥整那些是啥玩意儿?要征发国内良民来服劳役?本该种地的人,被拉去砌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他可不管!
张苍身为柱下史,职务未入九卿之列,在朝中算不上顶级大佬的那一波,地位没有多么尊贵,却是整个帝国典籍文件体系运转的核心。粮食不是每天早上从地里割下来送到谷仓,戈矛不会自己从土里长出来。房梁也不会自己一根一根摆好变成房子。帝国的人口有限,做得了这样就顾不上另一样,你又要仓廪充足,又要建设宫殿,哪儿有那么多人给你用?
张苍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穷困之家的当家主妇,一天一天只顾着给破衣服打补丁,给米锅里兑水,拆了东墙补西墙,来应付朝廷最顶上三个大人物的奇思妙想。
“这他娘的没法干!简直没法干!”张苍恨不得把手中的笔墨甩出去,放一把火把御史大夫府邸烧个精光光,这些文牍木简,眼不见就干净了!
整个大秦,除了上郡的仓廪丰足、物资充沛、人口在不断增长以外,就没有一个地方让张满意的。然而上郡刚刚弄死了一个大将军、弄死了一个大皇子,调度支用上郡的力量,只怕会引起滔天山火。
张苍揉揉额头,拉松了衣领,继续取过一份竹简,阅读起来。
来自天下各州郡的文书最终都会汇总到柱下史这里。所谓柱下史,上朝的时候是站在最靠近皇帝御座的巨柱之下,皇帝有所咨询,柱下史要立即提供参考意见。柱下史要求能对全天下的州郡官职和各地军力、物资储备了如指掌,靠的一是强记,二是心算能力强。
这里支用一笔粮草,就要有另外一个地方的粮草补充进来。总要处处平衡,才能免生祸端。
张苍身为大儒荀况高足,入朝以后没有被李斯玩儿死,而是在柱下史这个职务一做几十年,没有人能挑出错来,靠的就是这天下独一份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
而这些能力离不开每天大量简牍的阅读。
始皇帝读文件只需要给出最后的决策就就行、丞相李斯读文件只需要知道各地状态安好就可以。
张苍读文件,则要从任意一个地方的变化,推演出其他要素的改变,努力维持整个帝国的平衡。这才是最烧脑的。也只有张苍这样精于计算的人,才能做到这一切吧?
第51章 土木
就在咸阳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时候,第二期寺工子弟上郡考察团出发了。
为安全和便于管理考虑,张诚要求本次的考察团成员为12-16岁年龄,男女不限。这个时代人相信多子多福,所以即便是卡了这个年龄,仍然有几百人参加到这个考察团。这么多人集体出城,就太扎眼了。最终内部讨论的办法是,把这些孩子编入不同的商队,这个时代只有商贾能够自由出行穿行于郡县之间。
靠许记一家商队是不可能的,许记也没办法把几百个人顺顺利利送出城。好在咸阳是天下皇都,商行甚多,而和寺工打交道的商行更是比比皆是。咸阳的大商行,要么是寺工的供应商,要么是寺工的经销商,千丝万缕的关系。寺工这面骨干集体找到商行,让帮忙送点孩子去上郡,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张村主要来往的商队是许记这一家,但是上郡靠近匈奴,马羊贸易一直都很发达,还是有好多商行走这条线的。几十家商队登记出城,这些孩子也就跟着浩浩荡荡踏上了蒙恬修筑的直道、
根据张村那面来信的要求,一时不能提供充足的房舍,这些游学生就得临时搭帐篷住一下,中学校长大儒公孙尼子保证说,到达张村一个月以后,这些孩子都能有宿舍可住。在此之前,孩子们要露天上课以及参加实践课程。
这个说法寺工的家长们倒也都能接受。每个商队也因此携带了些制作帐篷的桐油布。油布已经按照学校方面要求的尺寸和形状进行了裁剪和缝纫。学校方面说的很明白,支帐篷的木杆村里就能提供,布匹之类还得从咸阳携带一些,张村发展到现在,在纺织业方面却始终没有大的进展。实在是忙不过来。技能点都堆到重工业基础方面去了。
这一批次的学生,成为张村校区历史上起步最困难、最狼狈的一批学生,在后来的校史中,把他们写作是筚路蓝缕的一代前辈,虽然在当时,这些孩子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经历了上千里的徒步跋涉,这些孩子一路风尘,进入张村的时候,各个看上去像是要饭小孩一样。让等候在张村的赵杏儿看得心疼不已。蒙恬带着一众中小学生帮助迎新,给所有孩子编队分组。在规划好的校园区广场一角,地上已经堆好了杆棒,旁边还摆放着很多木桶木盆。蒙恬和学生们引着这些游学生分小队站在广场上。蒙恬和老生们现场示范杆棒油布制作帐篷的方式,然后就是分小队各自在规定区域内搭建帐篷,一时间广场上烟尘四起。
木盆里有清水,孩子们分男女用幕布隔离,用木盆里的水清洗身体,换洗的衣服全部脱掉扔进竹篮里,学校校工把这些衣服用独轮车运到铁坊那面,用高温蒸汽消杀、以后再还给孩子们。每个孩子最后分到了一块毛巾、一把木梳、一套新衣服——学校这面称之为校服。
因为张村在印染纺织这方面一直都不够发达,这些衣服是从商行买来的白麻布,临时印染裁剪和缝纫的。在制作服装方面,赵芃积极参与,并且跟有经验的学长一起学习如何标准化打样、流水线缝纫。
赵芃特地把自己掌握的扣子技术贡献出来,在木工坊加工了大量打孔小竹片制作成一个个黄澄澄的圆纽扣。在服装样式上,赵芃发挥了自己的天才,设计出一种对襟纽扣的衫子。这种衫子没领子,因为是对襟纽扣,就特别节省布料,下装也是同样的思路,设计了两条腿的,理由同样是节省布料,又能遮羞,裤腰后方设计了一个腰带环,可以穿一条腰带过去,用腰带束住裤子就不会掉下来。
整套衣服是用靛蓝染成。就是荀子说的那个青出于蓝的靛蓝。这种植物性染料固着性并不好,穿着容易掉色,洗一洗也会褪色,但是没办法,其它染料都太贵,张村也没有太多色彩的染料,只能先做将就。这种暗蓝色的服装称为张村中小学第一款校服,穿上去看起来非常古怪,但是几百个孩子都穿上同一款校服,看起来就格外整齐和利索。
“这套衣服的好处还有,就是不会束手束脚,活动更方便了。”赵芃站在赵杏儿身边,一边看孩子们换上衣服走进操场,一边说。
“嗯,倒也是,腿儿是腿儿袖儿是袖儿的。”赵杏儿抱着肚子微笑。刚刚洗过的少年们,小脸儿红扑扑的,配上这新衣服,别说,还怪好看的。
鞋子是张家款的麻鞋。张黑家的已经很多年不用再做麻鞋卖钱了。但是听说有几百个孩子要上村上来学习生活,还是带着一众妇人抓紧做了几百双麻鞋。这款麻鞋保留了张黑家的一贯的做工和风格,红红绿绿的,煞是漂亮。配上这暗蓝色的衣服,也挺活泼的。
“有点儿穷搜的?”赵杏儿歪着头对赵芃说。
“单个儿看是有点,但是都站到一块儿,我觉得还好吧?挺精神的,是吧杏儿师姐?”
孩子们收拾停当,这会儿就有力工搬运了好多矮竹榻过来。这是一种腿儿很短的竹榻,用竹竿做了腿儿和框架,用竹条编制,上面再铺上竹席就可以做卧具。秦人是习惯席地而卧的,最多身下铺个竹席。张村的人却早习惯了睡土炕。谁家都不在地上睡了。这个矮榻,也是学生们集思广益的方案。临时用一个矮榻,可以防潮防凉,还能防止蛇虫。竹编工艺很多村民都会,车辆厂还用竹编做了车子的包装箱。材料丰富、技术简单,所以竹榻就成为过渡时期的卧具了。
高高的一摞一摞竹榻,孩子们看得新奇又迷惘。直到蒙恬发话,要每个人领一只竹榻回自己的帐篷。竹榻很轻,小孩子都能扛着走,这些半大孩子自是没问题。有床有帐篷,临时生活的问题就解决了。学校给每个孩子发了几只陶碗、一截做杯子的竹筒和竹箸,吃饭的事儿也解决了。
其实学校新校区到现在为止,除了圈出地来,就是建了两个公共厕所,男女分开,粪坑是倾斜的,引到了校外,最终这些粪便还要堆肥用于耕作,在大秦,啥都不会被浪费。
吃喝拉撒住都解决,接下来就是大家共同建设校园了。梁二和林小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校区规划图和设计图纸,向新生老生讲解校园设计方案。然后介绍校园建设的主要工作节点,大家要从平整土地、烧砖、盖屋开始。鉴于张村没有闲人,所以这个校区除了借用各个工坊的力量以外,就要全校师生一起用双手来建设了。
新生们有点傻眼,不是要到张村来学习各种技术吗?怎么还要自己盖房子?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只好一切都听学校方面安排。
经常在木工坊参与项目的师兄们设计了一种制砖机。用模具和杠杆原理压制砖块,一个人一天能制砖上千块,即便小孩也可以轻易操作。挖土和泥由张村附近的力工来帮忙,制造砖坯、晾晒砖坯和烧制,就全是这些孩子的事儿了。接下来几天,满院子的孩子们个个跟泥猴一样。
脏是脏了点,但是清水洗一下就又都变成了漂亮宝宝,累是累了点,但是学校的伙食可是很硬,粟米饭管够,每天能吃到1个煮蛋,菜蔬不限量,偶尔菜蔬里还有些肉,几天下来,孩子们虽然辛苦,但是却没有变瘦——当然也没变胖,只是个个都结实了不少。
晒干的砖坯装上独轮车,两个孩子一组,推到砖窑那面去烧制。在砖窑里,砖块按照一定规则码放,推车码砖这些活计也全都是新生老生们自己做。公孙尼子和扶苏看着不忍,说“孩子干这些活儿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赵杏儿淡淡笑:“修直道的时候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话就没的说了。烧砖的时候,孩子们虽然不能动手,却要跟工匠一起参观全部流程、掌握烧砖如何控制火候。一周以后,第一批砖块就已经码放在校园广场上。
地基已经由力工们挖好。孩子们按照设计图纸,吊线、砌砖、支架、起拱。这个过程中老生们就教授重锤的使用方法、识图和放线的方法、拱的特点和原理、脚手架的捆扎方法等等。每个人都带一个柳编的安全帽,蓝衣服小黄帽的身影在整个教学区活动,煞是壮观。小孩子们总是爱玩的,建造房子也权当是大型的积木游戏,倒是不觉得辛苦和枯燥,蒙恬更是提出了工程竞赛的方案,施工现场进度就更有提高。
这一排校舍说难就也没那么难。都是平房。只要人手够、节奏合理,这一排小宿舍也就花了十天左右就完工。暖气是郭俊师兄在铁坊定制的,门窗是木工坊定制好了送过来的。熬煮了面粉糊,在窗棂上贴了坚韧的刷了桐油的毛边纸,遮风挡雨还透光,虽然不能比两千年后的玻璃窗,但是这屋子采光情况可是比大秦这个时代很多宫室都要好得多了。在这个时代,能胜过张村纸窗的采光,就只有宫室里使用的云母窗和南方富豪之家使用的蚌壳明瓦窗了。
宿舍宽3米,进深5米,四壁红砖,屋顶起拱,地面也铺满了砖块。四个人一间,每人分配了一张矮竹床。配四张高足小木桌和四把椅子。四个木箱作为新生个人用品收纳。如果张诚看到这个宿舍,会觉得过于简陋。但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好了。公孙尼子说自己在稷下学宫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毕竟是砖房。
虽然这些宿舍主体就是新生老生一起动手盖起来的,但是看到最后装好门窗桌椅的宿舍,仍然欣喜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比这个时代常见的盘条泥住宅、土坯住宅甚至夯土住宅好太多了!
盘条泥是最简单的一种建屋子的方法,用软泥搓成条,绕圈盘曲堆叠,建成卵球状小屋,挖出门洞,差不多可以供一人曲卧。咸阳很多官员之家,给仆役奴婢住的就是这种房子。这种房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窝,是鸟巢,不过想想最早帮助人类发明屋子的那位被称为有巢氏,就也说得过去了。
土坯房在关中,从咸阳到上郡这面都很流行。土坯房建造容易、成本低廉,有门窗可以遮蔽风雨。但还是需要梁柱,一家人建房,都需要邻里相助。
夯土房就高级了,必须用板筑、大量工匠夯土,建成后墙面平整、坚固耐用,冬暖夏凉。皇宫都是夯土房。但是普通平民哪能住得起呢?
这砖房!
看着就结实。而且这么宽敞高大。拱券真是一种好技术啊!宿舍跨度小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需要那么宽,如果砌块尺寸够大,想必多宽多高的拱券都可以立得起来吧?在建筑工匠出身的子弟之中,对这个拱券评价尤其高。认为拱券无论是做屋顶还是砌门窗,或者是做架空回廊的支撑结构——甚至用来造桥都有可能。拱券这种压力越大越结实的特点太奇妙了!
新床、新桌椅、新箱子,散发着好闻的木头的香气。
关上门,屋子里也不会黑黢黢的。房间一侧有漂亮的拱窗。蒙着窗户纸,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书桌,甚至能在这里读书写字!
宿舍已经如此了,教室就更漂亮。
5米开间的教室,两侧开窗教室内部的墙上涂抹了白灰……铁作坊那面特地停工几天,用高炉为学校这面煅烧了一大批石灰石,煅烧的石灰石形成白色粉末。梁二和林小妹指导同学们用软泥涂抹教室内壁。抹平到不见砖,泥巴干后又刷上了这种白色的石灰浆,整个教室内部白得耀眼。
“白色反光,这样能让教室内部的亮度高一点,坐在后面的同学就能看清黑板上的字了。”梁二介绍给公孙尼子,校长连连点头。
“如果黄昏后还要上课,可以使用那种电石灯,照明效果也还好,就是气味不咋地。”梁二补充道。
“很好了,很好了。”公孙尼子满意的说。
宿舍房25间一排,这一批建了4排,刚刚可以容纳400名新生。宿舍和教室都是联排拱形窑洞式建筑,屋顶犹如波浪一样连绵不绝。公孙尼子觉得很好看。就算是拿咸阳的阿房宫来比,公孙尼子也认为还是我们学校更好看。
“有点过于好了,古人说生忧患死于安乐,又说天将降大任也必先苦其心志……”蒙恬敲着手里的短棒,不满的嘟囔。
“我家夫君坚持认为孩子要先保证身体好,至于成绩好不好、有没有大志向都不重要,无论这孩子以后是有出息的还是没出息的。最重要的是孩子得是个活孩子。”赵杏儿抿嘴微笑。
“你家张诚一天就是歪理邪说!”蒙恬怒道。
“古人说苦其心志,是说有志向的人在艰苦环境下不堕志向,必有一番成就,却不是说要虐待孩子,非得吃苦不可。”公孙尼子说。大儒自然有解经的权力,这个结论一出,谁也没话。扶苏也点头称是。
赵芃远远地看着教务处四巨头,看那位年轻的先生仿佛和大皇兄扶苏有几分相似,摇摇脑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大皇兄早被胡亥他们害死了!
第52章 乃服衣裳
上一届毕业的学生,就是土木经验丰富,在直道工程上赢得了赞誉和功勋。
这一届新生,又是土木专精。还没入学就盖起了房子。公孙尼子觉得,是不是要有一个土木建筑专业,土木对张村风貌和生活环境改善的功绩莫大,如果大秦天下都住上张村这样的房子,每个郡县都有张村这样的学校……想到学校,公孙尼子就心热。
学校没有容纳几百学生的礼堂讲堂,公孙尼子就在露天给学生们讲话。先是感谢了大家克服困难在张村留下来生活,全校师生携手努力建设了新的校园。感谢新同学们的付出,抚慰了因工程受伤的几名新同学。接下来是一篇短诗赞美了新的园区和宿舍教学楼。祝愿同学们在张村的校园生活学习一切顺利。
接下来宣布了学校的校规,然后颁布了分班的规则,张挂起临时分班的名单。
所有新生统一编入小学。鉴于寺工新生年龄比张村小学学生年龄更大、多数都有家族传承的技艺和早期教育,因此在本届新生中实行考核跳级制度,当前分班课程连续3次优,即可跳级高一级班级学习,直到小学高级班取得三次连续绩优,同时拿到足够的实践学分和实践绩优,即可申请初中入学考试。
这一宣布赢得了所有新生的热烈鼓掌,能够进入中学,和那些指导自己工作的学长成为同学,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儿!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结果,当天下午,第一个来申请初中入学考试的学生产生了,是赵芃。
赵芃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连跳三级,完成了小学的绩优考试要求。虽然在张村时间不长,但是也积累了一定的实践积分,参与了学校校园建设的全部工作,和寺工的子弟一起和泥搬砖。连日工作,素来白皙的皮肤都晒得通红。
更重要的是,赵芃拿出了自己为新生设计的校服,作为自己实践课考核的作业。
这套校服以全新形制、纽扣功能和节省布料为特点,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服装设计的专业、中学里也没有熟悉服装设计甚至熟悉女红的同学,但是当这套校服作为作业交上来的时候,还是让所有人都震惊并且沉默了。
在一页被赵芃称作是设计说明的纸上。她写下了这套服装设计的思考依据、对比大秦普通少年服装这套校服节省布料的比例、节省人工的比例,说明了对爱动的少年来说,这套服装如何更符合少年人的习惯。
继续沉默。
通过这些说明,审核其入学资质的人都感受到了这套服装的不凡。只是觉得这套服装在未来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无法评价。这超出每个人的能力了。
赵芃被单独叫进教务办公室,教务处四位大佬坐成一排,赵芃只自己坐在一只小椅子上,被四个人审视。
按说这种场面氛围是很压抑的,赵芃皇女出身,却天生没那么多羞怯,我爹秦始皇面前我都敢直视回去,现在按规则完成了跳级挑战,按规则提交了实践作业,我堂堂正正的申请入学,还用怕谁?
谁也没说实践作业不能以女红完成,难道只有铁工坊木工坊那些算实践,纺线织布裁剪缝纫就不算是实践?
这一回视,就出事儿了。越看那位年轻的律法教师越像是大皇兄。
赵杏儿刚问:“你是出身张诚府邸的婢女”赵芃已经怯生生的看着那位年轻男子,试探着说:“大……大皇兄?”毕竟分别有年,在不曾预料的上郡重逢,赵芃也不敢百分百确认。
那个青年浑身一哆嗦,仔细看,从面貌轮廓上分辨,迟疑的回应说:“是……”
蒙恬捂住脸。
“我是芃芃啊。”
入学考试现场变成了认亲现场。赵芃抱抱住扶苏放声大哭。路过教务处的同学听到里面的哭声,正要聚拢过来,却见蒙恬推门出来,一根短棒威慑之下,看热闹的尽皆退散,当天校园里就传说,因为初中入学考试太严格,赵芃师姐都被考哭了。
赵杏儿从蒙恬那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便知道所谓“张诚的婢女”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想到这个屋子里的五个人,有三个是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赵杏儿喃喃道了一声“造孽啊!”
想到这两兄妹在过去几个月,身在同一校区,却咫尺天涯不知道对方存在,公孙尼子怨愤的瞪了蒙恬一眼:“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这事儿,能一直瞒着就最好。”蒙恬讪笑着回答。
擦干眼睛,赵芃开始介绍自己对服装设计设计的独特想法:
“我们学的千字文里有云: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可见无论帝王还是黎民都需要衣服。但是织布不易,传统衣服耗费颇多。
我在咸阳时候开始使用纽扣,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想一种对结衣服的方法,这次学弟学妹们过来,制作新装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通过最大化节约布料的构想,我觉得只要把身体包裹住就可以了,这样其实衣服就可以简化为五个空筒——身躯一个、胳膊两个、腿脚两个。
把这五个空筒组装起来,就是一件衣服。衣服就只是包裹我们身体的一种东西,不再是缠绕在我们身体上的一种束缚。
梁二师兄曾经说过,如果说独轮车是一种行走的机器,那么房屋就是居住的机器,沿着这个思路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衣服是一种包裹身体的机器?”
“当然,衣服还有美观的要求,美观可以通过细节的变化来实现,这一组五个筒的服装再做装饰,可以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一丈布,过去只能给一个人做一件衣服,但是新的款式,一丈布可以做三套衣服。
我听乡民说,过去张村贫穷的时候,一家人都不能保证全家人人有衣服穿,只能谁出门谁穿衣服,但是用这种方法,也许就能够保证我们大秦天下人人有衣穿……”
说到这里,赵芃忽然泄了气:“大秦……大秦……”眼泪又下来了。
赵杏儿走过去帮她擦了擦眼睛。
“杏儿师姐,我命好苦啊!”赵芃抱住赵杏儿大哭,好像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
第53章 螺纹
出身皇家的赵芃,和出身乡野的同学,接受的是不同的基础教育,接触的是不一样的社会圈层。所以当张村出身的孩子们痴迷于机械、冶金、建筑的时候,赵芃专注的方向却是“服饰之美和服装的功能”。这也就注定了,她走的是和其他同学完全不同的道路。
张诚看到上郡来信,看公孙尼子对土木学院的构想,挠了挠头。土木吗?或许需要?还是不要?暂时总没个眉目。土木的发展有机械、材料的支撑,还是先放放?
看到赵芃这一节,张诚也不禁唏嘘。真是造孽!
不过随信寄来的这套衣服,张诚还是觉得挺有趣的。这衣服说不上好看,看起来完全是围绕着“省钱”这个主题来构想的,想来那个小公主已经开始知道世道艰难人间疾苦。审美这件事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但是功能的改变确实需要绝大的才能和勇气。张诚相信这个孩子会有不凡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又一些中学生来到了咸阳,住在张诚的宅邸,由张诚带着参观寺工各坊,在欧冶子渊寺工丞的准许下,这些弟子进入工坊做一些辅助性工作,顺便对寺工的工艺做近距离观察。晚上就聚在张诚的书房里,做一些师生间的问答——张诚找到带研究生的感觉了。
“齿轮,轴承,这是两个需要格外关注的东西。如何快速、高效、准确的处理金属,制作出轴承和齿轮,如何切削金属,如何制作一根中空的金属管?你们多往这个方向想一下,还有……如何制作出螺旋口?”张诚随手在纸张上画出螺旋口的示意。
这定调了这次在寺工游学需要思考的主要方向。寺工派子弟去张村的游学是没有明确目的的,就是要长本事,但是具体如何长本事、长哪些本事,寺工的匠师们没有什么想法。反正张村有免费的学堂,学堂里出来的娃都能得很,那就像他们一样就好。而张村调弟子们来寺工,张诚却帮他们想的很周全——重点是机械技术的积累,这些知识不一定在寺工,但是大多数技术在寺工一定能找到原型,或者至少得到灵感。
科学技术,技术会反哺科学。没有技术支撑的科学是空想。在所有技术点上,张诚觉得当前最需要的就是机床技术。用齿轮轴承和螺旋线的车削,张诚给出了机床的暗示。这几项技术对未来张村的发展乃至整个世界的发展至关重要。
“这个螺旋……好像有很多用途啊?”叫王典的弟子看着螺旋的图样陷入沉思。
“可以连接两个管子……实际上是连接两个金属件”张诚说。
王典将一块纸撕成三角形,缠绕在一个圆木棒上,示意了一下:“这东西其实是一个三角形”。张诚对这种直觉很是赞赏:“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几个学生陷入了沉思。
一个学生右手拿着短棒一边旋转一边横推,左手用一只毛笔定在空中在木棒表面绘画,一根墨线就缠绕在木棒上。
“手动不是很精准,转的快一点,前进的慢一点,笔在空间上固定位置,就差不多了。”一个学生接过毛笔,双肘支在桌上,左手手腕握住握笔的手腕,对转动短棒的同学说:“你再来,转的快一点,推的慢一点!”
一根更密的螺旋线就画出来了。
“这个螺旋我在木工坊见过一个,用木旋机的结构,差不多就可以!刮削木棒的刀和推动木棒轴用一个同步齿轮——用一组斜角齿轮,就能确保前进和旋转形成比例关系,就能实现完美的螺旋了!”一个擅长机械的同学已经开始随手画一张示意图,勾画这个切削结构的原理。其它同学在旁增加意见和附注内容。张诚在旁边点点头:“这个切削金属的刀具也很重要,什么东西能切削铁棒铜棒?要想一想。”
制作这个螺旋棒,只是第一步,有了一根丝杠,就能以此为基础,制作一个真正的车床,进行各种旋转件的车削。
“玉作坊有一些类似的机械。”王典说,类似这类旋转车削研磨的工具,玉作坊最多。
“最近多跑跑玉作坊,看看能不能有啥灵感吧!”几个同学说。然后开始分食张诚的宵夜。
果然,玉作坊是最接近机械加工的作坊,这里有大量钻孔、切割、打磨、抛光的工作。这个时代当然都是手工操作,也没有特别强大的刀具,玉作坊主要使用解玉砂辅助进行各种工作,虽然玉作坊不能制作正式的切割刀具,但是通过将解玉砂粘在线绳上就可以制作绳锯切割玉石,解玉砂粘钻杆上就可以给玉石打孔,不同颗粒度的解玉砂磨料可以抛光玉石,最终打磨得如镜面一样。
同学们在这里还找到了解玉砂的原石。是一种半透明玻璃状的矿石,尺寸可以很大。玉工们将之敲碎,粉碎筛选过罗,筛出不同颗粒的解玉砂。
“大概是石英?”张诚看了弟子们带回来的原石,不是很确定。在矿物方面,自己所知甚少。这会儿想起来,自然界中硬度最高的就是钻石、其次是刚玉,石英排名第几来着?自己是记不清了,但是用这块石头在铜钱、铁锅上分别划过,实验了一下,都能留下清晰的划痕,暴露出氧化表面之下闪闪的金属光泽。
“尝试使用这个做刀头,切割一些金属?”张诚给着建议。“不过如果切割过程中涉及高速运动、高速转动,那就一定记得在加工件和矿石刀头上不停淋水,来降低温度。这个石头,硬度可还行,但是我担心它不怎么耐热……”
“玉作坊所有切削打磨都要不停淋水,原来是这个原理?”弟子说。
“多观察玉作坊的机械,尽可能取消他们手工操作的因素,重新设计这些机械试试?”张诚安排,这便是接下来几个月这组学生的课题作业了。通过对玉作坊的机械改造,来设计简单的机床。
“所有机械都考虑比如风车或者水车推动。不要使用人力驱动。”张诚再强调。
这个作业安排完毕,张诚就准备休个探亲假,赵杏儿快生产了。这是大事儿!
大秦的探亲假叫做“告归”,老婆生产这事儿不能请产假,张诚只能请事假。
第54章 徐福的新任务
贵人家讲究孕妇要保胎安胎,少动多休息,以避免风险。但是农村自然没这些讲究,所以孩子生在农田里的都有。
赵杏儿几个月身孕的时候,每天照旧巡视校园、奔走于工坊之间、和商行打交道、在教室里给低年级学生授课以及在班级里自习。这一个孕妇,比寻常普通女人还要辛劳。
好在张家的营养跟得上,这身体才能撑得住。
本就这么累了,这个女人居然还能作出妖来,五六个月的时候,因为中学学生们需要跟着蒙恬习练矛戈之术,她居然也参加。这不禁让人捏了一把汗。她自己的说法是,“只是活动一下身体,无碍的。”又说:“总得学几招,万一匈奴人再摸进来,总能抵挡一下。至少保护好我婆婆。”没人纠正赵杏儿,张村现在已经不同以往,不仅仅张村范围扩大到了以前的几倍,外面涌入务工经商的人口也有数千人,张村工坊也不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至少铁工坊、砖窑厂等几处都是夜以继日轮班工作的。人气这么旺,哪还有匈奴人敢随便侵入?
就怕她引动胎气,蒙恬亲自下场和她对练,自幼家传的武功,久在战阵冲杀,蒙恬自然出手有分寸,一根杆棒不仅仅能引导赵杏儿攻防,还能确保不会伤身脱力。这算是体术老师蒙恬给张诚老婆的一项小灶吧。
张诚日夜兼程回到张村,问清楚老婆在新校区的时候,赶往操场,就看见赵杏儿一根长戈舞的是密不透风,和蒙恬战在了一起。
这可吓死个诚。张诚大呼一声“小心”,赵杏儿听到熟悉的声音往这面看,手中长戈没收住,已经往蒙恬腰间划去。蒙恬抽身,手中杆棒搅动,赵杏儿长戈登时脱手,蒙恬再一挑,拨开长戈,长戈便飞到几丈外,扎在地上,杆棒乱颤。
赵杏儿已经是满脸流汗,双颊绯红。就迎着张诚走来。
张诚掐腰在操场上指着蒙恬的鼻子尖破口大骂半个时辰。最后是被赵杏儿拖走的。
全校师生都站在教学楼屋檐下,远远望着这操场上的三个人,深深感觉到张校长大人的彪悍,和校长夫人赵杏儿师姐的彪悍。小张校长居然敢指着凶悍的体术老师大骂半个时辰,关键是平时凶神恶煞的体育老师一声不吭就那么让他骂,然后赵杏儿师姐平素大着肚子和体术老师对练就不说了,这会儿居然一只手就能把小张校长拖了就走。真是让人敬畏的一对年轻夫妻啊!
虽然张诚听说孕妇也可以进行适度的体育锻炼,但显然和一个大将军上场格斗无论如何不算是“适度”的范畴。张诚回到张村以后,严令赵杏儿禁止继续搞什么兵器训练,就连日常的校园体术练习也给停止了。把赵杏儿关在家里老老实实安胎待产。
张诚倒是利用产前这几天清闲,在学校里转了转。该说不说,新校园确实好。园区平整、大气,宿舍区和教学区有一段距离。新的砖窑洞式联排建筑,建筑元素重复,体现了一种独特的美感。张诚在梁二和林小妹的陪伴下参观了校舍。对两位的建筑设计能力和巧思大加赞赏。
新的教学楼也气派非凡。从图纸上看和在现场看完全是两码事。五米宽5米高的拱形教室,看起来很气派,教室里摆满了高桌和椅子,这笔家具费用是赵杏儿从家里生意收入上贴补学校的。这一点张诚也很满意。粉白的墙,窑洞式教室两侧都开了大窗户,下午时分在教室里,觉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很好、很漂亮!”张诚的词汇有限,也只能说出这话来。
回到张村,当然也不是光在家里陪老婆做营养餐,这一次回来是要做很多筹备工作。
首先是筹备大学的事情。虽然初中同学们还要有两年左右才能完成学业,但是大学的建设和准备要往前提,至少院系的设置、教材的编订得往前抢,总要让让同学们入学的时候有书可念有课可听。大差不差的人选要先定下来,学科的方向也得拢一下。张诚第一个拜访的是隐姓埋名藏在张村的方士徐福。
“徐老,始皇帝已经不在了,对你的追杀令也就松弛了。但是二世皇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你方士的身份在当今朝廷讨不了好。总要过些年,二世皇帝中年以后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你那一套才有用处对吧?”张诚一语道破方士的关键所在。徐福只能苦笑着点头。
“张村要发展,学校也要发展,学校是个教育人才、研究学问的地方,徐老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学校的一员?”
“我能够做些什么呢?你们教的那些我来不了,我方士这些东西也不适合孩子们吧?”
“我打算开一门天地万物变化的学科……称之为化学。”
“那是什么学科?”
“你看啊,无论是大树、稻草还是煤块,焚烧以后都成为黑炭,那么是不是说,黑炭是这几种事物中都含有的东西呢?炼铁要焚烧那么多矿料,最后产生了钢铁和矿渣,铁必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矿石中本就含有的……我认为啊,我听匠师们说。这个世界是由一些基础物质组成的,但是这些基础物质到底有几种呢?我有心支持这样一种学问,找到构成世界的基础物质都是什么,研究如何提纯这些物质,以及如何用这些物质组合出成千上万种事物……”
徐福神往不已。“这是炼金术啊……”
“炼金?”张诚想了想。“大概这门学术到了高深之处,是可以炼金的,”在自己心里补充了一句“你只要把铅里的三个质子取出来,铅就能够变成金子了”,这是个原子物理笑话,当然没必要给徐福讲。“我们不要给学生讲炼金那么渺茫的未来,我们只要尽力去找到最基本的物质、本源的物质,并且找到物质之间转化的规律就行了。”
徐福眼睛里都冒着光。
“提炼物质这事儿,你们方士大概有一些经验,沿着这个思路想想,看看矿石是怎么变成铜变成钢铁,石头是怎么变成玻璃,煤是怎么变成碳,朱砂是怎么变成水银,这些过程中失去了什么,产生了什么?多想想,多尝试,讲给孩子们听。但是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化学是个非常危险的学科,整个探索过程中充满了爆炸、腐蚀、中毒……
看着徐福的兴奋,张诚不确定请徐福来开辟化学领域,是不是恰当……
第1章 啬夫
张诚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被几十斤黄铜给难到。要知道,以前他每年参与的研发费都是数以亿计的。
四岁的张诚看着眼前的税吏气势汹汹的宣布张家今年必须按照规定缴纳粮税和刍稿,母亲在税吏的气势之下一脸窘迫,满脸通红,几乎要流下泪水的样子,这个表情给张诚带来了最大的刺激。
官职叫做啬夫的税吏,渐渐靠近张诚的母亲,口水都快要喷到这个年轻的寡妇的脸上。
这是张诚来到大秦的第三个年头。在过去两年,张家交税也挺艰难的,但是今年觉得尤其艰难,今年的天气比前两年更冷了一些,庄稼长得不好。另外,今年高奴县这里换了一个新啬夫。这个人下到村里来就大呼小喝,尤其是看到人家家里女眷有点姿色,就迈不动脚步。是个人都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啬夫到了张诚家的地块,看到田亩旁边年轻的张王氏和四岁的幼童张诚,这张脸就变得格外淫邪。
“张寡妇,不是我说你,你们张村的男人种田就不行,你一个娘们儿就更不行,看这一顷半的土地让你弄的,苗又稀、地又荒,你这样子,秋上可是没法交齐粮税的。别说3000斤的粮税交不起,那7石半的刍稿你都交不起。这侍弄庄稼就和侍弄娘们儿一样,得有个精壮的爷们儿。这么大的田亩,怕是一两个精壮的爷们儿都不够,我看你还是要早点想想办法。这大秦的法律一个头发丝儿都不会差,等到了秋上,我再来的时候,你要是交不齐粮税和刍稿,这王法可是无情!交不起粮税刍稿,到时候拿铜钱来折算也行,那你可得早做打算,家里有啥值钱的东西早点拿去卖一卖,要是没有值钱的东西,卖点别的……有难处跟本啬夫商量,也不是不可以帮衬你一二……”
啬夫是专管农业生产和农税的最底层的小吏,虽然在整个大秦的官吏体系里是最微末的职位,但是到了乡村,确是个大人物,很可以横行乡里了。啬夫春上到各地视察田亩耕作的情况,看到张家的田地苗木稀疏,就预测到了秋上收成会很有限,一方面对张氏一顿训斥,一方面拿秋上的粮税来威胁这个寡妇。
张王氏的脸囧的滴出血来一样通红。口里只低低的说着“啬夫大人,民妇一定努力耕作,到了秋上,一定能凑齐粮税和刍稿的。”
刍稿是庄稼的草杆。按例,一顷地要缴纳5石草杆,这些草杆用处可多了,做燃料、给军士做铺盖、喂牲口。大秦的军队横行天下,离不开粮食,也离不开这些草杆。张家这一顷半土地,缴纳7石半刍稿,就是750斤草杆,草杆极轻,750斤草杆也是老大一堆。
粮食产量不足,税金是可以用铜钱折算的。1石谷子折算45个钱。3000斤谷子、7石半的草杆,折算铜钱要1000多个,大秦的铜钱是所谓半两钱,1斤16两,恰是32个铜钱。折算下来也就是四十斤上下的黄铜。穿越前的张诚一年过手的课题费用都有几个亿。没想到穿越到古代,不但没有生在贵族之家,还摊上这样的事儿,被几十斤黄铜差点要逼死母子俩。
看眼下这荒疏的土地,张家今年是很难完成粮税和刍稿的,正如啬夫所说,秦法严苛无情,交不起粮税,自己和母亲难免要被惩罚做劳役或者被罚没家产。只是,自己的家也没什么可以罚没的……而劳役,年轻的寡妇和一个四岁的幼童,任何劳役的结果都是送掉性命。
张诚愤愤然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淫笑的啬夫,他想咬他、踢他,却不敢动手,小脸儿憋的通红。
啬夫这段露骨的话,路过的村长张魁听不下去了。
“啬夫大人,张家是公士之家,张王氏虽然是寡妇,但是是正经的爵寡。和张王氏说话,不得造次。”瘸了一条腿的老魁叔站在寡妇身前,挡住啬夫那张垂涎欲滴的丑脸。
“公士又怎么样?秦法严峻,就是彻侯也要按照田土册交税!”啬夫梗着脖子说。
“这不是还没到秋收,等到了秋收,张家自然会一颗不少交上粮税。”村长淡定的说。
眼看村民们渐渐聚拢过来,啬夫也不敢做的太过火和露骨,恨恨的说:“这次我是下来查考,等到了秋上,你们最好能一颗不少的交齐田税。不然……秦法可是无情!”
看着啬夫离开的背影,老魁叔淡淡的说:“张黑家的,也不要太发愁,真到了秋上,田产不足的时候,大家帮你再凑凑。你家就是没有男丁劳力,侍弄这一顷地也是难为了你。来年让村里的后生们多帮衬一下,总能有办法。我家里的男丁还多些,让他们也经常来帮你一下。等以后诚哥儿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谢谢村长。”张王氏深深的弯下腰去,脸藏在阴影里,羞愤之情难以掩饰。
小张诚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腿,眼角泪涔涔的。
看着这对母子,村长也是无奈,摇摇头,
“都是军中的袍泽,照顾一下是应当的,不能让大秦忠勇的战士遗族没了下场!”老魁叔没回头,一瘸一拐的走远了。村长老魁也曾经当过兵,在战场上断了腿,才退役回到家乡,又当上了村长。老魁叔的爵位是上造,有田2顷。但是张魁儿子多,家里劳力多,自己虽然瘸了腿,这两顷地管理起来却没问题。
张诚家里缺少的不是土地,而是劳力。张诚的死去的父亲是大秦的公士,公士虽然是最低级的爵位,但是仍然有朝廷颁发的一顷爵亩,一顷就是100亩,这可是功勋之人的田亩,一点都不会少。加上之前张家田亩,两口人坐拥150亩的土地,不管种点啥,按理说生活都是可以过得宽宽绰绰。但是奈何大秦国的农业技术落后,高奴县这里的农耕技术更落后,这耕熟的土地,一亩地才能收成百多斤谷子。这个收成,交了税就不剩什么了。
其实大秦的税也不能算重。当下的粮税是十税一,虽然比不上上古时代三十税一,但是在战国之中,也算是好的。可问题是这个十税一并不是按照你田亩实际收成来计算的,在官家的田亩册子里,按照田地的等级,规定了一亩地能够出产多少,张村的地,平均按照一亩地出产200斤列等,十税一,每亩就要交20斤的粮税。但是实际上各家各户实际产出也只有百多斤一亩,按照这个交税方法,实际税负就相当于五税一。而张寡妇家的这块地,由于劳力不足、耕作无力,产量在全村都是排在末尾的。这样到了秋上,交了粮税和刍稿,张家要么就得粮食不够吃,要么就是烧柴不够用,冬天就很难过得去了。
当然,粮税还可以用铜钱来折算,可是张家家徒四壁,和每个村民家一样清寒,值得去卖的东西并不多。这日子可怎么办呢?
穿越到古代,知道会过得艰难,没想到会过得这么艰难。四岁的张诚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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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段话的时候,这本书已经连载过100章,发文超过25万字了。
补一些基础常识和设定,不想看的以下可以不看,对第一章涉及到的数据有疑问的,参考一下,反正番茄是免费平台,以下字数也不算钱:
秦代主要实行国家授田制度。标准是一个成年男子授田100亩。标准归标准,能不能落实,也要看各郡的情况。
但是由于度量衡的差异,秦代的一亩大概相当于如今的0.46亩。所以百亩授田也就相当于如今的46亩。很多读者讨论说作者不懂农民,哪来的一百亩土地。那是读者不太了解秦代,毕竟时间过去两千年了,好多事儿你都没印象了,问你家大人也许有了解的。
秦代人均耕地面积如此高的最主要原因是那会儿人口少。秦代人口一般认为是3000-4000万,今天的人口14亿,是秦代的46倍多一点。我们今天人均耕地是1.36亩,那换算到3000万人口,可不就不老少了呗!注意,我们现在讲的是人均耕地,男女老少都算的,秦朝只算男丁。所以土地其实很宽裕。
土地多,你要是按照现代的要求耕种,却是也种不过来。当时的农业非常粗糙。生产力低下,亩产非常低,一亩地(现代标准亩)产粮食大概是80多公斤,换算秦亩更低。
再说一嘴,涉及到度量衡:秦代一斤合现代的256.3克,所以这么算去,张村一亩地(秦亩)亩产按照200斤(秦斤)就说得过去。
然后说一下税收,秦代税率各地不一,睡虎地秦简分析计算,认为当地大概在十二税一的水平,也就是8.5%左右,小说取的是十税一,也就是10%的实物税。但是收税不是按照实际亩产计量然后拿走多少比例的,而是根据地块质量,政府给你个参考产量,按照这个参考来收税。所以税赋比例是理想化的,扣除天灾人祸种植技术的影响,在本书里税率可以达到五税一,也就是20%。
以上就是计算张寡妇家税率的标准。有人说张家啥技术,亩产200斤,交税3000斤,这太离谱了。还是回过头来看张家有多少土地,张家是150亩土地,按照亩产200斤的标准收税,所以是按照总产量斤来收税的。但是我们说过,这是理想亩产。张家实际的亩产可能只有不足斤(秦斤),孤儿寡母耕作不易,甚至连这个数都没有,但是3000斤的税是不能少的。
秦代虽然土地多,但是人均口粮并不多,有研究认为,秦代人均日口粮在1.18千克。只能说够吃。不过比大明的人均日口粮0.3千克还是要好得多。
至于一个男丁100亩土地你们觉得根本照顾不过来,这个我在第七章,记述了秦代上郡张村这个偏僻地方是怎么种地的,可以解答你的疑问。
一般男丁100亩土地,张诚他爹是公士,国家发田一顷半,也就是150亩。强调一下,中国一顷地是100亩,别拿一公顷15亩的方法来计算,大秦没有公顷。
有人问,这么多地母子俩种不完,为啥不雇人来帮忙。
呃,那是因为别人家每个男丁也有100亩土地,一样种不完。
以上数据是基本历史常识,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记得,给大家重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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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杠精。总有人拿九年义务教育课本来对比小说。吹嘘秦朝农业有什么什么高科技,铁器如何,农业政策如何。
再强调一遍,博物馆是博物馆,实际情况比博物馆要复杂得多。
中国1958年就有电视机了,等于你家1958年就有电视机吗?
农业也是如此。秦代有铁犁这事儿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事实上在40多章的时候,我还要带着张诚去咸阳的治粟内史去寻找先进农具。
但是咸阳有的东西,不等于上郡也有。就算是上郡阳周有的东西,也不等于张村就有。高奴县是个靠近边疆的地方,农业就是比关中落后。这是显而易见的。
北大荒九三农场都使用联合收割机收割,不等于贵州乡村也使用联合收割机收割。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根据《陕北榆林地区古遗址略考》,榆林地区(张村所在区域),1958年以来考古涉及到的超过1500个遗址,并没有铁制农具的发掘报告。甚至到西夏时代的遗址,都还发现了石斧。
说明这里就不是农业发达地区。因为农业不发达,所以到秦汉时代,上郡人口也只有不到10万户,47-60万人水平。生产力就不支持那么多人口。上郡的情况和后面提到的泗水郡的情况当然不一样。
还有人跟我讨论牛郎织女传说的。认为这个传说比小说时代要晚。一并在这里说明一下:
云梦秦简一五五简:“戊申、己酉,牵牛以取织女,不果,三弃。”
这是有实物可考的牛郎织女夫妻关系的证据,我当然认为这样的物证,还要在民间传说之后。
所以本书对张村的农业环境和牛女传说的使用,都不是历史资料问题。
环境的设定,本身就是确定张村比咸阳要落后一些。至于落后多少,那自然可以见仁见智。可以讨论,但是不要没完没了杠精。
如果发现本书设定和你所知道的历史课本不一样,建议回去重新读一下历史课本,秦代“有”铁器、牛耕,从来不等于秦代“普及”铁器牛耕。这是个基本逻辑问题。
秦代当然有很多了不起的东西,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是在历史书里的秦的科技,不等于秦人生活的科技。就好像我们这个时代有比特币,但是你我都没有比特币一样。你有比特币?那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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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在小说里做大量文献引用,以显示我每一笔都有依据,或则显示我的历史考古知识有多牛叉。显摆这个没意义。我是写故事的,只在故事范围内表达。虽然后面还有很多内容涉及到历史,虽然我确实参考了很多文献和考古发掘,但是没必要在篇末显摆这个,影响阅读。
第2章 天雷
张诚捏着泥巴,当做那个啬夫一样把自己的怒气发在它上面。好像捏小人就能把现实中的某个人弄死一样。
天下四民,士农工商。
大秦重农抑商,但是商人才有机会聚敛财货。而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只能剩下不多的口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生命消耗在田亩里。
农人改变命运的方法不多,在大秦,最主要的出路就是当兵作战,斩杀敌人取得首级获得功勋。张诚的父亲张黑,就是这样一个从军之人。张黑婚后不久就应征入伍,参加了大秦征服列国的战争,在战场上奋勇争先,斩首敌军甲士,获得了公士的爵位,却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被敌军斩杀,失去了性命,没有再回到家乡,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遗腹子。
按照秦律,有爵者死去,如果家中没有男丁可以继承爵位,这一爵位由寡妻继承,大着肚子的张黑家的就这样继承了张黑的公士爵位,继承了一顷的爵田。
没有丁男的家庭,照料这百亩农田极为吃力。张黑家的再怎么勤苦,耕作还是赶不上邻人的一半,公士是最低的爵位,又没有免税的特权,张家每年的租税就是极重的负担。缴不足粮食,就得用铜钱折算,但张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又哪里有机会变卖家产换铜钱呢?
这几年交税不足,靠的是张黑家的一点点手艺,卖了点家产的物事,换点钱粮,靠这些将将够交税,也是靠了这些手工业出产,把张诚一点点养大。
大秦的农业基本上是靠天吃饭,没有喷灌、没有滴灌,高奴县这里的农人也没学会施肥除草除虫,基本上粮食撒下去,就等着自然发芽,然后等着天下雨来补水,等着到了秋上庄稼自己成熟,割回来收进粮仓。
粮种撒下去,农民就没什么农事了,家家户户就的爷们儿娘们儿就各自搞一点小手工业,做点东西拿到县城里的市集上变卖,多少换个铜钱,买点盐巴之类填补家用。
张黑家的虽然种地不行,但是还算手巧,在娘家学了做纺线织布和做衣服鞋履的手艺。从田地里回来,张寡妇自然就取出麻线,靠墙根儿坐下,编织着一双麻鞋。年轻的寡妇虽然面容姣好,但是双手却极粗糙,麻线摩擦之下,这双手上已经有了厚厚的老茧,张诚就在寡母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搭无一搭的捏着一块泥巴。
是的,张诚是穿越者。很可能是史上最不成功的穿越者。穿越之前之后的张诚落差之大,简直如同云泥。
在前世,张诚是国家航天部门的高级工程师,负责最新型号的火箭引擎设计,是大国重器的那种。火箭,说民用可以实现星际航行,把人和物资运到月亮和比邻的行星。若是民用,那就是毁天灭地维护世界和平的真理。
前一刻,火箭引擎工程师张诚还在茶水间和几个同事闲聊穿越这件事。下一刻张正阳就穿越了。
一切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天雷落下,站在试验场边儿上的张诚被击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初生的幼童。
那天,在试验场地边儿上的凉棚下,几个理工男讨论的话题是:假如穿越到古代,你觉得做什么事情最重要?如果穿越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你需要多久才能重建航天时代的文明?如果你穿越到过去,沦落到最底层的世界,你又要靠什么技能过得风生水起?而如果你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张诚的回答是:如果穿越到过去,我觉得第一重要的是重建国际标准计量体系,先制作一根米尺。有了这根米尺,就可以恢复这个世界的一切文明。如果穿越到一个封建王朝,凭一个人的智慧和能力,我估计有个三十年不到的时间,就可以发射火箭了。而如果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我最想做的是……
张诚指了指在发射场上矗立的那个巨大的火箭,肯定的说:“给它最大的动力,达到第三宇宙速度。”
理工男们哄堂大笑,觉得这最后一个回答看起来好假,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难道不是要三妻四妾或者争霸天下,谁还会想去做一根大火箭?
张诚瞪着眼睛说,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东西又粗又大又有力量,让它爆发起来,才是最爽的?
这是个带有工程师风格的荤段子。这个段子又引来一阵大笑。不过此时此刻,张诚全部精力也就是在努力,给这个又粗又大的管子装一个史上最强的引擎,让它喷发,直冲云霄。甚至在无数睡梦中,他都会看到那一刻——烈焰暴起,云雨升腾,这个巨大的圆柱腾空而起,那种景象让人浑身战栗。
谁想到,片刻后,一个炸雷响起,一束粗大的闪电从云霄中直贯大地,张诚就在那个闪电落地的点上,瞬间千度高温、眼前白光。再次恢复了神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赤裸的婴儿。
空有世间无数的知识,掌握了毁天灭地的奥秘,结果一下子被穿越到大秦高奴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降生在一个荒村,要为一年3000斤的粮税发愁。
自己哪怕年龄大一点,哪怕有个十岁,都不需要这么愁,到时候靠着自己头脑中的东西,总能在大秦这个西方荒蛮的国家崭露头角,改善自己的处境。可是四岁。四岁孩子能干什么?告诉人可以制造火箭吗?谁会相信?何况大秦的技术发展能制造出火箭来吗?
那么告诉人家历史?
自己一个理工男,对历史所知有限,就算知道秦始皇灭六国,这些预言能跟人家说吗?更别说到后面的秦国二世而亡。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得被当做妖人给弄死?大秦这个地方,古往今来都知道这个地方荒蛮残暴、严刑苛法,弄死个瞎说八道的小孩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虽然那个啬夫嘴脸奸邪,面目可憎,可是在那一刻,自己根本连一个下乡收税的啬夫都应付不了,就别说面对大秦这个以暴力着称的国家机器了。
在前一世,张诚根本不会鸟啬夫这种人,这种人社会地位最多和一个乡长相当,虽然在农村乡长也算是一号人物,但是和张诚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之间还是天差地别,自己往来的可都是学术界的大佬、高级科技人员和军政两界的大人物,就算是高官,见到自己也要客客气气。啬夫算个什么东西。
当然张诚也不是那种清高的知识分子或者势利之徒,而是一个专注在自己专业领域,不断攻坚克难的技术专家。和各类人物交往也都是依照正常的交往尺度,并不会用自己身份去欺凌地方上的小职员。只是,从没见过啬夫这样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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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这个位置发一点关于称谓的说法。有书友说,称官员为大人的说法是明清的习惯,秦代没有大人的叫法。还有说秦朝“大人”是对父母的称谓。
呃,女频古言的小说,大家还是不要太当真。
我举几个例子:
易经云:“利见大人”。
孟子云:说大人则藐之。
汉司马相如有名篇:《大人先生赋》。
前两者是先秦的人士,第三个距离秦也不远。
黎民称呼官吏,总要有个说法,我不坚持说非要叫大人,你有想法可以给我推荐一下,不叫啬夫大人叫啥?如果有依据,靠谱,我肯定可以改!
第3章 喜欢捏泥巴的张诚
穷。
张诚依稀记得一句话:“穷是原罪。”
但是张诚自己在前世的一生中,却几乎没有过穷的体验。在那个世界,自己一生的时光都与知识为伴,在求学期间自己不需要考虑收入的问题,一旦走上工作岗位以后,自然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自己从事的是国家项目,供给自然无虞。虽然说不上富贵,但身边都是一般无二的知识分子、技术人员和公务人员,大家境遇都差不多,也没有贫穷的感觉。
自己所从事的项目,所负责的课题,涉及到的经费都是以亿万计算,因此更是对钱财缺乏切身的体会。
但是来到大秦,连瓮中的米都要算计着吃,这样的日子几曾体验过?过去四年的清寒困窘,成为张诚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也因此,张诚痛恨眼下的贫穷。
穷是原罪,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诚只是记得这么一句,却不甚了解它的含义,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张诚确实恨死了穷这个字,此刻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虽然只有四岁的男人,也总要想办法改变境况,脱离穷困的境遇。
张诚一边捏着泥巴,一边回想着自己几次和母亲赶集所见所闻。回忆自己在集市上见过的商品,和自己在这个世界有限阅历所看到的那些秦人的生活,以眼下自己在荒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有没有一种可能,找到一个发财的方法——哪怕是发个小财?
在一次和母亲去县城的市集赶集的时候,自己向粥棚里的书吏询问过今年是哪一年,书吏很明确的说,今年是秦王政23年,这一年秦将王翦、蒙武率60万大军大破楚军,楚将项燕兵败被迫自杀。秦设上谷郡,广阳郡。“娃儿,咱们老秦的军队是天下无敌的。”
“是的,我的阿父就是秦国的公士。”张诚回答说。
“哦,公士吗?你阿父在谁的军队里服役啊?”
“我阿父四年前战死了……”
“哦,四年前。那是在征伐燕国的战争中啊,你是公士之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跟我阿母来这里赶集,阿母在那面卖鞋子。”
“既然是为国家战死的公士的家眷,那应该有优待的,等下我去跟集市的管事说一下,免了你母子今天的费用吧!”
那一天,张诚母子在集市上把所有鞋子都卖掉了,还额外免了集市的收费和税金。这可是多赚了好几个铜板呢。也就是那一天,张诚终于知道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时空的时间,那就是秦王政23年。秦王政就是后来的始皇帝,此时还没有称帝,所以纪年还是用秦王政的说法。印象中,秦始皇在位37年,那就是再有14年,这个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就要死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内容,要记下来。
至于能不能帮始皇帝多活几年。张诚对这个不感兴趣。
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是唯一真实的,自己的阿母是唯一真实的,除此以外,远在咸阳的秦始皇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一天从书吏那里知道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是上郡高奴县,在历史上,这里曾经是魏国的属地,不过在百多年前,这里就已经成为了秦国的领土了。虽然怎么也想不到高奴县是哪里,但是至少知道了自己所在地方的名称,也是一件好事。
对了,集市并不景气,阿母靠卖鞋子并不能得到几个钱,靠着天天在家里编制麻鞋,一个月也做不出几双鞋来。
农村的手工业其实就那么几样——编个麻鞋、编织个草席、编筐编篓。张诚记得前世里有新闻说,某个村搞副业做了笤帚去卖发了财的,可是大秦的上郡,好像家家户户也不怎么流行使用笤帚,这一条可以划去了。
农村最常见的除了粮食,就是各种草杆,草席筐篓,再就是取之不尽的泥土,制作泥盆泥罐大概也是一个生意,自己也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泥罐的,虽然生意不见得怎么好,但是在农村想要做点什么,也就是眼下可见的这些。
织席贩履是贫贱的营生,可是张诚还记得,后世有一个大人物,就是靠织席贩履养家的。
张诚像一个孩子一样揉搓着手中的泥巴。
玩泥巴是张诚当下可以做的,最像一个孩子的一桩事儿,玩泥巴的时候,张诚可以用这些软泥模仿出在另一个世界所见所知的很多东西,做一个泥飞机、做一个泥汽车,虽然无用,虽然在这个世界谁也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是张诚就是痴迷去制作这些。经常张诚会捏一个泥火箭,一级二级三级分体,甚至连宇航舱都捏出来,捏这些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人,自己头脑中曾经有过哪些知识。
这些知识是真实存在的,虽然眼前的世界荒唐,让自己每每以为自己记忆也都是梦境,但是通过双手捏这些东西,会加深记忆,哪怕那些知识都只是荒唐的幻想,也要记忆下来,未来有一天,那些深藏在自己头脑深处的知识,一定能改变很多。
玩了两年多泥巴,张诚的手已经很巧了,母亲这时问:“诚哥儿,你在捏什么?”
张诚快速把刚刚捏出来的直升机揉搓了一下,捏成一个小小的泥鸟儿,举起来,回头对母亲说:“阿娘,你看这个泥鸟!”
一只小小的泥鸟,虽然没有眼睛翅膀,依稀可以看到嘴巴和尾巴。刚刚的那个螺旋桨被他拿掉了,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草杆。
张黑家的看了那个鸟儿,笑了笑:“诚哥儿真是手巧。”
张诚看着手里这个插了草杆的泥鸟儿,神色却痴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诚不停的玩着泥巴,这回的泥鸟不再有直升飞机的影子,而是更具有民间的意趣,捏出来的泥鸟被张诚妥善的放在院墙一角的阴影里,阴干晾晒。渐渐变得坚硬。
张诚决定了,下次去集市上的时候,要试一下自己新的想法。
当母亲再次准备了二十双麻鞋,准备跟着村子里的邻居去集市上售卖的时候,这个时候张诚也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装满了自己的小玩意。跟母亲一起登上了邻居们凑出来的一辆牛车。
“这里是什么啊?”母亲问。
“阿母,我有一点小东西要拿去卖。”张诚抱着自己的小麻布包袱。紧紧的抱在怀里。
第4章 鸟生意,在新世界中赚到的第一个铜板
去集市的路,哪怕是牛车,也要走一整天。当晚自己和阿母在集市外面的一棵树下,和衣而睡。母亲用泥土涂抹了脸颊。毕竟,在陌生的市镇,一个年轻女子还是太危险了一些。张诚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心情有点激动。不知道自己几个月的准备,是否能有收获。
天很快就亮了,人声鼎沸,十里八村来赶集的人开始涌入这集市。
母亲找到了一个位置,打开自己的包袱皮,把自己这两个月制作的麻鞋摆在白麻布的包袱皮上面。制作麻鞋并不容易,每天日夜劳作,一个月也只能做出10双麻鞋。两个月努力,也只有20双鞋。这些麻鞋按照自己在娘家学的手艺,麻线染了黑色、红色和绿色,一双鞋子色彩斑斓,虽然是粗麻的鞋子,却也精致。
集市的小吏经过,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盯着这个小小的摊子:要交租税的。
“知道知道”母亲忙不迭的陪着笑脸应道。
“多少钱一双啊?是交铜钱呢还是交东西?”小吏沉着脸。
“4个钱一双,可这还没开张呢,没有铜钱……”母亲应道,“就,还是交东西吧。”
“市租三十税一……”小吏沉着脸看着这摊位上的麻鞋,“二十双鞋,那就交一双做市租吧!”这明显就是二十税一了。但是也没有法子,谁让自己没有铜钱呢?
母亲递出一双鞋过去。小吏伸出脚,在摊子上比了一下,选了一双——“拿这双吧”。小吏把麻鞋揣进怀里,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印章,在印章上涂了一点墨汁,在包袱皮上盖了个印——“这就行了,就不会再有人收你的税了”。说着转头看到张诚摊开的包袱皮:“娃儿,这是什么?”
摊开的小小包袱皮上,是一堆泥捏的小鸟。足足有上百个,也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制作的,百来个小鸟,表面涂满了颜色,五彩斑斓,倒是别有趣味。
“这是,泥叫儿……”张诚讷讷的说。
“长官,这是我的娃儿。”母亲在旁边回护。
“什么是……泥叫儿?”小吏有了点兴趣。
张诚捡出一个,把鸟尾巴含在嘴里,用力吹去,发出悠长的叫声,口唇轻动,鸟儿声音婉转悠扬,在这个人声嘈杂的集市上格外清晰。
小吏有了兴趣。但还是执行自己的职责——“多少钱?要交市租的,三十税一,交铜钱还是交东西。”
“卖两个钱,这里是一百二十个,三十税一,我交四个。”张诚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很清晰。抓起四个泥叫儿,捧在手里,举在税吏面前。
邻居摊位上的人被这个鸟叫声吸引,一些人围过来。
税吏一手攥着几个泥叫儿,一只手拿起一个,学着张诚的样子,将鸟尾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吹着。
发出一声尖叫。但是没有张诚刚刚的响亮,也没有那么婉转。
“阿叔,不要那么用力,也不要一下子把气都吹进去,吹一下还可以吸一口气再吹。”张诚再捡起一个泥叫儿,含在嘴里吹一下。鸟声婉转。
“有意思……”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税吏按着张诚的指导,吹着泥叫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张诚再捡出两个泥叫塞到税吏的手里“阿叔,这两个是小子孝敬您老的,带回家给家里的哥儿姐儿玩!”
“四个钱,好大的人情!”税吏笑着说,从怀里摸出四个钱来,递给张诚——“大秦自有律法,阿叔不能占你这个便宜,给家里哥儿姐儿玩是好的,可阿叔也得给钱。”
这一刻,张诚觉得大秦的官吏也不都像那个啬夫一样坏,也是有好人的。
税吏这一掏钱,围观的人纷纷乐起来,一时间无数的手捏着铜钱递上来“给我拿两个!”
小小的泥叫儿,比母亲的麻鞋倒是更早开张。
“泥叫儿,张家村诚哥儿的泥叫儿,2个钱一个,带回家给哥儿姐儿玩啊!”张诚用力吹一声泥叫儿,声音响彻在集市上空,然后就吆喝起来了。
人聚拢过来。
张王氏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孩童,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多功夫,带来的一百多个泥叫儿所剩无几,张诚怀里揣了满满一小袋铜钱,开始帮妈妈卖起麻鞋来!
“好麻鞋啊!千层底的麻鞋,结实又耐用,张家村诚哥儿家的麻鞋,8个钱一双,穿上舒服咧!”吹一声泥叫儿,吆喝一声,吸引了附近逛集市的人。
张诚两世为人,并不懂得如何吆喝,现在也只是按自己的理解,简单吼一下,他小小孩童,声音不高,还充满童稚,但这泥叫儿加上这朴素的吆喝,在大秦时代也并不常见,还是吸引了很多逛集市的人注意,一上午的时间,麻鞋也就卖光了,母子俩面前的包袱皮儿里还只有十几个泥叫儿。
税吏又走过来:“诚哥儿家的买卖不错啊!”
“托您福。”
“这还剩下这些泥叫儿,都包起来给我装上吧。”税吏身后一个衣着体面的人说。张王氏愕然,张诚也有点慌。
“还有十五个,那就是三十个钱。”体面男子递过一小串铜钱,“这里刚好是三十个。”
“三十二个钱,阿叔,这个包袱皮也要两个钱的!”张诚大着胆子说。
“好!三十二个钱。”体面男子又从袖子中摸出两个钱,交到张诚手中。
“娃儿有意思,要不要到我铺子里做个学徒啊?我是这县城中许记商行的掌柜,许记商行的生意可是遍布我大秦啊!”
“我家娃儿是良家子,先夫是公士的……”张王氏在旁边拉住张诚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天生就要低于其它几个行当,张家公士之子是士人阶层,诱骗士人去做商铺学徒,是触犯秦律的。
“失言,我冒昧了,这位娘子,这双鞋是你做的吗?”许掌柜接过从税吏手里递过来的麻鞋。
“是小妇人所做。”
“一个月能做几双啊?”
“一个月能做十双。”
“十双啊……那就这样,这位娘子好手艺,我许记商行一个月向你定10双麻鞋,等下来我商行取一下鞋样子,一双鞋我给你……5个钱。”许掌柜说,顿了一下,又说“市租算我的!”再顿了一下,又转过头来对张诚说:“诚哥儿是吧。你的泥叫儿我也预定了,下次过来可以直接送到我的商行,2个泥叫我5个钱,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说话算话吗?”张诚迟疑的问。
“这县城里谁不知道我许掌柜一个唾沫一个钉!”许掌柜豪气的说。
“那你能立个契吗?”张诚讷讷的说。
“立契?”许掌柜有点惊奇。
张诚点点头。
第5章 立契,鸟生意也能拿到合同
集市上有专门的立契人。税吏作为见证,一小卷木简写了契约,双方画押,再用朱砂按了手印。税吏也用了印。秦法严苛细致,但公平合理,一切皆有法度,但官吏却相对清廉。正如在集市上,税吏并不敢接受张诚送过来的两个泥叫儿,而是照价付钱,概因为秦国对触犯秦法的人处罚也极为严厉。
“每人5个钱”。税吏按规定收取立契的税费。
张诚从怀里钱袋里摸出5个钱来。许掌柜也交出5个钱。
“诚哥儿今天好生意啊!”许掌柜看着鼓鼓的钱袋,笑着说,“能有两百个钱吧?”不愧是商贾,瞄一眼就能知道大概的数量。
一石米45个钱,张诚这200多个钱,就是5石谷子,今天一天的收入,就够母子两个小半年的吃食。
“都是乡亲们照应。”张诚憨憨的笑着。
“诚哥抽空可以到我的商行里转转,有啥需要的,咱许氏商行应有尽有!”许掌柜邀约。
看着眼前的地摊上已经空空荡荡,集市散去,回村的牛车要明早才出发,张诚母子两个左右无事,就准备闲逛一下,等下也少不得去许氏商行开开眼界。
母子两个各自揣了几百个钱,这一上午的生意当真是满意极了,收入颇丰,又有了下个月订单的保障,少不得要犒劳一下自己。
“阿娘,去吃那个羊肉汤泡馍馍!”张诚拉着母亲的手。
母亲宠溺的摸着儿子的头,应诺了儿子的要求。羊肉泡馍馍香得很,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美味。
下午,母子两个闲逛,在集市上采买了各样的东西:盐巴、一小罐羊油,张诚额外要了三十个鸡蛋,再到许氏商行买了几种颜料、一个小巧的石臼,还有一块胶。问清楚胶的用法,张诚又给母亲买了一块很好的布料。
在集市深处一个铜匠铺子里,张诚问清楚铜匠都能打造什么,问明白定制铜器的规矩,心里有了打算。在铜器铺里花20个钱买了一把看上去很锋利的小刀,和一个小巧的铜盆。
三十个鸡蛋放在一个装满米糠的竹篮子里,张诚想要自己抱着这篮子鸡蛋,奈何个子小力气小,还是母亲接过去,提在手中。
这一次集市,母子两个满载而归,回去的途中,同村的邻居也知道了母子两个这次赶集生意很是好,恭喜之词不断。阿娘有点心疼买鸡蛋花的钱,一路碎碎念着。
“诚哥儿,你是怎么知道做那个泥叫儿的?”回到家里,关起门,母亲显然一路上憋得很难受了。问了出来。
张诚带着母亲到了谷仓里,在一个角落摸出一个竹篮,打开看,里面是几百个没有涂色的泥叫儿。
“这都是我做的。这东西很好做,阿娘你和我一起做这个吧!”
母亲狐疑的看着这一篮子泥叫儿。
“这些鸡蛋,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调颜色的……”张诚解释着。抓过一团软泥,手一搓一揉,一个小鸟就制作完成,从旁边拿出一根苇管在泥鸟儿上扎了两下,通出气道,看上去就有那么点儿意思了“晾干以后,涂上颜色,就是今天在卖的泥叫儿了。”
看着儿子三下两下就做出一个泥叫儿,这么一块泥巴就能卖两个钱?张王氏吃惊地合不上嘴。
“阿娘,你可以和我一起做这个,比做布鞋省事儿多了,而且,这里面有一些秘诀……”
张王氏合计了一下,果真这么简单,做泥叫儿确实比制作布鞋省事儿,并且看起来赚的钱更多。这倒是一个好营生。有这个泥叫儿,今年的粮税看起来能补上了,口粮还能多剩下一些。
张诚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交给母亲:这是今天卖泥叫儿挣的钱,给您。
一个四岁的孩子,赶了趟集,自己就能挣到两百多个钱。张王氏倒是很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泥叫儿的制作确实很简单。张王氏看着张诚用石臼把颜料捣碎研磨,用蛋清调和了黑色涂满小鸟,再换了红绿黄的颜色草草勾勒出小鸟的羽毛和嘴巴。用白色点出眼圈,再用黑色在眼圈上一点,在黑点上再点一个白色的高光。一只活灵活现的泥叫儿就出现了。
“晾干就能卖了。”张诚把手中这个小鸟放在一边,满意的说。
张王氏试着去画一只小鸟,不熟练画的一塌糊涂。“娘太笨了,画不好这个……”
“没关系,多画几只就熟练了。”张诚随手把这只画坏的泥叫儿放到一边。
“可惜了,2个钱呢……”张王氏满脸懊恼。
“没关系的,等下干了把它涂黑,就可以重画一遍,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总之……很容易的。”张诚安慰着。
张王氏却心疼,黑颜料也是钱,再涂一遍,也是浪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母子两个在墙根儿一边儿唠嗑,一边儿画着泥叫儿。
几天时间,几百只泥叫儿就铺满了一小块谷仓。
“先就这样吧。”张诚看着这几百只泥叫儿,估算了一下。县城里一共能有多少人、能有多少孩子,这泥叫儿不能无休止地做下去,也不知道许氏商行能不能吃下这么多……
何况,泥叫儿这东西,本就是黄泥所做,在有心人的眼中,也没什么秘密,再经过几次集市,估计就会有人仿冒了吧?
当然,泥叫儿的声音响亮婉转,这里面还是有一点技巧的。张诚虽然在之前的世界里并没有制作过这个东西,但是身为了不起的工程师,这个小小泥叫儿的声腔设计还是很认真的思考过的,泥叫儿声音响亮,和内部声腔的结构有很大的关系,音控和吹孔构成的声腔,必须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角度,声音才清脆响亮。对于工程师来说,推算出这个声腔结构和角度是非常容易的,但是对不明就里的人来说,要摸索出这个结构来,也并不很容易。
“也许许掌柜已经开始破解和模仿这个泥叫儿了吧?”张诚想着。他并不相信那位体面的许老板是一个老实人,商人哪有真正老实的,但是想要模仿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张诚相信,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功的。
泥叫儿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玩具,张诚并不确定在眼下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就一定没有。只能希望自己的泥叫儿能够帮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赚一点钱吧。
后世的火箭引擎工程师,在大秦的第一个发明和生意,是用黄泥捏出来的泥叫。很多年以后,张诚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第6章 在新世界
从村口向外望去,蓝的透明的天空好像无限高远,到处是巨大的树木。树的种类倒是并不稀奇。无非是杨柳松柏。但是柳树怎么可能如此高大?杨树怎么可能如此高大,松柏怎么可能如此高大?而且这种高大的树木如此之多。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要几个人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巨树,人在树下宛如蝼蚁。这到底是在哪里啊?怎么有森林如此繁茂的地方?
空气清新香甜的可怕。这是一种远古纯净的空气,空气中氧气的含量肯定超过张诚所到过的任何地方。空气中弥散着树叶和青草的香气。
风轻抚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树叶仿佛波涛一样摆动,极为壮观。自己常年闷在实验室、车间里,有多久没有真正亲近自然了。这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就是大秦上郡高奴县的张村。
在张诚所穿越到的这个时代,还没有大规模的土木建设,他所生活的这个村落和周围,还远远不是后世的那种植被被严重破坏、水土严重流失的荒芜模样。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甚至在中原地区经常能看到大象和犀牛。而后世被人视作珍稀动物的大熊猫,在这个时代甚至也只是一种可以轻易获得的普通食物。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是如此弱小,甚至可能被熊猫当做口粮……
森林是让人产生恐惧的地方,白天路过森林的时候,虽然不走进去,也会感觉到浑身发凉。到了夜间,就常常听到这些黑森森的林子里传出各种鸟兽的叫声。有些声音如狂笑,有些声音如哭泣。都很吓人。
落单的旅人、晚饭时分还没有归家的孩子,十有六七就会被林子里的鸟兽给害了。冬天的夜晚,狼和虎豹还会从林子中出来,到村子里一顿翻腾。有人家养的鸡、羊被狼叼走的,有野猪撞破谷仓大吃大嚼的,也有狗熊撞开房门,伤人性命的。
森林繁茂的特点,就是野兽多,村民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手中只有木棒镰刀。枪矛戈剑弓弩都不准许民间私自持有,自然无法对付这些鸟兽。
夜色降临的时候,天空中的星星清晰可见,银河仿佛如河流一样在天空横亘奔流,哦,银河!来到这个世界上,张诚最痴迷的就是夜晚仰望星空,看这条奔流的星河。在这个没有灯光没有雾霾的时代,天空银河格外清晰,如同一条真实的河流,横亘整个天空,在天空的尽头仿佛流入人间。
银河。坐在院落里纳凉的张诚喃喃的说。
听到张诚的自言自语,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来:“银河啊,以前天上的织女偷偷下到凡间来,被一个放牛郎看上,两个人就做了夫妻,后来被天上的天后知道了,天后很生气,就把织女抓回到天上,牛郎就用扁担挑着他们的两个孩子追到天上去,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织女,天后就拔下头上的银钗,就在天上那么一划,就出现了一条银河,把两个人分开。然后牛郎和织女就隔在了银河的两边,从此再无法相逢。后来就变成了银河两边的牛郎星织女星……这漫天的星星,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呢?我娘家阿婆以前讲给我听过,可惜我不记得了”女人讲起古老的故事,可惜讲的既不生动,也不细致。
这个故事我知道,我还知道那里就是牛郎星,那个就是织女星,那里就是猎户座,那里是狮子座,那里就是北斗星……这漫天的星座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张诚想。母亲你还真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啊……
这漫天的星斗……
作为一个航天领域的专家,张诚对星图并不陌生,北半球可见的29个星座张诚都可以轻易识别,实际上整个天球的八十八个星座,张诚也都认识。虽然张诚很少在南半球执行任务,但是熟悉天球上的所有星座,是航天专家的一项基本知识储备,虽然航天专家并不需要了解这些星座的传说和占星学上的应用,但是作为兴趣,张诚也多多少少了解这些星座的相关传说。正是在第一次看到天空群星,看到这些熟悉的星座的时候,张诚才确定自己重生在地球上的某处。
漫天的星图骗不了人。你所看到的这个星空,就只能是在地球上看到的星空,那么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如果它不是一个计算机模拟器,那么我就是在地球的某处。我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身在何处,身处何时就行了……张诚想着。
今年何年,集镇上的阿叔说今年是秦王政24年,历史记载上就是公元前两百多年,具体是两百几十年,张诚对历史纪年了解有限,也不纠结这事儿。读书的时候大概记得秦始皇37年去世,此后经历了大概十几年的时间朝代更迭为汉朝,其中楚汉战争就经历了整整八年。
张诚搜肠刮肚的回想自己那有限的历史知识,发现自己对先秦时代所知实在有限。好像人类从石器时代,经过了疆域都不确定的夏商,一下子就跳到了战国和秦。关于先秦的文学,自己竟然所知甚少,曾经听说过的诗经和楚辞都极为有限。诗经好像还算是一种流传普遍的文学,楚则是秦的敌国。卖弄自己会吟诵楚辞,嫌自己命长吗?听说一些穿越者回到历史的某处,都搬运后世的很多诗词,作为进身之道,但是在秦朝,可不敢这么干。一方面唐诗宋词五言七言的,和这个盛行四言诗歌的时代不搭调,另一方面,就是大秦重视武功,轻视文士,吟诗作对在这个国家注定不会有好果子。更何况理工男张诚所能记得的文学本就有限。
深远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空,和横亘苍穹这浩渺灿烂的银河,让张诚一时觉得无限孤寂怅惘。所谓穿越,就是完全从过去的生活中被抽离出来,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不仅仅没有熟悉的人,技术也和自己熟悉的时代有着无数代差,自己这样一个掌握了人类差不多最高端科技的人,在这个时代只能靠捏泥叫儿来维持生命,以一个玩具作坊工匠的身份,被这个世界所认识。
第7章 潦草的农业
那个啬夫再次来到张村巡视。
这是很罕见的事儿,高奴县乡村众多,啬夫各自负责的辖区分散广阔,啬夫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检查春耕,全走一遍也要月余,看过的村子很少会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再查考一次的。
啬夫来到张诚家的门口,把门拍的山响。
“张寡妇,想好了没有,我刚看过你家的田地,还是一副荒疏的样子,这个样子秋税无论如何是交不上的,你可要早做打算。如果交不齐粮税,到时候我就得上报朝廷,送你去军中服役了,爵寡,也不是不能从军的!”啬夫仍然是一脸邪笑。
年轻的张王氏却没有数日前的窘迫。面无表情的应和:“啬夫大人,我家事就不劳您操心了,秋上的粮税总要到秋上才需要交,我家到时候能交上粮税。”
有和许氏商行的契约在手,光卖麻鞋,一年也能有四五百个钱,折算百多石粮食,1万多斤。这是昨天夜里,诚哥给自己掰着指头计算的结果。这还只是麻鞋一项,都没算上诚哥那个看上去玩笑一样的泥叫儿。有这个底气,今年的粮税是没有问题的。也就不用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啬夫的嘴脸。
“你……”啬夫有点气急败坏,一个寡妇,怎么敢对自己如此轻慢!
村长张魁又出现在张家的院墙外:“啬夫大人,张村一向也没有短少朝廷的农税,张黑家的既然说哪能交齐粮税,那就等秋上再说嘛,你现在来催逼,有什么意思呢?”
啬夫涨红着脸,转身离开。
张魁侧过脸来说:“张黑家的,最近还是要小心一下门窗,有什么事就大喊,让村里的邻居们来帮忙。”
张王氏红了脸点头。这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张诚站在墙角下,冷冷的看着啬夫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泥巴捏成一个小人,用手一拧,小人的头咔吧一下断裂。
“真希望有巫术,能做法捏断你的脖子,”张诚看着走远的啬夫的背影,心里想着。
秦国民风质朴,国家只有两件大事,曰耕曰战,
战争会消耗丁壮,更会消耗大量的物资,要保持一个战斗力强盛的军队,就要有充裕的粮食。所以大秦格外重视粮食生产和粮税。朝廷甚至有专门的粮食部门和官员,负责推广农业技术、管理粮食仓库、调动物资和征收农税。
只是,上郡地处偏远,关中那些先进的农业技术还没流传到这里,这里的耕种就极为潦草和落后。而那个啬夫并没有尽到一个农业官员的职责,没有积极改进本地区的农耕技术,当然,一方面可能是他见识不够,另一方面,自然是他私心杂念过多,耕作普遍落后、粮产不足,就让他有更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张诚对母亲和村民的种地方式就颇有腹诽。
张诚亲眼看到,母亲是这样种地的:在之前被烧成荒地的土地上,母亲边走边把谷种撒到土地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就这样随手撒种,走遍自家的田地,就算完成播种了。
张诚以为是自己母亲懒惰或者潦草,就这么随手撒播就完成了耕种。张诚自己虽然从没种过地,但是还是知道种地最起码是要起垄的吧?哪能就这样在一块平地上随便撒种就完事儿?
是因为女人,所以种地不靠谱吗?
坐在田埂上左右张望,发现其它农户也都是这样在平地上随便撒种。
哦……都这么干啊?
慢慢的,张诚就知道,整个村子的农业到底是多么潦草了。也就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贫穷了。
这个村子并不缺少土地,每家每户少则几十亩、多则数百亩耕地。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随便把谷子种子洒在地里,然后就不管了,也没有除虫、除草,也没有修渠灌溉,也没有积粪施肥……就纯纯的看天吃饭而已。到了秋天谷穗成熟的时候,再到地里去用镰刀把谷子割下来,就算完成一年的收成,然后到了春天耕种前,再把田地里干枯的禾苗、杂草一把火烧掉,在第一场春雨来临的时候,再次到田地里撒一次谷种,就算完事儿。
这么潦草的种植态度,粮食产量当然少得可怜。所以空有这么多土地,家家户户的粮食也都是紧巴巴的。
不起垄、不翻地、不使用耕犁、不施肥、不除草除虫。
粮食产量能高才怪!
其实只要改善耕种方法,自己的、村民的粮产就会大幅度提高,比如起垄、比如点种、比如做简单的除草除虫、比如在出苗的时节洒洒水,都能提高发芽率,也就能提高后期的粮食产量。但是这就需要必要的农具,上郡这里……在集市上,张诚并没有看到过锄头犁铧之类的农具,而即使有犁铧,张村这里根本就没有耕牛,又如何犁地呢?
还是穷啊!
农耕落后的令人发指,持续不断的对外战争,大秦在农业税收上极为严格,理论上大秦的农税只有十分之一,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张诚家的税负就接近了五税一。百多亩的土地,剩下的口粮两母子都不能吃饱。这种贫困,是无法想象的。这还是拥有爵位的功勋之家。那没有功勋的普通平民的生活就更加不堪。
火箭专家张诚在大秦,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突破第三宇宙速度,而是解决吃饱饭的问题,战胜贫穷。重生最初两年,张诚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本来打算是稍微长大一点,就开始利用自己所学,对这个世界进行一些测量,把头脑中最基础的那些知识复写出来,尝试用知识改变自己身边的一些事情,但是现在看起来,在现有的这个匮乏的时代,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是最重要的。不知不觉,张诚的世界观也发生着变化。
好在,这个泥叫儿的生意,赚来了第一笔钱。从不曾做过生意的张诚,从这件小事上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能力,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要变得富足,先活下来,吃饱饭,解决了物质基础,再慢慢解决那些技术问题吧。第三宇宙速度……还要再放一放再说。
第8章 大名鼎鼎的蒙恬和他大名鼎鼎的发明
下次集市,张诚母子带了2千个泥叫儿和二十双麻鞋到许记商行。商行掌柜很痛快的给付了5贯又240个铜钱,但是脸上的笑多少有一点尴尬。
“许叔叔,这么多泥叫儿,你是不是不好卖啊?”张诚问。
“倒也不是很难,我许氏商行货通天下,你想想大秦有多少人?区区两千个泥叫儿嘛,不过可就不知道诚哥儿你这东西做得这么快。老实说,你到底一个月能做多少个?”
“这个,其实,那要看许叔叔你想要多少……相信许叔叔你也知道了,这个泥叫儿也就是黄泥做的,我们乡下,黄泥那是要多少有多少。要是不好卖呢,我们母子一个月给您送来几百个也行,要是好卖,那就看许叔叔你想要多少。”张诚笑着说。
“这样啊……”许掌柜捻起一个泥叫儿吹了起来。“诚哥儿你家的泥叫儿声音真是响亮啊!”
“是啊,许叔叔,泥叫儿虽然是黄泥做的,但是我家的泥叫儿,还是有点小秘诀的,许叔叔也一定试过别家的泥叫儿吧?”
“别家的泥叫儿?难道这泥叫儿不是诚哥儿你家独有吗?”许掌柜问。
“我家虽然独家做了这个泥叫儿,但它说到底就只是黄泥捏出来的,你不保证别人不会仿造嘛……不过想做到这么响亮,大概不容易吧……”张诚笑笑。
许掌柜有一点点尴尬。
是的,拿到第一批样品的时候,许掌柜就让匠人破解了这个泥叫儿。泥叫儿很简单,就是一个捏出来的泥鸟,内部做一个空腔,然后做出音孔和吹孔。但是商行的匠人照着做,泥叫的声音却并没有这么响亮,经常只有一股子呼呼声。这里面一定是有秘诀的。
张诚虽不是音律方面的专家,但是对空气动力还有涉猎,当他准备拿出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从物理学角度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何用一些最简单的工具和方法,让一个简单的声腔结构中,发出最响亮的声音,还是花了张诚几天时间的。
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目前就只有张诚和他的妈妈两个人知道。张诚知道它的原理。母亲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是照着做就能一样的把这个泥叫做好,也就够了。
“这5贯钱……”许掌柜显然不想继续“仿造”这个话题。眼光转到这堆铜钱上:差不多能买100多石好谷子了,可就是四五户人家一年的粮食啊,平哥儿你家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啊!
“托许叔叔您的福啊。”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泥叫儿到底我们商行需要多少,要等两三个月才能有消息。眼下,平哥儿你还是一个月送个500个来就好。”
“没问题啊!有什么难处许叔叔您直接说就行。真的要是卖不掉,许叔叔你直接告诉我一声,咱们就把那个契取消掉也是可以的。”张诚满不在乎的说。
泥叫儿毕竟不是一个什么正经的大生意,里面也没有根本的奥秘,说白了,就只是一个音道角度和共鸣腔尺寸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匠人虽然没有足够的理论知识,如果专注于此,多做试验,迟早会发现它的秘密。对于张诚来说,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只是一个试探,是在自己作为一个幼童的身份,不显露超出这个世界的知识和能力之下,制作的一个小玩意儿,通过这个泥叫儿,张诚和整个世界发生了一次交流,也通过这个泥叫儿,尝试着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一点的了解。
一个月卖掉一二百个泥叫儿,就能极大改善家庭生活,让这个农户之家有余钱可以购买这样那样的物品。但是如果没有泥叫儿,张诚相信自己随便都可以拿出另外的东西,把自己的生活做一点小小的改善。可能会稍微复杂一点,但是对张诚来说,并不难。
而今,许记商行居然可以面不改色的收下2000个泥叫儿,让他吃了一惊。也因此对许记在这个世界的能力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在许记商行,张诚又买了一些生活物品,更多的颜料和鸡蛋。额外看到几样东西让张诚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个是一个铜权,张诚对古代文物所知有限,不过看到样子也大约猜出来这是一种古代的砝码。利用重力加速度确定长度单位,他需要一个重锤,原来想,在丝线下系一个石头也能做一个重力摆。但是有铜权,就更好了。
另一件东西是个铃铛。明显是个牛马使用的铃铛。张诚请商行的伙计给铃铛上系一根绳,轻轻的摆动,铃铛就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声音很清脆。张诚一直盯着这个铃铛,看清楚在摆动振幅顶点的时候,铃铛发出一声轻响,铃铛摆动,声音不绝。好东西。工艺究竟如何不去说,这东西正是自己当下最需要的。
第三样物品是毛笔。这让张诚很震惊。就他所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一般是用小刀子刻在竹简上的,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了毛笔。这个时代的毛笔当然没有后世毛笔那么多花样,但是制作也足够精致了。看笔头应该是狼毫一类的。笔头修饰的非常精致。毛用胶粘结在竹子制成的笔杆上。
“这是啥?”张诚装作不懂的样子。
“这是蒙笔。”
“懵逼?”张诚的表情就很懵逼。
“这是蒙恬大将军家里制作的笔,所以叫蒙笔,是用来在木简上书写文字的。”
“文字不是用刀刻下来的吗?”
“刀刻没有用笔写快。这个在咱们秦国叫笔,在楚国叫聿,在吴国叫不律,在燕国叫弗,这支笔因为是蒙恬将军亲手所造,所以叫蒙笔。”谈起各国物产,许掌柜就滔滔不绝了。
“蒙恬将军亲手所做?蒙恬将军带兵打仗,有时间天天在家做笔?”张诚问。
“这个……”许掌柜被问住了,“也许是蒙将军府中的下人所做吧?”
一斤重的铜权,只要40个钱,张诚对这个价格很满意,铜钱是半两一个,一斤就是32个,铜权卖到40个钱,是商家多少要赚一点,还要付一点税金。良心价格。铃铛也只有几个铜钱,这支蒙将军毛笔,却要50个钱!足足10石谷子!是张家田税的三倍还多!文化有关的事儿,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想想这是接下来重要的工具,咬咬牙,张诚还是买下三支毛笔。
额外又买了一小段铜丝,一卷蚕丝。铜丝不是后世那种拉出来的截面滚圆的铜丝,这里的铜丝截面是方的,显然是从铜板上切割或者剪下来的。
许老板想破头皮也没想出来,这个泥叫儿里有铜丝什么事儿。
第9章 重锤定天下
张家母子乘坐着村里的车子,带了小半车采买来的物资,回到了村里。付给车夫大哥4个钱,车夫乐的合不拢嘴。
不消过夜,全村都会知道张家这是发了财了。但是张家到底靠什么发财,村里人并不知道,看到张家母子带了两个包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多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里还有不少铜钱,但是就看这些大包小裹,就知道这赶集的收获不小。
回到家里,张诚和母亲把铜钱放到一个陶罐里,罐口堆了草灰,盖上一个盖子,然后挖坑埋到厨房角落里。
这里就是张家秘密的小金库。有这一罐铜钱,张家今年的田税就不是问题了。装草灰的目的是防潮。当然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油纸,可以做更好的密封。陶罐里如果放一些石灰进去,防潮的效果也会更好。不过眼下条件简陋,也就只能盖一个盖子,用草灰来简单防潮。反正这些钱也要经常拿出来花掉,倒也不用那么复杂。
张诚急急忙忙到谷仓去制作自己的测量装置。
即便在最贫穷的生活环境下,科学研究和科学实验也是可以进行的。对张诚自己来说,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成这些科学测量,甚至比吃饱肚子还重要。
用铜线在谷仓的房梁上缠绕成一个吊挂装置,把几股蚕丝拧成更粗一点的丝线,穿过这个吊环。用在集市上向木匠定制的木条比量了丝线的长度。在最下端挂上铜权和铃铛。这就是一个单摆装置。
原理很简单,用单摆记录一昼夜的摆动次数,每一次就是一个平均的单摆周期。这个方式可以在这个时代相对精确的计算时间。单摆周期公式包含三个参数,就是时间、摆长和重力加速度。当然里面还有一个常数就是π。
L(摆线长度)=g(重力加速度常数)t(时间)2\/4π(圆周率长度)2
确定其中两个参数就可以推出第三个参数,这一次张诚要通过测量时间的方法,和取已知的大略重力加速度的方式,来推算摆长,有了摆长的具体长度,就可以确定一米的标准。
有了米,我就能有升、有克……
长度、体积、重量,是谓度量衡。秦始皇伟大的功绩之一,就是统一度量衡。不过大秦的度量衡并没有一个深植于自然界的基础,而是因循旧制,随便制定的。张诚则按照国际标准测量工具的原则,以脚下的地球作为测量标准,重新确立。这样的度量衡可以超越历史和时间的变化。
一米的长度是地球赤道到北极点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如果有更精密的测量工具,一米可以是氪-86原子的2p10和5d5能级之间跃迁的辐射在真空中波长的1 650 763.73倍。放在宇宙尺度中,都是恒久不变的。当然,要实现那么精密的测量,就需要有光学仪器、有光谱分析能力,拿到氪同位素……眼前是不现实的。
就还是学法国人,先以大地为尺度,校准一根米尺就好。
1升是长宽高各0.1米的正立方体的容积。
1千克则是四摄氏度的一升水的质量。
这个世界就标准化了。
用天文学的方法校准米尺,也需要进行大地测量。要选择南北两地,先测量出子午线的长度。对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切都不现实。张诚选择的是利用现有的物理常数,靠手边的一根绳子,逆推一下这个长度。
之所以要用一昼夜来完成这次测量,因为在这个时代,张诚手里也没有靠谱的计时器,只能通过日晷来记录一整天的长度。张诚在正对着谷仓门口的院中,立起了一根木杆,又在单摆的下方设立两个标记点,单摆的角度是5度以内,振幅在10度以内,就可以保证均衡的摆动周期,只要确保这个摆持续运行,记录下一个昼夜内,摆动次数,就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准确的摆动周期。
当然,在现有条件下,所有测量都是粗糙的。比如一昼夜的记录,只能使用日晷。也只能使用正午日影作为记录点。日晷计时是不准确的。一昼夜24小时,从天文意义上说也是不准确的。另一方面,本地的重力加速度并没有经过测量,所以只能套用一下g=9.81的常数来凑合一下。
但是这种粗糙的方法,可以得到的长度数据还是相当准确的,误差可以到千分之一以下。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测量工具能体现出来的。
这样就够了。
能得到一个精确度达到千分之一的测量工具,接下来张诚还能据此制作出一个计量精度达到秒级的钟摆,空间和时间都可以测量,这个世界就不再有秘密了。
在庭院里用重锤和立柱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日晷。用了三天的时间,找到了正午的日影线,在日影线上又放置了两个标记柱,这样当正午时刻到的时候,日影刚好遮盖住两个标记柱。这就有了这次测量的原点。
记住这一天吧,这天是秦王政廿四年戊寅年十月五日。时间和长度被精确测量的第一天。
计划了所有工作,准备了干粮和水,甚至准备了便桶,张诚和母亲交代了接下来自己两天要在谷仓里做一点东西,要母亲在这两天内不能打扰自己,而且绝对不要碰触庭院中的那个日晷装置,就打开谷仓的门,坐在那个摆锤装置后面,等待正午的来临。
手边几块木板,一束炭条,就是记录用的工具。
日影落在了标记的位置,张诚放开已经拉起的摆锤,这个摆开始摆动。
秦王政廿四年十月五日正午。
张诚激动的用一块烧黑的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下这段文字。这种楷体字,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够认出。这是张诚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实验报告。张诚觉得无论如何,这一刻都值得载入史册。
当然,这个试验的设计、这个试验的结论,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必须作为高度机密将之封存。
但是,可以用另外的办法来记录或者重现这一实验。张诚想。
单摆摆动,到达摆动顶点的时候,铃铛发出叮的一响。
用铃铛的原因,而不是用视觉记录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家里并没有油灯之类的东西。夜晚根本看不到摆动的状况。
铃铛响2声,张诚念一个数。数够100,在木板上画一根线,五根线记录成一个正字。
这个试验非常枯燥,张诚不停的用一根尖木棍刺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实验永远是枯燥的。以前在实验室里,几天几夜熬一个实验等待数据出来,都是寻常事。只不过那个时代各种数据有自动记录装置,还有一些助手、研究生来帮助自己完成实验,自己只要看最后的结果或者图形就好。在这个时代,只能靠这样枯燥的记录。
虽然没有任何靠谱的尺度,张诚靠目测估算,这根摆锤线的长度大概不到2米。那么一个摆动周期大概要在不到3秒,100次摆动是5分钟,一个正字是25分钟左右,一昼夜大概要画不到100个的正字。张诚已经测试了自己在完全黑暗中,靠自己手指摸索在木板上写下正字而不重叠的方法。就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记录这一切。
白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夜晚是难熬的。整个实验是枯燥的,也是极为损耗精神的。好在张诚做了大量的自我建设,坚持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当摆动振幅开始变小的时候,张诚就用手拨弄一下摆锤,放到事先做好标记的位置,确保这个摆继续运动。虽然有手动去重新启动单摆的这个过程,但是在整个一昼夜超过2万次摆动的过程中,这几次用手矫正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这也是这个试验的精确之处。只用了一个单摆,和一个太阳,得到可以接受的精度的计量单位!
当日影再次覆盖在地上的两个标记的时候,张诚念到了47。立刻在木板上写下47这个数字,然后开始数之前写下的那些正字。虽然有很多正字在夜里凭感觉写下,歪歪扭扭,但确实没有重叠和模糊。一共69个正字另3笔。简单算了一下,这一昼夜,摆动了次,四则运算得知,这个单摆的一个周期是2.秒。小数点后4位,就已经足够精确了。
这根摆线的长度是1.5271米。
张诚在空白的木尺上,用小刀刻记了这根摆线的长度,并且记录下这个尺寸的数据。接下来只要调整摆线长度,重复这个试验,就可以找到一个准确的米尺的长度了。
因为自己实验耽误了几天,泥叫儿的制作就耽误下来了。好在现在调整了订单,这个月只要交出去500个泥叫就够了。压力并不大。利用空余时间,张诚用羊油给泥叫儿脱模,制作了一个模具,这样就更简单了。只要把揉好的泥团塞入模具,两片模子一压,一个泥叫儿就成型,然后把苇管从模具上的两个孔插进去,泥叫的音孔和音腔就自动成型,一压一插,几秒钟的事儿,剩下就只需要阴干、上色就可以了。
张诚还实验了一下,在院子一角垒一个泥灶烧纸泥叫儿,烧成的泥叫就变成陶器,更加结实耐用。
就叫“泥叫儿2.0”吧,张诚恶趣味的想着。
这个家庭小作坊,从纯手工业生产升级到了模具化生产。这是一大进步。
就不知道,商行能吃下多少了。
几天以后,张诚通过调整摆线长度的方法,最终得到了一根一米摆,现在不仅仅有了长度单位,张诚还非常准确的得到了一个一秒的时间长度。
只不过,这根摆线,还不足以制作出钟表来。
第10章 这么大的生意,许老板吃得消吗?
再一次来到集市,直接去了许氏商行。
许掌柜看起来有点焦急,看到张诚,脸色一下子就放松了。
现在许掌柜也已经看清,在泥叫儿这个生意上,张家是张诚说话才算的。他那个母亲虽然稳重,但是不像是个有什么主意的样子。对这门生意完全拎不清,于是叫侍女安排张王氏去隔间喝茶汤。留下张诚单独聊。
“许叔叔直接说,不用这么麻烦。”张诚被安排在客位,坐在条案后面,面对着满桌子美食,揣着手说。张家只是一个农家,还不知道和商家打交道、和官家打交道的礼仪。张诚只知道少说话、表现得沉稳镇定一些。
“那个泥叫儿,我用快马送到了咸阳,在咸阳的商行卖得很好。总行的掌柜说,可以敞开和张小哥订货。”许掌柜看着张诚面前的那个小小包袱,有点懊恼。那个包袱里大概是500个泥叫儿,还有20双布鞋,看尺寸也不过就是这点东西。许掌柜后悔上次集市里,自己给张诚交代的一个月500的交货量太小了一点。
泥叫儿这东西,不占地方,用快马送到咸阳去,一来一回才几天时间。在咸阳,这些泥叫儿加了一倍半的价格,2天时间2000只泥叫儿售卖一空。虽然生意不大,咸阳总行的大掌柜却很满意。大掌柜衡量了咸阳和天下州郡、列国的需要,觉得这泥叫儿可以做成一个相当不错的生意。同时咸阳的大掌柜找匠人研究了泥叫儿,觉得这个张家村诚哥儿家的泥叫儿也是一绝,咸阳的匠人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泥叫儿做得如张家的泥叫儿这么响亮。而且诚哥儿给的价格也算公道合理,就干脆把这单生意直接派下来了。大掌柜估算,2年之内,100万只泥叫儿,许氏商行是吃得下的。
“就不知道,诚哥儿你一个月最多能给我供多少只泥叫儿?”
这样啊,张诚咧嘴笑了。
“不瞒许掌柜,这些泥叫儿就只是我娘带着我做的,倒是也做不了多少。但是许掌柜你说敞开了订货,那就不知道大概这个敞开了是多少呢?”
“这个,我也没有准数儿,我想,如果可以,一年我可以吃下50万个。”许掌柜犹豫不定的说,这个犹豫,犹豫的不是自己能买下多少,而是不能确定张家能供应多少。“如果小哥儿能把秘方给我,我可以开设一个作坊,和小哥儿分账。”
“50万呐,这倒没多难,但是我得准备一下”张诚沉思片刻,说,脑子里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许老板傻傻的看着这个娃儿,“你知不知道50万是个多大的数目?”老板心里想。
“50万,一个月给您个,一年就是48万个,稍微努力一点,也就差不多50万个了。”张诚看出老板的不确定。“50万个泥叫儿,也就是100万钱,在这个集镇上,这可是个大生意了。”张诚笑笑说,“许记商行,果然是了不起的大商行啊!”
许老板有点呆,没想到这孩子算术还很好。
“先看看我这次带来的货吧。”张诚打开包袱皮儿,里面是一些泥叫儿,和上次订货是一样的,额外还有一个更小的包袱。在老板的注视下,打开这个小包袱,里面也全是泥叫儿。
“这100个是新款。”张诚说。
新款的泥叫儿是烧制的陶器,更结实,不会遇水即化。张诚把一个泥叫儿扔到眼前的一个水盂里,泥叫儿先是浮在水面上,慢慢浸了水,就沉到水底,老板看着诚哥儿的动作,很不解。隔了一会儿,诚哥儿把泥叫儿从水里捞出来,甩掉水分,放在水边吹一下,婉转的鸟叫声响起。
老板有点吃惊,接过泥叫儿看了一遍。
“不是泥的?”老板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新的泥叫儿一样色彩艳丽。“这是陶?”
“是陶。”
“这个价钱?”
“许叔叔你一直照顾我家生意,当然不能卖贵了给你,如果你买这种,就还是五个钱两个,要多少有多少。”张诚淡定的说,就好像是卖一块糖给对方一样。
明明成本更高,但是一分钱都没加。许老板也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张诚这是以快速迭代的方法,迈过了泥叫儿这一个简单的门槛,陶叫子比泥叫儿难度更大、成本更高,但是只要量大、只要独家,张家就能独占这个生意,许老板不禁佩服起这个小小孩童。
“许叔叔你觉得呢?”
“当然、当然,那么我们下次就定这个?”
“可以,不过你要这么大量,下个月我们先定1万个,然后我再逐渐增加产量,我估计三个月后,我就能保证每个月稳定供给你4万到5万个。”张诚说。
产量、稳定、供给是什么意思,许老板没听过,却大概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好的好的,没问题。
“但是……”张诚说。
许老板一惊。
“许叔叔,如果要那么大的产量,那我就不能再到集市上给你送货了,许叔叔你得派车自己来取。”张诚说。
“那是自然。”许老板放下心来。
“还有,有些材料许叔叔你得给我提供,1万个泥叫儿,得给我100斤炭黑、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白色颜料各20斤,不要石块,许叔叔你研磨成细粉给我送来。哦,还得有100斤鸡蛋和……100只毛笔——蒙笔,100支蒙笔。”
“还有,许叔叔你要做一些包装盒子来,大概三尺的盒子,里面打上100个格子,一个格子里我给你装2只泥叫儿,个泥叫儿,你得做这样50个盒子。这样点货清楚,也不容易损坏,你给咸阳总行送货也方便得多。”张诚侃侃而谈。
许掌柜真的是吃惊了,这孩子的侃侃而谈,条理清楚,计算也极明白。这孩子的算术,自己商行大多数伙计是比不上的。这份条理和镇定,就更是难得。
“没问题,”许掌柜说,然后微微一笑,“诚哥儿你说的这么清楚,相当于把秘方儿都给我了。”这是说那些颜料、鸡蛋,包含了很多商业信息。
“这算什么秘方,这不都是一眼就看清楚的?说白了,这个泥叫儿不过是个手艺,值两个钱的不是这块泥巴这点颜料,而是手艺。”张诚微笑。
“诚哥儿说的,是这个道理。”许掌柜心服口服,不再把眼前的孩子当成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和自己完全平起平坐的成人。
就这样说定了。
在回村的牛车上,母亲小声的问张诚,到底和掌柜的谈了什么,张诚转着手里那一串钱,微微笑着“没什么,和许掌柜谈了笔生意,回村咱们再说。”
我,航天专家张诚,来到大秦,第一个制造业项目,居然是玩具。张诚在颠簸的车子上想着,又自嘲笑一笑:好歹,这个泥叫儿的空气力学原理和火箭引擎的原理也有几分相似……
当夜,张诚躺在床上,摸着黑和母亲把整个方案说的清清楚楚,下一步要做什么,怎么做,都清楚的讲给母亲,要母亲牢牢记住。在黑夜中,母亲几次发出惊叫和欢呼。
第11章 共同致富
第二日一早,母亲就带着张诚去找村长。
村长老魁叔早年从军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老魁叔的残疾,做不了太辛苦的农活,但是家里儿子多,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因为老魁叔从军杀敌有功,是个上造的爵位,家里有2顷地。又因为老魁叔在军队中曾经管理过一个小伍,随大秦的军队征战过几个国,见过世面,说话做事都有条理,因此老魁叔做事公道、说话有人听,做了这几年村长是人人信服。
“张黑家的,吃了没?”一大早张王氏走进村长老魁叔的院子,老魁叔赶紧迎出堂屋,就站在院子当间儿和张王氏说话,客套的问吃了没。这倒是几千年不变的中国式寒暄。
“吃过了呢,他老魁叔,不,村长,俺今儿上门是有事儿找您商量。”张王氏站定,礼貌的对村长说。
“哦,家里粮食还够吧?不够的话,回头让我家四儿给你送两袋子粟过去……”老魁叔说,“那是要找人帮忙种地?可眼下已经是农闲了……”
“家里倒是不缺什么,就是,有一宗生意,要请村长帮着筹划一下。”张王氏微微低了头,回话。
事情很简单,和许氏商行签了新的契,一年之内完成50万个泥叫儿的生意,这个订单张家母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完成的,张诚思量了一下,眼下有泥模具在手,生产速度倒是很容易提高,但是烧制、彩绘这两道工序,就不是自己母子能忙得过来的。所以找村长来召集全村的妇人和孩童一起帮忙,还要请壮丁帮着造几口窑来烧陶。
当然,这些都会给工钱的。
“一个窑我家出500个钱,要请村长帮忙组织村上的汉子们帮着我们娘们儿这几天搭4个窑来,然后帮着诚哥儿捏泥叫儿画花样,捏泥叫儿用小孩子们就行,画花样儿要妇人们帮忙,小孩儿们是做10个泥叫叫给1个钱,妇人们是画4个泥叫儿给1个钱。三天一结账。”张王氏示意诚哥儿把泥叫儿递给村长。
村长看着手里的泥叫儿。简单的估量了一下。“这是好事儿啊,这叫什么帮忙,全村的人家都要感谢你们娘儿俩呢!”
事儿就这么定下来。
这个作坊就在张家的院子里。
五天以后,四口窑就在院子西墙外立了起来,第一次窑火烧起,馒头窑就变得坚固了。第一次烧窑是试烧,但是烧成的泥叫儿效果也很好。因为是直接在柴火里烧的,张诚还不懂用匣钵隔火烧的工艺,柴草灰落在泥叫儿上,把泥叫儿熏得漆黑。窑温完全降下去以后,张诚进去把泥叫儿取出来,捏在手里看,因为没有釉,这些泥叫儿看上去黑黢黢的。不过涂了用蛋清胶调和的颜料以后,就会变得光亮亮了。
百十个女人各自搬了小板凳、木墩子,坐在当院排成一排排。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只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空碗。
张王氏站在院子中间,给妇人们示范如何调和颜料,如何给泥叫儿上颜色。涂色这个工作,已经被张诚设计成一个简单的流水线,有人负责给小鸟全身涂黑,每一个妇人都只负责画一种羽毛颜色,点眼睛的也有专门的人。5个人一组,在小流水线上就能完成一只鸟的涂饰。涂好颜色的鸟儿,放在长条木板上搁在院子里新搭起的一个简陋的草棚子里,等到阴干就可以直接装箱。
这是后世福特汽车的生产线模式,张诚还不知道的是,在大秦,军器监制造弓弩,也用了这样流水线的模式。这种流水作业的好处是,效率高、出品稳定。缺点就是,每一个工作环节上的人,都无法掌握全部技术。
妇人们并未经历和商行签约的环节,所以对制作泥叫儿具有什么意义,并不了解。不是人人都喜欢这份工作,看得出,所有人都木然的学着如何描绘花纹。
孩子们则是被张诚带到一间屋子里,地中间有一堆已经准备好的软泥,小孩子们每个座位前有一套泥模,软泥塞进泥模一压,在泥模的两个孔洞中插入芦苇管,两根芦苇管相撞的时候,摇动一下苇管,让空腔更大一些。然后抽出苇管,打开泥膜,把做好的鸟儿放在眼前的一个长条木板上。木板排满以后,就抬到院中的凉棚中阴干。
成型工艺是核心秘诀,但是相信这些孩子们并不会看出其中端倪,也就没有办法泄露其中的秘密。至于彩绘,那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人工,并不存在任何秘诀。
小孩子们对捏泥巴却没有任何抗拒。一些孩子把自己浑身弄得像泥猴一样,也有孩子很谨慎的不让泥巴弄到自己衣服上。但是显然大家很开心。只是随着这些工作不停的重复,孩子们渐渐开始疲倦。
“我的第一批工人,居然是童工,”张诚一边在孩子们中间翻模子,一边嘟囔着。
童工的工作不见得就是沉重负担损害身体的,这种简单重复的工作,损害的是孩子们的心灵。过早的进入一个机械化生产的时代,就容易被机器异化,从此不再是自由自在的儿童。
更何况,虽然说这些孩子翻制10个泥叫儿,就给1个钱。但是这些钱最后一定会被他们的父母收走,和那些妇人不同,妇人们还会有因为每天多赚几个钱所得到的满足和快乐,这些孩子将不会从这种报酬中得到任何满足。
烧陶工艺当然需要技术,不过其中的技术也不是张家母子掌握的,只能摸索着来。烧窑的活儿额外交给外面的男丁们来负责就行了。
一番计算下来,张诚估计了一下,连柴草带工费,占总售价的不到2成。自己母子大概能有8成左右的净利,这生意美得很。
这个全村最冷清的小院子,一下子就变成全村最热闹的小院子。
除了给钱,画泥叫儿的时候要用蛋清调制颜料,但是蛋黄却不会用到。张黑家的把这些蛋黄在沸水里煮成蛋花汤,加一点盐。用碗盛给在这里工作的妇人和孩子们。虽然还不能保证每人吃到一个蛋黄,但是这一碗汤的美味,还是让很多人称赞,乃至夜里躺在床上都会回味。
当三天后,张王氏开始给院子里的妇人孩子派钱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安安静静的。
400个钱派下去,妇人们一个人都只得了四五个钱,小孩子们得了2个钱,但是这些钱被捏在每个人手中,每个人都安静的不吭一声,眼睛里露出明亮的光。50个钱就能买1石粮食!一个女人做一个月工,就挣下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娘们儿孩子们可比村里的汉子们还有用了!
每个人就此相信,跟着张黑家的画这个小鸟儿,确定能拿到钱。3天能拿一次。这钱并不多,但是不需要流汗、不需要自己家出钱出物,就只是坐在这里一边聊着家常,一边画一点泥叫儿,三天就能拿一次钱。还有比这更美气的事儿吗?
几天之后,张诚不得不另外花钱,在小院外几百步的地方挖了一个厕所。上百人的方便,实在是太麻烦了。远远望着那个旱厕,张诚捏着鼻子想,“这下肥料也有了。”
10天之后,商行的车来了,带走了3000个泥叫儿,留下一-堆制作好的木箱子。
第一个月,诚哥儿给商行交了1万5千个泥叫儿。并且托商行的伙计通知许掌柜,下个月就能交3万个,1年完成50万个没有任何困难。
第12章 童工和棒棒糖
铜钱是注定到不了孩子们的手里的。就好像张诚这段时间靠泥叫儿赚了好多贯铜钱,但是都被母亲收走了。当然,张诚相信自己需要钱的时候,是一定能从母亲那里拿到钱的,多少都行。但是要自己身上揣着很多钱,母亲一定不放心。
在后世,几乎没有小孩能自由掌管自己得到的压岁钱。
在下一次商行来取货的时候,带来了一些饴糖和干果。
饴糖是麦芽糖。装在一个带釉的陶罐中。这样一罐麦芽糖,要两百钱。算是极昂贵的奢侈品。
用两根麦秆挑起一团麦芽糖,在半液体的麦芽糖滴落之前,两根麦秆不停的搅动拉伸,麦秆绕来绕去,麦芽糖一次次拉成丝再绕成团,在这种缠绕的过程中,麦芽糖逐渐混入空气,颜色从蜜色逐渐变成白色,最后在麦秆上形成一个半凝固不再流淌的球,张诚把这个麦芽棒棒糖放到嘴里——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品尝到甜味。
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张诚随手把这个自己含过的棒棒糖塞到离自己最近的男孩嘴里,这个叫赵三球的男孩是个很壮很活泼的孩子。棒棒糖塞到他嘴里的时候,他咂了一下嘴,当时就呆住了。张诚把这根棒棒糖塞到他手里,说“给每个人都舔一下”。这么多孩子舔一个棒棒糖,有点恶心。张诚是不会去舔别人舔过的东西的。但是自己舔过的棒棒糖给别人舔一下,却没啥心理负担。
小村的孩子们还没有那么多讲究,这个棒棒糖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女孩嘴巴里。这个女孩叫赵杏儿,是三球的妹妹,杏儿有很漂亮的眼睛,笑的时候就变成弯弯的两个月牙,杏儿舔了一下棒棒糖,一下子就安静了。
每个孩子都舔了一下棒棒糖。所有孩子都沉默,瞪大眼睛,等着棒棒糖再次轮到自己手边。
“这是棒棒糖。下面我给每个人粘一团,大家学我的样子自己来拉这个糖,人人有份。”张诚把一捆麦秆分发下去,每个人拿了两根短短的麦秆。
用木勺把麦芽舀到一个木碗里,让孩子们自己用麦秆来挑这个麦芽糖,孩子们的手法很生疏,有的人挑的多一点,却会滴落到地上。有的人会挑的少一点。那些滴落的,张诚让孩子重新挑过。
看着孩子们专注的挑动那些麦芽糖,拉丝、缠绕,再拉丝,再缠绕。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神圣的光。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做泥叫儿,最后挣到的铜板都交给了父母,你们是什么都得不到的,所以这样,你们以后每天到这里来,一早来的时候就可以得到这样一颗糖,只有每天早上有一颗啊!”张诚强调说。
每个孩子都点着头。
赵杏儿很聪明,棒棒糖卷得很快。卷好后,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眼睛变得明亮,然后马上跑出屋子去,和在庭院中画鸟儿的母亲一起分享这个棒棒糖,讲这个棒棒糖的做法。张诚从门缝里看到庭院中的女人都艳羡的看着杏儿的母亲,夸赞杏儿懂事儿,杏儿母亲也只是舔了一下,就把棒棒糖还给杏儿,让杏儿自己吃,杏儿蹦蹦跳跳的回到翻模的房间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弄着手里的棒棒糖。张诚瞥了一眼这个叫赵杏儿的小女孩,她长得很秀气,笑起来很好看。
玩这个棒棒糖要花掉很多时间。但是孩子们很快乐。张诚也不觉得孩子们在玩乐上化这么多时间就是浪费,这道翻模的工序本来就不难,工作量也不大,没必要把孩子们弄成流水线上的牛马一样。
张诚收起陶罐,放在房间一个干燥的角落。这个时候,三球忽然说“这个像蜂蜜”。
“蜂蜜?”
嗯,在西面的树林子里就有蜂窝,我弄到过一个蜂窝,里面的蜜糖就是这个味道的。三球说。
“那次三球你被蜜蜂咬了,脸肿的像大狗熊一样!”就有孩子来揭三球的老底。
张诚关心的确不是这个,“那面的蜂窝多吗?”
“西面的林子里,蜂窝还是挺多的。”,就是如果你去摘蜂窝,他们会咬人。会把你的头咬的跟狗熊一样!孩子们乱糟糟的说。
张诚有一个想法,说:“改天带我去看看”,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想法,最终总要看看才能知道可行与否。
吃过棒棒糖,孩子们把舔干净的麦秆拿去继续给模具中的泥胚穿音孔,这也算物尽其用。
做好的泥胚要整整齐齐的摆在木板上。张诚就用这个教孩子们数数和算数。有些孩子笨一点,数都数不清楚,但是有的孩子就机灵的多,两天不到,杏儿就连乘法口诀都背会了。
要想找到自己的未来,身边还是需要一些聪明的伙伴的。张诚看着聪明伶俐的杏儿,和叽叽喳喳的满屋子孩子,心里想。
庭院里的女人们是从来不会安静的,画鸟儿只需要用到手,不需要用到嘴,所以家长里短的各种八卦不断。
在制作间里的孩子们也从来不会安静,四岁的张诚因为能给大家分钱分棒棒糖,自然成了这群孩子的王,在玩一样的翻模过程中,张诚嘴也不闲着,有时候会讲一些故事,有时候会讲一点计算的方法。就用着满地的泥叫儿,开始最初的加减法计算。
但是讲生活常识的时候,张诚就不灵了,孩子们经常纠正张诚。
“诚哥儿你没种过地,撒种子的时候要这样,抓一把种子斜着往高抛,这样撒的又均匀又快。一家人撒一天,种子就都种下去了,等下雨的时候,过几天就发芽了”一个孩子显摆着自己的农业知识。张诚痛心疾首。地不是这样种的!
但是显然,自己是没法说服这些人的,无论是孩子还是外面的大人们,他们都坚信,播种就是要这样漫天挥洒,这样又省力又有效。要教育他们,唯一的办法是证明效果给他们看。
这一年的冬天,张诚母子再没有下过山,所需要的一切,自然都由山下的商行给送上来。到了年底的时候,村子里每家都靠妇人多挣了几百个钱,这个年,整个小村过得格外富足。
制作这些泥叫儿,当然用不上农人们所有的时间。实际上只要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完成全天的定量。不耽误女人们回家给全家人做饭。也不耽误这些孩子帮着家里干一点杂活。
张诚找了个时间跟着三球和几个孩子去西面的林子里看蜂窝。确定不是马蜂,是野蜜蜂,张诚小心的看了在一个树杈之间夹着的一个蜂窝,蜂窝挺大,蜜蜂进进出出。这附近的蜂窝确实不少,一路上约略看过去,有二十几个之多。但是冬天了,眼下也没法拿这些蜂窝怎么办,不是动手的机会。张诚只是记住了这件事,回去慢慢想办法。
第13章 妈,羊死了!
泥叫儿这个生意让张家收入稳定下来,有了钱,张诚家里今年养了一些鸡,几只羊。
张诚现在经常有鸡蛋吃。不是给村民们吃的那种稀薄的蛋花汤,是真正的煮鸡蛋,新鲜的煮鸡蛋。母子两个也开始有羊奶喝。虽然母亲经常嫌恶羊奶太膻,但是张诚坚持说这些羊奶是好东西,总是强迫母亲喝一大碗下去。
肉是很少吃到的。偶尔山下的商行会送一些咸肉、腊肉或者肉干过来,这些煮到粥里吃,算是有荤腥了。但是因为能吃到鸡蛋羊奶,张诚母子在张诚四岁的这一年,身体是明显的健壮丰盈起来。
秦人喜欢养羊,但是大多数人不会像诚哥儿这样为了喝羊奶,而是为了用羊的肉、羊的皮。
这个时代的衣服是丝和麻做的,官人们才能穿丝绸绢帛,平民只能穿麻衣。麻衣是没法御寒的,春夏秋还能勉强熬过去,到了冬季实在是不行。
“棉花,这玩意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有……”张诚苦笑。棉花是来自埃及还是来自印度来着,记不清了,总之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东西,在秦国要想过冬,能穿的就只有羊皮。男男女女都穿了一件羊皮袍子羊皮裤子,陈年的羊皮脱了毛,磨得锃亮,混杂了不知道是人的油脂还是羊的油脂。
纺织品和羊皮都不充足,大多数人一生只有一套衣服,一套羊皮。甚至一些人家都匀不上一套衣服。
不过可以猫冬。
高奴县这里到处都能看到浮出土层的煤块。农人捡回去点着,放到陶盆里就是一个炭盆,冬季用来取暖,没有衣服的人就可以在炭火的温暖下熬过难熬的冬天。烧煤取暖,在床上铺上干草,躺在里面,也就暖暖和和可以睡一觉。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被。穷人家更没有被褥这一说,干草就是最好的保暖用的材料。天晴的时候,把干草堆在院子里晒去潮气,晚上就睡在草堆里。
这里的煤很多,树林里、草丛里、道路边儿上,随处可见黑色的碎块。农人带着筐捡拾做燃料和用来取暖,这里的人何时何地开始认识煤、了解煤的用处的,张诚无由了解,只能猜测这是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自然而然增长的知识。
煤产如此之丰富,张诚一度以为这里是后世的山西,他印象山西是一个拥有极为丰富的煤的地区,但是山西也是一个土地贫瘠的地区。不过在先秦时代,山西是晋和赵国的疆域
煤块是个好东西,煤是工业的粮食,有了煤就有了最基础的能源,在蒸汽机里,煤产生的能量能推动钢铁巨兽……
当然,如果有石油就更好,张诚所熟悉的很多引擎,都需要燃油作为燃料。
这一年的冬天还是挺冷的。家里添了鸡和羊,央求村里的男丁帮着在庭院一角盖了一个羊棚。羊棚比人住的屋子要简陋的多。但也是有墙有门有屋顶。这样冬季也能给鸡羊御寒。太冷的天里,还要往羊棚里送个火盆,免得羊冻坏了。羊也是很娇贵的动物。
这些羊儿养的很壮,等到了过年的时候,家里总是要杀上一两只羊来过年的……也可以做两件新的羊皮袍子。
满心满愿的算计着未来的时候,未知的意外比未知的未来来的更快。
某一个寒冷的早上,母亲发现羊棚里的羊和鸡都死掉了。于是一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怀疑是谁下毒或者用邪术弄死了自己家的羊。
张诚不信这个村子里谁家和自己家有那么大的仇。进到羊棚看的时候,发现几只羊东倒西歪的在地上,身体已经发硬了。鸡和羊看起来死的很自然。不像是受到过惊吓,身上也没有外伤。一边检查这些尸体的时候,张诚觉得自己有点头晕,昏昏沉沉的,忽然想起一事,看到羊棚中间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盆,大惊。连忙跟头把式的往屋外奔逃,踉踉跄跄直接摔倒在地当间儿,这一下把母亲吓坏了,忙过来看。
张诚深深呼吸几次,觉得自己的头不晕了,刚刚的感觉也许只是错觉,急忙站起来,把羊棚的门拉开,然后拉着母亲回到自己的屋中,要母亲把屋子里的火盆都端出去。
巨大的恐慌弥漫他的内心。
这尼玛是煤气中毒。
燃烧不充分的煤块,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浓度高,足以杀死两母子。如果煤块充分燃烧,而室内密封足够好,就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如果浓度高,两母子就会窒息而死。
所以需要一个更好的供暖系统,确保自己的安全。
一两个小时以后。张诚回到羊棚里,把死羊死鸡拖出来,就在当院割断了它们的咽喉,但是因为鸡和羊都死去太久,没有及时放血,血流的不多。
这种死去太久的羊皮也不好剥。费了好大事儿,两母子才处理好羊皮和鸡毛。
鸡和羊都斩成块,吊在树枝上风干。女人们来这院子里干活的时候,都很吃了一惊。
“是碳气,把这些羊熏死了。”张黑家的说。
有人听说过碳气,于是彼此小声交流着碳气的危害和恐惧。一些人开始恭喜张氏母子福大命大。
“算是命大吧!”张诚说:“这些羊,我们母子也吃不下它,等下各位阿婶回的时候,每户分一点走吧,给家里娃儿们炖个汤喝”。
紧接着,张诚就放下翻模间的事儿,让娃儿们自己去工作,张诚跑到村长家,央求村长帮家里重修一下房子。
修房子是大工程啊。
“我有钱。”张诚说。“在院子里再起一幢屋!”
这个时代有版筑房,有土坯房。版筑漂亮耐用,土坯房多少有点潦草。但是土坯房建造简单廉价。
新的房子是三间土坯房。从打土坯、立柱、上房梁到覆瓦封顶,全村帮忙也要七八天时间。一个简易的木框,软泥掺和了干草,塞在木框里成型,晾干就成了土坯,房子四角立起柱子,土坯垒砌成墙留出门窗,上梁和檩子椽子,就搭成了房屋的样子。屋顶再苫盖上甘草,就是一栋新房。
土坯房怕雨水,隔不了几年就得翻新,经常还需要修修补补。不过张诚也没打算在这个土坯房里久住,过不几年,张诚相信自己家里会有一栋砖瓦房的。
许氏商行从山下送来了羊肉和一些贺礼,房子上梁落成的这天,张氏母子又请全村人吃了一次流水席。
人人夸赞张氏母子慷慨豪爽。
新房子设计了夹墙和火炕。张诚亲自指挥设计的烟道。生火的炉子没放在厨房,而是放到了屋外北面的墙外。在这里生火,火焰和热气穿过整个北墙。再从烟囱上绕出去,这样整个墙和土炕就都暖和起来。而燃烧的气体不进入室内,也就没有碳气中毒的风险。
火炕和火墙,张诚以前听说过这种东西,自己却没有真正体验过,只是按照自己理解的原理,指导人用土坯搭出烟道来,每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很多人家还是睡在地上,张家在屋子里弄个炕出来,人人都觉得怪。
等到第一灶火生起,火墙和火炕就被烤得暖和起来。张诚摸着火墙,确定这一个冬天,母子两个再也不会有冻疮了。村里的女人们到张家来串门,体验到火墙火炕的好处,都回去跟家里的男人们说,家家户户都准备,翻修房子的时候,要弄一个火炕出来,也有男人们找张诚,询问火炕的弄法,张诚找了几块剩下的土坯,就地摆弄起来,说明地上的烟道是怎么排布,烟道上面的炕面是怎么搭砌,这样才能又暖和又不会塌掉。接下来的两三年里,张村流行连炕灶。
有村民学会了捏泥叫儿和画花纹的方法,偷偷和许氏商行的伙计联系,要一个钱一个卖给商行。伙计接过来吹一下,听了那温吞的声音,鄙视的笑笑,把泥叫儿还给村民。在交接货物的时候,伙计把这事儿说给张诚。张诚笑笑,说“这都是难免的事儿。”没去问是什么人在偷卖这个泥叫儿,也告诉伙计不要声张此事,免得那家人在村里不好做人。实际上,张诚从没把泥叫当成是一个正经生意,这玩意技术含量太低,早晚会被人仿冒。就算自己还有办法在这泥叫上翻新添上点花样,也没什么意义。
事儿被许氏商行掌柜知道,许掌柜沉吟良久,击一下掌,赞道:“这个诚哥儿人品了得!”
但是这事儿终究瞒不了所有人。很快就被张村村长老魁叔知道,魁叔思量良久,悄悄找到那个偷偷仿制泥叫儿的人家,拿走了所有泥叫儿,第二天一早,敲铜召集全村的人聚齐。老魁叔细讲了泥叫儿生意的来龙去脉,讲了某一日张黑家的登门来商量如何让全村的女人和孩子都参与制作泥叫儿,每家人因此得了多少钱,全村因此得了多少钱,“张黑家的和诚哥儿,要是需要人手,不能从山下买奴隶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每家都出女人孩子来做这个活计。还不是乡里乡亲照应大家,让家家都多一份营生,让日子好过一点?你们个个家里因此一年能多收一贯多钱呢,一贯钱啊,就是百多石的米粮,让全村家家户户都多出百多石的米粮,这是多大的恩德!我这个瘸子,身体不全之人,我也种不得地了,我女人和张黑家的学画那个泥叫儿,就让我这个废人有一碗饭吃,这是恩德啊!老汉我感念这个恩德!”
张黑家的扭捏地站起身来想要谦让行礼,老魁叔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
“可是我们村子,有人不感念张黑家的还有诚哥儿给大家的恩德,偷师学艺,要仿造诚哥儿家的泥叫儿。还要贱卖给商行!”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村民们面面相觑。互相猜测是谁做这么下作的事儿。
“是谁家的,谁自己清楚,我问过诚哥儿,诚哥儿是个大度的娃儿,要我不要揭破这事儿。那我就不讲出来了。不过大家想想,你贱卖泥叫儿,你能带着这满村的乡亲们一起做事吗?你家的泥叫儿卖出去,这全村人一家一户一年一贯多钱的生计就要断掉了!你以为你是抢了诚哥儿家的生意?你抢的是这张村上上下下几十户人锅里的米粮!你要是真做出这事,你就是我张村的仇敌,这张村必然容不下你,你全家老老小小就没法子在这张村活人了!你想过没有?你们想过没有?”
全村皆惊。
没有人如魁叔这样想过问题,但是这么一想,就个个惶恐。纷纷看向张诚母子。
魁叔翻开一个小布包袱,把里面的泥叫儿撒了一地,然后一脚一个把这些泥叫儿碾个粉碎,忿忿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诚哥儿和张黑家的不追究,我老魁也不追究。若是咱们村子再有谁起了这个贪念,要私卖泥叫儿,坏了诚哥儿家的生意,那就是我张村之敌!”
张村之敌!村民们跟着喊起口号来。张诚没想到事情还可以这样做。
老魁叔珍重的搬来一个酒坛子,打开瓮口,抽一把小刀在自己指尖一划,滴一滴血在酒里。“今天我们张村的人,立一个誓来,张诚和他娘对我们全村有恩,我们张村要互相扶持,永不坏人家的生意!”村民们纷纷走上前用同一把刀割破手指滴血。张诚走到酒瓮口,捏着刀,嫌恶的看着这么多人用来割血的刀,这刀不会传染什么吧?但是气氛到这里,也确实躲不开,小刀在指尖一划,挤出几滴血来,滴到瓮里。觉得好疼,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
老魁叔拿出一只碗,倒出血酒,喝了一口,大喊一声“有如此誓”。第二个人接过去喝了一口,一个一个村民用同一个碗喝这一碗融了每个人鲜血的血酒。
只喝了一口。又酸又腥,只觉得恶心。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味道酸苦,还是血的味道腥臊。
这个时候,满村人都不知道,这一次滴血为誓,改变了小村的命运。
第14章 带根棒子去种田
秋上啬夫再来张村催收税款的时候,张诚家里足量缴纳了米粮和刍稿。这些米粮和刍稿都是张家用铜钱从村里人家买来的。之所以选择买粮食抵税,而不是拿铜钱折算,是不想被啬夫盘剥或者再起口角纷争。
之前一脸邪笑的啬夫看着张家缴纳的粮税,脸色铁青,哪怕用最严苛的称量,张家的税也不少分毫,看着张家新起的大房子和新起的院墙,啬夫不知道张家是怎样在一个夏秋就发达起来的,脸色变得铁青。
张诚知道这个啬夫不怀好意。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大秦的官吏各不相同,有集市上税吏大叔那样恪守本分遵纪守法的,也有这个啬夫这样到了乡下就变得嚣张跋扈的。来日方长,相信自己现在开始,已经能渐渐的掌握自己家庭的命运了。
这一年的冬季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张村因为有了泥叫儿这个小手工业的原因,整个村都过了一个富裕的年。但也仅限于此。农闲时间做点泥叫儿,补贴了全村家庭的收入。过了年,农忙就开始了。
往年的春耕,张诚家里的地就只能靠母亲一人。今年因为张家母子把泥叫儿这个生意分享给了全村的女人孩子。所以今年的春耕,张家这一顷半田地,就有很多人来帮忙。一些邻居明确说是要先种完张家的土地,才去种自家的地。
但是看着来帮忙的众人也只是像母亲一样在地块里散步一样的随便撒种,张诚还是坐不住了。5岁的张诚不得不亲自下田开始自己第一次农事。
秦国其它地方的农耕技术是什么样的,张诚并不知道。但是张村的耕种实在是过于儿戏,过于靠天吃饭。以张诚所见,这里的农业差不多就只有烧荒、撒种、等收割和打谷这几件事。没有耕地起垄,没有施肥、没有除草。所以虽然每户人家有差不多一顷地,最后收获的粮食总是不怎么够吃。
张诚觉得,大秦的农业不应该这么粗糙,至少应该有耕犁,不过他也不确定,因为也没看到谁家有耕牛。在去县城赶集的路上,看到过牛,却都是用来拉车,没有用来耕地的。在很早很早以前,在自己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历史书里似乎讲到了汉代的曲辕犁和铁制农具。不过此刻是秦国,而且是秦始皇还没有一统六国成为秦始皇的秦国,那么农业这么落后和粗糙还是有原因的吧?
张诚让母亲给自己缝了一个麻布口袋,像书包一样,有一根背带,斜斜的挎在肩膀上,口袋就在小腹的位置,里面装满了谷子的种子。这是去年母子两个人筛选出来的饱满的籽粒。他右手握一根尖木棒,左手抓一把种子,在田地里散步一样走过去,木棒在土地里戳一下,戳出一个孔洞来,然后随手把几粒种子投进孔穴,随即用脚把旁边的土踢到这个孔中,覆盖掉种子。就这样一路走过去。一天的时间,张诚这种点种法的耕作,也只覆盖了很小一个地块。母亲只以为孩子在游戏,没有人注意这里。张诚也无意试种更多的土地,就只这一小块就够了。然后在这个地块旁边,把木棒插在那里,大声说“阿娘,我种完了!”。没有人在意这块地是怎么种的。大家也只以为这孩子和成年人一样是随便撒种。
撒种的方法还是过于随意,种子没有覆土,发芽率就不高,播撒出去的种子还有可能被鸟雀吃掉。所以这个时代的田间,远没有后世的农田那么茂盛。
张诚也不确定自己的点种的方式就是正确的,按理说应该用犁铧起垄,然后用耧播的方式下种,效率更高,出苗效果也会更好。但是这个村子里也寻不到犁铧,就算有犁铧也没有牛马,自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办法去学人家扶犁耕地。再说,这块地上几千年来都没人使用犁铧起垄,自己弄那个,岂不是惊世骇俗?
作为一个穿越者,张诚一直小心的隐藏自己穿越的身份,务求不要暴露出自己超过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知识和能力。所以在发家致富上虽然张诚可以拿出无数手段,最终选择的却只有一个泥叫儿。在耕作上,虽然张诚有把握把粮食产量翻个几番,但是在眼下自家粮食还够吃的情况下,就只想做一点小小的示范。木棒点种的方法可以说是孩童游戏或者巧思。点种覆土想必能让出苗率有所提高,自己播种的地块虽然不大,但是还是具有一点代表性的。如果出苗率能够提高,也能分辨出这块田地的不同。木棒插在这里做一个标记,一切还是等出苗的时候再说吧?
农业是所有行业里发展速度最慢的行业,虽然它和每个人的生存息息相关,但是一方面是耕种收获的周期太长,无法立竿见影,另一方面,是涉及到粮食,太多人没有试错的勇气。
后世有试验田,试验田的意思就只是用来做对比实验的,这种试验田并不追求具体地块的温饱,而是寻找高产的方法。但是试验田的思想距离普通农民太远,只有农业专家或者拥有大量土地的豪绅,才可能为了提高产量拿土地做实验。寻常百姓哪来的这种勇气!
农事是乡村最重要的事,春耕之后,张村的人要去岇上祭神祈福。岇上在距离张村不太远的一处塬上。据说那里是古代帝王所建的城池。对这些话,张诚是不信的,古代帝王,张诚知道的古代帝王,要从现在这个时代开始,从秦始皇开始。可是这位今年还没有自称帝王呢。
乡民顺着山间的小路,向那处塬旖旎而行。在绿意盎然的山间,很有情调。如果张诚还是后世的那个张诚,是一个壮年男子,是那个火箭引擎工程师,那他一定会觉得很有情调吧。但是此刻他只觉得疲劳。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走这么远的路……太折磨了。不能坐车吗?不能驾驶直升机吗?
张诚永远会觉得这个时代并不适合自己。自己内心中还是很喜欢舒适的现代生活。
走近了,才发现所谓的岇上,果然是一座古城。虽然城墙已经倾颓废弃,屋舍多年无人居住也倾塌,但还是能看出这里依稀就是一座城市。一座真正的城市。
当然,这座城市远比后世的城市要小得多。但是有城墙、有屋舍、看起来能有数千人居住规模的聚落,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城市了。这城市虽然已经废弃,但是城中的祭台却还很完整,从祭坛上的痕迹看得出来,附近村落千百年来都有人在使用这个祭坛。
村里的长老换上整齐的衣服,在祭坛上做着各种仪式,看起来是祈愿丰收。张诚却如同一个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猜测这座城是什么时代的。
比秦更久远的一座古城啊!这座废墟到处都是这岁月的痕迹。这是什么时代的城市呢?
成人们在祭台旁做着祈福的仪式的时候,张诚已经悄悄的溜号,开始在古城里漫步了。
整座城基本上是夯土的建筑。但是城中散落着一些雕刻着人脸图案或者鸟兽图案的石柱和其它建筑构件。在一处石墙的缝隙里,张诚甚至找到一块打磨光滑的玉佩。张诚伸手抽出那块玉佩,很光滑、很温润,有一种粗朴的古意。张诚对文物没什么见识,本能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赶紧揣在怀里,还想寻找更多的时候,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有传说这里就是黄帝的帝都,后来舜禅位于禹,这里又做过夏都,其后夏王迁都,这里就废弃了……”
张诚向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行华服男子绕过一栋屋子的废墟,向这个方向走来。
“咦?这里有人?”
和乡民不同,这一行人衣着光洁,脸上手上也没有泥土灰尘。在这群人c位的两个人,一个是英武的青年,一个是还带有一丝稚气的少年。两个人腰间都佩戴着玉佩和长剑,而在他们身前身后的随从,每个人都腰间佩戴短剑,手中握持着长戈。
“娃儿,你住在这里吗?”英武的青年问。
张诚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卷木简,另一只手中握持一支很精致的毛笔。
“这是……蒙笔?”张诚怔怔的看着那支笔。
“咦,你还知道蒙笔?我就是蒙恬”英武青年说。
第15章 初见蒙恬大将军
蒙田?那个哲学家?张诚有点晕。
哦,不是,那个叫蒙田的是法国人,眼下这个人是蒙恬。发明了蒙笔的蒙恬?
张诚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了一个大人物,一个活着的大人物。
蒙氏在大秦是一个显赫的姓氏。
蒙家先祖蒙骜是齐国人,在秦昭襄王时来到秦国,庄襄王时投身军伍,累军功成为成为上卿。秦王政初年,蒙骜就成为秦国最大的军头之一。蒙骜的儿子蒙武在大将军王翦麾下以副将职务参加灭楚之战获取军功。蒙武的儿子蒙恬继承父祖基业,少年投军并迅速成为一代名将。蒙恬是这个时代军功赫赫的名将,常年率精锐秦军北征匈奴,蒙恬麾下的副将王离正是大将军王翦的孙子,而军中的监军则是秦王政的长子扶苏。蒙恬的兄弟蒙毅也同时做到上卿,并带兵护卫秦王陛下,蒙氏家族的地位甚至超过了蒙骜在世时。
张诚对蒙恬这个人在当世的地位履历一无所知,但是后世的历史读本中提到,秦始皇去世后,李斯赵高曾经伪造诏书,逼死了蒙恬和公子扶苏。蒙恬可算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冤种之一。
但是这些,张诚并不感兴趣。历史上的一切人最后都会死掉,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张诚就已经想的很通透。无非是这样死去那样死去,早一点死去还是晚一点死去。张诚对蒙恬的兴趣就只是在于——这是那个发明了蒙笔的男人,而根据许氏商行许掌柜的说法,发明蒙笔的蒙恬,是秦国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至于这个将军到底有多大,张诚是不清楚的。
“蒙将军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看张诚发呆,蒙恬身旁的那个少年提醒他。显然,在这个废弃之城发现一个少年,两人都有些惊奇。
“哦,不是,我住在塬下面的村子里。”张诚说。忽然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于是举手加额行礼“高奴县公士之子张诚见过蒙将军。”
“公士之子?”蒙恬立刻正色还礼。也赞叹这个娃儿机灵有礼。“你父在哪支军队里服役啊?”
“先父五年前战死了。”张诚说。
蒙恬有些遗憾,秦军天下无敌,但军士却不是不死之躯,看到眼前这个军中同袍子弟年龄还小,可是他的父亲却已经几年前战死,不禁心中有怜悯之情。
“你是自己一个人到塬上来的吗?”蒙恬问。
“啊……不是,我们村子在祭祀,全村人一起上来的……”张诚说。
“哦,在哪里祭祀?带我过去看看?”少年跃跃欲试。
一行人转到祭坛那面。一路上,张诚惊叹这大秦军队的训练有素。所有护卫士兵都步调一致,几十个人行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声音一样。一路上张诚贼兮兮的瞄着这些军士,看他们的装束、兵器、身上携带的装备,猜测这样一支军队是不是秦军平均水平。
这些士兵5人一组,虽然多数腰间都佩短剑,但是手持的武器却不一样,有持弩的,有持矛的,有持戈的,还有持盾的。看他们的队列,显然是非常有章法。持矛戈的走在前面,持盾的在队列外侧,持弩的在队列中央。每个人都很机警。蒙恬和那位少年显然是军士们保护的对象,他们在队列的正中心。
张诚甚至在每个士兵的腰间还看到一个金属水壶。应该是青铜所做吧。是一种青色发着金属辉光的扁壶,壶口是蒜头型,刚刚好可以用麻绳缠绕挂在身上。
原来这就是秦军,这是一支自带补给,可以长距离行军的步兵队伍。
张诚虽然有军伍生活经历,但是自己从事的是文职,很长时间都是做研究,对行军作战并不了解。不过看多了那支军队的风采,对步兵行动举止的气质还是能很好的把握。
眼前这一支小队,放到整个历史上都能算得上精锐——如果不考虑他们的武器的话。不过秦军的武器也还是很精良的,张诚看到每一支戈矛锋刃上都闪着寒光,弩的机扩也闪耀着金属的光芒。看得出这些武器制作很精良,而且保养的很好。
张诚想起,在纪录片和博物馆中看到过关于秦代武器的说法,说商鞅时代建立了最早的军工流水线体系,采用物勒工名的方法来确保武器的标准化和质量。秦代的武器在当时是全世界最精良的,在中国历史上也几乎是巅峰的存在。
亲眼见到了秦代的军工生产产物和水平,张诚有一点小激动。
祭坛上,乡老们继续舞蹈吟唱:
“丰年多黍多稌,
亦有高廪,
万亿及秭。
为酒为醴,
烝畀祖妣。
以洽百礼,
降福孔皆。”
在场的人中,只有蒙恬和他身边的年轻人知道这是《诗经·周颂》丰年一章。甚至连领唱的乡老,对自己所唱的这首诗的内容都不懂得,只是故老相传,一代又一代人在祈祷丰收的祭礼上都吟诵这一首诗罢了。
诗的意思是:
我祈祷丰年到来啊!
多打谷子多有余粮,
我们准备了又高又大的粮仓啊。
能够存的下丰年万亿收获,
粮食酿酒又甜又美啊,
酿酒要献给祖先来喝。
我们用美酒配合祭典,
请神灵讲给我们美好的收获!(九指神盖译诗经,不要太认真,译文是配合小说内容和情节调整的,准确的译文请参考余冠英等名家的译本。)
当蒙恬带着一队军士出现在祭坛前的时候,乡老们纷纷放低了声音。蒙恬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祭祀继续着,但是乡民们显然有些慌张。
祭祀结束,村长老魁叔过来见礼。“官长,在下是高奴县下河张村村长,上造张魁。”张魁平时走路一瘸一拐,但见到军士,却挺拔了身体,别有一股英气和威武。
“我是内史蒙恬。”蒙恬对眼前这个老兵的精神很满意,“刚刚见了这个小娃儿,他说你们是塬下面的村子里的。”
“蒙恬将军!是的是的,小人是下面村子里的。”张魁可不是对蒙恬大将军一无所知的人,开玩笑,蒙恬大将军,主持大秦北方军务,军神一般的存在,在整个大秦的军伍中,蒙恬将军差不多是仅次于王翦大将军的人物了。
“在这里祭祀,是个什么说法?这个城是怎么回事?”蒙恬身边的少年问,蒙恬点点头,示意张魁回答。
“禀告将军,我们每年春秋都会上来祭祀,求乞风调雨顺的。这里据说是黄帝升天之城,在这里祭祀求乞丰收,最是灵验。从我记事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老魁叔说。蒙恬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能给大将军回话,那是多么荣耀的事儿啊!
“你说这里是黄帝升天之城?轩辕黄帝吗?”蒙恬身边的少年说。
“就是轩辕黄帝啊,我们村是张村,故老传说,我们张氏的也是出自姬姓,是轩辕黄帝第五子。”
蒙恬笑笑,拍拍老魁叔的肩膀“这么说的话,我蒙氏也出自姬姓,咱们祖上还都是轩辕黄帝呢!”老魁叔被蒙恬这亲昵的动作惊到,一动都不敢动。张诚听得有点呆,轩辕皇帝升天之城,那该是多么古老的遗迹啊,自己怎么从没听过?想到无数更古老的遗迹,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张诚就有一点发呆。
“带我们走走,看看这座城吧。”蒙恬说,随手指一下身边的少年,“给公子讲一讲这城的故事,这是公子扶苏。对了,刚刚这个小娃儿说他是公士之子,他父亲几年前战死了?”
“是的,诚哥儿是我们村公士张黑的遗腹子,现在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个人。”老魁叔不觉得公子扶苏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忙着回答蒙恬的问话,张诚在一旁惊呆了。一天之间见到了蒙恬和公子扶苏,这是什么运气,这两个悲催的家伙,齐聚此地,是因为什么呢?他们两个是历史着名的背运之人,不会给自己和村子带来坏运气吧?
公子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本应继承秦始皇的帝位,成为二世皇帝,结果却在李斯和赵高的阴谋之下,被诛杀在外乡。张诚看着这个面带稚气的少年,想一想再有12年秦始皇就会死了,然后扶苏就在同年死掉,包括这个蒙恬,也在同年死掉。敢情自己今天是和两个死人聊了半天,真是晦气!
路上,蒙恬一边听老魁叔介绍这一带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一边问老魁叔和张诚家里的生计情况,老魁叔伤残退伍生活有无困难,张诚母子作为公士遗属,生活有无困难,地方上有无刁难。还一并问清张村具体方位,表示改日要去村上看望村里的老兵们。
大将军并不是一个冷酷狠绝杀人如麻的武夫,更像是一个温厚多情的文人。然而张诚对军事历史的了解比对一般的历史了解的还要多一些,知道在古代,这种看上去宽厚的武将,最是危险。吴起那样的名将能给普通士卒吮脓疮,士兵的母亲就痛苦担心自己的儿子最后会为吴起赴死。冷酷和仁慈,只不过是名将的一体两面。有一句话叫慈不掌兵,在战场上大将军不仅仅会下命令杀死敌人,杀死自己人的命令、眼看士兵陷入绝境却不援救的事儿,也绝对不少。蒙恬是一代名将,怎么可能是一个仁慈宽厚的青年?
张诚慢慢的落后在这队军士的后面,最后更是退到村民之中,牵着母亲的手,攥的紧紧的,手里全是汗水。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回到小村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应该远远离开蒙恬扶苏这两个倒霉蛋,最好今生永远不见,此时的张诚不会想到,没过几天,就要在自己的家里迎接蒙恬将军和公子扶苏,更不会想到,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少不得要和这两个大霉人打交道。
“这两个人的霉运,不会传染吧?”张诚觉得自己都有点唯心了。
第16章 再见蒙恬大将军
蒙恬大将军打着路过,顺便拜访军中袍泽子弟的名义,几天后来到张村,走进了张诚家的院子。满院子的妇人瞬间惊呆,纷纷起立,各个手足无措。
蒙恬大将军也惊呆了,第一次在一个农家庭院里看到几十个农妇坐在地上一起工作,她们手边都有一个碗,每个人的碗里都有颜色鲜艳的颜料,还有……人人手中都有一个……他特别熟悉的……蒙笔!
蒙笔是蒙恬将军的改良,在行军途中,蒙恬书写文件递送给秦王政来汇报军情,传统的书写工具都不方便,蒙恬就改良了毛笔的制作方法。这一次改良极为成功,在咸阳的权贵中,蒙笔成为非常流行的礼品。
没想到在这个荒僻的村中,也能看到蒙笔,还都在这些妇人女子手中。蒙恬大将军内心五味杂陈。
张诚走到庭院里来迎接蒙恬将军的时候,看到发呆的将军,看到满院子不知所措的妇人,看到蒙将军目光所在的蒙笔,张诚心中了然。
“见过蒙将军。”张诚举手加额行礼。
蒙恬走过去,从地上的碗中捏起一支蒙笔,“这是……”
“这是蒙笔,从县里集市上许氏商行买来的。”
“哦?买来的?多少钱啊……”蒙恬微笑。
“将军问,小子不敢隐瞒,这一支笔是50个钱!”张诚朗声回应。满院妇人听说自己每日用的一支笔,就值1石粮食!满院子抽冷气的声音。
50个钱一枚的蒙笔,蒙恬听了这个价格,却又有一点满意。这价格当然要比咸阳贵一些,物离乡贵,在上郡卖的贵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原本用来书写文字的笔,被妇人女子握持,用来涂这些泥巴,到底让人不快。蒙恬压下心中的不快,问“她们在做什么?”
“小子承接了许氏商行的订货,制作一些泥叫儿,这些乡亲帮我制作。”张诚从项间摘下一个用红绳系了泥叫儿做的吊坠,递给蒙恬。
“泥叫儿?”蒙恬疑惑。
张诚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一个画到一半的泥叫儿,放到唇边吹起来。哨声响亮。随着气息断续,泥叫儿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意思”蒙恬把玩这个泥叫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学着吹了几声,又拿过几个泥叫儿逐个试过去,发现声音几乎一致。
“借一步说话。”蒙恬说。
“我想定3000个泥叫儿”,蒙恬有话直说。
“蒙将军,这个泥叫儿,已经被县城里的许氏商行买断了,我们自己是不能卖的。如果需要,您大概得向许氏商行购买。”
“本将军不是白拿你的,我给钱。”
“蒙将军,我和许氏商行立了契的。契不可违,将军见谅。”
“许氏商行手里有货?”
“是,我一个月要向许氏商行交4万个泥叫儿。”
蒙恬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还以为,你是我军中袍泽之后,孤儿寡母生活必定艰难,这次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想不到你张诚还有这宗营生,那大概你是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了?”
“大将军有心,小子和家母深感盛情。”张诚的回答颇有分寸。
“不过,既然是我军中袍泽之后,本将军以后要长期驻扎在上郡,那就可以多多往来。”
“喏,”
“张诚啊,你读书了没有?识字吗?”
“这小村,哪有书可读……”
“想学吗?”蒙恬问,就差一句“想学我教你啊!”
“这个,我只是一个农家子弟。”
在蒙恬身边的公子扶苏放声大笑。第一次看到能让蒙恬将军吃瘪的人,还是个几岁的孩子!
蒙恬也摸了摸鼻子。
“识字读书,想来是好的。可是家里就只有我和家母相依为命,只怕不能全力投入,学的似是而非成了笑话……”张诚说,他用字尽可能斟酌,差一点就说成学个半瓶醋。
但即使这样,蒙恬和扶苏也暗自赞叹张诚谈吐不俗。
“这个,蒙笔本来是书写文字的,你却拿去画泥鸟儿……”蒙恬佯装恼怒。
“将军,我们乡民不识文字,原本确实不该亵渎蒙笔这样的巧物,但是书写文字,是官吏的能力,农妇们拿来描绘花鸟,却能养家糊口,哺育孩童,幸有蒙将军造此蒙笔,让这全村妇人能够改善生计,小子见识浅薄,却并不以为这是亵渎……”
“你说的对,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蒙笔这样用,并不算蒙尘。”蒙恬也正色说。“你娃儿虽然不识字,但是思虑通达心思敏捷言辞犀利,是个可造之材,那我再考考你,你可知我要三千个泥叫儿做什么?”
“将军自有将军的用处,不该我知道的,我又怎么知道?”张诚说。
听到“不该我知道的”这几个字,蒙恬眯起了眼睛。眼光之中有一丝杀意。张诚的眼光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年纪还小,这样,记下来”蒙恬身边一个军士立刻走到他身边。“这孩子满12岁,就调到我军中做我的侍从。”
张诚有点发呆。
听到这个消息的老魁叔直拍大腿——“这是要在蒙大将军身边听用,这小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做蒙恬监军的公子扶苏,却确信在某一刻看到蒙将军眼中的杀气。
“你知道我要3000个泥叫儿做什么?”在离开张村的路上,蒙恬问扶苏。
“我不知。”扶苏回答。
蒙恬叹了一口气,扶苏也算是聪明机敏之人,但是显然并不如这个张诚那么机敏。自己一说要3000个泥叫儿,那小子想必立刻就猜出自己的用途。问他他却说自己不该知道,而没有直接回答,这和清楚的回答有什么不同?这份机敏,这份强硬的态度,还只是个孩子,这孩子如果长大,会是什么样?他也就是家里没什么背景,如果是公卿子弟,那大秦的未来必定有他的一个位置。
“这个泥叫儿,如果军士使用,可以远远传递消息、号令军队,和号角、锣鼓有异曲同工之处,而又便于携带,我想,100个军士配一个泥叫儿,30万大军指挥起来就如臂使指。”蒙恬说。
扶苏呆呆的看着蒙恬,过了一会儿才把这事儿前前后后想得明白。忽然惊叫:“蒙将军果然才智过人,无愧我父王和王翦老将军都说,蒙将军是我大秦未来军伍第一人!”
被这样称赞,蒙恬却并没有怎么得意。
又走了一段,扶苏好像才想清楚下一层:“那个……张诚,莫非他也想到了这个用途。”
“嘿……,我说要3000个泥叫儿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明白了这个……”蒙恬说,缓了片刻,又说“他大概根据这个数字,连我统御多少士兵都猜了出来。”
扶苏大惊。这下知道蒙恬的杀意是从何而来了。
“他聪明的很,可是却并没有什么罪过,我也不能因此真的把他怎么样。”蒙恬懊恼的说。“我大秦将军的刀,不能砍在一个我大秦国内无罪的孩童身上。”
不能对一个无辜的孩童下手,但是可以以军籍来征召这个公士的独子,进了我的行营,那就要听我调用,到时候再慢慢看吧,慢慢调教。总要让你成为可用之才。
不过这孩子还真是有点惫懒啊!
第17章 野蜂飞舞
说白了,泥叫儿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生意。一年50万的订单,也就是许氏商行家大业大看不上这个秘方,真要是动一点心思,早就能破解出来。
所以张诚一早就在给自己家,乃至自己的村子想别的出路。
农业社会,可以致富的手段极其有限。当然,在探索文明的道路上,有无数皇冠钻石。但是太多的发明创造和技术进步都不是自己这个幼童应该涉及的。而太多意外,分分钟都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张诚很确定,再见蒙恬的这一天,有那么一刻,蒙恬对自己是动了杀心的。而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张诚很讨厌这种感觉。
无论秦法多么严苛,秦人是多么讲道理,这毕竟是一个封建社会,王公官吏,一旦对自己起了杀意,自己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所以任何尝试探索,都要格外小心。
还是安心做一点农人能做的事儿吧!
在农村,能做的事儿无非就是种点地、养点牲畜之类的,但是一方面来钱太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发展很慢。
泥叫儿这种没啥本钱的生意好啊!没本钱的生意就是好,就算当农人,最好也是做个没本钱的农人。环视整个村庄,张诚想起自己眼下还有一个没本钱的生意可做。
找到去年冬天剥下来的那两张羊皮,张诚央求母亲给自己制作几副羊皮手套。又找了全套的衣服穿着在身,在一顶草帽上,缝制了一个麻布的面罩,全身穿戴起来,好像是一个全身披甲的士兵,神秘而强大。
仔细检查了这套装备,确定隔着面幕还能看清外面的人物,确定浑身的衣服能把自己保护的很好。花了几天时间做心理建设。
富贵险中求吧!张诚想。
在某一个午后,张诚带了几套这样的装备,带着赵家的三球和另外几个孩子,鬼鬼祟祟的抬着几个箱子,钻进了村子附近的一个树林。
去年秋末,在这里看到过一些蜂窝。
靠近一个蜂窝,张诚叫几个孩子把木箱放到地上,然后给每个人讲清楚今天要做什么,说明所有的细节和注意事项,甚至如果出意外的话,有哪些应对方案。
几个孩子学着张诚的样子,穿戴好全部衣服、戴上草帽和面幕。彼此检查装备,确定好没有一星半点肌肤暴露在外,几个孩子把箱子搬到一个蜂窝下面,张诚拿出一个麻布口袋,几个孩子爬到树上,张开袋口放在蜂巢之下。张诚过去用小刀割下蜂巢和树杈连接的部分,蜂巢落到了麻布口袋里,在蜜蜂乱飞之前,一个孩子迅速拢住口袋,把口袋塞到木箱中,迅速扣上箱盖。
嘘一口气。
有漏网的蜜蜂,在天空中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但只是零星的几只而已。整个蜂巢都扣在了木箱子里,蜂王、工蜂和雄蜂,一网打尽。
孩子们配合的很好,很快,五六个蜂巢就分别装进了箱子。孩子们把木箱用绳索捆扎紧密,一群孩子抬起箱子就往村子里跑去,散乱的蜂群在身后追逐,但是数量并不多,孩子们的装束起到了作用,并没有一个人被蛰到。
从这一天开始,张村诚哥儿家的墙外,多了一排木头蜂箱。
蜂箱打开以后,蜜蜂们混乱了一阵儿,但是很快就安静下来。工蜂们在箱子里里外外忙忙碌碌,几天之后,这些蜜蜂就安稳的住在这些木箱之中。
许氏商行按照张诚的要求,送过来几十个新型的木箱、一些木桶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这些箱子里有一排一排木框,木框上绷了一层粗麻布。虽然张诚自己从来没有养过蜂,但是依靠一点简单的昆虫学知识,和一鳞半爪见过的离心取蜜的图片,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在这个时代开始驯化蜜蜂。
在漫长的几千年里,蜂蜜都是奢侈品。是最重要的甜味来源。如果能驯化蜜蜂,实现规模化饲养,实现低损耗取蜜,张村就有了更扎实的产业基础。中国最早关于养殖蜜蜂的记载还在汉末,张诚对蜜蜂的养殖历史并不了解,但是知道蜜蜂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昆虫。只要控制住蜂王,蜜蜂们就跑不了。荒野上的花卉是不花钱拿到资本,蜜蜂是不需要花钱的苦力。掌握了蜂王,就有常年不断的收入。张诚还不知道,在汉代以来长达两千年的养殖蜜蜂的历史上,主要的取蜜方法都是毁巢取蜜。要破碎蜂巢碾压挤出蜂蜜,这种方法一年只能取蜜一次。每一次取蜜蜂群都会元气大伤。但是如果使用框式蜂巢,取蜜基本不会对蜂巢带来损伤,一年下来,取蜜次数增加,蜂蜜产量可以提高数倍乃至十倍,蜂蜜里的杂质还会更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品质更高,这才是真正的革命。
养蜂取蜜这事儿,在可以预见的几百年内都不会出现真正的市场饱和,即使到了后世技术充分发展的时代,养蜂取蜜仍然是一个劳动力密集的行业。2000年间,除了几项有限的技术变化以外,整个养蜂行业的技术变化并不多,而蜂蜜产业的主要元素——蜜蜂——的习性,在上百万年里根本没发生过变化。这就是让养蜂技术在秦国落地的原因——技术足够古老、技术足够稳定,古老稳定到秦国这个时代的人,也能从容操作。
而如果张村一带能发展出完善的产业链条。这一项技艺足以保证张村在几百年间都能够稳定富足和安康。
张诚的构想是理性和前瞻的,但是在村子里的人看来,张诚和村里的孩子们越来越有小恶魔的感觉,一个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居然敢去林子里弄了蜂窝到村里来,这村子哪里还能有宁日?
村长老魁叔找到张诚,要问清楚此事,本来还想要规训一下这个娃儿,以后不要胡闹。但是等张诚说清楚要驯养蜜蜂,以后家家户户都可能产蜜出来的未来愿景之后,村长老怀大慰。不仅仅没痛骂这臭小子一顿,还让自己家的几个儿女和老妇都来给张诚打下手,在养蜂这件事上随时听用。
村民们都想,这老村长发什么颠?
这些个蜂箱放在村子里,早晚不得惹出祸事来?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一场真正的灾祸不久之后就会发生,小村几乎灭顶,这灾祸的根苗却并不是这些蜂箱。
第18章 匈奴人的劫掠
一切都是在夜色中发生的。起初,没有人能预见这一切。
黑夜里,寂静的小村忽然有一些惊呼。混乱的脚步、马蹄声音、鸡鸣犬吠不绝,人的哭泣、咒骂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人从睡梦中惊醒,被壮汉从床上拖起,拉到小村的街道上,捆了绳索。
火把光影中,能看清这些暴虐的壮汉……是匈奴。
上郡地处秦国的北方,这里森林和草原混杂、山丘和平原交错,所以在这里生活的,不仅仅有农耕的秦国人,也有游牧的匈奴人。
匈奴人和秦人的关系很复杂,有时候他们会和秦人交易——用牛羊来换秦人的盐。有时候却会直接摸到秦人聚居区,进行一次无差别的劫掠。
这一伙匈奴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各个带了刀剑和弓箭,把每个人赶到村子的晒谷场上,用绳索捆成一串。他们冲进每个屋子里,搜刮能看到的一切——粮食、干肉、羊、鸡、布匹、衣服、羊皮……,把这些堆在场院上。
他们甚至用刀杀死了几个村中的老年人,以此来威慑剩下的人服从命令。
所有人被匈奴人的凶戾吓住了,连孩子都不敢出声。
张诚在人群中缩着身体,大气也不敢喘。
一个匈奴人甚至去砍开一个新式蜂箱,结果蜜蜂如同炸了一样飞出来,把那个匈奴人蛰得满地打滚。一个似乎是首领的人发了一声命令,一支长箭射出,止住了那个倒霉的匈奴人的哀叫。
村民们更是恐惧,看到这些匈奴人不仅仅对村里的人凶狠,对自己部族的人一样凶狠。匈奴首领用火把驱散了蜜蜂,指挥手下把捆成一串的村民驱赶着,带着这些抢劫来的财物,一起离开村庄。
成年人们被麻绳捆着一只手,连成一串,口中被强迫塞了树枝,发不出声音,还要肩挑手扛带着自己的家财跟着这些匈奴人一起在夜间行走。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迷迷瞪瞪的,内心恐惧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诚闻到身边的匈奴人身上发出臭烘烘的气味。很恶心。这些草原牧人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洗澡?张诚曾经有过民族平等的训练和教育,但是在这个世界,在此时此刻,他是绝对没有民族平等的念头的。
夜色里,全村老幼妇孺成一个人链,摸着黑在树林里穿行。这并不是寻常的道路。匈奴人在其中行动却很熟练。
摸黑走路,没有火把,所有人都只靠着星月的光明,摸索着前行。
匈奴人在林间穿行,仿佛无声的幽灵一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相比之下,村民们就没有这种天赋,身体碰到草叶树枝,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也会惊起林鸟。
翻过几道山梁,看到林间支起几个帐篷,这里有另一些匈奴人。妇孺更多一些。这是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营地。妇女们显然是在这里准备食物,等候自己的族人归来。
匈奴人把从村落中劫掠来的物资迅速发下去,开始第一次对被劫掠的村民们训话:
“老实听指挥,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试图逃跑。逃跑的人会被杀死。不要想着反抗,反抗的人会被杀死。跟我们走,去草原上,在我们的部落生活,你们会活的很好。你们没有任何选择,去草原,或者被杀死。”
话很生硬,匈奴人说秦人的话有些怪异,但是大体上能达意。
村民们面面相觑。很多人望向老魁叔。
躲在人群中的张诚,低低说一声“先顺从他们,保命要紧,走一步算一步。”这是一路上他想清楚的事情。现在村民虽然不少,但是大家猝然被擒,手中又没有武器。而匈奴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对抗的话,损失会非常大。跟着他们走,到了草原上当然会被匈奴人奴役,但是也不过就是换一种生活方式罢了。草原肯定没有在村里过得舒服,但是至少眼下能保一条性命。保命要紧,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诚当然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投降主义思想,只不过他自己不会承认。实际上穿越过来以后,他慢慢的学会了认命。认命,就是不要和环境对抗,只能做一点小小的改善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一些,对抗只会丢掉性命。为了活下去,屈辱一点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大的敌人,并不一定是这些蛮族,一把生锈小刀在手指上划破一个小口子,就能让自己性命不保,或者林地的狼和羊如果进村,自己这样的小孩就可能要回到天上做天使了。
所有穿越者内心都是扭曲的,死过一次的人,对生命自然有另外的看法,指望他们保持骄傲和尊严,很难。
村长老魁叔也没有主意,此刻听了这句话,相当于在无助之中有人给了一根绳索,也就紧紧抓住。
老魁叔对看过来的乡亲说:“我觉得娃这话说得对,他们强,我们弱,就还是听他们的。走一步看一步。”作为秦军上造的老魁叔,在军阵中,身处袍泽之间,是勇武的,甚至不惜身被重创冲锋陷阵。即使是单独一个人面对敌人,老魁叔也有狭路一决生死的勇气,但是作为一村之长,身背如此多村民的性命,老魁叔一下子就没了勇气。
听到老魁叔这话,没有主意的村民也都只好点点头。
老魁叔站起身来,走到匈奴人头领面前:“我是村长,我们答应你,跟你们到草原上去,但是这一路我们也要照顾我们自己的女人孩子们,不要伤害她们。”
匈奴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嫌恶的说:“你们的女人和孩子要活下来,也得干活。让她们帮忙去煮饭!”
这是一个小部落,这次下来是为了劫掠财物和人口,这个部落眼前对占有秦人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一旦回到草原上,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我们可以配合你,还请……松开我们的绳索?”
“女人孩子可以松开,男人,不行!”匈奴人说,“另外,瘸子,如果你跟不上我们的队伍,那就去死!”
第19章 教匈奴人睡觉
这是一个小小的匈奴部落。人口和牛羊都有限,在草原复杂的资源争夺中,这个部落早就被边缘化了。人口少的小部落,稍微经历一点灾害和战争就会遭逢灭顶之灾。草原上的规则,就是小部落要通过互相之间的战斗合并成一个大一点的部落,只有部落越来越大,生存的能力才能越来越强。其实这个道理也并不只是草原上的规则,在中原地区,也是一样的规则。春秋时期的无数小国彼此征战,最后聚合成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强国,而大秦又一路征伐,在吞并六国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大国才有生存空间,小国唯一的宿命就是覆灭。
这个匈奴部落和其它匈奴人的部落争斗,没有任何胜算。这才冒着遇到秦军的危险,南下来劫掠。
张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在突然袭击之下,这个部落能勉强吃下张村。吃下张村,这个部落就会扩张几百口人,实力就会大增。
但是更大的村落,这个匈奴部落就没有把握吃掉它。
匈奴人隐藏在这片山林里好几天,从远处对张村做了了望侦查,甚至研究了作战方案,这才一举突袭成功。这个过程中的损失比预想的要小。虽然张村也死了几个老人,虽然匈奴人也死了一个勇士,但是这是战争,这损失已经小得多了。
匈奴人选择了一条隐蔽的、曲折的路线,完全绕开秦军的驻军、哨卡,悄悄的从山林中撤离出去。不得不说,他们保持着高度警惕。有人说匈奴人是天生的战士,那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要不停的争斗,但是这种“天生的战士”,始终被秦、赵、燕国的军队克制,很难南下称雄,那是不是说秦赵燕国的人更是天生的战士呢?
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很简单。他们远比农耕的村落更加贫穷,没有住屋、不停迁徙,所以也很难真正存积下财产,也大概是如此,他们对一切财产的利用,就达到了极致,每一样东西在他们手里都有非常丰富的用途。
村民们家里的衣服被匈奴人迅速的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村民们的粮食迅速的被匈奴人分发到了每一户手中。
村民们家里的陶罐、陶盆,都被瓜分一空。
村民们用来御寒的羊皮,也成了匈奴人帐篷的一部分。村民们的羊,被混到匈奴人的羊群中,很快就不分彼此了。
村民们的鸡,则在第一时间就被吃掉了。
村民的女人和孩子,被分配到各个帐篷中,帮助生火做饭。村民中的男丁,则被要求去做重体力的工作,搬运物资负重行军。
走的慢的、手脚不够麻利的,就会一鞭子一棒子砸下来,头破血流。或者被嘲笑辱骂是废物,村民敢怒不敢言。孩子和女人都被旁边的人捂了嘴巴,避免发出哭喊声。匈奴人特别要求,禁止哭叫。“娃儿哭了怎么办?”“死人是不会哭的。”头领回答。
春季里,就下起了雨,道路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走进地狱。
张诚跟在老魁叔旁边,扶着老魁叔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叔,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也不会怎么样,最坏的就是去部落里当奴隶,男人去跟他们赶牲口,女人给他们生孩子。但是也许过些年,你熟悉了部落的生活,也就变成一个匈奴人了。草原的部落需要很多人口,他们自己生不出来或者没有那么多人,就从外面掳掠。”老魁叔低声说。久在边疆,久居行伍,老魁叔对草原部落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
夜色将近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就地安营扎寨。但是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春夜寒冷,秦人们冻得瑟瑟发抖,匈奴人却有帐篷。
“头领叔叔,我们自己生个火取暖,也烘烤一下衣服可以吗?”张诚走到头领不远处,很恭敬的问。
“不要太大的火堆,但是这天气到处都是湿的,你拿什么取火?”
张诚点点头。跑过去告诉老魁叔,说可以起火,路边看到还有一些暴露地面的煤块,取过来想办法生个火呗。
老魁叔想了想,觉得可行就让妇人孩子到路边捡拾煤块。张诚在路边的散落的树叶下面,找到一些半干不干的树叶和干草,小心的聚拢。折一根树枝,从自己怀里撕下一条干燥的衣服缠在树枝上,又去匈奴女人那里要了一小块羊油,涂抹在破布条上,在匈奴人的火种上点着,然后举着这个小小的火把点着了自己的那些干草,再小心的把煤块放上去。小心的用半干的草叶去维持这火堆的燃烧。慢慢的,这些煤块居然就着起火来。
张诚长吁一口气。村民们围拢到火堆旁,慢慢烘烤着冻得冰凉的双手。
女人们带来更多的煤块,火堆越来越大。火旺起来以后,张诚和村长安排人把煤块分成两个堆,间隔几十米,男女和孩子都分开,分别烘烤自己。隔得远了,男女渐渐脱下衣服,用树枝挑起来在火堆旁烘烤衣服,渐渐的烘干。
匈奴人头领冷冷的看着张诚和村民的行动。一会儿叫过张诚来:这是什么?
“煤块儿,这是煤,头领叔叔。我们用它点火、煮饭、烤肉、取暖。这样雨天就干燥,冬天也不冷了。几块煤就能顶好多柴火!”张诚很殷勤的介绍着煤块的用途。
不远处,秦人也用树枝穿起干粮,在煤堆的火上面烘烤,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香气,很吸引人。
“滚开滚开”头领带着几个壮汉,把村民们赶离火堆,衣衫不整的妇人们发出一阵尖叫。
匈奴人聚拢在火堆旁边,烘烤着肉和食物,也烘烤起自己的衣服,空气中飘散着匈奴人的臭气。
张诚在附近多找到几块煤,去求乞匈奴人给自己一块燃烧的煤块当做火种,匈奴人并没有拒绝。
于是秦人们在不远处,另外又生起几个小火堆。
有火的世界真好啊,真温暖啊。张诚煨在母亲的怀里,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不觉哼起了一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歌声轻微,此时此刻,张诚觉得这一生过得是真不容易,母亲把自己这个遗腹子生下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养大,很多次看到母亲把稠粥推给自己,她自己只喝一口清可照人的米汤,幼年的张诚很感动,却不敢言声,只会低着头把自己眼前的稠粥舔的干干净净。
煨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想想自己还要经历这么一遭,被掳去匈奴部落当奴隶,自己和母亲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自己已经四岁多快五岁了,自己是个男人,要保护这个母亲。
隔了这么远,闻不到匈奴人身上的臭气了,但是肉香却飘散过来,好馋啊!
匈奴人们在火堆下声音都快活了起来,而秦人们这里却全是悲苦。
夜色更深,匈奴人纷纷回到帐篷里睡觉,留下几个岗哨在这里看守睡在露天里的秦人。
“头领叔叔,要不要在帐篷里也生一个火盆,这样睡觉更暖和?”在头领要离开火堆的时候,张诚抬起头来说。
“怎么弄?不会把帐篷点着吗?”
“很容易,咱们不是有陶盆吗?把煤块放到陶盆里,带到帐篷里,就不会点着别的东西了,一盆火能用一晚上呢。”张诚咧嘴笑起来。
“那你去给我弄一盆火来!”
张诚去要了陶盆,屁颠屁颠的用树枝夹了一些煤块在火盆里,在燃烧的煤块上再堆了很多细碎的小块。火焰在煤块间跳动,好像有生命的精灵。张诚端着这个火盆去头领的帐篷,把火盆放在帐篷正中,抬起头四下看看,匈奴人的帐篷其实很简陋,没有门窗,入口处是一块皮子做的活门。
“把这个皮子放下来,别让热气出去,也别让蚊虫进来,很舒服的。”张诚说着随手放下帐篷口的皮子。
“嗯,头领看着张诚如此小意,很是满意。”在温暖的火盆旁边躺下。
看到头领带了火盆,更多的人也拿了陶盆过来找张诚做火盆。张诚就指挥孩子们去帮忙制作火盆,指导他们怎么把煤块堆起来,确保火盆能烧一整晚。
一户户的匈奴人,平生得到了最温暖的一个梦乡。
累的筋疲力尽的张诚,回到火堆旁,看了一下母亲还安好,打个招呼,就去了男人那一堆,坐在老魁叔身边,靠在老魁叔怀里。
“诚哥儿啊,能行吗?”老魁叔已经品咂出滋味来,有了猜测。
“尽人事,听天命吧,老魁叔,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天亮前叫醒我。”张诚很疲惫了。这件事劳心费力,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第20章 杀这些匈奴人,还不需要用刀
这个计划很粗糙,但是自有其道理。
煤块不充分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高奴县这里的煤质量非常好,点燃起来无烟无臭,应该是含硫非常低、热值非常高的缘故。在村里的土屋里,都会因为碳气致人死亡。何况在匈奴人的小帐篷里?
因为在下雨,所以匈奴人把帐篷顶的天窗也都盖上了,再盖上羊皮的活门,这一夜,够受的。
就只是……还有两个哨兵。那就不是自己这个小孩子能解决的了。要靠村里的这些壮汉来想办法。
后半夜,张诚被老魁叔推醒。揉了惺忪的睡眼,看着老魁叔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一边低声对张诚说“诚哥儿,你要不要起夜?”
张诚抬头看去,哨兵也靠坐在一旁的树下,鸡啄米一样打着瞌睡。
“老魁叔,我要去撒个尿……”张诚一个激灵站起来,说道。
“去吧,走得不要太远,在野外少年人不要睡得太死。”
张诚听出老魁叔话中深意,侧耳听了一下。
“我听过了,都没了鼾声。”老魁叔低声咕哝着。
张诚跑到火堆不远处撒尿。哨兵抬了眼皮看了一眼,又半合起眼睛。
张诚捡起一个陶盆,装了几块煤块:“阿叔,我去看看给头领的火盆加点火?”哨兵点点头,示意他自便,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没什么可防备的。
张诚端起火盆走到头领的帐篷,帐篷里黑漆漆的。帐篷靠着一点微光找到火盆的位置,用树枝拨弄一个点燃的煤块到旧火盆里,借着这点光,看到了头领的脸。头领的眼睛半睁,脸在火光照耀下泛着红光,似笑非笑。张诚吓一跳,向后倒去,压住了头领的婆娘,头领的婆娘却没有反应。张诚急忙站起来,点头赔笑说自己是来送火的,头领却不言声。张诚贴脸靠近了看,头领仍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口鼻里却早就没了进出的气。张诚长吁一口气,在帐篷里一个一个清点,头领、头领的老婆,几个半大孩子,都已经没了气息。这个帐篷里的气氛非常之诡异。张诚端起火盆就往外走,走出帐篷,就觉得自己也有点头疼,不知道是真的有了反应还是心理作用。
摇晃了几下身体,深呼吸吐气,张诚确定自己还好,对着哨兵喊一声:阿叔,头领让我给各个帐篷都送一点火去。
哨兵点点头。
张诚端着个火盆,装模作样的一个帐篷一个帐篷走进去,清点着每个帐篷的情况,顺手也摸了几把匈奴人吃饭割肉的小刀子揣进怀里。这才蹒跚着回到老魁叔身边,坐了下来,靠在老魁叔怀里,悄悄地把几把刀子塞到老魁叔腿下面:“就剩这两个了。”张诚咕哝一声。
老魁叔立刻精神了起来,把几把刀子递给身边的男子,各自割断了捆手的绳索,一边呻吟一声“这人老了尿就多,我说兄弟,能解一下手,老汉我撒个尿去行吗?尿在这里臭烘烘的不好啊。”
半睡的哨兵不情愿的过来给老魁叔松绳子。老魁叔反手一刀刺在这个人的脖颈处,血喷了出来。身旁几个男人立刻用小刀割断了绳索,发一声低喊,冲过去把另一个匈奴哨兵按倒刺死。
这些动作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向帐篷方向张望。张诚低声说:别怕,现在帐篷里没有活人了。
老魁叔和几个男子用刀子把所有人的绳子割断。张诚跑去母亲身边,抱着母亲的胳膊,安慰母亲不要害怕。
老魁叔带着男丁们,一间帐篷一间帐篷的巡查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刀子上都粘着血。
最后,回到火堆旁,老魁叔简单的说:“这些匈奴人都中了碳气,全死了。大家安全了。”
营地里顿时哭声一片,女人们是将压抑许久的恐惧一下子释放出来,孩子们则是因为女人们的哭泣而哭泣。
被掳掠的村民,离开村庄只有两三天的时间,就靠着一次大规模煤气中毒事件绝地求生,重获自由,接下来当然是返回自己的村庄。
老魁叔带着所有的男丁,去把这营地里匈奴人的头颅都割了下来放到篮子里,又把烧火的碳灰倒进篮子,吸干了这些头颅上的血迹,村民们把自己的财物、匈奴人的财物、牛马羊统统打包带走,每个人手里都拿了武器,这回,男丁们再也不会把武器放下了。
这一个营地的匈奴人,因为贪婪秦人的人口和财富,断送了一个营地所有人的性命,其中还包括女人和孩子,可是张诚并不觉得那些女人和孩子无辜可怜,发动这一次意外的时候,张诚也并没有考虑过放谁一马。他们所有人都参与了对秦人的掳掠,所以所有人都该死。
返回的路上,张诚跟在老魁叔的身旁。
“娃啊,这个事儿该怎么整?”
“想办法上报给官家吧,或者上报给蒙恬将军。”张诚叹口气。这事儿最终也只能这么了结。
“嗯,娃,这次你救了所有人的命啊!”
“魁叔,这事儿我也不想闹大,就别说和我有关系了,帮我遮掩一下可好?”张诚央告。
老魁叔带着村民,还有这些战利品,这些头颅,走进了上郡的官道,在最近的一个哨卡,老魁叔向看管哨卡的官长说明了自己一群人的经历。
事情很快就上报给了上郡的军事长官,蒙恬出现在了一行人的面前。
“你们不是军队,斩首匈奴人也没有军功。就算有军功,你老魁要想得军功,也必须斩首甲士才行……这些,都算不上战士的。”蒙恬用剑尖儿拨弄着地上的那些首级。“啧啧,还有女人和孩子……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是,没有期望军功,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些首级,就只好交给大将军了。”老魁讪讪滴说。其实他最早还是期待着有点军功的,但是一路上,回忆授功的规矩,也就想明白了。不可能有军功。大秦的军功必须在战阵上得到,自己这样的上造要再获军功,就必须斩首敌军的小首领,也就是甲士。自己和匈奴人之间,算不得战争,匈奴人的首领也算不得甲士。至于这些妇孺……唉,自己也只是割下来他们的头。
“说说吧,全部过程是怎么回事?”
“我们夜里被这些匈奴人掳去……”老魁讲故事的能力也不咋地,断断续续的讲述着被掳掠之后的事情。
“就是说,人也不是你们杀的?”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就死了……”
“哪有这个道理?不知道怎么就死了?吃了毒药吗?”蒙恬嘀咕着。拿剑鞘指了指张诚:“你伶牙俐齿的,你来说。”
张诚讲完前后的经过,派去匈奴营地的军中仵作也赶了回来。“将军,尸体和首级的数量对得上,但是除了两具尸体以外,其它尸体上面没有伤口,没有打斗的痕迹,像是睡梦中死去,然后被割了头颅。”
“所以,是碳气中毒,导致他们死掉,然后你去割了他们的头颅?”蒙恬看向张诚。
“不是小人,小人哪有本事割人的头颅,小人力气小,胆子也小,干不来这事儿。”张诚躬身说。
“你胆子小?”蒙恬不置可否。
“战功就算了,斩首这事儿也是事出有因,你们被掳掠,大秦律也不能定你们的罪,说说你们的战利品吧?”蒙恬转向老魁。
“战利品……大将军说笑了,哪儿有什么战利品……匈奴人又不是战士……”老魁装糊涂。
“你们把人都弄死了,这可是一个小部落,难道就什么东西都没得到?”
“村民们都吓坏了,就顾着逃命回来,哪儿还顾得上搜捡东西,何况匈奴人穷的跟鬼似的,也没什么东西可拿……要说有,这些弓箭和刀枪,那都交给大将军。”
蒙恬看着匈奴人的刀枪,很是嫌恶。天下最好的制式兵器都在大秦。别的国家的,哪怕是齐国楚国的兵器,蒙恬都看不上,草原上的匈奴有什么好兵器。“马,你们那几十匹马,你可别说那些马都是你们村上的,我上次去你们村子可没见你们有马!要证明这马是你们村上的,我可得看你们买卖马匹的契,拿不出来可不行,那就是你欺瞒官家!”
“天地良心,马确实是我们村上的,这些马都是野马来的,我们在塬上下套子逮的,刚刚驯服了,就被匈奴人掳了去……”
蒙恬勃然大怒,这个老兵滑头到家了,居然睁眼说瞎话当面欺瞒自己,把自己当孩子吗?蒙恬走过去,指着马背上一处脱毛的痕迹……“你看看,这分明是匈奴人骑乘的痕迹,你继续瞎编?你告诉我你们村谁能骑这个马,让他骑一个给我看看!还你们自己驯服的野马,你个老东西!”
老魁哑口无言,谎话被戳穿,又被蒙恬的疾声厉色和权势压迫,不断后退,涨红了脸,但是却抵死也不想认错。开什么玩笑,这些马是大家伙用性命换来的,就算蒙恬大将军也不能说夺走就夺走!
蒙恬被这个退役多年,转职为老农的老滑头气乐了。
还是张诚,猜出了蒙恬的心思,也看清了当下的困局:“这些马,选几匹适合军中驱使的,献给将军,其余就留在村上拉拉车、干点农活,将军看可好?将军想必并非爱财之人,只是不忍看骏马流落民间罢了。”
话说的漂亮,蒙恬大将军也豪气,随手指了指几匹马——“这几匹留下,其余的你带回去,我让县里给你登记到你们村的名册中。”
再看看这一队人的狼狈与惶恐,终于松口“你们回村吧,死者安葬了,房屋若有损坏的也抓紧修缮,张诚留下。”又看了满面惊慌的张黑家的,淡淡一笑,对着女人说:“阿嫂放心,我留他问个话,问完了我派人送他回村里。”
第21章 蒙恬大将军的学术精神很吓人
“说说,你怎么知道碳气能杀人的?”
张诚看着蒙恬,这个青年将军其实聪慧异常,就只是身上带着的那种权贵子弟的气质,还有故作名将的那种做派让张诚不愉快。当然,还有这个大将军的下场可不怎么好,张诚可不想和他牵扯太深。
“不是意外,你一早就知道碳气能杀人,所以你故意引诱那些匈奴人在帐篷里点了火盆。”蒙恬看张诚不吱声,补了一句。
“说,我家去年秋天养了两只羊,羊下了小羊羔,我和家母每天挤羊奶来喝,羊奶有点膻,但是喝惯了挺好喝的……”说到碳气,张诚觉得就要从养羊开始讲起,然后既然蒙恬好奇,那自己就给他瞎扯,东一句西一句的不成个章法。偏这会儿蒙恬将军好耐心,也不打断,就听他讲完。
自己亲口讲到自己和母亲喝羊奶的日子,张诚忽然觉得,母亲真的很是宠溺自己,深爱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其实在前世早有各种羁绊,来到新世界,对周边的人往往如看戏一样,把人当做是角色,是背景板,很难投入一份真诚的感情进去。但是当自己开始讲这些生活琐事的时候,这个时候自然带上来此前从未发现的感情。
蒙恬没打断他,大将军今天闲极无聊,就当是听人瞎扯。这个小孩子讲话啰里吧嗦的,但绝不敢瞎编来骗自己。
“羊死了,我在那个羊棚里呆了没多久就头痛恶心,不得不逃出来,后来问过村长,村长说以前也有人家因为屋子里点了炭盆,最后一家子都闷死的事情发生。所以想来就是炭盆会产生碳气,碳气会让人死亡……”
“实验一下给我看。”
“人命关天,将军,这不好吧?”
“猪脑啊!谁说要用人命来实验,用羊!用羊!”蒙恬随手给张诚头上来一个暴栗。
蒙恬大将军驻地立刻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张诚一边揉着头,一边指挥士兵们把帐篷脚都压实,牵了几只羊进去。又端过一个火盆。张诚把更多细小的碎煤块盖在生的很旺的火盆上“不要让它烧的太旺,似烧非烧的样子,碳气最多。”
几只山羊被拴在帐篷内的一个桩子上,炭盆放在屋子正中,张诚走出来,盖上帐篷的门帘。小心掩好。
“要多久?”蒙恬问。
“不太知道,将军可以派人每隔一炷香时间进去看看,但是记得一定要进去马上出来,不要在里面久留。我们在林地,匈奴人的帐篷,是差不多一夜才进去检查,人都凉了。”张诚揉揉鼻子。
“我看你对杀死这么多匈奴人,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蒙恬抽抽嘴角。
“我怕死了。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一路上都在想自己会怎么被他们弄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不是我死,那就是他们死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张诚淡淡的说。说来也奇怪,两世为人,自己也是第一次做局杀人,但是好像既没有负疚,也没有反胃之类传说的反应。甚至在帐篷里检查那些匈奴人的尸体的时候,包括检查那些女人孩子的尸体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负疚。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看电影?在玩电子游戏?这是一种两世为人的淡漠和不真实感吗?张诚不由的看看天空,看天上是不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看是不是有人在操纵自己的命运,看自己是不是在一个巨大的虚拟系统里,只是被人观察研究。
“说的也是,自救嘛,人是会胆子大一点的。”蒙恬点点头。
“你既然是我军中袍泽子弟,以后免不了也是要上战场的,胆子大一点总比胆子小要好。敢杀人就能立功。不过你这个身体未免是太弱了一些。以后要好好的练习,跟你们那个村长——老魁说,村子里也不能一年到头光种地,把后生仔们都训练起来,战阵刺击之术也都要练习。多给我大秦锻炼一些英武的兵士。妈的,被一小股匈奴人连夜把整个村子给袭了,连个反抗都没有,靠一个孩子下毒才逃脱,这都什么跟什么嘛!”蒙恬越说越愤怒。唾沫星子漫天飞舞。
张诚缩了缩脖子,这事儿吧,确实大意。自己哪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睡在屋子里还能遭到劫掠。想一想,自己那个小村庄几乎是毫无设防,没别的原因,穷嘛!但是现在可不能继续这样了,回头要把蒙恬的话传达给老魁叔,还要夹带一些私货……
实验证明,在精心设计之下,煤气中毒致死所需要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因为特地密封了帐篷,对火盆处理的也很精致,再加上羊不会像人一样多疑……所以第一个半个时辰过后,士兵进去检查,就发现羊只们已经全部瘫倒在地,全无气息了,检查羊只的士兵在帐篷里多呆了片刻,就头晕恶心,一头栽倒在地,还是其它兵士发现异状冲进去把同袍拖出来的,在室外新鲜空气中,好半天这个小兵才活了过来。
“这么厉害?”蒙恬猛地站起来。急忙去检查现场。
“把帐篷拆掉。”张诚拉住要冲进帐篷的蒙恬,大声喊。蒙恬反应过来,挥手叫士兵拆掉帐篷。
四只羊倒在地中间。没有一丝气息。
蒙恬有点出神。身为大将军,对怎么弄死人有着天生的兴趣。如果烧一盆炭就能弄死很多人,他是绝对有兴趣尝试一下子的。
“你说,这个……如果我在上风头点起炭盆,敌人在下风头……”蒙恬转着眼珠。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你看,将军,这帐篷拆了,旁的人就不受影响……”张诚是不会跟蒙恬讨论什么一氧化碳密度比空气小之类的屁话的。
“说的也是,不过要是把俘虏拉到这种帐篷里,也就不用像武安君那样坑杀那么多人了,一刀一刀捅,还费刀子……”
张诚不知道这个武安君就是白起,但是听到蒙恬的喃喃自语,浑身也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浮现把人一队一队赶到煤气室的情景,这他妈是什么念头啊……太反人类了!
蒙恬还在发呆。脑子里已经想出很多使用这种碳气的方法。对付俘虏怎么用,对付政敌怎么用,对付桀骜不驯的下属怎么用……花样繁多,精彩极了。
本质上,蒙恬还是一个纯良阳光的青年将领,并不是一个阴毒诡谲之人,只不过作为一个领军的大将军,对怎么弄死人这件事,有一种纯学术的本能。蒙恬这样的人,看到一根树枝都会设想如何将这根树枝作为兵器,在瞬间结束掉敌人的性命,突然看到碳气具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又怎么会不产生联想呢?
不过想到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这种碳气对付自己或者自己的老爹,蒙恬浑身一个激灵,马上也清醒了起来,双眼通红,喝一声“收拾干净……羊送到火头军,给大家打个牙祭。你在这儿留饭,然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第22章 丧礼,原来诗经是喊出来的!
这次掳掠之旅,张村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一觉醒来就成为别人的俘虏,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还有一些乡亲在这次匈奴入侵中死去。回到村庄,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收殓了那些被杀死在场院上的乡亲。哭声不断。这个葬礼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丧事,而是张村全村的丧事。
全村人穿着黑衣,在村边的坟地上给死去的乡亲下葬,哭声震天。
主持丧仪的人声嘶力竭吟唱着古老的丧歌,孝子和亲友们跟随主礼人的歌词迎合。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
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
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
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
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
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
莫——慰——母——心。
——注:诗经·凯风
这大概是诗经里的歌词吧?张诚第一次听到有人吟唱这种文雅古朴的歌词,主礼人是一个青年,面色苍白,戴着高高的冠。穿着宽大的大礼袍。这是从县里请来的主礼人。
诗经的歌词都是四字一句,张诚在学生时期也涉猎过一点点,当时只觉得诗经的词句简单重复,不如后世的五言七言悦耳。来到大秦第一次听,却发现此时此刻的人不是在念诗,而是用嘶喊的方式,像吼叫一样拼命把肺子里的气息喷吐出去。每一个字都拉长了音。原来这才是古人吟唱的方式吗?嘶吼的方式,四言果然就可以理解了,谁的气息都不够一句喊七个字的。
这样嘶吼,也是最好的情绪宣泄。全村的人跟着嘶喊,每个人最后都通红了脸,哑了喉咙。心中的悲伤也因此减少了许多,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一首哀悼母亲的诗歌。张诚不记得埋在这里的老妇人,有哪个家里有七个儿子的。大概这是既成的套路,无论家里有几个孩子,丧礼上都是这么唱的吧?
高冠青年带领大家规规矩矩的完成了葬礼,接受了老魁叔送上两只羊的谢礼,乘着牛车离开了小村。
“是从齐国来的儒生呢。”老魁叔跟乡亲们说,目送这儒生驾车离开小村。
“刚刚他主祭真是太厉害了!”乡民们言辞贫乏,只能用“太厉害了”这样的形容,这话有点类似后世人流行的“牛逼”,一切极致的东西,只要赞一声“太厉害了”,就是最高的赞赏。正如一个老外导演来到中国,就学会了一句“new b”。
“那是,齐鲁是礼仪之邦,据说那面的儒生主持礼仪都是最好的。”
“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请到齐国的儒生来主持葬礼……”有老人摇头晃脑,很是羡慕。
“要花不少钱呢!请儒生来主持葬礼,可不便宜。”另一个老年人说。
“多少钱都值啊,你看看多体面……”老年人的看法就是不一样。
“有钱也不一定能请到呢,这还不是因为村子被匈奴人劫掠了,县里得到消息,说我们村子能从匈奴人胁迫中反杀逃回来,说我们村民英烈勇武,才帮着村长找到了儒生来主持丧礼的……要是寻常的老百姓死了,哪里有这样体面。儿女们哭一场,也就罢了!”
参加完葬礼,张诚找到老魁叔传了蒙恬将军的意思,就是说小村还是要重视一下防御,要训练农户子弟学会战阵刺击之术。
“我的想法,老魁叔,咱得给村子加一些围墙,夜里还要有人打更巡视,最好还是要有一个报警的烽火台。整一口钟,挂起来,一旦有敌袭就敲钟召集村民御敌……”张诚展开自己的想象,开始胡说八道,全不顾这个村子是多么小,哪有那些资源建设一个堡寨。
“应该的,应该的,蒙将军说的是!”老魁叔点着头说,也浑不顾这些设想是否现实。老魁叔也是被这次掳掠之旅给吓怕了,觉得怎么小心怎么准备都不过分。在他的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匈奴人能来一次,就能天天来。这次来的是个小部落,万一下次来一个大部落呢?这次人家意图在掳人做奴隶所有没有大肆杀伤,万一下次人家要的是地呢?这得亏是秦律严苛不准百姓随意迁徙,不然老魁叔都动了举村迁居到南方,到咸阳附近的念头了。
保命要紧,堆军事、堆防御是第一位的。你有枪你才有粮,你没枪,你就是粮食。
老魁叔召开全村大会,讨论怎么改善全村的防御。
七嘴八舌的村民的说法,和张诚说的大体一样:村子外面建立寨墙,村子中建一个高高的了望塔,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值夜。进村的路上设置拒马路障。寨墙上挖出射箭孔。了望塔下面挂一个钟,一旦有敌情,就敲钟报警。挖护城河,用吊桥进出村子!养狗,家家都养狗。每家存一篮子煤炭和一个炭盆,要是被掳走就带上炭盆一起走,给匈奴人推荐烧炭取暖……
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你听听,这都什么混蛋话,烧炭杀敌的方法能用一次,还能用第二次?这一次都已经是侥幸了。
在最大共识的寨墙上,大家的看法也不一样,有人说要建一丈高的寨墙,有人说要两丈高,有人就说三丈高,渐渐就变成了十丈高……
张诚张口结舌。十丈高的寨墙,我们住在村子里那还能看到外面的敌情吗?
最后还是多年从军,具有基本军事素养的老魁叔拍板:寨墙就到胸口的位置就行,节省材料,能阻止骑兵冲进来就行,有寨墙掩蔽,寨子里面的后生用矛戈往外捅就能杀伤敌人而自己无伤。
即便是半人高的寨墙,也并不是轻易可以建造成功的。好在这个时代有取之不尽的森林树木。
张诚拿出家里埋藏的铜钱,到山下商行里购买锯子、铜钉和各种工具。匈奴人劫掠的时候显然也很慌张,并没有搜罗仔细,对于地下埋藏的财产根本没有触碰……或者也是因为游牧民族的思维定式,就不认为有人会把东西藏在泥土里吧?
第23章 我爹秦始皇要见你
公子扶苏到张村来视察的时候,被这里给惊呆了。村子正中央建起了一个木质的尖塔,这个塔有四五个人那么高,虽然算不上楼,但是已经远远超出这个时代大多数建筑了。扶梯而上,站在尖塔上能鸟瞰整个村落。甚至远处农田的一举一动。扶苏甚至远远看到了一个农民带着女人滚进了茂盛的谷田里。做的人没羞没臊,远远看到这个的扶苏弄得满脸通红。张诚看到扶苏奇怪的反应,远远看去,发现了这些,也没言声,就吧嗒一下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孟子他老人家曾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生命繁衍、春情勃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无论是村民人口繁衍,还是村子里的牲畜繁衍,都是好事儿。
谷子地里硌不硌得慌?张诚没去想这事儿,他还小。
那俩人是不是夫妻,张诚也不关心,这个时代,谁在乎那么多啊……朱子还要一千多年以后才会出生。现在,就是生命繁衍的一个好时代。无论是哪个爹的孩子,都是这个村子的孩子。村子里增加一个人,就多一份未来。
想到生出来的孩子爹不一定是谁,张诚瞟了一眼扶苏。心想“你爹都不一定是你爷爷亲生的。”
扶苏的爸爸,始皇帝嬴政的生父到底是谁,这事儿到了两千年以后都没有结论,有人说秦始皇生母赵姬是吕不韦送给秦始皇爸爸秦异人(庄襄王)的,送去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小秦始皇。所以秦始皇亲爹是吕不韦。也有人说这些都是仇恨秦始皇的人造的谣,秦异人又不是傻叉,怎会不知道女人肚子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但是严肃的史书上,也会记述说秦国的几位做过太后的都有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秦国国君们的血脉早就不纯了。
不纯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最后一统了六国,六国的君王血脉精纯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被灭国,何况六国的血脉也不见得就怎么样精纯,各种脏事儿臭事儿一样也少不了,封建社会谁也别嘲笑谁。
寨墙也开始立起来了,靠近村庄的大树被伐倒,然后被就地锯成一条条的木板,再送到村子里来。木板两端削尖,再放在火上简单的烘烤熏黑,就被钉在泥地里,露出来的木板有大概到人的脖颈高度,隔着木板尖角的缝隙,就能看到远处的情况。这个其实更像是后世庭院的篱笆栅栏,比篱笆栅栏高一些。防御强度增加的有限,但是在这个时代,在一个极不发达的小村,这样的栅栏也已经很难得了。栅栏用木条连在一起,用铜钉钉好,每隔一段还有一根木桩打进地下,让这些栅栏更加稳固。
小村的广场上,后生仔们在训练刺击之术。商行不肯卖矛戈给张村,村长有办法,买了很多镰刀头,装在长杆上,变成长镰,也是很厉害的武器了。
后生仔们招式简单,无非是高举起镰刀向下一刨,或者横握镰刀左右挥击,又或者伸出镰刀后用力向怀里一拉。扶苏想象着和这些后生仔对敌的样子,脸色都发白了。这简单的三招,招招都是头破血流开肠破肚。看后生仔们练的用心,这是受了极大刺激和极大恐惧才形成的状态。
老魁叔瘸着个腿,在旁边喊着号令,看后生们一招一式练的起劲儿,不时还会过去指点一下,或者用力拉一下镰刀杆,看看后生们能不能握紧镰刀,不被人夺了去。张诚还小,再过几年,个子长高点,也要编入这个村里的民兵队伍,去玩长镰刀。
这些村民组成小型方阵,前进后退,按照秦军的标准阵法,一般的游牧民族不使用弓箭,还真的很难一口吃下。
村子里也没弄一个钟,在塔楼下面用钩子挂了一块铜皮。用旁边的一根铜棒敲一下,声音清脆响亮,听到敲铜的声音,很多村民如同收到了什么号令,齐齐走出家门,往了望塔这面看过来。
“没事没事!是公子扶苏在检查我们村子的防御。”张诚大喊着,村民们看了片刻,确定不是敌袭,而是公子扶苏手欠,这才不满意的回到各自院落屋宅中继续自己的事儿。
“这儿应该挂一个钟的。”扶苏看着这块铜皮,不满意的说。
“我去商行问了,商行不给定,说是逾制了。”张诚不满意的吧嗒一下嘴。
“喔……”扶苏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儿,也对,钟鼎都是贵族所用,等级森严,这个小村子哪有资格使用?自己很少想到逾制的事儿,是因为他们家本身就是制度的一部分,除了只有父王能用的东西自己不能用以外,这天下还有啥自己需要小心谨慎不能使用的?
“那就这样吧,国家制度,这谁也没办法。”扶苏说。
张诚撇撇嘴,什么狗屁的国家制度,一个破铜钟而已。还扯上了国家制度。我就不愿意和你们这些封建主义的遗老遗少打交道。你们都是改造之列的!
“说正经事儿吧。”扶苏转过了话头。
你还有正经事?合着不是来视察张村建设的?
“嗯,你的事儿,就是你们被匈奴劫掠,然后反杀匈奴逃回来的事儿,地方上报给了朝廷。朝廷……我父王很高兴,决定嘉奖你们,也要广传天下告诉人们,我们大秦的少年郎都勇武无比,一人之力可以击杀几十个匈奴人。这事儿要让天下人知晓。所以我父王要见你。”
“啥?”张诚发呆。
“不过这事儿不急,陛下接见,那规矩可就多了,你需要先学习礼仪,然后咱们再准备如何奏对,都练好了,就
送你到咸阳……我和你一起回去。放心,礼仪这事儿,我最懂了!”扶苏自顾自的说。
“我要接见秦始皇?啊,不是,是秦始皇要接见我?这都什么嘛……”张诚脑子里乱哄哄的。“最不想和你们一家人打交道了。”张诚想。
第24章 分蜂
个人永远无法和国家对抗。尤其是和大秦这样的国家。大秦是一个国家意志高度强硬的地方,连立法的商鞅,最后都没在自己的法里找到漏洞,因为没有携带身份证明就无法在逃亡途中住宿,最后死于叛乱之中。张诚这样的小民,又怎么可能因为不喜欢秦始皇一家子而拒绝秦始皇的接见呢?
接受礼仪训练,准备赴咸阳被国王接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过几天公子扶苏会安排专门的礼仪教习来训练张诚。这事儿无可如何,张诚不期待也不拒绝。倒是另外一件事,可以放到日程上了。
之前养育的蜜蜂,蜂箱已经满了。张诚准备开始分蜂箱扩大生产。
张诚是没养过蜜蜂的,对于分蜂这事儿,毫无经验和概念,甚至连理论都没有。但是最近这段日子,张诚曾经去看过蜂箱里的情况,发现蜜蜂们过的好着呢。而且在木头箱子里,没有风雨,蜜蜂好像繁殖的非常迅速。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张诚做好了准备,在几个见证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养蜂区。
新的羊皮手套是五指分开的。这是村里针线最好的婆姨按照张诚的裁剪制作的。裁剪的方法也没多复杂:把手掌按到羊皮上,用细木炭条沿着手指轮廓划一圈,剪开,两片羊皮对在一起,用极细密的针脚缝合好,把它反过来就是一个很漂亮的羊皮手套。张诚这副羊皮手套是长筒的,可以把肘部以下都包裹住。
穿了好几层衣服,厚袜子和麻鞋,头上缠裹了头巾,带上草帽,草帽上有蒙了半透明的幕篱,张诚在全村人注视下,有条不紊的穿上这套装备,走到蜂箱旁边。
打开蜂箱,用小刀轻轻的,一层一层切开蜂窝。这个蜂窝还是很原始的球形蜂窝,蜂后在它最深的中心,必须破开蜂窝,才能找到蜂后。这动作太大了一点,蜂群忽的一下就炸开,在空中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团,不断的向张诚身上撞去。旁边和张诚一般装束的三球挥动着手里的一束冒着浓烟的稻草,驱赶着蜜蜂。张诚眼前也就清净一些,能让他专注的破开蜂窝,一层一层剥离开层层蜂窝。密密麻麻的蜜蜂聚集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恶心。在这些蜜蜂的最中间,张诚看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支更大、更肥壮的蜜蜂。张诚用一个竹子的镊子轻轻夹起这只过于肥壮以至于无法飞行的蜂王,放到旁边做好的一只崩好了麻布的木框上。蜂群迅速的冲过来,聚集在蜂后身边。很快,整张木框就铺满了蜜蜂。
张诚稳稳的端起这只木框,走到旁边的一个空蜂箱旁边,打开盖子,把这个木框竖着插到其它木框之间。蜂群迅速的跟过来,在木框之间的缝隙中爬行。
成功了。张诚想。别人还不知道这就是成功,但在张诚看来,蜜蜂肯到这个新的蜂箱中安家,这就意味着成功,他们会在这些木框和麻布上,以此为基材,重新建立起自己的蜂巢,新的蜂巢就会是这种一片一片的,这样以后分房容易,取蜜也容易。简单的离心筒就能实现快速取蜜。
这些木框的麻布上,都已经提前用熔融的蜂蜡涂刷了一层。有蜂蜡做基础,筑巢应该会更容易。
一部分蜂子已经随着蜂王迁移到了新蜂箱,张诚把剩下的蜂巢切成几块,确认其中有一只壮硕的新蜂王,就把蜂巢和蜜蜂一股脑塞到另外一个新蜂箱,新蜂箱里有一半是带有木框的格子,还空出来的空间,能放下切碎的蜂巢。
“这个是蜂王,分开以后,蜜蜂也分成两部分,然后重新开始建造自己的蜂房,这样就越变越多。但是我不确定这个方法就能成功,要实验好多次才行。每天都来看看吧。”张诚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孩子中的赵三球最是调皮,就是他带着张诚去看野蜜蜂的,此刻他也看的最专注。
虽然张诚不懂,大家更不懂,但是看着张诚这有条不紊的分巢手法,大家还是信了。
来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张诚都是只知道最终答案,但是因为这些领域从未涉及,所以也不知道解题路径。但是知道答案不知道路径,摸索的过程总能少很多,总比既不知道路径也不知道答案的好很多。养蜜蜂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
养蜜蜂弄错了,大不了重新来过就好。最多就是多祸害死几巢蜜蜂罢了。
还有些碎蜂巢,里面已经没了蜜蜂,张诚把它们放到一个干净的木桶里。放在一边。
这几个蜂巢,一下午时间就分出了10个,估计几个月以后就能翻一倍,这种几何级数增长,张诚仿佛看到了巨大的财富就在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人才能发现甘蔗,在甘蔗出现之前,蜂蜜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甜味剂,价值无可估量。而张村能掌握蜜蜂的养殖技术,能掌握蜂蜜的提炼技术,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用之不尽的财富。
这个世界,衡量财富的标准从来不是铜钱,而是土地、人口和物资。
忙活一下午,积攒起半桶蜂巢碎块,张诚带着这个桶离开蜂箱区域,找一个安静的院子,把这些蜂巢捣碎,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把碎蜂巢倒进去,开始过滤。金黄色的蜂蜜滴答滴答流到了一个陶罐中。张诚伸出指头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吮吸起来——很甜!前世张诚也并不是一个喜欢甜食的人,但是此刻,在这个贫乏单调的世界,张诚第一次知道甜味的可贵。这一小罐蜂蜜,被包装好,过几天交给了到村里来送货取货的商行伙计。最终,徐掌柜托人带来一个让人咂舌的价格:“一千钱!一千钱有多少要多少。”
这样一小罐蜂蜜,就能抵得上20石粮食吗?
隔了几天张诚带着自己的蜂蜜养殖小组的成员去参观成果,发现在新蜂箱的那些木框上,已经渐渐生出新的蜂巢。提起一只木框,就看到金色的六边形的蜂巢密密麻麻的在木框上分布着,虽然还都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并没有布满,但是张诚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蜂巢就会布满木框,乃至布满整个蜂箱。
一个蜂箱,张诚估计,一年大概能产出50斤蜂蜜,按照许掌柜的算法,那就是50千铜钱,1000石粮食!抵得上张村人一年的口粮了!张村如果每家都有两三组蜂箱,这日子过得那还用说!
第25章 大儒公孙尼子
负责张诚礼仪训练的是一个儒生,就是之前张诚在小村丧礼上见到的那个高冠的青年。
儒学起源于周代的礼仪典章制度,因为孔子在鲁国曲阜讲学而发展大兴,孔子死后,儒学门派林立,几代人之后,学术的中心就从鲁国的曲阜阙里,转移到了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公孙尼子就出自稷下学宫。
齐国是七雄中最富庶的国家,临淄是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齐国富足、安逸、文华鼎盛,稷下学宫汇聚了天下几乎所有学派的名家讲学,学宫门人做到上大夫的多达七十余人。文名权势煊赫一时。公孙尼子在稷下学宫求学时学宫的大祭酒是着名的儒者荀况,公孙尼子在此时拜入荀况门下成为了入室弟子。
荀况生在赵国,名声地位盛在齐国,荀况在卸任稷下学宫大祭酒后,先后入楚成为兰陵令,又游学入秦。荀况人脉弟子在齐楚秦三国都煊赫一时。周游七雄中的四国、以一人教化天下最强大的三国,在战国末期的学者中,没有人比荀况影响更大的。
在入秦的荀况门人中,李斯的地位最高,以一份《谏逐客书》闻名,至今已经做到了秦国廷尉,而李斯和公孙尼子同门的韩非虽然着作丰富,却因为李斯妒忌下场最悲惨,被李斯陷害在狱中自杀,同门的张苍以数算才干见称,目前在秦国朝廷中作一个小官,公孙尼子则因为自己所长并非治国理政,专长是秦国政坛所不喜欢的礼乐之道,始终赋闲,也因为觉得自己同门的师兄们并不值得依靠,干脆远避上郡,靠主持祭礼为生,也在这个远离权力纷争的地方,继续打磨自己的学问。
但是没想到,即使是远避咸阳北方和匈奴接壤的上郡,仍然能被秦国的王子找到,并且要求他来教导一个六岁孩子学习礼仪。
教导一个六岁的孩子,公孙尼子并不感兴趣。这是非常低层次的蒙学的范围,对自己这样的学问大家来说,做这份教导近乎于羞辱。何况还要手把手帮着这个孩子把他的事迹写成奏对,教他一字一句背诵。
但是这个孩子的事迹,也确实有可观之处:被匈奴蛮人掳掠一路保持镇定不恐惧,心思细密机巧,诱使匈奴人相信自己,承便用碳气杀了几十个蛮人。这份胆气、镇定、心机,确实也不是一个普通小孩能做到的。
“或者可以在这里收一个弟子?”作为稷下学宫的大才,公孙尼子很熟悉一个学派运作的方法,师者要专精一个领域更要有独到着述,除此而外,还要有能扛旗能打的弟子,简单说就是老师能打、弟子能打、门派人数众多。自己的老师荀况就是这样的人,也因此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
自己的礼乐之学在秦国这里不太受重视,比起齐鲁来,秦国是一个太粗陋的地方。这里的人只喜欢两件事:种地作战。对礼仪不讲究,对音乐不喜欢。公孙尼子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留在秦国,还是该回到齐国,或者哪怕到楚国呢?那些国家的文风更繁盛一些。
但是自己的老师荀子在游历秦国后,也认为秦国的崛起是不可避免的,最终解决天下征战的,只能是秦国,而且是以秦国一统天下为结果。
事实上这也是最近这些年天下智者们一致的看法。在武力上,并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和秦国相匹敌,而秦国扩张的态度也是非常清楚的,六国的王侯都只想苟延残喘,过一天算一天,只有秦国始终在厉兵秣马不断征战。常言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但是看这态势,秦国每次征战都只会变得更强。
现在即使回到齐国,除了在临淄能享受到短暂的繁华,但是并不能获得永久的安定,更无法躲开被秦国征服的命运吧,
公子扶苏带着张诚一起来拜见公孙尼子。拜见的礼物是扶苏帮助挑选的。包括一对白壁、一束干肉、粮食,张诚更拿出了一小罐蜂蜜,和自己家里所产的一对泥叫儿,作为见面礼品。
公子扶苏再次介绍了张诚的身世和事迹。坐在上位的公孙尼子微微点头,看着张诚:“你可是要拜师我门下?”
“拜师?没听说过这事儿啊。”张诚张大了嘴。
“不是,是扶苏公子叫我来跟阿叔您学礼仪的。免得在朝堂上丢了我阿娘的丑。丢了我张村的颜面。”张诚说着模棱两可的套话。这也确实是阿娘、村长老魁叔之前的说法。
“这是你造的?”听到孩子无意拜师,公孙尼子显然也失了兴趣,捻起泥叫儿来,看了看。黑色的鸟,身上画了红色黄色的花,点了眼珠,很是漂亮,颇有一份野趣。这个黑色很符合秦人的审美。秦国连大礼服都是黑色。这是战争的颜色,是征服者的颜色。
“啊……是”。张诚尽量扮演一个6岁孩子的角色。这些年来这种扮演已经很熟练了。
“这叫泥叫儿,可以吹奏,在咸阳也很受欢迎。”扶苏在旁边笑着说。
“吹奏”这个词引起了公孙尼子的注意,仔细看了看,把鸟尾的音孔靠近唇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鸟叫。再试了试,气息流转,这只鸟竟然发出了婉转的声音,很是活泼悦耳。
张诚也吃了一惊,这鸟通常只发出一个音,但是在公孙尼子的吹奏下,声音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居然有了点曲调的意思。
“这道理和埙(陶笛)很像啊。”公孙尼子说,“造的也很巧妙。如果多几个音孔,就可以吹出歌儿来。”
“用泥做一个乐器倒是也不难,但是对孩子来说,就太复杂了。哨子可以卖几千万,笛子能卖几千万吗?”张诚想。
其实拜见君王,也并没有多复杂困难,从今天起,你每隔三天来一次,我训练你如何拜见秦王。
“封建时代好麻烦,见再大的领导,其实握个手点个头就行了,整的这么复杂,有必要吗?”张诚想。
第26章 你要学习写字吗?我教你啊!
每隔三天,张诚坐着牛车来公孙尼子的宅邸学习礼仪。
公孙尼子按照张诚的年龄、身份,设计了一套参拜国王的动作和言辞。讲给张诚听。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第一次听讲,张诚就了解了七七八八,就只是在动作上有些生疏,在神色上也不够恭谨。
下次来练习的时候,没有公子扶苏陪着,公孙尼子很自然的和孩子聊起天来,顺便问了一个小问题:“少年,你想学写字吗?我教你好不好?”
“不想,我是个农民,学写字用不上。”张诚晃着脑袋——开什么玩笑,我用你教?我会写的字比你认识的字多多了。我不光会写字,我不光会中文,我英日德俄四国语言都能阅读,我那些年读的文献海了去了,我用你教?你教我什么啊?学诗经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漂亮的大屁股女人啊,小伙子们都喜欢你的球?学这些有毛用?
“谁说你是农民,你不是公士的儿子?以后你是要上战场的。从军服役,会写字可有好多好处呢……”公孙尼子继续诱惑。
“当兵也不用学写字啊!我们村长老魁叔还是上造呢,他也不认字……他说了,我们老秦人当兵的,会砍人就行了!”张诚说的理直气壮。
“朽木不可雕!”公孙尼子引用了孔子的名言,然后又后悔“我跟你一个孩子说这个干嘛,你听得懂吗?”转眼看过去,张诚却只是撇了撇嘴,显然对这话很不以为意——莫非他听得懂?
“就是去见一下秦王嘛,我只要在朝堂上没啥错误,见过之后我就回来了,然后继续做我的农民。”张诚继续表现出他的混不吝的性格。虽然这个性格也是在一系列套壳之后的一层壳。
“去了咸阳,你就会认识一些真正的大人物,再后来你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公孙尼子这样诱惑着。
“可是对那些大人物来说,我还是个农民家的小孩儿啊!再说,飞黄腾达有什么好呢?”
飞黄腾达当然很好,张诚心知肚明,在做工程师的那些岁月里,张诚也是名利场中之人,科研之外,当然也热衷功名。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功名,都和成果紧紧地绑定。有多少成果,就有多少回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但是对秦国的功名,张诚没啥态度。加官进爵?有什么实际好处呢?进入名利场就进入角斗场,多少人最后身死名灭?就好比商鞅,商鞅够牛了吧?最后还不是用后即弃?吕不韦,吕不韦够牛了吧?据说还是秦始皇他爸爸呢,后来还不是被一撸到底,流放自杀?话说吕不韦这人现在出事儿没有?吕不韦可是个大商家,要是能在没出事儿之前,认识一下,没准儿能有啥合作的机会呢。
“对了公孙先生,跟您打听一个人。”
“说。”公孙先生都没有和张诚说话的兴趣了。
“那个,吕不韦您知道吧?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嘘~”公孙尼子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然后说“不要提起这个人。记得,不要提起这个人,尤其是在咸阳,不要提这个人的名字!”
“咋啦,大家怕他?”
“谁会怕他啊,吕不韦早就死了。但是这个事儿不能提,你是小孩儿你不懂,就记住不能提他的名字就行了,谁提吕不韦都会带来很多麻烦。”
“这样啊……”知道了,吕不韦事发,他勾搭太后、给秦始皇后爹戴绿帽子这事儿被查出来了,被弄死了。
对吕不韦的结局,张诚也不怎么了解,就隐约知道这个时代有过这么一个人。历史书上记载都是秦朝都有谁谁谁,但是具体在哪一年,谁和谁之间关系怎么样,历史书上哪儿会写的那么清楚。有些人在历史书上只占据一行两行,你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吗?其实也不是,这只不过是历史家们认为值得记录下来的内容。至于这个人在此前干过啥、此后干过啥,历史家不写,你也无由知道。
至少,自己就不知道公孙尼子的存在,也许公孙尼子在历史上就不是一个重要的人吧?
理工男张诚当然不知道,公孙尼子是战国时期着名的音乐理论家,着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章和《乐记》。《公孙尼子》虽然在汉代就散佚了,但是《乐记》流传一直流传到后世,郭沫若还专门写过关于公孙尼子着《乐记》的论文。
音乐理论家的学术,远比一般的社会学更艰涩难懂,也更容易受到时代的影响和冲击。因此古代的音乐理论家着作往往很少流传下来。但是这不等于音乐理论家就不牛逼,事实上,音乐理论家甚至比音乐家——作曲家、演奏家和歌唱家更是牛逼神奇的存在。
只不过理工直男张诚对这个时代的学术始终抱着轻视的态度,并不想去了解,哪怕面对着一个大牛人,也视若无睹,甚至几乎错过。
张诚按照公孙尼子的要求不断演示拜见君王的礼节。公孙尼子取一张琴过来,轻轻拨弄,琴音节奏恰与上朝参拜行礼的节奏相合,按照琴音的节奏就不会错,稍一错乱就会觉得别扭。
参见国王的礼节,要求姿态漂亮、行动流畅、尺度有节。张诚在音乐中渐渐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这不是广场舞吗?跳着跳着,张诚想起广场舞大妈来,也就开始扭动摇摆着身体,跳起了鬼步。琴声戛然而止,公孙尼子一拍桌子“胡闹!”
“公孙先生,您的音乐让我忘我了……”张诚说。
这算是赞誉吗?公孙尼子有点恍惚。
“按照规矩来!”
“是,先生……”
休息的时候,张诚跑过去看公孙先生的琴。这是一张七弦琴,琴色黝黑,表面还有一些裂纹。
“这个琴有点旧啊!先生,我给您买张好琴吧!”张诚对古琴了解不多,上大学的时候乱弹过几天吉他,但是并没有深入,早就已经把吉他的弹奏方法忘到了脑后。古琴他是知道的,大概的外观样式是见过的,一些曲调也听过,但是让自己回忆却又回忆不起来什么。
“这个琴固然是旧琴,但是它是孔子曾经用过的琴啊,我的先生传给我的……”公孙尼子骄傲的说。
“孔子用过的琴啊,了不起”张诚靠近了看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来,就是一张旧琴。“先生,您会弹《渔舟唱晚》吗?”
“什么玩意儿?”
第27章 “你唱一首歌吧!”
张诚不打算学写字,也不打算认字。小篆神马的,最难学了,想一想过不了几年就改朝换代,大家就该使用隶书了,就没必要现在学什么小篆。隶书自己也不打算学,繁体字什么的,当然大部分繁体字也能认识,但是写起来还是麻烦,隶书的蚕头燕尾什么的,写那么华丽做什么?简单点不好吗?
自己虽然一不小心被弄到了秦朝,但是想一想,自己总不会去做一个文臣,以后就在村子里好好过日子,搞点儿什么科技发明啥的,把之前没完成的项目继续做起来。虽然秦朝条件差点,没啥正经工业,但是在纯农业基础上,重建一个重工业体系,仔细想想也没多复杂。
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张诚一度觉得自己堕入了地域,两个世界的技术反差和生活条件反差让他好一阵无法接受,但是过去这几年,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想过,发现其实两个世界的差距并没有多大,没有2000年的技术差距,以张诚有限的历史知识和丰富的技术知识,回过头去看,如果一切顺利,在大秦这样的社会下,重建一个规模的重工业体系,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如果有一个精确的路径指导,只针对一些特别关键的技术节点下功夫,可能20年时间就能把技术升级个七七八八。
有些人觉得工业革命的过程经历了200年,实际上是因为这200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低水平的探索,相当于全人类用两百多年的时间磨磨蹭蹭的前进着,张诚大略估算过,从开始连钢铁到飞机满天飞,如果技术指导是正确的,所需要的时间要少得多。
当然,实现这么大的技术跃迁需要大量的资源,甚至需要国家政府强力介入,或者有财团强力支持。在大秦这个当下,在高奴县这个偏僻的地方,想快速实现这些还是有难度的。
比如,至少你手里要有铁矿和煤矿,才能开始蒸汽机时代,有了蒸汽机、有了动力,后续的一切就很简单……不过这个地方煤好像不太缺。那就差铁矿了。铁矿石是什么样的?张诚不知道。自己身为航天工程师,从事的主要是后半程的工作,对最基础的工业原料所知甚少。高炉什么的只能说对大概的结构,原理一知半解,至于铁矿石在哪儿,如何开采,那就完全不知道。
但是可以问啊。虽然村民们就都只知道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但是显然公孙尼子是一个知识广博阅历丰富的人。对吧。公孙尼子他是齐国人,那就是山东地区的。嗯,他长得高大,但是看起来并不威武。和后世对山东人的印象有所不同。但是人不可以貌相,也许这个时代山东人长得就是公孙老师这样呢……
“公孙先生,您给我讲讲齐国的事儿呗?”张诚缠着公孙尼子讲故事。这不是扶苏要求的部分。如果扶苏来问,公孙尼子也不会讲。秦人问起齐国的风土,总不会怀着好心。不过眼前这个孩子,大概只是好奇吧?公孙尼子开始讲起齐国的事情。讲临淄,讲大海,讲齐国的风俗。
“先生我听说孟子曾经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那么你们在齐国是常常可以吃到鱼和熊掌的吧?”
“你还知道孟子这句话”?公孙尼子惊讶“孟子讲这话的意思是说,生命和正义发生冲突的时候,可以舍弃生命而选择正义……”
“那熊掌好吃吗?齐国的什么鱼最好吃呢?我们秦国人好像不爱吃鱼……先生你在秦国住的习惯吗?”
“我们接着讲孟子吧,我告诉你,孟子也曾经在稷下学宫讲学,虽然我生也晚,没有见过这位大贤,但是孟子的话还是很好的,孟子他说……”
“孟子说舍生取义,那后来孟子舍生了吗?”
公孙尼子语塞。
“先生我听说齐国有盐铁之利,先生您见过铁矿石是啥样的吗?”
“君子不言利!”公孙尼子声色俱厉。
“不言就不言吧,你吼啥么……”张诚小声嘀咕着。
张诚规规矩矩再演一次礼,“这次合格了吧?”
“嗯,再背诵一次应对的内容。”
参见秦王,要如何应对、秦王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回答,都是公孙尼子写好的内容,这些要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还要声情并茂。
跟张诚对蒙恬讲的那段内容完全不一样,这段应对要扣上忠君爱国的题。被掳走的时候要想着故土难离,设计杀死匈奴人的时候要想着君恩深重……
活该有此一劫。
张诚本以为,自己在乡村猥琐发展,就用不着去咸阳看那些大人物,用不着点头哈腰装模作样,这些一辈子都没干过。当然偶尔吹捧一下领导和老师之类的,这些谁没干过?但是封建社会这一套确实从未经历过。
谁想到弄死几个匈奴人,就有了这么多麻烦。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也得给他们送炭火盆去,也得让他们烧炭中毒,他们不死我就得死了。
张诚有一搭无一搭的背诵着这些内容。他不识字(篆字),就只能公孙尼子讲一句,自己记一句,好在自己多年小镇做题家的训练,记性是极好的,公孙尼子作为音乐家和音乐理论家,文采斐然,稿子写得是深合韵律,也相当容易记诵。
就是吧,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说的话。
张诚做完今日的课业,行礼要离开,公孙尼子叫住他——对了,我要效仿先贤采集民歌,你会唱什么歌吗?给我唱一首听听?
唱歌给你?
我唱歌?
我唱的歌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过呢,唱出来吓死你吗?
我唱一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给你听好不好?保证让你没听过没见过!
张诚转着怪念头,但是还是忍住了,想起在一路奔逃之中,自己心里一直在回响的那首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没有妈妈最苦恼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离开妈妈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这歌曲调简单,意思浅显,但是和这个世界的风格完全不同。
张诚唱着唱着,眼角流出泪来,不知道是思念这个世界的母亲,还是思念前一个世界的母亲。
公孙尼子也听呆了。
当张诚离开公孙尼子的宅邸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琴音,正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只是,这首歌不合古琴的五音,听起来怪怪的。
第28章 合作社的三十年大契
三四个月的时间,蜜蜂又可以分巢了。这次分巢简单的多,因为上次已经把蜂巢迁入了活框式蜂箱,现在就只需要把有蜂后的那一页活框取出来就可以分巢了。简单、效率高,而且发现这些活框上已经积了很多蜂蜜,显然比老式的蜂窝产量高得多。
张诚拿过自己早就定制的取蜜桶,拍一拍抽出来的一张木框,把附在上面的蜜蜂震掉,然后把活框插入桶中,卡入一个转轴里。扣上盖子,摇动这个盖子上的辘轳,越摇越快。不大功夫,停止摇动,打开盖子,把这张已经甩干了蜂蜜的框子放回到蜂箱。
桶里的蜂蜜金黄透明,没有渣滓,只有几只蜜蜂浸泡在蜜液中。
“这法子真不错!”观看取蜜的几个乡老赞叹着,很多人都有小时候去树林里割蜜被蛰的满头包的经历,这么轻松就取到蜜,确是第一次见到。
“差不多三四个月就分一次蜂巢,然后取一次蜜。两年下来,就有几百个蜂箱,咱们张村家家户户都可以养上三四箱蜜蜂。”
“诚哥儿,这事儿你得定个章程。”老魁叔说。
“啥章程?”
“这些蜂箱是好东西,可是咱村民也不能白拿你的,可是要是买,俺们也买不起。这事最后要怎么做么?”
“这样,我们可以建一个合作社!”
“合作社?”
农业上的事情,张诚并不打算抓在自己手里,但是靠小农单打独斗,又确实风险太高。想来想去,生产队和合作社在这个时代都有优势,当前各家各户人丁还都挺兴旺的,蜂蜜作为一个高收入的副业,就还是合作社方式更好一些。
“就是……所有蜂箱,现在都是我的,那大家就帮我忙。帮忙可不白帮。我卖出去的蜂蜜,拿出2成给村里分配。按人头按出工分钱。然后呢,等这些蜂箱分到200个的时候,就分给家家户户,按照一家两箱来分,大家自己拿回去养。然后统一交给我来卖。分蜂箱我也不白分,第一年这个蜂箱收入的一半是我的。但是第二年这个蜂箱就归你了。但是以后要卖蜂蜜,统一都由我来收集,按照等级去卖,卖掉的,我拿两成,算是个谈生意管理事儿的辛苦钱。大家要买蜂箱和各种工具,也由我去统一订统一采购,最后按照实数,一起扣除掉。”
张诚说了一下大概的意思。
大家自然没什么话说。
租人家的地,还要向主家缴一半的收成做租子呢,张诚这个,相当于第一年收你租子,第二年地就是你的了。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何况大家前期不用出一分钱。
张诚最初也被许记商行的报价惊呆了,许记拿出一小罐蜂蜜一千钱的收购价,张诚以为不真实。但是当他把那一小罐蜂蜜送给公孙尼子作为谢礼的时候,公孙尼子和公子扶苏都惊呆了,他们说这礼物着实贵重。后来公孙尼子能容忍张诚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也和这一小罐蜂蜜有关。张诚问过公子扶苏,蜂蜜真的这么贵吗?扶苏说“也就和黄金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差不多和同等重量的黄金一样。差不多的意思是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基本上黄金还是要贵一些,但是蜂蜜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了。这玩意儿就没怎么有人卖的。都是臣属的领地上发现不敢独享,然后献给主君的。当然我父王是经常能得到这种献礼,但是就算我父王也不是每天能吃到的。”扶苏说。
这么说,张诚就对这个蜂蜜的价值大概有个了解了。卖给许记商行还是便宜了。不过想想,新的蜂箱技术,不需要损坏蜂巢就能取蜜,这成本一下子就降低了不知道多少,离心取蜜的技术,又能提高蜂蜜的产量和纯度,这一下成本又降低了不知道多少,未来自己这个村子要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蜂箱,那个时候产量会增加好多倍。蜂蜜就成为一个供应特别稳定的产品,销售必须扩大,价格就必须要再降低。
价比黄金那谁能吃得起。要是让天下富户都能吃得起……不用多,一年能吃上一小罐,这生意才叫做的开。
养蜂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劳动方式。这玩意利润高、只需要几个人侍弄,所以技术传播的一直很慢。人类社会从开始养蜂到发明活框式蜂箱,用了几千年时间,活框式蜂箱到后世也没有完全普及,土法养蜂依然是毁巢取蜜。
如果张村的人把养蜂当做是一个安身立命的产业,那很可能几百年这项技艺都流传不到外面去。
为了合作社的事,张诚请许记的掌柜帮自己找一个官府的差人来村里帮助立契。许掌柜亲自陪同来的。这个契是一个长契。按照村长的说法,想立一个世代有效的契约,只要张家血脉不断,这个契约就始终有效。张诚说不过,最后折中立了一个三十年的契约,三十年后可以续约的那种。
这个契明确了这些蜂箱何时分配到各家各户手中、如何分配领取,技术如何传授和禁止外泄,出现风险如何平均分摊,更说明了合作社在后续的生产销售中,以张家作为唯一的管理者和销售出口,以确保全村步调一致。
许掌柜对这个契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自己也姓张,那自己无论如何要在这个契上画个押按个手印的。可惜啊!
不过许掌柜立即和张诚代表的合作社立了另外一个契,就是用一千钱一升的价格来购买张村合作社的蜂蜜,这个价格永久有效,这份契的有效期也是三十年。
听到一升这个单位,张诚也吓了一跳。一升可是不少呢。直到许掌柜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升给张诚看,张诚噔噔噔跑回自己的屋子,拿这个升和自己前一阵用标准米尺制作的升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一升大约也就相当于自己标准升的5分之一,也就是差不多200毫升,和自己之前装蜂蜜的小陶罐差不多大小。这是秦制和公制的差别,这才放心。但是张诚心存了谨慎,在契约中将1000钱折算成当前粮食的价格,最后与得出差不多20石粮食的价格销售1秦升蜂蜜。这个契约才算严谨。最近这两年,粮价有点上涨,已经是50个钱1石了……而考虑到即将到来的那个乱世,以及朝廷都是用粮食计价发放俸禄的,张诚觉得还是用谷子算账靠谱。
张诚带着许掌柜在村里走了走,指着养蜂区,给许掌柜解释了自己在养蜂产业的未来规模,再次忧心的说:许掌柜,你可想好,以后我张村的蜂蜜产量可会非常高,那你还能卖得出去吗?
“诚哥儿,我有数,告诉你一个我们商家的不传之秘吧,就是只要是吃的东西,就不怕产量高。只要吃下去就没了的东西,怕的是你产量不高。诚哥儿你说的那个未来,就算加上十倍一百倍,我许氏商行也是认的!”
张诚赞叹不已,许老板真是豪气。
他可不知道,粮食、白糖都是大宗生意,尤其是白糖,后世的糖王确实是富可敌国的,人类永远拒绝不了甜味。这是与生俱来、刻印在骨头里的。
许掌柜这次可没白跑一趟,不光签订了一份30年的蜂蜜长契约,还看中了张诚取蜂蜜所用的那副手套,许掌柜要求张诚给自己定做几副手套,拿到咸阳去试试。
第29章 长城和独轮车
匈奴偷袭张村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蒙恬所部在上郡驻军有30万,临近上郡的魏国已经灭亡,蒙恬所部短期没有出征的目标,就把精力用在了匈奴身上。
秦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武器精良、军士士气旺盛,对军功有无尽的渴望。这支军队突进草原,就是无敌的存在,但是匈奴人骑乘之术卓绝,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正面战斗虽然不敌秦军,但是游击、袭扰也让秦军很是头疼。
最终,蒙恬还是退让了一步,采取和张村相似的结寨的思路。当然,三十万大军的蒙恬所部结寨,就不会是张村这样的小规模,而是以上郡为寨。在丘陵和草原接壤的地方,建立起一道墙,名之为长城。
长城是古代北方国家防御匈奴的方法,赵也修长城、燕也修长城。现在,强大的秦也开始修建长城了。蒙恬的长城一直向东,和赵长城连接起来,最终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大海,后世称之为万里长城。
秦长城是夯土结构。采取黄土高原丰富的黄土,垒砌夯实,高达一丈。每隔一两里地设置一个烽火台,沿长城屯住士兵,防御北方可能的袭扰。
为了修建长城,蒙恬征发咸阳的三万刑徒,在工地上做工。
这个巨大工程,也给上郡本地带来压力。
刑徒主要在工地上,但是物资和粮食的补给不能从咸阳或者关中调度,主要也靠上郡本地支应,对上郡本地的税收和耕作产生巨大的压力。
张村的农税加倍了。刍稿的需求也大幅增加,此外,张村数十匹马也在征召范围之内。上郡的林木也迎来一次大规模砍伐——夯土的长城,仍然需要大量木工具和木材料。
马是不够的。要解决物资运输的情况,全上郡的马都不够。张诚用上次村子里建寨墙的剩下的木条,以小刀和锯片雕刻拼凑了一个小推车的模型,试了试,拿给村长看。村长又找到木匠打造了一辆手推车——车轮在正中,装上两个扶手,车轮两边是货架。可以装载粮食、木材、石料,连黄土也能装在柳条筐里,放在独轮车上。
作为工程师,张诚对独轮车的结构并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中心轮结构、有扶手用人力来推,有货架装载货物,以人力代替畜力驱动——这个概念一旦清楚,设计这样一辆独轮车是很容易的,也许形式结构和古代的独轮车不完全一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满足需求就可以了。
独轮车是纯木结构,材料易得。其实独轮车本来可以专门设计车轮,在材料上和使用效率上都更节省。但是张诚觉得自己村里的木匠也罢、乡民也罢,大概没有輮制车轮的技术和能力,所以干脆使用了秦国马车的车轮,秦国的车马是高度标准化的,车轮有专门的匠人制作,符合马车使用的车轮,要多少有多少,不行还可以直接从马车上拆卸。
张村眼下也没有金属作坊,所以这个车身结构是用榫卯结构组装在一起的。虽然这种木质独轮车看起来很笨重,但是在这个时代,它的效率还是很高的。除了车轮车架把手以外,张诚又在车架下方安装了两个支腿。这样车停下来的时候,轻轻放下把手,车就能稳稳的站立住。连木匠都觉得神奇。
两天后张村的男丁推着这辆独轮车,求见蒙恬大将军。车上是两筐黄土、一袋粮食、两根原木,车子一左一右,坐着村长老魁叔和张诚。
从公榭走出来的蒙恬,看着这个怪异的车子也是吃了一惊。看着车上的载重和推车的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张村送来的新型载重车辆。
蒙恬叫过旁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坐上车,然后学着壮丁的样子,把车把手上的一根粗绳子挂在脖颈穿过两肩,提起车把手,挺身站直,用力前推。起步是有点吃力,但是一旦推起来,可就不费什么力气了,车子歪歪扭扭的往前行去。
车上的兵士摇摇晃晃。但车子依然走的很稳。就是因为地面坑洼不平,车辆前行也不保证走直线,全身要跟着车辆行进的方向调整姿势,扭动腰胯。但是没多会儿,蒙恬推车就很熟练了。
“是个好东西,就是小了点。”蒙恬搓着手,看着在营地里试验推车的兵士,对张诚说。
“不小了,最少能装四百斤的东西呢……”秦斤400斤,大概相当于100公斤。张诚已经测量过了。
自从标准的米尺被做出来以后,张诚手里已经存了一套标准度量衡。这事儿不难,长宽10厘米的木板组装成方盒子,容量就是一升。取冬天冰水相融时候的冷水,装满一升,它的重量就是一千克。当然这些工具并不非常精准,达不到四个九六个九的精确度,但是用于当前的农业生产或者手工业生产,问题不大。更精确的度量衡,需要等张诚再长大一些,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机缘和资源之后,慢慢的可以制作出来。这个并没有任何问题。
“大车可以载重2000斤。”蒙恬说。
“可是大车需要最少两匹马,一天要吃掉50斤饲料。马要到两岁才能干活儿,这个车只需要一个人,一天四五斤粮食。成丁男子随时都可以推车就走……据说兵书上说‘百里奔袭必阙上将军’,大将军您想想,要是用这个推车负责辎重,追敌可就不止百里……”张诚望着练车的秦兵。不紧不慢的回答,
“这倒也是……说说,你有什么要求?总不会是白送给我的吧?”
“如果我张村专门制作这车支应大将军的建造长城,大将军能否免了我们的农田赋税徭役?当然,车轮子我们自己不会造,还得大将军帮我们调集车轮过来。”
合着就一个组装厂?
蒙恬倒是不以为意。要从将作监调集几百辆大车,手续会繁杂无比,负责审计的御史会调查你是不是有什么小心思,但是三十万大军,调集千把个车轮,谁也说不出啥来,就说是上郡道路不好,损耗比较大,都是现成的理由。
“1个月,要交给我100辆这个……叫推车?”
我回去就把上郡车辆厂的牌子挂上!张诚想。
第30章 上郡第一车辆厂
上郡第一车辆厂的牌子就立起来了。说是牌子,其实是一块石碑。是公子扶苏写的字,找了邻村的石匠镌刻的。
张诚很想把“第一汽车制造厂”的牌子挂起来的。但是,那还远得很呢。这一辆小推车就已经超出了自己预设的低调的目标了。
不过木条木板拼凑一个独轮车,这个应该没有超出这个世界的技术限制吧?
应该没有。在有轮子的前提下,一个木匠只要小半天时间就能组装出一辆来。这个车上,技术最复杂的部分就是那个车轮了。车轮需要专门的柔轮技术。村民们没法掌握——可能还涉及到专门的一些器具设备,木条要加热烘烤,要扭曲,要定型,看上去满复杂的,至少张诚就想不出这些工艺要这么解决。至于车架和扶手——左不过是一些木板木条木棍,锯子、斧子、刮刀这些工具就够用了。
大规模生产就还需要标准化,那就要确定各个部位的尺寸规格。这都不难。木匠先造出两辆来,一辆组装好,一辆拆开成为散件。
所有木材先裁切成标准的宽度和厚度,木匠师傅画好墨线,每个匠人再拿锯子分别锯开,进一步打孔修边,往一起一组装就好了。
张诚甚至找村里的女人,用做鞋的袼褙裁剪成车辆各部位的形状,往木片上一放,用细炭条在边缘上描画一遍,就画成零件的形状。小锯子按照这个轮廓锯下来就可以了。工作效率大幅度提高。
这算是工业的萌芽吗?张诚看着这个小小的木车作坊。
泥叫儿给女人和孩子找到了农闲时的活计,蜜蜂的事业其实还没有开始,虽然有了契约,但是蜂箱的数量还远没到规模化生产的地步。现在这个木车作坊,给了男丁们一个农闲时候的活计。
这一辆独轮车,供给大军要400个钱,卖给商行也要500个钱。一个月150辆的产量,全下来就是六万五千钱。
几乎是没本钱的买卖。木头直接从山上砍就行。
张诚眼看着附近的一小块山已经开始秃了,也有点发愁……这么下去,自己就是秦朝生态环境破坏者啊!不行,咱还得种树。
砍一棵,种一棵!张诚和村长商议,每次进山砍树,务必要在砍树的旁边,用原树的枝条在现场扦插一圈,并且浇一袋水,这样以后扦插的树枝就能长成大树。免得周围都砍成秃山,让子孙后代没有树可用。
这当然不算是工业萌芽,这最多是一个手工业作坊。
但是这是交通工具的一次革命啊!
在这个时代,畜力其实远未发达。牛车马车都不是寻常农户所能用的,即使大军的辎重,也靠肩挑手扛。人力推车解决了中长距离运输的问题。有这种人力小车,从军队角度看,运送辎重的能力就会极大增强。从商业角度看,势必会提高商业半径和商业活动总量。
秦王政这一世,确实修了很多驰道。始皇帝的功绩,主要就是统一六国、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车同轨的意思,一方面是驰道上有车轨的凹槽,便于车辆行走。这些车都是两轮马车。另一方面的意思是,全大秦的马车,车轮距离都是固定尺寸的,这也是国家标准化制造的一部分。
但是独轮车,却可以无视车同轨的要求。它几乎可以在任何路面上行进——无论是驰道那样的石路,还是乡间土路,甚至草地。张诚他们已经试验过,在双轮车进不去的山间小路上,独轮车行走自如。
车轮上只有一个点接触地面,拥有更大的灵活性。
独轮车的价格不贵,稍微殷实的家庭都可以买上一辆。到时候无论是推着去赶集,还是推着媳妇去回娘家,都很方便……
张诚已经浮想起一个车轮上的大秦的未来了。
就只是,独轮车实在是没啥技术含量,这结构一眼就能看得明白,所以这个生意也就只能在周边这一带做起来,早一步进入市场,有一个小品牌,能够赢得更多人的认可,靠着早进入生产,还能提高效率和熟练度。降低成本,有一点优势。但是这个小小的车辆厂供应半径和维权半径很有限。
张诚看着老村长用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推车车架上用力按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行黑色篆字——上郡第一车辆厂。
这个世界的品牌啊!
张诚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何重建文明。
重建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文明,如何用最短时间内创建出一个繁盛的工业时代。
其实是有先例可循的。
在某一个时空,引进156个重点工业项目,迅速构建起一个国家的基础,接下来这个国家在几十年之内突飞猛进,从一个农业国发展成为一个工业国家。后来这个国家的二次腾飞,更是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就成为全世界最大和最强大的工业国。
70年的时间就能成为那个发达的工业世界的最强者。
重复这一过程,其实根本不用70年,在大秦实现一个发达的工业体系,只需要在几个关键的环节做好,一切就顺理成章。
所谓工业,无非就是动力、材料这两件事。
动力的方案都在自己脑子里,这个世界的技术解决动力难度并不大。无论是手搓蒸汽机还是手搓内燃机,其实利用现有的技术和材料都能实现,第一台机器出来后,一切都会加速。现成的升级路线可以让张诚缩短工业进步的过程。估计两三代机器更迭,就能走完在那个世界5代乃至8代的路。
材料上也如此。张诚在材料上算不上专业,冶炼和材料配方方面自己知道的极为有限,但是整个元素周期表是在自己脑子里的,航天所需的各种材料的性能是印刻在脑子里的。相信在这个世界稍微努力,实现材料上的快速跨越,用更短时间直接实现20世纪中期的材料水平,都不是问题……
就只是,动力、材料这两件事上需要做出来的东西有点太超前,在大秦这个政权强势的时代,太出尖儿的技术,会让自己成为焦点……会有危险……
总要等等……
第31章 包装和品牌
现在张村无疑是高奴县最富裕的村庄之一。
有了泥叫儿作坊和手推车作坊,张村人的收入自然就多了起来,饱暖思淫欲,人吃饱了有钱了,自然会追求生活水平的提高。由俭入奢易就是这个道理。
张村人都是普通的农民,没啥了不得的教养。也没有富过三代懂得穿衣吃饭的积淀,但是有钱了就追求吃得好一点穿的好一点这事儿总是不会错。所以这两年张村赶集的农户就多了起来,去集上买的比卖的多。
渐渐的高奴大集上的商贩就知道张村来的人更加富裕,也就有游商货郎尝试着到张村来贩卖点各种玩意儿,去别的村情况如何不说,到张村的游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一来二去,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高奴县大集,在初三、十八这两天,就会在张村村口再重搞一次。
连许氏商行都干脆在张村赁了一间房,作为商行分号的分号。许氏商行总行在咸阳,高奴县那间就是分号,在张村的这间就是分号的分号。按照张诚的说法,就是驻张村办事处。
许掌柜觉得“驻张村办事处”这个名字妥帖,就干脆给挂了这个牌子,办事处的负责人是许掌柜的得意高徒,这次专门从外放的商路上抽调回来,就负责对接张村的供需。按照许掌柜的说法:“张村有什么新鲜玩意,一定要记清楚告诉我,把样品买回来,哪怕要高价。张村需要什么,不拘什么,都记录下来,咱们最优的价格给他!”
大伙计贺雷就跟在张诚身后,参观车辆厂的工作。
“我忽然有个想法,”张诚说。
“您说!”大伙计低头弓腰,很是恭顺。
“这个车卖给你们,你们一辆一辆运出去再卖,也是很麻烦。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这车装上货,送到地头货卖光了再把车一卖。但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我想这个车直接拆成散件装箱,一箱子就是多少辆车,然后你们送到各地再现场组装,这个叫dIY,装好后再卖。这样你们运输还便宜很多。生意也能做大。”
“诚哥儿好主意啊!”
“但是这价格要重定。”张诚说。
“嗯,散件是应该便宜一点。”贺雷笑着应和。
“我是说,因为散件装运方便便宜,所以我要加价。原来一辆车卖你500钱,现在要550钱。然后竹箱子还要额外40个钱,一共是590个钱”张诚撇撇嘴,指了指墙角落一个竹编的大箱子。
“哪有这样的道理,诚哥儿您真会开玩笑。”
“在我这儿就是这个道理啊!”张诚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你还是回去问问掌柜的。”
当日下午,贺雷就骑快马一路狂奔,回到县城里的商行找掌柜的汇报。
“这事儿有什么好问的,答应他就是了!”许掌柜的说。
贺雷愕然。
“诚哥儿这人头脑精明,很多事儿我们算是算不过他的,但是从以前的交易来看,诚哥儿这人想事儿也清楚,他提出这个方案,一定是因为我们能赚到更多,不信你算一算。咱们把50辆车送到咸阳去卖,一路损耗要多少?车轮是不能一直坚持到咸阳的,中途要修要换。何况一路使用,这车子总会磨损折旧。诚哥儿的方案,哪怕我们就用这个推车送货到咸阳,小车都装了箱子,一推车最少能推10辆车,到了咸阳再组装,那就是十辆新车!车轮你在咸阳配上新的车轮就是了。这一路运输组装,平摊下来几乎就没花钱。这个生意是做得过的。
“更何况,这样包装以后的小车,我们一个商队能运多少?一百辆?一千辆?这个生意大了去了!诚哥有没有这么想我不知道,但是诚哥这个方法,我们确实获利很多啊!”
“但是这毕竟是散件……哪有散件比整车卖的贵的道理?”
“什么散件,诚哥不是说了吗?人家这是一种新的产品方式,叫帝爱外,帝爱外的方法,加价卖一下,没毛病……”对这种新词儿,商行老板是接受最快的。这是一种职业本能。
包装销售车辆的方法,此前从来没有人做过。但是通过拆散包装,整车的商品体积就变小,运量就能提升。这种车的销售半径就能大幅度提高。
还有那个箱子。在秦朝,张诚很少看到大型的箱子。竹编箱子不是什么高科技,这个编竹工艺就是本地村民自己的手艺。自己只是根据这个箱子的大小,在内部增加了几根加强筋而已。但是随着这车子卖到百里之外,这款箱子也会流传出去。
在前世,一个果珍瓶子都能让人当水杯用很久,包装物可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没毛病。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箱子对张村的未来有什么影响,但是张诚还是执意要给散件配这么一个箱子。
把一辆车拆散装进包装箱,运输再卖出去。历史上大概就出现过一次,就是二战美军的威利斯mb吉普车。拆散装箱的办法降低了产品体积、提高物流效率、压缩了成本。让这款车能快速遍布整个欧洲战场。张诚对二战时不能说不了解,但是对这个事件和这个车型印象很恍惚,他的拆散独轮车的念头,与其说是来自威利斯吉普车,不如说是来自后世某宝某多网站的家具品类。多大件的桌椅书架,都可以打一个小箱子发过来,然后你dIY一下就能组装起来。特点是东西不一定耐用,优点是价格便宜。如果独轮车能够垄断市场,那么不耐用和便宜就是俩优点了!
用一块薄板,镂刻出“上郡第一汽车厂”七个空心大字,用大漆涂在箱子上。这样每个箱子上的字形状都一样。
“下次这个漏刻模子要用铜皮来制作!”张诚对大伙计贺雷说。
车辆的散件、包装散件的箱子都用桐油刷了,晾干,再包装起来,箱子用皮带捆扎一下扣紧。密封严密。封口处用泥封,盖上第一车辆厂的印章,作为防伪。
这个品牌系统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是放到这个时代,却也很不寻常。
第32章 青砖和焦炭
大伙计贺雷走过很多地方,也算见多识广。张诚向贺雷打听:见过烧砖和烧制木炭的方法、了解烧砖和烧制木炭的技术吗?对这个贺雷倒是不陌生,咸阳就有很发达的烧制砖瓦的作坊,还有很大的烧制陶俑的作坊呢。烧砖和烧制陶俑的原理甚至窑都是一样的。在咸阳,这些就不是秘密。
大伙计贺雷用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出来砖窑的图样,说明哪一部分是什么功能,砖窑如何运作,张诚看一眼就知道贺雷所言不虚。这话从贺雷嘴里说出来,就比从自己一个孩子嘴巴里说出来可信。
“那么贺大哥能帮我找到匠人建造这样两孔砖窑吗?”张诚问。有了砖窑,就有了更坚固的建筑,更重要的是,有砖就可以造更大的砖窑,可以建造工厂,可以启动现代工业尝试了……
张诚用自己的尺子测量木板,制作了一个砖坯模子。这块砖的尺寸,比秦汉的砖尺寸都要小很多,但却可以一手抓起,施工更加方便。
秦国的砖窑非常简陋,基本上是在地上挖坑,把砖坯放进去,再放入柴草烧制。窑室尺寸很小,产量低、热效率也不高。张诚记得在自己的时空,砖窑规模可以做到很大,占地可以达到几千平方米,有成排的窑孔,方便工人推车进入砖窑,一窑可以烧制几万块砖,有了这么大的产量,才能满足整个村寨砌屋建墙的需要。更重要的是,砖砌的厂房举架更高,面宽更大,不易燃烧,才可以在其中建设车间,进行初步的工业生产。而要建造大型的砖窑,那就要从眼下这个简陋的小砖窑开始。
焦炭的情况也差不多。土法烧焦炭,以煤做原料,高温干馏以后,就得到焦炭。炼焦的窑可以用砖砌。所以还是要有砖头。
在后世的某一段时间,砖窑一直是很受欢迎的村办企业类型。主要原因就是原料易得、人工价格低廉。原料就是本地的粘土和柴炭,人工就是农闲时候的劳动力。便宜的几乎不要钱的原料和便宜的几乎不要钱的人工,花不了几天就能看到成品,对于孟子所谓的“苟无恒产,既无恒心”的普通小民来说,这是少有的有勇气从事又不怕损失的产业类型了。
对于张诚来说,事情也是这样。
张诚在这个世界上的创业尝试,就是从一把泥土开始的。泥土是上天赐给大秦这块土地最可宝贵的财富,泥土能够用来耕作,泥土能够用来建城,泥土用来捏制陶俑留驻古人的风貌,泥土可以制作成精美的青色瓷器,光彩照耀千古,泥土可以掩埋一个王朝的历史,深藏地下,直到有一天,有资格收藏这份历史的人来到,把深藏前年的文华重现人间。
泥土如此平凡,被无数人踩在脚下。但是对真正的有心人来说,泥土才是人间至宝。所以君王开疆拓土,而张诚这样的人,总要用脚下的泥土,变成无穷的金钱。
用泥土烧制陶瓷,大量出口,导致清朝中后期全球贸易失衡,墨西哥出产的白银大量流入中国,西方经济连年贸易逆差,最后不得不动用武装运毒才赚回银子去。
后世的稀土战,再次导致国际局势紧张。一国控制了整个稀土产业的大部分,导致西方社会陷入恐慌和紧张。
而所谓的芯片战,一样引发很大的危机。芯片产业的核心材料其实也在脚下——就是沙子。
很多人以为黄金美玉是财富。但是对真正站立在世界顶端的人看来,这世间的财富都在脚下:脚下的泥土,脚下的万千人民。
小砖窑就建了起来。
最初的砖窑并不成功,按照大伙计的说法,一窑砖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烧好,但是这半个月内,何时火大、何时火小,大伙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一组村民在最初其实就只是摸索。摸索的结果,就是砖头质量非常不稳定——既不坚硬,颜色又不均一。硬度符合要求的那一窑砖,颜色青一块红一块的。难看至极。
不过这事儿反复多试验几次,把影响烧制的要素都控制一遍,也就知道了。在没有计算机模拟技术的情况下,烧制陶瓷基本上是一种经验工作。得到经验,需要的就是付出时间、不断尝试,甚至付出血泪代价。
用眼前质量不怎么样的砖块,张诚像摆弄玩具积木一样堆叠,一会儿砌个墙,一会儿修个拱。众人看到方砖搭出拱券居然不倒,居然还可以在上面压上重物,都表示很惊讶。
张诚用木棍在沙地上勾出一个多拱门的大型砖窑的草图,示意给大伙计看:“如果有足够的砖块,这样的房子建不建得起来?”
这个窑包括窑室和烟道两部分,窑室用于放置砖坯,烟道则用于热烟气进出。
窑室是砖窑的核心部分,是一个长筒形结构,由砖石起拱,拱顶不需要木梁,也就足够耐火。能够容纳大量砖坯。窑室的顶部和底部开通风孔,确保空气流通和温度均匀。烟道位于窑室的一侧或窑底开关通气孔洞,把烟气排出窑外。燃烧室位于窑室的一端,是添加煤炭的地方。窑内温度降低的时候,直接在这里添加煤块,就可以保证砖窑高温。
这个砖窑特别之处是有大量拱形的窑门。工匠们用独轮车把砖坯送进去,烧制好后用独轮车把砖块的运出。烧窑的时候,用砖块把窑门封死,用黄泥缝隙,确保窑内的温度和压力。
“我看,应该能行。”
“那麻烦贺雷你帮着监工建起来这座砖窑,注意安全,不要垮塌。”
砖窑也罢,焦炭窑也罢,都是污染大户,这个时代的低效率生产,必然带来更多的浪费和更多的污染,但是,谁在乎呢?这一家砖窑,或者未来在上郡可能遍地的工厂,烟尘会飘满空中。会不会影响全球气候变暖?眼下不用操心,这些村办企业对大气的影响,可能都不如草原上那些蛮族养牛放屁,或者南方丛林中那些白蚁对空气的影响更大呢。
还是要先有工业,先发展经济,再慢慢考虑环保的问题吧。
第33章 博物架和悬赏
动力的问题,张诚心里有数。
蒸汽机不过就是一个水壶,蒸汽推动活塞,用曲轴装置转化循环往复就可以了。
内燃机也是燃烧室中油料燃烧,推动一组活塞,用曲轴转化这一运动就可以提供动力。
当前的技术下,青铜制作蒸汽机是可行的,只不过青铜材料性能差一些,抗压差、热效率差,动力不足。万一顶不住压力,炸缸是分分钟的事儿。但是炸缸不等于技术路线错误,只是材料不过关而已。
就算是青铜蒸汽机,动力都会比人力畜力都要来的持续和强大。
有了这些动力,就可以有锻机。锻机就能把铁锻造成钢。
如果材料问题解决,还可以制作简单的机床,有了机床,就能制造一些更精密的机器设备。
内燃机可以用铸造法,使用铸铁就可以造出来。秦代有没有铸铁,张诚现在并不清楚,但是只要有煤,再找到铁矿,搞出铁来并不难。现代化的高炉究竟该怎么造,张诚并不了解细节。现代高炉需要用纯氧吹入来完成炼铁,眼下的技术大概不容易制造纯氧。比较古老的高炉不需要纯氧,但是炼铁的品相对应也会差很多。不过在工业发展的初期,材料质量差一点也不是问题,只要走上这条路,技术不断革新、材料品质不断提高,并不是难事。
当然,炼铁需要耐火材料,耐火砖、坩埚总要有。以当前的技术,得到这几样东西都不难。
难的只是找到对应的矿物。
身在高奴县的小村落,张诚对天下矿物分布毫无印象,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
最大的麻烦还在于,一个孩子赤手空拳建立起高炉总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儿。这事眼下不能干。什么时候能干呢?
秦朝灭亡,天下将陷入一段长久的战争和混乱,那个时候英雄豪杰都在忙着争霸天下,就不会有人关心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在闭门发展工业了。那个时间不太长。但是建立起基础的工业,这个时间足够了。
在那之前,就是准备。做好资源的准备和技术的储备,一旦动乱,就立即开始闭门升级技术。所以眼下的准备就是……
就是要认识天下的资源。
张诚开始扩建自己家的住宅。新的住宅是一个二进的院落。对于一个平民来说,二进的院落已经足够奢华。对于自己这样只有一母一子的小家庭来说,二进的院落也足够使用了。后宅是母子两个人的居所,前院是待客的场所。
在前院的正厅,张诚请木匠帮自己打了一个三面墙的木架,木架分成一个一个格子。张诚请公孙尼子帮助自己写了一个榜文,大意是,在这个架子上没有的任何石头、泥土,只要有人找到、带来、并且说明这石头泥土从何处得到,就给50个钱的奖励。
公孙尼子对这份榜文很好奇。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件事?
张诚并没有解释。只是在木架的每一个格子里,放上一小串50个钱。巨大的木架上,放了这么多钱,让人看着眼晕。
“银行的金库也不过如此,钱财迷人眼,钱财动人心。”张诚看着堆满钱串的木架,对自己的方案很是满意。在木架最开端的位置,找了格子分别放上一块煤、一捧黄黏土。这两样东西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东西,靠前者救过自己的性命,靠后者赚到自己人生第一桶铜钱。这是一个好兆头。
后面的木格子,就等着有人拿钱走,来慢慢的填满了。
这是博物学家的本事。在大航海时代,有很多探险家和博物学家,从世界各地采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储存起来建立了一座又一座博物馆,研究人员对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物品进行分析,建立了分类学、地质学、矿物学、动物学和植物学等等学科。但是独身一人去发现这个世界的各样事物实在太慢,重赏之下,调动全天下的人去发现找寻,就快得多。
这个世界,总要把各种自然出产汇聚在一起,才能对它们进行分类,最后就能从中形成规律。门捷列夫这样的人,也要在博物学发展很久以后,才能产生。
而自己,实际上拥有完整的门捷列夫周期表,自己记得镭之前所有元素的位置,和他们的属性。自己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手段去对各种矿产进行分析,只要有了正确的方法,做成这件事,并不需要几百年的时光。
张诚并不指望这个木架能成为门捷列夫周期表。他只要在这个木架上看到铁矿石、铜矿石、硝石、硫磺等少数几种东西就够了。只要知道哪里有铁矿,就会有铸铁技术乃至炼钢技术。有了钢铁,就有了整个工业体系。
这份榜文张贴在张家新宅院的墙外面,张诚请公孙尼子给大家念了一遍榜文,然后自己解读了一下。
“任何一种石头,只要我木架上没有的,你来了只要对比前面的木架,确定木架上没有这种石头,你就可以放下石头,拿走铜钱。这个石头是不是没有,我在村子里的时候,直接问我,我不在村里的时候,就问许氏商行的大伙计贺雷。他就有权处置这些铜钱。但是你一定要说清楚,你的石头是从哪里捡到的,我们会登记下来。”
“在哪里捡到的都可以送来登记吗?”有人问。
“只要是我大秦疆域之内,你告诉我他在哪一个郡县、哪一个村庄、哪座山里捡到的,只要说清楚,就可以拿钱走。”
当日下午,村里的孩子就带了各种石头来换钱。这些石头也没有多特别,有花岗岩、页岩、还有一块黑曜石、甚至有一个孩子拿了一把沙子来登记。张诚把那一把沙子放到木架上,在下面铺一小块麻布,用一支竹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下了“秃尾河岸边,沙子”的字样,把一串铜钱递给小孩。足足十石谷子的钱啊!每一个人都眼红了。
“所有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换钱,无论是不是我们村的,只要是我大秦的子民,都可以来换!”
张诚并没有设想过,这个木架子会成为上郡博物馆的最初雏形。
这件事做成,到了出行的时候,张诚要跟随公子扶苏的队伍去咸阳,去见秦始皇了!
第34章 远行
每一个男丁,最终都要为大秦服役,离家是迟早的事。
但是6岁的孩子就要离家远行,终究还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儿。
母亲日夜赶工,给张诚做了两套新衣服,带了四双布鞋。又在行囊内装上两串铜钱。
新衣服是素色麻布所做,张诚只是个平民子弟,没有资格穿彩色的服饰。秦国是一个有规矩的地方,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的服饰各有不同。张诚这样的平民被称为布衣、黔首、黎庶……就是社会上普通的再普通的沙粒。
六岁的孩子,还不兴留发髻。头发自然披散,就是所谓的垂髫。按照张诚的看法,这长发并不适合少年人活泼天性,从事科研或者工业工作,这一头长发也很不方便,有时候甚至是危险的,最好干脆剪短或者剃个秃瓢。但是这个时代没有这种风俗,秃瓢被称为髡,是刑徒的标志。
穿新衣服穿新鞋的张诚,果然面貌一新。想想自己小小年纪就要离开母亲,前往咸阳那个虎狼窝,心中也有忐忑和不舍,于是深深的抱了一下母亲,又在地上跪了,胡乱磕几个头。
感谢您,把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感谢您,养育我这么多年。张诚内心此刻有一种和亲人生离死别的忧伤。
老魁叔在村口,带着全村的男丁和妇人孩子们来送行。
老魁叔的看法和母亲的不舍完全不同。母亲担心独子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老魁叔却觉得这孩子能得机会见秦王,这是给全村长脸的大事儿。老魁叔嘴都咧到耳根子上了。
“蜜蜂的事儿,魁叔你上点心,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就又要分巢了。车辆厂的事儿就跟贺雷打好交道就行。砖窑按照我之前的说法,让贺雷建起来,砖只管尽量烧,有多少要多少,这都是永远都不够用的,你先别管怎么用。我回来自会处理。其它的我就没什么了,还有,烦劳各位叔叔婶婶照顾好我阿母!”张诚说着,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走啦!我要去咸阳了!”转过身去,张诚没有让众人看到自己的泪花,一路奔跑,向村外的车队冲过去。看着张诚的奔跑的背影,乡亲们有说张诚有出息的,有夸赞这娃儿守礼的,有夸赞张诚妈有福气的。妇人们安慰泪眼婆娑的张诚妈,说别担心,娃儿跟着扶苏公子去咸阳,那还有啥可担心的。娃儿是去长见识去了。只有张王氏泪流满面。
车队到县里和公子扶苏的车队汇合在一起。扶苏的车队显然更气派,还有两队侍卫随行。商行的许掌柜和公孙尼子都在这里送行。
公孙尼子将两卷木简放到张诚怀里,说:“这里有两份书信,你到咸阳可以把他给我的师兄们看,他们自会接待你。”
“先生您的师兄是谁啊?”
“我同门有两位师兄都在咸阳,一位你一定会见到,叫做李斯,现在是廷尉,权势极大。但是未必能对你照拂一二。另一位叫张苍,现在做御史,这位张苍数算可以说是天下一绝。我看你志向不在经史,而是对百工之学还有商道有兴趣,如果能请教一下张苍,或者会有所进益。”公孙尼子摸了摸张诚的头。这个孩子极聪明。而且言辞中常常会冒出一两句深合儒学大道的话语而不自知。但是这个孩子又很惫懒,一副对儒学大道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让人恼火。
这么好的苗子,不学儒,太可惜了啊!
“我其实就只想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猪,混好这辈子就行了。”张诚抱歉的笑笑。“先生您说的儒学大道,礼乐的学问,我确实没这个才干。”
和李斯打交道?开什么玩笑?李斯那是能招惹的人吗?秦末最不能打交道的人,就是秦始皇、李斯、赵高和胡亥……别的咱也想不起来,但是这四个玩意儿是最没人性的。谁粘上谁倒霉。至于张苍,没听说过这个人,张苍要是李斯的师弟,大概也不是个好人吧?
秦末暴政、楚汉相争、汉初刘邦再把功勋权臣杀得血流遍野,刘邦死后,吕后再大杀刘氏子弟……这是历史上真正的黑暗时刻。
“怎样都好,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去看这个世界吧!看看大秦!”公孙尼子说。忽的想起,做一个小猪曳尾于涂中这个故事,来自庄子,这个不学无术的孩子是从哪里知道的呢?难道这个娃儿对道家有兴趣?
许掌柜的送别,是送了一车的礼物,两个仆从,还有一卷木简。最后拿出一块精致的白玉佩挂在张诚的腰间:“这是我许氏商行的信物,你在咸阳可以去朱雀大街找到许氏商行的总行,出示这块玉佩,能见到我族叔大掌柜。在咸阳如有一切用度,百贯以内,凭这块玉佩随时可取。这卷木简是我在咸阳的一些至交好友的名册,车上这些礼物,托诚哥儿您帮我一一送到。我很久没回咸阳了,很是想念他们。帮我问好。车上最后一个大箱子里,是我给哥儿你准备的物事,都是些日常用的,不值几个钱。”
张诚再次拜别了公孙尼子和许掌柜,跟在扶苏车队后面,一行人旖旎前行。身后传来琴声,正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虽然这首歌不合古琴的音律,但是公孙尼子这样的大家很快就掌握了演奏的真髓,这歌现在听起来也有那么几分意思。张诚站在一辆车上,扶着横栏,转身向抚琴的公孙尼子挥手致意。
虽然乱世就快要来临了,虽然天下很快就要崩坏,但是没有被项羽焚毁的阿房宫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是很让人好奇啊!秦始皇一生最大的几个工程,就是长城、阿房宫和秦陵。万千兵马俑深埋地下,护佑着秦始皇在阴间的威仪。
咸阳,这里是过去历史的终结,这是未来历史开始的地方。这里必然荟萃着整个大秦帝国最多的秘密。到得了咸阳,就能跻身这个世界技术的高峰之上,而了解这个世界一切技术的最高水平,则是开启张诚科技时代的一把钥匙。
去咸阳!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小小少年,要去看咸阳咯!
第35章 高奴脂水
大秦的道路和车子真是一言难尽。
木轮车是一种特别粗糙的机械设备。木轮的圆只是一种近似的圆。木轮边缘并不光滑整齐,常年使用,木轮早就被石头硌得坑洼不平。
驰道号称是大秦的高速公路,实际上可远没有高速公路那样光滑平整,驰道是黄土压实,然后铺设了石头、雕凿出轨道,车轮就在轨道里滚动,这样的结构能保证车辆在固定的线路上前进,不那么容易出事故,也让车轮、车辆更加耐用一些。但是轨道本身就谈不上平整。所以车轮在这一的轨道上行进,也是颠簸起伏。坐在这样的车上,就是一种折磨。车队比行人走得快一些,但是也没快多少。
队伍浩荡,马蹄踏在坚硬的驰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压转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音。张诚坐在车厢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晃荡了出来。张诚用一根棍子抵住了自己的胃,用这种痛楚与呕吐感对抗。
秋风起,沿途是荒凉的。到处是肃杀之气。张诚透望向远方,只见一片片枯黄的草木随风摇曳,偶尔有几声鸦鸣,更添几分凄凉。
车队在高奴县的一处山谷停下休息。张诚趁机下车,想透透气,缓解一下旅途的不适。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动,试图找些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路旁不远处的草叶间,有一种黑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从地面缝隙中渗出。出于好奇,张诚走近观察,发现这物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特有的光泽。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石油?“张诚心中一动,他记得在前世的记忆中,中国是产石油的,在很古老的时代就有关于石油的记述和使用。最早发现的石油也在陕西这里,是延安还是哪儿来着?张诚现在觉得自己没有研究一两门历史,实在是一种遗憾,如果能对秦汉的历史和古代科技史、地方志有多一些了解,自己在这个时代会过的更从容一些吧?
张诚找军士要来火引,用一块布头沾满了这种黑色的液体,用火点着,火着的很旺。
不管它是不是石油,这东西都是好东西!
上天待我何幸!张诚内心都要狂笑起来。
穿越到大秦,没有生在咸阳,没有出生在天子脚下那个危险的地方,自己能躲过始皇帝的暴政和李斯赵高胡亥这些混账王八蛋的暴虐,能躲过项羽的焚城和刘邦的裹挟,这就已经够幸运的了,偏偏自己出生的这个小山村,居然同时拥有煤炭和石油!这是何等荣幸!
虽然产量不知道,就算产量不高,但是自己本来也没打算搞出全球汽车产业来,石油这种工业的血液和煤炭这种工业的粮食,只要有一些,就能做好多事啊!只要有这两样,万一再找到铁,在这个小山村能建设怎样的奇迹呢!
张诚笑嘻嘻的回到车上,在接下来的路上,也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就笑嘻嘻的,做着白日梦。
石油……既然找到,那接下来就要想如何提炼的问题了。石油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采用分馏技术能提炼出石油中大部分不同物质,从轻汽油到沥青。而分馏,需要一个加热器、一个能够控制温度的稳定的系统和一系列分馏装置……大秦现有的青铜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石油还可以储存在青铜容器中。
那就是需要好多青铜。
得自己有一个青铜作坊。但是,青铜作坊这种产业,在大秦都是国家管控,管控的极为严格,这可怎么办呢?
张诚跳下车,跑到扶苏的车架旁边,问卫士:“不知道我能不能见一见公子扶苏?”
“上来!”扶苏拉开车帘,招手。
“没出过这种远门吧?”扶苏温和的说。他本来就是个少年,但是待人接物自有一般沉稳。
“没有。”
“也难为你,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走这么长的路。旅行从来没有舒服的,但是身为上位者,要适应这些。我父王说我们的责任在四方宾服,所以很早就放我们出来在地方上做事。但是你呀,还是个孩子,舟车劳顿,也难为你了。其实平民子弟,旅行最舒服的是放在竹筐里,阿爷肩挑着或者把竹筐挂在牛马身上,这样晃荡晃荡就睡着了,也不颠簸,也不劳累。”
“公孙先生之前嘱咐我,说公子扶苏是个很好的人,懂得非常多,让我一路多向公子请教,到了咸阳也需要公子的照拂。我觉得公孙先生说的挺对,咸阳那么大,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公子您把我带出来,可一定要看护我啊!”
“那是自然。这本来也是我的责任。”
“我是想来问一下,我们张村想发展农田耕种,以后可能需要很多农具,我想问一下,要怎么才能在张村这面建一个铜器作坊?”
“铜坊啊,这个可不能百姓建造,这要官家建造。铜矿、冶炼、浇铸、成器、使用,全都需要有官府管理。这事儿在大秦非常严肃。主要是谁掌握了铜坊,谁就掌握了造钱和造兵戈的能力。所以是绝对禁止的。”
“公子您也不能建铜坊吗?”张诚问。
“这是国家重器,任何人都不得染指,哪怕我贵为王子,如果握有铜山和铜坊,也难免有朝议……”
张诚很失落。
“铜不行,但是如果是铁作坊就问题不大,你们高奴县南部就有铁矿啊!要农具,铁也行的吧?”扶苏说。
张诚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上天啊,对自己何其慷慨,连铁矿都有的吗?
“我虽然不能建造铜坊,但是建造铁作坊就问题不大,而且用铁铸造农具,这是好事儿,朝廷也是鼓励的。话说你们高奴县的农业确实不怎么样,种地就随便一撒种,哪儿能那么干嘛!关中的农业都是用犁铧和耧车的。产量要比这面高得多。你们高奴人真该好好学一下。应该求父王给你们派一个农官来!”
张诚激动的行了一个大礼:“高奴百姓感谢公子的大恩!”
第36章 公子扶苏给的惊喜
大秦国土之上的旅行是安全的,就只是每次经过关卡,都会被严格检查。每一个人都要出示自己的证件。这种证件是一根细长的木简。上面写了人的姓名住址体貌特征。这类叫做验传的身份证明,原则上只发放给男丁。经过任何关卡都要出示验传。如果在城镇,差役们觉得你可疑,也会随时查验你的验传。
张诚这样未成年的孩童,还不到发放验传的年龄,因为是秦王征召,县里特别给他补足了验传,这根木条妥善的收藏在一个小盒子里,随时备查。
公子扶苏的身份证明就大不相同,要验证身份和官职,以及随行卫队的规模、出行的目的。手续极为繁杂。
这些验证,差不多每隔十里地就要重来一遍。秦制十里一亭,亭有亭长,这些亭长就要负责十里方圆之内的治安和人员核验。即使是王子通过这里,也要按照规定向亭长出示个人的验传。
据说这个规矩是商鞅立法的时候确立的。结果后来商鞅在政治斗争中落败,在出逃途中想要找个地方落脚,结果因为无法拿出验传而无人敢为这一行看起来有权有势的人,不合“商君之法”而无人敢接待。最终商鞅到底还是落网遇难。
权势滔天的商鞅尚且如此,一贯循规蹈矩的扶苏,又何能例外呢?
张诚饶有兴趣的看着公子扶苏和这个亭长。亭长这个职位,张诚也有所了解,据说最后取代了秦一统天下的那个男人就是一个亭长。亭长掌管十里方圆的治安缉盗,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日里和天下九流各类人士打交道,亭长对王子这样的大人物完全没有畏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畏惧,就只是对王子的仪仗和车驾并没有惶恐之感,而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商鞅建立的秦国体系,用军功制度奖励男丁奋勇作战,用什伍编户体系约束人民,用严苛的法律执行来确保社会稳定,也保障了小吏面对权贵不卑不亢、不触犯法规的平民面对小吏也能理直气壮。
张诚母子在集市上卖货,要送给两个泥叫儿给市场税吏,税吏都不敢接。无他,秦法严苛,法不容情,没有人敢为一点鸡毛蒜皮小利以身试法。那个一脸猥琐的啬夫是张诚所见的例外,是个小头控制大头的例外。
看到扶苏对小吏也不敢怠慢,而是认真的出示资料核验身份登记自己出行的起止地点和目的。张诚对秦法之严苛有了更多的了解。同时也对扶苏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秦法严苛,但是总有法外之人。比如秦始皇,整个大秦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手中。他何曾真的尊重过秦法?
而李斯把同门师弟韩非害死在狱中,又哪里敬畏过秦法?
就只是扶苏这样的孩子,老实巴交循规蹈矩。最后的下场就很可怜。
这一路上扶苏对自己照料的还算真诚,自己要不要到时候帮助他一下呢?
公子扶苏谈吐优雅,见识广博。一路走过来,经常把张诚叫到身边,给张诚讲大秦各地的风土人情。跟在扶苏身边,张诚倒是对大秦的情况了解了很多。在扶苏那里看到了一幅大秦疆域图。对秦国如今的疆域和占领区,张诚也没法看懂,但是比量了咸阳和自己所在上郡的位置,以及山峦草原分布,看到蒙恬长城所在,也大略了解了上郡相对咸阳的方位,居然对上郡的位置大约有个猜测。
上郡大约就是延安和榆林一带吧?自己乡村所在的位置就是神木吧……
神木啊,神木的煤炭品质和储量直到后世都是顶级的。延安有油田,虽然在后世储量并不突出,但是在历史上,延安石油是以地层浅、易开采而着称。在这个时代,浅表的煤炭和浅表的石油,才是最有价值的,储量多少反倒没那么重要。
又不会有全世界几千万辆汽车,又不会有亿万黎民供暖吹空调需要解决,又不会有彻夜通明的城市灯光系统,在这个世界的初期,对石油的需求必定是非常少的,还不需要马上就远征中东占领那些大油田,建设什么石油管道。
延川石油,或者说高奴脂水,很小的开采量就能解决很多问题:照明、简单的内燃机、最初的石油分馏和化工应用……所有这些,所需并不多。
哪怕是铁矿,虽然张诚对神木或者榆林延安一带的铁矿储量并没有什么了解,但是自己要建设的也不是鞍钢首钢宝钢,哪怕是一个比较贫瘠的铁矿,在当前技术比较落后的环境下,其储量也足够开采和使用很久。早期的蒸汽机内燃机用铁铸,抗压能力比青铜的要好得多,哪怕油桶用白铁皮来制造,也比铜皮制造性价比更高。
在前往未来科技的道路上,张诚已经想了好几年,事实上他已经把技术发展路线一再精简,砍掉了那些能产生巨大利润,并且带给人类很多愉悦感的领域。比如蔗糖的生产就需要先有甘蔗,当然这个方向大体上并不难。但是南方百越之地并不在自己手中,南北物流通道也没有打开,贸然去点亮蔗糖的科技树。眼下并没有意义。至于粮食中公认高产的马铃薯和玉米。东西当然是好东西,但是一则这东西在美洲,现在没有能力抵达,二来秦朝人口的上限不过是三千万,汉代人口的上限是五千万,这么多土地养活这么少人,还用不到去寻找马铃薯和玉米这样的作物。只要把谷子麦子种好,中华就没有饥馑之忧。
技术前进的背景,是人类社会的总体需求。秦汉之间的人口实际情况,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奇怪的高产种子,需要的只是相对普及公平的土地分配和稍微好一点的耕作技术。如果田土普遍使用犁铧耕作,使用耧车点种,使用积肥技术和除草技术,有效补充地力,秦汉人人吃饱并不是什么奢望或者梦想。
当然,要让秦国人都能穿暖,或者至少让张村的人都穿暖,那可能要普及一下火墙火炕的技术,普及煤炭的使用,或者,如果能提前得到棉花,当然是更好的!
那个叫阿三的国家,必须先拿到手里——至少把宝贵的棉种和各种香料运回来!
第37章 入咸阳
从上郡到咸阳的路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秦国的治安很好,也许是因为秦国的社会结构严谨,也许是因为严刑峻法威慑,没有人敢去当强盗。听商行的伙计们说,在秦国疆土之内运送货物,除了每次过关卡都要交税以外,并无其它麻烦。没有人敢做强盗和劫匪。强盗劫匪都不用秦国的兵卒,普通村民就能把他们剿灭。毕竟,没有人敢冒着触犯秦律的风险去劫几个铜板,也没有普通百姓愿意帮助隐瞒劫匪的消息而触犯秦国臭名昭着的连坐法。当然,商人们更不敢冒着违犯秦法的风险偷逃税款。
张诚在前世的普法学习和政经课上,学习到连坐法是一种残暴、反人道的法规。但是和扶苏这一路上讨论秦律,就觉得其实连坐法不但不是恶法,相反是一种善法。虽然触犯连坐法会让一些无辜的人受到处罚,但是连坐法普遍推行,大秦每个人都参与到对违法分子的举报行列,反倒让大秦的治安良好,人民安居乐业。
所以,法律的好坏,真不是历史学家、法学家有资格评判的,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民才是法律标准的最好的评判者。
这是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一点点感悟。
张诚对秦始皇的看法,和历史上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太相同。某位教员曾经洞彻秦始皇在历史上的伟大价值,说“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这首短诗从历史的角度和国家治理角度重新评价秦始皇,对很多争议事件都有全新的理解。确实,百代都行秦政法,华夏大一统的历史传统,就是秦始皇奠定的,至于几百个腐儒或者一些竹简的处理方法,虽然当时或者历史上的评价都很愤愤,但是这两件事情对历史发展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影响。张诚作为一个理工男,就是觉得被秦始皇烧掉的那些书大概也没有啥正经学问,烧掉对历史的发展和人类进步也没产生过什么影响。
你从司马迁角度看,秦始皇很残暴。但是从张村村民的角度看,秦始皇时期国力强、人民少受干扰和不平、社会廉洁、百姓安居乐业,也是难得的好日子。
这次旅行,对张诚来说,是一次深入认识秦代社会的游学之旅。张诚准备完全抛弃掉历史上对秦始皇和秦朝的有色眼镜,尽量用一种客观的、平民的,属于这个时代大秦人民的角度去了解秦国。
一路平安到了咸阳。
高大的宫阙连绵不绝,好像天空的乌云一般巨大沉重,宫阙向外是各种官衙、作坊和民居街巷,成为一个庞大的城市聚落。但是咸阳并没有城墙。
原因至今也没有人说清楚。有人觉得是因为秦国国都一直在迁徙,从几百年前的雍城、到后来的泾阳、栎阳,再到如今的咸阳,几百年间迁都三次。这最近一次还是孝公时期迁都的,也已经有百多年历史。有人认为国都不断迁徙,不确定一统六国后还会不会迁都,所以就没有着忙建造城墙。
还有一种说法,说大秦军力天下无敌,历代国君认为六国的军队都可以拦截在函谷关以外,咸阳城就不会被攻击,所以无需建造城墙。
不管怎么说,咸阳虽然没有城墙,但一样有围绕着宫室形成的巨大城市,一样令人震撼。虽然公孙尼子先生说,临淄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但实际上咸阳比临淄要大得多,咸阳的面积是临淄的三倍之多,人口数量也达到百万之多。强大的秦国有一个强大的首都。
咸阳城内,秩序井然。大约是因为城市中经常能看到巡逻的甲士的缘故,咸阳的居民都很循规蹈矩,街头巷尾连垃圾都没有。
张诚依稀记得自己读过的课本里有《龙须沟》的片段,说是在皇宫前面的居民区,曾经是脏乱臭到极致。而在大秦的首都咸阳,却相当整洁。完全想象不到,一个2000年前的百万人国都,是如何治理的。
“进了咸阳城一定要小心。往地上随便扔垃圾,会在脸上刺字。不过这已经比殷商时代要好很多了,我读过韩非子先生的书,他说'殷之法,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在街上倒垃圾的直接砍断手”,一路上教导张诚遵守秦律的公子扶苏,再次对张诚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脸上刺字就会被众人注意,就没有继续犯罪的机会了。剁掉双手就不会再丢垃圾了。古代的法律很好很强大,很有逻辑性。张诚想着。
秦律的残忍与否,张诚并没有直观的认识,不过此刻对秦律里逻辑的这种冷幽默,倒是充分感觉到了。
小偷剁手,就不会再偷东西了。秦律里规定了偷窃牛马者要处以死刑,团伙盗窃要砍掉一根脚趾。甚至偷采别人的桑叶,价值不超过1个钱的东西,都要服劳役。秦国有复杂的法规,也有强大的执法体系,这就使得咸阳城虽大,却有一股子路不拾遗的气氛。无怪乎荀子这样的大儒来到咸阳,也对所见所闻赞叹不已。
小偷剁手,这事儿是古代世界非常普遍的一种刑罚,很多文明都相信,砍掉手的人就不会偷窃,砍掉鸟的人就不会性侵。实际上,驱使一个人占有他人财物的,不是手而是欲望,驱使一个人性侵他人的,也不是鸟而是欲望。人内心的欲望,是社会变化的根本原因。有些圣人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这是孟子。有的圣人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是荀子。无论性善还是性恶,人的内心充满欲望和本能,这些欲望和本能是人类生存的基础。
今日繁华兴盛的咸阳城,今日在咸阳城内彬彬有礼的路人。在没有多少年之后,就被攻破,这些路人也刀锋加颈,全城人都开始变得疯狂和歇斯底里。这是因为那一时刻,那个高高在上能保持严苛的秦律运行的始皇帝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御座上的人,还有朝廷中的大臣,开始绕开法律的限制去恶斗、去杀人。当法律不再成为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规则的时候,当规则只是上位者自己扭曲、自觉地有权去讲的时候,当每个人都认为别人应该守规矩,而我自己可以突破一切规划,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秦法就崩坏了。秦法崩坏,大秦也就没坚持几年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张诚看着这满城秩序井然的楼宇房舍车辆行人,如同看着一个梦境,又如同担心这个梦境一旦破碎醒来的时候,这里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第38章 扶苏府邸
张诚在街头暂时拜别商队,随扶苏回府邸。
张诚这次是随着扶苏来到咸阳的。召张诚入咸阳陛见秦王的诏令,是通过扶苏下发的。扶苏要负责张诚往返咸阳的行程、安全和全部陛见流程。至于陛见时间的安排,则由奉常专门安排。
扶苏的府邸,位于咸阳城中,距离宫城非常近。不知道什么原因,秦王并没有立王后,扶苏是秦王长子,但并不是确定身份的储君,而只是秦王诸多王子之一。扶苏的母族是楚国王族,历史上秦楚王族经常通婚。自秦穆公、楚成王时期开始,秦楚之间的联姻曾经多达七次之多。当今秦王政的祖母华阳夫人就是楚人。始皇帝身上,其实是流淌着楚人的血液的。楚国土地广袤,在秦国的影响也很大,这也是秦末动荡后,楚人势力做大,楚人项羽和楚人刘邦相争,最终建立了新的帝国的原因。
秦风质朴,楚风华丽。和一路看到的咸阳色彩单调、崇尚黑色和素色不同,扶苏的府邸内,色彩要华丽的多。进入庭院,看到府中人物的衣着华美,色彩绚烂。门窗都以漆涂饰,建筑和家具的纹样也绚烂华丽。庭院中花木繁茂,生机盎然,和府邸外的灰突突的土色截然不同。
“这里是按照楚国的风格建造的。”扶苏简单的介绍。张诚这个乡下孩子显然是被这里的华丽震惊了。没见过这种世面。
扶苏踏入宅邸的那一刻,无数仆役在庭院列队相迎。仆役们面露恭敬之色,在道路两旁躬身施礼。这一刻,张诚才感觉到,原来面前的这个公子扶苏,也并不是自己在上郡熟悉的那个蒙恬的长史参军,更不是和自己一路同行的那个平易近人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王宫贵胄,是这个国家真正拥有权势和地位的贵人。
至于这府邸内部的这些建筑和装饰,张诚只是好奇,只是能看出和上郡乃至咸阳所见的那些装饰风格有比较大的差异,看起来色彩更丰富一些而已,至于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那真没有。张诚见过的建筑和装饰,放到这个世界来,那显然要华丽的多。至少秦国就没有摩天建筑,也没有红墙黄瓦灿烂夺目的宫殿。这些涂漆的装饰,是色彩强烈一些,但说不上什么华丽。
技术和材料的局限,落在审美上就有了巨大的差别。
就算是满院子那些人的丝帛服装,也只是比街上的平民、军队的士兵乃至低阶官吏们穿的更好一些。有一些繁复的纹饰,但是说这些服装的手工细致……在张诚看来,那还完全算不上什么。从细腻程度和质感上,还比不上后世中小学的校服。
当然,放到这个时代,是够华丽了。
音乐声响起。居然有人奏乐。张诚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庭院两侧的廊下,居然有一排编钟和一排编磬。随着音乐,众人舞蹈行礼。
所谓钟鸣鼎食,意思是说,像扶苏这样的王侯,吃饭的时候都要有人专门奏乐来刺激食欲。
张诚觉得这音乐一点都不悦耳。至少,节奏太慢,有点闹哄哄乱糟糟的。远没有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些音乐丰富。
扶苏微笑着在乐声中向前走去,从人们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在乐声中人们彼此行礼,仆役们伴随着乐声高唱欢迎主人归来的歌曲。
“夸张了。”张诚想。不过想到这个扶苏就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封建大地主头子之一,是真正的贵族,类比后世一些王国的王子参加礼仪的情况,张诚也就不奇怪了。
一行人进入宅院,在仆役的引导下各自去沐浴、更衣。扶苏特别指示了仆役,张诚是秦王要接见的民间少年,要安排单独的客房居住和安排专门的使女仆役照料,打招呼告诉张诚要一起晚宴,就把他交给了那些仆役和使女。
在西侧的一个小院落里,张诚在使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张诚来到这个世界,难得在木桶里洗了热水澡。木桶在上郡还没有见到过,箍桶大概不是简单的手艺,木桶制造应该也比较复杂,上郡那种偏远地方,还没有木桶可用。木桶散发着好闻的木香,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让人很舒服。要把木桶制作技术带回张村去。在张诚看来,这东西其实也没啥技术可言。就是一堆木板合围成一个圆筒,下面有一个圆形的桶底,用三圈铜条做桶箍。只要计算准确,木桶制作很简单。以前也能做,自己也能想到这种东西。只不过在没有参照和借鉴之下,贸然去做一个木桶,在张村未免有点匪夷所思。生而知之的人,总是显得有点可疑。但是自己来一次咸阳,回去以后在拿出木桶这东西,就只要说一句“咸阳人都是这么干的。”就行了。
自己来咸阳这一次,也不光是旅途劳顿见一个不想见的人,还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秦国最高的科技能力和内容,顺便给自己一个借口,以后回到张村想发明点什么,就说一句“我在咸阳见过”,就都能搪塞过去。
被使女泡在水桶里搓洗沐浴,张诚也并不害羞。自己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怕什么看?自己在乡下和咸阳都看到过不少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多人赤裸全身跑来跑去,有些孩子不穿裤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这有啥害羞的。就算是成年被使女服侍,也没啥可羞耻的——你只要不把这事儿当做一回事儿,就不会害羞。
边洗边和使女们聊天,问东问西的,了解一下扶苏的府邸有多大、扶苏府邸里有多少人、扶苏府邸里都有哪些人,童言无忌,谁也不会对孩童有多大戒备。张诚凭借着自己孩童身份,被洗个澡,还了解了很多扶苏府邸的情况。原来扶苏已经婚娶了,原来扶苏不只有一位夫人。看着文文静静的那个少年,原来已经是有妇之夫了。封建主义头子可以娶好多个女人,而普通人只能一夫一妻。
“小哥儿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嗯,秦朝人成婚很早,甚至秦朝人结婚标准都不是用年龄来限制的,而是用男女身高尺寸作为标准。男子满六尺五寸,女子需达到六尺二寸身高就可以结婚了。这还真是一条优生优育的标准。用身高作为指标而不是年龄作为指标,确实能保证后代的身高达到一定水平。这样的男女结合,能给大秦生育很多优秀的士兵吧?
秦律的制定者,还真是把人民当成牲畜来看待呢。实用、简单、有效,但是冷酷无情。
不过张诚现在已经有了标准米尺,也知道标准米尺和秦尺的换算办法,这个男女身高,男子也就一米五多一点,女子一米四三。比起后世的身高来,这个成婚的身高标准,其实还是未成年人吧?
按照秦律,丁男的身高要六尺七寸。还是要矮一些。所以在秦朝,未成年人就可以结婚了。
真是太残暴了。
第39章 拜望许氏商行
扶苏沐浴更衣后就带着部属出去了。张诚问过,仆役说公子归来,要先去宫城拜望大王。张诚也洗漱停当,请仆役带自己去许氏商行。
许氏商行在皇城东侧的里坊,就是所谓的东市。
和商周的国都都屡次迁都一样,秦国的国都也经历过几次迁移。古代社会就是这样,当国都人口繁盛,周边地域无法充足供应国都,为了解决发展和生存问题,就需要迁都。秦国的迁都主要考虑战略因素。当秦国的战略思想确定为东进一统天下,国都就从西面的栎阳迁移到东面的咸阳。因为是迁都,在一片开阔土地上重建新城,所以城市规划就极为成熟。秦王政在对外扩张的同时也大兴宫室建设,除了原来的皇宫基础上扩建,更在咸阳城设置二百多个别馆,以及大量官署和仓房。在官署仓房之间,则杂以民居商行。
虽然秦代咸阳城已经有了当世第一城邦的规模,但是城市规划并没有汉代长安城或者唐代长安城那么大的规模和整齐的规划。这还是因为生产力相对低下,扩建城池难度高、效率低。加上这个时代商业发展还处于初级阶段。商业规模有限。所以城郭规划也并没有唐代长安城棋盘格那样整齐。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咸阳也是几代秦王之功,一代一代的建设和使用,城市的道路和宫室街道的分布也就不那么规整,而是呈现一种丰富的肌理。
根据业态发展的趋势和特征,商行大多分布在不同的仓库和官营作坊周围,一方面向官营作坊提供原料商品,另一方面则便于采购官营产品进行销售。许氏商行就是依附在大秦产业体系下的众多商行之一。
在所有商行中,许氏商行规模也颇大,毕竟能在各地开设分行,连上郡那个靠近边疆的地区都有分行,许氏商行的实力也是公认的。张诚在商铺出示了许掌柜给的白玉佩,就有掌柜把张诚带领到一间静室,去通报总行的掌柜。
总行掌柜年纪已经很大,但是风姿相当圆融随和。来到静室看到张诚,并没有惊讶张诚的年幼,而是非常亲切的打招呼:“这就是上郡来的诚哥儿?老夫已经久仰了,今天一见,何其有幸啊!”
张诚起身行礼。将随身携带的许掌柜的木简递上。老掌柜眼看泥封,拆开后展开木简。快速浏览,笑到:“许拙的信上说如果小哥在咸阳有什么需要,希望总行能全力帮助,这是应该的。话说咱们许氏商行和小哥儿已经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不敢隐瞒,就只一个泥叫儿,小行已经受益匪浅。蜂蜜的生意也非常难得,独轮车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大秦每一个郡县,不用许拙托请,小哥到咸阳,一应所需,我许氏商行也自应待为上宾的。”
张诚微微笑笑:“都亏了上郡的许叔叔照应。”
“这是许拙分内之事。倒是张诚小哥多有巧思。一个泥叫儿,就行销遍及大秦郡县,真是了不起的生意。老夫行商一辈子,也都没有看到这么精巧的东西。”
“就只是一个玩意儿而已,当不得精巧。”
“哪里话,泥叫儿虽然是个小小玩意儿,但是难得的是制造均一,价格又是极便宜,平民之家都可以给娃儿们买上几个,而且声音清越响亮。说句惭愧的话,别的商行也请工匠尝试仿制过,但造价不低,声音也没有这么好。就只有小哥儿家造的泥叫儿最是畅销。而且就我们所知,小哥儿在这个泥叫儿上获利还不低。就这一手,让我这个做一辈子商行的人都佩服啊!”
“敢问大掌柜,泥叫儿在许氏商行售价几何啊?”
“嘿嘿,一个泥叫儿,我许氏商行定价五个钱,不好意思,赚了一倍的利。”
扣除物流成本和销售成本,大约也有六成利。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生意,许氏商行取利并不高,却因为薄利多销,让自家和商行获得的总利润都很可观。张诚挑一挑大拇指“大掌柜会做生意。”
大掌柜显然没想到张诚看重的是他的眼光,还以为说泥叫儿加倍售价,老脸微微一红,说“商人逐利,这个利润并不能算高。”
“我佩服的就是大掌柜的气度,唯其取利微薄,这一宗生意才能做到这么好。还是多亏大掌柜眼光和手腕,我张家的泥叫儿才能行销大秦。”
大掌柜这下才真的惊到,重新又打量了张诚。
“小哥见识明白,真叫老夫刮目相看。”
“古人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求利是没有错的,但是一宗好生意,要有四个条件。”
“小哥请说。”
“我以为,一宗生意,总要我下家的商人满意、我上家的工匠满意,最终买货的买主满意,我自己也满意。这就做得好做的长久。”张诚缓缓的说。“钱不是一个人赚的,总要各方有利,才能如江河流转,源源不断。”
老掌柜听说这话,品咂了一下,重新站起来,整理了衣衫,非常隆重的行一个礼。“老夫行商一辈子,从幼年起开始学徒,从没想到这一层,小哥却见地如此明白。”
这个理论并不是商学院教科书的内容,却是张诚在后世产业链工作的经验,必须每一个环节都有利润,整个产业链才能健康发展,靠着盘剥上下游利润,独家占有整个生态的利润,最终垮掉的是每一个人和整个生态。
“老掌柜万万不要如此,我也是瞎想瞎说。不过在我们张村,没有渠道的能力,自然要给整个链条让利,渠道赚钱就是我们张村赚钱,渠道壮大就是我们张村壮大,只有渠道愿意和我们做生意,我们张村才能安逸发展。”张诚慌忙起来还礼,同时不忘把自己和张村的产业原则拿出来说说清楚。
“诚哥儿这样说,那我就不瞒诚哥儿了,就是蜂蜜我们的利润更大一些,我们零售要加十倍的价格出售,而独轮车,要加四倍价格出售。”大掌柜老老实实的说:“小哥如果觉得和我们商行分利不公,这个契我们可以重新做。”
“这倒是不必。”张诚想了想,觉得如果蜂蜜作为一种奢侈品,这个加价的水准也还符合商业规则。而独轮车作为这个世界的基础交通工具,占据的是马车牛车的下沉市场,按照市场上这个牛车马车的价格,以及独轮车的载重水平,这个价格也还能接受。说:“这两款的价格就照旧,大掌柜您有能力把价格卖的高,是大掌柜的本事。但是另外一些生意,我们要仔细研究一下。”
第40章 奢侈品
张诚已经了解到,没有现代金融和货币的时代,商业交易成本普遍较高。借贷的利率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都超过年利率100%。高融资成本导致商业成本高,也导致商品每一次流通加价都很高。在后世卷王的社会里,很多产业有2%-3%的利润就已经很满意了,这些行业靠着高周转率实现较好的业绩。但是在古代社会,资金周转效率和使用效率远远没有如此之高。所以一个泥叫儿从生产到批发零售,加价100%,已经算是利润微薄,这也是张诚对大掌柜的见识佩服的原因。泥叫儿并非是生活必需品。只是一个小玩具。类似后世的四驱车、悠悠球。在没有现代广告和传播的背景下,泥叫儿要想成为全民玩具,就必须在价格上尽可能贴近普通居民的消费能力,实现快速大量销售。同时低价倾销的政策,还可以压死所有竞争者仿造的念头。在国民玩具这样的快速消费品领域,量大利薄,是碾压竞争对手、打击仿冒的不二法门。
而蜂蜜作为这个社会稀缺的甜味剂,产能又受到限制。许氏商行的态度是设法独家包销,并且按照奢侈品的思路十倍加价。以获得高利润。即便加价十倍,张村的蜂蜜由于采用了离心取蜜法,其品质和观感仍然远远高于一般市售蜂蜜,而加价十倍,在价格上相对野蜂蜜仍有优势。所以蜂蜜的高加价策略,也是非常明智的。
独轮车的定价,其实符合这个世界一般的商品加价规则,要计算物流成本、营销成本,还要比较和其它运输工具比如牛车马车的运力差异,因此做了一个四倍加价。这个加价的方法是稳妥的,而如果能保证独轮车的产能,独轮车的市场规模、获利能力还要不断提高。
自己接触到的三种商品,许氏商行采用了三种不同的定价方法,大掌柜看到的不是一品一类一个销售环节的利润,而是对整个市场的雄心。大掌柜果然是一流的商人。
看着大掌柜期待的目光,张诚说:“泥叫儿和蜂蜜不提,就是独轮车这东西,其实结构相当简单,如果有人仿冒,该怎么办?”
大掌柜冷冷的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许氏商行也不是吃素的,大秦疆域之内,如有商家作坊胆敢仿冒独轮车,那就是不想活了。这一点小哥儿你放心。”
“擦,这是要玩黑社会?”张诚想。也对,在一个没有商标法和专利保护法的时代,商人要维护自己独门技术的利益,那就只有靠硬实力。什么样的硬实力?那就是灭人满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硬实力。
“我第一车辆厂可没有大掌柜这个实力啊……”张诚苦笑。如果大掌柜玩黑的,硬要仿冒这个独轮车,那张村可没办法杀他全家。
“小哥儿说哪里话,第一是咱们合作又不是只有这独轮车一样事物,第二是这独轮车的制造,我们核算过,自己在咸阳开作坊生产,也省不下几个钱。第三是现今整个咸阳都知道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才是正牌,品质优良。大家指明购买有第一车辆厂标记的独轮车。就算有个别木匠模仿,大秦的百姓也不认账。而木匠一辆车一辆车去造,这造价绝对下不来。”
原来是这样,还是成本和品牌的问题。
在张村,独轮车是流水线生产。然后散件包装成半成品,物流成本进一步下降。到了咸阳或者其它郡县的许氏商行才组装销售。这一系列操作,大大降低了独轮车的生产物流成本。这才保证了独轮车在大秦疆域内的竞争力。独轮车四倍加价。成本降低20%30%,对商行吸引力并不大,但是失去张诚这个重要的供应商,失去包括蜂蜜在内的各项供应,甚至如果张诚另外和其它商行合作,那对许氏商行的影响就太大了。
理解了大秦时代的商业逻辑。张诚这才打开一直放在身旁的一个小盒子。这是一个精巧的木盒,打磨的极为光滑。盒盖是抽插滑盖的,拉开盒盖,里面是一副精致的黑色小羊皮手套。手套上烫印着《上郡诚记》的logo和一个闪电一样的纹样。掌柜的不知道这个闪电就是英文字母z字的变形。只觉得这双小羊皮手套入手温润。而整个包装也极为精致,看上去就是好东西。
掌柜的小心的拿出手套,摩挲了一会儿,戴上这副手套,曲张手指,觉得这双手套贴合无比。
“好东西啊!好手艺啊!”掌柜的说。
在这个时代,其实没有真正高级的裁缝和服饰的做工,鞋子、帽子、衣服都远远谈不上贴合舒适。这副小羊皮手套一方面是裁剪得更加合理贴合手型,另一方面则是羊皮有一定的伸缩性,可以适应不同的手型。就有了这种紧紧包裹手指的效果。
“手套。”张诚说。
“冬季可以防冻,也可以避免手指受伤,能保护双手光滑滋润。避免生冻疮。另外对贵人来说,无论是握持马鞭还是刀剑弓弩,都能保护肌肤不受伤,而且灵活舒展,完全不会影响动作。”张诚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号的手套戴上,手指做着各种动作,灵活无比。
手套是保护双手的工具,本应该是工匠最需要。但是在这个时代,能拥有它的只能是贵人。
这是奢侈品。所以张诚特别打造了这个精巧的木盒,木盒内部衬上了雪白的丝绢,盒盖、丝绢、手套上都印上了自己的标记。在包装上,尽自己所能,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了。当然也不是不能再进一步,比如包装盒用漆器、丝绢用绣品、手套上镶嵌珠玉。但是那样的话,成本就更高、生产效率就太低,产能上不来。
手套的缝制,在这个社会虽然是一种手工业,但是统一制皮、统一裁剪、统一缝制标准、统一着色上光之后,手套是可以以一种半流水线手工制作的方式进行,手套如果有好订单,能让乡村里的妇人都有一份非常稳定的收入,甚至不低于那些男丁的生产力。
我要跟大掌柜商量一下,这手套,男女各有大中小号三个型号,诚记给您的价格是200个钱,您出售最低不能低于5000钱。
大掌柜翻转着手里的这副手套,研究其做工。缝制并不复杂。难得的是这黑色和温润的感觉,皮张处理确有不凡之处。一时不知道是如何做成的。想必这就是诚记的秘诀了。
张诚又摸出一个小小的贝壳盒子,打开两片蚌壳,里面是一种黑色的油膏。张诚用带着手套的指头挑出一点,双手揉搓,在手套上涂布均匀,双手摩擦,这副已经有了使用痕迹的手套,立刻就变得莹润光亮。
油膏里还添加了香料,很好闻。
“手套油,100钱成本,您可以卖到500钱一盒。”张诚笑着说。
第41章 夜宴
大掌柜眼睛都放着光。
这副黑色小羊皮手套,太符合秦人的审美了,秦人尚黑,军服礼服都是黑色,黑色礼服黑色布鞋,戴上一副黑色手套,简直太配了。大掌柜摸出一枚玉佩,在指尖把玩,白色的羊脂玉在黑色的手套上显得更加明艳闪亮。
“久戴也不会气闷出汗。”张诚在旁边补充说。
“真是好东西。”大掌柜说。戴了一会儿,充分体验了一下这副手套的感觉,然后舍不得的脱下这副手套,轻轻的放回包装盒,合上盖子。不舍的说:“这个生意我们许记当然想做,但是要容我仔细商量一下。三天时间,三天后小哥您再到许记来,我们仔细计议。”
张诚把手套盒推到大掌柜面前,笑着说:“这是样品,就留在这里等大掌柜慢慢计议。我三五日后再来。”
张诚知道,对羊皮手套这样的商品,大掌柜要仔细研究工艺、推算成本和仿制的可能性,然后还要研究市场规模和价格接受能力,5000钱一副的价格,不是马上就能做出来决定的,也不是大掌柜一言堂就能定的。
在张村,这样品质的一副手套,只需要一个妇人的半日之功。羊皮统一鞣制、染色统一处理,统一抛光。这个小小的木盒其实只是寻常的木头,干燥后切削抛光。诚记的标志都是用烙铁压烫的。这一副手套,物料成本不超过5个钱,人工成本不超过20个钱。手套的订单如果充裕,张村的一个妇人一年能收入7200钱。放到整个大秦,哪怕在咸阳,这一笔收入也要抵得上一个中产之家一年的收入了。
至于5000钱的定价,那是因为这手套是绝对的奢侈品。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王公贵胄和大地主、大富商……所谓上流社会才有资格消费得起。
如此大的利润,也足以激起大掌柜内心追逐利润的欲念的火焰。
核心技术不是裁剪和缝制,而是皮革染色技术和皮革保养技术,
皮革保养,靠的就是那一小盒蜡油,那是蜂蜡、菜油和颜料的混合之物。成本不到一个钱,连同那对蚌壳,成本也不过2个钱。一个人买了手套,后续就需要源源不断的购买这个蜡油,这叫长尾战略。所有后世的石油商人鼓吹汽车文化,无他,因为车卖得越多,油就卖得越多。
“今次我来就是和大掌柜商量一下这个手套的生意的,除此而外,我们张村还需要一些物资,我在咸阳还要呆一段时间,也希望大掌柜能安排人带我在咸阳到处看看,我是乡野粗鄙之人,从来没来过咸阳这样大的地方,要好好开开眼,长长见识……嗯……任何和我们乡下没有的东西我都想见识一下。”
张诚回到公子扶苏府邸的时候,已经是过午时分。张诚不是空手而归,身后带了几辆大车。都是许记大掌柜送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还有小半车的铜钱。这个小小的车队来到扶苏府邸的时候,公子府看门人都惊呆了,公子的这个客人,这位小爷儿,出去不过半天儿时间,竟然带回来这么多的东西。那半车铜钱可足足有几百斤,怕不是有20贯,这个小哥儿的身家这么丰厚吗?还是他在这咸阳还有什么富家的亲友?随行张诚出访的仆役,忙不迭的招呼着人把这些物资往张诚的客院里搬,小院的使女帮着把屋子分门别类的收拾好。也都咂舌这几车东西的丰富齐全。有这些物资,这个小哥在这小院单独开火生活都绰绰有余,食物衣服的质量,比得上府养着的那些尊贵的门客了。
当东西收拾完毕,张诚给每个仆役和使女每个人发放了10个钱一小串小费的时候,在这些人眼里,这个乡下来的小孩儿,简直是和公子一样教养高尚慷慨仁厚的贵人了。
“小少爷,公子申时宴客,您稍事休息,洗漱更衣,奴婢引你去赴宴。”一名仆役说。
“今晚的宴会非常盛大,这是公子回府的第一次宴会,各位公子们,还有公主们,都会来参加的。”另一名仆役说。
“我家公子的属官、门客、府里的儒生方士也都会参加的。”有人继续补充,使女们纷纷上来伺候张诚小少爷梳理头发。
“我一个垂髫少年,按规矩,都不用束发的,这头发有什么可梳理的?”张诚暗想。却也就由着这些仆役使女们随便摆布自己了。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和大秦民间天黑了以后就关门闭户睡觉造小人不同,公子府的夜晚,灯明火亮。公子府门前车马喧闹。
宴会不是在厅堂之中,因为要宴请的人太多,宴会是在公子府的庭院中展开的。地上铺了席子,席子上放置了几案,几案上陈设着精美的大漆餐具和青铜酒器。庭院正中摆置七只大鼎,鼎下烈焰熊熊,肉香从铜鼎中飘出,香气盈庭。两侧廊下,编钟编磬和丝竹乐手齐聚,挑弄丝弦,乐声嘈杂。
张诚被带到宴会角落的一个几案旁,被指派坐在这里,这个位置和主位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看起来今天的宴会,自己的地位最低。一二三四五,张诚数出来有七只大鼎,不由皱了皱眉毛。虽然对秦国的礼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九鼎代表天下,只有天子才能使用九只鼎。如果说在大秦,谁有资格使用九只鼎,那个人无疑就是在阿房宫御座之上的那个男人,从九鼎依次向下排座次,那大概只有诸侯王才有资格使用七只鼎。公子扶苏还不是太子,是不是有使用七只鼎的资格呢?
不过又想想,秦国人是非常守规矩的人,等级地位一丝不乱,始皇帝那么小心眼的人,子孙如果有逾制的倾向,又怎能逃过他如电双目?这又是非常正式的宴会,宴饮邀约的不只是府里的人,还有始皇帝陛下的其他子女,甚至还有一些各级官吏。这么大的排场,使用什么礼制,必然不会出太大的纰漏。用不到自己操心。
一直觉得扶苏是一个随和平易的人,但是扶苏也是秦国这个巨大的等级社会的一部分,在正式的礼仪体系之下,扶苏的一举一动也要遵循礼制规定吧。使用什么鼎,听什么钟,吃什么食物,穿什么衣服,也都在这个社会的规范之下,一丝都不能逾越吧?
第42章 扶苏的兄弟们
扶苏是始皇帝的长子。
当今秦王政没有立王后,也就没有所谓的嫡子。所有王子按照年龄排序,都是公子。所谓公子,指的是国公之子。周天子分封天下,天下诸国的君主分别是公侯两级爵位。秦君先祖是侯爵。一般称为秦侯。到了战国时期,秦国强盛,便自称“公”,和历史上更加尊贵的公国国君地位齐平。国君就称为秦公。国公的儿子也便称为公子。这是极尊贵的称谓,是一国之中,国君之下爵位身份最高贵的人之一。不像后世随便一个富家子都自称公子那么泛滥。
所以穿越到大秦的张诚,每次听到“公子扶苏”这个称呼,都会对扶苏的地位估量过低。如果这个名称改成“扶苏王子”、“胡亥王子”,张诚可能就会更重视对方的地位。
今天扶苏的宴会里,就都是这样的王子。当然他们的名字称谓,按照秦人的习惯,还都是“公子高”、“公子将闾”这样的叫法。公子的头衔放到前面,是普遍的敬称形态。现在的英国国王,正式头衔是King charles III威廉王子的正式称谓是prince william,特朗普总统的称谓是president trump。头衔在前,人名在后。这是国际通行惯例。公子扶苏、公子高、公子将闾也都是头衔在前。头衔在前的称谓,彰显身份,特别贵重。
至于后世中国人习惯使用的姓氏在前,头衔在后的形式,那大抵是后世的人觉得自己的祖宗比那个头衔更加重要的原因。
其实这个时候,曾经大封公侯的周朝已经被秦庄襄王和派秦相吕不韦灭国多年。庄襄王是当今秦王政宗谱上的父亲,吕不韦是民间传说中秦王政的父亲,所以不管怎么说,周朝都是秦始皇他爸爸给干掉的。周天子的爵位是王,所以此时此刻的秦君,早就已经可以称王,事实上也已经自称秦王了。再过几年秦王政自我膨胀,就该自称皇帝,然后人类社会就有皇帝这玩意了。按照这样的说法,王的儿子就不该称为公子,而应该叫王子,皇帝的儿子不该叫公子,而应该叫皇子。那就是王子扶苏、皇子扶苏了。但是历史书上一直记载叫做公子扶苏,这里面或许有一时之间大家习惯难以更改的原因,也保不齐是编纂历史的司马迁心理阴暗,不想承认秦始皇帝王地位的原因。众所周知,文科生最爱咬文嚼字。要是换我们张诚这样的理科生,更重视的是事实和数字,才不会在名字上面那么多弯弯绕。
后来自称始皇帝,此时还是秦王政的这个男人,一生有23个儿子,10个女儿。这位秦国的王生育能力还是可以的,只是可惜,秦王政37岁以后就没有再生过儿子了,扶苏是长子,而最小的儿子胡亥和张诚的年龄相仿佛。始皇帝活到49岁,在人生最后的12年时间里都没生出儿子来,不知道是中年以后学会清心寡欲了,还是到了中年后那个不行了。总之,这事儿在秦王的反对者那里,也就是六国遗民那里,是一个经常被讲到的笑话。秦王再也生不出儿子来了这话,往往能在宴会上引来猥琐的大笑,仿佛这样讲自己就能胜过秦王,完全不会去看一看地图上的战线,想一想到底谁是失败者。
这次宴会,年长的公子(王子)们已经先到了,幼年的公子和公主们姗姗来迟。要说秦的公子们都是相貌堂堂。想也能知道,历来贵族婚配的都是美女,加上贵族子弟们营养条件好,所以通常都是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个别因为营养过剩早早得了糖尿病或者痛风,手指头粗的如胡萝卜一样的,也并不奇怪。反对秦王政的人中一直流传一个谣言,就是秦王政的亲生父亲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这个谣言很恶毒,不仅仅是指称秦王政血脉不纯不配继承王位,也隐约暗示,按照秦法士农工商的排序,商人地位最低,甚至还不如农民,因此暗喻秦王政是个下贱种。也有人因此传谣说秦王政“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说秦王政相貌丑陋如同禽兽,这也是骂人的话,但是由于此时的秦国还没有照相机,连绘画造型能力都很差,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见过秦王政一面,只能依靠口口相传来描述秦王的相貌,也就因此给了小人造谣和谣言流传的机会。
但是如果细想,即便秦王政的亲爹就是吕不韦,但是他的生母可也是以美貌着称的赵姬。有个漂亮妈妈,孩子的相貌总是错不了。“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样的说法,大概还是仇视秦王的人造出来的谣言吧。
秦王政的血脉到底是不是精纯,这个话题只能在六国之间流传,以张诚今日所见,秦王政的这些亲生儿子个个相貌端正,身材高大,体现了贵族的风仪。
虽然扶苏不是明确的王储人选,但是按照长幼排序,这些弟妹们见到扶苏,也都恭谨的行礼,礼仪繁琐复杂,体现了长幼的秩序,却少了亲兄弟之间的骨肉深情。
当然,这大概也是因为同为王子,大家彼此之间存在着暗暗的竞争关系,而每个王子又都有不同的母族,由于秦王政的姬妾们多是六国公侯家的女子,这些王子背后又隐隐有六国势力涌动,在争夺继承人地位的过程中,也就各怀鬼胎,更加残酷。
宴会上,负责礼仪的扶苏的属官不停唱名报出来赴宴的人的身份,仆役们把贵客引导到指定的几案前坐好,根据每个人的爵位和官职,几案上陈设着不同数量和等级的餐具。高贵如扶苏,几案上的餐具种类丰富,而到了张诚这面,面前的几上,餐具只有简单的盘、碗、箸、匕。
张诚对自己面前的餐具种类之少,并不在意。自己从来也不是什么地位高贵之人,即使在前世,身为重要的科技人员和高级别的公务人员,日常餐饮所用的餐具种类也不过就是盘子碗筷子勺杯子餐巾这几样。盒饭也不是没吃过。秦国贵族那些复杂的餐具,在张诚看来除了故弄玄虚彰显身份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会让饭菜更香。
几乎所有几案旁都已经坐满了客人,最后到来的才是真正的重头。当礼仪官唱名:“公子胡亥、中车令赵高赴宴”的时候,张诚都不禁坐正了身体,探头去张望这一对大名鼎鼎的混蛋,到底长得什么样。
第43章 胡亥和赵高
胡亥是被赵高牵着手一同抵达庭院的。此时的胡亥还只是个幼童,年龄和张诚也相仿佛,只是穿着一套合体的幼年公子的礼服,头发披散开,一张胖脸,嘟着嘴,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表情。在他身旁的赵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白面、无须、眉目清朗,看上去也是好风仪。从相貌,张诚也看不出这人是个阉人。
赵、赢是同姓不同氏。有着共同的先祖。如果说楚国为秦国君王提供了母族的血脉,那么赵国就是为秦国君王提供了父系的血脉,赵高姓赵,据说也是赵国王族的后裔,因为家族犯罪,自幼被阉割,然后入了宫中服侍秦王政,并被秦王政信任,一路被提拔到了中车令这个职位,随侍在秦王政左右,可以说是在宫中秦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其实领导最为亲信的职务通常有两个,一个是司机,一个是秘书。秦王政身边也有这样两个亲信,就是负责车驾的中车府令赵高,和负责文书事务的丞相李斯。职位名称不同,担任的角色却差不多。司机秘书每天陪伴在领导身边,了解领导最私密的一面,安排着领导的行程和时间表。也相当于筛选掌控着领导能见到谁、听到什么。如果担任这两个岗位的人机灵、有眼色、善于逢迎,往往会官路亨通。
赵高此刻到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本人,也代表了秦王政的意志,赵高走入庭院,大声念诵着秦王下赐扶苏饮宴的食物酒水,宣布了秦王政对今晚参加饮宴的诸王子臣工的抚慰和训诫,便牵着胡亥的手,坐在了靠近扶苏的一张几案旁。
赵高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此刻是君王的代表,胡亥能坐在赵高身边,是因为赵高亲自负责胡亥的教育,向胡亥传授秦律和政务的知识,但是此刻在这个宴会上,胡亥离扶苏的位置如此之近,却是不符合诸公子的长幼次序。
坐在远一点的公子将闾,就嗤的一声讥讽“做弟弟的要越过兄长,成什么体统!”赵高到来后,整个中庭已经寂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到,公子将闾的这一声嘲讽,很多人都听到了。赵高嘴角抽动了一下。公子扶苏却开声说:“我的小弟弟胡亥啊,好久都没见到你了,真的好想你啊,来,坐到哥哥身边来。”算是多少打破了尴尬。
胡亥听话的串了位置,坐到赵高的左侧,距离扶苏更近了一些。
张诚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心里嘲笑了公子将闾一句“你都不知道你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个胡亥,后来上位的时候,杀起自己的亲兄弟,就跟砍瓜切菜一样随便。还是那句话,张诚在这里和古人们在一起饮宴,觉得满庭院坐着的,都是一群死人。
这种宫廷的饮宴,其实很没意思,很疲劳。整个饮宴,并不是快乐的享受美味,互相交头接耳的联络感情,而是高度形式化的一次礼仪活动。在礼仪官的唱诵指挥下,扶苏先站起来感谢了父王的关爱和送来的礼品,感谢君王的深恩,祝福君王身体康健寿命绵长。接下来作为长子的扶苏念诵诗经的篇章,赞颂秦国先祖披荆斩棘建立国家,于是诸王子又回礼共同赞颂先祖;扶苏祝酒赞颂朝廷的大臣们的勤勉与辛劳,于是在座的属官们又举杯感谢公子扶苏的赞美,然后依次是不同人起立向公子们祝酒……人们起立、举杯、饮酒、坐下,然后又起立、举杯、饮酒、坐下……起起坐坐,繁琐无比。
张诚只觉得这种饮宴麻烦异常,然后两侧廊间的钟琴齐鸣,闹闹哄哄的。让人完全没有了胃口。连眼前餐盘中的羊肉汤看起来都不香了。
张诚觉得自己这样地位低微的一个小孩儿,在这个场面下应该没有什么存在感。结果东张西望的胡亥却眼尖,看到了末席有这么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儿,看他的桌几上餐具的数量,明了他并非是什么地位高贵之人,于是喊了一声:“喂,那个小孩儿,你是什么身份,可以参加今晚的饮宴?”
众人的目光转向张诚,好像都突然发现了宴会上有这么一个角色很奇怪的小孩。
张诚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是我府中的宾客张诚,我从上郡带他来,过几天要陛见大王的。”扶苏淡淡的说了一句。
“这就是上郡的那个张诚?被匈奴人掳去,然后阴杀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那个小孩儿?”赵高挑挑眉,问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却因为胡亥那一声问造成的冷场,让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这个小孩儿居然能弄死四十多个匈奴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于是宴会上到处都是冷气声。张诚低着头不想说话……你们整的这个,好像我是吃人的红孩儿一样……
“你怎么杀的四十多个人?”旁边几案旁一个中年人探过头来,低声问一声。
“不想死就最好别知道。”张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声。中年人想了想,就变了脸色,无论如何,一个几岁孩子能掌握的杀死多人的方法,都不是一个适合传播的方法。
“他怎么杀死四十多人的?”胡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个熊孩子心无城府,完全没想到这事儿背后可能隐藏着很多不宜公开的内容。
“公子慎言,这事儿……”赵高在胡亥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他就那么大点儿一个小孩儿,凭什么能杀死四十多人?”胡亥咕哝了一句。
张诚周边的几个人,这会儿都想得明白了,混这个圈子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于是好几个人悄悄的把自己的屁股往后挪了一些,拉开了和张诚的距离。
张诚也只好装作没事儿的样子,用眼前的小勺舀一口汤喝了起来。
这个羊肉汤,都没加大葱,味道真不怎么样!
第44章 拜见李斯
李斯的府邸靠近宫城。一方面彰显这位国君宠臣的地位尊崇,一方面也因为这里距离宫城更近,方便秦王政随时召见。
李斯是楚人,但是在楚国只能担任一个小吏。来到秦国以客卿身份逐渐进入到秦国的政治舞台,在政治上,与其说是秦始皇制定了郡县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这些政策,不如说这些政策都是李斯提出的。李斯也特别热衷在秦国的一切事物中留下自己的痕迹。秦权(砝码)、石鼓文和各地记载秦王政功绩的碑文,大多是李斯起草和书写,流通天下的半两钱,钱上的“半两”两个字,也是李斯的亲笔。在这个时代,秦王政的权威震慑天下,而天下文事,一多半都留下了李斯的痕迹。
这本来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习惯,但是多年来,秦王政对此并无什么意见。也许是因为身为国王,认为自己的权威来自于上天和血脉,并不介意一个助手在具体事务上日益增加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这个时代还缺少君权和相权斗争的先例和经验,李斯还没有足够的见识,意识到自己聚拢权柄的危险。
张诚携带着公孙尼子给自己的介绍信,前往李斯的府邸拜见李斯。门房看到是个小童,不以为意,但是仍然将木简传入府内。不久,,就有属官出来引导张诚进入府邸。
李斯的府邸安静的怕人。仆役、侍卫、属官都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面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一切人的行为都围绕着这个府邸中最有权力的人在运转。
李斯的书房开敞宽阔,身后的木架上堆满了竹简,据说秦王政每日要阅读上百斤的竹木简,李斯的工作量只比秦王多,不会更少。毕竟管理一个国家,大量工作都需要通过书面的文件来进行,了解地方工作情况、写出批示、安排政务运转。文字就是力量。在这个时代最懂得文字力量的,就是李斯。李斯是天下一流的书法家,一手小篆圆熟优美,成为天下的典范。
“是上郡的张诚吗,你先坐一下,我写完这卷书简就和你说话。”李斯瞟一眼张诚说。
就有人把张诚引到客位上跪坐下。
张诚一点不喜欢古人这种跪坐的姿势,但是在咸阳,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就不得不保持这种长跪的姿势。仆役们给张诚的几案上摆上小点心。张诚并没有去碰。
李斯是一个身材颀长,英气勃勃的中年男人,留着漂亮的须。李斯在几案后端坐,身体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疲惫倦怠的神色,一手展卷,一手持一支蒙恬笔,细致的书写着什么。阳光从厅门射进来,落在几案之上,李斯浑身似乎在发着光。
张诚静静的等待着李斯写完手中的竹简。这一刻觉得李斯专注的样子很好看,很儒雅。和自己心目中那种古代隐士高人的形象完全吻合,但是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真正儒雅的隐士高人。
如果说远在上郡的公孙尼子专注礼仪和音乐的研习,身上有自然而然的隐逸气质,眼前的李斯,在儒雅外表之下,则充满了对权势的欲望。为了保有在秦国所获得的权势,冒着被驱逐的风险,李斯写下着名的《谏逐客书》,阐述外来人才对秦国发展的重要性;同一个李斯,把自己同门的法家理论家韩非投入监狱,迫害致死。同样是这个李斯,在大秦这个国家,通过无数文书典章伸展着自己的触角,试图把握这个帝国的每一丝权力。也正是这个李斯,在秦始皇死后,勾结中车府令赵高,秘不发丧,隐瞒了始皇帝死亡的讯息,伪造诏书杀害了蒙恬和扶苏。这个李斯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做了很多事,直到最后,被自己的政治盟友赵高害死。
按照公孙尼子的说法,李斯也是荀子的弟子。而荀子算是儒学一脉。从李斯的身世看,李斯并没有学习孔子一脉流传下来的自我修养与保全的能力。张诚觉得,要是这么看,荀子的儒学大概也不怎么正宗。
李斯放下了笔,看向眼前这个小孩儿。这孩子装束整齐,坐的很端正,看起来是受了礼仪的训练和教育。这个孩子身上还保持着一个普通孩童的稚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毒杀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凶戾狠辣。扶苏、蒙恬和上郡官吏关于那一场毒杀匈奴人的文件,最先送到李斯这里,李斯仔细阅读了文件,深深思考了秦王对扶苏蒙恬的重视和这个事件能产生的影响,才把这些情况上报秦王。果然秦王很喜欢这些文件,并要求宣召张诚来咸阳。
李斯展开了公孙尼子的这份木简,又读了一遍,然后说“这么说,公孙尼子现在是在上郡了,他在那里都做些什么?”
“公孙先生在上郡,经常主持乡人的祭礼,不忙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宅邸弹琴读书。”张诚行了个礼,再回答李斯的问题。
“他倒是逍遥。”李斯叹口气。“一身学问,也不说来咸阳谋个职位,为陛下效力。”
张诚没有回答。这不是自己该参与的讨论。只是从身旁拿起一个小包袱,举了一举“这是小人从上郡带来的一些山野特产,奉献给大人,不成敬意。”仆役接过小包袱,送到李斯的几案上打开,是一个粗朴的陶罐。打开陶罐上的泥封,一股甜香飘散开来。
“是蜜糖吗?”李斯看了一眼,挥挥手,就有仆役用银勺舀一点,当场吃了下去。
“是,小民在乡野养了点蜜蜂,来上郡前取了蜂蜜,献给大人。”
“难为你用心了。”李斯说。“听说昨晚在扶苏的府上,你见到了公子胡亥,他问起你杀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事儿,这个事儿我也听说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诚慢慢的讲,李斯就静静的听,不懂之处,李斯问的很仔细。关于烧炭要怎么做,多长时间才能杀死人,怎么样确保房间密封,李斯都一一问清楚,看起来非常有好学之心。张诚说的口干舌燥,李斯看着旁边刚刚吃了蜂蜜的仆役,仆役轻轻点点头,李斯才拿过一只崭新的银勺,舀一勺蜜糖,放到嘴里,慢慢感觉这蜜糖在口中融化,仿佛在沉思,仿佛在享受。
好一会儿,李斯才说:“好,我知道了,回去准备陛见吧,如果在咸阳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这里的仆役,你既然是我同门的晚辈,总是要照应一二的。”
张诚拜别了李斯,走出府邸的时候,两只手的手心都沾满了汗水。李斯这个人,太深沉危险,以后少打交道。
第45章 张苍是什么人
张诚对秦汉历史所知有限,大约能记得秦始皇在位37年,一生功绩主要就是统一六国、焚书坑儒、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书同文车同轨、建长城、陵墓和阿房宫。最后死的时候身边是李斯赵高俩大阴人。生前为陵墓建设和尸体防腐做了无数准备,死后跟一车臭鱼放在一起掩盖自己的气味。这都是历史书语文书上曾经出现过的。秦末的名人,能记得的也不过李斯赵高荆轲高渐离王翦之流。这张苍是什么人,记忆中完全没有。
出了李斯的府邸,走不太远就是御史府,将公孙尼子的书简递交给御史府的门卫,就在门口等着里面通传。
御史府是朝廷重要机构。具有监察天下的职责。来自全国的文件典籍汇聚到这里。张诚看到一个穿了官服的男子指挥人从门口的车子上把一束一束木简搬进院落。门口的一个卫士迎上这个男子,说了些什么,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张诚,交代了一句就匆匆走进御史府。张诚想着这人也许是御史府的下级官吏,这是进府邸去找人了,没想到不过片刻,这人又出门来,手里握着一束木简,满面笑容向张诚迎来:“你就是张诚吧?公孙尼子可好?随我来。”
和片刻之前这人还有些疲惫神色不同,此刻这男子显然是重新整理了仪容。张诚想起来,秦人守礼,仪容不整不见客。主客即便在门口相遇,也需装作互不相识,以前张诚听说过这种礼仪,但是自己只是一个远在边疆郡县的男孩儿,哪里真的见过这些?
张诚捧了小包袱,规规矩矩的随着那人进入府邸,一路进入府邸内部的一个大厅堂。
“随便坐,我就是张苍。”张苍摆摆手让张诚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几子旁边。转身先去整理刚刚送进来的一些木简。
张诚端坐在小几后,把小包袱放置在几上,安静的看着张苍的动作。
张苍是一个身材高大风姿秀美的男子,皮肤尤其白,显得眉眼漆黑如墨。果然能做官的人都有好相貌。张苍双手手指修长,非常优美。有真正的儒雅气质。这双手正熟练的摆弄那些木简,好像是按照某种规律把这些木简分类。张苍的身后是巨大的木架,木架上堆叠了一层层的木简,架子上书写着文字,大概是这些木简分类的方法。这里的木简数量之多,是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仅见,看起来这里的文档收藏比李斯书房里还要丰富的多得多。张诚还不知道,这个厅里所藏,不仅仅有帝国日常的文书文件,还有大量图书档案。张苍作为御史府的柱下史,职责就是掌管这些典籍。而张苍个人兴趣所在,也恰恰是这里丰富的典藏。
“公孙尼子他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公孙先生的身体很好。”
“他没说要来咸阳吗?”
“没有说过,就只是说我到了咸阳可以拜望张苍先生。”
“嗯,我就是张苍,我算是……公孙的师兄。我们是同门。”
“我听说过。”
“你是公孙的弟子吗?”
“并不是,只是来之前,被送到公孙先生那里学习奏对的礼仪。”张诚捧起那个小包袱:“这里是带给先生的礼物。”
打开小包袱,是一小罐蜂蜜、两只蒙恬笔、两只泥叫儿。
“这是你准备的礼物?”张苍有一点讶异。打开小罐,闻了一下“蜂蜜啊!好东西!”张苍也没有取餐具,伸了手指在小罐儿里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这是好东西啊!小哥儿有心了。”和李斯的谨慎不同,张苍对蜂蜜显然并没有什么戒备,而是眯起眼来回味着它的香甜。
“这是……”张诚想起公孙的嘱咐。“这是小子自己家养的蜜蜂酿的蜜。”
“你?自己?养的?”张苍一脸疑问——“这东西可以养吗?”
“在上郡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采集了野蜂的蜂窝,然后自己养育蜜蜂取蜜。”
“哦?这个东西……可以养吗?不会被蜇伤?”
“我们穿了厚衣服,戴上面幕和手套,就可以取蜂窝蜂蜜了。”
“这个了不起!”张苍赞叹着。“要胆子大,还要脑子灵活才能想到这个办法。你们养了多少蜜蜂?”
“我来的时候,大概有四十个左右的蜂窝了。”张诚坦白说。公孙尼子要自己把蜂蜜的事情、泥叫儿的事情如实给张苍讲,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
“这个了不起啊!这是大利天下的好事——至少大利你们那个小村子了。还有蒙恬笔……这是蒙恬将军托你送来的?”
“并不是,公孙先生说张先生笔耕不辍,要我从商行里拿了带给张先生的。”
“这个是……叫泥叫儿的是吧?”
“是,小子有一个小作坊,就做了这个。”
“我听说过,听说过,许记商行专卖,说是从你们上郡来的,那么你就是那个制作泥叫儿的少年郎了?”
“如果是上郡,那大概是我。”张诚笑着摸摸鼻子。
张苍把泥叫儿捡起来,在唇边一吹,发出悠扬婉转的声音,千折百回,余音缭绕。这样的声音,张诚只在公孙尼子那里听到过。果然是同门师兄弟,在演奏这块,两个人都是有才情的人啊!
“这也是个好东西。”张苍放下泥叫儿。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就说“公孙尼子他最喜欢音乐。在乡间的地方。虽然不能大兴礼乐,但是想必生活的安稳舒心吧。”
“公孙先生平日就帮助乡人主持一下婚丧礼仪,然后在自己的宅邸弹琴读书。”
“那也是很幸福的啊!”张苍有一点神往。
张诚觉得这同门三兄弟还是有很多不同。李斯看起来就是心机深沉,小心谨慎的性格。公孙尼子有一点孤独的气质,而眼下的张苍,则有一种独特的游离状态。这种状态自己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自己合作过的一些最优秀的工程师,身上都有这种气质。就是那种专注在创作和思考之中,只偶尔看一眼真实世界的那种眼神。
第46章 张苍是什么人2
即便亲眼见到,张诚也无法了解,张苍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如果张诚读过史记《张丞相传》,或者读过科技史,就会知道张苍是九章算术的重要修订者之一,这部书涉及到了基础数学的多个方面。但是这部书绕开了基础数学的公式和推演,而是将数学原理按照实用领域分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等九个领域246道普通习题,供一般技术官僚进行基础经济计算。
而能系统编写这样使用计算手册的张苍本人,在基础数学领域的能力,当然远比《九章算术》这一手册更加强大。没有人能够知道张苍在数学领域的造诣究竟如何。除了数学之外,张苍在天文历法计算、音律制定和计算等方面同样强大。在音乐方面,张苍和公孙尼子的追求并不相同。公孙尼子的音乐追求是合乎礼制的音乐表达,而张苍追求的是合乎数学之美的音律的绝对精准。张苍定制音律,确定每一种乐器五音音准。追求在规定的曲谱演奏之下,音乐的精准。
在数学领域的造诣孤高,张苍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真正的知音,消耗他精力与排遣孤独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更多的工作淹没自己,开始计算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各地赋税的统计,还是包括秦陵、阿房宫、秦军后勤物资的计算和管理,乃至天文历法的订正、天空九星周期的计算,甚至于是确定度量衡。是的,大秦的度量衡统一工作,为度量衡题字确定其权威的人是李斯,而确定这些度量衡标准的人是张苍。
儒家六艺,包括所谓书礼乐射御数的六艺,数算是君子六艺之一。也是儒家重要的学术。数算是作为家宰——贵族管家的重要能力,孔子自己就有专门的家宰,掌管仓库和财会职能。
但是一般家宰需要掌握的数算之法,也只包含加减乘除运算、仓储进出和度量,最多包括必要的工程计算。更多的数学应用和数学理论的研究,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一般需求,很多复杂的运算方法和运算理论,几乎没有实用用途。因此可以算是无用之学。而无用之学,恰恰是一个时代顶峰的知识分子消耗其才华方法。
张苍的工作要求其对应用数学领域有丰富的掌握,同时也开启了他在无用之学方面的探索,可以说,张苍靠这个世界知识的积累和传承,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所知。但是在数算领域,张苍的学问当然是孤独的,孤独到在这个领域并没有任何知音。
和同门师兄弟们所探索的领域不同,李斯所研习的是政治、谋略和权术,韩非研习的是律法和社会体系建设,哪怕公孙尼子所研究的音乐和礼仪,也都是对历史文化的研习与继承,浮丘伯所研习的是对诗经和典籍的继承与理解。这些大多数都是对历史文化的继承和应用。只有张苍所学,乃是在数学逻辑体系里不断向未知的探索。这已经超出了儒家一般学术的范畴,开辟了全新的领域。张苍的学问如果完全展开,完全可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个学派的创建者。只是由于很多知识并没有现实应用,这门学术注定在很长时间内无法传承和普及。
阅读了公孙尼子的介绍信,张苍了解到面前这个少年郎具有某些特殊的天赋,考虑到这个孩子和蒙恬、扶苏的关系,张苍以为这孩子来拜访自己,也许包括蒙恬和扶苏的某些特殊需要和请求,于是问:
“蒙恬将军在上郡修筑长城,必然涉及到对工程数算和后勤数算的需要,你要不要学习工程数算的知识呢?”
“那是什么?”张诚问。
“比如长城建造需要多少土方?一条基座宽2丈,顶宽1丈,高度2丈的城墙,如果长度是1里,需要多少土方,如果一个工匠1天只能运土5石,500工匠建造这样一座城墙需要多少时日?”
“大概要48天时间。”张诚随口回答。
“哦,你以前知道这个答案?你们在上郡工地上知道这个答案?”
“好像不是很难。城墙截面是梯形。底边和顶边相加乘以高度除以二,就可以得知它的面积,乘以城墙长度就可以知道它的体积,然后除以每个工匠每天的工作量,再除以500个人,就可以得知总用工的时间。”张诚回答。随手蘸了杯子里的水,在案几上画出城墙剖面,比划上底和下底的加减关系。
张苍走过来看着张诚的勾画,兴趣大起。又问:“今有人合伙买金,每人出钱400,会多出3400钱;每人出钱300,会多出100钱,问合伙人数、金价各是多少?”
“您能把话说的清楚简单一些吗?”
“有人合伙买金子,如果每人出400钱,会多出3400钱,如果每人出300钱,会多出100钱。问你一共是多少人买金子?这些金子的价格又是多少。”
张诚略想了一下,说“应该是33人,金价是9800钱。”
“你是怎么算的?”
张诚略想了一下,说“其实简单,300钱和400钱差100钱。所以3400钱减去100钱,就差3300钱,所以是33人。33人每人出300钱,就是9900钱,减去多出的100钱就是9800钱,这就是金价了。这个算法很简单啊。”
这是九章算术的赢不足章节的习题,赢不足问题当然可以用方程法来计算,但这道题并不困难,不用方程而用小学算术的方法一样可以得到答案。张诚简单的心算就可以给出正确的数字。
张苍吃惊的看着这个孩子。
“你学过数算之术?”
“我自幼和商人打交道很多,多少会一点计算。”张诚微笑。
“今有九分之八,减其五分之一。问馀几何?”
“四十五分之三十一。”这样的分数减法,张诚也不需要草纸演算,只要在头脑中做分数运算就可以了。
张苍无语。这些计算,即使是自己也要用上筹策来演算,眼前这个孩子却只需要心算。
“怎么算的?”
“九分之八、五分之一,可以分别算作是四十五分之四十和四十五分之九。四十减九是三十一,所以是四十五分之三十一。”张诚说。
张苍有点无力。这三道题涉及到商功、赢不足和方田的内容,眼前这个孩子不需要筹策,只用心算就可以得出答案,可以知道这孩子头脑极为清楚,对运算工具的掌握很熟练。
“少年,我是大秦……是这个天下对数算之术最精通的人,掌握数算就可以掌握天下财赋的关键,可以在朝堂上成为重臣,可以在军旅中担任主簿重任,也可以做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数算之术乃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学问,你要不要学?”
“我不识字,而且,我在咸阳只能待很短的时间,陛见王上之后,我就要回到上郡。”张诚说。这算是婉拒了。但说的也都是实情。
“不识字啊?难道公孙尼子他没有教过你读书写字?”
“写字有点难,我就没学。”张诚淡淡的回答。
张苍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没关系,你在咸阳这段时间,有空的时候可以随时到我府上来玩。我们……多聊聊。”
张苍礼送张诚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无法抑制,门口的守卫觉得很奇怪,张苍大人从来都匆匆忙忙,很少见大人对谁有如此礼遇,更别说对一个孩子了。
在御史府门口,张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璧,帮着张诚挂在腰间——“这是我的信物,去我宅邸的时候,或者到御史府来找我的时候,出示这个玉佩,没有人拦你。”张诚很郑重的行礼告辞。虽然还不知道张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至少知道,这是一位对数学很精通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能和什么人有共同语言,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张苍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和张苍,在未来必然会有某种联系。
第47章 我见到了秦始皇
到现在,张诚已经见过了李斯、张苍和公孙尼子。他已经知道这三位都是荀子的着名弟子。当然,荀子还有一位很有名的弟子叫韩非,不过见不到了。韩非已经在几年前被李斯给害死了。
对这三位荀子门下的大才,张诚算是有了亲身的接触和了解。在他看来,公孙尼子具有某种艺术家和学者的气质,远居上郡,一方面是不想和李斯这位残害同门的大人物打交道,免得遭到祸患,一方面可能也是看不惯秦国的政治气氛和文化氛围,再一个,则是远居乡野活得更自在。
而张苍,则是一个精力旺盛、涉猎广泛的学者和官员。他对政治的理解可能不同于这个时代大多数诸子百家的门人,而是因为掌握了数学工具,对世界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和把握。拥有数学能力,就能够从资源和宏观角度去理解这个国家,某种程度上,这种人甚至可以说最深刻把握这个国家的人物。就不知道张苍这样的人物,在朝廷中还有多少。
至于李斯,张诚和李斯的接触是不愉快的。李斯相貌堂堂,风姿俊朗,但是心思深刻,是那种不可接触的大人物,李斯是个权谋家。
这一番咸阳之行,还真是开了眼界。
而回到了扶苏的府邸,就传来了新的消息,王子府的下人通知张诚,要沐浴更衣,明天要随王子一起去参加朝会,参拜大王。
大王,秦王嬴政,秦始皇!
天不亮就要去早朝,随着扶苏的车驾,在咸阳的朱雀大街上一路颠簸,就进了皇宫。
一路颠簸,不是因为咸阳的道路不平整,恰恰相反,咸阳的道路修筑的非常之好,虽然是土路,但是被压筑和维护的非常好,颠簸是因为秦朝的大车,这个大车完全没有减震,木车轮在道路上行进,总是有点颠簸起伏。
排队在宫门外,经历了一番盘查和身上装束的检查,张诚想起去地铁机场的时候要过安检。对宦官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总有些不习惯。张诚身上并没有什么违碍之处,没有带刀子,也没有带兵器。少年头上也没有簪子之类,腰间有几块玉佩,但这是正常的饰物。没有人觉得不妥,只有扶苏瞟了一眼,咦了一声“这是张苍府上的信物啊?”张诚笑笑没吱声。在宫门这里,实在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
站在皇宫正殿门外,张诚紧挨着扶苏身边站着,等待被宣召上殿。这个时候文武大臣们纷纷从扶苏身边走过,跟扶苏打着招呼,张诚站在扶苏身侧仰头看着这些大人物们。
总有人问“这就是那个少年?”扶苏点头应答:“是,我从上郡一路带来的。”于是很多人看张诚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张诚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是那个要在朝堂上被展示、观看的那个人,是一个被围观的人,是那个“曾经杀死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展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一切要看秦始皇的定调了,秦始皇要是说自己是大秦少年人的表率,那自己就是一个值得众人亲近的好孩子。如果秦始皇说自己是个手段凶戾的小孩,那自己就是人人心中的灾星,以后说不定遇到什么麻烦事。只是这事儿躲不过去。
在乐器奏鸣声中,文武官员鱼贯走入皇宫。
秦国的皇宫气势恢宏。看起来比后世的故宫还要雄伟许多。宫殿的墙是青灰色的,屋瓦也是青灰色的,没有红墙黄瓦的辉煌,看起来格外压抑。宫殿之所以更雄伟,是因为这个时代不缺少巨木,屋柱更加粗大,房梁更长,因此宫殿的规模也更大,几千年后巨木砍伐一空,到了清代,连适合修筑宫殿的巨木都罕见,不得已要拆除明朝的陵寝木材,来修筑宫殿。这种情况到了汉代以后就开始出现了。所以唐代的宫殿规模比汉代要小很多,此后一代比一代更小。只有大秦,拥有无尽的木材,甚至都不需要去南方诸国调运,只需要从秦岭砍伐就能得到适合巨大宫殿的木材。
而没有红墙黄瓦,则是因为这个时代的颜料还很匮乏,而琉璃瓦的烧制技术还没有发展起来,屋瓦也只能用青灰色的瓦当。再加上秦国一直把黑色作为自己的吉祥色,整个宫殿就使用这样的颜色,显得格外厚重威严,充满压迫感。
秦国官员的服饰,也以黑色为主,黑色的袍服其实看上去很漂亮,让人看起来更加精神,皮肤的颜色也更漂亮。只不过几百人都穿着黑袍,看起来好像是乌鸦在开会一样,极为压抑。
巨大的宫殿内,秦王政高坐在大殿中央的台子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彩绘的桌几。秦王黑袍冕旒,端坐其上,极为威严。大殿内燃烧着巨大的牛油蜡烛,火光熊熊,照亮了陛下的脸颊。
秦王政一身黑袍,袍服上绣着十二章的纹饰。冕旒遮盖之下,看不清他的相貌。张诚注意到秦王的双手,这双手也是漆黑的,略一寻思,张诚就知道,那是自己诚记的小羊皮手套,显然是被扶苏当做是贡品送给陛下的。这双黑手……张诚微微笑了一下,想,这可真是一双黑手,决定无数人命运、无数国家命运的黑手。看起来秦王政对这双皮手套很喜欢,上朝都要戴着它,这个消息要是给许记的老板知道,这皮手套的价格可还要涨上一涨。
御前内侍的声音响起,讲述今日朝会的内容,包括对扶苏王子的表彰嘉奖,对来自上郡的公士之子张诚的嘉奖,以及接待来自燕国的使臣荆轲。
荆轲!
张诚心里念了声卧槽。
要接见荆轲!这可真是要有大事儿发生了。自己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荆轲刺秦啊,中国人就没有不知道这事儿的。那么今天朝会可是要了命了。说不得这个朝堂之上是要见血的!张诚东张西望,去寻找荆轲的位置。
“看什么呢?”扶苏低声问。
“我想看看……燕使在哪儿呢?”张诚低声说。
“在对面,最后一排。”扶苏头不转身不动,从唇缝里发出声音。“不要乱看,当心失仪。”
张诚缩了缩脖子,站正了身体,眼角却飘向对方队列最后几位。果然有几个人的服饰颜色和秦朝官员都不一样。那就是燕使了。当先的是一个面色青白身材高大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粗大的卷轴。他身后是另一个身材高大有一点威武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这两样东西,张诚猜都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荆轲手里捧着的就是燕国的什么地图,里面藏着一把匕首,旁边那个人大概就是副使秦舞阳,匣子里的大概就是樊於期的人头。
张诚心念百转,怎么办?要提醒说燕使是刺客吗?自己凭什么这么说?不提醒,等一下就会发生历史上最着名的刺杀事件。
张诚脑子里转啊转,回想自己所知道的荆轲刺秦的事件,自己知道什么?印象很少,就知道图穷匕见,知道荆轲在展开地图的时候拔出匕首刺杀秦始皇,然后呢?然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所有在高台之下的侍卫都不敢登台,不敢去帮助秦始皇对付刺客,然后秦王绕柱,最后刺伤了荆轲……
秦始皇运气很好,并没有因为这次刺杀受到什么伤。所以……不提醒也罢。而即便台上发生了刺杀事件,但是台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登上台去帮助秦王,可见秦国法度森严,人人不敢坏了规矩,那自己更不能提前做什么提示了。
可惜了荆轲这样的勇士。
仪式一个接一个,扶苏先走到台前行大礼接受了秦王的封赏,并且背诵了大段大段的赞颂之词,文辞华丽繁复。这些颂词显然是提前写好背下来的。好容易等到下一个环节,轮到张诚,听到御前的中车府令赵高大声唱诵:“宣上郡公士之子张诚!”
张诚按照礼仪,走到大殿正中,行礼,再趋前几步行礼,再趋前几步,行礼。“上郡张诚参见大王!”
众人的目光落在张诚身上,一个几岁的少年能够登殿陛见,这也是国朝以来罕见的事情。上一个少年郎见陛下的,还是多年前的甘罗拜为上卿的时候。
赵高大段念诵着张诚的事迹,从公士遗腹子到张村被匈奴人掳掠,到张诚出奇谋毒杀四十余匈奴人,随全村人还归张村,又引述了扶苏和蒙恬验证了张诚毒杀匈奴人的证据等等。宣布秦王对张诚的评价与嘉许。
大殿之上,众人交头接耳,知道张诚事迹的人看到张诚确实只是这么大点一个孩子,多多少少有一点惊讶,第一次听说这个事迹的人,都纷纷震撼于张诚事迹的凶险。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直到秦王亲自招手,让张诚“张诚前来,登台让孤王好好看看你。”
张诚在太监的引领下登上高台,距离秦王不远的地方站定,低头行礼。
“抬起头来。”秦王的声音低沉雄浑。
张诚抬头。面对着秦王政。第一次看清秦始皇的相貌。
秦王政肤色白皙,面貌威严。鼻梁高挺,双目深邃漆黑。双眉浓黑,仿佛是鹰隼的翅膀。嘴唇很薄,看起来有一点刻薄残忍的味道。胡须漆黑,修饰的极为整齐。看起来威严无比。
“几岁了?”
“回陛下,小民七岁。”
“被匈奴人掳掠,怕不怕?”
“怕的。”
“那么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张诚想了想。“也怕,但是不能不杀啊!”
“为什么?”
“要是被掳掠到草原上,就要做奴隶了。我不想做奴隶,所以只好杀了他们。”
“听说你是用了碳气来杀人的?”
“小民在家里养羊的时候,曾经有羊因为碳气死掉了,所以就用了这个办法。我是个小孩,不可能用刀子杀掉那些匈奴人。”
“杀了人以后呢?怕不怕?”
“我后来能回到张村,我很高兴。”张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答案。
秦王政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说得好啊!活着回来,很高兴!这就是我大秦的少年。爱自己家乡,虽身陷险境,也能杀敌而回!胆气可嘉!燕国使者,问你燕国可有这样的少年吗?”显然一切事情到了嬴政这里,都能拔高好几个层次,自己的行为上升到了“大秦的少年”的水平。看起来今天自己没什么坏事。
张诚很想撇撇嘴,说台下那个燕使就是个胆儿大的,等会儿要上台来杀你,那个副使也是个手狠的,秦舞阳十三岁就能当街杀人。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
“按照秦法,杀敌取首级者,可得爵,少年,你说我该赏赐你什么呢?”
“陛下,我没有取得首级,首级都是我们村长老魁叔带着乡亲们斩下来的。”
“村长?”
“我们村长老魁叔有上造的爵位。后来受伤腿脚不便,就退伍回了村里。”
“诸卿,你们怎么说?这个张诚杀四十余人,该不该受爵?”
台下重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终李斯走出来说“陛下,这些匈奴人不是甲士,张诚也没有取得首级,村长张魁虽然斩首,但是这些人都不是张魁杀的,而是张诚所杀,于法,不符合斩首受爵的规定。如陛下一言以断,可以法外嘉奖。”
“那你说有嘉奖的理由没有?”秦王政瞟了李斯一眼。李斯哆嗦了一下。
中车府令赵高出列,说:“匈奴人虽然不是甲士,但越境掳掠人口,也可视为敌军。张诚虽然没有取得首级,但是用碳气之法杀敌,也是功勋,张魁虽然没有杀敌,但是保全了全村老幼,带队回国,也有功勋。割取首级,也有记档,以微臣所见,可比照阵前斩首,减等嘉奖。”
选在今天召见张诚,还要给燕使看,摆明了就是要宣扬秦人勇武。嘉奖是要有的,虽然这种杀匈奴人的行为不能等同阵前杀敌,但是减等嘉奖,是可行的。
“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嘉奖?”
“张诚已经袭爵公士,升一爵为上造,张魁上造,升一爵为簪袅,余者依律各赏钱粮田土。”
“准!”
秦王一言可为天下法,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大秦一个小小孩童,都可勇于杀敌,平此天下,亦何难哉?”
“平此天下,亦何难哉!”台下群臣山呼。经久才平定下来。
“你说是不是啊?燕使?”秦王政斜睨远处的燕使,问道。
第48章 荆轲
御前宦官把张诚引到台下,在扶苏身侧站定。中车府令赵高在台下高声唱念:“宣燕使上前奏对!”
荆轲和秦舞阳捧着礼物,走到台下,跪伏在地。
燕使带了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头颅作为礼物,这次出使就是为了表达燕国对秦国的屈服,以求得秦国的宽宥的。
礼物都已经经过验证。樊於期的头颅早已经被核对审验过了。督亢地图涉及军国之秘,加之有燕王泥封,因此不能随便验看。两位使臣身上也经过非常仔细的核验,因此被认为是安全的,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走到了秦王政的丹墀之下。
“来了。”张诚心里想着。这tm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啊!要是有智能手机,自己非得拍个视频下来,搞个直播都不为过。直播荆轲刺秦,光靠流量和打赏都能赚的盆满钵满。不过现在自己是在秦朝,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事件的结局,但是张诚仍然忍不住要踏前一步,仔细看清楚这一刻。扶苏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得了赏赐,很开心吗?小心失仪!”
张诚缩了缩脖子。退回半步。
“燕使,大王问话!”丹墀下的赵高,大声喝问。
“回陛下,秦国上下果然勇武,连一个黄毛稚子都有毒杀匈奴百姓的勇气,我自然是佩服的。”荆轲回答的不卑不亢,却把重音落在了“百姓”二字上。显然是嘲讽张诚只是杀害匈奴百姓的一个残忍小孩。
“哈哈,燕使,你叫荆轲是吧,在我秦国的朝堂之上敢这样和寡人说话,倒还有几分胆气。”
“燕国虽小,也从不惧强敌。”
“不惧强敌,不惧强敌你割了樊於期的头颅,带了督亢的地图来,是什么意思?”
“我燕国太子丹素知大王千金悬赏秦国叛将樊於期的头颅,因此取来送给大王。秦将的头颅还给秦国,所得其所。”荆轲挺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回话中却强调了樊於期“秦国叛将”的身份。
“头呢?”秦王政居高临下,冷冷的问。荆轲侧头去看,身旁的秦舞阳却已经体如筛糠,战战兢兢的捧着木匣,垂头俯身不敢做声。
荆轲放下地图,从秦舞阳手中拿过木匣,放在自己面前,说“这里就是秦将樊於期的头颅。”
“这人怎么回事?”秦王指了指副使。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他是我的副使,也姓秦。是个没胆子没见识的乡巴佬。”荆轲很是镇定。朝堂上的秦国文武看到秦舞阳的样子纷纷嘲笑,听到荆轲的这些满含讥讽的话,又纷纷哗然。
荆轲提高了声音:“秦舞阳是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野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心惊胆颤。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打开看看。”秦王政挥了挥手。
荆轲打开木匣,里面是樊於期的头颅,沾满了石灰,苍白的厉害,依稀能看到樊於期的样貌。秦王政挥了挥手:“收起来吧。”台下的太监过来,把木匣盖上,捧在手里,站回到赵高身后。
“寡人曾经说过,得樊於期的头颅,可以赏千金,封万户。这个赏金,还有万户的封地,是给使者你呢,还是给太子丹啊?”秦王政冷冷的说。
“两国睦邻友好,说什么赏不赏的!”荆轲不卑不亢。
“说到太子丹,寡人少年时候和太子丹交好,他现在还好吗?”秦王政此时的思绪却转到了对这个少年好友的思念上。
“太子丹很好。我来时太子丹曾经说过,秦王不死,他自然是要健健康康的活着。”
“牙尖嘴利。”秦王政哼了一声。
荆轲泰然自若,和身旁战战兢兢的秦舞阳恰成对比。
张诚远远看到这场景,心里暗暗赞叹,这个荆轲果然是个大胆的人,即便知道必死,也如此应对自然不卑不亢。
“地图呢?”秦王问。
“在这里!”荆轲将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送上来!”秦王道。
“戏肉来了!”张诚目不转睛,双手已经攥出汗来。
秦王政的丹墀,是整个大殿的中心,三层九级的台阶上,是一方方正的台子。台子四角有四根柱。丹墀上铺设了一层很精致的竹席,秦王就跪坐在这个竹席之上。秦王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桌案。丹墀之上还有一些香炉、油灯之类。秦王身后是一张巨大的屏风。丹墀之上不只是秦王一个人,还有一些侍从、医官随侍身旁。稍等一下,历史上最着名的一次刺杀就会在这个丹墀之上进行。
荆轲捧着地图,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立在大几前面,当着秦王的面跪坐下来。缓慢的把地图陈放在大几上,当着秦王的面验看了地图卷轴上的封泥。用手指把封泥捏碎,解开系在卷轴外面的绳子,把地图展开一个角。缓缓的说:“这就是督亢的地图。督亢是自古以来的膏腴之地,向东就是雍奴海,向南是下都,向西……”荆轲缓缓展开这幅地图,在台下伸着脖子向上看的张诚觉得这时间流逝的缓慢无比,他知道一旦这地图完全展开,历史上那柄着名的匕首就会露出来,然后丹墀之上就会展开一场凶险而血腥的对战。台上的荆轲动作柔缓,看上去并无异样,张诚却知道此时此刻荆轲的心境一定不同寻常,能保持如此的镇定,只能说他的神经粗大。
台下的秦舞阳仍然深深跪伏战栗,不敢抬头。张诚觉得这个秦舞阳真是没用,号称十三岁当街杀人,街上的人无人敢于直视,而此时此刻怀着必死的使命来到秦国朝堂之上,却被秦王的威仪吓得不敢动弹。你动弹不动弹,执行了这样的使命都是一定会死的,与其趴在这里发抖,不如学着荆轲登台一搏。连带着,张诚此刻对远在燕国的太子丹也小看了几分。在所有和秦国对抗的方案中,居然选择了行刺这样低劣的手段。而为了取信秦王,居然把投降过来的樊於期给杀了,用樊於期的头颅作为礼物,这先例一开,以后还会有人投奔燕国吗?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接下来秦国的报复如何应对?国君遇刺,秦军必然会发起一波报复,这种报复是可以灭国的,派刺客出来,不但不能阻止秦国的征伐,反倒会加速燕国的灭亡。想要阻止秦国的攻伐,唯一的办法是强大自己的军队与防守能力,联合支持周边的赵魏两国,依托齐国,形成强大的联合作战能力。用两个刺客来撩拨秦王政,怎么想的。
这个时候,荆轲已经渐渐展开了地图,轻声说着:“一直到代郡和中山……”那柄匕首此刻就暴露在秦王政的眼前。
第49章 刺秦
荆轲低沉轻柔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样,吸引着秦王政观看这幅地图。作为立志一统天下的君王,秦王政虽然不是将帅一样精通军事,但是对地图和军事行动仍然非常内行。眼看着这幅地图渐次展开,就好像亲眼看到燕国的国土在自己面前展开一样。秦王政少年时做质子在赵国生活,对赵国的山川了解很多,但是对相邻的燕国所知有限。当地图展开到代郡的时候,嬴政开始熟悉这里的情况,也开始想象起如何用一支大军长驱到都亢,军旗直指南面的下都和蓟。此时此刻注意力全都在地图之上,第一时间却没有注意到这柄匕首。
匕首暴露,荆轲的解说没停,依然是那样低沉柔缓的调子,右手却迅速划过地图表面去抓住匕首的柄,左手探出,抓住了嬴政的衣袖,这才大喝一声“杀”,一刀刺出。
一直注意着台上两人情况的张诚此刻也大喊一声“小心!”
嬴政专注看着地图,混没注意到匕首的事儿,衣袖被荆轲扯住,这才有所反应,非常不悦的向后倾了倾身子,甩手试图摆脱开这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无礼的燕使的手,在荆轲的这声“杀”中吃了一惊,才看清匕首,这才用力抽手回来,身体也迅速向后退,抬腿试图站起身来。
两人本是长跪的姿势,长跪这种姿态,向前抬腿站起容易,向后抽腿站起则要慢一些,但是有眼前这张几案的隔阻,嬴政又一边抽身后退一边用力推几案向荆轲身前,这就阻了一下荆轲的刺击,身体站起来,用力向后扯衣袖,嬴政的袍服袖子立刻裂开撕断。这种大礼服本身注重形制,而不是以耐用见长,通常都是穿一次就不用的,针脚都是极细的丝线,本身也不结实,这一撕扯,荆轲手里就只剩下一根衣袖。嬴政后退,要从腰间抽出宝剑格挡回击。但是君王的剑本来就是礼仪性质的配饰,这柄剑极长,惊惧之下,根本拔不出来。
一刀刺出的荆轲,此时已经全无刚才的淡然镇定,而是如同疯狂一般跃起跳过案几,就向秦王刺过去。
此时丹墀之下大殿之中的群臣也发现了台上的异状,俱都乱了起来,纷纷向丹墀涌去,连同丹墀之下持戟持戈的各种护卫也纷纷涌向丹墀。但是秦法严苛,未经秦王召唤,任何人踏上丹墀只有一死,所以这些人虽然围着丹墀呼喊,却无一人敢踏上半步救护嬴政。
丹墀之上的侍者,却又浑身全无一样兵器,又多是阉人,毫无缚鸡之力,因此也都只会在旁边咋呼,并无一个人敢于上前拦阻荆轲。于是着名的一刻就呈现在众人眼前。只有一只袖子的秦王嬴政在前面奔跑,刺客荆轲跳跃追击,大礼袍飞扬宛如鸟翼。丹墀上面积本来就有限,秦王嬴政奔跑也只能走圈绕行,荆轲却直进直退,走直线追击,场面凶险异常。
秦王边跑边尝试抽剑,但是这剑太长,根本不能从剑鞘中拔出来。眼看着荆轲就要追到,秦王就快要没有退路了,这个时候张诚在台下大喊“王绕柱!王绕柱!”孩子的声音在嘈杂的朝堂之上本来轻微,但是身边的几个人却听得清楚,扶苏立刻大喊“王绕柱王绕柱”,然后群臣纷纷大喊“王绕柱王绕柱”
秦王政立刻在最近的一根巨大柱子旁开始绕圈,秦王在前面跑,荆轲在后面追,看起来极有喜感,张诚不由得想起汤姆和杰瑞的追杀,但是此时不是看戏的时候,也了解了秦王的长剑被卡在剑鞘里的尴尬,于是大喊“你把剑鞘抬起来,从身后去拔剑啊!”扶苏立刻大喊“王负剑王负剑!”于是众人立刻跟着喊王负剑王负剑。声音之大响彻大殿。秦王政是个头脑机灵的人,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困境和解救之法,于是左手把剑鞘向后推,剑柄从肩头探出,随即右手伸出握住剑柄,左手把剑柄向下一拽,长剑出鞘,随手挥出,长剑就展开了。此刻台上的众人也略有些镇定,当荆轲就要追上秦王嬴政的时候,一个医官随手将身旁的药袋掷出,刚刚好砸中了荆轲的手臂,匕首荡开。此刻秦王手中有剑,内心也略定,看到荆轲身形停顿,立刻挥剑砍去,刺中了荆轲左腿,荆轲当即跌倒。
看着已经倒地的荆轲,无论是台上的秦王还是台下的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下就没事了。但是荆轲身为刺客,既有必死之心,也有完成使命的意志,虽然大腿中剑倒地不能起,手中却还有一把匕首,于是挥手将匕首掷出。但是显然荆轲刺杀的技术不怎么高,飞刀的水平更差,这一刀投偏,打中了台上的柱子。当啷一声,匕首跌落。这下荆轲可真是手无寸铁了。
持剑的秦王嬴政走上前来,大吼大叫“是谁派你来刺杀寡人的,是燕王喜还是太子丹!”挥剑乱砍,荆轲身中数刀。
荆轲心知也就是这样了,于是不再挣扎,靠坐在柱子上,张开双腿。此时代的人,下身的裤子都还是开裆裤,平时有衣裳和裙遮盖,这一岔开腿坐着,一只大鸟就露了出来,虎视眈眈的瞪着独眼对视着秦王嬴政。
荆轲气喘吁吁的大笑起来:“秦国是虎狼一样残暴的国家,嬴政你是无父无母的凶残酷毒之人,天下无人不想杀你,杀你是我一个人的念头,和什么燕王喜、太子丹毫无关系!”
“管你有没有关系,朕说你是燕王喜派来的、是太子丹派来的,你就是燕王喜、太子丹派来的!你自己说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秦王嬴政愤怒的挥剑在荆轲腿上剁来剁去,回头看着丹墀之下,看到众人都围绕着丹墀群情激奋,却无人敢踏上一步,这才想起来秦国法律,擅自踏入丹墀者死这么一条,于是抽回长剑,喝一声“武士带剑上来,把这个人给我拖下去。”
就等着这一声,于是武士纷涌登上丹墀,扯手拽腿把荆轲拖下去。
“陛下,要不要把这两人送去审问?”赵高在丹墀之下躬身。
第50章 再访许氏商行
一场陛见,最后以这样方式草草结尾,今早起床的时候,张诚可没料到这个,但是当他在朝堂上看到燕使荆轲的时候,也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作为一个小孩儿,他并没有在丹墀之下围着,也自然没有沾上血迹。等混乱结束之后,在众人面前看到荆轲和秦舞阳两颗人头被砍下来的时候,却也收到了些惊吓。强忍着恶心,随着众臣退出大殿。公子扶苏还要在殿外等候去问候父王给父王压惊,张诚却不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什么用处,走到扶苏身边苦着脸说“公子,我有点怕,有点恶心……”
公子扶苏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小孩儿,无奈笑笑,叫过一个从人,“送张诚小哥回我府上,给他沐浴更衣,吃点稀的,要是能喝酒就给他喝一点,压压惊,小孩子哪见过这场面!”又摸摸张诚的头“也别怕,今儿你是长了脸得了赏赐又立了大功劳的人,你那声王绕柱、王负剑,是大功一件,回头必然还有赏赐!”
走出宫门,回望这座巨大的宫殿,张诚觉得这深灰色的宫殿简直太肃杀了。刚刚自己在这座宫殿里亲眼见到一场血案。无论是拔刀突刺的荆轲,还是挥刀乱砍的秦始皇,或者是满殿群臣和那些当众斩首荆轲的侍卫,都不是正常人。
“都特么是一群疯子。”张诚低声说。
自己需要回去好好洗个澡,要是能喝酒就喝一点,赶快忘掉这一切。不过在这之前,自己要去一个地方。
告诉侍从自己要去东市的许氏商行。侍从在身前带路。
整个咸阳城的气氛变得肃杀,更多的甲士在街上行走。刀子都已经拔出刀鞘了。刀锋的寒光闪耀,仿佛随时噬人的毒蛇。看到这样的甲士,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贴着墙根走,唯恐惹上什么祸端。咸阳的国家机器已经完全苏醒了,震慑着任何有异动的人。燕国的使团大概没什么活路了,接待燕使和检查燕使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最重要的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燕王喜和太子丹的日子,只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这些对张诚来说都没什么意义,荆轲刺秦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秦王一统天下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秦二世而亡也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李斯、赵高这两个阴人当朝,秦国不会变得更好,而眼前自己认识的扶苏和蒙恬,虽然看上去都是很好的人,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被李斯给害死,这些都不可避免,生在这个时代,要有一种看戏的感觉,看戏,就是说一切人的命运都和自己没关系,不要投入感情在里面,也不要沾染什么因果!
眼下的事情是不要管这满街的甲士都是去抓谁杀谁的,眼前最重要的是,去许氏商行,找老掌柜谈谈。
许氏商行大门紧闭,实际上整条街、整个东市的商家的门都已经关上了,秦王遇刺没多久,城中气氛就截然不同,每个敏感的商人都感觉到危险的来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都机灵的关上自己的门,免得麻烦自己找上来,至于发生了什么……大可以等到一切事情过去,尘埃落定,再慢慢打听。
侍从上前敲门,商行的门开了一条缝。侍从和门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公子扶苏府上的腰牌,那自是不同凡响,又出示了许氏商行给张诚的玉佩。门关上了,片刻就又开了一条缝,把侍从和张诚让到院子里,门子又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一番,才缩回头去,把大门重重的关上,用门栓栓了。
门子把一行人引到院落中,知道这次来访的主客乃是张诚,于是请了扶苏府的侍从去侧厅吃茶,又引了张诚一路往商行的花厅走过去。
没进花厅,老掌柜已经走出花厅的门来相迎:“说好三天见,小哥还真是守信。”老掌柜笑着说。心里却大不以为然,暗道“这是什么光景,你非得这个时候来添乱吗?一个皮手套那点儿钱,就有这么大瘾头。”
“倒还不是因为三日之约,是我刚刚从宫里来。”张诚强笑了一声,忽又觉得“我从宫里来”这话不吉利,暗自呸了一声,改口说:“蒙大王召见,我今日入朝,这是散了朝,想起有些事儿可以嘱咐几句。”
老掌柜变了脸色。这当口从宫里出来的,一定知道很多了不得的消息,这若是能得个说法,自然大有好处,于是赶紧牵了张诚的手,往花厅里去。
张诚坐在几案旁看看周围,却不吱声。
老掌柜环视一下,立刻挥手让所有人出去:“十步以外伺候。”
“二十步。”张诚淡淡的说。
老掌柜看了一眼张诚,嘴里重复了一句:“所有人出去,三十步以外伺候。”所有人退去,老掌柜亲自关了门,然后走到张诚面前,赔笑说:“小哥儿有什么事情教我?”
张诚伸出一根手指,说:“今天在朝上发生了几件事。我说了就走,第一件事,是大王嘉奖公子扶苏勤勉为国。”
“扶苏公子自是忠孝勤勉。”老掌柜应和。
“第二件事,是我看到陛下上朝的时候,带了一双小羊皮手套,全过程都没摘下来过。”张诚伸出第二根手指。
老掌柜陪着笑:“当真?哎呀这可是好消息,小哥我这两天也想好了,这个手套果然是个好物件,没什么说的,咱们生意就这么定了。200个钱,小号独家专卖。”
“500个钱。”张诚说。
老掌柜盯着张诚的眼睛,看了半天,看张诚毫无动摇,咬咬牙说“就依小哥,500钱。”这个小哥坐地起价的本事当真了得。知道陛下佩戴小羊皮手套,就敢要价加倍,还真是狠。
张诚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大王给我加爵一级,现在我是上造了。”
“恭喜小哥,这个手套果真值得500个钱!”老掌柜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张诚陛见和得爵的缘由,老掌柜约略知道一些,但也知道这事儿不宜详询,这都不是自己一个商家该了解的,各方面的种种传说,都证明这个小家伙是个狠角色,但是有多狠,很多人都语焉不详。越是这样,那就说明这孩子越是狠。
“第四件事,今天在朝堂之上,大王遇刺。”张诚伸出第四根手指。
老掌柜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面前小几上的陈设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第51章 值啊,太值了!
老掌柜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这种事儿是自己一个商家该知道的吗?这个孩子没深没浅,这事儿也是可以随口说的吗?朝会刚刚结束,秦王遇刺这事儿根本就不该传出来,就算传出来,也得是朝中的大佬们传出来,怎么一个孩子就跑到门上来,告诉自己说“今儿朝上,大王遇刺。”这事儿别说不能说,都不能知道,听到的人都保不齐要掉脑袋。
张诚不屑的看着老掌柜:“别这么怂,早知道晚知道,早晚都会知道,朝上今天好几百人呢。还能所有人都闭嘴?大王又没受伤。我看大王好着呢。”
听到大王好着呢,老掌柜才平复了一下神色,抖着嘴唇,想问却又不敢问。
张诚伸出最后一根手指,一整张手在老掌柜面前晃了晃:“刺客是燕使。燕使朝觐,带了樊於期的头颅和督亢地图作为礼物,匕首藏在地图里,展开地图的时候,燕使抽出匕首行刺,大王福大命大躲开刺杀,最后拔剑反杀了燕使。燕国的正使和副使都当庭斩首。整个遇刺反杀全过程,大王一直带着手套。此刻散朝,大王召集了王翦大将军、中车府令赵高、太尉李斯密会。”晃了晃手,张诚微微笑道,“老掌柜,500个钱值不值?”
“值,太值了。”老掌柜满脸笑容,一张脸就好像菊花盛开的样子。
“我话说完,马上就要回公子扶苏府。估计过几天我就回上郡了。”
“好说,小郎君贵人事忙,我不留客,这就送小郎君去公子府。听闻小郎君是走来的?我这就叫人备车送小郎君去公子府!老夫也还有几件事情要安排,就不陪小郎君出门了。”老掌柜边说边推开花厅的门。对门外大喊:“来人,备车送小郎君去公子扶苏府邸,叫各房掌柜立刻到厅里来议事!”又转头对张诚说“手套的事情是小事,一切都依小郎君的意思。小郎君今天带来的消息宝贵,这事儿我之后必有厚报!”
张诚笑笑,心知老掌柜在一瞬间已经想到了这遇刺事件后面的大利益。于是不多说,拱拱手,乘车离开了商行。
面对满厅的掌柜和大伙计,老掌柜威严的说:“立刻盘点商行库存,计算一个月内我们能调集的货物,包括米粮、干粮、草秣、牛皮、布匹、鞋子、盐巴、胶、杆棒……还有诚记的独轮车的数量。以上各样,给我各备一独轮车作为礼品。派人给王翦将军府邸送一封帖子,写上我们礼品的清单,问王翦大将军何时方便,许氏商行登门拜望听候大将军调遣。”
商行掌柜的们虽然不知道老掌柜发什么癫,但是立刻忙着去办事,一时间商行里鸡飞狗跳。
王翦大将军回到府邸的时候,看到门卫递送过来一份礼单,问了句是什么,听说是许氏商行送来的礼单,没在意,摆摆手表示这东西老子没空看,但是忽然心念一动,说了声“拿来看看!”
打开礼单,王翦将军吃了一惊,忙问礼物都在哪里。在库房看到排成一队的独轮车,和车上满满的米粮、木材、杆棒之类,王翦将军一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派人,请许氏商行主事的来一下。”
“现在见他?大将军,要入夜了?”身边的侍从问了一句。
“带我的军令去召他来。”王翦说,然后又跟了一句:“回来以后,你去自领十军棍!”
侍从心知自己一句多嘴,质疑了大将军的军令,招致此祸,却不敢再多言一句。躬身行礼立刻出去办事。
老掌柜第一次走进大将军的府邸,第一次这么近和大将军面对面,难免战战兢兢。
正厅里。九辆独轮车排成一排,货物全都放在车上原封未动。大将军坐在几案后,灯火之下,大将军表情莫测。老掌柜行了礼,就跪坐在一旁的矮几后,俯身低头不敢出声。
“这一车,能载重多少?”
“回大将军,这独轮车一人可以操纵,载重不下四百斤,两千里路程,八成车子完好。如果随身备有配件,损坏的车子一个时辰就能修好上路。平地、山路、田埂、窄巷、泥地、石路,这车子都能畅行。”说到车子,老掌柜可就不怕了,简单几句,把这个车辆的性能特点说的清清楚楚,而且句句扣在了军事辎重运输上。
“为什么送这些礼品给我。”王翦的问题很犀利。
“不是礼品。”老掌柜说。
“不是礼品?”
“不是礼品,是样品。”
“样品?”
“大军所用,小号所有。这些是样品,如果大将军看得入眼,小号可以供应大军使用。”老掌柜道。
王翦盯着老掌柜看,此刻呲牙一笑,很是吓人。“你知道我要带兵打仗?”
“小老儿只是私自猜测。”
“如何猜测?”
“咸阳城传言,今日朝会,燕使刺杀陛下。”
“燕使刺杀陛下的消息,最早也要下午才散布城中,我听说你下午就已经把这些……样品送过来了,你自是比常人更早知道这个消息!”王翦眼中露出寒光。
“小老儿有一个小友,今日午前来小号,约略说了此事。”
“什么小友?说来听听。”
“是上郡的一个少年,叫张诚,今日参加朝会,散朝后说是受了惊吓,到小号来喝了杯水酒压压惊,小人问询情况,才知道燕使刺杀大王。”
“所以你就猜测大秦要发兵征伐燕国?”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堂堂大秦,岂能受此羞辱!”
“既然是送样品来,为什么没有矛戈弓矢之类?”王翦随口问。
“大将军说笑,弓矢矛戈乃是军器,岂是小号所能供应。”
“一月之内,你这些货物能供应多少?”
老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简,按照上面的标记,一一报上自己能供应的货物数量。王翦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商人倒是很敏锐,准备也周全。这些数量的物资当然不够自己大军所用,但是一来征战所需,主要还是要依靠府库所存,民间调集只是补充,这个数量,可以补充府库不足,让行军供应更加充裕。想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那个车子,也是样品吗?”
“正是。”
果然。王翦想,独轮车倒是一个好东西,有了这东西,辎重的车辆能节省很多,夫子也不需要多少,自己的兵士就可以负责辎重,而军士的兵器米粮等等都可以放在车上推着走,行军的速度和行军的距离就可以大大改善。
“这个车子,一个月内你能供应多少?”
“这车的制作在上郡的第一车辆厂,小号现在有库存若干,一个月内能为大将军供应若干,若是大将军取道上郡,则大军抵达上郡,当地又可供应若干……”老掌柜一一报出数据来。王翦吧嗒了一下嘴,觉得还是有些不够,不过总好过用人扛马拉,用民夫肩挑手提,大军最多只能行进十八日。若是用上这样的独轮车,哪怕只有兵士总量的百分之二十,行军也可以超过30日。
“这个车子是上郡出产?”王翦此刻才注意到上郡这个词,又看到独轮车上烫印的“上郡第一车辆厂”的字样。
“是。”
“刚刚你说到的那个张诚也是上郡的人,不知道和这个车子有没有关系?”王翦问。
“张诚小哥就是发明了这个车子的人,上郡第一车辆厂本就是张诚小哥自己的产业。小号只是独家销售车辆而已。”老掌柜微微笑道。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早上在朝会上看到这个传说中击杀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小少年,到这个小孩儿给商人通风报信,到此刻知道张诚居然是这个第一车辆厂的东家,这一整天好像都没离开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少年。
是个什么人啊?似乎,应该召见一下,单独谈谈?
张诚打了个喷嚏,心道“是谁在念叨老子。”然后对对面的扶苏道了个歉,“小人失礼了。”
“没事。说来你还不能就回上郡。还要多在咸阳多盘桓几天。”
“为啥?”
“陛下还要单独召见你一次。”扶苏笑着说。
“为……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在殿前示警有功,王绕柱、王负剑两句,有救驾之功,自然应该赏赐。陛下要召见你单独奏对。”
“我那就是瞎喊……”张诚苦笑。
王绕柱王绕柱、王负剑王负剑,这两句话是写在了史书里的,但是没想到居然今天在大殿之上喊出这两句话的人竟是自己,难道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吗?张诚觉得这个也只是巧合,自己恰好知道这两句,恰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于是在那一刻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喊出了这两句,实际上如果不是自己多嘴,也一定有另外的人喊出来吧?
“救驾之功,怎么能说是瞎喊呢……说来我也要感谢你的。”扶苏笑着说,然后深深的看了张诚一眼,又问:“我叫人送你回府邸,结果听说你先跑去了许氏商行,你去干什么了?”
“我……我之前和许氏商行谈了一笔独家专卖皮手套的生意,约定三日后确定生意合作与否,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我就去跟他再见了一下,我跟他说今天陛见,我看到陛下也带了一副手套。”
扶苏盯着张诚看,不说话。
“所以许氏商行的掌柜终于下决心和我确定了专卖,定价也从原来我供货的200钱一副,提升到500钱一副。”张诚只好继续说完。
“你呀……”扶苏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少年现在已经是上造的爵位,陛下亲自接见,如果肯上进,将来朝堂之上必然会一席之地。结果却一门心思想做生意赚钱,是个没出息的。
“你讲了燕使行刺陛下的事儿?”扶苏问。
“嗯……我说了陛下戴着手套拔剑杀敌,威风神武,握剑的手非常稳,没有一点因为手出汗而滑脱的迹象。”张诚狡猾的转移话题。
扶苏一愣,他全然没想过戴手套还有这个效果。又想了想,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今天发生的事儿,你不该说。”扶苏温和的说。“朝堂之上,都是军国大事,传到民间就会引起很多麻烦。”
“啊?”张诚装傻。
“你从商行出来没多会儿,掌柜的就派人送了九车货物去了王翦将军府,是你的独轮车,装了米粮、干粮、草秣、牛皮、布匹、鞋子、盐巴、胶、杆棒。”
“这是什么意思?”张诚继续装傻。心里大赞“老掌柜精明!”
“他这是给王翦将军送礼,表示说如果大军出行,他们许氏商行愿意给大军供应这些物资,还有你的独轮车,军队补给可是一门大生意。相比之下,你那些手套屁都不是。”扶苏叹一口气。“以后要记得,在朝堂上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要讲给别人听,尤其是不要给那些个商人听到,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鬼知道他们有多大胆子!”
“哦,哦哦,知道了,公子。”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记得这话!”扶苏很严肃的说。
“是,公子。”张诚悚然一惊,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为实在鲁莽。也就是依仗自己是个小孩子,很多言行都不在秦律辖制之下。但是传播朝廷消息帮人取利,怎么都说不上正当。此时是以严刑峻法着称的秦代,一个小过错都有可能招致刺青或者剁手剁脚的惩戒。自己这种泄露国家机密的行为,怕不是要割了舌头。
“公子……”
“怎么?”扶苏正有些走神,听这一声问,回过神来,看着张诚。
“公子,我今天不小心泄露了朝堂的事情,按照秦律会怎么样?我会杀头吗?”张诚有些惴惴。
扶苏刚有些想恶作剧吓唬一下这孩子的念头,看到他惊惶的表情,心中不忍,于是叹一口气,老实说:“不会啦,秦律六尺以下算是孩童,不入刑律。童言无忌,你无心过失,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过看你长得比其它孩子都高,这种待遇可也没有多久了。以后小心一点吧。另外如果因为我没有看好你,导致你到处乱讲,我反倒要吃挂落的。”
“是,小人知错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就这样吧,准备一下,明天随我进宫。”
随我进宫。张诚听这四个字,觉得咋这么不吉利呢。
第52章 二见秦始皇
这次不是朝会,而是在阿房宫的庭院里,随着扶苏拜见秦王政。
秦王也没有穿着昨天那套大礼服和冠冕,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便服,头上带了一个冲天冠。没有冕旒那般正式,却显得整个人俊朗清秀了很多。大概是这个高高竖起的帽子显得人个子高的原因吧?张诚不无恶意的想着。通天冠高达九寸,戴在头顶宛如顶了一个棒槌,在人群之中极为醒目。通天冠是天子专属的帽子。寻常人是不可以佩戴的,连扶苏都没有这个资格。扶苏戴的是一只远游冠。比通天冠略低一些,顶着这个高高的帽子,也显得身材极为修长。
靠戴帽子来显示自己身材高大其实是一种很蠢的方法,张诚暗暗想着。真要是想显得身材高,你们可以穿高跟鞋嘛,据说高跟鞋就是身材矮小的路易十四发明的,穿上高跟鞋,在一众侍从和臣属面前就显得格外高大……虽然也没高到哪儿去。但总是能给国王陛下找到一点自信了。张诚这样胡思乱想着,但是他可不会给秦始皇出这样的主意。鬼知道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招致杀身之祸。
“昨天吓到了吧?”秦王政这会儿的心情不错,对张诚说话还很温和。
“还好……”张诚嗫嚅着。
“还好!哈哈!”秦王大笑起来,“看到燕使刺杀寡人,丹墀上砍得满是鲜血,看朝堂上当场砍下两颗人头,你居然说还好。我可是听说,你出了大殿,差点吐了。”
“嗯,看砍头还是觉得挺恶心的……”张诚抿了抿嘴唇。
“恶心啊~”秦王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觉得挺恶心的。天天要看各种人头,朕也恶心。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要一统天下,难免就要看这些恶心的事儿啊……”秦王挥动了一下手掌,张诚看到,秦王的手上还戴着那副黑色的手套。
看到张诚盯着自己的手套看,秦王笑了笑。“这个手套,是扶苏献给寡人的,我问了一下,据说原来也是你的商行所制。”
“是。”张诚回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于是跪伏在地上说“小人有罪,请大王宽宥。”
“什么罪啊?”秦王有一点奇怪,哪儿来这么一出啊!
“小人和咸阳许氏商行签有手套的专卖契约,昨日朝会看到大王带着手套,就去跟商行说了此事……还……还说了一下燕使行刺的事情。小人无知,不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儿。”
“恕你无罪了。”嬴政轻轻说了一句,又说“你也就是一个孩子嘛,又希图用朕戴手套这事儿得些好处,又因为看了杀头,心神不定,多说了几句话,虽然不妥,但是毕竟你只是个孩子,朕不和你计较。只是以后要记得,不可乱说话。”嬴政看了看依然跪伏在面前的张诚,又加了一句“起来吧!”
张诚站起身来,表情依然有些不自在。
“话说,你也给朕带来不少好东西啊!”嬴政说。“一个是这个手套,一个是那个独轮车,还有扶苏给朕送来许多蜂蜜,据说也是你在上郡搞出来的?很好,很好啊!”
张诚讪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在这位中国第一位皇帝面前,张诚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宫中太监记述了昨日之事,据说昨天你在丹墀之下第一个喊了王绕柱、王负剑,这两句就算有救驾之功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小民在乡间和儿童们玩耍,奔跑追逐的时候,有时也会绕树,丹墀之上地方有限,想来绕柱可以躲避一下刺客。”张诚说,“陛下那柄宝剑太长了,我看只拔出一半,想来如果从后背拔出,大约就能拔剑应敌了。这只是我瞎猜,是公子先喊的王负剑。”
扶苏在旁边补充一句:“这孩子当时在儿臣身边喊“你把剑鞘抬起来,从身后去拔剑啊!”,儿臣听到,才想起来喊王负剑王负剑,群臣就跟着喊。”
“很不错了,有急智。这救驾之功,按理是该赏的,不过呢,昨天已经赏了你,军功升赏自有法度,不宜过速。所以就不赏你爵位了,钱嘛……怪沉的,赏了你也没法带回去,你说赏你什么好呢?”嬴政笑眯眯的看着张诚。
张诚嗫嚅着,一时无法应答。
“大胆说嘛,你是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随便说,都不怪你。”
张诚跪下磕一个头,“陛下,这手套如果不算是御用之物,小民和商行可以自由买卖吗?”
嬴政抬起手来看了一下,“这手套确实不错,不过也确实不是什么御用之物,又不是什么军国之器,民间自可以自由买卖。无碍的。”
张诚再磕一个头,说“谢陛下。”张诚自己内心都觉得十分羞耻,为什么会给这个封建主义头子左一个头右一个头磕来磕去的,心里只好念叨着“他是秦始皇,他比我大两千多岁,磕个头没啥了不起。”
“谢?这又不算是什么赏赐,用不到你谢,再想想,还想要什么?”
张诚眨了眨眼睛,想起一事,眼睛亮了:“小民确实有一件事情请求陛下。”
“说。”嬴政没有啥表情。
“小民想去治粟内史学习耕作之事,如果陛下能赏赐一套咸阳这面的农具给小民做样品,准许小民回上郡仿造,那就好得不得了了!”
“这是为什么呢?”嬴政有点好奇。
“陛下,上郡乡野,不太擅长耕作,一亩田产只有百斤左右,粮食不怎么够吃啊,要是有好农具,有好的耕作方法,能赶上关中这面的产量,那我们村里的邻里日子可就好过了!”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扶苏忙佐证“是的,上郡田亩可算是刀耕火种,产量有限。”
“还真是个好想法,那就扶苏你带着这孩子去治粟内史处学习耕作,各样农具给他带几套回去仿造……还有,治粟内史派官吏去上郡推广农事,提高田亩收获!扶苏,这也是你分内之事,你既已知道上郡田亩产量不足,就该早些上报和调治粟内史官吏前往改善。”
扶苏没想到这个结果,一边擦汗一边应诺。
“是个好孩子啊,”嬴政说,“那就依你了,不过救驾之功还是应赏,但是你年纪太小。再过十年吧,十七岁你就该成丁服役了,到时候到咸阳来,我安排恰当的岗位给你!”
这话可算是有了分量。但是张诚暗自掐着手指头一算,十年后,秦始皇三十七年,那会儿你老人家就龙驭上宾了,给我岗位,这事儿怕是不咋吉利啊!
第53章 治粟内史的导游员
秦国以耕战立国。对农业格外重视。但是无论如何农业发展总受到时代技术的制约——种子、材料、农具、牲畜、肥料。大秦虽然在列国之中足够强大,也足够重视农业,甚至国家扶持农业发展,但是受制于这个时代炼铁技术水平和铁产量的匮乏,大部分地区的农业仍然处于相当原始落后状态。好在这个时代人口也很少,战国末期全天下的人口也只有三千万左右,七国的土地却也几乎达到后世的一半,土地广袤人口稀少,那就是落后的农业也能养活天下的人——但也只是勉强养活而已。食物充足是谈不上的。
战国时期天下强国林立,与强国为邻,一个缺点就是要时刻担心邻国攻伐自己,经历了春秋诸国之间频繁的战争,春秋时期超过150个国家,到了战国初期就只剩下十多个国家。频繁的战争和灭国,意味着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是永续的,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要么是你吃掉别人,要么是被人吃掉。秦国大概是很早就清楚的理解了这一事态的国家,也很早就确定自己只想成为那个坐在餐桌旁大快朵颐的人。因此秦国很早就开始积蓄力量,为并吞六国做准备。
而要并吞六国,就必须有强大的力量——在冷兵器时代,所谓的力量,就包括人口、资源、武器和军队。为了滋养和繁育人口,就必须要有充裕的食物,所以在战国诸国之中,秦国早早就确立了专门的农业部门,就是治粟内史,而且秦国将治粟内史的地位抬得足够高——治粟内史位居九卿之一。三公九卿制度虽然远不如后世的三省六部那般严谨全面,但是在战国七雄之中,九卿制度已经足够丰富、分工专业和能力强大,而治粟内史这一主管财税和农业的部门的设立,也让秦国拥有了远超六国的动力之源。
东面的齐国和南面的楚国,常常认为秦国是野蛮粗鄙的国家,殊不知秦国以战争为目标建立起来的体系,其精密和效率,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发展。
但是这一次张诚在治粟内史的参观学习,收获并不多,治粟内史虽然是负责农业的部门,但是主要职能更多放在了财政税收和仓储管理方面。在具体的农业技术开发和推广上,人力、技术和能力都有限。
扶苏亲自带着张诚参观治粟内史官邸,治粟内史非常详细的向扶苏王子介绍了本部门的职能和运营情况,并且召见了治粟内史下属的属官:治粟内史丞、太仓令丞、均输令丞、平准令、都内令丞、籍田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也在这里了解到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的工作。张诚在这里饶有兴味的参观了铁市丞所藏的各种工具、器具,在这里,碰到了一个熟人——张苍。
张苍是过来核查治粟内史的账目和度量衡使用情况的,并且指导治粟内史记账和运算、仓储管理和度量衡应用规范工作,看到张诚和扶苏一起在这里出现,感觉很奇怪。
“我们上郡地方偏僻、耕作技术落后,所以想来学习一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提高粮食产量,跟大王请求,大王准许我参观治粟内史。”张诚简单的说清楚情况。张苍大感兴趣,也觉得这个小孩不凡之处,想了想,说“你要的东西不都在治粟内史,还有些东西在寺工,如果扶苏公子不弃,下官可以带两位到处去看看。”
有张苍这位大行家做向导,那还有什么说的!
张苍的知识果然渊博,在张苍的引导下,一行人快速浏览了治粟内史的各个部门,张苍讲解帝国财税体系是如何设置的,税收是如何进行的,税收损耗是如何评估的,不同谷物之间是如何折算的,仓储如何管理,仓储的损耗大致在什么范围,粮食储备和分发如何处理,市场税收如何进行,市场物价如何平抑,水利施工如何规划和推进……这一番讲解简直是舌灿莲花,连治粟内史都听得咂舌,觉得这位柱下史如果来担任治粟内史,自己简直就只能跟在后面吃屁。扶苏更是连连点头,赞叹说:“久闻张大人博闻强记,大秦财赋经济尽在胸中,今日一见,所闻不虚。”对这种赞美,张苍也只是笑笑,这一番导游,固然有在帝国未来继承人扶苏面前显露自己才能的意思,但是他更在意的,乃是眼前张诚的反应。看张诚对自己所介绍的一切并没有一丝半点迷惘,反而好像全都听得懂、记得住,就觉得这孩子真是个挺有趣的孩子。
张诚确实对所见的一切有些震惊。之前在历史纪录片里,大概了解了秦国的物勒工名制度和军器生产的情况,知道秦国有巨大规模的军器作坊,有人猜测说秦国已经开始使用流水作业和标准化生产。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深入介绍作为一个国家,秦国的经济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之前只以为治粟内史是一个类似农业部、农科院之类的单位,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帝国的经济核心。生产、税收、市场调控、物资储备、灾害救助乃至大型水利工程都归于这个部门。而根据张苍所说,所有这一切,在任何其它六国都是不具备的。
“一般国家认为,增加一个部门和增加一个官员,就会增加开支、需要花费不菲,但是在大秦,治粟内史能够使全国的农作提高、税收增加、国用丰富、仓储丰足,即便有百万大军远征大海之滨的国家,我大秦的粮秣也足以支撑其用度。”张苍讲述这些的时候,有着老秦人的自豪,实际上张苍也是秦人,这一点和同门师兄弟们都不同,李斯是楚人、公孙尼子是齐人,浮丘伯是齐人,韩非子是韩人,荀子门下的弟子中,只有张苍是土生土长的秦国人。身为秦人,张苍的学术不好浮华,而是极为务实,虽然同门有经学大家、礼乐大家和法学大家,张苍显然走了不同的道路,在数算领域更加精通。
张苍对政府部门设置的观点,张诚内心深表赞同。在战国这样人类社会的早期,社会分工还没有那么复杂,大多数国家或者城邦都采取极简陋的组织设计,有个国王几个大夫看起来就能治理一个国家。这么做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过于简陋的组织设计,也使得整个国家难以快速发展。而秦国的变法,后世历史学家重点都放在了严刑峻法和军事制度之上,很少有人注意到秦国是为了一个既定的国家目标,构建了匹配的组织系统,并且推动这个系统高速运转,这才能空前强大,强大到最终可以吞并六国。
第54章 大秦的钢铁技术
治粟内史可见的东西并不多。扶苏帮张诚签字领取了一些做样品的农具,放在小车上推着,车队前往寺工。
一路上张苍对这个小车赞不绝口。当得知这个小车也是张诚的发明,更是大为赞叹。
“兵法说行百里者必阙上将军,其实决定军队战力的,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士兵勇敢或者甲兵坚利,而是军队辎重的能力。我秦人耐苦,连兵士带民夫,能够携行18日军粮行军,如果往返行军,就只能走9日行程。如果作战时间更长,就需要就地征粮。就地征粮的问题,一方面会滋扰民生,导致百姓不能归心,更重要的是,就地征粮就要使用太多的士兵,也就降低了行军速度和作战能力。有了这个车子,如果每个秦军能携带一辆车,一车可以携带200斤军粮,就可以保证大军行进超过百日,战力加强,而损耗降低,这一辆小车可比百万甲兵都厉害的多!”
张诚虽然隐约理会到独轮车对军事有帮助,但是没有想到这个车子在战略上有如此巨大的意义。而一旁的扶苏也一副受教的样子,觉得张苍这人,不光是数算能力强大,对行军作战也有不同的看法。
“张诚,说说看,你这个车子要几个工?”张苍问。
张诚大致理解了张苍所谓“一个工”指的实际上就是工时,约略想了一下,说:“不算车轮,1000辆车大概需要300个工。车轮我们不会做,需要从官府购买。”
“这么快?”张苍也是吃了一惊。100万辆车子,也只需要30万个工。在材料充足的情况下,1万个工匠1个月就可以完成100万辆车辆的制作和组装!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但是这个车上坡还是有些吃力的,人手一辆怕是很难。”
“一个伍一辆,就已经很好了。昨天王翦大将军找我过去做了测算,一个伍一辆独轮车,就可以实现四倍以上的行程,所有兵士都可以轻装行进,行军速度更快。战力保存更持久。王翦将军已经向商行定制了1万辆独轮车。”
“御史大人,这事情怕不是小人能听闻的……”
“怕什么,你不是车厂的主人?叫什么上郡第一车辆厂,哈哈,有趣的名字。这事儿早晚你会知道,早知道也没什么问题。绕不过你去。”
张诚倒没觉得如何,一旁的扶苏面色惊异“王翦大将军要那么多车子吗?”
“需要的,需要的,王翦将军从来都是求必胜之战,你懂的。”张苍却不把话说明,只是这样含糊着说。扶苏略一思索,却也知道秦军大约是要征伐燕国了。只是涉及到征伐他国,这种事情却不能对张诚明言。
治粟内史是九卿之一,地位尊贵,建筑自然也宏大,但是比起寺工来,规模却远远不及。寺工是少府之下的部门,等级远低于九卿,但是寺工的占地却极大。这里就是一座一座相连的工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烟尘滚滚,木屑飞扬。
“这里是匠人工作的地方,扶苏公子身为贵胄屈尊来这里可能多有不便……”张苍先道了个歉,看扶苏东张西望兴味盎然,也就没继续劝阻,而是带领着一行人向深处走去。
“这面是铁作,熔炼矿石为铁,可以浇筑农具,张诚你想得到的农具,就是在这里制作的,铁水在模具里浇筑,冷后就是犁铧头。装上木架,用牛马拖着就可以犁地。可惜的是我们铁的产量有限,秦国的牛马数量也有限,很难普及。”张苍说。
张诚注意到,这面炼铁使用的是一种小型的土高炉,一人多高的炉体,横成排竖成列,宛如军阵一样。张诚仔细看了,这面的燃料也主要是木炭,并没有煤和焦炭。地面上堆放的除了铁矿石还有石灰石,木炭的温度远远达不到熔融矿石的程度。正好奇这炼铁是如何进行的,就看到一个高炉旁,工匠挥动大锤砸碎了陶土的高炉,红艳艳的半熔融金属就暴露出来。工匠用金属铲子将这些半熔融的金属铲起,堆叠到一旁的铁砧上,就开始挥锤敲打。这是锻造?
“铁和铜不太一样,青铜很容易熔炼,铁却始终没办法熔炼成铁水。所以需要用锻打的方法最后成器。”张苍介绍这里锻铁的工艺。
“冰可以融成水,蜡烛可以融成水,铜可以融成水,想必这世界上一切都可以融成水,没有融化,就只是温度不够,也许木炭不能提供足够的温度吧?”张诚淡淡的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苍点头。
“我们在上郡使用煤来取暖和生火,似乎煤的温度比木炭还要高一些?”张诚说。煤炭的温度当然比木炭高,焦炭的温度比煤炭高。这些在后世都是常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不能用常识的方式直接说出来,张诚只能用这种半是猜测的口吻,透露这样的信息,能不能采用煤来炼铁、能不能发现焦炭,那就要看这个时代工匠们自己的运气了。
“去找煤炭来试验一下,看看用煤炼铁是不是能更快一些,效果更好一些?”张苍立刻吩咐。
炼铁作坊这面,显然还保留着匠人个人技艺为核心的工匠操作的氛围,半凝固的海绵状铁块被从破碎的炉具中取出,就要依靠有经验的工匠进行锻打才能最后成型。在巨大的工坊里,无数匠人在专注锻打手中的铁器。如果铁器温度降低变成黑色,他们还会把手中的铁器放到炉具中继续加热到通红,然后继续锻打。不同匠人在不同工艺阶段操作,一眼望去,约略可以看到锻打铁器的全部过程。
走过一个工位,张苍从一只陶缸中取出一根铁条,给公子扶苏看:“这就是剑胚,三十次折叠锻打后,就变得坚硬柔韧,只要研磨锋利,甚至能切断铜剑和甲胄。就是可惜,只能这样一件一件锻打,生产速度太慢,产量也太少。只能配备到少数精锐。”
历史书中记载,说战国时期已经有铁器,汉代铁器普及。但是在秦代,这个战争能力发达的国家,百万军士,使用的武器主要还是青铜,以大秦的军工生产,最终普及的也只是青铜武器,最本质的问题就是这个时代熔炉的温度不够。只有青铜可以大规模熔炼,并且直接模具化生产和流水线加工。提高熔炉温度的方法有很多,使用焦炭能将温度提高一倍以上,就不光能熔炼钢铁,甚至可以制造玻璃了。使用风箱和鼓风机,可以提高熔炉中的空气量,让燃烧更充分,也就能实现更高的温度。风箱不是什么复杂的工具,知道结构,木匠和皮匠一天可以制造很多。而如果使用电炉来冶炼,温度可以更高,提炼的金属纯度更高。电解法熔炼,更是能将钾钠钙镁铝这类活泼元素提纯成为金属。当然,电炉电解在这个时代还只能是空想,没有电什么都白扯。
但是至少,如果使用焦炭、使用风箱,就能大幅提高炼铁的温度,熔炼的生铁铁水就可以直接浇铸成这样那样的铁器。铁器不一定需要它多锋利,很多时候只要其耐用就好。比如犁铧、耧车,都只需要铸铁件就够用,完全没必要捶打成熟铁或者百炼钢。
寺工的土炉炼铁,然后破碎土炉的方式得到的是海绵铁。海绵铁还要锻打才能成器,产量极低、人工极多,所以铁器成本极大。
张诚并非是材料领域的专家,虽然在自己的工作中需要接触各种各样的材料,但是对这些材料具体冶炼的技术却只知道个大概。对冶炼设备所知极为有限。但是知道原理,最起码可以对眼前的冶炼方式做出一些修正和改进。略一思考,就已经设想出一种土高炉的冶炼流程。高炉可以更高、尺寸更大,一次性出炉的钢铁就可以达到数百斤。使用焦炭和风箱等技术,就可以让矿石融化,得到流动的铁水,铁水直接可以用于浇铸各种铁质器具。失蜡法翻砂模具,生产的各种铁器就可以满足一般农业生产。当然,这种铸铁是生铁,虽然坚硬、耐磨损,但是脆性大,容易断裂,并不适合做军器,如果要制作军器,就还需要进一步除碳,提高其韧性……
这样想着,却已经来到了铜坊。
铜坊的炉具并没有铁坊那么多,但是尺寸显然更大,巨大的熔炉里,翻滚着通红的金属汁液。空气也都扭曲起来。工匠们将通红的铜汁窑起,倒入一旁的模具中,然后把陶土的模具用长杆推到下一个环节。这样周而复始。
张苍带着众人到生产线最末尾的位置,叫人打开陶范,里面赫然是一排排箭簇。摸了摸陶范已经冷却。张苍摸出一支箭簇递给扶苏——“这就是我大秦无敌于天下的秘密所在。我们的箭矢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因此在军阵之中,无人能抵御大秦的军队。”
张诚环视这里,在这里,箭簇、戈头、矛尖、铜剑都被堆放在柳条编结的筐中,一筐一筐,码放整齐。这些铸造的兵器,稍加打磨,就可以装在木杆上,成为杀人利器。每一天这里能生产多少兵器?这些兵器能装备多少军队,这些军队又能征伐多少土地?张苍说,这是大秦无敌天下的秘密所在,这话没错。战争,攻城掠地的是军队、斩将夺旗的是士兵,但是维持这支军队强大的,其实是位于咸阳的这些工坊。制造业才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核心。无论是在后世,还是在此刻,这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只是可惜,这些技术都被用来制作成兵器杀人了,而不是用于活人。”路过的一个工匠打扮的人说。
扶苏面色变了。
第55章 垂直平分
“这人是墨子之徒,墨家的人嘛,总是这样……”张苍看着那人的背影,对扶苏说。
“墨家之人啊……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扶苏喃喃的念叨着。
“那也只是孟子一家之言,其实无论杨子还是墨子的学问,都有可观之处。”张苍淡然的说。战国时期诸子并行,儒家和当时所有学派都有争执,而荀子作为稷下学宫的祭酒,兼收百家名师,倒是对各个学派有极大的包容。荀子的门徒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是也学到了荀子选百家之言为己用的胸襟。至少李斯和韩非都开辟了法家的领域,而张苍对墨子门徒也并没有什么格外的恶感。
“墨家有什么可观之处?”扶苏问。
“墨家最擅机械之学,在百工之学上独具一格。这寺工之中,大匠多一半是墨家门徒。”
“墨家门徒盘踞寺工,无碍吗?”扶苏问。
“他们是主张非攻,但是当我们告诉他们,制止天下纷争的唯一办法是大一统,天下为一国则再无征战,一些墨家门徒也就甘心在寺工了。当然,谈到征伐六国,他们总是这样阴阳怪气。”
张诚竖着耳朵听这段对话。对墨子门徒,张诚了解并不算多,但是历史学和科技史都提到过墨子的学说,包括机械、物理、热力学和光学等等领域,墨子的学问多有涉猎。天下木匠也都奉墨家为宗门,在数算、几何领域,墨家也有力量。只是重生在大秦,张诚连一个墨家门徒都没见过。自己在第一车辆厂虽然也有几个木匠,但都是乡村木匠,看不出他们有墨家学派的背景。
路过一处房舍,张苍指点了一下——“那里就是墨家匠师们聚集的一处房舍,他们在那里设计各种工具。”
“可以看一下吗?”张诚问。
“倒是可以,但是,要谨慎说话,不要惹怒他们。他们的脾气都很臭的。”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很多几案,几案之上随便扔着各种器具。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屋中,正侃侃而谈:“庄子说一尺之椎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然……尺规刻度有限,如何无穷取半?”跪坐在几案旁边的一些粗布衣服装束的墨家门徒都纷纷皱眉,交头接耳讨论什么。
张苍站在屋子角落,微笑着向老者点头。
看门徒们交头接耳想不出什么解答方案来,老者也不急躁,却向张苍点了点头,问:“张御史,此事可有解法?”
张苍闭目思索片刻,说:“张苍愚钝,若无尺度,并不能解。”这是一个几何问题,张苍所学多在算数领域,对几何问题掌握倒是有限。也是因为几何制图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体系,张苍不曾涉猎,在这个时代,除了木工为代表的工匠,对几何绘图,几乎都所知甚少。作为学问家,张苍倒是很有求真务实的作风,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也没有因为自己在这事上不会而有什么羞惭。
“也不难吧?”张诚在旁边说。
“小子鲁莽,你都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休得胡言。”就有墨家门徒对这个贸然发声的小孩不满的说。
“不就是说,不用刻度尺,将任何长度均分两半吗?”张诚疑问,“你们说的就是这个吧?”
张苍点头“是这么回事,但是似乎不用刻尺,很难精确分半。”
扶苏也说:“这是我们带来的一个晚辈,念在小孩无知,诸位莫怪。”
“不懂就不要瞎说。”又有墨子门徒嘈杂的声音。关系到几何作图,这些墨子门徒自视甚高,自己做不出的题目,就不相信还有人能解答,没看连帝国最精通数算的张苍大人都束手无策?一个小毛孩子闯进这个讲堂,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这个题不难?
“等分线段,本来就不难啊,只需尺规即可实现,当然,尺只要是直的就行,不需要刻度……啊,如果是木匠,那连尺子都不用,取墨线和圆规就可以等分线段。”张诚自信满满的说。
众皆哗然,张苍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先贤说,三人行有我师焉,小哥既然说尺规即可均分线段,请教我做法?”老者倒是没什么恼火的样子,果然学问越大的人就越谦虚。
张诚走到一处空着的几案前,看旁边有木板、木棍、尺、规、毛笔、墨条,却不动手,只是指着木板说:“请以墨线任意做一直线!”老者随手拿过墨斗,轻轻一拉,就拉出一根墨线,手指勾住一弹,墨线就在木板上留下一根漆黑的直线。墨斗是木匠祖传的密器,画直线全靠这根线。
张诚拿过一旁的圆规,费力的把圆规张开,在线段一端扎下去,用力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弧线。圆规两脚全是金属尖刺,在木板上只留下一段圆弧的划痕。张诚又用圆规的尖儿在线段另一端扎下去,再画一个弧线,两个弧线在木板上有两个交点。张诚放下圆规,在交点之处比划了一下,说:请以这两点为端,画一墨线,连线之处,两根线相交之处,就是半数。
老者熟练的将墨线按在两个端点上,手指一勾,墨线弹动,就又有一根线出现,和刚刚的线相交,把之前的线段一分为二,看起来这两条线段果然尺寸相似。就有工匠赶紧拿着刻尺来测量,张诚却说“不用量。”取过刚刚的圆规,在线段交点上刺下去,将圆规另一只脚拉到线段端点上,然后旋转圆规,圆规脚果然落在另外一个端点,分毫不差。
“以此法,无需刻尺,多长的线都可以半分。”张诚自信的说。围过来的工匠们则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开始用圆规去重复这个操作了。
老者将一把直尺按在两根线段的相交点上,说“中矩。”众人又是哗然。当然中距,这是画线段垂直平分线的标准做法,自然这根中线和之前线段当然是垂直的。
老者看了这根线段半天,似是在思索,半晌后感慨一声,说“领教了!”。旋即又问:“敢问小哥,这根线若三等分,可做吗?”
张诚看着老人,老人的表情极为郑重,一脸求知欲。
“莫说三等分,就是五等分、七等分、一百等分,也轻松可做。”张诚笑着说,只不过,需要多一种尺……
“什么尺?”
第56章 三等分线段
三等分线段有很多尺规作图的方法,但是示范起来多有困难,做了三等分难免还会被问到五等分七等分十一等分,张诚没那么好的耐心,想到的是用三角和平行线法,一鼓作气随便做做出来,免得这个问题无休无止。
老者问“什么尺”的时候,张诚拿过刚刚老者用过的那把曲尺。这种曲尺的名字叫“矩”,是木匠常用的一种工具。张诚拿着这把尺在一块薄木板上画下直角,然后给了连接直角的两个线段端点,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对老者说:两把这样三角形的尺子。
墨家最不缺的就是木匠,此刻涉及到几何制图画法的大事儿,制作一把尺子还有什么可说?于是马上有人取了这块木板,去一旁咔咔咔咔就锯出两把三角板递了过来。木板比较厚,三角板当然就挺厚重。张诚接过来比量了一下,叹口气,拿过炭条,捏在手里,露出一寸半的长度。拇指比着三角板的边缘,手指轻划,绕着三角板画出一个框子来,对旁边的木匠们说:麻烦按照这个再锯一下,把中心掏空,这样用起来方便一些。那个木匠二话不说,接过去就动手,片刻功夫,符合张诚需要的一对儿空心三角板就做成了。
张诚暗自感叹了一声,这个地方有这么多木匠,做起事情来就是方便啊。这大概相当于全国最好的工程师和八级工齐聚一堂,随时随地听您调遣,这种感觉很好很强大,自己身边什么时候能凑出这么一个班底呢?
张诚拿着三角板到刚才的木板旁边,以刚刚那条线段端点为起点,画了一根斜线。然后拿出圆规,在斜线上比量了一下,等距离画了三次。把交点都标记清楚。这才在第三个交点的位置,用尺子连接这个交点和原来直线的另外一个端点,拉一根线。这就画出了一个三角形。
张诚将一把直尺摆在木板上,用三角板一边靠近直尺,直到三角板和三角形的第三边重合,然后轻推三角板,当三角板和第二个交点重合的时候,张诚说“麻烦老丈画一条墨线”。老者沿着三角板的边线,随手弹一根墨线在木板上,然后张诚继续前推三角板,和第一个交点重合的时候,又说一句“麻烦再画一条墨线!”老者再弹一根墨线。
张诚放下三角板,拿过圆规,把圆规在三角形底边的三个交点上依次划着半圆,果然三根线段都相等。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种画法,三分可,五分可、七分可、十分百分亦可!”张诚肯定的说,语气不容置疑。
扶苏不知道对这些匠人来说,如此轻易的做N等分线段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也觉得张诚这一番作为必定是了不起,而张苍虽然并不从事几何方面的研究,却也知道这么轻易的画图,绝非常人所能。真正震撼的是这些墨家门人,这个小孩轻易实现二等分线段,又通过使用了一根辅助线的方法轻易画出三等分线段,而且按照他的说法,五等分七等分乃至N等分都轻易可得,这太惊人了,更重要的是,这里面一定有某种道理,这个道理自己明明看到了,但是却无法说清。
“敢问这中间的道理?”还是老者先醒悟过来,自己等人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问这个孩子。刚刚自己也说了,三人行有我师,墨家无我,向一个小孩学习并不以为耻。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今天是来寺工参观学习的,时间有限,老丈容我先办完今天的事,以后慢慢谈这个可好?”张诚放下手中的工具,淡淡笑着说。
露这一手,稍微有些唐突,但尺规作图和各种门派之间本来都没关系,这种勾勾画画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学问,在这些墨家门徒面前小露一手,就能和这个时代最主要的工程师群体建立关系,以后说不定有什么好处。
老者却是另有领悟,看这少年举重若轻解决了等分线段的问题,明明在图形方面有极高造诣,道不轻授,人家公开交流已经讲清楚等分、三等分、N等分的方法,已经是很大的恩德了,眼下要对方讲更多,确实有些冒失。想知道更多,自然应该以更谦卑的态度来换取,于是立刻深鞠一躬,说:“在下欧冶子渊,在这寺工身为诸匠之首,如果小哥不弃,接下来就由老夫引路,带小哥周游这寺工如何?”
诸匠之首,总工程师?请总工程师来做导游,当然比财政部的干部张苍来做导游要好得多。财政部的干部懂得再多,也只是皮毛,总工程师却可以讲解这里每一种行业每一个关键工序。
铁坊、铜坊、木工坊、陶坊……一个一个部门看过去,宛如观赏一座古代工业博物馆,在这种参观中,张诚对这个时代的手工行业和各种技术算是有了一次特别全面的了解,也对这个时代的工程管理、工业管理水平有了大致的掌握,总体而言,这个时代的工业管理能力超过了张诚的想象。其实也对,一般会认为古代技术落后,所以项目管理能力也是落后的,殊不知一切工业、手工业项目的管理,原理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制造皇家需要的奢侈品,还是类似军械生产这样需要追求数量的部门,或者是修筑水渠、建造城墙这样的工程,在不同技术背景下,如何通过对流程、材料和人员管理来实现更高的效率和耕地的成本,都有一致的原理。而秦国经历了商鞅变法后,整个国家被设计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巨大机器,对效率的追求史无前例。
在游览的过程中,张诚从欧冶子渊的讲述中也了解到,在商鞅变法之前,墨家就深深的参与到秦国的公共事业管理体系中,甚至包括商鞅变法的一些理念,也是源自墨家对工程管理的看法。这样一来,张诚对墨家的兴趣就更为浓郁了。
再次参观铜坊,听欧冶子渊讲述铸铜的各种细节,了解失蜡法和模范法两种不同技术的具体应用的时候,张诚看到一个宽袍博带高冠的男子正在和铜作的官吏夹缠不清,这个高冠男子的衣服上绣着羽毛纹样,看起来很是怪异。欧冶子渊对这个男子撇去不屑的目光。张诚问:“那位是什么人?”
“那人叫徐福,是个方士,是来讨要一组药鼎的,说是炼制不死药。瞎扯。”欧冶子渊说。
“徐福吗?历史上最着名的那个方士?”张诚暗暗道。
而张苍也加入到对铜坊官员的交谈中,张诚旁听了几句,好像是张苍问他定制的一整套编钟和吹管何时才能完工,张苍要用来核准音律。
“张苍大人说核准音律是什么意思?”张诚问。
“张苍大人相信五音合乎术数,所以制定了一整套全新的编钟和铜管尺寸,要铜坊这面加紧制作一套全新的钟磬吹管,要重新调整,以符合天理。此事哪有那么容易!”
第57章 平行线?
用了两天的时间参观了治粟内史和寺工,张诚收获良多,不仅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各种农具的样品,参观了大秦最高等级的工坊管理体系和工业流程,更得到了许许多多矿石样品。有了这些样品,回到上郡就可以照着样品去寻找矿石,开始对这个世界进行资源探索,甚至在高奴县搞出一整套工业体系。
如果说来咸阳之前,张诚还没有这样的雄心,就只想在秦末这个乱世苟活下去,参观了咸阳的寺工以后,他的想法却已经发生了转变。他已经确定,按照这个时代的技术能力,只要明确一个技术路线,未来的很多技术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提前出现。而科学的萌芽也可以在自己手中催生出来,通过欧冶子渊、张苍这样的一代高人,丰富发展,初具规模。
回到扶苏的府邸,张诚请下人们帮着把自己所得的这些物事分类包装好,存在小院的一间空房。自己来咸阳的事务已经结束,这次旅行进入到了尾声,该回去了。无论是得到了秦始皇的嘉奖和赏赐,杀匈奴人的事件可以说告一段落,还是说亲眼目睹了荆轲刺秦王这件大事,成为历史的见证者,或者说自己参观咸阳的技术与工业核心,窥得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工业秘密,或者说和许氏商行的大掌柜几番交锋,确定了上郡第一车辆厂的业务订单,这一次旅行都可以说是大货成功。即便是奉召参见秦王,这一次行程也终须结束,在大秦这个法度森严的国家,一切官吏百姓的旅行都需要按照规定进行,何时进入咸阳、何时离开咸阳,行程路线与时间都有定数。
张诚准备收拾自己的所得,随时跟随扶苏或者跟随许氏商行的商队回到上郡。
在参观治粟内史和寺工之后,扶苏对张诚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变化。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此前虽然知道张诚用碳气毒杀了匈奴人、发明了泥叫和独轮车、养殖蜜蜂等等事迹获取巨利,但是总觉得那只是一个少年运气特别好。但是张诚在寺工和欧冶子渊的一场交流,却让人刮目相看,这才知道这个少年在工匠之事上极有天赋,虽然工匠之事不入官员的法眼,而这个男孩身有爵位,本不需要从事工匠这样的卑贱行业,但是他在寺工的表现,至少证明了他个人的才干和能力,他未来未尝没机会进入寺工做一个低级官吏起步,开始在朝廷中的发展。而从张苍对这个孩子态度的变化看,这个孩子也不见得没机会得到张苍的衣钵,未来成为御史府的一个骨干。因此扶苏调整了给张诚小院下人的数量,调整了张诚在府中的待遇,这个待遇甚至达到了扶苏府邸上等门客的水平。
扶苏也传话过来,说张诚还不忙着随商队回上郡,要等到自己在咸阳这边办完差事,带着他一同回去。
于是在闲下来的时光里,张诚流连在咸阳的街市,到处闲逛,了解这个帝国首都生活的方方面面,了解市面上各种店铺,了解大秦都城的生活方式。甚至连风月场所,张诚也偶有路过,也向随从打问了一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内容。当然,作为一个稚童,他不会去风月场,去了人家也不会接待他,就算接待了,他也没那个能力,而就算有这个能力,张诚实际上对这种男女之事也没有兴趣。他倒不是道学,而是多年的训练和两世为人,对这些事情看得更淡,觉得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有另外的使命,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精力和时光浪费到这些事情上。感官刺激这东西,在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已经发展到极致,大秦这个粗糙的时代,实在也不够看的。至于自己询问风月场所的情况,也只不过是随便了解一下,补齐自己对大秦这个时代社会生活各个侧面的了解而已。
除了闲逛,张诚剩下来的时间就是会客。是的,虽然张诚现在住在扶苏的府邸,已经算是客人,虽然张诚是一个来自偏僻乡野的少年,但是在咸阳这个地方,张诚也多了一些自己的客人,其中一位就是张苍。
张苍来访,让张诚非常意外。也让扶苏府邸的家丁们很意外,甚至让事后知道这事儿的扶苏很意外。御史府柱下史张苍在休沐的时候,登公子扶苏府邸拜望,拜望的居然不是扶苏,而是扶苏府邸的一个小少年,看门的家丁都觉得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后哦,才把张苍引到张诚居住的小院落,又赶紧通报张诚。
张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这样一个客居公子府邸的小孩,该用什么样的礼节接待张苍这位大官。小院里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公子府的下人们日常和外界打交道多,多少理出来一个头绪,张诚到小院门口大礼迎接张苍,却被张苍抓住手腕,直行进了小院,直接登堂入室。张苍把张诚按到主位坐下,自己在客位长跪,很正式的行客人之礼,弄得张诚很是惶恐,在场的下人们也惊呆了。
“再次认识一下吧,我叫张苍,恩师荀况先生。我在御史府担任柱下史,负责文书整理和财赋计算。我研习天文、历法、数算、音律。自认为在整个秦国乃至整个天下,我在数算方面都是最强的人。但是见了张诚小哥你,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上门求教关于数算方面的学问……”
张诚被张苍这一番言行弄得坐立不安,直到张苍说清楚来意,这才心神稍定。于是长跪还礼,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张苍看出来张诚的困惑,于是将身后的包袱取过来,打开,取出几卷木简。
“这里是我编写的术数书,叫做《九章算术》,请小哥指教。”
这就是《九章算术》?张诚大惊。虽然自己并没有读过九章算术,但是这个名字总还是听过的,眼下这个男人说自己编写了九章算术,果然是个大牛人。但是自己能指教什么?如何指教?
“我不识字……”张诚只好这样说。
“那我讲给小哥听!九章算术分为九章共两百余题,分别是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方田指的是不同形状面积计算方法,和分数计算……”张苍显然很有耐心,甚至怀着敬意讲解自己的学问。
这个时候,下人又来通报:“寺工大匠师欧冶子渊求见张诚少爷。”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张诚把欧冶子渊也迎进了客厅,看到张苍也在这里,欧冶子渊会心一笑,觉得英雄所见果然都是一样一样的。没说来意,却先听张苍继续介绍九章算术的内容,欧冶子渊大惊:“这就是传说中张御史一直在编辑的《九章算术》吗?老夫何其幸哉,能够在这里见到这书,能够听到张御史亲自讲解九章算术!”
听了好一会儿,张苍算是大体了解了九章算术的内容和每一章节所代表的方向,心下了然,也确定了今天是一场大秦数学领域专家之间的学术交流的调调,这就唤人取来自己在许氏商行定制的一块黑板和白垩土制作的粉笔。黑板是薄木板制作,涂刷了黑漆,黑漆里还掺杂了细沙,让黑板不至于太光滑无法写字。木板后面有一个支架,可以立住。张诚先对两位来客行礼,想了想,非常坦诚的说:“小人自幼喜欢计算和图形之术,但是小人不识字,所以用一些符号来进行计算和演示,小人先说一下这些符号的意思,请两位大人不要笑话我。”
张诚在黑板上写下的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等号等数学计算符号,以及从a到z的拉丁字母。“这些符号是小人瞎胡编的,这些文字则是小人在上郡从一个夷人商人那里所学,夷人文字很少,只用这26个字母拼写,写法简单,小人就学会了。在绘图的时候,用这种夷人字母来指示,可以让思路更清楚。”
“首先说一下三等分线段的事情。是这样,我们给一条线段命名,这条线段有两个端点,叫A点和b点,这个线段的名字就叫ab,然后我们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这个辅助线叫ac,上一次我是用圆规在这条辅助线上取了三个等长的线段,交点分别是def,连接bF,就可以得到一个三角形叫做abf。我使用三角板画图,做了两根和bf平行的线,分别在三角形底边ab边上得到d'、E'两个交点。这里的三个三角形我称之为相似三角形,这种相似三角形的每个线段,比例都是相同的,那么已知Ad、dE、EF三个线段长度相等,则Ad'、d'E'、E'b”三根线段的长度就是相等的,这就是三等分线段的原理。
虽然这段讲解里用了张诚和欧冶子渊不熟悉的符号和术语,但是由于有图形、有符号标记、有讲解,以及上次在寺工绘图的时候,每个人亲自测量过三等分线段的亲身经历,所以虽然这种画图法和讲解很陌生,身为这个时代数学水平最高的两个男人还是一下子就弄懂了其中的原理,也为这种图示法的清晰大开眼界。
“那么,平行线是什么意思?”欧冶子渊问。
第58章 一堂数学课
“我们在这块黑板上任意点两个点,用尺去经过这两个点就会画出一条线。如果这个线有确定长度,这个就叫线段,如果这个线超过这两个点,落于无穷远处,我称之为直线,直线不是黑板上的线,而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一条无尽远无穷长的线,它只是我们想象中的一根线。通过经验我知道,在这两个点上穿过的直线,有且只有一条,我无法证明这件事,我想这可以作为一个假设的前提,世间一切图形的原则都要有一些无法证明但是假设可行的前提,我不知道这个应该叫什么。
关于直线,我还有一种假设,就是如果在黑板上有一个点,那么通过这个点的直线,可以有无数条。无数无数条……”张诚说。
关于数学的话题可以有很多,从数学逻辑、数论、代数、函数、数论、微分、积分、图论、概论、统计、动力系统、运筹学等等,扩展开来几乎无穷尽,张诚自己涉猎的数学分支就很庞杂,根本不是停留在咸阳这段时间所能尽数展开的,自己只能从几个简单的公理入手,带入数学逻辑的内容,在这里留下一个基础。
“假如我们想象这个点不在这个黑板之上,而在上下六合之间,也有无数直线穿过这个点。而假如我们想象在六合之间有两个点,那么即便在六合之间,也只有有一根直线穿过这两个点。”张苍在一旁补充。
张诚一愣,旋即明悟。这讨论已经从平面进入到立体领域。眼前这人果然是数学领域的天才。而看着另一面点头赞许的欧冶子渊,这老人果然也是抽象思维的好手。
“应该如张苍大人所说。我们就从这个直线入手,然后如果我们画另外一根直线,如果这根直线和第一条直线上任意两点的垂直距离相等,那么我们就得到了一根平行线。平行线就好像是车轮的两条轨一样——它们的距离相等,但是永远不会相交。那么在黑板上两根直线的关系只有两种,一种是会相交的,一种是不会相交的。这就是平行线和交叉线……”
这种抽象的分类,对两位专家来说,都不算困难,但是这种别开生面的抽象想象,显然对他们来说具有极大的冲击和刺激。两人一边点头一边展开想象。
“然后我发现,两根直线相交的时候,相对的两个角的角度必然相等!”
两人狂点头。两个角相等这件事,看一眼就知道。这无需证明,也很难证明,眼下并没有量角器这种东西,大家无法去测量角度。
“我听说,周天是360之数……”张诚以直线交点为圆心随手画了一个圆,“假设周天角度是360度,那么周天一半就是180度,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两个角的和是180度。如果我们有一个工具可以测量角度,我们是不是可以制作一个180度的尺子?”张诚说。
“然后,我假设平行线的同位角是相等的。因为……”
一口气讲完几何学的五大公理,张诚略作停顿,接下来说。在这五个假设之下,可以推演出无数图形和关系。
两个人赞叹不已。虽然这堂课的信息量巨大,但是对两个常年浸淫在数学世界的人来说,理解这些却并不难。张诚在黑板上涂抹演示的时候,并不使用圆规直尺,而是随手画一些线条。这些线条并不准确,甚至有一些变形,但是如果用抽象的方式去想象其中的关系,这些关系又是极清晰的,这里张诚展示的是一种建立在抽象之上、无需介入真实尺度测量的纯粹几何学的思考方式。然后展开了以三角形、矩形为核心的各种作图和测量的运算,所有运算得出的结果都只是几分之几的关系,而不涉及真实的尺度,真正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用真实尺度套进去,就可以得到实际的面积、长度等数字。
这种解说的方式,给两位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最简单的假设我只有五个,这五个我无法证明,只能想象。如果这五个假设是正确的,或者无法证明它们是错误的,那么我想是否可以称之为先理或者公理?公认的道理?然后在这五个假设之上,一切图形问题都可以用这五个假设做基础进行推演计算。到底能算到多少,我年幼不能尽知……”
张诚一直讲一直讲,很兴奋但也很累。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和人在知识上做交流,而且这种交流看起来极为容易,你所说的一切对方都能了解。累的是,面对这种理解能力极强的人,你无需停顿,只能一直讲一直讲。
“我所说的一切,自然是在一个平面上发生的。以平面、直线、曲线为基础的图形。那么假如这一切进入到六合之境,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两个人对平面几何的基础已经完全了解,发展出整套欧几里得几何来,并无困难,而立体几何的相关研究,完全可以借着这两个人的工作展开。这一堂课虽然讲起来很累,也只涉及到五大公理和几个浅显的定理,但是到了有心人眼里,围绕五大公理和这堂课所涉及到的数学逻辑,找到更多的定理毫无困难,充分展开填补完善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时间问题,好在这两个人精力旺盛、理解能力强大,欧冶子渊又有无数徒子徒孙,完成这些工作,想必并无困难。
听这堂课的两个个人,其实也很辛苦。虽然张诚所讲,对两人来说很容易理解,但是在这些符号之间跳来跳去,跟得上这种表述,仍然有些吃力。同时随着这些图形的展开,两个人自然想象到更多的图形关系,头脑中庞杂无比的那些图形,才是真正消耗两个人精力和体力的东西。张诚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也深深呼出一口气。
“受教!”两个人齐齐行礼,欧冶子渊忽然问:“这个黑板是何人所制?”
第59章 徐福
黑板只是个小话题,知道黑板的制作方法,欧冶子渊表示自己工坊可以做出更好的,张苍表示那你要给我送几块来。欧冶子渊表示没问题云云。
看着天色已晚,两个人也知道多有打扰,于是纷纷告辞,然后相约明日还会来拜望张诚,讨论更多未尽的内容。
两人走后,扶苏派人来请张诚一起晚饭,问到张苍和欧冶子渊来访是怎么回事。张诚简单说是两位师长于术数之道有以教我。扶苏知道这几个人可能在交流一些数算图形之类的内容,但是对“有以教我”这话表示一个字都不相信,而此刻,席间一位高冠男子问询:“这位小哥就是上郡诚记的张小哥吗?蜂蜜和手套是你所发明?不知在下可否从小哥这里买一些蜂蜜和手套?”
张诚认出这人正是前次在寺工所见的那个术士徐福,于是行礼说“蜂蜜和手套我却没有,徐福大师可以去许氏商行看一下。”
听说没有,徐福有点失望。扶苏却道:“许氏商行和诚记有很多生意,诚记出产的货物,多数都是许氏商行发卖的,老徐你有的是钱,干嘛打一个小孩子的主意?”徐福连称不敢。张诚听到这句“有的是钱”,心中不由一动。
席间徐福大谈海外仙山、不死灵药、白日飞升种种神异,徐福这人舌灿莲花,说的是活灵活现,张诚都差一点相信海外有蓬莱仙岛,人吃了大药丸子能百病不生长生不死,术士修炼真能白日飞升。要不是最后自己终于清醒,简直要着了他的道。又想到智慧如秦始皇,最后也被这个人所骗,不禁摇头苦笑。
想到这儿,张诚忽然有个念头,这种大骗子的钱也不是好来的,为什么不顺便从他身上敲一笔呢?至于怎么才能敲到徐福的钱,张诚却并没有什么想法。
送走徐福,张诚跟扶苏说:“公子,这种方士所言,大概不尽不实,另外王子结交这种方士,又似乎有所不妥。”
扶苏想了想,点头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以后少和他来往,这个老徐也是善钻营的人,经常到各个府邸结交公子和大臣高官。但是你说的对,这种人只能是我父王结识,我交往他们确有不妥。”
张诚又问:“刚才公子说徐福有的是钱,他到底有多少钱啊?”
“这我可说不清,不过他经常找父王索要炼制丹药的财物,父王每次赏赐都是几千金几万金的。海了去了。父王赏赐给方士们的钱,装备一支军队都可能有富余,谁也不知道这些钱最后都用到哪儿去了。”
有了扶苏这句话,张诚确定了,一定要从徐福身上弄出一大笔钱来,这年头,自己这种纯粹的知识分子们过得如此艰辛,徐福这种骗子活的潇洒风流,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这一夜,张诚在床上辗转反侧,就在想着如何能从徐福身上弄出钱来,半夜忽然惊醒。坐在窗前无声傻笑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前往许氏商行找许大掌柜密谋半天。回来又碰上在小院等候的张苍和欧冶子渊,于是又就着代数方程讨论了整整一下午,算是把设置未知数的代数计算方法,和多元的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做了初步的交流,想必接下来,张苍会把代数力量完善很多吧?
官员休沐期过去,两位数学爱好者终于回到繁忙的工作岗位,不能再继续纠缠张诚,而许掌柜那面也传来了消息:“小哥要的东西,已经给完成。”这一日,张诚带着下人,推着一个独轮车,前往一处远离宫室和人烟的山坡。张诚在山坡上准备妥当后,看到山坡下面,戴着高冠的徐福已经被下人邀约前来,正在东张西望。张诚张开三角翼的双翅,沿着山坡向下跑,空气阻力鼓荡三角翼,阻力越来越大,三角翼竟然飞了起来。张诚嘴里含着一只泥叫儿,用力吹着,这泥叫发出婉转的声音,山脚下的徐福望过来,吃了一惊,徐福大呼“仙人!仙人现世!”就跪了下去,连同身边的下人也跪了下去。
张诚在空中扭摆身体,操控着三角翼。自己并不熟练,加之年纪小力气小,操控三角翼实在有些困难。好在三角翼飞行本身是安全的,张诚又力求安全,并不试图飞得太高,滑翔了一段,就操控三角翼缓缓降落下去。这只三角翼滑翔机是张诚这几天向徐记定制的,三角翼滑翔机构造简单,用竹竿制作了框架,用麻布制作了伞面,伞面上涂布了胶和漆,彩绘了几何图形,三角翼是拆散了带过来的,张诚在山坡上组装起来,确定牢固后才驾乘它滑翔下来。
这是张诚在这个世界制作的第一个飞行器,没有动力系统,完全靠滑翔实现离地飞行。张诚相信自己未来会制作很多飞行器,这一个只是一个小玩具,它并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的技术限制,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个大号的纸鸢。三角翼滑翔机,可以从山坡上滑翔,也可以在奔驰的车上逆风起飞。如果稍加装饰,放到这个时代说是羽衣仙人下凡,也不是不行。
降落以后,迅速藏好三角翼,张诚跑出来迎上过来的徐福和下人。
“徐仙人,借一步说话。”张诚挥手让下人走得远一些。
“刚刚你有看到仙人没有?有仙人从这里飞过,你看到了吗?”徐福大呼小叫。
“冷静,冷静,徐仙人。”张诚摸出一个泥叫儿,含在嘴里吹了下,“你说的是这个吗?”
刚刚天上滑行的仙人,显然发出的就是这个声音,张诚微笑着看着徐福,徐福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刚才是小哥你?”徐福不相信的问。
“你想不想做仙人?飞起来?”张诚用手指指天。
“想,我想!”徐福眼中喷着火。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可以只教你一个人。”张诚压低了声音。
“好啊好啊!”徐福压抑不住兴奋。
“但是,徐仙人,你要出多少钱呢?”张诚微笑着。
第60章 大秦仙人事件
几天后,张诚随着扶苏的车驾,离开了咸阳。来咸阳的时候,是乡亲们送行,离开咸阳的时候,居然也有不少人送行。
许氏商行的大掌柜亲自送行,还派了一队车队,带上许许多多货物,跟随在扶苏的车队后面,这些车队中有送往上郡分号的货物,却也有一小半是给张诚的礼物。就看这个规模,这礼物不可谓不厚重。
张苍和欧冶子渊也来送行了。张苍将一整套《九章算术》装了箱子放在张诚乘坐的车上。额外还有一卷丝帛,上面满是图画,就是基于五大公理推演出来的若干定理和大量习题。同样的丝帛,欧冶子渊也送了一卷,另外欧冶子渊送了一个大木箱子,木箱里有一整套木匠的工具,包括尺规、墨斗,更有一套青铜的三角板和一个半圆形的量角器,三角板和量角器都标记了非常清晰的刻度。刻度符号使用篆字一二三四五和阿拉伯数字分别标记,看上去极为精致。这份礼物不同凡响,对张诚这样的人来说,这份礼物比珠玉都要贵重的多。张诚深深的拜谢两位先生,三个人虽然年龄身份各异,但是对于数学共同的爱好和兴趣,已经成为忘年交。这一次交换丝帛习题,可以说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远程学术交流系统,意味着各人如有发现,会通过帝国的驿传系统,交流彼此的观点和心得,大家互为通讯作者。
就是可惜没有纸张。丝帛毕竟过于昂贵,又太过柔软,绘制几何图形诸多不易。
徐福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当中。无论徐福还是张诚,都不想让人知道彼此之间曾经有过接触。徐福最后是重金买下了张诚的那架三角翼滑翔机。多重的重金?这个具体数额,双方都绝对不会向外讲,但是在张诚和徐福两人见面第二天,张诚就在咸阳的许氏商行存上了3000两黄金。是黄金,不是铜钱,不是黄铜,张诚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时代,史书上动辄记载的赏多少多少金,指的真是黄金,而不是后世教材上注释的黄铜,后代的人根本不了解此时帝国上层的奢侈。
张诚只是想着徐福这些骗子,手里的钱都是轻易得来,能骗来花花就骗点儿,也毫无心理负担和愧疚感。但是却没想到,骗子花重金去买一个滑翔翼,又怎么会消停的只自己体验飞翔的乐趣。所以事情到底搞多大,张诚是全无预料。
在张诚的车队离开咸阳第二日,咸阳有人看到,徐福等一行方士前往秦王陵寝方向出行,随队携带有各种祭祀用品。根据尾随其后的吏员汇报,说方士们走到王陵南侧大概六里位置的一处山脚下,摆开祭品露天祭祀。紧接着,又有吏员急急慌慌的前来报道,说当香烛点燃,烟雾缭绕之间,山坡上忽然出现一位羽衣仙人,口中吟唱,振翅而飞,在空中翩翩起舞,仙人口中高呼“既受于天,恒寿永昌”等等词句。
听到这个消息,秦王政呼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抓住凭几(古人一种坐具,坐在席子上时一条类似扶手一样的装置,用来让主人靠坐或者将小臂搭在上面)的扶手,大声喝问:“你看到仙人了?”
“小人看到羽衣仙人在山坡上飞起,并且在空中盘旋。虽然羽翼象鸟,但是他们盘旋的时候,看得出有腿有手,面貌身材更像是秦人。小人看到仙人落在方士们面前,和方士交谈……”
多名尾随方士的秦国密探,证实了羽衣仙人的存在,也证实了方士们通过祭祀,可以召唤仙人下凡这事件的真实性,秦王于是召见方士徐福前来问话,徐福回答却语焉不详,只说自己等一行人按照古书秘术,焚香祭祀,有一定可能会召唤仙人下凡。然古书讲说,召唤仙人需要有百尺高台,焚香祭奠,更是只能由修道的方士在台上和仙人交流,凡夫俗子不得靠近仙人。秦王对徐福的话未置可否,但却赐万金,令徐福主持建造高台,并召唤仙人下凡,问询长生之事。
高台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建造成功,据说落成之日,秦王政亲至高台之下,徐福等方士做法,仙人果真从山上飞来。落于台上。秦王政在高台之下仰望,看到仙人在台上和徐福问答数次,并赐下甘露仙药,然后从高台跳下飞起,隐入山中不知所终。
秦王政看到的仙人高冠博带,身有双翼和白羽。降落高台,台上顿生香雾。仙人所赐甘露甘甜芳香,仙药则馨香如蜜。秦王政大喜,赏徐福等方士万金,务求徐福等人设法让仙人每月光临一次,回答秦王问题,并时常赐药,庇佑秦王长生。
这短短几个月时间,明面的账上,徐福就从秦王政这里得到了不下两万金,几乎十倍于张诚索取的三千金的数额。正应了那句话,徐福这群骗子的钱来的容易,数之不尽。而当这处高台建起后,几乎每月秦王都要方士们设坛做法,召唤仙人。每次做法所需和秦王赏赐都花费不菲。这个三角滑翔翼,给徐福等人带来了想不到的利益。
当然,徐福等人也不是除了交钱给张诚买断了这个滑翔伞以外就啥都没干。方士们用彩漆重新描绘了滑翔翼的纹样,在滑翔翼上遍绘白羽。更用羽毛粘贴装饰了这架滑翔翼。除此而外,方士们专门训练了一名年轻弟子操控滑翔翼。教他如何在山坡助跑,如何利用山坡上升的气流起飞,如何在空中保持身体平衡和扭动身躯操纵滑翔伞方向,甚至如何跳下高楼操纵滑翔伞平安落地隐身进入森林。在弄虚作假骗人钱财这方面,徐福是专业的。100个张诚都不够徐福忽悠的。
徐福召唤羽衣仙人,得到重金赏赐的消息传到上郡,扶苏有一次当成传闻轶事说给张诚听,张诚简直是张口结舌。轶事说完,扶苏轻叹一声,问张诚“你说世上果真有仙人吗?你说仙人真的有不死之药吗?”收了徐福3000两黄金封口费的张诚简直是无言以对。
第61章 战争是推广商品的最好平台
从咸阳回来的张诚,加官进爵,又得了许许多多的赏赐,带给村里这样那样的商业机会,果然得到了全村的欢迎。
一句“我在咸阳见到当地人是这样种地的”,果然具有神秘魔力,让全村迅速接受了垄耕、条播、使用犁铧和耧车,积肥和撒播肥料,除草和田间管理等等技术,结果就是下一年年末,张村的粮食产量破了记录,居然数倍于过去,扣除调上缴的税赋,家家户户的仓房都扩建了,粮囤里满是谷子,甚至有些家庭还多了好多麦子。刍秣也大有盈余,家家户户都额外养了牲畜——羊、猪、鸡鸭,甚至有的家庭还养了好几头牛。
假借着“我在咸阳见过”,张诚大肆推动张村的农业技术革新。不仅使用了耕犁,更是提前把南北朝才有的曲辕犁技术弄了出来。当然,张诚也不知道汉代曲辕犁的具体形制,只是在图册上大约看过一张图有一点印象。所谓曲辕犁,左不过是把笨重的长直辕犁优化,变得更加轻便灵活,在张诚这样的工程师眼中,这都不是事儿,只要知道大致的原理,分分钟就能琢磨出可行的方案来。除了曲辕犁,张诚还在村里推广了耙、耧车、锄、锹、镢、镰刀、连枷、水车、石磨、砻、簸箕等一系列农具,并且倡导村里使用牛马畜力进行耕作。经历了两三年的时间,这一番农业革命大获成功。
在木匠技术上,张诚专门设计了一个刨子,刮削木器的效率大幅提高。张村的车辆制作工艺也提高很多,在成本和品质方面都不是外乡仿造的那些粗劣产品可比。刨子的发明就此提前了千年。当然,名义上都是“我在咸阳见过”。
张村的成功当然也影响到周边地区,整个高奴县,甚至整个上郡的农户也受到张村风气的影响,先进农具逐渐普及,粮食产量迅速增加。上郡从过去和游牧民接壤的边僻蛮荒之地,几年时间就成为大秦的粮仓。虽然依照律令,农税总量并没有增加,但是富足的农户却还是卖了很多米粮给商人,让上郡成为大秦的粮食输出郡。
屯驻在这里的大将军蒙恬所部,过去所需粮食需要靠咸阳调拨,现在却可以用便宜多的价格,从上郡当地直接购买,军粮充足,军队战斗力就提高,粮食充足,蒙恬所负责的长城工程的奴隶工匠的生活条件也大有改善,工程进度就得到保证,工程质量也大为改善。分析军队和长城工程的情况,蒙恬将军惊奇的发现这一切居然和张村那个小少年有关,也是惊叹不已。
但是除了农业,张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并没有折腾什么新技术。眼下张村已经进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来自军方的独轮车订单,让张村的作坊都干冒烟了。张诚从咸阳回来的两个月时间,全部精力都放到了独轮车生产和流水线调整、工艺改进方面,简直榨取了工人的每一分力气,这才保证勉强完成了大将军王翦的订单。这一万辆车子交付军方,果然立竿见影,5万秦军经过上郡的时候,就都已经列装独轮车,粮食、军械、攻城器具统统堆上独轮车,五人一组有推有拉,甚至连士兵都轮番乘坐了车子,行军速度更快,而士兵体力消耗极小。这个独轮车部队经上郡过草原,一路穿插进入燕国,出现在燕国境内的时候,燕国军队连防御准备都没来得及做,就城破国灭,在战争中,秦军逼杀了太子丹、俘虏了燕王喜,整个秦军战损极少,可以说是一场非常漂亮的胜利。
论功行赏,当然不会给什么上郡第一车辆厂颁发什么赏赐,战争取得胜利,功劳当然都是将军和士卒的,最多是负责后勤供应的官吏也能分一点军功,几时看到卖粮食补给给军队的商人能因此捞到功劳的?商人闷声赚钱就好。正如许氏商行的大掌柜,在这次战事中大赚了一笔,那十种样品全都得到了大额订单,连带着许氏商行这样过去只能算是二三流的商行,也跃居成为大秦商业的一等商家。
上郡第一车辆厂也只是按部就班卖车子给商行,更不会得到什么嘉奖或者功劳。但是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可也随着这场战事,扩大了影响。一来是军方对这个车子的性能给予肯定,认为劳师远征,独轮车是第一必备之物,还远在弓弩粮秣之前。所以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军方不断加码给许氏商行,要求稳定独轮车的供应。第二,是这次征战的士兵,各个都发现了独轮车的好处,无论是出征携带辎重、兵器,甚至运送人员以车代步,或者是破燕国之后,天量的战利品都可以装车一路运回来,这次出兵,从将军到士卒,战争缴获所得,可比之前历次战争多得多。战争本来就是掠夺和毁灭,战胜者有权获得征服领土上的一切,但是以前的战争,全靠士兵肩挑手扛,哪里能带得走那许多战利品。这次不一样,有了独轮车,一车能装载400斤的重物,1万辆独轮车,几乎将燕国搬空。所有归国的士卒和将军,都赚的盆满钵满。而负责记功的官吏,对满载而归的大军这种行为视而不见,战争缴获本来就是这些冒着杀头风险出征的老秦士兵应得之物。谁会和士兵计较这些?
士兵们回国后,纷纷打问这种独轮车是从何处所购,知道这车子才几百个钱一辆,那还有什么说的,无数士兵涌进许氏商行,要给自己家里定一辆独轮车,还指名了必须是上郡第一车辆厂生产的。开玩笑,这东西太好用了,家里养牛羊马有困难,弄个牛车都没有牲口拉,独轮车可不至于没人推,这玩意儿轻巧,连个娘们儿都能推了几百斤东西就走。必须得买。
沿途的百姓也看到了独轮车的好处,王翦大军相当于为上郡第一车辆厂做了活广告,于是订单纷纷飞到了许氏商行手中。连带着张村的车辆厂一再扩大,最后不得不面向高奴县全县招募愿意务工的男丁。张村日常的人口也就密集了起来。张村繁荣一时无两。
不止是战争相关行动带来的独轮车订单。在欧冶子渊的推动下,寺工也大量采购独轮车。独轮车在寺工下属的作坊中应用极为广泛,现场物料的短距离运送其实是最适合独轮车应用的场景。有了独轮车,劳动效率进一步提高,寺工出产也大幅提升。
张苍则是通过对帝国运输行业的需求方面,论证了独轮车对帝国经济的影响和对帝国统治水平提高的作用,上书的题目是《独轮车论》,要求各个郡县普及独轮车应用,独轮车是一项战略物资。在张苍的论中,并未具体指称某一个商家的独轮车是最好的产品。但是此时全天下只有许氏商行和上郡第一车辆厂生产独轮车,许氏商行又设置了专人在各地打压仿冒者,所以这一篇论下来,朝廷形成对独轮车战略需求的共识后,许氏商行和上郡第一车辆厂仍然是独轮车产业的最大受益者。
从咸阳回来的这几年,光一个独轮车就闹得张诚无法分身。在张诚头脑里的技术体系中,有一个长长的名单,但是一方面很多内容都只能等到乱世不受管控的时候才能展开,还有很多也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物力,眼下张村不缺物力,可是人力就实在捉襟见肘。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张诚除了推动上郡地区的农业技术革新、扩大第一车辆厂的规模、完善手套厂生产、扩大蜜蜂养殖之外,并无什么大的动作。连砖厂和焦炭生产的事情都弄的不死不活。
连造纸术这么重要的事情,张诚都没有足够的动力和勇气去操作一下。和张苍、欧冶子渊的书信往来,一直还都是使用昂贵的丝绢进行。当然,贵也不怕,谁让张诚现在有钱呢,问题就是吧,这个丝绢用来写书信,手感不那么好。
这些书信往来的一个特点是,整个通讯的内容见不到一个汉字。所有内容都是各种图样和习题,张苍和欧冶子渊体谅张诚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所以干脆一个篆字都不写,只是画图、列算式。而张诚回复的内容也是同样风格。好在双方的认识水平都足够,一张图、一个算式,就胜过千言万语,几年下来,双方通讯的内容已经几乎涵盖了欧几里得几何的全部章节,和初等代数的大部分领域。这些通讯内容,稍微加上文字说明就可以成为一个学科的经典着作,而编辑这样的着作,张诚觉得张苍和欧冶子渊可能更适合。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工程师,所长在设计和工程,而张苍这样的人本就是了不起的学问家,能独立编辑九章算术的人,再编写一门代数学,没毛病。至于欧冶子渊,门下有无数徒子徒孙和一整个学派,就更有能力编写一套几何学教材了。等到这两本书完成,张诚觉得自己就到了开设一所学校、培养自己所需要的人才的时候了。
在这种忙着赚钱,无力从事科研和学术的悠游岁月里,不知不觉张诚就到了12岁,之前大将军蒙恬和张诚有过一个约定,要张诚满12岁就进军营做蒙恬的侍从。这日子近了,张诚的好日子也就快结束了。
第62章 硬着头皮进军营
张诚对蒙恬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坦白说,张诚对大秦的军官和朝廷大官都没什么好印象。他觉得这些人太阴险。每个人都有一种拿普通老百姓不当人命的态度,将军只要攻城略地,为了攻城略地会死伤多少人,将军们也许会在乎,但是他们在乎的只是人数,担忧的只是战斗力的损失,对于具体哪一个人死伤,这些将军们是完全不在乎的。对他们来说,如果要死100个人,那么死的是这100个人还是另外100个人,是没有区别的。
朝廷里的大官们,也是一样,就没有把具体百姓当做是人的,李斯看起来就很阴险,赵高听起来就是个坏人,连张苍这样的人,也只是把人当做一种统计口径,每年生多少、死多少、有多少人该结婚、每个男丁需要交多少税、每一户能得到多少口粮之类。各种总计、平均,但是说到具体的一家人。到底生活的怎么样,张苍大概是没有概念的。就好像张诚和咸阳城里的一个小乞丐,两个人平均一下,也是丰衣足食富可敌国了,那么那个小乞丐在下个月会饿死,在张苍的统计中,只能看到这两个人丰衣足食富可敌国,却看不到小乞丐下个月就会冻饿而死。
除了对这些将军大官漠视普通人的反感以外,张诚也是真不想和蒙恬、扶苏这一对大冤种打交道。明知道这两个人的结局就不怎么滴,还要扯上关系,这等到秦始皇死了以后,这两个人是一定会连累自己的。被赵高和胡亥这一对儿师徒盯上,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张诚装作忘记了和蒙恬约定的,装作自己忙于工厂事务的时候,蒙恬派人来了。一个伍的兵士全副武装走进张村,找到张诚,大声说:“蒙恬将军召上造张诚入军营行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很多张村老人是知道张诚和蒙恬的这个约定的,但是一些新近加入张村作坊的人并不知道这事情前因后果,很多人看到甲士来找张诚,都觉得恐慌,还好有张村老人低声解说事情始末,然后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的笑声。
“我有十二岁了吗?”张诚挠了挠头,不情愿的说,“好吧。大家继续做事,那个谁,跟我母亲通报一声,说我要去军营里给蒙恬大将军做侍卫去了!”
蒙恬的军营,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话说军营是那种精装男丁扎堆的地方,按说一个个荷尔蒙爆棚,是怎么做到如此安静如鸡的呢?
张诚跟随甲士,直接进入蒙恬处理军务的厅堂。是厅堂而不是帐篷,蒙恬久驻上郡,已经有了固定的营地和厅堂,士兵也大半住上了土屋。土屋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但是住起来可比行军帐篷舒服太多了。
蒙恬在几案后面,一堆一堆的木简在他周围摊开,蒙恬一边翻阅这些木简,一边在几上摆放一些小竹棍儿,口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甲士汇报:“报将军,上造张诚带到。小人交令。”为首的甲士从怀中取出一根竹签。
“放在那里吧,你们可以回营地了。张诚留下。”蒙恬头也不抬,依然在一边翻阅木简,一边随手摆弄小竹棍。甲士应诺退出,只留了张诚在厅中。
见蒙恬在忙,张诚不敢打扰,跪坐在几案后面,注视着蒙恬的动作。渐渐看出一点门道。这种竹棍大概是算筹。算筹是一种古老的计算工具,在中国应用还远远早于算盘。张诚在张苍和欧冶子渊那里都见过算筹,也见过有人摆弄算筹进行计算。但自己并没有去研习过算筹的使用方法。自己还是觉得心算加笔算更加方便,何况笔算还能保留运算过程随时可以进行检验。在咸阳见过筹算高手使用算筹运算如飞,得到结论也是又快又准。张苍就是这样的高手。
此刻蒙恬也在摆弄算筹,蒙恬的手法和张苍又有不同,也许是因为军中使用算筹的方法,和府库使用的方法不一样?
正在看着,蒙恬的声音传来:“认识这东西吗?”
“是……算筹吗?”张诚问。
“嗯,算你有点眼力,还认得算筹,那……会用吗?”
“不会……”
“想学吗?”
“我脑子笨,怕是学不会……”两人一问一答,张诚随口回答,应答是随口而出,都没过脑子,但是这句话一出口,张诚就后悔了。
蒙恬抬起头来,看着张诚,半晌,发出一声冷笑:“你还真是一样的惫懒……”
张诚抖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你现在认字了没有?”蒙恬继续问。
“不认识。”张诚老实回答。
“这么多年了,公孙尼子就没教你写字?”蒙恬攥着算筹,指节都发白了。
“没……没……”张诚嗫嚅着,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从咸阳回来,自己也偶尔拜望公孙尼子,但是公孙尼子却不再提及要教授张诚读书写字的话题,见到张诚就只是偶尔闲聊,或者弹琴给张诚听。张诚也说不上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有时候会越听越平静。有时候却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口水流了一脸,就只好羞愧地对公孙尼子赔笑脸。好在公孙尼子并不在意这些。
“哈!”蒙恬发出一声怪叫。“十二岁了,你们瞧瞧啊,十二岁了,居然还目不识丁!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
“我们村里好多娃都12岁还目不识丁呢,大秦多少人到了二十岁还目不识丁呢,更何况,老子认识的字比你见过的字要多得多……”不过这话只能憋在心里暗暗地想,张诚是不敢就这样回应蒙恬的。
“那你想不想学写字啊?”蒙恬问。
“小人只是一个农民,学写字大概没什么用……”
蒙恬瞪着张诚。
“小人……小人……小人脑子笨,怕是学不会。”张诚都带出了哭腔,蒙恬干嘛这么执着要自己学识字啊?话说篆字那么难,怎么能学得会?就算能学会,这玩意儿又有多大用处?大秦眼瞅着再过不到二十年就灭亡了。刘邦登基之后,小篆就不流行了,然后全天下还不是都要学着写隶书。
第63章 蒙氏教育
“脑子笨啊,学不会啊,这个容易,本将军专门会治脑子笨。”蒙恬狞笑着,抽出一根竹签来,喝一声:“来人,把这个张诚带下去,抽20皮鞭!”
“别,别,大将军,我脑子这会儿灵了,能学会,能学会!”张诚赶忙堆出笑脸。
蒙恬挥挥手,侍卫们拎着张诚就出去了,一阵皮鞭破风的声音,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嚎。20皮鞭用不了多少工夫,加上这些个行刑的士兵都是老手。军中可没人觉得对一个12岁的少年动刑是个什么问题,军中军法第一,大将军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若是大将军要让人砍下这个12岁少年的头颅来,这些个莽夫连眼皮儿都不会眨就能把这事儿干了。
张诚是被拎出去的,又被拎进来。兵士们动作也不见得有多粗鲁,并没有把张诚往地上一扔,而是弯腰轻轻的把张诚放在地上。然后行礼交令,转身离开。
蒙恬淡淡的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
张诚咧着嘴,疼的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了。这军中的行刑是真狠啊!
“在军中,没有任何玩笑,我们军中的汉子讲究的是直来直去,一口吐沫一个坑,长官说的话,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说的话,在这军中就是天。我让人往东,没人可以往西,你懂了没?”蒙恬的脸上罩着一层笑容,但是声音如寒霜一样冰冷。
“懂……懂……懂了……”
“那现在我问你,你想不想学写字啊?”
“想……我想学写字,我最想学写字了,大将军,求你教我写字吧,我保证学的又快又好!”张诚做出诚恳的表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切,还以为你是个狠人呢,不过如此。”蒙恬身子向后仰了一仰,有些嫌弃的瞟了一眼张诚。“我就说了,本将军最会教人上进,学个写字而已嘛,你不用这么感动。先回去养伤,半个月以后来军营报到,我安排人教你写字读书!”
2000多年以后,有一个“蒙氏教学法”大行其道,蒙特梭利被推崇为儿童教育专家。但是两千多年前的这个蒙氏教育,显然更加高效、直接、速成!
张诚是被五个甲士带走的,半天时间不到,就被五个甲士抬着送回了张村,这副惨相,弄得张村上下哗然。
张诚有气无力的对老魁叔说了句:“没事的,我言语无状,顶撞了大将军,该受此罚,大将军让我回来养伤,半个月后再去军营报到。”老魁叔出身军伍,自是知道大秦军法无情,张诚只是被抽了几鞭子,想来还是大将军怜悯这孩子年幼,才从轻发落。于是叫人把张诚送回家里,好生养伤。
张诚的阿娘看了独子这副惨样,少不得又是一顿悲戚。张诚却趁着自己清醒,叫阿娘帮自己清理伤口:衣服都脱掉,就这么趴在炕上,烧一锅开水,用盐化了,开水冷却到不烫手的时候,就用一块全新的干净白麻布浸了盐水,擦拭掉皮肉上的血迹,清理创口。
这个时代没有酒精,也没有烈性酒,更没有抗生素,外伤一旦感染是要人命的。浓盐水好歹能降低伤口感染的风险。然后又要阿娘拿来一罐新鲜的蜂蜜,涂抹在伤口表面,蜂蜜能降低浅表的伤口感染。
挨这一顿揍,张诚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自己也是过于大意了,一直装一个小孩子,装的时间太久了,这才弄出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是的,拒绝读书写字并没有那么必要。而蒙恬,他是真的会杀人的。只不过蒙恬到现在为止对自己并没有真正动杀心而已。
就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一个秦国人吧。学着秦国人的样子在军队里先混着,不要胡思乱想。
被人抬着回来,当然会颜面扫地,但是张诚对这个并不在乎,再怎么说自己就是一个孩子,被大将军教训了一顿,也不是多么丢脸的事儿,阿q一点,还可以说你想被大将军教训都没那个资格。
好吧,很疼。
母亲也是真心疼自己,说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直表现得很乖,母亲都从来没有揍过自己呢。却被一个丘八给揍了!
几天里张诚坚持赤裸着屁股和后背。都是浅表皮外伤,只要不感染,这样开放着创口更有助于愈合。实际上也确实因此伤口好得很快。第二天伤口就结痂了,三五天后,张诚就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示意自己没事,安定下众人的心。也利用这一点时间,再次巡视了一下张村相关的产业。
车辆厂因为不断接到政府的订单,业务规模越做越大,不得不扩大了工匠的队伍,高奴县不少村镇的男丁都来这里做工。也因为车辆厂的订单多,配套的供应、物流也越来越大,张村就成为高奴县全新的一个交易区,村落外面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市集,销售各种货物的都有。张村的人再也不用熬夜驾车几十里跑到县城里去赶集了。需要什么,每天只要走出村口,就什么都能买到。
张村自己就已经有了全新的街镇的氛围。
近几年张村烧砖、烧炭,砖瓦房盖了不少。张诚带领一众匠人实验拱券结构的建筑,已经可以用砖砌跨度很大的房屋了。最早的砖窑还只是土坑,第二代的砖窑就已经是拱券的砖结构建筑了,而目前的第三代砖厂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可以容纳数百人运进运出砖坯。一窑生产几十万块上百万块砖都没有问题。和秦国地方大多数的砖是青砖不同,张村的砖主要是红砖,这是因为红砖生产成本更低一些。天量的红砖也让张村大多数家庭都搬进了红砖房。红砖房更耐用,外观看起来也更美气。红墙绿草,这个村子有一种格外的辉煌富贵之气。
从咸阳回来以后,在扶苏的许可之下,张村建造了自己的铁作坊。但是这面的炼铁作坊和咸阳寺工的不一样,没有去建造成排的土窑,而是建立了几个规模更大一些的土高炉。土高炉顶部循环投料,底部使用焦炭和风箱加热,温度大幅度提高,铁熔融程度更高,在底部出铁口有一个活门,打开后铁水流出,进入高炉下方的铁水池。由于在投料中就已经加入了石灰石等还原剂,因此这种铁水的除碳效果非常好。
铁水具有很好的铸造性能,可以直接铸造农具,稍加打磨就是非常好的工具。
这些高炉的建造、炼铁工艺的改善,得到了随扶苏一同来到上郡的治粟内史、寺工的官吏和工匠的支持,专业人士介入到张诚推动的技术改造中,让现场的铁作坊少走了很多弯路,而在张村铁作坊的各种实验成果,也通过这些官吏传回到了咸阳,进而推动了咸阳寺工的作坊技术革新。当然,寺工的规模大、既有的作坊体系庞杂,这种革新不是一刀切进行的,而是一点一点引进、升级、示范、推广的。推广的效果是,咸阳寺工也能生产出更高产量的生铁,同时焦炭在咸阳开始大规模生产和使用。
张村的铁作坊,是在扶苏背书之下,以一种特许运营的方式进行的。矿石开采、冶炼、出品的生铁和制作的农具等等都要进行详细的登记,官府定期进行检查。金属冶炼是高度敏感的领域,大秦虽然还没有盐铁专卖制度,但是对青铜的制造、铜矿的开采是国家高度管控的。铁作坊比照铜作坊,略有放松,但也只是略有而已。
铁作坊对张诚的意义还不止于提高农业技术,重要的是,现代工业一旦有了稳定的铁,就能充分发展起来,别忘了张诚在高奴县已经发现了石油。从石油到汽油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蒸馏工艺。而使用燃油的引擎,大部分都是使用铸铁制造的。引擎只是结构上更加复杂一些,对材料的要求更高一些,就翻模铸造这一项工艺来说,制造汽车引擎并不比制作铜鼎更复杂。
当然,从土高炉炼铁,到汽车引擎生产,这中间还需要很多步骤,在缺少检测设备的前提下,金属强度的各种检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反复试验,眼下这几个高炉已经能稳定生产灰口铁。但是这些灰口铁的性能是否足以制作汽车引擎,张诚没有把握。而选择哪一种型号的汽车引擎,也需要仔细思量。
内燃机之外,还有蒸汽机也可以提到日程上,蒸汽机是以铸铁为主要材料的,部分接口要使用铜阀门。蒸汽机能提供比畜力还要强大的动力。早期的蒸汽机通常巨大笨重,热效率也有限,但是相比农业社会的动力来源,蒸汽机的动力可以用澎湃来形容。蒸汽机可以用在矿山、农田、水利方面,更可以用在金属加工领域。张诚已经在幻想自己可以有一套精度看得过去的车床了。
一般人会认为,蒸汽机是工业时代的标志。但是在张诚看来,只有解决了车床的问题,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工业时代才算是来临。
车床,意味着大量标准化的工具和零件的出现……
而使用这些车床、制造这些工具和零件,则需要一大批受过基础教育的技工。
说到底,还是要搞教育,要读书识字啊!
虽然自己所说的读书识字和蒙恬将军的读书识字目的不同,但是归根到底,这个世界上的年轻人,有了余力,确实应该读书识字,知识就是力量。而读书识字,能够让人少走弯路,快速掌握知识的力量。
“我也该教一些学生了吧?”
第64章 大将军侍从
侍从可以做的事情很杂。就好像副官这个岗位,可做的事情很杂一样。蒙恬的侍从有很多,可是没有一个年龄如张诚这么小的。不同的侍卫有不同的职责,有负责照料大将军日常起居的,有负责大将军护卫的,也有负责为大将军传令的。张诚在大将军府邸,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岗位,只是日常跟随大将军办公,大将军不需要的时候,就被打发到军需后勤部门,跟着后勤人员学习写字、整理文书和打点库房。说起来叫做侍卫,看起来更像是跟随在大将军身边学习的军事学员。
当然,虽然年龄很小,但是张诚也需要和一般的士兵一样,参与日常的操练和器械训练。张诚学习的是步战的矛戈突刺和格挡。至于弓弩,大将军鄙夷的看着张诚的身材,说“长大点再说吧……”。除此而外,步操、队列等等,也都混在军阵里跟着练习。
张诚对这些倒是没有抵触,只当做是一次初中军训,不同的无非是这个军训时间会长一些,还有使用真实的武器进行训练,冷兵器也是真实的武器。在训练的时候,张诚观摩其它士兵使用武器的方法,和一些对练格斗的演练,渐渐理解了冷兵器对战的凶残。
步战卒是形成方阵进击的,进击的过程中,每个人要保持固定的间距和队列,前进的步调一致,矛戈突刺的动作一致,一个方阵整齐前进,就如同一个收割机械一样,无情的收割着敌军的生命。在这种阵列中,个人的机巧勇武作用不大,按照指挥官的要求,保持阵列前进突刺的节奏,自然能取得胜利——或者被敌人包围全歼。在战场上,个体的生命无足轻重,每一个阵列都是将军手里的棋子。当将军需要的时候,数以万计的士兵在将军周围展开大大小小不同的阵列,根据旗帜号令前进后退,合围呼应或者孤军冲杀。最终的目的是破坏敌军的阵列,打乱敌军的指挥。然后敌军自然溃散。
所以在这个时代,行军布阵成了一门艺术,将军要精通不同阵列使用的方法,结合现场的地形、作战目的、敌军的情况来布设阵型,然后指挥大军前进。
这是冷兵器战争之美,也是冷兵器战争之无情残酷。
日常训练是艰苦的,因为运动量很大,食欲就格外旺盛,军中的食物粗劣,甚至可以用恶心形容,张诚可以负责任的说,自己两生以来,从没有吃过这么差的食物。但是由于消耗量太大,如此粗劣的食物也吃得狼吞虎咽。
蒙恬巡营的时候看着张诚和士兵们一起抢食干粮,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由点头赞叹。以他所知,这个少年也算是锦衣玉食的福堆儿里成长起来的,自从做了泥叫儿的生意,就没吃过苦受过亏。但是进入军中后,除了最开始在学习写字这件事上和自己有那么一次冲撞,后来在军营中的行为,都可以说中规中矩,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和要求。再单调的训练和再艰苦的生活,就没有听过这孩子叫苦甚至皱眉。这并非少年人迟钝,而是他对环境适应能力强,并且对军中的规则有深刻的理解。
这孩子本就聪明机灵,又有这份心性,如果以后成为军中一员,未来可期。
日常训练之外,张诚还要不停的跑仓房和辎重营,跟随军需官统计账目、调度财货、分配日常军需。这些工作难度不大,但是琐碎,古人的记账方法张诚一时不能适应,但也拼命学习。同时并没有因为自己来自未来,带着傲慢之心,试图在军中推出所谓更先进的仓储管理方法和记账方式。军中的记账方式都是几百年来逐渐形成的,在军队中已经成为确定的规则。全国一盘棋。你在这里别出心裁,最后对不上廷尉那里的总账目,就是大罪。倒是在张村,张诚早已经推行了一套自己的库存和账目管理系统,对自己来说,这种系统更加清晰简明。在军中和商行两种不同的账目管理系统中,张诚现在已经能够做到丝滑转换而互不干扰,这种事情张诚自己也觉得神奇。
识字写字的进展也很迅速。小篆并没有张诚以为的那么复杂,小篆的字体结构和后世的方块字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偏旁部首和笔画的书写方式不同,一旦掌握规律,识字的速度就加倍提升。短短月余,张诚已经能粗读军中的各种文书。至于写字,也并不会因为刚刚开始学习就写的很难看。小篆独特的字形结构和书写方式,写起来并不会太丑。小篆的用笔没有回锋转折之类的变化,大体上只有横竖和圆弧曲线,只要正确认读,想写的难看都很难。这个时候张诚觉得就不得不佩服李斯这人,李斯统一和发展了小篆,让这种字具有一种理性的工艺之美。这更像是一种工程师风格的符号,而不是书法家艺术家的随意挥洒。
在读书写字这件事上,张诚当下的唯一缺陷就只是写的比较慢一些。解决这个问题除了大量练习,也并没有别的办法。蒙恬对此已经很满意了。偶尔还会安排张诚帮着抄写一点文件,算作是对他的考核。
蒙恬惊讶于这个少年在阅读和写字方面的天赋,并不知道这孩子早已经会读书写字,只不过读写的是另外一种中华文字而已。除了汉字以外,这个孩子还会英德俄日四种国家语言,但是这个时代,既没有英德俄日四个国家,这相应的语言和文字也还都没有产生呢。
偶尔蒙恬也考问一下张诚在仓房那面的见闻,出一些行军辎重补给和行程计算的题目,张诚不用筹策就可以随口回答,所得到的结论和蒙恬计算完全相符,看到张诚对军中物资仓储、日常用度、分配方法极为纯熟,推演大军行进速度极为清晰,对物资管理说的头头是道,蒙恬不由赞叹:“你小子还真个做将军的材料,不要辜负了这个天赋啊!”
“谁要做将军?我是要做总工程师的人,我是要做总师的人,一个将军,一个古代将军,有什么了不起。”张诚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是脸上却堆出谄媚的笑来“大将军谬赞了,小人哪有那个本事?”
蒙恬阅人无数,知道这假笑背后不定藏着什么难听的话呢,却不愿意和一个孩子计较。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思继续说下去:“做大将军啊,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冲锋陷阵,不是勇敢杀敌,更不是身强体壮,而是对军中物资、人员了如指掌,对敌人的物资人员了如指掌,能有效分配资源,用自己的资源战胜敌人的资源。当然,除了头脑聪明以外……”蒙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心也要狠,要硬,不怕敌人死得多,也别怕自己人死得多,最困难的时候,要装得像、挺得住。这就是大将军了!”
第65章 张村子弟小学
张诚虽然在蒙恬军营中做一名侍从,却并不是正常的军职,而是蒙恬用自己的权势和关系调入军营的一个角色。说起来调张诚入军营,用的还是张诚父亲是战死的秦军同袍这样的理由,同袍不在了,大将军要替同袍教导后辈子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没准儿蒙恬真是这么想的,大秦的很多将军都用这样的理由,身边带了一批这样的军中后辈。通过这样的言传身教,把这些孤儿带大,自然就成为自己这一派系的未来中坚。
因为这种身份,张诚也并不用久住军营,蒙恬将军批准,张诚在军中五日,可以回到家中休息两日。利用这两天,张诚还可以处理一些自己家中、村里和生意上的事儿。现在整个上郡都知道,上郡的这个诚记商行,虽然不像许氏商行那样,生意遍天下,可也是一个庞然大物,跨越了好几个品类都有生意,而且这些生意通过和许氏商行的捆绑,正向着天下铺展开来。而诚记商行的老板,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这个少年管理这么庞大一笔生意,平日极为繁忙,甚至登门张村拜访,都见不到人。
五日在军中,2日回家里,这不就是双休日嘛?可是自己的双休日还要管村里和生意上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儿,张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不停拉磨的驴子。驴子你还得给人家休息一下呢,自己简直一口气都不能喘!
想到拉磨的驴子,张诚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把磨盘弄出来了?不要风车磨坊,至少也可以搞一个畜力的磨盘。还有驴子,养马养牛成本高难度大,养点驴子行不行?
这些胡思乱想每天起起伏伏,张诚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想法。随便哪个想法抽出来都可以做一门大生意,推动整个时代的发展、民生的改善。但是很多想法都需要牵扯太多的人、花费太多的时间,张诚现在觉得自己时间真的不够。
而在所有这些方向之外,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必须提到最前面。
张诚就找到了老魁叔。
老魁叔现在可是春风得意。自从张诚去了咸阳一趟,自己凭空从上造加一爵成了簪袅,做了簪袅,就可以得到三顷土地,房舍也可以建造到三宅的规模,更可以得到两名奴隶服侍自己。在一般得到这样爵位的人,爵位是爵位,待遇是待遇,未必能兑现。但是张村的人都有钱,有钱就能兑现这些待遇。更重要的是,由于自己爵位提升,也由于张村发展的红火,自己现在居然已经是乡中三老的人选,因为前任啬夫在发展农业方面不利,已经免去了职务,脱职成为平民,张魁即将接任啬夫的职位,这个职位也有一年一百石的俸禄。这可真是里子面子都全了。
张魁去做了啬夫,那么张村还需要一位新村长,或者是副村长。这个副村长的人选,其实也不用再去想了,全村的人都觉得,这个村子最有本事的人就是张诚,张诚虽然是个孩子,但是脑子灵活,带着大家搞出这么多好生意,可以说有了张诚以后,张村的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张诚不光脑子灵活想法多,对乡亲们也是没的说。泥叫儿用了全村的妇孺帮工,让家家户户都多了收入,车辆厂让全村的男丁有了营生,又增加了一大笔收入。而养蜂的事儿,摊到家家户户身上,这甚至连年迈的老人都能侍弄两箱子蜜蜂,一年都能有几十贯的收入。这些好生意,张诚从不藏私,而是大方的和乡亲们分享。就这份胸襟,就让全村上下每一个人佩服。再加上张诚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去过咸阳、见过秦王,和公子扶苏交往,又得到大将军蒙恬的亲自教导,这张村下一任村长必须得是张诚。
村长老魁叔特别重视张诚。除了有本事有胸襟见过世面交往层次高以外,张诚做事果决、眼光独到,张诚带着村子发展,张村的未来必然光明无比。
所以看到张诚登门,老魁叔忙出来迎接,等张诚坐下,老魁叔不待张诚寒暄,直接问:“诚哥儿有什么事情要谈?”
张诚也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对话。开门见山:“老魁叔,我想在村里办办个学校,教弟弟妹妹们读书写字。”
“咱们是农民,学那球……”老魁叔吐了一口唾沫。
“上次我也是这么跟蒙恬大将军说的,结果呢……”
为什么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这事儿,就这么确定下来,老魁叔再没质疑。蒙恬将军的皮鞭是特别好的背书,由不得人去想为什么。其实在这个时代,教育并不昌盛。秦国更是教育并不普及发达。商鞅和秦王的理论,都是老百姓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听话、凶狠就够了。所以乡民并不会想到要把孩子送去学习。教育昌盛人人向学,还要等到唐宋以后才逐渐形成风气。还要经过1000多年的时间,社会才能达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样的共识。
此时此刻,在齐鲁儒学私学兴起,儒生地位已经提高。有头脑的人会去向儒生学习。但是在秦国,人们求学的对象则是官府的吏员,学习的内容也不是君子六艺,而是朝廷律法,这是大秦国独有的现象。在齐鲁,懂得宗庙礼仪能够主持祭祀的人未来能当官,但是在秦国,熟练律法的人,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官员。连秦国的王子胡亥,都是以赵高为师,学习律法。
这还真是一个法律人治国的国家啊。张诚想着。自己在后世的经验,似乎证明法律人治国的国家最终不免陷入混乱和纷争,而工程师治国的国家,才能得到高速发展,国家富足人民幸福。
“要有工程师。”
张诚创办学校的初衷究竟是怎么样,没有任何人知道,说服张魁的理由就是那么简单粗暴:“不读书不认字,我被蒙恬将军揍了20皮鞭。”这个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张村的学校就这样办起来了,挂了“张村子弟小学”的牌子。校舍不大,只有四间教室,也没什么师资,张诚自己亲任第一任校长。选了和自己经常一起玩的同龄孩子做每个班级的班长。自己教授这几个孩子,然后这几个孩子再教授更小的孩子们。
启蒙课程,张诚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就先选了一段千字文,写在每间教室的黑板上。作为示范的文字。张诚的板书是楷体,简化字。在自己村上,教授自己未来想用的人才,用不着走小篆这样的弯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
每个孩子面前有一个沙盘,大家都用木棍在沙盘上书写文字。没办法,这会儿谁也没有纸张。
第66章 学术通信和欧氏几何
“张苍先生,我学会写字了。”
“之前您发来的文稿,我们已经讨论的很详细了。我在这面开设了一个学堂,教授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术,如果您同意,我想将这些文稿编辑成一本书,用来教授这面的孩子们。”
在下面,张诚列下了“算术”、“初等数学”两本书的目录。
给欧冶子渊的信件,是另外的内容:
“欧冶先生最近几年和我通信中所写的习题,已经是一种全新的学问了,这一门学问能够测知万物的关系和尺度,我愿意称之为几何学。先生所做的题目,我已分类编辑,成为以下条目,我想将这些内容编纂成书,供张村这面的幼童学习。欧冶先生在这一学术上成就最高,将这一学术完善发扬,我愿意称之为欧氏几何,或欧冶子渊几何学,令后人永远记得先生的成就。”写到这里,张诚嘴边露出一抹笑容,欧氏几何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冠到了大秦人的头上。继续写下去:
“我们村上的木匠现在使用一种称之为刨子的工具,可以推平木板,使之变得光滑。
我们村上使用了一种全新的炼铁方式,我们将煤烧制成叫做焦炭的东西,用来做炼铁的燃料。我们改造了炼铁炉,比在寺工铁作坊里看到的更高,在高炉旁边用砖砌了台子,可以从高炉上方投料进去。在高炉底部有风箱,推拉风箱就有更多的风吹进高炉,看起来火更旺。高炉的铁最后是融化的铁水,这些铁水可以直接用模范浇筑成各种铁器,看起来效果更好。而产量也明显更高了。我们这里只有4座高炉,一个月可以产出3000斤铁。
焦炭的制作是这样进行的。
高炉的图样是这样的。
风箱的图样是这样的。”
在白色的麻布上,张诚用毛笔描绘出风箱、高炉和焦炭窑和刨子的结构图。这些图示和这个时代的绘图完全不一样,都是剖面图。但是相信欧冶子渊这样的大家,能看懂。
虽然有蒙恬笔,但是张诚的大部分书信和草稿都是用竹管切削的一只竹笔写成的。用小刀切削笔尖,蘸了墨汁,在素绢上书写,没有隶书蚕头燕尾的修饰,横平竖直直来直去,好处是书写迅速方便,竹笔自己就可以随意取材制作,也很便宜。现下小学的学童们也都流行自己制作竹笔来书写。
“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种比绢帛更好的书写工具。我听游商说在某个地方,有人用麻和树皮浸泡沤烂,取其汁液,摊在竹帘上,干燥后就成为一种叫做纸张的东西。这种纸张比丝绢更平整,可以做得很大张。而且因为使用的是麻和树皮,所以极为廉价。这种纸适合书写……不知道在哪里能得到……”
不久之后,张诚收到了来自欧冶子渊的回信。回信是在纸张上写的。这种纸张颜色晦暗,很粗糙。但是欧冶子渊在上面写的字清晰可辨。欧冶子渊说明自己让工匠如何制作这种纸张,并且称这种纸张确实如张诚所说,适合书写,但是因为色泽晦暗,表面粗糙,很容易碎裂,浸泡水以后很容易朽坏。并不如张诚所说那么好。不适合用作文书写作。更不能用在正式文件和档案方面。
欧冶子渊更是提出,几何学的名字很好,但是所有几何推演,其实是建立在张诚最初提到的5项公理和若干逻辑之上的,因此应该称为张氏几何更好……
张诚的回信提出,如果造纸的材料处理的更细致一些,如果在制作的时候使用石灰来漂洗,是不是纸张的颜色能更白一些?至于几何学的命名,张诚以为,几项公理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几何推理的方法也是欧冶子渊、自己和张苍三个人共同努力的发现,而几何学所涉及到的所有习题和研究方向,几乎都是欧冶子渊自己完成,或者带着墨家弟子完成,因此仍然名为欧氏几何为宜。
这些交流断断续续,每一封信都不一定有确定的主题,但是所涉及的方向却很广。很多想法都具有某种实际操作的可能,却又没有给出具体的过程和步骤。这些东拉西扯的书信,像是一个个点子。
张诚并不介意自己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最终由谁来发展。他并没有将自己头脑中知识当做是一个私有的宝山,只能自己从中获利的念头,对他来说,这些知识所代表的方向,由谁发展,都是这个时代的财富。更多的人能够进入这一领域,最终都会让这个时代过得更美好一些,就够了。
张诚手中当然有一些产业、一些生意。但是生意归生意,知识归知识,两件事并不必然关联。对自己手中这些生意的保护,更多是在法律层面、管理体系方面的保护。包括独轮车,也包括泥叫儿。
张诚觉得,如果一切都靠自己在张村来探索实践,确实过于显眼。如果能通过这种书信交流,推动欧冶子渊和张苍在咸阳把数学、几何学和一些基础工业工艺发展起来,能有效分散这种显眼,另外,就是咸阳的寺工有大量的作坊、匠师,在人力方面显然具有优势,而且这些匠师动手能力很强,能力很强,一些想法由咸阳的匠师们来实现,显然效率更高。这就相当于自己在咸阳设置了一个研究院。虽然这个研究院属于大秦、属于嬴政,但是自己能够通过书信对这个研究院进行影响,最终受惠的其实就是自己和张村。
欧冶子渊下一次的书信里,夹带了一种色泽洁白的纸张。这纸张有非常美丽的纹理。在书信中,欧冶子渊说,这并非麻和树皮所制,而是让蚕吐丝在平面上,蚕丝形成的纸张。这种纸张具有张诚所希望的洁白、平整、坚韧、耐用和易于书写的特点,似乎可以大行。
张诚试用了这种纸张,果然极适合书写,但是蚕丝纸成本高昂,产量受限,生产效率低下,一年只能用几天时间生产。张诚在回信中说明自己的看法,坚持认为如果可能,仍然应该以草木纤维为原料生产纸张,不够白、不够耐用的问题可以克服和忍受,但是想一想如果能生产出便宜的纸张,数百卷竹简的内容可以写在一尺见方的本子中,阅读和携带都更加方便,也易于学术的流传。另一方面,如果有了便宜的纸张,更多人都可以写字和阅读,功德利在千秋。
欧冶子渊先前送了一些麻纸的样品,张诚就在张村安排几个相熟的孩子,参考欧冶子渊的方法来制作纸张,在欧冶子渊的工艺基础上进行了改善。和欧冶子渊的纸样具有实验性质不同,张村的纸张要精细、洁白的多。纸张的尺寸取决于晾晒纸张的竹帘的大小。趁着纸张定型,半干半湿的时候,把这种纸张贴合在平坦的墙面上晾干,就可以得到适合书写使用的纸张。张诚在下一封信的时候,特别用了一张很大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绘满了图样,描述了自己在张村仿照欧纸工艺的过程和改善的内容。最后把这张纸折叠起来,放在一个信封中,信封口用一块黄泥压住,盖上诚记的印章做了泥封。随信还附送了一整张空白的纸张作为样品。
张诚等待这张纸给欧冶子渊带来的惊讶。
第67章 张村印刷术——史上第一个不搞活字印刷的穿越者
张村的小学,现在还没有课本,初年级的课程暂时只有识字和算术。
如前所说,识字的内容是千字文。简化字正楷千字文,张诚手把手教给四个班长。算术则是10到100的加减法算术题。
如果加上乘除法,够这些孩子们学习一整年的,利用这一整年的时间,张诚有把握把必要的课本编辑出来,也有把握让孩子们有课本可用。
四大发明,火药、造纸、印刷术、指南针。
对于张诚来说,印刷术并不复杂。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的人很少,读书人复制经典、文献的方法都是靠手抄。即便有印刷术,整个大秦国也不需要几本书。无论是搞雕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看起来都不不划算。
张诚的印刷术,适用范围非常有限,就是眼前这四个班的学童,即便以后有所流传,数量也不会太大。所以张诚想到的是另外一种印刷工艺。
在张村,最重要的产业之一就是蜜蜂,张村养蜂用的是活框蜂箱,这种蜂箱取蜜容易,也便于蜜蜂筑巢。活框是一个简单的方框,上面绷了一块丝绢。经过几次技术迭代,这种活框的丝绢上还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蜡,用一个蜂窝纹样的铜辊在表面压过,就显露出六边形的纹样。这种纹样适合蜜蜂在上面继续筑巢。
这种涂蜡、压纹的方法,是赵家那个小子三球发明的,为此,张村的每一个蜂箱,都会给赵三球一个铜钱,作为技术使用的费用。对于张村的居民来说,这笔钱并不多,但是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张诚、合作社对三球的肯定。
在最早制作活框的时候,张诚就已经觉得这东西和后世的油印机的丝网框很像,在选择印刷技术上,张诚也最先想到了这个。油印不是一种高效率的印刷工艺,但是对张诚来说,这东西有几个好处。首先是制版方便,油印机的制版,是在蜡纸上刻画形成的。而刻制蜡纸,也只比一般书写稍慢。蜡纸版的制版比活字和雕版都要快的多得多。其次,就是蜡纸版不仅仅可以写字,制作图稿也非常方便,相比之下,雕版绘图难度就要大得多,非得专门训练不可。第三,就是油印的材料,自己手头刚好都有……是的,无论是刻板用的钢板、铁笔,还是粘贴蜡纸用的丝网框,或者是蜡纸所需要的纸张和蜂蜡,又或者是稀释油墨所需要的轻汽油,这些在张村都是现成的。自己所需要的不过是把这几样组合起来。
蜡纸制作技术,对现在的张村来说并不复杂。套用蜂巢活框的涂蜡、压烫纹样就可以了。只不过是需要涂布的更薄一些。这次张村制作的白麻纸,够薄,够坚韧,涂刷上蜂蜡液后,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赵三球按照要求第一次把100张压印了小方格的蜡纸送到张诚手里的时候,张诚满意的不得了。
油印所需要的油墨具体是什么成分,张诚并不确定,他尝试了一种用极细腻的炭黑和蜂蜡、汽油来调和出的油膏。当汽油挥发以后,印出来的字就不会被抹掉。这个效果张诚就非常满意了。至于是不是和后世的油墨成分相似……有那么重要吗?
压印油墨的辊子是一种非常柔软的木材制作的,木辊的缺陷是会吸油,不如后世的复合材料好,如果想解决,也许用小羊皮包裹木辊更好一些?但是如果用羊皮包裹,还会在木辊上留下一条缝隙,对于印刷来说,这个缝隙会影响最终的效果。所以木辊就木辊吧,大不了勤换一些。
一切就绪,第一台油印机就在张村子弟小学诞生了,这个油印机的制作,也经过了很多孩童共同的帮忙,张诚在黑板上讲解了油印机的结构和原理,很多孩子就找来各种各样的工具参与制作,又请村里的木匠把一些部件做得更加精细合理。在这种共同发明制作过程中,孩子们不仅仅学习了制图看图的知识,也对测量、安装等等有了更多的了解。张诚觉得,这种手工操作共同发明的事儿可以多做,在这种制作中,可以清楚的看到孩子们成长很快。
第一本书就这样制作成功了,这本书就是《千字文》。油印之后,纸页对折,用针线装订,再包上白麻布的书皮。张诚用毛笔在封面上逐一写了《俗字千字文》的题目,分发给每一个孩子。
第二本算术书,张诚并不打算自己亲自来写,而是要求四个班长各自负责一部分,分别列出100以内的加减乘除运算题,自己刻制蜡纸和印刷装订。这本书的封面,张诚用蜡纸印刷的标签粘贴上去,写的是篆字《算术入门》。
这本书和一幅油印机的图样,在下一次通讯的时候,寄送给了张苍和欧冶子渊。
张苍拿到这本算术入门的时候,赞叹不已。虽然算术入门内容是最浅显的百以内加减乘除运算,内容本身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当然是用了张诚的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符号),但是这书本本身轻薄便捷,可以想见,如果用来印制九章算术,一版能印刷上百册,张苍的学问可就能大行于天下了。而如果用来印刷秦律,那大秦的律法就能更快的在全天下普及。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胜过了几十卷木简。
更重要的是,张苍从这本小册子中看到一种全新的书写表达方式。过去的竹木简,文字内容只能在半寸不到,一尺多长的木片上书写,很难处理复杂的图形。在纸张上,却可以有更大的表达空间。这也让阅读者通过纸张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对欧冶子渊的震撼同样巨大。欧冶子渊没有想到,自己并不重视的纸张,在张诚手里居然能制作成这么好的东西。现在他终于理解张诚为什么坚持要用树皮麻杆来制作纸张,以及为什么坚持用纸而不是布帛来书写了。纸张装订成册,果然是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
之所以选择算术书寄送给两位大能,而不是把那本千字文寄来,是因为张诚觉得,简化字这东西不适合送到咸阳。众所周知,秦始皇和李斯自从并吞六国以后,推行的最重要的政策之一就是“书同文”,规定了李斯的小篆是天下标准文字。这个时候拿简化字去咸阳,相当于送人头给李斯。
第68章 显摆给公孙尼子看
油印技术很成功,张诚准备向公孙尼子显摆一下。但是这种显摆不能在张村进行。
张村全村都是文盲,大家都不识字,所以对简化字这种东西也不会觉得奇怪。但是如果给公孙尼子看到这东西,估计他会问很多问题。太多问题是张诚无法回答的。
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子们,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数学符号,这些孩子们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对,但是张诚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些书册绝对不能给村外的人看到,这是村子自己的财富,也是必须保守的秘密。
当然,等到那一天来的时候,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张诚坐着牛车,带着巨大的木箱来到公孙尼子的住宅。
公孙尼子对上郡的生活已经很适应了,自从齐国也被攻破,天下只有大秦一个国家以后,公孙尼子也不再提临淄的事情,也不再讲齐国的文华鼎盛,只是继续以弹琴为乐,继续帮着上郡的乡民主持婚丧嫁娶和祭祀祖宗的礼仪。看得出,公孙尼子有一点躺平的味道。这也没办法,任谁的理想破灭,都难免会消沉一段。
张诚以弟子礼向公孙尼子行礼。虽然公孙尼子并没有教张诚儒家学问,但是作为礼仪方面的教师,张诚执弟子礼也并无不妥。送上食物和布料之后,张诚把纸张、全新的一套蒙恬笔放在公孙尼子的桌案上。又把一台油印机打开,放在桌案的另一侧。
“这是什么?”公孙尼子问。
“这是咸阳寺工发明的纸张,可以用来书写。而这是我在张村鼓捣出来的叫做油印机的东西,可以将书写的内容复制几十上百份。送给先生。”
公孙尼子抚摸着纸张,这种平整细腻的手感很奇妙。
“只怕……很贵重吧?”公孙尼子喃喃道,这纸张细腻致密,比最好的丝绢还要细密。
“大概也没多贵,这里100张纸,大概成本也才两个钱,都是用不值钱的东西制作的,麻布、草杆、树皮什么的……”张诚说。
这样一说,公孙尼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拿过蒙恬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书写起来,公孙尼子的字娟秀优雅。虽然不用木简,却自然成列成排,不长时间,一篇文章就写完了。摊开在几案上,公孙尼子很是满意。
张诚接过这张纸来看,一边朗读起来: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
这是荀子的《劝学》,张诚在另外一个世界是读过的,现在要他背诵,也是能背诵下来的。但是在这个世界,看到公孙尼子这样的荀子弟子亲自在纸张上,用漂亮的小篆书写下这篇文章,感觉又不一样。而此刻读起这篇文章,眼中不知不觉竟然有泪水充盈。
“哦,你现在识字了?”公孙尼子也好奇。
“啊,在军营里,蒙恬大将军教我认字了。”张诚很想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但是公孙尼子并不打算略过。
“我倒是很奇怪,蒙恬是怎么教你识字的?”
“也没什么,蒙恬叫人抽了我二十皮鞭。”张诚苦着脸。
公孙尼子放声大笑。虽然这孩子是这样被逼学习识字,但是这个方法还真的有效。看起来皮鞭和音乐的教化能力可堪媲美,不,明显皮鞭更有效一些。想到这儿,公孙尼子的脸色又有些黯淡。
张诚却拿着这篇文章不放手,“公孙先生,这是您写的文章吗?说的真好,这篇送给我!”
公孙尼子并没有想到张诚会喜欢这个,还是纠正了一下:“这是我师荀子所作,我只是抄写了下来。”
张诚当然知道这是荀子所做,但是并没有因此有什么犹豫,只是从身旁抽出一根麻线,把这张纸卷成一个纸卷,用麻线缠绕,放在自己坐席旁边,好像生怕被公孙尼子要回去一样。开玩笑,这是重要历史文物,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份纸张上的书法作品,是当世大儒公孙尼子亲笔所写,书写的内容又是大儒荀子的名篇,单纯就艺术价值就很高很高,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就更高,这么好的东西,又怎么能任由它流落在外。放在自己手边,以后吹牛逼都有话题。
“这个油印?”公孙尼子指了指张诚放在一旁的油印机。
张诚立刻拉过油印机,来示范油印机的使用,这次印刷的是李斯的名篇《谏逐客书》。蜡纸是张诚提前用小篆刻好的,张诚把蜡纸贴合在丝框上,从一个小盒里调出油墨,用一个小铜壶倒出一点汽油,调和油墨涂布在丝网上,然后用木棍滚碾,顷刻,一篇《谏逐客书》就印好。再续一张纸,再次辊压,又出了一篇。
公孙尼子都惊呆了。就这么容易吗?
比较着两张字纸,两张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就只是瞬间的事情。
虽然这篇《谏逐客书》满篇都是对秦国国王的吹捧,很有些李斯谄媚的味道,但是印刷这事儿,可是不同凡响,就看着这精致的印刷纸张,捏着鼻子也可以忍受着文字中那臭不可闻的味道和李斯那嘴脸了。
字写的一般,张诚学字不久,虽然自己觉得小篆写的还算规矩,但在公孙尼子看来,毫无美感可言。但是这个印刷啊……这简直……
公孙尼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能印两张,就能印十张百张。把一篇文章印出来送给天下识字的人,也不过是片刻之功。若拥有了这样一个油印机,那一个人的学问岂有不大行天下的道理?
第69章 砸晕公孙尼子的重礼
“这是汽油,用来调和这个油墨。但是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汽油容易燃烧,要远离火。汽油也会飞掉,所以用后要把瓶盖盖严。”张诚示范着油印机的操作方法。
“蜡纸是蜂蜡所制,铺在这块铁板上,用这支铁笔刻写。用力要注意轻重,太轻就不能印出字来,太重就会刻破,脏污了纸张。”
“一张蜡纸大约只能印两三百张纸,然后蜡纸就会破掉,想要再印,就得换蜡纸重新刻字……”
张诚絮絮叨叨的介绍着油印机的注意事项。
这本就是送给公孙尼子的礼物,在自己这个小学校长手里,油印机是用来印刷课本和试卷的工具,但是到了公孙尼子这样当世大儒的手中,这台油印机就是帮助他学问播布天下的密器。
“好东西!”公孙尼子赞叹。兴奋的尝试着刻字和使用油印机印刷,手指上都沾染了很多油墨的污垢,却浑不在意。
“送给先生!”张诚诚恳地说。
纸张、笔墨,都还是寻常的文具。但这油印机可是很贵重的礼物了。不说机器本身,就是蜡纸、油墨都是非常非常精致的,看上去就所值不菲。而那种汽油,更是只有张诚才拿得出来。这样一份重礼,以公孙尼子就只是教授一些朝觐君王的礼仪来说,并不足以承受。儒家讲究的就是对等关系,受这样一份礼品,公孙尼子觉得有些为难。但是这份礼物又实在是无法拒绝,没有人比公孙尼子这样曾经在一个巨大的学派中浸淫半生的人,更了解印刷术的意义。过去在稷下学宫求学,学子们只能通过强记的方式记忆师长们所讲,回去后再逐一整理日间所学记录下来,这些笔记都是非常珍贵的。通常都不会示人。可以说谁掌握了完整的笔记,谁就有可能继承学派的衣钵,师长故去,就可以凭着一份笔记成为这个学派的掌门人。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整理《论语》,就因为子张等人掌握的笔记比较全,就让子张的门人更多,子张的学术也影响更大。
记笔记,写下自己所学,然后这些笔记的木简就会被珍重的保存好,即便是周游天下,也要专门有一辆车装载这些笔记,让笔记跟随自己,一路周游。甚至谁携带的木简更多,在诸侯国就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被认为是学术深厚的智者。
现在,用纸张书写,自己一生所学差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能装下。而如果印刷出来,全天下有上百人能以此学习自己的学问,学术传承就能更加广播天下。
庄子曾经称赞施惠的学问,说他学富五车,公孙尼子在齐国求学的时候,也曾经和同学们讨论学富五车能是怎样的渊博,有人计算说,五车之学,大概在两百万字上下。老子的《道德经》只有5000字,《论语》也只有字多一点。五车之学看起来确实也是非常宏大浩繁的藏书。而限于简书本身的贵重,即便是有志于学者,无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看到五车的文卷,更不用说拥有五车的收藏。
可现在,书写一页纸,是如此轻松。这样一叠百页纸张,就能容纳十万文字,五车的学问,就可以轻易装到一个小包袱里,随身携带,走遍天下。
更不用说如果通过印刷……油印刻板印刷固然是比书写要慢一些,但是印刷却很快,就算如张诚所说,一份蜡纸只能印制200页纸,那也是了不起的效率。全天下有能力书写和阅读的人,最多也不过数千人。这一台小小的机器,就能让全天下的人能够有五车的学问收藏。
当然,纸张保存起来可能不如木简耐久,潮湿以后纸张可能会损坏,但这又如何。书卷从来都是被人妥善对待、珍而重之的,只要保管妥善,这些纸张一样可以留存很久……
更何况,如果全天下有100册这样的纸质图书,就不会因为一场祸乱、一次战争,就导致一门学术消亡。
公孙尼子无法拒绝这份礼品,却又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回报张诚这份馈赠,想了想,说:“我给你弹一曲吧。”
公孙尼子展开那张得自师长的琴,据说这张琴曾经为孔子所有,这张琴曾经见证了孔子在曲阜讲学的无数岁月,子路、子贡这些人,就曾经听着这张琴的乐声,学习儒学,学习诗经,学习礼仪吧?今天,公孙尼子觉得自己应该将得自孔子的音乐,完全展现在这个少年面前。就算这个孩子对儒学没有太大的兴趣,也应该让他知道儒学是多么美妙。
从关雎弹起,公孙尼子手指拨弄琴弦,一边高声唱颂着那些优美的诗句。
这是只给张诚一个人听的演唱会。
张诚对音乐并不在行。或者说,张诚对春秋以降的音乐并不在行。在后世,张诚听到过的音乐可多了,从咿咿呀呀的戏曲,到摇滚rap,音乐产业规模巨大,音乐风格种类浩繁。对张诚来说,这个时代的音乐就显得单调简单。
但是这一次听公孙尼子的演奏,又和以前都有不同。虽然都是同一张琴上的乐声,但是这次从音乐中,张诚分明听到了一种喜悦。这是公孙尼子内心的喜悦。乐声和歌声中甚至都不能说是喜悦,而是狂喜了。张诚一时也被这乐声、这情绪所感染。
“这个公孙尼子还是有些东西的……”张诚想着。
关雎,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说的是一个青年人看上了河边一个大屁股妞的诗歌。好吧,张诚格调并不怎么高,他当然知道关雎讲的是人间纯洁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是自己印象最深的就只是“窈窕淑女”这个词。身材丰满曲线毕露的那个女子哦,到底有多美?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也快到了思春的年龄呢?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是什么样子的呢?秦朝的女子,要说在知识和文化上配得上自己的,大概没有。但是品行纯良的女子,哪个时代都不少,品行又好,身材又好,相貌又好的女子,才是自己择偶的标准吧?
公孙尼子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正在一肚子龌龊的胡思乱想,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了。今天开心、高兴、要歌唱!
唱到后来,公孙尼子的嗓子都哑了,因为拨弄琴弦,公孙尼子的指尖也流出血来,张诚这才发现不对劲儿,连声说“珍重,先生,珍重,就这样吧!”才止住了公孙尼子癫狂一般的弹唱。
这儒生发作起来,也挺吓人的。
第70章 从子弟校到工程部
印刷术在咸阳和上郡,都被有心人看重,但是这些有心人中并不包括蒙恬。
蒙恬对油印机一点都不感兴趣,觉得这是奇技淫巧,没啥实际作用,但是对纸张却很满意。这么大幅的纸张,又是如此便宜,用来绘制地图和军阵图最好不过了,自己发明的蒙恬笔在这种纸上写字,也格外漂亮,墨是黑的,纸是白的,写出来的字清楚得简直耀眼。更重要的是,这种纸张轻便,各种文牍如果用纸张来书写,整个大军的文件就可以随身携带,再不用木简那般笨重。
军人对一切轻便的东西都有天然的好感。
“这个纸,每个月给我送100张过来。”蒙恬对张诚说。
小意思。张诚连钱都不想收。
几个月的军中训练下来,张诚身体健壮了许多。能够写字以后,张诚经常帮着蒙恬整理案卷文牍,对军队的日常管理也已经可以算是熟悉。作为侍从能够近距离观摩蒙恬如何做决策、如何下命令,近身学习所得,远远胜过通过书本获得的知识。
接触久了,张诚对蒙恬还是很佩服的。统管三十万军队,监管地方民事、军事和修筑长城的事务,千头万绪,蒙恬却可以从容指挥。这种能力就已经是人间顶级的水平。别的不说,在企业里,能管理上千人的领导者,就已经非同一般了,而能管理三十万人!这个水平,张诚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蒙恬处理事务条理清楚,决策命令清晰直接,绝不拖泥带水,这正是一位杰出军事家的特质。三十万人的军队,在蒙恬眼中,真正重要的其实也就是几个人、几件事,管好几个人、管好几件事,剩下的就靠秦国复杂严谨的法律体系和军队律令体系自动运转。蒙恬只在最关键的几处稍加点拨,就能让这支军队运转自如,在战争来临的时候,也能让这支军队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统一天下后,秦王政自封为始皇帝。除了建筑长城、修筑陵寝、修建阿房宫之外,又计划了巡游天下,扩建直道。从九原到甘泉宫的直道修筑任务,又落在了蒙恬身上。
这一条直道长达1800里,宽度平均在10丈以上,最宽的地方达到20丈。这条直道的修建,是长城之后的又一个巨大工程,在这项工程进行中,张诚被委派进行土木计算和后勤计算的管理。
蒙恬的说法是:“柱下史张苍认为你精通数算之学,足堪重用,那就是你了!”
土木工程并非张诚所长,但是如果只负责工程计算和物资调度,张诚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得到蒙恬许可后,张诚带了自己张村子弟小学的全部学生,一起进驻了直道工程指挥部。
这一群孩子进入指挥部的营帐,所有人都惊呆了。觉得大将军胡闹,弄一群孩子在工地上不是添乱吗?但是当张诚安排岗位工作,规划物资调度的时候,所有工匠和官员对这个少年又刮目相看。而当张村子弟小学的孩子们按照张诚的调派,一一接受物资管理工作,进行各种工程计算的时候,所有工匠和官吏,对这班孩子都钦佩不已。
专业、严谨!
庞大的直道工程,被张诚分配成为若干工程段,每个工程段安排若干工匠、军士、劳役,每个工程段确定了施工的标准,张村子弟小学的学生们进入各个工程段,参与工程测量、工作量计算工作。在专业工匠的帮助下,孩子们绘制了清晰明确的施工段图纸,工程作业面剖面图纸,根据图纸和测量数据,重新核定了工程量,制定了工作计划。工程量的核定精准清晰,子弟小学在学校里学习的数学、几何学知识,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应用,一些过去并不理解的抽象图表和运算公式,在工程上得到了最真实的体验。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学习,是对知识的深化。而对于工程部来说,这些孩子的加入,将工程管理数字化、数据化,让各个工段、各个部门的协调更加顺畅。
张苍和欧冶子渊都亲自来到工程现场视察,作为帝国最重要、规模最大的工程,张苍这样负责财赋计算的官员对项目进行视察和协调是应有之义。而作为寺工技术总管,欧冶子渊的匠师团队,负责对这项工程提供技术支撑。
张苍和欧冶子渊对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童赞赏有加。他们第一次看到,数算之学是怎样在上郡这个边僻之地发扬光大,张诚一人之力,教化如此之多优秀的少年。而当这些少年知道欧冶子渊就是欧氏几何的作者、张苍就是九章算术的作者的时候,他们看这两个人的目光,和看其它官员的目光就明显不同,只要有空闲,他们就会围在这两人身边不断提问题,对知识的渴望,几乎要把两位大佬淹没。
直道工程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工程量的计算,也涉及到大量的工具使用、涉及到对人员的管理,张村小学的孩子们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人员管理和行政管理,但是作为团队的一员,亲身在这样的团队中经历这些,对社会的了解、对管理的了解也更加丰富。很多孩子因为这项工程,第一次了解到张村之外的世界,也第一次了解到如此之大的国家,是如何运作的。
在工程工具的使用方面,张村的金属制作能力再次做出了贡献。每一个工程段都设置了高炉,日夜炼铁,为工程现场制造各种工具。通过焦炭灼炼岩石和冷水降温的方法,开山破石。焦炭和石油在这个过程中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高炉设计和建造、焦炭制作、石油开采和运输这些工作,都有子弟小学的学员参与。
不仅仅是男孩,女孩们也头戴着柳编安全头盔,奔走在工地现场。这些少男少女,在工程现场有另外的头衔,叫做技术员和工程师。
张诚给自己的头衔是项目部的总工程师。
所有技术员、工程师和总工程师,在项目部和工程段,都得到了极大的尊重。项目运营不久,蒙恬带着随从对直道所有工程段做了一次巡视,巡视结束后,蒙恬对随行的官员们说——工程数算和技术方面的事,全都听张诚和这些工程师的。
而在秦直道修建过程中,张诚的教学并没有停止,这次张村子弟小学采取了远程教学的形式,结合工程上出现的具体问题,张诚随手编辑教材和试卷,通过驿传送到每一个学生手中,学员们日间负责工程,夜间挑灯学习,定期将自己的习题通过驿传送到张诚手中。
说起来,张村子弟小学的科目相当简单,只有语文、数学、几何、机械这几科。这个时代不需要学习外语,孩子们因此能在非常窄的领域快速深入学习。子弟小学也没有设置体育、美术、音乐学科。一来张诚不认为自己有音乐美术教学的能力,另一方面,这些农家子日常运动量足够大,也不需要额外的体育教学。有限的几年时间,理论结合实践,这些孩子成长速度飞快。张诚评估,用三四年的时间,这些孩子在知识水平上,在这几科,大多可以达到初中的水平。
第71章 焚书坑儒事件的另一种真相
最初规划的项目工段,多多少少都有理想化的问题,由于地质结构不同、施工难度不同,每个工段的进度也不同。工程进展到一定时间,就需要对工程计划进行新的调整,人员、方案、计划都需要重订。这个时候,张村子弟小学的工程师们就汇聚到工程项目部,面向总工程师进行汇报和商讨工程调整的方案。这些讨论,稚气未脱的孩子们表现的极其沉稳成熟。根据自己工程段的实际情况,条理清晰的汇报工程情况、问题疑难和计划方案。这些方案在会议上全面讨论,孩子们在讨论的时候也经常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争辩和质证。
看着这些孩子如真正的工程技术人员一样认真讨论的样子,张诚有一种成就感。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成就。相比之下,财富根本算不得什么,权势也算不得什么。这些孩子短短几年的学习就有如此的成长,随着知识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未来他们到底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呢?
张诚制定了工程师轮调制度。
从工程管理角度,工程师轮调并没有什么意义。让工程师坚守在自己熟悉的标段工作,能确保工程最有效的进行,但是从成长角度,工程师轮调能帮助这些孩子接触到更多的问题、掌握更多的知识,帮助他们更快的成长起来。
对张诚的命令,孩子们并不理解,但是都绝对服从。因为在工程标段上看到了太多的人和事,他们发现,也许在整个大秦,都没有如同张诚这样聪明、智慧的人,如果张诚认为工程师需要轮调,那么轮调就一定是对的。
事实上,工程师轮调还是出了很多乱子。走入不同的工程标段之后,计划和进度都要重新适应,工作方法和交流方式都要重新适应。好在整个直道工程的标准和沟通方式,都是由张诚和这些孩子建立起来的,在轮调交接的过程中,彼此也尽可能细致的交流了注意事项,一些小小的混乱,也因此得到了解决。而不同工程师轮调到新的项目段,也让整个项目的各级官员和工匠,对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项目中期,张诚在上郡召开了一次项目进展情况说明会,每个工程师代表自己的项目段,面对工程部的负责人、张诚和蒙恬,汇报了项目进展的情况和后续的计划。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带了大卷大卷的图纸图表,在讲台上讲解自己项目段的情况。从规划方案,到工程标准,到具体技术方案,到进度情况,一直到后续的计划,都做了详细的解释。图表包括数字、数据、地图、道路剖面图不一而足。这种工程汇报方式,即便亲自主持过长城修造的蒙恬也前所未见,即便是负责天下财计的张苍也不曾见过,即便是负责寺工全面技术管理的欧冶子渊也不曾见过。每一个人汇报完成,全场都响起如雷的掌声。所有官员对这些少年都赞佩不已。而张诚并没有对这些汇报吹毛求疵。所有这些汇报,体现了这些孩子的成绩和能力,除非有严重的数算错误,张诚要求他们进行验算和重新核对,张诚对所有的这些汇报也给予了高度表扬。
“我说过,你是后勤方面的天才。”蒙恬在台下对张诚说,“现在我的看法有所改变。”
“哦?”
“这些人都是天才。”蒙恬肯定的说。“而你是天才中的天才。”
“大将军谬赞了!”
“我都有纳这些少年为己所用的心思了。”
“那是他们的荣幸。”
“你不反对?”
“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想纳这些少年为己所用的念头,好多人都有。汇报会后,很多人去找这些少年私下谈。但是少年们都表示,自己在张村子弟小学的课业还没有完成,还想在张诚校长身边多学一些时日。
“天下已经没有战争了,以后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也许以后我就要从事工程方面的工作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就是这些孩子。”蒙恬说。语气多少有些落寞的味道。
“没有战争吗?”张诚暗想,“这话说的太早了,以后的战争多着哩,只是大将军你未必能看到呢……”
“工程结束以后,我派这些孩子到军中,和大将军学习阵战之术。”张诚回答。
工程还没有结束,一个消息轰动了整个天下。
强秦一统六国。这天下要如何管理,成为朝廷上讨论的焦点,先例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将天下分成上百个封国,由公侯各自管理地方。这个方案很有吸引力。如果分封列国,那么无论是秦王的子孙,还是功勋彪炳的将军,乃至地位崇高的大臣,都有机会成为新的侯王。甚至六国世系也有机会重新获得封地——周灭商以后,仍然为商朝后裔保留了宋国作为封国,不薄待前朝,也是均衡天下力量的一种方法。给前朝贵胄以礼遇,能最大限度降低敌意,避免地方对新王朝的抵触。分封天下的方案暗中得到了军方势力和一些大臣的支持,由博士淳于越上书陛下,希望按照周制,重新分封天下,让动荡的天下早日恢复和平。
但是嬴政说——如果保留六国的封国,那我这些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通过宫中内侍听到嬴政这句话,知道嬴政心意的丞相李斯,静思数日,终于上书《天下郡国疏》,力陈周分封天下,导致八百年诸国纷争,天下动荡由此引起,欲天下安宁,王朝万世一系,最好的办法乃是政由天子,官吏亦出自天子,也就是仿照秦国多年行使有效的郡县制,放大到整个天下,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郡守均由天子委任,可以轮调升迁贬谪,但不可世袭。
此论一出,朝议纷纷。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赞成者多是秦国青年官吏,因为自己资历浅薄,但是年富力强,如果采取郡县制,则自己有机会出任郡守县令,掌管一方。但是老臣勋臣对郡县制不以为意,拿出来的理由是过去秦国偏居一隅,郡县管理有效。但天下之大,从东海到西岭,从北漠到南海,设立郡县,快马送报,朝廷政令也需要月余才能抵达边僻之地,地方有事,又需月余朝廷才能知晓,一往一来,信息交通甚至要一个季度,当地情况可能早已发生变化,郡县制不适合对远方国度的管理和治理。
在这种争论中,丞相李斯再次上书,说六国灭亡,天下初定,各国仍使用旧有六国史书教育当地,不能归心。丞相李斯要求天下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籍,限期收缴民间私藏的《诗》、《书》等书籍并烧毁,禁止私学,想学法令的人要以官吏为师。身处争论中心的嬴政允诺了李斯所请,于是在咸阳举行了一次焚书,将在咸阳市井搜罗的诗、书和六国史书,堆聚在广场上,一把火烧掉。据说熊熊烈焰高入云霄,所有人为此震撼,以诗书为生的儒生嚎啕哭嚎,连身在阿房宫的陛下都能听到。
焚书之后,关于郡县制和分封制的讨论一时沉寂,郡国论占了上风,朝廷开始规划郡县区划,筹备外派郡县的官员。秦国的世家、勋臣、高官们将注意力放在如何通过郡县制度划分政治权利实力范畴的紧张斗争中。市井争论也少了很多。
但是过不多久,方士卢生、侯生等替陛下求仙失败后,携带求仙用的巨资出逃。负责追缉调查的官员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卢生、侯生平日有私下谈论秦始皇的为人、执政以及求仙等各个方面不满之词,陛下看到案卷后大怒,下令在京城搜查审讯,抓获方士460人并全部活埋,这次处死的多数是招摇撞骗的方士,但是其中也混杂了若干腹诽陛下的儒生。这一事件便被传言陛下有灭儒之心。引发天下儒生恐惧,很多儒生纷纷改换了冠服,伪作其它门派的门人。
公子扶苏担忧民间对朝中政令的反对,忧虑儒者与大秦离心,于是上书劝诫陛下以宽为政,灭国之后不必灭史,更不能妄杀天下儒生,陛下震怒,贬扶苏回上郡监督蒙恬大军和直道工程。
这一系列事件,史称焚书坑儒事件。后世历史学者认为,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不可宽恕辩白的暴行,焚书坑儒也是秦国灭亡的诱因。
在工程部,张诚看到了被陛下下放到上郡的公子扶苏。
被贬谪的扶苏,并没有一般人猜测的悲苦落魄,神色如常,就好像只是调动了一下工作,又好像是回到了第二故乡。毕竟,这些年,除了在咸阳,扶苏度过最久的地方就是上郡。这里的山川风貌,民俗物产,乃至这里的人,有很多都是扶苏熟悉的。
但是站在直道工程部的门口,扶苏还是觉得有一点陌生。
第72章 赵杏儿和盐汽水
和当初修长城的工地现场尘土扬天,现场乱糟糟的情形不同,直道工地现场秩序井然。不同工程队、工程组井然有序的在作业面配合工作。伐木、掘进、夯土、铺路、制作工具、维修工具、乃至生火造饭的小组都按部就班的操作。这种场面,甚至有了一种军阵之中的气味。
“这种管理,我们称之为统筹之法,”面对扶苏的疑问,张诚简单介绍这里的工程管理理论。“很多工作都基于前一项工作的基础进行,但是工程浩大,既不能所有人都去从事前置工作、也不能大家停下来等待前项工作完成,这都会造成浪费。因此我们计算了各个工序所需要的时间和前后次序,按照总时间总人力最优解的方案,合理分配分组,协同工作。这样原来可能需要三个月的工作,可以缩短在两个月内完成,同时工程质量只会提高不会降低。这种统筹之法我已经教授了门下弟子,此刻在所有的工程段都按照这个原则在进行。直道工程虽大,但是能在陛下要求的时限内完成,甚至能够提前。”
“我看你对人员的管理,符合军伍之道,甚至能看到蒙恬将军的影子,这些年你在蒙恬将军身边学习的不错啊!”扶苏赞叹。扶苏对张诚在学术领域的发展并不了解,只以为所有这一切来自对军伍管理的领悟。
“蒙恬将军教我良多。”这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毕竟在工程的人员管理方面,很多制度就沿袭自秦军制度。而工程部大部分基层管理者原来就是军队中的低阶军官。“我已经派人送信给蒙恬将军,估计蒙恬将军下午就会到达这里迎接公子,还请公子在我们工程部休息一下。”
扶苏这时注意到张诚的属员中,居然还有一位女子装扮的人,无论是部队还是工地,出现女子都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于是指着问——“这位是?”
女子微福施礼“见过公子。”
张诚则介绍说:“这是我的工作助理,叫赵杏儿。帮助我处理很多日常事务,能力很强,经报大将军许可,准许在我营中帮助我处理文牍。”
扶苏了然。
以女子为副手和助理,这种事全大秦都没有。但是女子执掌权力也并非不可接受,自己的奶奶、太奶奶、太祖奶奶都曾经执掌权柄……不过当然,这些奶奶们有时候也会捞过界,所以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好。看张诚和这个女子两个人的神情,两人也许不只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至少,这女子看张诚的目光中就有仰慕之情,这种目光在看别人的时候就没有,至少,在面对自己这个陛下长子的时候,这女子的态度只是如寻常下官见到上级的礼貌和平淡。
赵杏儿是张村子弟小学的4位班长之一,几年以来,赵杏儿代替张诚进行班级教学,又在直道工程前期,奔走在工程段管理一方,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没有一般这个年龄女孩的腼腆和羞怯,而是和所有工程师一样,日常行事大气,在跟工程队官员、匠人交流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在一众张村子弟小学的同学中,赵杏儿以班长的身份和极高的成绩,受到同学的尊重,同学们见到赵杏儿一律行礼称班长或者师姐。只有在张诚身边,赵杏儿会收敛起泼辣性情,发挥出女性细腻的一面,任劳任怨帮助张诚处理各种图纸、文件,安排日常事务和行程,甚至在生活上也颇多照料,甚至张诚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多数也都是赵杏儿亲手洗的。
张诚怎么看?
张诚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心理上是早已成熟,生理上是刚刚迈向成熟。到了君子好逑的年龄。但是对身边事、感情上的事,张诚并没有什么打算,一直以来他的看法都是,来到这个时代,不指望找到一个心灵伴侣了,那就随便是个什么女人都可以吧。对年龄相仿的赵杏儿,张诚是欣赏的,但是也仅限于欣赏,由于心理年龄相差很大,张诚还没有对赵杏儿作为女性的意识,更多的时候,就只是把她当做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小学生看待。毕竟,她也才只有十五岁而已嘛。
赵杏儿的哥哥赵三球,就是那个发明了蜂巢六边形蜂巢础工艺的人。现在在北面的一个工程段负责全面技术工作。上郡这面的民俗,男孩往往以球为名,三球指的是家中第三个男孩。这个球,细说起来不雅。但是一个村子里就有好多三球四球,人人都这么叫着,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蒙恬是下午到达工程部的,按照君臣之礼参拜了扶苏——虽然扶苏并不具有太子的身份,但是一来他是王子,二来他是秦王派到上郡来监军的,代表了秦王。所以虽然两人旧识,又关系亲厚,但是此刻仍然是要以对君王的礼仪参拜。
蒙恬是工程总负责人,蒙恬来了,自然就是工程部的主人。所以晚宴是扶苏坐在主位、蒙恬坐在主陪,张诚的位次还要靠后一些,而赵杏儿作为张诚的副手和助理,紧挨张诚落座。
宴会是丰盛的。为扶苏接风的宴会,自然要丰盛而合乎其身份,不过在这样的项目部,是不会为扶苏准备七鼎的排场,也没有钟鼓相和。羊肉、鸡的各种菜肴一样一样的端上来。工程部没有咸阳扶苏府那样的漆器作为餐具的气派,也没有这样那样的青铜礼器。张诚很早就禁止在自己家里使用青铜餐具和厨具了,在没有钢铁的时候宁可使用陶鼎烹煮,到了有钢铁以后,高炉出来的第一炉铁水,就被张诚制作出一口大铁锅,铁锅冷却后,张诚一路举着这个锅就放进了自家的灶台,从那以后,张村就流行起用铁锅烹饪的习惯。
和传统秦国菜肴以烹煮为主不同,这次宴会上的菜肴,兼有炖煮和烹炒。菜色也足够精致。新奇的菜肴让扶苏这个习惯奢侈生活的人都赞叹不已,看到有侍从向酒杯中倾倒透明液体的时候,扶苏还是问了一下:“我们勤于王事,就不要在这里饮酒了吧?”
蒙恬却一大杯灌了下去:“这不是酒,是工程部上的特产,叫什么汽水,不会醉,这是好东西。就只有在工程部才能喝到啊!”
蒙恬看着陶杯里的液体,这液体清澈,一层层气泡从底部泛起,摸了摸杯壁,还是冰冷的。喝一口,气泡在口中爆裂开来,在口腔里回荡。这汽水甘甜,略带一丝酸涩,还有浓郁的草木香气。
“这是何物?”
“其实很简单,这是炼铁所产生的一种气体,冷却后注入水中,就形成了汽水。水是提前烧开冷却的,浸泡了薄荷叶,调和了蜂蜜。加上气泡,就有这种效果了。汽水开胃解暑,我们制作完成装在铁瓶中,垂落在井中冷却,要喝的时候才从井中提出来,就是这样。”张诚微笑着介绍汽水的制作方法。
高炉炼铁会产生二氧化碳,这些气体用冷凝法收集起来,就可以生产汽水了。汽水是张诚喜欢的饮料,也是这个时代少有的一种让张诚有奢侈感的东西。相比汽水,所谓钟鸣鼎食都弱爆了。只是可惜,二氧化碳只是钢铁生产的一个副产品,产量极为有限。就算是张诚,也只有身在高炉附近工作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些。
盐汽水是具有工程部特色的待客之物,每次工程部召集项目段开会的时候,那些张村子弟小学的学生们就各个捧着一大杯汽水牛饮,赵三球那样的夯货甚至举着几斤重的铁瓶对嘴喝,毫无风度。
“等走的时候,给我装上四瓶来!”蒙恬挥手,早有侍从拿出四个秦军行军所用的青铜蒜头瓶。“你那个铁瓶,有铁腥味,用这个给我重装!别跟我说什么青铜有毒之类的屁话,老子是大头兵出身,活着干、死了算,没那么多讲究!”
张诚笑着点点头,赵杏儿接过四个能装10斤水的青铜壶,笑着走出帐外。
看着赵杏儿的背影走出帐外,蒙恬笑了笑,“赵杏儿这姑娘不错,看这身高也有七尺了,也可以嫁人了,话说张诚你也有七尺五寸的身高了,可以娶婆姨了,要不然你就把赵杏儿给娶了吧?”
“我可还没行成丁礼呢。”张诚笑了笑,心里已经开始计算起娶赵杏儿的可行性了。
“我看是个好事儿,要是定亲,我给你主持婚礼!”扶苏笑着说。“大丈夫娶妻生子要趁早。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张诚你可以算是已经立业了,趁早成家吧。早成家早生娃,繁衍子孙继承你万金家财,给你张家开枝散叶是正经事儿。话说我今年又生了一个儿子,长子子婴也都七岁了!张诚你得抓紧啊!”
“公子龙精虎猛,小人哪能相比。”张诚微笑着说,心中却如有雷声炸开。子婴是扶苏的儿子吗?子婴这个名字,张诚是知道的,胡亥死后,子婴就继位成了皇帝,最后咸阳城破,子婴献城,再后来子婴被项羽所杀,这些事儿张诚约略知道一些,却不知道子婴是扶苏的儿子,那么说胡亥继位后,并没有对扶苏的子女斩尽杀绝吗?
第73章 宠辱不惊的扶苏
酒宴散去,扶苏、蒙恬和张诚在张诚的办公室闲叙。看着张诚办公室满墙的图纸,几案上堆叠的文卷,墙边木架上堆放的书册,扶苏随手翻看,赞叹道:“张诚你不错,看到这些我就相信这个直道工程按时完工绝无问题。当初父王要修建直道,还有很多人反对,有人说工程浩繁,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更不知道何时才能修成,即便修成也要劳民伤财。今天看了你这里,我才知道,朝中诸公认为不可能的工程,在有心做事的人眼中,并非如登天一般艰难。”
“难还是很难的,臣下修筑长城,虽然号称千里,但大多数工作也不过是把列国旧有的长城连接起来,就已经耗费无数了。直道1800里,却是要完全重新修筑,工程之大,还胜过长城。好在张诚主持其事,用了无数心力,管理的更是井井有条,这才能让工程进度提高,而所费又有限。即使这样,若不是因为上郡这里使用了咸阳传来的新农具,让粮产数倍增加,也支撑不了工程所需。这都多亏当年公子你派来治粟内史和寺工的匠师来普及农具,更特许上郡自行炼铁,才有今天上郡的发展。”蒙恬说。
“说到粮食,工程这么大,上郡的粮食可还能支应得开?民间不会因为修直道而陷入饥馑吧?”
“公子仁爱!”张诚赞一声。都说秦法苛刻,但是扶苏这样贵为皇子,面对陛下亲自推动的工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工程会不会影响当地的民生,扶苏内心确实有一分温柔宽厚。
“这倒不是问题。上郡土地广袤,粮产丰富,现在上郡农家都有三年存粮,而上郡官仓,足够九年之用。修筑直道的,主要还是驻军和咸阳发来的罪徒。三十万驻军,干不干活也要吃那么多粮食,至于罪徒,也不过是三万人之多,这点人消耗的粮食,上郡还供应得起。”说到粮食供应,蒙恬就精熟了。
“父王派我来,说是监军,其实蒙家世代为秦国立功,蒙恬将军又是精通军伍,大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派我来不过就是让我在这面帮助蒙将军,看看地方上有什么难处,以我的身份方便下情上达,帮助蒙将军排忧解惑而已。”扶苏先挑破了自己的身份,话说开了,至少要说的漂亮,就能避免以后相处的龃龉。
“这是自然,不过臣下在上郡听说,公子是谏言惹怒陛下……”
“陛下的胸襟可比苍天大海,哪里是听不得谏言的人呢……”扶苏摆摆手,“在朝议纷争的风口浪尖,我那个上书让父皇意外是有的,但也说不上恼怒。只不过怕我卷入朝臣的争议中,这才打发我到上郡来,远离纷争。你知道,我母家是楚人,若说是恢复封国,父王也会担心我母家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让我到上郡来,也就远离了这些人这些事儿。也是好的。”扶苏对这事儿已经想的通透。
“另外,我来之前,父皇已经上尊号为皇帝,现在称为始皇帝了。我父皇一统天下,功绩可比三皇五帝,皇帝称号名至实归。父皇说,皇帝称号自陛下始,后继之人可以继位称二世皇帝,此后三世四世乃至万世,无穷已。”
所以从今年起,那个男人就是始皇帝了吗?张诚想着,不过这事儿倒也没什么,这都是早就写在历史书里的事情了。只是始皇帝不会想到自己的皇朝二世而终,所谓万世王朝,最后成为一个笑话。
诚如扶苏所说,被派到上郡,是一种保护。但是在秦始皇晚年,扶苏远离咸阳,也未尝不是暗藏着危险,当始皇帝临终的时候,扶苏不在身边,就失去了皇朝继承最有利的机会,小人上下其手,最后难免会带来一场悲剧。如果这悲剧只在扶苏身上,还是小事,问题是这几个小人并不具备掌握皇朝管理天下的能力,这就让接下来的历史发展从几个人的悲剧,变成了整个天下的悲剧。
看到这个宠辱不惊,心思通达的扶苏,想到咸阳那个胖子少年胡亥,和胡亥身后那个不男不女的赵高,还有那个心胸狭隘的李斯,张诚觉得,历史的走向不该这样。
可是自己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自己能做什么?揭竿而起吗?参与到天下纷争之中吗?哪有那样的好事?就算自己能揭竿而起,哪怕在秦末的战乱中立足,最后或者归楚、或者归汉,可看一看那些异姓王,又哪有一个好下场的?
更何况,自己最初的计划,是在秦末的战乱中,利用国家崩坏,管理真空的空白期,在上郡猥琐发展,奠定工业和技术的基础。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这猥琐发展之前厚积薄发的准备期而已。
蒸汽机的图纸就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柜子里,第一个车床的设计图纸也在那里。第一个内燃机不仅仅完成了图纸,甚至已经制作好了一个蜡模,只要自己想要,分分钟就可以用灰口铸铁浇筑出一台内燃机,加上各种曲轴、齿轮,就能带动各种机械。只要给自己两三年的时间,内燃机蒸汽机就能在上郡使用,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
混到秦末的战争中,这是最蠢的一个选择。
但是眼前的扶苏,其实是个好人,蒙恬也是个挺不错的人,虽然他曾经抽过自己20皮鞭,但是蒙恬为人正直,精通军事,无论如何并没有取死之道。
他们就要死在李斯赵高这两个小人手中吗?
张诚严肃的想着,自己怎么才能在不透露未来历史走向的前提之下,能不能给这两个人一点暗示,或者帮这两个人躲过一场灾祸呢?
“说到朝廷纷争,其实这几年朝中重臣死掉的也不少。”扶苏说了一句。
“是啊,我在上郡这面收到邸报,经常能看到有大臣无故死的消息。还觉得这几年怎么这么多人无故死。”
“说来这事儿还和张诚有关呢。”扶苏说。
“我?”张诚惊讶。“公子你别瞎说,我一个少年,远在上郡,和咸阳的大佬们死亡有啥关系。”
“碳气。”扶苏吐出两个字。
“碳气?”蒙恬和张诚都喃喃的念叨这两个字。
“据说医官研究,说碳气中毒死亡快,而且是毫无痛苦。所以畏罪的臣下,常常以碳气自杀,能没有痛苦留一个全尸,而对一些有罪的权贵,陛下不忍显剹(公开处刑),也会派内官送炭盆上门……还别说,确实比鸩毒更少痛苦。很多人都是面带笑容脸泛桃花宛如生前……”
妈的,一氧化碳中毒就是会面色桃红。死就是死,还有什么好死不成?
“这倒也是,我曾经用死囚和匈奴俘虏试过,碳气中毒,只消五分之一刻就会昏迷不醒,半刻钟就会毒发死亡。”蒙恬摸着下巴。
我擦,你特么还真的拿活人尝试过!你个屠夫!
第74章 张村产业版图
扶苏到来,对上郡的军事民事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扶苏抽空还专门去张村视察,看到张村户户都是砖瓦房,百姓各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扶苏对这里的富裕很是满意。
参观张村子弟小学的时候,这学堂已经换了一批学童,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和孩童们的读本,扶苏有一点恍惚。“这文字?”
“这是乡间的俗字。乡民无知,学习小篆太吃力了,所以我们这里用俗字教学,重要的是讲讲道理。”
“这字倒是和隶人们的字有几分相似。”扶苏淡淡的说。
秦国标准文字是小篆。但是标准的小篆多数还是刻印在石碑、铜器上。越是下级的简书,就越是接近隶书,底层的文牍是一种介于篆隶之间的字体。已经有了隶书的雏形。而张村小学这面使用的文字,却是简化后的楷书。说像是有那么几分像,但是如果细细追究,在这个时代会被认为是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但是文字云者,还是为了把口语放到书面上,能读出来就行。
新版的俗字千字文都有拼音标注。现在小学的教学,入学后先学拼音,然后拼音识字,这样的效率更高一些。孩子们懂得了拼音,学会笔顺,就可以拿着一本千字文照着阅读认字,也给这一茬的班长们少了很多辛苦。
对俗字课本,扶苏未置可否。对于扶苏这样受过系统教育的王子来说,使用俗字很是粗陋。但是这只是上郡的一个乡村,这些孩子未来都只是村民,男丁长大后最多也就是进入军队做一个列兵,识不识字本来也不重要,爱怎怎地吧,倒是算术,扶苏亲自考问,发现一年级的幼童都能轻易心算口算百以内的加减乘除,还是大为惊讶的。
张村的生活富足、秩序井然。如今张村的规模也比前些年的时候扩大了好多。连村墙都从最初的木栅栏,更换为高大的红砖墙,在塬上连绵起伏的砖墙,看起来都有了一丝城池的味道。砖墙上砌了观察孔,长枪也可以从这些观察孔刺出,防御能力是挺强的。
说到长枪,在砖墙中间或有一些小亭子,亭中就有成捆的长枪,如果有战事,这些长枪就近就会分发到每一个男丁手里,然后集体藏在墙后,悄悄刺杀来犯之敌。这些枪的枪尾还都插了一根横木棒,扶苏看着觉得奇怪,这是什么武器?这么根横棒并不方便使用啊。蒙恬却冷笑了一声:“这都是狡猾的村夫伎俩!”
说着,蒙恬抽出一杆枪,从了望孔刺出去,横杆卡住在了望孔处。“这样用,就不用担心枪被外敌夺去了。小聪明而已。”
“然而有效啊!毕竟村民不能和百战雄兵相比,只求自保,能想出这种办法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张诚在旁边陪着笑,其实这些设计都是在村里民团实兵演习的时候,发现刺枪会被敌人夺走反刺,才想出来的笨办法。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笨办法有效,就是一个好办法。
“越来越有墨家子弟的猥琐味道了。”扶苏淡淡的说。
墨家非攻,所以设计了很多攻城防守的器械。说墨家猥琐,只是和秦军大开大合的风格相对比而言。实际上,秦军在攻城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遇到墨家子弟。有墨家守城,就总会拖延时间增大伤亡,但是攻破墨家守城后,秦军的报复也是很残暴的,因此也传出墨家守城,秦必屠之的口号,让战国末年,墨家参与守城的时候,首先就面临守城方官员和百姓的抵制。
这也是秦人刻意造成的印象,是一种阳谋。
再次登临村中的了望塔上,俯视四野,田野一片葱绿。远处河滩旁也设立了工坊,山坡上有工匠在伐木,斧头和双人锯推拉,一棵巨树不消片刻就被砍伐下来。然后巨木顺着山坡滚动到山脚,在现场就被剥掉树皮,再拖到河这岸的木料厂,一层层叠放整齐。
“那些树要露天放置一年以上时间,让它内部干透,才好使用。树皮就直接送到河边的浸泡池,浸泡软烂后,可以用来造纸。”
“木材放在那里,要是外敌来侵,岂不是可以用作工程器械?”扶苏道。
“那就只好放一只火箭,烧掉了事了。”张诚撇撇嘴。木材放在村外,确实有这种风险,但是和村里的人反复商量规划,也只能如此,主要是巨木沉重,搬运不易。就只好在村外就近处堆放,在木材厂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工坊,可以把巨木裁切成为各种尺寸,再运输才方便一些。当然,如果有机械,有蒸汽驱动的锯木机床,处理起木材来就更方便了。
看张诚这样说,扶苏也就没话了,从塔楼走下来,扶苏习惯性的去拨弄楼下的一个悬吊的青铜筒子,一推之下,响起清脆的钟声。
“是铜钟?”扶苏问。
“啊,只是一个示警的东西,不在礼制范畴之内,不违制的。”张诚赶忙解释。这个铜钟做成筒状,就是为了和礼制的钟鼎区分开。
钟声响了,村民纷纷从自己的家中走出来,往塔楼这面看,几个青年还兴奋的取了长枪往这面跑。
“无碍的,无碍的,是公子扶苏来检查我们村的防备情况!”张诚大喊,又觉得这一幕似曾见过。
接下来扶苏依次参观了铁厂、蜂房、车辆厂、泥叫儿作坊和手套作坊。
泥叫儿作坊的生意大不如前,随着市场趋于饱和,销量也少了很多。虽然还能维持运营,但是张诚估计早晚会有一天这个小玩具不再具有什么竞争力。玩具这个领域还是挺有趣的,市场大、利润也不低,制作通常又简单,如果不做泥叫儿了,用什么代替品继续支撑大秦玩具市场呢?张诚一时想不出来。风车?竹管人?竹蜻蜓?张诚都认真的想过,但是想来想去,这些玩具都存在着不能模具化、不能流水化、容易仿制的问题,也就暂时搁置下了。
现在村里的女人们,主要的收入还是缝制皮手套;村里的男丁主要的收入是制作车辆。至于村里的孩子,很多孩子靠着侍弄蜂箱,赚到自己的零花钱。养殖蜜蜂确实有一定风险,但是上一代的毛孩子们已经探索过了,传流下来一套完善的操作工艺给弟弟妹妹们,这些弟妹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张村的蜂箱现在已经超过一千个了。这些蜂箱一年能提供5万升蜂蜜,单靠这笔钱,张村就永远是整个秦国北方最富裕的村庄,而许氏商行靠着蜂蜜这一项,也成为整个大秦最有名的商行之一。
虽然蜜蜂产业能带来巨大的收入,但是张村并没有因此放弃农桑。实际上,粮食生产才是村长最重视的事情。每年按照时令耕地、播种、施肥、田间作业和收割。到了农忙的季节,张村宁可停掉所有其它产业,也要全力投入到耕作收割上。由于采用了咸阳和张诚发明的伪咸阳式样的农具和改良的田间管理手段,如今张村的粮食产量比若干年前翻了几番,现在张村的村民基本上都有超过三年的口粮储备,而村里巨大的公仓,屯粮足够全村九年所用。即使是战乱和大灾,村子也没有饥馑之忧。粮食产量高,按照国家规定的固定税收计算的粮税占比也就低,所以张村是整个上郡农税缴纳最积极、完成度最高的村落。除了按时交税以外,还会卖一部分陈粮给蒙恬的大军和修筑长城、直道的民夫。在粮食这一块,张村也有不小一笔收入。
陈粮谁都不爱吃。所以村民把陈粮都卖给了工地上。虽然是陈粮,但是大秦有法度,陈粮里也绝对不会掺和泥沙。张村的陈粮本来质量就好,再加上每个项目段上都有张村子弟负责,采购自然有倾斜。也是解决了张村陈粮过多的问题,但是随着粮产稳步提高,张诚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搞不好就需要做一点粮食转化工作了。酿酒酿醋榨油喂牲口都是办法。但是在酿酒这事儿上,张诚始终犹豫不决。现下村民已经有谷子酿酒的,可是酒能乱性,一个民族如果沉溺于这种麻醉品,最终并不是好事。如果张诚介入酿酒,除了扩大规模,再就是加一道蒸馏技术,提炼出高度酒和酒精。酒精在医疗、卫生方面有很多用途,说起来也有必要。但是高度酒一旦泛滥,在这个娱乐不足的时代……只怕对民风影响太大。
饲养牲畜是个好办法,谷饲牛谷饲羊,可以让牛羊快速催肥。出肉多。就算张村自己吃不掉,也可以制作成腊牛肉腊羊肉供应大军或者远销咸阳。
说起来咸阳距离上郡也并不算很远,直道通达后,快马到咸阳昼夜可达,而车队就需要多几天才能到达。要是这么想,始皇帝把扶苏送到上郡,一方面存了保全扶苏之心,另一方面,一旦有事,扶苏和卫队能顷刻抵达咸阳。有直道、有蒙恬保驾,始皇帝其实把什么都帮着扶苏都想到了,唯一没想到的是身边小人多,以及扶苏和蒙恬两个人蠢……
第75章 第一奇书
每一次巡视张村,张诚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事,每一个项目都有这样那样的方向和可能,但是每一个项目都有自己的规律和惯性,说要调整,其实并不容易。每一个决策都会有利弊,没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方案。
就是前面这些想法,张诚也反复思考了无数次,最终也都没有结果。当然,另一方面是,所有这些项目,无论是榨油酿酒养猪,也都不是张诚内心中的未来。张诚内心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至少是烟囱林立、火光冲天、机器轰鸣,最少得有一个双翼螺旋桨飞机吧?是不是?绕月火箭和太空行走一时半会儿没法实现,但是双翼螺旋桨飞机能难到哪里去?
只要有蒸汽机、有车床,一切都不是个事儿!
实际上车床的原型在张村已经有了。在木作坊那面,有一个木旋车床,使用青铜刀片,就可以制作各种木旋,成品非常漂亮,张村的所有长枪都是用这个木旋车床制作的,枪杆笔直,表面光滑,这些杆棒浸透了桐油,使用起来非常顺手。这个木旋床是木作坊最大的秘密,从不准许外人参观,所以木工坊每年提供给大军的杆棒,也非常暴利。木作坊全力开工,2个熟练工人一天就可以制作上千根杆棒。
而用于机械加工的金属车床,原型图纸就藏在张诚自己的宅中。这个车床虽然结构简单,充分迁就了当前材料粗陋的现实,但是一旦制造出来,就可以制作各种精密的器件。有了车床,就能有螺丝、齿轮。有了螺丝齿轮,就有了传动装置……
其实在张村,木螺旋也已经制作出来了,靠着工人的手艺控制,制作出来的木质螺丝螺母能严丝合缝的拧在一起,虽然工人不知道制作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张诚却觉得这是非常值得纪念的瞬间,如今,这一组木螺丝螺母,也挂在张诚自己的书房墙上。作为一件装饰。
张诚的书房,是整个张村最机密的禁地,除了张诚本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里藏着张诚日常书写的手稿、图纸,每一张纸,都有可能颠覆世界。
其中就有好几种标准的引擎的原理图,一些工具、零部件的工程图,还有一些复杂的公式,张诚凭着自己的记忆,有时候还要重新推导这些公式才能把一个个体系逐渐推向完善。
这些文稿中,也有一些对社会体制的记录和思考,历史上古今中外各种体制的简略记述,在纸面边角,经常还有张诚的心得和修订。甚至还有一张世界地图,这张世界地图并不准确,只是张诚凭着记忆,重绘的一幅草图。虽然大致标定了各个大洲的轮廓,但是张诚知道,以这张地图作为依据去探索世界,百分百会尸骨无存——这种没有比例尺、记忆又不准确的地图,用它来作为指导,一定会迷路的。
在所有这些手稿中,有一份是张诚几年来一直在完善和修补的,这部手稿叫做《工程控制论》。是的,这本书的原稿是钱先生所着。张诚所学的专业就是钱先生一手建立起来的,工程控制论是这个领域最基础的一部着作,在过去的岁月里,张诚无数次的翻阅这本书,买了几本都翻烂了,现在在闲余时间,张诚一点一点回忆这本书的内容,从目录到每个章节,能想到哪儿就记到哪儿,虽然一些章节已经记忆模糊,但是靠着工程师的推理和运算能力,把模糊的部分也一点一点补足。
现在,这本工程控制论已经接近完善,哪怕有个别地方和原着有出入,大多数出入都只是文字层面,张诚相信在理论体系上和内容的准确性方面,这部书和那部书,应该没有大的出入。
只是,这部书现在是无法面世的,这本书超过这个时代的理解,只能自己做这个开拓者,一步一步去引领后来的青年,跟着自己,重新踏上钱先生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了。
钱先生是个奇人,一己之力为两个大国奠定了航天工业的基础,领导着一个农业国,开辟了星辰大海的征程。培养和聚拢起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才俊。为国家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正是因为有钱先生这样的先贤在前,张诚才有勇气在大秦这个技术相当落后,处于文化发展早期的时代,准备以张村为基地,重飞苍天。
比起进军星辰大海,张诚觉得自己的重返苍天的目标,实在是……太弱了。
所以这是自己人生目标的下限,其它一切全都不是。
张村这个小小的村落,显然不能承载自己宏大的理想。但是那没关系,放大到高奴县,或者再放大一步,到上郡的北方地区,就够了。不需要更多。楚汉战争主要集中在帝国南方区域,上郡这里会是太平的,也是无人关注的区域……
送走蒙恬和扶苏,张诚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在油灯下展开一个纸本子,开始书写起今天所想。
随着扶苏的到来,直道的工程也快进入到尾声了,张诚也距离自己成丁的时间不远,一旦成丁,自己就要接受帝国的征召,进入军队服兵役,或者经常去服劳役了。
秦始皇也曾经说过,如果自己成丁,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在咸阳的恰当岗位,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还能记得自己这个小人物吗?去咸阳吗?咸阳那个地方是个旋涡,去咸阳也是要冒着巨大风险的。
展开一封来自咸阳的书信,是张苍的来信。在上一次的信中,张诚向张苍提出了一种观察结果,认为摆锤的振动是匀速的,可以用来计时,询问是否可以做一个测试,用摆动振幅时间将一天分成12个时辰,一个时辰分为120分,一分钟分为60秒。也提出自己试图确立一个恒定的长度测量单位。这种测量单位应该采取子午线千万分之一的长度作为标准长度,自己拟定这种尺度单位叫做米。取米字四通八达之意。张苍的来信就在讲这两件事,前者,张苍和欧冶子渊讨论过,认为摆动确实具有恒定的特征。也已经制作了一个秒摆。他和欧冶子渊通过测量子午线长度来确定了一米的长度,发现秒摆的长度恰与1米相等,他觉得这里面具有某种神秘的关联,已经涉及到天道了。
张诚笑笑,这个实验自己很多年以前就做过。自己就是在那一次实验中得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米尺。张诚将这根米尺和张苍寄过来的一根铜柱比较了一下,两者的长度很接近,就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准确的米尺了。
同样的实验,如今有了张苍的背书,也就可以在张村子弟小学重复了。张诚写下这个实验的背景和原理,要求在各个工程段的学员,重复这个实验,重新制作秒摆和米尺。最终米尺用钢条制作出来,和在张村的这两根尺子进行对比。同时要求学员们写出自己的实验设计方案和实验报告,详述自己得到结论的过程。这封书信次日一早一名由现任的小学班长负责刻印,油印成若干份,寄送给各个项目标段。
第76章 理工男的情话是如此粗糙
扶苏就住在蒙恬的军营里,并不东游西逛。蒙恬也每日陪伴在扶苏身边,看起来是事事都需要向扶苏汇报,看起来扶苏是一个尽责的将军,实际上也许只是因为蒙恬要用这样的方法保护扶苏。
而直道的工程终于进入到了尾声。各个标段在最近的时日陆续合龙。一条宽阔的直道,从九原郡直抵始皇帝的离宫甘泉宫。如果始皇帝要出行巡游天下,沿着这条直道,经上郡、入九原、跨越草原一路东行,就可以到大海之滨,据说在那里能看到海上仙山,乘船就能到达蓬莱仙岛。
在整个工程完工的时候,张诚举行了一个道路通车的剪彩仪式。就在上郡的一个工程段,在这里,蒙恬和扶苏象征性的落下最后一块铺路石,然后挥刀斩断一条红色的布带,意味着道路从此畅通无阻。
“可通行千年!”蒙恬自信满满的对扶苏说。
公孙尼子作为主持通车大典的礼官,指挥人演奏乐曲,吟诵:
吾车既工
吾马既同
吾车既好
吾马既宝
君子员员
邋邋员旒
……
这篇马屁诗歌是李斯为始皇帝出行所做,据说刻印在10座石鼓上,认为会流传万世,纪念始皇帝车驾的盛大。用在此时此刻,倒也应景。公孙尼子虽然不齿李斯的人品,也一点都不喜欢大秦的制度,但是作为礼官,还是尽责的选择了这篇颂文在此刻念诵。也只有这篇颂文,能代表大秦的风仪,赞颂这条道路的伟大。
是的,伟大。无论公孙尼子愿意不愿意,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秦始皇自诩功盖五帝,战功如何不提,在建造公共项目方面,确实前无古人,如果说比较,也许只有传说中的大禹王治水,能相提并论吧。
在这个剪彩仪式上,各个工程段的工程师们也穿着崭新的衣服,列队站在张诚身后。作为这项工程的参与者和各个工程段的主持者,此时此刻,他们觉得非常之荣耀。一群少年此时此刻意气风发。在过去的数年他们也曾沐风栉雨,翻山越岭,和工程段的奴隶们一样做着辛苦的工作,吃着粗劣的饮食,排除无数的阻碍,克服无数的难题。此刻他们看到自己亲手建造的这条直道终于通车,虽然很多少年还不能理解这条直道的意义,但是不影响他们此刻的自豪。毕竟这是大家亲身参与、亲手建造的伟大工程。
扶苏致辞,赞颂了始皇帝的伟大功绩,赞美了这条直道的伟大意义。蒙恬致辞,感谢了参与这项工程的众人的辛劳与付出,并表示会勒石为铭,将工程建设过程中的功臣的名字记录下来,供后世永远瞻仰。
张诚只是躲在各级官吏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和自己的弟子们站在一起。这一刻他不想去蹭扶苏和蒙恬的光辉。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功绩。甚至对勒石为铭这事儿也不以为然……这固然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各位固然居功甚伟,但是在大秦的天下,够资格勒石为铭记述功绩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是始皇帝。而自己这些工匠,没必要让始皇帝在路边的石碑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扶苏和蒙恬主持的庆功晚宴上,每个人都喝了很多的酒,很多人都醉态酣然的彼此说着感谢、恭喜的话,张诚却在此时此刻仍然保持冷静,旁观着这一切,好像在旁观一场历史纪录片。几天之后,当蒙恬扶苏已经离开,官吏们已经离开,工匠和奴隶们已经离开之后,张诚在已经空旷的工程部重新又设宴,和所有弟子再次举行了一次宴会。
每个人都有很多话说,在工程这几年,每个人都经历很多,成长很多,在施工现场的辛劳,自己身上的伤痕与印记,自己曾经的苦楚与孤独,喜悦与恐惧,当那些外人已经不在的时候,这一切对自己的校长、自己的同学,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大男孩们哭的稀里哗啦,女孩子们也都通红了眼圈。
张诚亲自敬酒,敬每一个人,感谢他们的付出,赞美他们的成长,一条一条细数他们的功绩。最后,宣布这项工程已经结束了,给所有人放一个长假,长假结束后,所有人要回到张村的学校,新建的张村子弟中学等待着他们回到课堂上,学习更多深奥的知识,只有知识,能改变这个世界。
入夜,张诚仍然没睡,独自坐在办公室巨大的几案后,对工程做最后的技术总结,这些案卷,未来都会是历史的一部分,直道工程的文档,未来可以成为大秦公路建设的重要文献。只是不知道,大秦未来还会修筑直道吗?替代大秦的大汉,还有能力推动这样伟大的工程吗?想一想接下来天下沦陷的场面,张诚不寒而栗。
赵杏儿提着一瓶汽水送到张诚面前。赵杏儿也没有大醉,只是双颊坨红。在灯下,这半醉的少女看起来有一丝妩媚。
“坐。”张诚示意赵杏儿坐在自己对面,低头写完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合上报告,看着赵杏儿:“工程结束了,有什么感觉?”
“就是……挺不舍得的,这几年工作很开心,做了那么多事,每天忙忙碌碌,一旦停下来,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都收收心。世界很大,要回到家里做好准备,才能面对这个世界的变化。”
赵杏儿对张诚的话有点不解,疑问的看着张诚。
“我是说,大家都需要休息一下,养好身体,然后你们还需要学习更多。”
“嗯。”
“杏儿,你该到了嫁人的年龄了,有喜欢的人没有?”
“这……”
“如果有,就勇敢去喜欢。”
“那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可以考虑一下我。”张诚说。
赵杏儿愕然,没料到是这样的表白戏码。
“怎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可以喜欢先生吗?”
“怎么,难道我不是人吗?”
“那我可以喜欢先生。”
工程师的情话就是这么粗糙,也怪张诚,在学校里并没有开设文学课程,没有教会大家如何讲情话。而在工地上的生活,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养成了直来直去的性格,表白也是又粗糙又直接。
“那回去以后,我去你家提亲?”张诚直接跳过了情话部分。
“这么快?”
“怎么快了?你看你都有七尺高了,我也有七尺五寸了,早都够了大秦的结婚标准。再不嫁娶,就会被人当成没人要的了。”
“你要这样说,师弟师妹们也都到了结婚的标准了。”
“回去给他们安排,有互相喜欢的就凑成一对儿,喜欢别家的也都安排家里去提亲。”张诚觉得独乐乐不如与人同乐。虽然结婚这事儿不是个与人同乐的事儿,但是入乡随俗,既然学生们都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那就把这事儿也张罗一下。搞个大秦集体婚礼也不是不行。
第77章 问嫁风波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得算话,张诚既然说了要去提亲,自然就得去准备提亲。一家女百家求,夜长梦多。万一老赵家有别的打算呢,万一人家把女儿许了别人家呢?所以项目部一结束,张诚赶紧回到张村,先和母亲申请要娶赵杏儿。当娘的,对儿子娶媳妇当然开心,但是对赵杏儿这事儿,多少是没什么准备,不过都是一个村儿里的,这些孩子都是从小看到大,对赵杏儿也很了解,母亲不觉得不妥,就张罗着要去赵杏儿家里打探口风。
张诚这样的现代人,全没有这些啰里吧嗦的规程,既然母亲同意,那就立刻自己去赵家,找赵老汉直接谈。
老赵刚从车辆厂下班,还没进院门,就被张诚堵上了。张诚提了一壶淡酒,一只腊羊腿直接迎上来,说:“叔,和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屋里说?”都是村里的后生仔,张诚平时和赵家的大球二球三球也多有往来,串个门啥的也是常有的事儿,虽然现在张诚已经做了村长,但是老赵还真没把张诚当做是大人物。
“叔,是这,我想娶你家杏儿,您看成不?”
这么直邦邦一句话,差点儿把老赵唬了个跟头:“臭小子你消遣你赵叔?”弯腰就去拎鞋子准备打过来。
“是说正经事儿,赵叔,我就是先来问一下你,征求你的意见。我喜欢你家杏儿,想娶她做婆姨。”张诚连忙按住老赵的手。双眼和老赵对视,表情非常真诚。
“要讨婆姨也没有你这样干的,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得让你家里长辈来提亲,哪能你自己上来找我要婆姨!”老赵也是被眼前这个二杆子给气乐了。
“我跟我娘说过了,我娘要给我办,我是先来问你老人家一句,这事儿能成不?”
“成不成让你娘来提亲就知道了!”
“那我就让我娘去准备!”张诚开心的摇动着老赵的手臂,忽然想起来,随手把手中的酒瓶和羊肉塞到老赵手里来,“您晚上喝点!”一溜烟跑掉了。
婚姻大事,自然要按照规矩来,张诚关心则乱,以为这事儿自己和赵杏儿两人同意,和老赵打个招呼,就靠谱了,完全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习俗和封建迷信的套路。
上郡这面的风俗,嫁娶要男方请媒人登女方家门,然后表达迎娶的意愿,女方同意,才能有后面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系列流程,甚至要数月时间才能完成迎娶。这种女婿登门找丈人说把你姑娘许给我,其实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如果女方认为你是羞辱,当场都会出人命。
老赵拎着酒壶和羊腿进到堂屋,一家子人正等着当家的回来吃晚饭,现在张村的日子好得不得了,一日都能三餐了,有些男人晚上还会喝一点小酒,老赵这拎着羊腿和酒壶的样子,一家人看得有点呆。酒能理解,腊羊腿咱家就有啊,怎么还到外面去拎一条回来?
“嘿,在路上碰上个莽撞的后生,问我能不能娶咱家杏儿,这是给我的礼物!”
“啥?”赵婶儿忽的一下坐起身,正在啃饼子的二球三球哥俩立马站起来,说是要找这个混账后生算账,赵杏儿可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暗道老爹居然收了人家的礼物,这可怎么是好?
“是哪个王八羔子?”二球急问。
“你们都认识。”
“谁?”二球追问。
赵杏儿都紧张死了。手攥了衣襟,指甲都抠进肉里。
“张家那个小子,张诚!”
“哪个张诚?”二球还在追问,赵杏儿却全身瘫软放松,长出了一口气。
“就那个,给你们办学校那个张诚。张黑家的儿子,张寡妇家的那个儿子!”老赵想起来还是觉得哭笑不得,平时挺有分寸有本事的小子,怎么来了这么一出,堵到家门口问老汉嫁不嫁女儿!
“我去揍他。”二球愤愤说,这厮太无礼了,欺我赵家没人了吗?三球却有点犹豫,虽然张诚这事儿办的不地道,但是平时关系还挺好的,非得打上门去吗?不过他羞辱我妹子,这么一想,三球也站起身来。
“二哥、三哥!”赵杏儿急了。
“妹子别急,管他什么人,羞辱我妹子就是不行!”二球愤愤的说。
“那你跟他说了得来正经提亲吗?”赵杏儿眼看拉不住两个哥哥,转头问老爹。
“说了呀……嗨……怎么,你看上这小子了?你们不会是有事儿吧?”
“我们没事儿,但是如果张诚来求亲,我就愿意。”赵杏儿通红了脸,但是却非常肯定的回答。
“这都什么事儿嘛!你们两个不会私定终身了吧?”
“没有没有”这一句下来,连在工地上泼辣的赵杏儿也扛不住。“没有私定终身,就是,如果我要嫁人,那就张诚了!”
“这怎么说的,真是女大不中留!真是家门不幸啊!”老赵一脸悲切,这姑娘说俩人没什么事儿,但是看这个肯定、这个态度,这个之前紧张现在放松的样子,这说没事儿谁信啊!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丫头!”老赵拎起羊腿就砸了过去。
这一晚,老张家是喜气洋洋,老赵家是鸡飞狗跳。
不过既然知道赵杏儿心仪张诚,而张诚也只是关心则乱,还表示要请媒人正式来提亲,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二球三球两个都坐下来继续啃饼子,赵婶儿也赶紧给老头子斟酒捶背一顿唠叨。好半天才消停下来,三球又拿这个小妹开玩笑,各种追问看上张诚哪里了云云,赵杏儿羞恼,却也大大方方的承认就是喜欢张诚,爱咋咋。老赵又是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儿里,咳嗽半天,赵婶儿又是一顿捶背。
不管怎么思量吧,眼看着赵杏儿也已经有七尺身高了,是个大姑娘,也确实到了嫁人的年纪,张村这些个孩子读书写字,又在工地上指挥工程,一个个心高气傲,真要是寻常农家子,赵杏儿也确实看不上。诚哥儿好歹也是全村人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也都觉得诚哥儿人品好,又是个有本事的,再加上还是上造的爵位,家里又富裕,女娃嫁过去也是有福的,这出嫁还不出村,也挺好。
第78章 官媒
第二天赵家就等张家的媒人登门,没有。
第三天,张家也没人来。老赵觉得这就是张家那个小子拿自己寻开心的恶作剧。赵家的二球三球也都很焦躁,只有赵杏儿镇定自若。
第四天一早,张诚派了牛车,从县里请了一位官媒到张村,到赵家帮自己提亲。
张诚也是到处打听,才知道这个时代是有官媒的。人口户籍档案都在官媒手中,超龄不结婚,官媒是要出面干预的。虽然民间也可以请私媒来介绍婚配,但是私人介绍婚配最后也是要到官媒那里登记才算合法。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就请官媒上门来办了,既正式又隆重。
但是县城里的官媒哪有那么闲,张诚软磨硬泡,又献上了自己的礼物,最后还是一小罐蜂蜜开路,才哄得官媒愿意专门跑这一趟。虽然秦法是严禁贿赂的,但是一来如果大家都照章办事,人家就说没有时间,拖你几个月半年你也是没脾气,二来官媒掌管婚姻,也有耍横乱点鸳鸯谱的时候,到时候给赵家推介别家的小伙子,你哭都来不及。一罐蜂蜜而已,吃光就没有了,留不下什么证据的。官媒大老爷也自然笑纳。
路上,官媒还和张诚说,其实我不是图你那一罐蜂蜜的好处,而是知道你是国家功臣之后,身上又有爵位,才特地帮你跑这么一趟的。
“是是是,对对对。”
进了村,张诚一路引路到了赵家,敲门问赵叔在家吗?开门的是赵婶儿,说老赵上工去了。
“那就劳烦媒人在这儿稍待片刻,我去请赵叔回来。”张诚屁颠屁颠去车厂找老赵,帮老赵请了假,拉着老赵往家赶。
“你娃急火火的干甚?”
“赵叔我从县里请了官媒大人来提亲。”
“那你娃还磨磨蹭蹭作甚,快些走!”
回到家,老赵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却把张诚拦在门外:“这事儿你不能进去!”
张诚这个恨啊!怎么我娶老婆我不能进去!但还是规规矩矩在门外候着。
不消片刻的功夫,赵氏夫妇礼送媒人出门。张诚猴急的想问,老赵两口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送出媒官,就关门进去了。给张诚这个急啊……这到底是啥情况呢?
“成了。”媒官就两个字。
“到底怎么样?”
“赵家有一女适婚,准许你张家上门提亲。接下来就让你家长辈准备礼品,登门求娶,然后规规矩矩按照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走完,最后才能迎娶!”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感谢媒官大哥!”
“听我说啊,婚娶是严肃的事情,一切都得按规矩来,没成亲之前,尽量避免和女娃单独相处……别一天猴急猴急的。”
“晓得晓得。”
“那送我回县上,定亲以后要到我这里来做登记。”
“好的好的!谢谢媒官大哥!我叫车送您回县上,车上这些礼品都是庄子里的出产,不值钱的,带到府上吧。”
媒官不吱声,点点头默许了。
这是张诚在大秦国第一次行贿成功,也并不是说大秦就有这样的风气,而是此刻心情大好,就想送东西出去让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也浑没想到是不是会因此而败坏了社会风气。
当天下午,张诚的母亲就叫人抬着礼物去了赵家。照例只让张诚在院门外站着,赵家开门接了礼物进去,老赵两口子装作没看见张诚,只把张氏迎进门。这次的时间可长了。张诚在门外这个煎熬啊。抓耳挠腮的。
都是一个村子的,这点子事儿一下午就已经传开了,先是官媒到赵家,下午时分又是张母到赵家,那明摆着是给张诚求亲来的啊,到赵家求亲还能是谁,赵家就一个丫头,就是赵杏儿啊!这么说张诚要和赵杏儿成亲了?一帮半大小子都来赵家门口给张诚起哄,其中有不少还是张诚的学生。
这事儿张诚倒是泰然自若,老子已经到了大秦法定结婚年龄,赵杏儿也到了法定年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有了,赵杏儿也喜欢我,老子上门求个亲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们几个站一排,女娃也站一排!”张诚拿出校长的威风。
拿出校长的威风,少年们就没脾气了,蔫头巴脑的站成两排。张诚看过去。“村儿里的粮食多,大家吃得都挺好嘛!”
少年们嘻嘻哈哈。
“也都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回家跟家里大人打个招呼吧,该娶娶该嫁嫁,别错过了年龄,官府要是出面,不一定给你们配个丑八怪呢!”
这话一说,少年们纷纷变了脸色,一哄而散。
一个年龄小的初年级学生扯了扯张诚的衣袖:“校长,你要是娶了杏儿姐,我们以后管她叫杏儿姐还是师母啊?”
张诚脑袋嗡嗡的,没想到这儿还有个雷,略想了片刻,说“你杏儿姐嫁不嫁给我,你都可以叫她杏儿姐!”
好半晌,张母才被赵家老两位送出来。三个人都满面笑容,但是赵家人显然就把张诚当成空气,装作没有看到。看这情形,直到接亲那天,赵家人是不准备看见张诚了。知道这也是这个时代的风俗,张诚也是没脾气。
走在回去的路上,母亲从怀里取出一支木签递给张诚:“这是赵家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去请个有学问的人占卜一下,如果和你的八字相合,就送聘礼定婚期!”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这事儿我看就合适!张诚想这么回答,但是张诚知道这事儿不是这么干的,还是接过木签,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
占卜找的是公孙尼子先生。公孙尼子接过两根木签,仔细看过,问了双方家庭的情况,又用蓍草在几上摆来摆去,最后微笑说:“命运是合的,大吉,宜子孙!”然后展开一张纸,写了卜算的结果。又印了自己的印信,递给张诚。
这就完了?
张诚很怀疑公孙尼子是在瞎算,就是在糊弄自己。但是不敢去问。公孙尼子看着张诚的表情,笑盈盈的对视着,说,有我的印信,我的卜算,到哪儿都好使的!
第79章 下聘
张诚母亲带着张诚的姓名生辰签子和公孙尼子写的卜辞,送到赵家,说请了最着名的公孙尼子先生亲自卜算的,大吉。赵家的年轻人逐一验看了卜辞,果然是大吉,都很开心。接下来张母就提出要择日下聘和选择成婚的吉日。双方的看法是争取在冬日成亲,因为冬季农闲,事情少,婚礼就可以更隆重些。另外就是一对年轻人都有早一点成亲的意愿,这事儿就成了。但是具体时间,当然还是要请人卜算的。
隔了几天,张家准备一份聘礼。礼物林林总总几十样,但是也都说不上贵重。聘礼制度是村子里故老相传一直传下来的,所有礼物都有固定的规制。无论是材质、数量甚至尺寸,都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富裕之家礼物会好一些,贫穷之家礼物会差一些,但也没有天差地别那么大。这些礼物包括玉璧、布帛、箱笼、活羊、醇酒林林总总各有寓意,但是礼物中最重要的是一对大雁。大雁是象征缔结婚姻的礼物,必须要有。即便贫民之家,为了娶妇也会去山里河边捕获一对大雁,贵族自然有专人帮助射猎。张诚并没有神射的本事,也没有猎户的才干,这对大雁是向许氏商行订货,商行委托了上郡的一名好猎手专门寻来的,这对雁个头大、毛色整齐光洁,没有外伤。也不知猎手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到。
玉璧是一对羊脂白玉璧。品相非常好,光润洁白。这双玉璧张诚也是花了大价钱,要商行找最好的白玉璧。许氏商行专门快马从咸阳送过来的。
其它箱笼之类,很多也是徐氏从咸阳调拨过来,一整套彩漆的箱笼,是楚地的出产,在上郡这面可是很难得看到。
所有这些之外,张诚自己额外在聘礼中填了几样自己选的礼物,一样是向村里手艺最好的大妈定制的一副小羊皮手套,和之前黑漆皮手套不同,这副手套是纯红色,用朱砂染色,宛如珊瑚一样明亮。此外还有一套黄铜的制图工具——包括圆规、量角器和三角板,装在一个黑色漆盒中。此外更有一刀一百张白麻纸,用铜铡刀裁切的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大木盒里。一对朱漆竹管的蒙恬笔,一套芦苇管笔和一盒墨汁。墨汁里调和了香料、胶,气味芬芳。
其它礼物也就罢了,赵杏儿对这组文具爱不释手。尤其是这套制图工具,制作极为精良,刻度清晰,比自己所用过的一切文具都要精美,甚至在张诚的办公室里都没看到过这样的文具。
老赵夫妇不解女儿为何独爱这一套文房用具,说你嫁为人妇,首要的是多生养能持家,还搞这些写写画画的做什么?赵杏儿却觉得,学问之道无穷无尽,张诚以这文具送我,意味着结婚之后仍然会在学问之道上精进。
这些聘礼被张家邀请来帮忙的人抬着,绕村而行,一路进了赵家。每一抬礼品里都包括什么,村民看得是清清楚楚。纷纷赞叹张家娶妻的聘礼体面,依足了老规矩。但是样样都选的精致。而小学出身的女孩们,则暗暗赞叹那一组文具所体现的张诚的心思细腻,也纷纷议论,未来自己嫁人,聘礼中必须要有这么一套文具。男生们则对那套制图工具眼热。在工地上泡了那么久,对这些工具自是有了如武器一样的亲切之感。这套文具前所未见的精致,纷纷打听从哪里可以得到。
至于张诚专心定制的那副红色小羊皮手套。似乎就没人注意,少男少女们并不觉得这副手套有什么特别,赵杏儿甚至还觉得有些刺眼,看一看就放到了一边儿。张诚这一番媚眼儿,简直是抛给了瞎子看。
其实张村的人现在家家富裕,按照这个规模制备一套聘礼,可能玉璧要减两档、大雁没这么肥壮,其它的就也都没什么难度。当然人人都知道张诚家中更加富裕,车辆厂的分红、蜜蜂合作社的抽成、再加上泥叫儿积累下来的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张家既然没有存了炫富压人的意思,赵家准备嫁妆的时候,也只要中规中矩就好,从这儿也可见张家母子的厚道,对亲家是多么的体贴。
也有乡亲觉得以张家的财势,聘礼应该更加隆重盛大才对,听人解说是张家厚道云云,也便了然,于是一口称赞张家母子懂做人。而赵家对这样的聘礼和张家的诚意也是特别满意,于是依足了张村传统嫁女的规矩,确定了嫁妆的清单,特别把家里全部的蜂箱都算到女儿身上,作为陪嫁和未来的脂粉钱。
张诚当然不在意这几个蜂箱。反复推让说要赵家留下两只蜂箱做种,反正赵三球自己就是养蜂高手,只要家里有上好的蜂王,不到一年时间,就会分巢若干,赵家的蜂蜜收入不会受多大影响。
这些细节上的争执谦让,构成了这次婚礼男女双方温情的一面。在未来很多年,仍然是张诚和赵杏儿夫妇回忆中很美好的瞬间。
秦朝的婚礼说简单也算简单,按前朝传下来的《士昏礼》的规程进行就好,说麻烦也都麻烦,一步一步都要走到,从媒人上门到正式迎娶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习俗上一般喜欢在春季结婚,结婚以后男方家里就算多了半个劳力,田地里的活儿就多个帮手。但是张诚却特别要求在冬季结婚,时间选在腊月,理由是腊月寒冬,村里的人都休工,人全和,请乡亲们大宴一场,也都有个乐。图个喜庆,又不耽误农事啥的。这个理由到底说得通不,赵家也没在意,赵杏儿更是坚决支持张诚的要求,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准备迎亲之前,依礼张诚和赵杏儿不能单独见面了。但是冬月的时候,张诚召集小学的毕业生返校集会,赵杏儿还是来了,虽然张诚赵杏儿两人已经议亲,并且下个月就要结婚,这次大家聚到一起,有不少同学起哄。但是皮厚如张诚,泼辣如赵杏儿并没多少羞恼。张诚站在讲台上,赵杏儿坐在台下的课桌后,仍然如一名普通的学生,一名班长一样。
除了这些同学,这次聚会多了一个人,就是经常往来张村帮助这面举行婚丧礼仪的公孙尼子先生。
第80章 中学筹备动员会
张诚说的是:
恭喜各位都通过了小学的毕业考试,又在直道的工作中表现优异,接下来各位应该进入更高级的课程学习,这部分课程我们称之为初级中学。小学的课程还比较粗浅,但是中学的课程就要深奥很多。我们计划春二月开始全新的学期。新学期的课程我已经编写了手稿,那这段时间就由各个班长把这些手稿刻印成册,春二月之前发给大家。
在春二月之前,先拿到课本的班长在阅读的时候有不解之处,可以来我家问我,我会详细解答,估计春二月春三月我会有两个月的时间留在中学给大家上课。但是四月我就成丁,举行成丁礼后,我可能就要去咸阳服役。那会很长时间不能和各位在一起学习。所以初级中学的很多时间,仍然要班长代课。如果有什么疑难,可以书信问我。
同时,我计划为我们的中学请一位新的校长,前不久我和大儒公孙尼子商讨,请求公孙尼子先生做我们的代理校长,在我不在张村的时候,以公孙校长为首,来管理这所学校。希望在公孙校长的领导下,大家能学问精进。
同时,公孙校长也会在中学开设一些课程,公孙先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学问是没的说。希望大家能从公孙先生这里学到更多济世的学问。
这一番话很多人吃惊。
自学、班长代课什么的,是过去几年的常态,大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张诚成丁后就要去咸阳服役这事儿,大家都没有料到。连赵杏儿也不知道这事儿。想到接下来新婚不久,良人就要远行,赵杏儿一时眼圈儿都红了。
几册厚厚的书稿送到几位班长手里,每个人的科目都不相同。此外每人领了一套钢板和一厚叠蜡纸,几只铁笔。这是要求大家回家后照着书稿刻印蜡纸,然后统一印刷的。
印刷机就在中学校的一间单独的印刷房里。巨大的木台上并排摆着四台印刷机,而墙边柜子里,码放着油墨、汽油瓶、纸张、装订用的针线等等,这些物事学生们都很熟悉,谁还没在课余的时候帮助校长印过讲义呢?
公孙尼子走上来和大家重新见了礼,并拿起名单逐一点名,算是彼此认识。学生散去,赵杏儿迟迟不想走,张诚微微笑道:“杏儿你先回去,我和公孙先生聊几句。”赵杏儿这才不舍的离开,心里想着既然良人不久就要服役,怎生找机会在服役之前多相聚一些呢。
和公孙尼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两人都无言,良久,公孙尼子说:“学生们都很好,都了不起。”
“是啊,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但是你这面的学问,我都不懂的,怕是没法做好这个校长。”
“这样啊……我明白了。这面教学使用的是俗字,公孙先生可能不太了解,这里是我手抄的篆字俗字的千字文,对比一下就可以看懂了。”
“你这个俗字,和大秦的俗字也不一样啊……”
“嗯,更加简化了一些。孩子们学字的时候都小,学起来很吃力,简化以后认字快写字快,也就一直这么教了。”
“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阅读经史文献呢?”
“他们也不需要研习经史文献。这些孩子都是农人子弟,他们求学不是为了在朝廷中担任官职,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做一个农人或者做一个匠人。用这样的字,做匠人足够了。也许以后匠人们都用这样的文字呢……”
“这是误人子弟啊!”
“您看我误了他们吗?”张诚笑着说。公孙尼子也无语。这些学生在直道工程上各个独当一面,说起来也确实不能说是误了。
“我们这些农家子啊,其实就只想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过得舒服一点,就像泥地里的小猪儿,每天愉快的打滚,有吃有喝,把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好一点,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就可以了。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大志向。教化天下那是您这样儒生理想,一统六国这是陛下的理想。我们就在这个世界上做一群快乐的村民最好。”张诚继续着自己主张。
“你说的你信吗?”公孙尼子被气笑了。看张诚做独轮车就能知道,这个人的理想绝不会是在小村的泥地里打滚,混吃等死一辈子。
“我信啊!要不我在泥地里打个滚儿给你看看?”张诚笑着说。
“别浑扯了!”公孙尼子合上书。“你所教和我所学相差甚远,你让我这个校长怎么当?”
“我觉得孔夫子说得对,他说入乡随俗。您作为大儒,入了我们的乡,可以先问我们的俗,然后您觉得合适的时候,就可以想出来该教我们什么了。”张诚狡猾的说。“教学相长,您知道我之前也没有时间天天在学校给他们讲课,都是先给几个班长讲个大概,然后班长们教学生,他们自己做习题、自己写试卷、自批自改。其实他们很多时候都是自我学习的。要相信他们,这是我看到的最有效的成长方式了。”
听这话,公孙尼子若有所思。
“荀子的学问想必是很好的,先生也周游列国,讲一讲列国的风俗教化的情况,讲一讲各国的律法、历史和治国之道也是好的,张苍先生是您的师兄,想必您在数算上也有所长,指点一下他们的数算也是好的。还有礼法和与人相处之道,这些都是我所不知的,先生都可以给他们讲一下,怎么能说是没有内容可讲呢?”
公孙尼子眼中放出光芒来。
“文学之道就不是我所长,此前也只教他们写字造句,关于文学欣赏从来没有开过正经的课程,弄到现在这些孩子仍然是粗鄙的农夫气质,这方面您也有很多可为之事啊!”张诚非常诚恳的说,心里说:“妈的我连调情都不会,连个情诗都没念过,也好在赵杏儿也是个直性子,就直截了当谈婚论嫁了,想起来都惭愧。”
第81章 有一个猴子
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对这个人产生感情。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
在一个时代呆久了,就会对这个时代产生感情。
经历了十六年多的生活,张诚开始有一点喜欢大秦了。虽然这是一个危险的时代。不光有封建王朝和强大的始皇帝,随时可能出现的天下动荡,以及这个时代基本上是缺医少药,一点小毛病就可能断送性命。但除了这些,这个时代也有它的好处。
大气、质朴,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实现点什么,对于张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亲自动手,以有限的技术做出这样那样的东西,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虽然这十六年的时间里,自己也因为各种顾虑,并没有全力以赴,但是毕竟已经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未来会有机会做更多的事儿。
服役这事儿是每个男丁必须经历的。自己尤其无法逃避——作为一个被蒙恬盯上,被秦始皇盯上的人,逃不了这一次。但是想到明年就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秦始皇即将在出巡的时候客死异乡,然后大秦很快就会崩解,这个时间非常之短,自己只要在动荡开始的时候溜回来,就能躲过这场劫难,这就是自己和同学们约定两年左右时间就会回来的理由。
到时候,这所中学就会改变为技工学校,大部分学生都会走上机械工程师的方向,一起开辟一个新时代……
不过想一想,自己这般学生中,有几个比自己还大上几个月,明年岂不是也要服役?这些学生到底不能全部安安稳稳的完成中学的学习啊……这些去服役的学生,是不是也该给他们安排一下呢?
抽空的时候,张诚去了趟军营,拜谢蒙恬和扶苏。说到自己过一阵儿就要举办婚礼了,说自己明年春上就要服役了,估计会去咸阳吧?
“对,你要去咸阳。父皇上个月来信还提到这件事,说上郡的那个张诚,成丁后要去咸阳陛见,要安排你在咸阳服役。”扶苏说。
“陛下还记得我?”张诚问,语气很感动,内心却很慌张。
“记得记得。何况你刚刚还在直道工程上成绩斐然,我和蒙将军都没有吞了你的功劳,都报上去了!”
听这话,张诚觉得秦始皇对扶苏的态度也不像是恼怒的样子啊!于是想起一件事来,就问:“我在张村开了一所学校,您二位是知道的,这些学生都成了直道的工程师。他们数算能力都很好,在工程和财计方面也都有擅长,有几个学生也到了成丁的年龄了,看看是不是送到您这儿来,做个侍从?”
这个请求马上就得到了响应,蒙恬扶苏表示等到张诚婚礼的时候要登门去祝贺,顺便认识一下这几个孩子,现场考校一下,如果合眼缘,就直接安排到身边来。
少年们成丁服役,不一定会遭遇什么,要是被编到大泽乡去,就全完了。放在上郡,在蒙恬和扶苏身边,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办法,这两个也都有一劫。但好在是在正式的军事和行政序列。即便这两位遭遇不测,也不至于影响不想干的小人物。
“六国一统,以后就没有战争了。”蒙恬说感慨道,“这个将军当的无趣。我跟你们说,一个将军,就应该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最后一支流矢射杀,这样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张诚觉得这话听起来挺熟悉的,似乎听谁说过。
“六国一统,也不见得就没有战争。这么喜欢战争就要活得久一些,天下那么大,看不见的远山这面没有敌人,看不见的远方那面也没有吗?”张诚道。
“看不见的远方那面会有敌人吗?”蒙恬问。
“你真的走到过世界的尽头吗?”
“世界的尽头?”蒙恬指指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草原上有一些匈奴人,但是那些都是被我打的没有胆子再出没的小杂鱼了。从草原再往东,一路往东,就是大海,到了大海,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有人说大海上有仙山,也有人说大海的那面还有陆地,只要有陆地的地方,就会有人吧?大海之上大秦就没有征服,大秦不曾征服的地方还有很多。”
“也都是蛮夷之地。”蒙恬说。
“东方的那些国家认为我们秦人就是蛮夷,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这样那样的蛮夷……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神通广大的猴子和神仙打赌,神仙说这个猴子跳不出自己的手掌,这个猴子一个筋斗就能飞出十万八千里,于是他跳上神仙的手掌就开始翻筋斗,翻啊翻啊翻,终于看到5座像柱子的大山高耸入云,猴子觉得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于是就停了下来,为了怕神仙不认账,猴子就在中间的那根柱子下面撒了一泡尿,写上俺猴儿到此一游。就回来找神仙了,你猜怎么着?”张诚扯了个故事。
“怎么着?猴子找到了女娲补天的柱子?”
“神仙伸出手,给猴子看,神仙的中指上写了一行字。”
“俺猴儿到此一游!”扶苏蒙恬齐声说。
“就是这行字,指头缝里还有一股子猴尿骚味。”张诚木着脸说。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故事?”蒙恬狐疑的问。“你到底想说啥?”
“大将军征程万里,可曾见过补天的柱子?”张诚反问。
“没有啊。”蒙恬不解的说。
“那就是了,那说明这世界大着呢,咱大秦的军队还没到过天尽头,所以将军你急着被流矢射死,还是有点早。”张诚毫无表情的说着这个冷笑话,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在战场上被最后一颗子弹打死这个冷笑话,是巴顿将军讲过的。
“嘿嘿,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蒙恬可以带着大军哪怕去到天尽头!”
“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了赵佗做将军,远征南越,不知道南越是不是天尽头。”扶苏说。他也看出来蒙恬的情绪有点不对劲,直道修完以后,蒙恬的状态就不对劲,原来是因为战争都结束了,英雄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南面的尽头在哪里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太阳初生的地方在汤谷。汤谷在哪里,大秦从来没有人去过。而太阳西沉,在极西的西方,这个西方到底在哪里,也从来没有人知道。所以世界之大,大秦也许只是很小的一块,我们又怎么知道没有可以继续征服的土地呢?”
“我愿意征服所有能够探索的土地。”蒙恬忽然又雄心万丈了。
“所以啊,大将军,莫要再说什么最后的流矢之类的话,在大秦的旗帜没有插上日升日落之地之前,每一个将军的使命还从未结束呢……”张诚看着西方落日的方向,那里天空如血红。好像有一场惨烈的屠杀。
第82章 时钟和星星
张诚收到来自咸阳的书信,现在张苍、欧冶子渊的来信都是写在纸上的。读科学家的信很有趣,科学家们不会四六骈文一样洋洋洒洒,信的内容很丰富,但是词句却通常很简洁。几个人继续用图示、文字来交流最近研究的进展。欧冶子渊说自己已经测试了那个摆锤,觉得摆锤确实比日晷更加准确,而且不受日光的影响,正在思考如何用摆锤来制作一个可以持续计时的钟。但是摆锤有一个问题,就是摆动幅度会越来越小。要不了多久就会停止。自己在尝试给摆动不断增加一个动力,让它继续下去。也找了工匠制作了一个齿轮系统,用来将摆锤每一次往复变成指针的跳动,在一个圆盘上记录下每次摆动的刻度。就只是这个系统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经常推动摆锤运动。
欧冶子渊绘制了这个摆锤计时机构的原理,张诚叹服不已。这是发明了擒纵机构和齿轮组,但是没法解决钟摆蓄能问题。钟摆蓄能的机械解决方案是使用一个弹簧片,结合擒纵机构一起使用。这个发条要求坚韧、耐用,材料最少也要是钢片,青铜脆硬,做不成发条。
张诚画了一个小图纸,交给张村的一个手工匠人来制作这个壳子,又去铁工作坊定制了一根半尺长的薄钢片,这个薄钢片的制作难度很大,只能靠铁匠耐心的锤炼。几天后,张诚组装了一只可以上发条行走的小鸡。小鸡笨笨重重,用两只铁脚在席子上行走转圈。虽然只能走很小一段时间,但是看起来很活泼很有趣。
这个小鸡是用纸浆制作的外壳,用胶粘合。造型也说不上如何好看。内里的机关主要还是用青铜制作,齿轮、转轴装在一个青铜小盒子里,一根发条在其中卷曲,最终驱动齿轮转动,小鸡的两只脚就迈开步子在竹席上走来走去,张诚将这个小鸡拧好发条,把发条钥匙固定好,包裹好放在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里,作为回信寄给欧冶子渊。在这次的回信中,张诚没有谈钟摆的事情,而是说自己刚刚制作了一个新的小玩具,请欧冶先生看一下,这个玩具能如何改善,更坚固耐用、更轻便一些,适合儿童玩乐,张诚说自己泥叫儿的生意差不多快到了尾声,想做一点可以流传更广的玩具来继续这门生意。
张苍的回信,提到对五星的运行轨道测量和计算,所谓五星,指的是天空中金木水火土五星,它们轨道的测量,涉及到历法的制定,尤其是木星轨道,还涉及到岁星历法的问题。
行星轨道计算的相关公式,如果有基础数据和观测资料,自己也能推导出来。但是张诚对天文并没有研究,所以无从去推算这些轨道。只是看着张苍发来的图稿和运算,帮助他做了一下演算,张诚的演算确定张苍的计算过程和结果都是正确的,但是用这些算式计算,绘制出来的星体轨迹,却呈现出相当复杂的运动曲线,宛如花朵在天空盛开。张诚认为,这是地面观测,以地球为核心所看到的星体运行的轨迹,就是俗称地心说的观察结果。这种运行轨迹因为曲线复杂,让观测者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捉摸,这就是因为地球也同时在变化自己的位置,导致观察者和星体都是相对运行,所出现的结果。
这种曲线显然也困扰着张苍,按照这样的曲线,只能得出结论,就是天上的五星都是有灵的。他们自己在天空中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运动。但如果是有灵的,为什么他们不干脆走出更诡异的曲线,比如如同舞蹈一样前进后退呢?
张诚看着这些图表,叹了口气,回信给张苍说,自己也觉得这些曲线是不简洁的,一定有某种原因,让我们看到一个不简洁的运动。不然为什么天狼星北斗星的运动都是如此规律,而五星的运动都是如此诡异呢?如果不是历史上星官记录错误,那就一定是还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导致我们观察到的不符合数的规律。
和张苍的通信,越来越抽象高深,张诚觉得张苍一定快摸到了函数和微积分的门槛。但是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张苍是否会独自发现微积分呢?张诚不敢确定。
在给张苍的回信中,张诚记述了这样一件事。说快马驾车在直道上奔跑的时候,当拉住缰绳的时候,马车虽然停下,但是人会前倾。几次都因此扭伤了脚,而当马狂奔的时候,自己会从车上后仰,前几天跌倒下来,磕伤了后脑,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也不知道自己结婚的时候伤口会不会愈合。
这个小事儿是作为自己生活近况一部分写在信的后半部的。张诚希望从这里,张苍或许能发现惯性这一现象,如果能因此而触及到牛顿定律,那就再好不过。
赵杏儿作为筹备中的中学二班的班长,来请教新课本的时候,当张诚解答完课本中疑难的问题,赵杏儿帮助张诚整理桌面的文件的时候,也发现了这封回信,于是一时紧张,就来检查张诚的后脑。确实有一块因为跌倒而留下的包,碰一下还是挺疼的,但是并没有伤痕。赵杏儿嗔怪张诚,为什么还是毛毛躁躁,不能小心一点呢?然后接下来问:“你说为什么马车开始前进的时候,人会后仰,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会前倾呢?”
学生们已经养成了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寻找答案的习惯,赵杏儿把这件事整理成这样的问题,张诚很欣慰,于是在信的末尾又填上了一句:我没过门的老婆问我,“为什么马车开始前进的时候,人会后仰,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会前倾呢?这个问题好像我从来没想过,但是细想,也想不清楚原因。”
补上这句,张诚觉得自己算是很清楚的暗示了。接下来该张苍烦恼了。
按照规矩,赵杏儿和张诚在结婚前这段时间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但是按照学校的要求,班长拿到教材以后,如果读不懂,是需要找自己这个校长来研讨解惑的,赵杏儿上门求教的次数比其他几位班长都频繁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结婚,赵杏儿变得笨了呢。
第83章 婚礼
这段难得张诚留在村子里的时光,过得很舒服,也很快。迎娶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腊月里,村子各项业务都逐渐停止了,连蜜蜂都不出去采蜜了。家家户户盘点今年的收成,也置办过年的年货,村口的集市也正正经经又红火了一段时间。张诚迎娶赵杏儿的日子也到了。
一大早,张诚换上全新的礼服,在村中张姓同宗、一班同龄人和子弟校的学生陪伴之下,浩浩荡荡的前往赵杏儿家中迎娶,赵杏儿家大门紧闭,赵家人警惕的排列在大门前,阻拦张诚等人。
这是要为难新郎的意思,我家有女不能轻嫁,男方必须要证明自己家族的勇武和能力。
张诚请来做礼官的公孙尼子在大门前吟唱迎娶的诗歌,男方的宗族排队向赵家冲去,这都是千百年留下的婚俗,张诚闯进赵家的堂屋,冲进被层层防守的闺房,把穿戴整齐的赵杏儿抱起来就往外跑,一路上受到了女方家人们用薄竹片的乱抽乱打。冲出院门,张诚把赵杏儿放到牛车上,跳上牛车,抽了个响鞭,早有车把式催动犍牛,拉着车向张家方向走去。这个时候赵家响起了送亲的歌吟,歌声欢快中还掺杂着悲愁,诉说着女儿离家父母亲族的不舍。
这些很像是抢亲。张诚想。当然古老的婚俗,保留了抢亲场景的重现,而女孩嫁到别家,就是一场生离,女方的父母要表达最深切的不舍。
“抢了一个媳妇来。”这种礼俗,让张诚有一种野蛮的快感,这种习俗怎么就没传承下去呢?这么抢来的媳妇,让一个男人有一种胜利者的感觉啊!
歌声中,赵杏儿的眼圈儿也红了。
这个时代还不兴坐轿和蒙盖头,两个人在车上并排而坐,张诚看到赵杏儿脸上的泪花,低声说:“哭什么呢,统共两家也没离开三十丈远,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赵杏儿破涕为笑,嗔道:“出嫁的女子不好老回到娘家,会被人嘲笑的。”
“我说能就能,结婚了就是两个家族成了一个家族,自然可以常来常往。”
张家的堂屋里,当中的几上摆着斗、尺、秤、剪刀、镜子和算筹,这就是所谓六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风俗,张诚觉得这六证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些代表着世间的测量工具。小夫妻可以从这一刻开始,用这些工具丈量天地,改造世界。
堂屋里挤满了人,张诚和赵杏儿在这里行大礼拜见了母亲,拜了天地,夫妻对拜,以示从今而后两人共同成为家庭,双方平等相待,共同继承家族的血脉,繁衍子孙,兴盛家业。公孙尼子又大声唱诵歌词,围观的村民纷纷祝贺。
在张家大门以外,摆开了一长排的几案,这就是流水席,所有村民在街边吃美食饮美酒,见证这喜庆的一刻,寒冬腊月露天就餐,稍微有一点辛苦,但是菜色丰盛,又让大家吃的很开心。
张诚和新妇举着酒杯,一张席一张席的走过去,向来道贺的嘉宾表达着谢意,在一张席上,张诚看到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微微一惊,还是走过去举杯致谢,低声问:“你怎么来了?”那人苦笑一声,也是低声回道:“咸阳呆不下了,我就沿着直道一直往北走,到了这儿听说你要娶妻,我就留下来想看看能不能见到你。”
张诚略一沉吟,说:“能先找地方住下吗?明天我去找你。”
“我在木工坊做了一份零工。”
“那好,明天我去木工坊。”
两人迅速交流了几句,张诚快步走到下一张席前,带着赵杏儿继续敬酒。
“那人是谁?”赵杏儿低声问。
“回头跟你说。”
一轮致谢,赵杏儿在喜娘陪伴下回到婚房收拾自己,张诚又引了几个适龄的弟子拜见来参加贺礼的扶苏和蒙恬,两个人对这几个后生很是满意。也便初定了几个人最后服役的去向,要啬夫张魁记录下来,这几个人服役要去蒙恬军中。
都走了一圈儿,酒宴散了,张诚又和母亲挥手送客。请工人们收拾残羹冷炙和竹席矮几,这才回到院落中。张诚送母亲回房,在灯下又再次大礼参拜了母亲,母亲笑着催促张诚回婚房去。这才离开。推开婚房,看到赵杏儿已经梳洗整齐,依然穿着礼服,却在灯下已经摆好了一套书,正在抄写习题。
“这么用功啊?”张诚说。
“啊,已经结束了吗?”
“客人都送走了。”
“母亲呢?”
“我已经送母亲回房了。”
“我看也没我的事儿,正好带了书来,就写几道题。”赵杏儿摆弄着桌上的书本,强作镇定。
“今天可以有比做题更重要的事儿……”张诚奸笑着说。
赵杏儿有点慌张。
张诚坐到赵杏儿身边,随手翻看着赵杏儿的书籍和试题。字写的可以算是很漂亮了,工工整整。赵杏儿是个用功勤奋的女子,也很聪明,并不拘泥于课本上现成的题目和答案,而是真正把这些知识用在了实处,在直道工地上,赵杏儿最初也独当一面,后来是因为张诚自己需要应对的工作太多,才从这一波学生中选了助理调到自己身边,而在这些日常接触中,张诚和赵杏儿渐渐就产生了感情,最后张诚挑破了这最后的暧昧直接示爱,赵杏儿果断接受,这个过程没有什么试探、考验之类乱七八糟的事儿,一切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我要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就是这样想的。于是直接跳过了复杂的试探和表白、考验,就在工程部的那间办公室里,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做出了决定和应诺。于是快速的进入婚姻的流程。
其实也是因为几乎从小就有接触,对彼此家庭、彼此性情也了解的太多,赵杏儿就是那个在最初就到泥叫儿作坊帮助捏小鸟的女孩。两个人很早很早就相识了,后来饲养蜜蜂的时候,赵杏儿也一直帮着张诚做助手,从最早分巢的时候就一直站在张诚身边,再到小学开学,赵杏儿也以卓越成绩和理解能力,迅速成为一名班长,又代师授课,管理着一班学生。即使在四个班长中,赵杏儿也是佼佼者。
在这个世界,赵杏儿注定不会如同普通的秦国妇女,嫁人之后就成为男家的一个劳动力、耕田纺线,围着锅台转,而是矢志成为第一批张村子弟小学中的一员,在张村的教育体系下不断成长,成长为一个技术员、工程师,在学问之路上不断前进。
第84章 潜伏
洞房花烛只是一夜缱绻,大秦社会还没有宋明时代的道学,这个时代的男欢女爱是明朗健康的。在上一个世界有过很多经验的老司机,在这一夜体验到了一个青春健康女性的美好,赵杏儿也在这一夜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黎明,赵杏儿推了推还在酣睡的张诚:“鸡叫了。”
张诚揉了揉眼睛:“天还没亮呢。”
“该起床了”
“再睡一会儿”
“我该去见母亲了”
“还早”
“人家会笑话的”
“笑什么?”
“新妇贪欢,会被人耻笑的,我该起来见家里人,操持家务了……”
张诚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生活习俗,嘟囔着翻身起来穿衣,看着赵杏儿白晃晃的身体,又是一阵冲动。
“不要了,我们洗漱了去见母亲!”赵杏儿娇嗔。
两个人去拜见母亲,赵杏儿下了厨房准备早餐,其实张村的早餐都是千篇一律的,粟米稀饭、干饼子、一点咸菜。张诚家里的早餐额外还有煮蛋,也要挤羊奶来煮。
三个人在几案前吃完这简单的早点,张氏夸奖赵杏儿的稀饭煮的好,赵杏儿说哪里我还要向母亲学习。
收拾碗筷的时候,赵杏儿从院门向外看,整个村子还在昏睡中,只有自己家的院子里透出灯光,此刻自己家的院门开出一条小缝,似乎有人影在门缝后面。赵杏儿马上关上了门,掩着嘴回到婚房。
当地的婚俗,嫁女之家,三日不熄灯,以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娶妇之家三日不欢笑,以表达对亲家的关怀。
张诚回房问过赵杏儿是怎么回事,听了也直是感慨。自己的内心中,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相爱相处,其实这两个人都因为婚姻离开了自己原有的家庭原有的生活,对于父母们来说,子女结婚就意味着和父母分离,哪怕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相处的方式也必定会不同。
天亮后,张诚还是穿戴整齐,在村子各处转起来,最后走到了木作坊,看到正在一边锯木头的一个新人。
“新来的?”张诚看着他问。
木作坊的管事过来说:“新来的,叫许负。这面人手不太够,村里的人都休工了,他刚好来找事儿做。活儿干的还行。”
张诚勾勾手:“你过来一下。”两个人走出木作坊,在空旷处慢慢散步。
“怎么回事?”
“陛下焚书坑儒,抓捕的主要是方士,我逃了出来,想一路往东找个地方藏起来,到了这附近,想到张诚小哥你有一面之缘,就贸然留在村子上了。能容我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吗?”
“很麻烦吗?”
“陛下这次是下了死手,卢生侯生他们都死了,方士们四散。咸阳肯定留不下去了。据说廷尉下了搜捕的命令,要全天下的官吏捕捉,名单上有我。”
“你现在用的验传是哪里来的?”这一路上的逃亡,在大秦境内是一定需要验传的,张诚不相信他没有验传就能一路逃过来。
“我早先重金从鬼市买到了一套验传,一直藏在身边。这次就是用了许负的名字,现在的身份是楚人。”
“那你原来是哪里人?”
“我是齐人。在齐国琅琊海边,在琅琊经常能看到大海之中仙山浮现。”
“我倒是听说你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去寻找仙山了?”
“前几年是带了这些人出海,但是并没有到达仙山,最终很多船沉没了,一些人活着回来,流落在琅琊,我回到了咸阳复命,陛下本来是要我再带上三千人出海的,结果出了卢生的事儿,我也是被牵连了。”
张诚看着这个现在叫许负,以前叫徐福的男人,这个人身上已经没有了羽衣高冠,没有了仙风道骨的气质,浑身上下,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木作坊匠人的角色。
“你懂木匠之术?”
“我曾经督造海船,也知晓一些木工之道。”
“验传要是没问题,就留在木作坊吧。老老实实在这里藏着,少和别人打交道,避着点人。扶苏和蒙恬经常会到张村来,不要被看到。”
“是。”
“另外我问一下,你对碳气了解多少?”
徐福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确定附近没人,说:“我听说现在朝廷要赐死高官贵胄,经常用会下赐炭盆,或者是罪臣自杀,如果罪臣不肯自杀,就会派内侍帮着他自杀。碳气毒杀能留个全尸,死后形容不改宛如生前,据说还没痛苦。这几年用碳气杀死的大臣有不少,赵高和李斯都用这种手段除去很多人。”
张诚心中黯然。碳气杀人这事儿,始于自己。没想到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样的恶魔。
“你们方士,对碳气有没有什么研究?”
“我们炼丹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东西,目前无解。碳气无形无色,根本发现不了,防不胜防。”
“中了碳气的人,还能不能救回来?”
“如果中毒不深,也会昏迷和没有呼吸,但是施救得当,把人带出有碳气的房间,也有可能救活,但是基本上很难,需要用银针刺穴,激活血脉,如果早一点抢救,也许能有一半的机会救活。”
“你们有没有……刺激人加速呼吸和恢复假死者心跳的丹药。”张诚问。
徐福东张西望一番,摸索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有几粒丹药:“这个药性非常猛烈,会让人心跳加剧、呼吸急促,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它有长生之效,所以不曾献上给陛下。”
“回头你去我的羊圈找两只羊试一下,用碳气让羊假死,然后实验你的丹药,还有你说的银针刺穴的方法。我叫几个学生安排这件事,回头我叫他们去找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办这事儿。”
“遵命。”徐福的身段放的很低。
“消停一下吧,海上不一定有仙山,有仙山也不是常人能到达的。不要再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做个好人吧!”
大方士徐福,就这样在张村潜伏了下来,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化名,在张村老老实实做一个粗木匠,只是偶尔会和几个中学的学生到野外去做一些事儿。具体做些什么,没人知道。
第85章 新妇
话说徐福也是秦汉之间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个人,一般传说,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寻找仙山,后世的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传说徐福去了日本列岛,带着童男童女繁衍出一个巨大的种族。据说日本还有徐福后人,徐福七世孙还流传下家谱来。
但是张诚对这事儿是不信的。如果徐福后人能流传下家谱,那么日本就会早有文字,实际上日本的文字是汉唐以降才从大陆流传过去的,后来更是以楷书为基础创造了假名文字。如果徐福的子孙留下家谱,那日本应该有小篆流传的,实际上日本从来没有发现过上古的小篆,日本人的篆字也都是唐以后从中国学来的。
到了大秦,张诚才知道徐福去海外寻仙,至少尝试了两次。每次都带着数千人乘船出行。组织这么大的队伍,徐福不知道从始皇帝那里骗到了多少黄金呢。骗子都很善于搞钱。说来这才是他们这一门的真正本事。而这次出海,3000童男童女又有多少能活下来?
徐福留下了海外仙山的传言,这传言也贻害千年,后世一直有海上仙山的传说,还因此有了八仙过海的说法。骗子们的传承甚至比正经学问还要悠长持久。
方士这种人,其实也是古代的民科,他们对草药和矿物都了解甚多,炼丹的方士甚至被称为是古代的化学家。可惜他们更喜欢神秘主义的东西,总是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来解释反应釜中的变化,据说火药也是方士们最早发现的,很多化合物都是他们最早发现和应用。在弄死人这事儿上,方士们比化学家也只有一步之遥。方士们的学说不成体系,至少不成化学体系。在搞宗教迷信方面,方士们也比不上后世的宗教家……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宗教家总是懂得蛊惑平民骗取巨量的财富,而方士们只会骗骗皇帝什么的,为祸也就有限。
说起来,几百年后的五斗米教那帮人,才是狠角色。
所以对于徐福的处理,张诚一时也没个好打算,徐福肚子里一定有很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怕是不能作为学问在自己的学校里传授,眼下就让他当个工匠吧,看看有没有改造的可能。
在秦始皇还活着的时候,收留徐福,多少还是有一点冒险,但是但凡能救一条性命,就先救下来再说吧,哪怕是路上捡的小猫小狗,都应该想法弄活它,给一口吃的,何况徐福这么大一个活人呢。
张诚在村子里转悠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中学,教室里公孙尼子正在阅读什么,张诚进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抄写篆字俗字千字文,不过是抄写俗字的部分,写的很有模样了。想到一代大儒还要学习写简化字,张诚也是有点唏嘘。
“新婚就到处跑?不多享受几天温柔的日子?”公孙尼子问。
“嗯,出来走走,习惯了。”
“送你一本书吧。”公孙尼子取出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荀子》。这是公孙尼子自己印的书。翻开看,非常漂亮的小篆书法。
“已经印出来了啊?”张诚感叹着。
“印了两百本,我给咸阳的李斯、张苍都寄了去,还给我的几个师兄弟都寄送了,也托请他们分送给儒生们。”
“那荀子一门是要光大了。”
“这还不知道呢。各地都有不同的学术,只不过,借了你的油印机,荀子之说可以流传的更广一些,也……也不会轻易的湮没。”公孙尼子说,张诚听了这话却觉得有一点心酸,历史上无数智者的学问,弟子早夭、手稿遗失,往往也就消亡了,古书中有多少目录,很多书最后就只留下一个名字,里面到底讲过什么,却无人得知。
“我会讲一些荀子中的内容,但是并不会太多,还要看学生们的兴趣和接受程度,会选讲一点诗经。可能还会讲一点各国的历史风貌。另外,我想开设一门音乐课程,教孩子们弹琴唱歌和礼仪,你看可好?”
“倒没问题,但是我这偏僻小村,可没有琴。”
“你不是有一个木作坊,咱们自己做。我画好图样,让木匠制作就行,学生们可以自己组装调试。”
“那我要不要也做一把木吉他出来呢?”张诚想。
“不要到处瞎转了,回去陪陪你娘子。听说你明年春上就要去咸阳了。那就珍惜眼下,多和家人相聚一些吧。”
“喏。”
回到婚房,赵杏儿仍然在写着习题。
“有困难吗?”张诚问。
“还好。”赵杏儿搓了搓手,“郎君回来了,饿了么?我去下厨?”
“吃什么?”张诚问。
“你和娘平日在家里晌午都吃什么?”
“烤几个饼子,然后煮一点菜汤,就可以了。”张诚本想自己动手,想了想,自己不久也要离开村子,留下赵杏儿和母亲相处,刚结婚,还是让杏儿如一般的女人们做这些事情,以后家中村里都会少些口舌。
赵杏儿并没有想这么多,一家主妇负责全家人的吃食和家务,也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和习俗,懒婆娘傻女婿从来都是乡间流传的典型笑话。郎君不是傻女婿,自己也不是懒婆娘。
说是菜汤,是腌渍的冬菜,切了几片腊羊肉煮的汤。菜汤上飘着腊羊肉的油脂,很浓郁。头天晚上发面,取一块拍成厚饼子,贴在炉台上的铁錾子上,两面烘烤焦脆,散发着好闻的麦香。
冬日里吃这样的东西,最是舒坦。母亲也赞赵杏儿的手艺好。这夸奖是真诚的。张寡妇新婚不久丈夫就离家服役,再也没回来。张家婆母去世的早,张寡妇在家里厨艺一道,其实平平。这么些年娘俩儿过日子,基本是凑合着的。若不是张诚早年泥叫儿生意改善家庭生活,早早过上有蛋有奶的日子,张诚的日子一定过得凄苦。
吃过饭,赵杏儿去洗碗,张诚抱着手在旁边闲聊,赵杏儿低声问:“一早你去见谁了?”
第86章 私语
“昨天婚礼上来的那个人,看起来怪怪的,你是去见他了吗?是什么人?”赵杏儿问。
“我在咸阳认识的一个故人。”张诚不想把这事儿说的太细。
“有什么麻烦吗?”赵杏儿问。
“麻烦倒是没有。这个人在村里住下了,在木工坊做了个匠人。由他住着吧。不过你们要少和他接触。”
“我不会和外男接触的。”赵杏儿嗔道。
“我不是说你和外男接触,我是说你们,你们这些人,少和那人接触,不要打听他的事。”这个你们,在这种情景下特指中学的这些学生。
“知道了。”赵杏儿说。虽然会有点好奇,但还是知道有些事情男人不会对自己说,而且一个木匠,想来也没什么大秘密。
“教材整理的怎么样了?”张诚换了一个话题。
“蜡纸我都已经刻完了,就等着他们几个的弄好,一起去中学校印刷就成了。”
两人一时无话。
“郎君真的要去咸阳吗?”
“没办法,始皇帝陛下亲自定下来的,必须要去一下。”
“我听阿爹说,有人服兵役,少年出家,白发归来呢……”赵杏儿一脸悲戚。
“不会的,这次不一样,我估计两三年就能回来。”
“为什么?”
“嗯,我在咸阳还认识一些人,能帮上忙。”
“是张苍先生和欧冶子渊先生吗?”赵杏儿在工地上见过下来检查的两位大师。对这两位崇拜极了。张苍先生的初等数学到结尾的部分就已经很难理解了,据说张苍先生还要再写一本书叫做高等数学,初等数学就已经如此艰难,高等数学会是多么的深奥啊……喜欢挑战的赵杏儿对此神往。而在工地视察的时候,欧冶子渊也曾经简单的介绍过立体几何的粗浅知识,这对熟悉画图、热衷在平面几何习题上互相比赛的同学们非常有吸引力。好长一段时间,同学们都在各自的工段用木棍制作各种方体和椎体的模型,琢磨各种切割几何体的方法。
“嗯,会见到张苍先生和欧冶子渊先生。”张诚并没有正面回答赵杏儿的这个问题。实际上那个能帮助自己离开咸阳的人是赵高和胡亥。他们把大秦搞得一塌糊涂,秦法就废弛了。大秦倾覆了,离开咸阳就没有任何约束了。
“去咸阳那么久,那我明天就为您准备日常的衣服。郎君大概不知道,我的女红很好的。”
“倒也没那么麻烦,我现在也算个有钱人,在外面用度是不会缺少的。”张诚淡淡的笑着。
“有钱有啥用,又不能带去咸阳多少,铜钱那么重,怎么携带呢……”
“我在咸阳就存了一笔钱,还不少呢……这次我去,要让咸阳把这笔钱调回来。”上次徐福买滑翔机的那笔金子,一直存在咸阳的许氏商行。当时觉得随身带回来太扎眼。现在想来,天下很快就要崩乱,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咸阳不安全,咸阳是最乱的地方,反倒是上郡这面,虽然地处偏僻,似乎却没有成为战区。
“我以为郎君需要从这面的作坊收入中抽一些在咸阳结算,您却说还需要从咸阳调钱回来,这是什么说法。”
“你这么说,我去咸阳这段时间,家里的账目就要你来负责了,和许氏商行的各种交易你也该知道一些,跟我来看账本,我跟你说一下。”
张诚拉着赵杏儿去书房。
书房是张家的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的,因为这话,张母也从不进入。张诚说“阿娘您进来是没事的,就只不要摆放我的东西就好。”张母却摇摇手:“你那些东西我也看不懂,就不给你添乱了。”
赵杏儿是唯一进入到这个书房的人。
书房的窗很大,木窗框上粘贴着刷了桐油的白麻纸,两层窗户,在透光的同时还能保温。在窗户最外面还有两扇木窗板,屋里也有两扇木窗板,里外都能单独闩上。这样就更加安全。纸窗棂让这个屋子的采光非常好。地面上铺了木地板,沿墙是巨大的木架。书房正中间是一张高腿桌子。桌子后面是一张高靠背的木椅。书桌之上,散放着纸张和书本、文具。张诚把这些纸张先堆一下,然后去一旁的木架上取出几本厚册,是账本。
“我家的生意,主要是泥叫儿、蜂蜜合作社的管理收入、第一车辆厂的股份、手套厂的管理费、纸作坊的收入和铁作坊的股份。田地所产和自家蜂箱所产,其实占比例很小。这些年田地都是村里的阿叔们怜悯我孤儿寡母,帮着我们耕作,所以每次他们来帮忙,我们都要准备礼品的。这个册子里是田产的记录,每次哪些人来帮忙,我们回礼如何,都有记录的。这是恩情,我们要记得,也要厚报。”
张诚先抽出田产的册子。“每年的粮食产量、交税的数量、交税时间和税官的姓名我们都会记录。免得日后有龃龉。粮仓我一般每季度会清点一下,记录消耗和存货,做到对家中的用度心里有数,也要时时注意仓廪充足,避免灾荒之年匮乏。我家的标准是用六年积存,但是超出一年的陈粮每年腾出给粮商和军队。”这份家庭农产的账目精细清楚。赵杏儿一边看一边点头赞叹。
“泥叫儿的生意,这几年是在下滑的,想必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好在村子里现在各家生活都很好,并不太缺这笔收入,只是孩子们因此少了点零食。如果泥叫儿每月销售少于3000只,这宗生意我就要停掉了,对乡亲们来说这就不划算了。当然我家在泥叫儿上收入一直很高,毛利润大概能有八成。如果少于3000只,这泥叫儿生意我们就收回来,让家里的孩子们自己做着玩儿,算是给孩子的零花钱。”
“自己家里的孩子?谁啊?”赵杏儿一时没转过弯来,忽然醒悟,脸红了一下。
“咱们总要生孩子的,以后还要生养众多呢。”张诚说。
“蜂蜜这块,咱们家从所有销售里抽两成,这两成一方面是我经营这宗生意应得的,另一方面,这里面也要扣一部分,用作这宗生意风险的准备。如果出现灾祸、如果合作社的乡亲们家里有难、如果需要大的技术改造,就要从这里出钱,所以这两成,我们只有一成是可以自由支用的,剩下那一成,我们不动,合作社里需要的时候在拿出来。正经做生意都要有这样一笔备用金,但是大家都要过日子,指望着蜂蜜赚的钱养活老婆娃儿。所以这个备用金我们来出。”
“车辆厂的股份,是每年按照股比数量,跟车辆厂的掌柜一起商量分红的方法,家家户户,也包括在车辆厂上工的工匠们,按照每个人的股份按比例分红。但是分红不是把当年赚到的钱都分光,一般我们取当年利润的一半做分红,一半留在车辆厂的库房里,做车辆厂的发展资金。车辆厂我出资出技术,所以咱家在其中有三成股份。村上和其他乡亲、工人们共有七成。但是在车辆厂管理上,我有四成话事权,老魁叔有一成,掌柜的有一成,乡亲们有两成,工人们有两成。所以如果大事需要决策,要用话事权来说话。”
“手套厂的情况和蜂蜜合作社的情况相当。但是手套厂我们要不断的维护雇主的关系,所以这块我拿了三成半的管理费。但是如果乡亲们不想和我做手套厂的生意,那我们家可以全都撤出来。”
“铁作坊是官府专卖,咱家、官府和扶苏、蒙恬共有股份。官府占一半,蒙恬扶苏各有一成,咱家占两成,一成归作坊的匠人们共有。铁作坊工作危险辛苦。所以咱们的两成股子里,我们自家用度最多不超过一成,另外一成就是救济工匠们。”
“纸作坊我们是雇佣匠人的,这宗生意花不多少钱,但是也赚不多少钱。以后读书识字的人会越来越多,纸张以后会卖得很多,但是怕也很难挣到什么钱。这个就只要账目平衡就好。如果纸作坊和油印结合起来,书本会贵得多,按照同样字数木简的三成定价,就可以赚很多钱。但是我不知道这门生意未来会怎样,所以暂时不考虑规划。
然后咱家每年收入铜钱和花费的账目,是这本,日常每日有开销和收入,都可以记流水账,每个月将收支条目列入账本。就可以对家里的情况有数。
咱家的铜钱,日常开支的钱箱在阿娘的卧房里,大笔的存钱在谷仓下面的地窖里,这个我会每个月做一次简单的检查核对。
我不在家的时候,这些账目都要你来经管,每个月给阿娘讲一下就行。阿娘不看账本,但是要每个月讲给她一次,让阿娘放心,也让阿娘对生意情况家里用度情况有数。我不在的时候,和村里的交涉、和商行的交涉之类,你和阿娘一起处理。你要熟悉各种契约执行和账目进出,阿娘来定事儿就可以了。”
赵杏儿翻看着这些账目,看到末尾的那些数字,觉得头都大了,自己知道张诚有钱,不知道这么有钱。想一想接下来张诚要离开家乡,这一大笔财富要自己和阿娘两个女人掌管,也觉得责任重大,有点透不过气来。
“这么多钱……我怕管不好啊!”赵杏儿喃喃的说。
“没关系,我记账就只是为了对这些事务有数,却不是有聚敛贪财的念头,只要支出有理,就是都花掉又能怎么样,我张诚可是靠着一块黄泥巴创下这份家业的人,这几个生意都是小生意,什么都不算的!”张诚自信满满的说。
每天接触张诚的赵杏儿,跟在张诚身后求学不倦的赵杏儿,曾经亲自在工地上指挥工程部的赵杏儿,对张诚这句话深信不疑。自己最初接触张诚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另外一个鼻涕孩儿,从陶罐里蘸了一块饴糖给自己的那个毛孩子。
“这个账本我叫做应收账款,是在外面没有收回来的钱。包括在咸阳许氏总行的存钱、在这面许氏分行没付的账款、大将军军需供应未结算的账款,还有一些个人的借款,这本账后面是各种应收款项的凭据,钱回来的时候就要把这些凭据还给人家。”
“这本叫应付账款,是一些我们应该付给人家,但是还没到时限或者没来领取的钱。我们有账目,有细则,付出这些钱就要把对方的凭据收回来。如果到期对方没有来取钱,我们就要找上门去提醒。不要误了人家的收入。”张诚最后总结。
“这些都很好啊,我觉得这个记账方法应该出一本书,或者单独列一门课,在中学开设这门课。哪怕家庭日记账这事儿,我觉得也应该在同学家里普及开。”
“我是没时间去处理这个了,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编辑这本书,你可以开设这门课。但是不要拿我家的账本做案例来讲,这些数字有点吓人,怕大家接受不了。”张诚说。
“郎君你这个书房我很喜欢。”
“喜欢你可以来这里写字啊!”
“我是想,以后我也要有这么一间书房。”
“那你可以参考这个自己画图在院子里造一间。”
“这个桌子好高。坐着这个……这个……很舒服。”
“这叫椅子。”
“嗯,这个椅子很舒服。”
这桌椅其实做工很粗糙。虽然也是榫卯结构,但是材料厚重,做工粗朴。就——这个世道巨木几乎是无限的,这种独板的大桌子,可以轻易制作。但是桌椅的造型和宋代明代的家具全都没法比。既不轻便,也不优美。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双腿下垂,坐多久也不会腿麻。
“还可以制作一种榻,可以斜靠着读书,也很舒服。”张诚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美人榻的草图。虽然画的不准,但大概的形状和功能都体现出来了。
“这个很好啊,怎么不做出来给阿娘送去?”
“一直忙,就……一直没做。”
第87章 陪嫁之风
新妇三天回门。
新妇回门的礼俗,其实就是向娘家人汇报婆家对自己好不好。张家赵家其实就隔一条小街。所谓回门,其实不过是推开这面门走到那面门。不过既然是礼俗,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推开门,赵家的亲族都聚在赵家,等待女婿和女儿回门。
依据风俗备了礼品,张诚和赵杏儿提着大包小包回门了,
到了赵家,赵杏儿自然就被阿娘拉到闺房里问东问西,张诚就被留在厅里,和岳父、几个舅子吃吃喝喝东拉西扯。
这才是和岳家第一次正式的家常饭。
赵三球在对面的神态不自然,第一次以舅子的身份,面对对面这个亦师亦友的青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三球,放松点儿,现在按着杏儿那面,我得叫你一声三哥。当然,回到学校你还得叫我老师、校长。”张诚笑着说。
三球的绷着的脸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咸阳服役了。家里这面,就还要几个哥哥帮着照应一下,无论是杏儿,还是我阿娘,都帮我常常看看。”
“你说你这刚娶了我妹子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赵三球粗声粗气的说。
“没办法,大秦男丁都是要服役的,不去服兵役就要服劳役。我家是兵家子弟,自然要服兵役。三球你可能也快服劳役了。也是大人了,出门服役的时候处处要小心,对人也不要太憨直,与人为善,多挂着笑脸说话,就少吃很多亏。”
“我晓得。”
“岳母要是不忙,也请多到我家走走,看看杏儿,和我阿娘也多说说话。”
“咳,我晓得,就只是岳母老往女儿家跑不好。”岳母领着赵杏儿从里屋出来,接过话来。赵杏儿满脸绯红,应该是在屋里说了很多让人害羞的话吧。
“春上我多努努力,要是我在咸阳的时候,杏儿生孩子,那就还得岳母你多费心!”张诚说。
“那是自然,肯定能生个胖儿子的!”赵婶儿信心满满的说,赵杏儿白了一眼——这哪儿哪儿就你去咸阳我就在家生孩子啊,这孩子在哪儿呢?啥就你努力啊,你努力干啥?这话是能在这儿说的吗?是可以当着哥哥和爹爹说的吗?
“校长……妹夫,有个事儿我得和你说一下……”三球还是转不太来弯,这个称呼总是别别扭扭。
“什么事?”
“是这,咱们村的女子也会有外嫁的,你看你娶了杏儿,咱家拿了蜂房做陪嫁。这眼下大家都觉得这体面,当然我也知道你家倒不指望这几个蜂房。但是村里的人觉得给女娃陪嫁蜂房,就相当于让女娃带着好大一笔田产嫁过去,以后就不受屈,我不是说你家会委屈杏儿啊,我是说大家都觉得这个挺好。”
“我没说你说我家会委屈杏儿,你说,我听着呢……”听出赵三球的话有点乱,张诚接过话来帮他放松一下心情。
“嗯,是这,所以现在各家嫁女,也都张罗说要把蜂房做嫁妆。快成了咱们村上的规矩了。”
“这也没啥不行吧?再说蜂房陪嫁,家里也损失不多吧?我看你分巢的技术挺好的,帮着大家分巢做嫁妆,拿新蜂箱过去不就好了?”
“要是女子都嫁到村里来还好,但是如果女子嫁到外村,咱们这养蜂的技术可就外泄出去了。这是不是不妥啊?”
如果蜂箱陪嫁,那本村嫁娶可以陪嫁蜂箱,外嫁女子不陪嫁蜂箱,就是薄待了外嫁的女子。而外嫁的女子远离娘家,其实更需要蜂箱这样的财物傍身。但是如果蜂箱和养蜂的技术带出去,就难免有技术外泄的问题。赵三球平素大大咧咧,但是养蜂这事儿他一直付出良多,不免比其他人想的多一些,虽然现在还没有外嫁女陪嫁蜂箱的事儿,但是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
“我觉得啥都不如让村里的姐妹日子过得好重要,外嫁陪嫁蜂箱,让姐妹们在他乡也有个傍身的,我觉得是个好事儿。”张诚抓抓下巴,接着说。“而且你说,嫁妆嫁妆,到底是属于女儿自己的,还是属于夫家的?”
“嫁妆是属于女儿自己的吧?”赵三球说,然后回过头看着妹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夫家的?”
杏儿笑笑不答。
“是女儿自己的,如果离婚析产,嫁妆是女儿带着回娘家的。”张诚说,“所以啊,这个养蜂的技术,如果女儿坚持,是可以不流传出去的。哪怕在夫家分巢扩产,也还是女儿自己的。和婆家没啥关系。”
赵三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且啊,陪嫁的时候,女儿还可以和我们合作社继续签契约啊,只有委托我们卖,才有这么好的价钱。哪怕路途远一点,也还是送回来给我们卖收入更高更稳定啊!”
“而且啊,他们要分巢,就要用上你赵三球的蜂巢础啊,这个全天下可就我们张村有。所以只要陪嫁了蜂巢,女儿就需要经常和我们保持联系的,我们也就知道女儿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了。”
“但是如果人家把这些学去呢?”
“真要是学去,也没什么办法。不过天下养蜂的,我们张村最好,天下卖蜜的,许氏商行最强,谁也做不过我们两家,而三球你要是能不断的发展出新技术,我们张村的技术领先,那就不怕我们张村蜂蜜的利益有损失。而如果我们张村的闺女嫁出去,能够开枝散叶,把这个蜂蜜的技术流传出去,其实也只是让更多的人有可能吃到蜜糖,大利天下罢了。”张诚说。他倒是没太在意这项技术的扩散。
这个时代没有专利保护法,养蜂基本上算是一种手艺,并没有太多的秘密,如果看懂了这门手艺,野外采蜂也好、活框养蜂也好、离心取蜜也好,都没多难,只要有勇气,就都能学会。但是学会不等于就能从这上面赚到钱。没有产业链条的帮助,这个钱没那么容易赚。太小的产量,也不值得商行上门收一次。
赵杏儿点点头,表示同意。
“订婚的时候说好,这蜂箱都是女孩的陪嫁,村里有命不得外泄,如果外泄,合作社就不收她的蜜,然后许氏也不会收合作社出产的蜜糖。这样就可以了。”张诚最后结论。
“三球成熟不少。想事情也可以这么细腻周全了。”结束回门,走回家里的时候,张诚对赵杏儿这样说。
第88章 张村小学教务会议
冬春这几个月,张村的婚礼格外多,张诚这一茬孩子渐渐都长大,由于幼年时就能吃得好,这一茬孩子普遍健壮,身材也高大,按照秦律,就陆陆续续符合结婚的标准了,
很多婚配都是在张村内的,当然,同姓不婚,张村五大姓之间,这一年的婚配,让五姓彼此间的血脉联系的更紧密,而因为张村日子好过,所以张村的女子不爱外嫁,少数所谓姑舅亲的女孩或者有外嫁到舅家的,但是这些女孩多少都怀着怨愤,有人说别人出嫁都能留在张村,为什么我就要远嫁他乡呢?这句话一时也成了张村的名言。出嫁女多数都带了张村的蜂箱远嫁,这些蜂箱带来的收益,让出嫁女在婆家有了更多的话语权,也让大多数女子在出嫁以后,日子过得不那么憋屈。
当然,随着女子外嫁,张村的养蜂技术也流传了出去,但是正如张诚所说,养蜂的很多技术都还在张村手中,就比如说蜂础的技术,就始终在赵三球手里,从蜂础销售情况,赵三球就可以知道当地养蜂是否顺利。
这些婚配中,子弟中学的孩子也很多,大部分都成双成对了,个别几个年龄小一点个子矮一点的,家里也都开始给做计划了。可以想见,春上开学后,入学的时候,难免就要有一些成双成对来上学,甚至在下学期都可能会有几个因为生子要休假的。这种情况张诚未曾料到,因此也生出很多无奈。
主要还是这个学校创办的太晚了,第一批小学入学的时候,都在十一二岁年龄,这几年小学加上在直道上几年历练,可不是都到了嫁娶的年龄!
小学入学的年龄还是要往下压一下,所以春节前张诚发了消息,从今年起,6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入小学。小学校舍也扩建了一下,增加到八间教室。张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八间教室也尽够实用了,就只是,村里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相当长一段时间,还是需要混班上学,师资也相当于没有,不过入学初中的学生们,要按照一定规则轮岗去小学授课。教学相长,张诚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教授幼童,也是让自己掌握的知识再一次强化的机会。
由于小学入学年龄下调,幼童的理解能力有限,课业速度就会放慢很多,课程也要浅白一些。一年级的算术就只学到加减法,乘除都要提到二年级才能学习。而识字课程也要浅白一些。
第一届小学毕业生那么优秀的孩子,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后来不太可能超越了。
张诚、公孙尼子和初中的同学们召开了一个小学教务会议,会议上大家共同商议了小学办学的一些规划,课本要求重新编写,课程内容也要全新规划,公孙尼子要求在小学期间增加诗歌和音乐的内容,还要求有一点体育运动内容。
体育课没有标准,张诚提出可以有跑步,男生们建议增加钩镰刺击训练,公孙尼子认为刺击训练不适合幼童,但是张诚拿出张村曾经被劫掠的事儿做例子,这项训练内容也就保留下来了。公孙尼子提出自己曾经学过一套导引术,可以健身养生,张诚请公孙尼子示范一下,看起来是一种全身的锻炼,像体操,也有几分太极拳的味道,于是确定这个导引术可以作为每日例行的体操,上午下午集中各练习一次。
张诚觉得这玩意儿如果当成广场舞,在村民中普及一下也好,这个话说了一下,看公孙尼子翻着白眼,也就没继续。公孙尼子身为当世大儒,多多少少看不上农民也是有的,这事儿不能强求。
张诚格外强调了学习和实践相结合的要求,村里除了铁工坊不能开放给小学生实践,其它项目都需要开设实践课程,一方面孩子们要从实践中了解张村安身立命的根本,知道财富是怎么产生,生活是怎么样一桩事,另一方面,则要在实践中观察和学习,找到改进工作的方法。
还有就是,各科的练习题,也要尽可能结合生活实践,做到贴近生活、基于真实的世界,而不要只停留在书本上。提到实践的时候,张诚特别提出农耕也是张村重要的生活实践项目,不仅仅要在农田里学习方田测量之术,还要亲自参与农耕,知道农耕的辛苦和粮食来之不易。
一场会议,学生们延续了之前自己动手自学自批自改的教学传统,开始积极介入到新一代的小学运作,公孙尼子也通过这场会议熟悉了张村子弟学校的作风,虽然不能说融入其中,但是以管窥豹,却也觉得这种办学和曲阜阙里、临淄稷下的风格都大异其趣。
当然,阙里也罢、稷下也罢,都是由真正的大儒创办主持的,弟子们也都是成年而好学之辈,和这种幼童教学毕竟不同。
但是看着眼前这些进入中学的学生,表现出来的个人自信、能力和做事讨论的条理,以及互相讨论彼此补充的情状,公孙尼子觉得,那些即将入学的后辈学童,也会沿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前进,而如果张村子弟小学、子弟中学的发展一直是这样的,那么张村教学体系蓬勃发展,将催生一大批全新的读书人,这些人必将在未来的世界里大放异彩,而如果自己的学问能够通过这些幼童、少年传播出去,自己的门派也会随之大放光辉。
公孙尼子作为荀子门派的弟子,在政治上并无野心,或者说早就淡了在政治上的追求,却对弘扬门派念念不忘,前一段时间日夜誊抄,把《荀子》印刷成册,遍发天下。当时觉得自己对老师所传的学术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但受邀主持张村子弟中学,又参与了这场小学教务会议,内心又活泛起来了。自己随先生一路周游列国,最后留在了秦国,原来真正的意义在于此,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第89章 开学式演讲
这一年的春节,是农人们一年尽头的狂欢和盛宴。富足、快乐、喜庆,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憧憬,张诚却在这种全村狂欢的氛围中,提不起什么兴趣。在张诚看来,这虽然是张村历史上最欢乐的一个春节,但是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欢乐的春节了。
过了这个春节就是秦始皇三十七年。这一年秦始皇去世,然后天下就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崩溃进程。
枕边人最先觉察出张诚心绪的变化,常常依偎在他的身边,试图做一些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爱情和欲望能把人从抑郁中暂时捞出来,张诚也便这样度过这有限的相聚时光,
很快熬到了开学的日子,张诚回到讲堂上,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课。
在这堂课上,张诚阐述了中学科目设置的逻辑,和中学学习的目标:
“语言和文字,是我们人与人沟通的工具和基础,所以我们在小学的时候,最重要的课程就是识字,说话能让我们和身边的人沟通,写字让我们能和不见面的人沟通,无论这个人是身在千里之外的远方,还是千年以后的未来。只有文字能够带去我们要对他们所说的话。所以我们要识字,要写字,要把我们想说的清楚的落在纸上。
但是识字还远远不够,我们还要让对方愿意听我们所讲。所以我们不光要能够写句子、条分缕析的写命令、写计划,还要学习如何写文章。文章如何开头、如何展开、如何结尾、如何获得对方的回应。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我曾经收藏过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篇写在白麻纸上的文章,文章的作者是先辈大儒荀子,写字的人是我们的代理校长当世大儒公孙尼子先生。
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劝学。这就是一篇好文章,我已经没有机会见到荀子了,但是通过文字、通过书写、通过这篇文章,荀子先生把他的思想、经验和期许,印到了我的脑子里,就在这里。”张诚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而数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不得欺骗的东西,1+1就是等于2,2+2就是等于4,当我们把一切都抽象为数字,这个世界就是可以计算的、可以安排调度的。当我们用数学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准确的,来不得半点错误和欺骗。
这就是我们学习数学的意义。当然数学还有很多实用的功能,但是我以为,在所有实用功能的最底层,数学自身自成体系,自有意义,世间万物都会变化,文字语言也会因为时代不同而变化,唯有数学,远在万里之外、远在万世之后,1+1还是等于2。
所以我,还有咸阳的张苍先生、欧冶子渊先生都有这样的看法,就是如果任何一种学问能够用数学表达,这个学问就是伟大的学问,就可以因为数学而不朽。”
这一堂课,张诚不讲一般的知识,而是将各个学科的知识上升到哲学和审美的角度。
“在中学里,我们的语文,我们的数学,都会变得更精深和丰富。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开设更多的科目,我们要了解更多的领域。
我们开设这些科目的原则是什么呢?就是认识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有运动,独轮车为什么会被推动,独轮车为什么会停止,运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犁铧能够耕地,而木棍不能?
为什么圆规能画圆,而曲尺只能画直线。圆是什么,直线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窝蜜蜂可以分巢成为两窝?
为什么种子能发芽,春种一粒种,秋收万颗粟,那么这种子是如何变成粟的?
为什么泥土能烧成砖?
为什么用焦炭能炼出可以浇筑的铁水,而用木炭只能炼出质量很差的铁块?
为什么花会开,为什么鸟会飞?而为什么人不能飞?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间有太多不可解之处,当我们提出为什么,我们就开始寻找答案,当我们能得到一个答案,并且能验证这个答案,我们就能获得一种新的知识。
我不知道我们会开设多少科目,我们的科目设置不可能涵盖所有为什么,但是我们将沿着这些问题,开设必要的科目,让我们通过提问、通过解答、通过学习,让我们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了解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力量。”
掌声。
最热烈的掌声来自公孙尼子和旁听的蒙恬。
公孙尼子听懂了张诚学术体系建立的方法,而蒙恬则听懂了这个少年内心宏大的世界。
这个少年如果想,他当然能成为一个好将军,但是他却不会去想要成长为一个将军,他的胸中自有一个世界,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智者,一个洞察世界的人。而且他将培养无数这样的智者。
这是什么境界?
如果以这种思路去开创军事门类的学科,又会如何呢?
蒙恬忽然有点跃跃欲试。如果战争已经结束,随着始皇帝一统天下,世间不再有战争,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开设兵科,将自己所学传承下去呢?
张诚的开学演讲是成功的,但是开学讲话的内容却并不是尽得人心,因为在后来的发言中,他还说了这么一段:
“我知道我们同学之中,有许多已经结婚成为夫妇,你们不仅仅是同学,也是夫妻。在教室里,你们已经有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的亲密关系。夫妻是人伦最重要的关系之一。我知道你们的情感格外不同,新婚燕尔格外亲昵。我知道,因为我也是新婚,因为我的妻子也坐在你们中间。
但是今天我要宣布一项教学纪律。
所有夫妻,在学校中不得有亲昵的行为和举动,在学校中,我们彼此要保持普通学生、教师、同学的关系和尺度,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过家家,而是要探索学问大道。你们之间的亲昵,带回自己的卧室里去随便如何,但是在学校、在课堂上,我们的标准、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个,学习知识、掌握知识、使用知识!”
很多新婚夫妻对此大为不满。对台下的赵杏儿侧目而视,性格泼辣的赵杏儿浑不在意,注视着台上的张诚,带头鼓掌。
几天后,在一中亲朋的见证下,张诚完成成丁礼,公孙尼子作为师长为张诚取字为“秉直”。从此张诚是大秦律法意义上的成年人。
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远行,开始了。
第1章 朝天子
成丁礼过后没几天,张诚随着商队前往咸阳。这一路上没有扶苏的带领,作为成年人的张诚,体会到了另一种旅行的感觉。
走在自己和弟子们修筑的秦驰道上,脚下的道路宽阔平直。这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道路了。当然在张诚眼里,这还不够看。驰道上砌筑了车辙,大车在车辙里行走,确保车辆行进更加迅速。皇帝陛下确定了车同轨书同文的规矩,大秦的每一条路,车辙距离都是相等的。这也让军队和商队在直道上行进更加可靠。
驰道是夯土为基础,石块铺设,大大小小的石块拼砌,其实也说不上怎么平坦。有点像后世的面包石道路或者石板路。这次没有了扶苏的车驾,张诚一路多是步行,上郡到咸阳道路大约是1500里,徒步都要走上一个月的时间。好在张诚随着商队行进,偶尔还能搭乘一下独轮车,这才没把双脚走废,可也是出门没几天脚上就起了泡。水泡破灭后又结成了茧子,这一路上,张诚也走出了一双铁脚板。
沿途的吃喝住宿,都在一路的亭驿解决,张诚自己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了食物、铜钱和换洗的衣服,一路艰辛,但是过得却不狼狈。隔个三五天,还能央告亭驿给弄个洗澡水洗漱一下,这样到了咸阳城下的时候,张诚虽然一路风尘晒得黑了些,却并不肮脏。
向城门的军卒出示了自己的验传,被指导进城以后到哪里报名,住哪里的馆驿,如何等待皇帝的召见,张诚却没有直接奔馆驿而去,而是随着商队直接去了许记的总行,暂时就住进了商行。
许记老掌柜设宴招待了这位商行最主要的客人,并且许诺,一旦张诚陛见得了差事,就在距离官衙最近的地方,帮助张诚买下一个小院子居住。
第二天,张诚在商行管事的指引下,去皇宫附近的典客官邸递交验传,登记等皇帝召见。
被称作验传的木简,和上次张诚到咸阳的那根窄木条大不相同,这是编结好一卷木简。木简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包括地方官书写,张诚是应皇帝陛下亲召前往咸阳,包括蒙恬和扶苏对张诚的鉴定评价,包括张诚出发起始时间和预计行程多久,也包括张诚一路通关,在所有过所住宿接待的记录。用这种严格的审查,大秦能追踪每一个旅人的行程。
看到验传的内容,被称为郡邸丞的低级官吏马上变了脸色,拿着木简急匆匆向另外的公榭走去,小半晌才回来,恭谨的请张诚前往典客的公堂。
典客居然还欠身作礼迎了一下张诚:你就是张诚?早听过你,我们也一直等你来咸阳。总算是见到了。昨天到咸阳的?那现在住在哪里?要叫郡邸丞给你安排住处吗?
“小人现在暂住在城东许氏商行,如果可以,我就暂时住在那面,如果必须要住到馆驿,那我就去搬出来。”
“倒也不是必须,你要是住在商行觉得舒服自在一些,那就住在那面也好。等下跟郡邸丞登记一下住处,这几天不要乱跑,方便我们随时找到你。你的事情我们尽快报给陛下,但是陛下要什么时候见什么人,就不是我能决定的,所以不要乱跑,用这几天学习礼仪,陛下随时召见,我们随时通传你。”
张诚点头称是。典客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只不过因为张诚是皇帝特命征召,典客也想看看这个能被皇帝记住的少年郎是什么样子,也要当面提点一下,免得出什么麻烦。
几天后,典客府传张诚入宫觐见陛下。
“入宫”这个词张诚很忌讳。但是该入也还得入。
因为没有官职,张诚还是穿白衣戴爵冠朝见天子。
在宫门前,张诚看着两侧巨大的铜人,发了会呆。上次来咸阳的时候没看到过这东西。始皇帝一统六国,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这些铜人都有三丈高——快7米的样子,放在宫门口确实显得威风凛凛。收拢天下的兵器熔铸成铜人,目的到底是为什么?是让六国没有兵器可用吗?估计也不是这么简单,真正反抗或者杀人,未必就需要金属。当年武王伐纣,血流漂杵,可见对战双方用的是木棒,就是后世很多起义,也不过是削尖了棍棒就可以当武器,一根短竹片一样可以杀人,不必要非用什么铜铁。
或者,这类似于二战后苏联搜集了德国的勋章战旗,永久陈列,以宣示武功的意思?
谁都不知道秦始皇到底怎么想的。
十年没见,张诚长高了很多,始皇帝却已经见了暮气。
“当年在大殿上发声指点朕,救朕一命的小小少年已经长这么高了。”皇帝坐在案几后面大声说着,有一种故作惊喜的感觉。
“草民张诚,参见陛下。”
“草民?这是怎么个说法?”始皇帝问身边的侍从。随侍的正是丞相李斯和中车令赵高。这个秘书,还有这个司机,每日紧跟在皇帝身边。
“大概是形容自己微末卑贱如草的意思。”赵高欠身说。
“孔子说,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风过草晏。”李斯在旁边掉着书袋。
张诚不晓得这个时代还没有“草民”这个词,自己回答,是套用了后世话本小说的对答,一时大意了。这李斯寻章摘句引经据典,怕也不是为自己说话。李斯不是讲的很明白,这段话是孔子所说,孔子,大儒啊,联想到前几年始皇帝焚书坑儒,为这事儿把自己的长子扶苏都一脚踢回了上郡。现在天下的人说起儒家都是战战兢兢,何况是当着秦始皇的面讲这个?张诚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那倒也不要把自己说的那般卑微。何况大英雄多曾起于微末,想当年朕也是微贱之人……当年朕在赵国的时候……算了,不说那个了。我后来听说过你的事……”秦始皇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个来自儒家的词汇。虽然做了几十年国君,当下更是一统天下,功德堪比三皇五帝,但是秦始皇并不是一个文心周纳的人物,还不大会从词句中找寻下臣的错误。大概也只有李斯这样的大学问家,在这方面才别具长材。
秦始皇父亲庄襄王秦异人出身庶子,年轻的时候被送往赵国做人质,嬴政就是出生在赵国,在赵国的日子,这一家子人过得极辛苦艰难,嬴政也饱受赵人欺凌。若不是吕不韦回护把这一家人带回咸阳,哪有今日坐在御座上的始皇帝。
听到皇帝说“听说过你的事”,张诚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你年纪轻轻,颇有才干,不仅振兴家业,还兴盛整个村落。蒙恬使你去主持驰道工程,据说大半事务都是你具体负责,驰道修的好,你居功甚伟。”皇帝淡淡的说。
“是蒙恬将军夸赞,匠师们辛劳,小民也没那么多功劳。”张诚深深弯下腰去。自己的事情被始皇帝知道这么多,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少年人中,难得有这么能干的,那么我该把你放在哪里,让你做点什么呢?”始皇帝自言自语。
李斯赵高都沉默不语,这种人事安排,当是皇帝陛下一言而决,哪怕是宠臣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插嘴。这个少年居然被皇帝如此看重,这两位宠臣此刻心里都很不爽。
第2章 解析术
“上次巡游我走的就是上郡的驰道,你们修的不错。天下驰道都该做到上郡这般好”
“你既然擅长数算和工匠之事……张诚你本是功勋之后,本不需从事匠事……但是既然你在这方面有所长,那就还是去寺工,先担任作府佐,看你能力如何了。”
“喏。”张诚行礼。去寺工做一个技术官僚,正是张诚所愿,比起编入皇帝的侍卫,或者去做一个地方的县令之类,更合心意。
“你来的还是巧了,若是再晚几天,就见不到朕了。”始皇帝微笑。这话听起来咋这么不吉利呢?
“朕不日要巡游东方,去大海之滨,看看我大秦的疆域已经到达哪里了。”始皇帝说这话也有几分神往。这就是始皇帝最后一次巡游了。吞并六国以后,始皇帝五次巡游天下,走遍38郡,看遍了大秦的山河。
“收到我箱子里的珠宝,总要经常打开箱子看一看不是?”皇帝陛下露出调皮的微笑。女人会经常打开首饰匣,检点自己的珠宝,而一统天下的始皇帝陛下,看不上那些珠玉,把整个天下看做是自己的首饰匣了。
张诚觉得秦始皇并不像传说中那个残暴的帝王。几次接触,秦始皇有独特的帝王的风雅和幽默,并不是史书上和人们想象中那个严肃、苛刻、残忍的人。
不过一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看史书固然不一定能了解清楚,就算和本人近距离相处,如果不是时时在一起,也不见得能了解的清楚。张诚几次接触,觉得秦始皇平易近人,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孩子、是个少年。但秦始皇嬴政,毕竟是那个曾经囚禁生母、杀死长信侯嫪毐、逼杀相国吕不韦,统御秦国灭掉六国一统天下的男人,哪里会是一个平易的中年人这么简单呢?
拜辞皇帝,张诚在宦者的带领下,前往御史府办理就职。
秦代的御史不是后世那个专门喷人的机构,而是实权在握的大衙门,在大秦的三公九卿之中,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有副相之称。
张诚在御史府有一个老熟人,就是柱下史张苍。所以虽然张诚以17岁入职寺工,担任一个微末的作府佐,但是张诚在大秦的朝廷中,背景其实挺大的,远的有在上郡的内史蒙恬、皇子扶苏,近的有公孙尼子同门师兄的丞相李斯、柱下史的张苍,在寺工里还有寺工丞欧冶子渊这样的老熟人。
在御史府登记了职位和领受就职文件后,张诚就去找张苍。
“咦,你来了?怎么样,有没有礼物给我?”张苍情绪显然很好,见到张诚就直接索取礼物。
“刚刚见了皇帝,领了任命才过来,礼物改天给先生送来。”
“哦,已经见过皇帝了?领了什么职务。”
“寺工,作府佐。”
“挺好,适合你。作府佐虽然是小官,但是掌管一家工坊的各种事务,责任也重大,不可轻视。当然,你在驰道做那个总工程师干得不错,一个小作坊的事务应该还难不到你。不过寺工工坊众多,每个工坊的内容都不一样,需要熟悉工坊的技艺和内容,也需要熟悉做事的流程。”
“喏。”
“高奴县那面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有什么新发现和所得?”张苍问。
“新鲜事就是我成丁,也成家了。公孙尼子先生为我赐字秉直。再就是张村的学校,新开设了一间张村子弟中学,小学的学生们基本上全都升入了中学,现在请公孙尼子在那面做校长,负责全面事务。我在咸阳就职期间,大概只能做一个通讯副校长了。”
“公孙尼子做校长啊,这也是好事。同门中,他最适合继承老师的教化之术。前不久他还寄了先师的《荀子》给我,喏,就是这本,这还是你传的印刷之术吧。这个书印的好啊!老师的学问这下要大行天下,也有张诚你一份功劳。”
说到这里,张诚低声问:“印刷荀子先生的书籍传布天下,无碍吗?”
“这有什么?”张苍道,忽然明白张诚所指,笑道,“别听外面传什么焚书坑儒的,陛下对正经学问从未禁绝。李斯和我都是儒门荀子一系,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再说了,前代相国吕不韦撰的《吕氏春秋》,吕不韦坏事被贬,后来死在外面,可是吕氏春秋并没有禁绝,陛下还常备左右经常阅读呢。还是说你那个印书的法子,公孙尼子说你发明了印刷机器,能弄一套到咸阳来吗?”
“什么叫弄一套,我带了一台印刷机来,先生需要回头我就送过来。”
“带来?印刷机器不会是很大吗?你能随身带来?”
张诚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个小箱子,能有多难?先生您不是要印九章算术吧?”
“正是,九章算术是我前半生心血所在,虽然后来和你一起推演数学,更有发现,但是九章算术已经编订完成,就还是早一点印出来,算是个了结。”
“我在张村已经用初等数学来授课了。先生的初等数学和高等数学也该早点定稿吧?”
“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不可不慎重,哪能这么草率呢?”张苍还在犹豫。
“数学和其它学问不同,倒不需要考虑他人看法,只要我们证明的过程是正确的,那就是正确的。”张诚安慰。
“初等数学倒还好,高等数学涉及到的部分太多,太庞杂,总感觉现在结集太牵强了。”
“那就把每个部分单独成书。”张诚微笑着说。
“单独成书,这样可以吗?”张苍似乎觉得将一个残缺不全的高等数学发布出来,仍有顾虑。
“比如先生在九章算术的《方程》部分的内容,最近看先生在这方面扩展出来的,就可以称之为《解析几何》或者《方程》,可以更加精深,独立成书。”
“何谓解析几何?”
“过去我们所说的几何,是图形之术。那么图形之术能不能用数学的方法来表达呢?这里我们在张村工坊中经常使用一个坐标系,然后我们发现各种直线和曲线在坐标系上具有典型的方程关系,我们发现,很多图形都可以以方程方式表示。”
“何谓坐标系?”张苍连繁琐的工作都不顾了。
张诚走近张苍的几案,坐下来,拉过一张纸,从旁边取过笔墨,画出一个平面坐标体系。标识了坐标格。然后随手画一条直线和一个圆。在下面分别写出这几条线的线性方程。
“这样的方程,可以精确表达这些线条在平面上的位置和角度关系。甚至无需测量工具就可以准确表达。”
“这些方程是如何得到的?”
“我过来之前,中学里的学生们在测算工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规律,然后把图形放在平面上,绘制出坐标系,然后推算出这些公式,用不同数字代入公式,在图纸上都能得到验证,极为精确。我们有一种猜想,就是如果用了解析之术,那么数学和几何两门学术能够打通,让图形拥有了纯粹数学的意义。”
“是这样啊?”张苍念叨着。“那什么,你是不是该去寺工报到?我这面暂时有点忙,咱们另外找时间详谈。你是住在公榭那面还是住在馆驿里?”这话就是在赶人了。
“我暂住在许氏商行,差事下来这一两天我会在工坊附近买一个小房子。住处定下来我给您报个信。”张诚拱手施礼,估计张苍这就要花时间去推演解析之术了。
第3章 御车
寺工下面有无数的工坊。作府佐是工坊的副手。这种副职责任大,但是决策权限不多。上指下派进行具体业务管理。属于放屁都不响的岗位。
但是作府佐和数以万计的工匠又不一样,工匠仍是属于“工”的范畴,“佐”虽然小,但已经是官员。在工人面前,官员该有的地位、体面仍然大不相同。
始皇帝的任命没有规定张诚具体去哪一个坊做事,确定这种低级官员具体任职的,是寺工的掌管。寺工的一把手是寺工令,副手是寺工丞。接见张诚的寺工丞,张诚也认识,恰是欧冶子渊。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寺工下面有铜铁陶纺木五大类,几十个细类数百座工坊,说说你想去哪里?”欧冶子渊笑着说。“你是皇帝亲命送来的,等级虽然不可以动,但是工坊还是可以让你自己选一下的。”
“有没有和造器相关,涉及到铸造、制造、拼装的工坊?”张诚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想问一下有没有带车工的车间。机械制造是张诚熟悉的领域,涉及到金属、铸造、零件加工、组合、系统装配,这类技术是张诚格外重视的未来。
“这样啊?那么去御车工坊吧?”
“车工……坊?”这个时代还真有车工了吗?
“御车……工坊,为陛下造车的工坊。陛下的坐车构造复杂、做工华丽。乃是大秦最精密的器物。”
原来还是车辆厂,只不过从民用手推车换成了皇家高档座驾。
“御车工坊工匠多、涉及到的部门多,造车和造其它器物不同,既要遵守既往的仪轨,更要能不断精进,改善御车的技术,御车的要求是耐用、舒适,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责任重大。制车进度不能及时,或者车辆出现问题,动辄得咎,这样的话,不知道你还敢不敢去御车工坊呢?”
张诚很认真的想了想,觉得在这个时代一辆御车制作甚至要几年时间,而始皇帝就要在最后这次巡行中龙御上天,就算有风险,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儿……于是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御车坊规模之大,让张诚咂舌。
在寺工西北部的一个庞大的院落,院中房舍相连,这就是御车坊。
一座大厅中,青砖地板大厅正中,摆放着一乘金灿灿的车马。四匹神骏的铜马,一辆金灿灿的篷车。马身上的配饰璎珞一应俱全,全是精铜所制。
“这是……铜车马?”张诚震撼不已。
这东西张诚有印象。在博物馆和杂志里都见过。秦始皇陵发掘出来的那套铜车马,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和千年之后相比,眼下这乘铜车马,金灿灿,光亮无比,是精铜所制,未经千年氧化锈蚀所致。
在这架铜车马四周,地面上排列着各种散件。显然是未经组装的另外一架铜车马。
“这是陛下所乘辒辌车的模型,高宽只有陛下座车的一半。是我们御车坊工匠们研习拼装和制作所用的样品。”御车坊的作府丞百里达微笑着说。“全车6000多个部件,没有人能记得住每一个部件的规范,所以在制作新车的时候,要对照这个样品。”
“了不起!”
辒辌车是皇帝陛下的正式座驾,四匹马拉着这辆车,承载着陛下巡行天下。是皇帝车队中最重要的车辆之一。
“陛下的车,是铜的?”张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做不到,虽然陛下也一直希望有一辆这样的车,但是铜车太重了。这辆车已经给重达四千多斤,如果是等大的铜车,就是八倍的重量,达到三万多斤,驷马根本无法拉动。陛下的驾车也是木车,只是个别部件使用了铜铁,比如车轴。车厢还都是竹木之属。我们也一直想有一架铜车,就是,马的问题解决不了。铜车至少要16匹马,那就需要至少四位驭手,驾车的难度太大了。”
秦制三万两千斤,相当于8000公斤,动力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是如果使用机械动力,这就不是问题。不过,眼下内燃机的蜡模还藏在张诚上郡的书房里,汽车相关的各种技术还都没法实现。皇帝陛下想有一辆铜车的愿望,大概是没法满足的。
张诚弯腰捡起一个铜件,这小小的零件打磨的极为光洁。代表着有极高的加工工艺。6000多个组件,准确的组装在一辆车上,也确实需要这么高的加工精度。
“我知道你,你和寺工丞欧冶先生交好,有很多书信往来,你们书信里提到的很多技术,欧冶先生在寺工的会议和讲堂上都有提及。我也知道你在上郡那面建立了第一车辆厂,创制的独轮车确实不错,还有你也是甘泉到上郡直道的总工程师,那段路我们也试过,修造的确实很好。所以你年纪虽轻,但是来御车坊也不奇怪。”
“独轮车比起这架车,就好像粗木头和御座屏风的差别啊!”张诚感慨。
“倒也不必自谦。独轮车构造简单,制造方便,尤其是产量之大,竟然能满足王翦将军大军所用,征伐运载,功不可没。陛下的座车,相比之下只是占了精致而已。”百里达感慨说。“制作这样一架辒辌车,要御车坊上下数千工匠,数年之功。我听说在你的上郡车厂,一天就可装配上百辆独轮车,很了不起!”
“百里府丞,熟悉御车坊的工艺,我该从哪里开始?”张诚略过互相吹捧的环节,直接问自己该如何熟悉业务。
“张府佐驾过车吗?”百里达问。
张诚愕然。
自己在乡间坐过牛车,推过独轮车,但是却从来不曾驾驭过马车。
“先从驾车开始吧。要想知道什么样的车是好车,要想知道如何造一辆好车,要想知道如何修护一辆车,还是从驾车开始。我安排驭者,教授张府佐学习御车之道。这两三个月先不用了解车坊的庶务,先学习熟练驾车就可以了。”
第4章 驭术
张诚从来没有准备过自己亲自驾驭马车。甚至连骑马的思想准备都没有过。
张诚觉得,机械是可靠的,但是牲畜并不可靠。站在马身边,都要随时防备马发狂伤人,何况骑乘和驾车?
但是诚如作府丞百里达所说,要懂得车,就需要亲自驭车。只有身在车上,掌控这辆车,才能知道这辆车哪里有问题,需要如何改进。再高的技术也需要实际使用作为基础。
作府丞百里达年近五旬,在寺工诸官之中已经是一位年长者,但是为官多年,却不能再进一步,就停留在作府丞这个低阶职位上。但是这位府丞性格温厚,做事严谨,待人至诚,所以虽然是低级官佐,却仍能掌管御车坊多年。正如欧冶子渊所说,御车坊工匠众多、涉及到的技艺繁复,出入银钱极多,御车坊的主官必须有极强的统御能力、协调能力和忠诚可信的品格。
百里达对待张诚这位年轻的属官,也没有官架子,不但亲自带着他游历御车坊每个工序,更一语道破制作御车的关键所在——精通驭术。还贴心安排驭者,教授张诚御车之道。
推开窗,百里达看着在御车坊试车场里奔驰的车驾问身旁的属官:“咱们这位张府佐,车练得还不错嘛。”属官说:“已经上道了。”话音未落,那辆篷车在过弯的时候没能控制好速度,车辆偏向一边,车厢倾覆,四匹马受惊,拖着横倒的车厢,在试车场拖出一片烟尘。
属官不禁惊叫。
“没事,这年轻人,身手还挺灵活的。”百里达看着在车辆倾覆的瞬间,张诚已经被甩出了车厢,在泥土地里翻滚,此刻从灰尘中慢慢起身,一瘸一拐的追逐着被拖走的马车。试车场上,仆役们纷纷赶去,试图拉住受惊的马。
“都要经历这一遭。不过这个张府佐,年轻气盛,这训练的进度是太快了些,走都没学会,就开始跑了!”属官说。
“年轻人嘛,这个锐气还是要有的。安排人手,照顾好张府佐,这是陛下亲自送到我们寺工的后生,可以磨炼,但是不可损伤啊。”百里达说着,关起了窗户。
张诚一瘸一拐的走到马车旁,对已经控制住车辆的仆役和工匠说:“检查一下马的情况,检查一下车的情况,报给我。”然后不顾自己满面灰尘连泥带血的样子,就在车场旁边的泥地里坐下,喘着粗气。
百里达让自己学驾车,是不是存着戏弄示威的味道,张诚还不知道。但是这几天练车下来,自己却实实在在吃了些苦头。
御车需要四匹马牵引,控制马的是八根辔绳,左手握住四根,右手握住四根,驭者全靠这四根绳子操控马匹的方向和速度。掌握辔绳难度极高,和摆弄方向盘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驾乘同时,还需要用身体感觉下面车辆传来的震动,判断车辆行进的情况。刚刚就是在过弯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高速、过弯、颠簸,于是翻车了。
大秦的道路和后世的公路完全不一样,道路上有石头、树枝,车辙、马粪,随便什么都可能影响车辆行进,导致车辆倾覆。而一旦翻车,车辆就需要立刻重新检查,马匹也要重新检查。
“陛下座车,不需要跑这么快,前面有卫士引导清障,后面有卤簿随行,都是缓缓而行的,府佐要了解车辆行进的状况,只需缓缓而行即可。”一位工匠走过来对张诚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要想更短的时间了解车架情况,就需要快速行驶,让各种状况都出现的更明显,这样才能对车辆情况了解更多,也会了解车架需要有哪些改进,更何况,万一有突发事件,需要陛下的座车快速行进,我们也需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张诚喘吁吁的说。
“张府佐能这样想,也很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张诚身后响起。
张诚回身,看到一个高大的逆光身影,峨冠华服,极具威严。身边的工匠和仆役早已经躬身行礼,张诚却需要片刻时间适应刺眼的阳光,看清楚逆光里的人原来是赵高。于是立刻站起身来行礼“参见中车府令大人,小人试车,仪容不整,乞恕罪。”
“免礼。驾车嘛,难免的事。不过为陛下驾车正道乃是安稳平和,不是你这般疾冲。”
“是,小人只是要测试这车的性能,所以不免急了些。小人是工匠之官,自是比不上驭者的技艺。”
听张诚自谓是工匠而不是驭者,没有存心成为高明御手的打算,赵高神色和悦了一些。
“既然要通过驭车来熟悉车辆性能和制造技艺,那就要勤勉一些。早一点熟悉,早一点能够从事自己的本职工作。百里府丞教你驭术,也是应有之义,但是不要沉迷驭术,忘记了本职。”
“是。”张诚深深的躬腰行礼。
“带我去看看新的车架。”赵高对身边的侍从说。一行人旖旎而去,端的是气势非凡。
赵高是中车府令,平素就为皇帝驾车,掌管皇家车队事务。因此上经常要来寺工检查最新的车驾制作情况。御车坊还是寺工百坊里,最经常要和赵高打交道工坊之一。这一点张诚此前倒是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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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的宅子在寺工东侧的一个巷子里,是个两进的院子。院落不大,但是几天下来已经修整整齐,内内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许记商行在咸阳门路广大,帮张诚寻这么一套院落并不困难。房子落定,许记又送过来几名仆役使女,顺便把这些人的契约也都送了过来。许记的伙计特别说明,这些仆役使女不是许记自己养的,而是有经验的管事从人市上拣选买来的。这是撇清这些下人和许记的关系,免得张诚怀疑许记安插人在自己身边。
有了宅邸、有了下人,张诚在咸阳的生活就算安定下来,但是自己这样一个作府佐,只有百石的俸禄,居然有这样一处独立安静的院落,已经是极不寻常的事情了。靠着这点俸禄,其实不足以维持这处院落和这些下人的开支。好在张诚的收入远不只是明面上那点俸禄而已。张村那些生意,每个月都会支一笔钱到许记这面来,转给张诚日常开销。而如果张诚要在咸阳这面有什么新的生意或者科研花费,也可以从许记这面随时调用一定的额度。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张诚的生活品质比一些中级官吏都要好上很多。
此刻,张诚躺在一个灌满温水的大浴盆里,享受着侍女的按摩。
张苍、欧冶子渊来见。
第5章 抛物
看了洗漱干净穿戴整齐鼻青脸肿的张诚,张苍吃了一惊。“秉直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现下在御车坊任职,百里府丞要我先学习驭车之术。”张诚捂着脸。
“那就难怪。”张苍笑着说。“驭车嘛,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想当年我学驭车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张苍笑说。“不过驭车是君子六艺,也不可不学啊!”
“是吧?”
“驭者五术,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不是你这样年轻时三两个月所能掌握的。”
张诚默然。要达到这样的层次,不止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更需要名师指导。自己在御车坊的驭者师傅不可谓不是名师,但是自己所求也不是达到五术的境界。而是要从驾驭感觉中理解车子各部分的功能,以及发现车子的隐患。所以自己这种野蛮驾驶,才是更有效的方法。只不过,这种野蛮驾驶的代价是自己浑身伤痛。
“别太拼命,注意安全。”张苍能说的也只是这几句。
“柱下和工丞亲至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张诚问对方正经事。张苍拿出身旁的一个匣子,打开匣子,是一个木头的圆锥。张苍把这个圆锥拆成几个部分,张诚震惊无比。
这个木质的圆锥被几刀切开,切削的方向有水平于底的,有倾斜的,有垂直于底面的,拆开后,这些切面分别是正圆、椭圆和抛物线。这就是着名的圆锥曲线。
自己刚刚把解析几何的一些思路讲给张苍,没想到没几天的时间,张苍竟然自己发现了圆锥曲线的现象。
“先生,这是什么?”张诚还是要问清这发现的由来。
“按照你上次所说的解析之术,我随手写了一些方程,画出几种方程的曲线,其中就有圆和椭圆。觉得这些曲线之间定有某种联系。”家里厨娘做菜,我看到萝卜斜切之下便是椭圆,我便请人锯开木柱,得到了圆和椭圆,后来又想,若是锯开圆锥会是如何,就得到了这几种形状。问了欧冶先生,他们在立体几何方面曾经做过很多的立体切削推演,也发现过这些形状,但是没有给出数学表达的方法。
张诚无语。从解析公式里发现了曲线的形状、从生活现象中发现圆和椭圆的规律,设计一个道具,找到三种圆锥曲线,这就是天才。
“这是圆、椭圆和……抛物线。”张诚喃喃的说。
“何意?”欧冶子渊和张苍追问。
张诚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一根丝线穿过玉佩中间的环,张诚甩起玉佩,玉佩在空中的轨迹成为一个圆。“这就是圆,一个圆心,一个固定的长度”张诚说。
张诚抓住丝带的两端,两臂伸出,让玉璧在空中飞转,玉璧飞行的轨迹就是一个椭圆。“这是椭圆,有两个固定的心,从两个心到玉璧的距离相加是一个固定的长度。”这两种形状,几何里都有方法可以画出来,经常我们也能观察到。还有一种形状……
张诚从桌上拿过一只泥叫儿,斜斜扔出,泥叫飞起,落在地上,摔成几块。
“这个线条和柱下您切出来的这根线有相似之处吧?”
三个人陷入沉思,各自思考着这些线条的意义。
“所以物体落下的速度,并不是均匀的?”欧冶子渊先想到,看着张苍拿出来的一张抛物线的解析式。
“只怕是如此。”张诚说。
“这里面有一个平方关系,但是是什么的平方呢?”欧冶子渊思索着。张诚觉得,欧冶子渊和张苍,已经靠近了牛顿定律的边缘。
始皇帝在阿房宫的一间偏殿,翻检一卷木简,随口询问咸阳的求盗(皇家密探)陈暗:“你这里说张苍和欧冶子渊经常去求见作府佐张诚,你们觉得可疑,要求增加人手、要在张诚府中安插耳目?”
“是。柱下史是仅次于御史大夫的高官、寺工丞是寺工的次官,这么两位高官频频拜访一个作府佐,看起来颇有可疑之处……”
“那你们猜测会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探查,说张诚在上郡曾受教于齐人儒者公孙尼子,公孙尼子和张苍是同门,而张诚在上郡曾发明独轮之车,欧冶子渊主持寺工,也曾大肆采购独轮车……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可疑之处。”
“十年前,张诚随扶苏来咸阳,曾经求我赐下农耕之术,我遣他去治粟内史和寺工观习农具,在治粟内史,是张苍引导扶苏和张诚了解我大秦仓储税赋之法,在寺工,是欧冶子渊讲解寺工制器之法。据说在寺工,张诚和墨家子弟讨论绘图之术,传授了一手两分三分乃至百分线段之法。这三个人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后来张诚回到上郡,这三个人有书信往来,讨论数算之术。张苍的九章算术就是这个时期最后完成成书的,欧冶子渊的欧式几何也是这个时候成书的,后来欧冶子渊提供给张诚造纸之术、张诚在上郡完善了桑皮纸的制造,并发明了印刷之术。帮助这两位印刷成书。张苍的初等数学也在上郡被张诚当做是授课教徒的学问。这些你们都探查明白了吗?”始皇帝笑着问。但是这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个,属下不知,属下只负责咸阳这面的事务。”
“张诚这人啊,擅长工匠之事,专长数算、制造、工匠管理。他在上郡那面有好大的家业,可称是富豪,在咸阳这面做个小官,但是那点俸禄他是看不上的,也不指望那些。他留在寺工那面,朕取的是有百工之技可以习练。他和那些匠师在一起,算是如鱼得水,有的聊,有的学,有的交流。和张苍、欧冶的交往,大抵也不过是匠师间的交流,多半是图形和数算之道。不碍的,朕算计他也不会在寺工这里有什么贪墨的情形,或者和张苍之间有什么结党——你们发现张苍有什么结党吗?”
“柱下史和丞相是同门,但是在朝中结党的事情,却不曾发现。”
“张苍和李斯同门,天下皆知,这没什么。李斯和韩非还是同门呢。”始皇帝淡淡的说。“要查证实据,要查证关键的事情,类似张诚这样的小人物,没什么异常,不用花太多心思。”
“喏。”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始皇帝隐身在落日的影中,变成阴影的一部分。
张诚嫉妒的看着试车场中一辆车在畅快的奔跑。
四匹马宛如有灵性一般,踏着统一的步伐,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节奏轻缓。车子跑的很快,却很稳定,过弯的时候轻盈从容。即便是过弯,驭者也凤仪优雅。驭者的袍带飘扬,别有一种美感。
几圈过去,车子缓缓停下,驭者将辔绳交给侍从,轻盈的跳下车来。
“检查一下右面的车轮,感觉有些松动,车厢也要检查一下,有异响。”驭者说。
这位驭者就是赵高。别的不说,赵高驾驭篷车的水准,的确非凡,尤其张诚这样仓皇驾车的新手看来,这份从容淡雅,就无法望其项背。而这么轻松的驾车,还能指出车子的问题,就更不同凡响。张诚跟着去看,果然右侧车轮的车轴有些松脱,轮轴和车轮之间已经有明显的间隙。用手摇晃车厢,厢板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张诚在这个时代还没见过滚珠轴承,即便是御车,也只是金属车轴穿过木轮的轮毂,轮毂和车轴摩擦,由于木头更软,所以轮毂往往最先损坏。一般大车,行不几百里,就要及时修整保养轮毂,皇帝的座驾,安全稳妥起见,300里就要更换轮毂,千里更换车轮。
“这个木轮毂,不够耐用啊!”张诚叹息一声。
“不够耐用!”赵高站在一旁,用手指抓着没有胡须光溜溜的下巴,也叹息着。
第6章 三视
驭术练习了月余,张诚算是熟悉了解了皇帝车驾的情况。
这辆车子是千锤百炼的结果,无数改进、堆叠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工艺。在当前的技术上,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极致。
如果说缺点,就是第一、减震不好,乘坐不舒服;第二,就是车轴和车轮不耐磨;
车辆减震需要弹簧减震方案,这个时代的金属锻造技术水平有限,拿不出弹性好、寿命长的弹簧,弹簧减震的方案就都可以不去想。至于车轴车轮不耐磨,这其实是两个问题。车轴不耐磨是因为没有滚珠轴承系统,完全靠车轴和轮毂的摩擦,轮毂寿命当然有限。而车轮不耐磨,是因为木质车轮在砖石路面上颠簸行进,材料自身的机械强度就不好。所以经常会损坏。加上始皇帝的大车。本身就极重,车轮寿命就比一般兵车还要短得多。
这三个问题都不是新问题,几百年来都是如此,所以整个御车坊也没有人提出来改进要求,更没有靠谱的改进方案。
张诚想试试。
练车摔到不能动的时候,张诚就会叫人把自己抬到御车坊的样品厅,去研究这些组件的结构。找下属要车辆的图纸,下属们一脸讶异,纷纷说哪有什么图纸,这些部件都是工匠们默记在心,在自己的岗位上直接制作的。最多在制作的时候来调用样品零件,参考零件进行加工。
这太奇怪了,技工车间没有图纸?
于是张诚要手下的匠师们开始绘制车辆部件的图纸。这一画可就是千奇百怪,画成什么样子的都有,绘制的图纸完全不能用来进行机器加工。
张诚只得自己亲自来绘制图纸。几天功夫,张诚已经画好了一整套车轴、车辖的三视图纸,作府丞百里达看到,对这种图纸也是完全不得要领。张诚给工匠讲述三视图的做法和用法,工匠参照三视图可以正确制作了小零件,百里达叹为观止。于是要求张诚在本月下旬的寺工技术会议上交流三视图的制作方法和使用方法,作为御车坊的技术交流主题。
几日之间,一整辆辒辌车的部件图纸,已经由御车坊的匠师们完全绘制完成,几千张图纸装成几个大箱子,排在辒辌车陈列厅的墙下。还没开始技术交流,这事就已经惊动了寺工令和寺工丞,几位大佬组队来到辒辌车大厅,参观全新的制图技术。面对辒辌车模型,再比对每一个组件的三视图图纸和装配图图纸,寺工令赞叹不已。
寺工的旬日聚会,是一个非正式的工作会议和技术交流会,聚会的地址在寺工令官署的大厅。在旬日聚会上,各个工坊的技术负责人和管理负责人会预先提报自己的交流题目。旬日聚会如其名,每十日一次,因为所选的日子均为庚日,也称为庚日聚会。
这一年四月庚辰日聚会,张诚带着御车坊三视作图法进行了演讲。张诚当然不会把轀凉车的全部几箱子图纸都带到聚会,只是带了一个车轼的图纸,讲解什么叫顶视图什么叫正视图什么叫侧视图,以及图纸怎么使用,比例尺是什么意思。
“那么车轮的正视图和侧视图,岂不是一样?”一位工坊的府丞大声问。
张诚抚掌:“这位大人说的对,车轮高宽相等,周而复始,正视图和侧视图正是相同,所以识图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出他是一个轮。”
“你这方法,画外观固然可行,但若是内里看不见的部分,你怎么办?”又有一人问。寺工各坊的主管,全是独挡一方的专家,在涉及到技术的争论上,全都直言无忌,没半点文人和官僚的委婉。
“我想,可以用虚线来表达看不到的部分,比如车轮轮毂中的这个孔,虽然从正面和侧面看不见,我们知道它的尺寸构造,那么以虚线标识出这些构造,在制作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做成。”张诚回个礼,侃侃而谈。
“三视图的好处是,有图纸即可造物,不需要另备模型,一方面节省工,一方面也避免模型磨损导致误差。至于三视图的不足之处,在下只是初探此道,各种不足与发展,还望各位同仁前辈携手补足!”张诚作了一圈揖,结束自己的汇报。
厅中早有工坊管事扯过纸张,用规尺做了个三视图,大声喊“我这张图,谁能做出实物来?”。就有几人挤过去看图,这都是常年浸淫技术的,刚刚听过三视图原理,此刻对图,略一思索,已经在头脑中勾勒出这物的大概,就有几个人去取木匠工具在一旁对图制作,没一刻,三四个人各自拿出自己所做之物,尺寸形状一摸一样,宛如孪生。
满厅的管事匠师赞叹不已,没片刻,忽然掌声雷动。
寺工令冲着寺工丞欧冶子渊点点头,欧冶子渊便站起身,双手下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这样看起来三视图之法可行。但是未臻完美,所以各坊回去自己试着制作图纸,完善制图之法,最后汇总到我这里,统一评定,最后形成一个统一的规矩,作为成法,再普及下去。可好?”
众人无不称是。
大秦造器天下第一,从商鞅时代留下的传统,整个国家对“标准”有一种执念,铸造出来的刀枪剑戟砖头瓦块都要“物勒工名”,以备抽查和回溯。标准化的好处是,大秦的造物确实质量高,秦的枪矛锋利,弓弩发达;不光质量高,产量也高,用了后世所说流水线的模式,各个环节专人负责,一个环节只负责一项工序,造物又快又多又好。像兵器、砖瓦,过去都是参照样品制作模具,然后大量翻制。如果工坊在咸阳之外,就要把样品专门送过去。样品加工过程中还有测量不准的问题,导致最后组装困难。但是现在有了三视图,只需要把图纸送到工坊,当地的匠师就可以照图自己开模具造物。一切用图形文字定下来,效率和品质会大大提升。
三视图可以算是秦始皇三十七年最重要的技术革新。张诚讲清楚原理,但是却并不适合主持负责这事儿,三视图在寺工的推广普及,涉及到无数工坊无数项目无数作业流程无数工艺。要每个工艺段上结合自己实际情况,摸索一下三视图使用的办法,最后归集到寺工令这里汇总,再由寺工令发布标准,在整个体系内实施,这才算制度建设完善。张诚这样一个外地刚来的十七岁的后生,上来就主持这件事,无论是身份职位还是资历,都远远不够,欧冶子渊一句话把张诚摘出来,是一件好使,张诚也并没有在意自己能不能占有这一份功绩。毕竟,此刻最重要的是把这项技术流传出去,自己还是要低调做人的。
第7章 层压反曲
皇帝车驾耐用和减震的问题,张诚反复思量,觉得还是可以尝试一下。滚珠轴承就罢了,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加工滚珠轴承的能力。但是以大秦的加工精度,圆柱轴承是有可能的。
张诚把圆柱轴承的图纸拿给作府丞百里达看,大致说了一下用途和性能。
“滚滚如轮,所以不易损坏吗?”百里达喃喃自语,“可以试一下,但是这样就要改动车轮和轮轴。”
“是,这个轴承嵌入轮毂之中,然后车轴穿过这个轴承,车轴和轴承紧固。当然轮毂和车轴的尺寸、结构都要做一些改造。”
“轴承你打算用铜?”
“百炼钢也行,铜或者百炼钢,我不确定哪个效果更好。”张诚对这个时代的材料性能了解有限,没办法在材料上做最后的取舍。但是如果是用铜,采用精铸后打磨的方法就可以实现,百炼钢的成型切磨难度估计要大很多。毕竟咸阳这面没有车床。
百里达叫来几位匠师,包括负责轮毂的和负责车轴工艺的,讲清楚张诚的设计方案,要求两位匠师配合确定轴承的尺寸和提出轮毂、车轴的修改方案,然后又说:“这个轴承,尺寸确定好,让钢作和精铜作各自出4对。我们要试验一下。”想了想,又说“你们先用木头制作一个模型,研究一下怎么把这些圆柱装进轴承里,还不会掉出来!”你们两个给张府佐打下手,务必把原型弄清楚,然后把图纸修订出来。
几个人回到张诚的房间,开始讨论。轮毂匠师提出轮毂能够提供的最大修改尺寸范围,轮轴匠师提出轮轴可以接受的最大修改尺寸,不断推敲之后,确定了这个轴承的内外径范围,也大致推定了轴承的结构、圆柱的数量、圆柱安置在轴承内外环之中的方法。
“热胀冷缩。如果给轴承外套加热,外套就可以变大,这些滚柱就可以放进去,外套冷了以后,就可以收缩,约束这些滚柱的位置。”一个匠师说。
“这些滚柱还可以设计一个约束装置,让滚柱和滚柱之间,避免滚柱之间摩擦,就会更耐用一些。”另一个匠师说。
“当然,还要在其中填上牛油或者羊油,这样更润滑,运行起来安静无声……”
在争论之中,三两日,这个轴承的设计就定型了,图纸完成的同时,木模型也几乎完成,负责轮毂和车轴的匠师拿出自己的修改部件的木模型,套上木轴承,试着推一下,车轮转动的极为轻快。百里达看了也是赞叹不已。
“其实单独这个木轴承,就已经很好了,车轮就已经更加轻快……”百里达说。
“只怕不行,加装轴承以后,轮毂的厚度会减少、车轴的粗细也会变小,相当于两边都牺牲了强度,然后这个轴承使用木材,几千斤的重量压下来,轴承用不了几日就碎了,所以还得使用金属……”
“是这个道理。”几个匠师也附和着。
轴承的问题接近解决,减震的问题也见到了曙光。
张诚这段时间在寺工到处瞎转,在武器作坊也看到了很多东西,大秦的矛戈箭簇都是青铜铸造,铜范做的很好,兵器制作技术很高,稍加研磨,就寒光闪闪。青铜兵器的好处是硬度够用,缺点是坚韧不足。后来自然被钢铁取代,但是这个时代,青铜仍然是兵器的主流。
张诚也了解到,大秦的战甲,相当多一部分是皮甲,没来寺工之前,张诚对皮甲的防御能力还有所疑虑,但是亲眼见到工匠用锋利的矛戈刺击皮甲,却无法刺破,对皮甲的性能算是有了新的了解。皮甲和后世的皮鞋皮夹克完全不是一种东西,用作服装鞋子的皮,要鞣制使之柔软,做甲盾的皮革,则是要晾晒使之硬。制式的皮甲是使用猪皮牛皮制成,大将军的皮甲则使用犀牛皮制作,张诚看到整张的犀牛皮,也是咂舌不已,这东西自己从没想过能亲眼见到。
张诚本以为秦军只使用弩,到了这儿才发现,原来寺工还是有工坊来制作角弓的。但是无论角弓还是弩,都只适合在北方州郡使用,南方天气潮湿,弓弩会失去弹性,无法作战。
角弓是一种层压反曲弓,秦弓在如今天下也是大大有名,楚人屈原曾经有诗赞曰:“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可见在很多年前,秦弓强大就已经六国闻名了。所谓层压,指的是这种弓是用牛角片、木片、竹片层层相叠,用胶粘合压迫,使之弹性强大。张诚听到弓坊工匠讲解这个工序的时候,彷如有一道闪电再次劈中自己,惊呼“我知道了!”抓起半成品的弓片就往御车坊跑去。身后留下一群惊愕的匠师。
张诚虽然不是专业车辆设计工程师,但是对货运和客运车辆还是有些了解,小汽车的悬挂减震,有这样那样的方案,很多方案要依靠弹簧,这个时代做不出弹簧来。但是重载货车可不是靠螺旋弹簧减震的,而是板弹簧。俗称车弓子。
车弓子这东西,本来也应该是钢材制作。在这个时代,材料也难解决。但是一来始皇帝的车辆并没有多重,辒辌车车厢重量才千余斤,对弹簧结构材料要求就不高。二来,刚才看到的层压弓,给了张诚很大启发——厚竹板堆叠,可以提供一定弹性。
张诚在御车坊的竹木作,选取了一组宽竹片,让匠师切削成长短不一的一组,抱着这堆竹片,檠着一张半成品的反曲弓,去找百里达。
“弓片能提供弹性,厚竹片层叠,就可以做成一个托板,一组托板托住车厢,车子颠簸的时候,托板颤动,就不会有那么颠簸。”张诚解释说。
百里达狐疑的看着这个反曲弓,不置可否。他对弹簧减震毫无概念,自然不会有兴奋。百里达看看周围的几个匠师,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
“你这个托板是怎么安装?装在车轴上吗?”一个匠师问。
张诚才想起来,车弓子再好,也得有符合这个时代的整车设计支持。
百里达摆摆手“陈匠、于匠,你二位抽空跟张府佐试验一下,拿出个样车来。不用在辒辌车上实验,先找个立车试验,那玩意成本低一些。
第8章 试车
中府车令赵高大人又来御车坊提车。
看着试车场一辆辒辌车在狂奔。车上坐了四个人,都面如土色了。
“那是干什么呢?”赵高问在场的工匠。
“小张府佐最近研究了一个轴承,说是能令车轴运转灵活,车轮车轴寿命更长。这是在做疲劳测试。”
疲劳测试这词,这些匠师也闻所未闻,但此刻,赵高却一下子听得明白。
“这车跑了多少路了?”
“从开始到现在,也有500里了。就没停过,昼夜连续测试,换人换马不换车。”这意思是,马累了,换一乘马,继续狂奔。
“500里?车轴换过几次?”赵高问。
“300里换过车轮。轮辋磨损太厉害了,但是轮毂就还能用。这还是旧轮毂。车轴没换过。”
“告诉他们,我要试这个车。”赵高说。
这大秦天下,中府车令大人想试哪辆车,就试哪辆车。所以很快,车子停在赵高面前。车厢里坐的四个人缓过口气来,站在车旁一顿干呕。
“你们为何坐在车上受这份洋罪?”
“小张府佐说,要有配重,确保车辆压力。”
赵高叹一口气:“你们是猪吗,搬几袋米粮放到车上,一样有配重!现在就去搬。”说着,赵高开始检查起车轮。
这辆车的车轮结构,确实不一样了。轮毂里增加了一圈圈的铜制物事,车轴插进轮毂的部分也做了修改。看轮辋和车轴,还都是簇新的,磨损并不严重。这大概就是新改进的部分吧?看匠师们已经把几个麻布袋装到车厢里,赵高飞身上车,抓住辔绳,手一抖,喝一声“走!”马便奔跑起来。
“轻了不少!”赵高吃了一惊。车子形制没变,但是驾纵之人的感觉确是轻快了不少。看马的反应,马也似乎更轻灵许多。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公榭,站在试车场旁边,观看赵高试车。中府车令已经驾乘半个时辰了,看起来仍然意犹未尽。张诚也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赵高驾车就是一种享受。
又跑了几圈,赵高放慢速度,停在试车场边儿上,把车子交给一旁的驭者继续跑这个疲劳测试——:“车轴什么时候断,什么时候去报告我!”指着人群中的张诚:“那个,你,张……府佐是吧?给我汇报一下你们这个轴承的情况。”一边从身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块丝巾,擦拭着额头和颈子上的汗水。即便是赵高,这样驭车狂奔几十里地,也会汗流如注。
赵高随着张诚进到公榭,看到屋子的正中摆放着几对车轮,车轴都架在木架上。张诚过去推动车轮,示范轴承的作用。赵高也随手推了几下,比较使用轴承和不使用轴承的老式车轮的转动,“确实轻快很多。”
“是的,大人,这就是轴承。”张诚吃力的举起一个轴承,这是一组青铜的轴承,因为没有锈蚀,而是精心打磨的,所以整个轴承组金灿灿的。车用的轴承分量很重,张诚双手托举也很吃力。
里圈外圈,密密匝匝的滚柱,限位器,虽然尺寸很大,这轴承看起来依然非常精致。张诚对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的水平也很是叹服,工匠们是怎么制作出这么精致光滑的零件的呢?张诚也准备抽空一定要去加工这个轴承的工坊看一看。咸阳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增加了这个轴承,车轮就更加复杂,越复杂就越容易损坏吧?”赵高其实很懂行,绝不是史书上所写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作为中车府令,赵高可以说是大秦最懂车辆的人之一。作为胡亥的师傅,赵高也精通秦律,作为秦始皇身边最受信任的人,赵高对大秦整个行政体系的运转也非常了解。后来他怎么就成了祸乱朝廷的人呢?
“轴承中的这些滚子不再是滑动而是滚动,所以磨损非常小。转动非常灵活。轴承外圈固定在轮毂上,内圈固定在车轴上,所以轮毂和车轴几乎都不会因为摩擦而损坏,寿命反倒很长。之前的测试,就只是轮辋因为跑路太久和车辆太重而损坏,更换轮辋和辐条就可以了,轮辋几乎没有损伤。而如果跑的路太久,轴承损坏,就需要更换新的轴承。好在轴承并不大……就是有点重。”张诚说,已经涨红了脸。
陛下车队重,随行有很多辎重,车轮、座驾的配件都随辎重携带,根据行程和配件的寿命,一般都有充分的携带。随行的人中也有专门的工匠,随时为车辆做保养和更换部件。所以如果皇帝的车驾使用轴承,就一定需要携带足够的备品。
“我试了,确实轻便许多。更省马力。不过快速驾车,也确实更颠簸了一些,老夫这骨头都快颠散了。”赵高自嘲,在张诚面前,他也确实有资格自称一声老夫。
“御车坊也正在测试一个减震的方案,新的设计,驾车没有以前那么颠簸。不过技术还不能说成熟,目前只有在立车上使用。不知大人愿意一试吗?”
“带我去看看!”赵高兴致很高。
于是赵高再次回到试车场,登上一驾准备好的立车,在车场中央的直道上驾车而行。
赵高随行的人中,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忽然道:“我记得你,张诚,你是那个用碳气杀了很多匈奴人的小孩。”
正在观察赵高驾车的张诚回过头来,看着这个小少年,这个少年还未及冠,头发披散着,穿着却不平凡,看气质也不是仆从侍者之类。张诚努力回想这人是谁。少年已经昂起头自我介绍:“我就是胡亥!”
“见过皇子!”张诚忙行礼。心想,这熊孩子怎么还会记得自己。
“你还会造车子?”胡亥追问。
“陛下派下官来御车坊做事。”
“我看你心灵手巧的样子,回头到我府上来聊聊呗?”
张诚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实在不想和这个小祖宗有什么瓜葛,这家伙出名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只好唯唯。
不消片刻,赵高已经试过减震,停下车子走过来:“确实不那么颠簸,但是没那么轻快……”
“是,这里只是测试减震,没有安装轴承……”
“你的轴承,也不需要车轴本身是铜,木车轴也可以吧?”
“可以的。”
“那就用这个减震,装上轴承,送一套到我府上,帮你们测试一下……我觉得陛下的辒辌车也可以试着装一下这个减震的——你们叫车弓是吧?”赵高对百里达嘱咐着。百里达喏喏。
第9章 家规
张诚在御车坊这面解决轴承和减震的问题,两个项目进展都很顺利,御车坊这面的匠师也就对这位年轻的府佐更为敬重。
三视图作为寺工技术标准后,寺工诸坊开始流行给一切工件绘制图纸,御车坊也不例外,各个工序都开始绘制三视图,张诚便做了御车坊的审图总负责。那些匠师携带着图纸来见张诚的时候,那种崇敬的感觉是发自心里的。不仅仅是工匠对长官的敬意,而是一个行业资深技术人员对另一位有专长的技术人员的那种发自心底的佩服。御车坊车型众多,工件数以万计,审图工作也就格外繁重。张诚对每一张图纸都仔细审核,有不清楚的地方要求制图工匠带来工件,亲自讲述工件的作用和选取视图的角度,在有错误或不当的地方,张诚亲自用炭条勾画和标注修改意见。工件三视图制作完毕后,御车坊又启动了一项大工程,就是制作所有车辆的装配图。有之前工件图纸做基础,装配图绘制没有之前想的那么困难,但是由于装配图涉及到不同工件的组装。一些被遮盖的地方还需要各种取舍,因此也是非常繁难的工作。这两件工作成了张诚在御车坊最重要的工作,连续几个月,也是下班时间累成狗。
好在大秦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社会,每天下班都很早,张诚这个府佐不需要加班熬夜,也还能挺得过去。住处又离得很近,那套两进院落是自己的宅邸,关起门来自己就是一家之主,劳逸结合,也还扛得住。
虽然在宅邸里有侍女,但是张诚和这些女人并没有发生什么暧昧。大秦的法律严格规定一夫一妻,对出轨的男女都有严格的处罚。张诚也保持着少年人相对纯洁的心性,一时就还没有肉体出墙的迹象。当然,身体疲劳,让侍女帮着按摩一下后背或者按摩一下腿脚,这些事儿是有的。但是张诚一般表情庄重,从不和侍女调笑,几个近身的侍女就很规矩。
管家陈信,也是老成持重的人,因为负债落了奴籍,被许记商行从人市上买来,张诚了解了情况以后,又找许记帮助找到陈信的老婆和子女,一并买下,在宅子里各自有一份工。张诚许诺,如果陈信做得好,三五年后能有积蓄,解决掉债务问题,就去官府帮助他注销奴籍。陈信一家子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服侍张君。
陈信可以调度的钱谷,额度甚至超过五大夫府邸的水平。张诚定下规矩:府中仆役使女,不超过4人1间房,最低一级仆役口粮,每餐粝米半斗,一日三餐,菜羹和豆酱分量按比例配给,有家眷在府外的,每日额外给粝米一斗。其余各级按等级递增。阖府仆役,最少每10日可吃肉一次,每10日最少可以配给一斗酒,但不得在府中饮醉。仆役四时各配有四套服装,要求衣服两日一洗。所有人等每日洗漱、下人住房每日打扫、三日必须沐浴。除衣食外,仆役有月钱,最低的月钱是一个月20钱,依等级各自不同,张诚额外打赏不计在内。
在张诚看来,这样的待遇简直是苛待,只不过是最低限度的吃饱饭、有衣穿,给几个铜子儿,打发叫花子一样。但在下人眼中就不说衣食住的条件,光月钱加在一起,一年最少也能拿到240个钱,相当于6石的谷子,这样的待遇,比外面很多工匠的生活都要好很多,甚至可以比拟小户人家一年的所得。
这样的待遇在整个咸阳几乎都绝无仅有,下人们感激涕零。张诚却只是摆摆手,对陈信提出要求:“下人要吃饱饭、要有力气干活、要干净、照顾在府外的家人,安心做事,不得偷窃,不得在外传言府内的事。不得对府外的人通报消息,一经发现,革除出府或者另行发卖。”
陈信说:“上造大人俸禄本就不多,给下人这么厚的待遇,只怕府中亏空。”
张诚笑笑:“这个不用担心,你家上造大人的家财丰厚,可不是靠着那点俸禄过日子的,这个标准,咱们府邸再扩大10倍,养的人再多10倍,10年开销,也比不上你家大人的一根腿毛。”
陈信只以为是张诚随口胡说。
下人们的待遇如此丰厚,张诚自己的日子只有过得更加舒服:每日三餐,三餐必须有肉、蛋、奶,有谷米的饭食,有新鲜菜蔬,还要有一两样果子。酒是不喝的,但是必须要有可口的饮子或者茶。三餐必须是热的、菜蔬必须三日内采摘新鲜的、饮子要冷,而茶要热。
张诚的书房是禁地。只有一个不识字的年长女佣可以进入打扫,但是不得挪动桌面的纸张笔墨。府邸中有油灯和蜡烛,张诚书房和卧室的蜡烛不限量。随用随换,就这一项,咸阳大多数中等官员家庭都做不到。不过在张诚,这都不是事儿,张诚府邸所用的蜡烛和灯油,是上郡那面石油精炼作坊定期送来,产量虽然不大,但是供应张诚所需,还是富裕。
自从发现了被称为高奴脂水的石油以后,张诚就研究石油精炼的技术。这个时代的精炼,当然和千年以后工业发达的石化厂不能相提并论,张村的炼油采用很粗糙的加热分馏技术,石油注入一个青铜大罐,罐子上分出很多管子。罐子下面用炭火加热,控制好温度。罐中的原油裂解后,分别产生汽油、煤油、油墨、石蜡、重油和沥青,油料分别装入金属罐子妥善保管,石蜡和沥青冷却凝固后,切割成块状存入库房。石蜡可以制作成蜡烛,也可以涂布在纸张上制作成蜡纸,成为张村印刷厂的重要原料。
沥青眼下主要用途是防水和防腐,浸透沥青的麻布防水性极强,覆盖在屋顶可以保证不漏雨。浸透重油和沥青的木板可以防腐。现在张村的寨墙已经都换上了沥青木板条。
提炼出来的汽油,性能和后世的车用汽油航天汽油当然不可以同日而语,但是可以用来做油印的稀释剂,调和油墨。煤油则用来做灯油,比菜油制作的油灯更加明亮,但是一样会产生浓郁的黑烟。
因为汽油、煤油和沥青现在还没有更广泛的用途,所以张村的石油作坊还是一个很小的作坊,产量非常有限。收支也刚刚能够平衡。一些人对此多有微词,觉得石油炼制不是个赚大钱的项目,张诚只是笑笑,说:“有前途没前途的,盈亏我来承担就好。你们只要把工艺不断提高,让炼制的成分越细致越好。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着火、不要爆炸、不要伤到人。”
许记对石油作坊这个小项目保持一定的兴趣,实际上对张村一切发明,许记都有兴趣。但是目前许记从张村唯一订购的就只是蜡烛。张村的蜡烛燃烧充分,火光明亮,最重要的是成本低,比牛油蜡烛要便宜很多。又特别耐存储,石蜡不会被老鼠偷吃,就这一点,就让许记对这个产品的前途看好。
送来张诚府上的蜡烛,就是经由许记再次加工和运送到咸阳的,蜡烛里添加了香料,点燃之后还有一股清香,多少冲抵了蜡烛的烟气。
这些蜡烛,也被张诚当做礼品,给张苍和欧冶子渊送过去一些。在咸阳,张诚真正经常来往的就只有这几家:许记、张苍、欧冶子渊。
虽然扶苏和蒙恬的府邸也经常派人来赏赐一些东西,推脱不了的,张诚收下后会按照赏赐的价值,另外送回礼给两个府上,张诚实在是不敢和这两位瓜葛太多。
府中这明显超过一般水准的生活品质,以及扶苏府、蒙恬府经常往来的情况,显然给阖府的下人很大震撼。陈信多少相信了张诚身家丰厚的说法,也猜测这位爷背景深厚,无法揣测根底。
第10章 无用的钟表
欧冶子渊召见张诚去公榭。两人相差好几级呢,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欧冶子渊和张诚渊源颇多,但是张诚也不能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欧冶子渊的办公室跑。今天是欧冶子渊主动召见,张诚不知道咋回事,就急急忙忙往那面赶。
“坐。”欧冶子渊好整以暇的让人给张诚摆上饮子和点心。
“工丞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不忙,等下给你看一样东西!”欧冶子渊说。不一刻,几位匠师也先后来到公榭。欧冶子渊示意可以进行,于是一位匠师走到墙边,把一块麻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巨大的箱子,虽然结构和张诚所了解的不一样,但是看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标记,张诚还是看懂了这是一个座钟……就是,够大。
时间显示是辰时三刻。
“这是摆锤钟吗?”张诚赞叹。
“终于解决了摆锤持续运动的问题,上次你送来那个小鸡啄米的玩具,里面那个发条很好,虽然需要不时拧紧发条,但是至少能用了。走时也算准确,一昼夜误差不足一刻钟。”欧冶子渊说。
“方便看一看内里的机构吗?”张诚问。
欧冶子渊示意匠师拆下箱子的面板。张诚看到里面的巨大摆锤和一组非常复杂的齿轮,以及发条和擒纵器。就是这样。
“其实,还可以简洁一点,用指针面板来表示时间如何?”张诚问。
“何谓指针面板?”
张诚画出钟面和时针分针秒针。
“秒针转一圈,分针进一小格,分针转一圈,时针进一大格。”张诚说。“秒针、分针和时针的比例是60:120:1,就可以减少很多齿轮,齿轮越少,这钟就越简单,越简单故障就越少。”
“你的方法也很好,看起来就更像是日晷了。”
“其实我们知道摆锤摆动时间是恒定的,摆锤也不一定要做到这么长。摆钟这么大尺寸,多少并不方便,一个摆锤就要四尺三寸三分了,如果摆锤短一些,摆钟可以做的更紧凑精致。不过工丞,这齿轮是如何做的?我们寺工能制作这么精致准确的齿轮吗?”
“你还没去细铜作看过吧?那面可以把铜件做的非常精细,这个齿轮,还有你在御车上的轴承,都是细铜作加工的,话说你也该了解一下具体的工艺,要在寺工做得好,光懂得画图计算可是不够呢。”
“工丞大人指教的是。”张诚也一直想去了解在这个时代,是如何把滚柱轴承和齿轮制作出来的。可惜到了寺工以后就忙忙碌碌,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全部的工艺技术。
“多走走,多看看,就能有很多收获很多启发。”欧冶子渊说。
“那么,这个钟,要献给陛下吗?”张诚问。这个座钟,虽然工艺很精致,但是外观却有些粗糙,不像是皇家造物。
“为什么要献给陛下?”欧冶子渊说。
“可以有更准确的时间……”
“陛下不需要这个。”
“啊?”
“大秦有自己的报时官,宫中用日晷报时已经很习惯了,各项事务都是按照日晷和报时官的报时来确定的。座钟和日晷并不完全相符,使用座钟,会很麻烦。而且,也没人需要那么精确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谁需要?”欧冶子渊叹息。“也就是老夫,看到你说的重锤计时,一时技痒,才做了这么个东西,但是老实说,并无什么用处。”
“没什么用处?”张诚这下可有点吃惊了。在航天领域,时间要精确到万分之一秒,甚至要求一年的误差不超过十万分之一秒,但是在大秦,居然连分秒都没有意义吗?想了半晌,张诚才想清楚,整个大秦的生活,几乎完全以太阳作为参照。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候睡觉,看太阳就行,精确一点的看日晷就足够了。没有人、也没有部门需要精确到分秒的计时器。这种更准的座钟,除了让整个国家的计时体系发生混乱,并没有什么鸟用。
这就是高精度计量单位和人民日常习惯的冲突,这东西对当下的实际生活并没有用处。这样巨大的一套座钟,居然是一个废物。
“也不算是废物,这些齿轮、擒纵机构、发条,这些技术是在这个钟上面成熟的,这些工艺和技术以后能用在别的地方。”欧冶子渊说。
张诚遗憾的看着这个钟,有点沮丧。
“不过宫里刚刚传来消息,陛下要召见你。”
“我?”张诚吃惊。我这样一个微末的小官,藏在寺工这面学习大秦工业技术挺好,为什么老是能惊动始皇帝呢?
“你的轴承和减震,中车府令已经上报陛下,陛下大赞,会召见你,说不定还会另有嘉奖。”
张诚昏头涨脑的离开欧冶子渊的公榭。转去了精铜作。
精铜作是一个专门加工精细铜件的作坊,这面的工匠岗位五花八门。有专门精雕制作蜡模的匠师,有翻砂倒模的匠师,有使用小坩埚浇铸铜件的匠师,还有专门对铜件进行切削打磨的匠师。
浇铸之类,张诚很熟悉那些原理,精铜作无非是制作更精细一些。但是切削打磨是怎么进行的,张诚始终不了解。于是过去看。
刚好有匠师正在打磨一个齿轮。张诚在匠师手中看到一个……一个锉刀吗?
张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果然是锉刀。匠师在一个铜饼上,沿着标记好的线条,用锉刀费力的锉着齿牙。再细看,这齿轮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孔,齿轮穿过木台上的一个方形木柱,就被固定起来,然后匠师就得以一刀一刀的锉下去,索然效率并不很高,但是锉出来的齿,还是挺标准、挺精致的。张诚要过锉刀——是钢作的,锉刀上齿牙俨然。虽然没有后世的工业制品那般精细,但是原理是一样的,也堪使用——至少在当下这个环境下,是可以使用的。
“那么轴承的滚柱是如何打磨的?”张诚问。
工匠带他到一个转轮旁边,说:“把铜柱用胶粘在圆盘上,固定好,然后转动这个轮子,用布条蘸了解玉砂来打磨。”匠师说的简单而理所当然,张诚却大开眼界。
“胶能粘住吗?遇水会松动吧?”张诚问。
“那就擦干转轮,再上胶再打磨呗。”在工匠看来,这全是理所当然。
“我们缺少台钳和车床。哪怕是简易的台钳和简易的车床也好。”张诚想。这是钳工和车工的领域。但是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缺少车床铣床,就没法制作虎式台钳,也没法车削轴承一类的东西,无论是材料还是技术,都有可以开发的机会。
但是车床涉及到的工作可就复杂了,材料要过关,还要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尤其是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车床必须要采用完全机械结构,并且还要保证其精度。
虽然钟表在这个时代没啥鸟用,但是丝杠呢?一旦出现丝杠,整个世界就完全不同了。工业革命的基础,一个是蒸汽机,一个是车床,说起来,车床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
第11章 金车?
始皇帝听过赵高的汇报,说御车坊那面对车辆做了改进,新的御车,不仅更轻快、更耐用,而且更舒适。
“寺工那面测试的结果,2000里不需要更换轮毂,里不需要更换车轴。”赵高说。耐用还要放在舒适之前。而对秦始皇来说,车轴更耐用,意味着自己可以走更远的路,到更远方去巡游。
乘坐新送来的辒辌车,由赵高驾乘了一段,始皇帝下车来,点点头“车里好像更安静了一些。也不那么颠簸了。”
“据说是参考竹弓的原理,在车厢下面加装了三条减振弓。按照寺工那面的说法,叫做吸收了地面颠簸造成的震动。”
“耐用吗?”始皇帝问。
“用竹板制作,也不算耐用,和车轮轮辋的寿命相当。300里换一组车弓子即可。”
“携带方便吗?”
“车弓子这么宽这么长,重不足10斤,随车队携带,倒也便利。”
“更换容易吗?”
“拆下车厢,装上车弓子,再装上车厢,大约两个时辰,御驾停驻时,匠师连夜赶工,不耽误次日行程。”
“如此,可为定例,但也不要所有车都装这个减振弓。不可完全依靠减振弓,要确保车队行止方便可靠。”皇帝说。
“是。”
“谁搞出来的?那么多年没有人在车轴和减震上做文章,怎么接连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动?”
“御车坊新任府佐张诚,负责此事。”
“是那个张诚?”始皇帝问。
“上郡那个少年。”
“是个好少年啊,话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干啥呢?”秦始皇自言自语。
“陛下13岁登基,17岁已经做了四年大君。岂是那个孩子能比的?”
“是吗?十三岁登基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吗?”
赵高这次没敢吱声,只是讪笑。在陛下面前提起年龄,是一件很忌讳的事。
“除了这两件事,他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皇帝问。
“说是张诚发明了一种三视之图的制图方法,在寺工正在完善,寺工诸坊,已经把所有工件制作成图纸,据说取用更方便,制作更精准。”
“叫那个少年来,我见见他。把寺工令和寺工丞也叫来吧。”皇帝说,脸上却并没有表情。
张诚再次站到秦始皇面前。眼睛只看着脚尖。
和秦始皇这个级别的历史名人见过一面,就已经够吹嘘一生的了,自己到现在已经见到三次了。自己这个微末小官,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呢?在大秦这个时代,难道不是离阿房宫越远才越安全吗?
“说你们那个三视之法正在推进,给朕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身为副职的欧冶子渊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车轮的图纸,展开在地上,给皇帝陛下解说其原理和用法。
“宫室也有制图吗?”
“臣下正在组织人编写《大秦营造法式》,确定宫室的造法。”寺工令说。
“有宫室的图纸吗?”皇帝问。于是立刻有人去寺工调营造法式图纸过来,因为寺工和皇宫还有一段距离,调用图纸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个三视之图有什么好处?”
欧冶子渊给陛下解说这一技术在寺工各个部门应用的情况,着重提出,只要工坊有相应的技术,只要送一套图过去,哪怕远在大海之滨,也可以就地交给当地工坊进行制作,一辆辒辌车6000多个零件,只需要几只箱子就可以把全部图纸送去,节省很多人力,制作的效率也大为提高。即使接到图纸的工坊不是从事车辆制作的工坊,也可以参考图纸进行制作,可以说非常方便。
张诚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妥。果然,陛下接着问:“我大秦弓弩天下至强,这样说来,如果九江郡薛郡的工匠也能制造了?”九江郡是楚国故地,薛郡是齐鲁故地。欧冶子渊和寺工令都开始擦汗。
“既然如今已经拥有了如此详尽且重要的图纸,那么对于这些珍贵资料的妥善管理便成为了当务之急。朕认为此事应当交由御史大夫负责制定一套完备合理的管理制度。要明确规定清楚,究竟哪些类型的图纸能够广泛传播至天下各个工坊,以供工匠们参考借鉴;而又有哪些至关重要、涉及机密核心技术的图纸必须严格限制其流传范围,仅能留存于咸阳城内,由专门机构保管守护。
务必条理清晰、分类明确,绝不能出现丝毫差错与疏漏。同时,负责制造兵器及各类器械的寺工也必须深刻领悟并牢记这其中的关键要点以及轻重缓急之分,从而确保整个国家的军工生产能够有条不紊地开展,既能充分发挥先进技术带来的优势,又可有效保障国家安全不受任何潜在威胁之影响。”皇帝面色凝重地说道。
营造法式送来了,一整个大箱子,图纸用整张的宣纸绘制和题写说明,装订成厚厚的几大本图集。皇帝一边翻阅一边听寺工令的讲解。柱子如何做、如何确定标准,宫室屋顶如何搭建,工料如何计算,工费如何计算,确实都写的清清楚楚,这套营造法式确实是大秦的一项重要科技文化工程。始皇帝听着听着,最后双手合拢,十指纠结,问了一个炸雷一样的问题:“朕的地宫,也造了图纸吗?”
现场几人如遭雷击。
“陛……陛下……”寺工令当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上宫、神道、阙楼、牌坊确实都有制图和用料记载,以备后世维修养护,但地宫并未制作图纸。”技术总负责的欧冶子渊好歹是有经验和知道轻重的,在寺工上下兴致勃勃的开展制图运动的时候,对秦始皇的陵寝做了特别的安排。陵寝的地宫是帝王长眠之所,你制作精细的图纸意欲何为?但是寺工确实绘制了一些不同等级的墓室建造图样,作为档案,以备后世营造参考。此刻却并没有提及这些。
只见始皇帝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眼前之人,他那原本紧绷着且略带怒色的面庞此刻稍稍有所缓和。然而,他那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却依旧未变,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其气势所笼罩。
“你啊,倒还算是个知晓事情轻重缓急之人。”始皇帝缓缓开口道,语气虽略有和缓之意,但其中蕴含的威压仍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地宫乃是朕百年之后的安身之所,其中所藏机密关乎我大秦千秋万代的基业,万万不可泄露于外。故而,在地宫之中,严禁任何人绘制地图,此乃永远不能更改之例条!如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
说罢,始皇帝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扫视全场,似乎要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以确保无人敢对这条禁令心存侥幸。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触怒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说到此处,始皇帝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犀利地扫过面前众人,接着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关于陵寝以及宫室的设计图纸,必须妥善封存起来。若无朕的亲口许可,任何人都绝对不允许私自翻阅查看。若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
寺工令擦着汗。张诚也觉得整个后背都是冰凉的。
接下来陛下才开始谈到车架的改造,对张诚多有嘉许。表示对车驾很满意。
“实在是令人惋惜啊!尽管这轴承与车弓子都是极好的,但朕的座驾竟然依旧是以竹木制成,而非采用那精美的铜材打造。倘若有朝一日,朕能够驾驭着一辆由纯金铸就的马车,畅游于天下之间,那将会是何其威风凛凛、气势磅礴的景象啊!”皇帝满怀憧憬地感叹道。
站在一旁的张诚小心翼翼地回应道:“陛下,其实以铜来制造车辆并非难事,关键在于现今的马匹力量有限,难以拉动如此沉重之物。”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若是换成拥有强大动力的内燃机车辆,那么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话,皇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嗯,所言甚是。若是能有那种可承载重物的神骏之马牵拉着一辆金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说着,皇帝不禁陷入了遐想之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坐在金光闪耀的马车之上,接受万民敬仰的场景。
此时,负责宫廷器物制造的寺工令轻声说道:“陛下,如若您当真想要一辆金车,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采用贴金的方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对于皇帝渴望的真正意义上的全金车辆而言,贴金只能算是一种权宜之计。然而,面对目前技术和资源的限制,似乎也别无他法。
“贴金和金车,那是一回事吗?”始皇帝挥挥手,“算了,朕虽有四海之富,想要一架金车却是不能!等朕百年之后,要造一辆金车给朕!你们退下吧……张诚留下说话。”
第12章 朝闻道,夕死可也!
“你入寺工时间不久,居然折腾出这么多事儿,也算是能干了,说说,朕该赏你什么?”
“这都是小臣职分所在,不敢求赏赐。”张诚深深施礼,这话说的却很真诚。三视图是为了自己方便,轴承和减震车弓子都是随手而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在张诚自己看,没什么重要。
“赏钱、加封你官职、赏赐什么贵物,都可以的。”秦始皇微笑着说。
“小臣年资尚浅,不敢晋升过速,眼下的职务已经是很高了,小臣在寺工还需多做历练。至于钱财,小臣俸禄还够支用,小臣不敢贪财。”
“赐你几个姑娘?”
“臣下年纪尚幼,身体还未长成。”张诚抿了抿嘴,叹息一声。这个表情在皇帝看起来有点好笑。
“看你言辞不错,在上郡读过书吧?听说大儒公孙尼子教过你?听说你还在那面开设了学校,有一波弟子?”
秦始皇你咋啥都知道?你听说的也太多了。
“幼时来咸阳参见陛下之前,是公子扶苏送我去公孙尼子先生那里学的奏对礼仪……至于学校,我们乡下地方,让孩子学一些谋生的技艺而已。”张诚避重就轻的说。
“大儒啊,那你所学的是儒家?”
擦,这句话可轻可重,答错了万一皇帝挖个坑给我种下去怎么办?
“陛下,小臣只是学了点礼仪,对儒家知道不多。”
“儒家的书读过没?公孙尼子是荀子的弟子,哦,李丞相也是荀子的弟子,荀子、论语你读过没?”
“论语大概知道一点词句,但是我理解的不一定对……荀子,不曾教授。”
“学了哪些论语,说来听听?”
“先生曾经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
“嗯,这句不错,知道意思吗?”
“大概是……早上知道了去仇家的道路,晚上我就要去弄死他……”张诚想起前世传的很广的《抡语》,瞎掰了一句。秦始皇一下子把桌子上的饮子都碰洒了。
“小臣失礼……”张诚惶恐。
“没……没什么失礼的,你这个理解很好,很好啊!你还真是个天才!”秦始皇放声大笑。从来没听人这样解过《论语》,孔夫子的棺材盖怕是要盖不住了。不过嘛……这个理解好像也很符合大秦青年的气质。
“你要是这么理解的话,那朕准你多读一些论语。”
“是,尊陛下所说。”张诚觉得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知道你也不怎么缺钱。听说你在上郡有自己的工坊和商行,家财颇丰。”秦始皇感慨了一下。
“全赖陛下威武,一统天下,小人的商品才有机会行销四海,积攒下微薄的家财……”
看着张诚应对流利,秦始皇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年轻的后生,也不要这么谨慎,朕是真的要赏赐你点东西的……”
张诚无语,一时想不出什么该开口说要什么赏赐。
始皇帝从衣襟上解下一块玉佩扔过来:“这个送你了。”
张诚慌忙伸手接住,却是满脸惶恐:“御用之物,赏赐小臣,不妥……”
“不过是一块压衣襟的玉佩而已。不是啥名贵之物,朕带着,就是御用之物,给了你,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虽然比石头贵一点,但是也没什么。”秦始皇笑笑。如张诚所说,十七岁的少年,再升他的官职,也不是什么好事。“传——”
赵高立刻躬身上前。
“赐张诚美华服、鼎、簋、豆、俎、匕、鬲、甗,赐金十斤、酒十斗、酱十斗!”皇帝随手给出的赏赐算是中规中矩。鼎、簋、豆、俎、匕、鬲、甗都是张诚这一级别勋臣官吏可以使用的食器和礼器,酒和酱都是日常生活所用。金十斤算是贵重,也相当于张诚这段时间勤于王事努力工作的奖金。谁也说不出啥来。就是美华服这东西,穿着漂亮、体现身份、也体现陛下对张诚的嘉奖,这是给人看的。
“谢陛下。”皇帝决定的赏赐,张诚就没必要再推辞。
“回去吧,为大秦努力工作!”皇帝挥挥手。
张诚站在宫门口,看着宫中仆役已经把皇帝赏赐的礼物装上了一辆独轮车。两名仆役推车。
“张府佐,”送张诚出门的赵高说一声。
“大人。”张诚躬身施礼。
“你不错,好好做吧。”赵高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张诚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脸上却还是微笑。“全凭大人栽培。”张诚觉得自己想吐,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看着张诚出宫的背影,皇帝问身边随侍的弄臣侏儒优旃:“怎么样,刚才这个少年解读的论语如何?”
“陛下,按照他这样说,那臣也能解论语。”
“说来听听?”
“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是,敌人既然来了,就要把他安葬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的意思是,君子不对人下重手,就没有办法树立威信……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给送给别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是,把人打的快要死了,他才会说我爱听的话……”侏儒优旃翻弄着白眼随口胡说。侏儒,身高不满五尺,按大秦的律法,都算不得成年人的,不入刑律,所以在皇帝面前怎样胡说八道都毫无禁忌。
皇帝陛下放声大笑,这声音震动了整个宫殿。
“你说,这孩子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他真这么想的?”
优旃微微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地神情说道:“哎呀呀,关于他究竟是如何思考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清楚呢。不过嘛,就我个人而言啊,我倒是认为这几句话听起来蛮有些道理的哟,说不定当年的孔子也是这样想的呢。依微臣之见呐,陛下您应当提拔那张诚去担任博士官一职,让他专门钻研《论语》这部经典之作,从而开创出咱们大秦独特的儒家流派来!”
听到这里,皇帝不禁怒目圆睁,抬起一只脚,做出要狠狠踹过去的姿势,并大声呵斥道:“给朕滚开!”然而那身材矮小的侏儒却反应极为敏捷,只见他迅速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轻轻松松便躲开了皇帝这凌厉的一脚。紧接着,他又连忙站起身来,嬉皮笑脸地回应道:“微臣谨遵圣命!”
皇帝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不管这小家伙是信口胡诌、故意糊弄朕呢,还是真心如此理解的,总之能有这般有趣的言论倒也实属难得,今日朕心情不错,你也就不必再替他辩解啦......秦儒?嘿嘿嘿,秦儒,可还行!”
张诚回到自己的宅邸,阖府的下人看到皇帝赏赐,兴奋的不得了。
张诚却指挥下人在东厢房收拾出一间房,把御赐之物放到屋子里,妥善的排列好。衣服和玉佩还要穿戴两天,以示陛下恩宠和自己感恩,小推车出了宫门,这些事儿就瞒不了谁,也没必要遮掩。至于鼎、簋、豆、俎、匕、鬲、甗这些东西,就供起来吧,别弄坏了,以后再出点什么错处。反正自己过日子也不讲究士礼,也不需要拿这些东西摆谱,另外就是,张诚一直对这些青铜器有些腻歪,青铜器制作的时候,会混入铅锡之类的金属,保不齐还有砷,铅砷都是毒物,对身体没啥好处。自己在上郡的时候,幼年都是使用陶土的食器,后来有了铁作坊,就用铁锅烧菜。始终不肯用青铜。在咸阳住下来以后,也是从商行拿了铁锅,在府邸中建了火墙火炕和煤灶,日常吃的多是铁锅炖之类。日常的餐具,也只是粗瓷或者漆器,求的是一个便利和安全。
在私宅里,张诚的生活和大多数秦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大多数秦人习惯于席地而坐,而张诚,吃饭写字都使用高桌和椅子,两腿自然垂下,血脉畅通。虽然在外面参加宴饮或者做事、或者招待客人的时候难免要在席上跪坐,但是在自己家里,还是高坐会舒服很多。跪的久了,腿都会罗圈。
这些桌椅不是从寺工定制的。寺工当然有这个能力,但是张诚没有这个权限。寺工所产,全是大秦国家的资产,找寺工工匠定制家具拿出来,那就是贪污。
这些桌椅是从许记定制的,许记有自己的作坊和匠人,比之寺工的水准当然差很多,但是张诚在这方面也不是特别挑剔。
说话间,许记来人送东西。
张诚和张村之间的通信,一直是通过许记来实现的。一个月四五次,张村的商队送货物到咸阳,便带了给张诚的书信和一些寄送给张诚的物品。在下一次商队返回张村的时候,就带回张诚的回信。
书信主要是学生的课业,公孙尼子的书信和赵杏儿的私信。回信则包括张诚对学生课业的批复,一些张诚零散的笔记,用于学生们参考学习。以及……给赵杏儿的私信。
夫妻两个新婚不久就分开,靠的就是这些书信来维系彼此的感情。前两个月的信里,赵杏儿说,月事未至。这便是有了身孕,至今已经越发确定此事。但是赵杏儿依然坚持去学校上课学习,还要作为班长和学长,负担本班和低年级同学的一些课程。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此次前来递送书信之人,竟然是许记的大掌柜!要知道,这位许记大掌柜虽说并无官员之身,但身为商会之首脑,其地位亦是尊崇无比。如此身份显赫之人,又怎会亲力亲为地押送这些书信杂物而登此门呢?
“听闻贵府佐大人入宫面圣之后,承蒙陛下隆恩赏赐,老夫特此前来恭贺一番啊。”显然,他定是得到了相关消息,故而借着送信之名,亲自登门前来一探究竟,试图探听一些内幕消息。
面对此情此景,张诚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稍稍迟疑片刻后,他只得面带微笑,引领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前往厢房中,去观赏那些御赐之物。只见那厢房中,摆放着一尊尊金光灿灿的鼎、簋、豆、俎、匕、鬲以及甗等珍贵器物。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它们闪烁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甚至有些令人感到目眩神迷,几乎难以直视。
“听说陛下是因为府佐研制出轴承和减震车弓子,所以有这赏赐?”老掌柜进入了正题。
第13章 教学通讯
商人的嗅觉永远是灵敏的。张诚受赏、内侍推车跟随张诚回到家里,咸阳市上就传出消息,许老掌柜就能打探到是什么原因受赏,知道轴承和减震弓用在车辆上,本能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于是巴巴赶来,要探听一二。
“确有此事。”张诚笑笑,让仆役把皇帝赏赐的酒打了两爵,送上来,几案上也摆上了时令果子和一碟点心。
“不知者轴承和车弓是何物?有何用处?小号可否代销?”
“许掌柜神通广大,这么短时间就能知道这么多。不过轴承和车弓,都是陛下御车所用之物,许掌柜思量,这东西可是贵商行能做的吗?”张诚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这个……”许掌柜碰了个钉子,也觉得不妥。“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嘛,张府佐所创之物定然非凡,所以想见识一下。”许掌柜打个哈哈,把这一节遮过去。
“见大概是见不到的,至少不能从我这里见到了。陛下刚刚申斥过在下,说寺工一切技艺,关涉军国大事,不得外传。你也知道,咱大秦律法森严,陛下说了这话,那谁还敢多一句嘴?”
“是……是……是……”许掌柜连声应和。
“其实最近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不是这些轴承减震之类的,而是和柱下史张大人、寺工丞欧冶大人一起在研究的一些东西,张苍大人所研究的圆锥曲线和寺工的三视图之法,才是真正的宝物。”
“可得一见?”
张诚去书房,从桌案上取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正是最近寺工编印的《三视图制图规范》。寺工的印刷当然更加精美,可惜文字是铁线篆字。张诚另有一本简体字手稿的小册子,是要寄给张村中学,作为教材的。
“圆锥曲线理论高深艰涩,估计张大人也要一些时日才能定稿,倒是这个三视图之法,寺工已经编订成册。这个小册子最后一定会大行天下,眼下交给你也不算违制。”张诚说。
许掌柜把这本小册子珍而重之的接过来,揣到怀里。
送走许掌柜,张诚在烛火下阅读来信。先翻看的是学生的课业。力学的一些课程,在小学就有涉猎,是“简单机械”的内容,讲了杠杆、斜面、滑轮,当时匆忙开这个课的目的,也是为了应对直道工程。这些知识在修筑直道的时候,学生们做了很多扩展和应用,也都各自有心得。进入初等中学以后,物力课的内容就到了日程上。之前已经印出来的课本包括了力学、测量、密度、浮力和压强的部分,磁学、电学和光学当下并没有条件展开,但是张诚的想法,是在初中阶段就让孩子们看到电的力量,以及对光学、磁学有所涉猎。力学部分涉及到运动、牛顿定律、功的部分也没有印出来,自然是因为牛顿定律还没有被写出来。这主要要怪张苍和欧冶子渊,给了那么多前置资料,怎么没人去做。实在不行就得自己赤膊上阵了。这就要好好回忆当年伽利略还有牛顿都是咋干的……
化学课程现在完全没有。当下这个时代对物质的认识极为粗浅。靠着现在的材料,张诚完全搭不起化学学科的框架。所以在初中的课程中,就有了一本不伦不类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一本小册子。这是一本半实践的课程,大量要求学生观察和研究炉灶、砖窑、高炉、风箱等等,留下一堆思考题,包括火是什么、如何让火更旺、温度是什么、石头是如何变成钢铁的、高温能改变哪些物质、从铁到钢的过程、炼铁和炼钢如何改进、碳气中毒预防和抢救等等。
张诚不指望这些孩子能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希望他们能够观察思考,或多或少进行一些猜想。
初中的实践课非常之多。有了之前算术、代数和几何的基础,要这些孩子们在自己视力所及范围内进行一些专项的记录和研究报告,多少弥补了理论课程不足的问题。除此而外,张诚也留下了关于“如何改良农具”、“如何改良住房”、“如何改良耕作”、“如何改良木器生产”等等的课题,放手让孩子们幻想各种设计。这些孩子都是动手能力极强的农家子,更有直道工程的历练,在生活中观察,利用简单的物理原理和机械原理,能改进出什么来也说不定。
因为课程设置本身就是开放性的,对教师的能力要求就极高,很多实践题、研究题,张村的几个班长是没有能力评价的,就要定期寄到咸阳这面,由张诚来评判。张诚则要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赶制各种新的教材。这一次张诚就要把三视图制图规范寄过去。这一门课程想必会消耗他们不少精力吧?
实践课的作业,张诚一一看过,批注各不相同,有称赞想法大胆的,有认为这条思路很好,可以在某个方向继续深入尝试一下的,更多的则是痛批注意安全,你不要命了之类。这些半大孩子的想法固然天马行空,胆子也越来越大,尤其涉及到与火有关的内容,简直啥都想往火里投,还有不知道听了谁的瞎胡说,想研究以身殉炉炼制绝世好剑的。
张诚用沾了朱砂的笔大字批复:“赵杏儿,你带几个班长把这家伙绑在桌子上,给我痛揍一顿,让它死了这条心!”
难得见到公孙尼子也寄来一份实践课的报告。这份报告是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小册子的一个全面体验和观察。将焦炭炼制、砖窑、找矿、炼铁、浇筑、锻打等相关工艺进行了描述和总结。对炼铁的产物也进行了观察和分析。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公孙尼子提到在熔炉的残渣中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半透明的团块,但是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在熔炉里找到一种灰白色的石块。这种石块遇水会激烈反应冒出气泡,并且发热。把这种石块放到装水的小口罐子里,冒出的气体可以点燃,并且极为明亮。不知道此为何物。公孙尼子正在探求这种石块的产生原因。
“这是电石吗?”张诚猜测着,根据描述,这种物质和电石非常像,冒出的那种气体就是乙炔气。高压乙炔气燃烧甚至可以切割厚钢板。现在就能得到这个东西了吗?
张诚对电石生产的原理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炼钢过程中还有可能出现电石,打算什么时候去作坊看一下,寺工这面就有铁作。了解一下也好。
公孙尼子的这份报告让张诚很意外。以校长之尊,公孙尼子本不需要去做这些作业,他是当世大儒,也完全可以不理这些杂学。但是公孙尼子就是真正的在从头开始学习这些内容,看得出来公孙尼子并没有年轻人那般天马行空敢想敢干,就只是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一边思考。走的路数是儒家格物致知的路数。不能说这个方法就不行,总之能看到公孙尼子在执掌这所学校的同时,也被这所学校改变着。
张诚准备等自己在寺工找到电石,再给公孙尼子写回信,最后看的是赵杏儿的来信。赵杏儿的来信放到最后看,就和吃饭的时候,那个鸡腿要放到最后吃是一个道理。最美好的事情一定要忍耐到最后时刻慢慢品尝,才格外味美。
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用不工整的字迹书写着,开头是:“张诚吾儿”。
吓得张诚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第14章 有眼不识
这个开头,自然是阿娘的口吻,那么这个歪歪扭扭的字迹,莫非就是阿娘的字迹?自己不曾教过阿娘写字,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张诚吾儿,我很好,杏儿也很好,杏儿有孕了,但是身体还很好。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勿念。母字。”
阿娘的信没有什么文采,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保平安的话。但是张诚从这简单的文字中看到多少牵挂不舍。张诚捧着这张纸,满脸的泪水。
离家千里,一份来自母亲的家书,彻底打碎了张诚日常装出来的淡然。生平第一次收到
母亲的来信,张诚内心汹涌澎湃,无限的思念。
在灯下无声的哭了许久,张诚才擦干了脸,把这封信好好的收藏起来。然后从信封里抽出另外一张纸,这次是赵杏儿那隽秀的字迹了。
“我教了母亲识字写字,母亲学的很认真,现在母亲大略能读下《千字文》了,写字也在练习中,母亲要我跟你说,不要笑她写的字丑。
张村一切正常,木作坊那面很安静。车辆厂这面最近同学们参与改进技术,主要是利用炼铁炉的热气让木材快速烘干,以及提出一些快速切割材料的方法,你看到会吃惊的。蜜蜂的产量都很好。很顺利。我哥哥最近在写一个叫做《从零起步养蜜蜂》的小书,名字有趣吧?
其它各项生意都很稳定。收入正常。放心,我替你看着呢。
另外记账的办法,我研究明白了。我准备增开一门课程,教授居家、小生意和工坊的仓储管理和账目管理的方法,就是你说的进销存那些,你觉得可好?
我身子还好,肚子并没有变得很大,行动还都正常呢。我好担心生小孩会影响我的课业,估计到时候会有几天时间不能去上课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咸阳还好吗?不许和女人们往来。你多久能回家一次呢?想你。”
赵杏儿的信并不很长,这封信是私信,和赵杏儿的课业是分开的,课业混杂在同学的作业集中。私信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张。
纸短情长,文字中能触摸到赵杏儿的娇憨和情绪。张诚也是深深的沉浸在相思之中。
张诚和赵杏儿的爱情,其实是非常简单的过程,两个人是幼年玩伴,又在学校有那么长时间相处。虽然两人有师生的名分,但是一来年龄相仿,二来大秦也没有那么严格的师生身份的隔阂,天地君亲师这样的说法还没有出现,即使有师徒的名分,在中国历史很长时间,师生相恋乃至结为伴侣,也都没有什么非议。
两个人最初只是彼此好感,然后在工地上相处日久,就形成了生活上的互相吸引,张诚做了简单的表达,赵杏儿慨然应诺,后来的事情就都是按照大秦的风俗来的。
并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张诚来说,如果要在大秦成家娶妻,那总要找到一个和自己多少有点共同语言的,赵杏儿是这一班同学中最出色的一位,自己所说所想,赵杏儿能懂。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这就成了。对赵杏儿来说,张诚是自己所见范围最博学、最有才华的一个,在同龄人中,赵杏儿对张诚的倾慕是不同的。这也就成了。
两个人的恋爱算不上什么浪漫,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但是成亲以后,随着共同的生活,两人之间却增添了很多甜蜜。或者这叫做先结婚后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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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记商行,老掌柜将那本《三视图制图规范》递给许记的大匠:“看看。这是我从张诚那里拿回来的,他说这是个好东西,你看看这东西可有用处?”
大匠翻开这小册子,从头读到尾。合上后再想了想,这才笃定的说:“大掌柜,这东西无用。”
“哦?无用?怎么说?”
“这不过是把样品工件制作成图纸的方法,但使用起来并不方便,对工匠要求很高,工匠至少要识字和懂得计算,我们的工匠做不到这个。样品和图纸并无区别,我觉得还是使用样品更好一些。”
大工匠没说的是,如果一切都制成图纸,那么很多匠人不传之秘就不再是秘密了,这个事情想起来就觉得恐惧。
“据说寺工内部对这个方法很推崇,内部正在推行这个方法。”
大匠翻了翻小册子,撇了撇嘴:“这个小册子的印刷之法,是小张府佐所创吧?这个三视图的方法,大概也是小张府佐提出来的,他当然会这么说,甚至不排除让我们外面的人先用起来,然后再推广到寺工内部的意思。这方法果真要是在寺工内部大行其道,小张府佐的职位还不得提个好几级?这个方法就叫……墙外开花墙内香,小张府佐会不会利用我们呢?”
老掌柜沉下脸来。“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你下去吧。”大匠躬身离开,老掌柜把小册子合上,随手放到身后的一个木架上,叹口气“竟然是个无用之物。”
眼力、见识、心胸,在这个时候决定了每个人的取舍选择,这份在寺工被当做是利器的三视图制图规范,在许氏商行被当做是无用之物,放在木架上落灰。
很多年以后,老掌柜对自己当初的判断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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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并不知道许掌柜对三视图的看法和处置。三视图这项技术当然是个好技术,张诚只是尽力将它散发出去,就如同公孙尼子印行《荀子》散布天下一样。一项技术散布的越广,它的价值才可能越大,也越有可能长久存在。
张诚开始给赵杏儿写回信。
第15章 芃芃公主
张诚去铁作坊那面,去询问铁炉里有没有发现一些半透明的团块,或者一种灰白色的石头。
铁作的府佐拿过一些积攒的团块给张诚看。张诚一眼了然——这是玻璃。
高炉的温度足够高,石英之类的东西在高炉中被烧融,冷却后就成了玻璃。说到底,焦炭、风箱、高炉,让这个时代有了前所未有的高温,有了这样的高温,制作出陶瓷和玻璃就都不是难事了。
玻璃当然有很多用处,玻璃杯、玻璃窗、玻璃的工艺品和珠宝、玻璃大吊灯……闪闪发光的玻璃,成为奢侈品,可以带来几乎无穷的财富。
但是张诚最在意的,是玻璃还能制作成玻璃烧杯、玻璃试管,化学学科需要玻璃的支持啊。光学也需要大量的玻璃。
玻璃类制品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出现,早期玻璃制造不稳定,只能制作一些小件玻璃珠之类的。早期的玻璃称为琉璃。透明度并不高。网上流传的战国玻璃杯其实并非烧造的玻璃,而是水晶石掏空打磨而成。那件玻璃杯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后世,都成为珍宝。而有了玻璃烧造技术,轻轻松松就能制作出无数这样的杯子——只要吹玻璃的师傅肺活量还够。
“这东西我们怎么处理?”张诚问。
“怎么处理?都丢掉啊。”铁坊的作府佐斜眼看了一眼张诚。
“可以卖给我不?”
“你要就拿去啊!”
“还是正经一点,我花钱买。你随便给老弟报个价。”
作府佐指着土高炉旁边的一堆渣山——那些,一个钱,当然你要自己运走。
“回头立一年的契。就这么定了!”眼下在咸阳,啥契约都不能超过一年。这些玻璃块,有一年的生意可做就不错了。
另外那种灰白色的石头,作府佐找了半天才找到几块,递给张诚。
张诚极小心的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来,垫着手。
灰白色,表面有松散的粉末。
“麻烦取一盆水来?”张诚说。
这块石头投入水盆中,立刻起了气泡,发出一股子刺鼻的气味。张诚用火钳在一旁的火炉里夹出一块燃烧的炭,凑在这气泡之上,水面上就出现微弱但是跳动的火苗。
果然是电石和乙炔。
“这是何物?”铁坊的作府佐大惊。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还是先弄清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吧,慢慢研究,看能有什么用。”张诚淡淡的说。
回到御车坊自己的办公室,张诚发现在自己的几案后面,坐着一个衣饰光鲜的少女。张诚正纳闷哪儿来这么一个姑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百里达已经出现在身后:“芃芃公主,这就是作府佐张诚。张诚,这位是芃芃公主,是陛下的女儿。”
“公主?”张诚有点懵。公主是什么情况?公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听说你给我父皇制作了新车子,有轴承和减震的那种?很好。给我也做一辆!”这位公主大喇喇的说。
“这个……”张诚擦着汗。
公主作为陛下的女儿,当然有资格乘坐御车,按照一定等级也会配给专用的车子,但是公主自己来御车坊要车子,这合乎规定吗?张诚扭头看百里达。
“张府佐是我们御车坊新进的府佐,人虽然是少年,但是才干不凡,在减震方面堪称御车坊第一人。”
“那就是你了。给我做一辆辒辌车,我要出去游玩用的。要华丽、漂亮,要轻快、减震!”公主说。
“是!”张诚看着脚尖,只能应了一声。
“哦,你是怕给我做车子不合规矩啊?我就是先过来打个招呼,下午我就让父皇给你下旨。你可以先准备去了!”公主说完,拍拍屁股就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听说你们能提前画图,那就把图画出来,我要看看,这车子必须要漂亮!”
张诚看着百里达:“府丞,这事儿?”
“芃芃公主甚受宠爱,这事儿大概率是不会错的,反正左不过是你多做几个轴承、多做几条车弓子的事儿。其它装配,车厂随时都可以搞定。公主的车驾有制式,外观也有规定,选定合适的纹饰,彩漆绘制就可以了。至于何时交车,那当然要看宫里下旨才能定。”百里达这种在寺工混了一辈子的老官僚,做事果然有一套。但是有一套你自己就直接可以担下来,干嘛还要推给我?
好在大秦是一个狂热爱好标准化的时代,除了书同文车同轨以外,在工件制作上也坚持统一标准。不论皇帝的车、公主的车、兵车还是贩夫走卒的车,一律是标准的六尺车轨。车轮、车辕的尺寸全都有固定的标准。所以百里达所说,多做几个轴承、多做几条车弓,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张诚便安排手下的工匠,取来公主所乘篷车的图纸,细细审视,准备确定轴承和减振弓的标准和车辆改造的方案。
作府佐相当于车间副主任,只不过御车坊是个特别大的车间,所以这个副主任主管的事务繁杂,更多工作还是行政性的工作,各个工序的技术工作主要由各个工序负责的大匠来完成。但是新车型的确定,张诚总还是要插一手的。
公主的篷车,比始皇帝那辆篷车要短小许多。车上的装饰也大为减少。这都是礼制的要求,车厢彩绘也不许出现六龙以上的图案。这当然也是礼制的要求。
公主的年龄比自己还小一点,也就是个少女,按说应该喜欢粉红色才对。不过这个时代也没有粉红色的颜料,也没见过粉红色的器物。张诚想了想,要让这位小公主满意,大约还要在这上面下点功夫。
“车身漆成粉红色,用四方连续法画四叶草。”
“粉红色是什么颜色?四方连续法是什么法?四叶草又是什么草?”漆行的大匠迟疑着问。
张诚取过一个颜料盒。这是染织用的颜料。自己从小看母亲做麻鞋,这些染布颜料最熟悉不过,也最亲切不过。张诚将红色调水,调的很淡,然后画在一张白纸上,干后,张诚指着这里的颜色说:“这就是粉红色。”
“府佐,我们漆作只能调和朱红深红,调和不出这种颜色来。”漆行的大匠苦着脸。
“哦?你们能不能调白色的漆?”
“这个可以,用铅粉或者蜃粉。”
“用白色颜料调和红色颜料,可以调和出一种更浅的红,就是桃花色。对了红色颜料你们用什么?”
“朱砂。”
“蜃白是怎么制成的?”
“蜃白是采海贝煅烧制成的。”
“那就用蜃白和朱砂调和桃红色。不要用铅白了。铅白和朱砂混在一起,日久会变黑。”张诚想了一下,铅白里的铅和朱砂的硫化汞反应,硫化铅是一种很脏的颜色。
“是。”工匠没想到这位府佐连朱砂和铅白调和会变黑的事儿都知道,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这事儿。是什么原理呢?
“四叶草是这样”,张诚在纸角上勾勒了一个四叶草图案,“你去选一种漂亮的绿色!”。“然后所谓四方连续图案是这个意思……”张诚又用45度角画了一些方格子,在格子交点处勾勒四叶草。“这样一直画下去,直到铺满车子!”
第16章 玻璃吗?
终于打发掉这些破事儿,张诚抽出一张便签,写几行字,折叠打上泥封,然后递给自己的助手:“送到城东许记商行,交许大掌柜。”
然后静下心来给公孙尼子写回信。
“您所说的半透明的疙瘩,我看过了,是琉璃。选择琉璃很多的废矿渣,高温加热,如果能收集这些琉璃,可以制作琉璃器。琉璃器可以很贵重,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环境下烧融,产生了琉璃。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就可以专门烧出琉璃,如果我们能大量稳定生产琉璃,琉璃有大利于世。烧出来的琉璃可以集中存储,以后需要制器的时候,可以通过高温二次烧结,或浇铸、或研磨,就能有非常好的琉璃器出现。
您所说的会发热的灰白色的石头我也找到了,我称之为电石。
现在我知道的是,电石遇水,会发热,会生成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如果有一种装置能控制这个发热和产生气体的过程,就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火源。用来煮饭可能有点浪费,但是可以用来做灯照明。先生可以把电石灯作为课题交给学生们去研究。
同样,我们需要知道电石是如何烧炼成功的,是什么东西烧成了电石,需要哪些条件。”
远距离通信的好处是,很多问题你只需要把答案给对方,而不需要告诉你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问就是我在寺工听说了这个……
如果在寺工这面拿出什么新鲜玩意,就可以推说:“我在上郡的学生们瞎搞,整出这么个东西来,他们猜测是这样的,您看对不对?”
俗称两头骗。
许掌柜坐在张诚对面。
一个是商家,一个是官员——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是两个人如今的身份确实已经大不相同了。许掌柜在御车坊,坐在张诚对面还有一些局促。
“有个生意,找您谈一下。”
“您说。”许掌柜。
张诚带着许掌柜到铁坊,指着那堆废渣山说:“这堆炉渣,运回许记,这个生意我要拿两成利。”
老掌柜像看傻子一样看张诚。
张诚捡起一块炉渣,随老掌柜走远,看四下无人,指着矿渣中的一块碎玻璃说:“敲开炉渣,取出这个,然后你找工匠打磨光滑,再来找我谈。”
许掌柜看着如山的废渣,摇摇头,也不分辩,带着矿渣转身就走。老脸通红。
张诚也摇摇头,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啊,挺难。
御车加了减震这事儿,惊动了不少人,但是因为是陛下御车新上的配置,还不至于是个人都作死来找张诚。芃芃公主仗着皇帝宠爱来找张诚定车,这事儿才过去,胡亥也来了。
虽然之前和胡亥两次见面都说不上愉快,胡亥这人眼高于顶,看张诚一贯傲慢。但是张诚也一直警惕着胡亥,不想触他的霉头。所以两次见面还都没出什么意外。
胡亥是直接来到御车坊,递过一份木简,上面关防印玺俱全:“着御车坊依皇子制,为胡亥车架加装轴承和减震车弓。”这是带着批文下来直接要的。胡亥的爸爸是秦始皇,胡亥的老师是赵高,胡亥要搞这么一件批文,就太容易了。
“是,小臣马上安排。不知皇子需要几辆车?”
“你的车不是号称2000里不换轮毂、里不换车轴吗?两辆车就够了,一辆立车,一辆安车。”胡亥依旧用鼻孔出声。
“好的,那么五天之后,可以提车。”张诚说。
“费心。请匠师们喝酒。”胡亥随手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咣的一声响,看起来里面是铜钱之类。“五天以后,我来看车。”
张诚有点吃惊。你要说胡亥不通人情世故吧,他还知道带着批文来要车,还知道要给匠师们打赏。你要说他懂得人情世故吧,这种鼻孔朝天和人交流的样子也叫人情世故?
来要车的皇子也不止胡亥一人。接二连三的,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一众皇子相继到御车坊来订车。看起来胡亥是因为和赵高关系密切,先一步拿到批文而已。百里达和张诚一一接下这些批文,根据御车坊生产节奏,安排提车时间。这个时候芃芃公主的批文也送过来了,不过公主本人没露面,是内侍带着批文过来报备的,一众皇子的车辆排在了芃芃公主之前,其中赵高的订单被张诚排在第一位。
下午时分,漆行的匠师把绘制好的公主的安车图样送来了,张诚展开图纸。自从有了三视图和装配图,御车坊这面绘制图纸的能力是大为进步,而漆行这个图纸尤其出彩。整张的图纸,绘制安车正侧面的图样,彩绘了桃红色的安车车厢,桃红底色上,四方连续图案,正是四叶草的图案。整个车看上去明艳异常。漆行的匠首额外还用一块小木片,以桃红色为底,画了翠绿的四叶草图案,算是作为最后交付的色样。可以说,这个操作很规范,这才是定制生产的正常流程,当然,接受皇家定制,更应该有这个标准。
“红配绿,赛狗屁。”张诚心里念了一句,当然,后世审美不喜欢大红大绿配色,觉得过于鲜艳,但那是后世色彩丰富的技术背景下,人们厌倦了简单的对比色导致的审美取向,在大秦这个时代,这个红配色艳丽无比,显得格外活泼热烈。就还是——赛狗屁。管它,这个糊弄一下秦朝小姑娘大概可以吧?张诚想,
“我们有没有可以装这个图纸的……竹筒?”张诚想了想,伸手了纸张的宽度,“这么长,刚好把这图纸卷起来,放进去?”
“这个可以有。”漆行大匠说。
“马上弄一个过来,把图纸装进去,我带你去见芃芃公主。”
“见……公主?”
“公主如果对图样有什么意见,马上交代下来,你可以马上记录修改。这东西我又不懂,我转述给你,万一出错怎么办?”
第17章 订单接到手软
公主对新式安车喜欢的不得了。
看图样来确定订单这种事,对公主来说还是个新鲜事。不过在这张非常精细的图纸前面,可以很直观的看到未来这个车子的结构和彩绘装饰效果。稍加想象,就可以想到这车子制成之后的效果。
桃红配绿色四叶草的效果,公主非常满意。这是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配色,尤其是少女,怎么会拒绝桃红色?虽然说红配绿赛狗屁,但是满地的桃红,四方连续绘制的零星的四叶草点缀其间,并不会给人眼花缭乱的躁动,只是充满活泼气息。
“我多久才能拿到车?”小公主赤着脚,站在地上的图纸前。脚丫洁白如玉。
“大概要15天。”
“怎么那么长时间?胡亥他们的车子五天就能拿,我的为什么要十五天?你是不是欺负我小,欺负我是公主?我要去父皇面前告状,治你怠慢之罪!”
“公主殿下,各位公子的车驾都是现成的制式,除了轴承减振弓需要另外加工,其它都有现成的工件,您这个车,彩绘是全新的图样,漆行要重新给您调漆,重新制作才行,所以时间要稍长一点。若是您不要这个颜色,那我也能五天交车。”
“十五天?不能再快了?”公主嘟着嘴。
“已经是最快的了。”
“好吧,那就快点去做,不要耽误时间,这个色板留下来,我有用!”公主开始赶人。话说这个公主还是一会儿一变。
“府佐,时间还是有点赶,我们漆行做一件东西要经年累月,这15天……”在回去的路上,漆行的大匠跟张诚说。
“公主车驾不是有现成的工件?之前制胎刮灰不是都做完了?你再涂一层桃红,再画上树叶,晾干以后再一打磨不就行了?”
“可是这个绘制还需要好多人工啊,这么些叶子,一片一片画……”
“我教你个法子,用刻漏,做一个草叶的漏子,定好位盖在红底上,直接在漏子里涂绿色,然后再勾一下叶筋就行,能省好多时间!”张诚出着馊主意。
“好吧,只好如此。”
胡亥的钱撒下去,精铜行、竹行的工匠们果然给力,两三天的时间新轴承、减振弓就做好,再用一天时间装配,第六天上,胡亥来看车的时候,一辆皇子制式的安车、一辆立车就已经等在库房里。赵高使人套上驷马,在试车场驾乘一番,觉得很满意,下了车,说:“做的好,赏。”又有侍从过来,拿过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盖子,是铜钱和金子。
“两千钱给工匠,谢这些天的辛苦,这些金子百里大人和张大人分了,算是酬劳,以后我有所求,还希望两位大人费心。”
这一声大人,两个人汗都下来了,连称不敢。胡亥又叫人把自己乘坐过来的车子带来,说一声“这几辆车就放到车坊,烦劳两位安排帮我修缮保养。些许礼金两位大人应得,万勿推辞。”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两人还能说什么呢,一顿感谢一顿行礼,把这位公子送出车坊。回来房间看到这一堆金子,张诚叹一口气说,“百里大人,这……你看……”
百里达却老于此事,手在金子上一切,分成两份,大的一堆儿自己揽过来,小的一堆儿推给张诚。“既然公子赏了,就收着。”张诚打量一下,两堆金子,大概是三七开。上官多拿些,下官少拿些,也算是规矩。于是不客气,搬过这小堆儿金子,扯块布巾子包好:“那就谢大人了!”然后又指指那些铜钱:“这个我分下去?”
“自然、自然。”百里达笑的见牙不见眼。
秦律严苛,贪污索贿这种事百里达是不敢做的。但是如果皇子要赏赐,百里达拿的心安理得,而且这些赏金,都是有定例,主官拿得多。不过张诚若是不拿,难免会引起百里达猜忌。所谓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呢?这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大秦法纪森严,官员捞钱的空间有限,但是再严谨的法规,总还有一些边缘地带。
这几斤金子,张诚拿的也心安,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主要是胡亥得罪不得,此刻胡亥愿意打赏,最好就是安心收下,免得被胡亥猜忌。来到这个世界,张诚活的很小心,心思也百转纠结。在乡间的时候总想法避开蒙恬,到了咸阳,就得学会做个标准小官僚,不要得罪胡亥赵高……别人倒还不怕,哪怕是被秦始皇猜忌,只要秦始皇一时不对你下手,他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如果现在不下手,那就没有啥下手的机会了。
胡亥的车子开走,下午几个公子还有芃芃公主就都派人来催。张诚只好说胡亥公子的车子是先预定的,其它一切车辆都是按顺序正在安排,各位公子公主稍安勿躁。尤其嘱咐芃芃公主的使女,说车子要重新上漆纹样,好饭不怕晚。
终于摆脱这些纠缠,张诚特地去了一次漆行,稍微指点了一下漆行如何用过刻漏法来快速涂饰四叶草纹样:统一调好颜色以后,先在车身上划线定位,然后用刻漏模子一个一个排过去,把绿颜色平涂上去。趁着漆半干,再用更浅的绿色调出叶脉的颜色,用细毛笔勾勒叶筋,提亮高光。这样一片片叶子就活灵活现而且有立体感了。
这种画法让漆匠觉得有点新奇,大为赞佩,说“不愧是府佐大人,好心思!”但是这方法本也不难,不到片刻漆匠已经很熟练了。
正看着漆匠描绘感到满意的张诚,感觉手有些发痒,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不片刻,却感觉越来越痒,手上已经出现大块红斑。漆匠瞥了一眼,却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忙道:“大人,千万不可搔,这是被漆咬了。大人请马上离开漆坊,回到家去用干净的冷水冲洗身体,静养几日,不要吃发物,只喝清粥,要好好休息几日,红斑全部退去才可以再来官衙。大人千万不可小视,小人原不知道大人不耐大漆,忽略此事,实是小人罪过。”
张诚略一思索,便知道原来是大漆过敏,自己来到大秦,没想到会有这一劫。这个时代又没有脱敏药,只得赶快跑去公榭,找百里达说明情况,此刻头脸已经开始发痒,百里达忍住笑,让张诚安心回家养病,这几天就不要来公榭点卯,什么时候红肿尽去,什么时候再来。御车坊有公务,自会派人去府上通报。
张诚赶回家里的时候,脸已经肿成猪头,下人们都认不出来,好在管家听声音辨形貌,认出依稀是自家主人,这才赶紧收拾卧房,把张诚扶了进去,又安排仆婢给弄清水软布擦拭身体,安排饮食。
张诚想起一事,叫管家立刻去许记商行通报老掌柜,并寻一种叫白面土的东西,特别指明这白面土一定要用杵臼捣碎研细,过罗筛细,包好送过来。
第18章 公主驾到
许记老掌柜匆匆忙忙赶来,带了医生给张诚一顿望闻问切,开了许多汤药,嘱咐了服用方法,看张诚虽然浑身红斑,但精神还好,就留下来聊了几句,首先是赞佩张诚的眼光,许记已经从炉渣中取出玻璃块,打磨之后闪闪发光,鉴定过以后觉得这绝对是一项好生意,张诚之前所说占两成的事儿,简直是太大方了,如果张诚要调整这项生意的股份,都可以商量,张诚只是淡淡一笑,说“就还是之前说,两成就好,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帮你搭个桥而已。铁作那面还要感谢我帮他们处理了那些废渣。”老掌柜听了眉开眼笑,立刻取出木简,把做好的契约给张诚看,要张诚画押,等下就约官府的牙人来做中保立契。
对这种趁你病还要抓紧时间确定契约的商人行为,张诚也实在是没话说,草草签字,然后就叫人拿了白面土来看。是研的很细的粉末。张诚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嘴里尝了一下。有一点苦涩。在手指间碾过,有一点滑腻。
看到张诚把这东西入口,老掌柜大惊:“府佐,这东西不能吃!”
张诚挑挑眉毛,牵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不能吃,我只是尝尝。遂叫老管家安排人找大碗把这白面土用水化开,调成稀粥样子,用一个毛刷在手掌红肿处先刷了一层,说等等看,如果能暂时止痒就可以用这稀汤在全身刷上一遍。
老掌柜看着张诚把这石粉汤子在手上刷过,干了以后手上出现一层灰白的粉末,不知就里,心想等等看会如何。
张诚却知道,这东西在大秦民间俗称白面土,其实就是观音土,也叫高岭土,医学上习惯称做蒙脱石粉。饥荒时期有人拿这个充饥,最后活活撑死。但这东西外用可以用作皮肤止痒,内服可以治疗腹泻。眼下却正对症。
过敏反应这事儿,古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大漆过敏非常常见,自己在前世因为从不接触漆器制作环节,没有切身体会,这次算是补上了。
过了一刻,张诚自觉这蒙脱石止痒的方法似乎有效,就叫下人用小刷子给自己身上红肿之处轻轻的涂布一遍。老管家不客气的屏退了许掌柜:“许掌柜,我们要给家主人上药,不太方便,有什么事等我家主人病愈再说可好?”许掌柜脸一红:“是老夫唐突,先告辞,告辞,改日再登府探望府佐!”
这一次大漆过敏,张诚可算是消停几天,躺在床上被下人们摆弄来摆弄去的。张诚倒没有害羞之意,无论男女仆役,服侍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至于害羞之类,自己在病中,被女护士摆弄一下还能觉得害羞吗?反正张诚就直接摆烂,事后全当没这回事了。要是因为肌肤接触就要张诚负责任,张诚是绝对不会干的。
“老子躺在这里,被你们摸来摸去,吃亏的是我,还敢要我负责任?”张诚心怀恶意的想着。
漆匠和医生都说要忌口,张诚便开始清粥小菜的生活,自打开始制作泥叫儿以后,这算是张诚一生中最清苦的一段。穿宽松的素色丝绸衣服,吃清粥小菜,每日就在自己的宅子里不大的范围活动。偶尔翻读一点自己写的稿件,算是消遣。张诚觉得,在咸阳的日子要就这样度过,其实也挺好,只要没有过敏红肿,瘙痒难耐。
坏事传千里。张诚被大漆咬过的事儿,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扶苏府邸的管家就专门上门来送过一次药物,说是楚地的验方。有外敷有内服。外敷的这个东西,张诚看了一笑——果然也是观音土,内服的汤药又酸又苦,张诚浅尝一口就放下了。问询之后,才知扶苏母族是楚人,府邸和楚地来往甚密,也有漆匠,所以素知大漆伤人的处理方法。张诚连忙着管家赏了扶苏的管家,扶苏的管家却坚辞不受,说“我家公子有嘱托,府佐在咸阳,万事我们都需要小心照应。”张诚内心感慨,这扶苏人其实挺好,这种照应未必没有招揽之意。但是自己一个小官,有什么可以招揽的价值?说到底还是一个人情。胡亥做人算是有办法,扶苏本人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那种。可惜怎么就下场不好了呢?
这日张诚正在宅中休养,宅邸的大门却直接被人挤开,然后仪仗下人呼啦啦进来一群,内侍直接举着牌子说芃芃公主登门探视张府佐。把老管家唬得一愣一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众人已经直抵张诚书房。张诚正待问,芃芃公主那张俏脸已经快贴上了张诚的鼻尖,看着张诚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还涂抹着观音土的粉末,芃芃公主爆出一阵大笑,张诚连忙以袖遮脸,连连道歉。不无埋怨的说:“芃芃公主到臣下的宅中,这不合适,不合适!”
“我去御车坊看我的车子怎么样了,结果听漆坊的大匠说张诚你被大漆咬了,正在家养病,你是不是用这个办法来拖延我啊?”芃芃公主说,
“哪有哪有,确实是病了,车子进度应该正常,不会影响公主使用的。”张诚对这个小姑娘也没什么办法。
“我跟你开个玩笑,没有怨你的意思。听说你是为了帮我制作图样受的伤,依礼我也应该来看望你,这次是特别给你送谢礼的。但是你搞成这个样子……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知道是不该笑的,但是实在是这个样子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张府佐你不要生气,我是个小孩子,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要笑,不是想笑你啊……抱歉抱歉……对不住对不住!”
芃芃公主这种忍不住要笑的样子,更让张诚恼火,对方明明知道皇家礼仪,知道不该取笑,又控制不住自己要笑的样子,确实令人恼火。
芃芃公主的随行侍女把礼盒放置在张诚的桌子上,轻声说:“这是公主赏赐你的。”
“不叫赏赐,不叫赏赐,我就是来探望你的,这些都是一些见面礼。是礼品,不是赏赐啊!”公主嘟嘟囔囔。眼珠子叽里咕噜转着,打量张诚这个书房。
“你的这个高几看起来很好啊,张诚你起来让我坐这儿试试!哇,果然舒服,看不出你还挺懂得享受。这么多书卷?这都是什么?还有字还有画。这些文字好奇怪,不是李斯大人的秦篆啊……”公主随手翻着张诚给学生批复的作业。
张诚大惊。
第19章 皇帝出行
张诚担心的是简化字的事情惹出祸事,但是又不好上去抢夺这些稿子,一时脸如土灰。
公主却已经翻开了公孙尼子的报告,一时看的津津有味——“张诚啊,这个炼铁这么好玩吗?”
“公主,这都是臣下的私人信件。”
“那就是说,你在上郡那面自己开了一个学校,还有一大群学生?”
“学校这个事情,公子扶苏是知道滴,学生这个,公子扶苏也是知道滴……”张诚有点慌,先给自己找个垫背的吧。创制文字、办学校这事儿,在大秦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好像有这么件事儿,听说你那些学生都挺有本事的?”公主瞟了张诚一眼。
“就是些乡下孩子……”
“乡下孩子?你也是乡下孩子咯?”公主的眼睛眨呀眨。
“是,是,小臣出身乡野,粗鄙这个……”
“我看你很巧的啊!你看你搞的那个轴承就很精致、那个减振弓就很巧妙,一点儿也不粗鄙。还有你给车子画的那个图样,很漂亮啊!嗯,哈哈哈哈哈,上漆,对了,你被漆咬成这样!肿的像个猪头!抱歉抱歉啊,我不是要羞辱你啊!我不会说话……”
张诚苦笑。
“好吧,我在这儿你也不自在,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身体,早点回去主持事务,你比百里达那个老头有趣。车子我要你亲自交给我!”
“是,公主,还有,臣下这些书信,望公主不要跟人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省得了!你们在这儿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许说出去!”公主对手下做了个凶样,然后大摇大摆的带着人离开。
张诚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
皇帝巡游终于开始了。皇帝出行不可能和普通人郊游一样那么随意车驾、护卫、后勤、沿途的准备、道路的清理、随行的官员等等都要反复推敲,御车坊也派了一队工匠随笔下同行,以备沿途维护保养车辆,除此而外,宫中内侍、御厨、医官、宫娥之类,浩浩荡荡好大一个队伍。
整个咸阳城的人都排在道路旁,观看这盛大的出行队伍。
自己没有被编到这个队伍,张诚觉得很高兴。按照御车坊这面的说法,是张诚资历尚浅,没有资格跟随陛下巡游,而百里达则是因为年纪太大,怕跟不好队伍,额外选了年富力强资历深厚的作府佐跟随陛下出行。
据芃芃公主的传出来宫里的说法,是陛下认为张诚多有巧思,在咸阳的寺工比跟着巡游有用的多。张诚觉得这个说法体现了皇帝陛下把人当成资源看待的独特风格,也很好很强大。
不管怎么说,张诚此刻就和咸阳的百姓混在一起,在路边看着皇帝车驾缓缓前行。
张诚想起几句诗来:
车辚辚,马潇潇;
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向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
盛唐杜甫的诗歌,向前推1000多年,放到此时此刻,也很符合这个气氛。
军士的队列齐整,黑压压一片。矛戈的锋刃上闪着寒光,飘扬的旗帜,遮蔽了天上的太阳。
始皇乘坐着彩绘的车驾。陛下站在立车之上,黑色的大礼袍、高高的通天冠、双手黑漆皮手套,陛下的面色庄严肃穆。此刻站在立车上,皇帝想让他的臣民看到此刻他的威仪。
“大丈夫生当如此!”一个低沉声音赞道。张诚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看到一个布衣中年汉子盯着陛下,眼睛中放着倾慕的光。这句话太熟悉了,这人怕不是刘邦吧?
此刻在张诚另一侧不远,有一个沉厚的声音像是应答中年汉子的话:“彼可取而代之!”张诚用眼角的余光瞄过去。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虽然穿着素色的衣服,但是衣服质料很好,显见价值不菲。青年身边有几个人,可能是同伴,拉着青年要往人群中退去。
“这怕不是项羽吧?”张诚想。
这两句话,后来被记录在历史中,即便是对秦汉历史不甚了然的张诚,也听说过,这两句话代表了刘邦项羽不同的性格,甚至也造就了两人不同的命运。张诚不想此刻在人群中和这两个人有什么瓜葛,于是悄悄的向后退。此刻却看到车队前方,一驾华丽的马车行进,拦住了车队。这车厢是漂亮的桃红色,这车出现,让整个皇家车队的肃杀瞬间暖化了很多。
一个绯红色衣服的少女从车厢里跳下来,拦在皇帝的车架前:“父皇!”
“你是来送行的吗?”
“父皇,带我一起去玩呗?”公主靠近皇帝,轻声说。
“国家典制,不要胡闹。留在咸阳吧,我很快会回来的。”皇帝对小女儿的声音也柔和下来。
“父皇,我会想念您的。”公主轻轻抱了一下皇帝的手臂,退后,站在自己的车驾旁,在路边,目送车驾离开。
“芃芃的车子看起来挺漂亮。”始皇帝侧头对驾车的赵高轻轻说了一声。赵高无声的笑了一下。
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张诚退到人群后面,退出观看的人群,在路边找了家店铺,叫一杯饮子来解渴。
小馆子里的人们还在谈论皇帝的车驾是多么的威风,也有讨论公主的那辆车是多么漂亮的。
张诚微笑着听着这一切。这个时代没有大明星,人们的娱乐也就是讨论一下皇帝的车队和那些持戈的壮士。
“行程清楚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张诚的耳朵。
“说是经云梦,到琅琊……”另外一个低低的声音。
张诚抬眼看去,在隔壁桌上,几个人东张西望,似乎也无心享受美食。
张诚叹口气,这些人在谈论皇帝的巡行路线,虽然巡行路线也不是多大的秘密,但是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事儿也不怎么寻常。
那桌中的一个年轻人似乎注意到张诚,也往这面看过来。
张诚端起杯来掩饰自己的神色。那青年却直接走过来:“小哥相貌不凡,想结识一下。”
“在下张诚,上郡高奴县人士。”
“哦,我是韩……我是姬……我叫张良,字子房,山东人士。”
对秦人来说,崤山以东的人都是山东人士。“张良张子房?”张诚这下有点吃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张良吗?当年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的张良?他还敢出现在咸阳?
“子房兄久仰久仰!,叫小弟秉直即可。”张诚拱拱手。
久仰是个客套,但是汉初三杰的张良张子房,那可真是久仰的很。
“张诚你在这里?”一个声音从店铺门口传来,回头看时,一团绯红色的身影就过来了。张诚连忙用身体站在芃芃公主之间,挡住了公主。
“子房兄,我还有点事,咱们改日再叙如何?”张诚警惕的看着张良。张良的表情也有一丝警惕,向后退了半步。
“……”
“子房兄,小弟还有点事,先告辞。”张诚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也没细数。喊一声:“店家,钱放桌上了!”掩着公主,缓缓退出小店。张良看张诚如此警惕,变了脸色,回身对几个随行的人打个暗语,几人立即扔下铜钱,也马上离开小店。出门张望,哪还有张诚的身影。
第20章 夜客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谁?”在人群中,公主依然有些疑惑。
“刚在店里认识的一个陌生人。”张诚说。“公主不在宫里,跑出来作甚?”张诚觉得今天咸阳城里不太安定,有刘邦项羽这两位出现在人群中,又路遇了张良这个六国余孽。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我来送一下父皇。”
“陛下此刻已经出城了,公主还是回宫的好,这市井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要你管?”
“小臣多嘴。不过市井鱼龙混杂,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的车子做的不错,宫里很多嫔妃还有我的皇姐们都喜欢。”
“谢公主夸奖。”张诚急匆匆的走向公主车架,“市井真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还是请公主回宫,有什么事,改天公主到车坊来找我,或者传小臣去宫中也是可以的……”回头望去,没看到张良那些人跟过来,张诚的心才放下一点。
之前始皇帝出行,在博浪沙遇刺,就是张良带着力士做的,史书上记载说张良遣力士携120斤大铁锥行刺皇帝,误中副车。那次行刺是没有成功。但是万军之中还敢只身行刺始皇帝,这张良也是个亡命之徒。今天看上去虽然年轻俊秀,正是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这么个年轻人行事如此疯狂。当年的事,据说皇帝曾经大索天下,满世界通缉这个幕后指使者,没想到张良居然还敢进入咸阳,还敢跟踪车驾,居然还敢打探皇帝的行踪。
千万别出什么大事儿。
看张诚一脸紧张,公主觉得意兴索然,一边登车一边说:“那张诚,过两天我去车坊找你!”
张诚匆匆离开街道,一路快步回到御车坊,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大口喝着水。这一整天的,惊吓不少。这个时代还没流行饮茶,张诚要求御车坊的小厨房每天用铁釜烧开水给自己送来,自己调蜂蜜水作为每日饮料。
皇帝、赵高、李斯、胡亥这四个人都随车队离开了咸阳,张诚最忌惮的几个人都不在这里了,张诚觉得自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翻开手边的账簿和卷宗,检查御车坊的工作情况。
百里达过来看了一眼:“张府佐,寺工今年要再订一批独轮车,寺工这面提出了新的独轮车设计方案,你看一下,过几日派你去上郡一次,亲自和那面商定制作的方案。”
张诚接过百里达的图纸,细细翻阅了一下。图纸对独轮车做了一些小改动,主要是增加了运货的篮筐,这样方便细碎的矿石矿砂等等装运。免得撒的满地都是。虽然可以在寺工这面做一些小改动,但是因为需要量很大,出厂直接定制新的车型似乎更好一些。
“寺工也决定把独轮车车轮交由上郡那面直接制作,这里是寺工改进的图纸,你也过目一下。上郡的车厂你熟悉,就由你带领工匠和佐官前去和那面的车厂直接协商。”百里达说。
上郡第一车辆厂本就是张诚的产业,派张诚前去,主要是协调和那面的生产关系,派佐官和工匠随行,有个监督的意涵在里面。
“是,那下官何时动身呢?”
“下月初一吧。你也顺便探个亲。时间上你可以安排的稍微宽裕一些。”
“那谢谢府丞大人!”这个安排真算是公私兼顾了。
在自己府邸里,睡得正酣,张诚忽然惊醒,翻身睁眼看,床前有个人影。
“谁?”张诚低喝。
“白天我们见过,这么会儿就忘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借着窗缝里透过的月光,张诚依稀看清这个男子的脸庞。
“张……子房兄?”张诚颤着声音问。
“还是小看了秉直兄的身份。”张良哂然一笑。
张诚起身下地,趿拉着鞋,缩到墙角。
“也别这么紧张,我也不是什么大盗,只不过是白天没和秉直兄聊得尽兴,冒失一点夤夜来访……”
“子房兄开什么玩笑,夜访也该送拜帖上门的,哪有直接进人家卧房的道理?”张诚摸索着墙角一根短棒,握在手里横在胸前,算是多少有了点底气。
“秉直兄也不必这么紧张,你看我也是手无寸铁。”张良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歹意。
“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放心,府里下人都睡下了。没人发现我。”
“卧室不是见客的地方,移步去书房可好?”张诚颤着声音问,尽可能保持一分镇定。
“还请秉直兄带路?”张良伸出一只手,做一个请的动作。张诚去厨房取了火折子,带着张良进了书房。点着桌上的蜡烛。这才坐下。看着张良。
烛光下,张良一身黑色紧身衣袍,眉目清秀,面白如玉。神态镇定非常。
张诚看看自己,“子房兄不速来访,还请恕小弟冠带不整。”大喇喇坐在桌后自己的椅子上。
“这高几还真是不错。”张良赞了一声,继续打量这间书房。
“子房兄请坐,子房兄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略有猜测。”张诚点点头。
“那我是什么人?”张良问。
“子房兄大概不姓张,大概是六国遗民。”
“就这点就对我那般戒备?”
“白天进小店来找我的那位是当朝公主,你也看到了,那种情况下,我稍微小心点也能理解。”
“有点夸张。”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张良喃喃道。“我是韩国后裔,国破,便游行天下,遍访天下英雄。”
“佩服。”
“佩服什么?”
“不是谁都能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张诚淡淡的说。
“你还真是个妙人。”
张诚无语。再妙能妙过你?你青史留名了都。博浪沙刺杀过秦始皇、鸿门宴掩护过刘邦、运筹帷幄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和萧何韩信齐名。
“我本姓姬,是韩国国相世家,国破后我散尽家财、尽遣家人,然后就游行天下拜访英雄。”
“这也是一番壮举,不过小弟不敢听下去了。”张诚老实说。
“哦?不敢?”
“小弟是大秦官吏,确实不敢与闻子房兄的壮举。”
“也没什么壮举,不过是前几年在博浪沙使人以大铁锥伏击秦王政车驾,可惜误中副车。”张良淡淡的说。
“嗯,那么大个铁锥投中副车,也不容易。”张诚说。
“你不惊讶?”
“铁锥很重,要砸副车就不能离得太远。车厢本身也能阻挡一二,再加上皇帝有多辆副车,根本不会让你知道他在哪辆车里。没砸中很正常啊……”
“你们皇帝大索天下,听说抓到主事人可以赏千斤黄金。”
“我钱够花,我也打不过你,也抓不到你,就不操这份心了。”
“也是,我打探了一下,听说秉直兄你是豪商之家,原也不在乎这千金之赏。”
“那也倒不是,就只是这钱挣起来不容易,有命挣没命花。”
“秉直兄你这么年轻就如此镇定,年轻人中也是一号人物,假以时日,也可以称得上是世间英雄了。”张良赞了一句。
“我能算什么英雄,我是农家子,后来做了商人,因缘际会在寺工做一个小官。我这样的人,天下多的是。”张诚淡淡的说。
张良脸色有一丝傲然。世家子的身份,原也看不上农人和商人。张诚看出张良神色的变化,也猜到他这神态的原因,心中一叹。果然是这个时代的特色。每个人都有一个阶级。
“去年曾有谶语,说祖龙死而天下分。这大秦天下若是分了,平民也可以化身王侯。”张良说。
这句谶语,张诚确实听过,在大秦民间已经传播很广泛,但是并没有人直接说出来。
第21章 夜辩
“子房兄是六国遗民,大略是不喜欢大秦一统天下的,但是小弟是秦人,却也并不喜欢天下分崩。”
张良变了变脸色。
“秉直兄就不想……”
“不想。我平生的愿望就只是在上郡做一介平民,读书务农,娶妻生子,为寡母养老送终,直到最后天年将至儿孙绕床,了此一生。如果人生可以自由选择,我选择曳尾于涂中。”张诚淡然的说。
“可你还是当官了啊!”
“没办法,朝廷征召,每个男丁都要服役,我能当个小官,不必沐风栉雨,已经很好了。”
“就不想当个大官?”
“官越大,操心越多。我在工坊里随便看看图纸也能混过一天。何必操那份心?”
张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人无从下口。
“日间我也没有要害公主的意思,虽然我和大秦不共戴天,但是却无意对一个女子动手。”张良叹口气,解释了一句。
“子房兄人间高士,应该是这样的。不过白天一时仓促,小弟也只能离开那个小店,免得意外,倒是误会子房兄了,见谅。”
“无妨。既然秉直兄你无意天下,那今天我来访就是冒失了,我来这里的事……”
“我不会对人说。我们白天没见过,晚上没见过,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就好。”
“秉直兄还是一位道家高士!”无论是曳尾于涂中,还是相忘于江湖,都是庄子中的字句。张诚随口说来,毫不生涩。
“小弟是庄户出身,没怎么读过书。后来多做匠事,哪是什么高士。”
“那我告辞?”张良挑挑眉。
“子房兄保重。”张诚坐在椅子上不动,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张良一笑,回身拉开门隐入黑夜中。张诚坐在桌后,一只手始终距离桌上的青铜三角尺只有一拳距离,猝变之下,张诚可以抓住三角尺做一柄利器进行搏击,虽然未必取胜,但是多少有几分自保的可能。而此刻,张诚却站不起身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背后全是汗。
和张良这个激进分子深夜见面,真是惊吓到了极点。
好半晌,听院落里没有声音,张诚走出来检查一番。大门是从内部闩上的,所以这一波人是从外面翻墙进来。各个房中仆役们都睡得昏沉,也许是中了迷药之类。探了下口鼻,呼吸都正常,可见不是什么碳气中毒这种破事儿。张诚回到书房,从里面闩上门窗,左手握着直尺,右手握着三角尺,睁着眼睛就这样坐到下半夜。
第二天,仆役们起来烧火洒扫庭院,却发现主人的书房亮着蜡烛,管家敲门询问,张诚听了声音,好半天才开门。
“主人在书房里熬了一夜?”管家殷勤的问。
“睡不着,读了一夜书。”
“主人辛苦。”
“家里养几条狗吧。”张诚吩咐道。“晚上就把狗放出来守卫院落。”
管家吃惊的看着张诚,张诚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和负责独轮车改造、商讨合作的这些匠人、佐官商讨几天,敲定改造方案和初步确定订单规则之后,张诚登门张苍和欧冶子渊宅邸,求了两位大师最近的一些手稿,说是要带回到上郡,用来教授弟子。两位大师无不允诺。学术能够远在上郡传扬发大,自是每一个学者所愿。
再次去了许记,和许掌柜见面,许掌柜拿出很多漂亮的玻璃珠和小配饰给张诚看。赞叹这门生意前景可观。
“品相不好的玻璃碎块,和那些加工作废的碎渣不要丢弃,放在一起再次煅烧,还可以浇铸成器物。如果做得好,可以做出透明的器物,无论是杯子还是碗盏,或者手镯环佩之类的都可以,如果你搜集的碎屑够多,你浇铸的器物就能够大。”张诚随口说。
许掌柜拍着脑门:“府佐高见!”
“我回到上郡那面也会看看,上郡也有铁作坊,公孙尼子先生提醒我有这些玻璃之类,我看看上郡那面会做出什么来,若是上郡出产玻璃,也一并交给许记销售吧。”张诚说。
老掌柜变了下脸色,很快就想通,然后说:“那是自然,许记要承府佐的情!”
“话说回来,许老,上郡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许记在上郡那面业务也很多,我倒是建议许记能把人力还有一些物资尽可能多调到上郡一些。另外,就是许记也要随时准备一下,天下的生意要指挥的更加灵活,如果有什么动荡,许记要能够快速抽身……”
“可是因为祖龙死天下分的话?”许掌柜低声问。
“这话我是不信的,但是啊,商人要学会货物流转,流动的快一些,库存少一些,才是赚钱的大道。”张诚没办法把话说的通透,也就只好含糊一下。好在低库存这理论还算通俗易懂。
“这话有理,老夫受教了。”许掌柜点头,却不知听进去没有。张诚也不在意。昨天张良来访,自己是受了一点惊吓,也想到天下巨变就要来了,自己尽一份力,能多捞一个就捞一个出来,至于能不能被捞出来,看天命吧。
张诚额外去了公子扶苏和蒙恬家中,说明自己前往上郡,问两家有无需要帮忙递送的物品,好在和蒙家、扶苏家这段时间多少算是有些往来。不过两家各自在军中、官路上都有很多资源,平常事务也不需要假手他人来办。登门一次,只是走个过场,尽个故人之礼罢了。
咸阳的事务安顿妥当,张诚就带着一行,领了前往上郡公干的验传,便就准备前往上郡。
一行人乘坐的马车,是从御车坊借出来的立车。用了“试车”的理由,测试新式立车的轴承和减震,实际上还是有一点以权谋私的味道。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出什么大错。
新式马车仍然是车同轨,但是由于使用了轴承、摩擦力更小,使用了减震、对乘坐者更友好的缘故,这车在直道上行驶更快,原来还需要十来日的行程,现在最少缩短了一半。
第22章 风车
这是寺工出差公干,一路饮食住宿都由各地的驿站负责接待。驿站的伙食说不上好坏。这个时代出差还是蛮辛苦的,比绿皮车出差还要辛苦一些。张诚一路上还主动请客,在驿站之外额外买了些酒水肉食帮助随员改善伙食,一众随员都赞小张府佐为人豪爽。
紧赶慢赶,这一日来到张村所在的山脚下,张诚吃了一惊。
倒不是因为张村村外的市集繁荣,而是什么时候,木作坊那面多了几架高高耸立的风车?
看得出风车是纯木结构,外观还是挺粗糙的,巨大的扇叶在空中缓慢的旋转,扇叶上绷了油布,一方面为了兜风,一方面也比纯木扇叶轻便了许多。
这种木风车,张诚只在荷兰的宣传画上见过,什么时候大秦也有了?欧洲的木风车用来驱动磨面粉,木工坊上架设风车所为何来呢?
随员却还没注意到风车这东西,大家都被张村的繁荣震惊到了。
张村的寨墙整齐高大,清一色是木寨墙,木板都涂了黑色,看上去森严肃杀。木板顶端削尖,攀爬的人会被挂住。寨墙间隔一段就立一块旗子,并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用于指挥。寨墙后每隔一段有一个木楼,木楼上装置了弓弩,间或有妇孺或者老人在上面了望。
村寨前的路边,是密密麻麻的摊贩,还有一些棚屋,看起来是商家的店铺。店铺旗帜招展,显然极为繁荣热闹。
通往村子的路,宽阔平坦,并非石板铺成,整个路面漆黑,似乎还有弹性。张诚的车队驶入这条路,本来因为加了减振弓的马车,奔跑起来就更加轻便。让一众佐官和大匠也极为惊讶。却不知这就是张村今年新修的一段沥青路。这时炼油作坊的沥青多到无处可存,最后和碎石子混合铺了道路。沥青路是用石碌碡反复碾压,才如此平整的。为了铺平这段路,也着实费了张村不少人工。
村寨门前有拒马,有老叟坐着摇椅在寨门前晒太阳,需要验明身份才能进入村寨。一座小小的村寨,比关中很多城市把守的还要严密。张诚的车队停下,张诚走上前去,对拒马前坐在摇椅里晒太阳的老人施礼:“陈伯,我是张诚,我和这几位咸阳来的官员要去车厂公干。”
老叟眯起眼睛看着张诚,少顷认出张诚:“是诚哥儿啊!诚哥回来了,来来来,快开寨门让诚哥进去,通报一下村里,说诚哥儿回来了!”
本来安静的小村,瞬息间仿佛醒来一样,寨门口的几个青壮忙着搬开拒马,有腿脚伶俐的就奔跑进村大声传话,然后各家各户各个作坊都有人走出,涌上村中路旁,伸着脖子看着进村的一行人。
陈伯的儿子陈阿生的工坊离着村口近,张诚在村路上先看到他,唤一声“阿生哥,这几位是到村子里来的客人,麻烦带他们到村里的馆舍休息!”陈阿生笑着接过马车的缰绳,带着车队向村口附近的一排馆舍去了。这里是村中接待重要外客的客栈。
看着馆舍的砖瓦房,看着整洁的客房和院落,一行人也是咂舌。“府佐家乡竟然富裕如斯!”
张诚安排所有人的客房和餐食,拱拱手告个罪“列位,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在馆舍做东道设宴招待大家,容小弟先回家中拜望老母。”
张村的空气中,弥散着煤烟的气息,随着铁坊、焦炭坊、砖窑、炼油坊一个一个建立,张村的空气是越来越差了。村子里的树叶上也落了一层煤灰。这种原始工业带来的污染,张诚实在也是无语。在发展和环境保护之间,张村现下选择了发展,代价就是这些灰尘和空气中的气味,还有,必然会影响到人的健康。
但是张村的人对此似乎并无微词。也许还是因为这个时代人的寿命本来就短。张诚有一次和张苍闲聊,张苍透露了一下,说大秦的人,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大多数人并不能尽天年。至于原因,张苍的猜测是,连年战争,青壮年死在战场上的太多。张诚则不以为意,觉得如果青壮战死多,那么女子不上战场,女子的寿命也不见得就久长啊……但是关于平均年龄的问题,张苍显然也不想多说,毕竟当今天子已经快五十岁了,平均年龄在公开场合是个禁忌。
张诚的看法,当然是这个时代大家吃的不是很好,普遍营养不良,医疗又落后,奠定了中医的那位张仲景还没有出世,再加上天灾人祸,人的寿命就会比较短。一点外伤导致炎症,甚至都能让人送了性命。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活到六七十岁。
也因为人均寿命都很短,所以环境污染带来的那些慢性病,现在还看不到征兆。
不过在张村发展之路上,也确实付出过血的代价。
无论是铁坊、焦炭坊还是炼油坊,都出现过严重的事故,烧伤、炸伤都有。也有失去性命的。这些都还是本村的村民,但是死于这些意外,伤亡的家属也从不上门闹事,而是默默接受事实。毕竟在这个时代,走在林边的小路上都可能被野兽伤了性命,在工坊做工出现事故,普遍也就被认为是一种意外,很多人觉得就纯粹是自己命不好、没福气。
张诚很感慨村民的淳朴。但是也不敢漠视这些工坊的死伤。一方面工坊都是发工钱的,做工的工钱收入,确实远远超过耕地种田。村民也是觉得既然拿了这丰厚的报酬,就不要埋怨这工作的风险。
另一方面,是张诚一直要求各个工坊不断完善安全生产的规范,尽量减少生产中的伤亡事件。
再就是,张村村规民约和各个工坊的章程,都有关于伤亡赔付的条款。死亡者按照死者所在岗位的工钱7成,一直发放到家中最小子女16岁成人作为抚恤。伤者则康复后拣选能从事的工作,在村里优先安排。无论是去跟着娘们儿们画泥鸟儿,还是坐在村口守大门,总会有一份营生。
张诚自己觉得这些保障还是远远不能弥补亲人伤亡的痛苦,但是老村长和一众乡老,甚至伤者的家眷,都觉得诚哥儿已经是大秦一等一厚道之人了。甚至扶苏和公孙尼子两位以仁德着称的人,都觉得这些做法实在是太过了。
张诚并没有跟这些人掰扯,说自己不需要风吹日晒雨淋,就靠支嘴儿,就占有了张村所有收入的几乎半数。这个时代对资本家和劳动者还没有那种认识。而且这些工坊的工人也确实算不得无产者,他们都是自耕农,是利用农闲时间,在村子里的工厂上打打工补贴家用而已。
不过就如张诚在上一次离开张村前,和赵杏儿交代过的,在自己所有收入中,都额外安排了一笔对工人意外的抚恤,一旦出事,无论如何也要抚恤到位。赵杏儿虽然不如张诚所想的这么深远,但是对张诚安排交代下来的,却都始终照办。
第23章 归人
常言道,近乡情怯,张诚离家没几个月,这回到家门口,却还是有一点忐忑。不知道母亲现在身体如何,不知道杏儿现在如何。自己这几个月独身在外,其实想家的很。
自家的院门是虚掩的,推开大门,院子里照例坐了好多妇人正在画泥叫儿。这一幕好熟悉,自己的母亲正在用一只巨大的木桶给每个妇人的碗里添加蛋花汤。虽然张村现在谁家都不再缺一碗蛋花汤了,但是作为一项传统,这一幕还是一直保存着。缺了这一碗蛋花汤,妇人们就会抱怨张家如今苛待大家。
而这一碗平平无奇的蛋花汤,在张村也仍然有独特的地位,家家都传说张家的蛋花汤是最美味的,怀疑其中有什么秘方。
其实那不过是用尽了蛋清,单纯用蛋黄在开水里搅一下,加一点盐花的白水蛋花汤而已。
“阿娘!”张诚喊了一声。
“唉,我这也是老了,耳朵都听不真,好像听到我家诚哥儿喊我,这真是……”母亲低头打着蛋花汤,一边碎碎念,回头看时,手中的瓢却落在木桶里。
“是我回来了。”张诚过去,跟阿娘抱了一下。“王家阿婶儿,麻烦你帮我阿娘给大家分一下蛋花汤,我和阿娘说会儿话。”张诚对旁边的一位婶婶说,然后拥着阿娘就往屋里走。
其实两母子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就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都看不够。
“诚哥儿你长高了!”好半天,母亲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张诚嘿嘿的憨笑。
“饿了不?我给你去做饭?”
“不饿呢。等下我去喝碗蛋花汤。”
“蛋花汤是个什么好吃食,都是糊弄人的……”
“好喝呢,想家里这口。”
“杏儿去学校上课了。要等一下才回来。”母亲说。
“哦,她有身子呢……”
“我也这样说,她说还不碍的,也要赶着给孩子们讲课,也怕自己落下课业,非要去,我也说不动她。”
这当口,门外的女人们传出一阵喧哗笑声。张诚走出房门来看,却是赵杏儿回来,一般女人们正看着赵杏儿笑,赵杏儿也不知大家在笑什么,都被弄毛了,用手整理自己头发衣襟儿,一扭头,正和张诚四目相视。
“郎君!”赵杏儿惊喜道,紧走两步迎了过来。身后女人们又是一顿爆笑。
赵杏儿两颊绯红,说不出是害羞还是快乐,但是眼睛里的笑意盈盈,她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笑的时候两个眼睛就弯弯如月牙一样。进到屋子里,赵杏儿连珠炮一样问起来:怎么回来了,身体可好,在咸阳过得可好,回来能留多久。
“我回来打个招呼,等下还要去馆舍那面和寺工的同仁一起聚一下,晌午和晚饭就不在家吃了。然后下午我要陪他们到车辆厂、木工坊那面转一下。对了木工坊那面我看立起来几个风车,那是搞什么?”
“学校里同学的实践课,觉得木工耗人耗力,就搞了一个风车锯木的方案。也才做成没多久,上次写信给你说给你一个惊喜,这就是了。细节你回头会看到。对了郎君,如果你们去木工坊,那面有个人是不是不方便?”
张诚却忘了这事儿,现在想起来,徐福还在那面呢。徐福这人在咸阳也是大有名气,若是寺工的同仁看到认出,麻烦可也不小。
“这样,杏儿,你安排谁给那位传个话,说我通知他,先到学校这面住几天,给学校临时做个值夜的工作,在学校找间空房先住下,先安置一下,也给公孙尼子先生打个招呼,说是我安排的人,请公孙先生帮助照料一二。”
“我这就去。”
“在家吃过饭再去不迟……”
“不,郎君这事儿关系大,我先安排好。我找经常往来木工坊的同学替我去打个招呼。”
简单安排了家里的事儿,张诚回到村口的馆舍。和几位同仁简单吃了中饭,休息片刻便去车辆厂。
听说车辆厂的工匠们要吃晌午饭和午休,寺工来的同仁们都惊讶——怎么你们张村的工匠是要吃晌午饭的?
张诚才想起来,大秦全天下也都是一日两餐,做工的从早做到晚不休息的。于是笑着解释,说做工务农的都辛苦耗力气,一日两餐怎么受得了,所以张村这面家家户户现在都是一日三餐。
工坊车厂的工匠和各种器械打交道,工作危险,如果长时间连续工作,难免出现事故受伤,因此车辆厂这面要求是每天上午下午各休息一刻钟,中午则除了吃饭还要休息半个时辰。这样才能保证做工时注意力集中。
而铁作坊、炼油坊和烧炭坊那面,虽然炉子不休息,总需要有人在旁边看守,也要采取轮班的方法,让工匠都有充分休息,免得疲倦大意导致事故。这样虽然看起来增加了更多工时,但是由于工作安全性提高、事故少,所以成本还是有节省的。
寺工的作府佐大奇,忙从怀里抽出小本子来,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小毛笔开始记录。这种把小毛笔插在发髻上的方法,最近在寺工很流行。甚至还有一句特别流行的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也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寺工的吏员和匠师都习惯有想法或者讨论结果,都随时抽出小毛笔记在本子上。
张诚笑笑:“兄台,这要是也记下来的话,那你可要准备一个大本子了。”
作府佐则回应:“我来之前,寺工丞大人特地嘱咐,需多看多听多问,只要发现有异于咸阳寺工的情况,都要每事记录,回去再另行讨论定夺。”好吧,这位还负责了情报工作。
果然,在走进第一车辆厂以后,这些匠师的眼睛和笔就都不够用了。
车辆厂划分为不同的工作区。每一个工区只从事一个部件的加工。所有工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衣服,但是不同工区的工人服装颜色各不相同,后背和前胸还要印上各种不同的标志或者文字,来表示其身份。一眼望去。每个工区的工作清晰可辨。
工坊里有专门的运输推车,有专人把每一样工件从一个工位运送到另一个地方,也有专人打扫地上的木屑残渣,随时进行清理,运送到另外的地方。
在组装区,匠师们形成流水作业的排列,每个人都只负责将一种工件装入包装箱,装好后包装箱在滚木平台上推入下一个工位……直至将整个包装箱装满。最后由一个穿橙色工装的人审核检验,把箱子盖上,把自己的印章印在封口的泥封上。算是完成整车包装的工序。然后这些包装箱五个一组装上推车,送到库房。
整个车辆厂是在一个巨大的工棚下,这个工棚可以遮风避雨,就保障了无论阴晴这工坊都可以开工。工棚看起来是个很奢侈的建筑,但是考虑到这个工棚能避免天气的影响,带来的收益也是很明显的。
“如果冬天寒冷,也是这样半露天工作吗?”吏员问。
“一来我们到了冬天就是淡季,一年开工只需要满10个月就好。冬季运输困难、运输成本提高,就不那么划算。二来如果冬季的时候我们会把工棚四面装上活墙,用木框蒙上纸张,采光虽然差点,也能维持多半天工作。装上活墙以后,就没那么冷了。”张诚笑着说。
大型工坊的采光,在这个时代还是个问题。尤其是木工作坊这面,不能见明火,现在又没有大块玻璃,只能用纸窗户来解决一部分采光。
好在上郡的气候毕竟没有匈奴或者辽东那么寒冷,工坊人气高的时候,用一点火墙技术补一下采暖,也能将就一下。
第24章 韩七虎的风车动力
车辆作坊这面的震撼只来自于工序的安排,木工坊那面感到的震撼却是来自于机械的神奇。
走进木工坊,看到锯木工序,张诚就弄懂为什么这里要安装巨大的风车了。
这是一组木材制造的机械结构。风车转动,使用一组木轮和木齿轮把风车转动的力量传送到锯木工序,排成一组的锯子高高竖起。沿着一条直线,将一根粗木头锯成一组厚度一致的木板,这组锯子之间,只有八分的距离,所以每一块木板的厚度就是八分。刚刚好是车底板的厚度。这组锯子是可调的,无论是裁切木板,还是裁切木柱,都是非常方便标准。
中学的一位学生,叫做韩七虎的。已经在工序前面,向张诚介绍这组风车锯的用法和原理。这组风车锯的设计,就来自韩七虎的课题小组。他们受到寺工时钟齿轮系统原理的启发,想到了使用风车动力取代人力的高效锯木工艺。这一组风车锯,能代替之前超过20个熟练的锯木工的工作,而且锯木标准,出品稳定,更胜一筹。
当然,这组风车锯也离不开铁作坊提供的巨大钢带锯。钢带锯更耐用、更坚韧,能够经得起如此巨大的推拉力量,也能经受这样的高频运动。
“所以你你们这个齿轮技术最关键的收获是什么?”张诚笑着问。
“我们制作了一种圆锥齿轮,两个圆锥齿轮咬合,可以改变力的方向和转动的方向,虽然这组带锯没有使用圆锥齿轮,但是我们在旋床那面使用了这种齿轮,效果很好”韩七虎说。
“去看看。”张诚说。
新制作的木旋机结构非常简单,齿轮组都赤裸在外。韩七虎把一根木方卡在木旋机中轴两端的卡牙上,指导工匠调整好刀具,打开机床的闸门,风车力量就传送到木旋机上,工匠按照一定的顺序在加工过程中推拉刀具,片刻,一根木轴就出现在大家眼前。木轴表面线条起伏,极为圆润丰富。参观的官吏和匠师都看傻了。
“说说缺陷?”张诚挑剔的提着问题。
“如果说缺陷,就是风力不可控,眼下风车转动很慢,我们用了一组齿轮放大转速,用来加工这些工件。但是风速时快时慢,不太好掌握。如果大风天,容易出危险。”
张诚继续诱导:“有什么想法。”
韩七虎想了想,说:“如果用水力驱动,制作一个水轮,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水流的速度比风要稳定的多。设计好了,会很不错。”
“这个木坊地势比下面河流高,俗话说水往低处流,你这水从何来?”
“如果不计代价,可以在木坊后面坡上挖一个蓄水池。然后从河里用水车向蓄水池运水,水再向下流到河里。在中间安装一个类似风车的水轮,来推动这些机械运转。”韩七虎说。
张诚大惊,这是一个蓄能装置啊,没想到这小子脑洞这么大。
“你也说不计代价,那么我问你,你们推算过这个代价吗?建蓄水池驱动木工坊,这个方案划算吗?”
“我们算过,不划算。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改造,额外还需要花费超过400个工。对生产效率提高有限。”
张诚满意的点点头。
“在这个项目上你们实践课开了几个课题?”
“机械设计2个课题,主要是风力驱动系统,木锯和木旋床;金属制造2个课题,是带锯设计制作和旋床刀具制作。工程管理2个课题,是风车系统建设和水轮驱动的可行性分析。公孙校长根据我们的课程进度,组织我们自己申报课题,自己进行设计和推进,公孙校长为我们提供了一些资金支持,帮助我们和各个工坊打招呼,让我们参与工坊技术调查,方案设计后,公孙校长组织我们进行内部评审,可行的方案公孙校长协调工坊进行相关的制作。但是这些课题最后成绩还没有评定,公孙校长说,要等张校长回来做最终的评定。”
“这六个课题我看,我这里都可以给10分。其他人的课题我也要抽空都看一下。文本我就不看了,看公孙校长给你们如何评分就行。你现在不是班长吧?”
“我不是。”韩七虎点头。“这六个课题我们组成了一个课题组,有10个人参与,孙班长负责我们班的课程督导。”
旁边的吏员和匠师们都低头忙着记录。张诚和学生的问答也让这些人大开眼界。风车动力系统,放在寺工也是非常复杂的系统设计,在张村却只是10个学生的实践作业,然后工坊和学校就放手让他们做,而且居然做成了。不仅仅做成了这个系统,这群孩子还探讨了这些技术不同应用场景和不同解决方案,甚至论证了水轮驱动方案在经济上不划算!
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是妖孽吗?
吃惊的不仅仅是这些来自咸阳的官吏和匠师,张诚自己一样吃惊。吃惊的是自己不在张村的这段时间,这些学生靠着残缺不全的课本,和自己自发的实践,居然创造了这些自己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是想想,这些孩子所使用的知识——齿轮、机械、数学、力学的基础知识,自己已经教给了他们,他们所做,不过是在身边寻找使用这些知识的机会,用自己所学改造这个世界。
这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不一定需要掌握最高深的知识,但是要能够把所学的东西用在身边,这才是教化的力量。
而自己不在张村的这段时间,实际负责张村中学事务的是公孙尼子。这些孩子能够成长,也和公孙尼子对学校事务的处置分不开。果然儒家是擅长教化的,公孙尼子虽然所学和张村中学大相径庭,但是他很好的把握了张村中学的教学思想,不仅没有成为束缚张村中学发展的阻力,反而积极推动了这所学校的教育成长。
这次回来,无论如何要和公孙尼子做一次深谈了。
第25章 大学?
看过车辆厂和木工坊,寺工的吏员表示,先不忙着敲定独轮车定制合同的问题,而是要花几天时间参观一下张村的各个工坊,还有学校,希望能看到更多、了解更多、学习更多。
张诚慨然应诺,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然寺工想对张村了解更多,那寺工这面也该有所表示,随行的这些人,希望每个人能在中学那面讲一堂课,和同学们交流一下,让张村的孩子们了解外面的世界和大秦如今最尖端的技术发展情况。讲课的题目张诚并不指定,而是由这些随员每个人自由选题。可以随便讲。
这种形式非常新颖。“随便讲”这三个字,一开始让大家很放松,但是这些人聚在一起细聊,才发现所谓“随便讲”并不容易。虽然还没有看到张村中学所有学生,但是韩七虎显然是其中一个代表。如果张村所有孩子都达到韩七虎这个水平,或者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是韩七虎这样,都可以独当一面搞课题搞工程,那在这些孩子面前,如何能不露怯,就是个大事情了。
所以这天傍晚虽然张诚以个人和张村名义热情设宴招待了大家,但是每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吃喝完毕就都回到自己房间准备讲稿的撰写。
张诚也没有急着回自己家里,而是赶去学校那面,和公孙尼子打招呼后,先找徐福私下谈了一次。
张诚本意是,徐福身份敏感,在自己回来这段时间,希望徐福能够小心谨慎隐藏好自己。徐福本身就是藏在张村避祸,哪有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自然是一口答应,但是额外,徐福却说了另外一件事。
“炭气中毒抢救这事儿,我们实在也是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弄死了那么多羊,结果却没有啥结果,真是愧对了张诚小哥的嘱托和信任。”
一氧化碳中毒本来抢救就困难,张诚原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托付徐福,这事儿解决不了,张诚也没话可说。
“但是,如果是预知要被烧炭气,却有一种法子能骗过众人,让一个人伪装成炭气中毒死亡,事后检查不出来。隔个把时辰还能用秘法施救,十有八九是能救回来的。这种方法张诚小哥需要吗?”徐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烁。
张诚心里一动,说“你大概说说这个方法?”
“你知道,我是方士,我们擅长炼丹。有一种丹丸能让人假死,假死以后检查不出呼吸和心跳。这个时候如果点燃炭气,也不会吸入炭气或者吸入很少。只要用药时间准确,就可以把人伪装成炭气中毒死亡。这样等检验之后,再另外找时间施救,多半能把人救回来。”
“怎么救?”
“用丹药让人假死,自然可以用丹药再救过来。这是我门中秘术。”这意思就是有解药了。
张诚心中一动。
煤气中毒这事儿,其实重要是在预防。自己在张村广泛宣传,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人中毒了。自己找徐福研究煤气中毒解救之术,本不是为了公共安全,而是听说朝中赐死大臣会用煤气中毒的手段,想着能有机会保住特定的几个人而已。徐福这个方法虽然是个歪门邪道,却不是不能用。
“这事儿我晓得了,但是回头你要试给我看。我再决定如何做。”张诚说,看徐福脸都白了,张诚好笑,又补了一句:“用羊,用羊!”徐福这才拍着胸平复下来。
“总之,最近这段时间要尽可能避免和外面的人接触,我来安排这些事。”张诚再次叮嘱徐福,便去找公孙尼子。
“你安排到学校来的那个老汉,可能有些不妥。”公孙尼子开门见山。这个老汉指的是徐福。
“有何不妥?”张诚问。
“这个人来历有些不清不楚,我担心张村收留他,会有些麻烦。”
“你知道他的来历?”
“言谈之间,略有猜测。”公孙尼子并不说破。也许他真的猜出了些什么。
“短时间内,只要能不出纰漏,也便没什么,至于长时间……我来安排。”张诚想想,其实只要秦始皇那面出事,徐福就不再是问题了。虽然如今张诚对秦始皇的看法缓和客观很多,觉得秦始皇可能并非是一个残暴独裁的帝王,但是张诚对秦始皇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秦始皇有他自己的命运,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动,那就不是自己能干预的了。
“你若是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张村发展到今天不易,一定要谨慎,不要惹火上身。”
“我省得。”
“在咸阳过得如何?”公孙尼子这才开始寒暄。
“也不过就是做个小官,您知道的,在寺工做一个作府佐。在御车坊做点杂事。”张诚客套。
“小官?你才17岁,就能做到御车坊的作府佐,已经不容易了。你还嫌小?”
“官大官小不重要,就只是一份工作,不过我估计也许不会太久,我就能回张村来……”张诚说。
“这话怎么说?”公孙尼子惊异。
“只是感觉,只是有一种可能,眼下却不便细说。”张诚不能说秦始皇就快死了,天下就要乱起来了,就要改朝换代了,自己一定是可以脱身溜回来的。
“大秦律,一入仕途,除非白发才能致仕。”公孙尼子想要给这少年解释,做官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
“或者有别的可能,这事儿却不需要眼下发愁,咱慢慢看。倒是公孙先生,这一段执掌学校,辛苦了。”这事儿也没法细说,张诚含糊道。
“这谈不上辛苦。”
“我去了木工坊,看到韩七虎他们所做的风车锯,做的很好,这些课题,也多亏公孙先生主持和督导。”张诚真诚的感激赞扬。
“你的这些孩子是真不错,事情都是他们做的,那些课程我也不太懂,他们自己学习自己研讨自己实践,没想到能做成这样。你这些孩子真不错,假以时日,都是天下栋梁之材。”
“现如今,公孙先生对我张村学校又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大话题,此前公孙尼子接手学校是勉为其难,经历一段时间亲自带这班学生,虽然并不太懂得学校所有课程,但却看得出这些孩子的发展、这些学科的价值和这所学校的潜力。
“你的学校,虽然都只是乡民子弟,但是所教授的内容庞杂繁复,学问也是极好的。若是假以时日,这学校当可天下闻名,虽然说和曲阜阙里、临淄的稷下学宫并不相同,但是也不可小瞧。”
“公孙先生,你知道这所学校为什么叫做中学吗?”
“为什么?”
“既然有小学、有中学,自然当有大学。”
“大学又是什么样的?”
“小学教授的是识字算数和身边自然事物的认识,中学开始接触高深的术数之道和百工的学术道理,这大学……”
公孙尼子认真听着。
“这大学,应该尽可能包容天下所有学问,成为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地方,成为一个时代的知识高峰。”张诚缓缓的说。
公孙尼子怦然心动。
第26章 伏笔
张诚这次返乡,在家中停留的时间并不多。好在这么多年也都是这样忙忙碌碌,母亲和赵杏儿都习惯张诚的风格,就只是格外珍惜和张诚单独相处的时光。
赵杏儿已经显怀了,两人之间就没办法太过温存,在卧室之内,更多的只是张诚搂着赵杏儿,两个人碎碎念的聊着各种事情。张诚讲一些咸阳的事儿,赵杏儿讲一些张村的事儿。更多的,则是中学课本中,或者课本之外的知识思考。
赵杏儿这一波学生,是和张诚共同成长起来,亲身经历过匈奴劫掠、张村建设和直道建设的人,学科基础也许不如前世的大学生们,但是动手能力强、处理事情的能力强,有主见有想法。张诚琢磨着,这些人似乎有点历史上“老三届”的意思,就是教育虽然不那么完善,但是都经历过生活的磨炼和学以致用的训练,更加坚韧执着。
相比老三届,这一波学生的问题不是早早中断了教育中断了学业,而是在大秦当下的条件下,他们的学科知识没办法完整的建立起来。比如化学、生物学、生理学、电磁学等等,都无从接触。
而有限的学校知识,已经足以让这些孩子成为这个世界上知识最全面的一批人。他们甚至是这个时代的知识高峰,是这个时代的知识拓荒者。
以韩七虎为例,学校里只教授了数学、基础物理和制图方法,他是靠着向工匠学习、在工坊观察研究进行的技术改造,几乎是完美的利用了所学知识,在自己所知范围内做了最大的努力,创造了那么庞大的风车动力系统。
虽然这个系统还有很多粗陋之处,却已经是这个时代差不多最顶级的动力机械体系了。他对水力机械的思考也已经独立展开,如果他能够接触到蒸汽动力原理、看到一个蒸汽锅炉的原型,韩七虎那个团队甚至能独自推动蒸汽时代的发展。
而赵杏儿以其在直道工程上的大量辅助管理工作,已经具备了独立管理大型项目的能力,这段时间又精研财务账目,正在进行进销存体系架构的梳理,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构建出全新的财会体系来。
在床上腻歪的时候,赵杏儿就常常讲解自己对财务体系的理解。把人、物、钱、库存、时间、利率、借贷关系等要素集合在一起,用一张纸集中表现,在纸面上体现人的工作、物的消耗、钱的进出、库存的变化、随时间推移的经营变化、利率在商业体系中的应用和体现、应收应付关系、乃至盈利分析和经营情况的评估。赵杏儿在这个学科方面的心很大,张诚也颇为惊讶。
但是其实也还看不出赵杏儿就只是一个有志于财务工作的女性,她的雄心在于解决一个复杂的数字关系体系,也许这个体系一旦完善成型,赵杏儿的兴趣就转到其它领域了,张诚知道,赵杏儿本人对理工方面的很多领域本就兴趣浓郁。
寺工诸人在张村到处闲逛的这几天,张诚找机会带着徐福和几个学生,去野外测试了一下徐福所说的丹药。
果然,服下丹药的羊,在炭气环境下很快进入了假死的状态。即便连续熏一个时辰的炭气,空气流通后,仍然能用解药把这个羊救活。只不过救活的羊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看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后遗症的样子。
张诚觉得这个情况可以接受,问询了徐福手中还有多少丹药,抓过一把假死药丸和几颗解药,自己妥善收好,又想了想,这一天找了个车子,带着徐福和两个学生直接去见扶苏。
知道是张诚来见,扶苏很是高兴,出门相迎。张诚一行随扶苏进入府邸,张诚要求扶苏屏退左右,把自己的两个学生也遣退,然后让带着宽沿草帽和幕篱的徐福摘下帽子。
扶苏认出徐福,惊愕不已。
“是这样,这位徐先生隐迹多时,后来一路辗转来到张村,托庇到我这里。眼下张村的人多眼杂,在张村并不安全,我想让这位徐先生在公子门下行走,徐先生颇擅长医药之学,对公子的健康也应该大有裨益。”
“可是,我父皇他……”
“公子您也不赞成把所有方士一杀了之吧?这断下来的人头可是接不回去的……”
“这……”
“全天下,能给徐先生一条生路的,就只有公子您了。”
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仁慈”这个词对付扶苏,常常是有用的,扶苏虽然并不耻徐福为人,听了这话,却也是点点头:“那你就留在我左右吧。但是要小心行事,不要引人注目。”
这一刻徐福是有点感动的。觉得扶苏敢冒着秦始皇的威压,还能收留自己在身边,真是了不起。
“门外是我两个学生,擅长数算之道,也想留在公子身边听用。能帮您不少忙呢。”张诚又介绍。张村中学和张村小学的学生,眼下在上郡是特别抢手的人才。张诚如此说,扶苏哪有推辞的。当下留下了。
离开扶苏府邸的时候,张诚拉着徐福私下说了几句话:“放你在公子扶苏身边,固然是因为公子扶苏能保护你平安周全。但是如果公子身边有什么大事或者变故,你切记要相机行事。”
“张小哥所指,是什么大事或者变故呢?在下又该如何相机行事呢?“徐福不解。
“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我当然希望一切都好。但是万一有什么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做,到时候你也自然就知道。只是到了有事的时候,你要多用脑子想想,你想想我若是你,会要什么?总之我是希望你能一直陪伴在公子扶苏左右,你只有在公子身边才是安全的,千万不要远离。重要的时候,你要在他身边。”
张诚又嘱咐了两位学生几句,说是眼下的课业先放一放,留在公子府邸自学一下也好。有什么事和张村通信联系。平素要多听扶苏和徐先生的指示。一定要多听徐先生指示。
第27章 谈判愉快
把徐福安排到扶苏身边,张诚算略微安心。自己无法明说出后面的安排,只要漏出一个字,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那么简单。对徐福只留下了这些暗示。虽然这些暗示从自己角度讲已经是相当明白,但是到时候徐福会不会照做,却也难说,决定扶苏最后命运的,是扶苏自己的选择和徐福最后的选择。说白了,其实都看命。
但是张诚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自己这次张村的行程时间有限,寺工的任务完成,自己就该回去了。到时候自己在咸阳、秦始皇在沙丘、扶苏在上郡,谁和谁都不挨着,事情的发展只能听天由命。
此时此刻,张诚还坚持着,自己只要心意尽到就行,至于事情发展到底如何,自己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最多只是一个微末小官,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更不用说决定别人的命运了。
回到张村,张诚开始代表寺工和车辆厂开始艰难的谈判。
合作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难的,难点在于寺工定制的这款车型,要修改车厢结构,要修改外包装箱,涉及到工艺和流程上的很多变化。公孙尼子带着整个中学的全部学生来参与这次谈判,从设计方案、工艺方案、生产流程、成本控制等各个角度对这次订单进行全面研究,拿出自己的方案。其中赵杏儿在财务方面的测算,全面展示了赵氏会计法的原理,不仅让寺工方面的同仁大开眼界,连张诚也是叹服的。
寺工的官吏私下说,对方这位挺着大肚子的少妇,真是个厉害角色,张村的有这样的女人,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是个女人,真是不可想象。问张诚,张诚就只摸摸鼻子,然后说:因为我和对方的谈判专家有利益关系,为公平公正,接下来双方的谈判我不能参加了,你们谈定,我签字就可以了。没多久,寺工的官员们知道赵杏儿原来就是张诚的夫人,纷纷跑到张诚面前大赞你家娘子真厉害。
寺工订购的车辆,是国家订单性质,第一车辆厂在此并没有追求不当的利润,而是通过谈判,向寺工充分展示自身的工作模式和成本结构,充分呈现一座车辆厂在定制产品方面是如何运作的。对寺工向第一车辆厂输出轴承的技术,第一车辆厂也充分敞开怀抱,对相关的权益展开充分的讨论。
在谈判双方趋于共识的时候,张诚忽然问:“如果张村要长期使用轴承的生产技术,寺工这面有什么利益要求?”
寺工这面的匠师也非常意外。这批车辆使用轴承,能让寺工内部的材料运送更便捷、人力更节省,因此寺工带了轴承样品、图纸和相关技术标准来张村,也计划准许张村参考相关技术自行进行轴承生产。但是此前却并没有想过,准许张村生产轴承,还有什么利益要求。
赵杏儿介绍了在张村实行的一些技术发明权益关系的惯例,举了赵三球的蜂巢巢础制作收取专利费用的方案,这一模式也让寺工的诸位大开眼界。
最终,是张诚定调,轴承生产技术,张村分两种方式支付费用,一项费用是轴承技术传授给张村,张村缴纳一笔技术转让费,1万钱。一项费用是专利技术授权费,张村每生产一个轴承,无论尺寸,都向寺工支付2个钱的专利技术授权费。这一合作暂定为一年。
这凭空给寺工带来一笔额外的收入,寺工诸公当然满意,却没注意到张诚嘴角露出的微笑,和公孙尼子等人满意的笑容。
谈判结束,在上郡的官员见证下,寺工和车辆厂立契。这是寺工有史以来第一份对外技术输出的合同。
接下来的时间,寺工诸人提出要求,想对张村所有的产业项目进行全面的参观,已经任职乡啬夫的老魁叔赶回来,召开了一次村民会议,探讨了寺工参观会对张村有哪些影响,是否会影响到张村的利益。在村民、各个作坊,甚至还包括了许记商行在上郡的大掌柜许拙,公孙尼子和张诚等多方面的争论之下,最终决定部分项目可以开放接待参观,并由许记商行派员负责引导寺工诸人参观和讲解。
就张诚而言,张村本身也算是学术系统的一部分,所有产业开放参观对张村并无什么坏处,反而是张村出品产品的一次绝好的品牌宣传。但是许记和村民们顾虑的就太多,万一张村的技术被人学了去,是不是就会影响到张村的发展呢?
张诚抽空去拜见了蒙恬大将军。如今已经身入官场,就再不能如以前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和大将军胡混,不能再插科打诨。张诚给大将军讲了在咸阳的见闻和近期发生的一些事,大将军对那个御车的改造很感兴趣,试驾了一下张诚带来的立车。用过之后却摇摇头。张诚问对这个车子的看法。
“车子确实轻便了很多,也舒服了很多,但是这个车子恐怕仍然不能用在军伍上。一来是这个轴承,我们军中没有足够的工坊和匠人,如果轴承损坏,我们自己没办法及时维修,整个车子就废了。再一个,就是这个减震弓虽然舒服,但是对战车来说却没什么用处。战车冲阵的时候,车上的人亢奋或者恐惧,并不会因为这一点舒适而发生改变。战车的颠簸也是战阵情绪的一部分。你所说的旧式战车的技术,在我看来好处就是坚固、便宜、易用。战车有这几项就够了。”
果然军事家和普通人看法就是不同。张诚闻之默然。
“倒是你木工坊出品的那些杆棒,我觉得很好,快速生产那么多杆棒,对武装我的军队帮助很大。但是也还有一个问题。”
张诚忙问是什么问题。
“你的杆棒是圆杆,固然抓握很舒服,但是这种圆杆只适用在矛上。如果是戈,就还需要有劈砍的功能,这样我的士兵必须知道戈的小枝在哪个方向,所以这个杆子应该是……怎么说?”
“您是想说,这个杆子截面应该是椭圆,就是摸着能知道小枝的方向在哪面……”
“对了,这样即便是夜色中,我随手抓起戈,都知道小枝的方向,随手劈出去,就可以伤敌。如果你能快速制作这种杆棒,才好。”
“我来安排,让学校下一个课题就是制作这种杆棒。一旦做好就派人给您送来。”虽然这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但是这个椭圆截面杆棒也涉及到复杂的图形计算和机械结构设计,只要展开,就是一个新的工程方向。与张诚当下主张的“实践学习相结合”的教学思想很吻合。
告别蒙恬时,张诚说了很多希望大将军保重身体的话,大将军只是冷笑——老子是大头兵出身,使得了矛戈,驾得了战车,哪需你个毛孩子来聒噪!
第28章 时尚女王
张村一行,寺工这面得到了很大的收获。工匠们虽然不能明目张胆的把每一个作坊的器械现场画图量尺,但是仍然详细记录了很多工艺、技术、流程、管理方面的内容。张村的繁华、忙碌、富足也给寺工诸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张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有一日三餐,肉食不匮乏、仓廪充足、村民高度组织管理的情况都表示赞叹不已。很多人说。如果天下村屯都如张村一样,那便是盛世景象。
“我皇帝陛下一统六国,四海安定,现在就已经是盛世了。”张诚这样心口不一的回应,少不得要表示对当今陛下的一顿马屁。
但是话说完,心里却也有小小的波澜。秦始皇一统天下,在秦军高压之下,最近这几年可以说是天下太平。在秦国苛法之下,也称得上是路不拾遗。但是几年之后天下崩碎,烽烟遍地。所以秦始皇在世,他就是明君和天下安定的核心,秦始皇驾崩,天下崩坏,大秦就是暴秦。
历史这东西,实在是没法细看。对秦始皇的看法,老秦人和六国人的看法肯定是不一样的,而秦朝当代人和后代人的看法又不相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呢?
这趟公差,张诚没有太多时间和亲人缱绻流连。再怎么拖也到了返回咸阳的时刻。不过张诚还是利用自己手里的那点小权力,给寺工诸位准备了丰盛的礼品——蜂蜜、羊皮手套、泥叫儿这些自不必说。每个人都得到1小罐蜂蜜。这可是价比黄金的美味。甚至还为寺工诸人每人装了一整箱白纸。张村的造纸水准还要高于寺工的水准。这种大幅而坚韧洁白的纸张,也是非常珍贵难得之物。
除了这些以张村土特产名义赠送的礼品之外,整个这次订单的谈判,并没有违碍之处。张诚猜测在这一队人中,也许会有密探之类的身份,负责记录是否有谋私。但是整个谈判过程是高度公开和坦诚的。赵杏儿向寺工展示的账目内容,对第一车辆厂的运作模式表达的非常清楚,因为定制导致的工艺流程变化和增加的成本,是在双方共同比照、核算之下进行的,车辆厂要求的利润也是合理的利润范围。这些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寺工核算之后,也认为,即使定制车辆的价格比普通独轮车的价格高出近一倍,但是同样的价格,在咸阳寺工造这个车辆也造不出来,而且产量和质量也无法保证。
所以一行人圆满完成这项任务,回到咸阳。顺利的上交了差事,寺工诸人另外拿着一路见闻的笔记单独跟寺工令汇报,这事儿张诚就没参与了。
当下咸阳是安静的,大老板不在的时候,员工当然可以放心摸鱼,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进入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御车坊只是按照年度计划磨进度。张诚手边的事情不多,更多的时间是和张苍一起,琢磨圆锥曲线的计算方法。
留守在咸阳的皇帝的子女们日子过得很逍遥。皇帝在咸阳的时候,这些天潢贵胄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是皇帝出行,这些皇子皇女就隔三差五搞宴会游乐。公子将闾、公子高等的宴会,张诚也曾经列席。虽然张诚这样的小官,本来没啥资格参加到这种高规格的宴会。但是由于张诚掌握着新式车辆的制作,所以也被当做是“有用之人”。
在这些宴会上,张诚也见到过芃芃公主几次。每次芃芃公主都在张诚旁边停留一会儿,闲聊几句,也让参加宴会的贵人们注意到张诚,打听这个少年的背景,以及他和芃芃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往来。
张诚和芃芃公主确实有一些往来。
自从芃芃公主定制的安车交付以后,芃芃公主对新车的花样极为满意,对那种桃红色+四叶草的纹样也近乎痴迷,于是跑到寺工这面,定了一大批私人用品。包括漆器、皮具、丝绢等等。一时之间,四叶草成了芃芃公主的象征。在一次的宴会上,张诚看着穿桃红衣裙,外套纱衣,手臂挎着一个桃红小皮包的样子,差一点把刚含在嘴里的一口稠酒喷了出来。
这些芃芃公主定制款,大多数是芃芃公主提出要求,少府的匠师们出图样,然后专门定制的。一些图样都有芃芃公主的修改意见,芃芃公主嫣然是大秦咸阳的时尚设计师和顶流名模。知道芃芃和张诚有一些交往的许记老板,甚至有一次上门询问张诚,能不能和芃芃公主搭上线,制作芃芃公主同款时尚用品贩卖,据说咸阳的贵女们,对芃芃公主用过的这些东西都很眼热。
“时尚女皇吗?”张诚苦笑。作为一个理工男,张诚自认为没有啥时尚的敏感,对女装的元素和各种搭配也没啥感觉。但是也知道女人消费能力巨大,真要是有一个在咸阳号召力极强的贵女,能够通过作坊大量生产服装饰品和各种女性用品,创造一个新的时尚时代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下次芃芃跑到御车坊来捣乱的时候,张诚一边东拉西扯打发公主的捣乱,一边也旁敲侧击提出了许记的想法。
“为什么要做这些呢?”芃芃公主不太懂。
“因为公主漂亮,很多贵女觉得穿上公主所穿的同款,就能让自己变得漂亮。”
“那她们穿的和我一样,该多讨厌啊!”女人对撞衫最敏感了。
“公主也可以制作一些适合其他贵女们穿戴的东西,然后公主穿出去,就会成为时尚……”
“对我有啥好处啊?”
“这些生意,许记很擅长,如果公主参与,可以成为这些业务的股东,也许额外增加很多收入。”
“我又不缺收入,我自己有田庄山岭出产,父皇有赏赐。”果然贵族的生活和普通人不一样,寺工上下多少匠人,要靠每日几个时辰的工作赚钱养家糊口,芃芃公主只要花钱就行。
“不过,这个生意,会好玩吗?”芃芃公主问。
第29章 四叶草logo
当张诚和许掌柜给芃芃公主解释了时尚产业的内容和规模以后,芃芃公主显然也开始活心了。于是最近芃芃公主来御车坊烦张诚的次数也少了,但是隔三差五会从许记商行那面派侍女到御车坊来喊张诚去开会,这也让张诚很是郁闷。
芃芃公主不愧是皇家教育的贵女,审美绝对在线,她对桃红色的偏爱虽然在张诚看起来有点闹眼睛,但也不得不说,公主的色彩感觉是超越了时代的。而公主对材料质感的把握,对珠宝的审美,更是体现了皇家训练的水准。
虽然大秦一直地处西方,被认为是荒蛮粗俗的的国度,但秦国从有封地传承至今,也有38代君王、550多年的历史,哪怕是蛮荒的公主,也是一位公主。更何况秦国自从有封地开始,就始终不断和周天子的往来,在周王朝的影响之下,又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蛮荒呢?
在公主的指导和许记的配合下,当然还有寺工一些匠人的配合下,很快,公主就在咸阳做了第一次贵女服装首饰的内部聚会。这次只有贵女才能参加的聚会展示了公主四叶草纹样的一些衣裙冠履的款式,更重要的是,在这次聚会上,展示了一整套琉璃器。包括琉璃珠子串成的首饰、包括琉璃佩饰、甚至还包括一整套琉璃酒器。当然,这些酒具采用的是浇筑方法成型,对张诚来说,这些造型还是过于古朴和厚重了一些。
在张村石蜡光焰照耀下,这些玻璃器皿闪闪发光。而所有这些玻璃器皿上,都雕铸了四叶草标记。公主当众宣布,此四叶草标记为公主殿下芃记商行的独家印记,不得仿制!
在云梦泽巡游的始皇帝陛下,听着从咸阳密探那里传来的讯息,看着自己不在咸阳的这段时间,子女们的懈怠,大光其火。但是对芃芃公主的这些胡闹却没有表现出愤怒来,甚至翻检着密探从这些聚会上买来的衣裙样式,和一串玻璃珠、一只玻璃环佩,还觉得很有趣。
这个小女儿,本也不需要她有什么治国理政的能力,她的人生,大概也就是和某个重臣之家结亲,然后过完富足的一生。所以女儿家如果在某方面有浓厚的兴趣,愿意投入其中,只要不失礼法,倒也没什么。
现在看起来,这个女孩倒是在华服珠佩上有一点天分。这说不上好坏,只是一种趣味罢了。
“你怎么看?”始皇帝问身边的赵高。
“这琉璃器物,据说是寺工铁坊炼废的炉渣,因为处理需要花费大量人工,因此堆积如山,寺工以一个钱的价格卖给了张诚,张诚拿着这个炉渣和许记入股做了生意,从其中拣选出琉璃碎块,然后再次熔炼琢磨,才成了这样的琉璃器。公主殿下带着工匠设计,制作成珠串、珠花、琉璃环佩、酒杯等等……这样式也算新颖,工艺也算精巧。但是说到这琉璃本身材料,其实不值钱,全靠工匠巧思和公主的名气,能卖到贵如美玉的价格。这里面的利润很可观。”
“所以芃芃公主在其中能有多少收益?”
“臣下遣人调查了,这琉璃器中,最开始张诚和许记谈的是2成股份,公主加入以后,张诚把股份降到了一成,公主一成五,许记独占七成五的股份。”
“你怎么看?张诚把寺工的东西变卖出去……”
“陛下,寺工方面的看法是,炉渣本身是废物,但是运输处理所费巨大,因此张诚提出一个钱买下所有废渣的时候,寺工是按照有人免费处理废渣算的,觉得很合算。但是因为发现了碎琉璃,琉璃获利这块,寺工之前并没有预见。但是后来寺工也做了研究,觉得如果是在寺工这面提炼废渣里的琉璃,所费人工巨大,以初级的琉璃碎块变卖,仍不足以弥补处理废渣的费用。
所以寺工仍然认为这是一项公平的交易。至于许记那面取出这些琉璃花费不小,后续还要再次熔炼、打磨,更是耗费人工,还要加上重新设计和公主名气帮助销售,这才有了巨利。寺工那面研判,这宗生意,寺工做起来并不划算。”
“但是这里面也有张诚的眼光,能从废铁渣里找到琉璃,还能帮着人把琉璃取出来,这就不一般了。我猜张诚在和寺工做这个生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玻璃的价值了?”
“臣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那么你看,张诚所行,是否违背秦律?”
“依秦律,张诚帮助寺工解决废渣处理,然后帮助许记寻找取出玻璃的方法,帮助公主寻找制作玻璃首饰和器具的方法,都不违反秦律。张诚对玻璃价值的了解,不在寺工所掌握的范围之内,因此并不存在利用权力谋取利益的问题。”赵高虽然身为内官,但是对秦法的掌握却是专家水准,甚至被始皇帝委派去做了皇子胡亥的律法教师。
“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始皇帝望着烟波浩渺的云梦泽,喃喃的说。
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是荆楚之间的第一大湖泊群。皇帝在云梦泽旁九嶷山下遥望祭拜上古皇帝虞舜,接下来就要沿长江顺流而下,去会稽山祭拜古帝大禹。始皇帝五次巡游,各处封禅天地山川之神,祭拜古帝先王,是要在全天下面前敲定大秦得天下的正当性。
所以虽然今年觉得身体并没有往年那般健旺,仍然是强撑着去祭拜虞舜和大禹。然后就要再次前往琅琊、之罘,遥望海上蓬莱仙岛,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见到仙人得到长生之术。就算得不到长生,大秦拥有山川之神和古帝先王的庇佑,想必也能国祚绵长吧?
想当初,秦始皇确立自己帝号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朕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大秦始皇帝嬴政,虽然也认为自己不会寿与天齐,但是相信自己缔造的国家能够传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所以为了帝国永续,也要强撑着自己走遍天下拜祭山川,求山川的神只将自己的帝国一直传续下去。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山川祈求国运,本就是皇帝的重要职责。
第30章 会稽刻石
但是在这次出行之后,秦始皇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
一路颠簸,加上荆楚燥热潮湿的天气,让久居关中的秦始皇并不太适应。这一路上食欲就不怎么好。虽然身边有夏无且这个医官随侍,时时给自己诊脉服药。但是一路下来,总觉得精神萎靡。可是在侍卫和随行官员面前,又还要强撑着,表现出自己一切都正常的样子,这些并不容易。
车驾转到船上的时候,秦始皇甚至已经开始晕船。烦恶呕吐不止,当然随行的关中汉子们也都没好到哪儿去,大家都以为是正常现象,也就忽视了皇帝的不适。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还要坚持每天阅读几十斤重的木简。疲病劳累,皇帝已经开始出现了虚弱症状。只有皇帝身边极少数人真正知道皇帝的健康情况,比如夏无且,比如,赵高。
所以最近赵高的表情也极为严肃。经常对下属无由发怒。对皇帝侍从也更多挑剔。每个人看到赵高的脸,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或者灰溜溜的低着头缩着身子从赵高身边快速经过。看到这个样子赵高还能泰然自若的,也只有始皇帝、李斯、胡亥等少数几个人。连上卿蒙毅,在这种情况下都不想触赵高的霉头。
蒙毅是蒙恬的弟弟,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上卿之位,被称为忠信将军,出行的时候和始皇帝同乘一辆车,侍奉皇帝不离左右,从这儿也能看到皇帝对蒙家、对蒙氏兄弟的倚重。
蒙毅也已经发现皇帝身体不对劲儿,建议皇帝减速缓行,或者尽快折返回咸阳。始皇帝却哂笑:“朕已经昭告天下,要巡行祭拜山川之神,哪有就回去的道理。朕若是半途而返,只怕朝中和天下的猜疑更多,没准还会有什么乱子。走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就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前进,不要停留、不要折返。”
蒙毅听了,也只是不语。
“但是我大概也不能祭拜所有的山川之神了,要不,蒙毅,你替我走一趟?”
“陛下的意思是?”
“我继续沿着之前定下的路线走,只不过只走大路,不再向山川偏僻的地方走,蒙恬你带队、带上祭品,以朕的名义,替我拜祭这大秦的山川?”
“但凭陛下吩咐。”
一直到生命最后的阶段,秦始皇的命令和决定都是清晰理智的。只是,秦始皇没有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进入到会稽郡的时候,始皇帝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只是水土不服。身体更疲倦,胃口变差,也经常有发热发冷的情况。身边的医官却始终无法断定是什么病症,也请祝由科的巫医跳过神了,仍然不见起色。身体疲惫,皇帝召见随行的侏儒优旃给自己讲笑话取乐。
优旃看到这个总是威严的皇帝一副病容,努力的讲着笑话,却始终没办法为皇帝分心。也有点汗下来了。
“优旃啊,你随便瞎掰点什么吧。”
“臣无能……”
“还记得,那个谁,曾经讲过一段《论语》吗?”
“前一阵陛下召见张诚,张诚说论语云朝闻道夕死可也,意思是早上知道了去仇家的道路,晚上就上门弄死仇家!”
“对,就是那个!想起来这话其实还蛮像那个孩子的性格,头一天晚上被匈奴人掳走了,第二天半夜他就毒死了那些匈奴人!他没准儿还真是那么理解的啊!”
“那臣又有了: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孔子说,君子也喜欢钱财,所以抢走它是有道理的!”
“啊哈哈哈哈!”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孔子说了,有人不知道我的大名,我还没发怒,这已经算是君子了!”
“对对对。”
“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子说身体强壮精力过剩的人,才可以学习读书……”
“好!”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孔子说了,要想在杀人这事儿上擅长,就得先把刀子磨得快一些!”
“好啊好啊,孔子不愧是大儒!”皇帝开怀大笑。甚至开始咳嗽起来。
“陛下……”优旃忧虑的看着皇帝。
“没事,没事,来人,赏优旃十金。来人传旨,赏寺工御车坊作府佐张诚十金。说朕奖赏他解读抡语之功!”
张诚看着使者快马送来的十金和旨意,并不觉得开心。
儒家在大秦是一个很忌讳的词。虽然李斯、张苍都是儒家高士,但是有焚书坑儒的前事,没有那么深的背景,和儒有瓜葛,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使者说,优旃给皇帝解论语,皇帝大悦,赏赐了优旃,又想起张诚来,所以特地发来赏赐,这话也让张诚忧心。靠抹黑孔子来搞笑开心?皇帝现在的心境可不咋地啊!
算算时日,那件大事也快到了吧?
“敢问使者从何处出发?”
“陛下行程,不是你该打听的。”使者倒是很职业。
嗯。
“臣张诚谢恩,祝我皇陛下万岁、万万岁!”张诚深深鞠躬施礼。
在会稽山下,始皇帝看着一辆车,这车厢中有一节巨大的骨头。这个时代当然人类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恐龙,只觉得这是古代巨人的骨头。
“这就是防风氏的骨头?”始皇帝问身旁的李斯。李斯的年龄比秦始皇还要大好些,这一番舟车劳顿,李斯的精神也很萎靡,但皇帝有所询问,仍然要打起精神回答:
“鲁国的史书《国语》有记载,昔年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曰:“无以吾命。”宾发币于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彻俎而宴,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丘问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隅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后来越王勾践灭吴,楚灭越。陛下,这车子和骨头乃是从楚王宫室库房所得,这次运来会稽山下。臣以为,这就应该是吴伐越所获的那块防风氏的骨头。”丞相李斯不愧是大儒荀子的高徒,熟知典籍,这一刻讲述这节骨头的来历也是头头是道。
始皇帝伸出双臂比量了一下这节骨头,看起来是股骨的一节骨头,居然有几尺长。不由神往:“一节骨头就这么长,扶风氏该有多高啊,大禹说杀也就杀了。”
“当其时也,大禹治水,大河滔滔,天下尽成泽国,大禹王九年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召群神于会稽山,也只是为了聚天下之力绝此水患,防风氏轻慢王事是小,一处轻忽不能调动指挥,则治水之功便可毁于一旦,杀一个轻慢的防风氏也不是目的,整肃制度、立威修法,才是重点。”李斯顺着始皇帝的话往下说。
“也对。李斯啊,我继位登基37年了,继承父祖遗志,终于并七国天下一统,这其中将士效命,按秦律各自封赏爵位了,臣工勤谨,我也都给与了官职和爵禄,李斯你这样的客卿也做了大秦的丞相,可是朕……你说朕有什么功劳呢?又应该得到什么奖赏呢?”
“陛下,您以圣明之君治理国家,制定刑名法度,彰显旧有的章程。最初平定法度形势,明确职责分工,以建立永恒的常规。六国国王专横跋扈,贪婪凶猛,自以为是。暴虐肆行无忌惮,依仗武力骄傲自大,屡次发动战争。暗中结党营私,以事合纵连横之术,行为诡秘异常。内部装饰欺诈阴谋,外有邻国侵扰边境,导致灾祸连连。皇帝的仁义之威镇压他们,彻底消灭了这些暴乱之徒。
您的圣德广博深远,覆盖四方八面之地。
您统一了天下诸侯国,兼听各方面的声音和意见。治理国家政务时运筹帷幄,考验事实真相。无论贵贱贫富都公开陈述其过失或功绩。修饰省察宣扬道义德行教化。有子女私自嫁娶的必受惩罚。
您禁止淫乱行为,男女之间保持纯洁关系。丈夫私通外妇的杀无赦罪。妻子逃嫁的子女不得认其母为母亲。国家大治洗礼风俗习惯使天下百姓蒙受教化之恩。天下百姓都遵守法度规矩和谐相处共同进步。
臣下的功绩陛下封赏,但是陛下的功绩,大概只有天可以奖赏了。”、
李斯这一番马屁拍的是高妙之极,但是高明的马屁总是基于基本事实。李斯所说这些,并不脱离始皇帝的施政。
“领军作战,我不如王翦蒙骜一干将军,冲锋陷阵,我甚至不如一般的秦武卒。撰写政令颁布法律,我不如李斯你和诸位大臣,做皇帝,我也不过是把恰当的人放在恰当的位置上,用尽他们的能力就好了。李斯你这个马屁拍的还是很有水平的。”
秦始皇最近虚弱,深陷的眼眶中露出一丝光彩来,“我幼年登基,一路走来,每日读奏章文书数以百斤计算,就还算是勤勉。作为君王,我勤于政务,并不沉湎女色,也并不贪恋享乐,近四十年,就这样勤勉做事,终于可以看到天下一统,希望自我而起,再没有征战。”这次说话有点多,皇帝甚至有些气短。“你知道古来君王为何称孤道寡?”
李斯不语。
“孤者无父,寡者无侣。做一个王、做一个天子、做一个皇帝,无论什么事,都没有人可以商量、可以分享、可以分担。”
“臣下……”
“君臣是君臣,孤家寡人是孤家寡人。”秦始皇制止了李斯的话,“和臣下商量,是另外的事情。天子无友。”沉默了一下,秦始皇再开口:“李斯啊,把你说过的朕的功绩写一篇文出来我看吧!”
过不久,李斯带着大幅绢帛在皇帝面前展开,是李斯所创的非常漂亮的小篆,内容就是之前李斯所述的秦始皇一声功绩,只不过换了这个时代流行的四字一句的韵文。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
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
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
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
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
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
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
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
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
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
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
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
夫为寄猳,杀之无罪,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
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
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
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始皇帝读了几遍,道:“就这样吧,派人在会稽山刻石吧。”没再说更多的话。
不几日,这份刻石的内容就传遍了咸阳,无数官吏捧着这份刻石的文章,赞颂始皇帝的功绩,赞颂李斯丞相的文笔。张诚在张苍处看到一份抄本,拿来读了,却又读不懂,请张苍帮助解读,之后沉默半天。才问:“先生,我出身乡野,并不了解国家大事,只是我听说六国认为我秦法苛刻,黔首百姓负担重。”
张苍略抬了抬眼皮:“百姓艰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黔首百姓要想生存下去,首要就是耕织。说到耕织,大秦可以算是最重视农作的。治粟内史位列九卿,郡县乃至乡里都有啬夫扶助农桑。大秦不只是兵甲坚利,农具也是天下第一。哪怕是最近几年灾荒多一些,收成减少谷价升腾,靠着秦国的农事管理,也能少些大饥荒。
我做这个柱下史,最是关心列国人口、粮食、军力、灾荒情况。历年的统计,大秦的百姓在七国之间,算是要好得多。至于说秦法苛刻,我师弟韩非曾经主张法不阿贵、明法去私,在大秦,官员贵胄和黔首黎民用的是同样的法令,法条都是公开的并无隐秘。在公正这方面,秦也比六国要好很多。当然,这样的法令,对官员贵胄来说,可能是有点苛刻吧……”
张诚无言。
“李斯这篇刻石,文采如何不说,事儿基本上算是事实,也不能算是谀词。皇帝兼听万事,每天批阅奏折文牍,也要多达百斤,陛下是一个勤勉的君王。”
可能大秦的高官对秦始皇看法,有他们的道理吧?张诚想。
第31章 纽扣
皇帝巡游途中患病的消息,免不了是要传回咸阳的。
先是说,陛下在会稽山祭典夏禹后,自钱塘入海,遇风浪,以连弩射杀海上大鱼。风浪和受惊,皇帝也就感染风寒。不能继续拜祭东方的山水之神,乃遣上卿蒙毅代天子拜祭四方山水之神,陛下的车驾则沿着之前定下的路线,一路继续向北,乘船过黄河平原津。然后进入赵国故地。
皇帝患病的消息就是在这段路上传出来的,这消息传出,咸阳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在咸阳的诸位公子。因为陛下未曾立储,皇帝的18个儿子就都有继位的机会。忧愁的就是那些无关储位的人,比如女儿们,芃芃公主最近就愁眉不展,连继续搞服装饰品设计也不那么上心,却常常跑到寺工来找张诚聊天,有时候甚至追到张诚家里去东拉西扯翻翻捡捡,张诚吓得把自己那些违碍的书信文件都赶紧藏起来。
“没,没藏什么,小臣只是整理一下桌面,把贱内写给我的信收起来。”
“哦,对了,张诚你是有老婆的啊!”芃芃公主嘟个嘴。
“是。”
“你怎么不把你老婆带来咸阳啊?”
“拙荆怀有身孕,不耐舟车劳顿,所以就留在家乡了。”
“所以你就把大肚子的老婆一个人留在家里,你自己出来风流快活?”芃芃公主提高了声音。
“小臣也只是为王效命,哪有什么风流快活……”
“没看你有啥忙的,每天就画画图、喝喝饮子,我看你一天到晚清闲得很!”
“哪有哪有,小臣每天也做不完的事儿,忙得很。公主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嗯……我遇到个问题。”
张诚没吱声,公主遇到的问题可不是自己能解决的。她不说自己就不问。
“你看我们女孩的衣服,衣襟这里经常没法贴平。这个有什么办法吗?”
张诚瞪大眼睛看着公主,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芃芃公主扯过身旁的一个身材丰满的侍女,用手拉着她的衣襟。这个女孩胸部很丰满,撑得交领鼓起,领口靠近脖颈的地方松松垮垮的。公主特地用手扯了扯女孩的衣领,显示出这个衣领的不平整。那个侍女脸涨得通红。泪珠在眼圈里转。
张诚靠过去看。芃芃公主大声说:“咦你不要离那么近!人家还只是个黄花大闺女!你离得那么近不合礼法啊!”
张诚也造了个大红脸。“我也只是想看看你说的问题是咋回事,也没想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诚心里想。
张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揉着额头。“臣下对女生的衣服不太了解啊,这个衣服是怎么穿上的啊?”
“来,你把外袍脱下来,给咱们小张大人看看咱们女孩都是怎么穿衣服的。”芃芃公主拽过另一位侍女,推到桌子前面。这个侍女倒是听话,就开始解袍带。
“公主,别别……这不合适……”张诚叫道。
“叫你解外袍,没让你全脱啊!你不要看小张大人年轻俊俏,就想勾搭小张大人啊!小张大人可是有老婆的。这要是背着老婆在外面勾搭姑娘,那秦法无情,搞不好你们俩可就要被割掉鼻子了啊!”
侍女脸通红,但还是吃吃笑着,麻溜的解开外袍。然后展开外袍,再一点一点穿好,束上腰带。
女人的外袍叫做深衣,完全摊开尺幅非常大,在身前领口交叠以后,布料要向背后绕过去,然后再绕到身前来,然后用腰带束住。张诚觉得这方法好浪费,穿着也并不方便。芃芃公主所烦恼的是,在领口位置,两侧衣襟不平整,领口容易松垮,这样就要反复的整理,不断向身后拉这个衣服,甚至要重新整理腰带。
“也许,在这里放个扣子?”张诚瞎说八道。他可不懂女装的规矩。
“扣子?什么扣子?”
张诚拿过桌上的尺子,虚点了一下侍女的衣领:在里面的衣领上装一个扣子,在外面的衣领上放一个扣眼。把扣子系上,这样这里就不会松动了。
“你说的扣子,我没听懂。”
张诚扯过一张纸。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中画了四个小孔,说:“做这样一个小圆饼,无论是贝壳磨制的,还是铜铸,或者是竹片打磨的,钻这样几个孔,这样用针线缝在里面的衣襟上。在外面的衣襟上划开一个小口子,这个扣子就能穿过小口,就能系劳了。这样就不会窜来窜去。
如果你的扣子做的好看,就成为衣领上的一个装饰。如果不喜欢被人见到扣子,你可以在外面这个衣领内侧用布条缝一个小环,效果也是一样的,这样又平整又看不见。这东西我叫扣子,也叫纽扣。你别按照我画的这个尺寸做啊。我就是示意一下,实际可以做的很小很小。有指甲盖那么大就好了。”
“这个有意思。”公主陷入了沉思。
穿上衣服的侍女向张诚挤挤眼睛,似乎有挑逗的意味,张诚装作没看到。公主身边这些姑娘,都不是好相与的。谁知道一个个每天都转了什么心思。
“你这个扣子可以做很多种装饰……”公主终于从沉思中醒来。张诚点点头,公主还是很有灵性的。
“而且有了扣子,衣服就不用这样层层包裹,可以做的更简单一点,可以对襟穿着,还节省很多布料。一个人衣服用的布料,可以给两个人做衣服了,这就离着人人有衣穿更近了一步!”小公主小脸微红。
“人人有衣穿靠的可不是纽扣,靠的是发达的纺织业啊!”张诚心里想,不过没说出来。
小公主挥挥手,示意使女们出去。侍女依次离开,最后出门的人还顺手关上了书房的门。张诚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有没有听说……”
张诚身体向椅子里靠去。
“你有没有听说,我父皇病了?”小公主没注意张诚的动作。
“陛下?病了?”张诚喃喃的说,虽然对秦始皇这次巡游的结果张诚很清楚,但是他这个层级的小官,很显然并不会接触到这么机密这么敏感的消息。
第32章 矫诏
皇帝的车驾已经度过了平原津,车队最近行进节奏开始不正常,走走停停。
御车坊为陛下定制的新式轴承和减振弓的车子,没有任何问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需要更换轴承的需求。减振弓虽然经常更换,但是并不影响车队的进队。这一路行程,也多亏了减振弓,皇帝陛下没觉得那么颠簸。但是随着气候和水土的变化,皇帝确实是生病了。
辒辌车那宽敞而华丽的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药味。这股刺鼻的气味仿佛无形的烟雾,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御医夏无且身着一袭素色长袍,正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车厢的一角。他身前摆放着一尊小巧精致的青铜炉鼎,里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夏无且全神贯注地盯着炉鼎中的药材,不时拿起身旁的蒲扇轻缓地扇动几下,以控制火候。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药液开始翻滚冒泡,散发出阵阵热气和浓郁的药香。夏无且小心翼翼地提起药罐子,将其中滚烫的药汁缓缓倒入一只制作精美的错金银碗中那只碗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上面镶嵌的金银丝线交织成复杂而美妙的图案。
夏无且双手捧着这只珍贵的药碗,膝行几步来到始皇帝面前的几案前。他轻轻地将药碗放下,然后再次跪地行礼,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直视皇帝的面容。
一直跪坐在旁边的赵高此时站起身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一只小巧的银勺,从碗中舀起一小点药汁。赵高先是对着勺子轻轻吹气,待药汁稍凉后才放入口中品尝。隔了片刻,似乎确认药汁没有问题,赵高这才微微躬身,将银碗向前稍稍推了一下,同时轻声说道:“陛下,可以服药了。”
始皇帝面沉似水,他斜睨了一眼眼前的药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之色。但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药碗,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然而由于喝得太急,少许药汁还是顺着他的唇角渗了出来,并沿着下巴流淌而下。
赵高见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丝巾,快步上前递到皇帝手中。始皇帝接过丝巾,随意地在嘴角处轻轻擦拭了一下,随后便将丝巾扔回给赵高。
夏无且施礼,退出车子。始皇帝挥挥手:“你也去吧,安抚外面的人,不要人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赵高俯身施礼,悄悄的退了出去。
始皇帝双眼望向虚空。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赵高从皇帝的辒辌车中出来,坐在驭者的位置上,一直沉默着。直到车里传来一声摇铃的声音,这才抓住辔绳,御马前行。
黄昏的时候,车队停下驻扎在路旁。赵高打开车门看一眼正在昏睡的皇帝,又关上车门,安排侍从们做好皇帝车驾的防卫和随时服侍。就走去后车的位置,找李斯。
“陛下可能没法完成这次巡行了。”赵高简短的说。却并没有把话说全,这些话怎么理解都行。
“……”李斯无言。这些事儿不是没想过,但是从没想过会是在出游过程中发生这种问题,如果在咸阳,那么一切都会有很多人商讨。哪怕围绕着储位有什么争执,也都有现成的解决办法。但是皇帝一直没有立储,自己这一行人又在路上,这就带来很大麻烦。
“李相要早做安排。”赵高说。
“我们是不是请示陛下,联络一下咸阳那面?”
“你还记得当初皇帝临幸梁山宫,那个时候陛下从山上向下看,看到丞相你车驾随从众多,皇帝不喜。后来宫中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你。皇帝说:“我身边人有人泄密。”但是没审出是谁泄密,就当时随行的人都杀了。咱们的陛下啊,虽然很少杀臣下,但是对身边的人也并不手软。”赵高说起一件往事。
回想起这件事,李斯也浑身发冷。
“那怎么办?”
“这是朝中大事,李相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要靠李相定夺。”赵高拱了拱手,又回去侍奉皇帝了。
李斯看着赵高的背影,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虽然自己身为丞相,享尽富贵。也号称是大秦天子之下第一人,但是过去多年来自己这个丞相,更多的只是参赞其事。揣测皇帝的心思,提出不同方案供皇帝来选择,真要说是决策,自己能力有限。比之始皇帝初年的吕不韦远远不如,就算比前丞相王绾,在决策和独断上,也是不能比的。自己的权柄,其实是假借了始皇帝的意志。若没有始皇帝,自己也无法发挥出一二来。
自己本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官,在楚国不得重用,那个时候新王登基,吕不韦为丞相,广纳天下贤才,自己就从上蔡赶到咸阳来,投奔了吕不韦,成为大秦的一名客卿。后来嫪毐事发,吕不韦被罢免,秦王政要拔除吕不韦的势力。加上郑国渠的阴谋败露,秦国贵族势力一时甚嚣尘上,声称大秦是大秦人的大秦,抱怨投奔大秦的这些外国人占据了高位、影响大秦人的生活,并且败坏大秦的文化。于是有“驱逐客卿”的运动。自己当初冒险上书《谏逐客令》,得到了秦王政的赏识,受到重用,又因为自己善于揣摩秦王的想法,上书议政深得秦王赞许,这才平步青云,一步一步爬到了丞相的高位。
自己受够了做小官的屈辱,也早已习惯了丞相的权势。
如果始皇帝离开这个世界,谁能成为自己的下一个始皇帝呢?
如果没有皇帝加持,自己一个来自楚国的小官,哪里能继续坐在朝堂上,一支笔决定无数官员的升降,哪里能享受彻侯爵位和丞相俸禄所带来的那无尽财富和权势呢?
始皇帝从昏睡中醒来,摇了摇铃,赵高出现在车门:“陛下。”
“到哪里了?”
“明日上午,能到沙丘宫。”
“你们草诏吧,如果朕不豫,就传皇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礼。”
“是。”赵高并未劝勉,而是施礼离去。
燕赵故地,这里是广袤的平原,道路平坦。车队很快就到达了沙丘宫。
沙丘宫是一座按照帝王规格建立起来的行宫。这座宫殿建立的非常早,从商纣王时期就存在了。战国时期这里是赵王的行宫。战争并没有对这座行宫造成破坏。由于是行宫,这里又远离城市,也给驻防护卫带来了便利。车队进入沙丘宫,军士、随行的官员侍从便纷纷安排住下,始皇帝自然在正殿下榻,随行的宫人侍从快速把皇帝下榻所需的用品陈设好,灯烛香炉按照仪轨布置,皇帝才从辒辌车里被几个侍从搀扶出来。
始皇帝强撑着精神,问赵高:“要你拟的诏书做好了没有?”赵高将前夜拟好的诏书呈上,始皇帝看一眼,却并不满意:“重写,我说,你记。”
赵高连忙取出丝帛。
秦始皇舔了一下嘴唇,缓缓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赵高记过,始皇帝看了一眼,说:“用印,立刻送上郡扶苏处。”
“是。”
赵高带着诏书,匆匆离开正殿,却没有去找寻传书的使者,而是拐进胡亥的房间,挥手就斥退了侍从。转身关起门。定定地盯着胡亥:“你想不想做皇帝?”
胡亥被这句话吓到。惊慌不知所措。
赵高打开诏书:“陛下口述诏令,要扶苏去咸阳主持葬礼,主祭接下来就是继位了,你是想当一个皇帝,还是要做一辈子受人辖制的闲散王子?”
“我上面还有那么多哥哥?能轮到我?”胡亥低声问。
“此刻只有我们在皇帝身边,只要说是皇帝遗命,传位与你,就能行。”
“我想,老师,我想!”胡亥抓住赵高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幼年皇子,双眼冒着欲望的火光。
“那我去办,记住,接下来一切要听我的。”赵高拍了拍胡亥的手臂。收起诏书,转身离去。
在李斯的房间里,赵高屏退侍从,径直问李斯:“李相,昨夜说的事,你想好没有?”
“这个……”
“李相,你认为哪位皇子能做皇帝?”赵高直接问。
李斯讷讷:“诸公子中,扶苏最为年长,但是扶苏母族是楚人,势力庞大,陛下因为不想楚人影响朝廷,因此一直没有立储,但是其他皇子身后也都是各种背景,其实都差不多,扶苏的母族虽然是楚人,但是扶苏到底还是秦人,秦楚通婚七世,也并不影响我大秦一统天下。”
“陛下拟诏。”赵高直接把诏书递给李斯。
“陛下到底还是属意扶苏的。”李斯放松的笑了一下。
“你看这诏书,说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以兵属蒙恬。蒙恬啊!”
“怎么?”
“蒙氏兄弟势大,蒙恬为内史,有兵三十万,蒙毅为上卿,掌管宫禁卫戍。扶苏和蒙恬交好,两人在一起多年。蒙氏兄弟能文能武,李相觉得,如果扶苏继位,天下丞相会是谁?”
“是……蒙恬?”
“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时候李相你何以自处?”
“这……可是圣命难为。”
“我观陛下就在顷刻之间,随行的车队中,以你我为大,此刻诏书上怎么说,你我怎么说就是怎么说。”
“矫诏?”李斯吓了一跳。
“不仅仅要矫诏,要除掉扶苏,你也说了,诸公子中扶苏最长,如果扶苏不在,新皇人选就可以随我们怎么定。”
“新皇是哪位?”
“胡亥年幼,自然需要假父一样的丞相。”赵高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光。
“你能说动胡亥?”
“我是胡亥的师傅,胡亥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教出来的……”
“你能保我做丞相?”
“我去和胡亥分说利害。”赵高说。
“那就成了。”
“还要烦请李相重新拟定诏书,赐死扶苏。”
李斯略一思量,找出一块丝绢,提笔就写:“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召回蒙恬,即刻启程,以明真相。沿途各郡县,不得怠慢。朕将亲审,以正视听。兵属裨将王离。”
“蒙恬你留着?”赵高看着诏书内容。
“军心不能乱,要给留一丝余地。何况蒙毅还在外,现在杀了蒙恬恐生变数。到了咸阳,就可以任由中车府令处置了。”李斯阴恻恻的说。
赵高略一思量,说:“可。”
赵高把这份诏书攥在手里,说“我去用印,只待陛下离世,即刻送往上郡。”
李斯看着赵高离开的背影,自己双手全是汗水。
始皇帝睡卧在殿中,忽然惊醒,摇铃。赵高无声的出现在始皇帝身边:“陛下。”
“此地何地?”
“陛下,是赵国的离宫,沙丘宫。”
“沙丘宫?你去问李斯,是不是商纣王在此设置酒池肉林淫乱之所?赵武灵王在这里绝粮三月,活活饿死?”
“臣不知。”
“你去问!通知侍卫,我们只过这一夜,明早立即启程回咸阳。给扶苏的诏书发出去没有?”
“已经安排使者发出去了。”
“去问李斯。”始皇帝用最后的力气说,但马上就体力不支,昏沉过去。
赵高上前探了探鼻息。轻唤两声,始皇帝并没有回应。赵高起身,从旁边拿出一块丝巾,垫着手,盖在始皇帝的口鼻之上,用力按下去。
这一天是公元前210年8月28日。治国三十七年,享年50岁。秦始皇的时间线结束了。
史书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第33章 始皇帝的儿子们
始皇帝巡游途中病重这事儿,在咸阳,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因为始皇帝并未立后、立储,所以继承人一直是一个悬念,听说始皇帝病重,咸阳的诸公子们就忙起来了。
虽然爹是同一个爹,但是每一个公子身后,都有母族的势力,这些母族的势力就开始忙碌起来,给公子们出谋划策。公子们的宅邸热闹起来,公子们也频频出门拜访。拜访军中将领、拜访朝中重臣、拜访皇族的耆老。
一时间各个公子府邸鸡飞狗跳。
咸阳消息混乱,上郡因为远离朝廷,一时却不会得到这样的消息,扶苏府邸因为公子不在,得到消息的时间已经晚了些,等到知道消息,府中来自楚国的门客商议讨论又耽误了时间,等派出使者出城,赶往上郡通报扶苏的时候,已经迟了数日。
芃芃公主匆匆赶到张诚的宅邸。张诚刚吃完晚饭,正在书房里整理一卷文档,看到匆匆而来的芃芃公主,脸上露出了不耐的神色:“公主,这么晚了……”
公主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闪闪发亮的一堆扣子。“这个扣子做出来了……”
张诚低头去看,这些扣子很漂亮,确实体现了皇家制造的水准,精致、华美。
“公主做的很漂亮。”
“你听说没有,我父皇病重……”
“臣不曾听闻。”
“哥哥们都在到处串联,我担心会乱起来……”
“他们要干什么?”
“自然是想争皇位。”小公主年纪不大,出身于皇家,这点政治敏感和政治素质还是有的。
“你觉得哪位皇子有机会?”
“我怎么知道。”
“那么公主和哪位皇子关系交好?”
“扶苏哥哥对我很好,总是给我带礼物来。其它皇兄就也一般。”
“公主和胡亥皇子关系如何?”
“胡亥?我俩关系不好。他一个小屁孩,却可傲慢了。看起来就让人不喜。”
这样啊……
张诚眼神暗了下去。
送走小公主,张诚坐回桌子后面来,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
秦始皇的寿命也就在这几天了。如果历史的时间线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接下来就是赐死扶苏,赐死蒙恬。然后胡亥继位,然后咸阳内部就要一轮大清洗,李斯和赵高再恶斗,然后就是烽烟四起。
自己在咸阳的时日,不会太多了。
虽然咸阳是一个热闹的大城市,但是张诚对咸阳并没什么感情。这座城中自己唯一不舍的是整个寺工的工业体系和那些已经掌握了三视图的工匠。如果天下大乱,就一定要想办法把寺工整个打包带走——反正刘邦项羽对这些工匠都不感兴趣。萧何只关心户籍簿子、项羽恨不得把这座城一切付之一炬。
带走寺工,是一个很大的工程。自己眼下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次日一早,公子扶苏府邸的管事亲自登门等候张诚。
“什么事?”张诚出门的时候吃了一惊。
“府中今日酉时宴会,想邀张府佐一聚。”
张诚一惊。扶苏府也动起来了吗?这都是瞎胡搞,你们现在动起来能有什么用?
“我衙里事毕,就过去。”张诚点点头。酉时刚好自己已经收工,过去看一眼也好。自己进咸阳这半年,扶苏府对自己照应还是挺多的。了解一下府里情况,以后也许能帮助一点?
寺工里的大人物大概也是收到了消息,寺工也弥散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氛。但是寺工是一个技术部门,和其它行政部门差别很大,不管皇帝如何,不管谁继位皇帝,兵甲车辆还要继续生产,宫室也还要继续建造。
欧冶子渊还把张诚叫过去,把之前寺工派员前往张村的各种笔记汇总,和寺工令、几位寺工丞、寺工的一众高级官员和当初随行的人员召集在一起,就各人笔记的问题,向张诚一一做了询问。
这些内容在上次出行的过程中,都是公开的,这次备询也只是从张诚角度,对一些发现做说明而已。寺工这面感兴趣的还不在于张村独有的技术,而是张村的一些管理制度。张诚也讲述了这些制度的原理——张村本质上是一个自治的乡村,无论是各个工坊的管事、股东还是工匠,都是张村的村民。彼此相处,不是单纯的雇佣被雇佣的关系,而是以工坊为核心的经济共同体。所以张村一方面关心生产技术生产效率、关心利润,另一方面也关心所有人的福利。
利益的分配固然要按照资本、能力、付出进行分配,也要充分考虑每个人的健康和需求,还有工匠家庭子女的成长。这就确定了张村的工业体系(张诚是这样说这个词的)具有一定的福利属性,要确保每个人无后顾之忧。
寺工丞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许久,觉得张村的管理思想在寺工并不能复制。
“也还是可以借鉴一些。比如一日三餐、比如提高工匠的待遇、比如确保发明人能够从工坊获得智力股份和收益。衣不蔽体、有今天没明日,总会令人不能完全投入工作。而如果发明人能够从自己发明中得到长久收益,就能促使更多人参与到发明创造,张村的很多新技术都是工匠和我的学生们所创造的。当然,学生们出力很多,所以说多读书学习,对工坊也有好处。”张诚说出自己的看法。
欧冶子渊点点头。但是另一位寺工丞指出:“朝廷自有法度,工匠的俸禄有定例,总不能超过官吏。至于让工匠读书识字,这就太难了。”
“事在人为吧。我进入寺工时间很短,尚不能了解寺工的全局,但是在张村,我们这个方法还是有效的,而且获利甚丰。”张诚点了点头。自己并没有改革寺工的意思,也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寺工诸公有所问,是愿意了解一个远在上郡的村庄的工业体系发展情况,自己只要做好这次交流就好。
这一次汇报,渐渐在寺工内部流传开来,张诚虽然此前因为改良车辆、发明三视图,以及多年前在大家面前露了一手等分线段的能力,让寺工很多人对他有所印象。但是显然,这次寺工内部的研讨汇报,让更多人知道张村的情况,很多大工匠和寺工上下的官吏都对张诚产生了兴趣。汇报结束,就有好几位单独拉了张诚询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子女和家人送到张村的学校去学习,或者去张村的工坊做事。
“当然欢迎。各位如果送家人去上郡,我给开介绍信,许记商行会安排接送,张村那面无论是学校还是工坊都会有主事之人安排接待。”张诚这下就很开心了。张村是个小村子,现在缺的不是项目,而是人手。如果增加一大批寺工的哪怕是子女亲属,去到张村,那也是极大的帮助。
“只要按照张村的制度学习和生活工作就好。但凡能适应张村的工作,我们都会给很好的安排。”
至于这些人要怎么才能通过遍布大秦的层层关卡,通过各处亭长的审核,寺工这些人自然能想到办法。
第34章 楚风
扶苏的府邸,从外面看和大秦的各处府邸一样威严肃穆质朴,但是进入几层院落后,就会发现其内在的华丽和优雅。这是一种不同于大秦的审美风格,按照扶苏的说法,是因为他母族都是楚人,所以府邸内部的装饰和生活,有很浓郁的楚风。
宴会已经开始,张诚来的稍微晚一些,被仆役引到距离主位稍远的一个几案前坐下。桌上陈设着很华丽的漆器食具,盛满了各色美食。主食有面食,却也还有一碗白饭,张诚第一次在大秦见到白米饭。大感惊奇。楚国在长江流域,粮食主要是水稻,主食主要是白米饭。这和秦国以麦子和谷子为主食大不相同。
张诚坐下,却听到有人“咦”了一声。“张诚你也来了?”
张诚循声望去,却是芃芃公主。她正坐在靠近主位附近的一张几案前,无聊的吮着一根青蔬。张诚遥遥施礼,却不便答话。
一位扶苏府邸的门客此刻站出来介绍:“这位张诚,是寺工御车坊的作府佐,出身上郡,多年前曾经随公子扶苏觐见陛下,当时就住在咱们府邸。张府佐别具奇才,改良了陛下的座车,如今咸阳各位公子的座驾,都出自张府佐之手。”
“先生谬赞了,实在都是御车坊上下和众多匠师共同努力的结果,张诚只不过在其中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芃芃公主却站起身来,蹦蹦跳跳的到张诚的几案前,挨着张诚坐下。“不知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臣下幼年曾经蒙陛下征召,来咸阳觐见陛下,当时是扶苏公子带我从上郡出来,到了咸阳就住在府里。”
“说起张府佐,各位只知道张府佐在御车坊改良车辆,却不知道当年张府佐幼年时分也极为有名……”那位门客絮絮叨叨。
张诚低下头,低声对公主说:“公主,您坐到我这儿不合适,臣下身份微贱,不便和公主同席的。”
“我和他们都不太熟,也聊不到一块去。哎,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就有名了?”
席间正有人大声问询:“景寻,你来说说,这位张府佐幼年时怎么有名了?”
张诚紧忙用衣袖盖在自己的脸上,幼年时的名气是张诚最不愿意回想的。
“当年咱们小张府佐生在上郡高奴县,某一日有匈奴人入境,掳掠小张府佐所在全村村民去北方草原,小张府佐当时年仅六岁,用了炭气之法,一夜之间诱杀了四十余名匈奴人。全村斩获匈奴人头颅,全身回乡,因此得到陛下的召见。陛下召见之日,正逢燕使荆轲和秦舞阳觐见,荆轲刺杀陛下,又是小张府佐在御前大声提示王负剑,最后陛下击杀荆轲,因此得到了陛下的赏赐,陛下也约定,小张府佐满十七岁就要到咸阳任职。”叫做景寻的门客絮絮叨叨的讲述张诚当年的事迹。
“你还干过这事儿?杀了四十多个人?才六岁?那么点儿大手段就那么狠?”芃芃公主惊讶。
“惭愧,当时也是没办法,都被人掳去了,想活命啊,就用了点歪招。”六岁杀人这事儿,对张诚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那秦舞阳十三岁杀人,就被燕人当做是了不得的英雄,相比之下,这位小张府佐看起来倒是更威猛一些!来,小张府佐,我敬你一杯!”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张诚看过去,这高大的青年却似有点面熟,略一思忖,忽然想到就是那日秦始皇离开咸阳,在人群之中叹息“彼可取而代之”那位。心下大惊,忙站起身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才问:“不知兄台怎么称谓?”
“在下泗水郡人。姬姓,项氏,名籍,字羽。”
张诚连忙学着报自己的名号:“久仰,小弟上郡高奴县人,姬姓,张氏,名诚,字秉直。”
对方果然是项羽。看上去这位历史上的狠人,此刻却只是个身材高大凤仪绰约的青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贵气,可惜的是其中一只眼睛似乎有点问题,细看是一只眼睛的黑眼珠似乎裂成了两半一样,看上去很诡异。张诚内心冰凉一片,原来项羽还和扶苏府邸有关联?这下子扶苏麻烦多了。
“项某人平生最爱结识天下英雄,秉直兄少年便能一夜击杀四十余人,可算是了得的少年英豪!”
张诚苦笑:“哪有什么英雄,我当时不过是骗那些匈奴人在帐篷里点一个炭盆取暖,吸多了炭气,他们就死了,真要是杀人,我当时只有几岁,哪里是那些匈奴人的对手。”
项羽嘿嘿一笑,似乎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英雄的举动,心下生了轻视。便撇过头去,再次从张诚面前的酒壶里斟满了酒,向旁边的芃芃公主一举杯:“公主芳华,项某久仰,敬公主一杯。”公主却按着自己面前的一只杯子,微笑一下说:“我不喝酒。”
项羽一僵,缓缓说:“那项某自饮,祝公主福寿绵长!”
“嗯。”公主点点头,还是对着张诚小声说:“那你也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真看不出来。”
“惭愧惭愧,我以为这么多年这点儿破事儿早都被人忘记了呢。”
“嗯,确实是这么长时间都没听人说起过。”
席间丝竹响起,楚人很喜欢音乐,这音乐一响起,就有人开始载歌载舞,项羽也被同伴拉过去一起歌舞。芃芃公主低声说:“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狠辣,我可得离你远一点。”
张诚做了一个凶脸:“怕了吧?请公主回自己的席上去吧!”又低低说了一句“求你了,公主!”
公主悻悻地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席上,和旁边一个小孩子聊起来。
乐声一转,满庭的楚人已经齐声吟唱起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这歌声古奥,张诚完全听不懂,不知道这就是楚地流行的楚辞·湘夫人。只看着一边合唱一边用眼睛盯着芃芃公主的项羽,觉得这个青年的样子真的很过分。
第35章 车中
酒宴结束的其实很快。这个时代的人不兴通宵达旦的宴饮,这个时代的物资也不支持通宵宴饮,张诚在自己前世,偶尔单位放松一下,一起吃个饭吃到半夜,然后接下来去唱歌,唱完歌还要去洗澡,在洗浴中心睡一下起来第二天继续工作那种节奏,至少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宴会似乎也没什么主题,大略就是和扶苏府邸有瓜葛的一些人聚一下。彼此认识一下,但是最近敏感的事情并没有提及。估计也是不方便。小事儿开大会、大事儿开小会。放到哪个时代都一样,涉及到秦始皇病危和谁来继位的事儿,绝对不会是一大帮人边吃边聊能确定的,这些事儿最后一定有个别人主事。宴会散了,张诚便离开扶苏府邸,慢悠悠往回走。身后传来车轮马蹄声,张诚本能的往边上让了一下。却听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小张大人请上车一叙。”
回头看,是一辆样子普通的安车。虽然样子普通,但是安车本身就规格很高,并非寻常人所能有。车子停在路边,张诚打开车门看去,车里却是芃芃公主。张诚犹豫了一下。
公主却在里面招手。张诚心中叹息一声,只好上车。车厢内部还算宽敞,张诚却自动缩在车厢一角,和公主保持着距离。
“我没想到你和我大哥还关系密切。”公主脸红扑扑的,虽然没喝酒,但是宴饮时热烈的气氛,也容易让人上头。
“公子扶苏久在上郡,对小臣一家还是多有照拂的。”
“我听说你是遗腹子,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命,你长大,挺不容易的吧?”
听了这话,张诚内心有一丝波澜,公主这一刻颇有些温柔。
“六岁的孩子,就要被人掳去,还要被逼杀那么多人,你当时一定也很害怕。”
“嗯。”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从一个小孩子角度去想这件事了,怎么不怕,怕得要死。端炭盆进那个匈奴人帐中的时候,张诚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被识破,就会被杀死了。
“真亏了你了。”公主忽然探身过来,伸手摸了摸张诚的脸颊。
张诚向后缩了缩身子。
“都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公主缩回身子,叹息一声。“我父皇也不容易,我皇爷爷是做质子被送到赵国的,我父皇在赵国出生,小时候也很受了些折磨和欺凌。”公主喃喃道。
这事儿张诚却没有想过。自己记忆里只有吕不韦送秦异人美女,后来秦异人做了庄襄王的事儿,倒是忽略了秦始皇出生在赵国,少年不幸的经历。
“当然,我父皇后来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杀了。”公主小声说。
理当如此,秦始皇是什么人!
“你说,大哥府中这些人搞这一出是干什么?”
“大约,就是要联络一下愿意支持大皇子的人吧?”张诚没法介入这么复杂的话题。
“今晚坐在首席的,我旁边的那个孩子是大哥的儿子子婴。”芃芃公主说。
子婴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
“他府里也没什么能主事的人,子婴的母亲也不行,虽然嫁到我们秦国来的楚国女人都挺了得的,但是子婴的母亲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公主说。“大哥的府邸人也太杂了一些,应该清理一下。”
秦楚七次联姻,其中宣太后芈八子和秦始皇名义上的奶奶华阳夫人都是楚人。嬴政能坐上王位,和华阳夫人密不可分。所以芃芃公主会说“嫁到我们秦国来的楚国女人都了不得”。
这些话题都不是张诚想触碰的,自己一个芝麻绿豆的技术官僚,和大秦皇位的传承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总之,希望我父皇好好的,希望我父皇能回来吧……”公主捂着脸叹息。
“臣下也愿陛下平安。”
“张诚啊,你6岁的时候就能保护全村的人了,那你现在也能保护大秦,保护我吗?”公主问。
张诚默然不语。
张诚觉得这位小公主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有一些异样。但是少女在不同的年龄,偶尔会无来由的喜欢上什么人。张诚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别,值得伟大的秦始皇陛下的公主垂青。也许只是公主眼下身边没有年龄相当的贵族少年罢了。
自己这样一个小官,可以任由公主殿下呼来喝去随便驱使。至于两个人发生点什么,这事儿想都不用想。大秦律法就不支持已婚男子在外面勾勾搭搭,更何况是秦皇的小女儿。
自己也无意和赵杏儿之外的女人发生什么,说穿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姑娘,自己除了赵杏儿,谁也看不上。公主接近自己也不是为了什么情愫,每次找自己都是来解决问题的,自己在公主眼里就是个牛马。
“那个项羽,我不喜欢。”公主说。
“嗯。”项羽盯着公主的目光过于赤裸裸了。要说项羽比自己也没大几岁,怎么感觉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没啥占有欲?毕竟对一个漂亮的公主,很多人会有一点想法。自己没想法是因为只把她当做是一个小女孩,而自己已经是一个有老婆、快有儿子的成年人了。虽然这个成年的身体才17岁多点,但是内心已经两世为人,已经很有些暮气了。
“他的眼睛怪怪的……莫非是古人说的重瞳?”公主嘟囔说。
“大概是一种眼病吧?他能看清东西吗?”张诚道。张诚不知道什么是重瞳,但是和大多数人长得不一样,那就是一种疾病。黑眼仁分裂开来,视力一定有问题。
“传说古代圣人就是目生重瞳,比如仓颉圣人。”小公主说。
“是吗?那仓颉的视力大概也不怎么好……”张诚道。
关于项羽眼睛的讨论没进行下去,张诚的话让人扫兴,也让小公主失去了继续研究项羽的兴趣。小公主说明天要去家庙为父亲祈福。张诚点点头,这才是为人子女此时此刻该做的事情,不过用处大概不大。
第36章 扶苏之死
咸阳的诸公子还在到处拉关系的时候,沙丘宫的使者已经抵达了上郡。
“快马、急送、到现场拆开诏书直接宣旨,根据诏书内容相机行事!”这是赵高给使者下的死命令。所以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使者已经来到了扶苏面前,此时此刻,扶苏甚至连皇帝的行程、皇帝的健康情况都完全没有了解。
“诏谕公子扶苏、蒙恬!”一行使者快马在扶苏府邸前驻定,几乎是翻滚下了马,立刻大喊。
扶苏和侍从走出府邸,就在庭院正中向使者行礼。另有人快马去宣召蒙恬。
七月,日中的太阳正毒,扶苏就这样站在大太阳底下,虽然晒得眯起了眼睛,但姿势依然端正,果然是风仪无两的大皇子。片刻后,蒙恬也带着一队人抵达扶苏府邸。
使者打开密封的竹筒,展开诏书: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以……其赐以……自裁!其赐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召回蒙恬,即刻启程,以明真相。沿途各郡县,不得怠慢。朕将亲审,以正视听。兵属裨将王离。”
使者打开诏书后,念到赐扶苏自裁的内容,也是吃惊,几次都要念不下去,好歹念完,把诏书递给扶苏:“大皇子,自己验看!”
扶苏颤抖着手,接过这块丝帛诏书,哆哆嗦嗦的念完,便随手递给蒙恬。伸手向腰间拔剑便欲自刎,身旁一人却按住他的手。“且慢。”
扶苏回头,却是张诚安排在他身边的方士徐福。
徐福迈前一步:“陛下赐死,不敢不从,但陛下只说赐以自裁,并没要说斩首。恳请使者,准皇子扶苏以炭气之法自裁,留一个全尸。”
使者此刻也慌得一批,这种差事也是第一次办,身在扶苏蒙恬的地头上,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看这身边人说准予炭气之法自裁,想想,在咸阳也确实有准许勋贵重臣以炭气自裁的先例。炭气杀人,没有痛苦,死后仪容不变,算是留一个全尸,也方便家人下葬。皇子扶苏按说地位也够,用炭气自裁也是应有之义。
“准!”使者说。
“公子少待,臣下去准备一下。请公子千万等候,留一个全尸也是孝道。”徐福低低说了两句,特别强调了“孝道”两个字。又对自己身边两个少年侍从说:“照顾好扶苏公子,等我去准备!”
蒙恬此刻也是懵的,说不出话来,正要劝解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呆呆的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一样,两个少年侍从一左一右在两侧扶着他的胳膊。很快,徐福就端过一个炭盆过来,在腰间还别了一个酒壶,请使者验看了炭盆之后,又对扶苏说:“公子,既是领圣命自裁,请以酒为天子寿!”
扶苏茫然接过酒壶,打开以后大口痛饮,酒水顺着口角流出几丝,饮了大半,扶苏把剩下的酒倾倒在地上,大呼一声:“儿臣扶苏不孝,先走一步,祝我父皇万岁万岁!”已是泪流满面。
“扶公子扶苏去厢房,点燃炭盆关好门窗,你二人在门口守卫!”徐福急急说道。
一行使者等在大厅里。蒙恬也脱去了头上的长冠,解去外袍。将印信交付给随行的侍从,安排其交付副将王离,就让旁人用绳索捆缚住自己的双手。站立在一边。
半个时辰后,两个少年打开厢房房门,等炭气散尽,一行人进入厢房,看到扶苏躺在一张竹席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双颊绯红,宛如生时。几个使者上前探了鼻息、摸了脉搏,全无反应,点点头。
“敢问使者,扶苏的尸身是要带回咸阳吗?”徐福又上前问了一句。
“就……”旨意上没说,几个使者互相对望了一下,低低商量了几句,道:“就留在这里安葬吧。我们带蒙恬走。”蒙恬面无表情的跟着几个使者,乘了一辆车。传旨可以只骑快马。但是要带钦犯回咸阳,就只能乘车。
看着众人已经离开,徐福立刻叫人把扶苏尸体送回卧房,又安排人去准备棺材和下葬事务,这一番安排井井有条,一时间竟然成了扶苏府邸真正的主事之人。等到各人都按照安排去做事,徐福这才悄悄进入扶苏卧房。关好房门,擦了擦满头的汗。
最初以为自己被送到扶苏身边,是为了让自己能活命,哪想到扶苏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也是自己机灵,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办法,在众人惊愕之中,就引导这事情这样处置了。不知道这么做符不符合张诚的愿望。不过,能在激变之下,找到改变始皇帝诏令的方法,这事儿真特么刺激。
徐福从自己腰带里摸出一个小药丸,嚼碎,混合唾液,用手捏开扶苏的嘴巴,把这一口药液吐了进去,又取过一旁的酒壶,漱了漱口,把这漱口的酒也吐在扶苏口中,再拿酒壶一顿猛灌,便静等着扶苏的反应。
有小半晌时间,扶苏睁开了眼,却不能说话,只是泪眼婆娑的转动着眼珠,看着周遭。
徐福叹了一口气:“是我用药先让你假死,然后再用炭气之法来熏你。又用解药救你一命。我估计张诚留我在你身边,也是为了办这么一件事。但是具体他是不是这样想的,我也不知道,要给咸阳寄信问一下。你现在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父王的旨意执行完毕,你就不要再折腾了。现在你是个没名字的人,和我一样。嘿嘿。要是有一天你冤屈昭雪,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今天救你这一次!”
扶苏口不能言,一副茫然的表情。
“脑子也坏掉了吗?也许啊,这个炭气和这个假死药都伤脑子。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徐福叹一口气。随后出门,叫来刚刚陪自己一起处置扶苏的两个少年。
“当初你们校长张诚把我安排在这里,为的就是今天。这扶苏我算是救下来,隐瞒了半日。但是也瞒不了多久。眼下一个是要把扶苏藏好,最后还是要运到村里,然后把空棺材埋下去,这事儿你们看怎么弄,你们年轻,有的是办法,我是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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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史记·秦始皇本纪》
第37章 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用空棺瞒人耳目,和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把尸体放到车里,究竟哪个更难一些?
这一夜,沙丘宫正殿正中的竹席上,摆放着秦始皇的尸体。所有侍从都被赶得远远的,只有赵高、李斯和胡亥三人以侍病的名义进入这个宫室。三个人在房中到底密谋过什么,无人知晓。胡亥有没有哭过,也没人知道,史书上对这一夜的情况从来没有记录过。
第二天一早,是赵高背负着秦始皇登上辒辌车的。上车前,皇帝从头到脚已经罩上了整块丝帛。说是避免陛下风寒。车驾起时,赵高还在车中和皇帝的尸身相处了片刻。作为皇帝身边最信重的内臣,赵高一生接触过很多阴暗的事情,也曾经亲手送无数人往生。但是亲手送走一位皇帝,还是古往今来第一位皇帝,这还是第一次。
过去,始皇帝是整个天下威严所在,他一咳嗽,都会引来整个天下的不安。但此刻,他也只不过是一具发硬了的尸体。
没有人给陛下换过衣服,他还是穿着常服,静静的躺在那里。一生五十岁,登基三十七年,吞并六国一统天下,此刻和随便一个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高只是坐了片刻,就摇动起铃铛,车驾停下,赵高大声说:“是陛下,臣遵旨。”于是退出了车厢。在路旁乘上了给自己准备的一匹马,放慢马的脚步,渐渐退到队伍中央,和李斯并辔而行。李斯挥挥手,让身边的侍卫离得远一些。两位大人物私语,谁敢旁听?于是这一行队伍中央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真空区。
李斯看看赵高,没有说话。
“暑气炎热,尸身很快就会有气味的。”赵高低声说。
“那怎么办?”李斯抬抬眼皮。
“找一些咸鱼来,放在车里或者弄一车咸鱼和陛下的车驾同行,多少遮掩一下。”
李斯:“应该弄些石灰、木炭来的……”李斯说,石灰木炭和香料都能防腐,更能遮掩尸臭。
“太显眼了,这些东西很难掩人耳目送到车里。”赵高应答。
“那你怎么弄?”李斯问。
赵高没有回应,纵马到后面负责御膳的车前:“陛下有令,暑热没有食欲,要咸鱼清粥,速去征一车咸鱼随车驾伺候!”御厨听了,立即和身边侍卫商议,少顷,一小队人驾车离开道路,前往前方的城镇寻找咸鱼。
夏无且跑过来问:“陛下是否需要臣下随侍?”
赵高坐在马上,低头俯视夏无且,看了一会儿,说:“不必,陛下说不想喝药,太苦了。你还是跟随在后队,需要的时候,我自会遣人唤你。”
夏无且躬身领命。
赵高驱马回到李斯身边,点点头:“已经叫人去办了。”
“夏无且看出端倪了?”李斯却远远看到夏无且和赵高对答。
“没有,他问我要不要随侍大王汤药,我给打发了。不怕,一个小人物,自有人看管他。”赵高答完,用力夹马腹,到车队前面,上了胡亥的车子。
“先生。”胡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赵高登车,打了个招呼。
赵高从驭者手中接过辔绳,换自己驾车,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口中对赵高说:“打起精神来,你是陛下的儿子,回到咸阳你就是帝国的第二位皇帝,要有人君的样子!”
胡亥勉强打起精神,手扶着车轼,目视前方。
“天子没有喜怒忧思,想想你父皇是怎么做的。”赵高低语。
“是。”胡亥应道。
下午时分,出去采购咸鱼的车子回来。大大小小的腌鱼摆满了一车,各种品种各种花色,谁知道皇帝陛下想吃哪一种,所以各样都准备一些。赵高令这车靠近陛下的辒辌车,特地从车上取出一条大咸鱼,垫了丝绢,双手捧着走进车中,大声问询:“陛下,小臣令人采买了一车咸鱼,您看这个鱼多么大!是,臣下就让他们去整治。”却把那条大咸鱼随手放在车厢里,自己退了出来。又假假安排御厨去蒸一块咸鱼,配白粥送来做膳。
李斯在后面听到赵高这一番做作,不由挑起大指,这赵高做戏做了个全套,真有他的。
赵高却并没有将咸鱼车安排到后勤辎重部分,而是就跟随在皇帝御车一侧,说是随时听用。
七月暑中,这一车咸鱼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接下来的行程,赵高令整个车队提速,快速通过所有关卡,直奔咸阳而去。
感觉到车队速度加快,夏无且在车队中有一点忧虑——这么快的车速、这么颠簸,皇帝陛下本已病重,能经得起这样的颠簸吗?
赵高却已经坐回了一辆安车之中,奋笔疾书,在木简上以始皇帝的名义和口吻书写诏令。第一条就是派人捉捕蒙毅。
“师父,蒙氏兄弟对秦有大功,又擅长军事。还是不要让他死了吧?”胡亥看到这条诏令吓了一跳。
赵高却不抬眼:“先帝要举用贤能,传诏立你为太子,蒙毅却进谏说不可。蒙氏兄弟是心向扶苏那面的。如果留着他们,你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臣下已经派人去赐死了扶苏,囚禁了蒙恬。这蒙毅还留着何用?不如把他杀了。”
胡亥:“那就先囚禁蒙毅。如果贸然杀掉蒙毅,消息传出去我担心咸阳有变。等我回了咸阳,稳住局势以后,再处置蒙毅?”
赵高看了看胡亥:“有长进,就这么做。”于是修改诏令,申斥蒙毅祭祀山川之神不敬,着在代郡就地囚禁,听候诏令安排。
一道道诏令从车队中发出来,使者往来于车队与咸阳之间,看起来就好像秦始皇还活着一样。
看到这些,李斯也不禁赞叹:“这掩人耳目的手段,还真是了得。我之前只以为赵高熟悉律法,现在看,小瞧了他。说心思敏捷行事周全,赵高也不在朝中重臣之下。”
第38章 廷上
这个时代通信迟缓。但是急报却也能快速送达,上郡张村到咸阳之间是上郡直道,这一段本就是张诚领人修筑的,道路品质极高。沿线有驿站,也有许记在沿线设置的商驿,换马不换人送急信,两日可到。就只是这种快递费用高昂,寻常不用罢了。但是这一次,张村子弟中学校长公孙尼子启动了一笔专用资金,安排许记驻张村办事处启用商驿,以最快速度给咸阳的张诚送一封密信。这份密信只用了两天就到了张诚手中,此刻押送蒙恬的车队都还在路上。
展开这份急件,书信上却不是公孙尼子那一笔漂亮的小篆,也不是张村学生常用的简化字,而是整篇的拼音文字。
拼音文字是张村中小学识字的基础,至今并未流传到村外。所以可以作为张村同学之间密信的书写方法。若是再使用加密算法,那除非双方都有密码,否则在这个世界上谁都认不出。这封信没有加密,也是觉得外人无法认读。
张诚匆匆读了一遍,随手在桌上抽出一张纸,把拼音转化为汉字:
“乙巳日,天使持诏令,赐死扶苏。囚蒙恬送往咸阳。”
张诚倒吸一口冷气。往下继续翻译:
“张村一个老木匠带回一个青年,神志不太清楚,我已将人安置,慢慢调养,禁止和外人接触。”
“在咸阳要一切小心,安全为上。尼。”
张诚放下书信。
猜也能猜出来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老木匠就是徐福,此前公孙尼子一直说徐福这个人身份多有不妥。此时以老木匠代称,是相信张诚能够看懂。老木匠带回来那个青年,自然就是被赐死的扶苏,徐福该是用了那种药物,在危急之下骗过使者,救下了扶苏。公孙尼子本是齐人,对大秦并没什么敬意,所以对违背秦法也没什么顾虑。所担心的只是这事儿不要影响张村。
张诚学着公孙尼子,写一封回函,再译成汉语拼音:
“此事我已知。老木匠送回木工坊继续做事。青年需要独居,先生帮助他恢复一下神志。天有好生之德。如果有那人信物,也请尽快帮我找到,咸阳事我可以处置。请遣一队生徒入商行,就近听用。诚。”
封好书信,装入竹筒打上封泥。在书房里取了一块金子一个钱袋,交付使者:“还是麻烦你尽快把这封回信送给公孙尼子先生。感谢不尽。”
使者点头,取过马匹,快速离城。
想来公孙尼子并不懂得拼音,但是为了写一封密信,就硬学了拼音的方法。在这个非常时刻,每个人都能憋出新技能来了。
非常时刻,自己最需要的是身边要有一队人。有人手才能做很多事,但是张村子弟,都是学术种子,真是不想动用他们。可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自己唯一能真正信任的,只有张村这些子弟。
回官衙办公,更多的消息却已经到了咸阳,说是陛下已经入潼关,正在赶回咸阳,而大将军蒙毅获罪,已经在押解咸阳的路上。
张诚一叹,哪里是陛下入潼关,这是陛下的尸体入潼关了。
果然,陛下的车驾入咸阳,便有人发现诡异之处。那一车咸鱼太违和了。车驾直接进宫,李斯和赵高甚至都没跟随车驾进宫,而是立刻回到自己的署衙,开始调动官吏安排事务。胡亥没有和候在宫门外的兄弟们见面,始皇帝也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次日朝会,就传出说始皇帝在巡游途中晏驾,为恐天下大乱,李斯赵高秘不发丧,始皇帝遗诏胡亥继位。扶苏不孝,已诏谕其自裁,蒙毅蒙恬获罪,蒙毅囚于代郡,蒙恬已经在押解咸阳的路上。然后就在大殿上,李斯就要主持胡亥继位的典礼。
看到这种仓促成礼的操作,群臣议论纷纷,大殿上仿佛进了一群苍蝇一样。
始皇帝儿子公子将闾先跳出来:“哪有这样说法。父皇在外病重,你们掩盖病情,不让父皇休息或者就地治疗,父皇去世,你们不发文天下,反倒隐瞒消息。父皇驾崩,按例立嫡立长立贤,虽然父皇没有嫡子,但哪里能轮得到胡亥这小子?天子诏,天子印玺就在你们手里,天子诏命安知不是你们伪造的!”便有几位皇子随声附和。
赵高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
胡亥冷冷的看着这几个兄弟。
李斯咳嗽一声,道:“李斯为大秦丞相,陛下殡天之前,我随侍左右,陛下亲口口述遗诏,我亲笔记录,赵高和胡亥都可以做证。丞相、内官、皇子三人作证。陛下亲口遗诏,这有什么可问的?”
“随行见证的只有你们三个人吗?蒙毅呢?蒙毅常年随侍在陛下左右,上卿蒙毅能为你们作证吗?”
“陛下在会稽郡时,便已派遣蒙毅前往各处代为祭祀山川。但蒙毅祭典不诚,陛下临终前已经下旨捕拿蒙毅,现在蒙毅已经被囚在代郡。”
“夏无且呢?夏无且是医官,应该随侍左右。陛下怎么死的,医官怎么说?”
赵高终于忍不住了:“夏无且身份卑微,哪能参与陛下遗诏事?休得喧哗,来人,把这些殿上喧哗之人押下去,先收监处置!”
殿前侍卫茫然不知所措,胡亥咳了一声:“朕让你们把这几个殿上喧哗之人押下去收监!”侍卫稍一犹豫,便服从了这御座之人的口谕,持戈前去捉捕这几位殿前喧哗的皇子。皇子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咒骂不止,赵高摆手,殿前侍卫连捂口鼻,再反剪其手,把一众皇子捆绑带出大殿。
“还有什么问题?”赵高站在丹墀之上胡亥身旁,俯视满殿文武,阴恻恻的说。
春秋战国王位传承,各种混乱,但是拿到遗诏、有丞相和内官力挺,也算是一个登基的理由,虽然群臣并不完全相信这三人说法,但说到底自己并不是王位的候选人,谁当皇帝,自己依旧做官,没有人想触这个霉头,也没有人认真的质疑。赵高是内廷最大、李斯是群臣最大、军方大佬们事不关己。便也没有人再出来提什么问题。
“柱下史张苍!”李斯呼一声。
张苍从巨大的殿柱下闪身走出,站在大殿中央。
“计算吉日,准备新皇登基!”
张苍点点头:“遵旨!”
第39章 将闾的结局
这一晚下班后,张诚照例在家中整理文卷,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然后喧哗声起,很快书房的门也被撞开。芃芃公主红着眼睛站在张诚面前。
张诚走过去,在公主身后掩上门。
“你听说了吗?”公主带着哭腔。
“?”
“我父皇晏驾,遗诏传位胡亥,大皇兄被赐死,将闾和多位皇兄殿上被擒下狱。”
“寺工这面略有耳闻。”
“这可怎么办?”
张诚无言以对。这是你们家的事儿,你问我怎么办?
“宫里乱哄哄的,现在人心惶惶。”
“公主不该来小臣家中,公主要注意安全,朝廷更替之时,要言语谨慎。切勿参与到夺嫡继统的事儿中。”
“哼,我是不参加这些事儿的,可是我父皇尸骨未寒,他们兄弟们就自己闹了起来,这可怎么得了。”
“我听说朝上已经确定了胡亥继承大统,正在测算吉日,不日就要举办新皇登基大典?”张诚说。
芃芃公主泄了气的坐在椅子上:“就是这么说,已经定下来了,赵高李斯都力挺胡亥为皇帝,满朝大臣没有异议,只有我几个哥哥不平。”
“不管谁继承大统,都是你的哥哥。这个哥哥和那个哥哥并无不同……”张诚淡淡的说。
“可是胡亥他小屁孩,望之不似人君!”
“嘘,不要这样说,他有遗诏在手,有丞相和中车府令支持,已经是皇帝了……是二世皇帝!”张诚淡淡的说。
“你!”
“事情已经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公主,此为非常时刻,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尽量不要外出,尽量不要说话……不要恼了新皇……史书记载,新皇登基的时候经常会比较乱,不要着恼了新皇。”
公主红着脸,看着张诚,拍一下桌子,却不知该说什么,便恨恨离开。
“公主,陛下晏驾,应着孝服!”张诚在后面低低的嘱咐一声。
这一晚似乎各处都在开会,胡亥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宿在阿房宫,身边却没有侍女,只有一个赵高。
“师父,如今我已经做了皇帝,自然想如何就如何,我的心愿是睡遍天下美女、每日玩乐无休。垂拱而治以安天下,这样能行不?”
赵高暗挑大指:“好一个昏君,这才是我最喜欢的皇帝啊!”于是朗声说:“陛下所谓垂拱治天下,这是古代圣王的德行啊!没问题,但是臣下有几句心腹话,可能冒犯,但是臣忠心耿耿,哪怕是冒死也要说出来!”
“你说!”胡亥还停留在赢得帝位的兴奋中。
“我们在沙丘宫定下了陛下您继位之事,确实没有遗诏,也难免诸公子和大臣们都猜疑。诸公子都是您的兄长,各位大臣也都是先皇提拔的人。现在您刚登基,将闾等人就跳出来反对。群臣虽然不吱声,但是谁知道他们心里是不是不服呢?现在扶苏已死,蒙氏兄弟被擒,但是蒙恬经营上郡多年,部卒多达三十万,蒙家几代人经营军中,难免有亲朋故旧在军中的势力。诸公子又各有母族势力,和遍布朝中的姻亲。这些人如果不抓紧处置,恐怕是后患。想起这些,臣下深深为陛下您不安。”
“那你说该怎么办?”胡亥却没有这些细密的思虑,只是沉浸在登基继位的快感之下。当了皇帝,便证明自己是先皇所有儿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却没有想过太多,国家如何治理、朝廷如何安定,都不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思中。
“我大秦历代皇帝都执行严法,有罪的人就收监徒刑乃至杀头,甚至可以灭族。陛下应该处置朝中大臣换一换朝中气象,更应该处置那些皇族的兄弟,他们在一天,只怕您的皇位不稳。然后提拔一些低阶官员、给他们恩赏,这样感念皇帝您的恩德,他们才会忠诚于陛下您!对外消灭朝中掌握权柄的重臣,对内则消灭心怀不满的兄弟,这样您的皇位才坐得稳。”
“你是说……杀掉将闾他们?”胡亥愕然。赵高点点头。
“可他们都是我的亲兄弟啊!”
“我听先皇说过,天子无亲,因此称孤、称寡人。”赵高低声说。
“必须要杀人吗?”
“当年晋国重耳公子受到先王的怀疑出逃,追杀不死,最终复国杀了晋怀王,齐国内乱,公子小白出逃不死,回国取代齐襄公为王。俗话说打蛇不死必遭其害。只有死人才不会争夺帝位。”
胡亥在屋中焦躁的来回踱步,显然内心极为矛盾。
“陛下,若是沙丘事发,其他公子登位,他们能放过您吗?”
胡亥终于下了决心:“那……今日在朝上公子将闾等人对朕不敬,即刻派使者去狱中宣布他们的罪名,令其自裁!”
“是。”赵高立刻下去安排。
天牢之中,将闾等几位皇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虽然是坐牢,但是先皇的儿子,自然有皇子的待遇,饮食起居并无不足,连灯烛都有供应。将闾愤愤不平的还在嚷嚷,说胡亥如何如何没有资格做皇帝,陛下死的如何如何蹊跷,另外两位一并被捕捉的皇子,却没有将闾这样的精神,都很萎靡的坐在地上的草堆中,捂着脸不发声。
这时使者传当今陛下旨意。
将闾既然不承认胡亥的继承权,自然不肯接旨,使者却也不在意这个,直接宣讲:“陛下说,公子没有尽到大臣的职责,论罪应当处死,官吏将会施以法律制裁。”
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服从司仪的指挥;朝廷的位次,我从来不敢不遵守礼节;接受命令回应质询,我从来不敢有言语的差错。为什么说我没有尽到大臣的职责呢?希望让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之后再死去。”
使者说:“我只是奉诏行事。陛下说按律例,三位公子有谋反之意、有大不敬之罪,可以斩、可以族诛,念在大家都是先皇骨血,不忍心当众处刑,准许三位公子自裁。”说着从身旁侍从托盘中取出几把短刀,扔在地上。
将闾仰天大喊,说:“苍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眼泪愤愤不平。使者对左右使了一个眼色,说:“奉旨,送三位公子上路。”于是身边侍卫纷拥上前,反剪了三位公子的手臂,有人捡起刀子,在三位公子脖颈上各自划了一下,血喷溅出来。狱中声音陡然停止。
片刻,三具尸体倒在地上。
使者道:“三位公子自知罪孽深重,愧对陛下,拔剑自裁。”又看了看身边的侍从:“处置一下。”于是侍从上前,把三把刀子塞到死者手中,做出握刀自杀的现场。使者看了看,满意的说:“明早通知三位公子家人,说三位公子自裁,请家人收尸。”
第40章 蒙恬之死
第二日,三位公子自裁的消息已经传遍咸阳。朝中大臣、先皇诸子纷纷噤声。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蒙恬已经押回到咸阳,作为内史,自然受到了关入天牢的待遇,张诚听到这个消息,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带了酒肉、怀里藏了金块,前去天牢探视蒙恬。
“是张诚?”关在监牢中的蒙恬看着来人,轻声说。
“不然呢?”张诚道。
“公子扶苏自尽了。”蒙恬絮絮叨叨的说。
“昨晚公子将闾等三位皇子,因为愧对当今陛下,在狱中自杀了。”张诚淡淡的说。
“当今陛下是哪位?”蒙恬却不知道朝中的变化。
“胡亥为二世皇帝。赵高李斯握有遗诏。”
蒙恬眼睛睁大了:“胡亥……原来如此……”
张诚摆出酒肉,放在蒙恬面前:“也帮不了你什么,尽一点故人之谊,送些酒肉过来。大将军活着一天,我便有一天酒肉送过来。”
“承你情了。”蒙恬淡淡道。“我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
“嗯?”
“我们兄弟昔年曾经得罪过赵高。如今怕是不免一死了。”蒙恬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哦?”张诚不知道朝中这些大佬之间的恩怨。
“当今天子是嬴姓赵氏,赵高是赵人,却是和天子同宗。赵高的母亲因犯罪被杀,赵高兄弟数人,出身隐宫,世世卑贱。陛下……先皇看到赵高身高力大,又熟悉律法刑狱,就提拔他为中车府令。之前赵高有罪,陛下令我家兄依法处置。家兄蒙毅不敢私自轻纵,按律判他死刑,除其宦籍。先皇觉得赵高在身边小心谨慎,就赦免了他,还恢复了他中车府令的官爵,所以虽然家兄和赵高同时陪伴在陛下左右,但两人已经有了嫌隙。这一次赵高得势,我又常年在公子扶苏身边,扶苏被赐死,那我和家兄的情况可想而知了。”
张诚默然,心说“后来有个导演说,你哥哥蒙毅被做成兵马俑陪葬了秦始皇,两千年后又活了过来。”当然,那是大导演瞎说八道,世界上没有人能活两千多年。
“令兄蒙毅,已经被囚代郡。”张诚说。
“果然如此,不想我蒙恬一世英名,最后会死于狱中。”
“我还记得,大将军说过,一个将军应该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支流矢射杀。”张诚微笑。
“那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的死法。”
“是啊。”张诚又斟满一杯酒。
蒙恬一饮而尽。
“将军身边有什么信物?家中可需我效力一二?救你出去我是没有这本事了,但是在外奔走一下,或许能行?”
蒙恬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张诚:“小心从事,不要牵连你自己,对我家人就说……就说我追随陛下和扶苏而去,并无遗憾……”
这时天牢中一番人声,一队人进入牢房,却看到两人饮酒。赵高的身影从人群后闪出,看了一眼,笑道:“两位好雅兴。”
蒙恬低声道:“是赵高啊!”此刻他却已经不在意什么礼仪官威和身后事了。
“小臣在上郡多蒙蒙毅将军照顾,特来送蒙将军。”张诚起身躬身施礼。自己和扶苏蒙恬多有瓜葛,这些事瞒不过谁,尤其是这个心思阴沉的赵高。
“送蒙将军,好,有情有义。”赵高叹息一声。
“蒙恬,你对先皇不忠,勾结扶苏,心有反意,当今陛下赐你一死,你有什么话说?”赵高对蒙恬道。
“我没什么话可说。”蒙恬淡然道。
“蒙恬既然位居内史,陛下准许你全尸。赐你……”赵高停顿了一下:“烧炭自裁。”
“哦?烧炭吗?”蒙恬看了一眼张诚,“没想到轮到我了。”
“既然是张府佐你发明了烧炭之法,又来送蒙恬内史,那就由张府佐你来行烧炭之事。”赵高盯着张诚。
张诚俯身叩首:“小臣微末,不敢行此事。”
“我准你行此事。”
张诚抬头时,已经眼泛泪花,但似乎是为赵高威慑,只讷讷的说:“烧炭需找一间不通风的密室……”
“来人,领张府佐去密室准备!”赵高道。烧炭诛杀大臣,在天牢之中也不是没人做过,早有人去清理出一间密室,引着张诚去准备。
密室中,张诚和蒙恬相对而坐。一个炭火盆在蒙恬面前,张诚细心的向火盆里添炭:“炭要盖上,燃烧不充分就产生炭气,需要的时间并不多,然后您会昏迷,然后就会往生,这个过程没有痛苦,所以死后宛如生时,可以算是陛下给的恩典。”
“原来烧炭而死是这样的。”蒙恬看着炭火盆中一闪一闪的光芒,眼中也有精光闪烁。
张诚背对着门口,此刻从腰间取出酒壶,又自腰带里摸出一个药丸。并不避讳蒙恬,捏碎药丸,把酒壶摇晃了一通,让药和酒水混合,然后递给蒙恬:“大将军,最后敬你一次酒。”
蒙恬不在意张诚往酒水里掺了什么,已经是一死了,哪怕是毒药又有何妨。接过酒壶一饮而尽,“好酒,这是上路酒,我就不给你留了。”
“大将军尽兴。在下就不奉陪了。”张诚再次施礼,站起身敲门。门开了,张诚推门出来,回身把门关紧。低头站在赵高身前。“谢大人准许我送蒙将军最后一程。”
“你们有情有义嘛。不过亲手给大将军烧炭,你心里怎么想的?”
“这事儿总得有人做,我做的仔细些,大将军能少一分痛苦吧。”张诚再施礼。这份恭谨的样子,让赵高很满意。
一行人静静等候在门口,过了半个时辰,狱吏说:“时候可以了。”赵高说“打开门吧。”门开了,赵高要进去看,却被张诚拦住:“大人,室内有炭气,要多等一会儿,炭气散尽才可进去。”赵高点点头,在门口看到,蒙恬已经躺在地中央的竹席上,安安静静,好像沉睡了一样。
再过片刻,待炭气散尽,赵高一行才又进入密室,仵作检查尸体,点点头示意人已经死透了。赵高却不放心,从头上拔下发簪,在蒙恬手上刺下去,并无反应。才满意的点点头,欲待回宫复命。
张诚在旁边说:“大人,蒙将军有恩于我,能否请大人恩典,让小臣为蒙大人收尸安葬?”
赵高停下来看了看张诚,点点头:“可。”一行人离开,就听身后张诚大哭“蒙将军啊!”嚎啕之声不止。
赵高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小子倒是有古人之风。”
第41章 先还个本钱吧
蒙恬的尸首用竹席卷起,用麻绳捆束,横放在一辆独轮车上。张诚将怀里剩下的金块都塞给狱卒们分了,用这辆高额买下的车子,一路推着蒙恬的尸体回自己的宅邸。
虽然秦国有严格的行人检查和管理制度,但是张诚怀里有天牢发给的通行许可,又怀有寺工作府佐的印信,一路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这样一路把这个尸体推到自己的宅邸,让家人们都各自回房,不得出入,一路推着蒙恬的尸体来到自己的书房。
抱着这个竹席统,半拖半拽的扔到地中间,掩住房门,上了门栓。这才打开竹席,灯烛之下,看到蒙恬面貌宛如生时,伸手探鼻息,却没了进出的气息,颈动脉也没有跳动。心道不好。伸手去摸蒙恬胸口,毛烘烘的胸毛,却还有一点温热。
张诚吐了口气,从书架上一个小盒子里找出一颗丸药,在碗中捣碎,用酒化开,捏着鼻子给蒙恬硬灌了下去。却似乎还能喝下去。便放心不少,就坐在旁边等蒙恬苏醒。却半天没有动静。张诚用手又抓又掐,蒙恬仍然没有反应。张诚大怒,从墙上取下一根马鞭,用力抽打起蒙恬来:“你tm给我活过来!”
没有反应,
“老子冒了这么大险,费了这么大力气,花了那么多钱,你tm可得给我活过来!”鞭子不停的抽下去。
依然没反应。
“你还欠老子二十鞭子!十七、十八!”鞭子如暴风骤雨一般。
“你tm打完没有?”蒙恬悠悠醒转。
看着蒙恬已经睁开眼睛,张诚一喜,却不停手:“没有,还差两鞭子!十九、二十、二……”第二十一鞭还没落下,已经被蒙恬抓住鞭稍,只是此时蒙恬极度虚弱,却并没有抓牢。
“敢情你一直记恨老子抽你那二十鞭子?”蒙恬此时心思运转,已经知道这一顿鞭子的来历。
“假死之人,需要痛楚刺激,所以抽你一顿,帮你清醒一下。”张诚喘吁吁的道。
“所以……这么说,公子扶苏也还活着?”蒙恬心思电转,却已经想通很多事。
“你自己已经死了,还管别人?”张诚冷冷的说。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蒙恬挣扎着坐起,却消耗了很多体力,浑身冷汗。
张诚抽回鞭子,反身挂到墙上。“不错,世间已经没有蒙恬了。”
蒙恬挣扎着靠着墙,问到:“这是哪里?”
“我的私宅。放心,宅里没人看到你。”
“你这书房不错。”
“嗯,大将军好心情,还有心情欣赏我的私宅。”
“你还真是个挺记仇的人,居然能从我身上讨回那二十鞭子。”蒙恬笑着说。
“本钱算是回来了,利息先欠下吧。”张诚这一晚奔波,也是累的精疲力尽。
“打算把我怎么办?”
“停灵两三日,然后把你葬了呗。”张诚道。
“然后呢?”蒙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然后找人把你送回上郡,你是想回军营还是去我张村住下?”
“去军营可就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那去张村铁作坊做一个工匠呗。”
“扶苏也在张村?”
“我没看见。不过扶苏身边有个老头,是我安排的人。”
“那日皇帝传诏,扶苏自尽,有一个老头给扶苏喝了酒,帮助扶苏做了烧炭自尽。”蒙恬回忆起来。
“我们说的大概是同一个老头。”
“所以你早有安排?”蒙恬奇道。
“烧炭这事儿,因我而起,所以我一直找人研究如何施救,却也没有办法,那个老者会一种假死之术,但是他身份很难办,放在我身边多有不妥,我便求扶苏收留他,没想到扶苏善有善报。”
“那你身怀假死之药,来探视我,也是为了用这个方法救我?”
“哪儿有那么多先见之明,这颗药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万一我有不豫,或可假死骗过一时……你只是赶上了,正好赵高来弄死你,浪费了我一颗药丸。”
“多谢。”
“有什么可谢的,你大将军命不该死,是要死在最后一场战争的最后一支流矢上的。”张诚叹气。
“你甘冒奇险,从赵高眼皮子底下救我一命,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一颗药丸,要么是我吃,要么是需要的人吃,你赶上了,就吃了呗。想想你还欠我二十鞭子,不能让你就白白死了,这顿鞭子我找谁讨要去?”张诚絮絮叨叨。
“那这几天我怎么办?”
“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处房子,你就呆在里面,说是我老家亲戚登门求助,暂住几天,等过几天我的人手方便,就送你出城,然后回张村吧。”
“那么我兄长……”
“老大,我只是寺工一个小官,能进入天牢探视你是因为你我还有一份旧情,能救下你来是因为赵高要用烧炭之法弄死你。这都是赶巧。蒙毅和赵高是死仇,又远在代郡,你觉得我有什么方法?”
“命数也!”蒙恬叹息。
“我最多也只能到你府上帮你安抚一下家人。”
“不要去了。你就拿着我的信物,去府上说一声你见过我最后一面,但是后来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事总要隐秘,免得害了你自己。”
“谢谢大将军为我着想。”
“已然如此,就不能再冒险了。”
次日,张诚领着一位叫做张蒙的高大男子,说是自己同乡亲戚来咸阳投奔自己,让管家安排这个男子在单独房屋住下。张诚又弄了头死猪,装个棺材。派人在咸阳近郊买了块坟地,挖了坟墓埋下。立墓碑却是“故友墨君”。
“墨君是谁?”张诚回来后,蒙恬问。
“你发明了蒙笔,笔墨是好朋友,所以叫墨君。”
“你的故友是一头猪?”蒙恬笑道。
“你现在才是一只猪,你这只猪已经埋在了城郊坟茔地里了。”张诚反唇相讥。
“眼下咸阳风雨飘摇,接下来你怎么办?”蒙恬忽又严肃起来。
“过几天新皇登基,之后我准备就找个机会逃回到村里去了。”
“我大秦天网恢恢,哪容你一个小官说不干就不干,想逃就逃?”
“你大秦皇帝还不是想死就死,死了还要跟一车咸鱼放在一起才能回到咸阳?”张诚全不客气,对大秦先皇毫无敬意。蒙恬气结。
第42章 因何生在帝王家?
赵高在朝廷上宣布了公子将闾等三位皇子愧疚自尽的消息,朝堂震动。
胡亥随口就给赵高封了个郎中令的官衔。这算是位列九卿,比之御史大夫也仅仅低了两个位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算是酬功。但赵高也因为同时兼任郎中令和中车府令的职务,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了皇帝宫禁事务。
胡亥再次将视线转到一众皇兄方向。沉思不语。
退朝后,公子高闭门谢客,当日下午上书皇帝胡亥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陛下啊,父皇在的时候,我入宫就赏赐美食,出宫就有车驾,华服宝马,都是先王赏赐。现在父皇去世了,我作为儿子和臣子不能跟随他一同去,做儿子我不孝,做臣子我就不忠。不忠不孝的人怎么能苟活在人间?臣请为父王陪葬,葬在骊山皇陵脚下,永远追随父皇!希望陛下您能怜惜我的一片忠孝之情。”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舍弃一切逃亡,又如蒙恬所说,天网恢恢,六国都灭了,一个人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封上书送到胡亥手边,胡亥大悦,给赵高看:“这事儿你看怎么样?”
“这是好事儿啊,如果朝中大臣和诸位皇子都以公子高为榜样,那咱们就没后顾之忧了。”于是宫中传旨,说准公子高所请,准其自己入皇陵殉葬陛下,其妻妾子女得以厚待,又赏钱10万,为公子高准备陵墓。公子高亲自前往始皇帝陵园,让随从支起一个帐篷,用一盆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朝会上,胡亥大赞公子高忠孝,参与朝会的一众兄弟却各个默不作声。不是每个人都如公子高一样有勇气舍弃生命,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胡亥当众宣布:
“公子高忠孝,应为人臣人子典范,你们一众皇子,深受父皇恩宠,安享富贵,父皇殡天,你们难道忍心父皇孤身往生?朕下旨,送你们去皇陵陪伴父皇,以全了你们忠孝的名声,本来还想让你们自己站出来请求我许可,但是既然你们不肯主动相求,那朕只好送你们一程!”
于是下诏,始皇帝所有子女应殉先皇。一共12个皇子被当众腰斩入葬,10位皇女也在宗庙前肢解而亡。同时大兴连坐之法,对皇子公主的姻亲也大加屠戮,咸阳市一时混乱不堪。
10位公主中,最小的芃芃公主逃亡,不知所踪。但是追索不到,却也没有人敢上报皇帝,毕竟这是自己这班人失职。好在公主们都是肢解而死,残肢堆在一起,也分不出个个数来,一堆儿装了棺材分成十份儿,送入皇陵了事。执行的人就只是盼着小公主要么逃亡,要么横死,却不要再出现在人世间给自己带来麻烦。
上郡商队抵达咸阳,一小队人就进入了张诚的宅邸,说这是张诚在上郡的乡亲,参加商队,暂居在张宅。人一多,就混住起来,多一个蒙恬,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这一晚张诚和蒙恬在书房对谈。蒙恬现在已经是一个活死人,意兴阑珊。自以为以大秦之大,法网森严,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张村要建一所大学。”张诚说。
蒙恬不语。
“张村新来了一位青年,和公孙尼子相谈甚欢,公孙尼子先生已经延请这位青年做了张村的教师,开设行政法律专业课程。未来我会回张村,专门从事物理专业教学。拙荆赵杏儿已经写成《会计初步》,未来会和许记的一位掌柜共同主持商业专业课程,公孙尼子以大学校长身份,亲自负责文学专业。我还会延请一两位术数方面的大家,进行数学领域的教学。这些专业构成我们张村大学的核心院系,后面我预计还会有一个机械系、一个冶金系和一个生物学系……”张诚随口说起自己大学的架构,这个架构很粗糙,但勉强可看。
“你说的行政和法律专业,那个年轻人?”蒙恬忽然抬起头来。
“就是你猜的那样。”
蒙恬沉默半晌:“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如果有心,可以作为我大学兵学方面的院系负责。”
“兵学?兵学也可以开设课程?”
“兵家也是诸子之一,儒学都能开设院系,兵学有何不可?”
“所谓兵家,都是书本上的学问,好多都是骗人的。真正的兵学和兵书是两码事。”
“你父子征战数十载,战阵无数,又曾执掌三十万大军,你自然知道兵学真正的东西是什么。这些学问不能教授吗?教一点真东西?”张诚对兵学并不了解,但是后世有讲武堂、有军校,想来兵学也是可以教授的。
蒙恬:“兵学阵战之术,需要不断演练,需要亲临矢石……”
张诚:“教一些学生兵,能成为低级军官的那种就行。”
蒙恬:“你一个村庄,怎敢教习低级军官?”
张诚:“他们掌握了低级军官的能力,就可以报效国家。”
蒙恬:“天下已经没有战争了。”
张诚:“自从三皇五帝,圣王代出,不见人间无战。”
蒙恬:“你要我去给你练兵?”
张诚:“给你自己练兵也行,给这个天下练兵也行。我从来没说过张村的学生是我自己的,直道可不是为我修的。”张诚言辞锋锐。
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女子冲进屋子里。蒙恬一惊,张诚却先看清来人面貌,低呼一声:“打昏。”蒙恬全无犹豫,手掌一挥,切在这女子颈上。女子软软的倒在地上。
芃芃公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口中塞了布巾,张诚和一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三人面面相觑。
“你不要叫,我就取下你口中的巾子。”张诚低声说。
芃芃公主含泪点点头。张诚随手取下布巾。
“张诚,救我。”芃芃公主拖着哭腔说。
第43章 蒙恬说:“要不你弄死她吧!”
“你怎么进来的?”张诚问。
“我趁夜翻墙进来。”芃芃公主说。
“我听说你死了。”
“我有事外出,结果听说哥哥姐姐们都被杀了,救我,求你!”芃芃公主低声说。
“妈的,早让他们养几条狗,这么久了,这点事儿都办不成,要这些下人有什么用!”张诚怒道。“没有人看到你?”
“外面的人都睡下了。我是藏在街角,看到这面灯光都暗了,才敢翻墙进来,咸阳城,我也不认识谁,我哪儿都不敢去,就只和你相熟。”芃芃公主泪流满面。
“你还认识这么个小姑娘?”蒙恬在张诚身侧低声说。
芃芃公主吃惊,转脸去看,更是惊讶:“蒙恬将军?”
蒙恬一惊。细细观瞧,也低声说:“公主?”
事儿很麻烦。
蒙恬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处置都没问题,但是芃芃公主是个死里逃生的人,这就很麻烦。
芃芃公主脑子极聪明,看到蒙恬将军在这里,便想通蒙恬一定是李代桃僵被张诚救下,既然敢在胡亥赵高眼皮子底下救蒙恬,就说明张诚根本没把这两位放在眼里,也一定有胆量救自己。至于他愿意不愿意出手,要看自己值不值得他救。
张诚还在犹豫拿芃芃公主怎么办,芃芃公主却轻声说:“小张大人,救我一命,小女子愿意此生为大人服侍枕席。”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了。
张诚打了个喷嚏。
蒙恬看着张诚不说话。
“咋整?”张诚问蒙恬。
“你还能把她交出去吗?交出去麻烦更大。”蒙恬说。张诚点点头,如果给人知道小公主跑到这里来,后续的各种审查会非常麻烦,以赵高胡亥的操行,大概是连审查都不需要,直接把自己咔嚓了。反正皇子皇女都能腰斩肢解,自己这种小官,剁成狗肉之酱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要不你弄死她吧。”蒙恬悠然说。
“尸体不好处理……”张诚搓着下巴。
“刀子划破面孔,让人认不出来,然后说是你家侍女……”蒙恬瞎出着主意。
芃芃公主泪流满面,哀哀的看着张诚,眼中满是恳求。
张诚过去帮她松开绑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你和咱们这位大将军一样,都已经是死人了。你也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将军。他现在是我府里的一个仆役,你呢,就只能做一个婢女了。然后过两天我派人把你们送出城,给你安排一下。但是下半生你就得学会隐姓埋名了。至少,那些想要你死的人没死之前,你不能有身份。”
芃芃公主点点头。
“知道谁要你死吗?”
芃芃公主点点头。
“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总之呢,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爸爸,也有一个了不起的哥哥,都是这个世界上的狠人呐,啧啧,那么多兄弟姐妹,说剁巴了就剁巴了。了不起!帝王之家啊,涉及到天下唯一一把椅子,也就那么回事儿。你是个小姑娘,那个椅子和你没关系,但是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想你们存在,所以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只要还在那儿坐着,你们就要学会隐藏自己,像死人一样不存在。不要让人想起你们来,不要让人提起你们来,你们自己也要学会忘记自己是谁谁谁。”这话说给芃芃公主听,其实也是说给蒙恬听的。蒙恬点了点头。
“要想保住性命,先要学会沉默,就好像黑夜一样的沉默。”张诚也是个不会形容没有文采的人,就这样自顾自的说着,“沉默如这黑夜。要是有什么想法,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也都要如这黑夜一样沉默,总之,先学会沉默,剩下的,交给时间。”
张诚让蒙恬看守一下小公主,自己去管家那里要了一套使女的衣服,然后扔给芃芃公主:“换上,然后我安排你去使女房间住着,这几天就先跟着使女一起做事,我尽快安排你们离开咸阳。出了咸阳,才有活路。”张诚蒙恬背转过身去,等姑娘自己换衣服。
张诚的府邸,多了一个服侍家主人文房的使女。这个使女虽然做事毛手毛脚,但是颇有一点姿色,家主人又是青春年少,这使女能出入家主人书房,必然是因为入了家主人的法眼吧?所以府里的使女们虽然不忿这新来的居然能在家主人书房得到重用,但也只敢把这种妒忌压在心里。
杀掉了所有兄弟,不管胡亥手里的遗诏是不是真的,此刻他也具有了始皇帝唯一合法继承人的地位。所以说学习法律还是有好处的,胡亥和赵高用消灭其他继承人的方法来取得唯一继承人的资格,很是符合秦法的精神。
至于这个过程中是否有谋杀罪行——身为皇帝,是拥有绝对刑事豁免权的。事实上君主就是法律权利的源泉,一切法令都要以君主的名义宣布和执行,这就导致君主不可能被审判——即便是两千年以后的君主制国家,国王仍然拥有这样的权利,所以哪怕是国王谋杀了自己的丈夫或者是儿媳,一样不受到任何追究。当然,只是假设、假设、张诚并没有穿越回今天的世界指控任何一个国家君主的意思。
既然已经是唯一继承人,那么就该堂堂正正的登基,当然也要赶快安葬先皇。
麻烦的是如何处置先皇的遗体。虽然回到咸阳,有更好的条件,但是实在是尸体在路途中腐化的太严重,之前准备好的用木炭石灰香料防腐和水银防腐等等手段,已经全无用处。尸体已经腐坏的太严重,没人敢去为伟大的始皇帝陛下沐浴清洗尸身——倒也不是恐惧或者嫌恶,而是实在怕碰一碰就骨散肉碎。所以只胡乱在棺中放置了石灰木炭和无数香料,让整个棺材散发着奇妙的气味。始皇帝入殓,连皇袍冠冕都无法穿上,最后是把皇袍盖覆在尸体上,冕旒放置在头部位置就算了。
秦始皇这个伟大的帝王,用了几乎一生时间打造自己的陵墓,最后的结果却是草草下葬。连保持尸身的尊严都做不到,想来秦始皇生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吧!
新皇帝灵前继位,然后才能安葬老皇帝。这都是规定的程序。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先要确定继承者,新君登基稳定朝政,在新君主持之下再安葬先皇。所以始皇帝要扶苏回到咸阳主持葬礼的意思,其实就是扶持扶苏登基即位。但是因为诏令全文早已毁弃,并没有流传下来,所以两千年后,史学界仍然对秦始皇是否要扶苏继位有很大争论。这些吹毛求疵的史学家当然都是没有帝王继承资格的人,因为没受过相关训练,所以不懂这些。
按照柱下史张苍计算的吉日,胡亥终于登基礼成。按照秦始皇早年曾经制定的规则,从即日起称为二世皇帝,改元称为二世元年。因为没有了任何合法竞争者,二世皇帝的登基那真是众望所归,群臣一致认为先皇早就准备传位给二世皇帝了,其它皇子都是因为过于仁孝,所以一个个自动断成两截或者碎成几块去陪葬了先皇,人人称赞皇家仁孝忠烈的教育,纷纷感慨诸位皇子的深情。
礼成之后,自然就是下葬始皇帝。始皇帝的陵墓是从他登基那年就开始规划建设的,至今也建设了三十七年,按理说已经一切齐备。该放入地宫中的东西和随葬品,其实早就放了进去,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皇帝了。所以巨大的辒辌车载着秦始皇的棺椁缓缓驶入墓室,在棺椁该停放的位置停下,武士抽刀刺死了骏马,然后工匠们在墓室内部预留的模仿山川河流的河道中灌注了水银,关上墓门,盖上封土。在封土之上遍植草木。一代帝王就此托体同山阿了。
先皇下葬,新皇登基,登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设自己的陵墓,二世皇帝的雄心比他爸爸还大,自然安排方士选择吉穴,准备自己的陵寝。胡亥特别要求,这座皇陵要离他爸爸的坟地远一些。
除了寻找吉穴之外,胡亥更是大兴土木,扩建阿房宫和直道工程。寺工凭空增添了很多任务,之前修筑秦始皇陵的匠人和刑徒,又都被调到直道和阿房宫的工程上,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大兴土木,一时人仰马翻混乱非常。因为工作量大,也因为一直都不在行政核心,所以寺工反倒是最近朝廷各部门中受到冲击最小的部门。没有大的人事变动,更没有获罪被杀的官员,只是任务更重、忙得不得了。
在百忙之中,张诚安排了来陪伴自己的这些弟子,在队伍里混了蒙恬和芃芃公主,一行人随着许记商队,押送着一批物资,返回上郡。张诚送行这一群人出了咸阳城,还特地在城郊的坟地,拜祭了那位被称为“墨君”的好友。这一番做作,只有蒙恬心里知道,这是张诚在诚心恶心自己。
第44章 大秦寺工第一交际花
把蒙恬芃芃这两个烫手大地瓜送走,张诚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只有麻烦的人不在身边。才能在咸阳大展拳脚。接下来胡亥大概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张诚历史不好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指鹿为马的成语。别的就一塌糊涂。
对于野心家来说,秦汉之间是最好的舞台,天下混乱纷争,一个个粉墨登场,演出了无数或喜或悲的大剧。但是张诚既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与追求,也不愿意在混乱中轻易丢弃了自己的生命,留在咸阳,就只因为眼下身为官员,还没办法脱身逃回张村,此外就是舍不得寺工这一批代表这个时代最高技术水准的工匠。
在张诚看来,整个咸阳,最值钱的东西既不是随秦始皇埋入地下的那些兵马俑和无数随葬品,也不是府库里的钱财粮食,更不是咸阳的繁华和美女之类。而是寺工的这一众工匠。虽然从朝廷角度,文臣们自认为自己的地位高贵、才干也远胜于工匠。但是张诚却认为,这些工匠如果在自己手里,可以缩短对这个世界建设的过程,而多一帮文臣武将,对自己的世界构想毫无帮助。
所以张诚接下来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刻意交好各个工坊的主事和大匠,打着同行讨教的旗号,一个工坊一个工坊的转过去,每天就是看各个工坊的作业流程,结识那些杰出的工匠,随手派发各种小礼品,像一个职业交际花一样,讨好每一个人。
好在张诚并没有刨根问底去追问每个工匠的秘技,看起来只是对流程、工艺水平感兴趣和大加赞赏,没有触碰人家吃饭的本事。所以最近寺工这些人对张诚的印象都不错——这个年轻人开朗、乐观、豪爽、大方、平易近人。对工匠肯折节下交,对上官也谨守礼节,出手还很大气。怎么说,寺工来了个年轻人!
白天交际花一样到处闲转,回家之后,张诚就抽出小本本来,条分缕析的记载每一个工坊的情况:工作范畴、主要技术、主要管理人员情况、主要工匠情况、家庭条件和背景等等。张诚的书房里,就快要建立起寺工的工作档案了。这个档案的作用,当然是万一有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怎么样最高效率的打包工坊那些人、事、物。
第一波工坊子弟亲眷前往上郡参观考察团已经出发了,这是近期以来第二批前往上郡的团队,第一批就是自己弟子和蒙恬芃芃那群人。那些人过于敏感,是需要单独成团的。但是随后几天,张诚就张罗了工坊子弟亲眷前往上郡的考察团,考察团的费用全部由上郡张村方面承担。
从张村这面的算盘来看,这是一批全新的劳动力,虽然一部分人是带着“考察”的使命,但是更多是就要留在张村从事具体工作和参加张村学校体系学习的少年。这都是人力资源。张村支付这笔费用,是非常合理的——虽然从工坊这些做工匠的父母来看,这又是张诚大方豪爽的体现。
因为有了工匠考察团,有了寺工在张村的这些子女亲戚,张村和寺工这面的书信往来就频繁了起来。在张村设置了专门的寺工信箱。专门代收寺工方面的书信,两地书信当然现在还是靠许记商行代为转发,张村和寺工都约定,每一个旬日(十天),双方对发一个邮车——说起来也就是独轮车。这一车邮件按照正常货物运输标准给许记支付运费。运费虽然不便宜,但是几十上百人的邮件分摊开,这反倒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书信往来系统了。
过不久,第一届寺工考察团的书信就寄回到寺工这面了。入住张村的这些寺工子女,在第一封书信上透露的内容在寺工引起了轰动。这些半大孩子亲眼所见的张村的繁华、富足、强大,通过书信让寺工的这些工匠和低阶官吏展开了遐想。
没有人相信远在与匈奴交界的上郡高奴县有这样富足的一个村子,但是随书信寄来的那些伴手礼,却又证明了张村的富足,这些伴手礼有小罐的蜂蜜、精致的手套、精巧的绘图工具、整包的洁白纸张、味道芬芳的腊羊肉、粗大的蜡烛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在咸阳街市上都是难得之物,以这些孩子的零用钱居然可以在张村得到。
还有心思细密的孩子试图用绘画来表现张村作坊的壮观……虽然这个时代的绘画很幼稚,但是这些努力想表现张村情景的绘画,还是让人多多少少感受到张村的强大。
其中某个兵器作坊的匠人之子继承了家族的眼光,随信寄来一根短木棒,特别说明这是从张村一个木匠工坊生产的杆棒上截取的一段,他亲眼看到这个只有两个人操作的小工坊,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用一架神奇的旋床制作出足足120根8尺长的杆棒,这些杆棒装上戈头就是上好的兵器。这根杆棒的截面是卵圆形状,步卒顺手抓起就知道戈的锋锐方向,即便深夜中出战,也不会拿错方向。
一个上午能制作120根杆棒!1个月就能制作7200根,三个月就能武装2万大军——而这只是一个两个人的小工坊!读这封信的大匠面如死灰,想象一下自己家族传承制造兵器木柄的技术,张村这个小工坊的效率是自己家族制作效率的几十上百倍!
铁匠的儿子寄送来的信件,没有附件,却提到张村锻铁使用了一种水轮推动的巨大锻锤,一天可以锻造数柄百炼刀剑。因为是水轮运转,所以并不需要铁匠身体多么强健。也因此刀剑的价格都很便宜。在张村,菜刀都已经是百炼钢锻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菜刀。但是铁匠的儿子也指出了这些刀剑的不足,他认为张村在蘸火方面显然没掌握诀窍,所以刀剑还是比较容易锈蚀,这个问题在张村铁工坊已经成为一项难题,据说铁工坊已经在张村中学开出悬赏,征召学生们对这个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铁匠的儿子在信中另外提到,别看张村中学的学生们都是少年,也没有各行各业的经验,但是张村中学悬赏墙的制度看起来非常神奇,一旦悬赏上墙,学校就立即会成立若干个课题组自行进行分析研究,张村的学生擅长把一个工艺拆分成无数细节,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实验,以此来找到问题核心。
虽然到现在自己只听到传说,但是据说这个方法在很多个工坊的悬赏中都产生过作用,已经有好多课题组赢得了这样的悬赏。张村工坊的悬赏内容相当丰富,除了报名参加课题就有一小笔(但是在寺工考察团看来已经不少)课题经费以外,对最优解决方案额外有一大笔奖金,此外还有一个可以永久分红的股份,据说叫做技术使用费。
只要这项技术没有被新技术替代,这个技术使用费就按月按年直接发放给课题组,而且无论课题组是否毕业、是否离开张村,这笔股份永久有效——永久的意思是只要工坊没有关闭、只要技术仍在使用,哪怕课题组成员已经去世,他们的子女都可以继续支取这笔分红。
铁匠看完张村铁工坊在蘸火技术上提出的赏格,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到张村去,把自己祖传的蘸火秘技就卖出去。只要世世代代能分钱,还要啥祖传秘技,说什么传子不传婿,只要人家工坊认账,自己就只管生儿子就行了。
第45章 全校都乱了!
而且张村居然接纳愿意就学的考察团成员进入张村的学校。根据考核情况,分别进入小学和中学——大多数团员是进入了小学的,只有天赋极高水准极高的一两个团员进入了中学。这意味着张村对寺工的子女并不设防,张村的学问对这些人是完全开放的。这一点对寺工这面的震撼,甚至还要超过张村具体作坊工艺水准的震撼。
在第一届考察团的蛊惑之下,第二届考察团预计一个月以后出发。这一次的团队规模更大、人数更多,在寺工的几乎每一个大匠、低阶官吏都派了至少一个子女前往张村。人数之多让张诚咂舌。
这么庞大的团队,也给张村带来了巨大的混乱,首先是张村的住房就不够,其次是张村的教室也不够,第三是张村的师资完全不够,第四是张村的工坊,一下子也接纳不了这么多新人,提供不了这么多工作。
在张村子弟中学,因为有自称叫做苏福的年轻律法教师,和自称蒙田的体育教师的加入,目前中学已经形成了公孙尼子、苏福、蒙田三巨头教务组。赵杏儿作为教务组的书记员,列席参与教务会议。
这一期的教务会议首先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处置这么庞大的考察团。张诚来信指示,说无论如何克服困难,这些人都要吃掉,一个都不能放跑。在这个精神的指导下,教务会议主题就不是蒙田咒骂张诚贪心无脑,而是要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在大团队管理方面,蒙恬无疑是最具有经验的。别说这次的不到一千人的考察团,三十万人老子也不是没管过,人再多,无非是吃住做事这三件事。张村的粮仓充裕,吃饭不是问题,那就解决住的问题。
三巨头直接拍板确定建设新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教学楼是小事,根据师资和未来发展规模,盖房子就是了。在学生宿舍方面出现争议。按照蒙恬的说法,四十个人一间房,全军事化管理,花不几个钱的。赵杏儿要求参考张诚在咸阳的仆役居住标准,每间宿舍不超过4个人的标准,建立一个住宅群。
“这得多少钱!”公孙尼子叫苦。张村子弟中学虽然从工坊课题上有了一点积累,但是远远不足以支撑这个建设项目。
“第一,房子我们自己盖,人工能节省很多;第二,材料我们张村自己就有,又能节省一笔,第三,需要钱的话,张家可以出!”这最重要的就是第三句话,赵杏儿现在掌管着张诚的账目,财大气粗,有足够的底气说这句话。人家赵杏儿连钱都解决了,蒙恬和公孙尼子还有什么话说?教务会议就这么草草结束。
第二天,张村中学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全校师生大会。
大会的题目就是:
一、张村中小学要扩建,预计近期要扩大到千人左右规模,远期可能还会开设一所大学,所以规模会更大。
二、这么多人,要重新选择校址,选址用地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么多人生活需要多少土地,这个需要全校师生集思广益,去做一个精确计算;
三、新校舍的规划和建设是什么样的,要全校师生参与规划;
四、这么多人的教学如何安排,要全校师生想办法;
五、新学校的建设工作如何进行,要全校师生想办法;
第五点还是最不重要的一点,毕竟现在中学里的学生们都是在上郡直道工程上做过工程师技术员的,上千里的直道都修过,上千人校舍的工程管理小事一桩。前几个问题提出来,现场就犹如赵三球家的蜂房一样闹哄哄。公孙尼子这么好涵养的人都忍不住捏起脑门来。
现场讨论的混乱无果,最后还是公孙尼子拍板定案:前三个问题作为课题,挂榜征集方案,确定方案后再对最后一个问题征集实施方案。这次征集方案没有奖金,但是中标者可以在学校刻石扬名。
嘈杂的争论立刻停止,满厅的学生一下子就站起来往外跑,一瞬间屋子里就只剩下教务会议四人组。
“是地震了吗?”公孙尼子疑惑的看着另外三人。
“他们赶着回去做方案了!”赵杏儿掩口轻笑,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些师兄弟们是什么德行了。
“原来如此。”公孙尼子这才放下心来。
教务组确定方案征集的内容,赵杏儿执笔,张村子弟校扩建设计要求下午就挂在了学校走廊上。张村第一届建筑规划设计竞赛就此展开。
采用了大家熟悉的挂榜征集,教务组四人本以为这事儿该进行的很顺利,学生们应该各自去进行方案设计,然后统一送到教务组来等候裁判,结果这事儿还是出了纰漏。虽然这次方案征集明说了没有物质奖励,教务组还是轻视了能在自己学校刻石扬名的吸引力。
接下来几天时间,教室里就没有真正安心读书做题的学生,闹哄哄的全是自由讨论。
不过反正中学现在的教学也就是这样,自习为主,班长答题为辅,没有答案的问题一律发往咸阳交张诚解决。所以自习课混乱,倒也没什么,但是麻烦的是,这些学生不按套路出牌,形成方案后不是直接上报到教务组,有一组学生在方案上报教务组之后,直接把副本的方案和绘图挂在学校走廊上,展示自己的方案,意图争取更多支持。
有一个这样干的,没三两天,走廊上就贴满了方案,再过两天,走廊上就出现课题组现场讲解自己方案争取支持的盛况,一时间教务组都没法安静读书,公孙尼子这么好涵养的人直接扯断了琴弦,蒙恬把沾满墨的毛笔砸在了墙上,墨汁撒了扶苏一身。赵杏儿说自己有孕在身,要请两天假回家安胎。
“谁出的主意说要征集方案的?是谁?”蒙恬大声问。
公孙尼子冰冷的目光看着蒙恬,一副“你是大头兵我也不怕你”的表情。
第46章 梁二和林小妹
为了宣扬自己方案更完美,学校出现了几次小规模斗殴。这个时候才是体育教师该上场的时候,蒙恬一根短棒把斗殴的同学打得屁滚尿流。最后几十个人双手抱头靠墙跪在走廊上,也成为建校空前盛况。
路过这些罚跪的学生,公孙尼子双眼望天表示你们自作自受,法学教师苏福低头快步走过表示我没看见。闻讯赶来的赵杏儿腆着个大肚子迈着四方步路过,挨个看每个人脸上的伤头上的包,确定没有受太重的伤,哂然一笑,说咱们体育老师真是手下留情,咋不敲断你们腿。
教务组最后贴榜通知,方案讨论、争辩都可以,但是第一不得喧哗,第二不得斗殴,发现参与斗殴者,取消参与各方的刻石题名资格。
既然靠动嘴动手都解决不了问题,那最后就只能走邪路使歪招。有学生自发搞起拉人投票的办法,征集方案支持名单。这事儿也被教务组听说,索性就在中学那个短得可怜的墙上挂了一个木箱子,在每个方案下面贴了编号标签,说是欢迎大家实名投票,三天后开票确定入选方案,前五名的入选方案还要经过教务组评议,决定最后方案。
几个方案都很精彩。
很多方案都是确定了大约两千人的教学生活所需空间,以及各项活动所需设施和空间。甚至有方案为学校设计了专门的食堂——这是考虑到新一波学生都是外地来的,大多数没有条件在本地自己开火做饭。一些方案也充分考虑到学生年龄参差、性别不同,分设了低龄和高龄宿舍区和男女分开的宿舍。
宿舍设计方案有好几种,有成组的独栋住宅设计、有四合院式建筑群落,也有考虑成本的联排木屋和砖房——联排的好处是,这屋和那屋共用一个墙,成排建起来,能节省好多墙体,节省大量的建筑材料。至于建筑方式,有一组砖拱式建筑最吸引教务组的注意。
张村自己就有砖窑,现在张村已经有相当的居民住宅和工坊使用了砖砌方式。但是这种联排的砖拱校舍和宿舍,还是引起了教务组的注意。砖窑教室面宽达到惊人的5米。教室进深达到12米,整间教室内部无梁无柱,视野开阔。
拱形建筑重复连续,别有一番气势。方案设计人画出校区的平面图、校舍和宿舍的立面、正侧面、拱形结构受力分析示意图,以及拱形建筑两侧开窗的方式,甚至还包括墙体上的装饰细节。设计人还不懂得透视画法,但是按照三视图和工件轴测图画法绘制的建筑效果图,仍然让评审者如同看到了建成的校区。
方案设计人特别指出,坚持使用砖拱结构的设计方案,是因为在几千人高密度居住的环境下,这种建筑能够防火,而且砖结构更耐用。拱形结构提供了更好的室内空间和更好的采光。
教务组分别约见了几份呼声最高的如入选方案的设计者,砖拱方案设计者是两个人,赵杏儿看到两个人手牵手大大方方坐在教务组面前,就微笑了一下。这两人也是自己的同学,曾经一起参加过直道工程的。男生叫梁二,女生叫林小妹。
梁二谈起项目来滔滔不绝,仿佛要用自己的自信征服教务组。林小妹则安安静静的在旁边倾听。
赵杏儿代表教务组提问:“我们倾向于你的建筑形式和建筑结构,但是在整体规划方面教务组还有一些要求。”
梁二的声音戛然而止。难道不是哪个方案好就定哪个方案吗?
“是这样,教务组要求校舍有充足的户外活动空间,可以进行体术训练和日常操演,此外,教务组希望校舍不要这么集中在一起,而是稍微分散成为几个部分,一方面要求根据年龄和程度分成不同的教学区,另一方面,我们也预想了咱们同学有一些人偏爱危险程度比较高的课题,把危险的项目放到距离其它教学设施、距离生活区都更远的地方。宿舍区要考虑冬季取暖,希望你们提出有效可行的解决方案。再就是,要有满足这么多人使用的厕所,排污和用水都是大问题,这一点也需要你们统一考虑。”
“好。”林小妹点头。看得出来,如果能够接受与这种建筑风格和方案,规划和功能的删改调整,她都能接受。
“你们需要几天能确定最后的方案?”
“给我三天时间。”林小妹抿抿嘴。
三天后,新的方案送到了教务组。新方案当然满足了教务组提出的要求,这次方案最大的惊喜还不是建筑设计,而是设计方案中供暖部分的构想,赵杏儿以为自己男人提出的火炕火墙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了,但是设计方给出的是一个全新的形式——他们提供了一个铸铁锅炉,用铁管连接。然后在每个室内放置一组铸铁散热包的解决办法。按照设计组的说法,这个方案生热快,每个房间的温度能够相对均匀,建造成本低,使用也方便。在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新设置了专门的供暖锅炉。教学楼冬季白天保暖,宿舍楼冬季夜晚供暖,这样更节省材料。
供暖解决方案的设计人是新加入这个课题组的男生,叫做郭俊,人如其名,这个男生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相貌俊朗。他也参加过直道工程,但是在直道工程之后,声名不显。最近这几年,这个男生一直在参与炼铁相关项目的研究。却不知他怎么提出了这么个解决方案。
“火墙和火炕的方案,对小型建筑来说是可行的,但是这么大的建筑,砖块导热慢,墙体和建筑体就会存在受热不均的问题。金属的导热是最快的,其实铜的导热比铸铁还要快一些,但是我们没有铸铜的制造权。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铸铁。室内散热包可以通过沙模翻铸来快速制作,散热包之间用铸铁管连接,连接处使用套管套住,在使用铸铁汁浇铸焊接即可。整个方案坚固、耐用,一次建设可使用数十年。”郭俊侃侃而谈。
第47章 规划
新校园的方案不需要寄送到咸阳等张诚过目,公孙尼子是校长、赵杏儿负责资金,蒙恬擅长组织工作,基本上这三个人说可行的方案,在张诚那里也没有什么意见。赵杏儿只是把这次校园建设的最终稿方案和图纸副本打包了一份,寄给张诚,让他看看教务组最近的成绩斐然。
接到这个方案,张诚果然震惊。自己的学校居然出了建筑规划和设计的人才,这是从未想到的。但是更震惊的是郭俊提出来的暖气片的方案。这是自己从未想过能够在这个时代出现的。铸铁锅炉、暖气片……这里面大有空间啊!方案大体没有问题,其中有一两处隐患,张诚却并不急于解决。在复信里,张诚只是简单的说:“解决了这个供暖系统的设计和制作以后,就叫郭俊到咸阳来,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
张诚的想法是,既然已经有人开始研究锅炉了,那么看看能不能自己推一把,在蒸汽机方面有所开拓。蒸汽机结构设计方面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是材料方面却还是没有最终确定,郭俊既然已经开始研究铸铁锅炉和送热的铁管,那就看一看有没有进一步深入的可能吧。
至于梁二和林小妹这对组合,当然难免让张诚有一点恍惚,觉得在另外的时空也有类似的一对妙人。但是这都不是张诚主要关注的方向。
既然学校的规模已经扩大,张诚在写给公孙尼子的信中,谈到了另一件一直关心的事儿。就是建议筹划和建设张村大学。
草创的这所大学,还是要贴近当前社会情况和自己实际能力,实际上不可能如后世大学有那么丰富的院系设置。张诚简单的讲了自己的几个设想。
第一就是初步建设一所综合性大学。这所大学根据目前师资条件和未来发展可能,包含了文法学院、机械与工程学院、石油冶金学院、化学院、数学院、物理学院、商学院和师范学院。蒙恬虽然有足够资质开设军事学院,但是军事学院这个名字太过敏感,张诚的意见是先开设一个讲武堂或者速成的军官学校。
除此而外,张诚要求开设一所张村工农夜校。这所学校面向的是张村各个工坊的匠人、村民、妇女,以实践和理论相结合的原则,从扫盲、机械工程识图、机械设备操作等实用技能入手,为张村提高工匠能力做一些工作。
大学各个科系的课程建议是两到三年。因为不需要学习英语之类的废科目,所以课程可以更紧凑,学生可以更短时间完成课业。张诚建议公孙尼子亲任大学校长——这样的大儒有资格资历也有足够的号召力来担任这个工作。
各个学院可以暂时以系的形态存在,根据大学的发展,最终可能会成为各自相对独立而且科目更复杂的学院。张诚自己遥领副校长的职务,希望自己能早点回到张村去真正负责教学和管理,部分分担公孙尼子的负担。
张诚说自己有可能在两到三年内为学校再聘任一两位足以担任校长副校长的才俊,更有可能为大学找到更多的授课师资。大学教师暂时分为两类,有能力开创学派的,可称为教授,擅长讲课授徒的,称为讲师。
关于大学的规划,张诚一直在思考。这个方案是妥协了当下的社会背景、学术水平,但是也有张诚强力引导的色彩,数学和物理学的比重明显超出了这个时代所能承载的能力。张诚预计,如果自己和三五同好努力去做,这两个科系会有非常高的发展水平。
但是化学院……张诚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自己随手可以复写元素周期表,能够写出大多数元素的原子量、中子、质子数,但是如何验证这个元素周期表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也不知道如何去重新生成一个本时代的元素周期表。这事儿还是要慢慢来。但是和化学相关的冶金工业可以先搞起来,慢慢整吧!
公孙尼子对张诚的规划非常重视,甚至可以说非常热衷。这个学校的规划,规模和水准要远远高出孔子创办的曲阜阙里和齐国的稷下学宫。
公孙尼子的复信,对张诚的建议基本上是照单全收,唯一的质疑是在兵学上,一方面觉得兵学这东西在大秦是不是有些不妥,第二是提出如果开设兵学科目,要不要教授驭术?就是驾车和车战的技术?第三就是如果教授驭术,那么学校就需要有一个能够练车和赛车的巨大广场,要不要一并考虑设计出来?
张诚在信里说,自己当年在蒙恬大将军身边学习,大将军认为军官最重要的学问是如何管理后勤和如何管理部卒,驾车作战的技术反倒是次之。战车训练耗费糜巨,张村目前怕是不能支持这个方面的训练,而且也太扎眼。场地之类,只要能走得了队列、能练习兵戈弓弩技术就够了,如果要学车,大可以学习推独轮车!
其实张诚知道公孙尼子知道公孙尼子想通过训练驭术,把所谓君子六艺里的御整出来,搞那套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的驾驶规范,体现儒家教养之高超。这是培养行政外交人才的基础技能。或多或少存着学术方面的私心。
但是张诚看法多有不同。首先是作为军事训练的内容,张村不打算培养骑兵和战车部队。其次是作为交通工具,张诚也不看好秦汉交际时代的社会环境,太远距离的交通。风险大的一匹。
年轻学生们学会使用独轮车,兵学学员们擅长使用独轮车进行后勤和作战,一样可以变得强大。独轮车部队不说是这个时代的摩托化部队,至少可以是更强大的轻步兵——甚至都能发展出具有特色的重步兵。
公孙尼子拿着这个思路去找蒙恬,蒙恬看了却不以为意,大笔一勾,连弓弩教学训练一并抹去——学生兵懂得短兵相接,对弓弩射术略作了解就行。弩箭是一个很扎眼的东西,大规模列装弩箭难免被有心人注意到,而且秦弩说白了也没啥训练价值,那玩意儿全靠工坊出品优秀,部卒学习拉弦上箭瞄准放箭,有一个上午就能熟练。大部队甚至不需要弩箭射的准,只要能射的远就行。所以这玩意儿不需要练,只要了解性能,小军官们就能从容指挥军队。
做好队列、管理好部卒、搞好后勤、能做战时动员、懂得杀伐决断、把握作战时机,就是合格军官,只要自己这方综合实力强、准备充裕、对敌的时候战士勇猛,军官不犯错。打仗又能能有多难?
几句话把公孙尼子说的一愣一愣,原来你们兵家是这样的吗?
第48章 芃芃公主见到赵杏儿
芃芃公主早一步到达张村,直接被编到了张村子弟小学。这种安排芃芃公主愤愤不平,一起来的,凭什么蒙恬直接去做老师,还能进入教务会,自己却只能进小学和一帮几岁的孩子一起读书学习?
而且,这都学的什么吗?这些文字缺胳膊少腿儿的,一点都不如大秦的小篆优美。他们怎么敢教这样的文字?父皇说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张村这个地方居然敢自己搞一套,这些人怕不是反贼吧?
不过想来张诚敢收留蒙恬和自己,提到二世皇帝的时候殊无恭敬之态,那个人怕不早就是个大反贼了!
数学课程不难,就只是这些曲里拐弯的数字和符号让人看着不舒服。还有那些识字用的拼音文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不过拼音的方法有趣,一旦掌握起来,比反切法容易的多。这个小学还是有点料的。
但是芃芃公主就是不甘心和一帮孩子在一起学习。这一天在走廊里路过,老远看到腆着肚子在走廊里走过来的赵杏儿。芃芃公主立刻背贴墙站好,赵杏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芃芃公主大着胆子轻声说:“杏儿师姐好”。
赵杏儿点点头:“新来的?”
“是,我是从咸阳来的,我叫赵芃。”秦始皇家是嬴姓赵氏,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芃芃公主便改了赵芃这个名字。
“咸阳,那在这面还习惯吗?”
“挺好的。”芃芃忽然想起赵杏儿可能把自己当做是咸阳来的寺工子弟,于是补了一句:“我从小张大人府邸来的,我是小张大人的婢女。”
这个解释显然引起了赵杏儿的注意:“秉直送你来的?那么可见你资质不错啊。”
“我十五岁了,可还要和那些孩子一起读小学……杏儿师姐,我能不能改到中学去学习啊?”
“这样?”赵杏儿想了想:“如果你在班级考试中连续三次得到优的成绩,就可以跳一级上学,如果你在小学最后一级也能连续拿到三个优,完成小学所需的实践课考核,就可以来教务组申请中学入学考试。如果通过入学考试,你就可以编入中学学习。”
“谢谢杏儿师姐!”赵芃快活的深深鞠了一躬,蹦蹦跳跳的回到班里。赵杏儿看着这孩子的背影,轻轻说:“这孩子长得还挺清秀,嘿,张诚的婢女,张诚都有这么漂亮的婢女了?他在咸阳的日子过得挺快活啊!”
张诚在寺工的公榭无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心里暗道:“难道有人背后骂我?呸,老子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芃芃公主来到张村就被蒙恬一脚给踢到了小学校,也根本没来得及和扶苏见面。芃芃公主也不知道扶苏如今化名为苏福,就在中学教授行政和律法课程。扶苏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还活在人世间,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小学上课,两兄妹近在咫尺,却仿佛阴阳两隔。
出咸阳之前,芃芃公主就被要求改换素服,不施粉黛,变化发型。一路上蒙恬又指点她改变行为举止的习惯,所以在张村,根本不会有人认识这个大秦公主,最多只是觉得这是一个身材有点单薄的、眉目有点清秀的小姑娘罢了。她的来历甚至连公孙尼子和赵杏儿也不知道,就只以为是咸阳送过来的一个学生。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改变,哪有那么多往事可以保留?
扶苏也好、赵芃也好,都改变了身份在张村落脚。蒙恬换了名字叫做蒙田,张诚的说法:“眼下无仗可打,大将军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写写笔记,以后没准儿能成为天下闻名的文士,在哲学方面能大有所成。”
但是蒙恬虽然是文武双修,却静不下心来写笔记,就以体术老师的身份混进了教学班子。不过这个体术老师倒也多才多艺见识广博,除了体术课,倒也能代课教一教数学之类。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这话,在某一个时段,在张村子弟中学,并不是一个笑话。只不过这位代数学课的体育老师脾气不大好,经常喜欢用棍棒让学生头脑聪明,但是你别说,这体育老师的教学效率很高,在体育老师的教学之下,这一届的子弟中学的学生,数学都很好。
体育老师在子弟中学的风评当然没这么好,除了这人风度没有公孙尼子和苏福两位儒生那般优雅以外,脾气暴躁举手就打,再就是喜欢喝酒,经常醉醺醺的就走上课堂,一身酒气巡视教室,让人人侧目。不过无论是校长公孙尼子还是教授行政和律法的苏福老师,或者是挺着大肚子、以大班长兼任会计课程的赵杏儿,都清楚的知导这位体育老师真实的身份,也了解他内心的悲苦,所以对蒙恬放浪形骸的生活,并不干预。
这才多久的时间,大秦最有名望的将星、那个翩翩风度儒雅温厚的大将军,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每天拎着棍子在校园里转悠的中年醉汉!
而这一天,这位中年醉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一根短棒,把房间里的桌椅箱柜砸了个粉粉碎。
刚得到消息,被囚在代郡的蒙毅将军,被杀了。
蒙毅之死,早在预料之中,然而蒙恬逃出咸阳后,并没有去代郡救蒙毅。一来是没有那个能力,二来也没有那个机会,三来,蒙恬早已心灰意冷,没有了那个心气儿。身为将门子弟,蒙家兄弟自幼就有死于非命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兄弟两个忠勇一生,最后落到这个下场。
其实据说胡亥也不想杀死蒙毅,甚至一度有过启用蒙毅的打算。胡亥心思不定的时候,赵高对胡亥说:“蒙毅和我们一路巡游,知道的事情太多,留他在外面,必然泄露真相。更何况蒙毅这个人一根筋,给好处也不能封他的口,杀了才一了百了。”
听到这个说法,扶苏的儿子子婴找到胡亥说:“从前,赵王迁杀李牧,改用颜聚;燕王喜用荆轲,违背秦国的条约;齐王建杀先世忠臣,用后胜的谋议。这三位,改变旧规而丧失国家,殃祸降到自身。现在蒙氏一族,都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陛下却要在一时之内舍弃他们,除掉他们,这是亡国之道。轻于思虑的人无法治理国家,不广纳众智的人不可以做王。诛杀忠臣任用小人,对内就朝政混乱,对外就无力抗敌!侄儿深深以为不可。”
说来奇怪,胡亥杀光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却留下了子婴和公子高的后人。大约是因为同一辈的兄弟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而下一代的子婴之流,被认为是对自己继位没有威胁吧。所以不但没有杀死子婴,还把他接到宫里居住。对子婴如此激烈的反对,胡亥也不觉得忤逆,却也完全没听进去。
听了子婴的话,胡亥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派了使者去代郡宣布自己的诏谕:“先王要立我胡亥为太子,而你却加以阻拦。现在丞相认为你不忠,判决你灭族之罪。我不忍心这样,只赐你一死,也算是很庆幸了。希望你自己打算一下。”
蒙毅梗着脖子说:“始皇帝生前从未立储,我哪里能进谏什么谗言,还敢出些什么计策呢!我不敢找借口来求全苟活,只是为了怕羞累先主的声名,所以希望你替我费点儿心思,让我能够为实情而死。古有明训:顺意成全,是正道所尊贵的;严刑杀戮,是正道所鄙贱的。秦穆公用子车氏三位良臣殉葬。处罚百里奚不当其罪,因此立号为‘缪’。秦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王,这四位君王的恶声,都被记载于诸侯的史籍上,而被诛杀的忠臣也都永久被人怀念。胡亥是要学他们做第五个昏君,我蒙恬也要成为三良臣和伍子胥了吗?”
这话使者都没法听下去了,就直接在代郡杀了蒙毅。
第49章 《黄鸟》
听说蒙恬发狂,知道事情缘由的赵杏儿挺着肚子去敲蒙恬的门。看着双眼通红一身酒气的蒙恬,赵杏儿轻声说:
“我家郎君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人生无常,固有一死,但活着的人总要忍受这一切艰难的活下去,亲人们死去,我们就更要代替亲人们活下去,把原来属于他们的那一份生命也扛在肩上。我知道您兄弟情深,这种事情难以自已。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左右您的行为。如果您要去咸阳复仇,那我只好帮助您准备行装。如果您死在咸阳,那我只能在这里遥做祭拜,但是如果您准备忍受这痛苦,早晚有一天亲手报仇,那我家郎君也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这样,小女子还是希望您能保重身体,忍辱负重,做好准备。”
看着赵杏儿关切的面孔,蒙恬眼神也恢复了清明:“武人总有一死,如今蒙家只剩我一支,为了家族我不能轻弃生命。更何况我是你家张诚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我也不能显声扬名害了你家张诚。赵杏儿你放心,我只是一时心神不定,发泄一下就好了。以后我会保重自己,不再会有这样的事儿。”
赵杏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蒙恬说:“我只有兄弟素无姐妹,赵杏儿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大哥。”
赵杏儿转身,轻轻颔首:“大哥。”
“好,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大哥,天大的事儿,大哥替你撑着,张诚如果欺负你,吱一声我去替你揍他。”
“我家郎君用不到大哥来揍,我自己有手有脚,使得了棍棒。”赵杏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蒙恬放声大笑。
“对了,打碎的桌椅箱柜,我让人给您换新的,从您的束修里扣钱。”赵杏儿的声音悠悠传回来。蒙恬的笑声戛然而止。
知道蒙毅的死讯后,张诚也是叹息不止。专门咨询了张苍的意见,了解新皇帝的作风,张诚选了日子专门到蒙恬府上,出示了蒙恬留给自己的印章。对未亡人说:“大将军在狱中,我曾见他最后一面,将军交付了这枚印章给我。希望我能对家中照拂一二。既然大将军和忠信将军(蒙毅)都已经去了,大将军临终曾经希望后人不要再从军从政。能够保护血脉传承下去最重要。如果家中有此打算,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未亡人身为将门的女眷,早就有生死无常的准备,验看了印章之后,说道:“感谢小张大人厚谊。我们也有此打算,就此准备变卖家产、离开咸阳,回乡务农。这枚印信虽是大将军遗物,却也再用不到了,就留给小张大人做个纪念。”
即日未亡人托人上书二世皇帝,说举家迁居之意,皇帝曰:“可”,于是一家上下变卖了屋宅田产财物,举家迁往千里之外的安定郡。按照本来的历史,这一支蒙氏将就此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无声无息的繁衍下去。张诚听闻蒙氏一家迁居的消息,从许记商行调动了一批物资、车马,帮助这一家人迁居。在咸阳城外就此别过。
整个大秦,没有人能救得下来扶苏和一干始皇帝的儿子,也没人能救下蒙氏兄弟。大秦人畏惧法律、也没有谁能对抗高居朝廷的胡亥、赵高和李斯,但是民间却开始流行唱一首古老的歌: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
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诗经《秦风·黄鸟》
这是古老的秦歌: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枣树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奄息;
奄息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英雄也比不上!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愿意付出百人的代价!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桑树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仲行;
仲行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勇士也无法抵挡!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百人甘愿化尘埃!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荆棘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鍼虎;
鍼虎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猛士也无法战胜!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百人愿意被你活埋!
——九指神盖译,根据小说需要,文字略有调整,欣赏更准确的译诗,建议阅读余英时《诗经选》。
秦风质朴刚强,这首黄鸟是秦风中最愤怒哀痛的歌。
秦穆公以活人一百四十七人殉葬,其中就有被称为秦国三良的子车氏三位大夫奄息、仲行、鍼虎。秦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这首诗咒骂“彼苍者天”,指着老天爷怒骂,心中所怨,却是那留下遗嘱屠戮忠良的秦穆公,几百年过去,这首诗都是秦人哀悼故人的丧歌。当今之世,虽然谗臣当道,人们敢怒而不敢言,但是唱一首古老的丧歌,却是谁也无法给他们定罪。
所以这一天,公孙尼子开课讲诗经,就以黄鸟为题,讲读四百年前秦国历史上黑暗残酷的一面。讲述秦国人的慷慨和哀伤。公孙尼子拨弄琴弦高声吟唱,全体中学生随之应和。听到歌吟的扶苏和蒙恬就在走廊上听着这歌声,渐渐的也加入应和。感怀身世,两人泪流满面。
这悲壮的秦歌传出校园,张村的百姓听到歌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慢慢跟着歌唱,整个小村笼罩在亘古的悲伤忧郁的音乐之中。
上郡、咸阳、大秦、天下,这首歌在各处不约而同被想起、被吟唱,犹如怒海波涛,直要把人淹没。
第50章 史上最强二世祖
年幼的君王,如同刚出笼的幼虎,磨牙磨爪,在山林中噬人一切看到的动物,不是因为饥饿,而是要实验了解自己的能力,确定自己在山林中的威权。总要碰上它无法抗拒的困难,君王才能懂得即便身居高位,也需要妥协。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但上有华阳太后和赵姬太后压制,宗室有王弟成矫这样的威胁,朝中有吕不韦掌控大局,赵姬嫪毐通奸意图篡位,外有六国虎踞龙盘。在内忧外患的压制之下,秦始皇成长过程中,性格日趋内敛,懂得隐忍,只有在掌握局势的时候才露出獠牙一击必中。先后处置了嫪毐、生母赵姬、干爹丞相吕不韦。最终掌握大权,任用能臣,一统天下,建立起千古伟业。
但是到了二世皇帝,有了李斯赵高这左膀右臂辖制天下,外无敌国逼压。胡亥就没碰到过任何违逆,自然会任性的去放纵自己的欲望和暴戾。自幼养成的傲慢、自我的性格,陡然间掌握天下无上的权力,二世皇帝的欲望无法控制的膨胀。
胡亥曾经对赵高说自己的志向:做了皇帝,想如何就如何,睡遍天下美女、每日玩乐无休。垂拱而治以安天下(俗称不干正事)。如今这些愿望就都实现了,昏君的愿望在奸臣奸相的辅佐下,自然无数倍的放大。
对李斯,胡亥说的更露骨:“丞相啊,你的师弟韩非说过:尧治理天下的时候,房子是茅草做的,饭是野菜做的汤,冬天裹鹿皮御寒,夏天就穿麻衣。到了大禹治水时,奔波东西,劳累得以致大腿掉肉,小腿脱毛,最后客死异乡。如果做帝王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谁还愿意做帝王?贫寒的生活是穷酸的书生们提倡,不是帝王这些贤者所希望的。既然有了天下,那就要拿天下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才叫富有天下嘛!自己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能有心思治理好天下呢?我就是想这样永远享乐天下,爱卿你看有什么良策?”
侍奉过始皇帝的李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昏君之言,当时哑口无言,只能说:陛下圣明!
始皇帝励精图治的本事,胡亥是一样没学会,始皇帝大兴土木的能耐,胡亥放大了十倍。
朕要重修阿旁宫!
朕要大建皇帝陵!
朕要重修宗庙
朕也要巡游天下车马竞从!
朕要让全天下看到,朕,秦始皇的儿子胡亥,朕的威风气派更胜乃父!
胡亥才不管国家究竟有多少劳动力,粮仓里有多少谷米,府库里有多少铜钱!给我干,我是皇帝,都得听我的!
一时间徭役不断。
始皇帝五次巡游天下,表面看是祭天祭地,是寻仙访胜,实际上政治意义更强,是为了快速掌控帝国新征服的土地,显示威严安抚万民。胡亥的巡游,那就完全是显摆嘚瑟!
就定下了二世也要东巡天下的计划!咸阳城各种准备,寺工也跟着人仰马翻。柱下史张苍则看着帝国新政府庞大的支出数字天天薅头发。始皇帝虽然连年战争、修筑长城,但是国家用度始终充裕。这是因为长城可以避免北方入侵的损失,而战争的节奏又始终控制在军方一些大佬的手中,王翦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清楚的知道如何计算国用、如何减少损失,如何在战争中获取厚利。
李斯这样的丞相,长期关注的都只是权力和行政人事,对国家经济并不在行,只以为赏罚任免就是国家治理。
而中车府令赵高长居内廷,哪里真正懂得国家的运作?甚至在始皇帝在世的时候,这两位也只是以揣摩上意阿谀逢迎为能,哪里真正专注过国家管理?
秦始皇修陵寝37年,从登基那一天就开始修坟墓,真的需要那么大的坟墓吗?根本不是,这座巨大的坟墓的劳役使用的是六国掳掠的战争奴隶、犯罪的地方豪族和朝廷中的反对者。这座陵墓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战略,是用来活活耗死这些不便于杀掉的政敌的。
胡亥整那些是啥玩意儿?要征发国内良民来服劳役?本该种地的人,被拉去砌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他可不管!
张苍身为柱下史,职务未入九卿之列,在朝中算不上顶级大佬的那一波,地位没有多么尊贵,却是整个帝国典籍文件体系运转的核心。粮食不是每天早上从地里割下来送到谷仓,戈矛不会自己从土里长出来。房梁也不会自己一根一根摆好变成房子。帝国的人口有限,做得了这样就顾不上另一样,你又要仓廪充足,又要建设宫殿,哪儿有那么多人给你用?
张苍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穷困之家的当家主妇,一天一天只顾着给破衣服打补丁,给米锅里兑水,拆了东墙补西墙,来应付朝廷最顶上三个大人物的奇思妙想。
“这他娘的没法干!简直没法干!”张苍恨不得把手中的笔墨甩出去,放一把火把御史大夫府邸烧个精光光,这些文牍木简,眼不见就干净了!
整个大秦,除了上郡的仓廪丰足、物资充沛、人口在不断增长以外,就没有一个地方让张满意的。然而上郡刚刚弄死了一个大将军、弄死了一个大皇子,调度支用上郡的力量,只怕会引起滔天山火。
张苍揉揉额头,拉松了衣领,继续取过一份竹简,阅读起来。
来自天下各州郡的文书最终都会汇总到柱下史这里。所谓柱下史,上朝的时候是站在最靠近皇帝御座的巨柱之下,皇帝有所咨询,柱下史要立即提供参考意见。柱下史要求能对全天下的州郡官职和各地军力、物资储备了如指掌,靠的一是强记,二是心算能力强。
这里支用一笔粮草,就要有另外一个地方的粮草补充进来。总要处处平衡,才能免生祸端。
张苍身为大儒荀况高足,入朝以后没有被李斯玩儿死,而是在柱下史这个职务一做几十年,没有人能挑出错来,靠的就是这天下独一份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
而这些能力离不开每天大量简牍的阅读。
始皇帝读文件只需要给出最后的决策就就行、丞相李斯读文件只需要知道各地状态安好就可以。
张苍读文件,则要从任意一个地方的变化,推演出其他要素的改变,努力维持整个帝国的平衡。这才是最烧脑的。也只有张苍这样精于计算的人,才能做到这一切吧?
第51章 土木
就在咸阳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时候,第二期寺工子弟上郡考察团出发了。
为安全和便于管理考虑,张诚要求本次的考察团成员为12-16岁年龄,男女不限。这个时代人相信多子多福,所以即便是卡了这个年龄,仍然有几百人参加到这个考察团。这么多人集体出城,就太扎眼了。最终内部讨论的办法是,把这些孩子编入不同的商队,这个时代只有商贾能够自由出行穿行于郡县之间。
靠许记一家商队是不可能的,许记也没办法把几百个人顺顺利利送出城。好在咸阳是天下皇都,商行甚多,而和寺工打交道的商行更是比比皆是。咸阳的大商行,要么是寺工的供应商,要么是寺工的经销商,千丝万缕的关系。寺工这面骨干集体找到商行,让帮忙送点孩子去上郡,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张村主要来往的商队是许记这一家,但是上郡靠近匈奴,马羊贸易一直都很发达,还是有好多商行走这条线的。几十家商队登记出城,这些孩子也就跟着浩浩荡荡踏上了蒙恬修筑的直道、
根据张村那面来信的要求,一时不能提供充足的房舍,这些游学生就得临时搭帐篷住一下,中学校长大儒公孙尼子保证说,到达张村一个月以后,这些孩子都能有宿舍可住。在此之前,孩子们要露天上课以及参加实践课程。
这个说法寺工的家长们倒也都能接受。每个商队也因此携带了些制作帐篷的桐油布。油布已经按照学校方面要求的尺寸和形状进行了裁剪和缝纫。学校方面说的很明白,支帐篷的木杆村里就能提供,布匹之类还得从咸阳携带一些,张村发展到现在,在纺织业方面却始终没有大的进展。实在是忙不过来。技能点都堆到重工业基础方面去了。
这一批次的学生,成为张村校区历史上起步最困难、最狼狈的一批学生,在后来的校史中,把他们写作是筚路蓝缕的一代前辈,虽然在当时,这些孩子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经历了上千里的徒步跋涉,这些孩子一路风尘,进入张村的时候,各个看上去像是要饭小孩一样。让等候在张村的赵杏儿看得心疼不已。蒙恬带着一众中小学生帮助迎新,给所有孩子编队分组。在规划好的校园区广场一角,地上已经堆好了杆棒,旁边还摆放着很多木桶木盆。蒙恬和学生们引着这些游学生分小队站在广场上。蒙恬和老生们现场示范杆棒油布制作帐篷的方式,然后就是分小队各自在规定区域内搭建帐篷,一时间广场上烟尘四起。
木盆里有清水,孩子们分男女用幕布隔离,用木盆里的水清洗身体,换洗的衣服全部脱掉扔进竹篮里,学校校工把这些衣服用独轮车运到铁坊那面,用高温蒸汽消杀、以后再还给孩子们。每个孩子最后分到了一块毛巾、一把木梳、一套新衣服——学校这面称之为校服。
因为张村在印染纺织这方面一直都不够发达,这些衣服是从商行买来的白麻布,临时印染裁剪和缝纫的。在制作服装方面,赵芃积极参与,并且跟有经验的学长一起学习如何标准化打样、流水线缝纫。
赵芃特地把自己掌握的扣子技术贡献出来,在木工坊加工了大量打孔小竹片制作成一个个黄澄澄的圆纽扣。在服装样式上,赵芃发挥了自己的天才,设计出一种对襟纽扣的衫子。这种衫子没领子,因为是对襟纽扣,就特别节省布料,下装也是同样的思路,设计了两条腿的,理由同样是节省布料,又能遮羞,裤腰后方设计了一个腰带环,可以穿一条腰带过去,用腰带束住裤子就不会掉下来。
整套衣服是用靛蓝染成。就是荀子说的那个青出于蓝的靛蓝。这种植物性染料固着性并不好,穿着容易掉色,洗一洗也会褪色,但是没办法,其它染料都太贵,张村也没有太多色彩的染料,只能先做将就。这种暗蓝色的服装称为张村中小学第一款校服,穿上去看起来非常古怪,但是几百个孩子都穿上同一款校服,看起来就格外整齐和利索。
“这套衣服的好处还有,就是不会束手束脚,活动更方便了。”赵芃站在赵杏儿身边,一边看孩子们换上衣服走进操场,一边说。
“嗯,倒也是,腿儿是腿儿袖儿是袖儿的。”赵杏儿抱着肚子微笑。刚刚洗过的少年们,小脸儿红扑扑的,配上这新衣服,别说,还怪好看的。
鞋子是张家款的麻鞋。张黑家的已经很多年不用再做麻鞋卖钱了。但是听说有几百个孩子要上村上来学习生活,还是带着一众妇人抓紧做了几百双麻鞋。这款麻鞋保留了张黑家的一贯的做工和风格,红红绿绿的,煞是漂亮。配上这暗蓝色的衣服,也挺活泼的。
“有点儿穷搜的?”赵杏儿歪着头对赵芃说。
“单个儿看是有点,但是都站到一块儿,我觉得还好吧?挺精神的,是吧杏儿师姐?”
孩子们收拾停当,这会儿就有力工搬运了好多矮竹榻过来。这是一种腿儿很短的竹榻,用竹竿做了腿儿和框架,用竹条编制,上面再铺上竹席就可以做卧具。秦人是习惯席地而卧的,最多身下铺个竹席。张村的人却早习惯了睡土炕。谁家都不在地上睡了。这个矮榻,也是学生们集思广益的方案。临时用一个矮榻,可以防潮防凉,还能防止蛇虫。竹编工艺很多村民都会,车辆厂还用竹编做了车子的包装箱。材料丰富、技术简单,所以竹榻就成为过渡时期的卧具了。
高高的一摞一摞竹榻,孩子们看得新奇又迷惘。直到蒙恬发话,要每个人领一只竹榻回自己的帐篷。竹榻很轻,小孩子都能扛着走,这些半大孩子自是没问题。有床有帐篷,临时生活的问题就解决了。学校给每个孩子发了几只陶碗、一截做杯子的竹筒和竹箸,吃饭的事儿也解决了。
其实学校新校区到现在为止,除了圈出地来,就是建了两个公共厕所,男女分开,粪坑是倾斜的,引到了校外,最终这些粪便还要堆肥用于耕作,在大秦,啥都不会被浪费。
吃喝拉撒住都解决,接下来就是大家共同建设校园了。梁二和林小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校区规划图和设计图纸,向新生老生讲解校园设计方案。然后介绍校园建设的主要工作节点,大家要从平整土地、烧砖、盖屋开始。鉴于张村没有闲人,所以这个校区除了借用各个工坊的力量以外,就要全校师生一起用双手来建设了。
新生们有点傻眼,不是要到张村来学习各种技术吗?怎么还要自己盖房子?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只好一切都听学校方面安排。
经常在木工坊参与项目的师兄们设计了一种制砖机。用模具和杠杆原理压制砖块,一个人一天能制砖上千块,即便小孩也可以轻易操作。挖土和泥由张村附近的力工来帮忙,制造砖坯、晾晒砖坯和烧制,就全是这些孩子的事儿了。接下来几天,满院子的孩子们个个跟泥猴一样。
脏是脏了点,但是清水洗一下就又都变成了漂亮宝宝,累是累了点,但是学校的伙食可是很硬,粟米饭管够,每天能吃到1个煮蛋,菜蔬不限量,偶尔菜蔬里还有些肉,几天下来,孩子们虽然辛苦,但是却没有变瘦——当然也没变胖,只是个个都结实了不少。
晒干的砖坯装上独轮车,两个孩子一组,推到砖窑那面去烧制。在砖窑里,砖块按照一定规则码放,推车码砖这些活计也全都是新生老生们自己做。公孙尼子和扶苏看着不忍,说“孩子干这些活儿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赵杏儿淡淡笑:“修直道的时候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话就没的说了。烧砖的时候,孩子们虽然不能动手,却要跟工匠一起参观全部流程、掌握烧砖如何控制火候。一周以后,第一批砖块就已经码放在校园广场上。
地基已经由力工们挖好。孩子们按照设计图纸,吊线、砌砖、支架、起拱。这个过程中老生们就教授重锤的使用方法、识图和放线的方法、拱的特点和原理、脚手架的捆扎方法等等。每个人都带一个柳编的安全帽,蓝衣服小黄帽的身影在整个教学区活动,煞是壮观。小孩子们总是爱玩的,建造房子也权当是大型的积木游戏,倒是不觉得辛苦和枯燥,蒙恬更是提出了工程竞赛的方案,施工现场进度就更有提高。
这一排校舍说难就也没那么难。都是平房。只要人手够、节奏合理,这一排小宿舍也就花了十天左右就完工。暖气是郭俊师兄在铁坊定制的,门窗是木工坊定制好了送过来的。熬煮了面粉糊,在窗棂上贴了坚韧的刷了桐油的毛边纸,遮风挡雨还透光,虽然不能比两千年后的玻璃窗,但是这屋子采光情况可是比大秦这个时代很多宫室都要好得多了。在这个时代,能胜过张村纸窗的采光,就只有宫室里使用的云母窗和南方富豪之家使用的蚌壳明瓦窗了。
宿舍宽3米,进深5米,四壁红砖,屋顶起拱,地面也铺满了砖块。四个人一间,每人分配了一张矮竹床。配四张高足小木桌和四把椅子。四个木箱作为新生个人用品收纳。如果张诚看到这个宿舍,会觉得过于简陋。但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好了。公孙尼子说自己在稷下学宫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毕竟是砖房。
虽然这些宿舍主体就是新生老生一起动手盖起来的,但是看到最后装好门窗桌椅的宿舍,仍然欣喜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比这个时代常见的盘条泥住宅、土坯住宅甚至夯土住宅好太多了!
盘条泥是最简单的一种建屋子的方法,用软泥搓成条,绕圈盘曲堆叠,建成卵球状小屋,挖出门洞,差不多可以供一人曲卧。咸阳很多官员之家,给仆役奴婢住的就是这种房子。这种房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窝,是鸟巢,不过想想最早帮助人类发明屋子的那位被称为有巢氏,就也说得过去了。
土坯房在关中,从咸阳到上郡这面都很流行。土坯房建造容易、成本低廉,有门窗可以遮蔽风雨。但还是需要梁柱,一家人建房,都需要邻里相助。
夯土房就高级了,必须用板筑、大量工匠夯土,建成后墙面平整、坚固耐用,冬暖夏凉。皇宫都是夯土房。但是普通平民哪能住得起呢?
这砖房!
看着就结实。而且这么宽敞高大。拱券真是一种好技术啊!宿舍跨度小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需要那么宽,如果砌块尺寸够大,想必多宽多高的拱券都可以立得起来吧?在建筑工匠出身的子弟之中,对这个拱券评价尤其高。认为拱券无论是做屋顶还是砌门窗,或者是做架空回廊的支撑结构——甚至用来造桥都有可能。拱券这种压力越大越结实的特点太奇妙了!
新床、新桌椅、新箱子,散发着好闻的木头的香气。
关上门,屋子里也不会黑黢黢的。房间一侧有漂亮的拱窗。蒙着窗户纸,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书桌,甚至能在这里读书写字!
宿舍已经如此了,教室就更漂亮。
5米开间的教室,两侧开窗教室内部的墙上涂抹了白灰……铁作坊那面特地停工几天,用高炉为学校这面煅烧了一大批石灰石,煅烧的石灰石形成白色粉末。梁二和林小妹指导同学们用软泥涂抹教室内壁。抹平到不见砖,泥巴干后又刷上了这种白色的石灰浆,整个教室内部白得耀眼。
“白色反光,这样能让教室内部的亮度高一点,坐在后面的同学就能看清黑板上的字了。”梁二介绍给公孙尼子,校长连连点头。
“如果黄昏后还要上课,可以使用那种电石灯,照明效果也还好,就是气味不咋地。”梁二补充道。
“很好了,很好了。”公孙尼子满意的说。
宿舍房25间一排,这一批建了4排,刚刚可以容纳400名新生。宿舍和教室都是联排拱形窑洞式建筑,屋顶犹如波浪一样连绵不绝。公孙尼子觉得很好看。就算是拿咸阳的阿房宫来比,公孙尼子也认为还是我们学校更好看。
“有点过于好了,古人说生忧患死于安乐,又说天将降大任也必先苦其心志……”蒙恬敲着手里的短棒,不满的嘟囔。
“我家夫君坚持认为孩子要先保证身体好,至于成绩好不好、有没有大志向都不重要,无论这孩子以后是有出息的还是没出息的。最重要的是孩子得是个活孩子。”赵杏儿抿嘴微笑。
“你家张诚一天就是歪理邪说!”蒙恬怒道。
“古人说苦其心志,是说有志向的人在艰苦环境下不堕志向,必有一番成就,却不是说要虐待孩子,非得吃苦不可。”公孙尼子说。大儒自然有解经的权力,这个结论一出,谁也没话。扶苏也点头称是。
赵芃远远地看着教务处四巨头,看那位年轻的先生仿佛和大皇兄扶苏有几分相似,摇摇脑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大皇兄早被胡亥他们害死了!
第52章 乃服衣裳
上一届毕业的学生,就是土木经验丰富,在直道工程上赢得了赞誉和功勋。
这一届新生,又是土木专精。还没入学就盖起了房子。公孙尼子觉得,是不是要有一个土木建筑专业,土木对张村风貌和生活环境改善的功绩莫大,如果大秦天下都住上张村这样的房子,每个郡县都有张村这样的学校……想到学校,公孙尼子就心热。
学校没有容纳几百学生的礼堂讲堂,公孙尼子就在露天给学生们讲话。先是感谢了大家克服困难在张村留下来生活,全校师生携手努力建设了新的校园。感谢新同学们的付出,抚慰了因工程受伤的几名新同学。接下来是一篇短诗赞美了新的园区和宿舍教学楼。祝愿同学们在张村的校园生活学习一切顺利。
接下来宣布了学校的校规,然后颁布了分班的规则,张挂起临时分班的名单。
所有新生统一编入小学。鉴于寺工新生年龄比张村小学学生年龄更大、多数都有家族传承的技艺和早期教育,因此在本届新生中实行考核跳级制度,当前分班课程连续3次优,即可跳级高一级班级学习,直到小学高级班取得三次连续绩优,同时拿到足够的实践学分和实践绩优,即可申请初中入学考试。
这一宣布赢得了所有新生的热烈鼓掌,能够进入中学,和那些指导自己工作的学长成为同学,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儿!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结果,当天下午,第一个来申请初中入学考试的学生产生了,是赵芃。
赵芃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连跳三级,完成了小学的绩优考试要求。虽然在张村时间不长,但是也积累了一定的实践积分,参与了学校校园建设的全部工作,和寺工的子弟一起和泥搬砖。连日工作,素来白皙的皮肤都晒得通红。
更重要的是,赵芃拿出了自己为新生设计的校服,作为自己实践课考核的作业。
这套校服以全新形制、纽扣功能和节省布料为特点,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服装设计的专业、中学里也没有熟悉服装设计甚至熟悉女红的同学,但是当这套校服作为作业交上来的时候,还是让所有人都震惊并且沉默了。
在一页被赵芃称作是设计说明的纸上。她写下了这套服装设计的思考依据、对比大秦普通少年服装这套校服节省布料的比例、节省人工的比例,说明了对爱动的少年来说,这套服装如何更符合少年人的习惯。
继续沉默。
通过这些说明,审核其入学资质的人都感受到了这套服装的不凡。只是觉得这套服装在未来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无法评价。这超出每个人的能力了。
赵芃被单独叫进教务办公室,教务处四位大佬坐成一排,赵芃只自己坐在一只小椅子上,被四个人审视。
按说这种场面氛围是很压抑的,赵芃皇女出身,却天生没那么多羞怯,我爹秦始皇面前我都敢直视回去,现在按规则完成了跳级挑战,按规则提交了实践作业,我堂堂正正的申请入学,还用怕谁?
谁也没说实践作业不能以女红完成,难道只有铁工坊木工坊那些算实践,纺线织布裁剪缝纫就不算是实践?
这一回视,就出事儿了。越看那位年轻的律法教师越像是大皇兄。
赵杏儿刚问:“你是出身张诚府邸的婢女”赵芃已经怯生生的看着那位年轻男子,试探着说:“大……大皇兄?”毕竟分别有年,在不曾预料的上郡重逢,赵芃也不敢百分百确认。
那个青年浑身一哆嗦,仔细看,从面貌轮廓上分辨,迟疑的回应说:“是……”
蒙恬捂住脸。
“我是芃芃啊。”
入学考试现场变成了认亲现场。赵芃抱抱住扶苏放声大哭。路过教务处的同学听到里面的哭声,正要聚拢过来,却见蒙恬推门出来,一根短棒威慑之下,看热闹的尽皆退散,当天校园里就传说,因为初中入学考试太严格,赵芃师姐都被考哭了。
赵杏儿从蒙恬那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便知道所谓“张诚的婢女”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想到这个屋子里的五个人,有三个是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赵杏儿喃喃道了一声“造孽啊!”
想到这两兄妹在过去几个月,身在同一校区,却咫尺天涯不知道对方存在,公孙尼子怨愤的瞪了蒙恬一眼:“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这事儿,能一直瞒着就最好。”蒙恬讪笑着回答。
擦干眼睛,赵芃开始介绍自己对服装设计设计的独特想法:
“我们学的千字文里有云: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可见无论帝王还是黎民都需要衣服。但是织布不易,传统衣服耗费颇多。
我在咸阳时候开始使用纽扣,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想一种对结衣服的方法,这次学弟学妹们过来,制作新装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通过最大化节约布料的构想,我觉得只要把身体包裹住就可以了,这样其实衣服就可以简化为五个空筒——身躯一个、胳膊两个、腿脚两个。
把这五个空筒组装起来,就是一件衣服。衣服就只是包裹我们身体的一种东西,不再是缠绕在我们身体上的一种束缚。
梁二师兄曾经说过,如果说独轮车是一种行走的机器,那么房屋就是居住的机器,沿着这个思路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衣服是一种包裹身体的机器?”
“当然,衣服还有美观的要求,美观可以通过细节的变化来实现,这一组五个筒的服装再做装饰,可以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一丈布,过去只能给一个人做一件衣服,但是新的款式,一丈布可以做三套衣服。
我听乡民说,过去张村贫穷的时候,一家人都不能保证全家人人有衣服穿,只能谁出门谁穿衣服,但是用这种方法,也许就能够保证我们大秦天下人人有衣穿……”
说到这里,赵芃忽然泄了气:“大秦……大秦……”眼泪又下来了。
赵杏儿走过去帮她擦了擦眼睛。
“杏儿师姐,我命好苦啊!”赵芃抱住赵杏儿大哭,好像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
第53章 螺纹
出身皇家的赵芃,和出身乡野的同学,接受的是不同的基础教育,接触的是不一样的社会圈层。所以当张村出身的孩子们痴迷于机械、冶金、建筑的时候,赵芃专注的方向却是“服饰之美和服装的功能”。这也就注定了,她走的是和其他同学完全不同的道路。
张诚看到上郡来信,看公孙尼子对土木学院的构想,挠了挠头。土木吗?或许需要?还是不要?暂时总没个眉目。土木的发展有机械、材料的支撑,还是先放放?
看到赵芃这一节,张诚也不禁唏嘘。真是造孽!
不过随信寄来的这套衣服,张诚还是觉得挺有趣的。这衣服说不上好看,看起来完全是围绕着“省钱”这个主题来构想的,想来那个小公主已经开始知道世道艰难人间疾苦。审美这件事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但是功能的改变确实需要绝大的才能和勇气。张诚相信这个孩子会有不凡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又一些中学生来到了咸阳,住在张诚的宅邸,由张诚带着参观寺工各坊,在欧冶子渊寺工丞的准许下,这些弟子进入工坊做一些辅助性工作,顺便对寺工的工艺做近距离观察。晚上就聚在张诚的书房里,做一些师生间的问答——张诚找到带研究生的感觉了。
“齿轮,轴承,这是两个需要格外关注的东西。如何快速、高效、准确的处理金属,制作出轴承和齿轮,如何切削金属,如何制作一根中空的金属管?你们多往这个方向想一下,还有……如何制作出螺旋口?”张诚随手在纸张上画出螺旋口的示意。
这定调了这次在寺工游学需要思考的主要方向。寺工派子弟去张村的游学是没有明确目的的,就是要长本事,但是具体如何长本事、长哪些本事,寺工的匠师们没有什么想法。反正张村有免费的学堂,学堂里出来的娃都能得很,那就像他们一样就好。而张村调弟子们来寺工,张诚却帮他们想的很周全——重点是机械技术的积累,这些知识不一定在寺工,但是大多数技术在寺工一定能找到原型,或者至少得到灵感。
科学技术,技术会反哺科学。没有技术支撑的科学是空想。在所有技术点上,张诚觉得当前最需要的就是机床技术。用齿轮轴承和螺旋线的车削,张诚给出了机床的暗示。这几项技术对未来张村的发展乃至整个世界的发展至关重要。
“这个螺旋……好像有很多用途啊?”叫王典的弟子看着螺旋的图样陷入沉思。
“可以连接两个管子……实际上是连接两个金属件”张诚说。
王典将一块纸撕成三角形,缠绕在一个圆木棒上,示意了一下:“这东西其实是一个三角形”。张诚对这种直觉很是赞赏:“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几个学生陷入了沉思。
一个学生右手拿着短棒一边旋转一边横推,左手用一只毛笔定在空中在木棒表面绘画,一根墨线就缠绕在木棒上。
“手动不是很精准,转的快一点,前进的慢一点,笔在空间上固定位置,就差不多了。”一个学生接过毛笔,双肘支在桌上,左手手腕握住握笔的手腕,对转动短棒的同学说:“你再来,转的快一点,推的慢一点!”
一根更密的螺旋线就画出来了。
“这个螺旋我在木工坊见过一个,用木旋机的结构,差不多就可以!刮削木棒的刀和推动木棒轴用一个同步齿轮——用一组斜角齿轮,就能确保前进和旋转形成比例关系,就能实现完美的螺旋了!”一个擅长机械的同学已经开始随手画一张示意图,勾画这个切削结构的原理。其它同学在旁增加意见和附注内容。张诚在旁边点点头:“这个切削金属的刀具也很重要,什么东西能切削铁棒铜棒?要想一想。”
制作这个螺旋棒,只是第一步,有了一根丝杠,就能以此为基础,制作一个真正的车床,进行各种旋转件的车削。
“玉作坊有一些类似的机械。”王典说,类似这类旋转车削研磨的工具,玉作坊最多。
“最近多跑跑玉作坊,看看能不能有啥灵感吧!”几个同学说。然后开始分食张诚的宵夜。
果然,玉作坊是最接近机械加工的作坊,这里有大量钻孔、切割、打磨、抛光的工作。这个时代当然都是手工操作,也没有特别强大的刀具,玉作坊主要使用解玉砂辅助进行各种工作,虽然玉作坊不能制作正式的切割刀具,但是通过将解玉砂粘在线绳上就可以制作绳锯切割玉石,解玉砂粘钻杆上就可以给玉石打孔,不同颗粒度的解玉砂磨料可以抛光玉石,最终打磨得如镜面一样。
同学们在这里还找到了解玉砂的原石。是一种半透明玻璃状的矿石,尺寸可以很大。玉工们将之敲碎,粉碎筛选过罗,筛出不同颗粒的解玉砂。
“大概是石英?”张诚看了弟子们带回来的原石,不是很确定。在矿物方面,自己所知甚少。这会儿想起来,自然界中硬度最高的就是钻石、其次是刚玉,石英排名第几来着?自己是记不清了,但是用这块石头在铜钱、铁锅上分别划过,实验了一下,都能留下清晰的划痕,暴露出氧化表面之下闪闪的金属光泽。
“尝试使用这个做刀头,切割一些金属?”张诚给着建议。“不过如果切割过程中涉及高速运动、高速转动,那就一定记得在加工件和矿石刀头上不停淋水,来降低温度。这个石头,硬度可还行,但是我担心它不怎么耐热……”
“玉作坊所有切削打磨都要不停淋水,原来是这个原理?”弟子说。
“多观察玉作坊的机械,尽可能取消他们手工操作的因素,重新设计这些机械试试?”张诚安排,这便是接下来几个月这组学生的课题作业了。通过对玉作坊的机械改造,来设计简单的机床。
“所有机械都考虑比如风车或者水车推动。不要使用人力驱动。”张诚再强调。
这个作业安排完毕,张诚就准备休个探亲假,赵杏儿快生产了。这是大事儿!
大秦的探亲假叫做“告归”,老婆生产这事儿不能请产假,张诚只能请事假。
第54章 徐福的新任务
贵人家讲究孕妇要保胎安胎,少动多休息,以避免风险。但是农村自然没这些讲究,所以孩子生在农田里的都有。
赵杏儿几个月身孕的时候,每天照旧巡视校园、奔走于工坊之间、和商行打交道、在教室里给低年级学生授课以及在班级里自习。这一个孕妇,比寻常普通女人还要辛劳。
好在张家的营养跟得上,这身体才能撑得住。
本就这么累了,这个女人居然还能作出妖来,五六个月的时候,因为中学学生们需要跟着蒙恬习练矛戈之术,她居然也参加。这不禁让人捏了一把汗。她自己的说法是,“只是活动一下身体,无碍的。”又说:“总得学几招,万一匈奴人再摸进来,总能抵挡一下。至少保护好我婆婆。”没人纠正赵杏儿,张村现在已经不同以往,不仅仅张村范围扩大到了以前的几倍,外面涌入务工经商的人口也有数千人,张村工坊也不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至少铁工坊、砖窑厂等几处都是夜以继日轮班工作的。人气这么旺,哪还有匈奴人敢随便侵入?
就怕她引动胎气,蒙恬亲自下场和她对练,自幼家传的武功,久在战阵冲杀,蒙恬自然出手有分寸,一根杆棒不仅仅能引导赵杏儿攻防,还能确保不会伤身脱力。这算是体术老师蒙恬给张诚老婆的一项小灶吧。
张诚日夜兼程回到张村,问清楚老婆在新校区的时候,赶往操场,就看见赵杏儿一根长戈舞的是密不透风,和蒙恬战在了一起。
这可吓死个诚。张诚大呼一声“小心”,赵杏儿听到熟悉的声音往这面看,手中长戈没收住,已经往蒙恬腰间划去。蒙恬抽身,手中杆棒搅动,赵杏儿长戈登时脱手,蒙恬再一挑,拨开长戈,长戈便飞到几丈外,扎在地上,杆棒乱颤。
赵杏儿已经是满脸流汗,双颊绯红。就迎着张诚走来。
张诚掐腰在操场上指着蒙恬的鼻子尖破口大骂半个时辰。最后是被赵杏儿拖走的。
全校师生都站在教学楼屋檐下,远远望着这操场上的三个人,深深感觉到张校长大人的彪悍,和校长夫人赵杏儿师姐的彪悍。小张校长居然敢指着凶悍的体术老师大骂半个时辰,关键是平时凶神恶煞的体育老师一声不吭就那么让他骂,然后赵杏儿师姐平素大着肚子和体术老师对练就不说了,这会儿居然一只手就能把小张校长拖了就走。真是让人敬畏的一对年轻夫妻啊!
虽然张诚听说孕妇也可以进行适度的体育锻炼,但显然和一个大将军上场格斗无论如何不算是“适度”的范畴。张诚回到张村以后,严令赵杏儿禁止继续搞什么兵器训练,就连日常的校园体术练习也给停止了。把赵杏儿关在家里老老实实安胎待产。
张诚倒是利用产前这几天清闲,在学校里转了转。该说不说,新校园确实好。园区平整、大气,宿舍区和教学区有一段距离。新的砖窑洞式联排建筑,建筑元素重复,体现了一种独特的美感。张诚在梁二和林小妹的陪伴下参观了校舍。对两位的建筑设计能力和巧思大加赞赏。
新的教学楼也气派非凡。从图纸上看和在现场看完全是两码事。五米宽5米高的拱形教室,看起来很气派,教室里摆满了高桌和椅子,这笔家具费用是赵杏儿从家里生意收入上贴补学校的。这一点张诚也很满意。粉白的墙,窑洞式教室两侧都开了大窗户,下午时分在教室里,觉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很好、很漂亮!”张诚的词汇有限,也只能说出这话来。
回到张村,当然也不是光在家里陪老婆做营养餐,这一次回来是要做很多筹备工作。
首先是筹备大学的事情。虽然初中同学们还要有两年左右才能完成学业,但是大学的建设和准备要往前提,至少院系的设置、教材的编订得往前抢,总要让让同学们入学的时候有书可念有课可听。大差不差的人选要先定下来,学科的方向也得拢一下。张诚第一个拜访的是隐姓埋名藏在张村的方士徐福。
“徐老,始皇帝已经不在了,对你的追杀令也就松弛了。但是二世皇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你方士的身份在当今朝廷讨不了好。总要过些年,二世皇帝中年以后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你那一套才有用处对吧?”张诚一语道破方士的关键所在。徐福只能苦笑着点头。
“张村要发展,学校也要发展,学校是个教育人才、研究学问的地方,徐老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学校的一员?”
“我能够做些什么呢?你们教的那些我来不了,我方士这些东西也不适合孩子们吧?”
“我打算开一门天地万物变化的学科……称之为化学。”
“那是什么学科?”
“你看啊,无论是大树、稻草还是煤块,焚烧以后都成为黑炭,那么是不是说,黑炭是这几种事物中都含有的东西呢?炼铁要焚烧那么多矿料,最后产生了钢铁和矿渣,铁必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矿石中本就含有的……我认为啊,我听匠师们说。这个世界是由一些基础物质组成的,但是这些基础物质到底有几种呢?我有心支持这样一种学问,找到构成世界的基础物质都是什么,研究如何提纯这些物质,以及如何用这些物质组合出成千上万种事物……”
徐福神往不已。“这是炼金术啊……”
“炼金?”张诚想了想。“大概这门学术到了高深之处,是可以炼金的,”在自己心里补充了一句“你只要把铅里的三个质子取出来,铅就能够变成金子了”,这是个原子物理笑话,当然没必要给徐福讲。“我们不要给学生讲炼金那么渺茫的未来,我们只要尽力去找到最基本的物质、本源的物质,并且找到物质之间转化的规律就行了。”
徐福眼睛里都冒着光。
“提炼物质这事儿,你们方士大概有一些经验,沿着这个思路想想,看看矿石是怎么变成铜变成钢铁,石头是怎么变成玻璃,煤是怎么变成碳,朱砂是怎么变成水银,这些过程中失去了什么,产生了什么?多想想,多尝试,讲给孩子们听。但是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化学是个非常危险的学科,整个探索过程中充满了爆炸、腐蚀、中毒……
看着徐福的兴奋,张诚不确定请徐福来开辟化学领域,是不是恰当……
第1章 啬夫
张诚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要被几十斤黄铜给难到。要知道,以前他每年参与的研发费都是数以亿计的。
四岁的张诚看着眼前的税吏气势汹汹的宣布张家今年必须按照规定缴纳粮税和刍稿,母亲在税吏的气势之下一脸窘迫,满脸通红,几乎要流下泪水的样子,这个表情给张诚带来了最大的刺激。
官职叫做啬夫的税吏,渐渐靠近张诚的母亲,口水都快要喷到这个年轻的寡妇的脸上。
这是张诚来到大秦的第三个年头。在过去两年,张家交税也挺艰难的,但是今年觉得尤其艰难,今年的天气比前两年更冷了一些,庄稼长得不好。另外,今年高奴县这里换了一个新啬夫。这个人下到村里来就大呼小喝,尤其是看到人家家里女眷有点姿色,就迈不动脚步。是个人都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啬夫到了张诚家的地块,看到田亩旁边年轻的张王氏和四岁的幼童张诚,这张脸就变得格外淫邪。
“张寡妇,不是我说你,你们张村的男人种田就不行,你一个娘们儿就更不行,看这一顷半的土地让你弄的,苗又稀、地又荒,你这样子,秋上可是没法交齐粮税的。别说3000斤的粮税交不起,那7石半的刍稿你都交不起。这侍弄庄稼就和侍弄娘们儿一样,得有个精壮的爷们儿。这么大的田亩,怕是一两个精壮的爷们儿都不够,我看你还是要早点想想办法。这大秦的法律一个头发丝儿都不会差,等到了秋上,我再来的时候,你要是交不齐粮税和刍稿,这王法可是无情!交不起粮税刍稿,到时候拿铜钱来折算也行,那你可得早做打算,家里有啥值钱的东西早点拿去卖一卖,要是没有值钱的东西,卖点别的……有难处跟本啬夫商量,也不是不可以帮衬你一二……”
啬夫是专管农业生产和农税的最底层的小吏,虽然在整个大秦的官吏体系里是最微末的职位,但是到了乡村,确是个大人物,很可以横行乡里了。啬夫春上到各地视察田亩耕作的情况,看到张家的田地苗木稀疏,就预测到了秋上收成会很有限,一方面对张氏一顿训斥,一方面拿秋上的粮税来威胁这个寡妇。
张王氏的脸囧的滴出血来一样通红。口里只低低的说着“啬夫大人,民妇一定努力耕作,到了秋上,一定能凑齐粮税和刍稿的。”
刍稿是庄稼的草杆。按例,一顷地要缴纳5石草杆,这些草杆用处可多了,做燃料、给军士做铺盖、喂牲口。大秦的军队横行天下,离不开粮食,也离不开这些草杆。张家这一顷半土地,缴纳7石半刍稿,就是750斤草杆,草杆极轻,750斤草杆也是老大一堆。
粮食产量不足,税金是可以用铜钱折算的。1石谷子折算45个钱。3000斤谷子、7石半的草杆,折算铜钱要1000多个,大秦的铜钱是所谓半两钱,1斤16两,恰是32个铜钱。折算下来也就是四十斤上下的黄铜。穿越前的张诚一年过手的课题费用都有几个亿。没想到穿越到古代,不但没有生在贵族之家,还摊上这样的事儿,被几十斤黄铜差点要逼死母子俩。
看眼下这荒疏的土地,张家今年是很难完成粮税和刍稿的,正如啬夫所说,秦法严苛无情,交不起粮税,自己和母亲难免要被惩罚做劳役或者被罚没家产。只是,自己的家也没什么可以罚没的……而劳役,年轻的寡妇和一个四岁的幼童,任何劳役的结果都是送掉性命。
张诚愤愤然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淫笑的啬夫,他想咬他、踢他,却不敢动手,小脸儿憋的通红。
啬夫这段露骨的话,路过的村长张魁听不下去了。
“啬夫大人,张家是公士之家,张王氏虽然是寡妇,但是是正经的爵寡。和张王氏说话,不得造次。”瘸了一条腿的老魁叔站在寡妇身前,挡住啬夫那张垂涎欲滴的丑脸。
“公士又怎么样?秦法严峻,就是彻侯也要按照田土册交税!”啬夫梗着脖子说。
“这不是还没到秋收,等到了秋收,张家自然会一颗不少交上粮税。”村长淡定的说。
眼看村民们渐渐聚拢过来,啬夫也不敢做的太过火和露骨,恨恨的说:“这次我是下来查考,等到了秋上,你们最好能一颗不少的交齐田税。不然……秦法可是无情!”
看着啬夫离开的背影,老魁叔淡淡的说:“张黑家的,也不要太发愁,真到了秋上,田产不足的时候,大家帮你再凑凑。你家就是没有男丁劳力,侍弄这一顷地也是难为了你。来年让村里的后生们多帮衬一下,总能有办法。我家里的男丁还多些,让他们也经常来帮你一下。等以后诚哥儿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
“谢谢村长。”张王氏深深的弯下腰去,脸藏在阴影里,羞愤之情难以掩饰。
小张诚紧紧的抱住母亲的腿,眼角泪涔涔的。
看着这对母子,村长也是无奈,摇摇头,
“都是军中的袍泽,照顾一下是应当的,不能让大秦忠勇的战士遗族没了下场!”老魁叔没回头,一瘸一拐的走远了。村长老魁也曾经当过兵,在战场上断了腿,才退役回到家乡,又当上了村长。老魁叔的爵位是上造,有田2顷。但是张魁儿子多,家里劳力多,自己虽然瘸了腿,这两顷地管理起来却没问题。
张诚家里缺少的不是土地,而是劳力。张诚的死去的父亲是大秦的公士,公士虽然是最低级的爵位,但是仍然有朝廷颁发的一顷爵亩,一顷就是100亩,这可是功勋之人的田亩,一点都不会少。加上之前张家田亩,两口人坐拥150亩的土地,不管种点啥,按理说生活都是可以过得宽宽绰绰。但是奈何大秦国的农业技术落后,高奴县这里的农耕技术更落后,这耕熟的土地,一亩地才能收成百多斤谷子。这个收成,交了税就不剩什么了。
其实大秦的税也不能算重。当下的粮税是十税一,虽然比不上上古时代三十税一,但是在战国之中,也算是好的。可问题是这个十税一并不是按照你田亩实际收成来计算的,在官家的田亩册子里,按照田地的等级,规定了一亩地能够出产多少,张村的地,平均按照一亩地出产200斤列等,十税一,每亩就要交20斤的粮税。但是实际上各家各户实际产出也只有百多斤一亩,按照这个交税方法,实际税负就相当于五税一。而张寡妇家的这块地,由于劳力不足、耕作无力,产量在全村都是排在末尾的。这样到了秋上,交了粮税和刍稿,张家要么就得粮食不够吃,要么就是烧柴不够用,冬天就很难过得去了。
当然,粮税还可以用铜钱来折算,可是张家家徒四壁,和每个村民家一样清寒,值得去卖的东西并不多。这日子可怎么办呢?
穿越到古代,知道会过得艰难,没想到会过得这么艰难。四岁的张诚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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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段话的时候,这本书已经连载过100章,发文超过25万字了。
补一些基础常识和设定,不想看的以下可以不看,对第一章涉及到的数据有疑问的,参考一下,反正番茄是免费平台,以下字数也不算钱:
秦代主要实行国家授田制度。标准是一个成年男子授田100亩。标准归标准,能不能落实,也要看各郡的情况。
但是由于度量衡的差异,秦代的一亩大概相当于如今的0.46亩。所以百亩授田也就相当于如今的46亩。很多读者讨论说作者不懂农民,哪来的一百亩土地。那是读者不太了解秦代,毕竟时间过去两千年了,好多事儿你都没印象了,问你家大人也许有了解的。
秦代人均耕地面积如此高的最主要原因是那会儿人口少。秦代人口一般认为是3000-4000万,今天的人口14亿,是秦代的46倍多一点。我们今天人均耕地是1.36亩,那换算到3000万人口,可不就不老少了呗!注意,我们现在讲的是人均耕地,男女老少都算的,秦朝只算男丁。所以土地其实很宽裕。
土地多,你要是按照现代的要求耕种,却是也种不过来。当时的农业非常粗糙。生产力低下,亩产非常低,一亩地(现代标准亩)产粮食大概是80多公斤,换算秦亩更低。
再说一嘴,涉及到度量衡:秦代一斤合现代的256.3克,所以这么算去,张村一亩地(秦亩)亩产按照200斤(秦斤)就说得过去。
然后说一下税收,秦代税率各地不一,睡虎地秦简分析计算,认为当地大概在十二税一的水平,也就是8.5%左右,小说取的是十税一,也就是10%的实物税。但是收税不是按照实际亩产计量然后拿走多少比例的,而是根据地块质量,政府给你个参考产量,按照这个参考来收税。所以税赋比例是理想化的,扣除天灾人祸种植技术的影响,在本书里税率可以达到五税一,也就是20%。
以上就是计算张寡妇家税率的标准。有人说张家啥技术,亩产200斤,交税3000斤,这太离谱了。还是回过头来看张家有多少土地,张家是150亩土地,按照亩产200斤的标准收税,所以是按照总产量斤来收税的。但是我们说过,这是理想亩产。张家实际的亩产可能只有不足斤(秦斤),孤儿寡母耕作不易,甚至连这个数都没有,但是3000斤的税是不能少的。
秦代虽然土地多,但是人均口粮并不多,有研究认为,秦代人均日口粮在1.18千克。只能说够吃。不过比大明的人均日口粮0.3千克还是要好得多。
至于一个男丁100亩土地你们觉得根本照顾不过来,这个我在第七章,记述了秦代上郡张村这个偏僻地方是怎么种地的,可以解答你的疑问。
一般男丁100亩土地,张诚他爹是公士,国家发田一顷半,也就是150亩。强调一下,中国一顷地是100亩,别拿一公顷15亩的方法来计算,大秦没有公顷。
有人问,这么多地母子俩种不完,为啥不雇人来帮忙。
呃,那是因为别人家每个男丁也有100亩土地,一样种不完。
以上数据是基本历史常识,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记得,给大家重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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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杠精。总有人拿九年义务教育课本来对比小说。吹嘘秦朝农业有什么什么高科技,铁器如何,农业政策如何。
再强调一遍,博物馆是博物馆,实际情况比博物馆要复杂得多。
中国1958年就有电视机了,等于你家1958年就有电视机吗?
农业也是如此。秦代有铁犁这事儿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事实上在40多章的时候,我还要带着张诚去咸阳的治粟内史去寻找先进农具。
但是咸阳有的东西,不等于上郡也有。就算是上郡阳周有的东西,也不等于张村就有。高奴县是个靠近边疆的地方,农业就是比关中落后。这是显而易见的。
北大荒九三农场都使用联合收割机收割,不等于贵州乡村也使用联合收割机收割。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根据《陕北榆林地区古遗址略考》,榆林地区(张村所在区域),1958年以来考古涉及到的超过1500个遗址,并没有铁制农具的发掘报告。甚至到西夏时代的遗址,都还发现了石斧。
说明这里就不是农业发达地区。因为农业不发达,所以到秦汉时代,上郡人口也只有不到10万户,47-60万人水平。生产力就不支持那么多人口。上郡的情况和后面提到的泗水郡的情况当然不一样。
还有人跟我讨论牛郎织女传说的。认为这个传说比小说时代要晚。一并在这里说明一下:
云梦秦简一五五简:“戊申、己酉,牵牛以取织女,不果,三弃。”
这是有实物可考的牛郎织女夫妻关系的证据,我当然认为这样的物证,还要在民间传说之后。
所以本书对张村的农业环境和牛女传说的使用,都不是历史资料问题。
环境的设定,本身就是确定张村比咸阳要落后一些。至于落后多少,那自然可以见仁见智。可以讨论,但是不要没完没了杠精。
如果发现本书设定和你所知道的历史课本不一样,建议回去重新读一下历史课本,秦代“有”铁器、牛耕,从来不等于秦代“普及”铁器牛耕。这是个基本逻辑问题。
秦代当然有很多了不起的东西,也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是在历史书里的秦的科技,不等于秦人生活的科技。就好像我们这个时代有比特币,但是你我都没有比特币一样。你有比特币?那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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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在小说里做大量文献引用,以显示我每一笔都有依据,或则显示我的历史考古知识有多牛叉。显摆这个没意义。我是写故事的,只在故事范围内表达。虽然后面还有很多内容涉及到历史,虽然我确实参考了很多文献和考古发掘,但是没必要在篇末显摆这个,影响阅读。
第2章 天雷
张诚捏着泥巴,当做那个啬夫一样把自己的怒气发在它上面。好像捏小人就能把现实中的某个人弄死一样。
天下四民,士农工商。
大秦重农抑商,但是商人才有机会聚敛财货。而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只能剩下不多的口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生命消耗在田亩里。
农人改变命运的方法不多,在大秦,最主要的出路就是当兵作战,斩杀敌人取得首级获得功勋。张诚的父亲张黑,就是这样一个从军之人。张黑婚后不久就应征入伍,参加了大秦征服列国的战争,在战场上奋勇争先,斩首敌军甲士,获得了公士的爵位,却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被敌军斩杀,失去了性命,没有再回到家乡,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遗腹子。
按照秦律,有爵者死去,如果家中没有男丁可以继承爵位,这一爵位由寡妻继承,大着肚子的张黑家的就这样继承了张黑的公士爵位,继承了一顷的爵田。
没有丁男的家庭,照料这百亩农田极为吃力。张黑家的再怎么勤苦,耕作还是赶不上邻人的一半,公士是最低的爵位,又没有免税的特权,张家每年的租税就是极重的负担。缴不足粮食,就得用铜钱折算,但张家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家当,又哪里有机会变卖家产换铜钱呢?
这几年交税不足,靠的是张黑家的一点点手艺,卖了点家产的物事,换点钱粮,靠这些将将够交税,也是靠了这些手工业出产,把张诚一点点养大。
大秦的农业基本上是靠天吃饭,没有喷灌、没有滴灌,高奴县这里的农人也没学会施肥除草除虫,基本上粮食撒下去,就等着自然发芽,然后等着天下雨来补水,等着到了秋上庄稼自己成熟,割回来收进粮仓。
粮种撒下去,农民就没什么农事了,家家户户就的爷们儿娘们儿就各自搞一点小手工业,做点东西拿到县城里的市集上变卖,多少换个铜钱,买点盐巴之类填补家用。
张黑家的虽然种地不行,但是还算手巧,在娘家学了做纺线织布和做衣服鞋履的手艺。从田地里回来,张寡妇自然就取出麻线,靠墙根儿坐下,编织着一双麻鞋。年轻的寡妇虽然面容姣好,但是双手却极粗糙,麻线摩擦之下,这双手上已经有了厚厚的老茧,张诚就在寡母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搭无一搭的捏着一块泥巴。
是的,张诚是穿越者。很可能是史上最不成功的穿越者。穿越之前之后的张诚落差之大,简直如同云泥。
在前世,张诚是国家航天部门的高级工程师,负责最新型号的火箭引擎设计,是大国重器的那种。火箭,说民用可以实现星际航行,把人和物资运到月亮和比邻的行星。若是民用,那就是毁天灭地维护世界和平的真理。
前一刻,火箭引擎工程师张诚还在茶水间和几个同事闲聊穿越这件事。下一刻张正阳就穿越了。
一切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天雷落下,站在试验场边儿上的张诚被击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初生的幼童。
那天,在试验场地边儿上的凉棚下,几个理工男讨论的话题是:假如穿越到古代,你觉得做什么事情最重要?如果穿越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你需要多久才能重建航天时代的文明?如果你穿越到过去,沦落到最底层的世界,你又要靠什么技能过得风生水起?而如果你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张诚的回答是:如果穿越到过去,我觉得第一重要的是重建国际标准计量体系,先制作一根米尺。有了这根米尺,就可以恢复这个世界的一切文明。如果穿越到一个封建王朝,凭一个人的智慧和能力,我估计有个三十年不到的时间,就可以发射火箭了。而如果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我最想做的是……
张诚指了指在发射场上矗立的那个巨大的火箭,肯定的说:“给它最大的动力,达到第三宇宙速度。”
理工男们哄堂大笑,觉得这最后一个回答看起来好假,回到历史上的某个王朝,难道不是要三妻四妾或者争霸天下,谁还会想去做一根大火箭?
张诚瞪着眼睛说,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个东西又粗又大又有力量,让它爆发起来,才是最爽的?
这是个带有工程师风格的荤段子。这个段子又引来一阵大笑。不过此时此刻,张诚全部精力也就是在努力,给这个又粗又大的管子装一个史上最强的引擎,让它喷发,直冲云霄。甚至在无数睡梦中,他都会看到那一刻——烈焰暴起,云雨升腾,这个巨大的圆柱腾空而起,那种景象让人浑身战栗。
谁想到,片刻后,一个炸雷响起,一束粗大的闪电从云霄中直贯大地,张诚就在那个闪电落地的点上,瞬间千度高温、眼前白光。再次恢复了神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赤裸的婴儿。
空有世间无数的知识,掌握了毁天灭地的奥秘,结果一下子被穿越到大秦高奴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降生在一个荒村,要为一年3000斤的粮税发愁。
自己哪怕年龄大一点,哪怕有个十岁,都不需要这么愁,到时候靠着自己头脑中的东西,总能在大秦这个西方荒蛮的国家崭露头角,改善自己的处境。可是四岁。四岁孩子能干什么?告诉人可以制造火箭吗?谁会相信?何况大秦的技术发展能制造出火箭来吗?
那么告诉人家历史?
自己一个理工男,对历史所知有限,就算知道秦始皇灭六国,这些预言能跟人家说吗?更别说到后面的秦国二世而亡。这要是说出去,还不得被当做妖人给弄死?大秦这个地方,古往今来都知道这个地方荒蛮残暴、严刑苛法,弄死个瞎说八道的小孩儿,根本不算个事儿……
虽然那个啬夫嘴脸奸邪,面目可憎,可是在那一刻,自己根本连一个下乡收税的啬夫都应付不了,就别说面对大秦这个以暴力着称的国家机器了。
在前一世,张诚根本不会鸟啬夫这种人,这种人社会地位最多和一个乡长相当,虽然在农村乡长也算是一号人物,但是和张诚这种高级知识分子之间还是天差地别,自己往来的可都是学术界的大佬、高级科技人员和军政两界的大人物,就算是高官,见到自己也要客客气气。啬夫算个什么东西。
当然张诚也不是那种清高的知识分子或者势利之徒,而是一个专注在自己专业领域,不断攻坚克难的技术专家。和各类人物交往也都是依照正常的交往尺度,并不会用自己身份去欺凌地方上的小职员。只是,从没见过啬夫这样的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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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这个位置发一点关于称谓的说法。有书友说,称官员为大人的说法是明清的习惯,秦代没有大人的叫法。还有说秦朝“大人”是对父母的称谓。
呃,女频古言的小说,大家还是不要太当真。
我举几个例子:
易经云:“利见大人”。
孟子云:说大人则藐之。
汉司马相如有名篇:《大人先生赋》。
前两者是先秦的人士,第三个距离秦也不远。
黎民称呼官吏,总要有个说法,我不坚持说非要叫大人,你有想法可以给我推荐一下,不叫啬夫大人叫啥?如果有依据,靠谱,我肯定可以改!
第3章 喜欢捏泥巴的张诚
穷。
张诚依稀记得一句话:“穷是原罪。”
但是张诚自己在前世的一生中,却几乎没有过穷的体验。在那个世界,自己一生的时光都与知识为伴,在求学期间自己不需要考虑收入的问题,一旦走上工作岗位以后,自然有一份稳定的收入,自己从事的是国家项目,供给自然无虞。虽然说不上富贵,但身边都是一般无二的知识分子、技术人员和公务人员,大家境遇都差不多,也没有贫穷的感觉。
自己所从事的项目,所负责的课题,涉及到的经费都是以亿万计算,因此更是对钱财缺乏切身的体会。
但是来到大秦,连瓮中的米都要算计着吃,这样的日子几曾体验过?过去四年的清寒困窘,成为张诚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也因此,张诚痛恨眼下的贫穷。
穷是原罪,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张诚只是记得这么一句,却不甚了解它的含义,但是到了这个时代,张诚确实恨死了穷这个字,此刻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虽然只有四岁的男人,也总要想办法改变境况,脱离穷困的境遇。
张诚一边捏着泥巴,一边回想着自己几次和母亲赶集所见所闻。回忆自己在集市上见过的商品,和自己在这个世界有限阅历所看到的那些秦人的生活,以眼下自己在荒村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有没有一种可能,找到一个发财的方法——哪怕是发个小财?
在一次和母亲去县城的市集赶集的时候,自己向粥棚里的书吏询问过今年是哪一年,书吏很明确的说,今年是秦王政23年,这一年秦将王翦、蒙武率60万大军大破楚军,楚将项燕兵败被迫自杀。秦设上谷郡,广阳郡。“娃儿,咱们老秦的军队是天下无敌的。”
“是的,我的阿父就是秦国的公士。”张诚回答说。
“哦,公士吗?你阿父在谁的军队里服役啊?”
“我阿父四年前战死了……”
“哦,四年前。那是在征伐燕国的战争中啊,你是公士之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跟我阿母来这里赶集,阿母在那面卖鞋子。”
“既然是为国家战死的公士的家眷,那应该有优待的,等下我去跟集市的管事说一下,免了你母子今天的费用吧!”
那一天,张诚母子在集市上把所有鞋子都卖掉了,还额外免了集市的收费和税金。这可是多赚了好几个铜板呢。也就是那一天,张诚终于知道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时空的时间,那就是秦王政23年。秦王政就是后来的始皇帝,此时还没有称帝,所以纪年还是用秦王政的说法。印象中,秦始皇在位37年,那就是再有14年,这个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就要死了。
这是一个重要的内容,要记下来。
至于能不能帮始皇帝多活几年。张诚对这个不感兴趣。
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是唯一真实的,自己的阿母是唯一真实的,除此以外,远在咸阳的秦始皇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一天从书吏那里知道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地方,是上郡高奴县,在历史上,这里曾经是魏国的属地,不过在百多年前,这里就已经成为了秦国的领土了。虽然怎么也想不到高奴县是哪里,但是至少知道了自己所在地方的名称,也是一件好事。
对了,集市并不景气,阿母靠卖鞋子并不能得到几个钱,靠着天天在家里编制麻鞋,一个月也做不出几双鞋来。
农村的手工业其实就那么几样——编个麻鞋、编织个草席、编筐编篓。张诚记得前世里有新闻说,某个村搞副业做了笤帚去卖发了财的,可是大秦的上郡,好像家家户户也不怎么流行使用笤帚,这一条可以划去了。
农村最常见的除了粮食,就是各种草杆,草席筐篓,再就是取之不尽的泥土,制作泥盆泥罐大概也是一个生意,自己也在集市上看到有人卖泥罐的,虽然生意不见得怎么好,但是在农村想要做点什么,也就是眼下可见的这些。
织席贩履是贫贱的营生,可是张诚还记得,后世有一个大人物,就是靠织席贩履养家的。
张诚像一个孩子一样揉搓着手中的泥巴。
玩泥巴是张诚当下可以做的,最像一个孩子的一桩事儿,玩泥巴的时候,张诚可以用这些软泥模仿出在另一个世界所见所知的很多东西,做一个泥飞机、做一个泥汽车,虽然无用,虽然在这个世界谁也不认识这些东西,但是张诚就是痴迷去制作这些。经常张诚会捏一个泥火箭,一级二级三级分体,甚至连宇航舱都捏出来,捏这些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什么人,自己头脑中曾经有过哪些知识。
这些知识是真实存在的,虽然眼前的世界荒唐,让自己每每以为自己记忆也都是梦境,但是通过双手捏这些东西,会加深记忆,哪怕那些知识都只是荒唐的幻想,也要记忆下来,未来有一天,那些深藏在自己头脑深处的知识,一定能改变很多。
玩了两年多泥巴,张诚的手已经很巧了,母亲这时问:“诚哥儿,你在捏什么?”
张诚快速把刚刚捏出来的直升机揉搓了一下,捏成一个小小的泥鸟儿,举起来,回头对母亲说:“阿娘,你看这个泥鸟!”
一只小小的泥鸟,虽然没有眼睛翅膀,依稀可以看到嘴巴和尾巴。刚刚的那个螺旋桨被他拿掉了,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草杆。
张黑家的看了那个鸟儿,笑了笑:“诚哥儿真是手巧。”
张诚看着手里这个插了草杆的泥鸟儿,神色却痴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诚不停的玩着泥巴,这回的泥鸟不再有直升飞机的影子,而是更具有民间的意趣,捏出来的泥鸟被张诚妥善的放在院墙一角的阴影里,阴干晾晒。渐渐变得坚硬。
张诚决定了,下次去集市上的时候,要试一下自己新的想法。
当母亲再次准备了二十双麻鞋,准备跟着村子里的邻居去集市上售卖的时候,这个时候张诚也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装满了自己的小玩意。跟母亲一起登上了邻居们凑出来的一辆牛车。
“这里是什么啊?”母亲问。
“阿母,我有一点小东西要拿去卖。”张诚抱着自己的小麻布包袱。紧紧的抱在怀里。
第4章 鸟生意,在新世界中赚到的第一个铜板
去集市的路,哪怕是牛车,也要走一整天。当晚自己和阿母在集市外面的一棵树下,和衣而睡。母亲用泥土涂抹了脸颊。毕竟,在陌生的市镇,一个年轻女子还是太危险了一些。张诚偎依在母亲的怀里。心情有点激动。不知道自己几个月的准备,是否能有收获。
天很快就亮了,人声鼎沸,十里八村来赶集的人开始涌入这集市。
母亲找到了一个位置,打开自己的包袱皮,把自己这两个月制作的麻鞋摆在白麻布的包袱皮上面。制作麻鞋并不容易,每天日夜劳作,一个月也只能做出10双麻鞋。两个月努力,也只有20双鞋。这些麻鞋按照自己在娘家学的手艺,麻线染了黑色、红色和绿色,一双鞋子色彩斑斓,虽然是粗麻的鞋子,却也精致。
集市的小吏经过,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盯着这个小小的摊子:要交租税的。
“知道知道”母亲忙不迭的陪着笑脸应道。
“多少钱一双啊?是交铜钱呢还是交东西?”小吏沉着脸。
“4个钱一双,可这还没开张呢,没有铜钱……”母亲应道,“就,还是交东西吧。”
“市租三十税一……”小吏沉着脸看着这摊位上的麻鞋,“二十双鞋,那就交一双做市租吧!”这明显就是二十税一了。但是也没有法子,谁让自己没有铜钱呢?
母亲递出一双鞋过去。小吏伸出脚,在摊子上比了一下,选了一双——“拿这双吧”。小吏把麻鞋揣进怀里,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印章,在印章上涂了一点墨汁,在包袱皮上盖了个印——“这就行了,就不会再有人收你的税了”。说着转头看到张诚摊开的包袱皮:“娃儿,这是什么?”
摊开的小小包袱皮上,是一堆泥捏的小鸟。足足有上百个,也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制作的,百来个小鸟,表面涂满了颜色,五彩斑斓,倒是别有趣味。
“这是,泥叫儿……”张诚讷讷的说。
“长官,这是我的娃儿。”母亲在旁边回护。
“什么是……泥叫儿?”小吏有了点兴趣。
张诚捡出一个,把鸟尾巴含在嘴里,用力吹去,发出悠长的叫声,口唇轻动,鸟儿声音婉转悠扬,在这个人声嘈杂的集市上格外清晰。
小吏有了兴趣。但还是执行自己的职责——“多少钱?要交市租的,三十税一,交铜钱还是交东西。”
“卖两个钱,这里是一百二十个,三十税一,我交四个。”张诚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很清晰。抓起四个泥叫儿,捧在手里,举在税吏面前。
邻居摊位上的人被这个鸟叫声吸引,一些人围过来。
税吏一手攥着几个泥叫儿,一只手拿起一个,学着张诚的样子,将鸟尾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吹着。
发出一声尖叫。但是没有张诚刚刚的响亮,也没有那么婉转。
“阿叔,不要那么用力,也不要一下子把气都吹进去,吹一下还可以吸一口气再吹。”张诚再捡起一个泥叫儿,含在嘴里吹一下。鸟声婉转。
“有意思……”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税吏按着张诚的指导,吹着泥叫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张诚再捡出两个泥叫塞到税吏的手里“阿叔,这两个是小子孝敬您老的,带回家给家里的哥儿姐儿玩!”
“四个钱,好大的人情!”税吏笑着说,从怀里摸出四个钱来,递给张诚——“大秦自有律法,阿叔不能占你这个便宜,给家里哥儿姐儿玩是好的,可阿叔也得给钱。”
这一刻,张诚觉得大秦的官吏也不都像那个啬夫一样坏,也是有好人的。
税吏这一掏钱,围观的人纷纷乐起来,一时间无数的手捏着铜钱递上来“给我拿两个!”
小小的泥叫儿,比母亲的麻鞋倒是更早开张。
“泥叫儿,张家村诚哥儿的泥叫儿,2个钱一个,带回家给哥儿姐儿玩啊!”张诚用力吹一声泥叫儿,声音响彻在集市上空,然后就吆喝起来了。
人聚拢过来。
张王氏看着身边这个小小的孩童,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多功夫,带来的一百多个泥叫儿所剩无几,张诚怀里揣了满满一小袋铜钱,开始帮妈妈卖起麻鞋来!
“好麻鞋啊!千层底的麻鞋,结实又耐用,张家村诚哥儿家的麻鞋,8个钱一双,穿上舒服咧!”吹一声泥叫儿,吆喝一声,吸引了附近逛集市的人。
张诚两世为人,并不懂得如何吆喝,现在也只是按自己的理解,简单吼一下,他小小孩童,声音不高,还充满童稚,但这泥叫儿加上这朴素的吆喝,在大秦时代也并不常见,还是吸引了很多逛集市的人注意,一上午的时间,麻鞋也就卖光了,母子俩面前的包袱皮儿里还只有十几个泥叫儿。
税吏又走过来:“诚哥儿家的买卖不错啊!”
“托您福。”
“这还剩下这些泥叫儿,都包起来给我装上吧。”税吏身后一个衣着体面的人说。张王氏愕然,张诚也有点慌。
“还有十五个,那就是三十个钱。”体面男子递过一小串铜钱,“这里刚好是三十个。”
“三十二个钱,阿叔,这个包袱皮也要两个钱的!”张诚大着胆子说。
“好!三十二个钱。”体面男子又从袖子中摸出两个钱,交到张诚手中。
“娃儿有意思,要不要到我铺子里做个学徒啊?我是这县城中许记商行的掌柜,许记商行的生意可是遍布我大秦啊!”
“我家娃儿是良家子,先夫是公士的……”张王氏在旁边拉住张诚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天生就要低于其它几个行当,张家公士之子是士人阶层,诱骗士人去做商铺学徒,是触犯秦律的。
“失言,我冒昧了,这位娘子,这双鞋是你做的吗?”许掌柜接过从税吏手里递过来的麻鞋。
“是小妇人所做。”
“一个月能做几双啊?”
“一个月能做十双。”
“十双啊……那就这样,这位娘子好手艺,我许记商行一个月向你定10双麻鞋,等下来我商行取一下鞋样子,一双鞋我给你……5个钱。”许掌柜说,顿了一下,又说“市租算我的!”再顿了一下,又转过头来对张诚说:“诚哥儿是吧。你的泥叫儿我也预定了,下次过来可以直接送到我的商行,2个泥叫我5个钱,有多少我要多少!”
“你说话算话吗?”张诚迟疑的问。
“这县城里谁不知道我许掌柜一个唾沫一个钉!”许掌柜豪气的说。
“那你能立个契吗?”张诚讷讷的说。
“立契?”许掌柜有点惊奇。
张诚点点头。
第5章 立契,鸟生意也能拿到合同
集市上有专门的立契人。税吏作为见证,一小卷木简写了契约,双方画押,再用朱砂按了手印。税吏也用了印。秦法严苛细致,但公平合理,一切皆有法度,但官吏却相对清廉。正如在集市上,税吏并不敢接受张诚送过来的两个泥叫儿,而是照价付钱,概因为秦国对触犯秦法的人处罚也极为严厉。
“每人5个钱”。税吏按规定收取立契的税费。
张诚从怀里钱袋里摸出5个钱来。许掌柜也交出5个钱。
“诚哥儿今天好生意啊!”许掌柜看着鼓鼓的钱袋,笑着说,“能有两百个钱吧?”不愧是商贾,瞄一眼就能知道大概的数量。
一石米45个钱,张诚这200多个钱,就是5石谷子,今天一天的收入,就够母子两个小半年的吃食。
“都是乡亲们照应。”张诚憨憨的笑着。
“诚哥抽空可以到我的商行里转转,有啥需要的,咱许氏商行应有尽有!”许掌柜邀约。
看着眼前的地摊上已经空空荡荡,集市散去,回村的牛车要明早才出发,张诚母子两个左右无事,就准备闲逛一下,等下也少不得去许氏商行开开眼界。
母子两个各自揣了几百个钱,这一上午的生意当真是满意极了,收入颇丰,又有了下个月订单的保障,少不得要犒劳一下自己。
“阿娘,去吃那个羊肉汤泡馍馍!”张诚拉着母亲的手。
母亲宠溺的摸着儿子的头,应诺了儿子的要求。羊肉泡馍馍香得很,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美味。
下午,母子两个闲逛,在集市上采买了各样的东西:盐巴、一小罐羊油,张诚额外要了三十个鸡蛋,再到许氏商行买了几种颜料、一个小巧的石臼,还有一块胶。问清楚胶的用法,张诚又给母亲买了一块很好的布料。
在集市深处一个铜匠铺子里,张诚问清楚铜匠都能打造什么,问明白定制铜器的规矩,心里有了打算。在铜器铺里花20个钱买了一把看上去很锋利的小刀,和一个小巧的铜盆。
三十个鸡蛋放在一个装满米糠的竹篮子里,张诚想要自己抱着这篮子鸡蛋,奈何个子小力气小,还是母亲接过去,提在手中。
这一次集市,母子两个满载而归,回去的途中,同村的邻居也知道了母子两个这次赶集生意很是好,恭喜之词不断。阿娘有点心疼买鸡蛋花的钱,一路碎碎念着。
“诚哥儿,你是怎么知道做那个泥叫儿的?”回到家里,关起门,母亲显然一路上憋得很难受了。问了出来。
张诚带着母亲到了谷仓里,在一个角落摸出一个竹篮,打开看,里面是几百个没有涂色的泥叫儿。
“这都是我做的。这东西很好做,阿娘你和我一起做这个吧!”
母亲狐疑的看着这一篮子泥叫儿。
“这些鸡蛋,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调颜色的……”张诚解释着。抓过一团软泥,手一搓一揉,一个小鸟就制作完成,从旁边拿出一根苇管在泥鸟儿上扎了两下,通出气道,看上去就有那么点儿意思了“晾干以后,涂上颜色,就是今天在卖的泥叫儿了。”
看着儿子三下两下就做出一个泥叫儿,这么一块泥巴就能卖两个钱?张王氏吃惊地合不上嘴。
“阿娘,你可以和我一起做这个,比做布鞋省事儿多了,而且,这里面有一些秘诀……”
张王氏合计了一下,果真这么简单,做泥叫儿确实比制作布鞋省事儿,并且看起来赚的钱更多。这倒是一个好营生。有这个泥叫儿,今年的粮税看起来能补上了,口粮还能多剩下一些。
张诚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交给母亲:这是今天卖泥叫儿挣的钱,给您。
一个四岁的孩子,赶了趟集,自己就能挣到两百多个钱。张王氏倒是很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泥叫儿的制作确实很简单。张王氏看着张诚用石臼把颜料捣碎研磨,用蛋清调和了黑色涂满小鸟,再换了红绿黄的颜色草草勾勒出小鸟的羽毛和嘴巴。用白色点出眼圈,再用黑色在眼圈上一点,在黑点上再点一个白色的高光。一只活灵活现的泥叫儿就出现了。
“晾干就能卖了。”张诚把手中这个小鸟放在一边,满意的说。
张王氏试着去画一只小鸟,不熟练画的一塌糊涂。“娘太笨了,画不好这个……”
“没关系,多画几只就熟练了。”张诚随手把这只画坏的泥叫儿放到一边。
“可惜了,2个钱呢……”张王氏满脸懊恼。
“没关系的,等下干了把它涂黑,就可以重画一遍,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总之……很容易的。”张诚安慰着。
张王氏却心疼,黑颜料也是钱,再涂一遍,也是浪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母子两个在墙根儿一边儿唠嗑,一边儿画着泥叫儿。
几天时间,几百只泥叫儿就铺满了一小块谷仓。
“先就这样吧。”张诚看着这几百只泥叫儿,估算了一下。县城里一共能有多少人、能有多少孩子,这泥叫儿不能无休止地做下去,也不知道许氏商行能不能吃下这么多……
何况,泥叫儿这东西,本就是黄泥所做,在有心人的眼中,也没什么秘密,再经过几次集市,估计就会有人仿冒了吧?
当然,泥叫儿的声音响亮婉转,这里面还是有一点技巧的。张诚虽然在之前的世界里并没有制作过这个东西,但是身为了不起的工程师,这个小小泥叫儿的声腔设计还是很认真的思考过的,泥叫儿声音响亮,和内部声腔的结构有很大的关系,音控和吹孔构成的声腔,必须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角度,声音才清脆响亮。对于工程师来说,推算出这个声腔结构和角度是非常容易的,但是对不明就里的人来说,要摸索出这个结构来,也并不很容易。
“也许许掌柜已经开始破解和模仿这个泥叫儿了吧?”张诚想着。他并不相信那位体面的许老板是一个老实人,商人哪有真正老实的,但是想要模仿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张诚相信,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功的。
泥叫儿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玩具,张诚并不确定在眼下的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就一定没有。只能希望自己的泥叫儿能够帮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尽可能多赚一点钱吧。
后世的火箭引擎工程师,在大秦的第一个发明和生意,是用黄泥捏出来的泥叫。很多年以后,张诚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第6章 在新世界
从村口向外望去,蓝的透明的天空好像无限高远,到处是巨大的树木。树的种类倒是并不稀奇。无非是杨柳松柏。但是柳树怎么可能如此高大?杨树怎么可能如此高大,松柏怎么可能如此高大?而且这种高大的树木如此之多。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要几个人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参天巨树,人在树下宛如蝼蚁。这到底是在哪里啊?怎么有森林如此繁茂的地方?
空气清新香甜的可怕。这是一种远古纯净的空气,空气中氧气的含量肯定超过张诚所到过的任何地方。空气中弥散着树叶和青草的香气。
风轻抚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树叶仿佛波涛一样摆动,极为壮观。自己常年闷在实验室、车间里,有多久没有真正亲近自然了。这个草木茂盛的地方,就是大秦上郡高奴县的张村。
在张诚所穿越到的这个时代,还没有大规模的土木建设,他所生活的这个村落和周围,还远远不是后世的那种植被被严重破坏、水土严重流失的荒芜模样。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甚至在中原地区经常能看到大象和犀牛。而后世被人视作珍稀动物的大熊猫,在这个时代甚至也只是一种可以轻易获得的普通食物。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时代的人是如此弱小,甚至可能被熊猫当做口粮……
森林是让人产生恐惧的地方,白天路过森林的时候,虽然不走进去,也会感觉到浑身发凉。到了夜间,就常常听到这些黑森森的林子里传出各种鸟兽的叫声。有些声音如狂笑,有些声音如哭泣。都很吓人。
落单的旅人、晚饭时分还没有归家的孩子,十有六七就会被林子里的鸟兽给害了。冬天的夜晚,狼和虎豹还会从林子中出来,到村子里一顿翻腾。有人家养的鸡、羊被狼叼走的,有野猪撞破谷仓大吃大嚼的,也有狗熊撞开房门,伤人性命的。
森林繁茂的特点,就是野兽多,村民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手中只有木棒镰刀。枪矛戈剑弓弩都不准许民间私自持有,自然无法对付这些鸟兽。
夜色降临的时候,天空中的星星清晰可见,银河仿佛如河流一样在天空横亘奔流,哦,银河!来到这个世界上,张诚最痴迷的就是夜晚仰望星空,看这条奔流的星河。在这个没有灯光没有雾霾的时代,天空银河格外清晰,如同一条真实的河流,横亘整个天空,在天空的尽头仿佛流入人间。
银河。坐在院落里纳凉的张诚喃喃的说。
听到张诚的自言自语,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来:“银河啊,以前天上的织女偷偷下到凡间来,被一个放牛郎看上,两个人就做了夫妻,后来被天上的天后知道了,天后很生气,就把织女抓回到天上,牛郎就用扁担挑着他们的两个孩子追到天上去,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织女,天后就拔下头上的银钗,就在天上那么一划,就出现了一条银河,把两个人分开。然后牛郎和织女就隔在了银河的两边,从此再无法相逢。后来就变成了银河两边的牛郎星织女星……这漫天的星星,哪个是牛郎星、哪个是织女星呢?我娘家阿婆以前讲给我听过,可惜我不记得了”女人讲起古老的故事,可惜讲的既不生动,也不细致。
这个故事我知道,我还知道那里就是牛郎星,那个就是织女星,那里就是猎户座,那里是狮子座,那里就是北斗星……这漫天的星座我都知道他们的名字……张诚想。母亲你还真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啊……
这漫天的星斗……
作为一个航天领域的专家,张诚对星图并不陌生,北半球可见的29个星座张诚都可以轻易识别,实际上整个天球的八十八个星座,张诚也都认识。虽然张诚很少在南半球执行任务,但是熟悉天球上的所有星座,是航天专家的一项基本知识储备,虽然航天专家并不需要了解这些星座的传说和占星学上的应用,但是作为兴趣,张诚也多多少少了解这些星座的相关传说。正是在第一次看到天空群星,看到这些熟悉的星座的时候,张诚才确定自己重生在地球上的某处。
漫天的星图骗不了人。你所看到的这个星空,就只能是在地球上看到的星空,那么如果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如果它不是一个计算机模拟器,那么我就是在地球的某处。我只需要知道,我现在身在何处,身处何时就行了……张诚想着。
今年何年,集镇上的阿叔说今年是秦王政24年,历史记载上就是公元前两百多年,具体是两百几十年,张诚对历史纪年了解有限,也不纠结这事儿。读书的时候大概记得秦始皇37年去世,此后经历了大概十几年的时间朝代更迭为汉朝,其中楚汉战争就经历了整整八年。
张诚搜肠刮肚的回想自己那有限的历史知识,发现自己对先秦时代所知实在有限。好像人类从石器时代,经过了疆域都不确定的夏商,一下子就跳到了战国和秦。关于先秦的文学,自己竟然所知甚少,曾经听说过的诗经和楚辞都极为有限。诗经好像还算是一种流传普遍的文学,楚则是秦的敌国。卖弄自己会吟诵楚辞,嫌自己命长吗?听说一些穿越者回到历史的某处,都搬运后世的很多诗词,作为进身之道,但是在秦朝,可不敢这么干。一方面唐诗宋词五言七言的,和这个盛行四言诗歌的时代不搭调,另一方面,就是大秦重视武功,轻视文士,吟诗作对在这个国家注定不会有好果子。更何况理工男张诚所能记得的文学本就有限。
深远仿佛没有尽头的天空,和横亘苍穹这浩渺灿烂的银河,让张诚一时觉得无限孤寂怅惘。所谓穿越,就是完全从过去的生活中被抽离出来,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不仅仅没有熟悉的人,技术也和自己熟悉的时代有着无数代差,自己这样一个掌握了人类差不多最高端科技的人,在这个时代只能靠捏泥叫儿来维持生命,以一个玩具作坊工匠的身份,被这个世界所认识。
第7章 潦草的农业
那个啬夫再次来到张村巡视。
这是很罕见的事儿,高奴县乡村众多,啬夫各自负责的辖区分散广阔,啬夫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去检查春耕,全走一遍也要月余,看过的村子很少会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再查考一次的。
啬夫来到张诚家的门口,把门拍的山响。
“张寡妇,想好了没有,我刚看过你家的田地,还是一副荒疏的样子,这个样子秋税无论如何是交不上的,你可要早做打算。如果交不齐粮税,到时候我就得上报朝廷,送你去军中服役了,爵寡,也不是不能从军的!”啬夫仍然是一脸邪笑。
年轻的张王氏却没有数日前的窘迫。面无表情的应和:“啬夫大人,我家事就不劳您操心了,秋上的粮税总要到秋上才需要交,我家到时候能交上粮税。”
有和许氏商行的契约在手,光卖麻鞋,一年也能有四五百个钱,折算百多石粮食,1万多斤。这是昨天夜里,诚哥给自己掰着指头计算的结果。这还只是麻鞋一项,都没算上诚哥那个看上去玩笑一样的泥叫儿。有这个底气,今年的粮税是没有问题的。也就不用看着这个不怀好意的啬夫的嘴脸。
“你……”啬夫有点气急败坏,一个寡妇,怎么敢对自己如此轻慢!
村长张魁又出现在张家的院墙外:“啬夫大人,张村一向也没有短少朝廷的农税,张黑家的既然说哪能交齐粮税,那就等秋上再说嘛,你现在来催逼,有什么意思呢?”
啬夫涨红着脸,转身离开。
张魁侧过脸来说:“张黑家的,最近还是要小心一下门窗,有什么事就大喊,让村里的邻居们来帮忙。”
张王氏红了脸点头。这就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啊!
张诚站在墙角下,冷冷的看着啬夫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泥巴捏成一个小人,用手一拧,小人的头咔吧一下断裂。
“真希望有巫术,能做法捏断你的脖子,”张诚看着走远的啬夫的背影,心里想着。
秦国民风质朴,国家只有两件大事,曰耕曰战,
战争会消耗丁壮,更会消耗大量的物资,要保持一个战斗力强盛的军队,就要有充裕的粮食。所以大秦格外重视粮食生产和粮税。朝廷甚至有专门的粮食部门和官员,负责推广农业技术、管理粮食仓库、调动物资和征收农税。
只是,上郡地处偏远,关中那些先进的农业技术还没流传到这里,这里的耕种就极为潦草和落后。而那个啬夫并没有尽到一个农业官员的职责,没有积极改进本地区的农耕技术,当然,一方面可能是他见识不够,另一方面,自然是他私心杂念过多,耕作普遍落后、粮产不足,就让他有更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张诚对母亲和村民的种地方式就颇有腹诽。
张诚亲眼看到,母亲是这样种地的:在之前被烧成荒地的土地上,母亲边走边把谷种撒到土地里,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就这样随手撒种,走遍自家的田地,就算完成播种了。
张诚以为是自己母亲懒惰或者潦草,就这么随手撒播就完成了耕种。张诚自己虽然从没种过地,但是还是知道种地最起码是要起垄的吧?哪能就这样在一块平地上随便撒种就完事儿?
是因为女人,所以种地不靠谱吗?
坐在田埂上左右张望,发现其它农户也都是这样在平地上随便撒种。
哦……都这么干啊?
慢慢的,张诚就知道,整个村子的农业到底是多么潦草了。也就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贫穷了。
这个村子并不缺少土地,每家每户少则几十亩、多则数百亩耕地。但家家户户都是这样随便把谷子种子洒在地里,然后就不管了,也没有除虫、除草,也没有修渠灌溉,也没有积粪施肥……就纯纯的看天吃饭而已。到了秋天谷穗成熟的时候,再到地里去用镰刀把谷子割下来,就算完成一年的收成,然后到了春天耕种前,再把田地里干枯的禾苗、杂草一把火烧掉,在第一场春雨来临的时候,再次到田地里撒一次谷种,就算完事儿。
这么潦草的种植态度,粮食产量当然少得可怜。所以空有这么多土地,家家户户的粮食也都是紧巴巴的。
不起垄、不翻地、不使用耕犁、不施肥、不除草除虫。
粮食产量能高才怪!
其实只要改善耕种方法,自己的、村民的粮产就会大幅度提高,比如起垄、比如点种、比如做简单的除草除虫、比如在出苗的时节洒洒水,都能提高发芽率,也就能提高后期的粮食产量。但是这就需要必要的农具,上郡这里……在集市上,张诚并没有看到过锄头犁铧之类的农具,而即使有犁铧,张村这里根本就没有耕牛,又如何犁地呢?
还是穷啊!
农耕落后的令人发指,持续不断的对外战争,大秦在农业税收上极为严格,理论上大秦的农税只有十分之一,实际上满不是那么回事。张诚家的税负就接近了五税一。百多亩的土地,剩下的口粮两母子都不能吃饱。这种贫困,是无法想象的。这还是拥有爵位的功勋之家。那没有功勋的普通平民的生活就更加不堪。
火箭专家张诚在大秦,需要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突破第三宇宙速度,而是解决吃饱饭的问题,战胜贫穷。重生最初两年,张诚过着浑浑噩噩的生活,本来打算是稍微长大一点,就开始利用自己所学,对这个世界进行一些测量,把头脑中最基础的那些知识复写出来,尝试用知识改变自己身边的一些事情,但是现在看起来,在现有的这个匮乏的时代,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是最重要的。不知不觉,张诚的世界观也发生着变化。
好在,这个泥叫儿的生意,赚来了第一笔钱。从不曾做过生意的张诚,从这件小事上开始重新认识自己的能力,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
要变得富足,先活下来,吃饱饭,解决了物质基础,再慢慢解决那些技术问题吧。第三宇宙速度……还要再放一放再说。
第8章 大名鼎鼎的蒙恬和他大名鼎鼎的发明
下次集市,张诚母子带了2千个泥叫儿和二十双麻鞋到许记商行。商行掌柜很痛快的给付了5贯又240个铜钱,但是脸上的笑多少有一点尴尬。
“许叔叔,这么多泥叫儿,你是不是不好卖啊?”张诚问。
“倒也不是很难,我许氏商行货通天下,你想想大秦有多少人?区区两千个泥叫儿嘛,不过可就不知道诚哥儿你这东西做得这么快。老实说,你到底一个月能做多少个?”
“这个,其实,那要看许叔叔你想要多少……相信许叔叔你也知道了,这个泥叫儿也就是黄泥做的,我们乡下,黄泥那是要多少有多少。要是不好卖呢,我们母子一个月给您送来几百个也行,要是好卖,那就看许叔叔你想要多少。”张诚笑着说。
“这样啊……”许掌柜捻起一个泥叫儿吹了起来。“诚哥儿你家的泥叫儿声音真是响亮啊!”
“是啊,许叔叔,泥叫儿虽然是黄泥做的,但是我家的泥叫儿,还是有点小秘诀的,许叔叔也一定试过别家的泥叫儿吧?”
“别家的泥叫儿?难道这泥叫儿不是诚哥儿你家独有吗?”许掌柜问。
“我家虽然独家做了这个泥叫儿,但它说到底就只是黄泥捏出来的,你不保证别人不会仿造嘛……不过想做到这么响亮,大概不容易吧……”张诚笑笑。
许掌柜有一点点尴尬。
是的,拿到第一批样品的时候,许掌柜就让匠人破解了这个泥叫儿。泥叫儿很简单,就是一个捏出来的泥鸟,内部做一个空腔,然后做出音孔和吹孔。但是商行的匠人照着做,泥叫的声音却并没有这么响亮,经常只有一股子呼呼声。这里面一定是有秘诀的。
张诚虽不是音律方面的专家,但是对空气动力还有涉猎,当他准备拿出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带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从物理学角度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如何用一些最简单的工具和方法,让一个简单的声腔结构中,发出最响亮的声音,还是花了张诚几天时间的。
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目前就只有张诚和他的妈妈两个人知道。张诚知道它的原理。母亲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是照着做就能一样的把这个泥叫做好,也就够了。
“这5贯钱……”许掌柜显然不想继续“仿造”这个话题。眼光转到这堆铜钱上:差不多能买100多石好谷子了,可就是四五户人家一年的粮食啊,平哥儿你家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啊!
“托许叔叔您的福啊。”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泥叫儿到底我们商行需要多少,要等两三个月才能有消息。眼下,平哥儿你还是一个月送个500个来就好。”
“没问题啊!有什么难处许叔叔您直接说就行。真的要是卖不掉,许叔叔你直接告诉我一声,咱们就把那个契取消掉也是可以的。”张诚满不在乎的说。
泥叫儿毕竟不是一个什么正经的大生意,里面也没有根本的奥秘,说白了,就只是一个音道角度和共鸣腔尺寸的问题。这个时代的匠人虽然没有足够的理论知识,如果专注于此,多做试验,迟早会发现它的秘密。对于张诚来说,这个小小的泥叫儿,只是一个试探,是在自己作为一个幼童的身份,不显露超出这个世界的知识和能力之下,制作的一个小玩意儿,通过这个泥叫儿,张诚和整个世界发生了一次交流,也通过这个泥叫儿,尝试着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一点的了解。
一个月卖掉一二百个泥叫儿,就能极大改善家庭生活,让这个农户之家有余钱可以购买这样那样的物品。但是如果没有泥叫儿,张诚相信自己随便都可以拿出另外的东西,把自己的生活做一点小小的改善。可能会稍微复杂一点,但是对张诚来说,并不难。
而今,许记商行居然可以面不改色的收下2000个泥叫儿,让他吃了一惊。也因此对许记在这个世界的能力有一个大概的猜测。
在许记商行,张诚又买了一些生活物品,更多的颜料和鸡蛋。额外看到几样东西让张诚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个是一个铜权,张诚对古代文物所知有限,不过看到样子也大约猜出来这是一种古代的砝码。利用重力加速度确定长度单位,他需要一个重锤,原来想,在丝线下系一个石头也能做一个重力摆。但是有铜权,就更好了。
另一件东西是个铃铛。明显是个牛马使用的铃铛。张诚请商行的伙计给铃铛上系一根绳,轻轻的摆动,铃铛就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声音很清脆。张诚一直盯着这个铃铛,看清楚在摆动振幅顶点的时候,铃铛发出一声轻响,铃铛摆动,声音不绝。好东西。工艺究竟如何不去说,这东西正是自己当下最需要的。
第三样物品是毛笔。这让张诚很震惊。就他所了解,这个时代的文字一般是用小刀子刻在竹简上的,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了毛笔。这个时代的毛笔当然没有后世毛笔那么多花样,但是制作也足够精致了。看笔头应该是狼毫一类的。笔头修饰的非常精致。毛用胶粘结在竹子制成的笔杆上。
“这是啥?”张诚装作不懂的样子。
“这是蒙笔。”
“懵逼?”张诚的表情就很懵逼。
“这是蒙恬大将军家里制作的笔,所以叫蒙笔,是用来在木简上书写文字的。”
“文字不是用刀刻下来的吗?”
“刀刻没有用笔写快。这个在咱们秦国叫笔,在楚国叫聿,在吴国叫不律,在燕国叫弗,这支笔因为是蒙恬将军亲手所造,所以叫蒙笔。”谈起各国物产,许掌柜就滔滔不绝了。
“蒙恬将军亲手所做?蒙恬将军带兵打仗,有时间天天在家做笔?”张诚问。
“这个……”许掌柜被问住了,“也许是蒙将军府中的下人所做吧?”
一斤重的铜权,只要40个钱,张诚对这个价格很满意,铜钱是半两一个,一斤就是32个,铜权卖到40个钱,是商家多少要赚一点,还要付一点税金。良心价格。铃铛也只有几个铜钱,这支蒙将军毛笔,却要50个钱!足足10石谷子!是张家田税的三倍还多!文化有关的事儿,还真是奢侈啊。
不过想想这是接下来重要的工具,咬咬牙,张诚还是买下三支毛笔。
额外又买了一小段铜丝,一卷蚕丝。铜丝不是后世那种拉出来的截面滚圆的铜丝,这里的铜丝截面是方的,显然是从铜板上切割或者剪下来的。
许老板想破头皮也没想出来,这个泥叫儿里有铜丝什么事儿。
第9章 重锤定天下
张家母子乘坐着村里的车子,带了小半车采买来的物资,回到了村里。付给车夫大哥4个钱,车夫乐的合不拢嘴。
不消过夜,全村都会知道张家这是发了财了。但是张家到底靠什么发财,村里人并不知道,看到张家母子带了两个包袱去了集市,回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多东西,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里还有不少铜钱,但是就看这些大包小裹,就知道这赶集的收获不小。
回到家里,张诚和母亲把铜钱放到一个陶罐里,罐口堆了草灰,盖上一个盖子,然后挖坑埋到厨房角落里。
这里就是张家秘密的小金库。有这一罐铜钱,张家今年的田税就不是问题了。装草灰的目的是防潮。当然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油纸,可以做更好的密封。陶罐里如果放一些石灰进去,防潮的效果也会更好。不过眼下条件简陋,也就只能盖一个盖子,用草灰来简单防潮。反正这些钱也要经常拿出来花掉,倒也不用那么复杂。
张诚急急忙忙到谷仓去制作自己的测量装置。
即便在最贫穷的生活环境下,科学研究和科学实验也是可以进行的。对张诚自己来说,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成这些科学测量,甚至比吃饱肚子还重要。
用铜线在谷仓的房梁上缠绕成一个吊挂装置,把几股蚕丝拧成更粗一点的丝线,穿过这个吊环。用在集市上向木匠定制的木条比量了丝线的长度。在最下端挂上铜权和铃铛。这就是一个单摆装置。
原理很简单,用单摆记录一昼夜的摆动次数,每一次就是一个平均的单摆周期。这个方式可以在这个时代相对精确的计算时间。单摆周期公式包含三个参数,就是时间、摆长和重力加速度。当然里面还有一个常数就是π。
L(摆线长度)=g(重力加速度常数)t(时间)2\/4π(圆周率长度)2
确定其中两个参数就可以推出第三个参数,这一次张诚要通过测量时间的方法,和取已知的大略重力加速度的方式,来推算摆长,有了摆长的具体长度,就可以确定一米的标准。
有了米,我就能有升、有克……
长度、体积、重量,是谓度量衡。秦始皇伟大的功绩之一,就是统一度量衡。不过大秦的度量衡并没有一个深植于自然界的基础,而是因循旧制,随便制定的。张诚则按照国际标准测量工具的原则,以脚下的地球作为测量标准,重新确立。这样的度量衡可以超越历史和时间的变化。
一米的长度是地球赤道到北极点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如果有更精密的测量工具,一米可以是氪-86原子的2p10和5d5能级之间跃迁的辐射在真空中波长的1 650 763.73倍。放在宇宙尺度中,都是恒久不变的。当然,要实现那么精密的测量,就需要有光学仪器、有光谱分析能力,拿到氪同位素……眼前是不现实的。
就还是学法国人,先以大地为尺度,校准一根米尺就好。
1升是长宽高各0.1米的正立方体的容积。
1千克则是四摄氏度的一升水的质量。
这个世界就标准化了。
用天文学的方法校准米尺,也需要进行大地测量。要选择南北两地,先测量出子午线的长度。对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切都不现实。张诚选择的是利用现有的物理常数,靠手边的一根绳子,逆推一下这个长度。
之所以要用一昼夜来完成这次测量,因为在这个时代,张诚手里也没有靠谱的计时器,只能通过日晷来记录一整天的长度。张诚在正对着谷仓门口的院中,立起了一根木杆,又在单摆的下方设立两个标记点,单摆的角度是5度以内,振幅在10度以内,就可以保证均衡的摆动周期,只要确保这个摆持续运行,记录下一个昼夜内,摆动次数,就可以得到一个比较准确的摆动周期。
当然,在现有条件下,所有测量都是粗糙的。比如一昼夜的记录,只能使用日晷。也只能使用正午日影作为记录点。日晷计时是不准确的。一昼夜24小时,从天文意义上说也是不准确的。另一方面,本地的重力加速度并没有经过测量,所以只能套用一下g=9.81的常数来凑合一下。
但是这种粗糙的方法,可以得到的长度数据还是相当准确的,误差可以到千分之一以下。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测量工具能体现出来的。
这样就够了。
能得到一个精确度达到千分之一的测量工具,接下来张诚还能据此制作出一个计量精度达到秒级的钟摆,空间和时间都可以测量,这个世界就不再有秘密了。
在庭院里用重锤和立柱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日晷。用了三天的时间,找到了正午的日影线,在日影线上又放置了两个标记柱,这样当正午时刻到的时候,日影刚好遮盖住两个标记柱。这就有了这次测量的原点。
记住这一天吧,这天是秦王政廿四年戊寅年十月五日。时间和长度被精确测量的第一天。
计划了所有工作,准备了干粮和水,甚至准备了便桶,张诚和母亲交代了接下来自己两天要在谷仓里做一点东西,要母亲在这两天内不能打扰自己,而且绝对不要碰触庭院中的那个日晷装置,就打开谷仓的门,坐在那个摆锤装置后面,等待正午的来临。
手边几块木板,一束炭条,就是记录用的工具。
日影落在了标记的位置,张诚放开已经拉起的摆锤,这个摆开始摆动。
秦王政廿四年十月五日正午。
张诚激动的用一块烧黑的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写下这段文字。这种楷体字,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够认出。这是张诚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份实验报告。张诚觉得无论如何,这一刻都值得载入史册。
当然,这个试验的设计、这个试验的结论,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必须作为高度机密将之封存。
但是,可以用另外的办法来记录或者重现这一实验。张诚想。
单摆摆动,到达摆动顶点的时候,铃铛发出叮的一响。
用铃铛的原因,而不是用视觉记录的原因,很简单,是因为家里并没有油灯之类的东西。夜晚根本看不到摆动的状况。
铃铛响2声,张诚念一个数。数够100,在木板上画一根线,五根线记录成一个正字。
这个试验非常枯燥,张诚不停的用一根尖木棍刺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
实验永远是枯燥的。以前在实验室里,几天几夜熬一个实验等待数据出来,都是寻常事。只不过那个时代各种数据有自动记录装置,还有一些助手、研究生来帮助自己完成实验,自己只要看最后的结果或者图形就好。在这个时代,只能靠这样枯燥的记录。
虽然没有任何靠谱的尺度,张诚靠目测估算,这根摆锤线的长度大概不到2米。那么一个摆动周期大概要在不到3秒,100次摆动是5分钟,一个正字是25分钟左右,一昼夜大概要画不到100个的正字。张诚已经测试了自己在完全黑暗中,靠自己手指摸索在木板上写下正字而不重叠的方法。就坐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记录这一切。
白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夜晚是难熬的。整个实验是枯燥的,也是极为损耗精神的。好在张诚做了大量的自我建设,坚持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当摆动振幅开始变小的时候,张诚就用手拨弄一下摆锤,放到事先做好标记的位置,确保这个摆继续运动。虽然有手动去重新启动单摆的这个过程,但是在整个一昼夜超过2万次摆动的过程中,这几次用手矫正的时间可以忽略不计。
这也是这个试验的精确之处。只用了一个单摆,和一个太阳,得到可以接受的精度的计量单位!
当日影再次覆盖在地上的两个标记的时候,张诚念到了47。立刻在木板上写下47这个数字,然后开始数之前写下的那些正字。虽然有很多正字在夜里凭感觉写下,歪歪扭扭,但确实没有重叠和模糊。一共69个正字另3笔。简单算了一下,这一昼夜,摆动了次,四则运算得知,这个单摆的一个周期是2.秒。小数点后4位,就已经足够精确了。
这根摆线的长度是1.5271米。
张诚在空白的木尺上,用小刀刻记了这根摆线的长度,并且记录下这个尺寸的数据。接下来只要调整摆线长度,重复这个试验,就可以找到一个准确的米尺的长度了。
因为自己实验耽误了几天,泥叫儿的制作就耽误下来了。好在现在调整了订单,这个月只要交出去500个泥叫就够了。压力并不大。利用空余时间,张诚用羊油给泥叫儿脱模,制作了一个模具,这样就更简单了。只要把揉好的泥团塞入模具,两片模子一压,一个泥叫儿就成型,然后把苇管从模具上的两个孔插进去,泥叫的音孔和音腔就自动成型,一压一插,几秒钟的事儿,剩下就只需要阴干、上色就可以了。
张诚还实验了一下,在院子一角垒一个泥灶烧纸泥叫儿,烧成的泥叫就变成陶器,更加结实耐用。
就叫“泥叫儿2.0”吧,张诚恶趣味的想着。
这个家庭小作坊,从纯手工业生产升级到了模具化生产。这是一大进步。
就不知道,商行能吃下多少了。
几天以后,张诚通过调整摆线长度的方法,最终得到了一根一米摆,现在不仅仅有了长度单位,张诚还非常准确的得到了一个一秒的时间长度。
只不过,这根摆线,还不足以制作出钟表来。
第10章 这么大的生意,许老板吃得消吗?
再一次来到集市,直接去了许氏商行。
许掌柜看起来有点焦急,看到张诚,脸色一下子就放松了。
现在许掌柜也已经看清,在泥叫儿这个生意上,张家是张诚说话才算的。他那个母亲虽然稳重,但是不像是个有什么主意的样子。对这门生意完全拎不清,于是叫侍女安排张王氏去隔间喝茶汤。留下张诚单独聊。
“许叔叔直接说,不用这么麻烦。”张诚被安排在客位,坐在条案后面,面对着满桌子美食,揣着手说。张家只是一个农家,还不知道和商家打交道、和官家打交道的礼仪。张诚只知道少说话、表现得沉稳镇定一些。
“那个泥叫儿,我用快马送到了咸阳,在咸阳的商行卖得很好。总行的掌柜说,可以敞开和张小哥订货。”许掌柜看着张诚面前的那个小小包袱,有点懊恼。那个包袱里大概是500个泥叫儿,还有20双布鞋,看尺寸也不过就是这点东西。许掌柜后悔上次集市里,自己给张诚交代的一个月500的交货量太小了一点。
泥叫儿这东西,不占地方,用快马送到咸阳去,一来一回才几天时间。在咸阳,这些泥叫儿加了一倍半的价格,2天时间2000只泥叫儿售卖一空。虽然生意不大,咸阳总行的大掌柜却很满意。大掌柜衡量了咸阳和天下州郡、列国的需要,觉得这泥叫儿可以做成一个相当不错的生意。同时咸阳的大掌柜找匠人研究了泥叫儿,觉得这个张家村诚哥儿家的泥叫儿也是一绝,咸阳的匠人无论如何不能把这个泥叫儿做得如张家的泥叫儿这么响亮。而且诚哥儿给的价格也算公道合理,就干脆把这单生意直接派下来了。大掌柜估算,2年之内,100万只泥叫儿,许氏商行是吃得下的。
“就不知道,诚哥儿你一个月最多能给我供多少只泥叫儿?”
这样啊,张诚咧嘴笑了。
“不瞒许掌柜,这些泥叫儿就只是我娘带着我做的,倒是也做不了多少。但是许掌柜你说敞开了订货,那就不知道大概这个敞开了是多少呢?”
“这个,我也没有准数儿,我想,如果可以,一年我可以吃下50万个。”许掌柜犹豫不定的说,这个犹豫,犹豫的不是自己能买下多少,而是不能确定张家能供应多少。“如果小哥儿能把秘方给我,我可以开设一个作坊,和小哥儿分账。”
“50万呐,这倒没多难,但是我得准备一下”张诚沉思片刻,说,脑子里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许老板傻傻的看着这个娃儿,“你知不知道50万是个多大的数目?”老板心里想。
“50万,一个月给您个,一年就是48万个,稍微努力一点,也就差不多50万个了。”张诚看出老板的不确定。“50万个泥叫儿,也就是100万钱,在这个集镇上,这可是个大生意了。”张诚笑笑说,“许记商行,果然是了不起的大商行啊!”
许老板有点呆,没想到这孩子算术还很好。
“先看看我这次带来的货吧。”张诚打开包袱皮儿,里面是一些泥叫儿,和上次订货是一样的,额外还有一个更小的包袱。在老板的注视下,打开这个小包袱,里面也全是泥叫儿。
“这100个是新款。”张诚说。
新款的泥叫儿是烧制的陶器,更结实,不会遇水即化。张诚把一个泥叫儿扔到眼前的一个水盂里,泥叫儿先是浮在水面上,慢慢浸了水,就沉到水底,老板看着诚哥儿的动作,很不解。隔了一会儿,诚哥儿把泥叫儿从水里捞出来,甩掉水分,放在水边吹一下,婉转的鸟叫声响起。
老板有点吃惊,接过泥叫儿看了一遍。
“不是泥的?”老板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新的泥叫儿一样色彩艳丽。“这是陶?”
“是陶。”
“这个价钱?”
“许叔叔你一直照顾我家生意,当然不能卖贵了给你,如果你买这种,就还是五个钱两个,要多少有多少。”张诚淡定的说,就好像是卖一块糖给对方一样。
明明成本更高,但是一分钱都没加。许老板也有点吃惊,但是很快就想明白了——张诚这是以快速迭代的方法,迈过了泥叫儿这一个简单的门槛,陶叫子比泥叫儿难度更大、成本更高,但是只要量大、只要独家,张家就能独占这个生意,许老板不禁佩服起这个小小孩童。
“许叔叔你觉得呢?”
“当然、当然,那么我们下次就定这个?”
“可以,不过你要这么大量,下个月我们先定1万个,然后我再逐渐增加产量,我估计三个月后,我就能保证每个月稳定供给你4万到5万个。”张诚说。
产量、稳定、供给是什么意思,许老板没听过,却大概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好的好的,没问题。
“但是……”张诚说。
许老板一惊。
“许叔叔,如果要那么大的产量,那我就不能再到集市上给你送货了,许叔叔你得派车自己来取。”张诚说。
“那是自然。”许老板放下心来。
“还有,有些材料许叔叔你得给我提供,1万个泥叫儿,得给我100斤炭黑、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白色颜料各20斤,不要石块,许叔叔你研磨成细粉给我送来。哦,还得有100斤鸡蛋和……100只毛笔——蒙笔,100支蒙笔。”
“还有,许叔叔你要做一些包装盒子来,大概三尺的盒子,里面打上100个格子,一个格子里我给你装2只泥叫儿,个泥叫儿,你得做这样50个盒子。这样点货清楚,也不容易损坏,你给咸阳总行送货也方便得多。”张诚侃侃而谈。
许掌柜真的是吃惊了,这孩子的侃侃而谈,条理清楚,计算也极明白。这孩子的算术,自己商行大多数伙计是比不上的。这份条理和镇定,就更是难得。
“没问题,”许掌柜说,然后微微一笑,“诚哥儿你说的这么清楚,相当于把秘方儿都给我了。”这是说那些颜料、鸡蛋,包含了很多商业信息。
“这算什么秘方,这不都是一眼就看清楚的?说白了,这个泥叫儿不过是个手艺,值两个钱的不是这块泥巴这点颜料,而是手艺。”张诚微笑。
“诚哥儿说的,是这个道理。”许掌柜心服口服,不再把眼前的孩子当成是个孩子,而是一个和自己完全平起平坐的成人。
就这样说定了。
在回村的牛车上,母亲小声的问张诚,到底和掌柜的谈了什么,张诚转着手里那一串钱,微微笑着“没什么,和许掌柜谈了笔生意,回村咱们再说。”
我,航天专家张诚,来到大秦,第一个制造业项目,居然是玩具。张诚在颠簸的车子上想着,又自嘲笑一笑:好歹,这个泥叫儿的空气力学原理和火箭引擎的原理也有几分相似……
当夜,张诚躺在床上,摸着黑和母亲把整个方案说的清清楚楚,下一步要做什么,怎么做,都清楚的讲给母亲,要母亲牢牢记住。在黑夜中,母亲几次发出惊叫和欢呼。
第11章 共同致富
第二日一早,母亲就带着张诚去找村长。
村长老魁叔早年从军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老魁叔的残疾,做不了太辛苦的农活,但是家里儿子多,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因为老魁叔从军杀敌有功,是个上造的爵位,家里有2顷地。又因为老魁叔在军队中曾经管理过一个小伍,随大秦的军队征战过几个国,见过世面,说话做事都有条理,因此老魁叔做事公道、说话有人听,做了这几年村长是人人信服。
“张黑家的,吃了没?”一大早张王氏走进村长老魁叔的院子,老魁叔赶紧迎出堂屋,就站在院子当间儿和张王氏说话,客套的问吃了没。这倒是几千年不变的中国式寒暄。
“吃过了呢,他老魁叔,不,村长,俺今儿上门是有事儿找您商量。”张王氏站定,礼貌的对村长说。
“哦,家里粮食还够吧?不够的话,回头让我家四儿给你送两袋子粟过去……”老魁叔说,“那是要找人帮忙种地?可眼下已经是农闲了……”
“家里倒是不缺什么,就是,有一宗生意,要请村长帮着筹划一下。”张王氏微微低了头,回话。
事情很简单,和许氏商行签了新的契,一年之内完成50万个泥叫儿的生意,这个订单张家母子是无论如何不可能自己完成的,张诚思量了一下,眼下有泥模具在手,生产速度倒是很容易提高,但是烧制、彩绘这两道工序,就不是自己母子能忙得过来的。所以找村长来召集全村的妇人和孩童一起帮忙,还要请壮丁帮着造几口窑来烧陶。
当然,这些都会给工钱的。
“一个窑我家出500个钱,要请村长帮忙组织村上的汉子们帮着我们娘们儿这几天搭4个窑来,然后帮着诚哥儿捏泥叫儿画花样,捏泥叫儿用小孩子们就行,画花样儿要妇人们帮忙,小孩儿们是做10个泥叫叫给1个钱,妇人们是画4个泥叫儿给1个钱。三天一结账。”张王氏示意诚哥儿把泥叫儿递给村长。
村长看着手里的泥叫儿。简单的估量了一下。“这是好事儿啊,这叫什么帮忙,全村的人家都要感谢你们娘儿俩呢!”
事儿就这么定下来。
这个作坊就在张家的院子里。
五天以后,四口窑就在院子西墙外立了起来,第一次窑火烧起,馒头窑就变得坚固了。第一次烧窑是试烧,但是烧成的泥叫儿效果也很好。因为是直接在柴火里烧的,张诚还不懂用匣钵隔火烧的工艺,柴草灰落在泥叫儿上,把泥叫儿熏得漆黑。窑温完全降下去以后,张诚进去把泥叫儿取出来,捏在手里看,因为没有釉,这些泥叫儿看上去黑黢黢的。不过涂了用蛋清胶调和的颜料以后,就会变得光亮亮了。
百十个女人各自搬了小板凳、木墩子,坐在当院排成一排排。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只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空碗。
张王氏站在院子中间,给妇人们示范如何调和颜料,如何给泥叫儿上颜色。涂色这个工作,已经被张诚设计成一个简单的流水线,有人负责给小鸟全身涂黑,每一个妇人都只负责画一种羽毛颜色,点眼睛的也有专门的人。5个人一组,在小流水线上就能完成一只鸟的涂饰。涂好颜色的鸟儿,放在长条木板上搁在院子里新搭起的一个简陋的草棚子里,等到阴干就可以直接装箱。
这是后世福特汽车的生产线模式,张诚还不知道的是,在大秦,军器监制造弓弩,也用了这样流水线的模式。这种流水作业的好处是,效率高、出品稳定。缺点就是,每一个工作环节上的人,都无法掌握全部技术。
妇人们并未经历和商行签约的环节,所以对制作泥叫儿具有什么意义,并不了解。不是人人都喜欢这份工作,看得出,所有人都木然的学着如何描绘花纹。
孩子们则是被张诚带到一间屋子里,地中间有一堆已经准备好的软泥,小孩子们每个座位前有一套泥模,软泥塞进泥模一压,在泥模的两个孔洞中插入芦苇管,两根芦苇管相撞的时候,摇动一下苇管,让空腔更大一些。然后抽出苇管,打开泥膜,把做好的鸟儿放在眼前的一个长条木板上。木板排满以后,就抬到院中的凉棚中阴干。
成型工艺是核心秘诀,但是相信这些孩子们并不会看出其中端倪,也就没有办法泄露其中的秘密。至于彩绘,那只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人工,并不存在任何秘诀。
小孩子们对捏泥巴却没有任何抗拒。一些孩子把自己浑身弄得像泥猴一样,也有孩子很谨慎的不让泥巴弄到自己衣服上。但是显然大家很开心。只是随着这些工作不停的重复,孩子们渐渐开始疲倦。
“我的第一批工人,居然是童工,”张诚一边在孩子们中间翻模子,一边嘟囔着。
童工的工作不见得就是沉重负担损害身体的,这种简单重复的工作,损害的是孩子们的心灵。过早的进入一个机械化生产的时代,就容易被机器异化,从此不再是自由自在的儿童。
更何况,虽然说这些孩子翻制10个泥叫儿,就给1个钱。但是这些钱最后一定会被他们的父母收走,和那些妇人不同,妇人们还会有因为每天多赚几个钱所得到的满足和快乐,这些孩子将不会从这种报酬中得到任何满足。
烧陶工艺当然需要技术,不过其中的技术也不是张家母子掌握的,只能摸索着来。烧窑的活儿额外交给外面的男丁们来负责就行了。
一番计算下来,张诚估计了一下,连柴草带工费,占总售价的不到2成。自己母子大概能有8成左右的净利,这生意美得很。
这个全村最冷清的小院子,一下子就变成全村最热闹的小院子。
除了给钱,画泥叫儿的时候要用蛋清调制颜料,但是蛋黄却不会用到。张黑家的把这些蛋黄在沸水里煮成蛋花汤,加一点盐。用碗盛给在这里工作的妇人和孩子们。虽然还不能保证每人吃到一个蛋黄,但是这一碗汤的美味,还是让很多人称赞,乃至夜里躺在床上都会回味。
当三天后,张王氏开始给院子里的妇人孩子派钱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安安静静的。
400个钱派下去,妇人们一个人都只得了四五个钱,小孩子们得了2个钱,但是这些钱被捏在每个人手中,每个人都安静的不吭一声,眼睛里露出明亮的光。50个钱就能买1石粮食!一个女人做一个月工,就挣下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娘们儿孩子们可比村里的汉子们还有用了!
每个人就此相信,跟着张黑家的画这个小鸟儿,确定能拿到钱。3天能拿一次。这钱并不多,但是不需要流汗、不需要自己家出钱出物,就只是坐在这里一边聊着家常,一边画一点泥叫儿,三天就能拿一次钱。还有比这更美气的事儿吗?
几天之后,张诚不得不另外花钱,在小院外几百步的地方挖了一个厕所。上百人的方便,实在是太麻烦了。远远望着那个旱厕,张诚捏着鼻子想,“这下肥料也有了。”
10天之后,商行的车来了,带走了3000个泥叫儿,留下一-堆制作好的木箱子。
第一个月,诚哥儿给商行交了1万5千个泥叫儿。并且托商行的伙计通知许掌柜,下个月就能交3万个,1年完成50万个没有任何困难。
第12章 童工和棒棒糖
铜钱是注定到不了孩子们的手里的。就好像张诚这段时间靠泥叫儿赚了好多贯铜钱,但是都被母亲收走了。当然,张诚相信自己需要钱的时候,是一定能从母亲那里拿到钱的,多少都行。但是要自己身上揣着很多钱,母亲一定不放心。
在后世,几乎没有小孩能自由掌管自己得到的压岁钱。
在下一次商行来取货的时候,带来了一些饴糖和干果。
饴糖是麦芽糖。装在一个带釉的陶罐中。这样一罐麦芽糖,要两百钱。算是极昂贵的奢侈品。
用两根麦秆挑起一团麦芽糖,在半液体的麦芽糖滴落之前,两根麦秆不停的搅动拉伸,麦秆绕来绕去,麦芽糖一次次拉成丝再绕成团,在这种缠绕的过程中,麦芽糖逐渐混入空气,颜色从蜜色逐渐变成白色,最后在麦秆上形成一个半凝固不再流淌的球,张诚把这个麦芽棒棒糖放到嘴里——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品尝到甜味。
看着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张诚随手把这个自己含过的棒棒糖塞到离自己最近的男孩嘴里,这个叫赵三球的男孩是个很壮很活泼的孩子。棒棒糖塞到他嘴里的时候,他咂了一下嘴,当时就呆住了。张诚把这根棒棒糖塞到他手里,说“给每个人都舔一下”。这么多孩子舔一个棒棒糖,有点恶心。张诚是不会去舔别人舔过的东西的。但是自己舔过的棒棒糖给别人舔一下,却没啥心理负担。
小村的孩子们还没有那么多讲究,这个棒棒糖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女孩嘴巴里。这个女孩叫赵杏儿,是三球的妹妹,杏儿有很漂亮的眼睛,笑的时候就变成弯弯的两个月牙,杏儿舔了一下棒棒糖,一下子就安静了。
每个孩子都舔了一下棒棒糖。所有孩子都沉默,瞪大眼睛,等着棒棒糖再次轮到自己手边。
“这是棒棒糖。下面我给每个人粘一团,大家学我的样子自己来拉这个糖,人人有份。”张诚把一捆麦秆分发下去,每个人拿了两根短短的麦秆。
用木勺把麦芽舀到一个木碗里,让孩子们自己用麦秆来挑这个麦芽糖,孩子们的手法很生疏,有的人挑的多一点,却会滴落到地上。有的人会挑的少一点。那些滴落的,张诚让孩子重新挑过。
看着孩子们专注的挑动那些麦芽糖,拉丝、缠绕,再拉丝,再缠绕。每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神圣的光。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做泥叫儿,最后挣到的铜板都交给了父母,你们是什么都得不到的,所以这样,你们以后每天到这里来,一早来的时候就可以得到这样一颗糖,只有每天早上有一颗啊!”张诚强调说。
每个孩子都点着头。
赵杏儿很聪明,棒棒糖卷得很快。卷好后,在舌头上舔了一下,眼睛变得明亮,然后马上跑出屋子去,和在庭院中画鸟儿的母亲一起分享这个棒棒糖,讲这个棒棒糖的做法。张诚从门缝里看到庭院中的女人都艳羡的看着杏儿的母亲,夸赞杏儿懂事儿,杏儿母亲也只是舔了一下,就把棒棒糖还给杏儿,让杏儿自己吃,杏儿蹦蹦跳跳的回到翻模的房间里,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弄着手里的棒棒糖。张诚瞥了一眼这个叫赵杏儿的小女孩,她长得很秀气,笑起来很好看。
玩这个棒棒糖要花掉很多时间。但是孩子们很快乐。张诚也不觉得孩子们在玩乐上化这么多时间就是浪费,这道翻模的工序本来就不难,工作量也不大,没必要把孩子们弄成流水线上的牛马一样。
张诚收起陶罐,放在房间一个干燥的角落。这个时候,三球忽然说“这个像蜂蜜”。
“蜂蜜?”
嗯,在西面的树林子里就有蜂窝,我弄到过一个蜂窝,里面的蜜糖就是这个味道的。三球说。
“那次三球你被蜜蜂咬了,脸肿的像大狗熊一样!”就有孩子来揭三球的老底。
张诚关心的确不是这个,“那面的蜂窝多吗?”
“西面的林子里,蜂窝还是挺多的。”,就是如果你去摘蜂窝,他们会咬人。会把你的头咬的跟狗熊一样!孩子们乱糟糟的说。
张诚有一个想法,说:“改天带我去看看”,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想法,最终总要看看才能知道可行与否。
吃过棒棒糖,孩子们把舔干净的麦秆拿去继续给模具中的泥胚穿音孔,这也算物尽其用。
做好的泥胚要整整齐齐的摆在木板上。张诚就用这个教孩子们数数和算数。有些孩子笨一点,数都数不清楚,但是有的孩子就机灵的多,两天不到,杏儿就连乘法口诀都背会了。
要想找到自己的未来,身边还是需要一些聪明的伙伴的。张诚看着聪明伶俐的杏儿,和叽叽喳喳的满屋子孩子,心里想。
庭院里的女人们是从来不会安静的,画鸟儿只需要用到手,不需要用到嘴,所以家长里短的各种八卦不断。
在制作间里的孩子们也从来不会安静,四岁的张诚因为能给大家分钱分棒棒糖,自然成了这群孩子的王,在玩一样的翻模过程中,张诚嘴也不闲着,有时候会讲一些故事,有时候会讲一点计算的方法。就用着满地的泥叫儿,开始最初的加减法计算。
但是讲生活常识的时候,张诚就不灵了,孩子们经常纠正张诚。
“诚哥儿你没种过地,撒种子的时候要这样,抓一把种子斜着往高抛,这样撒的又均匀又快。一家人撒一天,种子就都种下去了,等下雨的时候,过几天就发芽了”一个孩子显摆着自己的农业知识。张诚痛心疾首。地不是这样种的!
但是显然,自己是没法说服这些人的,无论是孩子还是外面的大人们,他们都坚信,播种就是要这样漫天挥洒,这样又省力又有效。要教育他们,唯一的办法是证明效果给他们看。
这一年的冬天,张诚母子再没有下过山,所需要的一切,自然都由山下的商行给送上来。到了年底的时候,村子里每家都靠妇人多挣了几百个钱,这个年,整个小村过得格外富足。
制作这些泥叫儿,当然用不上农人们所有的时间。实际上只要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完成全天的定量。不耽误女人们回家给全家人做饭。也不耽误这些孩子帮着家里干一点杂活。
张诚找了个时间跟着三球和几个孩子去西面的林子里看蜂窝。确定不是马蜂,是野蜜蜂,张诚小心的看了在一个树杈之间夹着的一个蜂窝,蜂窝挺大,蜜蜂进进出出。这附近的蜂窝确实不少,一路上约略看过去,有二十几个之多。但是冬天了,眼下也没法拿这些蜂窝怎么办,不是动手的机会。张诚只是记住了这件事,回去慢慢想办法。
第13章 妈,羊死了!
泥叫儿这个生意让张家收入稳定下来,有了钱,张诚家里今年养了一些鸡,几只羊。
张诚现在经常有鸡蛋吃。不是给村民们吃的那种稀薄的蛋花汤,是真正的煮鸡蛋,新鲜的煮鸡蛋。母子两个也开始有羊奶喝。虽然母亲经常嫌恶羊奶太膻,但是张诚坚持说这些羊奶是好东西,总是强迫母亲喝一大碗下去。
肉是很少吃到的。偶尔山下的商行会送一些咸肉、腊肉或者肉干过来,这些煮到粥里吃,算是有荤腥了。但是因为能吃到鸡蛋羊奶,张诚母子在张诚四岁的这一年,身体是明显的健壮丰盈起来。
秦人喜欢养羊,但是大多数人不会像诚哥儿这样为了喝羊奶,而是为了用羊的肉、羊的皮。
这个时代的衣服是丝和麻做的,官人们才能穿丝绸绢帛,平民只能穿麻衣。麻衣是没法御寒的,春夏秋还能勉强熬过去,到了冬季实在是不行。
“棉花,这玩意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有……”张诚苦笑。棉花是来自埃及还是来自印度来着,记不清了,总之不是这个时代能有的东西,在秦国要想过冬,能穿的就只有羊皮。男男女女都穿了一件羊皮袍子羊皮裤子,陈年的羊皮脱了毛,磨得锃亮,混杂了不知道是人的油脂还是羊的油脂。
纺织品和羊皮都不充足,大多数人一生只有一套衣服,一套羊皮。甚至一些人家都匀不上一套衣服。
不过可以猫冬。
高奴县这里到处都能看到浮出土层的煤块。农人捡回去点着,放到陶盆里就是一个炭盆,冬季用来取暖,没有衣服的人就可以在炭火的温暖下熬过难熬的冬天。烧煤取暖,在床上铺上干草,躺在里面,也就暖暖和和可以睡一觉。这个时代还没有棉被。穷人家更没有被褥这一说,干草就是最好的保暖用的材料。天晴的时候,把干草堆在院子里晒去潮气,晚上就睡在草堆里。
这里的煤很多,树林里、草丛里、道路边儿上,随处可见黑色的碎块。农人带着筐捡拾做燃料和用来取暖,这里的人何时何地开始认识煤、了解煤的用处的,张诚无由了解,只能猜测这是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自然而然增长的知识。
煤产如此之丰富,张诚一度以为这里是后世的山西,他印象山西是一个拥有极为丰富的煤的地区,但是山西也是一个土地贫瘠的地区。不过在先秦时代,山西是晋和赵国的疆域
煤块是个好东西,煤是工业的粮食,有了煤就有了最基础的能源,在蒸汽机里,煤产生的能量能推动钢铁巨兽……
当然,如果有石油就更好,张诚所熟悉的很多引擎,都需要燃油作为燃料。
这一年的冬天还是挺冷的。家里添了鸡和羊,央求村里的男丁帮着在庭院一角盖了一个羊棚。羊棚比人住的屋子要简陋的多。但也是有墙有门有屋顶。这样冬季也能给鸡羊御寒。太冷的天里,还要往羊棚里送个火盆,免得羊冻坏了。羊也是很娇贵的动物。
这些羊儿养的很壮,等到了过年的时候,家里总是要杀上一两只羊来过年的……也可以做两件新的羊皮袍子。
满心满愿的算计着未来的时候,未知的意外比未知的未来来的更快。
某一个寒冷的早上,母亲发现羊棚里的羊和鸡都死掉了。于是一大清早就在院子里破口大骂。怀疑是谁下毒或者用邪术弄死了自己家的羊。
张诚不信这个村子里谁家和自己家有那么大的仇。进到羊棚看的时候,发现几只羊东倒西歪的在地上,身体已经发硬了。鸡和羊看起来死的很自然。不像是受到过惊吓,身上也没有外伤。一边检查这些尸体的时候,张诚觉得自己有点头晕,昏昏沉沉的,忽然想起一事,看到羊棚中间那个已经熄灭的火盆,大惊。连忙跟头把式的往屋外奔逃,踉踉跄跄直接摔倒在地当间儿,这一下把母亲吓坏了,忙过来看。
张诚深深呼吸几次,觉得自己的头不晕了,刚刚的感觉也许只是错觉,急忙站起来,把羊棚的门拉开,然后拉着母亲回到自己的屋中,要母亲把屋子里的火盆都端出去。
巨大的恐慌弥漫他的内心。
这尼玛是煤气中毒。
燃烧不充分的煤块,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一氧化碳浓度高,足以杀死两母子。如果煤块充分燃烧,而室内密封足够好,就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二氧化碳如果浓度高,两母子就会窒息而死。
所以需要一个更好的供暖系统,确保自己的安全。
一两个小时以后。张诚回到羊棚里,把死羊死鸡拖出来,就在当院割断了它们的咽喉,但是因为鸡和羊都死去太久,没有及时放血,血流的不多。
这种死去太久的羊皮也不好剥。费了好大事儿,两母子才处理好羊皮和鸡毛。
鸡和羊都斩成块,吊在树枝上风干。女人们来这院子里干活的时候,都很吃了一惊。
“是碳气,把这些羊熏死了。”张黑家的说。
有人听说过碳气,于是彼此小声交流着碳气的危害和恐惧。一些人开始恭喜张氏母子福大命大。
“算是命大吧!”张诚说:“这些羊,我们母子也吃不下它,等下各位阿婶回的时候,每户分一点走吧,给家里娃儿们炖个汤喝”。
紧接着,张诚就放下翻模间的事儿,让娃儿们自己去工作,张诚跑到村长家,央求村长帮家里重修一下房子。
修房子是大工程啊。
“我有钱。”张诚说。“在院子里再起一幢屋!”
这个时代有版筑房,有土坯房。版筑漂亮耐用,土坯房多少有点潦草。但是土坯房建造简单廉价。
新的房子是三间土坯房。从打土坯、立柱、上房梁到覆瓦封顶,全村帮忙也要七八天时间。一个简易的木框,软泥掺和了干草,塞在木框里成型,晾干就成了土坯,房子四角立起柱子,土坯垒砌成墙留出门窗,上梁和檩子椽子,就搭成了房屋的样子。屋顶再苫盖上甘草,就是一栋新房。
土坯房怕雨水,隔不了几年就得翻新,经常还需要修修补补。不过张诚也没打算在这个土坯房里久住,过不几年,张诚相信自己家里会有一栋砖瓦房的。
许氏商行从山下送来了羊肉和一些贺礼,房子上梁落成的这天,张氏母子又请全村人吃了一次流水席。
人人夸赞张氏母子慷慨豪爽。
新房子设计了夹墙和火炕。张诚亲自指挥设计的烟道。生火的炉子没放在厨房,而是放到了屋外北面的墙外。在这里生火,火焰和热气穿过整个北墙。再从烟囱上绕出去,这样整个墙和土炕就都暖和起来。而燃烧的气体不进入室内,也就没有碳气中毒的风险。
火炕和火墙,张诚以前听说过这种东西,自己却没有真正体验过,只是按照自己理解的原理,指导人用土坯搭出烟道来,每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很多人家还是睡在地上,张家在屋子里弄个炕出来,人人都觉得怪。
等到第一灶火生起,火墙和火炕就被烤得暖和起来。张诚摸着火墙,确定这一个冬天,母子两个再也不会有冻疮了。村里的女人们到张家来串门,体验到火墙火炕的好处,都回去跟家里的男人们说,家家户户都准备,翻修房子的时候,要弄一个火炕出来,也有男人们找张诚,询问火炕的弄法,张诚找了几块剩下的土坯,就地摆弄起来,说明地上的烟道是怎么排布,烟道上面的炕面是怎么搭砌,这样才能又暖和又不会塌掉。接下来的两三年里,张村流行连炕灶。
有村民学会了捏泥叫儿和画花纹的方法,偷偷和许氏商行的伙计联系,要一个钱一个卖给商行。伙计接过来吹一下,听了那温吞的声音,鄙视的笑笑,把泥叫儿还给村民。在交接货物的时候,伙计把这事儿说给张诚。张诚笑笑,说“这都是难免的事儿。”没去问是什么人在偷卖这个泥叫儿,也告诉伙计不要声张此事,免得那家人在村里不好做人。实际上,张诚从没把泥叫当成是一个正经生意,这玩意技术含量太低,早晚会被人仿冒。就算自己还有办法在这泥叫上翻新添上点花样,也没什么意义。
事儿被许氏商行掌柜知道,许掌柜沉吟良久,击一下掌,赞道:“这个诚哥儿人品了得!”
但是这事儿终究瞒不了所有人。很快就被张村村长老魁叔知道,魁叔思量良久,悄悄找到那个偷偷仿制泥叫儿的人家,拿走了所有泥叫儿,第二天一早,敲铜召集全村的人聚齐。老魁叔细讲了泥叫儿生意的来龙去脉,讲了某一日张黑家的登门来商量如何让全村的女人和孩子都参与制作泥叫儿,每家人因此得了多少钱,全村因此得了多少钱,“张黑家的和诚哥儿,要是需要人手,不能从山下买奴隶人吗?为什么一定要每家都出女人孩子来做这个活计。还不是乡里乡亲照应大家,让家家都多一份营生,让日子好过一点?你们个个家里因此一年能多收一贯多钱呢,一贯钱啊,就是百多石的米粮,让全村家家户户都多出百多石的米粮,这是多大的恩德!我这个瘸子,身体不全之人,我也种不得地了,我女人和张黑家的学画那个泥叫儿,就让我这个废人有一碗饭吃,这是恩德啊!老汉我感念这个恩德!”
张黑家的扭捏地站起身来想要谦让行礼,老魁叔抬手止住了她,继续说:
“可是我们村子,有人不感念张黑家的还有诚哥儿给大家的恩德,偷师学艺,要仿造诚哥儿家的泥叫儿。还要贱卖给商行!”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村民们面面相觑。互相猜测是谁做这么下作的事儿。
“是谁家的,谁自己清楚,我问过诚哥儿,诚哥儿是个大度的娃儿,要我不要揭破这事儿。那我就不讲出来了。不过大家想想,你贱卖泥叫儿,你能带着这满村的乡亲们一起做事吗?你家的泥叫儿卖出去,这全村人一家一户一年一贯多钱的生计就要断掉了!你以为你是抢了诚哥儿家的生意?你抢的是这张村上上下下几十户人锅里的米粮!你要是真做出这事,你就是我张村的仇敌,这张村必然容不下你,你全家老老小小就没法子在这张村活人了!你想过没有?你们想过没有?”
全村皆惊。
没有人如魁叔这样想过问题,但是这么一想,就个个惶恐。纷纷看向张诚母子。
魁叔翻开一个小布包袱,把里面的泥叫儿撒了一地,然后一脚一个把这些泥叫儿碾个粉碎,忿忿地说:“这是最后一次,诚哥儿和张黑家的不追究,我老魁也不追究。若是咱们村子再有谁起了这个贪念,要私卖泥叫儿,坏了诚哥儿家的生意,那就是我张村之敌!”
张村之敌!村民们跟着喊起口号来。张诚没想到事情还可以这样做。
老魁叔珍重的搬来一个酒坛子,打开瓮口,抽一把小刀在自己指尖一划,滴一滴血在酒里。“今天我们张村的人,立一个誓来,张诚和他娘对我们全村有恩,我们张村要互相扶持,永不坏人家的生意!”村民们纷纷走上前用同一把刀割破手指滴血。张诚走到酒瓮口,捏着刀,嫌恶的看着这么多人用来割血的刀,这刀不会传染什么吧?但是气氛到这里,也确实躲不开,小刀在指尖一划,挤出几滴血来,滴到瓮里。觉得好疼,觉得委屈,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
老魁叔拿出一只碗,倒出血酒,喝了一口,大喊一声“有如此誓”。第二个人接过去喝了一口,一个一个村民用同一个碗喝这一碗融了每个人鲜血的血酒。
只喝了一口。又酸又腥,只觉得恶心。不知道是因为酒的味道酸苦,还是血的味道腥臊。
这个时候,满村人都不知道,这一次滴血为誓,改变了小村的命运。
第14章 带根棒子去种田
秋上啬夫再来张村催收税款的时候,张诚家里足量缴纳了米粮和刍稿。这些米粮和刍稿都是张家用铜钱从村里人家买来的。之所以选择买粮食抵税,而不是拿铜钱折算,是不想被啬夫盘剥或者再起口角纷争。
之前一脸邪笑的啬夫看着张家缴纳的粮税,脸色铁青,哪怕用最严苛的称量,张家的税也不少分毫,看着张家新起的大房子和新起的院墙,啬夫不知道张家是怎样在一个夏秋就发达起来的,脸色变得铁青。
张诚知道这个啬夫不怀好意。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大秦的官吏各不相同,有集市上税吏大叔那样恪守本分遵纪守法的,也有这个啬夫这样到了乡下就变得嚣张跋扈的。来日方长,相信自己现在开始,已经能渐渐的掌握自己家庭的命运了。
这一年的冬季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张村因为有了泥叫儿这个小手工业的原因,整个村都过了一个富裕的年。但也仅限于此。农闲时间做点泥叫儿,补贴了全村家庭的收入。过了年,农忙就开始了。
往年的春耕,张诚家里的地就只能靠母亲一人。今年因为张家母子把泥叫儿这个生意分享给了全村的女人孩子。所以今年的春耕,张家这一顷半田地,就有很多人来帮忙。一些邻居明确说是要先种完张家的土地,才去种自家的地。
但是看着来帮忙的众人也只是像母亲一样在地块里散步一样的随便撒种,张诚还是坐不住了。5岁的张诚不得不亲自下田开始自己第一次农事。
秦国其它地方的农耕技术是什么样的,张诚并不知道。但是张村的耕种实在是过于儿戏,过于靠天吃饭。以张诚所见,这里的农业差不多就只有烧荒、撒种、等收割和打谷这几件事。没有耕地起垄,没有施肥、没有除草。所以虽然每户人家有差不多一顷地,最后收获的粮食总是不怎么够吃。
张诚觉得,大秦的农业不应该这么粗糙,至少应该有耕犁,不过他也不确定,因为也没看到谁家有耕牛。在去县城赶集的路上,看到过牛,却都是用来拉车,没有用来耕地的。在很早很早以前,在自己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历史书里似乎讲到了汉代的曲辕犁和铁制农具。不过此刻是秦国,而且是秦始皇还没有一统六国成为秦始皇的秦国,那么农业这么落后和粗糙还是有原因的吧?
张诚让母亲给自己缝了一个麻布口袋,像书包一样,有一根背带,斜斜的挎在肩膀上,口袋就在小腹的位置,里面装满了谷子的种子。这是去年母子两个人筛选出来的饱满的籽粒。他右手握一根尖木棒,左手抓一把种子,在田地里散步一样走过去,木棒在土地里戳一下,戳出一个孔洞来,然后随手把几粒种子投进孔穴,随即用脚把旁边的土踢到这个孔中,覆盖掉种子。就这样一路走过去。一天的时间,张诚这种点种法的耕作,也只覆盖了很小一个地块。母亲只以为孩子在游戏,没有人注意这里。张诚也无意试种更多的土地,就只这一小块就够了。然后在这个地块旁边,把木棒插在那里,大声说“阿娘,我种完了!”。没有人在意这块地是怎么种的。大家也只以为这孩子和成年人一样是随便撒种。
撒种的方法还是过于随意,种子没有覆土,发芽率就不高,播撒出去的种子还有可能被鸟雀吃掉。所以这个时代的田间,远没有后世的农田那么茂盛。
张诚也不确定自己的点种的方式就是正确的,按理说应该用犁铧起垄,然后用耧播的方式下种,效率更高,出苗效果也会更好。但是这个村子里也寻不到犁铧,就算有犁铧也没有牛马,自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办法去学人家扶犁耕地。再说,这块地上几千年来都没人使用犁铧起垄,自己弄那个,岂不是惊世骇俗?
作为一个穿越者,张诚一直小心的隐藏自己穿越的身份,务求不要暴露出自己超过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知识和能力。所以在发家致富上虽然张诚可以拿出无数手段,最终选择的却只有一个泥叫儿。在耕作上,虽然张诚有把握把粮食产量翻个几番,但是在眼下自家粮食还够吃的情况下,就只想做一点小小的示范。木棒点种的方法可以说是孩童游戏或者巧思。点种覆土想必能让出苗率有所提高,自己播种的地块虽然不大,但是还是具有一点代表性的。如果出苗率能够提高,也能分辨出这块田地的不同。木棒插在这里做一个标记,一切还是等出苗的时候再说吧?
农业是所有行业里发展速度最慢的行业,虽然它和每个人的生存息息相关,但是一方面是耕种收获的周期太长,无法立竿见影,另一方面,是涉及到粮食,太多人没有试错的勇气。
后世有试验田,试验田的意思就只是用来做对比实验的,这种试验田并不追求具体地块的温饱,而是寻找高产的方法。但是试验田的思想距离普通农民太远,只有农业专家或者拥有大量土地的豪绅,才可能为了提高产量拿土地做实验。寻常百姓哪来的这种勇气!
农事是乡村最重要的事,春耕之后,张村的人要去岇上祭神祈福。岇上在距离张村不太远的一处塬上。据说那里是古代帝王所建的城池。对这些话,张诚是不信的,古代帝王,张诚知道的古代帝王,要从现在这个时代开始,从秦始皇开始。可是这位今年还没有自称帝王呢。
乡民顺着山间的小路,向那处塬旖旎而行。在绿意盎然的山间,很有情调。如果张诚还是后世的那个张诚,是一个壮年男子,是那个火箭引擎工程师,那他一定会觉得很有情调吧。但是此刻他只觉得疲劳。
一个五岁的孩子要走这么远的路……太折磨了。不能坐车吗?不能驾驶直升机吗?
张诚永远会觉得这个时代并不适合自己。自己内心中还是很喜欢舒适的现代生活。
走近了,才发现所谓的岇上,果然是一座古城。虽然城墙已经倾颓废弃,屋舍多年无人居住也倾塌,但还是能看出这里依稀就是一座城市。一座真正的城市。
当然,这座城市远比后世的城市要小得多。但是有城墙、有屋舍、看起来能有数千人居住规模的聚落,在这个时代就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城市了。这城市虽然已经废弃,但是城中的祭台却还很完整,从祭坛上的痕迹看得出来,附近村落千百年来都有人在使用这个祭坛。
村里的长老换上整齐的衣服,在祭坛上做着各种仪式,看起来是祈愿丰收。张诚却如同一个孩子一样东张西望。猜测这座城是什么时代的。
比秦更久远的一座古城啊!这座废墟到处都是这岁月的痕迹。这是什么时代的城市呢?
成人们在祭台旁做着祈福的仪式的时候,张诚已经悄悄的溜号,开始在古城里漫步了。
整座城基本上是夯土的建筑。但是城中散落着一些雕刻着人脸图案或者鸟兽图案的石柱和其它建筑构件。在一处石墙的缝隙里,张诚甚至找到一块打磨光滑的玉佩。张诚伸手抽出那块玉佩,很光滑、很温润,有一种粗朴的古意。张诚对文物没什么见识,本能觉得这是个好东西。赶紧揣在怀里,还想寻找更多的时候,耳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有传说这里就是黄帝的帝都,后来舜禅位于禹,这里又做过夏都,其后夏王迁都,这里就废弃了……”
张诚向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行华服男子绕过一栋屋子的废墟,向这个方向走来。
“咦?这里有人?”
和乡民不同,这一行人衣着光洁,脸上手上也没有泥土灰尘。在这群人c位的两个人,一个是英武的青年,一个是还带有一丝稚气的少年。两个人腰间都佩戴着玉佩和长剑,而在他们身前身后的随从,每个人都腰间佩戴短剑,手中握持着长戈。
“娃儿,你住在这里吗?”英武的青年问。
张诚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卷木简,另一只手中握持一支很精致的毛笔。
“这是……蒙笔?”张诚怔怔的看着那支笔。
“咦,你还知道蒙笔?我就是蒙恬”英武青年说。
第15章 初见蒙恬大将军
蒙田?那个哲学家?张诚有点晕。
哦,不是,那个叫蒙田的是法国人,眼下这个人是蒙恬。发明了蒙笔的蒙恬?
张诚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了一个大人物,一个活着的大人物。
蒙氏在大秦是一个显赫的姓氏。
蒙家先祖蒙骜是齐国人,在秦昭襄王时来到秦国,庄襄王时投身军伍,累军功成为成为上卿。秦王政初年,蒙骜就成为秦国最大的军头之一。蒙骜的儿子蒙武在大将军王翦麾下以副将职务参加灭楚之战获取军功。蒙武的儿子蒙恬继承父祖基业,少年投军并迅速成为一代名将。蒙恬是这个时代军功赫赫的名将,常年率精锐秦军北征匈奴,蒙恬麾下的副将王离正是大将军王翦的孙子,而军中的监军则是秦王政的长子扶苏。蒙恬的兄弟蒙毅也同时做到上卿,并带兵护卫秦王陛下,蒙氏家族的地位甚至超过了蒙骜在世时。
张诚对蒙恬这个人在当世的地位履历一无所知,但是后世的历史读本中提到,秦始皇去世后,李斯赵高曾经伪造诏书,逼死了蒙恬和公子扶苏。蒙恬可算是历史上有名的大冤种之一。
但是这些,张诚并不感兴趣。历史上的一切人最后都会死掉,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张诚就已经想的很通透。无非是这样死去那样死去,早一点死去还是晚一点死去。张诚对蒙恬的兴趣就只是在于——这是那个发明了蒙笔的男人,而根据许氏商行许掌柜的说法,发明蒙笔的蒙恬,是秦国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至于这个将军到底有多大,张诚是不清楚的。
“蒙将军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看张诚发呆,蒙恬身旁的那个少年提醒他。显然,在这个废弃之城发现一个少年,两人都有些惊奇。
“哦,不是,我住在塬下面的村子里。”张诚说。忽然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于是举手加额行礼“高奴县公士之子张诚见过蒙将军。”
“公士之子?”蒙恬立刻正色还礼。也赞叹这个娃儿机灵有礼。“你父在哪支军队里服役啊?”
“先父五年前战死了。”张诚说。
蒙恬有些遗憾,秦军天下无敌,但军士却不是不死之躯,看到眼前这个军中同袍子弟年龄还小,可是他的父亲却已经几年前战死,不禁心中有怜悯之情。
“你是自己一个人到塬上来的吗?”蒙恬问。
“啊……不是,我们村子在祭祀,全村人一起上来的……”张诚说。
“哦,在哪里祭祀?带我过去看看?”少年跃跃欲试。
一行人转到祭坛那面。一路上,张诚惊叹这大秦军队的训练有素。所有护卫士兵都步调一致,几十个人行走起来却仿佛没有声音一样。一路上张诚贼兮兮的瞄着这些军士,看他们的装束、兵器、身上携带的装备,猜测这样一支军队是不是秦军平均水平。
这些士兵5人一组,虽然多数腰间都佩短剑,但是手持的武器却不一样,有持弩的,有持矛的,有持戈的,还有持盾的。看他们的队列,显然是非常有章法。持矛戈的走在前面,持盾的在队列外侧,持弩的在队列中央。每个人都很机警。蒙恬和那位少年显然是军士们保护的对象,他们在队列的正中心。
张诚甚至在每个士兵的腰间还看到一个金属水壶。应该是青铜所做吧。是一种青色发着金属辉光的扁壶,壶口是蒜头型,刚刚好可以用麻绳缠绕挂在身上。
原来这就是秦军,这是一支自带补给,可以长距离行军的步兵队伍。
张诚虽然有军伍生活经历,但是自己从事的是文职,很长时间都是做研究,对行军作战并不了解。不过看多了那支军队的风采,对步兵行动举止的气质还是能很好的把握。
眼前这一支小队,放到整个历史上都能算得上精锐——如果不考虑他们的武器的话。不过秦军的武器也还是很精良的,张诚看到每一支戈矛锋刃上都闪着寒光,弩的机扩也闪耀着金属的光芒。看得出这些武器制作很精良,而且保养的很好。
张诚想起,在纪录片和博物馆中看到过关于秦代武器的说法,说商鞅时代建立了最早的军工流水线体系,采用物勒工名的方法来确保武器的标准化和质量。秦代的武器在当时是全世界最精良的,在中国历史上也几乎是巅峰的存在。
亲眼见到了秦代的军工生产产物和水平,张诚有一点小激动。
祭坛上,乡老们继续舞蹈吟唱:
“丰年多黍多稌,
亦有高廪,
万亿及秭。
为酒为醴,
烝畀祖妣。
以洽百礼,
降福孔皆。”
在场的人中,只有蒙恬和他身边的年轻人知道这是《诗经·周颂》丰年一章。甚至连领唱的乡老,对自己所唱的这首诗的内容都不懂得,只是故老相传,一代又一代人在祈祷丰收的祭礼上都吟诵这一首诗罢了。
诗的意思是:
我祈祷丰年到来啊!
多打谷子多有余粮,
我们准备了又高又大的粮仓啊。
能够存的下丰年万亿收获,
粮食酿酒又甜又美啊,
酿酒要献给祖先来喝。
我们用美酒配合祭典,
请神灵讲给我们美好的收获!(九指神盖译诗经,不要太认真,译文是配合小说内容和情节调整的,准确的译文请参考余冠英等名家的译本。)
当蒙恬带着一队军士出现在祭坛前的时候,乡老们纷纷放低了声音。蒙恬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祭祀继续着,但是乡民们显然有些慌张。
祭祀结束,村长老魁叔过来见礼。“官长,在下是高奴县下河张村村长,上造张魁。”张魁平时走路一瘸一拐,但见到军士,却挺拔了身体,别有一股英气和威武。
“我是内史蒙恬。”蒙恬对眼前这个老兵的精神很满意,“刚刚见了这个小娃儿,他说你们是塬下面的村子里的。”
“蒙恬将军!是的是的,小人是下面村子里的。”张魁可不是对蒙恬大将军一无所知的人,开玩笑,蒙恬大将军,主持大秦北方军务,军神一般的存在,在整个大秦的军伍中,蒙恬将军差不多是仅次于王翦大将军的人物了。
“在这里祭祀,是个什么说法?这个城是怎么回事?”蒙恬身边的少年问,蒙恬点点头,示意张魁回答。
“禀告将军,我们每年春秋都会上来祭祀,求乞风调雨顺的。这里据说是黄帝升天之城,在这里祭祀求乞丰收,最是灵验。从我记事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老魁叔说。蒙恬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能给大将军回话,那是多么荣耀的事儿啊!
“你说这里是黄帝升天之城?轩辕黄帝吗?”蒙恬身边的少年说。
“就是轩辕黄帝啊,我们村是张村,故老传说,我们张氏的也是出自姬姓,是轩辕黄帝第五子。”
蒙恬笑笑,拍拍老魁叔的肩膀“这么说的话,我蒙氏也出自姬姓,咱们祖上还都是轩辕黄帝呢!”老魁叔被蒙恬这亲昵的动作惊到,一动都不敢动。张诚听得有点呆,轩辕皇帝升天之城,那该是多么古老的遗迹啊,自己怎么从没听过?想到无数更古老的遗迹,在历史的长河中湮灭,张诚就有一点发呆。
“带我们走走,看看这座城吧。”蒙恬说,随手指一下身边的少年,“给公子讲一讲这城的故事,这是公子扶苏。对了,刚刚这个小娃儿说他是公士之子,他父亲几年前战死了?”
“是的,诚哥儿是我们村公士张黑的遗腹子,现在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个人。”老魁叔不觉得公子扶苏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忙着回答蒙恬的问话,张诚在一旁惊呆了。一天之间见到了蒙恬和公子扶苏,这是什么运气,这两个悲催的家伙,齐聚此地,是因为什么呢?他们两个是历史着名的背运之人,不会给自己和村子带来坏运气吧?
公子扶苏,是秦始皇的长子,本应继承秦始皇的帝位,成为二世皇帝,结果却在李斯和赵高的阴谋之下,被诛杀在外乡。张诚看着这个面带稚气的少年,想一想再有12年秦始皇就会死了,然后扶苏就在同年死掉,包括这个蒙恬,也在同年死掉。敢情自己今天是和两个死人聊了半天,真是晦气!
路上,蒙恬一边听老魁叔介绍这一带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一边问老魁叔和张诚家里的生计情况,老魁叔伤残退伍生活有无困难,张诚母子作为公士遗属,生活有无困难,地方上有无刁难。还一并问清张村具体方位,表示改日要去村上看望村里的老兵们。
大将军并不是一个冷酷狠绝杀人如麻的武夫,更像是一个温厚多情的文人。然而张诚对军事历史的了解比对一般的历史了解的还要多一些,知道在古代,这种看上去宽厚的武将,最是危险。吴起那样的名将能给普通士卒吮脓疮,士兵的母亲就痛苦担心自己的儿子最后会为吴起赴死。冷酷和仁慈,只不过是名将的一体两面。有一句话叫慈不掌兵,在战场上大将军不仅仅会下命令杀死敌人,杀死自己人的命令、眼看士兵陷入绝境却不援救的事儿,也绝对不少。蒙恬是一代名将,怎么可能是一个仁慈宽厚的青年?
张诚慢慢的落后在这队军士的后面,最后更是退到村民之中,牵着母亲的手,攥的紧紧的,手里全是汗水。他觉得自己还是要回到小村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应该远远离开蒙恬扶苏这两个倒霉蛋,最好今生永远不见,此时的张诚不会想到,没过几天,就要在自己的家里迎接蒙恬将军和公子扶苏,更不会想到,自己在未来的岁月里,少不得要和这两个大霉人打交道。
“这两个人的霉运,不会传染吧?”张诚觉得自己都有点唯心了。
第16章 再见蒙恬大将军
蒙恬大将军打着路过,顺便拜访军中袍泽子弟的名义,几天后来到张村,走进了张诚家的院子。满院子的妇人瞬间惊呆,纷纷起立,各个手足无措。
蒙恬大将军也惊呆了,第一次在一个农家庭院里看到几十个农妇坐在地上一起工作,她们手边都有一个碗,每个人的碗里都有颜色鲜艳的颜料,还有……人人手中都有一个……他特别熟悉的……蒙笔!
蒙笔是蒙恬将军的改良,在行军途中,蒙恬书写文件递送给秦王政来汇报军情,传统的书写工具都不方便,蒙恬就改良了毛笔的制作方法。这一次改良极为成功,在咸阳的权贵中,蒙笔成为非常流行的礼品。
没想到在这个荒僻的村中,也能看到蒙笔,还都在这些妇人女子手中。蒙恬大将军内心五味杂陈。
张诚走到庭院里来迎接蒙恬将军的时候,看到发呆的将军,看到满院子不知所措的妇人,看到蒙将军目光所在的蒙笔,张诚心中了然。
“见过蒙将军。”张诚举手加额行礼。
蒙恬走过去,从地上的碗中捏起一支蒙笔,“这是……”
“这是蒙笔,从县里集市上许氏商行买来的。”
“哦?买来的?多少钱啊……”蒙恬微笑。
“将军问,小子不敢隐瞒,这一支笔是50个钱!”张诚朗声回应。满院妇人听说自己每日用的一支笔,就值1石粮食!满院子抽冷气的声音。
50个钱一枚的蒙笔,蒙恬听了这个价格,却又有一点满意。这价格当然要比咸阳贵一些,物离乡贵,在上郡卖的贵一些也是理所当然。只是,这原本用来书写文字的笔,被妇人女子握持,用来涂这些泥巴,到底让人不快。蒙恬压下心中的不快,问“她们在做什么?”
“小子承接了许氏商行的订货,制作一些泥叫儿,这些乡亲帮我制作。”张诚从项间摘下一个用红绳系了泥叫儿做的吊坠,递给蒙恬。
“泥叫儿?”蒙恬疑惑。
张诚从一个妇人手中接过一个画到一半的泥叫儿,放到唇边吹起来。哨声响亮。随着气息断续,泥叫儿发出不同的声音。
“有意思”蒙恬把玩这个泥叫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学着吹了几声,又拿过几个泥叫儿逐个试过去,发现声音几乎一致。
“借一步说话。”蒙恬说。
“我想定3000个泥叫儿”,蒙恬有话直说。
“蒙将军,这个泥叫儿,已经被县城里的许氏商行买断了,我们自己是不能卖的。如果需要,您大概得向许氏商行购买。”
“本将军不是白拿你的,我给钱。”
“蒙将军,我和许氏商行立了契的。契不可违,将军见谅。”
“许氏商行手里有货?”
“是,我一个月要向许氏商行交4万个泥叫儿。”
蒙恬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还以为,你是我军中袍泽之后,孤儿寡母生活必定艰难,这次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帮衬一二,想不到你张诚还有这宗营生,那大概你是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了?”
“大将军有心,小子和家母深感盛情。”张诚的回答颇有分寸。
“不过,既然是我军中袍泽之后,本将军以后要长期驻扎在上郡,那就可以多多往来。”
“喏,”
“张诚啊,你读书了没有?识字吗?”
“这小村,哪有书可读……”
“想学吗?”蒙恬问,就差一句“想学我教你啊!”
“这个,我只是一个农家子弟。”
在蒙恬身边的公子扶苏放声大笑。第一次看到能让蒙恬将军吃瘪的人,还是个几岁的孩子!
蒙恬也摸了摸鼻子。
“识字读书,想来是好的。可是家里就只有我和家母相依为命,只怕不能全力投入,学的似是而非成了笑话……”张诚说,他用字尽可能斟酌,差一点就说成学个半瓶醋。
但即使这样,蒙恬和扶苏也暗自赞叹张诚谈吐不俗。
“这个,蒙笔本来是书写文字的,你却拿去画泥鸟儿……”蒙恬佯装恼怒。
“将军,我们乡民不识文字,原本确实不该亵渎蒙笔这样的巧物,但是书写文字,是官吏的能力,农妇们拿来描绘花鸟,却能养家糊口,哺育孩童,幸有蒙将军造此蒙笔,让这全村妇人能够改善生计,小子见识浅薄,却并不以为这是亵渎……”
“你说的对,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蒙笔这样用,并不算蒙尘。”蒙恬也正色说。“你娃儿虽然不识字,但是思虑通达心思敏捷言辞犀利,是个可造之材,那我再考考你,你可知我要三千个泥叫儿做什么?”
“将军自有将军的用处,不该我知道的,我又怎么知道?”张诚说。
听到“不该我知道的”这几个字,蒙恬眯起了眼睛。眼光之中有一丝杀意。张诚的眼光只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年纪还小,这样,记下来”蒙恬身边一个军士立刻走到他身边。“这孩子满12岁,就调到我军中做我的侍从。”
张诚有点发呆。
听到这个消息的老魁叔直拍大腿——“这是要在蒙大将军身边听用,这小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而做蒙恬监军的公子扶苏,却确信在某一刻看到蒙将军眼中的杀气。
“你知道我要3000个泥叫儿做什么?”在离开张村的路上,蒙恬问扶苏。
“我不知。”扶苏回答。
蒙恬叹了一口气,扶苏也算是聪明机敏之人,但是显然并不如这个张诚那么机敏。自己一说要3000个泥叫儿,那小子想必立刻就猜出自己的用途。问他他却说自己不该知道,而没有直接回答,这和清楚的回答有什么不同?这份机敏,这份强硬的态度,还只是个孩子,这孩子如果长大,会是什么样?他也就是家里没什么背景,如果是公卿子弟,那大秦的未来必定有他的一个位置。
“这个泥叫儿,如果军士使用,可以远远传递消息、号令军队,和号角、锣鼓有异曲同工之处,而又便于携带,我想,100个军士配一个泥叫儿,30万大军指挥起来就如臂使指。”蒙恬说。
扶苏呆呆的看着蒙恬,过了一会儿才把这事儿前前后后想得明白。忽然惊叫:“蒙将军果然才智过人,无愧我父王和王翦老将军都说,蒙将军是我大秦未来军伍第一人!”
被这样称赞,蒙恬却并没有怎么得意。
又走了一段,扶苏好像才想清楚下一层:“那个……张诚,莫非他也想到了这个用途。”
“嘿……,我说要3000个泥叫儿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明白了这个……”蒙恬说,缓了片刻,又说“他大概根据这个数字,连我统御多少士兵都猜了出来。”
扶苏大惊。这下知道蒙恬的杀意是从何而来了。
“他聪明的很,可是却并没有什么罪过,我也不能因此真的把他怎么样。”蒙恬懊恼的说。“我大秦将军的刀,不能砍在一个我大秦国内无罪的孩童身上。”
不能对一个无辜的孩童下手,但是可以以军籍来征召这个公士的独子,进了我的行营,那就要听我调用,到时候再慢慢看吧,慢慢调教。总要让你成为可用之才。
不过这孩子还真是有点惫懒啊!
第17章 野蜂飞舞
说白了,泥叫儿并不是一个可靠的生意。一年50万的订单,也就是许氏商行家大业大看不上这个秘方,真要是动一点心思,早就能破解出来。
所以张诚一早就在给自己家,乃至自己的村子想别的出路。
农业社会,可以致富的手段极其有限。当然,在探索文明的道路上,有无数皇冠钻石。但是太多的发明创造和技术进步都不是自己这个幼童应该涉及的。而太多意外,分分钟都可以要了自己的性命。张诚很确定,再见蒙恬的这一天,有那么一刻,蒙恬对自己是动了杀心的。而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张诚很讨厌这种感觉。
无论秦法多么严苛,秦人是多么讲道理,这毕竟是一个封建社会,王公官吏,一旦对自己起了杀意,自己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所以任何尝试探索,都要格外小心。
还是安心做一点农人能做的事儿吧!
在农村,能做的事儿无非就是种点地、养点牲畜之类的,但是一方面来钱太慢,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发展很慢。
泥叫儿这种没啥本钱的生意好啊!没本钱的生意就是好,就算当农人,最好也是做个没本钱的农人。环视整个村庄,张诚想起自己眼下还有一个没本钱的生意可做。
找到去年冬天剥下来的那两张羊皮,张诚央求母亲给自己制作几副羊皮手套。又找了全套的衣服穿着在身,在一顶草帽上,缝制了一个麻布的面罩,全身穿戴起来,好像是一个全身披甲的士兵,神秘而强大。
仔细检查了这套装备,确定隔着面幕还能看清外面的人物,确定浑身的衣服能把自己保护的很好。花了几天时间做心理建设。
富贵险中求吧!张诚想。
在某一个午后,张诚带了几套这样的装备,带着赵家的三球和另外几个孩子,鬼鬼祟祟的抬着几个箱子,钻进了村子附近的一个树林。
去年秋末,在这里看到过一些蜂窝。
靠近一个蜂窝,张诚叫几个孩子把木箱放到地上,然后给每个人讲清楚今天要做什么,说明所有的细节和注意事项,甚至如果出意外的话,有哪些应对方案。
几个孩子学着张诚的样子,穿戴好全部衣服、戴上草帽和面幕。彼此检查装备,确定好没有一星半点肌肤暴露在外,几个孩子把箱子搬到一个蜂窝下面,张诚拿出一个麻布口袋,几个孩子爬到树上,张开袋口放在蜂巢之下。张诚过去用小刀割下蜂巢和树杈连接的部分,蜂巢落到了麻布口袋里,在蜜蜂乱飞之前,一个孩子迅速拢住口袋,把口袋塞到木箱中,迅速扣上箱盖。
嘘一口气。
有漏网的蜜蜂,在天空中没头苍蝇一样乱飞,但只是零星的几只而已。整个蜂巢都扣在了木箱子里,蜂王、工蜂和雄蜂,一网打尽。
孩子们配合的很好,很快,五六个蜂巢就分别装进了箱子。孩子们把木箱用绳索捆扎紧密,一群孩子抬起箱子就往村子里跑去,散乱的蜂群在身后追逐,但是数量并不多,孩子们的装束起到了作用,并没有一个人被蛰到。
从这一天开始,张村诚哥儿家的墙外,多了一排木头蜂箱。
蜂箱打开以后,蜜蜂们混乱了一阵儿,但是很快就安静下来。工蜂们在箱子里里外外忙忙碌碌,几天之后,这些蜜蜂就安稳的住在这些木箱之中。
许氏商行按照张诚的要求,送过来几十个新型的木箱、一些木桶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这些箱子里有一排一排木框,木框上绷了一层粗麻布。虽然张诚自己从来没有养过蜂,但是依靠一点简单的昆虫学知识,和一鳞半爪见过的离心取蜜的图片,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一下,在这个时代开始驯化蜜蜂。
在漫长的几千年里,蜂蜜都是奢侈品。是最重要的甜味来源。如果能驯化蜜蜂,实现规模化饲养,实现低损耗取蜜,张村就有了更扎实的产业基础。中国最早关于养殖蜜蜂的记载还在汉末,张诚对蜜蜂的养殖历史并不了解,但是知道蜜蜂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昆虫。只要控制住蜂王,蜜蜂们就跑不了。荒野上的花卉是不花钱拿到资本,蜜蜂是不需要花钱的苦力。掌握了蜂王,就有常年不断的收入。张诚还不知道,在汉代以来长达两千年的养殖蜜蜂的历史上,主要的取蜜方法都是毁巢取蜜。要破碎蜂巢碾压挤出蜂蜜,这种方法一年只能取蜜一次。每一次取蜜蜂群都会元气大伤。但是如果使用框式蜂巢,取蜜基本不会对蜂巢带来损伤,一年下来,取蜜次数增加,蜂蜜产量可以提高数倍乃至十倍,蜂蜜里的杂质还会更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品质更高,这才是真正的革命。
养蜂取蜜这事儿,在可以预见的几百年内都不会出现真正的市场饱和,即使到了后世技术充分发展的时代,养蜂取蜜仍然是一个劳动力密集的行业。2000年间,除了几项有限的技术变化以外,整个养蜂行业的技术变化并不多,而蜂蜜产业的主要元素——蜜蜂——的习性,在上百万年里根本没发生过变化。这就是让养蜂技术在秦国落地的原因——技术足够古老、技术足够稳定,古老稳定到秦国这个时代的人,也能从容操作。
而如果张村一带能发展出完善的产业链条。这一项技艺足以保证张村在几百年间都能够稳定富足和安康。
张诚的构想是理性和前瞻的,但是在村子里的人看来,张诚和村里的孩子们越来越有小恶魔的感觉,一个个无法无天、胡作非为,居然敢去林子里弄了蜂窝到村里来,这村子哪里还能有宁日?
村长老魁叔找到张诚,要问清楚此事,本来还想要规训一下这个娃儿,以后不要胡闹。但是等张诚说清楚要驯养蜜蜂,以后家家户户都可能产蜜出来的未来愿景之后,村长老怀大慰。不仅仅没痛骂这臭小子一顿,还让自己家的几个儿女和老妇都来给张诚打下手,在养蜂这件事上随时听用。
村民们都想,这老村长发什么颠?
这些个蜂箱放在村子里,早晚不得惹出祸事来?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一场真正的灾祸不久之后就会发生,小村几乎灭顶,这灾祸的根苗却并不是这些蜂箱。
第18章 匈奴人的劫掠
一切都是在夜色中发生的。起初,没有人能预见这一切。
黑夜里,寂静的小村忽然有一些惊呼。混乱的脚步、马蹄声音、鸡鸣犬吠不绝,人的哭泣、咒骂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的人从睡梦中惊醒,被壮汉从床上拖起,拉到小村的街道上,捆了绳索。
火把光影中,能看清这些暴虐的壮汉……是匈奴。
上郡地处秦国的北方,这里森林和草原混杂、山丘和平原交错,所以在这里生活的,不仅仅有农耕的秦国人,也有游牧的匈奴人。
匈奴人和秦人的关系很复杂,有时候他们会和秦人交易——用牛羊来换秦人的盐。有时候却会直接摸到秦人聚居区,进行一次无差别的劫掠。
这一伙匈奴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各个带了刀剑和弓箭,把每个人赶到村子的晒谷场上,用绳索捆成一串。他们冲进每个屋子里,搜刮能看到的一切——粮食、干肉、羊、鸡、布匹、衣服、羊皮……,把这些堆在场院上。
他们甚至用刀杀死了几个村中的老年人,以此来威慑剩下的人服从命令。
所有人被匈奴人的凶戾吓住了,连孩子都不敢出声。
张诚在人群中缩着身体,大气也不敢喘。
一个匈奴人甚至去砍开一个新式蜂箱,结果蜜蜂如同炸了一样飞出来,把那个匈奴人蛰得满地打滚。一个似乎是首领的人发了一声命令,一支长箭射出,止住了那个倒霉的匈奴人的哀叫。
村民们更是恐惧,看到这些匈奴人不仅仅对村里的人凶狠,对自己部族的人一样凶狠。匈奴首领用火把驱散了蜜蜂,指挥手下把捆成一串的村民驱赶着,带着这些抢劫来的财物,一起离开村庄。
成年人们被麻绳捆着一只手,连成一串,口中被强迫塞了树枝,发不出声音,还要肩挑手扛带着自己的家财跟着这些匈奴人一起在夜间行走。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迷迷瞪瞪的,内心恐惧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诚闻到身边的匈奴人身上发出臭烘烘的气味。很恶心。这些草原牧人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洗澡?张诚曾经有过民族平等的训练和教育,但是在这个世界,在此时此刻,他是绝对没有民族平等的念头的。
夜色里,全村老幼妇孺成一个人链,摸着黑在树林里穿行。这并不是寻常的道路。匈奴人在其中行动却很熟练。
摸黑走路,没有火把,所有人都只靠着星月的光明,摸索着前行。
匈奴人在林间穿行,仿佛无声的幽灵一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相比之下,村民们就没有这种天赋,身体碰到草叶树枝,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也会惊起林鸟。
翻过几道山梁,看到林间支起几个帐篷,这里有另一些匈奴人。妇孺更多一些。这是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营地。妇女们显然是在这里准备食物,等候自己的族人归来。
匈奴人把从村落中劫掠来的物资迅速发下去,开始第一次对被劫掠的村民们训话:
“老实听指挥,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试图逃跑。逃跑的人会被杀死。不要想着反抗,反抗的人会被杀死。跟我们走,去草原上,在我们的部落生活,你们会活的很好。你们没有任何选择,去草原,或者被杀死。”
话很生硬,匈奴人说秦人的话有些怪异,但是大体上能达意。
村民们面面相觑。很多人望向老魁叔。
躲在人群中的张诚,低低说一声“先顺从他们,保命要紧,走一步算一步。”这是一路上他想清楚的事情。现在村民虽然不少,但是大家猝然被擒,手中又没有武器。而匈奴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对抗的话,损失会非常大。跟着他们走,到了草原上当然会被匈奴人奴役,但是也不过就是换一种生活方式罢了。草原肯定没有在村里过得舒服,但是至少眼下能保一条性命。保命要紧,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诚当然知道这是一种典型的投降主义思想,只不过他自己不会承认。实际上穿越过来以后,他慢慢的学会了认命。认命,就是不要和环境对抗,只能做一点小小的改善让自己过得稍微舒服一些,对抗只会丢掉性命。为了活下去,屈辱一点算什么?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大的敌人,并不一定是这些蛮族,一把生锈小刀在手指上划破一个小口子,就能让自己性命不保,或者林地的狼和羊如果进村,自己这样的小孩就可能要回到天上做天使了。
所有穿越者内心都是扭曲的,死过一次的人,对生命自然有另外的看法,指望他们保持骄傲和尊严,很难。
村长老魁叔也没有主意,此刻听了这句话,相当于在无助之中有人给了一根绳索,也就紧紧抓住。
老魁叔对看过来的乡亲说:“我觉得娃这话说得对,他们强,我们弱,就还是听他们的。走一步看一步。”作为秦军上造的老魁叔,在军阵中,身处袍泽之间,是勇武的,甚至不惜身被重创冲锋陷阵。即使是单独一个人面对敌人,老魁叔也有狭路一决生死的勇气,但是作为一村之长,身背如此多村民的性命,老魁叔一下子就没了勇气。
听到老魁叔这话,没有主意的村民也都只好点点头。
老魁叔站起身来,走到匈奴人头领面前:“我是村长,我们答应你,跟你们到草原上去,但是这一路我们也要照顾我们自己的女人孩子们,不要伤害她们。”
匈奴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嫌恶的说:“你们的女人和孩子要活下来,也得干活。让她们帮忙去煮饭!”
这是一个小部落,这次下来是为了劫掠财物和人口,这个部落眼前对占有秦人的女人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一旦回到草原上,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我们可以配合你,还请……松开我们的绳索?”
“女人孩子可以松开,男人,不行!”匈奴人说,“另外,瘸子,如果你跟不上我们的队伍,那就去死!”
第19章 教匈奴人睡觉
这是一个小小的匈奴部落。人口和牛羊都有限,在草原复杂的资源争夺中,这个部落早就被边缘化了。人口少的小部落,稍微经历一点灾害和战争就会遭逢灭顶之灾。草原上的规则,就是小部落要通过互相之间的战斗合并成一个大一点的部落,只有部落越来越大,生存的能力才能越来越强。其实这个道理也并不只是草原上的规则,在中原地区,也是一样的规则。春秋时期的无数小国彼此征战,最后聚合成齐楚燕韩赵魏秦这样的强国,而大秦又一路征伐,在吞并六国的道路上一路狂奔。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只有大国才有生存空间,小国唯一的宿命就是覆灭。
这个匈奴部落和其它匈奴人的部落争斗,没有任何胜算。这才冒着遇到秦军的危险,南下来劫掠。
张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在突然袭击之下,这个部落能勉强吃下张村。吃下张村,这个部落就会扩张几百口人,实力就会大增。
但是更大的村落,这个匈奴部落就没有把握吃掉它。
匈奴人隐藏在这片山林里好几天,从远处对张村做了了望侦查,甚至研究了作战方案,这才一举突袭成功。这个过程中的损失比预想的要小。虽然张村也死了几个老人,虽然匈奴人也死了一个勇士,但是这是战争,这损失已经小得多了。
匈奴人选择了一条隐蔽的、曲折的路线,完全绕开秦军的驻军、哨卡,悄悄的从山林中撤离出去。不得不说,他们保持着高度警惕。有人说匈奴人是天生的战士,那是因为他们生来就要不停的争斗,但是这种“天生的战士”,始终被秦、赵、燕国的军队克制,很难南下称雄,那是不是说秦赵燕国的人更是天生的战士呢?
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很简单。他们远比农耕的村落更加贫穷,没有住屋、不停迁徙,所以也很难真正存积下财产,也大概是如此,他们对一切财产的利用,就达到了极致,每一样东西在他们手里都有非常丰富的用途。
村民们家里的衣服被匈奴人迅速的穿在了自己的身上。
村民们的粮食迅速的被匈奴人分发到了每一户手中。
村民们家里的陶罐、陶盆,都被瓜分一空。
村民们用来御寒的羊皮,也成了匈奴人帐篷的一部分。村民们的羊,被混到匈奴人的羊群中,很快就不分彼此了。
村民们的鸡,则在第一时间就被吃掉了。
村民的女人和孩子,被分配到各个帐篷中,帮助生火做饭。村民中的男丁,则被要求去做重体力的工作,搬运物资负重行军。
走的慢的、手脚不够麻利的,就会一鞭子一棒子砸下来,头破血流。或者被嘲笑辱骂是废物,村民敢怒不敢言。孩子和女人都被旁边的人捂了嘴巴,避免发出哭喊声。匈奴人特别要求,禁止哭叫。“娃儿哭了怎么办?”“死人是不会哭的。”头领回答。
春季里,就下起了雨,道路泥泞难行,每走一步都好像是走进地狱。
张诚跟在老魁叔旁边,扶着老魁叔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叔,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也不会怎么样,最坏的就是去部落里当奴隶,男人去跟他们赶牲口,女人给他们生孩子。但是也许过些年,你熟悉了部落的生活,也就变成一个匈奴人了。草原的部落需要很多人口,他们自己生不出来或者没有那么多人,就从外面掳掠。”老魁叔低声说。久在边疆,久居行伍,老魁叔对草原部落的情况多少了解一些。
夜色将近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就地安营扎寨。但是所有人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春夜寒冷,秦人们冻得瑟瑟发抖,匈奴人却有帐篷。
“头领叔叔,我们自己生个火取暖,也烘烤一下衣服可以吗?”张诚走到头领不远处,很恭敬的问。
“不要太大的火堆,但是这天气到处都是湿的,你拿什么取火?”
张诚点点头。跑过去告诉老魁叔,说可以起火,路边看到还有一些暴露地面的煤块,取过来想办法生个火呗。
老魁叔想了想,觉得可行就让妇人孩子到路边捡拾煤块。张诚在路边的散落的树叶下面,找到一些半干不干的树叶和干草,小心的聚拢。折一根树枝,从自己怀里撕下一条干燥的衣服缠在树枝上,又去匈奴女人那里要了一小块羊油,涂抹在破布条上,在匈奴人的火种上点着,然后举着这个小小的火把点着了自己的那些干草,再小心的把煤块放上去。小心的用半干的草叶去维持这火堆的燃烧。慢慢的,这些煤块居然就着起火来。
张诚长吁一口气。村民们围拢到火堆旁,慢慢烘烤着冻得冰凉的双手。
女人们带来更多的煤块,火堆越来越大。火旺起来以后,张诚和村长安排人把煤块分成两个堆,间隔几十米,男女和孩子都分开,分别烘烤自己。隔得远了,男女渐渐脱下衣服,用树枝挑起来在火堆旁烘烤衣服,渐渐的烘干。
匈奴人头领冷冷的看着张诚和村民的行动。一会儿叫过张诚来:这是什么?
“煤块儿,这是煤,头领叔叔。我们用它点火、煮饭、烤肉、取暖。这样雨天就干燥,冬天也不冷了。几块煤就能顶好多柴火!”张诚很殷勤的介绍着煤块的用途。
不远处,秦人也用树枝穿起干粮,在煤堆的火上面烘烤,空气中传来食物的香气,很吸引人。
“滚开滚开”头领带着几个壮汉,把村民们赶离火堆,衣衫不整的妇人们发出一阵尖叫。
匈奴人聚拢在火堆旁边,烘烤着肉和食物,也烘烤起自己的衣服,空气中飘散着匈奴人的臭气。
张诚在附近多找到几块煤,去求乞匈奴人给自己一块燃烧的煤块当做火种,匈奴人并没有拒绝。
于是秦人们在不远处,另外又生起几个小火堆。
有火的世界真好啊,真温暖啊。张诚煨在母亲的怀里,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不觉哼起了一首歌:“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个宝……”歌声轻微,此时此刻,张诚觉得这一生过得是真不容易,母亲把自己这个遗腹子生下来,饥一顿饱一顿的养大,很多次看到母亲把稠粥推给自己,她自己只喝一口清可照人的米汤,幼年的张诚很感动,却不敢言声,只会低着头把自己眼前的稠粥舔的干干净净。
煨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想想自己还要经历这么一遭,被掳去匈奴部落当奴隶,自己和母亲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自己已经四岁多快五岁了,自己是个男人,要保护这个母亲。
隔了这么远,闻不到匈奴人身上的臭气了,但是肉香却飘散过来,好馋啊!
匈奴人们在火堆下声音都快活了起来,而秦人们这里却全是悲苦。
夜色更深,匈奴人纷纷回到帐篷里睡觉,留下几个岗哨在这里看守睡在露天里的秦人。
“头领叔叔,要不要在帐篷里也生一个火盆,这样睡觉更暖和?”在头领要离开火堆的时候,张诚抬起头来说。
“怎么弄?不会把帐篷点着吗?”
“很容易,咱们不是有陶盆吗?把煤块放到陶盆里,带到帐篷里,就不会点着别的东西了,一盆火能用一晚上呢。”张诚咧嘴笑起来。
“那你去给我弄一盆火来!”
张诚去要了陶盆,屁颠屁颠的用树枝夹了一些煤块在火盆里,在燃烧的煤块上再堆了很多细碎的小块。火焰在煤块间跳动,好像有生命的精灵。张诚端着这个火盆去头领的帐篷,把火盆放在帐篷正中,抬起头四下看看,匈奴人的帐篷其实很简陋,没有门窗,入口处是一块皮子做的活门。
“把这个皮子放下来,别让热气出去,也别让蚊虫进来,很舒服的。”张诚说着随手放下帐篷口的皮子。
“嗯,头领看着张诚如此小意,很是满意。”在温暖的火盆旁边躺下。
看到头领带了火盆,更多的人也拿了陶盆过来找张诚做火盆。张诚就指挥孩子们去帮忙制作火盆,指导他们怎么把煤块堆起来,确保火盆能烧一整晚。
一户户的匈奴人,平生得到了最温暖的一个梦乡。
累的筋疲力尽的张诚,回到火堆旁,看了一下母亲还安好,打个招呼,就去了男人那一堆,坐在老魁叔身边,靠在老魁叔怀里。
“诚哥儿啊,能行吗?”老魁叔已经品咂出滋味来,有了猜测。
“尽人事,听天命吧,老魁叔,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天亮前叫醒我。”张诚很疲惫了。这件事劳心费力,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第20章 杀这些匈奴人,还不需要用刀
这个计划很粗糙,但是自有其道理。
煤块不充分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高奴县这里的煤质量非常好,点燃起来无烟无臭,应该是含硫非常低、热值非常高的缘故。在村里的土屋里,都会因为碳气致人死亡。何况在匈奴人的小帐篷里?
因为在下雨,所以匈奴人把帐篷顶的天窗也都盖上了,再盖上羊皮的活门,这一夜,够受的。
就只是……还有两个哨兵。那就不是自己这个小孩子能解决的了。要靠村里的这些壮汉来想办法。
后半夜,张诚被老魁叔推醒。揉了惺忪的睡眼,看着老魁叔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一边低声对张诚说“诚哥儿,你要不要起夜?”
张诚抬头看去,哨兵也靠坐在一旁的树下,鸡啄米一样打着瞌睡。
“老魁叔,我要去撒个尿……”张诚一个激灵站起来,说道。
“去吧,走得不要太远,在野外少年人不要睡得太死。”
张诚听出老魁叔话中深意,侧耳听了一下。
“我听过了,都没了鼾声。”老魁叔低声咕哝着。
张诚跑到火堆不远处撒尿。哨兵抬了眼皮看了一眼,又半合起眼睛。
张诚捡起一个陶盆,装了几块煤块:“阿叔,我去看看给头领的火盆加点火?”哨兵点点头,示意他自便,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没什么可防备的。
张诚端起火盆走到头领的帐篷,帐篷里黑漆漆的。帐篷靠着一点微光找到火盆的位置,用树枝拨弄一个点燃的煤块到旧火盆里,借着这点光,看到了头领的脸。头领的眼睛半睁,脸在火光照耀下泛着红光,似笑非笑。张诚吓一跳,向后倒去,压住了头领的婆娘,头领的婆娘却没有反应。张诚急忙站起来,点头赔笑说自己是来送火的,头领却不言声。张诚贴脸靠近了看,头领仍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口鼻里却早就没了进出的气。张诚长吁一口气,在帐篷里一个一个清点,头领、头领的老婆,几个半大孩子,都已经没了气息。这个帐篷里的气氛非常之诡异。张诚端起火盆就往外走,走出帐篷,就觉得自己也有点头疼,不知道是真的有了反应还是心理作用。
摇晃了几下身体,深呼吸吐气,张诚确定自己还好,对着哨兵喊一声:阿叔,头领让我给各个帐篷都送一点火去。
哨兵点点头。
张诚端着个火盆,装模作样的一个帐篷一个帐篷走进去,清点着每个帐篷的情况,顺手也摸了几把匈奴人吃饭割肉的小刀子揣进怀里。这才蹒跚着回到老魁叔身边,坐了下来,靠在老魁叔怀里,悄悄地把几把刀子塞到老魁叔腿下面:“就剩这两个了。”张诚咕哝一声。
老魁叔立刻精神了起来,把几把刀子递给身边的男子,各自割断了捆手的绳索,一边呻吟一声“这人老了尿就多,我说兄弟,能解一下手,老汉我撒个尿去行吗?尿在这里臭烘烘的不好啊。”
半睡的哨兵不情愿的过来给老魁叔松绳子。老魁叔反手一刀刺在这个人的脖颈处,血喷了出来。身旁几个男人立刻用小刀割断了绳索,发一声低喊,冲过去把另一个匈奴哨兵按倒刺死。
这些动作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向帐篷方向张望。张诚低声说:别怕,现在帐篷里没有活人了。
老魁叔和几个男子用刀子把所有人的绳子割断。张诚跑去母亲身边,抱着母亲的胳膊,安慰母亲不要害怕。
老魁叔带着男丁们,一间帐篷一间帐篷的巡查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刀子上都粘着血。
最后,回到火堆旁,老魁叔简单的说:“这些匈奴人都中了碳气,全死了。大家安全了。”
营地里顿时哭声一片,女人们是将压抑许久的恐惧一下子释放出来,孩子们则是因为女人们的哭泣而哭泣。
被掳掠的村民,离开村庄只有两三天的时间,就靠着一次大规模煤气中毒事件绝地求生,重获自由,接下来当然是返回自己的村庄。
老魁叔带着所有的男丁,去把这营地里匈奴人的头颅都割了下来放到篮子里,又把烧火的碳灰倒进篮子,吸干了这些头颅上的血迹,村民们把自己的财物、匈奴人的财物、牛马羊统统打包带走,每个人手里都拿了武器,这回,男丁们再也不会把武器放下了。
这一个营地的匈奴人,因为贪婪秦人的人口和财富,断送了一个营地所有人的性命,其中还包括女人和孩子,可是张诚并不觉得那些女人和孩子无辜可怜,发动这一次意外的时候,张诚也并没有考虑过放谁一马。他们所有人都参与了对秦人的掳掠,所以所有人都该死。
返回的路上,张诚跟在老魁叔的身旁。
“娃啊,这个事儿该怎么整?”
“想办法上报给官家吧,或者上报给蒙恬将军。”张诚叹口气。这事儿最终也只能这么了结。
“嗯,娃,这次你救了所有人的命啊!”
“魁叔,这事儿我也不想闹大,就别说和我有关系了,帮我遮掩一下可好?”张诚央告。
老魁叔带着村民,还有这些战利品,这些头颅,走进了上郡的官道,在最近的一个哨卡,老魁叔向看管哨卡的官长说明了自己一群人的经历。
事情很快就上报给了上郡的军事长官,蒙恬出现在了一行人的面前。
“你们不是军队,斩首匈奴人也没有军功。就算有军功,你老魁要想得军功,也必须斩首甲士才行……这些,都算不上战士的。”蒙恬用剑尖儿拨弄着地上的那些首级。“啧啧,还有女人和孩子……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是,没有期望军功,就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些首级,就只好交给大将军了。”老魁讪讪滴说。其实他最早还是期待着有点军功的,但是一路上,回忆授功的规矩,也就想明白了。不可能有军功。大秦的军功必须在战阵上得到,自己这样的上造要再获军功,就必须斩首敌军的小首领,也就是甲士。自己和匈奴人之间,算不得战争,匈奴人的首领也算不得甲士。至于这些妇孺……唉,自己也只是割下来他们的头。
“说说吧,全部过程是怎么回事?”
“我们夜里被这些匈奴人掳去……”老魁讲故事的能力也不咋地,断断续续的讲述着被掳掠之后的事情。
“就是说,人也不是你们杀的?”
“他们不知道是怎么就死了……”
“哪有这个道理?不知道怎么就死了?吃了毒药吗?”蒙恬嘀咕着。拿剑鞘指了指张诚:“你伶牙俐齿的,你来说。”
张诚讲完前后的经过,派去匈奴营地的军中仵作也赶了回来。“将军,尸体和首级的数量对得上,但是除了两具尸体以外,其它尸体上面没有伤口,没有打斗的痕迹,像是睡梦中死去,然后被割了头颅。”
“所以,是碳气中毒,导致他们死掉,然后你去割了他们的头颅?”蒙恬看向张诚。
“不是小人,小人哪有本事割人的头颅,小人力气小,胆子也小,干不来这事儿。”张诚躬身说。
“你胆子小?”蒙恬不置可否。
“战功就算了,斩首这事儿也是事出有因,你们被掳掠,大秦律也不能定你们的罪,说说你们的战利品吧?”蒙恬转向老魁。
“战利品……大将军说笑了,哪儿有什么战利品……匈奴人又不是战士……”老魁装糊涂。
“你们把人都弄死了,这可是一个小部落,难道就什么东西都没得到?”
“村民们都吓坏了,就顾着逃命回来,哪儿还顾得上搜捡东西,何况匈奴人穷的跟鬼似的,也没什么东西可拿……要说有,这些弓箭和刀枪,那都交给大将军。”
蒙恬看着匈奴人的刀枪,很是嫌恶。天下最好的制式兵器都在大秦。别的国家的,哪怕是齐国楚国的兵器,蒙恬都看不上,草原上的匈奴有什么好兵器。“马,你们那几十匹马,你可别说那些马都是你们村上的,我上次去你们村子可没见你们有马!要证明这马是你们村上的,我可得看你们买卖马匹的契,拿不出来可不行,那就是你欺瞒官家!”
“天地良心,马确实是我们村上的,这些马都是野马来的,我们在塬上下套子逮的,刚刚驯服了,就被匈奴人掳了去……”
蒙恬勃然大怒,这个老兵滑头到家了,居然睁眼说瞎话当面欺瞒自己,把自己当孩子吗?蒙恬走过去,指着马背上一处脱毛的痕迹……“你看看,这分明是匈奴人骑乘的痕迹,你继续瞎编?你告诉我你们村谁能骑这个马,让他骑一个给我看看!还你们自己驯服的野马,你个老东西!”
老魁哑口无言,谎话被戳穿,又被蒙恬的疾声厉色和权势压迫,不断后退,涨红了脸,但是却抵死也不想认错。开什么玩笑,这些马是大家伙用性命换来的,就算蒙恬大将军也不能说夺走就夺走!
蒙恬被这个退役多年,转职为老农的老滑头气乐了。
还是张诚,猜出了蒙恬的心思,也看清了当下的困局:“这些马,选几匹适合军中驱使的,献给将军,其余就留在村上拉拉车、干点农活,将军看可好?将军想必并非爱财之人,只是不忍看骏马流落民间罢了。”
话说的漂亮,蒙恬大将军也豪气,随手指了指几匹马——“这几匹留下,其余的你带回去,我让县里给你登记到你们村的名册中。”
再看看这一队人的狼狈与惶恐,终于松口“你们回村吧,死者安葬了,房屋若有损坏的也抓紧修缮,张诚留下。”又看了满面惊慌的张黑家的,淡淡一笑,对着女人说:“阿嫂放心,我留他问个话,问完了我派人送他回村里。”
第21章 蒙恬大将军的学术精神很吓人
“说说,你怎么知道碳气能杀人的?”
张诚看着蒙恬,这个青年将军其实聪慧异常,就只是身上带着的那种权贵子弟的气质,还有故作名将的那种做派让张诚不愉快。当然,还有这个大将军的下场可不怎么好,张诚可不想和他牵扯太深。
“不是意外,你一早就知道碳气能杀人,所以你故意引诱那些匈奴人在帐篷里点了火盆。”蒙恬看张诚不吱声,补了一句。
“说,我家去年秋天养了两只羊,羊下了小羊羔,我和家母每天挤羊奶来喝,羊奶有点膻,但是喝惯了挺好喝的……”说到碳气,张诚觉得就要从养羊开始讲起,然后既然蒙恬好奇,那自己就给他瞎扯,东一句西一句的不成个章法。偏这会儿蒙恬将军好耐心,也不打断,就听他讲完。
自己亲口讲到自己和母亲喝羊奶的日子,张诚忽然觉得,母亲真的很是宠溺自己,深爱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其实在前世早有各种羁绊,来到新世界,对周边的人往往如看戏一样,把人当做是角色,是背景板,很难投入一份真诚的感情进去。但是当自己开始讲这些生活琐事的时候,这个时候自然带上来此前从未发现的感情。
蒙恬没打断他,大将军今天闲极无聊,就当是听人瞎扯。这个小孩子讲话啰里吧嗦的,但绝不敢瞎编来骗自己。
“羊死了,我在那个羊棚里呆了没多久就头痛恶心,不得不逃出来,后来问过村长,村长说以前也有人家因为屋子里点了炭盆,最后一家子都闷死的事情发生。所以想来就是炭盆会产生碳气,碳气会让人死亡……”
“实验一下给我看。”
“人命关天,将军,这不好吧?”
“猪脑啊!谁说要用人命来实验,用羊!用羊!”蒙恬随手给张诚头上来一个暴栗。
蒙恬大将军驻地立刻搭起了一个小帐篷。张诚一边揉着头,一边指挥士兵们把帐篷脚都压实,牵了几只羊进去。又端过一个火盆。张诚把更多细小的碎煤块盖在生的很旺的火盆上“不要让它烧的太旺,似烧非烧的样子,碳气最多。”
几只山羊被拴在帐篷内的一个桩子上,炭盆放在屋子正中,张诚走出来,盖上帐篷的门帘。小心掩好。
“要多久?”蒙恬问。
“不太知道,将军可以派人每隔一炷香时间进去看看,但是记得一定要进去马上出来,不要在里面久留。我们在林地,匈奴人的帐篷,是差不多一夜才进去检查,人都凉了。”张诚揉揉鼻子。
“我看你对杀死这么多匈奴人,好像一点反应也没有啊?”蒙恬抽抽嘴角。
“我怕死了。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一路上都在想自己会怎么被他们弄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不是我死,那就是他们死了,还能有什么反应?”张诚淡淡的说。说来也奇怪,两世为人,自己也是第一次做局杀人,但是好像既没有负疚,也没有反胃之类传说的反应。甚至在帐篷里检查那些匈奴人的尸体的时候,包括检查那些女人孩子的尸体的时候,也没有丝毫负疚。就好像……就好像是在看电影?在玩电子游戏?这是一种两世为人的淡漠和不真实感吗?张诚不由的看看天空,看天上是不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看是不是有人在操纵自己的命运,看自己是不是在一个巨大的虚拟系统里,只是被人观察研究。
“说的也是,自救嘛,人是会胆子大一点的。”蒙恬点点头。
“你既然是我军中袍泽子弟,以后免不了也是要上战场的,胆子大一点总比胆子小要好。敢杀人就能立功。不过你这个身体未免是太弱了一些。以后要好好的练习,跟你们那个村长——老魁说,村子里也不能一年到头光种地,把后生仔们都训练起来,战阵刺击之术也都要练习。多给我大秦锻炼一些英武的兵士。妈的,被一小股匈奴人连夜把整个村子给袭了,连个反抗都没有,靠一个孩子下毒才逃脱,这都什么跟什么嘛!”蒙恬越说越愤怒。唾沫星子漫天飞舞。
张诚缩了缩脖子,这事儿吧,确实大意。自己哪知道这个世界这么危险。睡在屋子里还能遭到劫掠。想一想,自己那个小村庄几乎是毫无设防,没别的原因,穷嘛!但是现在可不能继续这样了,回头要把蒙恬的话传达给老魁叔,还要夹带一些私货……
实验证明,在精心设计之下,煤气中毒致死所需要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因为特地密封了帐篷,对火盆处理的也很精致,再加上羊不会像人一样多疑……所以第一个半个时辰过后,士兵进去检查,就发现羊只们已经全部瘫倒在地,全无气息了,检查羊只的士兵在帐篷里多呆了片刻,就头晕恶心,一头栽倒在地,还是其它兵士发现异状冲进去把同袍拖出来的,在室外新鲜空气中,好半天这个小兵才活了过来。
“这么厉害?”蒙恬猛地站起来。急忙去检查现场。
“把帐篷拆掉。”张诚拉住要冲进帐篷的蒙恬,大声喊。蒙恬反应过来,挥手叫士兵拆掉帐篷。
四只羊倒在地中间。没有一丝气息。
蒙恬有点出神。身为大将军,对怎么弄死人有着天生的兴趣。如果烧一盆炭就能弄死很多人,他是绝对有兴趣尝试一下子的。
“你说,这个……如果我在上风头点起炭盆,敌人在下风头……”蒙恬转着眼珠。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你看,将军,这帐篷拆了,旁的人就不受影响……”张诚是不会跟蒙恬讨论什么一氧化碳密度比空气小之类的屁话的。
“说的也是,不过要是把俘虏拉到这种帐篷里,也就不用像武安君那样坑杀那么多人了,一刀一刀捅,还费刀子……”
张诚不知道这个武安君就是白起,但是听到蒙恬的喃喃自语,浑身也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浮现把人一队一队赶到煤气室的情景,这他妈是什么念头啊……太反人类了!
蒙恬还在发呆。脑子里已经想出很多使用这种碳气的方法。对付俘虏怎么用,对付政敌怎么用,对付桀骜不驯的下属怎么用……花样繁多,精彩极了。
本质上,蒙恬还是一个纯良阳光的青年将领,并不是一个阴毒诡谲之人,只不过作为一个领军的大将军,对怎么弄死人这件事,有一种纯学术的本能。蒙恬这样的人,看到一根树枝都会设想如何将这根树枝作为兵器,在瞬间结束掉敌人的性命,突然看到碳气具有这么神奇的力量,又怎么会不产生联想呢?
不过想到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这种碳气对付自己或者自己的老爹,蒙恬浑身一个激灵,马上也清醒了起来,双眼通红,喝一声“收拾干净……羊送到火头军,给大家打个牙祭。你在这儿留饭,然后我让人送你回去。”
第22章 丧礼,原来诗经是喊出来的!
这次掳掠之旅,张村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一觉醒来就成为别人的俘虏,世界上哪有这个道理!还有一些乡亲在这次匈奴入侵中死去。回到村庄,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收殓了那些被杀死在场院上的乡亲。哭声不断。这个葬礼已经不是一家一户的丧事,而是张村全村的丧事。
全村人穿着黑衣,在村边的坟地上给死去的乡亲下葬,哭声震天。
主持丧仪的人声嘶力竭吟唱着古老的丧歌,孝子和亲友们跟随主礼人的歌词迎合。
凯——风——自——南,
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
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
吹——彼——棘——薪。
母——氏——圣——善,
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
在——浚——之——下。
有——子——七——人,
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
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
莫——慰——母——心。
——注:诗经·凯风
这大概是诗经里的歌词吧?张诚第一次听到有人吟唱这种文雅古朴的歌词,主礼人是一个青年,面色苍白,戴着高高的冠。穿着宽大的大礼袍。这是从县里请来的主礼人。
诗经的歌词都是四字一句,张诚在学生时期也涉猎过一点点,当时只觉得诗经的词句简单重复,不如后世的五言七言悦耳。来到大秦第一次听,却发现此时此刻的人不是在念诗,而是用嘶喊的方式,像吼叫一样拼命把肺子里的气息喷吐出去。每一个字都拉长了音。原来这才是古人吟唱的方式吗?嘶吼的方式,四言果然就可以理解了,谁的气息都不够一句喊七个字的。
这样嘶吼,也是最好的情绪宣泄。全村的人跟着嘶喊,每个人最后都通红了脸,哑了喉咙。心中的悲伤也因此减少了许多,渐渐平复下来。
这是一首哀悼母亲的诗歌。张诚不记得埋在这里的老妇人,有哪个家里有七个儿子的。大概这是既成的套路,无论家里有几个孩子,丧礼上都是这么唱的吧?
高冠青年带领大家规规矩矩的完成了葬礼,接受了老魁叔送上两只羊的谢礼,乘着牛车离开了小村。
“是从齐国来的儒生呢。”老魁叔跟乡亲们说,目送这儒生驾车离开小村。
“刚刚他主祭真是太厉害了!”乡民们言辞贫乏,只能用“太厉害了”这样的形容,这话有点类似后世人流行的“牛逼”,一切极致的东西,只要赞一声“太厉害了”,就是最高的赞赏。正如一个老外导演来到中国,就学会了一句“new b”。
“那是,齐鲁是礼仪之邦,据说那面的儒生主持礼仪都是最好的。”
“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请到齐国的儒生来主持葬礼……”有老人摇头晃脑,很是羡慕。
“要花不少钱呢!请儒生来主持葬礼,可不便宜。”另一个老年人说。
“多少钱都值啊,你看看多体面……”老年人的看法就是不一样。
“有钱也不一定能请到呢,这还不是因为村子被匈奴人劫掠了,县里得到消息,说我们村子能从匈奴人胁迫中反杀逃回来,说我们村民英烈勇武,才帮着村长找到了儒生来主持丧礼的……要是寻常的老百姓死了,哪里有这样体面。儿女们哭一场,也就罢了!”
参加完葬礼,张诚找到老魁叔传了蒙恬将军的意思,就是说小村还是要重视一下防御,要训练农户子弟学会战阵刺击之术。
“我的想法,老魁叔,咱得给村子加一些围墙,夜里还要有人打更巡视,最好还是要有一个报警的烽火台。整一口钟,挂起来,一旦有敌袭就敲钟召集村民御敌……”张诚展开自己的想象,开始胡说八道,全不顾这个村子是多么小,哪有那些资源建设一个堡寨。
“应该的,应该的,蒙将军说的是!”老魁叔点着头说,也浑不顾这些设想是否现实。老魁叔也是被这次掳掠之旅给吓怕了,觉得怎么小心怎么准备都不过分。在他的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匈奴人能来一次,就能天天来。这次来的是个小部落,万一下次来一个大部落呢?这次人家意图在掳人做奴隶所有没有大肆杀伤,万一下次人家要的是地呢?这得亏是秦律严苛不准百姓随意迁徙,不然老魁叔都动了举村迁居到南方,到咸阳附近的念头了。
保命要紧,堆军事、堆防御是第一位的。你有枪你才有粮,你没枪,你就是粮食。
老魁叔召开全村大会,讨论怎么改善全村的防御。
七嘴八舌的村民的说法,和张诚说的大体一样:村子外面建立寨墙,村子中建一个高高的了望塔,每天晚上都要有人值夜。进村的路上设置拒马路障。寨墙上挖出射箭孔。了望塔下面挂一个钟,一旦有敌情,就敲钟报警。挖护城河,用吊桥进出村子!养狗,家家都养狗。每家存一篮子煤炭和一个炭盆,要是被掳走就带上炭盆一起走,给匈奴人推荐烧炭取暖……
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你听听,这都什么混蛋话,烧炭杀敌的方法能用一次,还能用第二次?这一次都已经是侥幸了。
在最大共识的寨墙上,大家的看法也不一样,有人说要建一丈高的寨墙,有人说要两丈高,有人就说三丈高,渐渐就变成了十丈高……
张诚张口结舌。十丈高的寨墙,我们住在村子里那还能看到外面的敌情吗?
最后还是多年从军,具有基本军事素养的老魁叔拍板:寨墙就到胸口的位置就行,节省材料,能阻止骑兵冲进来就行,有寨墙掩蔽,寨子里面的后生用矛戈往外捅就能杀伤敌人而自己无伤。
即便是半人高的寨墙,也并不是轻易可以建造成功的。好在这个时代有取之不尽的森林树木。
张诚拿出家里埋藏的铜钱,到山下商行里购买锯子、铜钉和各种工具。匈奴人劫掠的时候显然也很慌张,并没有搜罗仔细,对于地下埋藏的财产根本没有触碰……或者也是因为游牧民族的思维定式,就不认为有人会把东西藏在泥土里吧?
第23章 我爹秦始皇要见你
公子扶苏到张村来视察的时候,被这里给惊呆了。村子正中央建起了一个木质的尖塔,这个塔有四五个人那么高,虽然算不上楼,但是已经远远超出这个时代大多数建筑了。扶梯而上,站在尖塔上能鸟瞰整个村落。甚至远处农田的一举一动。扶苏甚至远远看到了一个农民带着女人滚进了茂盛的谷田里。做的人没羞没臊,远远看到这个的扶苏弄得满脸通红。张诚看到扶苏奇怪的反应,远远看去,发现了这些,也没言声,就吧嗒一下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孟子他老人家曾经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生命繁衍、春情勃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无论是村民人口繁衍,还是村子里的牲畜繁衍,都是好事儿。
谷子地里硌不硌得慌?张诚没去想这事儿,他还小。
那俩人是不是夫妻,张诚也不关心,这个时代,谁在乎那么多啊……朱子还要一千多年以后才会出生。现在,就是生命繁衍的一个好时代。无论是哪个爹的孩子,都是这个村子的孩子。村子里增加一个人,就多一份未来。
想到生出来的孩子爹不一定是谁,张诚瞟了一眼扶苏。心想“你爹都不一定是你爷爷亲生的。”
扶苏的爸爸,始皇帝嬴政的生父到底是谁,这事儿到了两千年以后都没有结论,有人说秦始皇生母赵姬是吕不韦送给秦始皇爸爸秦异人(庄襄王)的,送去的时候肚子里就有了小秦始皇。所以秦始皇亲爹是吕不韦。也有人说这些都是仇恨秦始皇的人造的谣,秦异人又不是傻叉,怎会不知道女人肚子里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但是严肃的史书上,也会记述说秦国的几位做过太后的都有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秦国国君们的血脉早就不纯了。
不纯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最后一统了六国,六国的君王血脉精纯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被灭国,何况六国的血脉也不见得就怎么样精纯,各种脏事儿臭事儿一样也少不了,封建社会谁也别嘲笑谁。
寨墙也开始立起来了,靠近村庄的大树被伐倒,然后被就地锯成一条条的木板,再送到村子里来。木板两端削尖,再放在火上简单的烘烤熏黑,就被钉在泥地里,露出来的木板有大概到人的脖颈高度,隔着木板尖角的缝隙,就能看到远处的情况。这个其实更像是后世庭院的篱笆栅栏,比篱笆栅栏高一些。防御强度增加的有限,但是在这个时代,在一个极不发达的小村,这样的栅栏也已经很难得了。栅栏用木条连在一起,用铜钉钉好,每隔一段还有一根木桩打进地下,让这些栅栏更加稳固。
小村的广场上,后生仔们在训练刺击之术。商行不肯卖矛戈给张村,村长有办法,买了很多镰刀头,装在长杆上,变成长镰,也是很厉害的武器了。
后生仔们招式简单,无非是高举起镰刀向下一刨,或者横握镰刀左右挥击,又或者伸出镰刀后用力向怀里一拉。扶苏想象着和这些后生仔对敌的样子,脸色都发白了。这简单的三招,招招都是头破血流开肠破肚。看后生仔们练的用心,这是受了极大刺激和极大恐惧才形成的状态。
老魁叔瘸着个腿,在旁边喊着号令,看后生们一招一式练的起劲儿,不时还会过去指点一下,或者用力拉一下镰刀杆,看看后生们能不能握紧镰刀,不被人夺了去。张诚还小,再过几年,个子长高点,也要编入这个村里的民兵队伍,去玩长镰刀。
这些村民组成小型方阵,前进后退,按照秦军的标准阵法,一般的游牧民族不使用弓箭,还真的很难一口吃下。
村子里也没弄一个钟,在塔楼下面用钩子挂了一块铜皮。用旁边的一根铜棒敲一下,声音清脆响亮,听到敲铜的声音,很多村民如同收到了什么号令,齐齐走出家门,往了望塔这面看过来。
“没事没事!是公子扶苏在检查我们村子的防御。”张诚大喊着,村民们看了片刻,确定不是敌袭,而是公子扶苏手欠,这才不满意的回到各自院落屋宅中继续自己的事儿。
“这儿应该挂一个钟的。”扶苏看着这块铜皮,不满意的说。
“我去商行问了,商行不给定,说是逾制了。”张诚不满意的吧嗒一下嘴。
“喔……”扶苏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儿,也对,钟鼎都是贵族所用,等级森严,这个小村子哪有资格使用?自己很少想到逾制的事儿,是因为他们家本身就是制度的一部分,除了只有父王能用的东西自己不能用以外,这天下还有啥自己需要小心谨慎不能使用的?
“那就这样吧,国家制度,这谁也没办法。”扶苏说。
张诚撇撇嘴,什么狗屁的国家制度,一个破铜钟而已。还扯上了国家制度。我就不愿意和你们这些封建主义的遗老遗少打交道。你们都是改造之列的!
“说正经事儿吧。”扶苏转过了话头。
你还有正经事?合着不是来视察张村建设的?
“嗯,你的事儿,就是你们被匈奴劫掠,然后反杀匈奴逃回来的事儿,地方上报给了朝廷。朝廷……我父王很高兴,决定嘉奖你们,也要广传天下告诉人们,我们大秦的少年郎都勇武无比,一人之力可以击杀几十个匈奴人。这事儿要让天下人知晓。所以我父王要见你。”
“啥?”张诚发呆。
“不过这事儿不急,陛下接见,那规矩可就多了,你需要先学习礼仪,然后咱们再准备如何奏对,都练好了,就
送你到咸阳……我和你一起回去。放心,礼仪这事儿,我最懂了!”扶苏自顾自的说。
“我要接见秦始皇?啊,不是,是秦始皇要接见我?这都什么嘛……”张诚脑子里乱哄哄的。“最不想和你们一家人打交道了。”张诚想。
第24章 分蜂
个人永远无法和国家对抗。尤其是和大秦这样的国家。大秦是一个国家意志高度强硬的地方,连立法的商鞅,最后都没在自己的法里找到漏洞,因为没有携带身份证明就无法在逃亡途中住宿,最后死于叛乱之中。张诚这样的小民,又怎么可能因为不喜欢秦始皇一家子而拒绝秦始皇的接见呢?
接受礼仪训练,准备赴咸阳被国王接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过几天公子扶苏会安排专门的礼仪教习来训练张诚。这事儿无可如何,张诚不期待也不拒绝。倒是另外一件事,可以放到日程上了。
之前养育的蜜蜂,蜂箱已经满了。张诚准备开始分蜂箱扩大生产。
张诚是没养过蜜蜂的,对于分蜂这事儿,毫无经验和概念,甚至连理论都没有。但是最近这段日子,张诚曾经去看过蜂箱里的情况,发现蜜蜂们过的好着呢。而且在木头箱子里,没有风雨,蜜蜂好像繁殖的非常迅速。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张诚做好了准备,在几个见证人的注视下,走到了养蜂区。
新的羊皮手套是五指分开的。这是村里针线最好的婆姨按照张诚的裁剪制作的。裁剪的方法也没多复杂:把手掌按到羊皮上,用细木炭条沿着手指轮廓划一圈,剪开,两片羊皮对在一起,用极细密的针脚缝合好,把它反过来就是一个很漂亮的羊皮手套。张诚这副羊皮手套是长筒的,可以把肘部以下都包裹住。
穿了好几层衣服,厚袜子和麻鞋,头上缠裹了头巾,带上草帽,草帽上有蒙了半透明的幕篱,张诚在全村人注视下,有条不紊的穿上这套装备,走到蜂箱旁边。
打开蜂箱,用小刀轻轻的,一层一层切开蜂窝。这个蜂窝还是很原始的球形蜂窝,蜂后在它最深的中心,必须破开蜂窝,才能找到蜂后。这动作太大了一点,蜂群忽的一下就炸开,在空中变成密密麻麻的一团,不断的向张诚身上撞去。旁边和张诚一般装束的三球挥动着手里的一束冒着浓烟的稻草,驱赶着蜜蜂。张诚眼前也就清净一些,能让他专注的破开蜂窝,一层一层剥离开层层蜂窝。密密麻麻的蜜蜂聚集在一起,看起来有点恶心。在这些蜜蜂的最中间,张诚看到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支更大、更肥壮的蜜蜂。张诚用一个竹子的镊子轻轻夹起这只过于肥壮以至于无法飞行的蜂王,放到旁边做好的一只崩好了麻布的木框上。蜂群迅速的冲过来,聚集在蜂后身边。很快,整张木框就铺满了蜜蜂。
张诚稳稳的端起这只木框,走到旁边的一个空蜂箱旁边,打开盖子,把这个木框竖着插到其它木框之间。蜂群迅速的跟过来,在木框之间的缝隙中爬行。
成功了。张诚想。别人还不知道这就是成功,但在张诚看来,蜜蜂肯到这个新的蜂箱中安家,这就意味着成功,他们会在这些木框和麻布上,以此为基材,重新建立起自己的蜂巢,新的蜂巢就会是这种一片一片的,这样以后分房容易,取蜜也容易。简单的离心筒就能实现快速取蜜。
这些木框的麻布上,都已经提前用熔融的蜂蜡涂刷了一层。有蜂蜡做基础,筑巢应该会更容易。
一部分蜂子已经随着蜂王迁移到了新蜂箱,张诚把剩下的蜂巢切成几块,确认其中有一只壮硕的新蜂王,就把蜂巢和蜜蜂一股脑塞到另外一个新蜂箱,新蜂箱里有一半是带有木框的格子,还空出来的空间,能放下切碎的蜂巢。
“这个是蜂王,分开以后,蜜蜂也分成两部分,然后重新开始建造自己的蜂房,这样就越变越多。但是我不确定这个方法就能成功,要实验好多次才行。每天都来看看吧。”张诚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孩子中的赵三球最是调皮,就是他带着张诚去看野蜜蜂的,此刻他也看的最专注。
虽然张诚不懂,大家更不懂,但是看着张诚这有条不紊的分巢手法,大家还是信了。
来到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张诚都是只知道最终答案,但是因为这些领域从未涉及,所以也不知道解题路径。但是知道答案不知道路径,摸索的过程总能少很多,总比既不知道路径也不知道答案的好很多。养蜜蜂是这样,种地也是这样。
养蜜蜂弄错了,大不了重新来过就好。最多就是多祸害死几巢蜜蜂罢了。
还有些碎蜂巢,里面已经没了蜜蜂,张诚把它们放到一个干净的木桶里。放在一边。
这几个蜂巢,一下午时间就分出了10个,估计几个月以后就能翻一倍,这种几何级数增长,张诚仿佛看到了巨大的财富就在眼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人才能发现甘蔗,在甘蔗出现之前,蜂蜜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甜味剂,价值无可估量。而张村能掌握蜜蜂的养殖技术,能掌握蜂蜜的提炼技术,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有用之不尽的财富。
这个世界,衡量财富的标准从来不是铜钱,而是土地、人口和物资。
忙活一下午,积攒起半桶蜂巢碎块,张诚带着这个桶离开蜂箱区域,找一个安静的院子,把这些蜂巢捣碎,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把碎蜂巢倒进去,开始过滤。金黄色的蜂蜜滴答滴答流到了一个陶罐中。张诚伸出指头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吮吸起来——很甜!前世张诚也并不是一个喜欢甜食的人,但是此刻,在这个贫乏单调的世界,张诚第一次知道甜味的可贵。这一小罐蜂蜜,被包装好,过几天交给了到村里来送货取货的商行伙计。最终,徐掌柜托人带来一个让人咂舌的价格:“一千钱!一千钱有多少要多少。”
这样一小罐蜂蜜,就能抵得上20石粮食吗?
隔了几天张诚带着自己的蜂蜜养殖小组的成员去参观成果,发现在新蜂箱的那些木框上,已经渐渐生出新的蜂巢。提起一只木框,就看到金色的六边形的蜂巢密密麻麻的在木框上分布着,虽然还都只是一小块一小块,并没有布满,但是张诚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些蜂巢就会布满木框,乃至布满整个蜂箱。
一个蜂箱,张诚估计,一年大概能产出50斤蜂蜜,按照许掌柜的算法,那就是50千铜钱,1000石粮食!抵得上张村人一年的口粮了!张村如果每家都有两三组蜂箱,这日子过得那还用说!
第25章 大儒公孙尼子
负责张诚礼仪训练的是一个儒生,就是之前张诚在小村丧礼上见到的那个高冠的青年。
儒学起源于周代的礼仪典章制度,因为孔子在鲁国曲阜讲学而发展大兴,孔子死后,儒学门派林立,几代人之后,学术的中心就从鲁国的曲阜阙里,转移到了齐国临淄的稷下学宫。公孙尼子就出自稷下学宫。
齐国是七雄中最富庶的国家,临淄是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城市,齐国富足、安逸、文华鼎盛,稷下学宫汇聚了天下几乎所有学派的名家讲学,学宫门人做到上大夫的多达七十余人。文名权势煊赫一时。公孙尼子在稷下学宫求学时学宫的大祭酒是着名的儒者荀况,公孙尼子在此时拜入荀况门下成为了入室弟子。
荀况生在赵国,名声地位盛在齐国,荀况在卸任稷下学宫大祭酒后,先后入楚成为兰陵令,又游学入秦。荀况人脉弟子在齐楚秦三国都煊赫一时。周游七雄中的四国、以一人教化天下最强大的三国,在战国末期的学者中,没有人比荀况影响更大的。
在入秦的荀况门人中,李斯的地位最高,以一份《谏逐客书》闻名,至今已经做到了秦国廷尉,而李斯和公孙尼子同门的韩非虽然着作丰富,却因为李斯妒忌下场最悲惨,被李斯陷害在狱中自杀,同门的张苍以数算才干见称,目前在秦国朝廷中作一个小官,公孙尼子则因为自己所长并非治国理政,专长是秦国政坛所不喜欢的礼乐之道,始终赋闲,也因为觉得自己同门的师兄们并不值得依靠,干脆远避上郡,靠主持祭礼为生,也在这个远离权力纷争的地方,继续打磨自己的学问。
但是没想到,即使是远避咸阳北方和匈奴接壤的上郡,仍然能被秦国的王子找到,并且要求他来教导一个六岁孩子学习礼仪。
教导一个六岁的孩子,公孙尼子并不感兴趣。这是非常低层次的蒙学的范围,对自己这样的学问大家来说,做这份教导近乎于羞辱。何况还要手把手帮着这个孩子把他的事迹写成奏对,教他一字一句背诵。
但是这个孩子的事迹,也确实有可观之处:被匈奴蛮人掳掠一路保持镇定不恐惧,心思细密机巧,诱使匈奴人相信自己,承便用碳气杀了几十个蛮人。这份胆气、镇定、心机,确实也不是一个普通小孩能做到的。
“或者可以在这里收一个弟子?”作为稷下学宫的大才,公孙尼子很熟悉一个学派运作的方法,师者要专精一个领域更要有独到着述,除此而外,还要有能扛旗能打的弟子,简单说就是老师能打、弟子能打、门派人数众多。自己的老师荀况就是这样的人,也因此走到哪里都被奉为上宾。
自己的礼乐之学在秦国这里不太受重视,比起齐鲁来,秦国是一个太粗陋的地方。这里的人只喜欢两件事:种地作战。对礼仪不讲究,对音乐不喜欢。公孙尼子常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留在秦国,还是该回到齐国,或者哪怕到楚国呢?那些国家的文风更繁盛一些。
但是自己的老师荀子在游历秦国后,也认为秦国的崛起是不可避免的,最终解决天下征战的,只能是秦国,而且是以秦国一统天下为结果。
事实上这也是最近这些年天下智者们一致的看法。在武力上,并没有一个国家能够和秦国相匹敌,而秦国扩张的态度也是非常清楚的,六国的王侯都只想苟延残喘,过一天算一天,只有秦国始终在厉兵秣马不断征战。常言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但是看这态势,秦国每次征战都只会变得更强。
现在即使回到齐国,除了在临淄能享受到短暂的繁华,但是并不能获得永久的安定,更无法躲开被秦国征服的命运吧,
公子扶苏带着张诚一起来拜见公孙尼子。拜见的礼物是扶苏帮助挑选的。包括一对白壁、一束干肉、粮食,张诚更拿出了一小罐蜂蜜,和自己家里所产的一对泥叫儿,作为见面礼品。
公子扶苏再次介绍了张诚的身世和事迹。坐在上位的公孙尼子微微点头,看着张诚:“你可是要拜师我门下?”
“拜师?没听说过这事儿啊。”张诚张大了嘴。
“不是,是扶苏公子叫我来跟阿叔您学礼仪的。免得在朝堂上丢了我阿娘的丑。丢了我张村的颜面。”张诚说着模棱两可的套话。这也确实是阿娘、村长老魁叔之前的说法。
“这是你造的?”听到孩子无意拜师,公孙尼子显然也失了兴趣,捻起泥叫儿来,看了看。黑色的鸟,身上画了红色黄色的花,点了眼珠,很是漂亮,颇有一份野趣。这个黑色很符合秦人的审美。秦国连大礼服都是黑色。这是战争的颜色,是征服者的颜色。
“啊……是”。张诚尽量扮演一个6岁孩子的角色。这些年来这种扮演已经很熟练了。
“这叫泥叫儿,可以吹奏,在咸阳也很受欢迎。”扶苏在旁边笑着说。
“吹奏”这个词引起了公孙尼子的注意,仔细看了看,把鸟尾的音孔靠近唇边,吹了一下,发出一声鸟叫。再试了试,气息流转,这只鸟竟然发出了婉转的声音,很是活泼悦耳。
张诚也吃了一惊,这鸟通常只发出一个音,但是在公孙尼子的吹奏下,声音忽高忽低、忽紧忽慢,居然有了点曲调的意思。
“这道理和埙(陶笛)很像啊。”公孙尼子说,“造的也很巧妙。如果多几个音孔,就可以吹出歌儿来。”
“用泥做一个乐器倒是也不难,但是对孩子来说,就太复杂了。哨子可以卖几千万,笛子能卖几千万吗?”张诚想。
其实拜见君王,也并没有多复杂困难,从今天起,你每隔三天来一次,我训练你如何拜见秦王。
“封建时代好麻烦,见再大的领导,其实握个手点个头就行了,整的这么复杂,有必要吗?”张诚想。
第26章 你要学习写字吗?我教你啊!
每隔三天,张诚坐着牛车来公孙尼子的宅邸学习礼仪。
公孙尼子按照张诚的年龄、身份,设计了一套参拜国王的动作和言辞。讲给张诚听。其实也不是很复杂,第一次听讲,张诚就了解了七七八八,就只是在动作上有些生疏,在神色上也不够恭谨。
下次来练习的时候,没有公子扶苏陪着,公孙尼子很自然的和孩子聊起天来,顺便问了一个小问题:“少年,你想学写字吗?我教你好不好?”
“不想,我是个农民,学写字用不上。”张诚晃着脑袋——开什么玩笑,我用你教?我会写的字比你认识的字多多了。我不光会写字,我不光会中文,我英日德俄四国语言都能阅读,我那些年读的文献海了去了,我用你教?你教我什么啊?学诗经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漂亮的大屁股女人啊,小伙子们都喜欢你的球?学这些有毛用?
“谁说你是农民,你不是公士的儿子?以后你是要上战场的。从军服役,会写字可有好多好处呢……”公孙尼子继续诱惑。
“当兵也不用学写字啊!我们村长老魁叔还是上造呢,他也不认字……他说了,我们老秦人当兵的,会砍人就行了!”张诚说的理直气壮。
“朽木不可雕!”公孙尼子引用了孔子的名言,然后又后悔“我跟你一个孩子说这个干嘛,你听得懂吗?”转眼看过去,张诚却只是撇了撇嘴,显然对这话很不以为意——莫非他听得懂?
“就是去见一下秦王嘛,我只要在朝堂上没啥错误,见过之后我就回来了,然后继续做我的农民。”张诚继续表现出他的混不吝的性格。虽然这个性格也是在一系列套壳之后的一层壳。
“去了咸阳,你就会认识一些真正的大人物,再后来你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公孙尼子这样诱惑着。
“可是对那些大人物来说,我还是个农民家的小孩儿啊!再说,飞黄腾达有什么好呢?”
飞黄腾达当然很好,张诚心知肚明,在做工程师的那些岁月里,张诚也是名利场中之人,科研之外,当然也热衷功名。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功名,都和成果紧紧地绑定。有多少成果,就有多少回报。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但是对秦国的功名,张诚没啥态度。加官进爵?有什么实际好处呢?进入名利场就进入角斗场,多少人最后身死名灭?就好比商鞅,商鞅够牛了吧?最后还不是用后即弃?吕不韦,吕不韦够牛了吧?据说还是秦始皇他爸爸呢,后来还不是被一撸到底,流放自杀?话说吕不韦这人现在出事儿没有?吕不韦可是个大商家,要是能在没出事儿之前,认识一下,没准儿能有啥合作的机会呢。
“对了公孙先生,跟您打听一个人。”
“说。”公孙先生都没有和张诚说话的兴趣了。
“那个,吕不韦您知道吧?他现在是什么职位?”
“嘘~”公孙尼子做了一个噤声的表情。然后说“不要提起这个人。记得,不要提起这个人,尤其是在咸阳,不要提这个人的名字!”
“咋啦,大家怕他?”
“谁会怕他啊,吕不韦早就死了。但是这个事儿不能提,你是小孩儿你不懂,就记住不能提他的名字就行了,谁提吕不韦都会带来很多麻烦。”
“这样啊……”知道了,吕不韦事发,他勾搭太后、给秦始皇后爹戴绿帽子这事儿被查出来了,被弄死了。
对吕不韦的结局,张诚也不怎么了解,就隐约知道这个时代有过这么一个人。历史书上记载都是秦朝都有谁谁谁,但是具体在哪一年,谁和谁之间关系怎么样,历史书上哪儿会写的那么清楚。有些人在历史书上只占据一行两行,你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吗?其实也不是,这只不过是历史家们认为值得记录下来的内容。至于这个人在此前干过啥、此后干过啥,历史家不写,你也无由知道。
至少,自己就不知道公孙尼子的存在,也许公孙尼子在历史上就不是一个重要的人吧?
理工男张诚当然不知道,公孙尼子是战国时期着名的音乐理论家,着有《公孙尼子》二十八章和《乐记》。《公孙尼子》虽然在汉代就散佚了,但是《乐记》流传一直流传到后世,郭沫若还专门写过关于公孙尼子着《乐记》的论文。
音乐理论家的学术,远比一般的社会学更艰涩难懂,也更容易受到时代的影响和冲击。因此古代的音乐理论家着作往往很少流传下来。但是这不等于音乐理论家就不牛逼,事实上,音乐理论家甚至比音乐家——作曲家、演奏家和歌唱家更是牛逼神奇的存在。
只不过理工直男张诚对这个时代的学术始终抱着轻视的态度,并不想去了解,哪怕面对着一个大牛人,也视若无睹,甚至几乎错过。
张诚按照公孙尼子的要求不断演示拜见君王的礼节。公孙尼子取一张琴过来,轻轻拨弄,琴音节奏恰与上朝参拜行礼的节奏相合,按照琴音的节奏就不会错,稍一错乱就会觉得别扭。
参见国王的礼节,要求姿态漂亮、行动流畅、尺度有节。张诚在音乐中渐渐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
这不是广场舞吗?跳着跳着,张诚想起广场舞大妈来,也就开始扭动摇摆着身体,跳起了鬼步。琴声戛然而止,公孙尼子一拍桌子“胡闹!”
“公孙先生,您的音乐让我忘我了……”张诚说。
这算是赞誉吗?公孙尼子有点恍惚。
“按照规矩来!”
“是,先生……”
休息的时候,张诚跑过去看公孙先生的琴。这是一张七弦琴,琴色黝黑,表面还有一些裂纹。
“这个琴有点旧啊!先生,我给您买张好琴吧!”张诚对古琴了解不多,上大学的时候乱弹过几天吉他,但是并没有深入,早就已经把吉他的弹奏方法忘到了脑后。古琴他是知道的,大概的外观样式是见过的,一些曲调也听过,但是让自己回忆却又回忆不起来什么。
“这个琴固然是旧琴,但是它是孔子曾经用过的琴啊,我的先生传给我的……”公孙尼子骄傲的说。
“孔子用过的琴啊,了不起”张诚靠近了看看,没看出什么特别来,就是一张旧琴。“先生,您会弹《渔舟唱晚》吗?”
“什么玩意儿?”
第27章 “你唱一首歌吧!”
张诚不打算学写字,也不打算认字。小篆神马的,最难学了,想一想过不了几年就改朝换代,大家就该使用隶书了,就没必要现在学什么小篆。隶书自己也不打算学,繁体字什么的,当然大部分繁体字也能认识,但是写起来还是麻烦,隶书的蚕头燕尾什么的,写那么华丽做什么?简单点不好吗?
自己虽然一不小心被弄到了秦朝,但是想一想,自己总不会去做一个文臣,以后就在村子里好好过日子,搞点儿什么科技发明啥的,把之前没完成的项目继续做起来。虽然秦朝条件差点,没啥正经工业,但是在纯农业基础上,重建一个重工业体系,仔细想想也没多复杂。
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张诚一度觉得自己堕入了地域,两个世界的技术反差和生活条件反差让他好一阵无法接受,但是过去这几年,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想过,发现其实两个世界的差距并没有多大,没有2000年的技术差距,以张诚有限的历史知识和丰富的技术知识,回过头去看,如果一切顺利,在大秦这样的社会下,重建一个规模的重工业体系,用不到四十年的时间。如果有一个精确的路径指导,只针对一些特别关键的技术节点下功夫,可能20年时间就能把技术升级个七七八八。
有些人觉得工业革命的过程经历了200年,实际上是因为这200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低水平的探索,相当于全人类用两百多年的时间磨磨蹭蹭的前进着,张诚大略估算过,从开始连钢铁到飞机满天飞,如果技术指导是正确的,所需要的时间要少得多。
当然,实现这么大的技术跃迁需要大量的资源,甚至需要国家政府强力介入,或者有财团强力支持。在大秦这个当下,在高奴县这个偏僻的地方,想快速实现这些还是有难度的。
比如,至少你手里要有铁矿和煤矿,才能开始蒸汽机时代,有了蒸汽机、有了动力,后续的一切就很简单……不过这个地方煤好像不太缺。那就差铁矿了。铁矿石是什么样的?张诚不知道。自己身为航天工程师,从事的主要是后半程的工作,对最基础的工业原料所知甚少。高炉什么的只能说对大概的结构,原理一知半解,至于铁矿石在哪儿,如何开采,那就完全不知道。
但是可以问啊。虽然村民们就都只知道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但是显然公孙尼子是一个知识广博阅历丰富的人。对吧。公孙尼子他是齐国人,那就是山东地区的。嗯,他长得高大,但是看起来并不威武。和后世对山东人的印象有所不同。但是人不可以貌相,也许这个时代山东人长得就是公孙老师这样呢……
“公孙先生,您给我讲讲齐国的事儿呗?”张诚缠着公孙尼子讲故事。这不是扶苏要求的部分。如果扶苏来问,公孙尼子也不会讲。秦人问起齐国的风土,总不会怀着好心。不过眼前这个孩子,大概只是好奇吧?公孙尼子开始讲起齐国的事情。讲临淄,讲大海,讲齐国的风俗。
“先生我听说孟子曾经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那么你们在齐国是常常可以吃到鱼和熊掌的吧?”
“你还知道孟子这句话”?公孙尼子惊讶“孟子讲这话的意思是说,生命和正义发生冲突的时候,可以舍弃生命而选择正义……”
“那熊掌好吃吗?齐国的什么鱼最好吃呢?我们秦国人好像不爱吃鱼……先生你在秦国住的习惯吗?”
“我们接着讲孟子吧,我告诉你,孟子也曾经在稷下学宫讲学,虽然我生也晚,没有见过这位大贤,但是孟子的话还是很好的,孟子他说……”
“孟子说舍生取义,那后来孟子舍生了吗?”
公孙尼子语塞。
“先生我听说齐国有盐铁之利,先生您见过铁矿石是啥样的吗?”
“君子不言利!”公孙尼子声色俱厉。
“不言就不言吧,你吼啥么……”张诚小声嘀咕着。
张诚规规矩矩再演一次礼,“这次合格了吧?”
“嗯,再背诵一次应对的内容。”
参见秦王,要如何应对、秦王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回答,都是公孙尼子写好的内容,这些要一个字一个字背下来,还要声情并茂。
跟张诚对蒙恬讲的那段内容完全不一样,这段应对要扣上忠君爱国的题。被掳走的时候要想着故土难离,设计杀死匈奴人的时候要想着君恩深重……
活该有此一劫。
张诚本以为,自己在乡村猥琐发展,就用不着去咸阳看那些大人物,用不着点头哈腰装模作样,这些一辈子都没干过。当然偶尔吹捧一下领导和老师之类的,这些谁没干过?但是封建社会这一套确实从未经历过。
谁想到弄死几个匈奴人,就有了这么多麻烦。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也得给他们送炭火盆去,也得让他们烧炭中毒,他们不死我就得死了。
张诚有一搭无一搭的背诵着这些内容。他不识字(篆字),就只能公孙尼子讲一句,自己记一句,好在自己多年小镇做题家的训练,记性是极好的,公孙尼子作为音乐家和音乐理论家,文采斐然,稿子写得是深合韵律,也相当容易记诵。
就是吧,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说的话。
张诚做完今日的课业,行礼要离开,公孙尼子叫住他——对了,我要效仿先贤采集民歌,你会唱什么歌吗?给我唱一首听听?
唱歌给你?
我唱歌?
我唱的歌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过呢,唱出来吓死你吗?
我唱一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给你听好不好?保证让你没听过没见过!
张诚转着怪念头,但是还是忍住了,想起在一路奔逃之中,自己心里一直在回响的那首歌:
“世上只有妈妈好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投进妈妈的怀抱
幸福享不了
没有妈妈最苦恼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离开妈妈的怀抱
幸福哪里找……”
这歌曲调简单,意思浅显,但是和这个世界的风格完全不同。
张诚唱着唱着,眼角流出泪来,不知道是思念这个世界的母亲,还是思念前一个世界的母亲。
公孙尼子也听呆了。
当张诚离开公孙尼子的宅邸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琴音,正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只是,这首歌不合古琴的五音,听起来怪怪的。
第28章 合作社的三十年大契
三四个月的时间,蜜蜂又可以分巢了。这次分巢简单的多,因为上次已经把蜂巢迁入了活框式蜂箱,现在就只需要把有蜂后的那一页活框取出来就可以分巢了。简单、效率高,而且发现这些活框上已经积了很多蜂蜜,显然比老式的蜂窝产量高得多。
张诚拿过自己早就定制的取蜜桶,拍一拍抽出来的一张木框,把附在上面的蜜蜂震掉,然后把活框插入桶中,卡入一个转轴里。扣上盖子,摇动这个盖子上的辘轳,越摇越快。不大功夫,停止摇动,打开盖子,把这张已经甩干了蜂蜜的框子放回到蜂箱。
桶里的蜂蜜金黄透明,没有渣滓,只有几只蜜蜂浸泡在蜜液中。
“这法子真不错!”观看取蜜的几个乡老赞叹着,很多人都有小时候去树林里割蜜被蛰的满头包的经历,这么轻松就取到蜜,确是第一次见到。
“差不多三四个月就分一次蜂巢,然后取一次蜜。两年下来,就有几百个蜂箱,咱们张村家家户户都可以养上三四箱蜜蜂。”
“诚哥儿,这事儿你得定个章程。”老魁叔说。
“啥章程?”
“这些蜂箱是好东西,可是咱村民也不能白拿你的,可是要是买,俺们也买不起。这事最后要怎么做么?”
“这样,我们可以建一个合作社!”
“合作社?”
农业上的事情,张诚并不打算抓在自己手里,但是靠小农单打独斗,又确实风险太高。想来想去,生产队和合作社在这个时代都有优势,当前各家各户人丁还都挺兴旺的,蜂蜜作为一个高收入的副业,就还是合作社方式更好一些。
“就是……所有蜂箱,现在都是我的,那大家就帮我忙。帮忙可不白帮。我卖出去的蜂蜜,拿出2成给村里分配。按人头按出工分钱。然后呢,等这些蜂箱分到200个的时候,就分给家家户户,按照一家两箱来分,大家自己拿回去养。然后统一交给我来卖。分蜂箱我也不白分,第一年这个蜂箱收入的一半是我的。但是第二年这个蜂箱就归你了。但是以后要卖蜂蜜,统一都由我来收集,按照等级去卖,卖掉的,我拿两成,算是个谈生意管理事儿的辛苦钱。大家要买蜂箱和各种工具,也由我去统一订统一采购,最后按照实数,一起扣除掉。”
张诚说了一下大概的意思。
大家自然没什么话说。
租人家的地,还要向主家缴一半的收成做租子呢,张诚这个,相当于第一年收你租子,第二年地就是你的了。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何况大家前期不用出一分钱。
张诚最初也被许记商行的报价惊呆了,许记拿出一小罐蜂蜜一千钱的收购价,张诚以为不真实。但是当他把那一小罐蜂蜜送给公孙尼子作为谢礼的时候,公孙尼子和公子扶苏都惊呆了,他们说这礼物着实贵重。后来公孙尼子能容忍张诚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也和这一小罐蜂蜜有关。张诚问过公子扶苏,蜂蜜真的这么贵吗?扶苏说“也就和黄金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差不多和同等重量的黄金一样。差不多的意思是有时候多点有时候少点,基本上黄金还是要贵一些,但是蜂蜜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了。这玩意儿就没怎么有人卖的。都是臣属的领地上发现不敢独享,然后献给主君的。当然我父王是经常能得到这种献礼,但是就算我父王也不是每天能吃到的。”扶苏说。
这么说,张诚就对这个蜂蜜的价值大概有个了解了。卖给许记商行还是便宜了。不过想想,新的蜂箱技术,不需要损坏蜂巢就能取蜜,这成本一下子就降低了不知道多少,离心取蜜的技术,又能提高蜂蜜的产量和纯度,这一下成本又降低了不知道多少,未来自己这个村子要有几百个甚至上千个蜂箱,那个时候产量会增加好多倍。蜂蜜就成为一个供应特别稳定的产品,销售必须扩大,价格就必须要再降低。
价比黄金那谁能吃得起。要是让天下富户都能吃得起……不用多,一年能吃上一小罐,这生意才叫做的开。
养蜂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劳动方式。这玩意利润高、只需要几个人侍弄,所以技术传播的一直很慢。人类社会从开始养蜂到发明活框式蜂箱,用了几千年时间,活框式蜂箱到后世也没有完全普及,土法养蜂依然是毁巢取蜜。
如果张村的人把养蜂当做是一个安身立命的产业,那很可能几百年这项技艺都流传不到外面去。
为了合作社的事,张诚请许记的掌柜帮自己找一个官府的差人来村里帮助立契。许掌柜亲自陪同来的。这个契是一个长契。按照村长的说法,想立一个世代有效的契约,只要张家血脉不断,这个契约就始终有效。张诚说不过,最后折中立了一个三十年的契约,三十年后可以续约的那种。
这个契明确了这些蜂箱何时分配到各家各户手中、如何分配领取,技术如何传授和禁止外泄,出现风险如何平均分摊,更说明了合作社在后续的生产销售中,以张家作为唯一的管理者和销售出口,以确保全村步调一致。
许掌柜对这个契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自己也姓张,那自己无论如何要在这个契上画个押按个手印的。可惜啊!
不过许掌柜立即和张诚代表的合作社立了另外一个契,就是用一千钱一升的价格来购买张村合作社的蜂蜜,这个价格永久有效,这份契的有效期也是三十年。
听到一升这个单位,张诚也吓了一跳。一升可是不少呢。直到许掌柜从下人手里接过一个升给张诚看,张诚噔噔噔跑回自己的屋子,拿这个升和自己前一阵用标准米尺制作的升对比了一下,发现这一升大约也就相当于自己标准升的5分之一,也就是差不多200毫升,和自己之前装蜂蜜的小陶罐差不多大小。这是秦制和公制的差别,这才放心。但是张诚心存了谨慎,在契约中将1000钱折算成当前粮食的价格,最后与得出差不多20石粮食的价格销售1秦升蜂蜜。这个契约才算严谨。最近这两年,粮价有点上涨,已经是50个钱1石了……而考虑到即将到来的那个乱世,以及朝廷都是用粮食计价发放俸禄的,张诚觉得还是用谷子算账靠谱。
张诚带着许掌柜在村里走了走,指着养蜂区,给许掌柜解释了自己在养蜂产业的未来规模,再次忧心的说:许掌柜,你可想好,以后我张村的蜂蜜产量可会非常高,那你还能卖得出去吗?
“诚哥儿,我有数,告诉你一个我们商家的不传之秘吧,就是只要是吃的东西,就不怕产量高。只要吃下去就没了的东西,怕的是你产量不高。诚哥儿你说的那个未来,就算加上十倍一百倍,我许氏商行也是认的!”
张诚赞叹不已,许老板真是豪气。
他可不知道,粮食、白糖都是大宗生意,尤其是白糖,后世的糖王确实是富可敌国的,人类永远拒绝不了甜味。这是与生俱来、刻印在骨头里的。
许掌柜这次可没白跑一趟,不光签订了一份30年的蜂蜜长契约,还看中了张诚取蜂蜜所用的那副手套,许掌柜要求张诚给自己定做几副手套,拿到咸阳去试试。
第29章 长城和独轮车
匈奴偷袭张村事件,并没有就此结束,蒙恬所部在上郡驻军有30万,临近上郡的魏国已经灭亡,蒙恬所部短期没有出征的目标,就把精力用在了匈奴身上。
秦军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武器精良、军士士气旺盛,对军功有无尽的渴望。这支军队突进草原,就是无敌的存在,但是匈奴人骑乘之术卓绝,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正面战斗虽然不敌秦军,但是游击、袭扰也让秦军很是头疼。
最终,蒙恬还是退让了一步,采取和张村相似的结寨的思路。当然,三十万大军的蒙恬所部结寨,就不会是张村这样的小规模,而是以上郡为寨。在丘陵和草原接壤的地方,建立起一道墙,名之为长城。
长城是古代北方国家防御匈奴的方法,赵也修长城、燕也修长城。现在,强大的秦也开始修建长城了。蒙恬的长城一直向东,和赵长城连接起来,最终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大海,后世称之为万里长城。
秦长城是夯土结构。采取黄土高原丰富的黄土,垒砌夯实,高达一丈。每隔一两里地设置一个烽火台,沿长城屯住士兵,防御北方可能的袭扰。
为了修建长城,蒙恬征发咸阳的三万刑徒,在工地上做工。
这个巨大工程,也给上郡本地带来压力。
刑徒主要在工地上,但是物资和粮食的补给不能从咸阳或者关中调度,主要也靠上郡本地支应,对上郡本地的税收和耕作产生巨大的压力。
张村的农税加倍了。刍稿的需求也大幅增加,此外,张村数十匹马也在征召范围之内。上郡的林木也迎来一次大规模砍伐——夯土的长城,仍然需要大量木工具和木材料。
马是不够的。要解决物资运输的情况,全上郡的马都不够。张诚用上次村子里建寨墙的剩下的木条,以小刀和锯片雕刻拼凑了一个小推车的模型,试了试,拿给村长看。村长又找到木匠打造了一辆手推车——车轮在正中,装上两个扶手,车轮两边是货架。可以装载粮食、木材、石料,连黄土也能装在柳条筐里,放在独轮车上。
作为工程师,张诚对独轮车的结构并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中心轮结构、有扶手用人力来推,有货架装载货物,以人力代替畜力驱动——这个概念一旦清楚,设计这样一辆独轮车是很容易的,也许形式结构和古代的独轮车不完全一致,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满足需求就可以了。
独轮车是纯木结构,材料易得。其实独轮车本来可以专门设计车轮,在材料上和使用效率上都更节省。但是张诚觉得自己村里的木匠也罢、乡民也罢,大概没有輮制车轮的技术和能力,所以干脆使用了秦国马车的车轮,秦国的车马是高度标准化的,车轮有专门的匠人制作,符合马车使用的车轮,要多少有多少,不行还可以直接从马车上拆卸。
张村眼下也没有金属作坊,所以这个车身结构是用榫卯结构组装在一起的。虽然这种木质独轮车看起来很笨重,但是在这个时代,它的效率还是很高的。除了车轮车架把手以外,张诚又在车架下方安装了两个支腿。这样车停下来的时候,轻轻放下把手,车就能稳稳的站立住。连木匠都觉得神奇。
两天后张村的男丁推着这辆独轮车,求见蒙恬大将军。车上是两筐黄土、一袋粮食、两根原木,车子一左一右,坐着村长老魁叔和张诚。
从公榭走出来的蒙恬,看着这个怪异的车子也是吃了一惊。看着车上的载重和推车的人,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张村送来的新型载重车辆。
蒙恬叫过旁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坐上车,然后学着壮丁的样子,把车把手上的一根粗绳子挂在脖颈穿过两肩,提起车把手,挺身站直,用力前推。起步是有点吃力,但是一旦推起来,可就不费什么力气了,车子歪歪扭扭的往前行去。
车上的兵士摇摇晃晃。但车子依然走的很稳。就是因为地面坑洼不平,车辆前行也不保证走直线,全身要跟着车辆行进的方向调整姿势,扭动腰胯。但是没多会儿,蒙恬推车就很熟练了。
“是个好东西,就是小了点。”蒙恬搓着手,看着在营地里试验推车的兵士,对张诚说。
“不小了,最少能装四百斤的东西呢……”秦斤400斤,大概相当于100公斤。张诚已经测量过了。
自从标准的米尺被做出来以后,张诚手里已经存了一套标准度量衡。这事儿不难,长宽10厘米的木板组装成方盒子,容量就是一升。取冬天冰水相融时候的冷水,装满一升,它的重量就是一千克。当然这些工具并不非常精准,达不到四个九六个九的精确度,但是用于当前的农业生产或者手工业生产,问题不大。更精确的度量衡,需要等张诚再长大一些,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机缘和资源之后,慢慢的可以制作出来。这个并没有任何问题。
“大车可以载重2000斤。”蒙恬说。
“可是大车需要最少两匹马,一天要吃掉50斤饲料。马要到两岁才能干活儿,这个车只需要一个人,一天四五斤粮食。成丁男子随时都可以推车就走……据说兵书上说‘百里奔袭必阙上将军’,大将军您想想,要是用这个推车负责辎重,追敌可就不止百里……”张诚望着练车的秦兵。不紧不慢的回答,
“这倒也是……说说,你有什么要求?总不会是白送给我的吧?”
“如果我张村专门制作这车支应大将军的建造长城,大将军能否免了我们的农田赋税徭役?当然,车轮子我们自己不会造,还得大将军帮我们调集车轮过来。”
合着就一个组装厂?
蒙恬倒是不以为意。要从将作监调集几百辆大车,手续会繁杂无比,负责审计的御史会调查你是不是有什么小心思,但是三十万大军,调集千把个车轮,谁也说不出啥来,就说是上郡道路不好,损耗比较大,都是现成的理由。
“1个月,要交给我100辆这个……叫推车?”
我回去就把上郡车辆厂的牌子挂上!张诚想。
第30章 上郡第一车辆厂
上郡第一车辆厂的牌子就立起来了。说是牌子,其实是一块石碑。是公子扶苏写的字,找了邻村的石匠镌刻的。
张诚很想把“第一汽车制造厂”的牌子挂起来的。但是,那还远得很呢。这一辆小推车就已经超出了自己预设的低调的目标了。
不过木条木板拼凑一个独轮车,这个应该没有超出这个世界的技术限制吧?
应该没有。在有轮子的前提下,一个木匠只要小半天时间就能组装出一辆来。这个车上,技术最复杂的部分就是那个车轮了。车轮需要专门的柔轮技术。村民们没法掌握——可能还涉及到专门的一些器具设备,木条要加热烘烤,要扭曲,要定型,看上去满复杂的,至少张诚就想不出这些工艺要这么解决。至于车架和扶手——左不过是一些木板木条木棍,锯子、斧子、刮刀这些工具就够用了。
大规模生产就还需要标准化,那就要确定各个部位的尺寸规格。这都不难。木匠先造出两辆来,一辆组装好,一辆拆开成为散件。
所有木材先裁切成标准的宽度和厚度,木匠师傅画好墨线,每个匠人再拿锯子分别锯开,进一步打孔修边,往一起一组装就好了。
张诚甚至找村里的女人,用做鞋的袼褙裁剪成车辆各部位的形状,往木片上一放,用细炭条在边缘上描画一遍,就画成零件的形状。小锯子按照这个轮廓锯下来就可以了。工作效率大幅度提高。
这算是工业的萌芽吗?张诚看着这个小小的木车作坊。
泥叫儿给女人和孩子找到了农闲时的活计,蜜蜂的事业其实还没有开始,虽然有了契约,但是蜂箱的数量还远没到规模化生产的地步。现在这个木车作坊,给了男丁们一个农闲时候的活计。
这一辆独轮车,供给大军要400个钱,卖给商行也要500个钱。一个月150辆的产量,全下来就是六万五千钱。
几乎是没本钱的买卖。木头直接从山上砍就行。
张诚眼看着附近的一小块山已经开始秃了,也有点发愁……这么下去,自己就是秦朝生态环境破坏者啊!不行,咱还得种树。
砍一棵,种一棵!张诚和村长商议,每次进山砍树,务必要在砍树的旁边,用原树的枝条在现场扦插一圈,并且浇一袋水,这样以后扦插的树枝就能长成大树。免得周围都砍成秃山,让子孙后代没有树可用。
这当然不算是工业萌芽,这最多是一个手工业作坊。
但是这是交通工具的一次革命啊!
在这个时代,畜力其实远未发达。牛车马车都不是寻常农户所能用的,即使大军的辎重,也靠肩挑手扛。人力推车解决了中长距离运输的问题。有这种人力小车,从军队角度看,运送辎重的能力就会极大增强。从商业角度看,势必会提高商业半径和商业活动总量。
秦王政这一世,确实修了很多驰道。始皇帝的功绩,主要就是统一六国、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车同轨的意思,一方面是驰道上有车轨的凹槽,便于车辆行走。这些车都是两轮马车。另一方面的意思是,全大秦的马车,车轮距离都是固定尺寸的,这也是国家标准化制造的一部分。
但是独轮车,却可以无视车同轨的要求。它几乎可以在任何路面上行进——无论是驰道那样的石路,还是乡间土路,甚至草地。张诚他们已经试验过,在双轮车进不去的山间小路上,独轮车行走自如。
车轮上只有一个点接触地面,拥有更大的灵活性。
独轮车的价格不贵,稍微殷实的家庭都可以买上一辆。到时候无论是推着去赶集,还是推着媳妇去回娘家,都很方便……
张诚已经浮想起一个车轮上的大秦的未来了。
就只是,独轮车实在是没啥技术含量,这结构一眼就能看得明白,所以这个生意也就只能在周边这一带做起来,早一步进入市场,有一个小品牌,能够赢得更多人的认可,靠着早进入生产,还能提高效率和熟练度。降低成本,有一点优势。但是这个小小的车辆厂供应半径和维权半径很有限。
张诚看着老村长用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推车车架上用力按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一行黑色篆字——上郡第一车辆厂。
这个世界的品牌啊!
张诚不止一次的设想过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如何重建文明。
重建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文明,如何用最短时间内创建出一个繁盛的工业时代。
其实是有先例可循的。
在某一个时空,引进156个重点工业项目,迅速构建起一个国家的基础,接下来这个国家在几十年之内突飞猛进,从一个农业国发展成为一个工业国家。后来这个国家的二次腾飞,更是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就成为全世界最大和最强大的工业国。
70年的时间就能成为那个发达的工业世界的最强者。
重复这一过程,其实根本不用70年,在大秦实现一个发达的工业体系,只需要在几个关键的环节做好,一切就顺理成章。
所谓工业,无非就是动力、材料这两件事。
动力的方案都在自己脑子里,这个世界的技术解决动力难度并不大。无论是手搓蒸汽机还是手搓内燃机,其实利用现有的技术和材料都能实现,第一台机器出来后,一切都会加速。现成的升级路线可以让张诚缩短工业进步的过程。估计两三代机器更迭,就能走完在那个世界5代乃至8代的路。
材料上也如此。张诚在材料上算不上专业,冶炼和材料配方方面自己知道的极为有限,但是整个元素周期表是在自己脑子里的,航天所需的各种材料的性能是印刻在脑子里的。相信在这个世界稍微努力,实现材料上的快速跨越,用更短时间直接实现20世纪中期的材料水平,都不是问题……
就只是,动力、材料这两件事上需要做出来的东西有点太超前,在大秦这个政权强势的时代,太出尖儿的技术,会让自己成为焦点……会有危险……
总要等等……
第31章 包装和品牌
现在张村无疑是高奴县最富裕的村庄之一。
有了泥叫儿作坊和手推车作坊,张村人的收入自然就多了起来,饱暖思淫欲,人吃饱了有钱了,自然会追求生活水平的提高。由俭入奢易就是这个道理。
张村人都是普通的农民,没啥了不得的教养。也没有富过三代懂得穿衣吃饭的积淀,但是有钱了就追求吃得好一点穿的好一点这事儿总是不会错。所以这两年张村赶集的农户就多了起来,去集上买的比卖的多。
渐渐的高奴大集上的商贩就知道张村来的人更加富裕,也就有游商货郎尝试着到张村来贩卖点各种玩意儿,去别的村情况如何不说,到张村的游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一来二去,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高奴县大集,在初三、十八这两天,就会在张村村口再重搞一次。
连许氏商行都干脆在张村赁了一间房,作为商行分号的分号。许氏商行总行在咸阳,高奴县那间就是分号,在张村的这间就是分号的分号。按照张诚的说法,就是驻张村办事处。
许掌柜觉得“驻张村办事处”这个名字妥帖,就干脆给挂了这个牌子,办事处的负责人是许掌柜的得意高徒,这次专门从外放的商路上抽调回来,就负责对接张村的供需。按照许掌柜的说法:“张村有什么新鲜玩意,一定要记清楚告诉我,把样品买回来,哪怕要高价。张村需要什么,不拘什么,都记录下来,咱们最优的价格给他!”
大伙计贺雷就跟在张诚身后,参观车辆厂的工作。
“我忽然有个想法,”张诚说。
“您说!”大伙计低头弓腰,很是恭顺。
“这个车卖给你们,你们一辆一辆运出去再卖,也是很麻烦。当然你们也可以把这车装上货,送到地头货卖光了再把车一卖。但是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我想这个车直接拆成散件装箱,一箱子就是多少辆车,然后你们送到各地再现场组装,这个叫dIY,装好后再卖。这样你们运输还便宜很多。生意也能做大。”
“诚哥儿好主意啊!”
“但是这价格要重定。”张诚说。
“嗯,散件是应该便宜一点。”贺雷笑着应和。
“我是说,因为散件装运方便便宜,所以我要加价。原来一辆车卖你500钱,现在要550钱。然后竹箱子还要额外40个钱,一共是590个钱”张诚撇撇嘴,指了指墙角落一个竹编的大箱子。
“哪有这样的道理,诚哥儿您真会开玩笑。”
“在我这儿就是这个道理啊!”张诚并没有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你还是回去问问掌柜的。”
当日下午,贺雷就骑快马一路狂奔,回到县城里的商行找掌柜的汇报。
“这事儿有什么好问的,答应他就是了!”许掌柜的说。
贺雷愕然。
“诚哥儿这人头脑精明,很多事儿我们算是算不过他的,但是从以前的交易来看,诚哥儿这人想事儿也清楚,他提出这个方案,一定是因为我们能赚到更多,不信你算一算。咱们把50辆车送到咸阳去卖,一路损耗要多少?车轮是不能一直坚持到咸阳的,中途要修要换。何况一路使用,这车子总会磨损折旧。诚哥儿的方案,哪怕我们就用这个推车送货到咸阳,小车都装了箱子,一推车最少能推10辆车,到了咸阳再组装,那就是十辆新车!车轮你在咸阳配上新的车轮就是了。这一路运输组装,平摊下来几乎就没花钱。这个生意是做得过的。
“更何况,这样包装以后的小车,我们一个商队能运多少?一百辆?一千辆?这个生意大了去了!诚哥有没有这么想我不知道,但是诚哥这个方法,我们确实获利很多啊!”
“但是这毕竟是散件……哪有散件比整车卖的贵的道理?”
“什么散件,诚哥不是说了吗?人家这是一种新的产品方式,叫帝爱外,帝爱外的方法,加价卖一下,没毛病……”对这种新词儿,商行老板是接受最快的。这是一种职业本能。
包装销售车辆的方法,此前从来没有人做过。但是通过拆散包装,整车的商品体积就变小,运量就能提升。这种车的销售半径就能大幅度提高。
还有那个箱子。在秦朝,张诚很少看到大型的箱子。竹编箱子不是什么高科技,这个编竹工艺就是本地村民自己的手艺。自己只是根据这个箱子的大小,在内部增加了几根加强筋而已。但是随着这车子卖到百里之外,这款箱子也会流传出去。
在前世,一个果珍瓶子都能让人当水杯用很久,包装物可以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没毛病。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箱子对张村的未来有什么影响,但是张诚还是执意要给散件配这么一个箱子。
把一辆车拆散装进包装箱,运输再卖出去。历史上大概就出现过一次,就是二战美军的威利斯mb吉普车。拆散装箱的办法降低了产品体积、提高物流效率、压缩了成本。让这款车能快速遍布整个欧洲战场。张诚对二战时不能说不了解,但是对这个事件和这个车型印象很恍惚,他的拆散独轮车的念头,与其说是来自威利斯吉普车,不如说是来自后世某宝某多网站的家具品类。多大件的桌椅书架,都可以打一个小箱子发过来,然后你dIY一下就能组装起来。特点是东西不一定耐用,优点是价格便宜。如果独轮车能够垄断市场,那么不耐用和便宜就是俩优点了!
用一块薄板,镂刻出“上郡第一汽车厂”七个空心大字,用大漆涂在箱子上。这样每个箱子上的字形状都一样。
“下次这个漏刻模子要用铜皮来制作!”张诚对大伙计贺雷说。
车辆的散件、包装散件的箱子都用桐油刷了,晾干,再包装起来,箱子用皮带捆扎一下扣紧。密封严密。封口处用泥封,盖上第一车辆厂的印章,作为防伪。
这个品牌系统虽然粗糙了一些,但是放到这个时代,却也很不寻常。
第32章 青砖和焦炭
大伙计贺雷走过很多地方,也算见多识广。张诚向贺雷打听:见过烧砖和烧制木炭的方法、了解烧砖和烧制木炭的技术吗?对这个贺雷倒是不陌生,咸阳就有很发达的烧制砖瓦的作坊,还有很大的烧制陶俑的作坊呢。烧砖和烧制陶俑的原理甚至窑都是一样的。在咸阳,这些就不是秘密。
大伙计贺雷用一根树枝在土地上画出来砖窑的图样,说明哪一部分是什么功能,砖窑如何运作,张诚看一眼就知道贺雷所言不虚。这话从贺雷嘴里说出来,就比从自己一个孩子嘴巴里说出来可信。
“那么贺大哥能帮我找到匠人建造这样两孔砖窑吗?”张诚问。有了砖窑,就有了更坚固的建筑,更重要的是,有砖就可以造更大的砖窑,可以建造工厂,可以启动现代工业尝试了……
张诚用自己的尺子测量木板,制作了一个砖坯模子。这块砖的尺寸,比秦汉的砖尺寸都要小很多,但却可以一手抓起,施工更加方便。
秦国的砖窑非常简陋,基本上是在地上挖坑,把砖坯放进去,再放入柴草烧制。窑室尺寸很小,产量低、热效率也不高。张诚记得在自己的时空,砖窑规模可以做到很大,占地可以达到几千平方米,有成排的窑孔,方便工人推车进入砖窑,一窑可以烧制几万块砖,有了这么大的产量,才能满足整个村寨砌屋建墙的需要。更重要的是,砖砌的厂房举架更高,面宽更大,不易燃烧,才可以在其中建设车间,进行初步的工业生产。而要建造大型的砖窑,那就要从眼下这个简陋的小砖窑开始。
焦炭的情况也差不多。土法烧焦炭,以煤做原料,高温干馏以后,就得到焦炭。炼焦的窑可以用砖砌。所以还是要有砖头。
在后世的某一段时间,砖窑一直是很受欢迎的村办企业类型。主要原因就是原料易得、人工价格低廉。原料就是本地的粘土和柴炭,人工就是农闲时候的劳动力。便宜的几乎不要钱的原料和便宜的几乎不要钱的人工,花不了几天就能看到成品,对于孟子所谓的“苟无恒产,既无恒心”的普通小民来说,这是少有的有勇气从事又不怕损失的产业类型了。
对于张诚来说,事情也是这样。
张诚在这个世界上的创业尝试,就是从一把泥土开始的。泥土是上天赐给大秦这块土地最可宝贵的财富,泥土能够用来耕作,泥土能够用来建城,泥土用来捏制陶俑留驻古人的风貌,泥土可以制作成精美的青色瓷器,光彩照耀千古,泥土可以掩埋一个王朝的历史,深藏地下,直到有一天,有资格收藏这份历史的人来到,把深藏前年的文华重现人间。
泥土如此平凡,被无数人踩在脚下。但是对真正的有心人来说,泥土才是人间至宝。所以君王开疆拓土,而张诚这样的人,总要用脚下的泥土,变成无穷的金钱。
用泥土烧制陶瓷,大量出口,导致清朝中后期全球贸易失衡,墨西哥出产的白银大量流入中国,西方经济连年贸易逆差,最后不得不动用武装运毒才赚回银子去。
后世的稀土战,再次导致国际局势紧张。一国控制了整个稀土产业的大部分,导致西方社会陷入恐慌和紧张。
而所谓的芯片战,一样引发很大的危机。芯片产业的核心材料其实也在脚下——就是沙子。
很多人以为黄金美玉是财富。但是对真正站立在世界顶端的人看来,这世间的财富都在脚下:脚下的泥土,脚下的万千人民。
小砖窑就建了起来。
最初的砖窑并不成功,按照大伙计的说法,一窑砖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烧好,但是这半个月内,何时火大、何时火小,大伙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一组村民在最初其实就只是摸索。摸索的结果,就是砖头质量非常不稳定——既不坚硬,颜色又不均一。硬度符合要求的那一窑砖,颜色青一块红一块的。难看至极。
不过这事儿反复多试验几次,把影响烧制的要素都控制一遍,也就知道了。在没有计算机模拟技术的情况下,烧制陶瓷基本上是一种经验工作。得到经验,需要的就是付出时间、不断尝试,甚至付出血泪代价。
用眼前质量不怎么样的砖块,张诚像摆弄玩具积木一样堆叠,一会儿砌个墙,一会儿修个拱。众人看到方砖搭出拱券居然不倒,居然还可以在上面压上重物,都表示很惊讶。
张诚用木棍在沙地上勾出一个多拱门的大型砖窑的草图,示意给大伙计看:“如果有足够的砖块,这样的房子建不建得起来?”
这个窑包括窑室和烟道两部分,窑室用于放置砖坯,烟道则用于热烟气进出。
窑室是砖窑的核心部分,是一个长筒形结构,由砖石起拱,拱顶不需要木梁,也就足够耐火。能够容纳大量砖坯。窑室的顶部和底部开通风孔,确保空气流通和温度均匀。烟道位于窑室的一侧或窑底开关通气孔洞,把烟气排出窑外。燃烧室位于窑室的一端,是添加煤炭的地方。窑内温度降低的时候,直接在这里添加煤块,就可以保证砖窑高温。
这个砖窑特别之处是有大量拱形的窑门。工匠们用独轮车把砖坯送进去,烧制好后用独轮车把砖块的运出。烧窑的时候,用砖块把窑门封死,用黄泥缝隙,确保窑内的温度和压力。
“我看,应该能行。”
“那麻烦贺雷你帮着监工建起来这座砖窑,注意安全,不要垮塌。”
砖窑也罢,焦炭窑也罢,都是污染大户,这个时代的低效率生产,必然带来更多的浪费和更多的污染,但是,谁在乎呢?这一家砖窑,或者未来在上郡可能遍地的工厂,烟尘会飘满空中。会不会影响全球气候变暖?眼下不用操心,这些村办企业对大气的影响,可能都不如草原上那些蛮族养牛放屁,或者南方丛林中那些白蚁对空气的影响更大呢。
还是要先有工业,先发展经济,再慢慢考虑环保的问题吧。
第33章 博物架和悬赏
动力的问题,张诚心里有数。
蒸汽机不过就是一个水壶,蒸汽推动活塞,用曲轴装置转化循环往复就可以了。
内燃机也是燃烧室中油料燃烧,推动一组活塞,用曲轴转化这一运动就可以提供动力。
当前的技术下,青铜制作蒸汽机是可行的,只不过青铜材料性能差一些,抗压差、热效率差,动力不足。万一顶不住压力,炸缸是分分钟的事儿。但是炸缸不等于技术路线错误,只是材料不过关而已。
就算是青铜蒸汽机,动力都会比人力畜力都要来的持续和强大。
有了这些动力,就可以有锻机。锻机就能把铁锻造成钢。
如果材料问题解决,还可以制作简单的机床,有了机床,就能制造一些更精密的机器设备。
内燃机可以用铸造法,使用铸铁就可以造出来。秦代有没有铸铁,张诚现在并不清楚,但是只要有煤,再找到铁矿,搞出铁来并不难。现代化的高炉究竟该怎么造,张诚并不了解细节。现代高炉需要用纯氧吹入来完成炼铁,眼下的技术大概不容易制造纯氧。比较古老的高炉不需要纯氧,但是炼铁的品相对应也会差很多。不过在工业发展的初期,材料质量差一点也不是问题,只要走上这条路,技术不断革新、材料品质不断提高,并不是难事。
当然,炼铁需要耐火材料,耐火砖、坩埚总要有。以当前的技术,得到这几样东西都不难。
难的只是找到对应的矿物。
身在高奴县的小村落,张诚对天下矿物分布毫无印象,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这些。
最大的麻烦还在于,一个孩子赤手空拳建立起高炉总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儿。这事眼下不能干。什么时候能干呢?
秦朝灭亡,天下将陷入一段长久的战争和混乱,那个时候英雄豪杰都在忙着争霸天下,就不会有人关心有一个地方有一群人在闭门发展工业了。那个时间不太长。但是建立起基础的工业,这个时间足够了。
在那之前,就是准备。做好资源的准备和技术的储备,一旦动乱,就立即开始闭门升级技术。所以眼下的准备就是……
就是要认识天下的资源。
张诚开始扩建自己家的住宅。新的住宅是一个二进的院落。对于一个平民来说,二进的院落已经足够奢华。对于自己这样只有一母一子的小家庭来说,二进的院落也足够使用了。后宅是母子两个人的居所,前院是待客的场所。
在前院的正厅,张诚请木匠帮自己打了一个三面墙的木架,木架分成一个一个格子。张诚请公孙尼子帮助自己写了一个榜文,大意是,在这个架子上没有的任何石头、泥土,只要有人找到、带来、并且说明这石头泥土从何处得到,就给50个钱的奖励。
公孙尼子对这份榜文很好奇。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件事?
张诚并没有解释。只是在木架的每一个格子里,放上一小串50个钱。巨大的木架上,放了这么多钱,让人看着眼晕。
“银行的金库也不过如此,钱财迷人眼,钱财动人心。”张诚看着堆满钱串的木架,对自己的方案很是满意。在木架最开端的位置,找了格子分别放上一块煤、一捧黄黏土。这两样东西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东西,靠前者救过自己的性命,靠后者赚到自己人生第一桶铜钱。这是一个好兆头。
后面的木格子,就等着有人拿钱走,来慢慢的填满了。
这是博物学家的本事。在大航海时代,有很多探险家和博物学家,从世界各地采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储存起来建立了一座又一座博物馆,研究人员对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物品进行分析,建立了分类学、地质学、矿物学、动物学和植物学等等学科。但是独身一人去发现这个世界的各样事物实在太慢,重赏之下,调动全天下的人去发现找寻,就快得多。
这个世界,总要把各种自然出产汇聚在一起,才能对它们进行分类,最后就能从中形成规律。门捷列夫这样的人,也要在博物学发展很久以后,才能产生。
而自己,实际上拥有完整的门捷列夫周期表,自己记得镭之前所有元素的位置,和他们的属性。自己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手段去对各种矿产进行分析,只要有了正确的方法,做成这件事,并不需要几百年的时光。
张诚并不指望这个木架能成为门捷列夫周期表。他只要在这个木架上看到铁矿石、铜矿石、硝石、硫磺等少数几种东西就够了。只要知道哪里有铁矿,就会有铸铁技术乃至炼钢技术。有了钢铁,就有了整个工业体系。
这份榜文张贴在张家新宅院的墙外面,张诚请公孙尼子给大家念了一遍榜文,然后自己解读了一下。
“任何一种石头,只要我木架上没有的,你来了只要对比前面的木架,确定木架上没有这种石头,你就可以放下石头,拿走铜钱。这个石头是不是没有,我在村子里的时候,直接问我,我不在村里的时候,就问许氏商行的大伙计贺雷。他就有权处置这些铜钱。但是你一定要说清楚,你的石头是从哪里捡到的,我们会登记下来。”
“在哪里捡到的都可以送来登记吗?”有人问。
“只要是我大秦疆域之内,你告诉我他在哪一个郡县、哪一个村庄、哪座山里捡到的,只要说清楚,就可以拿钱走。”
当日下午,村里的孩子就带了各种石头来换钱。这些石头也没有多特别,有花岗岩、页岩、还有一块黑曜石、甚至有一个孩子拿了一把沙子来登记。张诚把那一把沙子放到木架上,在下面铺一小块麻布,用一支竹笔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写下了“秃尾河岸边,沙子”的字样,把一串铜钱递给小孩。足足十石谷子的钱啊!每一个人都眼红了。
“所有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换钱,无论是不是我们村的,只要是我大秦的子民,都可以来换!”
张诚并没有设想过,这个木架子会成为上郡博物馆的最初雏形。
这件事做成,到了出行的时候,张诚要跟随公子扶苏的队伍去咸阳,去见秦始皇了!
第34章 远行
每一个男丁,最终都要为大秦服役,离家是迟早的事。
但是6岁的孩子就要离家远行,终究还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儿。
母亲日夜赶工,给张诚做了两套新衣服,带了四双布鞋。又在行囊内装上两串铜钱。
新衣服是素色麻布所做,张诚只是个平民子弟,没有资格穿彩色的服饰。秦国是一个有规矩的地方,士农工商各色人等的服饰各有不同。张诚这样的平民被称为布衣、黔首、黎庶……就是社会上普通的再普通的沙粒。
六岁的孩子,还不兴留发髻。头发自然披散,就是所谓的垂髫。按照张诚的看法,这长发并不适合少年人活泼天性,从事科研或者工业工作,这一头长发也很不方便,有时候甚至是危险的,最好干脆剪短或者剃个秃瓢。但是这个时代没有这种风俗,秃瓢被称为髡,是刑徒的标志。
穿新衣服穿新鞋的张诚,果然面貌一新。想想自己小小年纪就要离开母亲,前往咸阳那个虎狼窝,心中也有忐忑和不舍,于是深深的抱了一下母亲,又在地上跪了,胡乱磕几个头。
感谢您,把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感谢您,养育我这么多年。张诚内心此刻有一种和亲人生离死别的忧伤。
老魁叔在村口,带着全村的男丁和妇人孩子们来送行。
老魁叔的看法和母亲的不舍完全不同。母亲担心独子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老魁叔却觉得这孩子能得机会见秦王,这是给全村长脸的大事儿。老魁叔嘴都咧到耳根子上了。
“蜜蜂的事儿,魁叔你上点心,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就又要分巢了。车辆厂的事儿就跟贺雷打好交道就行。砖窑按照我之前的说法,让贺雷建起来,砖只管尽量烧,有多少要多少,这都是永远都不够用的,你先别管怎么用。我回来自会处理。其它的我就没什么了,还有,烦劳各位叔叔婶婶照顾好我阿母!”张诚说着,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走啦!我要去咸阳了!”转过身去,张诚没有让众人看到自己的泪花,一路奔跑,向村外的车队冲过去。看着张诚的奔跑的背影,乡亲们有说张诚有出息的,有夸赞这娃儿守礼的,有夸赞张诚妈有福气的。妇人们安慰泪眼婆娑的张诚妈,说别担心,娃儿跟着扶苏公子去咸阳,那还有啥可担心的。娃儿是去长见识去了。只有张王氏泪流满面。
车队到县里和公子扶苏的车队汇合在一起。扶苏的车队显然更气派,还有两队侍卫随行。商行的许掌柜和公孙尼子都在这里送行。
公孙尼子将两卷木简放到张诚怀里,说:“这里有两份书信,你到咸阳可以把他给我的师兄们看,他们自会接待你。”
“先生您的师兄是谁啊?”
“我同门有两位师兄都在咸阳,一位你一定会见到,叫做李斯,现在是廷尉,权势极大。但是未必能对你照拂一二。另一位叫张苍,现在做御史,这位张苍数算可以说是天下一绝。我看你志向不在经史,而是对百工之学还有商道有兴趣,如果能请教一下张苍,或者会有所进益。”公孙尼子摸了摸张诚的头。这个孩子极聪明。而且言辞中常常会冒出一两句深合儒学大道的话语而不自知。但是这个孩子又很惫懒,一副对儒学大道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让人恼火。
这么好的苗子,不学儒,太可惜了啊!
“我其实就只想做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猪,混好这辈子就行了。”张诚抱歉的笑笑。“先生您说的儒学大道,礼乐的学问,我确实没这个才干。”
和李斯打交道?开什么玩笑?李斯那是能招惹的人吗?秦末最不能打交道的人,就是秦始皇、李斯、赵高和胡亥……别的咱也想不起来,但是这四个玩意儿是最没人性的。谁粘上谁倒霉。至于张苍,没听说过这个人,张苍要是李斯的师弟,大概也不是个好人吧?
秦末暴政、楚汉相争、汉初刘邦再把功勋权臣杀得血流遍野,刘邦死后,吕后再大杀刘氏子弟……这是历史上真正的黑暗时刻。
“怎样都好,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去看这个世界吧!看看大秦!”公孙尼子说。忽的想起,做一个小猪曳尾于涂中这个故事,来自庄子,这个不学无术的孩子是从哪里知道的呢?难道这个娃儿对道家有兴趣?
许掌柜的送别,是送了一车的礼物,两个仆从,还有一卷木简。最后拿出一块精致的白玉佩挂在张诚的腰间:“这是我许氏商行的信物,你在咸阳可以去朱雀大街找到许氏商行的总行,出示这块玉佩,能见到我族叔大掌柜。在咸阳如有一切用度,百贯以内,凭这块玉佩随时可取。这卷木简是我在咸阳的一些至交好友的名册,车上这些礼物,托诚哥儿您帮我一一送到。我很久没回咸阳了,很是想念他们。帮我问好。车上最后一个大箱子里,是我给哥儿你准备的物事,都是些日常用的,不值几个钱。”
张诚再次拜别了公孙尼子和许掌柜,跟在扶苏车队后面,一行人旖旎前行。身后传来琴声,正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虽然这首歌不合古琴的音律,但是公孙尼子这样的大家很快就掌握了演奏的真髓,这歌现在听起来也有那么几分意思。张诚站在一辆车上,扶着横栏,转身向抚琴的公孙尼子挥手致意。
虽然乱世就快要来临了,虽然天下很快就要崩坏,但是没有被项羽焚毁的阿房宫到底是什么样的?还是很让人好奇啊!秦始皇一生最大的几个工程,就是长城、阿房宫和秦陵。万千兵马俑深埋地下,护佑着秦始皇在阴间的威仪。
咸阳,这里是过去历史的终结,这是未来历史开始的地方。这里必然荟萃着整个大秦帝国最多的秘密。到得了咸阳,就能跻身这个世界技术的高峰之上,而了解这个世界一切技术的最高水平,则是开启张诚科技时代的一把钥匙。
去咸阳!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小小少年,要去看咸阳咯!
第35章 高奴脂水
大秦的道路和车子真是一言难尽。
木轮车是一种特别粗糙的机械设备。木轮的圆只是一种近似的圆。木轮边缘并不光滑整齐,常年使用,木轮早就被石头硌得坑洼不平。
驰道号称是大秦的高速公路,实际上可远没有高速公路那样光滑平整,驰道是黄土压实,然后铺设了石头、雕凿出轨道,车轮就在轨道里滚动,这样的结构能保证车辆在固定的线路上前进,不那么容易出事故,也让车轮、车辆更加耐用一些。但是轨道本身就谈不上平整。所以车轮在这一的轨道上行进,也是颠簸起伏。坐在这样的车上,就是一种折磨。车队比行人走得快一些,但是也没快多少。
队伍浩荡,马蹄踏在坚硬的驰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压转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音。张诚坐在车厢里,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晃荡了出来。张诚用一根棍子抵住了自己的胃,用这种痛楚与呕吐感对抗。
秋风起,沿途是荒凉的。到处是肃杀之气。张诚透望向远方,只见一片片枯黄的草木随风摇曳,偶尔有几声鸦鸣,更添几分凄凉。
车队在高奴县的一处山谷停下休息。张诚趁机下车,想透透气,缓解一下旅途的不适。他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动,试图找些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路旁不远处的草叶间,有一种黑色的粘稠物质,正缓缓从地面缝隙中渗出。出于好奇,张诚走近观察,发现这物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特有的光泽。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石油?“张诚心中一动,他记得在前世的记忆中,中国是产石油的,在很古老的时代就有关于石油的记述和使用。最早发现的石油也在陕西这里,是延安还是哪儿来着?张诚现在觉得自己没有研究一两门历史,实在是一种遗憾,如果能对秦汉的历史和古代科技史、地方志有多一些了解,自己在这个时代会过的更从容一些吧?
张诚找军士要来火引,用一块布头沾满了这种黑色的液体,用火点着,火着的很旺。
不管它是不是石油,这东西都是好东西!
上天待我何幸!张诚内心都要狂笑起来。
穿越到大秦,没有生在咸阳,没有出生在天子脚下那个危险的地方,自己能躲过始皇帝的暴政和李斯赵高胡亥这些混账王八蛋的暴虐,能躲过项羽的焚城和刘邦的裹挟,这就已经够幸运的了,偏偏自己出生的这个小山村,居然同时拥有煤炭和石油!这是何等荣幸!
虽然产量不知道,就算产量不高,但是自己本来也没打算搞出全球汽车产业来,石油这种工业的血液和煤炭这种工业的粮食,只要有一些,就能做好多事啊!只要有这两样,万一再找到铁,在这个小山村能建设怎样的奇迹呢!
张诚笑嘻嘻的回到车上,在接下来的路上,也不晕了,也不恶心了,就笑嘻嘻的,做着白日梦。
石油……既然找到,那接下来就要想如何提炼的问题了。石油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采用分馏技术能提炼出石油中大部分不同物质,从轻汽油到沥青。而分馏,需要一个加热器、一个能够控制温度的稳定的系统和一系列分馏装置……大秦现有的青铜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石油还可以储存在青铜容器中。
那就是需要好多青铜。
得自己有一个青铜作坊。但是,青铜作坊这种产业,在大秦都是国家管控,管控的极为严格,这可怎么办呢?
张诚跳下车,跑到扶苏的车架旁边,问卫士:“不知道我能不能见一见公子扶苏?”
“上来!”扶苏拉开车帘,招手。
“没出过这种远门吧?”扶苏温和的说。他本来就是个少年,但是待人接物自有一般沉稳。
“没有。”
“也难为你,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走这么长的路。旅行从来没有舒服的,但是身为上位者,要适应这些。我父王说我们的责任在四方宾服,所以很早就放我们出来在地方上做事。但是你呀,还是个孩子,舟车劳顿,也难为你了。其实平民子弟,旅行最舒服的是放在竹筐里,阿爷肩挑着或者把竹筐挂在牛马身上,这样晃荡晃荡就睡着了,也不颠簸,也不劳累。”
“公孙先生之前嘱咐我,说公子扶苏是个很好的人,懂得非常多,让我一路多向公子请教,到了咸阳也需要公子的照拂。我觉得公孙先生说的挺对,咸阳那么大,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公子您把我带出来,可一定要看护我啊!”
“那是自然。这本来也是我的责任。”
“我是想来问一下,我们张村想发展农田耕种,以后可能需要很多农具,我想问一下,要怎么才能在张村这面建一个铜器作坊?”
“铜坊啊,这个可不能百姓建造,这要官家建造。铜矿、冶炼、浇铸、成器、使用,全都需要有官府管理。这事儿在大秦非常严肃。主要是谁掌握了铜坊,谁就掌握了造钱和造兵戈的能力。所以是绝对禁止的。”
“公子您也不能建铜坊吗?”张诚问。
“这是国家重器,任何人都不得染指,哪怕我贵为王子,如果握有铜山和铜坊,也难免有朝议……”
张诚很失落。
“铜不行,但是如果是铁作坊就问题不大,你们高奴县南部就有铁矿啊!要农具,铁也行的吧?”扶苏说。
张诚激动的都要哭出来了。上天啊,对自己何其慷慨,连铁矿都有的吗?
“我虽然不能建造铜坊,但是建造铁作坊就问题不大,而且用铁铸造农具,这是好事儿,朝廷也是鼓励的。话说你们高奴县的农业确实不怎么样,种地就随便一撒种,哪儿能那么干嘛!关中的农业都是用犁铧和耧车的。产量要比这面高得多。你们高奴人真该好好学一下。应该求父王给你们派一个农官来!”
张诚激动的行了一个大礼:“高奴百姓感谢公子的大恩!”
第36章 公子扶苏给的惊喜
大秦国土之上的旅行是安全的,就只是每次经过关卡,都会被严格检查。每一个人都要出示自己的证件。这种证件是一根细长的木简。上面写了人的姓名住址体貌特征。这类叫做验传的身份证明,原则上只发放给男丁。经过任何关卡都要出示验传。如果在城镇,差役们觉得你可疑,也会随时查验你的验传。
张诚这样未成年的孩童,还不到发放验传的年龄,因为是秦王征召,县里特别给他补足了验传,这根木条妥善的收藏在一个小盒子里,随时备查。
公子扶苏的身份证明就大不相同,要验证身份和官职,以及随行卫队的规模、出行的目的。手续极为繁杂。
这些验证,差不多每隔十里地就要重来一遍。秦制十里一亭,亭有亭长,这些亭长就要负责十里方圆之内的治安和人员核验。即使是王子通过这里,也要按照规定向亭长出示个人的验传。
据说这个规矩是商鞅立法的时候确立的。结果后来商鞅在政治斗争中落败,在出逃途中想要找个地方落脚,结果因为无法拿出验传而无人敢为这一行看起来有权有势的人,不合“商君之法”而无人敢接待。最终商鞅到底还是落网遇难。
权势滔天的商鞅尚且如此,一贯循规蹈矩的扶苏,又何能例外呢?
张诚饶有兴趣的看着公子扶苏和这个亭长。亭长这个职位,张诚也有所了解,据说最后取代了秦一统天下的那个男人就是一个亭长。亭长掌管十里方圆的治安缉盗,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成日里和天下九流各类人士打交道,亭长对王子这样的大人物完全没有畏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畏惧,就只是对王子的仪仗和车驾并没有惶恐之感,而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商鞅建立的秦国体系,用军功制度奖励男丁奋勇作战,用什伍编户体系约束人民,用严苛的法律执行来确保社会稳定,也保障了小吏面对权贵不卑不亢、不触犯法规的平民面对小吏也能理直气壮。
张诚母子在集市上卖货,要送给两个泥叫儿给市场税吏,税吏都不敢接。无他,秦法严苛,法不容情,没有人敢为一点鸡毛蒜皮小利以身试法。那个一脸猥琐的啬夫是张诚所见的例外,是个小头控制大头的例外。
看到扶苏对小吏也不敢怠慢,而是认真的出示资料核验身份登记自己出行的起止地点和目的。张诚对秦法之严苛有了更多的了解。同时也对扶苏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秦法严苛,但是总有法外之人。比如秦始皇,整个大秦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手中。他何曾真的尊重过秦法?
而李斯把同门师弟韩非害死在狱中,又哪里敬畏过秦法?
就只是扶苏这样的孩子,老实巴交循规蹈矩。最后的下场就很可怜。
这一路上扶苏对自己照料的还算真诚,自己要不要到时候帮助他一下呢?
公子扶苏谈吐优雅,见识广博。一路走过来,经常把张诚叫到身边,给张诚讲大秦各地的风土人情。跟在扶苏身边,张诚倒是对大秦的情况了解了很多。在扶苏那里看到了一幅大秦疆域图。对秦国如今的疆域和占领区,张诚也没法看懂,但是比量了咸阳和自己所在上郡的位置,以及山峦草原分布,看到蒙恬长城所在,也大略了解了上郡相对咸阳的方位,居然对上郡的位置大约有个猜测。
上郡大约就是延安和榆林一带吧?自己乡村所在的位置就是神木吧……
神木啊,神木的煤炭品质和储量直到后世都是顶级的。延安有油田,虽然在后世储量并不突出,但是在历史上,延安石油是以地层浅、易开采而着称。在这个时代,浅表的煤炭和浅表的石油,才是最有价值的,储量多少反倒没那么重要。
又不会有全世界几千万辆汽车,又不会有亿万黎民供暖吹空调需要解决,又不会有彻夜通明的城市灯光系统,在这个世界的初期,对石油的需求必定是非常少的,还不需要马上就远征中东占领那些大油田,建设什么石油管道。
延川石油,或者说高奴脂水,很小的开采量就能解决很多问题:照明、简单的内燃机、最初的石油分馏和化工应用……所有这些,所需并不多。
哪怕是铁矿,虽然张诚对神木或者榆林延安一带的铁矿储量并没有什么了解,但是自己要建设的也不是鞍钢首钢宝钢,哪怕是一个比较贫瘠的铁矿,在当前技术比较落后的环境下,其储量也足够开采和使用很久。早期的蒸汽机内燃机用铁铸,抗压能力比青铜的要好得多,哪怕油桶用白铁皮来制造,也比铜皮制造性价比更高。
在前往未来科技的道路上,张诚已经想了好几年,事实上他已经把技术发展路线一再精简,砍掉了那些能产生巨大利润,并且带给人类很多愉悦感的领域。比如蔗糖的生产就需要先有甘蔗,当然这个方向大体上并不难。但是南方百越之地并不在自己手中,南北物流通道也没有打开,贸然去点亮蔗糖的科技树。眼下并没有意义。至于粮食中公认高产的马铃薯和玉米。东西当然是好东西,但是一则这东西在美洲,现在没有能力抵达,二来秦朝人口的上限不过是三千万,汉代人口的上限是五千万,这么多土地养活这么少人,还用不到去寻找马铃薯和玉米这样的作物。只要把谷子麦子种好,中华就没有饥馑之忧。
技术前进的背景,是人类社会的总体需求。秦汉之间的人口实际情况,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奇怪的高产种子,需要的只是相对普及公平的土地分配和稍微好一点的耕作技术。如果田土普遍使用犁铧耕作,使用耧车点种,使用积肥技术和除草技术,有效补充地力,秦汉人人吃饱并不是什么奢望或者梦想。
当然,要让秦国人都能穿暖,或者至少让张村的人都穿暖,那可能要普及一下火墙火炕的技术,普及煤炭的使用,或者,如果能提前得到棉花,当然是更好的!
那个叫阿三的国家,必须先拿到手里——至少把宝贵的棉种和各种香料运回来!
第37章 入咸阳
从上郡到咸阳的路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秦国的治安很好,也许是因为秦国的社会结构严谨,也许是因为严刑峻法威慑,没有人敢去当强盗。听商行的伙计们说,在秦国疆土之内运送货物,除了每次过关卡都要交税以外,并无其它麻烦。没有人敢做强盗和劫匪。强盗劫匪都不用秦国的兵卒,普通村民就能把他们剿灭。毕竟,没有人敢冒着触犯秦律的风险去劫几个铜板,也没有普通百姓愿意帮助隐瞒劫匪的消息而触犯秦国臭名昭着的连坐法。当然,商人们更不敢冒着违犯秦法的风险偷逃税款。
张诚在前世的普法学习和政经课上,学习到连坐法是一种残暴、反人道的法规。但是和扶苏这一路上讨论秦律,就觉得其实连坐法不但不是恶法,相反是一种善法。虽然触犯连坐法会让一些无辜的人受到处罚,但是连坐法普遍推行,大秦每个人都参与到对违法分子的举报行列,反倒让大秦的治安良好,人民安居乐业。
所以,法律的好坏,真不是历史学家、法学家有资格评判的,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民才是法律标准的最好的评判者。
这是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一点点感悟。
张诚对秦始皇的看法,和历史上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太相同。某位教员曾经洞彻秦始皇在历史上的伟大价值,说“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这首短诗从历史的角度和国家治理角度重新评价秦始皇,对很多争议事件都有全新的理解。确实,百代都行秦政法,华夏大一统的历史传统,就是秦始皇奠定的,至于几百个腐儒或者一些竹简的处理方法,虽然当时或者历史上的评价都很愤愤,但是这两件事情对历史发展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影响。张诚作为一个理工男,就是觉得被秦始皇烧掉的那些书大概也没有啥正经学问,烧掉对历史的发展和人类进步也没产生过什么影响。
你从司马迁角度看,秦始皇很残暴。但是从张村村民的角度看,秦始皇时期国力强、人民少受干扰和不平、社会廉洁、百姓安居乐业,也是难得的好日子。
这次旅行,对张诚来说,是一次深入认识秦代社会的游学之旅。张诚准备完全抛弃掉历史上对秦始皇和秦朝的有色眼镜,尽量用一种客观的、平民的,属于这个时代大秦人民的角度去了解秦国。
一路平安到了咸阳。
高大的宫阙连绵不绝,好像天空的乌云一般巨大沉重,宫阙向外是各种官衙、作坊和民居街巷,成为一个庞大的城市聚落。但是咸阳并没有城墙。
原因至今也没有人说清楚。有人觉得是因为秦国国都一直在迁徙,从几百年前的雍城、到后来的泾阳、栎阳,再到如今的咸阳,几百年间迁都三次。这最近一次还是孝公时期迁都的,也已经有百多年历史。有人认为国都不断迁徙,不确定一统六国后还会不会迁都,所以就没有着忙建造城墙。
还有一种说法,说大秦军力天下无敌,历代国君认为六国的军队都可以拦截在函谷关以外,咸阳城就不会被攻击,所以无需建造城墙。
不管怎么说,咸阳虽然没有城墙,但一样有围绕着宫室形成的巨大城市,一样令人震撼。虽然公孙尼子先生说,临淄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但实际上咸阳比临淄要大得多,咸阳的面积是临淄的三倍之多,人口数量也达到百万之多。强大的秦国有一个强大的首都。
咸阳城内,秩序井然。大约是因为城市中经常能看到巡逻的甲士的缘故,咸阳的居民都很循规蹈矩,街头巷尾连垃圾都没有。
张诚依稀记得自己读过的课本里有《龙须沟》的片段,说是在皇宫前面的居民区,曾经是脏乱臭到极致。而在大秦的首都咸阳,却相当整洁。完全想象不到,一个2000年前的百万人国都,是如何治理的。
“进了咸阳城一定要小心。往地上随便扔垃圾,会在脸上刺字。不过这已经比殷商时代要好很多了,我读过韩非子先生的书,他说'殷之法,弃灰于道者断其手',在街上倒垃圾的直接砍断手”,一路上教导张诚遵守秦律的公子扶苏,再次对张诚说了一遍注意事项。
脸上刺字就会被众人注意,就没有继续犯罪的机会了。剁掉双手就不会再丢垃圾了。古代的法律很好很强大,很有逻辑性。张诚想着。
秦律的残忍与否,张诚并没有直观的认识,不过此刻对秦律里逻辑的这种冷幽默,倒是充分感觉到了。
小偷剁手,就不会再偷东西了。秦律里规定了偷窃牛马者要处以死刑,团伙盗窃要砍掉一根脚趾。甚至偷采别人的桑叶,价值不超过1个钱的东西,都要服劳役。秦国有复杂的法规,也有强大的执法体系,这就使得咸阳城虽大,却有一股子路不拾遗的气氛。无怪乎荀子这样的大儒来到咸阳,也对所见所闻赞叹不已。
小偷剁手,这事儿是古代世界非常普遍的一种刑罚,很多文明都相信,砍掉手的人就不会偷窃,砍掉鸟的人就不会性侵。实际上,驱使一个人占有他人财物的,不是手而是欲望,驱使一个人性侵他人的,也不是鸟而是欲望。人内心的欲望,是社会变化的根本原因。有些圣人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这是孟子。有的圣人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这是荀子。无论性善还是性恶,人的内心充满欲望和本能,这些欲望和本能是人类生存的基础。
今日繁华兴盛的咸阳城,今日在咸阳城内彬彬有礼的路人。在没有多少年之后,就被攻破,这些路人也刀锋加颈,全城人都开始变得疯狂和歇斯底里。这是因为那一时刻,那个高高在上能保持严苛的秦律运行的始皇帝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御座上的人,还有朝廷中的大臣,开始绕开法律的限制去恶斗、去杀人。当法律不再成为人人都需要遵守的规则的时候,当规则只是上位者自己扭曲、自觉地有权去讲的时候,当每个人都认为别人应该守规矩,而我自己可以突破一切规划,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秦法就崩坏了。秦法崩坏,大秦也就没坚持几年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张诚看着这满城秩序井然的楼宇房舍车辆行人,如同看着一个梦境,又如同担心这个梦境一旦破碎醒来的时候,这里会是怎样一副惨状。
第38章 扶苏府邸
张诚在街头暂时拜别商队,随扶苏回府邸。
张诚这次是随着扶苏来到咸阳的。召张诚入咸阳陛见秦王的诏令,是通过扶苏下发的。扶苏要负责张诚往返咸阳的行程、安全和全部陛见流程。至于陛见时间的安排,则由奉常专门安排。
扶苏的府邸,位于咸阳城中,距离宫城非常近。不知道什么原因,秦王并没有立王后,扶苏是秦王长子,但并不是确定身份的储君,而只是秦王诸多王子之一。扶苏的母族是楚国王族,历史上秦楚王族经常通婚。自秦穆公、楚成王时期开始,秦楚之间的联姻曾经多达七次之多。当今秦王政的祖母华阳夫人就是楚人。始皇帝身上,其实是流淌着楚人的血液的。楚国土地广袤,在秦国的影响也很大,这也是秦末动荡后,楚人势力做大,楚人项羽和楚人刘邦相争,最终建立了新的帝国的原因。
秦风质朴,楚风华丽。和一路看到的咸阳色彩单调、崇尚黑色和素色不同,扶苏的府邸内,色彩要华丽的多。进入庭院,看到府中人物的衣着华美,色彩绚烂。门窗都以漆涂饰,建筑和家具的纹样也绚烂华丽。庭院中花木繁茂,生机盎然,和府邸外的灰突突的土色截然不同。
“这里是按照楚国的风格建造的。”扶苏简单的介绍。张诚这个乡下孩子显然是被这里的华丽震惊了。没见过这种世面。
扶苏踏入宅邸的那一刻,无数仆役在庭院列队相迎。仆役们面露恭敬之色,在道路两旁躬身施礼。这一刻,张诚才感觉到,原来面前的这个公子扶苏,也并不是自己在上郡熟悉的那个蒙恬的长史参军,更不是和自己一路同行的那个平易近人的年轻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王宫贵胄,是这个国家真正拥有权势和地位的贵人。
至于这府邸内部的这些建筑和装饰,张诚只是好奇,只是能看出和上郡乃至咸阳所见的那些装饰风格有比较大的差异,看起来色彩更丰富一些而已,至于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那真没有。张诚见过的建筑和装饰,放到这个世界来,那显然要华丽的多。至少秦国就没有摩天建筑,也没有红墙黄瓦灿烂夺目的宫殿。这些涂漆的装饰,是色彩强烈一些,但说不上什么华丽。
技术和材料的局限,落在审美上就有了巨大的差别。
就算是满院子那些人的丝帛服装,也只是比街上的平民、军队的士兵乃至低阶官吏们穿的更好一些。有一些繁复的纹饰,但是说这些服装的手工细致……在张诚看来,那还完全算不上什么。从细腻程度和质感上,还比不上后世中小学的校服。
当然,放到这个时代,是够华丽了。
音乐声响起。居然有人奏乐。张诚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庭院两侧的廊下,居然有一排编钟和一排编磬。随着音乐,众人舞蹈行礼。
所谓钟鸣鼎食,意思是说,像扶苏这样的王侯,吃饭的时候都要有人专门奏乐来刺激食欲。
张诚觉得这音乐一点都不悦耳。至少,节奏太慢,有点闹哄哄乱糟糟的。远没有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些音乐丰富。
扶苏微笑着在乐声中向前走去,从人们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在乐声中人们彼此行礼,仆役们伴随着乐声高唱欢迎主人归来的歌曲。
“夸张了。”张诚想。不过想到这个扶苏就是这个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封建大地主头子之一,是真正的贵族,类比后世一些王国的王子参加礼仪的情况,张诚也就不奇怪了。
一行人进入宅院,在仆役的引导下各自去沐浴、更衣。扶苏特别指示了仆役,张诚是秦王要接见的民间少年,要安排单独的客房居住和安排专门的使女仆役照料,打招呼告诉张诚要一起晚宴,就把他交给了那些仆役和使女。
在西侧的一个小院落里,张诚在使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张诚来到这个世界,难得在木桶里洗了热水澡。木桶在上郡还没有见到过,箍桶大概不是简单的手艺,木桶制造应该也比较复杂,上郡那种偏远地方,还没有木桶可用。木桶散发着好闻的木香,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让人很舒服。要把木桶制作技术带回张村去。在张诚看来,这东西其实也没啥技术可言。就是一堆木板合围成一个圆筒,下面有一个圆形的桶底,用三圈铜条做桶箍。只要计算准确,木桶制作很简单。以前也能做,自己也能想到这种东西。只不过在没有参照和借鉴之下,贸然去做一个木桶,在张村未免有点匪夷所思。生而知之的人,总是显得有点可疑。但是自己来一次咸阳,回去以后在拿出木桶这东西,就只要说一句“咸阳人都是这么干的。”就行了。
自己来咸阳这一次,也不光是旅途劳顿见一个不想见的人,还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秦国最高的科技能力和内容,顺便给自己一个借口,以后回到张村想发明点什么,就说一句“我在咸阳见过”,就都能搪塞过去。
被使女泡在水桶里搓洗沐浴,张诚也并不害羞。自己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怕什么看?自己在乡下和咸阳都看到过不少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多人赤裸全身跑来跑去,有些孩子不穿裤子光着屁股跑来跑去,这有啥害羞的。就算是成年被使女服侍,也没啥可羞耻的——你只要不把这事儿当做一回事儿,就不会害羞。
边洗边和使女们聊天,问东问西的,了解一下扶苏的府邸有多大、扶苏府邸里有多少人、扶苏府邸里都有哪些人,童言无忌,谁也不会对孩童有多大戒备。张诚凭借着自己孩童身份,被洗个澡,还了解了很多扶苏府邸的情况。原来扶苏已经婚娶了,原来扶苏不只有一位夫人。看着文文静静的那个少年,原来已经是有妇之夫了。封建主义头子可以娶好多个女人,而普通人只能一夫一妻。
“小哥儿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嗯,秦朝人成婚很早,甚至秦朝人结婚标准都不是用年龄来限制的,而是用男女身高尺寸作为标准。男子满六尺五寸,女子需达到六尺二寸身高就可以结婚了。这还真是一条优生优育的标准。用身高作为指标而不是年龄作为指标,确实能保证后代的身高达到一定水平。这样的男女结合,能给大秦生育很多优秀的士兵吧?
秦律的制定者,还真是把人民当成牲畜来看待呢。实用、简单、有效,但是冷酷无情。
不过张诚现在已经有了标准米尺,也知道标准米尺和秦尺的换算办法,这个男女身高,男子也就一米五多一点,女子一米四三。比起后世的身高来,这个成婚的身高标准,其实还是未成年人吧?
按照秦律,丁男的身高要六尺七寸。还是要矮一些。所以在秦朝,未成年人就可以结婚了。
真是太残暴了。
第39章 拜望许氏商行
扶苏沐浴更衣后就带着部属出去了。张诚问过,仆役说公子归来,要先去宫城拜望大王。张诚也洗漱停当,请仆役带自己去许氏商行。
许氏商行在皇城东侧的里坊,就是所谓的东市。
和商周的国都都屡次迁都一样,秦国的国都也经历过几次迁移。古代社会就是这样,当国都人口繁盛,周边地域无法充足供应国都,为了解决发展和生存问题,就需要迁都。秦国的迁都主要考虑战略因素。当秦国的战略思想确定为东进一统天下,国都就从西面的栎阳迁移到东面的咸阳。因为是迁都,在一片开阔土地上重建新城,所以城市规划就极为成熟。秦王政在对外扩张的同时也大兴宫室建设,除了原来的皇宫基础上扩建,更在咸阳城设置二百多个别馆,以及大量官署和仓房。在官署仓房之间,则杂以民居商行。
虽然秦代咸阳城已经有了当世第一城邦的规模,但是城市规划并没有汉代长安城或者唐代长安城那么大的规模和整齐的规划。这还是因为生产力相对低下,扩建城池难度高、效率低。加上这个时代商业发展还处于初级阶段。商业规模有限。所以城郭规划也并没有唐代长安城棋盘格那样整齐。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咸阳也是几代秦王之功,一代一代的建设和使用,城市的道路和宫室街道的分布也就不那么规整,而是呈现一种丰富的肌理。
根据业态发展的趋势和特征,商行大多分布在不同的仓库和官营作坊周围,一方面向官营作坊提供原料商品,另一方面则便于采购官营产品进行销售。许氏商行就是依附在大秦产业体系下的众多商行之一。
在所有商行中,许氏商行规模也颇大,毕竟能在各地开设分行,连上郡那个靠近边疆的地区都有分行,许氏商行的实力也是公认的。张诚在商铺出示了许掌柜给的白玉佩,就有掌柜把张诚带领到一间静室,去通报总行的掌柜。
总行掌柜年纪已经很大,但是风姿相当圆融随和。来到静室看到张诚,并没有惊讶张诚的年幼,而是非常亲切的打招呼:“这就是上郡来的诚哥儿?老夫已经久仰了,今天一见,何其有幸啊!”
张诚起身行礼。将随身携带的许掌柜的木简递上。老掌柜眼看泥封,拆开后展开木简。快速浏览,笑到:“许拙的信上说如果小哥在咸阳有什么需要,希望总行能全力帮助,这是应该的。话说咱们许氏商行和小哥儿已经做了好几年的生意,不敢隐瞒,就只一个泥叫儿,小行已经受益匪浅。蜂蜜的生意也非常难得,独轮车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大秦每一个郡县,不用许拙托请,小哥到咸阳,一应所需,我许氏商行也自应待为上宾的。”
张诚微微笑笑:“都亏了上郡的许叔叔照应。”
“这是许拙分内之事。倒是张诚小哥多有巧思。一个泥叫儿,就行销遍及大秦郡县,真是了不起的生意。老夫行商一辈子,也都没有看到这么精巧的东西。”
“就只是一个玩意儿而已,当不得精巧。”
“哪里话,泥叫儿虽然是个小小玩意儿,但是难得的是制造均一,价格又是极便宜,平民之家都可以给娃儿们买上几个,而且声音清越响亮。说句惭愧的话,别的商行也请工匠尝试仿制过,但造价不低,声音也没有这么好。就只有小哥儿家造的泥叫儿最是畅销。而且就我们所知,小哥儿在这个泥叫儿上获利还不低。就这一手,让我这个做一辈子商行的人都佩服啊!”
“敢问大掌柜,泥叫儿在许氏商行售价几何啊?”
“嘿嘿,一个泥叫儿,我许氏商行定价五个钱,不好意思,赚了一倍的利。”
扣除物流成本和销售成本,大约也有六成利。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生意,许氏商行取利并不高,却因为薄利多销,让自家和商行获得的总利润都很可观。张诚挑一挑大拇指“大掌柜会做生意。”
大掌柜显然没想到张诚看重的是他的眼光,还以为说泥叫儿加倍售价,老脸微微一红,说“商人逐利,这个利润并不能算高。”
“我佩服的就是大掌柜的气度,唯其取利微薄,这一宗生意才能做到这么好。还是多亏大掌柜眼光和手腕,我张家的泥叫儿才能行销大秦。”
大掌柜这下才真的惊到,重新又打量了张诚。
“小哥见识明白,真叫老夫刮目相看。”
“古人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求利是没有错的,但是一宗好生意,要有四个条件。”
“小哥请说。”
“我以为,一宗生意,总要我下家的商人满意、我上家的工匠满意,最终买货的买主满意,我自己也满意。这就做得好做的长久。”张诚缓缓的说。“钱不是一个人赚的,总要各方有利,才能如江河流转,源源不断。”
老掌柜听说这话,品咂了一下,重新站起来,整理了衣衫,非常隆重的行一个礼。“老夫行商一辈子,从幼年起开始学徒,从没想到这一层,小哥却见地如此明白。”
这个理论并不是商学院教科书的内容,却是张诚在后世产业链工作的经验,必须每一个环节都有利润,整个产业链才能健康发展,靠着盘剥上下游利润,独家占有整个生态的利润,最终垮掉的是每一个人和整个生态。
“老掌柜万万不要如此,我也是瞎想瞎说。不过在我们张村,没有渠道的能力,自然要给整个链条让利,渠道赚钱就是我们张村赚钱,渠道壮大就是我们张村壮大,只有渠道愿意和我们做生意,我们张村才能安逸发展。”张诚慌忙起来还礼,同时不忘把自己和张村的产业原则拿出来说说清楚。
“诚哥儿这样说,那我就不瞒诚哥儿了,就是蜂蜜我们的利润更大一些,我们零售要加十倍的价格出售,而独轮车,要加四倍价格出售。”大掌柜老老实实的说:“小哥如果觉得和我们商行分利不公,这个契我们可以重新做。”
“这倒是不必。”张诚想了想,觉得如果蜂蜜作为一种奢侈品,这个加价的水准也还符合商业规则。而独轮车作为这个世界的基础交通工具,占据的是马车牛车的下沉市场,按照市场上这个牛车马车的价格,以及独轮车的载重水平,这个价格也还能接受。说:“这两款的价格就照旧,大掌柜您有能力把价格卖的高,是大掌柜的本事。但是另外一些生意,我们要仔细研究一下。”
第40章 奢侈品
张诚已经了解到,没有现代金融和货币的时代,商业交易成本普遍较高。借贷的利率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都超过年利率100%。高融资成本导致商业成本高,也导致商品每一次流通加价都很高。在后世卷王的社会里,很多产业有2%-3%的利润就已经很满意了,这些行业靠着高周转率实现较好的业绩。但是在古代社会,资金周转效率和使用效率远远没有如此之高。所以一个泥叫儿从生产到批发零售,加价100%,已经算是利润微薄,这也是张诚对大掌柜的见识佩服的原因。泥叫儿并非是生活必需品。只是一个小玩具。类似后世的四驱车、悠悠球。在没有现代广告和传播的背景下,泥叫儿要想成为全民玩具,就必须在价格上尽可能贴近普通居民的消费能力,实现快速大量销售。同时低价倾销的政策,还可以压死所有竞争者仿造的念头。在国民玩具这样的快速消费品领域,量大利薄,是碾压竞争对手、打击仿冒的不二法门。
而蜂蜜作为这个社会稀缺的甜味剂,产能又受到限制。许氏商行的态度是设法独家包销,并且按照奢侈品的思路十倍加价。以获得高利润。即便加价十倍,张村的蜂蜜由于采用了离心取蜜法,其品质和观感仍然远远高于一般市售蜂蜜,而加价十倍,在价格上相对野蜂蜜仍有优势。所以蜂蜜的高加价策略,也是非常明智的。
独轮车的定价,其实符合这个世界一般的商品加价规则,要计算物流成本、营销成本,还要比较和其它运输工具比如牛车马车的运力差异,因此做了一个四倍加价。这个加价的方法是稳妥的,而如果能保证独轮车的产能,独轮车的市场规模、获利能力还要不断提高。
自己接触到的三种商品,许氏商行采用了三种不同的定价方法,大掌柜看到的不是一品一类一个销售环节的利润,而是对整个市场的雄心。大掌柜果然是一流的商人。
看着大掌柜期待的目光,张诚说:“泥叫儿和蜂蜜不提,就是独轮车这东西,其实结构相当简单,如果有人仿冒,该怎么办?”
大掌柜冷冷的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许氏商行也不是吃素的,大秦疆域之内,如有商家作坊胆敢仿冒独轮车,那就是不想活了。这一点小哥儿你放心。”
“擦,这是要玩黑社会?”张诚想。也对,在一个没有商标法和专利保护法的时代,商人要维护自己独门技术的利益,那就只有靠硬实力。什么样的硬实力?那就是灭人满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硬实力。
“我第一车辆厂可没有大掌柜这个实力啊……”张诚苦笑。如果大掌柜玩黑的,硬要仿冒这个独轮车,那张村可没办法杀他全家。
“小哥儿说哪里话,第一是咱们合作又不是只有这独轮车一样事物,第二是这独轮车的制造,我们核算过,自己在咸阳开作坊生产,也省不下几个钱。第三是现今整个咸阳都知道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才是正牌,品质优良。大家指明购买有第一车辆厂标记的独轮车。就算有个别木匠模仿,大秦的百姓也不认账。而木匠一辆车一辆车去造,这造价绝对下不来。”
原来是这样,还是成本和品牌的问题。
在张村,独轮车是流水线生产。然后散件包装成半成品,物流成本进一步下降。到了咸阳或者其它郡县的许氏商行才组装销售。这一系列操作,大大降低了独轮车的生产物流成本。这才保证了独轮车在大秦疆域内的竞争力。独轮车四倍加价。成本降低20%30%,对商行吸引力并不大,但是失去张诚这个重要的供应商,失去包括蜂蜜在内的各项供应,甚至如果张诚另外和其它商行合作,那对许氏商行的影响就太大了。
理解了大秦时代的商业逻辑。张诚这才打开一直放在身旁的一个小盒子。这是一个精巧的木盒,打磨的极为光滑。盒盖是抽插滑盖的,拉开盒盖,里面是一副精致的黑色小羊皮手套。手套上烫印着《上郡诚记》的logo和一个闪电一样的纹样。掌柜的不知道这个闪电就是英文字母z字的变形。只觉得这双小羊皮手套入手温润。而整个包装也极为精致,看上去就是好东西。
掌柜的小心的拿出手套,摩挲了一会儿,戴上这副手套,曲张手指,觉得这双手套贴合无比。
“好东西啊!好手艺啊!”掌柜的说。
在这个时代,其实没有真正高级的裁缝和服饰的做工,鞋子、帽子、衣服都远远谈不上贴合舒适。这副小羊皮手套一方面是裁剪得更加合理贴合手型,另一方面则是羊皮有一定的伸缩性,可以适应不同的手型。就有了这种紧紧包裹手指的效果。
“手套。”张诚说。
“冬季可以防冻,也可以避免手指受伤,能保护双手光滑滋润。避免生冻疮。另外对贵人来说,无论是握持马鞭还是刀剑弓弩,都能保护肌肤不受伤,而且灵活舒展,完全不会影响动作。”张诚从怀里掏出一双小号的手套戴上,手指做着各种动作,灵活无比。
手套是保护双手的工具,本应该是工匠最需要。但是在这个时代,能拥有它的只能是贵人。
这是奢侈品。所以张诚特别打造了这个精巧的木盒,木盒内部衬上了雪白的丝绢,盒盖、丝绢、手套上都印上了自己的标记。在包装上,尽自己所能,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了。当然也不是不能再进一步,比如包装盒用漆器、丝绢用绣品、手套上镶嵌珠玉。但是那样的话,成本就更高、生产效率就太低,产能上不来。
手套的缝制,在这个社会虽然是一种手工业,但是统一制皮、统一裁剪、统一缝制标准、统一着色上光之后,手套是可以以一种半流水线手工制作的方式进行,手套如果有好订单,能让乡村里的妇人都有一份非常稳定的收入,甚至不低于那些男丁的生产力。
我要跟大掌柜商量一下,这手套,男女各有大中小号三个型号,诚记给您的价格是200个钱,您出售最低不能低于5000钱。
大掌柜翻转着手里的这副手套,研究其做工。缝制并不复杂。难得的是这黑色和温润的感觉,皮张处理确有不凡之处。一时不知道是如何做成的。想必这就是诚记的秘诀了。
张诚又摸出一个小小的贝壳盒子,打开两片蚌壳,里面是一种黑色的油膏。张诚用带着手套的指头挑出一点,双手揉搓,在手套上涂布均匀,双手摩擦,这副已经有了使用痕迹的手套,立刻就变得莹润光亮。
油膏里还添加了香料,很好闻。
“手套油,100钱成本,您可以卖到500钱一盒。”张诚笑着说。
第41章 夜宴
大掌柜眼睛都放着光。
这副黑色小羊皮手套,太符合秦人的审美了,秦人尚黑,军服礼服都是黑色,黑色礼服黑色布鞋,戴上一副黑色手套,简直太配了。大掌柜摸出一枚玉佩,在指尖把玩,白色的羊脂玉在黑色的手套上显得更加明艳闪亮。
“久戴也不会气闷出汗。”张诚在旁边补充说。
“真是好东西。”大掌柜说。戴了一会儿,充分体验了一下这副手套的感觉,然后舍不得的脱下这副手套,轻轻的放回包装盒,合上盖子。不舍的说:“这个生意我们许记当然想做,但是要容我仔细商量一下。三天时间,三天后小哥您再到许记来,我们仔细计议。”
张诚把手套盒推到大掌柜面前,笑着说:“这是样品,就留在这里等大掌柜慢慢计议。我三五日后再来。”
张诚知道,对羊皮手套这样的商品,大掌柜要仔细研究工艺、推算成本和仿制的可能性,然后还要研究市场规模和价格接受能力,5000钱一副的价格,不是马上就能做出来决定的,也不是大掌柜一言堂就能定的。
在张村,这样品质的一副手套,只需要一个妇人的半日之功。羊皮统一鞣制、染色统一处理,统一抛光。这个小小的木盒其实只是寻常的木头,干燥后切削抛光。诚记的标志都是用烙铁压烫的。这一副手套,物料成本不超过5个钱,人工成本不超过20个钱。手套的订单如果充裕,张村的一个妇人一年能收入7200钱。放到整个大秦,哪怕在咸阳,这一笔收入也要抵得上一个中产之家一年的收入了。
至于5000钱的定价,那是因为这手套是绝对的奢侈品。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王公贵胄和大地主、大富商……所谓上流社会才有资格消费得起。
如此大的利润,也足以激起大掌柜内心追逐利润的欲念的火焰。
核心技术不是裁剪和缝制,而是皮革染色技术和皮革保养技术,
皮革保养,靠的就是那一小盒蜡油,那是蜂蜡、菜油和颜料的混合之物。成本不到一个钱,连同那对蚌壳,成本也不过2个钱。一个人买了手套,后续就需要源源不断的购买这个蜡油,这叫长尾战略。所有后世的石油商人鼓吹汽车文化,无他,因为车卖得越多,油就卖得越多。
“今次我来就是和大掌柜商量一下这个手套的生意的,除此而外,我们张村还需要一些物资,我在咸阳还要呆一段时间,也希望大掌柜能安排人带我在咸阳到处看看,我是乡野粗鄙之人,从来没来过咸阳这样大的地方,要好好开开眼,长长见识……嗯……任何和我们乡下没有的东西我都想见识一下。”
张诚回到公子扶苏府邸的时候,已经是过午时分。张诚不是空手而归,身后带了几辆大车。都是许记大掌柜送的礼物。吃的穿的用的玩的,还有小半车的铜钱。这个小小的车队来到扶苏府邸的时候,公子府看门人都惊呆了,公子的这个客人,这位小爷儿,出去不过半天儿时间,竟然带回来这么多的东西。那半车铜钱可足足有几百斤,怕不是有20贯,这个小哥儿的身家这么丰厚吗?还是他在这咸阳还有什么富家的亲友?随行张诚出访的仆役,忙不迭的招呼着人把这些物资往张诚的客院里搬,小院的使女帮着把屋子分门别类的收拾好。也都咂舌这几车东西的丰富齐全。有这些物资,这个小哥在这小院单独开火生活都绰绰有余,食物衣服的质量,比得上府养着的那些尊贵的门客了。
当东西收拾完毕,张诚给每个仆役和使女每个人发放了10个钱一小串小费的时候,在这些人眼里,这个乡下来的小孩儿,简直是和公子一样教养高尚慷慨仁厚的贵人了。
“小少爷,公子申时宴客,您稍事休息,洗漱更衣,奴婢引你去赴宴。”一名仆役说。
“今晚的宴会非常盛大,这是公子回府的第一次宴会,各位公子们,还有公主们,都会来参加的。”另一名仆役说。
“我家公子的属官、门客、府里的儒生方士也都会参加的。”有人继续补充,使女们纷纷上来伺候张诚小少爷梳理头发。
“我一个垂髫少年,按规矩,都不用束发的,这头发有什么可梳理的?”张诚暗想。却也就由着这些仆役使女们随便摆布自己了。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和大秦民间天黑了以后就关门闭户睡觉造小人不同,公子府的夜晚,灯明火亮。公子府门前车马喧闹。
宴会不是在厅堂之中,因为要宴请的人太多,宴会是在公子府的庭院中展开的。地上铺了席子,席子上放置了几案,几案上陈设着精美的大漆餐具和青铜酒器。庭院正中摆置七只大鼎,鼎下烈焰熊熊,肉香从铜鼎中飘出,香气盈庭。两侧廊下,编钟编磬和丝竹乐手齐聚,挑弄丝弦,乐声嘈杂。
张诚被带到宴会角落的一个几案旁,被指派坐在这里,这个位置和主位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看起来今天的宴会,自己的地位最低。一二三四五,张诚数出来有七只大鼎,不由皱了皱眉毛。虽然对秦国的礼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九鼎代表天下,只有天子才能使用九只鼎。如果说在大秦,谁有资格使用九只鼎,那个人无疑就是在阿房宫御座之上的那个男人,从九鼎依次向下排座次,那大概只有诸侯王才有资格使用七只鼎。公子扶苏还不是太子,是不是有使用七只鼎的资格呢?
不过又想想,秦国人是非常守规矩的人,等级地位一丝不乱,始皇帝那么小心眼的人,子孙如果有逾制的倾向,又怎能逃过他如电双目?这又是非常正式的宴会,宴饮邀约的不只是府里的人,还有始皇帝陛下的其他子女,甚至还有一些各级官吏。这么大的排场,使用什么礼制,必然不会出太大的纰漏。用不到自己操心。
一直觉得扶苏是一个随和平易的人,但是扶苏也是秦国这个巨大的等级社会的一部分,在正式的礼仪体系之下,扶苏的一举一动也要遵循礼制规定吧。使用什么鼎,听什么钟,吃什么食物,穿什么衣服,也都在这个社会的规范之下,一丝都不能逾越吧?
第42章 扶苏的兄弟们
扶苏是始皇帝的长子。
当今秦王政没有立王后,也就没有所谓的嫡子。所有王子按照年龄排序,都是公子。所谓公子,指的是国公之子。周天子分封天下,天下诸国的君主分别是公侯两级爵位。秦君先祖是侯爵。一般称为秦侯。到了战国时期,秦国强盛,便自称“公”,和历史上更加尊贵的公国国君地位齐平。国君就称为秦公。国公的儿子也便称为公子。这是极尊贵的称谓,是一国之中,国君之下爵位身份最高贵的人之一。不像后世随便一个富家子都自称公子那么泛滥。
所以穿越到大秦的张诚,每次听到“公子扶苏”这个称呼,都会对扶苏的地位估量过低。如果这个名称改成“扶苏王子”、“胡亥王子”,张诚可能就会更重视对方的地位。
今天扶苏的宴会里,就都是这样的王子。当然他们的名字称谓,按照秦人的习惯,还都是“公子高”、“公子将闾”这样的叫法。公子的头衔放到前面,是普遍的敬称形态。现在的英国国王,正式头衔是King charles III威廉王子的正式称谓是prince william,特朗普总统的称谓是president trump。头衔在前,人名在后。这是国际通行惯例。公子扶苏、公子高、公子将闾也都是头衔在前。头衔在前的称谓,彰显身份,特别贵重。
至于后世中国人习惯使用的姓氏在前,头衔在后的形式,那大抵是后世的人觉得自己的祖宗比那个头衔更加重要的原因。
其实这个时候,曾经大封公侯的周朝已经被秦庄襄王和派秦相吕不韦灭国多年。庄襄王是当今秦王政宗谱上的父亲,吕不韦是民间传说中秦王政的父亲,所以不管怎么说,周朝都是秦始皇他爸爸给干掉的。周天子的爵位是王,所以此时此刻的秦君,早就已经可以称王,事实上也已经自称秦王了。再过几年秦王政自我膨胀,就该自称皇帝,然后人类社会就有皇帝这玩意了。按照这样的说法,王的儿子就不该称为公子,而应该叫王子,皇帝的儿子不该叫公子,而应该叫皇子。那就是王子扶苏、皇子扶苏了。但是历史书上一直记载叫做公子扶苏,这里面或许有一时之间大家习惯难以更改的原因,也保不齐是编纂历史的司马迁心理阴暗,不想承认秦始皇帝王地位的原因。众所周知,文科生最爱咬文嚼字。要是换我们张诚这样的理科生,更重视的是事实和数字,才不会在名字上面那么多弯弯绕。
后来自称始皇帝,此时还是秦王政的这个男人,一生有23个儿子,10个女儿。这位秦国的王生育能力还是可以的,只是可惜,秦王政37岁以后就没有再生过儿子了,扶苏是长子,而最小的儿子胡亥和张诚的年龄相仿佛。始皇帝活到49岁,在人生最后的12年时间里都没生出儿子来,不知道是中年以后学会清心寡欲了,还是到了中年后那个不行了。总之,这事儿在秦王的反对者那里,也就是六国遗民那里,是一个经常被讲到的笑话。秦王再也生不出儿子来了这话,往往能在宴会上引来猥琐的大笑,仿佛这样讲自己就能胜过秦王,完全不会去看一看地图上的战线,想一想到底谁是失败者。
这次宴会,年长的公子(王子)们已经先到了,幼年的公子和公主们姗姗来迟。要说秦的公子们都是相貌堂堂。想也能知道,历来贵族婚配的都是美女,加上贵族子弟们营养条件好,所以通常都是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个别因为营养过剩早早得了糖尿病或者痛风,手指头粗的如胡萝卜一样的,也并不奇怪。反对秦王政的人中一直流传一个谣言,就是秦王政的亲生父亲是商贾出身的吕不韦,这个谣言很恶毒,不仅仅是指称秦王政血脉不纯不配继承王位,也隐约暗示,按照秦法士农工商的排序,商人地位最低,甚至还不如农民,因此暗喻秦王政是个下贱种。也有人因此传谣说秦王政“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说秦王政相貌丑陋如同禽兽,这也是骂人的话,但是由于此时的秦国还没有照相机,连绘画造型能力都很差,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见过秦王政一面,只能依靠口口相传来描述秦王的相貌,也就因此给了小人造谣和谣言流传的机会。
但是如果细想,即便秦王政的亲爹就是吕不韦,但是他的生母可也是以美貌着称的赵姬。有个漂亮妈妈,孩子的相貌总是错不了。“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样的说法,大概还是仇视秦王的人造出来的谣言吧。
秦王政的血脉到底是不是精纯,这个话题只能在六国之间流传,以张诚今日所见,秦王政的这些亲生儿子个个相貌端正,身材高大,体现了贵族的风仪。
虽然扶苏不是明确的王储人选,但是按照长幼排序,这些弟妹们见到扶苏,也都恭谨的行礼,礼仪繁琐复杂,体现了长幼的秩序,却少了亲兄弟之间的骨肉深情。
当然,这大概也是因为同为王子,大家彼此之间存在着暗暗的竞争关系,而每个王子又都有不同的母族,由于秦王政的姬妾们多是六国公侯家的女子,这些王子背后又隐隐有六国势力涌动,在争夺继承人地位的过程中,也就各怀鬼胎,更加残酷。
宴会上,负责礼仪的扶苏的属官不停唱名报出来赴宴的人的身份,仆役们把贵客引导到指定的几案前坐好,根据每个人的爵位和官职,几案上陈设着不同数量和等级的餐具。高贵如扶苏,几案上的餐具种类丰富,而到了张诚这面,面前的几上,餐具只有简单的盘、碗、箸、匕。
张诚对自己面前的餐具种类之少,并不在意。自己从来也不是什么地位高贵之人,即使在前世,身为重要的科技人员和高级别的公务人员,日常餐饮所用的餐具种类也不过就是盘子碗筷子勺杯子餐巾这几样。盒饭也不是没吃过。秦国贵族那些复杂的餐具,在张诚看来除了故弄玄虚彰显身份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会让饭菜更香。
几乎所有几案旁都已经坐满了客人,最后到来的才是真正的重头。当礼仪官唱名:“公子胡亥、中车令赵高赴宴”的时候,张诚都不禁坐正了身体,探头去张望这一对大名鼎鼎的混蛋,到底长得什么样。
第43章 胡亥和赵高
胡亥是被赵高牵着手一同抵达庭院的。此时的胡亥还只是个幼童,年龄和张诚也相仿佛,只是穿着一套合体的幼年公子的礼服,头发披散开,一张胖脸,嘟着嘴,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精打采的表情。在他身旁的赵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白面、无须、眉目清朗,看上去也是好风仪。从相貌,张诚也看不出这人是个阉人。
赵、赢是同姓不同氏。有着共同的先祖。如果说楚国为秦国君王提供了母族的血脉,那么赵国就是为秦国君王提供了父系的血脉,赵高姓赵,据说也是赵国王族的后裔,因为家族犯罪,自幼被阉割,然后入了宫中服侍秦王政,并被秦王政信任,一路被提拔到了中车令这个职位,随侍在秦王政左右,可以说是在宫中秦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其实领导最为亲信的职务通常有两个,一个是司机,一个是秘书。秦王政身边也有这样两个亲信,就是负责车驾的中车府令赵高,和负责文书事务的丞相李斯。职位名称不同,担任的角色却差不多。司机秘书每天陪伴在领导身边,了解领导最私密的一面,安排着领导的行程和时间表。也相当于筛选掌控着领导能见到谁、听到什么。如果担任这两个岗位的人机灵、有眼色、善于逢迎,往往会官路亨通。
赵高此刻到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他本人,也代表了秦王政的意志,赵高走入庭院,大声念诵着秦王下赐扶苏饮宴的食物酒水,宣布了秦王政对今晚参加饮宴的诸王子臣工的抚慰和训诫,便牵着胡亥的手,坐在了靠近扶苏的一张几案旁。
赵高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他此刻是君王的代表,胡亥能坐在赵高身边,是因为赵高亲自负责胡亥的教育,向胡亥传授秦律和政务的知识,但是此刻在这个宴会上,胡亥离扶苏的位置如此之近,却是不符合诸公子的长幼次序。
坐在远一点的公子将闾,就嗤的一声讥讽“做弟弟的要越过兄长,成什么体统!”赵高到来后,整个中庭已经寂静的掉根针都能听得到,公子将闾的这一声嘲讽,很多人都听到了。赵高嘴角抽动了一下。公子扶苏却开声说:“我的小弟弟胡亥啊,好久都没见到你了,真的好想你啊,来,坐到哥哥身边来。”算是多少打破了尴尬。
胡亥听话的串了位置,坐到赵高的左侧,距离扶苏更近了一些。
张诚远远的看到这一幕,心里嘲笑了公子将闾一句“你都不知道你得罪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个胡亥,后来上位的时候,杀起自己的亲兄弟,就跟砍瓜切菜一样随便。还是那句话,张诚在这里和古人们在一起饮宴,觉得满庭院坐着的,都是一群死人。
这种宫廷的饮宴,其实很没意思,很疲劳。整个饮宴,并不是快乐的享受美味,互相交头接耳的联络感情,而是高度形式化的一次礼仪活动。在礼仪官的唱诵指挥下,扶苏先站起来感谢了父王的关爱和送来的礼品,感谢君王的深恩,祝福君王身体康健寿命绵长。接下来作为长子的扶苏念诵诗经的篇章,赞颂秦国先祖披荆斩棘建立国家,于是诸王子又回礼共同赞颂先祖;扶苏祝酒赞颂朝廷的大臣们的勤勉与辛劳,于是在座的属官们又举杯感谢公子扶苏的赞美,然后依次是不同人起立向公子们祝酒……人们起立、举杯、饮酒、坐下,然后又起立、举杯、饮酒、坐下……起起坐坐,繁琐无比。
张诚只觉得这种饮宴麻烦异常,然后两侧廊间的钟琴齐鸣,闹闹哄哄的。让人完全没有了胃口。连眼前餐盘中的羊肉汤看起来都不香了。
张诚觉得自己这样地位低微的一个小孩儿,在这个场面下应该没有什么存在感。结果东张西望的胡亥却眼尖,看到了末席有这么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儿,看他的桌几上餐具的数量,明了他并非是什么地位高贵之人,于是喊了一声:“喂,那个小孩儿,你是什么身份,可以参加今晚的饮宴?”
众人的目光转向张诚,好像都突然发现了宴会上有这么一个角色很奇怪的小孩。
张诚坐直了身体,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是我府中的宾客张诚,我从上郡带他来,过几天要陛见大王的。”扶苏淡淡的说了一句。
“这就是上郡的那个张诚?被匈奴人掳去,然后阴杀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那个小孩儿?”赵高挑挑眉,问了一声,这声音不高,却因为胡亥那一声问造成的冷场,让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这个小孩儿居然能弄死四十多个匈奴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于是宴会上到处都是冷气声。张诚低着头不想说话……你们整的这个,好像我是吃人的红孩儿一样……
“你怎么杀的四十多个人?”旁边几案旁一个中年人探过头来,低声问一声。
“不想死就最好别知道。”张诚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声。中年人想了想,就变了脸色,无论如何,一个几岁孩子能掌握的杀死多人的方法,都不是一个适合传播的方法。
“他怎么杀死四十多人的?”胡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个熊孩子心无城府,完全没想到这事儿背后可能隐藏着很多不宜公开的内容。
“公子慎言,这事儿……”赵高在胡亥身边低声说了一句,“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他就那么大点儿一个小孩儿,凭什么能杀死四十多人?”胡亥咕哝了一句。
张诚周边的几个人,这会儿都想得明白了,混这个圈子的人个个都是人精。于是好几个人悄悄的把自己的屁股往后挪了一些,拉开了和张诚的距离。
张诚也只好装作没事儿的样子,用眼前的小勺舀一口汤喝了起来。
这个羊肉汤,都没加大葱,味道真不怎么样!
第44章 拜见李斯
李斯的府邸靠近宫城。一方面彰显这位国君宠臣的地位尊崇,一方面也因为这里距离宫城更近,方便秦王政随时召见。
李斯是楚人,但是在楚国只能担任一个小吏。来到秦国以客卿身份逐渐进入到秦国的政治舞台,在政治上,与其说是秦始皇制定了郡县制、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这些政策,不如说这些政策都是李斯提出的。李斯也特别热衷在秦国的一切事物中留下自己的痕迹。秦权(砝码)、石鼓文和各地记载秦王政功绩的碑文,大多是李斯起草和书写,流通天下的半两钱,钱上的“半两”两个字,也是李斯的亲笔。在这个时代,秦王政的权威震慑天下,而天下文事,一多半都留下了李斯的痕迹。
这本来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习惯,但是多年来,秦王政对此并无什么意见。也许是因为身为国王,认为自己的权威来自于上天和血脉,并不介意一个助手在具体事务上日益增加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可能是这个时代还缺少君权和相权斗争的先例和经验,李斯还没有足够的见识,意识到自己聚拢权柄的危险。
张诚携带着公孙尼子给自己的介绍信,前往李斯的府邸拜见李斯。门房看到是个小童,不以为意,但是仍然将木简传入府内。不久,,就有属官出来引导张诚进入府邸。
李斯的府邸安静的怕人。仆役、侍卫、属官都在廊下的阴影里,看不清面貌。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一切人的行为都围绕着这个府邸中最有权力的人在运转。
李斯的书房开敞宽阔,身后的木架上堆满了竹简,据说秦王政每日要阅读上百斤的竹木简,李斯的工作量只比秦王多,不会更少。毕竟管理一个国家,大量工作都需要通过书面的文件来进行,了解地方工作情况、写出批示、安排政务运转。文字就是力量。在这个时代最懂得文字力量的,就是李斯。李斯是天下一流的书法家,一手小篆圆熟优美,成为天下的典范。
“是上郡的张诚吗,你先坐一下,我写完这卷书简就和你说话。”李斯瞟一眼张诚说。
就有人把张诚引到客位上跪坐下。
张诚一点不喜欢古人这种跪坐的姿势,但是在咸阳,在这种大人物面前,就不得不保持这种长跪的姿势。仆役们给张诚的几案上摆上小点心。张诚并没有去碰。
李斯是一个身材颀长,英气勃勃的中年男人,留着漂亮的须。李斯在几案后端坐,身体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疲惫倦怠的神色,一手展卷,一手持一支蒙恬笔,细致的书写着什么。阳光从厅门射进来,落在几案之上,李斯浑身似乎在发着光。
张诚静静的等待着李斯写完手中的竹简。这一刻觉得李斯专注的样子很好看,很儒雅。和自己心目中那种古代隐士高人的形象完全吻合,但是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并不是一个真正儒雅的隐士高人。
如果说远在上郡的公孙尼子专注礼仪和音乐的研习,身上有自然而然的隐逸气质,眼前的李斯,在儒雅外表之下,则充满了对权势的欲望。为了保有在秦国所获得的权势,冒着被驱逐的风险,李斯写下着名的《谏逐客书》,阐述外来人才对秦国发展的重要性;同一个李斯,把自己同门的法家理论家韩非投入监狱,迫害致死。同样是这个李斯,在大秦这个国家,通过无数文书典章伸展着自己的触角,试图把握这个帝国的每一丝权力。也正是这个李斯,在秦始皇死后,勾结中车府令赵高,秘不发丧,隐瞒了始皇帝死亡的讯息,伪造诏书杀害了蒙恬和扶苏。这个李斯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做了很多事,直到最后,被自己的政治盟友赵高害死。
按照公孙尼子的说法,李斯也是荀子的弟子。而荀子算是儒学一脉。从李斯的身世看,李斯并没有学习孔子一脉流传下来的自我修养与保全的能力。张诚觉得,要是这么看,荀子的儒学大概也不怎么正宗。
李斯放下了笔,看向眼前这个小孩儿。这孩子装束整齐,坐的很端正,看起来是受了礼仪的训练和教育。这个孩子身上还保持着一个普通孩童的稚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毒杀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凶戾狠辣。扶苏、蒙恬和上郡官吏关于那一场毒杀匈奴人的文件,最先送到李斯这里,李斯仔细阅读了文件,深深思考了秦王对扶苏蒙恬的重视和这个事件能产生的影响,才把这些情况上报秦王。果然秦王很喜欢这些文件,并要求宣召张诚来咸阳。
李斯展开了公孙尼子的这份木简,又读了一遍,然后说“这么说,公孙尼子现在是在上郡了,他在那里都做些什么?”
“公孙先生在上郡,经常主持乡人的祭礼,不忙的时候就在自己的宅邸弹琴读书。”张诚行了个礼,再回答李斯的问题。
“他倒是逍遥。”李斯叹口气。“一身学问,也不说来咸阳谋个职位,为陛下效力。”
张诚没有回答。这不是自己该参与的讨论。只是从身旁拿起一个小包袱,举了一举“这是小人从上郡带来的一些山野特产,奉献给大人,不成敬意。”仆役接过小包袱,送到李斯的几案上打开,是一个粗朴的陶罐。打开陶罐上的泥封,一股甜香飘散开来。
“是蜜糖吗?”李斯看了一眼,挥挥手,就有仆役用银勺舀一点,当场吃了下去。
“是,小民在乡野养了点蜜蜂,来上郡前取了蜂蜜,献给大人。”
“难为你用心了。”李斯说。“听说昨晚在扶苏的府上,你见到了公子胡亥,他问起你杀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事儿,这个事儿我也听说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诚慢慢的讲,李斯就静静的听,不懂之处,李斯问的很仔细。关于烧炭要怎么做,多长时间才能杀死人,怎么样确保房间密封,李斯都一一问清楚,看起来非常有好学之心。张诚说的口干舌燥,李斯看着旁边刚刚吃了蜂蜜的仆役,仆役轻轻点点头,李斯才拿过一只崭新的银勺,舀一勺蜜糖,放到嘴里,慢慢感觉这蜜糖在口中融化,仿佛在沉思,仿佛在享受。
好一会儿,李斯才说:“好,我知道了,回去准备陛见吧,如果在咸阳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这里的仆役,你既然是我同门的晚辈,总是要照应一二的。”
张诚拜别了李斯,走出府邸的时候,两只手的手心都沾满了汗水。李斯这个人,太深沉危险,以后少打交道。
第45章 张苍是什么人
张诚对秦汉历史所知有限,大约能记得秦始皇在位37年,一生功绩主要就是统一六国、焚书坑儒、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书同文车同轨、建长城、陵墓和阿房宫。最后死的时候身边是李斯赵高俩大阴人。生前为陵墓建设和尸体防腐做了无数准备,死后跟一车臭鱼放在一起掩盖自己的气味。这都是历史书语文书上曾经出现过的。秦末的名人,能记得的也不过李斯赵高荆轲高渐离王翦之流。这张苍是什么人,记忆中完全没有。
出了李斯的府邸,走不太远就是御史府,将公孙尼子的书简递交给御史府的门卫,就在门口等着里面通传。
御史府是朝廷重要机构。具有监察天下的职责。来自全国的文件典籍汇聚到这里。张诚看到一个穿了官服的男子指挥人从门口的车子上把一束一束木简搬进院落。门口的一个卫士迎上这个男子,说了些什么,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张诚,交代了一句就匆匆走进御史府。张诚想着这人也许是御史府的下级官吏,这是进府邸去找人了,没想到不过片刻,这人又出门来,手里握着一束木简,满面笑容向张诚迎来:“你就是张诚吧?公孙尼子可好?随我来。”
和片刻之前这人还有些疲惫神色不同,此刻这男子显然是重新整理了仪容。张诚想起来,秦人守礼,仪容不整不见客。主客即便在门口相遇,也需装作互不相识,以前张诚听说过这种礼仪,但是自己只是一个远在边疆郡县的男孩儿,哪里真的见过这些?
张诚捧了小包袱,规规矩矩的随着那人进入府邸,一路进入府邸内部的一个大厅堂。
“随便坐,我就是张苍。”张苍摆摆手让张诚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几子旁边。转身先去整理刚刚送进来的一些木简。
张诚端坐在小几后,把小包袱放置在几上,安静的看着张苍的动作。
张苍是一个身材高大风姿秀美的男子,皮肤尤其白,显得眉眼漆黑如墨。果然能做官的人都有好相貌。张苍双手手指修长,非常优美。有真正的儒雅气质。这双手正熟练的摆弄那些木简,好像是按照某种规律把这些木简分类。张苍的身后是巨大的木架,木架上堆叠了一层层的木简,架子上书写着文字,大概是这些木简分类的方法。这里的木简数量之多,是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仅见,看起来这里的文档收藏比李斯书房里还要丰富的多得多。张诚还不知道,这个厅里所藏,不仅仅有帝国日常的文书文件,还有大量图书档案。张苍作为御史府的柱下史,职责就是掌管这些典籍。而张苍个人兴趣所在,也恰恰是这里丰富的典藏。
“公孙尼子他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公孙先生的身体很好。”
“他没说要来咸阳吗?”
“没有说过,就只是说我到了咸阳可以拜望张苍先生。”
“嗯,我就是张苍,我算是……公孙的师兄。我们是同门。”
“我听说过。”
“你是公孙的弟子吗?”
“并不是,只是来之前,被送到公孙先生那里学习奏对的礼仪。”张诚捧起那个小包袱:“这里是带给先生的礼物。”
打开小包袱,是一小罐蜂蜜、两只蒙恬笔、两只泥叫儿。
“这是你准备的礼物?”张苍有一点讶异。打开小罐,闻了一下“蜂蜜啊!好东西!”张苍也没有取餐具,伸了手指在小罐儿里蘸了一下,放在嘴里吮吸了一下。“这是好东西啊!小哥儿有心了。”和李斯的谨慎不同,张苍对蜂蜜显然并没有什么戒备,而是眯起眼来回味着它的香甜。
“这是……”张诚想起公孙的嘱咐。“这是小子自己家养的蜜蜂酿的蜜。”
“你?自己?养的?”张苍一脸疑问——“这东西可以养吗?”
“在上郡的一个小村子里。我们采集了野蜂的蜂窝,然后自己养育蜜蜂取蜜。”
“哦?这个东西……可以养吗?不会被蜇伤?”
“我们穿了厚衣服,戴上面幕和手套,就可以取蜂窝蜂蜜了。”
“这个了不起!”张苍赞叹着。“要胆子大,还要脑子灵活才能想到这个办法。你们养了多少蜜蜂?”
“我来的时候,大概有四十个左右的蜂窝了。”张诚坦白说。公孙尼子要自己把蜂蜜的事情、泥叫儿的事情如实给张苍讲,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还是老老实实的说。
“这个了不起啊!这是大利天下的好事——至少大利你们那个小村子了。还有蒙恬笔……这是蒙恬将军托你送来的?”
“并不是,公孙先生说张先生笔耕不辍,要我从商行里拿了带给张先生的。”
“这个是……叫泥叫儿的是吧?”
“是,小子有一个小作坊,就做了这个。”
“我听说过,听说过,许记商行专卖,说是从你们上郡来的,那么你就是那个制作泥叫儿的少年郎了?”
“如果是上郡,那大概是我。”张诚笑着摸摸鼻子。
张苍把泥叫儿捡起来,在唇边一吹,发出悠扬婉转的声音,千折百回,余音缭绕。这样的声音,张诚只在公孙尼子那里听到过。果然是同门师兄弟,在演奏这块,两个人都是有才情的人啊!
“这也是个好东西。”张苍放下泥叫儿。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就说“公孙尼子他最喜欢音乐。在乡间的地方。虽然不能大兴礼乐,但是想必生活的安稳舒心吧。”
“公孙先生平日就帮助乡人主持一下婚丧礼仪,然后在自己的宅邸弹琴读书。”
“那也是很幸福的啊!”张苍有一点神往。
张诚觉得这同门三兄弟还是有很多不同。李斯看起来就是心机深沉,小心谨慎的性格。公孙尼子有一点孤独的气质,而眼下的张苍,则有一种独特的游离状态。这种状态自己在很多人身上都看到过。自己合作过的一些最优秀的工程师,身上都有这种气质。就是那种专注在创作和思考之中,只偶尔看一眼真实世界的那种眼神。
第46章 张苍是什么人2
即便亲眼见到,张诚也无法了解,张苍就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
如果张诚读过史记《张丞相传》,或者读过科技史,就会知道张苍是九章算术的重要修订者之一,这部书涉及到了基础数学的多个方面。但是这部书绕开了基础数学的公式和推演,而是将数学原理按照实用领域分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等九个领域246道普通习题,供一般技术官僚进行基础经济计算。
而能系统编写这样使用计算手册的张苍本人,在基础数学领域的能力,当然远比《九章算术》这一手册更加强大。没有人能够知道张苍在数学领域的造诣究竟如何。除了数学之外,张苍在天文历法计算、音律制定和计算等方面同样强大。在音乐方面,张苍和公孙尼子的追求并不相同。公孙尼子的音乐追求是合乎礼制的音乐表达,而张苍追求的是合乎数学之美的音律的绝对精准。张苍定制音律,确定每一种乐器五音音准。追求在规定的曲谱演奏之下,音乐的精准。
在数学领域的造诣孤高,张苍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真正的知音,消耗他精力与排遣孤独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更多的工作淹没自己,开始计算世间的一切。无论是各地赋税的统计,还是包括秦陵、阿房宫、秦军后勤物资的计算和管理,乃至天文历法的订正、天空九星周期的计算,甚至于是确定度量衡。是的,大秦的度量衡统一工作,为度量衡题字确定其权威的人是李斯,而确定这些度量衡标准的人是张苍。
儒家六艺,包括所谓书礼乐射御数的六艺,数算是君子六艺之一。也是儒家重要的学术。数算是作为家宰——贵族管家的重要能力,孔子自己就有专门的家宰,掌管仓库和财会职能。
但是一般家宰需要掌握的数算之法,也只包含加减乘除运算、仓储进出和度量,最多包括必要的工程计算。更多的数学应用和数学理论的研究,超出了这个时代的一般需求,很多复杂的运算方法和运算理论,几乎没有实用用途。因此可以算是无用之学。而无用之学,恰恰是一个时代顶峰的知识分子消耗其才华方法。
张苍的工作要求其对应用数学领域有丰富的掌握,同时也开启了他在无用之学方面的探索,可以说,张苍靠这个世界知识的积累和传承,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所知。但是在数算领域,张苍的学问当然是孤独的,孤独到在这个领域并没有任何知音。
和同门师兄弟们所探索的领域不同,李斯所研习的是政治、谋略和权术,韩非研习的是律法和社会体系建设,哪怕公孙尼子所研究的音乐和礼仪,也都是对历史文化的研习与继承,浮丘伯所研习的是对诗经和典籍的继承与理解。这些大多数都是对历史文化的继承和应用。只有张苍所学,乃是在数学逻辑体系里不断向未知的探索。这已经超出了儒家一般学术的范畴,开辟了全新的领域。张苍的学问如果完全展开,完全可以开宗立派,成为一个学派的创建者。只是由于很多知识并没有现实应用,这门学术注定在很长时间内无法传承和普及。
阅读了公孙尼子的介绍信,张苍了解到面前这个少年郎具有某些特殊的天赋,考虑到这个孩子和蒙恬、扶苏的关系,张苍以为这孩子来拜访自己,也许包括蒙恬和扶苏的某些特殊需要和请求,于是问:
“蒙恬将军在上郡修筑长城,必然涉及到对工程数算和后勤数算的需要,你要不要学习工程数算的知识呢?”
“那是什么?”张诚问。
“比如长城建造需要多少土方?一条基座宽2丈,顶宽1丈,高度2丈的城墙,如果长度是1里,需要多少土方,如果一个工匠1天只能运土5石,500工匠建造这样一座城墙需要多少时日?”
“大概要48天时间。”张诚随口回答。
“哦,你以前知道这个答案?你们在上郡工地上知道这个答案?”
“好像不是很难。城墙截面是梯形。底边和顶边相加乘以高度除以二,就可以得知它的面积,乘以城墙长度就可以知道它的体积,然后除以每个工匠每天的工作量,再除以500个人,就可以得知总用工的时间。”张诚回答。随手蘸了杯子里的水,在案几上画出城墙剖面,比划上底和下底的加减关系。
张苍走过来看着张诚的勾画,兴趣大起。又问:“今有人合伙买金,每人出钱400,会多出3400钱;每人出钱300,会多出100钱,问合伙人数、金价各是多少?”
“您能把话说的清楚简单一些吗?”
“有人合伙买金子,如果每人出400钱,会多出3400钱,如果每人出300钱,会多出100钱。问你一共是多少人买金子?这些金子的价格又是多少。”
张诚略想了一下,说“应该是33人,金价是9800钱。”
“你是怎么算的?”
张诚略想了一下,说“其实简单,300钱和400钱差100钱。所以3400钱减去100钱,就差3300钱,所以是33人。33人每人出300钱,就是9900钱,减去多出的100钱就是9800钱,这就是金价了。这个算法很简单啊。”
这是九章算术的赢不足章节的习题,赢不足问题当然可以用方程法来计算,但这道题并不困难,不用方程而用小学算术的方法一样可以得到答案。张诚简单的心算就可以给出正确的数字。
张苍吃惊的看着这个孩子。
“你学过数算之术?”
“我自幼和商人打交道很多,多少会一点计算。”张诚微笑。
“今有九分之八,减其五分之一。问馀几何?”
“四十五分之三十一。”这样的分数减法,张诚也不需要草纸演算,只要在头脑中做分数运算就可以了。
张苍无语。这些计算,即使是自己也要用上筹策来演算,眼前这个孩子却只需要心算。
“怎么算的?”
“九分之八、五分之一,可以分别算作是四十五分之四十和四十五分之九。四十减九是三十一,所以是四十五分之三十一。”张诚说。
张苍有点无力。这三道题涉及到商功、赢不足和方田的内容,眼前这个孩子不需要筹策,只用心算就可以得出答案,可以知道这孩子头脑极为清楚,对运算工具的掌握很熟练。
“少年,我是大秦……是这个天下对数算之术最精通的人,掌握数算就可以掌握天下财赋的关键,可以在朝堂上成为重臣,可以在军旅中担任主簿重任,也可以做一个富甲天下的商人……数算之术乃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学问,你要不要学?”
“我不识字,而且,我在咸阳只能待很短的时间,陛见王上之后,我就要回到上郡。”张诚说。这算是婉拒了。但说的也都是实情。
“不识字啊?难道公孙尼子他没有教过你读书写字?”
“写字有点难,我就没学。”张诚淡淡的回答。
张苍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没关系,你在咸阳这段时间,有空的时候可以随时到我府上来玩。我们……多聊聊。”
张苍礼送张诚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无法抑制,门口的守卫觉得很奇怪,张苍大人从来都匆匆忙忙,很少见大人对谁有如此礼遇,更别说对一个孩子了。
在御史府门口,张苍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璧,帮着张诚挂在腰间——“这是我的信物,去我宅邸的时候,或者到御史府来找我的时候,出示这个玉佩,没有人拦你。”张诚很郑重的行礼告辞。虽然还不知道张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至少知道,这是一位对数学很精通的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能和什么人有共同语言,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张苍了。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和张苍,在未来必然会有某种联系。
第47章 我见到了秦始皇
到现在,张诚已经见过了李斯、张苍和公孙尼子。他已经知道这三位都是荀子的着名弟子。当然,荀子还有一位很有名的弟子叫韩非,不过见不到了。韩非已经在几年前被李斯给害死了。
对这三位荀子门下的大才,张诚算是有了亲身的接触和了解。在他看来,公孙尼子具有某种艺术家和学者的气质,远居上郡,一方面是不想和李斯这位残害同门的大人物打交道,免得遭到祸患,一方面可能也是看不惯秦国的政治气氛和文化氛围,再一个,则是远居乡野活得更自在。
而张苍,则是一个精力旺盛、涉猎广泛的学者和官员。他对政治的理解可能不同于这个时代大多数诸子百家的门人,而是因为掌握了数学工具,对世界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和把握。拥有数学能力,就能够从资源和宏观角度去理解这个国家,某种程度上,这种人甚至可以说最深刻把握这个国家的人物。就不知道张苍这样的人物,在朝廷中还有多少。
至于李斯,张诚和李斯的接触是不愉快的。李斯相貌堂堂,风姿俊朗,但是心思深刻,是那种不可接触的大人物,李斯是个权谋家。
这一番咸阳之行,还真是开了眼界。
而回到了扶苏的府邸,就传来了新的消息,王子府的下人通知张诚,要沐浴更衣,明天要随王子一起去参加朝会,参拜大王。
大王,秦王嬴政,秦始皇!
天不亮就要去早朝,随着扶苏的车驾,在咸阳的朱雀大街上一路颠簸,就进了皇宫。
一路颠簸,不是因为咸阳的道路不平整,恰恰相反,咸阳的道路修筑的非常之好,虽然是土路,但是被压筑和维护的非常好,颠簸是因为秦朝的大车,这个大车完全没有减震,木车轮在道路上行进,总是有点颠簸起伏。
排队在宫门外,经历了一番盘查和身上装束的检查,张诚想起去地铁机场的时候要过安检。对宦官们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总有些不习惯。张诚身上并没有什么违碍之处,没有带刀子,也没有带兵器。少年头上也没有簪子之类,腰间有几块玉佩,但这是正常的饰物。没有人觉得不妥,只有扶苏瞟了一眼,咦了一声“这是张苍府上的信物啊?”张诚笑笑没吱声。在宫门这里,实在不是随便说话的地方。
站在皇宫正殿门外,张诚紧挨着扶苏身边站着,等待被宣召上殿。这个时候文武大臣们纷纷从扶苏身边走过,跟扶苏打着招呼,张诚站在扶苏身侧仰头看着这些大人物们。
总有人问“这就是那个少年?”扶苏点头应答:“是,我从上郡一路带来的。”于是很多人看张诚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张诚知道自己今天注定是那个要在朝堂上被展示、观看的那个人,是一个被围观的人,是那个“曾经杀死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少年”。不知道这个展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一切要看秦始皇的定调了,秦始皇要是说自己是大秦少年人的表率,那自己就是一个值得众人亲近的好孩子。如果秦始皇说自己是个手段凶戾的小孩,那自己就是人人心中的灾星,以后说不定遇到什么麻烦事。只是这事儿躲不过去。
在乐器奏鸣声中,文武官员鱼贯走入皇宫。
秦国的皇宫气势恢宏。看起来比后世的故宫还要雄伟许多。宫殿的墙是青灰色的,屋瓦也是青灰色的,没有红墙黄瓦的辉煌,看起来格外压抑。宫殿之所以更雄伟,是因为这个时代不缺少巨木,屋柱更加粗大,房梁更长,因此宫殿的规模也更大,几千年后巨木砍伐一空,到了清代,连适合修筑宫殿的巨木都罕见,不得已要拆除明朝的陵寝木材,来修筑宫殿。这种情况到了汉代以后就开始出现了。所以唐代的宫殿规模比汉代要小很多,此后一代比一代更小。只有大秦,拥有无尽的木材,甚至都不需要去南方诸国调运,只需要从秦岭砍伐就能得到适合巨大宫殿的木材。
而没有红墙黄瓦,则是因为这个时代的颜料还很匮乏,而琉璃瓦的烧制技术还没有发展起来,屋瓦也只能用青灰色的瓦当。再加上秦国一直把黑色作为自己的吉祥色,整个宫殿就使用这样的颜色,显得格外厚重威严,充满压迫感。
秦国官员的服饰,也以黑色为主,黑色的袍服其实看上去很漂亮,让人看起来更加精神,皮肤的颜色也更漂亮。只不过几百人都穿着黑袍,看起来好像是乌鸦在开会一样,极为压抑。
巨大的宫殿内,秦王政高坐在大殿中央的台子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彩绘的桌几。秦王黑袍冕旒,端坐其上,极为威严。大殿内燃烧着巨大的牛油蜡烛,火光熊熊,照亮了陛下的脸颊。
秦王政一身黑袍,袍服上绣着十二章的纹饰。冕旒遮盖之下,看不清他的相貌。张诚注意到秦王的双手,这双手也是漆黑的,略一寻思,张诚就知道,那是自己诚记的小羊皮手套,显然是被扶苏当做是贡品送给陛下的。这双黑手……张诚微微笑了一下,想,这可真是一双黑手,决定无数人命运、无数国家命运的黑手。看起来秦王政对这双皮手套很喜欢,上朝都要戴着它,这个消息要是给许记的老板知道,这皮手套的价格可还要涨上一涨。
御前内侍的声音响起,讲述今日朝会的内容,包括对扶苏王子的表彰嘉奖,对来自上郡的公士之子张诚的嘉奖,以及接待来自燕国的使臣荆轲。
荆轲!
张诚心里念了声卧槽。
要接见荆轲!这可真是要有大事儿发生了。自己很清楚今天会发生什么。荆轲刺秦啊,中国人就没有不知道这事儿的。那么今天朝会可是要了命了。说不得这个朝堂之上是要见血的!张诚东张西望,去寻找荆轲的位置。
“看什么呢?”扶苏低声问。
“我想看看……燕使在哪儿呢?”张诚低声说。
“在对面,最后一排。”扶苏头不转身不动,从唇缝里发出声音。“不要乱看,当心失仪。”
张诚缩了缩脖子,站正了身体,眼角却飘向对方队列最后几位。果然有几个人的服饰颜色和秦朝官员都不一样。那就是燕使了。当先的是一个面色青白身材高大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粗大的卷轴。他身后是另一个身材高大有一点威武的男子,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这两样东西,张诚猜都能猜出来里面是什么,荆轲手里捧着的就是燕国的什么地图,里面藏着一把匕首,旁边那个人大概就是副使秦舞阳,匣子里的大概就是樊於期的人头。
张诚心念百转,怎么办?要提醒说燕使是刺客吗?自己凭什么这么说?不提醒,等一下就会发生历史上最着名的刺杀事件。
张诚脑子里转啊转,回想自己所知道的荆轲刺秦的事件,自己知道什么?印象很少,就知道图穷匕见,知道荆轲在展开地图的时候拔出匕首刺杀秦始皇,然后呢?然后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所有在高台之下的侍卫都不敢登台,不敢去帮助秦始皇对付刺客,然后秦王绕柱,最后刺伤了荆轲……
秦始皇运气很好,并没有因为这次刺杀受到什么伤。所以……不提醒也罢。而即便台上发生了刺杀事件,但是台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登上台去帮助秦王,可见秦国法度森严,人人不敢坏了规矩,那自己更不能提前做什么提示了。
可惜了荆轲这样的勇士。
仪式一个接一个,扶苏先走到台前行大礼接受了秦王的封赏,并且背诵了大段大段的赞颂之词,文辞华丽繁复。这些颂词显然是提前写好背下来的。好容易等到下一个环节,轮到张诚,听到御前的中车府令赵高大声唱诵:“宣上郡公士之子张诚!”
张诚按照礼仪,走到大殿正中,行礼,再趋前几步行礼,再趋前几步,行礼。“上郡张诚参见大王!”
众人的目光落在张诚身上,一个几岁的少年能够登殿陛见,这也是国朝以来罕见的事情。上一个少年郎见陛下的,还是多年前的甘罗拜为上卿的时候。
赵高大段念诵着张诚的事迹,从公士遗腹子到张村被匈奴人掳掠,到张诚出奇谋毒杀四十余匈奴人,随全村人还归张村,又引述了扶苏和蒙恬验证了张诚毒杀匈奴人的证据等等。宣布秦王对张诚的评价与嘉许。
大殿之上,众人交头接耳,知道张诚事迹的人看到张诚确实只是这么大点一个孩子,多多少少有一点惊讶,第一次听说这个事迹的人,都纷纷震撼于张诚事迹的凶险。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直到秦王亲自招手,让张诚“张诚前来,登台让孤王好好看看你。”
张诚在太监的引领下登上高台,距离秦王不远的地方站定,低头行礼。
“抬起头来。”秦王的声音低沉雄浑。
张诚抬头。面对着秦王政。第一次看清秦始皇的相貌。
秦王政肤色白皙,面貌威严。鼻梁高挺,双目深邃漆黑。双眉浓黑,仿佛是鹰隼的翅膀。嘴唇很薄,看起来有一点刻薄残忍的味道。胡须漆黑,修饰的极为整齐。看起来威严无比。
“几岁了?”
“回陛下,小民七岁。”
“被匈奴人掳掠,怕不怕?”
“怕的。”
“那么杀人的时候怕不怕?”
张诚想了想。“也怕,但是不能不杀啊!”
“为什么?”
“要是被掳掠到草原上,就要做奴隶了。我不想做奴隶,所以只好杀了他们。”
“听说你是用了碳气来杀人的?”
“小民在家里养羊的时候,曾经有羊因为碳气死掉了,所以就用了这个办法。我是个小孩,不可能用刀子杀掉那些匈奴人。”
“杀了人以后呢?怕不怕?”
“我后来能回到张村,我很高兴。”张诚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答案。
秦王政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大殿。
“说得好啊!活着回来,很高兴!这就是我大秦的少年。爱自己家乡,虽身陷险境,也能杀敌而回!胆气可嘉!燕国使者,问你燕国可有这样的少年吗?”显然一切事情到了嬴政这里,都能拔高好几个层次,自己的行为上升到了“大秦的少年”的水平。看起来今天自己没什么坏事。
张诚很想撇撇嘴,说台下那个燕使就是个胆儿大的,等会儿要上台来杀你,那个副使也是个手狠的,秦舞阳十三岁就能当街杀人。只是这话当然不能说。
“按照秦法,杀敌取首级者,可得爵,少年,你说我该赏赐你什么呢?”
“陛下,我没有取得首级,首级都是我们村长老魁叔带着乡亲们斩下来的。”
“村长?”
“我们村长老魁叔有上造的爵位。后来受伤腿脚不便,就退伍回了村里。”
“诸卿,你们怎么说?这个张诚杀四十余人,该不该受爵?”
台下重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终李斯走出来说“陛下,这些匈奴人不是甲士,张诚也没有取得首级,村长张魁虽然斩首,但是这些人都不是张魁杀的,而是张诚所杀,于法,不符合斩首受爵的规定。如陛下一言以断,可以法外嘉奖。”
“那你说有嘉奖的理由没有?”秦王政瞟了李斯一眼。李斯哆嗦了一下。
中车府令赵高出列,说:“匈奴人虽然不是甲士,但越境掳掠人口,也可视为敌军。张诚虽然没有取得首级,但是用碳气之法杀敌,也是功勋,张魁虽然没有杀敌,但是保全了全村老幼,带队回国,也有功勋。割取首级,也有记档,以微臣所见,可比照阵前斩首,减等嘉奖。”
选在今天召见张诚,还要给燕使看,摆明了就是要宣扬秦人勇武。嘉奖是要有的,虽然这种杀匈奴人的行为不能等同阵前杀敌,但是减等嘉奖,是可行的。
“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嘉奖?”
“张诚已经袭爵公士,升一爵为上造,张魁上造,升一爵为簪袅,余者依律各赏钱粮田土。”
“准!”
秦王一言可为天下法,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我大秦一个小小孩童,都可勇于杀敌,平此天下,亦何难哉?”
“平此天下,亦何难哉!”台下群臣山呼。经久才平定下来。
“你说是不是啊?燕使?”秦王政斜睨远处的燕使,问道。
第48章 荆轲
御前宦官把张诚引到台下,在扶苏身侧站定。中车府令赵高在台下高声唱念:“宣燕使上前奏对!”
荆轲和秦舞阳捧着礼物,走到台下,跪伏在地。
燕使带了督亢地图和樊於期的头颅作为礼物,这次出使就是为了表达燕国对秦国的屈服,以求得秦国的宽宥的。
礼物都已经经过验证。樊於期的头颅早已经被核对审验过了。督亢地图涉及军国之秘,加之有燕王泥封,因此不能随便验看。两位使臣身上也经过非常仔细的核验,因此被认为是安全的,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走到了秦王政的丹墀之下。
“来了。”张诚心里想着。这tm是见证历史的时刻啊!要是有智能手机,自己非得拍个视频下来,搞个直播都不为过。直播荆轲刺秦,光靠流量和打赏都能赚的盆满钵满。不过现在自己是在秦朝,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事件的结局,但是张诚仍然忍不住要踏前一步,仔细看清楚这一刻。扶苏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得了赏赐,很开心吗?小心失仪!”
张诚缩了缩脖子。退回半步。
“燕使,大王问话!”丹墀下的赵高,大声喝问。
“回陛下,秦国上下果然勇武,连一个黄毛稚子都有毒杀匈奴百姓的勇气,我自然是佩服的。”荆轲回答的不卑不亢,却把重音落在了“百姓”二字上。显然是嘲讽张诚只是杀害匈奴百姓的一个残忍小孩。
“哈哈,燕使,你叫荆轲是吧,在我秦国的朝堂之上敢这样和寡人说话,倒还有几分胆气。”
“燕国虽小,也从不惧强敌。”
“不惧强敌,不惧强敌你割了樊於期的头颅,带了督亢的地图来,是什么意思?”
“我燕国太子丹素知大王千金悬赏秦国叛将樊於期的头颅,因此取来送给大王。秦将的头颅还给秦国,所得其所。”荆轲挺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回话中却强调了樊於期“秦国叛将”的身份。
“头呢?”秦王政居高临下,冷冷的问。荆轲侧头去看,身旁的秦舞阳却已经体如筛糠,战战兢兢的捧着木匣,垂头俯身不敢做声。
荆轲放下地图,从秦舞阳手中拿过木匣,放在自己面前,说“这里就是秦将樊於期的头颅。”
“这人怎么回事?”秦王指了指副使。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他是我的副使,也姓秦。是个没胆子没见识的乡巴佬。”荆轲很是镇定。朝堂上的秦国文武看到秦舞阳的样子纷纷嘲笑,听到荆轲的这些满含讥讽的话,又纷纷哗然。
荆轲提高了声音:“秦舞阳是北方藩属蛮夷之地的粗野人,没有见过天子,所以心惊胆颤。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
“打开看看。”秦王政挥了挥手。
荆轲打开木匣,里面是樊於期的头颅,沾满了石灰,苍白的厉害,依稀能看到樊於期的样貌。秦王政挥了挥手:“收起来吧。”台下的太监过来,把木匣盖上,捧在手里,站回到赵高身后。
“寡人曾经说过,得樊於期的头颅,可以赏千金,封万户。这个赏金,还有万户的封地,是给使者你呢,还是给太子丹啊?”秦王政冷冷的说。
“两国睦邻友好,说什么赏不赏的!”荆轲不卑不亢。
“说到太子丹,寡人少年时候和太子丹交好,他现在还好吗?”秦王政此时的思绪却转到了对这个少年好友的思念上。
“太子丹很好。我来时太子丹曾经说过,秦王不死,他自然是要健健康康的活着。”
“牙尖嘴利。”秦王政哼了一声。
荆轲泰然自若,和身旁战战兢兢的秦舞阳恰成对比。
张诚远远看到这场景,心里暗暗赞叹,这个荆轲果然是个大胆的人,即便知道必死,也如此应对自然不卑不亢。
“地图呢?”秦王问。
“在这里!”荆轲将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送上来!”秦王道。
“戏肉来了!”张诚目不转睛,双手已经攥出汗来。
秦王政的丹墀,是整个大殿的中心,三层九级的台阶上,是一方方正的台子。台子四角有四根柱。丹墀上铺设了一层很精致的竹席,秦王就跪坐在这个竹席之上。秦王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桌案。丹墀之上还有一些香炉、油灯之类。秦王身后是一张巨大的屏风。丹墀之上不只是秦王一个人,还有一些侍从、医官随侍身旁。稍等一下,历史上最着名的一次刺杀就会在这个丹墀之上进行。
荆轲捧着地图,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站立在大几前面,当着秦王的面跪坐下来。缓慢的把地图陈放在大几上,当着秦王的面验看了地图卷轴上的封泥。用手指把封泥捏碎,解开系在卷轴外面的绳子,把地图展开一个角。缓缓的说:“这就是督亢的地图。督亢是自古以来的膏腴之地,向东就是雍奴海,向南是下都,向西……”荆轲缓缓展开这幅地图,在台下伸着脖子向上看的张诚觉得这时间流逝的缓慢无比,他知道一旦这地图完全展开,历史上那柄着名的匕首就会露出来,然后丹墀之上就会展开一场凶险而血腥的对战。台上的荆轲动作柔缓,看上去并无异样,张诚却知道此时此刻荆轲的心境一定不同寻常,能保持如此的镇定,只能说他的神经粗大。
台下的秦舞阳仍然深深跪伏战栗,不敢抬头。张诚觉得这个秦舞阳真是没用,号称十三岁当街杀人,街上的人无人敢于直视,而此时此刻怀着必死的使命来到秦国朝堂之上,却被秦王的威仪吓得不敢动弹。你动弹不动弹,执行了这样的使命都是一定会死的,与其趴在这里发抖,不如学着荆轲登台一搏。连带着,张诚此刻对远在燕国的太子丹也小看了几分。在所有和秦国对抗的方案中,居然选择了行刺这样低劣的手段。而为了取信秦王,居然把投降过来的樊於期给杀了,用樊於期的头颅作为礼物,这先例一开,以后还会有人投奔燕国吗?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接下来秦国的报复如何应对?国君遇刺,秦军必然会发起一波报复,这种报复是可以灭国的,派刺客出来,不但不能阻止秦国的征伐,反倒会加速燕国的灭亡。想要阻止秦国的攻伐,唯一的办法是强大自己的军队与防守能力,联合支持周边的赵魏两国,依托齐国,形成强大的联合作战能力。用两个刺客来撩拨秦王政,怎么想的。
这个时候,荆轲已经渐渐展开了地图,轻声说着:“一直到代郡和中山……”那柄匕首此刻就暴露在秦王政的眼前。
第49章 刺秦
荆轲低沉轻柔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样,吸引着秦王政观看这幅地图。作为立志一统天下的君王,秦王政虽然不是将帅一样精通军事,但是对地图和军事行动仍然非常内行。眼看着这幅地图渐次展开,就好像亲眼看到燕国的国土在自己面前展开一样。秦王政少年时做质子在赵国生活,对赵国的山川了解很多,但是对相邻的燕国所知有限。当地图展开到代郡的时候,嬴政开始熟悉这里的情况,也开始想象起如何用一支大军长驱到都亢,军旗直指南面的下都和蓟。此时此刻注意力全都在地图之上,第一时间却没有注意到这柄匕首。
匕首暴露,荆轲的解说没停,依然是那样低沉柔缓的调子,右手却迅速划过地图表面去抓住匕首的柄,左手探出,抓住了嬴政的衣袖,这才大喝一声“杀”,一刀刺出。
一直注意着台上两人情况的张诚此刻也大喊一声“小心!”
嬴政专注看着地图,混没注意到匕首的事儿,衣袖被荆轲扯住,这才有所反应,非常不悦的向后倾了倾身子,甩手试图摆脱开这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无礼的燕使的手,在荆轲的这声“杀”中吃了一惊,才看清匕首,这才用力抽手回来,身体也迅速向后退,抬腿试图站起身来。
两人本是长跪的姿势,长跪这种姿态,向前抬腿站起容易,向后抽腿站起则要慢一些,但是有眼前这张几案的隔阻,嬴政又一边抽身后退一边用力推几案向荆轲身前,这就阻了一下荆轲的刺击,身体站起来,用力向后扯衣袖,嬴政的袍服袖子立刻裂开撕断。这种大礼服本身注重形制,而不是以耐用见长,通常都是穿一次就不用的,针脚都是极细的丝线,本身也不结实,这一撕扯,荆轲手里就只剩下一根衣袖。嬴政后退,要从腰间抽出宝剑格挡回击。但是君王的剑本来就是礼仪性质的配饰,这柄剑极长,惊惧之下,根本拔不出来。
一刀刺出的荆轲,此时已经全无刚才的淡然镇定,而是如同疯狂一般跃起跳过案几,就向秦王刺过去。
此时丹墀之下大殿之中的群臣也发现了台上的异状,俱都乱了起来,纷纷向丹墀涌去,连同丹墀之下持戟持戈的各种护卫也纷纷涌向丹墀。但是秦法严苛,未经秦王召唤,任何人踏上丹墀只有一死,所以这些人虽然围着丹墀呼喊,却无一人敢踏上半步救护嬴政。
丹墀之上的侍者,却又浑身全无一样兵器,又多是阉人,毫无缚鸡之力,因此也都只会在旁边咋呼,并无一个人敢于上前拦阻荆轲。于是着名的一刻就呈现在众人眼前。只有一只袖子的秦王嬴政在前面奔跑,刺客荆轲跳跃追击,大礼袍飞扬宛如鸟翼。丹墀上面积本来就有限,秦王嬴政奔跑也只能走圈绕行,荆轲却直进直退,走直线追击,场面凶险异常。
秦王边跑边尝试抽剑,但是这剑太长,根本不能从剑鞘中拔出来。眼看着荆轲就要追到,秦王就快要没有退路了,这个时候张诚在台下大喊“王绕柱!王绕柱!”孩子的声音在嘈杂的朝堂之上本来轻微,但是身边的几个人却听得清楚,扶苏立刻大喊“王绕柱王绕柱”,然后群臣纷纷大喊“王绕柱王绕柱”
秦王政立刻在最近的一根巨大柱子旁开始绕圈,秦王在前面跑,荆轲在后面追,看起来极有喜感,张诚不由得想起汤姆和杰瑞的追杀,但是此时不是看戏的时候,也了解了秦王的长剑被卡在剑鞘里的尴尬,于是大喊“你把剑鞘抬起来,从身后去拔剑啊!”扶苏立刻大喊“王负剑王负剑!”于是众人立刻跟着喊王负剑王负剑。声音之大响彻大殿。秦王政是个头脑机灵的人,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困境和解救之法,于是左手把剑鞘向后推,剑柄从肩头探出,随即右手伸出握住剑柄,左手把剑柄向下一拽,长剑出鞘,随手挥出,长剑就展开了。此刻台上的众人也略有些镇定,当荆轲就要追上秦王嬴政的时候,一个医官随手将身旁的药袋掷出,刚刚好砸中了荆轲的手臂,匕首荡开。此刻秦王手中有剑,内心也略定,看到荆轲身形停顿,立刻挥剑砍去,刺中了荆轲左腿,荆轲当即跌倒。
看着已经倒地的荆轲,无论是台上的秦王还是台下的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这下就没事了。但是荆轲身为刺客,既有必死之心,也有完成使命的意志,虽然大腿中剑倒地不能起,手中却还有一把匕首,于是挥手将匕首掷出。但是显然荆轲刺杀的技术不怎么高,飞刀的水平更差,这一刀投偏,打中了台上的柱子。当啷一声,匕首跌落。这下荆轲可真是手无寸铁了。
持剑的秦王嬴政走上前来,大吼大叫“是谁派你来刺杀寡人的,是燕王喜还是太子丹!”挥剑乱砍,荆轲身中数刀。
荆轲心知也就是这样了,于是不再挣扎,靠坐在柱子上,张开双腿。此时代的人,下身的裤子都还是开裆裤,平时有衣裳和裙遮盖,这一岔开腿坐着,一只大鸟就露了出来,虎视眈眈的瞪着独眼对视着秦王嬴政。
荆轲气喘吁吁的大笑起来:“秦国是虎狼一样残暴的国家,嬴政你是无父无母的凶残酷毒之人,天下无人不想杀你,杀你是我一个人的念头,和什么燕王喜、太子丹毫无关系!”
“管你有没有关系,朕说你是燕王喜派来的、是太子丹派来的,你就是燕王喜、太子丹派来的!你自己说什么已经没有意义了!”秦王嬴政愤怒的挥剑在荆轲腿上剁来剁去,回头看着丹墀之下,看到众人都围绕着丹墀群情激奋,却无人敢踏上一步,这才想起来秦国法律,擅自踏入丹墀者死这么一条,于是抽回长剑,喝一声“武士带剑上来,把这个人给我拖下去。”
就等着这一声,于是武士纷涌登上丹墀,扯手拽腿把荆轲拖下去。
“陛下,要不要把这两人送去审问?”赵高在丹墀之下躬身。
第50章 再访许氏商行
一场陛见,最后以这样方式草草结尾,今早起床的时候,张诚可没料到这个,但是当他在朝堂上看到燕使荆轲的时候,也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作为一个小孩儿,他并没有在丹墀之下围着,也自然没有沾上血迹。等混乱结束之后,在众人面前看到荆轲和秦舞阳两颗人头被砍下来的时候,却也收到了些惊吓。强忍着恶心,随着众臣退出大殿。公子扶苏还要在殿外等候去问候父王给父王压惊,张诚却不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什么用处,走到扶苏身边苦着脸说“公子,我有点怕,有点恶心……”
公子扶苏看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小孩儿,无奈笑笑,叫过一个从人,“送张诚小哥回我府上,给他沐浴更衣,吃点稀的,要是能喝酒就给他喝一点,压压惊,小孩子哪见过这场面!”又摸摸张诚的头“也别怕,今儿你是长了脸得了赏赐又立了大功劳的人,你那声王绕柱、王负剑,是大功一件,回头必然还有赏赐!”
走出宫门,回望这座巨大的宫殿,张诚觉得这深灰色的宫殿简直太肃杀了。刚刚自己在这座宫殿里亲眼见到一场血案。无论是拔刀突刺的荆轲,还是挥刀乱砍的秦始皇,或者是满殿群臣和那些当众斩首荆轲的侍卫,都不是正常人。
“都特么是一群疯子。”张诚低声说。
自己需要回去好好洗个澡,要是能喝酒就喝一点,赶快忘掉这一切。不过在这之前,自己要去一个地方。
告诉侍从自己要去东市的许氏商行。侍从在身前带路。
整个咸阳城的气氛变得肃杀,更多的甲士在街上行走。刀子都已经拔出刀鞘了。刀锋的寒光闪耀,仿佛随时噬人的毒蛇。看到这样的甲士,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贴着墙根走,唯恐惹上什么祸端。咸阳的国家机器已经完全苏醒了,震慑着任何有异动的人。燕国的使团大概没什么活路了,接待燕使和检查燕使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最重要的是,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燕王喜和太子丹的日子,只怕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
这些对张诚来说都没什么意义,荆轲刺秦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秦王一统天下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秦二世而亡也是不可避免的历史事件。李斯、赵高这两个阴人当朝,秦国不会变得更好,而眼前自己认识的扶苏和蒙恬,虽然看上去都是很好的人,但是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被李斯给害死,这些都不可避免,生在这个时代,要有一种看戏的感觉,看戏,就是说一切人的命运都和自己没关系,不要投入感情在里面,也不要沾染什么因果!
眼下的事情是不要管这满街的甲士都是去抓谁杀谁的,眼前最重要的是,去许氏商行,找老掌柜谈谈。
许氏商行大门紧闭,实际上整条街、整个东市的商家的门都已经关上了,秦王遇刺没多久,城中气氛就截然不同,每个敏感的商人都感觉到危险的来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都机灵的关上自己的门,免得麻烦自己找上来,至于发生了什么……大可以等到一切事情过去,尘埃落定,再慢慢打听。
侍从上前敲门,商行的门开了一条缝。侍从和门里的人说了几句话,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公子扶苏府上的腰牌,那自是不同凡响,又出示了许氏商行给张诚的玉佩。门关上了,片刻就又开了一条缝,把侍从和张诚让到院子里,门子又探出头来东张西望一番,才缩回头去,把大门重重的关上,用门栓栓了。
门子把一行人引到院落中,知道这次来访的主客乃是张诚,于是请了扶苏府的侍从去侧厅吃茶,又引了张诚一路往商行的花厅走过去。
没进花厅,老掌柜已经走出花厅的门来相迎:“说好三天见,小哥还真是守信。”老掌柜笑着说。心里却大不以为然,暗道“这是什么光景,你非得这个时候来添乱吗?一个皮手套那点儿钱,就有这么大瘾头。”
“倒还不是因为三日之约,是我刚刚从宫里来。”张诚强笑了一声,忽又觉得“我从宫里来”这话不吉利,暗自呸了一声,改口说:“蒙大王召见,我今日入朝,这是散了朝,想起有些事儿可以嘱咐几句。”
老掌柜变了脸色。这当口从宫里出来的,一定知道很多了不得的消息,这若是能得个说法,自然大有好处,于是赶紧牵了张诚的手,往花厅里去。
张诚坐在几案旁看看周围,却不吱声。
老掌柜环视一下,立刻挥手让所有人出去:“十步以外伺候。”
“二十步。”张诚淡淡的说。
老掌柜看了一眼张诚,嘴里重复了一句:“所有人出去,三十步以外伺候。”所有人退去,老掌柜亲自关了门,然后走到张诚面前,赔笑说:“小哥儿有什么事情教我?”
张诚伸出一根手指,说:“今天在朝上发生了几件事。我说了就走,第一件事,是大王嘉奖公子扶苏勤勉为国。”
“扶苏公子自是忠孝勤勉。”老掌柜应和。
“第二件事,是我看到陛下上朝的时候,带了一双小羊皮手套,全过程都没摘下来过。”张诚伸出第二根手指。
老掌柜陪着笑:“当真?哎呀这可是好消息,小哥我这两天也想好了,这个手套果然是个好物件,没什么说的,咱们生意就这么定了。200个钱,小号独家专卖。”
“500个钱。”张诚说。
老掌柜盯着张诚的眼睛,看了半天,看张诚毫无动摇,咬咬牙说“就依小哥,500钱。”这个小哥坐地起价的本事当真了得。知道陛下佩戴小羊皮手套,就敢要价加倍,还真是狠。
张诚微微一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大王给我加爵一级,现在我是上造了。”
“恭喜小哥,这个手套果真值得500个钱!”老掌柜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张诚陛见和得爵的缘由,老掌柜约略知道一些,但也知道这事儿不宜详询,这都不是自己一个商家该了解的,各方面的种种传说,都证明这个小家伙是个狠角色,但是有多狠,很多人都语焉不详。越是这样,那就说明这孩子越是狠。
“第四件事,今天在朝堂之上,大王遇刺。”张诚伸出第四根手指。
老掌柜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面前小几上的陈设噼里啪啦撒了一地。
第51章 值啊,太值了!
老掌柜嘴唇都哆嗦了起来。这种事儿是自己一个商家该知道的吗?这个孩子没深没浅,这事儿也是可以随口说的吗?朝会刚刚结束,秦王遇刺这事儿根本就不该传出来,就算传出来,也得是朝中的大佬们传出来,怎么一个孩子就跑到门上来,告诉自己说“今儿朝上,大王遇刺。”这事儿别说不能说,都不能知道,听到的人都保不齐要掉脑袋。
张诚不屑的看着老掌柜:“别这么怂,早知道晚知道,早晚都会知道,朝上今天好几百人呢。还能所有人都闭嘴?大王又没受伤。我看大王好着呢。”
听到大王好着呢,老掌柜才平复了一下神色,抖着嘴唇,想问却又不敢问。
张诚伸出最后一根手指,一整张手在老掌柜面前晃了晃:“刺客是燕使。燕使朝觐,带了樊於期的头颅和督亢地图作为礼物,匕首藏在地图里,展开地图的时候,燕使抽出匕首行刺,大王福大命大躲开刺杀,最后拔剑反杀了燕使。燕国的正使和副使都当庭斩首。整个遇刺反杀全过程,大王一直带着手套。此刻散朝,大王召集了王翦大将军、中车府令赵高、太尉李斯密会。”晃了晃手,张诚微微笑道,“老掌柜,500个钱值不值?”
“值,太值了。”老掌柜满脸笑容,一张脸就好像菊花盛开的样子。
“我话说完,马上就要回公子扶苏府。估计过几天我就回上郡了。”
“好说,小郎君贵人事忙,我不留客,这就送小郎君去公子府。听闻小郎君是走来的?我这就叫人备车送小郎君去公子府!老夫也还有几件事情要安排,就不陪小郎君出门了。”老掌柜边说边推开花厅的门。对门外大喊:“来人,备车送小郎君去公子扶苏府邸,叫各房掌柜立刻到厅里来议事!”又转头对张诚说“手套的事情是小事,一切都依小郎君的意思。小郎君今天带来的消息宝贵,这事儿我之后必有厚报!”
张诚笑笑,心知老掌柜在一瞬间已经想到了这遇刺事件后面的大利益。于是不多说,拱拱手,乘车离开了商行。
面对满厅的掌柜和大伙计,老掌柜威严的说:“立刻盘点商行库存,计算一个月内我们能调集的货物,包括米粮、干粮、草秣、牛皮、布匹、鞋子、盐巴、胶、杆棒……还有诚记的独轮车的数量。以上各样,给我各备一独轮车作为礼品。派人给王翦将军府邸送一封帖子,写上我们礼品的清单,问王翦大将军何时方便,许氏商行登门拜望听候大将军调遣。”
商行掌柜的们虽然不知道老掌柜发什么癫,但是立刻忙着去办事,一时间商行里鸡飞狗跳。
王翦大将军回到府邸的时候,看到门卫递送过来一份礼单,问了句是什么,听说是许氏商行送来的礼单,没在意,摆摆手表示这东西老子没空看,但是忽然心念一动,说了声“拿来看看!”
打开礼单,王翦将军吃了一惊,忙问礼物都在哪里。在库房看到排成一队的独轮车,和车上满满的米粮、木材、杆棒之类,王翦将军一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派人,请许氏商行主事的来一下。”
“现在见他?大将军,要入夜了?”身边的侍从问了一句。
“带我的军令去召他来。”王翦说,然后又跟了一句:“回来以后,你去自领十军棍!”
侍从心知自己一句多嘴,质疑了大将军的军令,招致此祸,却不敢再多言一句。躬身行礼立刻出去办事。
老掌柜第一次走进大将军的府邸,第一次这么近和大将军面对面,难免战战兢兢。
正厅里。九辆独轮车排成一排,货物全都放在车上原封未动。大将军坐在几案后,灯火之下,大将军表情莫测。老掌柜行了礼,就跪坐在一旁的矮几后,俯身低头不敢出声。
“这一车,能载重多少?”
“回大将军,这独轮车一人可以操纵,载重不下四百斤,两千里路程,八成车子完好。如果随身备有配件,损坏的车子一个时辰就能修好上路。平地、山路、田埂、窄巷、泥地、石路,这车子都能畅行。”说到车子,老掌柜可就不怕了,简单几句,把这个车辆的性能特点说的清清楚楚,而且句句扣在了军事辎重运输上。
“为什么送这些礼品给我。”王翦的问题很犀利。
“不是礼品。”老掌柜说。
“不是礼品?”
“不是礼品,是样品。”
“样品?”
“大军所用,小号所有。这些是样品,如果大将军看得入眼,小号可以供应大军使用。”老掌柜道。
王翦盯着老掌柜看,此刻呲牙一笑,很是吓人。“你知道我要带兵打仗?”
“小老儿只是私自猜测。”
“如何猜测?”
“咸阳城传言,今日朝会,燕使刺杀陛下。”
“燕使刺杀陛下的消息,最早也要下午才散布城中,我听说你下午就已经把这些……样品送过来了,你自是比常人更早知道这个消息!”王翦眼中露出寒光。
“小老儿有一个小友,今日午前来小号,约略说了此事。”
“什么小友?说来听听。”
“是上郡的一个少年,叫张诚,今日参加朝会,散朝后说是受了惊吓,到小号来喝了杯水酒压压惊,小人问询情况,才知道燕使刺杀大王。”
“所以你就猜测大秦要发兵征伐燕国?”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堂堂大秦,岂能受此羞辱!”
“既然是送样品来,为什么没有矛戈弓矢之类?”王翦随口问。
“大将军说笑,弓矢矛戈乃是军器,岂是小号所能供应。”
“一月之内,你这些货物能供应多少?”
老掌柜从怀中取出一卷木简,按照上面的标记,一一报上自己能供应的货物数量。王翦听了连连点头。这个商人倒是很敏锐,准备也周全。这些数量的物资当然不够自己大军所用,但是一来征战所需,主要还是要依靠府库所存,民间调集只是补充,这个数量,可以补充府库不足,让行军供应更加充裕。想到这儿又想起一件事:“那个车子,也是样品吗?”
“正是。”
果然。王翦想,独轮车倒是一个好东西,有了这东西,辎重的车辆能节省很多,夫子也不需要多少,自己的兵士就可以负责辎重,而军士的兵器米粮等等都可以放在车上推着走,行军的速度和行军的距离就可以大大改善。
“这个车子,一个月内你能供应多少?”
“这车的制作在上郡的第一车辆厂,小号现在有库存若干,一个月内能为大将军供应若干,若是大将军取道上郡,则大军抵达上郡,当地又可供应若干……”老掌柜一一报出数据来。王翦吧嗒了一下嘴,觉得还是有些不够,不过总好过用人扛马拉,用民夫肩挑手提,大军最多只能行进十八日。若是用上这样的独轮车,哪怕只有兵士总量的百分之二十,行军也可以超过30日。
“这个车子是上郡出产?”王翦此刻才注意到上郡这个词,又看到独轮车上烫印的“上郡第一车辆厂”的字样。
“是。”
“刚刚你说到的那个张诚也是上郡的人,不知道和这个车子有没有关系?”王翦问。
“张诚小哥就是发明了这个车子的人,上郡第一车辆厂本就是张诚小哥自己的产业。小号只是独家销售车辆而已。”老掌柜微微笑道。
王翦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早上在朝会上看到这个传说中击杀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小少年,到这个小孩儿给商人通风报信,到此刻知道张诚居然是这个第一车辆厂的东家,这一整天好像都没离开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小少年。
是个什么人啊?似乎,应该召见一下,单独谈谈?
张诚打了个喷嚏,心道“是谁在念叨老子。”然后对对面的扶苏道了个歉,“小人失礼了。”
“没事。说来你还不能就回上郡。还要多在咸阳多盘桓几天。”
“为啥?”
“陛下还要单独召见你一次。”扶苏笑着说。
“为……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在殿前示警有功,王绕柱、王负剑两句,有救驾之功,自然应该赏赐。陛下要召见你单独奏对。”
“我那就是瞎喊……”张诚苦笑。
王绕柱王绕柱、王负剑王负剑,这两句话是写在了史书里的,但是没想到居然今天在大殿之上喊出这两句话的人竟是自己,难道这才是历史的真相吗?张诚觉得这个也只是巧合,自己恰好知道这两句,恰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于是在那一刻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喊出了这两句,实际上如果不是自己多嘴,也一定有另外的人喊出来吧?
“救驾之功,怎么能说是瞎喊呢……说来我也要感谢你的。”扶苏笑着说,然后深深的看了张诚一眼,又问:“我叫人送你回府邸,结果听说你先跑去了许氏商行,你去干什么了?”
“我……我之前和许氏商行谈了一笔独家专卖皮手套的生意,约定三日后确定生意合作与否,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我就去跟他再见了一下,我跟他说今天陛见,我看到陛下也带了一副手套。”
扶苏盯着张诚看,不说话。
“所以许氏商行的掌柜终于下决心和我确定了专卖,定价也从原来我供货的200钱一副,提升到500钱一副。”张诚只好继续说完。
“你呀……”扶苏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少年现在已经是上造的爵位,陛下亲自接见,如果肯上进,将来朝堂之上必然会一席之地。结果却一门心思想做生意赚钱,是个没出息的。
“你讲了燕使行刺陛下的事儿?”扶苏问。
“嗯……我说了陛下戴着手套拔剑杀敌,威风神武,握剑的手非常稳,没有一点因为手出汗而滑脱的迹象。”张诚狡猾的转移话题。
扶苏一愣,他全然没想过戴手套还有这个效果。又想了想,觉得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今天发生的事儿,你不该说。”扶苏温和的说。“朝堂之上,都是军国大事,传到民间就会引起很多麻烦。”
“啊?”张诚装傻。
“你从商行出来没多会儿,掌柜的就派人送了九车货物去了王翦将军府,是你的独轮车,装了米粮、干粮、草秣、牛皮、布匹、鞋子、盐巴、胶、杆棒。”
“这是什么意思?”张诚继续装傻。心里大赞“老掌柜精明!”
“他这是给王翦将军送礼,表示说如果大军出行,他们许氏商行愿意给大军供应这些物资,还有你的独轮车,军队补给可是一门大生意。相比之下,你那些手套屁都不是。”扶苏叹一口气。“以后要记得,在朝堂上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要讲给别人听,尤其是不要给那些个商人听到,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鬼知道他们有多大胆子!”
“哦,哦哦,知道了,公子。”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记得这话!”扶苏很严肃的说。
“是,公子。”张诚悚然一惊,知道自己今天的所为实在鲁莽。也就是依仗自己是个小孩子,很多言行都不在秦律辖制之下。但是传播朝廷消息帮人取利,怎么都说不上正当。此时是以严刑峻法着称的秦代,一个小过错都有可能招致刺青或者剁手剁脚的惩戒。自己这种泄露国家机密的行为,怕不是要割了舌头。
“公子……”
“怎么?”扶苏正有些走神,听这一声问,回过神来,看着张诚。
“公子,我今天不小心泄露了朝堂的事情,按照秦律会怎么样?我会杀头吗?”张诚有些惴惴。
扶苏刚有些想恶作剧吓唬一下这孩子的念头,看到他惊惶的表情,心中不忍,于是叹一口气,老实说:“不会啦,秦律六尺以下算是孩童,不入刑律。童言无忌,你无心过失,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过看你长得比其它孩子都高,这种待遇可也没有多久了。以后小心一点吧。另外如果因为我没有看好你,导致你到处乱讲,我反倒要吃挂落的。”
“是,小人知错了,以后一定不会再犯。”
“就这样吧,准备一下,明天随我进宫。”
随我进宫。张诚听这四个字,觉得咋这么不吉利呢。
第52章 二见秦始皇
这次不是朝会,而是在阿房宫的庭院里,随着扶苏拜见秦王政。
秦王也没有穿着昨天那套大礼服和冠冕,而是穿了一身黑色的便服,头上带了一个冲天冠。没有冕旒那般正式,却显得整个人俊朗清秀了很多。大概是这个高高竖起的帽子显得人个子高的原因吧?张诚不无恶意的想着。通天冠高达九寸,戴在头顶宛如顶了一个棒槌,在人群之中极为醒目。通天冠是天子专属的帽子。寻常人是不可以佩戴的,连扶苏都没有这个资格。扶苏戴的是一只远游冠。比通天冠略低一些,顶着这个高高的帽子,也显得身材极为修长。
靠戴帽子来显示自己身材高大其实是一种很蠢的方法,张诚暗暗想着。真要是想显得身材高,你们可以穿高跟鞋嘛,据说高跟鞋就是身材矮小的路易十四发明的,穿上高跟鞋,在一众侍从和臣属面前就显得格外高大……虽然也没高到哪儿去。但总是能给国王陛下找到一点自信了。张诚这样胡思乱想着,但是他可不会给秦始皇出这样的主意。鬼知道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招致杀身之祸。
“昨天吓到了吧?”秦王政这会儿的心情不错,对张诚说话还很温和。
“还好……”张诚嗫嚅着。
“还好!哈哈!”秦王大笑起来,“看到燕使刺杀寡人,丹墀上砍得满是鲜血,看朝堂上当场砍下两颗人头,你居然说还好。我可是听说,你出了大殿,差点吐了。”
“嗯,看砍头还是觉得挺恶心的……”张诚抿了抿嘴唇。
“恶心啊~”秦王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觉得挺恶心的。天天要看各种人头,朕也恶心。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要一统天下,难免就要看这些恶心的事儿啊……”秦王挥动了一下手掌,张诚看到,秦王的手上还戴着那副黑色的手套。
看到张诚盯着自己的手套看,秦王笑了笑。“这个手套,是扶苏献给寡人的,我问了一下,据说原来也是你的商行所制。”
“是。”张诚回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于是跪伏在地上说“小人有罪,请大王宽宥。”
“什么罪啊?”秦王有一点奇怪,哪儿来这么一出啊!
“小人和咸阳许氏商行签有手套的专卖契约,昨日朝会看到大王带着手套,就去跟商行说了此事……还……还说了一下燕使行刺的事情。小人无知,不知道这是犯忌讳的事儿。”
“恕你无罪了。”嬴政轻轻说了一句,又说“你也就是一个孩子嘛,又希图用朕戴手套这事儿得些好处,又因为看了杀头,心神不定,多说了几句话,虽然不妥,但是毕竟你只是个孩子,朕不和你计较。只是以后要记得,不可乱说话。”嬴政看了看依然跪伏在面前的张诚,又加了一句“起来吧!”
张诚站起身来,表情依然有些不自在。
“话说,你也给朕带来不少好东西啊!”嬴政说。“一个是这个手套,一个是那个独轮车,还有扶苏给朕送来许多蜂蜜,据说也是你在上郡搞出来的?很好,很好啊!”
张诚讪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在这位中国第一位皇帝面前,张诚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宫中太监记述了昨日之事,据说昨天你在丹墀之下第一个喊了王绕柱、王负剑,这两句就算有救驾之功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小民在乡间和儿童们玩耍,奔跑追逐的时候,有时也会绕树,丹墀之上地方有限,想来绕柱可以躲避一下刺客。”张诚说,“陛下那柄宝剑太长了,我看只拔出一半,想来如果从后背拔出,大约就能拔剑应敌了。这只是我瞎猜,是公子先喊的王负剑。”
扶苏在旁边补充一句:“这孩子当时在儿臣身边喊“你把剑鞘抬起来,从身后去拔剑啊!”,儿臣听到,才想起来喊王负剑王负剑,群臣就跟着喊。”
“很不错了,有急智。这救驾之功,按理是该赏的,不过呢,昨天已经赏了你,军功升赏自有法度,不宜过速。所以就不赏你爵位了,钱嘛……怪沉的,赏了你也没法带回去,你说赏你什么好呢?”嬴政笑眯眯的看着张诚。
张诚嗫嚅着,一时无法应答。
“大胆说嘛,你是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随便说,都不怪你。”
张诚跪下磕一个头,“陛下,这手套如果不算是御用之物,小民和商行可以自由买卖吗?”
嬴政抬起手来看了一下,“这手套确实不错,不过也确实不是什么御用之物,又不是什么军国之器,民间自可以自由买卖。无碍的。”
张诚再磕一个头,说“谢陛下。”张诚自己内心都觉得十分羞耻,为什么会给这个封建主义头子左一个头右一个头磕来磕去的,心里只好念叨着“他是秦始皇,他比我大两千多岁,磕个头没啥了不起。”
“谢?这又不算是什么赏赐,用不到你谢,再想想,还想要什么?”
张诚眨了眨眼睛,想起一事,眼睛亮了:“小民确实有一件事情请求陛下。”
“说。”嬴政没有啥表情。
“小民想去治粟内史学习耕作之事,如果陛下能赏赐一套咸阳这面的农具给小民做样品,准许小民回上郡仿造,那就好得不得了了!”
“这是为什么呢?”嬴政有点好奇。
“陛下,上郡乡野,不太擅长耕作,一亩田产只有百斤左右,粮食不怎么够吃啊,要是有好农具,有好的耕作方法,能赶上关中这面的产量,那我们村里的邻里日子可就好过了!”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扶苏忙佐证“是的,上郡田亩可算是刀耕火种,产量有限。”
“还真是个好想法,那就扶苏你带着这孩子去治粟内史处学习耕作,各样农具给他带几套回去仿造……还有,治粟内史派官吏去上郡推广农事,提高田亩收获!扶苏,这也是你分内之事,你既已知道上郡田亩产量不足,就该早些上报和调治粟内史官吏前往改善。”
扶苏没想到这个结果,一边擦汗一边应诺。
“是个好孩子啊,”嬴政说,“那就依你了,不过救驾之功还是应赏,但是你年纪太小。再过十年吧,十七岁你就该成丁服役了,到时候到咸阳来,我安排恰当的岗位给你!”
这话可算是有了分量。但是张诚暗自掐着手指头一算,十年后,秦始皇三十七年,那会儿你老人家就龙驭上宾了,给我岗位,这事儿怕是不咋吉利啊!
第53章 治粟内史的导游员
秦国以耕战立国。对农业格外重视。但是无论如何农业发展总受到时代技术的制约——种子、材料、农具、牲畜、肥料。大秦虽然在列国之中足够强大,也足够重视农业,甚至国家扶持农业发展,但是受制于这个时代炼铁技术水平和铁产量的匮乏,大部分地区的农业仍然处于相当原始落后状态。好在这个时代人口也很少,战国末期全天下的人口也只有三千万左右,七国的土地却也几乎达到后世的一半,土地广袤人口稀少,那就是落后的农业也能养活天下的人——但也只是勉强养活而已。食物充足是谈不上的。
战国时期天下强国林立,与强国为邻,一个缺点就是要时刻担心邻国攻伐自己,经历了春秋诸国之间频繁的战争,春秋时期超过150个国家,到了战国初期就只剩下十多个国家。频繁的战争和灭国,意味着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是永续的,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要么是你吃掉别人,要么是被人吃掉。秦国大概是很早就清楚的理解了这一事态的国家,也很早就确定自己只想成为那个坐在餐桌旁大快朵颐的人。因此秦国很早就开始积蓄力量,为并吞六国做准备。
而要并吞六国,就必须有强大的力量——在冷兵器时代,所谓的力量,就包括人口、资源、武器和军队。为了滋养和繁育人口,就必须要有充裕的食物,所以在战国诸国之中,秦国早早就确立了专门的农业部门,就是治粟内史,而且秦国将治粟内史的地位抬得足够高——治粟内史位居九卿之一。三公九卿制度虽然远不如后世的三省六部那般严谨全面,但是在战国七雄之中,九卿制度已经足够丰富、分工专业和能力强大,而治粟内史这一主管财税和农业的部门的设立,也让秦国拥有了远超六国的动力之源。
东面的齐国和南面的楚国,常常认为秦国是野蛮粗鄙的国家,殊不知秦国以战争为目标建立起来的体系,其精密和效率,已经远远超过同时代的发展。
但是这一次张诚在治粟内史的参观学习,收获并不多,治粟内史虽然是负责农业的部门,但是主要职能更多放在了财政税收和仓储管理方面。在具体的农业技术开发和推广上,人力、技术和能力都有限。
扶苏亲自带着张诚参观治粟内史官邸,治粟内史非常详细的向扶苏王子介绍了本部门的职能和运营情况,并且召见了治粟内史下属的属官:治粟内史丞、太仓令丞、均输令丞、平准令、都内令丞、籍田令丞、斡官、铁市两长丞。也在这里了解到郡国诸仓农监、都水六十五官长丞的工作。张诚在这里饶有兴味的参观了铁市丞所藏的各种工具、器具,在这里,碰到了一个熟人——张苍。
张苍是过来核查治粟内史的账目和度量衡使用情况的,并且指导治粟内史记账和运算、仓储管理和度量衡应用规范工作,看到张诚和扶苏一起在这里出现,感觉很奇怪。
“我们上郡地方偏僻、耕作技术落后,所以想来学习一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提高粮食产量,跟大王请求,大王准许我参观治粟内史。”张诚简单的说清楚情况。张苍大感兴趣,也觉得这个小孩不凡之处,想了想,说“你要的东西不都在治粟内史,还有些东西在寺工,如果扶苏公子不弃,下官可以带两位到处去看看。”
有张苍这位大行家做向导,那还有什么说的!
张苍的知识果然渊博,在张苍的引导下,一行人快速浏览了治粟内史的各个部门,张苍讲解帝国财税体系是如何设置的,税收是如何进行的,税收损耗是如何评估的,不同谷物之间是如何折算的,仓储如何管理,仓储的损耗大致在什么范围,粮食储备和分发如何处理,市场税收如何进行,市场物价如何平抑,水利施工如何规划和推进……这一番讲解简直是舌灿莲花,连治粟内史都听得咂舌,觉得这位柱下史如果来担任治粟内史,自己简直就只能跟在后面吃屁。扶苏更是连连点头,赞叹说:“久闻张大人博闻强记,大秦财赋经济尽在胸中,今日一见,所闻不虚。”对这种赞美,张苍也只是笑笑,这一番导游,固然有在帝国未来继承人扶苏面前显露自己才能的意思,但是他更在意的,乃是眼前张诚的反应。看张诚对自己所介绍的一切并没有一丝半点迷惘,反而好像全都听得懂、记得住,就觉得这孩子真是个挺有趣的孩子。
张诚确实对所见的一切有些震惊。之前在历史纪录片里,大概了解了秦国的物勒工名制度和军器生产的情况,知道秦国有巨大规模的军器作坊,有人猜测说秦国已经开始使用流水作业和标准化生产。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深入介绍作为一个国家,秦国的经济系统是如何运作的。之前只以为治粟内史是一个类似农业部、农科院之类的单位,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帝国的经济核心。生产、税收、市场调控、物资储备、灾害救助乃至大型水利工程都归于这个部门。而根据张苍所说,所有这一切,在任何其它六国都是不具备的。
“一般国家认为,增加一个部门和增加一个官员,就会增加开支、需要花费不菲,但是在大秦,治粟内史能够使全国的农作提高、税收增加、国用丰富、仓储丰足,即便有百万大军远征大海之滨的国家,我大秦的粮秣也足以支撑其用度。”张苍讲述这些的时候,有着老秦人的自豪,实际上张苍也是秦人,这一点和同门师兄弟们都不同,李斯是楚人、公孙尼子是齐人,浮丘伯是齐人,韩非子是韩人,荀子门下的弟子中,只有张苍是土生土长的秦国人。身为秦人,张苍的学术不好浮华,而是极为务实,虽然同门有经学大家、礼乐大家和法学大家,张苍显然走了不同的道路,在数算领域更加精通。
张苍对政府部门设置的观点,张诚内心深表赞同。在战国这样人类社会的早期,社会分工还没有那么复杂,大多数国家或者城邦都采取极简陋的组织设计,有个国王几个大夫看起来就能治理一个国家。这么做倒也不是不行,但是过于简陋的组织设计,也使得整个国家难以快速发展。而秦国的变法,后世历史学家重点都放在了严刑峻法和军事制度之上,很少有人注意到秦国是为了一个既定的国家目标,构建了匹配的组织系统,并且推动这个系统高速运转,这才能空前强大,强大到最终可以吞并六国。
第54章 大秦的钢铁技术
治粟内史可见的东西并不多。扶苏帮张诚签字领取了一些做样品的农具,放在小车上推着,车队前往寺工。
一路上张苍对这个小车赞不绝口。当得知这个小车也是张诚的发明,更是大为赞叹。
“兵法说行百里者必阙上将军,其实决定军队战力的,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士兵勇敢或者甲兵坚利,而是军队辎重的能力。我秦人耐苦,连兵士带民夫,能够携行18日军粮行军,如果往返行军,就只能走9日行程。如果作战时间更长,就需要就地征粮。就地征粮的问题,一方面会滋扰民生,导致百姓不能归心,更重要的是,就地征粮就要使用太多的士兵,也就降低了行军速度和作战能力。有了这个车子,如果每个秦军能携带一辆车,一车可以携带200斤军粮,就可以保证大军行进超过百日,战力加强,而损耗降低,这一辆小车可比百万甲兵都厉害的多!”
张诚虽然隐约理会到独轮车对军事有帮助,但是没有想到这个车子在战略上有如此巨大的意义。而一旁的扶苏也一副受教的样子,觉得张苍这人,不光是数算能力强大,对行军作战也有不同的看法。
“张诚,说说看,你这个车子要几个工?”张苍问。
张诚大致理解了张苍所谓“一个工”指的实际上就是工时,约略想了一下,说:“不算车轮,1000辆车大概需要300个工。车轮我们不会做,需要从官府购买。”
“这么快?”张苍也是吃了一惊。100万辆车子,也只需要30万个工。在材料充足的情况下,1万个工匠1个月就可以完成100万辆车辆的制作和组装!这是什么样的能力。
“但是这个车上坡还是有些吃力的,人手一辆怕是很难。”
“一个伍一辆,就已经很好了。昨天王翦大将军找我过去做了测算,一个伍一辆独轮车,就可以实现四倍以上的行程,所有兵士都可以轻装行进,行军速度更快。战力保存更持久。王翦将军已经向商行定制了1万辆独轮车。”
“御史大人,这事情怕不是小人能听闻的……”
“怕什么,你不是车厂的主人?叫什么上郡第一车辆厂,哈哈,有趣的名字。这事儿早晚你会知道,早知道也没什么问题。绕不过你去。”
张诚倒没觉得如何,一旁的扶苏面色惊异“王翦大将军要那么多车子吗?”
“需要的,需要的,王翦将军从来都是求必胜之战,你懂的。”张苍却不把话说明,只是这样含糊着说。扶苏略一思索,却也知道秦军大约是要征伐燕国了。只是涉及到征伐他国,这种事情却不能对张诚明言。
治粟内史是九卿之一,地位尊贵,建筑自然也宏大,但是比起寺工来,规模却远远不及。寺工是少府之下的部门,等级远低于九卿,但是寺工的占地却极大。这里就是一座一座相连的工坊,人来人往、喧闹非常,烟尘滚滚,木屑飞扬。
“这里是匠人工作的地方,扶苏公子身为贵胄屈尊来这里可能多有不便……”张苍先道了个歉,看扶苏东张西望兴味盎然,也就没继续劝阻,而是带领着一行人向深处走去。
“这面是铁作,熔炼矿石为铁,可以浇筑农具,张诚你想得到的农具,就是在这里制作的,铁水在模具里浇筑,冷后就是犁铧头。装上木架,用牛马拖着就可以犁地。可惜的是我们铁的产量有限,秦国的牛马数量也有限,很难普及。”张苍说。
张诚注意到,这面炼铁使用的是一种小型的土高炉,一人多高的炉体,横成排竖成列,宛如军阵一样。张诚仔细看了,这面的燃料也主要是木炭,并没有煤和焦炭。地面上堆放的除了铁矿石还有石灰石,木炭的温度远远达不到熔融矿石的程度。正好奇这炼铁是如何进行的,就看到一个高炉旁,工匠挥动大锤砸碎了陶土的高炉,红艳艳的半熔融金属就暴露出来。工匠用金属铲子将这些半熔融的金属铲起,堆叠到一旁的铁砧上,就开始挥锤敲打。这是锻造?
“铁和铜不太一样,青铜很容易熔炼,铁却始终没办法熔炼成铁水。所以需要用锻打的方法最后成器。”张苍介绍这里锻铁的工艺。
“冰可以融成水,蜡烛可以融成水,铜可以融成水,想必这世界上一切都可以融成水,没有融化,就只是温度不够,也许木炭不能提供足够的温度吧?”张诚淡淡的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苍点头。
“我们在上郡使用煤来取暖和生火,似乎煤的温度比木炭还要高一些?”张诚说。煤炭的温度当然比木炭高,焦炭的温度比煤炭高。这些在后世都是常识,但是在这个时代却不能用常识的方式直接说出来,张诚只能用这种半是猜测的口吻,透露这样的信息,能不能采用煤来炼铁、能不能发现焦炭,那就要看这个时代工匠们自己的运气了。
“去找煤炭来试验一下,看看用煤炼铁是不是能更快一些,效果更好一些?”张苍立刻吩咐。
炼铁作坊这面,显然还保留着匠人个人技艺为核心的工匠操作的氛围,半凝固的海绵状铁块被从破碎的炉具中取出,就要依靠有经验的工匠进行锻打才能最后成型。在巨大的工坊里,无数匠人在专注锻打手中的铁器。如果铁器温度降低变成黑色,他们还会把手中的铁器放到炉具中继续加热到通红,然后继续锻打。不同匠人在不同工艺阶段操作,一眼望去,约略可以看到锻打铁器的全部过程。
走过一个工位,张苍从一只陶缸中取出一根铁条,给公子扶苏看:“这就是剑胚,三十次折叠锻打后,就变得坚硬柔韧,只要研磨锋利,甚至能切断铜剑和甲胄。就是可惜,只能这样一件一件锻打,生产速度太慢,产量也太少。只能配备到少数精锐。”
历史书中记载,说战国时期已经有铁器,汉代铁器普及。但是在秦代,这个战争能力发达的国家,百万军士,使用的武器主要还是青铜,以大秦的军工生产,最终普及的也只是青铜武器,最本质的问题就是这个时代熔炉的温度不够。只有青铜可以大规模熔炼,并且直接模具化生产和流水线加工。提高熔炉温度的方法有很多,使用焦炭能将温度提高一倍以上,就不光能熔炼钢铁,甚至可以制造玻璃了。使用风箱和鼓风机,可以提高熔炉中的空气量,让燃烧更充分,也就能实现更高的温度。风箱不是什么复杂的工具,知道结构,木匠和皮匠一天可以制造很多。而如果使用电炉来冶炼,温度可以更高,提炼的金属纯度更高。电解法熔炼,更是能将钾钠钙镁铝这类活泼元素提纯成为金属。当然,电炉电解在这个时代还只能是空想,没有电什么都白扯。
但是至少,如果使用焦炭、使用风箱,就能大幅提高炼铁的温度,熔炼的生铁铁水就可以直接浇铸成这样那样的铁器。铁器不一定需要它多锋利,很多时候只要其耐用就好。比如犁铧、耧车,都只需要铸铁件就够用,完全没必要捶打成熟铁或者百炼钢。
寺工的土炉炼铁,然后破碎土炉的方式得到的是海绵铁。海绵铁还要锻打才能成器,产量极低、人工极多,所以铁器成本极大。
张诚并非是材料领域的专家,虽然在自己的工作中需要接触各种各样的材料,但是对这些材料具体冶炼的技术却只知道个大概。对冶炼设备所知极为有限。但是知道原理,最起码可以对眼前的冶炼方式做出一些修正和改进。略一思考,就已经设想出一种土高炉的冶炼流程。高炉可以更高、尺寸更大,一次性出炉的钢铁就可以达到数百斤。使用焦炭和风箱等技术,就可以让矿石融化,得到流动的铁水,铁水直接可以用于浇铸各种铁质器具。失蜡法翻砂模具,生产的各种铁器就可以满足一般农业生产。当然,这种铸铁是生铁,虽然坚硬、耐磨损,但是脆性大,容易断裂,并不适合做军器,如果要制作军器,就还需要进一步除碳,提高其韧性……
这样想着,却已经来到了铜坊。
铜坊的炉具并没有铁坊那么多,但是尺寸显然更大,巨大的熔炉里,翻滚着通红的金属汁液。空气也都扭曲起来。工匠们将通红的铜汁窑起,倒入一旁的模具中,然后把陶土的模具用长杆推到下一个环节。这样周而复始。
张苍带着众人到生产线最末尾的位置,叫人打开陶范,里面赫然是一排排箭簇。摸了摸陶范已经冷却。张苍摸出一支箭簇递给扶苏——“这就是我大秦无敌于天下的秘密所在。我们的箭矢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大。因此在军阵之中,无人能抵御大秦的军队。”
张诚环视这里,在这里,箭簇、戈头、矛尖、铜剑都被堆放在柳条编结的筐中,一筐一筐,码放整齐。这些铸造的兵器,稍加打磨,就可以装在木杆上,成为杀人利器。每一天这里能生产多少兵器?这些兵器能装备多少军队,这些军队又能征伐多少土地?张苍说,这是大秦无敌天下的秘密所在,这话没错。战争,攻城掠地的是军队、斩将夺旗的是士兵,但是维持这支军队强大的,其实是位于咸阳的这些工坊。制造业才是一个国家强大的核心。无论是在后世,还是在此刻,这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只是可惜,这些技术都被用来制作成兵器杀人了,而不是用于活人。”路过的一个工匠打扮的人说。
扶苏面色变了。
第55章 垂直平分
“这人是墨子之徒,墨家的人嘛,总是这样……”张苍看着那人的背影,对扶苏说。
“墨家之人啊……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扶苏喃喃的念叨着。
“那也只是孟子一家之言,其实无论杨子还是墨子的学问,都有可观之处。”张苍淡然的说。战国时期诸子并行,儒家和当时所有学派都有争执,而荀子作为稷下学宫的祭酒,兼收百家名师,倒是对各个学派有极大的包容。荀子的门徒虽然性格各有不同,但是也学到了荀子选百家之言为己用的胸襟。至少李斯和韩非都开辟了法家的领域,而张苍对墨子门徒也并没有什么格外的恶感。
“墨家有什么可观之处?”扶苏问。
“墨家最擅机械之学,在百工之学上独具一格。这寺工之中,大匠多一半是墨家门徒。”
“墨家门徒盘踞寺工,无碍吗?”扶苏问。
“他们是主张非攻,但是当我们告诉他们,制止天下纷争的唯一办法是大一统,天下为一国则再无征战,一些墨家门徒也就甘心在寺工了。当然,谈到征伐六国,他们总是这样阴阳怪气。”
张诚竖着耳朵听这段对话。对墨子门徒,张诚了解并不算多,但是历史学和科技史都提到过墨子的学说,包括机械、物理、热力学和光学等等领域,墨子的学问多有涉猎。天下木匠也都奉墨家为宗门,在数算、几何领域,墨家也有力量。只是重生在大秦,张诚连一个墨家门徒都没见过。自己在第一车辆厂虽然也有几个木匠,但都是乡村木匠,看不出他们有墨家学派的背景。
路过一处房舍,张苍指点了一下——“那里就是墨家匠师们聚集的一处房舍,他们在那里设计各种工具。”
“可以看一下吗?”张诚问。
“倒是可以,但是,要谨慎说话,不要惹怒他们。他们的脾气都很臭的。”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很多几案,几案之上随便扔着各种器具。一个白发老者站在屋中,正侃侃而谈:“庄子说一尺之椎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然……尺规刻度有限,如何无穷取半?”跪坐在几案旁边的一些粗布衣服装束的墨家门徒都纷纷皱眉,交头接耳讨论什么。
张苍站在屋子角落,微笑着向老者点头。
看门徒们交头接耳想不出什么解答方案来,老者也不急躁,却向张苍点了点头,问:“张御史,此事可有解法?”
张苍闭目思索片刻,说:“张苍愚钝,若无尺度,并不能解。”这是一个几何问题,张苍所学多在算数领域,对几何问题掌握倒是有限。也是因为几何制图实际上是另外一个体系,张苍不曾涉猎,在这个时代,除了木工为代表的工匠,对几何绘图,几乎都所知甚少。作为学问家,张苍倒是很有求真务实的作风,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也没有因为自己在这事上不会而有什么羞惭。
“也不难吧?”张诚在旁边说。
“小子鲁莽,你都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休得胡言。”就有墨家门徒对这个贸然发声的小孩不满的说。
“不就是说,不用刻度尺,将任何长度均分两半吗?”张诚疑问,“你们说的就是这个吧?”
张苍点头“是这么回事,但是似乎不用刻尺,很难精确分半。”
扶苏也说:“这是我们带来的一个晚辈,念在小孩无知,诸位莫怪。”
“不懂就不要瞎说。”又有墨子门徒嘈杂的声音。关系到几何作图,这些墨子门徒自视甚高,自己做不出的题目,就不相信还有人能解答,没看连帝国最精通数算的张苍大人都束手无策?一个小毛孩子闯进这个讲堂,居然还大言不惭说这个题不难?
“等分线段,本来就不难啊,只需尺规即可实现,当然,尺只要是直的就行,不需要刻度……啊,如果是木匠,那连尺子都不用,取墨线和圆规就可以等分线段。”张诚自信满满的说。
众皆哗然,张苍也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先贤说,三人行有我师焉,小哥既然说尺规即可均分线段,请教我做法?”老者倒是没什么恼火的样子,果然学问越大的人就越谦虚。
张诚走到一处空着的几案前,看旁边有木板、木棍、尺、规、毛笔、墨条,却不动手,只是指着木板说:“请以墨线任意做一直线!”老者随手拿过墨斗,轻轻一拉,就拉出一根墨线,手指勾住一弹,墨线就在木板上留下一根漆黑的直线。墨斗是木匠祖传的密器,画直线全靠这根线。
张诚拿过一旁的圆规,费力的把圆规张开,在线段一端扎下去,用力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弧线。圆规两脚全是金属尖刺,在木板上只留下一段圆弧的划痕。张诚又用圆规的尖儿在线段另一端扎下去,再画一个弧线,两个弧线在木板上有两个交点。张诚放下圆规,在交点之处比划了一下,说:请以这两点为端,画一墨线,连线之处,两根线相交之处,就是半数。
老者熟练的将墨线按在两个端点上,手指一勾,墨线弹动,就又有一根线出现,和刚刚的线相交,把之前的线段一分为二,看起来这两条线段果然尺寸相似。就有工匠赶紧拿着刻尺来测量,张诚却说“不用量。”取过刚刚的圆规,在线段交点上刺下去,将圆规另一只脚拉到线段端点上,然后旋转圆规,圆规脚果然落在另外一个端点,分毫不差。
“以此法,无需刻尺,多长的线都可以半分。”张诚自信的说。围过来的工匠们则议论纷纷,已经有人开始用圆规去重复这个操作了。
老者将一把直尺按在两根线段的相交点上,说“中矩。”众人又是哗然。当然中距,这是画线段垂直平分线的标准做法,自然这根中线和之前线段当然是垂直的。
老者看了这根线段半天,似是在思索,半晌后感慨一声,说“领教了!”。旋即又问:“敢问小哥,这根线若三等分,可做吗?”
张诚看着老人,老人的表情极为郑重,一脸求知欲。
“莫说三等分,就是五等分、七等分、一百等分,也轻松可做。”张诚笑着说,只不过,需要多一种尺……
“什么尺?”
第56章 三等分线段
三等分线段有很多尺规作图的方法,但是示范起来多有困难,做了三等分难免还会被问到五等分七等分十一等分,张诚没那么好的耐心,想到的是用三角和平行线法,一鼓作气随便做做出来,免得这个问题无休无止。
老者问“什么尺”的时候,张诚拿过刚刚老者用过的那把曲尺。这种曲尺的名字叫“矩”,是木匠常用的一种工具。张诚拿着这把尺在一块薄木板上画下直角,然后给了连接直角的两个线段端点,画出一个直角三角形。对老者说:两把这样三角形的尺子。
墨家最不缺的就是木匠,此刻涉及到几何制图画法的大事儿,制作一把尺子还有什么可说?于是马上有人取了这块木板,去一旁咔咔咔咔就锯出两把三角板递了过来。木板比较厚,三角板当然就挺厚重。张诚接过来比量了一下,叹口气,拿过炭条,捏在手里,露出一寸半的长度。拇指比着三角板的边缘,手指轻划,绕着三角板画出一个框子来,对旁边的木匠们说:麻烦按照这个再锯一下,把中心掏空,这样用起来方便一些。那个木匠二话不说,接过去就动手,片刻功夫,符合张诚需要的一对儿空心三角板就做成了。
张诚暗自感叹了一声,这个地方有这么多木匠,做起事情来就是方便啊。这大概相当于全国最好的工程师和八级工齐聚一堂,随时随地听您调遣,这种感觉很好很强大,自己身边什么时候能凑出这么一个班底呢?
张诚拿着三角板到刚才的木板旁边,以刚刚那条线段端点为起点,画了一根斜线。然后拿出圆规,在斜线上比量了一下,等距离画了三次。把交点都标记清楚。这才在第三个交点的位置,用尺子连接这个交点和原来直线的另外一个端点,拉一根线。这就画出了一个三角形。
张诚将一把直尺摆在木板上,用三角板一边靠近直尺,直到三角板和三角形的第三边重合,然后轻推三角板,当三角板和第二个交点重合的时候,张诚说“麻烦老丈画一条墨线”。老者沿着三角板的边线,随手弹一根墨线在木板上,然后张诚继续前推三角板,和第一个交点重合的时候,又说一句“麻烦再画一条墨线!”老者再弹一根墨线。
张诚放下三角板,拿过圆规,把圆规在三角形底边的三个交点上依次划着半圆,果然三根线段都相等。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这种画法,三分可,五分可、七分可、十分百分亦可!”张诚肯定的说,语气不容置疑。
扶苏不知道对这些匠人来说,如此轻易的做N等分线段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这些人的表情,也觉得张诚这一番作为必定是了不起,而张苍虽然并不从事几何方面的研究,却也知道这么轻易的画图,绝非常人所能。真正震撼的是这些墨家门人,这个小孩轻易实现二等分线段,又通过使用了一根辅助线的方法轻易画出三等分线段,而且按照他的说法,五等分七等分乃至N等分都轻易可得,这太惊人了,更重要的是,这里面一定有某种道理,这个道理自己明明看到了,但是却无法说清。
“敢问这中间的道理?”还是老者先醒悟过来,自己等人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直接问这个孩子。刚刚自己也说了,三人行有我师,墨家无我,向一个小孩学习并不以为耻。
“这个说来话长,我们今天是来寺工参观学习的,时间有限,老丈容我先办完今天的事,以后慢慢谈这个可好?”张诚放下手中的工具,淡淡笑着说。
露这一手,稍微有些唐突,但尺规作图和各种门派之间本来都没关系,这种勾勾画画的事情对大多数人来说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学问,在这些墨家门徒面前小露一手,就能和这个时代最主要的工程师群体建立关系,以后说不定有什么好处。
老者却是另有领悟,看这少年举重若轻解决了等分线段的问题,明明在图形方面有极高造诣,道不轻授,人家公开交流已经讲清楚等分、三等分、N等分的方法,已经是很大的恩德了,眼下要对方讲更多,确实有些冒失。想知道更多,自然应该以更谦卑的态度来换取,于是立刻深鞠一躬,说:“在下欧冶子渊,在这寺工身为诸匠之首,如果小哥不弃,接下来就由老夫引路,带小哥周游这寺工如何?”
诸匠之首,总工程师?请总工程师来做导游,当然比财政部的干部张苍来做导游要好得多。财政部的干部懂得再多,也只是皮毛,总工程师却可以讲解这里每一种行业每一个关键工序。
铁坊、铜坊、木工坊、陶坊……一个一个部门看过去,宛如观赏一座古代工业博物馆,在这种参观中,张诚对这个时代的手工行业和各种技术算是有了一次特别全面的了解,也对这个时代的工程管理、工业管理水平有了大致的掌握,总体而言,这个时代的工业管理能力超过了张诚的想象。其实也对,一般会认为古代技术落后,所以项目管理能力也是落后的,殊不知一切工业、手工业项目的管理,原理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制造皇家需要的奢侈品,还是类似军械生产这样需要追求数量的部门,或者是修筑水渠、建造城墙这样的工程,在不同技术背景下,如何通过对流程、材料和人员管理来实现更高的效率和耕地的成本,都有一致的原理。而秦国经历了商鞅变法后,整个国家被设计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巨大机器,对效率的追求史无前例。
在游览的过程中,张诚从欧冶子渊的讲述中也了解到,在商鞅变法之前,墨家就深深的参与到秦国的公共事业管理体系中,甚至包括商鞅变法的一些理念,也是源自墨家对工程管理的看法。这样一来,张诚对墨家的兴趣就更为浓郁了。
再次参观铜坊,听欧冶子渊讲述铸铜的各种细节,了解失蜡法和模范法两种不同技术的具体应用的时候,张诚看到一个宽袍博带高冠的男子正在和铜作的官吏夹缠不清,这个高冠男子的衣服上绣着羽毛纹样,看起来很是怪异。欧冶子渊对这个男子撇去不屑的目光。张诚问:“那位是什么人?”
“那人叫徐福,是个方士,是来讨要一组药鼎的,说是炼制不死药。瞎扯。”欧冶子渊说。
“徐福吗?历史上最着名的那个方士?”张诚暗暗道。
而张苍也加入到对铜坊官员的交谈中,张诚旁听了几句,好像是张苍问他定制的一整套编钟和吹管何时才能完工,张苍要用来核准音律。
“张苍大人说核准音律是什么意思?”张诚问。
“张苍大人相信五音合乎术数,所以制定了一整套全新的编钟和铜管尺寸,要铜坊这面加紧制作一套全新的钟磬吹管,要重新调整,以符合天理。此事哪有那么容易!”
第57章 平行线?
用了两天的时间参观了治粟内史和寺工,张诚收获良多,不仅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各种农具的样品,参观了大秦最高等级的工坊管理体系和工业流程,更得到了许许多多矿石样品。有了这些样品,回到上郡就可以照着样品去寻找矿石,开始对这个世界进行资源探索,甚至在高奴县搞出一整套工业体系。
如果说来咸阳之前,张诚还没有这样的雄心,就只想在秦末这个乱世苟活下去,参观了咸阳的寺工以后,他的想法却已经发生了转变。他已经确定,按照这个时代的技术能力,只要明确一个技术路线,未来的很多技术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提前出现。而科学的萌芽也可以在自己手中催生出来,通过欧冶子渊、张苍这样的一代高人,丰富发展,初具规模。
回到扶苏的府邸,张诚请下人们帮着把自己所得的这些物事分类包装好,存在小院的一间空房。自己来咸阳的事务已经结束,这次旅行进入到了尾声,该回去了。无论是得到了秦始皇的嘉奖和赏赐,杀匈奴人的事件可以说告一段落,还是说亲眼目睹了荆轲刺秦王这件大事,成为历史的见证者,或者说自己参观咸阳的技术与工业核心,窥得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工业秘密,或者说和许氏商行的大掌柜几番交锋,确定了上郡第一车辆厂的业务订单,这一次旅行都可以说是大货成功。即便是奉召参见秦王,这一次行程也终须结束,在大秦这个法度森严的国家,一切官吏百姓的旅行都需要按照规定进行,何时进入咸阳、何时离开咸阳,行程路线与时间都有定数。
张诚准备收拾自己的所得,随时跟随扶苏或者跟随许氏商行的商队回到上郡。
在参观治粟内史和寺工之后,扶苏对张诚的态度也有了一些变化。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少年。此前虽然知道张诚用碳气毒杀了匈奴人、发明了泥叫和独轮车、养殖蜜蜂等等事迹获取巨利,但是总觉得那只是一个少年运气特别好。但是张诚在寺工和欧冶子渊的一场交流,却让人刮目相看,这才知道这个少年在工匠之事上极有天赋,虽然工匠之事不入官员的法眼,而这个男孩身有爵位,本不需要从事工匠这样的卑贱行业,但是他在寺工的表现,至少证明了他个人的才干和能力,他未来未尝没机会进入寺工做一个低级官吏起步,开始在朝廷中的发展。而从张苍对这个孩子态度的变化看,这个孩子也不见得没机会得到张苍的衣钵,未来成为御史府的一个骨干。因此扶苏调整了给张诚小院下人的数量,调整了张诚在府中的待遇,这个待遇甚至达到了扶苏府邸上等门客的水平。
扶苏也传话过来,说张诚还不忙着随商队回上郡,要等到自己在咸阳这边办完差事,带着他一同回去。
于是在闲下来的时光里,张诚流连在咸阳的街市,到处闲逛,了解这个帝国首都生活的方方面面,了解市面上各种店铺,了解大秦都城的生活方式。甚至连风月场所,张诚也偶有路过,也向随从打问了一下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内容。当然,作为一个稚童,他不会去风月场,去了人家也不会接待他,就算接待了,他也没那个能力,而就算有这个能力,张诚实际上对这种男女之事也没有兴趣。他倒不是道学,而是多年的训练和两世为人,对这些事情看得更淡,觉得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有另外的使命,完全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精力和时光浪费到这些事情上。感官刺激这东西,在自己来的那个时代已经发展到极致,大秦这个粗糙的时代,实在也不够看的。至于自己询问风月场所的情况,也只不过是随便了解一下,补齐自己对大秦这个时代社会生活各个侧面的了解而已。
除了闲逛,张诚剩下来的时间就是会客。是的,虽然张诚现在住在扶苏的府邸,已经算是客人,虽然张诚是一个来自偏僻乡野的少年,但是在咸阳这个地方,张诚也多了一些自己的客人,其中一位就是张苍。
张苍来访,让张诚非常意外。也让扶苏府邸的家丁们很意外,甚至让事后知道这事儿的扶苏很意外。御史府柱下史张苍在休沐的时候,登公子扶苏府邸拜望,拜望的居然不是扶苏,而是扶苏府邸的一个小少年,看门的家丁都觉得自己听错了,反复确认后哦,才把张苍引到张诚居住的小院落,又赶紧通报张诚。
张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这样一个客居公子府邸的小孩,该用什么样的礼节接待张苍这位大官。小院里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公子府的下人们日常和外界打交道多,多少理出来一个头绪,张诚到小院门口大礼迎接张苍,却被张苍抓住手腕,直行进了小院,直接登堂入室。张苍把张诚按到主位坐下,自己在客位长跪,很正式的行客人之礼,弄得张诚很是惶恐,在场的下人们也惊呆了。
“再次认识一下吧,我叫张苍,恩师荀况先生。我在御史府担任柱下史,负责文书整理和财赋计算。我研习天文、历法、数算、音律。自认为在整个秦国乃至整个天下,我在数算方面都是最强的人。但是见了张诚小哥你,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上门求教关于数算方面的学问……”
张诚被张苍这一番言行弄得坐立不安,直到张苍说清楚来意,这才心神稍定。于是长跪还礼,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张苍看出来张诚的困惑,于是将身后的包袱取过来,打开,取出几卷木简。
“这里是我编写的术数书,叫做《九章算术》,请小哥指教。”
这就是《九章算术》?张诚大惊。虽然自己并没有读过九章算术,但是这个名字总还是听过的,眼下这个男人说自己编写了九章算术,果然是个大牛人。但是自己能指教什么?如何指教?
“我不识字……”张诚只好这样说。
“那我讲给小哥听!九章算术分为九章共两百余题,分别是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勾股,方田指的是不同形状面积计算方法,和分数计算……”张苍显然很有耐心,甚至怀着敬意讲解自己的学问。
这个时候,下人又来通报:“寺工大匠师欧冶子渊求见张诚少爷。”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张诚把欧冶子渊也迎进了客厅,看到张苍也在这里,欧冶子渊会心一笑,觉得英雄所见果然都是一样一样的。没说来意,却先听张苍继续介绍九章算术的内容,欧冶子渊大惊:“这就是传说中张御史一直在编辑的《九章算术》吗?老夫何其幸哉,能够在这里见到这书,能够听到张御史亲自讲解九章算术!”
听了好一会儿,张苍算是大体了解了九章算术的内容和每一章节所代表的方向,心下了然,也确定了今天是一场大秦数学领域专家之间的学术交流的调调,这就唤人取来自己在许氏商行定制的一块黑板和白垩土制作的粉笔。黑板是薄木板制作,涂刷了黑漆,黑漆里还掺杂了细沙,让黑板不至于太光滑无法写字。木板后面有一个支架,可以立住。张诚先对两位来客行礼,想了想,非常坦诚的说:“小人自幼喜欢计算和图形之术,但是小人不识字,所以用一些符号来进行计算和演示,小人先说一下这些符号的意思,请两位大人不要笑话我。”
张诚在黑板上写下的阿拉伯数字,加减乘除等号等数学计算符号,以及从a到z的拉丁字母。“这些符号是小人瞎胡编的,这些文字则是小人在上郡从一个夷人商人那里所学,夷人文字很少,只用这26个字母拼写,写法简单,小人就学会了。在绘图的时候,用这种夷人字母来指示,可以让思路更清楚。”
“首先说一下三等分线段的事情。是这样,我们给一条线段命名,这条线段有两个端点,叫A点和b点,这个线段的名字就叫ab,然后我们在这里画一条辅助线,这个辅助线叫ac,上一次我是用圆规在这条辅助线上取了三个等长的线段,交点分别是def,连接bF,就可以得到一个三角形叫做abf。我使用三角板画图,做了两根和bf平行的线,分别在三角形底边ab边上得到d'、E'两个交点。这里的三个三角形我称之为相似三角形,这种相似三角形的每个线段,比例都是相同的,那么已知Ad、dE、EF三个线段长度相等,则Ad'、d'E'、E'b”三根线段的长度就是相等的,这就是三等分线段的原理。
虽然这段讲解里用了张诚和欧冶子渊不熟悉的符号和术语,但是由于有图形、有符号标记、有讲解,以及上次在寺工绘图的时候,每个人亲自测量过三等分线段的亲身经历,所以虽然这种画图法和讲解很陌生,身为这个时代数学水平最高的两个男人还是一下子就弄懂了其中的原理,也为这种图示法的清晰大开眼界。
“那么,平行线是什么意思?”欧冶子渊问。
第58章 一堂数学课
“我们在这块黑板上任意点两个点,用尺去经过这两个点就会画出一条线。如果这个线有确定长度,这个就叫线段,如果这个线超过这两个点,落于无穷远处,我称之为直线,直线不是黑板上的线,而是我们想象出来的一条无尽远无穷长的线,它只是我们想象中的一根线。通过经验我知道,在这两个点上穿过的直线,有且只有一条,我无法证明这件事,我想这可以作为一个假设的前提,世间一切图形的原则都要有一些无法证明但是假设可行的前提,我不知道这个应该叫什么。
关于直线,我还有一种假设,就是如果在黑板上有一个点,那么通过这个点的直线,可以有无数条。无数无数条……”张诚说。
关于数学的话题可以有很多,从数学逻辑、数论、代数、函数、数论、微分、积分、图论、概论、统计、动力系统、运筹学等等,扩展开来几乎无穷尽,张诚自己涉猎的数学分支就很庞杂,根本不是停留在咸阳这段时间所能尽数展开的,自己只能从几个简单的公理入手,带入数学逻辑的内容,在这里留下一个基础。
“假如我们想象这个点不在这个黑板之上,而在上下六合之间,也有无数直线穿过这个点。而假如我们想象在六合之间有两个点,那么即便在六合之间,也只有有一根直线穿过这两个点。”张苍在一旁补充。
张诚一愣,旋即明悟。这讨论已经从平面进入到立体领域。眼前这人果然是数学领域的天才。而看着另一面点头赞许的欧冶子渊,这老人果然也是抽象思维的好手。
“应该如张苍大人所说。我们就从这个直线入手,然后如果我们画另外一根直线,如果这根直线和第一条直线上任意两点的垂直距离相等,那么我们就得到了一根平行线。平行线就好像是车轮的两条轨一样——它们的距离相等,但是永远不会相交。那么在黑板上两根直线的关系只有两种,一种是会相交的,一种是不会相交的。这就是平行线和交叉线……”
这种抽象的分类,对两位专家来说,都不算困难,但是这种别开生面的抽象想象,显然对他们来说具有极大的冲击和刺激。两人一边点头一边展开想象。
“然后我发现,两根直线相交的时候,相对的两个角的角度必然相等!”
两人狂点头。两个角相等这件事,看一眼就知道。这无需证明,也很难证明,眼下并没有量角器这种东西,大家无法去测量角度。
“我听说,周天是360之数……”张诚以直线交点为圆心随手画了一个圆,“假设周天角度是360度,那么周天一半就是180度,那么我们就知道,这两个角的和是180度。如果我们有一个工具可以测量角度,我们是不是可以制作一个180度的尺子?”张诚说。
“然后,我假设平行线的同位角是相等的。因为……”
一口气讲完几何学的五大公理,张诚略作停顿,接下来说。在这五个假设之下,可以推演出无数图形和关系。
两个人赞叹不已。虽然这堂课的信息量巨大,但是对两个常年浸淫在数学世界的人来说,理解这些却并不难。张诚在黑板上涂抹演示的时候,并不使用圆规直尺,而是随手画一些线条。这些线条并不准确,甚至有一些变形,但是如果用抽象的方式去想象其中的关系,这些关系又是极清晰的,这里张诚展示的是一种建立在抽象之上、无需介入真实尺度测量的纯粹几何学的思考方式。然后展开了以三角形、矩形为核心的各种作图和测量的运算,所有运算得出的结果都只是几分之几的关系,而不涉及真实的尺度,真正需要的时候,只需要用真实尺度套进去,就可以得到实际的面积、长度等数字。
这种解说的方式,给两位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最最简单的假设我只有五个,这五个我无法证明,只能想象。如果这五个假设是正确的,或者无法证明它们是错误的,那么我想是否可以称之为先理或者公理?公认的道理?然后在这五个假设之上,一切图形问题都可以用这五个假设做基础进行推演计算。到底能算到多少,我年幼不能尽知……”
张诚一直讲一直讲,很兴奋但也很累。兴奋的是终于有机会和人在知识上做交流,而且这种交流看起来极为容易,你所说的一切对方都能了解。累的是,面对这种理解能力极强的人,你无需停顿,只能一直讲一直讲。
“我所说的一切,自然是在一个平面上发生的。以平面、直线、曲线为基础的图形。那么假如这一切进入到六合之境,会是什么样子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两个人对平面几何的基础已经完全了解,发展出整套欧几里得几何来,并无困难,而立体几何的相关研究,完全可以借着这两个人的工作展开。这一堂课虽然讲起来很累,也只涉及到五大公理和几个浅显的定理,但是到了有心人眼里,围绕五大公理和这堂课所涉及到的数学逻辑,找到更多的定理毫无困难,充分展开填补完善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每一个角落,只是时间问题,好在这两个人精力旺盛、理解能力强大,欧冶子渊又有无数徒子徒孙,完成这些工作,想必并无困难。
听这堂课的两个个人,其实也很辛苦。虽然张诚所讲,对两人来说很容易理解,但是在这些符号之间跳来跳去,跟得上这种表述,仍然有些吃力。同时随着这些图形的展开,两个人自然想象到更多的图形关系,头脑中庞杂无比的那些图形,才是真正消耗两个人精力和体力的东西。张诚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也深深呼出一口气。
“受教!”两个人齐齐行礼,欧冶子渊忽然问:“这个黑板是何人所制?”
第59章 徐福
黑板只是个小话题,知道黑板的制作方法,欧冶子渊表示自己工坊可以做出更好的,张苍表示那你要给我送几块来。欧冶子渊表示没问题云云。
看着天色已晚,两个人也知道多有打扰,于是纷纷告辞,然后相约明日还会来拜望张诚,讨论更多未尽的内容。
两人走后,扶苏派人来请张诚一起晚饭,问到张苍和欧冶子渊来访是怎么回事。张诚简单说是两位师长于术数之道有以教我。扶苏知道这几个人可能在交流一些数算图形之类的内容,但是对“有以教我”这话表示一个字都不相信,而此刻,席间一位高冠男子问询:“这位小哥就是上郡诚记的张小哥吗?蜂蜜和手套是你所发明?不知在下可否从小哥这里买一些蜂蜜和手套?”
张诚认出这人正是前次在寺工所见的那个术士徐福,于是行礼说“蜂蜜和手套我却没有,徐福大师可以去许氏商行看一下。”
听说没有,徐福有点失望。扶苏却道:“许氏商行和诚记有很多生意,诚记出产的货物,多数都是许氏商行发卖的,老徐你有的是钱,干嘛打一个小孩子的主意?”徐福连称不敢。张诚听到这句“有的是钱”,心中不由一动。
席间徐福大谈海外仙山、不死灵药、白日飞升种种神异,徐福这人舌灿莲花,说的是活灵活现,张诚都差一点相信海外有蓬莱仙岛,人吃了大药丸子能百病不生长生不死,术士修炼真能白日飞升。要不是最后自己终于清醒,简直要着了他的道。又想到智慧如秦始皇,最后也被这个人所骗,不禁摇头苦笑。
想到这儿,张诚忽然有个念头,这种大骗子的钱也不是好来的,为什么不顺便从他身上敲一笔呢?至于怎么才能敲到徐福的钱,张诚却并没有什么想法。
送走徐福,张诚跟扶苏说:“公子,这种方士所言,大概不尽不实,另外王子结交这种方士,又似乎有所不妥。”
扶苏想了想,点头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以后少和他来往,这个老徐也是善钻营的人,经常到各个府邸结交公子和大臣高官。但是你说的对,这种人只能是我父王结识,我交往他们确有不妥。”
张诚又问:“刚才公子说徐福有的是钱,他到底有多少钱啊?”
“这我可说不清,不过他经常找父王索要炼制丹药的财物,父王每次赏赐都是几千金几万金的。海了去了。父王赏赐给方士们的钱,装备一支军队都可能有富余,谁也不知道这些钱最后都用到哪儿去了。”
有了扶苏这句话,张诚确定了,一定要从徐福身上弄出一大笔钱来,这年头,自己这种纯粹的知识分子们过得如此艰辛,徐福这种骗子活的潇洒风流,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这一夜,张诚在床上辗转反侧,就在想着如何能从徐福身上弄出钱来,半夜忽然惊醒。坐在窗前无声傻笑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前往许氏商行找许大掌柜密谋半天。回来又碰上在小院等候的张苍和欧冶子渊,于是又就着代数方程讨论了整整一下午,算是把设置未知数的代数计算方法,和多元的一次方程,一元二次方程做了初步的交流,想必接下来,张苍会把代数力量完善很多吧?
官员休沐期过去,两位数学爱好者终于回到繁忙的工作岗位,不能再继续纠缠张诚,而许掌柜那面也传来了消息:“小哥要的东西,已经给完成。”这一日,张诚带着下人,推着一个独轮车,前往一处远离宫室和人烟的山坡。张诚在山坡上准备妥当后,看到山坡下面,戴着高冠的徐福已经被下人邀约前来,正在东张西望。张诚张开三角翼的双翅,沿着山坡向下跑,空气阻力鼓荡三角翼,阻力越来越大,三角翼竟然飞了起来。张诚嘴里含着一只泥叫儿,用力吹着,这泥叫发出婉转的声音,山脚下的徐福望过来,吃了一惊,徐福大呼“仙人!仙人现世!”就跪了下去,连同身边的下人也跪了下去。
张诚在空中扭摆身体,操控着三角翼。自己并不熟练,加之年纪小力气小,操控三角翼实在有些困难。好在三角翼飞行本身是安全的,张诚又力求安全,并不试图飞得太高,滑翔了一段,就操控三角翼缓缓降落下去。这只三角翼滑翔机是张诚这几天向徐记定制的,三角翼滑翔机构造简单,用竹竿制作了框架,用麻布制作了伞面,伞面上涂布了胶和漆,彩绘了几何图形,三角翼是拆散了带过来的,张诚在山坡上组装起来,确定牢固后才驾乘它滑翔下来。
这是张诚在这个世界制作的第一个飞行器,没有动力系统,完全靠滑翔实现离地飞行。张诚相信自己未来会制作很多飞行器,这一个只是一个小玩具,它并没有脱离这个时代的技术限制,某种程度上它就是一个大号的纸鸢。三角翼滑翔机,可以从山坡上滑翔,也可以在奔驰的车上逆风起飞。如果稍加装饰,放到这个时代说是羽衣仙人下凡,也不是不行。
降落以后,迅速藏好三角翼,张诚跑出来迎上过来的徐福和下人。
“徐仙人,借一步说话。”张诚挥手让下人走得远一些。
“刚刚你有看到仙人没有?有仙人从这里飞过,你看到了吗?”徐福大呼小叫。
“冷静,冷静,徐仙人。”张诚摸出一个泥叫儿,含在嘴里吹了下,“你说的是这个吗?”
刚刚天上滑行的仙人,显然发出的就是这个声音,张诚微笑着看着徐福,徐福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刚才是小哥你?”徐福不相信的问。
“你想不想做仙人?飞起来?”张诚用手指指天。
“想,我想!”徐福眼中喷着火。
“你想学,我可以教你,可以只教你一个人。”张诚压低了声音。
“好啊好啊!”徐福压抑不住兴奋。
“但是,徐仙人,你要出多少钱呢?”张诚微笑着。
第60章 大秦仙人事件
几天后,张诚随着扶苏的车驾,离开了咸阳。来咸阳的时候,是乡亲们送行,离开咸阳的时候,居然也有不少人送行。
许氏商行的大掌柜亲自送行,还派了一队车队,带上许许多多货物,跟随在扶苏的车队后面,这些车队中有送往上郡分号的货物,却也有一小半是给张诚的礼物。就看这个规模,这礼物不可谓不厚重。
张苍和欧冶子渊也来送行了。张苍将一整套《九章算术》装了箱子放在张诚乘坐的车上。额外还有一卷丝帛,上面满是图画,就是基于五大公理推演出来的若干定理和大量习题。同样的丝帛,欧冶子渊也送了一卷,另外欧冶子渊送了一个大木箱子,木箱里有一整套木匠的工具,包括尺规、墨斗,更有一套青铜的三角板和一个半圆形的量角器,三角板和量角器都标记了非常清晰的刻度。刻度符号使用篆字一二三四五和阿拉伯数字分别标记,看上去极为精致。这份礼物不同凡响,对张诚这样的人来说,这份礼物比珠玉都要贵重的多。张诚深深的拜谢两位先生,三个人虽然年龄身份各异,但是对于数学共同的爱好和兴趣,已经成为忘年交。这一次交换丝帛习题,可以说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远程学术交流系统,意味着各人如有发现,会通过帝国的驿传系统,交流彼此的观点和心得,大家互为通讯作者。
就是可惜没有纸张。丝帛毕竟过于昂贵,又太过柔软,绘制几何图形诸多不易。
徐福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当中。无论徐福还是张诚,都不想让人知道彼此之间曾经有过接触。徐福最后是重金买下了张诚的那架三角翼滑翔机。多重的重金?这个具体数额,双方都绝对不会向外讲,但是在张诚和徐福两人见面第二天,张诚就在咸阳的许氏商行存上了3000两黄金。是黄金,不是铜钱,不是黄铜,张诚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时代,史书上动辄记载的赏多少多少金,指的真是黄金,而不是后世教材上注释的黄铜,后代的人根本不了解此时帝国上层的奢侈。
张诚只是想着徐福这些骗子,手里的钱都是轻易得来,能骗来花花就骗点儿,也毫无心理负担和愧疚感。但是却没想到,骗子花重金去买一个滑翔翼,又怎么会消停的只自己体验飞翔的乐趣。所以事情到底搞多大,张诚是全无预料。
在张诚的车队离开咸阳第二日,咸阳有人看到,徐福等一行方士前往秦王陵寝方向出行,随队携带有各种祭祀用品。根据尾随其后的吏员汇报,说方士们走到王陵南侧大概六里位置的一处山脚下,摆开祭品露天祭祀。紧接着,又有吏员急急慌慌的前来报道,说当香烛点燃,烟雾缭绕之间,山坡上忽然出现一位羽衣仙人,口中吟唱,振翅而飞,在空中翩翩起舞,仙人口中高呼“既受于天,恒寿永昌”等等词句。
听到这个消息,秦王政呼的一下坐起来,双手抓住凭几(古人一种坐具,坐在席子上时一条类似扶手一样的装置,用来让主人靠坐或者将小臂搭在上面)的扶手,大声喝问:“你看到仙人了?”
“小人看到羽衣仙人在山坡上飞起,并且在空中盘旋。虽然羽翼象鸟,但是他们盘旋的时候,看得出有腿有手,面貌身材更像是秦人。小人看到仙人落在方士们面前,和方士交谈……”
多名尾随方士的秦国密探,证实了羽衣仙人的存在,也证实了方士们通过祭祀,可以召唤仙人下凡这事件的真实性,秦王于是召见方士徐福前来问话,徐福回答却语焉不详,只说自己等一行人按照古书秘术,焚香祭祀,有一定可能会召唤仙人下凡。然古书讲说,召唤仙人需要有百尺高台,焚香祭奠,更是只能由修道的方士在台上和仙人交流,凡夫俗子不得靠近仙人。秦王对徐福的话未置可否,但却赐万金,令徐福主持建造高台,并召唤仙人下凡,问询长生之事。
高台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建造成功,据说落成之日,秦王政亲至高台之下,徐福等方士做法,仙人果真从山上飞来。落于台上。秦王政在高台之下仰望,看到仙人在台上和徐福问答数次,并赐下甘露仙药,然后从高台跳下飞起,隐入山中不知所终。
秦王政看到的仙人高冠博带,身有双翼和白羽。降落高台,台上顿生香雾。仙人所赐甘露甘甜芳香,仙药则馨香如蜜。秦王政大喜,赏徐福等方士万金,务求徐福等人设法让仙人每月光临一次,回答秦王问题,并时常赐药,庇佑秦王长生。
这短短几个月时间,明面的账上,徐福就从秦王政这里得到了不下两万金,几乎十倍于张诚索取的三千金的数额。正应了那句话,徐福这群骗子的钱来的容易,数之不尽。而当这处高台建起后,几乎每月秦王都要方士们设坛做法,召唤仙人。每次做法所需和秦王赏赐都花费不菲。这个三角滑翔翼,给徐福等人带来了想不到的利益。
当然,徐福等人也不是除了交钱给张诚买断了这个滑翔伞以外就啥都没干。方士们用彩漆重新描绘了滑翔翼的纹样,在滑翔翼上遍绘白羽。更用羽毛粘贴装饰了这架滑翔翼。除此而外,方士们专门训练了一名年轻弟子操控滑翔翼。教他如何在山坡助跑,如何利用山坡上升的气流起飞,如何在空中保持身体平衡和扭动身躯操纵滑翔伞方向,甚至如何跳下高楼操纵滑翔伞平安落地隐身进入森林。在弄虚作假骗人钱财这方面,徐福是专业的。100个张诚都不够徐福忽悠的。
徐福召唤羽衣仙人,得到重金赏赐的消息传到上郡,扶苏有一次当成传闻轶事说给张诚听,张诚简直是张口结舌。轶事说完,扶苏轻叹一声,问张诚“你说世上果真有仙人吗?你说仙人真的有不死之药吗?”收了徐福3000两黄金封口费的张诚简直是无言以对。
第61章 战争是推广商品的最好平台
从咸阳回来的张诚,加官进爵,又得了许许多多的赏赐,带给村里这样那样的商业机会,果然得到了全村的欢迎。
一句“我在咸阳见到当地人是这样种地的”,果然具有神秘魔力,让全村迅速接受了垄耕、条播、使用犁铧和耧车,积肥和撒播肥料,除草和田间管理等等技术,结果就是下一年年末,张村的粮食产量破了记录,居然数倍于过去,扣除调上缴的税赋,家家户户的仓房都扩建了,粮囤里满是谷子,甚至有些家庭还多了好多麦子。刍秣也大有盈余,家家户户都额外养了牲畜——羊、猪、鸡鸭,甚至有的家庭还养了好几头牛。
假借着“我在咸阳见过”,张诚大肆推动张村的农业技术革新。不仅使用了耕犁,更是提前把南北朝才有的曲辕犁技术弄了出来。当然,张诚也不知道汉代曲辕犁的具体形制,只是在图册上大约看过一张图有一点印象。所谓曲辕犁,左不过是把笨重的长直辕犁优化,变得更加轻便灵活,在张诚这样的工程师眼中,这都不是事儿,只要知道大致的原理,分分钟就能琢磨出可行的方案来。除了曲辕犁,张诚还在村里推广了耙、耧车、锄、锹、镢、镰刀、连枷、水车、石磨、砻、簸箕等一系列农具,并且倡导村里使用牛马畜力进行耕作。经历了两三年的时间,这一番农业革命大获成功。
在木匠技术上,张诚专门设计了一个刨子,刮削木器的效率大幅提高。张村的车辆制作工艺也提高很多,在成本和品质方面都不是外乡仿造的那些粗劣产品可比。刨子的发明就此提前了千年。当然,名义上都是“我在咸阳见过”。
张村的成功当然也影响到周边地区,整个高奴县,甚至整个上郡的农户也受到张村风气的影响,先进农具逐渐普及,粮食产量迅速增加。上郡从过去和游牧民接壤的边僻蛮荒之地,几年时间就成为大秦的粮仓。虽然依照律令,农税总量并没有增加,但是富足的农户却还是卖了很多米粮给商人,让上郡成为大秦的粮食输出郡。
屯驻在这里的大将军蒙恬所部,过去所需粮食需要靠咸阳调拨,现在却可以用便宜多的价格,从上郡当地直接购买,军粮充足,军队战斗力就提高,粮食充足,蒙恬所负责的长城工程的奴隶工匠的生活条件也大有改善,工程进度就得到保证,工程质量也大为改善。分析军队和长城工程的情况,蒙恬将军惊奇的发现这一切居然和张村那个小少年有关,也是惊叹不已。
但是除了农业,张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并没有折腾什么新技术。眼下张村已经进入一个高速发展阶段。来自军方的独轮车订单,让张村的作坊都干冒烟了。张诚从咸阳回来的两个月时间,全部精力都放到了独轮车生产和流水线调整、工艺改进方面,简直榨取了工人的每一分力气,这才保证勉强完成了大将军王翦的订单。这一万辆车子交付军方,果然立竿见影,5万秦军经过上郡的时候,就都已经列装独轮车,粮食、军械、攻城器具统统堆上独轮车,五人一组有推有拉,甚至连士兵都轮番乘坐了车子,行军速度更快,而士兵体力消耗极小。这个独轮车部队经上郡过草原,一路穿插进入燕国,出现在燕国境内的时候,燕国军队连防御准备都没来得及做,就城破国灭,在战争中,秦军逼杀了太子丹、俘虏了燕王喜,整个秦军战损极少,可以说是一场非常漂亮的胜利。
论功行赏,当然不会给什么上郡第一车辆厂颁发什么赏赐,战争取得胜利,功劳当然都是将军和士卒的,最多是负责后勤供应的官吏也能分一点军功,几时看到卖粮食补给给军队的商人能因此捞到功劳的?商人闷声赚钱就好。正如许氏商行的大掌柜,在这次战事中大赚了一笔,那十种样品全都得到了大额订单,连带着许氏商行这样过去只能算是二三流的商行,也跃居成为大秦商业的一等商家。
上郡第一车辆厂也只是按部就班卖车子给商行,更不会得到什么嘉奖或者功劳。但是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可也随着这场战事,扩大了影响。一来是军方对这个车子的性能给予肯定,认为劳师远征,独轮车是第一必备之物,还远在弓弩粮秣之前。所以在接下来的时光里,军方不断加码给许氏商行,要求稳定独轮车的供应。第二,是这次征战的士兵,各个都发现了独轮车的好处,无论是出征携带辎重、兵器,甚至运送人员以车代步,或者是破燕国之后,天量的战利品都可以装车一路运回来,这次出兵,从将军到士卒,战争缴获所得,可比之前历次战争多得多。战争本来就是掠夺和毁灭,战胜者有权获得征服领土上的一切,但是以前的战争,全靠士兵肩挑手扛,哪里能带得走那许多战利品。这次不一样,有了独轮车,一车能装载400斤的重物,1万辆独轮车,几乎将燕国搬空。所有归国的士卒和将军,都赚的盆满钵满。而负责记功的官吏,对满载而归的大军这种行为视而不见,战争缴获本来就是这些冒着杀头风险出征的老秦士兵应得之物。谁会和士兵计较这些?
士兵们回国后,纷纷打问这种独轮车是从何处所购,知道这车子才几百个钱一辆,那还有什么说的,无数士兵涌进许氏商行,要给自己家里定一辆独轮车,还指名了必须是上郡第一车辆厂生产的。开玩笑,这东西太好用了,家里养牛羊马有困难,弄个牛车都没有牲口拉,独轮车可不至于没人推,这玩意儿轻巧,连个娘们儿都能推了几百斤东西就走。必须得买。
沿途的百姓也看到了独轮车的好处,王翦大军相当于为上郡第一车辆厂做了活广告,于是订单纷纷飞到了许氏商行手中。连带着张村的车辆厂一再扩大,最后不得不面向高奴县全县招募愿意务工的男丁。张村日常的人口也就密集了起来。张村繁荣一时无两。
不止是战争相关行动带来的独轮车订单。在欧冶子渊的推动下,寺工也大量采购独轮车。独轮车在寺工下属的作坊中应用极为广泛,现场物料的短距离运送其实是最适合独轮车应用的场景。有了独轮车,劳动效率进一步提高,寺工出产也大幅提升。
张苍则是通过对帝国运输行业的需求方面,论证了独轮车对帝国经济的影响和对帝国统治水平提高的作用,上书的题目是《独轮车论》,要求各个郡县普及独轮车应用,独轮车是一项战略物资。在张苍的论中,并未具体指称某一个商家的独轮车是最好的产品。但是此时全天下只有许氏商行和上郡第一车辆厂生产独轮车,许氏商行又设置了专人在各地打压仿冒者,所以这一篇论下来,朝廷形成对独轮车战略需求的共识后,许氏商行和上郡第一车辆厂仍然是独轮车产业的最大受益者。
从咸阳回来的这几年,光一个独轮车就闹得张诚无法分身。在张诚头脑里的技术体系中,有一个长长的名单,但是一方面很多内容都只能等到乱世不受管控的时候才能展开,还有很多也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物力,眼下张村不缺物力,可是人力就实在捉襟见肘。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张诚除了推动上郡地区的农业技术革新、扩大第一车辆厂的规模、完善手套厂生产、扩大蜜蜂养殖之外,并无什么大的动作。连砖厂和焦炭生产的事情都弄的不死不活。
连造纸术这么重要的事情,张诚都没有足够的动力和勇气去操作一下。和张苍、欧冶子渊的书信往来,一直还都是使用昂贵的丝绢进行。当然,贵也不怕,谁让张诚现在有钱呢,问题就是吧,这个丝绢用来写书信,手感不那么好。
这些书信往来的一个特点是,整个通讯的内容见不到一个汉字。所有内容都是各种图样和习题,张苍和欧冶子渊体谅张诚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所以干脆一个篆字都不写,只是画图、列算式。而张诚回复的内容也是同样风格。好在双方的认识水平都足够,一张图、一个算式,就胜过千言万语,几年下来,双方通讯的内容已经几乎涵盖了欧几里得几何的全部章节,和初等代数的大部分领域。这些通讯内容,稍微加上文字说明就可以成为一个学科的经典着作,而编辑这样的着作,张诚觉得张苍和欧冶子渊可能更适合。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工程师,所长在设计和工程,而张苍这样的人本就是了不起的学问家,能独立编辑九章算术的人,再编写一门代数学,没毛病。至于欧冶子渊,门下有无数徒子徒孙和一整个学派,就更有能力编写一套几何学教材了。等到这两本书完成,张诚觉得自己就到了开设一所学校、培养自己所需要的人才的时候了。
在这种忙着赚钱,无力从事科研和学术的悠游岁月里,不知不觉张诚就到了12岁,之前大将军蒙恬和张诚有过一个约定,要张诚满12岁就进军营做蒙恬的侍从。这日子近了,张诚的好日子也就快结束了。
第62章 硬着头皮进军营
张诚对蒙恬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坦白说,张诚对大秦的军官和朝廷大官都没什么好印象。他觉得这些人太阴险。每个人都有一种拿普通老百姓不当人命的态度,将军只要攻城略地,为了攻城略地会死伤多少人,将军们也许会在乎,但是他们在乎的只是人数,担忧的只是战斗力的损失,对于具体哪一个人死伤,这些将军们是完全不在乎的。对他们来说,如果要死100个人,那么死的是这100个人还是另外100个人,是没有区别的。
朝廷里的大官们,也是一样,就没有把具体百姓当做是人的,李斯看起来就很阴险,赵高听起来就是个坏人,连张苍这样的人,也只是把人当做一种统计口径,每年生多少、死多少、有多少人该结婚、每个男丁需要交多少税、每一户能得到多少口粮之类。各种总计、平均,但是说到具体的一家人。到底生活的怎么样,张苍大概是没有概念的。就好像张诚和咸阳城里的一个小乞丐,两个人平均一下,也是丰衣足食富可敌国了,那么那个小乞丐在下个月会饿死,在张苍的统计中,只能看到这两个人丰衣足食富可敌国,却看不到小乞丐下个月就会冻饿而死。
除了对这些将军大官漠视普通人的反感以外,张诚也是真不想和蒙恬、扶苏这一对大冤种打交道。明知道这两个人的结局就不怎么滴,还要扯上关系,这等到秦始皇死了以后,这两个人是一定会连累自己的。被赵高和胡亥这一对儿师徒盯上,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张诚装作忘记了和蒙恬约定的,装作自己忙于工厂事务的时候,蒙恬派人来了。一个伍的兵士全副武装走进张村,找到张诚,大声说:“蒙恬将军召上造张诚入军营行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很多张村老人是知道张诚和蒙恬的这个约定的,但是一些新近加入张村作坊的人并不知道这事情前因后果,很多人看到甲士来找张诚,都觉得恐慌,还好有张村老人低声解说事情始末,然后人群中开始出现窃窃的笑声。
“我有十二岁了吗?”张诚挠了挠头,不情愿的说,“好吧。大家继续做事,那个谁,跟我母亲通报一声,说我要去军营里给蒙恬大将军做侍卫去了!”
蒙恬的军营,一如既往的肃穆安静。话说军营是那种精装男丁扎堆的地方,按说一个个荷尔蒙爆棚,是怎么做到如此安静如鸡的呢?
张诚跟随甲士,直接进入蒙恬处理军务的厅堂。是厅堂而不是帐篷,蒙恬久驻上郡,已经有了固定的营地和厅堂,士兵也大半住上了土屋。土屋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但是住起来可比行军帐篷舒服太多了。
蒙恬在几案后面,一堆一堆的木简在他周围摊开,蒙恬一边翻阅这些木简,一边在几上摆放一些小竹棍儿,口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的。
甲士汇报:“报将军,上造张诚带到。小人交令。”为首的甲士从怀中取出一根竹签。
“放在那里吧,你们可以回营地了。张诚留下。”蒙恬头也不抬,依然在一边翻阅木简,一边随手摆弄小竹棍。甲士应诺退出,只留了张诚在厅中。
见蒙恬在忙,张诚不敢打扰,跪坐在几案后面,注视着蒙恬的动作。渐渐看出一点门道。这种竹棍大概是算筹。算筹是一种古老的计算工具,在中国应用还远远早于算盘。张诚在张苍和欧冶子渊那里都见过算筹,也见过有人摆弄算筹进行计算。但自己并没有去研习过算筹的使用方法。自己还是觉得心算加笔算更加方便,何况笔算还能保留运算过程随时可以进行检验。在咸阳见过筹算高手使用算筹运算如飞,得到结论也是又快又准。张苍就是这样的高手。
此刻蒙恬也在摆弄算筹,蒙恬的手法和张苍又有不同,也许是因为军中使用算筹的方法,和府库使用的方法不一样?
正在看着,蒙恬的声音传来:“认识这东西吗?”
“是……算筹吗?”张诚问。
“嗯,算你有点眼力,还认得算筹,那……会用吗?”
“不会……”
“想学吗?”
“我脑子笨,怕是学不会……”两人一问一答,张诚随口回答,应答是随口而出,都没过脑子,但是这句话一出口,张诚就后悔了。
蒙恬抬起头来,看着张诚,半晌,发出一声冷笑:“你还真是一样的惫懒……”
张诚抖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你现在认字了没有?”蒙恬继续问。
“不认识。”张诚老实回答。
“这么多年了,公孙尼子就没教你写字?”蒙恬攥着算筹,指节都发白了。
“没……没……”张诚嗫嚅着,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从咸阳回来,自己也偶尔拜望公孙尼子,但是公孙尼子却不再提及要教授张诚读书写字的话题,见到张诚就只是偶尔闲聊,或者弹琴给张诚听。张诚也说不上听得懂还是听不懂,有时候会越听越平静。有时候却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口水流了一脸,就只好羞愧地对公孙尼子赔笑脸。好在公孙尼子并不在意这些。
“哈!”蒙恬发出一声怪叫。“十二岁了,你们瞧瞧啊,十二岁了,居然还目不识丁!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人吗?”
“我们村里好多娃都12岁还目不识丁呢,大秦多少人到了二十岁还目不识丁呢,更何况,老子认识的字比你见过的字要多得多……”不过这话只能憋在心里暗暗地想,张诚是不敢就这样回应蒙恬的。
“那你想不想学写字啊?”蒙恬问。
“小人只是一个农民,学写字大概没什么用……”
蒙恬瞪着张诚。
“小人……小人……小人脑子笨,怕是学不会。”张诚都带出了哭腔,蒙恬干嘛这么执着要自己学识字啊?话说篆字那么难,怎么能学得会?就算能学会,这玩意儿又有多大用处?大秦眼瞅着再过不到二十年就灭亡了。刘邦登基之后,小篆就不流行了,然后全天下还不是都要学着写隶书。
第63章 蒙氏教育
“脑子笨啊,学不会啊,这个容易,本将军专门会治脑子笨。”蒙恬狞笑着,抽出一根竹签来,喝一声:“来人,把这个张诚带下去,抽20皮鞭!”
“别,别,大将军,我脑子这会儿灵了,能学会,能学会!”张诚赶忙堆出笑脸。
蒙恬挥挥手,侍卫们拎着张诚就出去了,一阵皮鞭破风的声音,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嚎。20皮鞭用不了多少工夫,加上这些个行刑的士兵都是老手。军中可没人觉得对一个12岁的少年动刑是个什么问题,军中军法第一,大将军的命令必须不折不扣的执行。若是大将军要让人砍下这个12岁少年的头颅来,这些个莽夫连眼皮儿都不会眨就能把这事儿干了。
张诚是被拎出去的,又被拎进来。兵士们动作也不见得有多粗鲁,并没有把张诚往地上一扔,而是弯腰轻轻的把张诚放在地上。然后行礼交令,转身离开。
蒙恬淡淡的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
张诚咧着嘴,疼的连喊叫的声音都没有了。这军中的行刑是真狠啊!
“在军中,没有任何玩笑,我们军中的汉子讲究的是直来直去,一口吐沫一个坑,长官说的话,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说的话,在这军中就是天。我让人往东,没人可以往西,你懂了没?”蒙恬的脸上罩着一层笑容,但是声音如寒霜一样冰冷。
“懂……懂……懂了……”
“那现在我问你,你想不想学写字啊?”
“想……我想学写字,我最想学写字了,大将军,求你教我写字吧,我保证学的又快又好!”张诚做出诚恳的表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切,还以为你是个狠人呢,不过如此。”蒙恬身子向后仰了一仰,有些嫌弃的瞟了一眼张诚。“我就说了,本将军最会教人上进,学个写字而已嘛,你不用这么感动。先回去养伤,半个月以后来军营报到,我安排人教你写字读书!”
2000多年以后,有一个“蒙氏教学法”大行其道,蒙特梭利被推崇为儿童教育专家。但是两千多年前的这个蒙氏教育,显然更加高效、直接、速成!
张诚是被五个甲士带走的,半天时间不到,就被五个甲士抬着送回了张村,这副惨相,弄得张村上下哗然。
张诚有气无力的对老魁叔说了句:“没事的,我言语无状,顶撞了大将军,该受此罚,大将军让我回来养伤,半个月后再去军营报到。”老魁叔出身军伍,自是知道大秦军法无情,张诚只是被抽了几鞭子,想来还是大将军怜悯这孩子年幼,才从轻发落。于是叫人把张诚送回家里,好生养伤。
张诚的阿娘看了独子这副惨样,少不得又是一顿悲戚。张诚却趁着自己清醒,叫阿娘帮自己清理伤口:衣服都脱掉,就这么趴在炕上,烧一锅开水,用盐化了,开水冷却到不烫手的时候,就用一块全新的干净白麻布浸了盐水,擦拭掉皮肉上的血迹,清理创口。
这个时代没有酒精,也没有烈性酒,更没有抗生素,外伤一旦感染是要人命的。浓盐水好歹能降低伤口感染的风险。然后又要阿娘拿来一罐新鲜的蜂蜜,涂抹在伤口表面,蜂蜜能降低浅表的伤口感染。
挨这一顿揍,张诚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自己也是过于大意了,一直装一个小孩子,装的时间太久了,这才弄出了这么一场无妄之灾,是的,拒绝读书写字并没有那么必要。而蒙恬,他是真的会杀人的。只不过蒙恬到现在为止对自己并没有真正动杀心而已。
就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做一个秦国人吧。学着秦国人的样子在军队里先混着,不要胡思乱想。
被人抬着回来,当然会颜面扫地,但是张诚对这个并不在乎,再怎么说自己就是一个孩子,被大将军教训了一顿,也不是多么丢脸的事儿,阿q一点,还可以说你想被大将军教训都没那个资格。
好吧,很疼。
母亲也是真心疼自己,说起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一直表现得很乖,母亲都从来没有揍过自己呢。却被一个丘八给揍了!
几天里张诚坚持赤裸着屁股和后背。都是浅表皮外伤,只要不感染,这样开放着创口更有助于愈合。实际上也确实因此伤口好得很快。第二天伤口就结痂了,三五天后,张诚就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在村子里走了一圈,示意自己没事,安定下众人的心。也利用这一点时间,再次巡视了一下张村相关的产业。
车辆厂因为不断接到政府的订单,业务规模越做越大,不得不扩大了工匠的队伍,高奴县不少村镇的男丁都来这里做工。也因为车辆厂的订单多,配套的供应、物流也越来越大,张村就成为高奴县全新的一个交易区,村落外面已经渐渐形成了一个市集,销售各种货物的都有。张村的人再也不用熬夜驾车几十里跑到县城里去赶集了。需要什么,每天只要走出村口,就什么都能买到。
张村自己就已经有了全新的街镇的氛围。
近几年张村烧砖、烧炭,砖瓦房盖了不少。张诚带领一众匠人实验拱券结构的建筑,已经可以用砖砌跨度很大的房屋了。最早的砖窑还只是土坑,第二代的砖窑就已经是拱券的砖结构建筑了,而目前的第三代砖厂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可以容纳数百人运进运出砖坯。一窑生产几十万块上百万块砖都没有问题。和秦国地方大多数的砖是青砖不同,张村的砖主要是红砖,这是因为红砖生产成本更低一些。天量的红砖也让张村大多数家庭都搬进了红砖房。红砖房更耐用,外观看起来也更美气。红墙绿草,这个村子有一种格外的辉煌富贵之气。
从咸阳回来以后,在扶苏的许可之下,张村建造了自己的铁作坊。但是这面的炼铁作坊和咸阳寺工的不一样,没有去建造成排的土窑,而是建立了几个规模更大一些的土高炉。土高炉顶部循环投料,底部使用焦炭和风箱加热,温度大幅度提高,铁熔融程度更高,在底部出铁口有一个活门,打开后铁水流出,进入高炉下方的铁水池。由于在投料中就已经加入了石灰石等还原剂,因此这种铁水的除碳效果非常好。
铁水具有很好的铸造性能,可以直接铸造农具,稍加打磨就是非常好的工具。
这些高炉的建造、炼铁工艺的改善,得到了随扶苏一同来到上郡的治粟内史、寺工的官吏和工匠的支持,专业人士介入到张诚推动的技术改造中,让现场的铁作坊少走了很多弯路,而在张村铁作坊的各种实验成果,也通过这些官吏传回到了咸阳,进而推动了咸阳寺工的作坊技术革新。当然,寺工的规模大、既有的作坊体系庞杂,这种革新不是一刀切进行的,而是一点一点引进、升级、示范、推广的。推广的效果是,咸阳寺工也能生产出更高产量的生铁,同时焦炭在咸阳开始大规模生产和使用。
张村的铁作坊,是在扶苏背书之下,以一种特许运营的方式进行的。矿石开采、冶炼、出品的生铁和制作的农具等等都要进行详细的登记,官府定期进行检查。金属冶炼是高度敏感的领域,大秦虽然还没有盐铁专卖制度,但是对青铜的制造、铜矿的开采是国家高度管控的。铁作坊比照铜作坊,略有放松,但也只是略有而已。
铁作坊对张诚的意义还不止于提高农业技术,重要的是,现代工业一旦有了稳定的铁,就能充分发展起来,别忘了张诚在高奴县已经发现了石油。从石油到汽油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蒸馏工艺。而使用燃油的引擎,大部分都是使用铸铁制造的。引擎只是结构上更加复杂一些,对材料的要求更高一些,就翻模铸造这一项工艺来说,制造汽车引擎并不比制作铜鼎更复杂。
当然,从土高炉炼铁,到汽车引擎生产,这中间还需要很多步骤,在缺少检测设备的前提下,金属强度的各种检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和反复试验,眼下这几个高炉已经能稳定生产灰口铁。但是这些灰口铁的性能是否足以制作汽车引擎,张诚没有把握。而选择哪一种型号的汽车引擎,也需要仔细思量。
内燃机之外,还有蒸汽机也可以提到日程上,蒸汽机是以铸铁为主要材料的,部分接口要使用铜阀门。蒸汽机能提供比畜力还要强大的动力。早期的蒸汽机通常巨大笨重,热效率也有限,但是相比农业社会的动力来源,蒸汽机的动力可以用澎湃来形容。蒸汽机可以用在矿山、农田、水利方面,更可以用在金属加工领域。张诚已经在幻想自己可以有一套精度看得过去的车床了。
一般人会认为,蒸汽机是工业时代的标志。但是在张诚看来,只有解决了车床的问题,自己心目中的那个工业时代才算是来临。
车床,意味着大量标准化的工具和零件的出现……
而使用这些车床、制造这些工具和零件,则需要一大批受过基础教育的技工。
说到底,还是要搞教育,要读书识字啊!
虽然自己所说的读书识字和蒙恬将军的读书识字目的不同,但是归根到底,这个世界上的年轻人,有了余力,确实应该读书识字,知识就是力量。而读书识字,能够让人少走弯路,快速掌握知识的力量。
“我也该教一些学生了吧?”
第64章 大将军侍从
侍从可以做的事情很杂。就好像副官这个岗位,可做的事情很杂一样。蒙恬的侍从有很多,可是没有一个年龄如张诚这么小的。不同的侍卫有不同的职责,有负责照料大将军日常起居的,有负责大将军护卫的,也有负责为大将军传令的。张诚在大将军府邸,却没有一个明确的岗位,只是日常跟随大将军办公,大将军不需要的时候,就被打发到军需后勤部门,跟着后勤人员学习写字、整理文书和打点库房。说起来叫做侍卫,看起来更像是跟随在大将军身边学习的军事学员。
当然,虽然年龄很小,但是张诚也需要和一般的士兵一样,参与日常的操练和器械训练。张诚学习的是步战的矛戈突刺和格挡。至于弓弩,大将军鄙夷的看着张诚的身材,说“长大点再说吧……”。除此而外,步操、队列等等,也都混在军阵里跟着练习。
张诚对这些倒是没有抵触,只当做是一次初中军训,不同的无非是这个军训时间会长一些,还有使用真实的武器进行训练,冷兵器也是真实的武器。在训练的时候,张诚观摩其它士兵使用武器的方法,和一些对练格斗的演练,渐渐理解了冷兵器对战的凶残。
步战卒是形成方阵进击的,进击的过程中,每个人要保持固定的间距和队列,前进的步调一致,矛戈突刺的动作一致,一个方阵整齐前进,就如同一个收割机械一样,无情的收割着敌军的生命。在这种阵列中,个人的机巧勇武作用不大,按照指挥官的要求,保持阵列前进突刺的节奏,自然能取得胜利——或者被敌人包围全歼。在战场上,个体的生命无足轻重,每一个阵列都是将军手里的棋子。当将军需要的时候,数以万计的士兵在将军周围展开大大小小不同的阵列,根据旗帜号令前进后退,合围呼应或者孤军冲杀。最终的目的是破坏敌军的阵列,打乱敌军的指挥。然后敌军自然溃散。
所以在这个时代,行军布阵成了一门艺术,将军要精通不同阵列使用的方法,结合现场的地形、作战目的、敌军的情况来布设阵型,然后指挥大军前进。
这是冷兵器战争之美,也是冷兵器战争之无情残酷。
日常训练是艰苦的,因为运动量很大,食欲就格外旺盛,军中的食物粗劣,甚至可以用恶心形容,张诚可以负责任的说,自己两生以来,从没有吃过这么差的食物。但是由于消耗量太大,如此粗劣的食物也吃得狼吞虎咽。
蒙恬巡营的时候看着张诚和士兵们一起抢食干粮,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由点头赞叹。以他所知,这个少年也算是锦衣玉食的福堆儿里成长起来的,自从做了泥叫儿的生意,就没吃过苦受过亏。但是进入军中后,除了最开始在学习写字这件事上和自己有那么一次冲撞,后来在军营中的行为,都可以说中规中矩,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和要求。再单调的训练和再艰苦的生活,就没有听过这孩子叫苦甚至皱眉。这并非少年人迟钝,而是他对环境适应能力强,并且对军中的规则有深刻的理解。
这孩子本就聪明机灵,又有这份心性,如果以后成为军中一员,未来可期。
日常训练之外,张诚还要不停的跑仓房和辎重营,跟随军需官统计账目、调度财货、分配日常军需。这些工作难度不大,但是琐碎,古人的记账方法张诚一时不能适应,但也拼命学习。同时并没有因为自己来自未来,带着傲慢之心,试图在军中推出所谓更先进的仓储管理方法和记账方式。军中的记账方式都是几百年来逐渐形成的,在军队中已经成为确定的规则。全国一盘棋。你在这里别出心裁,最后对不上廷尉那里的总账目,就是大罪。倒是在张村,张诚早已经推行了一套自己的库存和账目管理系统,对自己来说,这种系统更加清晰简明。在军中和商行两种不同的账目管理系统中,张诚现在已经能够做到丝滑转换而互不干扰,这种事情张诚自己也觉得神奇。
识字写字的进展也很迅速。小篆并没有张诚以为的那么复杂,小篆的字体结构和后世的方块字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偏旁部首和笔画的书写方式不同,一旦掌握规律,识字的速度就加倍提升。短短月余,张诚已经能粗读军中的各种文书。至于写字,也并不会因为刚刚开始学习就写的很难看。小篆独特的字形结构和书写方式,写起来并不会太丑。小篆的用笔没有回锋转折之类的变化,大体上只有横竖和圆弧曲线,只要正确认读,想写的难看都很难。这个时候张诚觉得就不得不佩服李斯这人,李斯统一和发展了小篆,让这种字具有一种理性的工艺之美。这更像是一种工程师风格的符号,而不是书法家艺术家的随意挥洒。
在读书写字这件事上,张诚当下的唯一缺陷就只是写的比较慢一些。解决这个问题除了大量练习,也并没有别的办法。蒙恬对此已经很满意了。偶尔还会安排张诚帮着抄写一点文件,算作是对他的考核。
蒙恬惊讶于这个少年在阅读和写字方面的天赋,并不知道这孩子早已经会读书写字,只不过读写的是另外一种中华文字而已。除了汉字以外,这个孩子还会英德俄日四种国家语言,但是这个时代,既没有英德俄日四个国家,这相应的语言和文字也还都没有产生呢。
偶尔蒙恬也考问一下张诚在仓房那面的见闻,出一些行军辎重补给和行程计算的题目,张诚不用筹策就可以随口回答,所得到的结论和蒙恬计算完全相符,看到张诚对军中物资仓储、日常用度、分配方法极为纯熟,推演大军行进速度极为清晰,对物资管理说的头头是道,蒙恬不由赞叹:“你小子还真个做将军的材料,不要辜负了这个天赋啊!”
“谁要做将军?我是要做总工程师的人,我是要做总师的人,一个将军,一个古代将军,有什么了不起。”张诚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是脸上却堆出谄媚的笑来“大将军谬赞了,小人哪有那个本事?”
蒙恬阅人无数,知道这假笑背后不定藏着什么难听的话呢,却不愿意和一个孩子计较。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思继续说下去:“做大将军啊,最重要的不是你能冲锋陷阵,不是勇敢杀敌,更不是身强体壮,而是对军中物资、人员了如指掌,对敌人的物资人员了如指掌,能有效分配资源,用自己的资源战胜敌人的资源。当然,除了头脑聪明以外……”蒙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心也要狠,要硬,不怕敌人死得多,也别怕自己人死得多,最困难的时候,要装得像、挺得住。这就是大将军了!”
第65章 张村子弟小学
张诚虽然在蒙恬军营中做一名侍从,却并不是正常的军职,而是蒙恬用自己的权势和关系调入军营的一个角色。说起来调张诚入军营,用的还是张诚父亲是战死的秦军同袍这样的理由,同袍不在了,大将军要替同袍教导后辈子侄。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没准儿蒙恬真是这么想的,大秦的很多将军都用这样的理由,身边带了一批这样的军中后辈。通过这样的言传身教,把这些孤儿带大,自然就成为自己这一派系的未来中坚。
因为这种身份,张诚也并不用久住军营,蒙恬将军批准,张诚在军中五日,可以回到家中休息两日。利用这两天,张诚还可以处理一些自己家中、村里和生意上的事儿。现在整个上郡都知道,上郡的这个诚记商行,虽然不像许氏商行那样,生意遍天下,可也是一个庞然大物,跨越了好几个品类都有生意,而且这些生意通过和许氏商行的捆绑,正向着天下铺展开来。而诚记商行的老板,就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这个少年管理这么庞大一笔生意,平日极为繁忙,甚至登门张村拜访,都见不到人。
五日在军中,2日回家里,这不就是双休日嘛?可是自己的双休日还要管村里和生意上这些琐琐碎碎的事儿,张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不停拉磨的驴子。驴子你还得给人家休息一下呢,自己简直一口气都不能喘!
想到拉磨的驴子,张诚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把磨盘弄出来了?不要风车磨坊,至少也可以搞一个畜力的磨盘。还有驴子,养马养牛成本高难度大,养点驴子行不行?
这些胡思乱想每天起起伏伏,张诚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想法。随便哪个想法抽出来都可以做一门大生意,推动整个时代的发展、民生的改善。但是很多想法都需要牵扯太多的人、花费太多的时间,张诚现在觉得自己时间真的不够。
而在所有这些方向之外,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必须提到最前面。
张诚就找到了老魁叔。
老魁叔现在可是春风得意。自从张诚去了咸阳一趟,自己凭空从上造加一爵成了簪袅,做了簪袅,就可以得到三顷土地,房舍也可以建造到三宅的规模,更可以得到两名奴隶服侍自己。在一般得到这样爵位的人,爵位是爵位,待遇是待遇,未必能兑现。但是张村的人都有钱,有钱就能兑现这些待遇。更重要的是,由于自己爵位提升,也由于张村发展的红火,自己现在居然已经是乡中三老的人选,因为前任啬夫在发展农业方面不利,已经免去了职务,脱职成为平民,张魁即将接任啬夫的职位,这个职位也有一年一百石的俸禄。这可真是里子面子都全了。
张魁去做了啬夫,那么张村还需要一位新村长,或者是副村长。这个副村长的人选,其实也不用再去想了,全村的人都觉得,这个村子最有本事的人就是张诚,张诚虽然是个孩子,但是脑子灵活,带着大家搞出这么多好生意,可以说有了张诚以后,张村的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张诚不光脑子灵活想法多,对乡亲们也是没的说。泥叫儿用了全村的妇孺帮工,让家家户户都多了收入,车辆厂让全村的男丁有了营生,又增加了一大笔收入。而养蜂的事儿,摊到家家户户身上,这甚至连年迈的老人都能侍弄两箱子蜜蜂,一年都能有几十贯的收入。这些好生意,张诚从不藏私,而是大方的和乡亲们分享。就这份胸襟,就让全村上下每一个人佩服。再加上张诚又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去过咸阳、见过秦王,和公子扶苏交往,又得到大将军蒙恬的亲自教导,这张村下一任村长必须得是张诚。
村长老魁叔特别重视张诚。除了有本事有胸襟见过世面交往层次高以外,张诚做事果决、眼光独到,张诚带着村子发展,张村的未来必然光明无比。
所以看到张诚登门,老魁叔忙出来迎接,等张诚坐下,老魁叔不待张诚寒暄,直接问:“诚哥儿有什么事情要谈?”
张诚也习惯了这种直来直去的对话。开门见山:“老魁叔,我想在村里办办个学校,教弟弟妹妹们读书写字。”
“咱们是农民,学那球……”老魁叔吐了一口唾沫。
“上次我也是这么跟蒙恬大将军说的,结果呢……”
为什么要教孩子们读书写字这事儿,就这么确定下来,老魁叔再没质疑。蒙恬将军的皮鞭是特别好的背书,由不得人去想为什么。其实在这个时代,教育并不昌盛。秦国更是教育并不普及发达。商鞅和秦王的理论,都是老百姓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听话、凶狠就够了。所以乡民并不会想到要把孩子送去学习。教育昌盛人人向学,还要等到唐宋以后才逐渐形成风气。还要经过1000多年的时间,社会才能达成“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样的共识。
此时此刻,在齐鲁儒学私学兴起,儒生地位已经提高。有头脑的人会去向儒生学习。但是在秦国,人们求学的对象则是官府的吏员,学习的内容也不是君子六艺,而是朝廷律法,这是大秦国独有的现象。在齐鲁,懂得宗庙礼仪能够主持祭祀的人未来能当官,但是在秦国,熟练律法的人,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官员。连秦国的王子胡亥,都是以赵高为师,学习律法。
这还真是一个法律人治国的国家啊。张诚想着。自己在后世的经验,似乎证明法律人治国的国家最终不免陷入混乱和纷争,而工程师治国的国家,才能得到高速发展,国家富足人民幸福。
“要有工程师。”
张诚创办学校的初衷究竟是怎么样,没有任何人知道,说服张魁的理由就是那么简单粗暴:“不读书不认字,我被蒙恬将军揍了20皮鞭。”这个例子太有说服力了。
张村的学校就这样办起来了,挂了“张村子弟小学”的牌子。校舍不大,只有四间教室,也没什么师资,张诚自己亲任第一任校长。选了和自己经常一起玩的同龄孩子做每个班级的班长。自己教授这几个孩子,然后这几个孩子再教授更小的孩子们。
启蒙课程,张诚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就先选了一段千字文,写在每间教室的黑板上。作为示范的文字。张诚的板书是楷体,简化字。在自己村上,教授自己未来想用的人才,用不着走小篆这样的弯路。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坐朝问道,垂拱平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
鸣凤在竹,白驹食场。
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盖此身发,四大五常。
恭惟鞠养,岂敢毁伤。
女慕贞洁,男效才良。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信使可覆,器欲难量。
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
每个孩子面前有一个沙盘,大家都用木棍在沙盘上书写文字。没办法,这会儿谁也没有纸张。
第66章 学术通信和欧氏几何
“张苍先生,我学会写字了。”
“之前您发来的文稿,我们已经讨论的很详细了。我在这面开设了一个学堂,教授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术,如果您同意,我想将这些文稿编辑成一本书,用来教授这面的孩子们。”
在下面,张诚列下了“算术”、“初等数学”两本书的目录。
给欧冶子渊的信件,是另外的内容:
“欧冶先生最近几年和我通信中所写的习题,已经是一种全新的学问了,这一门学问能够测知万物的关系和尺度,我愿意称之为几何学。先生所做的题目,我已分类编辑,成为以下条目,我想将这些内容编纂成书,供张村这面的幼童学习。欧冶先生在这一学术上成就最高,将这一学术完善发扬,我愿意称之为欧氏几何,或欧冶子渊几何学,令后人永远记得先生的成就。”写到这里,张诚嘴边露出一抹笑容,欧氏几何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冠到了大秦人的头上。继续写下去:
“我们村上的木匠现在使用一种称之为刨子的工具,可以推平木板,使之变得光滑。
我们村上使用了一种全新的炼铁方式,我们将煤烧制成叫做焦炭的东西,用来做炼铁的燃料。我们改造了炼铁炉,比在寺工铁作坊里看到的更高,在高炉旁边用砖砌了台子,可以从高炉上方投料进去。在高炉底部有风箱,推拉风箱就有更多的风吹进高炉,看起来火更旺。高炉的铁最后是融化的铁水,这些铁水可以直接用模范浇筑成各种铁器,看起来效果更好。而产量也明显更高了。我们这里只有4座高炉,一个月可以产出3000斤铁。
焦炭的制作是这样进行的。
高炉的图样是这样的。
风箱的图样是这样的。”
在白色的麻布上,张诚用毛笔描绘出风箱、高炉和焦炭窑和刨子的结构图。这些图示和这个时代的绘图完全不一样,都是剖面图。但是相信欧冶子渊这样的大家,能看懂。
虽然有蒙恬笔,但是张诚的大部分书信和草稿都是用竹管切削的一只竹笔写成的。用小刀切削笔尖,蘸了墨汁,在素绢上书写,没有隶书蚕头燕尾的修饰,横平竖直直来直去,好处是书写迅速方便,竹笔自己就可以随意取材制作,也很便宜。现下小学的学童们也都流行自己制作竹笔来书写。
“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种比绢帛更好的书写工具。我听游商说在某个地方,有人用麻和树皮浸泡沤烂,取其汁液,摊在竹帘上,干燥后就成为一种叫做纸张的东西。这种纸张比丝绢更平整,可以做得很大张。而且因为使用的是麻和树皮,所以极为廉价。这种纸适合书写……不知道在哪里能得到……”
不久之后,张诚收到了来自欧冶子渊的回信。回信是在纸张上写的。这种纸张颜色晦暗,很粗糙。但是欧冶子渊在上面写的字清晰可辨。欧冶子渊说明自己让工匠如何制作这种纸张,并且称这种纸张确实如张诚所说,适合书写,但是因为色泽晦暗,表面粗糙,很容易碎裂,浸泡水以后很容易朽坏。并不如张诚所说那么好。不适合用作文书写作。更不能用在正式文件和档案方面。
欧冶子渊更是提出,几何学的名字很好,但是所有几何推演,其实是建立在张诚最初提到的5项公理和若干逻辑之上的,因此应该称为张氏几何更好……
张诚的回信提出,如果造纸的材料处理的更细致一些,如果在制作的时候使用石灰来漂洗,是不是纸张的颜色能更白一些?至于几何学的命名,张诚以为,几项公理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几何推理的方法也是欧冶子渊、自己和张苍三个人共同努力的发现,而几何学所涉及到的所有习题和研究方向,几乎都是欧冶子渊自己完成,或者带着墨家弟子完成,因此仍然名为欧氏几何为宜。
这些交流断断续续,每一封信都不一定有确定的主题,但是所涉及的方向却很广。很多想法都具有某种实际操作的可能,却又没有给出具体的过程和步骤。这些东拉西扯的书信,像是一个个点子。
张诚并不介意自己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最终由谁来发展。他并没有将自己头脑中知识当做是一个私有的宝山,只能自己从中获利的念头,对他来说,这些知识所代表的方向,由谁发展,都是这个时代的财富。更多的人能够进入这一领域,最终都会让这个时代过得更美好一些,就够了。
张诚手中当然有一些产业、一些生意。但是生意归生意,知识归知识,两件事并不必然关联。对自己手中这些生意的保护,更多是在法律层面、管理体系方面的保护。包括独轮车,也包括泥叫儿。
张诚觉得,如果一切都靠自己在张村来探索实践,确实过于显眼。如果能通过这种书信交流,推动欧冶子渊和张苍在咸阳把数学、几何学和一些基础工业工艺发展起来,能有效分散这种显眼,另外,就是咸阳的寺工有大量的作坊、匠师,在人力方面显然具有优势,而且这些匠师动手能力很强,能力很强,一些想法由咸阳的匠师们来实现,显然效率更高。这就相当于自己在咸阳设置了一个研究院。虽然这个研究院属于大秦、属于嬴政,但是自己能够通过书信对这个研究院进行影响,最终受惠的其实就是自己和张村。
欧冶子渊下一次的书信里,夹带了一种色泽洁白的纸张。这纸张有非常美丽的纹理。在书信中,欧冶子渊说,这并非麻和树皮所制,而是让蚕吐丝在平面上,蚕丝形成的纸张。这种纸张具有张诚所希望的洁白、平整、坚韧、耐用和易于书写的特点,似乎可以大行。
张诚试用了这种纸张,果然极适合书写,但是蚕丝纸成本高昂,产量受限,生产效率低下,一年只能用几天时间生产。张诚在回信中说明自己的看法,坚持认为如果可能,仍然应该以草木纤维为原料生产纸张,不够白、不够耐用的问题可以克服和忍受,但是想一想如果能生产出便宜的纸张,数百卷竹简的内容可以写在一尺见方的本子中,阅读和携带都更加方便,也易于学术的流传。另一方面,如果有了便宜的纸张,更多人都可以写字和阅读,功德利在千秋。
欧冶子渊先前送了一些麻纸的样品,张诚就在张村安排几个相熟的孩子,参考欧冶子渊的方法来制作纸张,在欧冶子渊的工艺基础上进行了改善。和欧冶子渊的纸样具有实验性质不同,张村的纸张要精细、洁白的多。纸张的尺寸取决于晾晒纸张的竹帘的大小。趁着纸张定型,半干半湿的时候,把这种纸张贴合在平坦的墙面上晾干,就可以得到适合书写使用的纸张。张诚在下一封信的时候,特别用了一张很大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绘满了图样,描述了自己在张村仿照欧纸工艺的过程和改善的内容。最后把这张纸折叠起来,放在一个信封中,信封口用一块黄泥压住,盖上诚记的印章做了泥封。随信还附送了一整张空白的纸张作为样品。
张诚等待这张纸给欧冶子渊带来的惊讶。
第67章 张村印刷术——史上第一个不搞活字印刷的穿越者
张村的小学,现在还没有课本,初年级的课程暂时只有识字和算术。
如前所说,识字的内容是千字文。简化字正楷千字文,张诚手把手教给四个班长。算术则是10到100的加减法算术题。
如果加上乘除法,够这些孩子们学习一整年的,利用这一整年的时间,张诚有把握把必要的课本编辑出来,也有把握让孩子们有课本可用。
四大发明,火药、造纸、印刷术、指南针。
对于张诚来说,印刷术并不复杂。在这个时代,读书识字的人很少,读书人复制经典、文献的方法都是靠手抄。即便有印刷术,整个大秦国也不需要几本书。无论是搞雕版印刷还是活字印刷,看起来都不不划算。
张诚的印刷术,适用范围非常有限,就是眼前这四个班的学童,即便以后有所流传,数量也不会太大。所以张诚想到的是另外一种印刷工艺。
在张村,最重要的产业之一就是蜜蜂,张村养蜂用的是活框蜂箱,这种蜂箱取蜜容易,也便于蜜蜂筑巢。活框是一个简单的方框,上面绷了一块丝绢。经过几次技术迭代,这种活框的丝绢上还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蜂蜡,用一个蜂窝纹样的铜辊在表面压过,就显露出六边形的纹样。这种纹样适合蜜蜂在上面继续筑巢。
这种涂蜡、压纹的方法,是赵家那个小子三球发明的,为此,张村的每一个蜂箱,都会给赵三球一个铜钱,作为技术使用的费用。对于张村的居民来说,这笔钱并不多,但是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张诚、合作社对三球的肯定。
在最早制作活框的时候,张诚就已经觉得这东西和后世的油印机的丝网框很像,在选择印刷技术上,张诚也最先想到了这个。油印不是一种高效率的印刷工艺,但是对张诚来说,这东西有几个好处。首先是制版方便,油印机的制版,是在蜡纸上刻画形成的。而刻制蜡纸,也只比一般书写稍慢。蜡纸版的制版比活字和雕版都要快的多得多。其次,就是蜡纸版不仅仅可以写字,制作图稿也非常方便,相比之下,雕版绘图难度就要大得多,非得专门训练不可。第三,就是油印的材料,自己手头刚好都有……是的,无论是刻板用的钢板、铁笔,还是粘贴蜡纸用的丝网框,或者是蜡纸所需要的纸张和蜂蜡,又或者是稀释油墨所需要的轻汽油,这些在张村都是现成的。自己所需要的不过是把这几样组合起来。
蜡纸制作技术,对现在的张村来说并不复杂。套用蜂巢活框的涂蜡、压烫纹样就可以了。只不过是需要涂布的更薄一些。这次张村制作的白麻纸,够薄,够坚韧,涂刷上蜂蜡液后,就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赵三球按照要求第一次把100张压印了小方格的蜡纸送到张诚手里的时候,张诚满意的不得了。
油印所需要的油墨具体是什么成分,张诚并不确定,他尝试了一种用极细腻的炭黑和蜂蜡、汽油来调和出的油膏。当汽油挥发以后,印出来的字就不会被抹掉。这个效果张诚就非常满意了。至于是不是和后世的油墨成分相似……有那么重要吗?
压印油墨的辊子是一种非常柔软的木材制作的,木辊的缺陷是会吸油,不如后世的复合材料好,如果想解决,也许用小羊皮包裹木辊更好一些?但是如果用羊皮包裹,还会在木辊上留下一条缝隙,对于印刷来说,这个缝隙会影响最终的效果。所以木辊就木辊吧,大不了勤换一些。
一切就绪,第一台油印机就在张村子弟小学诞生了,这个油印机的制作,也经过了很多孩童共同的帮忙,张诚在黑板上讲解了油印机的结构和原理,很多孩子就找来各种各样的工具参与制作,又请村里的木匠把一些部件做得更加精细合理。在这种共同发明制作过程中,孩子们不仅仅学习了制图看图的知识,也对测量、安装等等有了更多的了解。张诚觉得,这种手工操作共同发明的事儿可以多做,在这种制作中,可以清楚的看到孩子们成长很快。
第一本书就这样制作成功了,这本书就是《千字文》。油印之后,纸页对折,用针线装订,再包上白麻布的书皮。张诚用毛笔在封面上逐一写了《俗字千字文》的题目,分发给每一个孩子。
第二本算术书,张诚并不打算自己亲自来写,而是要求四个班长各自负责一部分,分别列出100以内的加减乘除运算题,自己刻制蜡纸和印刷装订。这本书的封面,张诚用蜡纸印刷的标签粘贴上去,写的是篆字《算术入门》。
这本书和一幅油印机的图样,在下一次通讯的时候,寄送给了张苍和欧冶子渊。
张苍拿到这本算术入门的时候,赞叹不已。虽然算术入门内容是最浅显的百以内加减乘除运算,内容本身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当然是用了张诚的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符号),但是这书本本身轻薄便捷,可以想见,如果用来印制九章算术,一版能印刷上百册,张苍的学问可就能大行于天下了。而如果用来印刷秦律,那大秦的律法就能更快的在全天下普及。这薄薄的一本小册子,胜过了几十卷木简。
更重要的是,张苍从这本小册子中看到一种全新的书写表达方式。过去的竹木简,文字内容只能在半寸不到,一尺多长的木片上书写,很难处理复杂的图形。在纸张上,却可以有更大的表达空间。这也让阅读者通过纸张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对欧冶子渊的震撼同样巨大。欧冶子渊没有想到,自己并不重视的纸张,在张诚手里居然能制作成这么好的东西。现在他终于理解张诚为什么坚持要用树皮麻杆来制作纸张,以及为什么坚持用纸而不是布帛来书写了。纸张装订成册,果然是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
之所以选择算术书寄送给两位大能,而不是把那本千字文寄来,是因为张诚觉得,简化字这东西不适合送到咸阳。众所周知,秦始皇和李斯自从并吞六国以后,推行的最重要的政策之一就是“书同文”,规定了李斯的小篆是天下标准文字。这个时候拿简化字去咸阳,相当于送人头给李斯。
第68章 显摆给公孙尼子看
油印技术很成功,张诚准备向公孙尼子显摆一下。但是这种显摆不能在张村进行。
张村全村都是文盲,大家都不识字,所以对简化字这种东西也不会觉得奇怪。但是如果给公孙尼子看到这东西,估计他会问很多问题。太多问题是张诚无法回答的。
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子们,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数学符号,这些孩子们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对,但是张诚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些书册绝对不能给村外的人看到,这是村子自己的财富,也是必须保守的秘密。
当然,等到那一天来的时候,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张诚坐着牛车,带着巨大的木箱来到公孙尼子的住宅。
公孙尼子对上郡的生活已经很适应了,自从齐国也被攻破,天下只有大秦一个国家以后,公孙尼子也不再提临淄的事情,也不再讲齐国的文华鼎盛,只是继续以弹琴为乐,继续帮着上郡的乡民主持婚丧嫁娶和祭祀祖宗的礼仪。看得出,公孙尼子有一点躺平的味道。这也没办法,任谁的理想破灭,都难免会消沉一段。
张诚以弟子礼向公孙尼子行礼。虽然公孙尼子并没有教张诚儒家学问,但是作为礼仪方面的教师,张诚执弟子礼也并无不妥。送上食物和布料之后,张诚把纸张、全新的一套蒙恬笔放在公孙尼子的桌案上。又把一台油印机打开,放在桌案的另一侧。
“这是什么?”公孙尼子问。
“这是咸阳寺工发明的纸张,可以用来书写。而这是我在张村鼓捣出来的叫做油印机的东西,可以将书写的内容复制几十上百份。送给先生。”
公孙尼子抚摸着纸张,这种平整细腻的手感很奇妙。
“只怕……很贵重吧?”公孙尼子喃喃道,这纸张细腻致密,比最好的丝绢还要细密。
“大概也没多贵,这里100张纸,大概成本也才两个钱,都是用不值钱的东西制作的,麻布、草杆、树皮什么的……”张诚说。
这样一说,公孙尼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拿过蒙恬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书写起来,公孙尼子的字娟秀优雅。虽然不用木简,却自然成列成排,不长时间,一篇文章就写完了。摊开在几案上,公孙尼子很是满意。
张诚接过这张纸来看,一边朗读起来: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
这是荀子的《劝学》,张诚在另外一个世界是读过的,现在要他背诵,也是能背诵下来的。但是在这个世界,看到公孙尼子这样的荀子弟子亲自在纸张上,用漂亮的小篆书写下这篇文章,感觉又不一样。而此刻读起这篇文章,眼中不知不觉竟然有泪水充盈。
“哦,你现在识字了?”公孙尼子也好奇。
“啊,在军营里,蒙恬大将军教我认字了。”张诚很想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但是公孙尼子并不打算略过。
“我倒是很奇怪,蒙恬是怎么教你识字的?”
“也没什么,蒙恬叫人抽了我二十皮鞭。”张诚苦着脸。
公孙尼子放声大笑。虽然这孩子是这样被逼学习识字,但是这个方法还真的有效。看起来皮鞭和音乐的教化能力可堪媲美,不,明显皮鞭更有效一些。想到这儿,公孙尼子的脸色又有些黯淡。
张诚却拿着这篇文章不放手,“公孙先生,这是您写的文章吗?说的真好,这篇送给我!”
公孙尼子并没有想到张诚会喜欢这个,还是纠正了一下:“这是我师荀子所作,我只是抄写了下来。”
张诚当然知道这是荀子所做,但是并没有因此有什么犹豫,只是从身旁抽出一根麻线,把这张纸卷成一个纸卷,用麻线缠绕,放在自己坐席旁边,好像生怕被公孙尼子要回去一样。开玩笑,这是重要历史文物,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份纸张上的书法作品,是当世大儒公孙尼子亲笔所写,书写的内容又是大儒荀子的名篇,单纯就艺术价值就很高很高,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就更高,这么好的东西,又怎么能任由它流落在外。放在自己手边,以后吹牛逼都有话题。
“这个油印?”公孙尼子指了指张诚放在一旁的油印机。
张诚立刻拉过油印机,来示范油印机的使用,这次印刷的是李斯的名篇《谏逐客书》。蜡纸是张诚提前用小篆刻好的,张诚把蜡纸贴合在丝框上,从一个小盒里调出油墨,用一个小铜壶倒出一点汽油,调和油墨涂布在丝网上,然后用木棍滚碾,顷刻,一篇《谏逐客书》就印好。再续一张纸,再次辊压,又出了一篇。
公孙尼子都惊呆了。就这么容易吗?
比较着两张字纸,两张纸上的内容一模一样。就只是瞬间的事情。
虽然这篇《谏逐客书》满篇都是对秦国国王的吹捧,很有些李斯谄媚的味道,但是印刷这事儿,可是不同凡响,就看着这精致的印刷纸张,捏着鼻子也可以忍受着文字中那臭不可闻的味道和李斯那嘴脸了。
字写的一般,张诚学字不久,虽然自己觉得小篆写的还算规矩,但在公孙尼子看来,毫无美感可言。但是这个印刷啊……这简直……
公孙尼子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能印两张,就能印十张百张。把一篇文章印出来送给天下识字的人,也不过是片刻之功。若拥有了这样一个油印机,那一个人的学问岂有不大行天下的道理?
第69章 砸晕公孙尼子的重礼
“这是汽油,用来调和这个油墨。但是使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汽油容易燃烧,要远离火。汽油也会飞掉,所以用后要把瓶盖盖严。”张诚示范着油印机的操作方法。
“蜡纸是蜂蜡所制,铺在这块铁板上,用这支铁笔刻写。用力要注意轻重,太轻就不能印出字来,太重就会刻破,脏污了纸张。”
“一张蜡纸大约只能印两三百张纸,然后蜡纸就会破掉,想要再印,就得换蜡纸重新刻字……”
张诚絮絮叨叨的介绍着油印机的注意事项。
这本就是送给公孙尼子的礼物,在自己这个小学校长手里,油印机是用来印刷课本和试卷的工具,但是到了公孙尼子这样当世大儒的手中,这台油印机就是帮助他学问播布天下的密器。
“好东西!”公孙尼子赞叹。兴奋的尝试着刻字和使用油印机印刷,手指上都沾染了很多油墨的污垢,却浑不在意。
“送给先生!”张诚诚恳地说。
纸张、笔墨,都还是寻常的文具。但这油印机可是很贵重的礼物了。不说机器本身,就是蜡纸、油墨都是非常非常精致的,看上去就所值不菲。而那种汽油,更是只有张诚才拿得出来。这样一份重礼,以公孙尼子就只是教授一些朝觐君王的礼仪来说,并不足以承受。儒家讲究的就是对等关系,受这样一份礼品,公孙尼子觉得有些为难。但是这份礼物又实在是无法拒绝,没有人比公孙尼子这样曾经在一个巨大的学派中浸淫半生的人,更了解印刷术的意义。过去在稷下学宫求学,学子们只能通过强记的方式记忆师长们所讲,回去后再逐一整理日间所学记录下来,这些笔记都是非常珍贵的。通常都不会示人。可以说谁掌握了完整的笔记,谁就有可能继承学派的衣钵,师长故去,就可以凭着一份笔记成为这个学派的掌门人。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整理《论语》,就因为子张等人掌握的笔记比较全,就让子张的门人更多,子张的学术也影响更大。
记笔记,写下自己所学,然后这些笔记的木简就会被珍重的保存好,即便是周游天下,也要专门有一辆车装载这些笔记,让笔记跟随自己,一路周游。甚至谁携带的木简更多,在诸侯国就会得到更多的尊重,被认为是学术深厚的智者。
现在,用纸张书写,自己一生所学差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能装下。而如果印刷出来,全天下有上百人能以此学习自己的学问,学术传承就能更加广播天下。
庄子曾经称赞施惠的学问,说他学富五车,公孙尼子在齐国求学的时候,也曾经和同学们讨论学富五车能是怎样的渊博,有人计算说,五车之学,大概在两百万字上下。老子的《道德经》只有5000字,《论语》也只有字多一点。五车之学看起来确实也是非常宏大浩繁的藏书。而限于简书本身的贵重,即便是有志于学者,无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看到五车的文卷,更不用说拥有五车的收藏。
可现在,书写一页纸,是如此轻松。这样一叠百页纸张,就能容纳十万文字,五车的学问,就可以轻易装到一个小包袱里,随身携带,走遍天下。
更不用说如果通过印刷……油印刻板印刷固然是比书写要慢一些,但是印刷却很快,就算如张诚所说,一份蜡纸只能印制200页纸,那也是了不起的效率。全天下有能力书写和阅读的人,最多也不过数千人。这一台小小的机器,就能让全天下的人能够有五车的学问收藏。
当然,纸张保存起来可能不如木简耐久,潮湿以后纸张可能会损坏,但这又如何。书卷从来都是被人妥善对待、珍而重之的,只要保管妥善,这些纸张一样可以留存很久……
更何况,如果全天下有100册这样的纸质图书,就不会因为一场祸乱、一次战争,就导致一门学术消亡。
公孙尼子无法拒绝这份礼品,却又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回报张诚这份馈赠,想了想,说:“我给你弹一曲吧。”
公孙尼子展开那张得自师长的琴,据说这张琴曾经为孔子所有,这张琴曾经见证了孔子在曲阜讲学的无数岁月,子路、子贡这些人,就曾经听着这张琴的乐声,学习儒学,学习诗经,学习礼仪吧?今天,公孙尼子觉得自己应该将得自孔子的音乐,完全展现在这个少年面前。就算这个孩子对儒学没有太大的兴趣,也应该让他知道儒学是多么美妙。
从关雎弹起,公孙尼子手指拨弄琴弦,一边高声唱颂着那些优美的诗句。
这是只给张诚一个人听的演唱会。
张诚对音乐并不在行。或者说,张诚对春秋以降的音乐并不在行。在后世,张诚听到过的音乐可多了,从咿咿呀呀的戏曲,到摇滚rap,音乐产业规模巨大,音乐风格种类浩繁。对张诚来说,这个时代的音乐就显得单调简单。
但是这一次听公孙尼子的演奏,又和以前都有不同。虽然都是同一张琴上的乐声,但是这次从音乐中,张诚分明听到了一种喜悦。这是公孙尼子内心的喜悦。乐声和歌声中甚至都不能说是喜悦,而是狂喜了。张诚一时也被这乐声、这情绪所感染。
“这个公孙尼子还是有些东西的……”张诚想着。
关雎,他还是能听得出来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说的是一个青年人看上了河边一个大屁股妞的诗歌。好吧,张诚格调并不怎么高,他当然知道关雎讲的是人间纯洁美好的爱情故事,但是自己印象最深的就只是“窈窕淑女”这个词。身材丰满曲线毕露的那个女子哦,到底有多美?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也快到了思春的年龄呢?自己未来的人生伴侣是什么样子的呢?秦朝的女子,要说在知识和文化上配得上自己的,大概没有。但是品行纯良的女子,哪个时代都不少,品行又好,身材又好,相貌又好的女子,才是自己择偶的标准吧?
公孙尼子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正在一肚子龌龊的胡思乱想,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中了。今天开心、高兴、要歌唱!
唱到后来,公孙尼子的嗓子都哑了,因为拨弄琴弦,公孙尼子的指尖也流出血来,张诚这才发现不对劲儿,连声说“珍重,先生,珍重,就这样吧!”才止住了公孙尼子癫狂一般的弹唱。
这儒生发作起来,也挺吓人的。
第70章 从子弟校到工程部
印刷术在咸阳和上郡,都被有心人看重,但是这些有心人中并不包括蒙恬。
蒙恬对油印机一点都不感兴趣,觉得这是奇技淫巧,没啥实际作用,但是对纸张却很满意。这么大幅的纸张,又是如此便宜,用来绘制地图和军阵图最好不过了,自己发明的蒙恬笔在这种纸上写字,也格外漂亮,墨是黑的,纸是白的,写出来的字清楚得简直耀眼。更重要的是,这种纸张轻便,各种文牍如果用纸张来书写,整个大军的文件就可以随身携带,再不用木简那般笨重。
军人对一切轻便的东西都有天然的好感。
“这个纸,每个月给我送100张过来。”蒙恬对张诚说。
小意思。张诚连钱都不想收。
几个月的军中训练下来,张诚身体健壮了许多。能够写字以后,张诚经常帮着蒙恬整理案卷文牍,对军队的日常管理也已经可以算是熟悉。作为侍从能够近距离观摩蒙恬如何做决策、如何下命令,近身学习所得,远远胜过通过书本获得的知识。
接触久了,张诚对蒙恬还是很佩服的。统管三十万军队,监管地方民事、军事和修筑长城的事务,千头万绪,蒙恬却可以从容指挥。这种能力就已经是人间顶级的水平。别的不说,在企业里,能管理上千人的领导者,就已经非同一般了,而能管理三十万人!这个水平,张诚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蒙恬处理事务条理清楚,决策命令清晰直接,绝不拖泥带水,这正是一位杰出军事家的特质。三十万人的军队,在蒙恬眼中,真正重要的其实也就是几个人、几件事,管好几个人、管好几件事,剩下的就靠秦国复杂严谨的法律体系和军队律令体系自动运转。蒙恬只在最关键的几处稍加点拨,就能让这支军队运转自如,在战争来临的时候,也能让这支军队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统一天下后,秦王政自封为始皇帝。除了建筑长城、修筑陵寝、修建阿房宫之外,又计划了巡游天下,扩建直道。从九原到甘泉宫的直道修筑任务,又落在了蒙恬身上。
这一条直道长达1800里,宽度平均在10丈以上,最宽的地方达到20丈。这条直道的修建,是长城之后的又一个巨大工程,在这项工程进行中,张诚被委派进行土木计算和后勤计算的管理。
蒙恬的说法是:“柱下史张苍认为你精通数算之学,足堪重用,那就是你了!”
土木工程并非张诚所长,但是如果只负责工程计算和物资调度,张诚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得到蒙恬许可后,张诚带了自己张村子弟小学的全部学生,一起进驻了直道工程指挥部。
这一群孩子进入指挥部的营帐,所有人都惊呆了。觉得大将军胡闹,弄一群孩子在工地上不是添乱吗?但是当张诚安排岗位工作,规划物资调度的时候,所有工匠和官员对这个少年又刮目相看。而当张村子弟小学的孩子们按照张诚的调派,一一接受物资管理工作,进行各种工程计算的时候,所有工匠和官吏,对这班孩子都钦佩不已。
专业、严谨!
庞大的直道工程,被张诚分配成为若干工程段,每个工程段安排若干工匠、军士、劳役,每个工程段确定了施工的标准,张村子弟小学的学生们进入各个工程段,参与工程测量、工作量计算工作。在专业工匠的帮助下,孩子们绘制了清晰明确的施工段图纸,工程作业面剖面图纸,根据图纸和测量数据,重新核定了工程量,制定了工作计划。工程量的核定精准清晰,子弟小学在学校里学习的数学、几何学知识,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应用,一些过去并不理解的抽象图表和运算公式,在工程上得到了最真实的体验。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学习,是对知识的深化。而对于工程部来说,这些孩子的加入,将工程管理数字化、数据化,让各个工段、各个部门的协调更加顺畅。
张苍和欧冶子渊都亲自来到工程现场视察,作为帝国最重要、规模最大的工程,张苍这样负责财赋计算的官员对项目进行视察和协调是应有之义。而作为寺工技术总管,欧冶子渊的匠师团队,负责对这项工程提供技术支撑。
张苍和欧冶子渊对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童赞赏有加。他们第一次看到,数算之学是怎样在上郡这个边僻之地发扬光大,张诚一人之力,教化如此之多优秀的少年。而当这些少年知道欧冶子渊就是欧氏几何的作者、张苍就是九章算术的作者的时候,他们看这两个人的目光,和看其它官员的目光就明显不同,只要有空闲,他们就会围在这两人身边不断提问题,对知识的渴望,几乎要把两位大佬淹没。
直道工程涉及到的不仅仅是工程量的计算,也涉及到大量的工具使用、涉及到对人员的管理,张村小学的孩子们虽然不能直接参与人员管理和行政管理,但是作为团队的一员,亲身在这样的团队中经历这些,对社会的了解、对管理的了解也更加丰富。很多孩子因为这项工程,第一次了解到张村之外的世界,也第一次了解到如此之大的国家,是如何运作的。
在工程工具的使用方面,张村的金属制作能力再次做出了贡献。每一个工程段都设置了高炉,日夜炼铁,为工程现场制造各种工具。通过焦炭灼炼岩石和冷水降温的方法,开山破石。焦炭和石油在这个过程中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高炉设计和建造、焦炭制作、石油开采和运输这些工作,都有子弟小学的学员参与。
不仅仅是男孩,女孩们也头戴着柳编安全头盔,奔走在工地现场。这些少男少女,在工程现场有另外的头衔,叫做技术员和工程师。
张诚给自己的头衔是项目部的总工程师。
所有技术员、工程师和总工程师,在项目部和工程段,都得到了极大的尊重。项目运营不久,蒙恬带着随从对直道所有工程段做了一次巡视,巡视结束后,蒙恬对随行的官员们说——工程数算和技术方面的事,全都听张诚和这些工程师的。
而在秦直道修建过程中,张诚的教学并没有停止,这次张村子弟小学采取了远程教学的形式,结合工程上出现的具体问题,张诚随手编辑教材和试卷,通过驿传送到每一个学生手中,学员们日间负责工程,夜间挑灯学习,定期将自己的习题通过驿传送到张诚手中。
说起来,张村子弟小学的科目相当简单,只有语文、数学、几何、机械这几科。这个时代不需要学习外语,孩子们因此能在非常窄的领域快速深入学习。子弟小学也没有设置体育、美术、音乐学科。一来张诚不认为自己有音乐美术教学的能力,另一方面,这些农家子日常运动量足够大,也不需要额外的体育教学。有限的几年时间,理论结合实践,这些孩子成长速度飞快。张诚评估,用三四年的时间,这些孩子在知识水平上,在这几科,大多可以达到初中的水平。
第71章 焚书坑儒事件的另一种真相
最初规划的项目工段,多多少少都有理想化的问题,由于地质结构不同、施工难度不同,每个工段的进度也不同。工程进展到一定时间,就需要对工程计划进行新的调整,人员、方案、计划都需要重订。这个时候,张村子弟小学的工程师们就汇聚到工程项目部,面向总工程师进行汇报和商讨工程调整的方案。这些讨论,稚气未脱的孩子们表现的极其沉稳成熟。根据自己工程段的实际情况,条理清晰的汇报工程情况、问题疑难和计划方案。这些方案在会议上全面讨论,孩子们在讨论的时候也经常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争辩和质证。
看着这些孩子如真正的工程技术人员一样认真讨论的样子,张诚有一种成就感。这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成就。相比之下,财富根本算不得什么,权势也算不得什么。这些孩子短短几年的学习就有如此的成长,随着知识的世界在他们面前展开,未来他们到底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呢?
张诚制定了工程师轮调制度。
从工程管理角度,工程师轮调并没有什么意义。让工程师坚守在自己熟悉的标段工作,能确保工程最有效的进行,但是从成长角度,工程师轮调能帮助这些孩子接触到更多的问题、掌握更多的知识,帮助他们更快的成长起来。
对张诚的命令,孩子们并不理解,但是都绝对服从。因为在工程标段上看到了太多的人和事,他们发现,也许在整个大秦,都没有如同张诚这样聪明、智慧的人,如果张诚认为工程师需要轮调,那么轮调就一定是对的。
事实上,工程师轮调还是出了很多乱子。走入不同的工程标段之后,计划和进度都要重新适应,工作方法和交流方式都要重新适应。好在整个直道工程的标准和沟通方式,都是由张诚和这些孩子建立起来的,在轮调交接的过程中,彼此也尽可能细致的交流了注意事项,一些小小的混乱,也因此得到了解决。而不同工程师轮调到新的项目段,也让整个项目的各级官员和工匠,对张村子弟小学的这些孩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项目中期,张诚在上郡召开了一次项目进展情况说明会,每个工程师代表自己的项目段,面对工程部的负责人、张诚和蒙恬,汇报了项目进展的情况和后续的计划。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带了大卷大卷的图纸图表,在讲台上讲解自己项目段的情况。从规划方案,到工程标准,到具体技术方案,到进度情况,一直到后续的计划,都做了详细的解释。图表包括数字、数据、地图、道路剖面图不一而足。这种工程汇报方式,即便亲自主持过长城修造的蒙恬也前所未见,即便是负责天下财计的张苍也不曾见过,即便是负责寺工全面技术管理的欧冶子渊也不曾见过。每一个人汇报完成,全场都响起如雷的掌声。所有官员对这些少年都赞佩不已。而张诚并没有对这些汇报吹毛求疵。所有这些汇报,体现了这些孩子的成绩和能力,除非有严重的数算错误,张诚要求他们进行验算和重新核对,张诚对所有的这些汇报也给予了高度表扬。
“我说过,你是后勤方面的天才。”蒙恬在台下对张诚说,“现在我的看法有所改变。”
“哦?”
“这些人都是天才。”蒙恬肯定的说。“而你是天才中的天才。”
“大将军谬赞了!”
“我都有纳这些少年为己所用的心思了。”
“那是他们的荣幸。”
“你不反对?”
“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
想纳这些少年为己所用的念头,好多人都有。汇报会后,很多人去找这些少年私下谈。但是少年们都表示,自己在张村子弟小学的课业还没有完成,还想在张诚校长身边多学一些时日。
“天下已经没有战争了,以后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也许以后我就要从事工程方面的工作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就是这些孩子。”蒙恬说。语气多少有些落寞的味道。
“没有战争吗?”张诚暗想,“这话说的太早了,以后的战争多着哩,只是大将军你未必能看到呢……”
“工程结束以后,我派这些孩子到军中,和大将军学习阵战之术。”张诚回答。
工程还没有结束,一个消息轰动了整个天下。
强秦一统六国。这天下要如何管理,成为朝廷上讨论的焦点,先例是周天子分封诸侯,将天下分成上百个封国,由公侯各自管理地方。这个方案很有吸引力。如果分封列国,那么无论是秦王的子孙,还是功勋彪炳的将军,乃至地位崇高的大臣,都有机会成为新的侯王。甚至六国世系也有机会重新获得封地——周灭商以后,仍然为商朝后裔保留了宋国作为封国,不薄待前朝,也是均衡天下力量的一种方法。给前朝贵胄以礼遇,能最大限度降低敌意,避免地方对新王朝的抵触。分封天下的方案暗中得到了军方势力和一些大臣的支持,由博士淳于越上书陛下,希望按照周制,重新分封天下,让动荡的天下早日恢复和平。
但是嬴政说——如果保留六国的封国,那我这些年的仗不是白打了?
通过宫中内侍听到嬴政这句话,知道嬴政心意的丞相李斯,静思数日,终于上书《天下郡国疏》,力陈周分封天下,导致八百年诸国纷争,天下动荡由此引起,欲天下安宁,王朝万世一系,最好的办法乃是政由天子,官吏亦出自天子,也就是仿照秦国多年行使有效的郡县制,放大到整个天下,将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郡守均由天子委任,可以轮调升迁贬谪,但不可世袭。
此论一出,朝议纷纷。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赞成者多是秦国青年官吏,因为自己资历浅薄,但是年富力强,如果采取郡县制,则自己有机会出任郡守县令,掌管一方。但是老臣勋臣对郡县制不以为意,拿出来的理由是过去秦国偏居一隅,郡县管理有效。但天下之大,从东海到西岭,从北漠到南海,设立郡县,快马送报,朝廷政令也需要月余才能抵达边僻之地,地方有事,又需月余朝廷才能知晓,一往一来,信息交通甚至要一个季度,当地情况可能早已发生变化,郡县制不适合对远方国度的管理和治理。
在这种争论中,丞相李斯再次上书,说六国灭亡,天下初定,各国仍使用旧有六国史书教育当地,不能归心。丞相李斯要求天下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籍,限期收缴民间私藏的《诗》、《书》等书籍并烧毁,禁止私学,想学法令的人要以官吏为师。身处争论中心的嬴政允诺了李斯所请,于是在咸阳举行了一次焚书,将在咸阳市井搜罗的诗、书和六国史书,堆聚在广场上,一把火烧掉。据说熊熊烈焰高入云霄,所有人为此震撼,以诗书为生的儒生嚎啕哭嚎,连身在阿房宫的陛下都能听到。
焚书之后,关于郡县制和分封制的讨论一时沉寂,郡国论占了上风,朝廷开始规划郡县区划,筹备外派郡县的官员。秦国的世家、勋臣、高官们将注意力放在如何通过郡县制度划分政治权利实力范畴的紧张斗争中。市井争论也少了很多。
但是过不多久,方士卢生、侯生等替陛下求仙失败后,携带求仙用的巨资出逃。负责追缉调查的官员在处理案件的过程中发现卢生、侯生平日有私下谈论秦始皇的为人、执政以及求仙等各个方面不满之词,陛下看到案卷后大怒,下令在京城搜查审讯,抓获方士460人并全部活埋,这次处死的多数是招摇撞骗的方士,但是其中也混杂了若干腹诽陛下的儒生。这一事件便被传言陛下有灭儒之心。引发天下儒生恐惧,很多儒生纷纷改换了冠服,伪作其它门派的门人。
公子扶苏担忧民间对朝中政令的反对,忧虑儒者与大秦离心,于是上书劝诫陛下以宽为政,灭国之后不必灭史,更不能妄杀天下儒生,陛下震怒,贬扶苏回上郡监督蒙恬大军和直道工程。
这一系列事件,史称焚书坑儒事件。后世历史学者认为,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不可宽恕辩白的暴行,焚书坑儒也是秦国灭亡的诱因。
在工程部,张诚看到了被陛下下放到上郡的公子扶苏。
被贬谪的扶苏,并没有一般人猜测的悲苦落魄,神色如常,就好像只是调动了一下工作,又好像是回到了第二故乡。毕竟,这些年,除了在咸阳,扶苏度过最久的地方就是上郡。这里的山川风貌,民俗物产,乃至这里的人,有很多都是扶苏熟悉的。
但是站在直道工程部的门口,扶苏还是觉得有一点陌生。
第72章 赵杏儿和盐汽水
和当初修长城的工地现场尘土扬天,现场乱糟糟的情形不同,直道工地现场秩序井然。不同工程队、工程组井然有序的在作业面配合工作。伐木、掘进、夯土、铺路、制作工具、维修工具、乃至生火造饭的小组都按部就班的操作。这种场面,甚至有了一种军阵之中的气味。
“这种管理,我们称之为统筹之法,”面对扶苏的疑问,张诚简单介绍这里的工程管理理论。“很多工作都基于前一项工作的基础进行,但是工程浩大,既不能所有人都去从事前置工作、也不能大家停下来等待前项工作完成,这都会造成浪费。因此我们计算了各个工序所需要的时间和前后次序,按照总时间总人力最优解的方案,合理分配分组,协同工作。这样原来可能需要三个月的工作,可以缩短在两个月内完成,同时工程质量只会提高不会降低。这种统筹之法我已经教授了门下弟子,此刻在所有的工程段都按照这个原则在进行。直道工程虽大,但是能在陛下要求的时限内完成,甚至能够提前。”
“我看你对人员的管理,符合军伍之道,甚至能看到蒙恬将军的影子,这些年你在蒙恬将军身边学习的不错啊!”扶苏赞叹。扶苏对张诚在学术领域的发展并不了解,只以为所有这一切来自对军伍管理的领悟。
“蒙恬将军教我良多。”这也没什么好辩解的,毕竟在工程的人员管理方面,很多制度就沿袭自秦军制度。而工程部大部分基层管理者原来就是军队中的低阶军官。“我已经派人送信给蒙恬将军,估计蒙恬将军下午就会到达这里迎接公子,还请公子在我们工程部休息一下。”
扶苏这时注意到张诚的属员中,居然还有一位女子装扮的人,无论是部队还是工地,出现女子都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于是指着问——“这位是?”
女子微福施礼“见过公子。”
张诚则介绍说:“这是我的工作助理,叫赵杏儿。帮助我处理很多日常事务,能力很强,经报大将军许可,准许在我营中帮助我处理文牍。”
扶苏了然。
以女子为副手和助理,这种事全大秦都没有。但是女子执掌权力也并非不可接受,自己的奶奶、太奶奶、太祖奶奶都曾经执掌权柄……不过当然,这些奶奶们有时候也会捞过界,所以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好。看张诚和这个女子两个人的神情,两人也许不只是工作关系那么简单,至少,这女子看张诚的目光中就有仰慕之情,这种目光在看别人的时候就没有,至少,在面对自己这个陛下长子的时候,这女子的态度只是如寻常下官见到上级的礼貌和平淡。
赵杏儿是张村子弟小学的4位班长之一,几年以来,赵杏儿代替张诚进行班级教学,又在直道工程前期,奔走在工程段管理一方,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没有一般这个年龄女孩的腼腆和羞怯,而是和所有工程师一样,日常行事大气,在跟工程队官员、匠人交流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在一众张村子弟小学的同学中,赵杏儿以班长的身份和极高的成绩,受到同学的尊重,同学们见到赵杏儿一律行礼称班长或者师姐。只有在张诚身边,赵杏儿会收敛起泼辣性情,发挥出女性细腻的一面,任劳任怨帮助张诚处理各种图纸、文件,安排日常事务和行程,甚至在生活上也颇多照料,甚至张诚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多数也都是赵杏儿亲手洗的。
张诚怎么看?
张诚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心理上是早已成熟,生理上是刚刚迈向成熟。到了君子好逑的年龄。但是对身边事、感情上的事,张诚并没有什么打算,一直以来他的看法都是,来到这个时代,不指望找到一个心灵伴侣了,那就随便是个什么女人都可以吧。对年龄相仿的赵杏儿,张诚是欣赏的,但是也仅限于欣赏,由于心理年龄相差很大,张诚还没有对赵杏儿作为女性的意识,更多的时候,就只是把她当做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小学生看待。毕竟,她也才只有十五岁而已嘛。
赵杏儿的哥哥赵三球,就是那个发明了蜂巢六边形蜂巢础工艺的人。现在在北面的一个工程段负责全面技术工作。上郡这面的民俗,男孩往往以球为名,三球指的是家中第三个男孩。这个球,细说起来不雅。但是一个村子里就有好多三球四球,人人都这么叫着,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蒙恬是下午到达工程部的,按照君臣之礼参拜了扶苏——虽然扶苏并不具有太子的身份,但是一来他是王子,二来他是秦王派到上郡来监军的,代表了秦王。所以虽然两人旧识,又关系亲厚,但是此刻仍然是要以对君王的礼仪参拜。
蒙恬是工程总负责人,蒙恬来了,自然就是工程部的主人。所以晚宴是扶苏坐在主位、蒙恬坐在主陪,张诚的位次还要靠后一些,而赵杏儿作为张诚的副手和助理,紧挨张诚落座。
宴会是丰盛的。为扶苏接风的宴会,自然要丰盛而合乎其身份,不过在这样的项目部,是不会为扶苏准备七鼎的排场,也没有钟鼓相和。羊肉、鸡的各种菜肴一样一样的端上来。工程部没有咸阳扶苏府那样的漆器作为餐具的气派,也没有这样那样的青铜礼器。张诚很早就禁止在自己家里使用青铜餐具和厨具了,在没有钢铁的时候宁可使用陶鼎烹煮,到了有钢铁以后,高炉出来的第一炉铁水,就被张诚制作出一口大铁锅,铁锅冷却后,张诚一路举着这个锅就放进了自家的灶台,从那以后,张村就流行起用铁锅烹饪的习惯。
和传统秦国菜肴以烹煮为主不同,这次宴会上的菜肴,兼有炖煮和烹炒。菜色也足够精致。新奇的菜肴让扶苏这个习惯奢侈生活的人都赞叹不已,看到有侍从向酒杯中倾倒透明液体的时候,扶苏还是问了一下:“我们勤于王事,就不要在这里饮酒了吧?”
蒙恬却一大杯灌了下去:“这不是酒,是工程部上的特产,叫什么汽水,不会醉,这是好东西。就只有在工程部才能喝到啊!”
蒙恬看着陶杯里的液体,这液体清澈,一层层气泡从底部泛起,摸了摸杯壁,还是冰冷的。喝一口,气泡在口中爆裂开来,在口腔里回荡。这汽水甘甜,略带一丝酸涩,还有浓郁的草木香气。
“这是何物?”
“其实很简单,这是炼铁所产生的一种气体,冷却后注入水中,就形成了汽水。水是提前烧开冷却的,浸泡了薄荷叶,调和了蜂蜜。加上气泡,就有这种效果了。汽水开胃解暑,我们制作完成装在铁瓶中,垂落在井中冷却,要喝的时候才从井中提出来,就是这样。”张诚微笑着介绍汽水的制作方法。
高炉炼铁会产生二氧化碳,这些气体用冷凝法收集起来,就可以生产汽水了。汽水是张诚喜欢的饮料,也是这个时代少有的一种让张诚有奢侈感的东西。相比汽水,所谓钟鸣鼎食都弱爆了。只是可惜,二氧化碳只是钢铁生产的一个副产品,产量极为有限。就算是张诚,也只有身在高炉附近工作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些。
盐汽水是具有工程部特色的待客之物,每次工程部召集项目段开会的时候,那些张村子弟小学的学生们就各个捧着一大杯汽水牛饮,赵三球那样的夯货甚至举着几斤重的铁瓶对嘴喝,毫无风度。
“等走的时候,给我装上四瓶来!”蒙恬挥手,早有侍从拿出四个秦军行军所用的青铜蒜头瓶。“你那个铁瓶,有铁腥味,用这个给我重装!别跟我说什么青铜有毒之类的屁话,老子是大头兵出身,活着干、死了算,没那么多讲究!”
张诚笑着点点头,赵杏儿接过四个能装10斤水的青铜壶,笑着走出帐外。
看着赵杏儿的背影走出帐外,蒙恬笑了笑,“赵杏儿这姑娘不错,看这身高也有七尺了,也可以嫁人了,话说张诚你也有七尺五寸的身高了,可以娶婆姨了,要不然你就把赵杏儿给娶了吧?”
“我可还没行成丁礼呢。”张诚笑了笑,心里已经开始计算起娶赵杏儿的可行性了。
“我看是个好事儿,要是定亲,我给你主持婚礼!”扶苏笑着说。“大丈夫娶妻生子要趁早。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张诚你可以算是已经立业了,趁早成家吧。早成家早生娃,繁衍子孙继承你万金家财,给你张家开枝散叶是正经事儿。话说我今年又生了一个儿子,长子子婴也都七岁了!张诚你得抓紧啊!”
“公子龙精虎猛,小人哪能相比。”张诚微笑着说,心中却如有雷声炸开。子婴是扶苏的儿子吗?子婴这个名字,张诚是知道的,胡亥死后,子婴就继位成了皇帝,最后咸阳城破,子婴献城,再后来子婴被项羽所杀,这些事儿张诚约略知道一些,却不知道子婴是扶苏的儿子,那么说胡亥继位后,并没有对扶苏的子女斩尽杀绝吗?
第73章 宠辱不惊的扶苏
酒宴散去,扶苏、蒙恬和张诚在张诚的办公室闲叙。看着张诚办公室满墙的图纸,几案上堆叠的文卷,墙边木架上堆放的书册,扶苏随手翻看,赞叹道:“张诚你不错,看到这些我就相信这个直道工程按时完工绝无问题。当初父王要修建直道,还有很多人反对,有人说工程浩繁,不知道能不能修成,更不知道何时才能修成,即便修成也要劳民伤财。今天看了你这里,我才知道,朝中诸公认为不可能的工程,在有心做事的人眼中,并非如登天一般艰难。”
“难还是很难的,臣下修筑长城,虽然号称千里,但大多数工作也不过是把列国旧有的长城连接起来,就已经耗费无数了。直道1800里,却是要完全重新修筑,工程之大,还胜过长城。好在张诚主持其事,用了无数心力,管理的更是井井有条,这才能让工程进度提高,而所费又有限。即使这样,若不是因为上郡这里使用了咸阳传来的新农具,让粮产数倍增加,也支撑不了工程所需。这都多亏当年公子你派来治粟内史和寺工的匠师来普及农具,更特许上郡自行炼铁,才有今天上郡的发展。”蒙恬说。
“说到粮食,工程这么大,上郡的粮食可还能支应得开?民间不会因为修直道而陷入饥馑吧?”
“公子仁爱!”张诚赞一声。都说秦法苛刻,但是扶苏这样贵为皇子,面对陛下亲自推动的工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工程会不会影响当地的民生,扶苏内心确实有一分温柔宽厚。
“这倒不是问题。上郡土地广袤,粮产丰富,现在上郡农家都有三年存粮,而上郡官仓,足够九年之用。修筑直道的,主要还是驻军和咸阳发来的罪徒。三十万驻军,干不干活也要吃那么多粮食,至于罪徒,也不过是三万人之多,这点人消耗的粮食,上郡还供应得起。”说到粮食供应,蒙恬就精熟了。
“父王派我来,说是监军,其实蒙家世代为秦国立功,蒙恬将军又是精通军伍,大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派我来不过就是让我在这面帮助蒙将军,看看地方上有什么难处,以我的身份方便下情上达,帮助蒙将军排忧解惑而已。”扶苏先挑破了自己的身份,话说开了,至少要说的漂亮,就能避免以后相处的龃龉。
“这是自然,不过臣下在上郡听说,公子是谏言惹怒陛下……”
“陛下的胸襟可比苍天大海,哪里是听不得谏言的人呢……”扶苏摆摆手,“在朝议纷争的风口浪尖,我那个上书让父皇意外是有的,但也说不上恼怒。只不过怕我卷入朝臣的争议中,这才打发我到上郡来,远离纷争。你知道,我母家是楚人,若说是恢复封国,父王也会担心我母家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让我到上郡来,也就远离了这些人这些事儿。也是好的。”扶苏对这事儿已经想的通透。
“另外,我来之前,父皇已经上尊号为皇帝,现在称为始皇帝了。我父皇一统天下,功绩可比三皇五帝,皇帝称号名至实归。父皇说,皇帝称号自陛下始,后继之人可以继位称二世皇帝,此后三世四世乃至万世,无穷已。”
所以从今年起,那个男人就是始皇帝了吗?张诚想着,不过这事儿倒也没什么,这都是早就写在历史书里的事情了。只是始皇帝不会想到自己的皇朝二世而终,所谓万世王朝,最后成为一个笑话。
诚如扶苏所说,被派到上郡,是一种保护。但是在秦始皇晚年,扶苏远离咸阳,也未尝不是暗藏着危险,当始皇帝临终的时候,扶苏不在身边,就失去了皇朝继承最有利的机会,小人上下其手,最后难免会带来一场悲剧。如果这悲剧只在扶苏身上,还是小事,问题是这几个小人并不具备掌握皇朝管理天下的能力,这就让接下来的历史发展从几个人的悲剧,变成了整个天下的悲剧。
看到这个宠辱不惊,心思通达的扶苏,想到咸阳那个胖子少年胡亥,和胡亥身后那个不男不女的赵高,还有那个心胸狭隘的李斯,张诚觉得,历史的走向不该这样。
可是自己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自己能做什么?揭竿而起吗?参与到天下纷争之中吗?哪有那样的好事?就算自己能揭竿而起,哪怕在秦末的战乱中立足,最后或者归楚、或者归汉,可看一看那些异姓王,又哪有一个好下场的?
更何况,自己最初的计划,是在秦末的战乱中,利用国家崩坏,管理真空的空白期,在上郡猥琐发展,奠定工业和技术的基础。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这猥琐发展之前厚积薄发的准备期而已。
蒸汽机的图纸就在自己身边的一个柜子里,第一个车床的设计图纸也在那里。第一个内燃机不仅仅完成了图纸,甚至已经制作好了一个蜡模,只要自己想要,分分钟就可以用灰口铸铁浇筑出一台内燃机,加上各种曲轴、齿轮,就能带动各种机械。只要给自己两三年的时间,内燃机蒸汽机就能在上郡使用,发挥出巨大的力量,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
混到秦末的战争中,这是最蠢的一个选择。
但是眼前的扶苏,其实是个好人,蒙恬也是个挺不错的人,虽然他曾经抽过自己20皮鞭,但是蒙恬为人正直,精通军事,无论如何并没有取死之道。
他们就要死在李斯赵高这两个小人手中吗?
张诚严肃的想着,自己怎么才能在不透露未来历史走向的前提之下,能不能给这两个人一点暗示,或者帮这两个人躲过一场灾祸呢?
“说到朝廷纷争,其实这几年朝中重臣死掉的也不少。”扶苏说了一句。
“是啊,我在上郡这面收到邸报,经常能看到有大臣无故死的消息。还觉得这几年怎么这么多人无故死。”
“说来这事儿还和张诚有关呢。”扶苏说。
“我?”张诚惊讶。“公子你别瞎说,我一个少年,远在上郡,和咸阳的大佬们死亡有啥关系。”
“碳气。”扶苏吐出两个字。
“碳气?”蒙恬和张诚都喃喃的念叨这两个字。
“据说医官研究,说碳气中毒死亡快,而且是毫无痛苦。所以畏罪的臣下,常常以碳气自杀,能没有痛苦留一个全尸,而对一些有罪的权贵,陛下不忍显剹(公开处刑),也会派内官送炭盆上门……还别说,确实比鸩毒更少痛苦。很多人都是面带笑容脸泛桃花宛如生前……”
妈的,一氧化碳中毒就是会面色桃红。死就是死,还有什么好死不成?
“这倒也是,我曾经用死囚和匈奴俘虏试过,碳气中毒,只消五分之一刻就会昏迷不醒,半刻钟就会毒发死亡。”蒙恬摸着下巴。
我擦,你特么还真的拿活人尝试过!你个屠夫!
第74章 张村产业版图
扶苏到来,对上郡的军事民事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扶苏抽空还专门去张村视察,看到张村户户都是砖瓦房,百姓各个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扶苏对这里的富裕很是满意。
参观张村子弟小学的时候,这学堂已经换了一批学童,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和孩童们的读本,扶苏有一点恍惚。“这文字?”
“这是乡间的俗字。乡民无知,学习小篆太吃力了,所以我们这里用俗字教学,重要的是讲讲道理。”
“这字倒是和隶人们的字有几分相似。”扶苏淡淡的说。
秦国标准文字是小篆。但是标准的小篆多数还是刻印在石碑、铜器上。越是下级的简书,就越是接近隶书,底层的文牍是一种介于篆隶之间的字体。已经有了隶书的雏形。而张村小学这面使用的文字,却是简化后的楷书。说像是有那么几分像,但是如果细细追究,在这个时代会被认为是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但是文字云者,还是为了把口语放到书面上,能读出来就行。
新版的俗字千字文都有拼音标注。现在小学的教学,入学后先学拼音,然后拼音识字,这样的效率更高一些。孩子们懂得了拼音,学会笔顺,就可以拿着一本千字文照着阅读认字,也给这一茬的班长们少了很多辛苦。
对俗字课本,扶苏未置可否。对于扶苏这样受过系统教育的王子来说,使用俗字很是粗陋。但是这只是上郡的一个乡村,这些孩子未来都只是村民,男丁长大后最多也就是进入军队做一个列兵,识不识字本来也不重要,爱怎怎地吧,倒是算术,扶苏亲自考问,发现一年级的幼童都能轻易心算口算百以内的加减乘除,还是大为惊讶的。
张村的生活富足、秩序井然。如今张村的规模也比前些年的时候扩大了好多。连村墙都从最初的木栅栏,更换为高大的红砖墙,在塬上连绵起伏的砖墙,看起来都有了一丝城池的味道。砖墙上砌了观察孔,长枪也可以从这些观察孔刺出,防御能力是挺强的。
说到长枪,在砖墙中间或有一些小亭子,亭中就有成捆的长枪,如果有战事,这些长枪就近就会分发到每一个男丁手里,然后集体藏在墙后,悄悄刺杀来犯之敌。这些枪的枪尾还都插了一根横木棒,扶苏看着觉得奇怪,这是什么武器?这么根横棒并不方便使用啊。蒙恬却冷笑了一声:“这都是狡猾的村夫伎俩!”
说着,蒙恬抽出一杆枪,从了望孔刺出去,横杆卡住在了望孔处。“这样用,就不用担心枪被外敌夺去了。小聪明而已。”
“然而有效啊!毕竟村民不能和百战雄兵相比,只求自保,能想出这种办法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张诚在旁边陪着笑,其实这些设计都是在村里民团实兵演习的时候,发现刺枪会被敌人夺走反刺,才想出来的笨办法。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的,一个笨办法有效,就是一个好办法。
“越来越有墨家子弟的猥琐味道了。”扶苏淡淡的说。
墨家非攻,所以设计了很多攻城防守的器械。说墨家猥琐,只是和秦军大开大合的风格相对比而言。实际上,秦军在攻城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遇到墨家子弟。有墨家守城,就总会拖延时间增大伤亡,但是攻破墨家守城后,秦军的报复也是很残暴的,因此也传出墨家守城,秦必屠之的口号,让战国末年,墨家参与守城的时候,首先就面临守城方官员和百姓的抵制。
这也是秦人刻意造成的印象,是一种阳谋。
再次登临村中的了望塔上,俯视四野,田野一片葱绿。远处河滩旁也设立了工坊,山坡上有工匠在伐木,斧头和双人锯推拉,一棵巨树不消片刻就被砍伐下来。然后巨木顺着山坡滚动到山脚,在现场就被剥掉树皮,再拖到河这岸的木料厂,一层层叠放整齐。
“那些树要露天放置一年以上时间,让它内部干透,才好使用。树皮就直接送到河边的浸泡池,浸泡软烂后,可以用来造纸。”
“木材放在那里,要是外敌来侵,岂不是可以用作工程器械?”扶苏道。
“那就只好放一只火箭,烧掉了事了。”张诚撇撇嘴。木材放在村外,确实有这种风险,但是和村里的人反复商量规划,也只能如此,主要是巨木沉重,搬运不易。就只好在村外就近处堆放,在木材厂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工坊,可以把巨木裁切成为各种尺寸,再运输才方便一些。当然,如果有机械,有蒸汽驱动的锯木机床,处理起木材来就更方便了。
看张诚这样说,扶苏也就没话了,从塔楼走下来,扶苏习惯性的去拨弄楼下的一个悬吊的青铜筒子,一推之下,响起清脆的钟声。
“是铜钟?”扶苏问。
“啊,只是一个示警的东西,不在礼制范畴之内,不违制的。”张诚赶忙解释。这个铜钟做成筒状,就是为了和礼制的钟鼎区分开。
钟声响了,村民纷纷从自己的家中走出来,往塔楼这面看,几个青年还兴奋的取了长枪往这面跑。
“无碍的,无碍的,是公子扶苏来检查我们村的防备情况!”张诚大喊,又觉得这一幕似曾见过。
接下来扶苏依次参观了铁厂、蜂房、车辆厂、泥叫儿作坊和手套作坊。
泥叫儿作坊的生意大不如前,随着市场趋于饱和,销量也少了很多。虽然还能维持运营,但是张诚估计早晚会有一天这个小玩具不再具有什么竞争力。玩具这个领域还是挺有趣的,市场大、利润也不低,制作通常又简单,如果不做泥叫儿了,用什么代替品继续支撑大秦玩具市场呢?张诚一时想不出来。风车?竹管人?竹蜻蜓?张诚都认真的想过,但是想来想去,这些玩具都存在着不能模具化、不能流水化、容易仿制的问题,也就暂时搁置下了。
现在村里的女人们,主要的收入还是缝制皮手套;村里的男丁主要的收入是制作车辆。至于村里的孩子,很多孩子靠着侍弄蜂箱,赚到自己的零花钱。养殖蜜蜂确实有一定风险,但是上一代的毛孩子们已经探索过了,传流下来一套完善的操作工艺给弟弟妹妹们,这些弟妹严格按照规程操作,张村的蜂箱现在已经超过一千个了。这些蜂箱一年能提供5万升蜂蜜,单靠这笔钱,张村就永远是整个秦国北方最富裕的村庄,而许氏商行靠着蜂蜜这一项,也成为整个大秦最有名的商行之一。
虽然蜜蜂产业能带来巨大的收入,但是张村并没有因此放弃农桑。实际上,粮食生产才是村长最重视的事情。每年按照时令耕地、播种、施肥、田间作业和收割。到了农忙的季节,张村宁可停掉所有其它产业,也要全力投入到耕作收割上。由于采用了咸阳和张诚发明的伪咸阳式样的农具和改良的田间管理手段,如今张村的粮食产量比若干年前翻了几番,现在张村的村民基本上都有超过三年的口粮储备,而村里巨大的公仓,屯粮足够全村九年所用。即使是战乱和大灾,村子也没有饥馑之忧。粮食产量高,按照国家规定的固定税收计算的粮税占比也就低,所以张村是整个上郡农税缴纳最积极、完成度最高的村落。除了按时交税以外,还会卖一部分陈粮给蒙恬的大军和修筑长城、直道的民夫。在粮食这一块,张村也有不小一笔收入。
陈粮谁都不爱吃。所以村民把陈粮都卖给了工地上。虽然是陈粮,但是大秦有法度,陈粮里也绝对不会掺和泥沙。张村的陈粮本来质量就好,再加上每个项目段上都有张村子弟负责,采购自然有倾斜。也是解决了张村陈粮过多的问题,但是随着粮产稳步提高,张诚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搞不好就需要做一点粮食转化工作了。酿酒酿醋榨油喂牲口都是办法。但是在酿酒这事儿上,张诚始终犹豫不决。现下村民已经有谷子酿酒的,可是酒能乱性,一个民族如果沉溺于这种麻醉品,最终并不是好事。如果张诚介入酿酒,除了扩大规模,再就是加一道蒸馏技术,提炼出高度酒和酒精。酒精在医疗、卫生方面有很多用途,说起来也有必要。但是高度酒一旦泛滥,在这个娱乐不足的时代……只怕对民风影响太大。
饲养牲畜是个好办法,谷饲牛谷饲羊,可以让牛羊快速催肥。出肉多。就算张村自己吃不掉,也可以制作成腊牛肉腊羊肉供应大军或者远销咸阳。
说起来咸阳距离上郡也并不算很远,直道通达后,快马到咸阳昼夜可达,而车队就需要多几天才能到达。要是这么想,始皇帝把扶苏送到上郡,一方面存了保全扶苏之心,另一方面,一旦有事,扶苏和卫队能顷刻抵达咸阳。有直道、有蒙恬保驾,始皇帝其实把什么都帮着扶苏都想到了,唯一没想到的是身边小人多,以及扶苏和蒙恬两个人蠢……
第75章 第一奇书
每一次巡视张村,张诚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些事,每一个项目都有这样那样的方向和可能,但是每一个项目都有自己的规律和惯性,说要调整,其实并不容易。每一个决策都会有利弊,没有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方案。
就是前面这些想法,张诚也反复思考了无数次,最终也都没有结果。当然,另一方面是,所有这些项目,无论是榨油酿酒养猪,也都不是张诚内心中的未来。张诚内心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至少是烟囱林立、火光冲天、机器轰鸣,最少得有一个双翼螺旋桨飞机吧?是不是?绕月火箭和太空行走一时半会儿没法实现,但是双翼螺旋桨飞机能难到哪里去?
只要有蒸汽机、有车床,一切都不是个事儿!
实际上车床的原型在张村已经有了。在木作坊那面,有一个木旋车床,使用青铜刀片,就可以制作各种木旋,成品非常漂亮,张村的所有长枪都是用这个木旋车床制作的,枪杆笔直,表面光滑,这些杆棒浸透了桐油,使用起来非常顺手。这个木旋床是木作坊最大的秘密,从不准许外人参观,所以木工坊每年提供给大军的杆棒,也非常暴利。木作坊全力开工,2个熟练工人一天就可以制作上千根杆棒。
而用于机械加工的金属车床,原型图纸就藏在张诚自己的宅中。这个车床虽然结构简单,充分迁就了当前材料粗陋的现实,但是一旦制造出来,就可以制作各种精密的器件。有了车床,就能有螺丝、齿轮。有了螺丝齿轮,就有了传动装置……
其实在张村,木螺旋也已经制作出来了,靠着工人的手艺控制,制作出来的木质螺丝螺母能严丝合缝的拧在一起,虽然工人不知道制作这玩意儿有什么作用,张诚却觉得这是非常值得纪念的瞬间,如今,这一组木螺丝螺母,也挂在张诚自己的书房墙上。作为一件装饰。
张诚的书房,是整个张村最机密的禁地,除了张诚本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这里藏着张诚日常书写的手稿、图纸,每一张纸,都有可能颠覆世界。
其中就有好几种标准的引擎的原理图,一些工具、零部件的工程图,还有一些复杂的公式,张诚凭着自己的记忆,有时候还要重新推导这些公式才能把一个个体系逐渐推向完善。
这些文稿中,也有一些对社会体制的记录和思考,历史上古今中外各种体制的简略记述,在纸面边角,经常还有张诚的心得和修订。甚至还有一张世界地图,这张世界地图并不准确,只是张诚凭着记忆,重绘的一幅草图。虽然大致标定了各个大洲的轮廓,但是张诚知道,以这张地图作为依据去探索世界,百分百会尸骨无存——这种没有比例尺、记忆又不准确的地图,用它来作为指导,一定会迷路的。
在所有这些手稿中,有一份是张诚几年来一直在完善和修补的,这部手稿叫做《工程控制论》。是的,这本书的原稿是钱先生所着。张诚所学的专业就是钱先生一手建立起来的,工程控制论是这个领域最基础的一部着作,在过去的岁月里,张诚无数次的翻阅这本书,买了几本都翻烂了,现在在闲余时间,张诚一点一点回忆这本书的内容,从目录到每个章节,能想到哪儿就记到哪儿,虽然一些章节已经记忆模糊,但是靠着工程师的推理和运算能力,把模糊的部分也一点一点补足。
现在,这本工程控制论已经接近完善,哪怕有个别地方和原着有出入,大多数出入都只是文字层面,张诚相信在理论体系上和内容的准确性方面,这部书和那部书,应该没有大的出入。
只是,这部书现在是无法面世的,这本书超过这个时代的理解,只能自己做这个开拓者,一步一步去引领后来的青年,跟着自己,重新踏上钱先生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了。
钱先生是个奇人,一己之力为两个大国奠定了航天工业的基础,领导着一个农业国,开辟了星辰大海的征程。培养和聚拢起一大批志同道合的才俊。为国家建立了不朽的功勋。正是因为有钱先生这样的先贤在前,张诚才有勇气在大秦这个技术相当落后,处于文化发展早期的时代,准备以张村为基地,重飞苍天。
比起进军星辰大海,张诚觉得自己的重返苍天的目标,实在是……太弱了。
所以这是自己人生目标的下限,其它一切全都不是。
张村这个小小的村落,显然不能承载自己宏大的理想。但是那没关系,放大到高奴县,或者再放大一步,到上郡的北方地区,就够了。不需要更多。楚汉战争主要集中在帝国南方区域,上郡这里会是太平的,也是无人关注的区域……
送走蒙恬和扶苏,张诚再一次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在油灯下展开一个纸本子,开始书写起今天所想。
随着扶苏的到来,直道的工程也快进入到尾声了,张诚也距离自己成丁的时间不远,一旦成丁,自己就要接受帝国的征召,进入军队服兵役,或者经常去服劳役了。
秦始皇也曾经说过,如果自己成丁,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在咸阳的恰当岗位,也不知道皇帝陛下还能记得自己这个小人物吗?去咸阳吗?咸阳那个地方是个旋涡,去咸阳也是要冒着巨大风险的。
展开一封来自咸阳的书信,是张苍的来信。在上一次的信中,张诚向张苍提出了一种观察结果,认为摆锤的振动是匀速的,可以用来计时,询问是否可以做一个测试,用摆动振幅时间将一天分成12个时辰,一个时辰分为120分,一分钟分为60秒。也提出自己试图确立一个恒定的长度测量单位。这种测量单位应该采取子午线千万分之一的长度作为标准长度,自己拟定这种尺度单位叫做米。取米字四通八达之意。张苍的来信就在讲这两件事,前者,张苍和欧冶子渊讨论过,认为摆动确实具有恒定的特征。也已经制作了一个秒摆。他和欧冶子渊通过测量子午线长度来确定了一米的长度,发现秒摆的长度恰与1米相等,他觉得这里面具有某种神秘的关联,已经涉及到天道了。
张诚笑笑,这个实验自己很多年以前就做过。自己就是在那一次实验中得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米尺。张诚将这根米尺和张苍寄过来的一根铜柱比较了一下,两者的长度很接近,就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准确的米尺了。
同样的实验,如今有了张苍的背书,也就可以在张村子弟小学重复了。张诚写下这个实验的背景和原理,要求在各个工程段的学员,重复这个实验,重新制作秒摆和米尺。最终米尺用钢条制作出来,和在张村的这两根尺子进行对比。同时要求学员们写出自己的实验设计方案和实验报告,详述自己得到结论的过程。这封书信次日一早一名由现任的小学班长负责刻印,油印成若干份,寄送给各个项目标段。
第76章 理工男的情话是如此粗糙
扶苏就住在蒙恬的军营里,并不东游西逛。蒙恬也每日陪伴在扶苏身边,看起来是事事都需要向扶苏汇报,看起来扶苏是一个尽责的将军,实际上也许只是因为蒙恬要用这样的方法保护扶苏。
而直道的工程终于进入到了尾声。各个标段在最近的时日陆续合龙。一条宽阔的直道,从九原郡直抵始皇帝的离宫甘泉宫。如果始皇帝要出行巡游天下,沿着这条直道,经上郡、入九原、跨越草原一路东行,就可以到大海之滨,据说在那里能看到海上仙山,乘船就能到达蓬莱仙岛。
在整个工程完工的时候,张诚举行了一个道路通车的剪彩仪式。就在上郡的一个工程段,在这里,蒙恬和扶苏象征性的落下最后一块铺路石,然后挥刀斩断一条红色的布带,意味着道路从此畅通无阻。
“可通行千年!”蒙恬自信满满的对扶苏说。
公孙尼子作为主持通车大典的礼官,指挥人演奏乐曲,吟诵:
吾车既工
吾马既同
吾车既好
吾马既宝
君子员员
邋邋员旒
……
这篇马屁诗歌是李斯为始皇帝出行所做,据说刻印在10座石鼓上,认为会流传万世,纪念始皇帝车驾的盛大。用在此时此刻,倒也应景。公孙尼子虽然不齿李斯的人品,也一点都不喜欢大秦的制度,但是作为礼官,还是尽责的选择了这篇颂文在此刻念诵。也只有这篇颂文,能代表大秦的风仪,赞颂这条道路的伟大。
是的,伟大。无论公孙尼子愿意不愿意,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项伟大的工程,秦始皇自诩功盖五帝,战功如何不提,在建造公共项目方面,确实前无古人,如果说比较,也许只有传说中的大禹王治水,能相提并论吧。
在这个剪彩仪式上,各个工程段的工程师们也穿着崭新的衣服,列队站在张诚身后。作为这项工程的参与者和各个工程段的主持者,此时此刻,他们觉得非常之荣耀。一群少年此时此刻意气风发。在过去的数年他们也曾沐风栉雨,翻山越岭,和工程段的奴隶们一样做着辛苦的工作,吃着粗劣的饮食,排除无数的阻碍,克服无数的难题。此刻他们看到自己亲手建造的这条直道终于通车,虽然很多少年还不能理解这条直道的意义,但是不影响他们此刻的自豪。毕竟这是大家亲身参与、亲手建造的伟大工程。
扶苏致辞,赞颂了始皇帝的伟大功绩,赞美了这条直道的伟大意义。蒙恬致辞,感谢了参与这项工程的众人的辛劳与付出,并表示会勒石为铭,将工程建设过程中的功臣的名字记录下来,供后世永远瞻仰。
张诚只是躲在各级官吏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和自己的弟子们站在一起。这一刻他不想去蹭扶苏和蒙恬的光辉。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功绩。甚至对勒石为铭这事儿也不以为然……这固然是一项伟大的工程,各位固然居功甚伟,但是在大秦的天下,够资格勒石为铭记述功绩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是始皇帝。而自己这些工匠,没必要让始皇帝在路边的石碑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扶苏和蒙恬主持的庆功晚宴上,每个人都喝了很多的酒,很多人都醉态酣然的彼此说着感谢、恭喜的话,张诚却在此时此刻仍然保持冷静,旁观着这一切,好像在旁观一场历史纪录片。几天之后,当蒙恬扶苏已经离开,官吏们已经离开,工匠和奴隶们已经离开之后,张诚在已经空旷的工程部重新又设宴,和所有弟子再次举行了一次宴会。
每个人都有很多话说,在工程这几年,每个人都经历很多,成长很多,在施工现场的辛劳,自己身上的伤痕与印记,自己曾经的苦楚与孤独,喜悦与恐惧,当那些外人已经不在的时候,这一切对自己的校长、自己的同学,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大男孩们哭的稀里哗啦,女孩子们也都通红了眼圈。
张诚亲自敬酒,敬每一个人,感谢他们的付出,赞美他们的成长,一条一条细数他们的功绩。最后,宣布这项工程已经结束了,给所有人放一个长假,长假结束后,所有人要回到张村的学校,新建的张村子弟中学等待着他们回到课堂上,学习更多深奥的知识,只有知识,能改变这个世界。
入夜,张诚仍然没睡,独自坐在办公室巨大的几案后,对工程做最后的技术总结,这些案卷,未来都会是历史的一部分,直道工程的文档,未来可以成为大秦公路建设的重要文献。只是不知道,大秦未来还会修筑直道吗?替代大秦的大汉,还有能力推动这样伟大的工程吗?想一想接下来天下沦陷的场面,张诚不寒而栗。
赵杏儿提着一瓶汽水送到张诚面前。赵杏儿也没有大醉,只是双颊坨红。在灯下,这半醉的少女看起来有一丝妩媚。
“坐。”张诚示意赵杏儿坐在自己对面,低头写完这份报告的最后一页,合上报告,看着赵杏儿:“工程结束了,有什么感觉?”
“就是……挺不舍得的,这几年工作很开心,做了那么多事,每天忙忙碌碌,一旦停下来,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都收收心。世界很大,要回到家里做好准备,才能面对这个世界的变化。”
赵杏儿对张诚的话有点不解,疑问的看着张诚。
“我是说,大家都需要休息一下,养好身体,然后你们还需要学习更多。”
“嗯。”
“杏儿,你该到了嫁人的年龄了,有喜欢的人没有?”
“这……”
“如果有,就勇敢去喜欢。”
“那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可以考虑一下我。”张诚说。
赵杏儿愕然,没料到是这样的表白戏码。
“怎么,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可以喜欢先生吗?”
“怎么,难道我不是人吗?”
“那我可以喜欢先生。”
工程师的情话就是这么粗糙,也怪张诚,在学校里并没有开设文学课程,没有教会大家如何讲情话。而在工地上的生活,这些孩子每个人都养成了直来直去的性格,表白也是又粗糙又直接。
“那回去以后,我去你家提亲?”张诚直接跳过了情话部分。
“这么快?”
“怎么快了?你看你都有七尺高了,我也有七尺五寸了,早都够了大秦的结婚标准。再不嫁娶,就会被人当成没人要的了。”
“你要这样说,师弟师妹们也都到了结婚的标准了。”
“回去给他们安排,有互相喜欢的就凑成一对儿,喜欢别家的也都安排家里去提亲。”张诚觉得独乐乐不如与人同乐。虽然结婚这事儿不是个与人同乐的事儿,但是入乡随俗,既然学生们都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那就把这事儿也张罗一下。搞个大秦集体婚礼也不是不行。
第77章 问嫁风波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就得算话,张诚既然说了要去提亲,自然就得去准备提亲。一家女百家求,夜长梦多。万一老赵家有别的打算呢,万一人家把女儿许了别人家呢?所以项目部一结束,张诚赶紧回到张村,先和母亲申请要娶赵杏儿。当娘的,对儿子娶媳妇当然开心,但是对赵杏儿这事儿,多少是没什么准备,不过都是一个村儿里的,这些孩子都是从小看到大,对赵杏儿也很了解,母亲不觉得不妥,就张罗着要去赵杏儿家里打探口风。
张诚这样的现代人,全没有这些啰里吧嗦的规程,既然母亲同意,那就立刻自己去赵家,找赵老汉直接谈。
老赵刚从车辆厂下班,还没进院门,就被张诚堵上了。张诚提了一壶淡酒,一只腊羊腿直接迎上来,说:“叔,和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屋里说?”都是村里的后生仔,张诚平时和赵家的大球二球三球也多有往来,串个门啥的也是常有的事儿,虽然现在张诚已经做了村长,但是老赵还真没把张诚当做是大人物。
“叔,是这,我想娶你家杏儿,您看成不?”
这么直邦邦一句话,差点儿把老赵唬了个跟头:“臭小子你消遣你赵叔?”弯腰就去拎鞋子准备打过来。
“是说正经事儿,赵叔,我就是先来问一下你,征求你的意见。我喜欢你家杏儿,想娶她做婆姨。”张诚连忙按住老赵的手。双眼和老赵对视,表情非常真诚。
“要讨婆姨也没有你这样干的,婚姻大事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得让你家里长辈来提亲,哪能你自己上来找我要婆姨!”老赵也是被眼前这个二杆子给气乐了。
“我跟我娘说过了,我娘要给我办,我是先来问你老人家一句,这事儿能成不?”
“成不成让你娘来提亲就知道了!”
“那我就让我娘去准备!”张诚开心的摇动着老赵的手臂,忽然想起来,随手把手中的酒瓶和羊肉塞到老赵手里来,“您晚上喝点!”一溜烟跑掉了。
婚姻大事,自然要按照规矩来,张诚关心则乱,以为这事儿自己和赵杏儿两人同意,和老赵打个招呼,就靠谱了,完全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习俗和封建迷信的套路。
上郡这面的风俗,嫁娶要男方请媒人登女方家门,然后表达迎娶的意愿,女方同意,才能有后面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系列流程,甚至要数月时间才能完成迎娶。这种女婿登门找丈人说把你姑娘许给我,其实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如果女方认为你是羞辱,当场都会出人命。
老赵拎着酒壶和羊腿进到堂屋,一家子人正等着当家的回来吃晚饭,现在张村的日子好得不得了,一日都能三餐了,有些男人晚上还会喝一点小酒,老赵这拎着羊腿和酒壶的样子,一家人看得有点呆。酒能理解,腊羊腿咱家就有啊,怎么还到外面去拎一条回来?
“嘿,在路上碰上个莽撞的后生,问我能不能娶咱家杏儿,这是给我的礼物!”
“啥?”赵婶儿忽的一下坐起身,正在啃饼子的二球三球哥俩立马站起来,说是要找这个混账后生算账,赵杏儿可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暗道老爹居然收了人家的礼物,这可怎么是好?
“是哪个王八羔子?”二球急问。
“你们都认识。”
“谁?”二球追问。
赵杏儿都紧张死了。手攥了衣襟,指甲都抠进肉里。
“张家那个小子,张诚!”
“哪个张诚?”二球还在追问,赵杏儿却全身瘫软放松,长出了一口气。
“就那个,给你们办学校那个张诚。张黑家的儿子,张寡妇家的那个儿子!”老赵想起来还是觉得哭笑不得,平时挺有分寸有本事的小子,怎么来了这么一出,堵到家门口问老汉嫁不嫁女儿!
“我去揍他。”二球愤愤说,这厮太无礼了,欺我赵家没人了吗?三球却有点犹豫,虽然张诚这事儿办的不地道,但是平时关系还挺好的,非得打上门去吗?不过他羞辱我妹子,这么一想,三球也站起身来。
“二哥、三哥!”赵杏儿急了。
“妹子别急,管他什么人,羞辱我妹子就是不行!”二球愤愤的说。
“那你跟他说了得来正经提亲吗?”赵杏儿眼看拉不住两个哥哥,转头问老爹。
“说了呀……嗨……怎么,你看上这小子了?你们不会是有事儿吧?”
“我们没事儿,但是如果张诚来求亲,我就愿意。”赵杏儿通红了脸,但是却非常肯定的回答。
“这都什么事儿嘛!你们两个不会私定终身了吧?”
“没有没有”这一句下来,连在工地上泼辣的赵杏儿也扛不住。“没有私定终身,就是,如果我要嫁人,那就张诚了!”
“这怎么说的,真是女大不中留!真是家门不幸啊!”老赵一脸悲切,这姑娘说俩人没什么事儿,但是看这个肯定、这个态度,这个之前紧张现在放松的样子,这说没事儿谁信啊!
“我打死你个不孝的丫头!”老赵拎起羊腿就砸了过去。
这一晚,老张家是喜气洋洋,老赵家是鸡飞狗跳。
不过既然知道赵杏儿心仪张诚,而张诚也只是关心则乱,还表示要请媒人正式来提亲,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二球三球两个都坐下来继续啃饼子,赵婶儿也赶紧给老头子斟酒捶背一顿唠叨。好半天才消停下来,三球又拿这个小妹开玩笑,各种追问看上张诚哪里了云云,赵杏儿羞恼,却也大大方方的承认就是喜欢张诚,爱咋咋。老赵又是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儿里,咳嗽半天,赵婶儿又是一顿捶背。
不管怎么思量吧,眼看着赵杏儿也已经有七尺身高了,是个大姑娘,也确实到了嫁人的年纪,张村这些个孩子读书写字,又在工地上指挥工程,一个个心高气傲,真要是寻常农家子,赵杏儿也确实看不上。诚哥儿好歹也是全村人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也都觉得诚哥儿人品好,又是个有本事的,再加上还是上造的爵位,家里又富裕,女娃嫁过去也是有福的,这出嫁还不出村,也挺好。
第78章 官媒
第二天赵家就等张家的媒人登门,没有。
第三天,张家也没人来。老赵觉得这就是张家那个小子拿自己寻开心的恶作剧。赵家的二球三球也都很焦躁,只有赵杏儿镇定自若。
第四天一早,张诚派了牛车,从县里请了一位官媒到张村,到赵家帮自己提亲。
张诚也是到处打听,才知道这个时代是有官媒的。人口户籍档案都在官媒手中,超龄不结婚,官媒是要出面干预的。虽然民间也可以请私媒来介绍婚配,但是私人介绍婚配最后也是要到官媒那里登记才算合法。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就请官媒上门来办了,既正式又隆重。
但是县城里的官媒哪有那么闲,张诚软磨硬泡,又献上了自己的礼物,最后还是一小罐蜂蜜开路,才哄得官媒愿意专门跑这一趟。虽然秦法是严禁贿赂的,但是一来如果大家都照章办事,人家就说没有时间,拖你几个月半年你也是没脾气,二来官媒掌管婚姻,也有耍横乱点鸳鸯谱的时候,到时候给赵家推介别家的小伙子,你哭都来不及。一罐蜂蜜而已,吃光就没有了,留不下什么证据的。官媒大老爷也自然笑纳。
路上,官媒还和张诚说,其实我不是图你那一罐蜂蜜的好处,而是知道你是国家功臣之后,身上又有爵位,才特地帮你跑这么一趟的。
“是是是,对对对。”
进了村,张诚一路引路到了赵家,敲门问赵叔在家吗?开门的是赵婶儿,说老赵上工去了。
“那就劳烦媒人在这儿稍待片刻,我去请赵叔回来。”张诚屁颠屁颠去车厂找老赵,帮老赵请了假,拉着老赵往家赶。
“你娃急火火的干甚?”
“赵叔我从县里请了官媒大人来提亲。”
“那你娃还磨磨蹭蹭作甚,快些走!”
回到家,老赵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却把张诚拦在门外:“这事儿你不能进去!”
张诚这个恨啊!怎么我娶老婆我不能进去!但还是规规矩矩在门外候着。
不消片刻的功夫,赵氏夫妇礼送媒人出门。张诚猴急的想问,老赵两口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送出媒官,就关门进去了。给张诚这个急啊……这到底是啥情况呢?
“成了。”媒官就两个字。
“到底怎么样?”
“赵家有一女适婚,准许你张家上门提亲。接下来就让你家长辈准备礼品,登门求娶,然后规规矩矩按照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走完,最后才能迎娶!”
就这么简单?
“你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感谢媒官大哥!”
“听我说啊,婚娶是严肃的事情,一切都得按规矩来,没成亲之前,尽量避免和女娃单独相处……别一天猴急猴急的。”
“晓得晓得。”
“那送我回县上,定亲以后要到我这里来做登记。”
“好的好的!谢谢媒官大哥!我叫车送您回县上,车上这些礼品都是庄子里的出产,不值钱的,带到府上吧。”
媒官不吱声,点点头默许了。
这是张诚在大秦国第一次行贿成功,也并不是说大秦就有这样的风气,而是此刻心情大好,就想送东西出去让人分享自己的快乐,也浑没想到是不是会因此而败坏了社会风气。
当天下午,张诚的母亲就叫人抬着礼物去了赵家。照例只让张诚在院门外站着,赵家开门接了礼物进去,老赵两口子装作没看见张诚,只把张氏迎进门。这次的时间可长了。张诚在门外这个煎熬啊。抓耳挠腮的。
都是一个村子的,这点子事儿一下午就已经传开了,先是官媒到赵家,下午时分又是张母到赵家,那明摆着是给张诚求亲来的啊,到赵家求亲还能是谁,赵家就一个丫头,就是赵杏儿啊!这么说张诚要和赵杏儿成亲了?一帮半大小子都来赵家门口给张诚起哄,其中有不少还是张诚的学生。
这事儿张诚倒是泰然自若,老子已经到了大秦法定结婚年龄,赵杏儿也到了法定年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有了,赵杏儿也喜欢我,老子上门求个亲有啥不好意思的。
“你们几个站一排,女娃也站一排!”张诚拿出校长的威风。
拿出校长的威风,少年们就没脾气了,蔫头巴脑的站成两排。张诚看过去。“村儿里的粮食多,大家吃得都挺好嘛!”
少年们嘻嘻哈哈。
“也都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回家跟家里大人打个招呼吧,该娶娶该嫁嫁,别错过了年龄,官府要是出面,不一定给你们配个丑八怪呢!”
这话一说,少年们纷纷变了脸色,一哄而散。
一个年龄小的初年级学生扯了扯张诚的衣袖:“校长,你要是娶了杏儿姐,我们以后管她叫杏儿姐还是师母啊?”
张诚脑袋嗡嗡的,没想到这儿还有个雷,略想了片刻,说“你杏儿姐嫁不嫁给我,你都可以叫她杏儿姐!”
好半晌,张母才被赵家老两位送出来。三个人都满面笑容,但是赵家人显然就把张诚当成空气,装作没有看到。看这情形,直到接亲那天,赵家人是不准备看见张诚了。知道这也是这个时代的风俗,张诚也是没脾气。
走在回去的路上,母亲从怀里取出一支木签递给张诚:“这是赵家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去请个有学问的人占卜一下,如果和你的八字相合,就送聘礼定婚期!”
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这事儿我看就合适!张诚想这么回答,但是张诚知道这事儿不是这么干的,还是接过木签,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
占卜找的是公孙尼子先生。公孙尼子接过两根木签,仔细看过,问了双方家庭的情况,又用蓍草在几上摆来摆去,最后微笑说:“命运是合的,大吉,宜子孙!”然后展开一张纸,写了卜算的结果。又印了自己的印信,递给张诚。
这就完了?
张诚很怀疑公孙尼子是在瞎算,就是在糊弄自己。但是不敢去问。公孙尼子看着张诚的表情,笑盈盈的对视着,说,有我的印信,我的卜算,到哪儿都好使的!
第79章 下聘
张诚母亲带着张诚的姓名生辰签子和公孙尼子写的卜辞,送到赵家,说请了最着名的公孙尼子先生亲自卜算的,大吉。赵家的年轻人逐一验看了卜辞,果然是大吉,都很开心。接下来张母就提出要择日下聘和选择成婚的吉日。双方的看法是争取在冬日成亲,因为冬季农闲,事情少,婚礼就可以更隆重些。另外就是一对年轻人都有早一点成亲的意愿,这事儿就成了。但是具体时间,当然还是要请人卜算的。
隔了几天,张家准备一份聘礼。礼物林林总总几十样,但是也都说不上贵重。聘礼制度是村子里故老相传一直传下来的,所有礼物都有固定的规制。无论是材质、数量甚至尺寸,都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富裕之家礼物会好一些,贫穷之家礼物会差一些,但也没有天差地别那么大。这些礼物包括玉璧、布帛、箱笼、活羊、醇酒林林总总各有寓意,但是礼物中最重要的是一对大雁。大雁是象征缔结婚姻的礼物,必须要有。即便贫民之家,为了娶妇也会去山里河边捕获一对大雁,贵族自然有专人帮助射猎。张诚并没有神射的本事,也没有猎户的才干,这对大雁是向许氏商行订货,商行委托了上郡的一名好猎手专门寻来的,这对雁个头大、毛色整齐光洁,没有外伤。也不知猎手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到。
玉璧是一对羊脂白玉璧。品相非常好,光润洁白。这双玉璧张诚也是花了大价钱,要商行找最好的白玉璧。许氏商行专门快马从咸阳送过来的。
其它箱笼之类,很多也是徐氏从咸阳调拨过来,一整套彩漆的箱笼,是楚地的出产,在上郡这面可是很难得看到。
所有这些之外,张诚自己额外在聘礼中填了几样自己选的礼物,一样是向村里手艺最好的大妈定制的一副小羊皮手套,和之前黑漆皮手套不同,这副手套是纯红色,用朱砂染色,宛如珊瑚一样明亮。此外还有一套黄铜的制图工具——包括圆规、量角器和三角板,装在一个黑色漆盒中。此外更有一刀一百张白麻纸,用铜铡刀裁切的整整齐齐,装在一个大木盒里。一对朱漆竹管的蒙恬笔,一套芦苇管笔和一盒墨汁。墨汁里调和了香料、胶,气味芬芳。
其它礼物也就罢了,赵杏儿对这组文具爱不释手。尤其是这套制图工具,制作极为精良,刻度清晰,比自己所用过的一切文具都要精美,甚至在张诚的办公室里都没看到过这样的文具。
老赵夫妇不解女儿为何独爱这一套文房用具,说你嫁为人妇,首要的是多生养能持家,还搞这些写写画画的做什么?赵杏儿却觉得,学问之道无穷无尽,张诚以这文具送我,意味着结婚之后仍然会在学问之道上精进。
这些聘礼被张家邀请来帮忙的人抬着,绕村而行,一路进了赵家。每一抬礼品里都包括什么,村民看得是清清楚楚。纷纷赞叹张家娶妻的聘礼体面,依足了老规矩。但是样样都选的精致。而小学出身的女孩们,则暗暗赞叹那一组文具所体现的张诚的心思细腻,也纷纷议论,未来自己嫁人,聘礼中必须要有这么一套文具。男生们则对那套制图工具眼热。在工地上泡了那么久,对这些工具自是有了如武器一样的亲切之感。这套文具前所未见的精致,纷纷打听从哪里可以得到。
至于张诚专心定制的那副红色小羊皮手套。似乎就没人注意,少男少女们并不觉得这副手套有什么特别,赵杏儿甚至还觉得有些刺眼,看一看就放到了一边儿。张诚这一番媚眼儿,简直是抛给了瞎子看。
其实张村的人现在家家富裕,按照这个规模制备一套聘礼,可能玉璧要减两档、大雁没这么肥壮,其它的就也都没什么难度。当然人人都知道张诚家中更加富裕,车辆厂的分红、蜜蜂合作社的抽成、再加上泥叫儿积累下来的收入,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张家既然没有存了炫富压人的意思,赵家准备嫁妆的时候,也只要中规中矩就好,从这儿也可见张家母子的厚道,对亲家是多么的体贴。
也有乡亲觉得以张家的财势,聘礼应该更加隆重盛大才对,听人解说是张家厚道云云,也便了然,于是一口称赞张家母子懂做人。而赵家对这样的聘礼和张家的诚意也是特别满意,于是依足了张村传统嫁女的规矩,确定了嫁妆的清单,特别把家里全部的蜂箱都算到女儿身上,作为陪嫁和未来的脂粉钱。
张诚当然不在意这几个蜂箱。反复推让说要赵家留下两只蜂箱做种,反正赵三球自己就是养蜂高手,只要家里有上好的蜂王,不到一年时间,就会分巢若干,赵家的蜂蜜收入不会受多大影响。
这些细节上的争执谦让,构成了这次婚礼男女双方温情的一面。在未来很多年,仍然是张诚和赵杏儿夫妇回忆中很美好的瞬间。
秦朝的婚礼说简单也算简单,按前朝传下来的《士昏礼》的规程进行就好,说麻烦也都麻烦,一步一步都要走到,从媒人上门到正式迎娶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习俗上一般喜欢在春季结婚,结婚以后男方家里就算多了半个劳力,田地里的活儿就多个帮手。但是张诚却特别要求在冬季结婚,时间选在腊月,理由是腊月寒冬,村里的人都休工,人全和,请乡亲们大宴一场,也都有个乐。图个喜庆,又不耽误农事啥的。这个理由到底说得通不,赵家也没在意,赵杏儿更是坚决支持张诚的要求,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准备迎亲之前,依礼张诚和赵杏儿不能单独见面了。但是冬月的时候,张诚召集小学的毕业生返校集会,赵杏儿还是来了,虽然张诚赵杏儿两人已经议亲,并且下个月就要结婚,这次大家聚到一起,有不少同学起哄。但是皮厚如张诚,泼辣如赵杏儿并没多少羞恼。张诚站在讲台上,赵杏儿坐在台下的课桌后,仍然如一名普通的学生,一名班长一样。
除了这些同学,这次聚会多了一个人,就是经常往来张村帮助这面举行婚丧礼仪的公孙尼子先生。
第80章 中学筹备动员会
张诚说的是:
恭喜各位都通过了小学的毕业考试,又在直道的工作中表现优异,接下来各位应该进入更高级的课程学习,这部分课程我们称之为初级中学。小学的课程还比较粗浅,但是中学的课程就要深奥很多。我们计划春二月开始全新的学期。新学期的课程我已经编写了手稿,那这段时间就由各个班长把这些手稿刻印成册,春二月之前发给大家。
在春二月之前,先拿到课本的班长在阅读的时候有不解之处,可以来我家问我,我会详细解答,估计春二月春三月我会有两个月的时间留在中学给大家上课。但是四月我就成丁,举行成丁礼后,我可能就要去咸阳服役。那会很长时间不能和各位在一起学习。所以初级中学的很多时间,仍然要班长代课。如果有什么疑难,可以书信问我。
同时,我计划为我们的中学请一位新的校长,前不久我和大儒公孙尼子商讨,请求公孙尼子先生做我们的代理校长,在我不在张村的时候,以公孙校长为首,来管理这所学校。希望在公孙校长的领导下,大家能学问精进。
同时,公孙校长也会在中学开设一些课程,公孙先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学问是没的说。希望大家能从公孙先生这里学到更多济世的学问。
这一番话很多人吃惊。
自学、班长代课什么的,是过去几年的常态,大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张诚成丁后就要去咸阳服役这事儿,大家都没有料到。连赵杏儿也不知道这事儿。想到接下来新婚不久,良人就要远行,赵杏儿一时眼圈儿都红了。
几册厚厚的书稿送到几位班长手里,每个人的科目都不相同。此外每人领了一套钢板和一厚叠蜡纸,几只铁笔。这是要求大家回家后照着书稿刻印蜡纸,然后统一印刷的。
印刷机就在中学校的一间单独的印刷房里。巨大的木台上并排摆着四台印刷机,而墙边柜子里,码放着油墨、汽油瓶、纸张、装订用的针线等等,这些物事学生们都很熟悉,谁还没在课余的时候帮助校长印过讲义呢?
公孙尼子走上来和大家重新见了礼,并拿起名单逐一点名,算是彼此认识。学生散去,赵杏儿迟迟不想走,张诚微微笑道:“杏儿你先回去,我和公孙先生聊几句。”赵杏儿这才不舍的离开,心里想着既然良人不久就要服役,怎生找机会在服役之前多相聚一些呢。
和公孙尼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两人都无言,良久,公孙尼子说:“学生们都很好,都了不起。”
“是啊,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
“但是你这面的学问,我都不懂的,怕是没法做好这个校长。”
“这样啊……我明白了。这面教学使用的是俗字,公孙先生可能不太了解,这里是我手抄的篆字俗字的千字文,对比一下就可以看懂了。”
“你这个俗字,和大秦的俗字也不一样啊……”
“嗯,更加简化了一些。孩子们学字的时候都小,学起来很吃力,简化以后认字快写字快,也就一直这么教了。”
“这样下去,以后可怎么阅读经史文献呢?”
“他们也不需要研习经史文献。这些孩子都是农人子弟,他们求学不是为了在朝廷中担任官职,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做一个农人或者做一个匠人。用这样的字,做匠人足够了。也许以后匠人们都用这样的文字呢……”
“这是误人子弟啊!”
“您看我误了他们吗?”张诚笑着说。公孙尼子也无语。这些学生在直道工程上各个独当一面,说起来也确实不能说是误了。
“我们这些农家子啊,其实就只想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过得舒服一点,就像泥地里的小猪儿,每天愉快的打滚,有吃有喝,把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好一点,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也就可以了。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大志向。教化天下那是您这样儒生理想,一统六国这是陛下的理想。我们就在这个世界上做一群快乐的村民最好。”张诚继续着自己主张。
“你说的你信吗?”公孙尼子被气笑了。看张诚做独轮车就能知道,这个人的理想绝不会是在小村的泥地里打滚,混吃等死一辈子。
“我信啊!要不我在泥地里打个滚儿给你看看?”张诚笑着说。
“别浑扯了!”公孙尼子合上书。“你所教和我所学相差甚远,你让我这个校长怎么当?”
“我觉得孔夫子说得对,他说入乡随俗。您作为大儒,入了我们的乡,可以先问我们的俗,然后您觉得合适的时候,就可以想出来该教我们什么了。”张诚狡猾的说。“教学相长,您知道我之前也没有时间天天在学校给他们讲课,都是先给几个班长讲个大概,然后班长们教学生,他们自己做习题、自己写试卷、自批自改。其实他们很多时候都是自我学习的。要相信他们,这是我看到的最有效的成长方式了。”
听这话,公孙尼子若有所思。
“荀子的学问想必是很好的,先生也周游列国,讲一讲列国的风俗教化的情况,讲一讲各国的律法、历史和治国之道也是好的,张苍先生是您的师兄,想必您在数算上也有所长,指点一下他们的数算也是好的。还有礼法和与人相处之道,这些都是我所不知的,先生都可以给他们讲一下,怎么能说是没有内容可讲呢?”
公孙尼子眼中放出光芒来。
“文学之道就不是我所长,此前也只教他们写字造句,关于文学欣赏从来没有开过正经的课程,弄到现在这些孩子仍然是粗鄙的农夫气质,这方面您也有很多可为之事啊!”张诚非常诚恳的说,心里说:“妈的我连调情都不会,连个情诗都没念过,也好在赵杏儿也是个直性子,就直截了当谈婚论嫁了,想起来都惭愧。”
第81章 有一个猴子
和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对这个人产生感情。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对这个地方产生感情。
在一个时代呆久了,就会对这个时代产生感情。
经历了十六年多的生活,张诚开始有一点喜欢大秦了。虽然这是一个危险的时代。不光有封建王朝和强大的始皇帝,随时可能出现的天下动荡,以及这个时代基本上是缺医少药,一点小毛病就可能断送性命。但除了这些,这个时代也有它的好处。
大气、质朴,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去实现点什么,对于张诚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亲自动手,以有限的技术做出这样那样的东西,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虽然这十六年的时间里,自己也因为各种顾虑,并没有全力以赴,但是毕竟已经开了一个很好的头,未来会有机会做更多的事儿。
服役这事儿是每个男丁必须经历的。自己尤其无法逃避——作为一个被蒙恬盯上,被秦始皇盯上的人,逃不了这一次。但是想到明年就是始皇帝三十七年,秦始皇即将在出巡的时候客死异乡,然后大秦很快就会崩解,这个时间非常之短,自己只要在动荡开始的时候溜回来,就能躲过这场劫难,这就是自己和同学们约定两年左右时间就会回来的理由。
到时候,这所中学就会改变为技工学校,大部分学生都会走上机械工程师的方向,一起开辟一个新时代……
不过想一想,自己这般学生中,有几个比自己还大上几个月,明年岂不是也要服役?这些学生到底不能全部安安稳稳的完成中学的学习啊……这些去服役的学生,是不是也该给他们安排一下呢?
抽空的时候,张诚去了趟军营,拜谢蒙恬和扶苏。说到自己过一阵儿就要举办婚礼了,说自己明年春上就要服役了,估计会去咸阳吧?
“对,你要去咸阳。父皇上个月来信还提到这件事,说上郡的那个张诚,成丁后要去咸阳陛见,要安排你在咸阳服役。”扶苏说。
“陛下还记得我?”张诚问,语气很感动,内心却很慌张。
“记得记得。何况你刚刚还在直道工程上成绩斐然,我和蒙将军都没有吞了你的功劳,都报上去了!”
听这话,张诚觉得秦始皇对扶苏的态度也不像是恼怒的样子啊!于是想起一件事来,就问:“我在张村开了一所学校,您二位是知道的,这些学生都成了直道的工程师。他们数算能力都很好,在工程和财计方面也都有擅长,有几个学生也到了成丁的年龄了,看看是不是送到您这儿来,做个侍从?”
这个请求马上就得到了响应,蒙恬扶苏表示等到张诚婚礼的时候要登门去祝贺,顺便认识一下这几个孩子,现场考校一下,如果合眼缘,就直接安排到身边来。
少年们成丁服役,不一定会遭遇什么,要是被编到大泽乡去,就全完了。放在上郡,在蒙恬和扶苏身边,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办法,这两个也都有一劫。但好在是在正式的军事和行政序列。即便这两位遭遇不测,也不至于影响不想干的小人物。
“六国一统,以后就没有战争了。”蒙恬说感慨道,“这个将军当的无趣。我跟你们说,一个将军,就应该在最后一场战役中被最后一支流矢射杀,这样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张诚觉得这话听起来挺熟悉的,似乎听谁说过。
“六国一统,也不见得就没有战争。这么喜欢战争就要活得久一些,天下那么大,看不见的远山这面没有敌人,看不见的远方那面也没有吗?”张诚道。
“看不见的远方那面会有敌人吗?”蒙恬问。
“你真的走到过世界的尽头吗?”
“世界的尽头?”蒙恬指指直道,“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北,草原上有一些匈奴人,但是那些都是被我打的没有胆子再出没的小杂鱼了。从草原再往东,一路往东,就是大海,到了大海,就是世界的尽头了。”
“有人说大海上有仙山,也有人说大海的那面还有陆地,只要有陆地的地方,就会有人吧?大海之上大秦就没有征服,大秦不曾征服的地方还有很多。”
“也都是蛮夷之地。”蒙恬说。
“东方的那些国家认为我们秦人就是蛮夷,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这样那样的蛮夷……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个神通广大的猴子和神仙打赌,神仙说这个猴子跳不出自己的手掌,这个猴子一个筋斗就能飞出十万八千里,于是他跳上神仙的手掌就开始翻筋斗,翻啊翻啊翻,终于看到5座像柱子的大山高耸入云,猴子觉得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于是就停了下来,为了怕神仙不认账,猴子就在中间的那根柱子下面撒了一泡尿,写上俺猴儿到此一游。就回来找神仙了,你猜怎么着?”张诚扯了个故事。
“怎么着?猴子找到了女娲补天的柱子?”
“神仙伸出手,给猴子看,神仙的中指上写了一行字。”
“俺猴儿到此一游!”扶苏蒙恬齐声说。
“就是这行字,指头缝里还有一股子猴尿骚味。”张诚木着脸说。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故事?”蒙恬狐疑的问。“你到底想说啥?”
“大将军征程万里,可曾见过补天的柱子?”张诚反问。
“没有啊。”蒙恬不解的说。
“那就是了,那说明这世界大着呢,咱大秦的军队还没到过天尽头,所以将军你急着被流矢射死,还是有点早。”张诚毫无表情的说着这个冷笑话,这会儿也想起来了,在战场上被最后一颗子弹打死这个冷笑话,是巴顿将军讲过的。
“嘿嘿,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蒙恬可以带着大军哪怕去到天尽头!”
“我听说,朝廷已经派了赵佗做将军,远征南越,不知道南越是不是天尽头。”扶苏说。他也看出来蒙恬的情绪有点不对劲,直道修完以后,蒙恬的状态就不对劲,原来是因为战争都结束了,英雄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南面的尽头在哪里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太阳初生的地方在汤谷。汤谷在哪里,大秦从来没有人去过。而太阳西沉,在极西的西方,这个西方到底在哪里,也从来没有人知道。所以世界之大,大秦也许只是很小的一块,我们又怎么知道没有可以继续征服的土地呢?”
“我愿意征服所有能够探索的土地。”蒙恬忽然又雄心万丈了。
“所以啊,大将军,莫要再说什么最后的流矢之类的话,在大秦的旗帜没有插上日升日落之地之前,每一个将军的使命还从未结束呢……”张诚看着西方落日的方向,那里天空如血红。好像有一场惨烈的屠杀。
第82章 时钟和星星
张诚收到来自咸阳的书信,现在张苍、欧冶子渊的来信都是写在纸上的。读科学家的信很有趣,科学家们不会四六骈文一样洋洋洒洒,信的内容很丰富,但是词句却通常很简洁。几个人继续用图示、文字来交流最近研究的进展。欧冶子渊说自己已经测试了那个摆锤,觉得摆锤确实比日晷更加准确,而且不受日光的影响,正在思考如何用摆锤来制作一个可以持续计时的钟。但是摆锤有一个问题,就是摆动幅度会越来越小。要不了多久就会停止。自己在尝试给摆动不断增加一个动力,让它继续下去。也找了工匠制作了一个齿轮系统,用来将摆锤每一次往复变成指针的跳动,在一个圆盘上记录下每次摆动的刻度。就只是这个系统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经常推动摆锤运动。
欧冶子渊绘制了这个摆锤计时机构的原理,张诚叹服不已。这是发明了擒纵机构和齿轮组,但是没法解决钟摆蓄能问题。钟摆蓄能的机械解决方案是使用一个弹簧片,结合擒纵机构一起使用。这个发条要求坚韧、耐用,材料最少也要是钢片,青铜脆硬,做不成发条。
张诚画了一个小图纸,交给张村的一个手工匠人来制作这个壳子,又去铁工作坊定制了一根半尺长的薄钢片,这个薄钢片的制作难度很大,只能靠铁匠耐心的锤炼。几天后,张诚组装了一只可以上发条行走的小鸡。小鸡笨笨重重,用两只铁脚在席子上行走转圈。虽然只能走很小一段时间,但是看起来很活泼很有趣。
这个小鸡是用纸浆制作的外壳,用胶粘合。造型也说不上如何好看。内里的机关主要还是用青铜制作,齿轮、转轴装在一个青铜小盒子里,一根发条在其中卷曲,最终驱动齿轮转动,小鸡的两只脚就迈开步子在竹席上走来走去,张诚将这个小鸡拧好发条,把发条钥匙固定好,包裹好放在一个小巧的木盒子里,作为回信寄给欧冶子渊。在这次的回信中,张诚没有谈钟摆的事情,而是说自己刚刚制作了一个新的小玩具,请欧冶先生看一下,这个玩具能如何改善,更坚固耐用、更轻便一些,适合儿童玩乐,张诚说自己泥叫儿的生意差不多快到了尾声,想做一点可以流传更广的玩具来继续这门生意。
张苍的回信,提到对五星的运行轨道测量和计算,所谓五星,指的是天空中金木水火土五星,它们轨道的测量,涉及到历法的制定,尤其是木星轨道,还涉及到岁星历法的问题。
行星轨道计算的相关公式,如果有基础数据和观测资料,自己也能推导出来。但是张诚对天文并没有研究,所以无从去推算这些轨道。只是看着张苍发来的图稿和运算,帮助他做了一下演算,张诚的演算确定张苍的计算过程和结果都是正确的,但是用这些算式计算,绘制出来的星体轨迹,却呈现出相当复杂的运动曲线,宛如花朵在天空盛开。张诚认为,这是地面观测,以地球为核心所看到的星体运行的轨迹,就是俗称地心说的观察结果。这种运行轨迹因为曲线复杂,让观测者觉得难以理解难以捉摸,这就是因为地球也同时在变化自己的位置,导致观察者和星体都是相对运行,所出现的结果。
这种曲线显然也困扰着张苍,按照这样的曲线,只能得出结论,就是天上的五星都是有灵的。他们自己在天空中按照自己的意志进行运动。但如果是有灵的,为什么他们不干脆走出更诡异的曲线,比如如同舞蹈一样前进后退呢?
张诚看着这些图表,叹了口气,回信给张苍说,自己也觉得这些曲线是不简洁的,一定有某种原因,让我们看到一个不简洁的运动。不然为什么天狼星北斗星的运动都是如此规律,而五星的运动都是如此诡异呢?如果不是历史上星官记录错误,那就一定是还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导致我们观察到的不符合数的规律。
和张苍的通信,越来越抽象高深,张诚觉得张苍一定快摸到了函数和微积分的门槛。但是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张苍是否会独自发现微积分呢?张诚不敢确定。
在给张苍的回信中,张诚记述了这样一件事。说快马驾车在直道上奔跑的时候,当拉住缰绳的时候,马车虽然停下,但是人会前倾。几次都因此扭伤了脚,而当马狂奔的时候,自己会从车上后仰,前几天跌倒下来,磕伤了后脑,也不知会不会留下疤痕,也不知道自己结婚的时候伤口会不会愈合。
这个小事儿是作为自己生活近况一部分写在信的后半部的。张诚希望从这里,张苍或许能发现惯性这一现象,如果能因此而触及到牛顿定律,那就再好不过。
赵杏儿作为筹备中的中学二班的班长,来请教新课本的时候,当张诚解答完课本中疑难的问题,赵杏儿帮助张诚整理桌面的文件的时候,也发现了这封回信,于是一时紧张,就来检查张诚的后脑。确实有一块因为跌倒而留下的包,碰一下还是挺疼的,但是并没有伤痕。赵杏儿嗔怪张诚,为什么还是毛毛躁躁,不能小心一点呢?然后接下来问:“你说为什么马车开始前进的时候,人会后仰,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会前倾呢?”
学生们已经养成了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寻找答案的习惯,赵杏儿把这件事整理成这样的问题,张诚很欣慰,于是在信的末尾又填上了一句:我没过门的老婆问我,“为什么马车开始前进的时候,人会后仰,而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人会前倾呢?这个问题好像我从来没想过,但是细想,也想不清楚原因。”
补上这句,张诚觉得自己算是很清楚的暗示了。接下来该张苍烦恼了。
按照规矩,赵杏儿和张诚在结婚前这段时间是不能私下见面的,但是按照学校的要求,班长拿到教材以后,如果读不懂,是需要找自己这个校长来研讨解惑的,赵杏儿上门求教的次数比其他几位班长都频繁得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结婚,赵杏儿变得笨了呢。
第83章 婚礼
这段难得张诚留在村子里的时光,过得很舒服,也很快。迎娶的日子也就到来了。
腊月里,村子各项业务都逐渐停止了,连蜜蜂都不出去采蜜了。家家户户盘点今年的收成,也置办过年的年货,村口的集市也正正经经又红火了一段时间。张诚迎娶赵杏儿的日子也到了。
一大早,张诚换上全新的礼服,在村中张姓同宗、一班同龄人和子弟校的学生陪伴之下,浩浩荡荡的前往赵杏儿家中迎娶,赵杏儿家大门紧闭,赵家人警惕的排列在大门前,阻拦张诚等人。
这是要为难新郎的意思,我家有女不能轻嫁,男方必须要证明自己家族的勇武和能力。
张诚请来做礼官的公孙尼子在大门前吟唱迎娶的诗歌,男方的宗族排队向赵家冲去,这都是千百年留下的婚俗,张诚闯进赵家的堂屋,冲进被层层防守的闺房,把穿戴整齐的赵杏儿抱起来就往外跑,一路上受到了女方家人们用薄竹片的乱抽乱打。冲出院门,张诚把赵杏儿放到牛车上,跳上牛车,抽了个响鞭,早有车把式催动犍牛,拉着车向张家方向走去。这个时候赵家响起了送亲的歌吟,歌声欢快中还掺杂着悲愁,诉说着女儿离家父母亲族的不舍。
这些很像是抢亲。张诚想。当然古老的婚俗,保留了抢亲场景的重现,而女孩嫁到别家,就是一场生离,女方的父母要表达最深切的不舍。
“抢了一个媳妇来。”这种礼俗,让张诚有一种野蛮的快感,这种习俗怎么就没传承下去呢?这么抢来的媳妇,让一个男人有一种胜利者的感觉啊!
歌声中,赵杏儿的眼圈儿也红了。
这个时代还不兴坐轿和蒙盖头,两个人在车上并排而坐,张诚看到赵杏儿脸上的泪花,低声说:“哭什么呢,统共两家也没离开三十丈远,随时都可以回来的!”赵杏儿破涕为笑,嗔道:“出嫁的女子不好老回到娘家,会被人嘲笑的。”
“我说能就能,结婚了就是两个家族成了一个家族,自然可以常来常往。”
张家的堂屋里,当中的几上摆着斗、尺、秤、剪刀、镜子和算筹,这就是所谓六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风俗,张诚觉得这六证实在是太有趣了,这些代表着世间的测量工具。小夫妻可以从这一刻开始,用这些工具丈量天地,改造世界。
堂屋里挤满了人,张诚和赵杏儿在这里行大礼拜见了母亲,拜了天地,夫妻对拜,以示从今而后两人共同成为家庭,双方平等相待,共同继承家族的血脉,繁衍子孙,兴盛家业。公孙尼子又大声唱诵歌词,围观的村民纷纷祝贺。
在张家大门以外,摆开了一长排的几案,这就是流水席,所有村民在街边吃美食饮美酒,见证这喜庆的一刻,寒冬腊月露天就餐,稍微有一点辛苦,但是菜色丰盛,又让大家吃的很开心。
张诚和新妇举着酒杯,一张席一张席的走过去,向来道贺的嘉宾表达着谢意,在一张席上,张诚看到一个很久没见到的人,微微一惊,还是走过去举杯致谢,低声问:“你怎么来了?”那人苦笑一声,也是低声回道:“咸阳呆不下了,我就沿着直道一直往北走,到了这儿听说你要娶妻,我就留下来想看看能不能见到你。”
张诚略一沉吟,说:“能先找地方住下吗?明天我去找你。”
“我在木工坊做了一份零工。”
“那好,明天我去木工坊。”
两人迅速交流了几句,张诚快步走到下一张席前,带着赵杏儿继续敬酒。
“那人是谁?”赵杏儿低声问。
“回头跟你说。”
一轮致谢,赵杏儿在喜娘陪伴下回到婚房收拾自己,张诚又引了几个适龄的弟子拜见来参加贺礼的扶苏和蒙恬,两个人对这几个后生很是满意。也便初定了几个人最后服役的去向,要啬夫张魁记录下来,这几个人服役要去蒙恬军中。
都走了一圈儿,酒宴散了,张诚又和母亲挥手送客。请工人们收拾残羹冷炙和竹席矮几,这才回到院落中。张诚送母亲回房,在灯下又再次大礼参拜了母亲,母亲笑着催促张诚回婚房去。这才离开。推开婚房,看到赵杏儿已经梳洗整齐,依然穿着礼服,却在灯下已经摆好了一套书,正在抄写习题。
“这么用功啊?”张诚说。
“啊,已经结束了吗?”
“客人都送走了。”
“母亲呢?”
“我已经送母亲回房了。”
“我看也没我的事儿,正好带了书来,就写几道题。”赵杏儿摆弄着桌上的书本,强作镇定。
“今天可以有比做题更重要的事儿……”张诚奸笑着说。
赵杏儿有点慌张。
张诚坐到赵杏儿身边,随手翻看着赵杏儿的书籍和试题。字写的可以算是很漂亮了,工工整整。赵杏儿是个用功勤奋的女子,也很聪明,并不拘泥于课本上现成的题目和答案,而是真正把这些知识用在了实处,在直道工地上,赵杏儿最初也独当一面,后来是因为张诚自己需要应对的工作太多,才从这一波学生中选了助理调到自己身边,而在这些日常接触中,张诚和赵杏儿渐渐就产生了感情,最后张诚挑破了这最后的暧昧直接示爱,赵杏儿果断接受,这个过程没有什么试探、考验之类乱七八糟的事儿,一切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我要和你在一起。”两个人就是这样想的。于是直接跳过了复杂的试探和表白、考验,就在工程部的那间办公室里,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做出了决定和应诺。于是快速的进入婚姻的流程。
其实也是因为几乎从小就有接触,对彼此家庭、彼此性情也了解的太多,赵杏儿就是那个在最初就到泥叫儿作坊帮助捏小鸟的女孩。两个人很早很早就相识了,后来饲养蜜蜂的时候,赵杏儿也一直帮着张诚做助手,从最早分巢的时候就一直站在张诚身边,再到小学开学,赵杏儿也以卓越成绩和理解能力,迅速成为一名班长,又代师授课,管理着一班学生。即使在四个班长中,赵杏儿也是佼佼者。
在这个世界,赵杏儿注定不会如同普通的秦国妇女,嫁人之后就成为男家的一个劳动力、耕田纺线,围着锅台转,而是矢志成为第一批张村子弟小学中的一员,在张村的教育体系下不断成长,成长为一个技术员、工程师,在学问之路上不断前进。
第84章 潜伏
洞房花烛只是一夜缱绻,大秦社会还没有宋明时代的道学,这个时代的男欢女爱是明朗健康的。在上一个世界有过很多经验的老司机,在这一夜体验到了一个青春健康女性的美好,赵杏儿也在这一夜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黎明,赵杏儿推了推还在酣睡的张诚:“鸡叫了。”
张诚揉了揉眼睛:“天还没亮呢。”
“该起床了”
“再睡一会儿”
“我该去见母亲了”
“还早”
“人家会笑话的”
“笑什么?”
“新妇贪欢,会被人耻笑的,我该起来见家里人,操持家务了……”
张诚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生活习俗,嘟囔着翻身起来穿衣,看着赵杏儿白晃晃的身体,又是一阵冲动。
“不要了,我们洗漱了去见母亲!”赵杏儿娇嗔。
两个人去拜见母亲,赵杏儿下了厨房准备早餐,其实张村的早餐都是千篇一律的,粟米稀饭、干饼子、一点咸菜。张诚家里的早餐额外还有煮蛋,也要挤羊奶来煮。
三个人在几案前吃完这简单的早点,张氏夸奖赵杏儿的稀饭煮的好,赵杏儿说哪里我还要向母亲学习。
收拾碗筷的时候,赵杏儿从院门向外看,整个村子还在昏睡中,只有自己家的院子里透出灯光,此刻自己家的院门开出一条小缝,似乎有人影在门缝后面。赵杏儿马上关上了门,掩着嘴回到婚房。
当地的婚俗,嫁女之家,三日不熄灯,以表达对女儿的思念,娶妇之家三日不欢笑,以表达对亲家的关怀。
张诚回房问过赵杏儿是怎么回事,听了也直是感慨。自己的内心中,总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相爱相处,其实这两个人都因为婚姻离开了自己原有的家庭原有的生活,对于父母们来说,子女结婚就意味着和父母分离,哪怕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相处的方式也必定会不同。
天亮后,张诚还是穿戴整齐,在村子各处转起来,最后走到了木作坊,看到正在一边锯木头的一个新人。
“新来的?”张诚看着他问。
木作坊的管事过来说:“新来的,叫许负。这面人手不太够,村里的人都休工了,他刚好来找事儿做。活儿干的还行。”
张诚勾勾手:“你过来一下。”两个人走出木作坊,在空旷处慢慢散步。
“怎么回事?”
“陛下焚书坑儒,抓捕的主要是方士,我逃了出来,想一路往东找个地方藏起来,到了这附近,想到张诚小哥你有一面之缘,就贸然留在村子上了。能容我在这里呆一段时间吗?”
“很麻烦吗?”
“陛下这次是下了死手,卢生侯生他们都死了,方士们四散。咸阳肯定留不下去了。据说廷尉下了搜捕的命令,要全天下的官吏捕捉,名单上有我。”
“你现在用的验传是哪里来的?”这一路上的逃亡,在大秦境内是一定需要验传的,张诚不相信他没有验传就能一路逃过来。
“我早先重金从鬼市买到了一套验传,一直藏在身边。这次就是用了许负的名字,现在的身份是楚人。”
“那你原来是哪里人?”
“我是齐人。在齐国琅琊海边,在琅琊经常能看到大海之中仙山浮现。”
“我倒是听说你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去寻找仙山了?”
“前几年是带了这些人出海,但是并没有到达仙山,最终很多船沉没了,一些人活着回来,流落在琅琊,我回到了咸阳复命,陛下本来是要我再带上三千人出海的,结果出了卢生的事儿,我也是被牵连了。”
张诚看着这个现在叫许负,以前叫徐福的男人,这个人身上已经没有了羽衣高冠,没有了仙风道骨的气质,浑身上下,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木作坊匠人的角色。
“你懂木匠之术?”
“我曾经督造海船,也知晓一些木工之道。”
“验传要是没问题,就留在木作坊吧。老老实实在这里藏着,少和别人打交道,避着点人。扶苏和蒙恬经常会到张村来,不要被看到。”
“是。”
“另外我问一下,你对碳气了解多少?”
徐福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确定附近没人,说:“我听说现在朝廷要赐死高官贵胄,经常用会下赐炭盆,或者是罪臣自杀,如果罪臣不肯自杀,就会派内侍帮着他自杀。碳气毒杀能留个全尸,死后形容不改宛如生前,据说还没痛苦。这几年用碳气杀死的大臣有不少,赵高和李斯都用这种手段除去很多人。”
张诚心中黯然。碳气杀人这事儿,始于自己。没想到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样的恶魔。
“你们方士,对碳气有没有什么研究?”
“我们炼丹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东西,目前无解。碳气无形无色,根本发现不了,防不胜防。”
“中了碳气的人,还能不能救回来?”
“如果中毒不深,也会昏迷和没有呼吸,但是施救得当,把人带出有碳气的房间,也有可能救活,但是基本上很难,需要用银针刺穴,激活血脉,如果早一点抢救,也许能有一半的机会救活。”
“你们有没有……刺激人加速呼吸和恢复假死者心跳的丹药。”张诚问。
徐福东张西望一番,摸索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有几粒丹药:“这个药性非常猛烈,会让人心跳加剧、呼吸急促,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它有长生之效,所以不曾献上给陛下。”
“回头你去我的羊圈找两只羊试一下,用碳气让羊假死,然后实验你的丹药,还有你说的银针刺穴的方法。我叫几个学生安排这件事,回头我叫他们去找你,找个隐蔽的地方办这事儿。”
“遵命。”徐福的身段放的很低。
“消停一下吧,海上不一定有仙山,有仙山也不是常人能到达的。不要再弄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做个好人吧!”
大方士徐福,就这样在张村潜伏了下来,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化名,在张村老老实实做一个粗木匠,只是偶尔会和几个中学的学生到野外去做一些事儿。具体做些什么,没人知道。
第85章 新妇
话说徐福也是秦汉之间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个人,一般传说,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寻找仙山,后世的中国人和日本人都传说徐福去了日本列岛,带着童男童女繁衍出一个巨大的种族。据说日本还有徐福后人,徐福七世孙还流传下家谱来。
但是张诚对这事儿是不信的。如果徐福后人能流传下家谱,那么日本就会早有文字,实际上日本的文字是汉唐以降才从大陆流传过去的,后来更是以楷书为基础创造了假名文字。如果徐福的子孙留下家谱,那日本应该有小篆流传的,实际上日本从来没有发现过上古的小篆,日本人的篆字也都是唐以后从中国学来的。
到了大秦,张诚才知道徐福去海外寻仙,至少尝试了两次。每次都带着数千人乘船出行。组织这么大的队伍,徐福不知道从始皇帝那里骗到了多少黄金呢。骗子都很善于搞钱。说来这才是他们这一门的真正本事。而这次出海,3000童男童女又有多少能活下来?
徐福留下了海外仙山的传言,这传言也贻害千年,后世一直有海上仙山的传说,还因此有了八仙过海的说法。骗子们的传承甚至比正经学问还要悠长持久。
方士这种人,其实也是古代的民科,他们对草药和矿物都了解甚多,炼丹的方士甚至被称为是古代的化学家。可惜他们更喜欢神秘主义的东西,总是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语来解释反应釜中的变化,据说火药也是方士们最早发现的,很多化合物都是他们最早发现和应用。在弄死人这事儿上,方士们比化学家也只有一步之遥。方士们的学说不成体系,至少不成化学体系。在搞宗教迷信方面,方士们也比不上后世的宗教家……历史上留下名字的宗教家总是懂得蛊惑平民骗取巨量的财富,而方士们只会骗骗皇帝什么的,为祸也就有限。
说起来,几百年后的五斗米教那帮人,才是狠角色。
所以对于徐福的处理,张诚一时也没个好打算,徐福肚子里一定有很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怕是不能作为学问在自己的学校里传授,眼下就让他当个工匠吧,看看有没有改造的可能。
在秦始皇还活着的时候,收留徐福,多少还是有一点冒险,但是但凡能救一条性命,就先救下来再说吧,哪怕是路上捡的小猫小狗,都应该想法弄活它,给一口吃的,何况徐福这么大一个活人呢。
张诚在村子里转悠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中学,教室里公孙尼子正在阅读什么,张诚进去看了一眼,原来是抄写篆字俗字千字文,不过是抄写俗字的部分,写的很有模样了。想到一代大儒还要学习写简化字,张诚也是有点唏嘘。
“新婚就到处跑?不多享受几天温柔的日子?”公孙尼子问。
“嗯,出来走走,习惯了。”
“送你一本书吧。”公孙尼子取出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写着《荀子》。这是公孙尼子自己印的书。翻开看,非常漂亮的小篆书法。
“已经印出来了啊?”张诚感叹着。
“印了两百本,我给咸阳的李斯、张苍都寄了去,还给我的几个师兄弟都寄送了,也托请他们分送给儒生们。”
“那荀子一门是要光大了。”
“这还不知道呢。各地都有不同的学术,只不过,借了你的油印机,荀子之说可以流传的更广一些,也……也不会轻易的湮没。”公孙尼子说,张诚听了这话却觉得有一点心酸,历史上无数智者的学问,弟子早夭、手稿遗失,往往也就消亡了,古书中有多少目录,很多书最后就只留下一个名字,里面到底讲过什么,却无人得知。
“我会讲一些荀子中的内容,但是并不会太多,还要看学生们的兴趣和接受程度,会选讲一点诗经。可能还会讲一点各国的历史风貌。另外,我想开设一门音乐课程,教孩子们弹琴唱歌和礼仪,你看可好?”
“倒没问题,但是我这偏僻小村,可没有琴。”
“你不是有一个木作坊,咱们自己做。我画好图样,让木匠制作就行,学生们可以自己组装调试。”
“那我要不要也做一把木吉他出来呢?”张诚想。
“不要到处瞎转了,回去陪陪你娘子。听说你明年春上就要去咸阳了。那就珍惜眼下,多和家人相聚一些吧。”
“喏。”
回到婚房,赵杏儿仍然在写着习题。
“有困难吗?”张诚问。
“还好。”赵杏儿搓了搓手,“郎君回来了,饿了么?我去下厨?”
“吃什么?”张诚问。
“你和娘平日在家里晌午都吃什么?”
“烤几个饼子,然后煮一点菜汤,就可以了。”张诚本想自己动手,想了想,自己不久也要离开村子,留下赵杏儿和母亲相处,刚结婚,还是让杏儿如一般的女人们做这些事情,以后家中村里都会少些口舌。
赵杏儿并没有想这么多,一家主妇负责全家人的吃食和家务,也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和习俗,懒婆娘傻女婿从来都是乡间流传的典型笑话。郎君不是傻女婿,自己也不是懒婆娘。
说是菜汤,是腌渍的冬菜,切了几片腊羊肉煮的汤。菜汤上飘着腊羊肉的油脂,很浓郁。头天晚上发面,取一块拍成厚饼子,贴在炉台上的铁錾子上,两面烘烤焦脆,散发着好闻的麦香。
冬日里吃这样的东西,最是舒坦。母亲也赞赵杏儿的手艺好。这夸奖是真诚的。张寡妇新婚不久丈夫就离家服役,再也没回来。张家婆母去世的早,张寡妇在家里厨艺一道,其实平平。这么些年娘俩儿过日子,基本是凑合着的。若不是张诚早年泥叫儿生意改善家庭生活,早早过上有蛋有奶的日子,张诚的日子一定过得凄苦。
吃过饭,赵杏儿去洗碗,张诚抱着手在旁边闲聊,赵杏儿低声问:“一早你去见谁了?”
第86章 私语
“昨天婚礼上来的那个人,看起来怪怪的,你是去见他了吗?是什么人?”赵杏儿问。
“我在咸阳认识的一个故人。”张诚不想把这事儿说的太细。
“有什么麻烦吗?”赵杏儿问。
“麻烦倒是没有。这个人在村里住下了,在木工坊做了个匠人。由他住着吧。不过你们要少和他接触。”
“我不会和外男接触的。”赵杏儿嗔道。
“我不是说你和外男接触,我是说你们,你们这些人,少和那人接触,不要打听他的事。”这个你们,在这种情景下特指中学的这些学生。
“知道了。”赵杏儿说。虽然会有点好奇,但还是知道有些事情男人不会对自己说,而且一个木匠,想来也没什么大秘密。
“教材整理的怎么样了?”张诚换了一个话题。
“蜡纸我都已经刻完了,就等着他们几个的弄好,一起去中学校印刷就成了。”
两人一时无话。
“郎君真的要去咸阳吗?”
“没办法,始皇帝陛下亲自定下来的,必须要去一下。”
“我听阿爹说,有人服兵役,少年出家,白发归来呢……”赵杏儿一脸悲戚。
“不会的,这次不一样,我估计两三年就能回来。”
“为什么?”
“嗯,我在咸阳还认识一些人,能帮上忙。”
“是张苍先生和欧冶子渊先生吗?”赵杏儿在工地上见过下来检查的两位大师。对这两位崇拜极了。张苍先生的初等数学到结尾的部分就已经很难理解了,据说张苍先生还要再写一本书叫做高等数学,初等数学就已经如此艰难,高等数学会是多么的深奥啊……喜欢挑战的赵杏儿对此神往。而在工地视察的时候,欧冶子渊也曾经简单的介绍过立体几何的粗浅知识,这对熟悉画图、热衷在平面几何习题上互相比赛的同学们非常有吸引力。好长一段时间,同学们都在各自的工段用木棍制作各种方体和椎体的模型,琢磨各种切割几何体的方法。
“嗯,会见到张苍先生和欧冶子渊先生。”张诚并没有正面回答赵杏儿的这个问题。实际上那个能帮助自己离开咸阳的人是赵高和胡亥。他们把大秦搞得一塌糊涂,秦法就废弛了。大秦倾覆了,离开咸阳就没有任何约束了。
“去咸阳那么久,那我明天就为您准备日常的衣服。郎君大概不知道,我的女红很好的。”
“倒也没那么麻烦,我现在也算个有钱人,在外面用度是不会缺少的。”张诚淡淡的笑着。
“有钱有啥用,又不能带去咸阳多少,铜钱那么重,怎么携带呢……”
“我在咸阳就存了一笔钱,还不少呢……这次我去,要让咸阳把这笔钱调回来。”上次徐福买滑翔机的那笔金子,一直存在咸阳的许氏商行。当时觉得随身带回来太扎眼。现在想来,天下很快就要崩乱,这么大一笔钱放在咸阳不安全,咸阳是最乱的地方,反倒是上郡这面,虽然地处偏僻,似乎却没有成为战区。
“我以为郎君需要从这面的作坊收入中抽一些在咸阳结算,您却说还需要从咸阳调钱回来,这是什么说法。”
“你这么说,我去咸阳这段时间,家里的账目就要你来负责了,和许氏商行的各种交易你也该知道一些,跟我来看账本,我跟你说一下。”
张诚拉着赵杏儿去书房。
书房是张家的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的,因为这话,张母也从不进入。张诚说“阿娘您进来是没事的,就只不要摆放我的东西就好。”张母却摇摇手:“你那些东西我也看不懂,就不给你添乱了。”
赵杏儿是唯一进入到这个书房的人。
书房的窗很大,木窗框上粘贴着刷了桐油的白麻纸,两层窗户,在透光的同时还能保温。在窗户最外面还有两扇木窗板,屋里也有两扇木窗板,里外都能单独闩上。这样就更加安全。纸窗棂让这个屋子的采光非常好。地面上铺了木地板,沿墙是巨大的木架。书房正中间是一张高腿桌子。桌子后面是一张高靠背的木椅。书桌之上,散放着纸张和书本、文具。张诚把这些纸张先堆一下,然后去一旁的木架上取出几本厚册,是账本。
“我家的生意,主要是泥叫儿、蜂蜜合作社的管理收入、第一车辆厂的股份、手套厂的管理费、纸作坊的收入和铁作坊的股份。田地所产和自家蜂箱所产,其实占比例很小。这些年田地都是村里的阿叔们怜悯我孤儿寡母,帮着我们耕作,所以每次他们来帮忙,我们都要准备礼品的。这个册子里是田产的记录,每次哪些人来帮忙,我们回礼如何,都有记录的。这是恩情,我们要记得,也要厚报。”
张诚先抽出田产的册子。“每年的粮食产量、交税的数量、交税时间和税官的姓名我们都会记录。免得日后有龃龉。粮仓我一般每季度会清点一下,记录消耗和存货,做到对家中的用度心里有数,也要时时注意仓廪充足,避免灾荒之年匮乏。我家的标准是用六年积存,但是超出一年的陈粮每年腾出给粮商和军队。”这份家庭农产的账目精细清楚。赵杏儿一边看一边点头赞叹。
“泥叫儿的生意,这几年是在下滑的,想必大家也都注意到了。好在村子里现在各家生活都很好,并不太缺这笔收入,只是孩子们因此少了点零食。如果泥叫儿每月销售少于3000只,这宗生意我就要停掉了,对乡亲们来说这就不划算了。当然我家在泥叫儿上收入一直很高,毛利润大概能有八成。如果少于3000只,这泥叫儿生意我们就收回来,让家里的孩子们自己做着玩儿,算是给孩子的零花钱。”
“自己家里的孩子?谁啊?”赵杏儿一时没转过弯来,忽然醒悟,脸红了一下。
“咱们总要生孩子的,以后还要生养众多呢。”张诚说。
“蜂蜜这块,咱们家从所有销售里抽两成,这两成一方面是我经营这宗生意应得的,另一方面,这里面也要扣一部分,用作这宗生意风险的准备。如果出现灾祸、如果合作社的乡亲们家里有难、如果需要大的技术改造,就要从这里出钱,所以这两成,我们只有一成是可以自由支用的,剩下那一成,我们不动,合作社里需要的时候在拿出来。正经做生意都要有这样一笔备用金,但是大家都要过日子,指望着蜂蜜赚的钱养活老婆娃儿。所以这个备用金我们来出。”
“车辆厂的股份,是每年按照股比数量,跟车辆厂的掌柜一起商量分红的方法,家家户户,也包括在车辆厂上工的工匠们,按照每个人的股份按比例分红。但是分红不是把当年赚到的钱都分光,一般我们取当年利润的一半做分红,一半留在车辆厂的库房里,做车辆厂的发展资金。车辆厂我出资出技术,所以咱家在其中有三成股份。村上和其他乡亲、工人们共有七成。但是在车辆厂管理上,我有四成话事权,老魁叔有一成,掌柜的有一成,乡亲们有两成,工人们有两成。所以如果大事需要决策,要用话事权来说话。”
“手套厂的情况和蜂蜜合作社的情况相当。但是手套厂我们要不断的维护雇主的关系,所以这块我拿了三成半的管理费。但是如果乡亲们不想和我做手套厂的生意,那我们家可以全都撤出来。”
“铁作坊是官府专卖,咱家、官府和扶苏、蒙恬共有股份。官府占一半,蒙恬扶苏各有一成,咱家占两成,一成归作坊的匠人们共有。铁作坊工作危险辛苦。所以咱们的两成股子里,我们自家用度最多不超过一成,另外一成就是救济工匠们。”
“纸作坊我们是雇佣匠人的,这宗生意花不多少钱,但是也赚不多少钱。以后读书识字的人会越来越多,纸张以后会卖得很多,但是怕也很难挣到什么钱。这个就只要账目平衡就好。如果纸作坊和油印结合起来,书本会贵得多,按照同样字数木简的三成定价,就可以赚很多钱。但是我不知道这门生意未来会怎样,所以暂时不考虑规划。
然后咱家每年收入铜钱和花费的账目,是这本,日常每日有开销和收入,都可以记流水账,每个月将收支条目列入账本。就可以对家里的情况有数。
咱家的铜钱,日常开支的钱箱在阿娘的卧房里,大笔的存钱在谷仓下面的地窖里,这个我会每个月做一次简单的检查核对。
我不在家的时候,这些账目都要你来经管,每个月给阿娘讲一下就行。阿娘不看账本,但是要每个月讲给她一次,让阿娘放心,也让阿娘对生意情况家里用度情况有数。我不在的时候,和村里的交涉、和商行的交涉之类,你和阿娘一起处理。你要熟悉各种契约执行和账目进出,阿娘来定事儿就可以了。”
赵杏儿翻看着这些账目,看到末尾的那些数字,觉得头都大了,自己知道张诚有钱,不知道这么有钱。想一想接下来张诚要离开家乡,这一大笔财富要自己和阿娘两个女人掌管,也觉得责任重大,有点透不过气来。
“这么多钱……我怕管不好啊!”赵杏儿喃喃的说。
“没关系,我记账就只是为了对这些事务有数,却不是有聚敛贪财的念头,只要支出有理,就是都花掉又能怎么样,我张诚可是靠着一块黄泥巴创下这份家业的人,这几个生意都是小生意,什么都不算的!”张诚自信满满的说。
每天接触张诚的赵杏儿,跟在张诚身后求学不倦的赵杏儿,曾经亲自在工地上指挥工程部的赵杏儿,对张诚这句话深信不疑。自己最初接触张诚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另外一个鼻涕孩儿,从陶罐里蘸了一块饴糖给自己的那个毛孩子。
“这个账本我叫做应收账款,是在外面没有收回来的钱。包括在咸阳许氏总行的存钱、在这面许氏分行没付的账款、大将军军需供应未结算的账款,还有一些个人的借款,这本账后面是各种应收款项的凭据,钱回来的时候就要把这些凭据还给人家。”
“这本叫应付账款,是一些我们应该付给人家,但是还没到时限或者没来领取的钱。我们有账目,有细则,付出这些钱就要把对方的凭据收回来。如果到期对方没有来取钱,我们就要找上门去提醒。不要误了人家的收入。”张诚最后总结。
“这些都很好啊,我觉得这个记账方法应该出一本书,或者单独列一门课,在中学开设这门课。哪怕家庭日记账这事儿,我觉得也应该在同学家里普及开。”
“我是没时间去处理这个了,如果你有兴趣,你可以编辑这本书,你可以开设这门课。但是不要拿我家的账本做案例来讲,这些数字有点吓人,怕大家接受不了。”张诚说。
“郎君你这个书房我很喜欢。”
“喜欢你可以来这里写字啊!”
“我是想,以后我也要有这么一间书房。”
“那你可以参考这个自己画图在院子里造一间。”
“这个桌子好高。坐着这个……这个……很舒服。”
“这叫椅子。”
“嗯,这个椅子很舒服。”
这桌椅其实做工很粗糙。虽然也是榫卯结构,但是材料厚重,做工粗朴。就——这个世道巨木几乎是无限的,这种独板的大桌子,可以轻易制作。但是桌椅的造型和宋代明代的家具全都没法比。既不轻便,也不优美。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双腿下垂,坐多久也不会腿麻。
“还可以制作一种榻,可以斜靠着读书,也很舒服。”张诚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美人榻的草图。虽然画的不准,但大概的形状和功能都体现出来了。
“这个很好啊,怎么不做出来给阿娘送去?”
“一直忙,就……一直没做。”
第87章 陪嫁之风
新妇三天回门。
新妇回门的礼俗,其实就是向娘家人汇报婆家对自己好不好。张家赵家其实就隔一条小街。所谓回门,其实不过是推开这面门走到那面门。不过既然是礼俗,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推开门,赵家的亲族都聚在赵家,等待女婿和女儿回门。
依据风俗备了礼品,张诚和赵杏儿提着大包小包回门了,
到了赵家,赵杏儿自然就被阿娘拉到闺房里问东问西,张诚就被留在厅里,和岳父、几个舅子吃吃喝喝东拉西扯。
这才是和岳家第一次正式的家常饭。
赵三球在对面的神态不自然,第一次以舅子的身份,面对对面这个亦师亦友的青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三球,放松点儿,现在按着杏儿那面,我得叫你一声三哥。当然,回到学校你还得叫我老师、校长。”张诚笑着说。
三球的绷着的脸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过一段时间我就要去咸阳服役了。家里这面,就还要几个哥哥帮着照应一下,无论是杏儿,还是我阿娘,都帮我常常看看。”
“你说你这刚娶了我妹子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赵三球粗声粗气的说。
“没办法,大秦男丁都是要服役的,不去服兵役就要服劳役。我家是兵家子弟,自然要服兵役。三球你可能也快服劳役了。也是大人了,出门服役的时候处处要小心,对人也不要太憨直,与人为善,多挂着笑脸说话,就少吃很多亏。”
“我晓得。”
“岳母要是不忙,也请多到我家走走,看看杏儿,和我阿娘也多说说话。”
“咳,我晓得,就只是岳母老往女儿家跑不好。”岳母领着赵杏儿从里屋出来,接过话来。赵杏儿满脸绯红,应该是在屋里说了很多让人害羞的话吧。
“春上我多努努力,要是我在咸阳的时候,杏儿生孩子,那就还得岳母你多费心!”张诚说。
“那是自然,肯定能生个胖儿子的!”赵婶儿信心满满的说,赵杏儿白了一眼——这哪儿哪儿就你去咸阳我就在家生孩子啊,这孩子在哪儿呢?啥就你努力啊,你努力干啥?这话是能在这儿说的吗?是可以当着哥哥和爹爹说的吗?
“校长……妹夫,有个事儿我得和你说一下……”三球还是转不太来弯,这个称呼总是别别扭扭。
“什么事?”
“是这,咱们村的女子也会有外嫁的,你看你娶了杏儿,咱家拿了蜂房做陪嫁。这眼下大家都觉得这体面,当然我也知道你家倒不指望这几个蜂房。但是村里的人觉得给女娃陪嫁蜂房,就相当于让女娃带着好大一笔田产嫁过去,以后就不受屈,我不是说你家会委屈杏儿啊,我是说大家都觉得这个挺好。”
“我没说你说我家会委屈杏儿,你说,我听着呢……”听出赵三球的话有点乱,张诚接过话来帮他放松一下心情。
“嗯,是这,所以现在各家嫁女,也都张罗说要把蜂房做嫁妆。快成了咱们村上的规矩了。”
“这也没啥不行吧?再说蜂房陪嫁,家里也损失不多吧?我看你分巢的技术挺好的,帮着大家分巢做嫁妆,拿新蜂箱过去不就好了?”
“要是女子都嫁到村里来还好,但是如果女子嫁到外村,咱们这养蜂的技术可就外泄出去了。这是不是不妥啊?”
如果蜂箱陪嫁,那本村嫁娶可以陪嫁蜂箱,外嫁女子不陪嫁蜂箱,就是薄待了外嫁的女子。而外嫁的女子远离娘家,其实更需要蜂箱这样的财物傍身。但是如果蜂箱和养蜂的技术带出去,就难免有技术外泄的问题。赵三球平素大大咧咧,但是养蜂这事儿他一直付出良多,不免比其他人想的多一些,虽然现在还没有外嫁女陪嫁蜂箱的事儿,但是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的。
“我觉得啥都不如让村里的姐妹日子过得好重要,外嫁陪嫁蜂箱,让姐妹们在他乡也有个傍身的,我觉得是个好事儿。”张诚抓抓下巴,接着说。“而且你说,嫁妆嫁妆,到底是属于女儿自己的,还是属于夫家的?”
“嫁妆是属于女儿自己的吧?”赵三球说,然后回过头看着妹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夫家的?”
杏儿笑笑不答。
“是女儿自己的,如果离婚析产,嫁妆是女儿带着回娘家的。”张诚说,“所以啊,这个养蜂的技术,如果女儿坚持,是可以不流传出去的。哪怕在夫家分巢扩产,也还是女儿自己的。和婆家没啥关系。”
赵三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而且啊,陪嫁的时候,女儿还可以和我们合作社继续签契约啊,只有委托我们卖,才有这么好的价钱。哪怕路途远一点,也还是送回来给我们卖收入更高更稳定啊!”
“而且啊,他们要分巢,就要用上你赵三球的蜂巢础啊,这个全天下可就我们张村有。所以只要陪嫁了蜂巢,女儿就需要经常和我们保持联系的,我们也就知道女儿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了。”
“但是如果人家把这些学去呢?”
“真要是学去,也没什么办法。不过天下养蜂的,我们张村最好,天下卖蜜的,许氏商行最强,谁也做不过我们两家,而三球你要是能不断的发展出新技术,我们张村的技术领先,那就不怕我们张村蜂蜜的利益有损失。而如果我们张村的闺女嫁出去,能够开枝散叶,把这个蜂蜜的技术流传出去,其实也只是让更多的人有可能吃到蜜糖,大利天下罢了。”张诚说。他倒是没太在意这项技术的扩散。
这个时代没有专利保护法,养蜂基本上算是一种手艺,并没有太多的秘密,如果看懂了这门手艺,野外采蜂也好、活框养蜂也好、离心取蜜也好,都没多难,只要有勇气,就都能学会。但是学会不等于就能从这上面赚到钱。没有产业链条的帮助,这个钱没那么容易赚。太小的产量,也不值得商行上门收一次。
赵杏儿点点头,表示同意。
“订婚的时候说好,这蜂箱都是女孩的陪嫁,村里有命不得外泄,如果外泄,合作社就不收她的蜜,然后许氏也不会收合作社出产的蜜糖。这样就可以了。”张诚最后结论。
“三球成熟不少。想事情也可以这么细腻周全了。”结束回门,走回家里的时候,张诚对赵杏儿这样说。
第88章 张村小学教务会议
冬春这几个月,张村的婚礼格外多,张诚这一茬孩子渐渐都长大,由于幼年时就能吃得好,这一茬孩子普遍健壮,身材也高大,按照秦律,就陆陆续续符合结婚的标准了,
很多婚配都是在张村内的,当然,同姓不婚,张村五大姓之间,这一年的婚配,让五姓彼此间的血脉联系的更紧密,而因为张村日子好过,所以张村的女子不爱外嫁,少数所谓姑舅亲的女孩或者有外嫁到舅家的,但是这些女孩多少都怀着怨愤,有人说别人出嫁都能留在张村,为什么我就要远嫁他乡呢?这句话一时也成了张村的名言。出嫁女多数都带了张村的蜂箱远嫁,这些蜂箱带来的收益,让出嫁女在婆家有了更多的话语权,也让大多数女子在出嫁以后,日子过得不那么憋屈。
当然,随着女子外嫁,张村的养蜂技术也流传了出去,但是正如张诚所说,养蜂的很多技术都还在张村手中,就比如说蜂础的技术,就始终在赵三球手里,从蜂础销售情况,赵三球就可以知道当地养蜂是否顺利。
这些婚配中,子弟中学的孩子也很多,大部分都成双成对了,个别几个年龄小一点个子矮一点的,家里也都开始给做计划了。可以想见,春上开学后,入学的时候,难免就要有一些成双成对来上学,甚至在下学期都可能会有几个因为生子要休假的。这种情况张诚未曾料到,因此也生出很多无奈。
主要还是这个学校创办的太晚了,第一批小学入学的时候,都在十一二岁年龄,这几年小学加上在直道上几年历练,可不是都到了嫁娶的年龄!
小学入学的年龄还是要往下压一下,所以春节前张诚发了消息,从今年起,6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入小学。小学校舍也扩建了一下,增加到八间教室。张村是个不大的村子,八间教室也尽够实用了,就只是,村里的孩子年龄参差不齐,相当长一段时间,还是需要混班上学,师资也相当于没有,不过入学初中的学生们,要按照一定规则轮岗去小学授课。教学相长,张诚说过这样的话,即便是教授幼童,也是让自己掌握的知识再一次强化的机会。
由于小学入学年龄下调,幼童的理解能力有限,课业速度就会放慢很多,课程也要浅白一些。一年级的算术就只学到加减法,乘除都要提到二年级才能学习。而识字课程也要浅白一些。
第一届小学毕业生那么优秀的孩子,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后来不太可能超越了。
张诚、公孙尼子和初中的同学们召开了一个小学教务会议,会议上大家共同商议了小学办学的一些规划,课本要求重新编写,课程内容也要全新规划,公孙尼子要求在小学期间增加诗歌和音乐的内容,还要求有一点体育运动内容。
体育课没有标准,张诚提出可以有跑步,男生们建议增加钩镰刺击训练,公孙尼子认为刺击训练不适合幼童,但是张诚拿出张村曾经被劫掠的事儿做例子,这项训练内容也就保留下来了。公孙尼子提出自己曾经学过一套导引术,可以健身养生,张诚请公孙尼子示范一下,看起来是一种全身的锻炼,像体操,也有几分太极拳的味道,于是确定这个导引术可以作为每日例行的体操,上午下午集中各练习一次。
张诚觉得这玩意儿如果当成广场舞,在村民中普及一下也好,这个话说了一下,看公孙尼子翻着白眼,也就没继续。公孙尼子身为当世大儒,多多少少看不上农民也是有的,这事儿不能强求。
张诚格外强调了学习和实践相结合的要求,村里除了铁工坊不能开放给小学生实践,其它项目都需要开设实践课程,一方面孩子们要从实践中了解张村安身立命的根本,知道财富是怎么产生,生活是怎么样一桩事,另一方面,则要在实践中观察和学习,找到改进工作的方法。
还有就是,各科的练习题,也要尽可能结合生活实践,做到贴近生活、基于真实的世界,而不要只停留在书本上。提到实践的时候,张诚特别提出农耕也是张村重要的生活实践项目,不仅仅要在农田里学习方田测量之术,还要亲自参与农耕,知道农耕的辛苦和粮食来之不易。
一场会议,学生们延续了之前自己动手自学自批自改的教学传统,开始积极介入到新一代的小学运作,公孙尼子也通过这场会议熟悉了张村子弟学校的作风,虽然不能说融入其中,但是以管窥豹,却也觉得这种办学和曲阜阙里、临淄稷下的风格都大异其趣。
当然,阙里也罢、稷下也罢,都是由真正的大儒创办主持的,弟子们也都是成年而好学之辈,和这种幼童教学毕竟不同。
但是看着眼前这些进入中学的学生,表现出来的个人自信、能力和做事讨论的条理,以及互相讨论彼此补充的情状,公孙尼子觉得,那些即将入学的后辈学童,也会沿着他们的脚步一路前进,而如果张村子弟小学、子弟中学的发展一直是这样的,那么张村教学体系蓬勃发展,将催生一大批全新的读书人,这些人必将在未来的世界里大放异彩,而如果自己的学问能够通过这些幼童、少年传播出去,自己的门派也会随之大放光辉。
公孙尼子作为荀子门派的弟子,在政治上并无野心,或者说早就淡了在政治上的追求,却对弘扬门派念念不忘,前一段时间日夜誊抄,把《荀子》印刷成册,遍发天下。当时觉得自己对老师所传的学术已经做到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但受邀主持张村子弟中学,又参与了这场小学教务会议,内心又活泛起来了。自己随先生一路周游列国,最后留在了秦国,原来真正的意义在于此,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第89章 开学式演讲
这一年的春节,是农人们一年尽头的狂欢和盛宴。富足、快乐、喜庆,每个人都对未来充满憧憬,张诚却在这种全村狂欢的氛围中,提不起什么兴趣。在张诚看来,这虽然是张村历史上最欢乐的一个春节,但是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欢乐的春节了。
过了这个春节就是秦始皇三十七年。这一年秦始皇去世,然后天下就陷入了不可挽回的崩溃进程。
枕边人最先觉察出张诚心绪的变化,常常依偎在他的身边,试图做一些让他感到快乐的事情。爱情和欲望能把人从抑郁中暂时捞出来,张诚也便这样度过这有限的相聚时光,
很快熬到了开学的日子,张诚回到讲堂上,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课。
在这堂课上,张诚阐述了中学科目设置的逻辑,和中学学习的目标:
“语言和文字,是我们人与人沟通的工具和基础,所以我们在小学的时候,最重要的课程就是识字,说话能让我们和身边的人沟通,写字让我们能和不见面的人沟通,无论这个人是身在千里之外的远方,还是千年以后的未来。只有文字能够带去我们要对他们所说的话。所以我们要识字,要写字,要把我们想说的清楚的落在纸上。
但是识字还远远不够,我们还要让对方愿意听我们所讲。所以我们不光要能够写句子、条分缕析的写命令、写计划,还要学习如何写文章。文章如何开头、如何展开、如何结尾、如何获得对方的回应。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我曾经收藏过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篇写在白麻纸上的文章,文章的作者是先辈大儒荀子,写字的人是我们的代理校长当世大儒公孙尼子先生。
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劝学。这就是一篇好文章,我已经没有机会见到荀子了,但是通过文字、通过书写、通过这篇文章,荀子先生把他的思想、经验和期许,印到了我的脑子里,就在这里。”张诚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而数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最不得欺骗的东西,1+1就是等于2,2+2就是等于4,当我们把一切都抽象为数字,这个世界就是可以计算的、可以安排调度的。当我们用数学来理解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准确的,来不得半点错误和欺骗。
这就是我们学习数学的意义。当然数学还有很多实用的功能,但是我以为,在所有实用功能的最底层,数学自身自成体系,自有意义,世间万物都会变化,文字语言也会因为时代不同而变化,唯有数学,远在万里之外、远在万世之后,1+1还是等于2。
所以我,还有咸阳的张苍先生、欧冶子渊先生都有这样的看法,就是如果任何一种学问能够用数学表达,这个学问就是伟大的学问,就可以因为数学而不朽。”
这一堂课,张诚不讲一般的知识,而是将各个学科的知识上升到哲学和审美的角度。
“在中学里,我们的语文,我们的数学,都会变得更精深和丰富。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开设更多的科目,我们要了解更多的领域。
我们开设这些科目的原则是什么呢?就是认识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
为什么会有运动,独轮车为什么会被推动,独轮车为什么会停止,运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犁铧能够耕地,而木棍不能?
为什么圆规能画圆,而曲尺只能画直线。圆是什么,直线又是什么?
为什么一窝蜜蜂可以分巢成为两窝?
为什么种子能发芽,春种一粒种,秋收万颗粟,那么这种子是如何变成粟的?
为什么泥土能烧成砖?
为什么用焦炭能炼出可以浇筑的铁水,而用木炭只能炼出质量很差的铁块?
为什么花会开,为什么鸟会飞?而为什么人不能飞?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间有太多不可解之处,当我们提出为什么,我们就开始寻找答案,当我们能得到一个答案,并且能验证这个答案,我们就能获得一种新的知识。
我不知道我们会开设多少科目,我们的科目设置不可能涵盖所有为什么,但是我们将沿着这些问题,开设必要的科目,让我们通过提问、通过解答、通过学习,让我们对这个世界有更多了解,了解了,我们就有更多的力量。”
掌声。
最热烈的掌声来自公孙尼子和旁听的蒙恬。
公孙尼子听懂了张诚学术体系建立的方法,而蒙恬则听懂了这个少年内心宏大的世界。
这个少年如果想,他当然能成为一个好将军,但是他却不会去想要成长为一个将军,他的胸中自有一个世界,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智者,一个洞察世界的人。而且他将培养无数这样的智者。
这是什么境界?
如果以这种思路去开创军事门类的学科,又会如何呢?
蒙恬忽然有点跃跃欲试。如果战争已经结束,随着始皇帝一统天下,世间不再有战争,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开设兵科,将自己所学传承下去呢?
张诚的开学演讲是成功的,但是开学讲话的内容却并不是尽得人心,因为在后来的发言中,他还说了这么一段:
“我知道我们同学之中,有许多已经结婚成为夫妇,你们不仅仅是同学,也是夫妻。在教室里,你们已经有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的亲密关系。夫妻是人伦最重要的关系之一。我知道你们的情感格外不同,新婚燕尔格外亲昵。我知道,因为我也是新婚,因为我的妻子也坐在你们中间。
但是今天我要宣布一项教学纪律。
所有夫妻,在学校中不得有亲昵的行为和举动,在学校中,我们彼此要保持普通学生、教师、同学的关系和尺度,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过家家,而是要探索学问大道。你们之间的亲昵,带回自己的卧室里去随便如何,但是在学校、在课堂上,我们的标准、我们的目标从来都是一个,学习知识、掌握知识、使用知识!”
很多新婚夫妻对此大为不满。对台下的赵杏儿侧目而视,性格泼辣的赵杏儿浑不在意,注视着台上的张诚,带头鼓掌。
几天后,在一中亲朋的见证下,张诚完成成丁礼,公孙尼子作为师长为张诚取字为“秉直”。从此张诚是大秦律法意义上的成年人。
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远行,开始了。
第1章 朝天子
成丁礼过后没几天,张诚随着商队前往咸阳。这一路上没有扶苏的带领,作为成年人的张诚,体会到了另一种旅行的感觉。
走在自己和弟子们修筑的秦驰道上,脚下的道路宽阔平直。这已经是这个世界最好的道路了。当然在张诚眼里,这还不够看。驰道上砌筑了车辙,大车在车辙里行走,确保车辆行进更加迅速。皇帝陛下确定了车同轨书同文的规矩,大秦的每一条路,车辙距离都是相等的。这也让军队和商队在直道上行进更加可靠。
驰道是夯土为基础,石块铺设,大大小小的石块拼砌,其实也说不上怎么平坦。有点像后世的面包石道路或者石板路。这次没有了扶苏的车驾,张诚一路多是步行,上郡到咸阳道路大约是1500里,徒步都要走上一个月的时间。好在张诚随着商队行进,偶尔还能搭乘一下独轮车,这才没把双脚走废,可也是出门没几天脚上就起了泡。水泡破灭后又结成了茧子,这一路上,张诚也走出了一双铁脚板。
沿途的吃喝住宿,都在一路的亭驿解决,张诚自己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了食物、铜钱和换洗的衣服,一路艰辛,但是过得却不狼狈。隔个三五天,还能央告亭驿给弄个洗澡水洗漱一下,这样到了咸阳城下的时候,张诚虽然一路风尘晒得黑了些,却并不肮脏。
向城门的军卒出示了自己的验传,被指导进城以后到哪里报名,住哪里的馆驿,如何等待皇帝的召见,张诚却没有直接奔馆驿而去,而是随着商队直接去了许记的总行,暂时就住进了商行。
许记老掌柜设宴招待了这位商行最主要的客人,并且许诺,一旦张诚陛见得了差事,就在距离官衙最近的地方,帮助张诚买下一个小院子居住。
第二天,张诚在商行管事的指引下,去皇宫附近的典客官邸递交验传,登记等皇帝召见。
被称作验传的木简,和上次张诚到咸阳的那根窄木条大不相同,这是编结好一卷木简。木简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包括地方官书写,张诚是应皇帝陛下亲召前往咸阳,包括蒙恬和扶苏对张诚的鉴定评价,包括张诚出发起始时间和预计行程多久,也包括张诚一路通关,在所有过所住宿接待的记录。用这种严格的审查,大秦能追踪每一个旅人的行程。
看到验传的内容,被称为郡邸丞的低级官吏马上变了脸色,拿着木简急匆匆向另外的公榭走去,小半晌才回来,恭谨的请张诚前往典客的公堂。
典客居然还欠身作礼迎了一下张诚:你就是张诚?早听过你,我们也一直等你来咸阳。总算是见到了。昨天到咸阳的?那现在住在哪里?要叫郡邸丞给你安排住处吗?
“小人现在暂住在城东许氏商行,如果可以,我就暂时住在那面,如果必须要住到馆驿,那我就去搬出来。”
“倒也不是必须,你要是住在商行觉得舒服自在一些,那就住在那面也好。等下跟郡邸丞登记一下住处,这几天不要乱跑,方便我们随时找到你。你的事情我们尽快报给陛下,但是陛下要什么时候见什么人,就不是我能决定的,所以不要乱跑,用这几天学习礼仪,陛下随时召见,我们随时通传你。”
张诚点头称是。典客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只不过因为张诚是皇帝特命征召,典客也想看看这个能被皇帝记住的少年郎是什么样子,也要当面提点一下,免得出什么麻烦。
几天后,典客府传张诚入宫觐见陛下。
“入宫”这个词张诚很忌讳。但是该入也还得入。
因为没有官职,张诚还是穿白衣戴爵冠朝见天子。
在宫门前,张诚看着两侧巨大的铜人,发了会呆。上次来咸阳的时候没看到过这东西。始皇帝一统六国,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这些铜人都有三丈高——快7米的样子,放在宫门口确实显得威风凛凛。收拢天下的兵器熔铸成铜人,目的到底是为什么?是让六国没有兵器可用吗?估计也不是这么简单,真正反抗或者杀人,未必就需要金属。当年武王伐纣,血流漂杵,可见对战双方用的是木棒,就是后世很多起义,也不过是削尖了棍棒就可以当武器,一根短竹片一样可以杀人,不必要非用什么铜铁。
或者,这类似于二战后苏联搜集了德国的勋章战旗,永久陈列,以宣示武功的意思?
谁都不知道秦始皇到底怎么想的。
十年没见,张诚长高了很多,始皇帝却已经见了暮气。
“当年在大殿上发声指点朕,救朕一命的小小少年已经长这么高了。”皇帝坐在案几后面大声说着,有一种故作惊喜的感觉。
“草民张诚,参见陛下。”
“草民?这是怎么个说法?”始皇帝问身边的侍从。随侍的正是丞相李斯和中车令赵高。这个秘书,还有这个司机,每日紧跟在皇帝身边。
“大概是形容自己微末卑贱如草的意思。”赵高欠身说。
“孔子说,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风过草晏。”李斯在旁边掉着书袋。
张诚不晓得这个时代还没有“草民”这个词,自己回答,是套用了后世话本小说的对答,一时大意了。这李斯寻章摘句引经据典,怕也不是为自己说话。李斯不是讲的很明白,这段话是孔子所说,孔子,大儒啊,联想到前几年始皇帝焚书坑儒,为这事儿把自己的长子扶苏都一脚踢回了上郡。现在天下的人说起儒家都是战战兢兢,何况是当着秦始皇的面讲这个?张诚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那倒也不要把自己说的那般卑微。何况大英雄多曾起于微末,想当年朕也是微贱之人……当年朕在赵国的时候……算了,不说那个了。我后来听说过你的事……”秦始皇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个来自儒家的词汇。虽然做了几十年国君,当下更是一统天下,功德堪比三皇五帝,但是秦始皇并不是一个文心周纳的人物,还不大会从词句中找寻下臣的错误。大概也只有李斯这样的大学问家,在这方面才别具长材。
秦始皇父亲庄襄王秦异人出身庶子,年轻的时候被送往赵国做人质,嬴政就是出生在赵国,在赵国的日子,这一家子人过得极辛苦艰难,嬴政也饱受赵人欺凌。若不是吕不韦回护把这一家人带回咸阳,哪有今日坐在御座上的始皇帝。
听到皇帝说“听说过你的事”,张诚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你年纪轻轻,颇有才干,不仅振兴家业,还兴盛整个村落。蒙恬使你去主持驰道工程,据说大半事务都是你具体负责,驰道修的好,你居功甚伟。”皇帝淡淡的说。
“是蒙恬将军夸赞,匠师们辛劳,小民也没那么多功劳。”张诚深深弯下腰去。自己的事情被始皇帝知道这么多,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少年人中,难得有这么能干的,那么我该把你放在哪里,让你做点什么呢?”始皇帝自言自语。
李斯赵高都沉默不语,这种人事安排,当是皇帝陛下一言而决,哪怕是宠臣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插嘴。这个少年居然被皇帝如此看重,这两位宠臣此刻心里都很不爽。
第2章 解析术
“上次巡游我走的就是上郡的驰道,你们修的不错。天下驰道都该做到上郡这般好”
“你既然擅长数算和工匠之事……张诚你本是功勋之后,本不需从事匠事……但是既然你在这方面有所长,那就还是去寺工,先担任作府佐,看你能力如何了。”
“喏。”张诚行礼。去寺工做一个技术官僚,正是张诚所愿,比起编入皇帝的侍卫,或者去做一个地方的县令之类,更合心意。
“你来的还是巧了,若是再晚几天,就见不到朕了。”始皇帝微笑。这话听起来咋这么不吉利呢?
“朕不日要巡游东方,去大海之滨,看看我大秦的疆域已经到达哪里了。”始皇帝说这话也有几分神往。这就是始皇帝最后一次巡游了。吞并六国以后,始皇帝五次巡游天下,走遍38郡,看遍了大秦的山河。
“收到我箱子里的珠宝,总要经常打开箱子看一看不是?”皇帝陛下露出调皮的微笑。女人会经常打开首饰匣,检点自己的珠宝,而一统天下的始皇帝陛下,看不上那些珠玉,把整个天下看做是自己的首饰匣了。
张诚觉得秦始皇并不像传说中那个残暴的帝王。几次接触,秦始皇有独特的帝王的风雅和幽默,并不是史书上和人们想象中那个严肃、苛刻、残忍的人。
不过一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看史书固然不一定能了解清楚,就算和本人近距离相处,如果不是时时在一起,也不见得能了解的清楚。张诚几次接触,觉得秦始皇平易近人,也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孩子、是个少年。但秦始皇嬴政,毕竟是那个曾经囚禁生母、杀死长信侯嫪毐、逼杀相国吕不韦,统御秦国灭掉六国一统天下的男人,哪里会是一个平易的中年人这么简单呢?
拜辞皇帝,张诚在宦者的带领下,前往御史府办理就职。
秦代的御史不是后世那个专门喷人的机构,而是实权在握的大衙门,在大秦的三公九卿之中,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有副相之称。
张诚在御史府有一个老熟人,就是柱下史张苍。所以虽然张诚以17岁入职寺工,担任一个微末的作府佐,但是张诚在大秦的朝廷中,背景其实挺大的,远的有在上郡的内史蒙恬、皇子扶苏,近的有公孙尼子同门师兄的丞相李斯、柱下史的张苍,在寺工里还有寺工丞欧冶子渊这样的老熟人。
在御史府登记了职位和领受就职文件后,张诚就去找张苍。
“咦,你来了?怎么样,有没有礼物给我?”张苍情绪显然很好,见到张诚就直接索取礼物。
“刚刚见了皇帝,领了任命才过来,礼物改天给先生送来。”
“哦,已经见过皇帝了?领了什么职务。”
“寺工,作府佐。”
“挺好,适合你。作府佐虽然是小官,但是掌管一家工坊的各种事务,责任也重大,不可轻视。当然,你在驰道做那个总工程师干得不错,一个小作坊的事务应该还难不到你。不过寺工工坊众多,每个工坊的内容都不一样,需要熟悉工坊的技艺和内容,也需要熟悉做事的流程。”
“喏。”
“高奴县那面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有什么新发现和所得?”张苍问。
“新鲜事就是我成丁,也成家了。公孙尼子先生为我赐字秉直。再就是张村的学校,新开设了一间张村子弟中学,小学的学生们基本上全都升入了中学,现在请公孙尼子在那面做校长,负责全面事务。我在咸阳就职期间,大概只能做一个通讯副校长了。”
“公孙尼子做校长啊,这也是好事。同门中,他最适合继承老师的教化之术。前不久他还寄了先师的《荀子》给我,喏,就是这本,这还是你传的印刷之术吧。这个书印的好啊!老师的学问这下要大行天下,也有张诚你一份功劳。”
说到这里,张诚低声问:“印刷荀子先生的书籍传布天下,无碍吗?”
“这有什么?”张苍道,忽然明白张诚所指,笑道,“别听外面传什么焚书坑儒的,陛下对正经学问从未禁绝。李斯和我都是儒门荀子一系,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再说了,前代相国吕不韦撰的《吕氏春秋》,吕不韦坏事被贬,后来死在外面,可是吕氏春秋并没有禁绝,陛下还常备左右经常阅读呢。还是说你那个印书的法子,公孙尼子说你发明了印刷机器,能弄一套到咸阳来吗?”
“什么叫弄一套,我带了一台印刷机来,先生需要回头我就送过来。”
“带来?印刷机器不会是很大吗?你能随身带来?”
张诚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一个小箱子,能有多难?先生您不是要印九章算术吧?”
“正是,九章算术是我前半生心血所在,虽然后来和你一起推演数学,更有发现,但是九章算术已经编订完成,就还是早一点印出来,算是个了结。”
“我在张村已经用初等数学来授课了。先生的初等数学和高等数学也该早点定稿吧?”
“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不可不慎重,哪能这么草率呢?”张苍还在犹豫。
“数学和其它学问不同,倒不需要考虑他人看法,只要我们证明的过程是正确的,那就是正确的。”张诚安慰。
“初等数学倒还好,高等数学涉及到的部分太多,太庞杂,总感觉现在结集太牵强了。”
“那就把每个部分单独成书。”张诚微笑着说。
“单独成书,这样可以吗?”张苍似乎觉得将一个残缺不全的高等数学发布出来,仍有顾虑。
“比如先生在九章算术的《方程》部分的内容,最近看先生在这方面扩展出来的,就可以称之为《解析几何》或者《方程》,可以更加精深,独立成书。”
“何谓解析几何?”
“过去我们所说的几何,是图形之术。那么图形之术能不能用数学的方法来表达呢?这里我们在张村工坊中经常使用一个坐标系,然后我们发现各种直线和曲线在坐标系上具有典型的方程关系,我们发现,很多图形都可以以方程方式表示。”
“何谓坐标系?”张苍连繁琐的工作都不顾了。
张诚走近张苍的几案,坐下来,拉过一张纸,从旁边取过笔墨,画出一个平面坐标体系。标识了坐标格。然后随手画一条直线和一个圆。在下面分别写出这几条线的线性方程。
“这样的方程,可以精确表达这些线条在平面上的位置和角度关系。甚至无需测量工具就可以准确表达。”
“这些方程是如何得到的?”
“我过来之前,中学里的学生们在测算工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规律,然后把图形放在平面上,绘制出坐标系,然后推算出这些公式,用不同数字代入公式,在图纸上都能得到验证,极为精确。我们有一种猜想,就是如果用了解析之术,那么数学和几何两门学术能够打通,让图形拥有了纯粹数学的意义。”
“是这样啊?”张苍念叨着。“那什么,你是不是该去寺工报到?我这面暂时有点忙,咱们另外找时间详谈。你是住在公榭那面还是住在馆驿里?”这话就是在赶人了。
“我暂住在许氏商行,差事下来这一两天我会在工坊附近买一个小房子。住处定下来我给您报个信。”张诚拱手施礼,估计张苍这就要花时间去推演解析之术了。
第3章 御车
寺工下面有无数的工坊。作府佐是工坊的副手。这种副职责任大,但是决策权限不多。上指下派进行具体业务管理。属于放屁都不响的岗位。
但是作府佐和数以万计的工匠又不一样,工匠仍是属于“工”的范畴,“佐”虽然小,但已经是官员。在工人面前,官员该有的地位、体面仍然大不相同。
始皇帝的任命没有规定张诚具体去哪一个坊做事,确定这种低级官员具体任职的,是寺工的掌管。寺工的一把手是寺工令,副手是寺工丞。接见张诚的寺工丞,张诚也认识,恰是欧冶子渊。两人见面,相视一笑。
“寺工下面有铜铁陶纺木五大类,几十个细类数百座工坊,说说你想去哪里?”欧冶子渊笑着说。“你是皇帝亲命送来的,等级虽然不可以动,但是工坊还是可以让你自己选一下的。”
“有没有和造器相关,涉及到铸造、制造、拼装的工坊?”张诚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想问一下有没有带车工的车间。机械制造是张诚熟悉的领域,涉及到金属、铸造、零件加工、组合、系统装配,这类技术是张诚格外重视的未来。
“这样啊?那么去御车工坊吧?”
“车工……坊?”这个时代还真有车工了吗?
“御车……工坊,为陛下造车的工坊。陛下的坐车构造复杂、做工华丽。乃是大秦最精密的器物。”
原来还是车辆厂,只不过从民用手推车换成了皇家高档座驾。
“御车工坊工匠多、涉及到的部门多,造车和造其它器物不同,既要遵守既往的仪轨,更要能不断精进,改善御车的技术,御车的要求是耐用、舒适,虽然说起来简单,但是责任重大。制车进度不能及时,或者车辆出现问题,动辄得咎,这样的话,不知道你还敢不敢去御车工坊呢?”
张诚很认真的想了想,觉得在这个时代一辆御车制作甚至要几年时间,而始皇帝就要在最后这次巡行中龙御上天,就算有风险,也不是短时间的事儿……于是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御车坊规模之大,让张诚咂舌。
在寺工西北部的一个庞大的院落,院中房舍相连,这就是御车坊。
一座大厅中,青砖地板大厅正中,摆放着一乘金灿灿的车马。四匹神骏的铜马,一辆金灿灿的篷车。马身上的配饰璎珞一应俱全,全是精铜所制。
“这是……铜车马?”张诚震撼不已。
这东西张诚有印象。在博物馆和杂志里都见过。秦始皇陵发掘出来的那套铜车马,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和千年之后相比,眼下这乘铜车马,金灿灿,光亮无比,是精铜所制,未经千年氧化锈蚀所致。
在这架铜车马四周,地面上排列着各种散件。显然是未经组装的另外一架铜车马。
“这是陛下所乘辒辌车的模型,高宽只有陛下座车的一半。是我们御车坊工匠们研习拼装和制作所用的样品。”御车坊的作府丞百里达微笑着说。“全车6000多个部件,没有人能记得住每一个部件的规范,所以在制作新车的时候,要对照这个样品。”
“了不起!”
辒辌车是皇帝陛下的正式座驾,四匹马拉着这辆车,承载着陛下巡行天下。是皇帝车队中最重要的车辆之一。
“陛下的车,是铜的?”张诚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做不到,虽然陛下也一直希望有一辆这样的车,但是铜车太重了。这辆车已经给重达四千多斤,如果是等大的铜车,就是八倍的重量,达到三万多斤,驷马根本无法拉动。陛下的驾车也是木车,只是个别部件使用了铜铁,比如车轴。车厢还都是竹木之属。我们也一直想有一架铜车,就是,马的问题解决不了。铜车至少要16匹马,那就需要至少四位驭手,驾车的难度太大了。”
秦制三万两千斤,相当于8000公斤,动力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是如果使用机械动力,这就不是问题。不过,眼下内燃机的蜡模还藏在张诚上郡的书房里,汽车相关的各种技术还都没法实现。皇帝陛下想有一辆铜车的愿望,大概是没法满足的。
张诚弯腰捡起一个铜件,这小小的零件打磨的极为光洁。代表着有极高的加工工艺。6000多个组件,准确的组装在一辆车上,也确实需要这么高的加工精度。
“我知道你,你和寺工丞欧冶先生交好,有很多书信往来,你们书信里提到的很多技术,欧冶先生在寺工的会议和讲堂上都有提及。我也知道你在上郡那面建立了第一车辆厂,创制的独轮车确实不错,还有你也是甘泉到上郡直道的总工程师,那段路我们也试过,修造的确实很好。所以你年纪虽轻,但是来御车坊也不奇怪。”
“独轮车比起这架车,就好像粗木头和御座屏风的差别啊!”张诚感慨。
“倒也不必自谦。独轮车构造简单,制造方便,尤其是产量之大,竟然能满足王翦将军大军所用,征伐运载,功不可没。陛下的座车,相比之下只是占了精致而已。”百里达感慨说。“制作这样一架辒辌车,要御车坊上下数千工匠,数年之功。我听说在你的上郡车厂,一天就可装配上百辆独轮车,很了不起!”
“百里府丞,熟悉御车坊的工艺,我该从哪里开始?”张诚略过互相吹捧的环节,直接问自己该如何熟悉业务。
“张府佐驾过车吗?”百里达问。
张诚愕然。
自己在乡间坐过牛车,推过独轮车,但是却从来不曾驾驭过马车。
“先从驾车开始吧。要想知道什么样的车是好车,要想知道如何造一辆好车,要想知道如何修护一辆车,还是从驾车开始。我安排驭者,教授张府佐学习御车之道。这两三个月先不用了解车坊的庶务,先学习熟练驾车就可以了。”
第4章 驭术
张诚从来没有准备过自己亲自驾驭马车。甚至连骑马的思想准备都没有过。
张诚觉得,机械是可靠的,但是牲畜并不可靠。站在马身边,都要随时防备马发狂伤人,何况骑乘和驾车?
但是诚如作府丞百里达所说,要懂得车,就需要亲自驭车。只有身在车上,掌控这辆车,才能知道这辆车哪里有问题,需要如何改进。再高的技术也需要实际使用作为基础。
作府丞百里达年近五旬,在寺工诸官之中已经是一位年长者,但是为官多年,却不能再进一步,就停留在作府丞这个低阶职位上。但是这位府丞性格温厚,做事严谨,待人至诚,所以虽然是低级官佐,却仍能掌管御车坊多年。正如欧冶子渊所说,御车坊工匠众多、涉及到的技艺繁复,出入银钱极多,御车坊的主官必须有极强的统御能力、协调能力和忠诚可信的品格。
百里达对待张诚这位年轻的属官,也没有官架子,不但亲自带着他游历御车坊每个工序,更一语道破制作御车的关键所在——精通驭术。还贴心安排驭者,教授张诚御车之道。
推开窗,百里达看着在御车坊试车场里奔驰的车驾问身旁的属官:“咱们这位张府佐,车练得还不错嘛。”属官说:“已经上道了。”话音未落,那辆篷车在过弯的时候没能控制好速度,车辆偏向一边,车厢倾覆,四匹马受惊,拖着横倒的车厢,在试车场拖出一片烟尘。
属官不禁惊叫。
“没事,这年轻人,身手还挺灵活的。”百里达看着在车辆倾覆的瞬间,张诚已经被甩出了车厢,在泥土地里翻滚,此刻从灰尘中慢慢起身,一瘸一拐的追逐着被拖走的马车。试车场上,仆役们纷纷赶去,试图拉住受惊的马。
“都要经历这一遭。不过这个张府佐,年轻气盛,这训练的进度是太快了些,走都没学会,就开始跑了!”属官说。
“年轻人嘛,这个锐气还是要有的。安排人手,照顾好张府佐,这是陛下亲自送到我们寺工的后生,可以磨炼,但是不可损伤啊。”百里达说着,关起了窗户。
张诚一瘸一拐的走到马车旁,对已经控制住车辆的仆役和工匠说:“检查一下马的情况,检查一下车的情况,报给我。”然后不顾自己满面灰尘连泥带血的样子,就在车场旁边的泥地里坐下,喘着粗气。
百里达让自己学驾车,是不是存着戏弄示威的味道,张诚还不知道。但是这几天练车下来,自己却实实在在吃了些苦头。
御车需要四匹马牵引,控制马的是八根辔绳,左手握住四根,右手握住四根,驭者全靠这四根绳子操控马匹的方向和速度。掌握辔绳难度极高,和摆弄方向盘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驾乘同时,还需要用身体感觉下面车辆传来的震动,判断车辆行进的情况。刚刚就是在过弯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高速、过弯、颠簸,于是翻车了。
大秦的道路和后世的公路完全不一样,道路上有石头、树枝,车辙、马粪,随便什么都可能影响车辆行进,导致车辆倾覆。而一旦翻车,车辆就需要立刻重新检查,马匹也要重新检查。
“陛下座车,不需要跑这么快,前面有卫士引导清障,后面有卤簿随行,都是缓缓而行的,府佐要了解车辆行进的状况,只需缓缓而行即可。”一位工匠走过来对张诚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要想更短的时间了解车架情况,就需要快速行驶,让各种状况都出现的更明显,这样才能对车辆情况了解更多,也会了解车架需要有哪些改进,更何况,万一有突发事件,需要陛下的座车快速行进,我们也需要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张诚喘吁吁的说。
“张府佐能这样想,也很好。”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张诚身后响起。
张诚回身,看到一个高大的逆光身影,峨冠华服,极具威严。身边的工匠和仆役早已经躬身行礼,张诚却需要片刻时间适应刺眼的阳光,看清楚逆光里的人原来是赵高。于是立刻站起身来行礼“参见中车府令大人,小人试车,仪容不整,乞恕罪。”
“免礼。驾车嘛,难免的事。不过为陛下驾车正道乃是安稳平和,不是你这般疾冲。”
“是,小人只是要测试这车的性能,所以不免急了些。小人是工匠之官,自是比不上驭者的技艺。”
听张诚自谓是工匠而不是驭者,没有存心成为高明御手的打算,赵高神色和悦了一些。
“既然要通过驭车来熟悉车辆性能和制造技艺,那就要勤勉一些。早一点熟悉,早一点能够从事自己的本职工作。百里府丞教你驭术,也是应有之义,但是不要沉迷驭术,忘记了本职。”
“是。”张诚深深的躬腰行礼。
“带我去看看新的车架。”赵高对身边的侍从说。一行人旖旎而去,端的是气势非凡。
赵高是中车府令,平素就为皇帝驾车,掌管皇家车队事务。因此上经常要来寺工检查最新的车驾制作情况。御车坊还是寺工百坊里,最经常要和赵高打交道工坊之一。这一点张诚此前倒是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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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的宅子在寺工东侧的一个巷子里,是个两进的院子。院落不大,但是几天下来已经修整整齐,内内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许记商行在咸阳门路广大,帮张诚寻这么一套院落并不困难。房子落定,许记又送过来几名仆役使女,顺便把这些人的契约也都送了过来。许记的伙计特别说明,这些仆役使女不是许记自己养的,而是有经验的管事从人市上拣选买来的。这是撇清这些下人和许记的关系,免得张诚怀疑许记安插人在自己身边。
有了宅邸、有了下人,张诚在咸阳的生活就算安定下来,但是自己这样一个作府佐,只有百石的俸禄,居然有这样一处独立安静的院落,已经是极不寻常的事情了。靠着这点俸禄,其实不足以维持这处院落和这些下人的开支。好在张诚的收入远不只是明面上那点俸禄而已。张村那些生意,每个月都会支一笔钱到许记这面来,转给张诚日常开销。而如果张诚要在咸阳这面有什么新的生意或者科研花费,也可以从许记这面随时调用一定的额度。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里,张诚的生活品质比一些中级官吏都要好上很多。
此刻,张诚躺在一个灌满温水的大浴盆里,享受着侍女的按摩。
张苍、欧冶子渊来见。
第5章 抛物
看了洗漱干净穿戴整齐鼻青脸肿的张诚,张苍吃了一惊。“秉直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现下在御车坊任职,百里府丞要我先学习驭车之术。”张诚捂着脸。
“那就难怪。”张苍笑着说。“驭车嘛,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想当年我学驭车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张苍笑说。“不过驭车是君子六艺,也不可不学啊!”
“是吧?”
“驭者五术,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不是你这样年轻时三两个月所能掌握的。”
张诚默然。要达到这样的层次,不止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更需要名师指导。自己在御车坊的驭者师傅不可谓不是名师,但是自己所求也不是达到五术的境界。而是要从驾驭感觉中理解车子各部分的功能,以及发现车子的隐患。所以自己这种野蛮驾驶,才是更有效的方法。只不过,这种野蛮驾驶的代价是自己浑身伤痛。
“别太拼命,注意安全。”张苍能说的也只是这几句。
“柱下和工丞亲至寒舍,不知有何见教?”张诚问对方正经事。张苍拿出身旁的一个匣子,打开匣子,是一个木头的圆锥。张苍把这个圆锥拆成几个部分,张诚震惊无比。
这个木质的圆锥被几刀切开,切削的方向有水平于底的,有倾斜的,有垂直于底面的,拆开后,这些切面分别是正圆、椭圆和抛物线。这就是着名的圆锥曲线。
自己刚刚把解析几何的一些思路讲给张苍,没想到没几天的时间,张苍竟然自己发现了圆锥曲线的现象。
“先生,这是什么?”张诚还是要问清这发现的由来。
“按照你上次所说的解析之术,我随手写了一些方程,画出几种方程的曲线,其中就有圆和椭圆。觉得这些曲线之间定有某种联系。”家里厨娘做菜,我看到萝卜斜切之下便是椭圆,我便请人锯开木柱,得到了圆和椭圆,后来又想,若是锯开圆锥会是如何,就得到了这几种形状。问了欧冶先生,他们在立体几何方面曾经做过很多的立体切削推演,也发现过这些形状,但是没有给出数学表达的方法。
张诚无语。从解析公式里发现了曲线的形状、从生活现象中发现圆和椭圆的规律,设计一个道具,找到三种圆锥曲线,这就是天才。
“这是圆、椭圆和……抛物线。”张诚喃喃的说。
“何意?”欧冶子渊和张苍追问。
张诚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一根丝线穿过玉佩中间的环,张诚甩起玉佩,玉佩在空中的轨迹成为一个圆。“这就是圆,一个圆心,一个固定的长度”张诚说。
张诚抓住丝带的两端,两臂伸出,让玉璧在空中飞转,玉璧飞行的轨迹就是一个椭圆。“这是椭圆,有两个固定的心,从两个心到玉璧的距离相加是一个固定的长度。”这两种形状,几何里都有方法可以画出来,经常我们也能观察到。还有一种形状……
张诚从桌上拿过一只泥叫儿,斜斜扔出,泥叫飞起,落在地上,摔成几块。
“这个线条和柱下您切出来的这根线有相似之处吧?”
三个人陷入沉思,各自思考着这些线条的意义。
“所以物体落下的速度,并不是均匀的?”欧冶子渊先想到,看着张苍拿出来的一张抛物线的解析式。
“只怕是如此。”张诚说。
“这里面有一个平方关系,但是是什么的平方呢?”欧冶子渊思索着。张诚觉得,欧冶子渊和张苍,已经靠近了牛顿定律的边缘。
始皇帝在阿房宫的一间偏殿,翻检一卷木简,随口询问咸阳的求盗(皇家密探)陈暗:“你这里说张苍和欧冶子渊经常去求见作府佐张诚,你们觉得可疑,要求增加人手、要在张诚府中安插耳目?”
“是。柱下史是仅次于御史大夫的高官、寺工丞是寺工的次官,这么两位高官频频拜访一个作府佐,看起来颇有可疑之处……”
“那你们猜测会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探查,说张诚在上郡曾受教于齐人儒者公孙尼子,公孙尼子和张苍是同门,而张诚在上郡曾发明独轮之车,欧冶子渊主持寺工,也曾大肆采购独轮车……这里面,怕是有什么可疑之处。”
“十年前,张诚随扶苏来咸阳,曾经求我赐下农耕之术,我遣他去治粟内史和寺工观习农具,在治粟内史,是张苍引导扶苏和张诚了解我大秦仓储税赋之法,在寺工,是欧冶子渊讲解寺工制器之法。据说在寺工,张诚和墨家子弟讨论绘图之术,传授了一手两分三分乃至百分线段之法。这三个人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后来张诚回到上郡,这三个人有书信往来,讨论数算之术。张苍的九章算术就是这个时期最后完成成书的,欧冶子渊的欧式几何也是这个时候成书的,后来欧冶子渊提供给张诚造纸之术、张诚在上郡完善了桑皮纸的制造,并发明了印刷之术。帮助这两位印刷成书。张苍的初等数学也在上郡被张诚当做是授课教徒的学问。这些你们都探查明白了吗?”始皇帝笑着问。但是这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个,属下不知,属下只负责咸阳这面的事务。”
“张诚这人啊,擅长工匠之事,专长数算、制造、工匠管理。他在上郡那面有好大的家业,可称是富豪,在咸阳这面做个小官,但是那点俸禄他是看不上的,也不指望那些。他留在寺工那面,朕取的是有百工之技可以习练。他和那些匠师在一起,算是如鱼得水,有的聊,有的学,有的交流。和张苍、欧冶的交往,大抵也不过是匠师间的交流,多半是图形和数算之道。不碍的,朕算计他也不会在寺工这里有什么贪墨的情形,或者和张苍之间有什么结党——你们发现张苍有什么结党吗?”
“柱下史和丞相是同门,但是在朝中结党的事情,却不曾发现。”
“张苍和李斯同门,天下皆知,这没什么。李斯和韩非还是同门呢。”始皇帝淡淡的说。“要查证实据,要查证关键的事情,类似张诚这样的小人物,没什么异常,不用花太多心思。”
“喏。”
窗外的太阳渐渐落下,始皇帝隐身在落日的影中,变成阴影的一部分。
张诚嫉妒的看着试车场中一辆车在畅快的奔跑。
四匹马宛如有灵性一般,踏着统一的步伐,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节奏轻缓。车子跑的很快,却很稳定,过弯的时候轻盈从容。即便是过弯,驭者也凤仪优雅。驭者的袍带飘扬,别有一种美感。
几圈过去,车子缓缓停下,驭者将辔绳交给侍从,轻盈的跳下车来。
“检查一下右面的车轮,感觉有些松动,车厢也要检查一下,有异响。”驭者说。
这位驭者就是赵高。别的不说,赵高驾驭篷车的水准,的确非凡,尤其张诚这样仓皇驾车的新手看来,这份从容淡雅,就无法望其项背。而这么轻松的驾车,还能指出车子的问题,就更不同凡响。张诚跟着去看,果然右侧车轮的车轴有些松脱,轮轴和车轮之间已经有明显的间隙。用手摇晃车厢,厢板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张诚在这个时代还没见过滚珠轴承,即便是御车,也只是金属车轴穿过木轮的轮毂,轮毂和车轴摩擦,由于木头更软,所以轮毂往往最先损坏。一般大车,行不几百里,就要及时修整保养轮毂,皇帝的座驾,安全稳妥起见,300里就要更换轮毂,千里更换车轮。
“这个木轮毂,不够耐用啊!”张诚叹息一声。
“不够耐用!”赵高站在一旁,用手指抓着没有胡须光溜溜的下巴,也叹息着。
第6章 三视
驭术练习了月余,张诚算是熟悉了解了皇帝车驾的情况。
这辆车子是千锤百炼的结果,无数改进、堆叠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工艺。在当前的技术上,可以说已经达到了极致。
如果说缺点,就是第一、减震不好,乘坐不舒服;第二,就是车轴和车轮不耐磨;
车辆减震需要弹簧减震方案,这个时代的金属锻造技术水平有限,拿不出弹性好、寿命长的弹簧,弹簧减震的方案就都可以不去想。至于车轴车轮不耐磨,这其实是两个问题。车轴不耐磨是因为没有滚珠轴承系统,完全靠车轴和轮毂的摩擦,轮毂寿命当然有限。而车轮不耐磨,是因为木质车轮在砖石路面上颠簸行进,材料自身的机械强度就不好。所以经常会损坏。加上始皇帝的大车。本身就极重,车轮寿命就比一般兵车还要短得多。
这三个问题都不是新问题,几百年来都是如此,所以整个御车坊也没有人提出来改进要求,更没有靠谱的改进方案。
张诚想试试。
练车摔到不能动的时候,张诚就会叫人把自己抬到御车坊的样品厅,去研究这些组件的结构。找下属要车辆的图纸,下属们一脸讶异,纷纷说哪有什么图纸,这些部件都是工匠们默记在心,在自己的岗位上直接制作的。最多在制作的时候来调用样品零件,参考零件进行加工。
这太奇怪了,技工车间没有图纸?
于是张诚要手下的匠师们开始绘制车辆部件的图纸。这一画可就是千奇百怪,画成什么样子的都有,绘制的图纸完全不能用来进行机器加工。
张诚只得自己亲自来绘制图纸。几天功夫,张诚已经画好了一整套车轴、车辖的三视图纸,作府丞百里达看到,对这种图纸也是完全不得要领。张诚给工匠讲述三视图的做法和用法,工匠参照三视图可以正确制作了小零件,百里达叹为观止。于是要求张诚在本月下旬的寺工技术会议上交流三视图的制作方法和使用方法,作为御车坊的技术交流主题。
几日之间,一整辆辒辌车的部件图纸,已经由御车坊的匠师们完全绘制完成,几千张图纸装成几个大箱子,排在辒辌车陈列厅的墙下。还没开始技术交流,这事就已经惊动了寺工令和寺工丞,几位大佬组队来到辒辌车大厅,参观全新的制图技术。面对辒辌车模型,再比对每一个组件的三视图图纸和装配图图纸,寺工令赞叹不已。
寺工的旬日聚会,是一个非正式的工作会议和技术交流会,聚会的地址在寺工令官署的大厅。在旬日聚会上,各个工坊的技术负责人和管理负责人会预先提报自己的交流题目。旬日聚会如其名,每十日一次,因为所选的日子均为庚日,也称为庚日聚会。
这一年四月庚辰日聚会,张诚带着御车坊三视作图法进行了演讲。张诚当然不会把轀凉车的全部几箱子图纸都带到聚会,只是带了一个车轼的图纸,讲解什么叫顶视图什么叫正视图什么叫侧视图,以及图纸怎么使用,比例尺是什么意思。
“那么车轮的正视图和侧视图,岂不是一样?”一位工坊的府丞大声问。
张诚抚掌:“这位大人说的对,车轮高宽相等,周而复始,正视图和侧视图正是相同,所以识图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出他是一个轮。”
“你这方法,画外观固然可行,但若是内里看不见的部分,你怎么办?”又有一人问。寺工各坊的主管,全是独挡一方的专家,在涉及到技术的争论上,全都直言无忌,没半点文人和官僚的委婉。
“我想,可以用虚线来表达看不到的部分,比如车轮轮毂中的这个孔,虽然从正面和侧面看不见,我们知道它的尺寸构造,那么以虚线标识出这些构造,在制作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做成。”张诚回个礼,侃侃而谈。
“三视图的好处是,有图纸即可造物,不需要另备模型,一方面节省工,一方面也避免模型磨损导致误差。至于三视图的不足之处,在下只是初探此道,各种不足与发展,还望各位同仁前辈携手补足!”张诚作了一圈揖,结束自己的汇报。
厅中早有工坊管事扯过纸张,用规尺做了个三视图,大声喊“我这张图,谁能做出实物来?”。就有几人挤过去看图,这都是常年浸淫技术的,刚刚听过三视图原理,此刻对图,略一思索,已经在头脑中勾勒出这物的大概,就有几个人去取木匠工具在一旁对图制作,没一刻,三四个人各自拿出自己所做之物,尺寸形状一摸一样,宛如孪生。
满厅的管事匠师赞叹不已,没片刻,忽然掌声雷动。
寺工令冲着寺工丞欧冶子渊点点头,欧冶子渊便站起身,双手下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这样看起来三视图之法可行。但是未臻完美,所以各坊回去自己试着制作图纸,完善制图之法,最后汇总到我这里,统一评定,最后形成一个统一的规矩,作为成法,再普及下去。可好?”
众人无不称是。
大秦造器天下第一,从商鞅时代留下的传统,整个国家对“标准”有一种执念,铸造出来的刀枪剑戟砖头瓦块都要“物勒工名”,以备抽查和回溯。标准化的好处是,大秦的造物确实质量高,秦的枪矛锋利,弓弩发达;不光质量高,产量也高,用了后世所说流水线的模式,各个环节专人负责,一个环节只负责一项工序,造物又快又多又好。像兵器、砖瓦,过去都是参照样品制作模具,然后大量翻制。如果工坊在咸阳之外,就要把样品专门送过去。样品加工过程中还有测量不准的问题,导致最后组装困难。但是现在有了三视图,只需要把图纸送到工坊,当地的匠师就可以照图自己开模具造物。一切用图形文字定下来,效率和品质会大大提升。
三视图可以算是秦始皇三十七年最重要的技术革新。张诚讲清楚原理,但是却并不适合主持负责这事儿,三视图在寺工的推广普及,涉及到无数工坊无数项目无数作业流程无数工艺。要每个工艺段上结合自己实际情况,摸索一下三视图使用的办法,最后归集到寺工令这里汇总,再由寺工令发布标准,在整个体系内实施,这才算制度建设完善。张诚这样一个外地刚来的十七岁的后生,上来就主持这件事,无论是身份职位还是资历,都远远不够,欧冶子渊一句话把张诚摘出来,是一件好使,张诚也并没有在意自己能不能占有这一份功绩。毕竟,此刻最重要的是把这项技术流传出去,自己还是要低调做人的。
第7章 层压反曲
皇帝车驾耐用和减震的问题,张诚反复思量,觉得还是可以尝试一下。滚珠轴承就罢了,这个时代不可能有加工滚珠轴承的能力。但是以大秦的加工精度,圆柱轴承是有可能的。
张诚把圆柱轴承的图纸拿给作府丞百里达看,大致说了一下用途和性能。
“滚滚如轮,所以不易损坏吗?”百里达喃喃自语,“可以试一下,但是这样就要改动车轮和轮轴。”
“是,这个轴承嵌入轮毂之中,然后车轴穿过这个轴承,车轴和轴承紧固。当然轮毂和车轴的尺寸、结构都要做一些改造。”
“轴承你打算用铜?”
“百炼钢也行,铜或者百炼钢,我不确定哪个效果更好。”张诚对这个时代的材料性能了解有限,没办法在材料上做最后的取舍。但是如果是用铜,采用精铸后打磨的方法就可以实现,百炼钢的成型切磨难度估计要大很多。毕竟咸阳这面没有车床。
百里达叫来几位匠师,包括负责轮毂的和负责车轴工艺的,讲清楚张诚的设计方案,要求两位匠师配合确定轴承的尺寸和提出轮毂、车轴的修改方案,然后又说:“这个轴承,尺寸确定好,让钢作和精铜作各自出4对。我们要试验一下。”想了想,又说“你们先用木头制作一个模型,研究一下怎么把这些圆柱装进轴承里,还不会掉出来!”你们两个给张府佐打下手,务必把原型弄清楚,然后把图纸修订出来。
几个人回到张诚的房间,开始讨论。轮毂匠师提出轮毂能够提供的最大修改尺寸范围,轮轴匠师提出轮轴可以接受的最大修改尺寸,不断推敲之后,确定了这个轴承的内外径范围,也大致推定了轴承的结构、圆柱的数量、圆柱安置在轴承内外环之中的方法。
“热胀冷缩。如果给轴承外套加热,外套就可以变大,这些滚柱就可以放进去,外套冷了以后,就可以收缩,约束这些滚柱的位置。”一个匠师说。
“这些滚柱还可以设计一个约束装置,让滚柱和滚柱之间,避免滚柱之间摩擦,就会更耐用一些。”另一个匠师说。
“当然,还要在其中填上牛油或者羊油,这样更润滑,运行起来安静无声……”
在争论之中,三两日,这个轴承的设计就定型了,图纸完成的同时,木模型也几乎完成,负责轮毂和车轴的匠师拿出自己的修改部件的木模型,套上木轴承,试着推一下,车轮转动的极为轻快。百里达看了也是赞叹不已。
“其实单独这个木轴承,就已经很好了,车轮就已经更加轻快……”百里达说。
“只怕不行,加装轴承以后,轮毂的厚度会减少、车轴的粗细也会变小,相当于两边都牺牲了强度,然后这个轴承使用木材,几千斤的重量压下来,轴承用不了几日就碎了,所以还得使用金属……”
“是这个道理。”几个匠师也附和着。
轴承的问题接近解决,减震的问题也见到了曙光。
张诚这段时间在寺工到处瞎转,在武器作坊也看到了很多东西,大秦的矛戈箭簇都是青铜铸造,铜范做的很好,兵器制作技术很高,稍加研磨,就寒光闪闪。青铜兵器的好处是硬度够用,缺点是坚韧不足。后来自然被钢铁取代,但是这个时代,青铜仍然是兵器的主流。
张诚也了解到,大秦的战甲,相当多一部分是皮甲,没来寺工之前,张诚对皮甲的防御能力还有所疑虑,但是亲眼见到工匠用锋利的矛戈刺击皮甲,却无法刺破,对皮甲的性能算是有了新的了解。皮甲和后世的皮鞋皮夹克完全不是一种东西,用作服装鞋子的皮,要鞣制使之柔软,做甲盾的皮革,则是要晾晒使之硬。制式的皮甲是使用猪皮牛皮制成,大将军的皮甲则使用犀牛皮制作,张诚看到整张的犀牛皮,也是咂舌不已,这东西自己从没想过能亲眼见到。
张诚本以为秦军只使用弩,到了这儿才发现,原来寺工还是有工坊来制作角弓的。但是无论角弓还是弩,都只适合在北方州郡使用,南方天气潮湿,弓弩会失去弹性,无法作战。
角弓是一种层压反曲弓,秦弓在如今天下也是大大有名,楚人屈原曾经有诗赞曰:“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可见在很多年前,秦弓强大就已经六国闻名了。所谓层压,指的是这种弓是用牛角片、木片、竹片层层相叠,用胶粘合压迫,使之弹性强大。张诚听到弓坊工匠讲解这个工序的时候,彷如有一道闪电再次劈中自己,惊呼“我知道了!”抓起半成品的弓片就往御车坊跑去。身后留下一群惊愕的匠师。
张诚虽然不是专业车辆设计工程师,但是对货运和客运车辆还是有些了解,小汽车的悬挂减震,有这样那样的方案,很多方案要依靠弹簧,这个时代做不出弹簧来。但是重载货车可不是靠螺旋弹簧减震的,而是板弹簧。俗称车弓子。
车弓子这东西,本来也应该是钢材制作。在这个时代,材料也难解决。但是一来始皇帝的车辆并没有多重,辒辌车车厢重量才千余斤,对弹簧结构材料要求就不高。二来,刚才看到的层压弓,给了张诚很大启发——厚竹板堆叠,可以提供一定弹性。
张诚在御车坊的竹木作,选取了一组宽竹片,让匠师切削成长短不一的一组,抱着这堆竹片,檠着一张半成品的反曲弓,去找百里达。
“弓片能提供弹性,厚竹片层叠,就可以做成一个托板,一组托板托住车厢,车子颠簸的时候,托板颤动,就不会有那么颠簸。”张诚解释说。
百里达狐疑的看着这个反曲弓,不置可否。他对弹簧减震毫无概念,自然不会有兴奋。百里达看看周围的几个匠师,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
“你这个托板是怎么安装?装在车轴上吗?”一个匠师问。
张诚才想起来,车弓子再好,也得有符合这个时代的整车设计支持。
百里达摆摆手“陈匠、于匠,你二位抽空跟张府佐试验一下,拿出个样车来。不用在辒辌车上实验,先找个立车试验,那玩意成本低一些。
第8章 试车
中府车令赵高大人又来御车坊提车。
看着试车场一辆辒辌车在狂奔。车上坐了四个人,都面如土色了。
“那是干什么呢?”赵高问在场的工匠。
“小张府佐最近研究了一个轴承,说是能令车轴运转灵活,车轮车轴寿命更长。这是在做疲劳测试。”
疲劳测试这词,这些匠师也闻所未闻,但此刻,赵高却一下子听得明白。
“这车跑了多少路了?”
“从开始到现在,也有500里了。就没停过,昼夜连续测试,换人换马不换车。”这意思是,马累了,换一乘马,继续狂奔。
“500里?车轴换过几次?”赵高问。
“300里换过车轮。轮辋磨损太厉害了,但是轮毂就还能用。这还是旧轮毂。车轴没换过。”
“告诉他们,我要试这个车。”赵高说。
这大秦天下,中府车令大人想试哪辆车,就试哪辆车。所以很快,车子停在赵高面前。车厢里坐的四个人缓过口气来,站在车旁一顿干呕。
“你们为何坐在车上受这份洋罪?”
“小张府佐说,要有配重,确保车辆压力。”
赵高叹一口气:“你们是猪吗,搬几袋米粮放到车上,一样有配重!现在就去搬。”说着,赵高开始检查起车轮。
这辆车的车轮结构,确实不一样了。轮毂里增加了一圈圈的铜制物事,车轴插进轮毂的部分也做了修改。看轮辋和车轴,还都是簇新的,磨损并不严重。这大概就是新改进的部分吧?看匠师们已经把几个麻布袋装到车厢里,赵高飞身上车,抓住辔绳,手一抖,喝一声“走!”马便奔跑起来。
“轻了不少!”赵高吃了一惊。车子形制没变,但是驾纵之人的感觉确是轻快了不少。看马的反应,马也似乎更轻灵许多。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公榭,站在试车场旁边,观看赵高试车。中府车令已经驾乘半个时辰了,看起来仍然意犹未尽。张诚也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赵高驾车就是一种享受。
又跑了几圈,赵高放慢速度,停在试车场边儿上,把车子交给一旁的驭者继续跑这个疲劳测试——:“车轴什么时候断,什么时候去报告我!”指着人群中的张诚:“那个,你,张……府佐是吧?给我汇报一下你们这个轴承的情况。”一边从身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一块丝巾,擦拭着额头和颈子上的汗水。即便是赵高,这样驭车狂奔几十里地,也会汗流如注。
赵高随着张诚进到公榭,看到屋子的正中摆放着几对车轮,车轴都架在木架上。张诚过去推动车轮,示范轴承的作用。赵高也随手推了几下,比较使用轴承和不使用轴承的老式车轮的转动,“确实轻快很多。”
“是的,大人,这就是轴承。”张诚吃力的举起一个轴承,这是一组青铜的轴承,因为没有锈蚀,而是精心打磨的,所以整个轴承组金灿灿的。车用的轴承分量很重,张诚双手托举也很吃力。
里圈外圈,密密匝匝的滚柱,限位器,虽然尺寸很大,这轴承看起来依然非常精致。张诚对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的水平也很是叹服,工匠们是怎么制作出这么精致光滑的零件的呢?张诚也准备抽空一定要去加工这个轴承的工坊看一看。咸阳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增加了这个轴承,车轮就更加复杂,越复杂就越容易损坏吧?”赵高其实很懂行,绝不是史书上所写的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作为中车府令,赵高可以说是大秦最懂车辆的人之一。作为胡亥的师傅,赵高也精通秦律,作为秦始皇身边最受信任的人,赵高对大秦整个行政体系的运转也非常了解。后来他怎么就成了祸乱朝廷的人呢?
“轴承中的这些滚子不再是滑动而是滚动,所以磨损非常小。转动非常灵活。轴承外圈固定在轮毂上,内圈固定在车轴上,所以轮毂和车轴几乎都不会因为摩擦而损坏,寿命反倒很长。之前的测试,就只是轮辋因为跑路太久和车辆太重而损坏,更换轮辋和辐条就可以了,轮辋几乎没有损伤。而如果跑的路太久,轴承损坏,就需要更换新的轴承。好在轴承并不大……就是有点重。”张诚说,已经涨红了脸。
陛下车队重,随行有很多辎重,车轮、座驾的配件都随辎重携带,根据行程和配件的寿命,一般都有充分的携带。随行的人中也有专门的工匠,随时为车辆做保养和更换部件。所以如果皇帝的车驾使用轴承,就一定需要携带足够的备品。
“我试了,确实轻便许多。更省马力。不过快速驾车,也确实更颠簸了一些,老夫这骨头都快颠散了。”赵高自嘲,在张诚面前,他也确实有资格自称一声老夫。
“御车坊也正在测试一个减震的方案,新的设计,驾车没有以前那么颠簸。不过技术还不能说成熟,目前只有在立车上使用。不知大人愿意一试吗?”
“带我去看看!”赵高兴致很高。
于是赵高再次回到试车场,登上一驾准备好的立车,在车场中央的直道上驾车而行。
赵高随行的人中,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忽然道:“我记得你,张诚,你是那个用碳气杀了很多匈奴人的小孩。”
正在观察赵高驾车的张诚回过头来,看着这个小少年,这个少年还未及冠,头发披散着,穿着却不平凡,看气质也不是仆从侍者之类。张诚努力回想这人是谁。少年已经昂起头自我介绍:“我就是胡亥!”
“见过皇子!”张诚忙行礼。心想,这熊孩子怎么还会记得自己。
“你还会造车子?”胡亥追问。
“陛下派下官来御车坊做事。”
“我看你心灵手巧的样子,回头到我府上来聊聊呗?”
张诚觉得有点头皮发麻。实在不想和这个小祖宗有什么瓜葛,这家伙出名的喜怒无常心狠手辣。只好唯唯。
不消片刻,赵高已经试过减震,停下车子走过来:“确实不那么颠簸,但是没那么轻快……”
“是,这里只是测试减震,没有安装轴承……”
“你的轴承,也不需要车轴本身是铜,木车轴也可以吧?”
“可以的。”
“那就用这个减震,装上轴承,送一套到我府上,帮你们测试一下……我觉得陛下的辒辌车也可以试着装一下这个减震的——你们叫车弓是吧?”赵高对百里达嘱咐着。百里达喏喏。
第9章 家规
张诚在御车坊这面解决轴承和减震的问题,两个项目进展都很顺利,御车坊这面的匠师也就对这位年轻的府佐更为敬重。
三视图作为寺工技术标准后,寺工诸坊开始流行给一切工件绘制图纸,御车坊也不例外,各个工序都开始绘制三视图,张诚便做了御车坊的审图总负责。那些匠师携带着图纸来见张诚的时候,那种崇敬的感觉是发自心里的。不仅仅是工匠对长官的敬意,而是一个行业资深技术人员对另一位有专长的技术人员的那种发自心底的佩服。御车坊车型众多,工件数以万计,审图工作也就格外繁重。张诚对每一张图纸都仔细审核,有不清楚的地方要求制图工匠带来工件,亲自讲述工件的作用和选取视图的角度,在有错误或不当的地方,张诚亲自用炭条勾画和标注修改意见。工件三视图制作完毕后,御车坊又启动了一项大工程,就是制作所有车辆的装配图。有之前工件图纸做基础,装配图绘制没有之前想的那么困难,但是由于装配图涉及到不同工件的组装。一些被遮盖的地方还需要各种取舍,因此也是非常繁难的工作。这两件工作成了张诚在御车坊最重要的工作,连续几个月,也是下班时间累成狗。
好在大秦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社会,每天下班都很早,张诚这个府佐不需要加班熬夜,也还能挺得过去。住处又离得很近,那套两进院落是自己的宅邸,关起门来自己就是一家之主,劳逸结合,也还扛得住。
虽然在宅邸里有侍女,但是张诚和这些女人并没有发生什么暧昧。大秦的法律严格规定一夫一妻,对出轨的男女都有严格的处罚。张诚也保持着少年人相对纯洁的心性,一时就还没有肉体出墙的迹象。当然,身体疲劳,让侍女帮着按摩一下后背或者按摩一下腿脚,这些事儿是有的。但是张诚一般表情庄重,从不和侍女调笑,几个近身的侍女就很规矩。
管家陈信,也是老成持重的人,因为负债落了奴籍,被许记商行从人市上买来,张诚了解了情况以后,又找许记帮助找到陈信的老婆和子女,一并买下,在宅子里各自有一份工。张诚许诺,如果陈信做得好,三五年后能有积蓄,解决掉债务问题,就去官府帮助他注销奴籍。陈信一家子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服侍张君。
陈信可以调度的钱谷,额度甚至超过五大夫府邸的水平。张诚定下规矩:府中仆役使女,不超过4人1间房,最低一级仆役口粮,每餐粝米半斗,一日三餐,菜羹和豆酱分量按比例配给,有家眷在府外的,每日额外给粝米一斗。其余各级按等级递增。阖府仆役,最少每10日可吃肉一次,每10日最少可以配给一斗酒,但不得在府中饮醉。仆役四时各配有四套服装,要求衣服两日一洗。所有人等每日洗漱、下人住房每日打扫、三日必须沐浴。除衣食外,仆役有月钱,最低的月钱是一个月20钱,依等级各自不同,张诚额外打赏不计在内。
在张诚看来,这样的待遇简直是苛待,只不过是最低限度的吃饱饭、有衣穿,给几个铜子儿,打发叫花子一样。但在下人眼中就不说衣食住的条件,光月钱加在一起,一年最少也能拿到240个钱,相当于6石的谷子,这样的待遇,比外面很多工匠的生活都要好很多,甚至可以比拟小户人家一年的所得。
这样的待遇在整个咸阳几乎都绝无仅有,下人们感激涕零。张诚却只是摆摆手,对陈信提出要求:“下人要吃饱饭、要有力气干活、要干净、照顾在府外的家人,安心做事,不得偷窃,不得在外传言府内的事。不得对府外的人通报消息,一经发现,革除出府或者另行发卖。”
陈信说:“上造大人俸禄本就不多,给下人这么厚的待遇,只怕府中亏空。”
张诚笑笑:“这个不用担心,你家上造大人的家财丰厚,可不是靠着那点俸禄过日子的,这个标准,咱们府邸再扩大10倍,养的人再多10倍,10年开销,也比不上你家大人的一根腿毛。”
陈信只以为是张诚随口胡说。
下人们的待遇如此丰厚,张诚自己的日子只有过得更加舒服:每日三餐,三餐必须有肉、蛋、奶,有谷米的饭食,有新鲜菜蔬,还要有一两样果子。酒是不喝的,但是必须要有可口的饮子或者茶。三餐必须是热的、菜蔬必须三日内采摘新鲜的、饮子要冷,而茶要热。
张诚的书房是禁地。只有一个不识字的年长女佣可以进入打扫,但是不得挪动桌面的纸张笔墨。府邸中有油灯和蜡烛,张诚书房和卧室的蜡烛不限量。随用随换,就这一项,咸阳大多数中等官员家庭都做不到。不过在张诚,这都不是事儿,张诚府邸所用的蜡烛和灯油,是上郡那面石油精炼作坊定期送来,产量虽然不大,但是供应张诚所需,还是富裕。
自从发现了被称为高奴脂水的石油以后,张诚就研究石油精炼的技术。这个时代的精炼,当然和千年以后工业发达的石化厂不能相提并论,张村的炼油采用很粗糙的加热分馏技术,石油注入一个青铜大罐,罐子上分出很多管子。罐子下面用炭火加热,控制好温度。罐中的原油裂解后,分别产生汽油、煤油、油墨、石蜡、重油和沥青,油料分别装入金属罐子妥善保管,石蜡和沥青冷却凝固后,切割成块状存入库房。石蜡可以制作成蜡烛,也可以涂布在纸张上制作成蜡纸,成为张村印刷厂的重要原料。
沥青眼下主要用途是防水和防腐,浸透沥青的麻布防水性极强,覆盖在屋顶可以保证不漏雨。浸透重油和沥青的木板可以防腐。现在张村的寨墙已经都换上了沥青木板条。
提炼出来的汽油,性能和后世的车用汽油航天汽油当然不可以同日而语,但是可以用来做油印的稀释剂,调和油墨。煤油则用来做灯油,比菜油制作的油灯更加明亮,但是一样会产生浓郁的黑烟。
因为汽油、煤油和沥青现在还没有更广泛的用途,所以张村的石油作坊还是一个很小的作坊,产量非常有限。收支也刚刚能够平衡。一些人对此多有微词,觉得石油炼制不是个赚大钱的项目,张诚只是笑笑,说:“有前途没前途的,盈亏我来承担就好。你们只要把工艺不断提高,让炼制的成分越细致越好。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着火、不要爆炸、不要伤到人。”
许记对石油作坊这个小项目保持一定的兴趣,实际上对张村一切发明,许记都有兴趣。但是目前许记从张村唯一订购的就只是蜡烛。张村的蜡烛燃烧充分,火光明亮,最重要的是成本低,比牛油蜡烛要便宜很多。又特别耐存储,石蜡不会被老鼠偷吃,就这一点,就让许记对这个产品的前途看好。
送来张诚府上的蜡烛,就是经由许记再次加工和运送到咸阳的,蜡烛里添加了香料,点燃之后还有一股清香,多少冲抵了蜡烛的烟气。
这些蜡烛,也被张诚当做礼品,给张苍和欧冶子渊送过去一些。在咸阳,张诚真正经常来往的就只有这几家:许记、张苍、欧冶子渊。
虽然扶苏和蒙恬的府邸也经常派人来赏赐一些东西,推脱不了的,张诚收下后会按照赏赐的价值,另外送回礼给两个府上,张诚实在是不敢和这两位瓜葛太多。
府中这明显超过一般水准的生活品质,以及扶苏府、蒙恬府经常往来的情况,显然给阖府的下人很大震撼。陈信多少相信了张诚身家丰厚的说法,也猜测这位爷背景深厚,无法揣测根底。
第10章 无用的钟表
欧冶子渊召见张诚去公榭。两人相差好几级呢,所以虽然人人都知道欧冶子渊和张诚渊源颇多,但是张诚也不能有事儿没事儿就往欧冶子渊的办公室跑。今天是欧冶子渊主动召见,张诚不知道咋回事,就急急忙忙往那面赶。
“坐。”欧冶子渊好整以暇的让人给张诚摆上饮子和点心。
“工丞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不忙,等下给你看一样东西!”欧冶子渊说。不一刻,几位匠师也先后来到公榭。欧冶子渊示意可以进行,于是一位匠师走到墙边,把一块麻布揭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个巨大的箱子,虽然结构和张诚所了解的不一样,但是看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标记,张诚还是看懂了这是一个座钟……就是,够大。
时间显示是辰时三刻。
“这是摆锤钟吗?”张诚赞叹。
“终于解决了摆锤持续运动的问题,上次你送来那个小鸡啄米的玩具,里面那个发条很好,虽然需要不时拧紧发条,但是至少能用了。走时也算准确,一昼夜误差不足一刻钟。”欧冶子渊说。
“方便看一看内里的机构吗?”张诚问。
欧冶子渊示意匠师拆下箱子的面板。张诚看到里面的巨大摆锤和一组非常复杂的齿轮,以及发条和擒纵器。就是这样。
“其实,还可以简洁一点,用指针面板来表示时间如何?”张诚问。
“何谓指针面板?”
张诚画出钟面和时针分针秒针。
“秒针转一圈,分针进一小格,分针转一圈,时针进一大格。”张诚说。“秒针、分针和时针的比例是60:120:1,就可以减少很多齿轮,齿轮越少,这钟就越简单,越简单故障就越少。”
“你的方法也很好,看起来就更像是日晷了。”
“其实我们知道摆锤摆动时间是恒定的,摆锤也不一定要做到这么长。摆钟这么大尺寸,多少并不方便,一个摆锤就要四尺三寸三分了,如果摆锤短一些,摆钟可以做的更紧凑精致。不过工丞,这齿轮是如何做的?我们寺工能制作这么精致准确的齿轮吗?”
“你还没去细铜作看过吧?那面可以把铜件做的非常精细,这个齿轮,还有你在御车上的轴承,都是细铜作加工的,话说你也该了解一下具体的工艺,要在寺工做得好,光懂得画图计算可是不够呢。”
“工丞大人指教的是。”张诚也一直想去了解在这个时代,是如何把滚柱轴承和齿轮制作出来的。可惜到了寺工以后就忙忙碌碌,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全部的工艺技术。
“多走走,多看看,就能有很多收获很多启发。”欧冶子渊说。
“那么,这个钟,要献给陛下吗?”张诚问。这个座钟,虽然工艺很精致,但是外观却有些粗糙,不像是皇家造物。
“为什么要献给陛下?”欧冶子渊说。
“可以有更准确的时间……”
“陛下不需要这个。”
“啊?”
“大秦有自己的报时官,宫中用日晷报时已经很习惯了,各项事务都是按照日晷和报时官的报时来确定的。座钟和日晷并不完全相符,使用座钟,会很麻烦。而且,也没人需要那么精确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谁需要?”欧冶子渊叹息。“也就是老夫,看到你说的重锤计时,一时技痒,才做了这么个东西,但是老实说,并无什么用处。”
“没什么用处?”张诚这下可有点吃惊了。在航天领域,时间要精确到万分之一秒,甚至要求一年的误差不超过十万分之一秒,但是在大秦,居然连分秒都没有意义吗?想了半晌,张诚才想清楚,整个大秦的生活,几乎完全以太阳作为参照。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候睡觉,看太阳就行,精确一点的看日晷就足够了。没有人、也没有部门需要精确到分秒的计时器。这种更准的座钟,除了让整个国家的计时体系发生混乱,并没有什么鸟用。
这就是高精度计量单位和人民日常习惯的冲突,这东西对当下的实际生活并没有用处。这样巨大的一套座钟,居然是一个废物。
“也不算是废物,这些齿轮、擒纵机构、发条,这些技术是在这个钟上面成熟的,这些工艺和技术以后能用在别的地方。”欧冶子渊说。
张诚遗憾的看着这个钟,有点沮丧。
“不过宫里刚刚传来消息,陛下要召见你。”
“我?”张诚吃惊。我这样一个微末的小官,藏在寺工这面学习大秦工业技术挺好,为什么老是能惊动始皇帝呢?
“你的轴承和减震,中车府令已经上报陛下,陛下大赞,会召见你,说不定还会另有嘉奖。”
张诚昏头涨脑的离开欧冶子渊的公榭。转去了精铜作。
精铜作是一个专门加工精细铜件的作坊,这面的工匠岗位五花八门。有专门精雕制作蜡模的匠师,有翻砂倒模的匠师,有使用小坩埚浇铸铜件的匠师,还有专门对铜件进行切削打磨的匠师。
浇铸之类,张诚很熟悉那些原理,精铜作无非是制作更精细一些。但是切削打磨是怎么进行的,张诚始终不了解。于是过去看。
刚好有匠师正在打磨一个齿轮。张诚在匠师手中看到一个……一个锉刀吗?
张诚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果然是锉刀。匠师在一个铜饼上,沿着标记好的线条,用锉刀费力的锉着齿牙。再细看,这齿轮中间有一个方形的孔,齿轮穿过木台上的一个方形木柱,就被固定起来,然后匠师就得以一刀一刀的锉下去,索然效率并不很高,但是锉出来的齿,还是挺标准、挺精致的。张诚要过锉刀——是钢作的,锉刀上齿牙俨然。虽然没有后世的工业制品那般精细,但是原理是一样的,也堪使用——至少在当下这个环境下,是可以使用的。
“那么轴承的滚柱是如何打磨的?”张诚问。
工匠带他到一个转轮旁边,说:“把铜柱用胶粘在圆盘上,固定好,然后转动这个轮子,用布条蘸了解玉砂来打磨。”匠师说的简单而理所当然,张诚却大开眼界。
“胶能粘住吗?遇水会松动吧?”张诚问。
“那就擦干转轮,再上胶再打磨呗。”在工匠看来,这全是理所当然。
“我们缺少台钳和车床。哪怕是简易的台钳和简易的车床也好。”张诚想。这是钳工和车工的领域。但是这个时代金属加工,缺少车床铣床,就没法制作虎式台钳,也没法车削轴承一类的东西,无论是材料还是技术,都有可以开发的机会。
但是车床涉及到的工作可就复杂了,材料要过关,还要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尤其是在这个没有电的时代,车床必须要采用完全机械结构,并且还要保证其精度。
虽然钟表在这个时代没啥鸟用,但是丝杠呢?一旦出现丝杠,整个世界就完全不同了。工业革命的基础,一个是蒸汽机,一个是车床,说起来,车床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
第11章 金车?
始皇帝听过赵高的汇报,说御车坊那面对车辆做了改进,新的御车,不仅更轻快、更耐用,而且更舒适。
“寺工那面测试的结果,2000里不需要更换轮毂,里不需要更换车轴。”赵高说。耐用还要放在舒适之前。而对秦始皇来说,车轴更耐用,意味着自己可以走更远的路,到更远方去巡游。
乘坐新送来的辒辌车,由赵高驾乘了一段,始皇帝下车来,点点头“车里好像更安静了一些。也不那么颠簸了。”
“据说是参考竹弓的原理,在车厢下面加装了三条减振弓。按照寺工那面的说法,叫做吸收了地面颠簸造成的震动。”
“耐用吗?”始皇帝问。
“用竹板制作,也不算耐用,和车轮轮辋的寿命相当。300里换一组车弓子即可。”
“携带方便吗?”
“车弓子这么宽这么长,重不足10斤,随车队携带,倒也便利。”
“更换容易吗?”
“拆下车厢,装上车弓子,再装上车厢,大约两个时辰,御驾停驻时,匠师连夜赶工,不耽误次日行程。”
“如此,可为定例,但也不要所有车都装这个减振弓。不可完全依靠减振弓,要确保车队行止方便可靠。”皇帝说。
“是。”
“谁搞出来的?那么多年没有人在车轴和减震上做文章,怎么接连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动?”
“御车坊新任府佐张诚,负责此事。”
“是那个张诚?”始皇帝问。
“上郡那个少年。”
“是个好少年啊,话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干啥呢?”秦始皇自言自语。
“陛下13岁登基,17岁已经做了四年大君。岂是那个孩子能比的?”
“是吗?十三岁登基啊,你不说我都忘记了,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吗?”
赵高这次没敢吱声,只是讪笑。在陛下面前提起年龄,是一件很忌讳的事。
“除了这两件事,他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皇帝问。
“说是张诚发明了一种三视之图的制图方法,在寺工正在完善,寺工诸坊,已经把所有工件制作成图纸,据说取用更方便,制作更精准。”
“叫那个少年来,我见见他。把寺工令和寺工丞也叫来吧。”皇帝说,脸上却并没有表情。
张诚再次站到秦始皇面前。眼睛只看着脚尖。
和秦始皇这个级别的历史名人见过一面,就已经够吹嘘一生的了,自己到现在已经见到三次了。自己这个微末小官,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呢?在大秦这个时代,难道不是离阿房宫越远才越安全吗?
“说你们那个三视之法正在推进,给朕说说这是什么东西?”
身为副职的欧冶子渊从随身的箱子里取出车轮的图纸,展开在地上,给皇帝陛下解说其原理和用法。
“宫室也有制图吗?”
“臣下正在组织人编写《大秦营造法式》,确定宫室的造法。”寺工令说。
“有宫室的图纸吗?”皇帝问。于是立刻有人去寺工调营造法式图纸过来,因为寺工和皇宫还有一段距离,调用图纸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个三视之图有什么好处?”
欧冶子渊给陛下解说这一技术在寺工各个部门应用的情况,着重提出,只要工坊有相应的技术,只要送一套图过去,哪怕远在大海之滨,也可以就地交给当地工坊进行制作,一辆辒辌车6000多个零件,只需要几只箱子就可以把全部图纸送去,节省很多人力,制作的效率也大为提高。即使接到图纸的工坊不是从事车辆制作的工坊,也可以参考图纸进行制作,可以说非常方便。
张诚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妥。果然,陛下接着问:“我大秦弓弩天下至强,这样说来,如果九江郡薛郡的工匠也能制造了?”九江郡是楚国故地,薛郡是齐鲁故地。欧冶子渊和寺工令都开始擦汗。
“既然如今已经拥有了如此详尽且重要的图纸,那么对于这些珍贵资料的妥善管理便成为了当务之急。朕认为此事应当交由御史大夫负责制定一套完备合理的管理制度。要明确规定清楚,究竟哪些类型的图纸能够广泛传播至天下各个工坊,以供工匠们参考借鉴;而又有哪些至关重要、涉及机密核心技术的图纸必须严格限制其流传范围,仅能留存于咸阳城内,由专门机构保管守护。
务必条理清晰、分类明确,绝不能出现丝毫差错与疏漏。同时,负责制造兵器及各类器械的寺工也必须深刻领悟并牢记这其中的关键要点以及轻重缓急之分,从而确保整个国家的军工生产能够有条不紊地开展,既能充分发挥先进技术带来的优势,又可有效保障国家安全不受任何潜在威胁之影响。”皇帝面色凝重地说道。
营造法式送来了,一整个大箱子,图纸用整张的宣纸绘制和题写说明,装订成厚厚的几大本图集。皇帝一边翻阅一边听寺工令的讲解。柱子如何做、如何确定标准,宫室屋顶如何搭建,工料如何计算,工费如何计算,确实都写的清清楚楚,这套营造法式确实是大秦的一项重要科技文化工程。始皇帝听着听着,最后双手合拢,十指纠结,问了一个炸雷一样的问题:“朕的地宫,也造了图纸吗?”
现场几人如遭雷击。
“陛……陛下……”寺工令当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陛下,上宫、神道、阙楼、牌坊确实都有制图和用料记载,以备后世维修养护,但地宫并未制作图纸。”技术总负责的欧冶子渊好歹是有经验和知道轻重的,在寺工上下兴致勃勃的开展制图运动的时候,对秦始皇的陵寝做了特别的安排。陵寝的地宫是帝王长眠之所,你制作精细的图纸意欲何为?但是寺工确实绘制了一些不同等级的墓室建造图样,作为档案,以备后世营造参考。此刻却并没有提及这些。
只见始皇帝微微眯起双眸,凝视着眼前之人,他那原本紧绷着且略带怒色的面庞此刻稍稍有所缓和。然而,他那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却依旧未变,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其气势所笼罩。
“你啊,倒还算是个知晓事情轻重缓急之人。”始皇帝缓缓开口道,语气虽略有和缓之意,但其中蕴含的威压仍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地宫乃是朕百年之后的安身之所,其中所藏机密关乎我大秦千秋万代的基业,万万不可泄露于外。故而,在地宫之中,严禁任何人绘制地图,此乃永远不能更改之例条!如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
说罢,始皇帝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扫视全场,似乎要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以确保无人敢对这条禁令心存侥幸。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触怒这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说到此处,始皇帝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犀利地扫过面前众人,接着又补充道:“除此之外,关于陵寝以及宫室的设计图纸,必须妥善封存起来。若无朕的亲口许可,任何人都绝对不允许私自翻阅查看。若有违者,定当严惩不贷!”
寺工令擦着汗。张诚也觉得整个后背都是冰凉的。
接下来陛下才开始谈到车架的改造,对张诚多有嘉许。表示对车驾很满意。
“实在是令人惋惜啊!尽管这轴承与车弓子都是极好的,但朕的座驾竟然依旧是以竹木制成,而非采用那精美的铜材打造。倘若有朝一日,朕能够驾驭着一辆由纯金铸就的马车,畅游于天下之间,那将会是何其威风凛凛、气势磅礴的景象啊!”皇帝满怀憧憬地感叹道。
站在一旁的张诚小心翼翼地回应道:“陛下,其实以铜来制造车辆并非难事,关键在于现今的马匹力量有限,难以拉动如此沉重之物。”他心中暗自思忖着,若是换成拥有强大动力的内燃机车辆,那么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听到这话,皇帝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嗯,所言甚是。若是能有那种可承载重物的神骏之马牵拉着一辆金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说着,皇帝不禁陷入了遐想之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端坐在金光闪耀的马车之上,接受万民敬仰的场景。
此时,负责宫廷器物制造的寺工令轻声说道:“陛下,如若您当真想要一辆金车,或许我们可以考虑采用贴金的方式......”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对于皇帝渴望的真正意义上的全金车辆而言,贴金只能算是一种权宜之计。然而,面对目前技术和资源的限制,似乎也别无他法。
“贴金和金车,那是一回事吗?”始皇帝挥挥手,“算了,朕虽有四海之富,想要一架金车却是不能!等朕百年之后,要造一辆金车给朕!你们退下吧……张诚留下说话。”
第12章 朝闻道,夕死可也!
“你入寺工时间不久,居然折腾出这么多事儿,也算是能干了,说说,朕该赏你什么?”
“这都是小臣职分所在,不敢求赏赐。”张诚深深施礼,这话说的却很真诚。三视图是为了自己方便,轴承和减震车弓子都是随手而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在张诚自己看,没什么重要。
“赏钱、加封你官职、赏赐什么贵物,都可以的。”秦始皇微笑着说。
“小臣年资尚浅,不敢晋升过速,眼下的职务已经是很高了,小臣在寺工还需多做历练。至于钱财,小臣俸禄还够支用,小臣不敢贪财。”
“赐你几个姑娘?”
“臣下年纪尚幼,身体还未长成。”张诚抿了抿嘴,叹息一声。这个表情在皇帝看起来有点好笑。
“看你言辞不错,在上郡读过书吧?听说大儒公孙尼子教过你?听说你还在那面开设了学校,有一波弟子?”
秦始皇你咋啥都知道?你听说的也太多了。
“幼时来咸阳参见陛下之前,是公子扶苏送我去公孙尼子先生那里学的奏对礼仪……至于学校,我们乡下地方,让孩子学一些谋生的技艺而已。”张诚避重就轻的说。
“大儒啊,那你所学的是儒家?”
擦,这句话可轻可重,答错了万一皇帝挖个坑给我种下去怎么办?
“陛下,小臣只是学了点礼仪,对儒家知道不多。”
“儒家的书读过没?公孙尼子是荀子的弟子,哦,李丞相也是荀子的弟子,荀子、论语你读过没?”
“论语大概知道一点词句,但是我理解的不一定对……荀子,不曾教授。”
“学了哪些论语,说来听听?”
“先生曾经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
“嗯,这句不错,知道意思吗?”
“大概是……早上知道了去仇家的道路,晚上我就要去弄死他……”张诚想起前世传的很广的《抡语》,瞎掰了一句。秦始皇一下子把桌子上的饮子都碰洒了。
“小臣失礼……”张诚惶恐。
“没……没什么失礼的,你这个理解很好,很好啊!你还真是个天才!”秦始皇放声大笑。从来没听人这样解过《论语》,孔夫子的棺材盖怕是要盖不住了。不过嘛……这个理解好像也很符合大秦青年的气质。
“你要是这么理解的话,那朕准你多读一些论语。”
“是,尊陛下所说。”张诚觉得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知道你也不怎么缺钱。听说你在上郡有自己的工坊和商行,家财颇丰。”秦始皇感慨了一下。
“全赖陛下威武,一统天下,小人的商品才有机会行销四海,积攒下微薄的家财……”
看着张诚应对流利,秦始皇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年轻的后生,也不要这么谨慎,朕是真的要赏赐你点东西的……”
张诚无语,一时想不出什么该开口说要什么赏赐。
始皇帝从衣襟上解下一块玉佩扔过来:“这个送你了。”
张诚慌忙伸手接住,却是满脸惶恐:“御用之物,赏赐小臣,不妥……”
“不过是一块压衣襟的玉佩而已。不是啥名贵之物,朕带着,就是御用之物,给了你,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虽然比石头贵一点,但是也没什么。”秦始皇笑笑。如张诚所说,十七岁的少年,再升他的官职,也不是什么好事。“传——”
赵高立刻躬身上前。
“赐张诚美华服、鼎、簋、豆、俎、匕、鬲、甗,赐金十斤、酒十斗、酱十斗!”皇帝随手给出的赏赐算是中规中矩。鼎、簋、豆、俎、匕、鬲、甗都是张诚这一级别勋臣官吏可以使用的食器和礼器,酒和酱都是日常生活所用。金十斤算是贵重,也相当于张诚这段时间勤于王事努力工作的奖金。谁也说不出啥来。就是美华服这东西,穿着漂亮、体现身份、也体现陛下对张诚的嘉奖,这是给人看的。
“谢陛下。”皇帝决定的赏赐,张诚就没必要再推辞。
“回去吧,为大秦努力工作!”皇帝挥挥手。
张诚站在宫门口,看着宫中仆役已经把皇帝赏赐的礼物装上了一辆独轮车。两名仆役推车。
“张府佐,”送张诚出门的赵高说一声。
“大人。”张诚躬身施礼。
“你不错,好好做吧。”赵高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拍了拍张诚的肩膀。张诚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脸上却还是微笑。“全凭大人栽培。”张诚觉得自己想吐,怎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看着张诚出宫的背影,皇帝问身边随侍的弄臣侏儒优旃:“怎么样,刚才这个少年解读的论语如何?”
“陛下,按照他这样说,那臣也能解论语。”
“说来听听?”
“既来之,则安之的意思是,敌人既然来了,就要把他安葬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的意思是,君子不对人下重手,就没有办法树立威信……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给送给别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是,把人打的快要死了,他才会说我爱听的话……”侏儒优旃翻弄着白眼随口胡说。侏儒,身高不满五尺,按大秦的律法,都算不得成年人的,不入刑律,所以在皇帝面前怎样胡说八道都毫无禁忌。
皇帝陛下放声大笑,这声音震动了整个宫殿。
“你说,这孩子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他真这么想的?”
优旃微微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地神情说道:“哎呀呀,关于他究竟是如何思考的,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清楚呢。不过嘛,就我个人而言啊,我倒是认为这几句话听起来蛮有些道理的哟,说不定当年的孔子也是这样想的呢。依微臣之见呐,陛下您应当提拔那张诚去担任博士官一职,让他专门钻研《论语》这部经典之作,从而开创出咱们大秦独特的儒家流派来!”
听到这里,皇帝不禁怒目圆睁,抬起一只脚,做出要狠狠踹过去的姿势,并大声呵斥道:“给朕滚开!”然而那身材矮小的侏儒却反应极为敏捷,只见他迅速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轻轻松松便躲开了皇帝这凌厉的一脚。紧接着,他又连忙站起身来,嬉皮笑脸地回应道:“微臣谨遵圣命!”
皇帝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不管这小家伙是信口胡诌、故意糊弄朕呢,还是真心如此理解的,总之能有这般有趣的言论倒也实属难得,今日朕心情不错,你也就不必再替他辩解啦......秦儒?嘿嘿嘿,秦儒,可还行!”
张诚回到自己的宅邸,阖府的下人看到皇帝赏赐,兴奋的不得了。
张诚却指挥下人在东厢房收拾出一间房,把御赐之物放到屋子里,妥善的排列好。衣服和玉佩还要穿戴两天,以示陛下恩宠和自己感恩,小推车出了宫门,这些事儿就瞒不了谁,也没必要遮掩。至于鼎、簋、豆、俎、匕、鬲、甗这些东西,就供起来吧,别弄坏了,以后再出点什么错处。反正自己过日子也不讲究士礼,也不需要拿这些东西摆谱,另外就是,张诚一直对这些青铜器有些腻歪,青铜器制作的时候,会混入铅锡之类的金属,保不齐还有砷,铅砷都是毒物,对身体没啥好处。自己在上郡的时候,幼年都是使用陶土的食器,后来有了铁作坊,就用铁锅烧菜。始终不肯用青铜。在咸阳住下来以后,也是从商行拿了铁锅,在府邸中建了火墙火炕和煤灶,日常吃的多是铁锅炖之类。日常的餐具,也只是粗瓷或者漆器,求的是一个便利和安全。
在私宅里,张诚的生活和大多数秦人不一样的一点,是大多数秦人习惯于席地而坐,而张诚,吃饭写字都使用高桌和椅子,两腿自然垂下,血脉畅通。虽然在外面参加宴饮或者做事、或者招待客人的时候难免要在席上跪坐,但是在自己家里,还是高坐会舒服很多。跪的久了,腿都会罗圈。
这些桌椅不是从寺工定制的。寺工当然有这个能力,但是张诚没有这个权限。寺工所产,全是大秦国家的资产,找寺工工匠定制家具拿出来,那就是贪污。
这些桌椅是从许记定制的,许记有自己的作坊和匠人,比之寺工的水准当然差很多,但是张诚在这方面也不是特别挑剔。
说话间,许记来人送东西。
张诚和张村之间的通信,一直是通过许记来实现的。一个月四五次,张村的商队送货物到咸阳,便带了给张诚的书信和一些寄送给张诚的物品。在下一次商队返回张村的时候,就带回张诚的回信。
书信主要是学生的课业,公孙尼子的书信和赵杏儿的私信。回信则包括张诚对学生课业的批复,一些张诚零散的笔记,用于学生们参考学习。以及……给赵杏儿的私信。
夫妻两个新婚不久就分开,靠的就是这些书信来维系彼此的感情。前两个月的信里,赵杏儿说,月事未至。这便是有了身孕,至今已经越发确定此事。但是赵杏儿依然坚持去学校上课学习,还要作为班长和学长,负担本班和低年级同学的一些课程。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此次前来递送书信之人,竟然是许记的大掌柜!要知道,这位许记大掌柜虽说并无官员之身,但身为商会之首脑,其地位亦是尊崇无比。如此身份显赫之人,又怎会亲力亲为地押送这些书信杂物而登此门呢?
“听闻贵府佐大人入宫面圣之后,承蒙陛下隆恩赏赐,老夫特此前来恭贺一番啊。”显然,他定是得到了相关消息,故而借着送信之名,亲自登门前来一探究竟,试图探听一些内幕消息。
面对此情此景,张诚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稍稍迟疑片刻后,他只得面带微笑,引领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前往厢房中,去观赏那些御赐之物。只见那厢房中,摆放着一尊尊金光灿灿的鼎、簋、豆、俎、匕、鬲以及甗等珍贵器物。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之下,它们闪烁出耀眼夺目的光芒,甚至有些令人感到目眩神迷,几乎难以直视。
“听说陛下是因为府佐研制出轴承和减震车弓子,所以有这赏赐?”老掌柜进入了正题。
第13章 教学通讯
商人的嗅觉永远是灵敏的。张诚受赏、内侍推车跟随张诚回到家里,咸阳市上就传出消息,许老掌柜就能打探到是什么原因受赏,知道轴承和减震弓用在车辆上,本能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于是巴巴赶来,要探听一二。
“确有此事。”张诚笑笑,让仆役把皇帝赏赐的酒打了两爵,送上来,几案上也摆上了时令果子和一碟点心。
“不知者轴承和车弓是何物?有何用处?小号可否代销?”
“许掌柜神通广大,这么短时间就能知道这么多。不过轴承和车弓,都是陛下御车所用之物,许掌柜思量,这东西可是贵商行能做的吗?”张诚挂着礼节性的微笑。
“这个……”许掌柜碰了个钉子,也觉得不妥。“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嘛,张府佐所创之物定然非凡,所以想见识一下。”许掌柜打个哈哈,把这一节遮过去。
“见大概是见不到的,至少不能从我这里见到了。陛下刚刚申斥过在下,说寺工一切技艺,关涉军国大事,不得外传。你也知道,咱大秦律法森严,陛下说了这话,那谁还敢多一句嘴?”
“是……是……是……”许掌柜连声应和。
“其实最近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却不是这些轴承减震之类的,而是和柱下史张大人、寺工丞欧冶大人一起在研究的一些东西,张苍大人所研究的圆锥曲线和寺工的三视图之法,才是真正的宝物。”
“可得一见?”
张诚去书房,从桌案上取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正是最近寺工编印的《三视图制图规范》。寺工的印刷当然更加精美,可惜文字是铁线篆字。张诚另有一本简体字手稿的小册子,是要寄给张村中学,作为教材的。
“圆锥曲线理论高深艰涩,估计张大人也要一些时日才能定稿,倒是这个三视图之法,寺工已经编订成册。这个小册子最后一定会大行天下,眼下交给你也不算违制。”张诚说。
许掌柜把这本小册子珍而重之的接过来,揣到怀里。
送走许掌柜,张诚在烛火下阅读来信。先翻看的是学生的课业。力学的一些课程,在小学就有涉猎,是“简单机械”的内容,讲了杠杆、斜面、滑轮,当时匆忙开这个课的目的,也是为了应对直道工程。这些知识在修筑直道的时候,学生们做了很多扩展和应用,也都各自有心得。进入初等中学以后,物力课的内容就到了日程上。之前已经印出来的课本包括了力学、测量、密度、浮力和压强的部分,磁学、电学和光学当下并没有条件展开,但是张诚的想法,是在初中阶段就让孩子们看到电的力量,以及对光学、磁学有所涉猎。力学部分涉及到运动、牛顿定律、功的部分也没有印出来,自然是因为牛顿定律还没有被写出来。这主要要怪张苍和欧冶子渊,给了那么多前置资料,怎么没人去做。实在不行就得自己赤膊上阵了。这就要好好回忆当年伽利略还有牛顿都是咋干的……
化学课程现在完全没有。当下这个时代对物质的认识极为粗浅。靠着现在的材料,张诚完全搭不起化学学科的框架。所以在初中的课程中,就有了一本不伦不类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一本小册子。这是一本半实践的课程,大量要求学生观察和研究炉灶、砖窑、高炉、风箱等等,留下一堆思考题,包括火是什么、如何让火更旺、温度是什么、石头是如何变成钢铁的、高温能改变哪些物质、从铁到钢的过程、炼铁和炼钢如何改进、碳气中毒预防和抢救等等。
张诚不指望这些孩子能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希望他们能够观察思考,或多或少进行一些猜想。
初中的实践课非常之多。有了之前算术、代数和几何的基础,要这些孩子们在自己视力所及范围内进行一些专项的记录和研究报告,多少弥补了理论课程不足的问题。除此而外,张诚也留下了关于“如何改良农具”、“如何改良住房”、“如何改良耕作”、“如何改良木器生产”等等的课题,放手让孩子们幻想各种设计。这些孩子都是动手能力极强的农家子,更有直道工程的历练,在生活中观察,利用简单的物理原理和机械原理,能改进出什么来也说不定。
因为课程设置本身就是开放性的,对教师的能力要求就极高,很多实践题、研究题,张村的几个班长是没有能力评价的,就要定期寄到咸阳这面,由张诚来评判。张诚则要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赶制各种新的教材。这一次张诚就要把三视图制图规范寄过去。这一门课程想必会消耗他们不少精力吧?
实践课的作业,张诚一一看过,批注各不相同,有称赞想法大胆的,有认为这条思路很好,可以在某个方向继续深入尝试一下的,更多的则是痛批注意安全,你不要命了之类。这些半大孩子的想法固然天马行空,胆子也越来越大,尤其涉及到与火有关的内容,简直啥都想往火里投,还有不知道听了谁的瞎胡说,想研究以身殉炉炼制绝世好剑的。
张诚用沾了朱砂的笔大字批复:“赵杏儿,你带几个班长把这家伙绑在桌子上,给我痛揍一顿,让它死了这条心!”
难得见到公孙尼子也寄来一份实践课的报告。这份报告是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小册子的一个全面体验和观察。将焦炭炼制、砖窑、找矿、炼铁、浇筑、锻打等相关工艺进行了描述和总结。对炼铁的产物也进行了观察和分析。在报告的最后一段,公孙尼子提到在熔炉的残渣中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比如半透明的团块,但是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在熔炉里找到一种灰白色的石块。这种石块遇水会激烈反应冒出气泡,并且发热。把这种石块放到装水的小口罐子里,冒出的气体可以点燃,并且极为明亮。不知道此为何物。公孙尼子正在探求这种石块的产生原因。
“这是电石吗?”张诚猜测着,根据描述,这种物质和电石非常像,冒出的那种气体就是乙炔气。高压乙炔气燃烧甚至可以切割厚钢板。现在就能得到这个东西了吗?
张诚对电石生产的原理并不了解,也不知道炼钢过程中还有可能出现电石,打算什么时候去作坊看一下,寺工这面就有铁作。了解一下也好。
公孙尼子的这份报告让张诚很意外。以校长之尊,公孙尼子本不需要去做这些作业,他是当世大儒,也完全可以不理这些杂学。但是公孙尼子就是真正的在从头开始学习这些内容,看得出来公孙尼子并没有年轻人那般天马行空敢想敢干,就只是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一边记录、一边思考。走的路数是儒家格物致知的路数。不能说这个方法就不行,总之能看到公孙尼子在执掌这所学校的同时,也被这所学校改变着。
张诚准备等自己在寺工找到电石,再给公孙尼子写回信,最后看的是赵杏儿的来信。赵杏儿的来信放到最后看,就和吃饭的时候,那个鸡腿要放到最后吃是一个道理。最美好的事情一定要忍耐到最后时刻慢慢品尝,才格外味美。
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用不工整的字迹书写着,开头是:“张诚吾儿”。
吓得张诚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第14章 有眼不识
这个开头,自然是阿娘的口吻,那么这个歪歪扭扭的字迹,莫非就是阿娘的字迹?自己不曾教过阿娘写字,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
“张诚吾儿,我很好,杏儿也很好,杏儿有孕了,但是身体还很好。家中一切都好。勿念。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勿念。母字。”
阿娘的信没有什么文采,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保平安的话。但是张诚从这简单的文字中看到多少牵挂不舍。张诚捧着这张纸,满脸的泪水。
离家千里,一份来自母亲的家书,彻底打碎了张诚日常装出来的淡然。生平第一次收到
母亲的来信,张诚内心汹涌澎湃,无限的思念。
在灯下无声的哭了许久,张诚才擦干了脸,把这封信好好的收藏起来。然后从信封里抽出另外一张纸,这次是赵杏儿那隽秀的字迹了。
“我教了母亲识字写字,母亲学的很认真,现在母亲大略能读下《千字文》了,写字也在练习中,母亲要我跟你说,不要笑她写的字丑。
张村一切正常,木作坊那面很安静。车辆厂这面最近同学们参与改进技术,主要是利用炼铁炉的热气让木材快速烘干,以及提出一些快速切割材料的方法,你看到会吃惊的。蜜蜂的产量都很好。很顺利。我哥哥最近在写一个叫做《从零起步养蜜蜂》的小书,名字有趣吧?
其它各项生意都很稳定。收入正常。放心,我替你看着呢。
另外记账的办法,我研究明白了。我准备增开一门课程,教授居家、小生意和工坊的仓储管理和账目管理的方法,就是你说的进销存那些,你觉得可好?
我身子还好,肚子并没有变得很大,行动还都正常呢。我好担心生小孩会影响我的课业,估计到时候会有几天时间不能去上课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在咸阳还好吗?不许和女人们往来。你多久能回家一次呢?想你。”
赵杏儿的信并不很长,这封信是私信,和赵杏儿的课业是分开的,课业混杂在同学的作业集中。私信只有这么薄薄的一张。
纸短情长,文字中能触摸到赵杏儿的娇憨和情绪。张诚也是深深的沉浸在相思之中。
张诚和赵杏儿的爱情,其实是非常简单的过程,两个人是幼年玩伴,又在学校有那么长时间相处。虽然两人有师生的名分,但是一来年龄相仿,二来大秦也没有那么严格的师生身份的隔阂,天地君亲师这样的说法还没有出现,即使有师徒的名分,在中国历史很长时间,师生相恋乃至结为伴侣,也都没有什么非议。
两个人最初只是彼此好感,然后在工地上相处日久,就形成了生活上的互相吸引,张诚做了简单的表达,赵杏儿慨然应诺,后来的事情就都是按照大秦的风俗来的。
并没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对张诚来说,如果要在大秦成家娶妻,那总要找到一个和自己多少有点共同语言的,赵杏儿是这一班同学中最出色的一位,自己所说所想,赵杏儿能懂。人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这就成了。对赵杏儿来说,张诚是自己所见范围最博学、最有才华的一个,在同龄人中,赵杏儿对张诚的倾慕是不同的。这也就成了。
两个人的恋爱算不上什么浪漫,更谈不上什么刻骨铭心。但是成亲以后,随着共同的生活,两人之间却增添了很多甜蜜。或者这叫做先结婚后恋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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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记商行,老掌柜将那本《三视图制图规范》递给许记的大匠:“看看。这是我从张诚那里拿回来的,他说这是个好东西,你看看这东西可有用处?”
大匠翻开这小册子,从头读到尾。合上后再想了想,这才笃定的说:“大掌柜,这东西无用。”
“哦?无用?怎么说?”
“这不过是把样品工件制作成图纸的方法,但使用起来并不方便,对工匠要求很高,工匠至少要识字和懂得计算,我们的工匠做不到这个。样品和图纸并无区别,我觉得还是使用样品更好一些。”
大工匠没说的是,如果一切都制成图纸,那么很多匠人不传之秘就不再是秘密了,这个事情想起来就觉得恐惧。
“据说寺工内部对这个方法很推崇,内部正在推行这个方法。”
大匠翻了翻小册子,撇了撇嘴:“这个小册子的印刷之法,是小张府佐所创吧?这个三视图的方法,大概也是小张府佐提出来的,他当然会这么说,甚至不排除让我们外面的人先用起来,然后再推广到寺工内部的意思。这方法果真要是在寺工内部大行其道,小张府佐的职位还不得提个好几级?这个方法就叫……墙外开花墙内香,小张府佐会不会利用我们呢?”
老掌柜沉下脸来。“这种话怎么能说出来?你下去吧。”大匠躬身离开,老掌柜把小册子合上,随手放到身后的一个木架上,叹口气“竟然是个无用之物。”
眼力、见识、心胸,在这个时候决定了每个人的取舍选择,这份在寺工被当做是利器的三视图制图规范,在许氏商行被当做是无用之物,放在木架上落灰。
很多年以后,老掌柜对自己当初的判断叹息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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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诚并不知道许掌柜对三视图的看法和处置。三视图这项技术当然是个好技术,张诚只是尽力将它散发出去,就如同公孙尼子印行《荀子》散布天下一样。一项技术散布的越广,它的价值才可能越大,也越有可能长久存在。
张诚开始给赵杏儿写回信。
第15章 芃芃公主
张诚去铁作坊那面,去询问铁炉里有没有发现一些半透明的团块,或者一种灰白色的石头。
铁作的府佐拿过一些积攒的团块给张诚看。张诚一眼了然——这是玻璃。
高炉的温度足够高,石英之类的东西在高炉中被烧融,冷却后就成了玻璃。说到底,焦炭、风箱、高炉,让这个时代有了前所未有的高温,有了这样的高温,制作出陶瓷和玻璃就都不是难事了。
玻璃当然有很多用处,玻璃杯、玻璃窗、玻璃的工艺品和珠宝、玻璃大吊灯……闪闪发光的玻璃,成为奢侈品,可以带来几乎无穷的财富。
但是张诚最在意的,是玻璃还能制作成玻璃烧杯、玻璃试管,化学学科需要玻璃的支持啊。光学也需要大量的玻璃。
玻璃类制品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出现,早期玻璃制造不稳定,只能制作一些小件玻璃珠之类的。早期的玻璃称为琉璃。透明度并不高。网上流传的战国玻璃杯其实并非烧造的玻璃,而是水晶石掏空打磨而成。那件玻璃杯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后世,都成为珍宝。而有了玻璃烧造技术,轻轻松松就能制作出无数这样的杯子——只要吹玻璃的师傅肺活量还够。
“这东西我们怎么处理?”张诚问。
“怎么处理?都丢掉啊。”铁坊的作府佐斜眼看了一眼张诚。
“可以卖给我不?”
“你要就拿去啊!”
“还是正经一点,我花钱买。你随便给老弟报个价。”
作府佐指着土高炉旁边的一堆渣山——那些,一个钱,当然你要自己运走。
“回头立一年的契。就这么定了!”眼下在咸阳,啥契约都不能超过一年。这些玻璃块,有一年的生意可做就不错了。
另外那种灰白色的石头,作府佐找了半天才找到几块,递给张诚。
张诚极小心的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来,垫着手。
灰白色,表面有松散的粉末。
“麻烦取一盆水来?”张诚说。
这块石头投入水盆中,立刻起了气泡,发出一股子刺鼻的气味。张诚用火钳在一旁的火炉里夹出一块燃烧的炭,凑在这气泡之上,水面上就出现微弱但是跳动的火苗。
果然是电石和乙炔。
“这是何物?”铁坊的作府佐大惊。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还是先弄清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吧,慢慢研究,看能有什么用。”张诚淡淡的说。
回到御车坊自己的办公室,张诚发现在自己的几案后面,坐着一个衣饰光鲜的少女。张诚正纳闷哪儿来这么一个姑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百里达已经出现在身后:“芃芃公主,这就是作府佐张诚。张诚,这位是芃芃公主,是陛下的女儿。”
“公主?”张诚有点懵。公主是什么情况?公主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我听说你给我父皇制作了新车子,有轴承和减震的那种?很好。给我也做一辆!”这位公主大喇喇的说。
“这个……”张诚擦着汗。
公主作为陛下的女儿,当然有资格乘坐御车,按照一定等级也会配给专用的车子,但是公主自己来御车坊要车子,这合乎规定吗?张诚扭头看百里达。
“张府佐是我们御车坊新进的府佐,人虽然是少年,但是才干不凡,在减震方面堪称御车坊第一人。”
“那就是你了。给我做一辆辒辌车,我要出去游玩用的。要华丽、漂亮,要轻快、减震!”公主说。
“是!”张诚看着脚尖,只能应了一声。
“哦,你是怕给我做车子不合规矩啊?我就是先过来打个招呼,下午我就让父皇给你下旨。你可以先准备去了!”公主说完,拍拍屁股就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听说你们能提前画图,那就把图画出来,我要看看,这车子必须要漂亮!”
张诚看着百里达:“府丞,这事儿?”
“芃芃公主甚受宠爱,这事儿大概率是不会错的,反正左不过是你多做几个轴承、多做几条车弓子的事儿。其它装配,车厂随时都可以搞定。公主的车驾有制式,外观也有规定,选定合适的纹饰,彩漆绘制就可以了。至于何时交车,那当然要看宫里下旨才能定。”百里达这种在寺工混了一辈子的老官僚,做事果然有一套。但是有一套你自己就直接可以担下来,干嘛还要推给我?
好在大秦是一个狂热爱好标准化的时代,除了书同文车同轨以外,在工件制作上也坚持统一标准。不论皇帝的车、公主的车、兵车还是贩夫走卒的车,一律是标准的六尺车轨。车轮、车辕的尺寸全都有固定的标准。所以百里达所说,多做几个轴承、多做几条车弓,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张诚便安排手下的工匠,取来公主所乘篷车的图纸,细细审视,准备确定轴承和减振弓的标准和车辆改造的方案。
作府佐相当于车间副主任,只不过御车坊是个特别大的车间,所以这个副主任主管的事务繁杂,更多工作还是行政性的工作,各个工序的技术工作主要由各个工序负责的大匠来完成。但是新车型的确定,张诚总还是要插一手的。
公主的篷车,比始皇帝那辆篷车要短小许多。车上的装饰也大为减少。这都是礼制的要求,车厢彩绘也不许出现六龙以上的图案。这当然也是礼制的要求。
公主的年龄比自己还小一点,也就是个少女,按说应该喜欢粉红色才对。不过这个时代也没有粉红色的颜料,也没见过粉红色的器物。张诚想了想,要让这位小公主满意,大约还要在这上面下点功夫。
“车身漆成粉红色,用四方连续法画四叶草。”
“粉红色是什么颜色?四方连续法是什么法?四叶草又是什么草?”漆行的大匠迟疑着问。
张诚取过一个颜料盒。这是染织用的颜料。自己从小看母亲做麻鞋,这些染布颜料最熟悉不过,也最亲切不过。张诚将红色调水,调的很淡,然后画在一张白纸上,干后,张诚指着这里的颜色说:“这就是粉红色。”
“府佐,我们漆作只能调和朱红深红,调和不出这种颜色来。”漆行的大匠苦着脸。
“哦?你们能不能调白色的漆?”
“这个可以,用铅粉或者蜃粉。”
“用白色颜料调和红色颜料,可以调和出一种更浅的红,就是桃花色。对了红色颜料你们用什么?”
“朱砂。”
“蜃白是怎么制成的?”
“蜃白是采海贝煅烧制成的。”
“那就用蜃白和朱砂调和桃红色。不要用铅白了。铅白和朱砂混在一起,日久会变黑。”张诚想了一下,铅白里的铅和朱砂的硫化汞反应,硫化铅是一种很脏的颜色。
“是。”工匠没想到这位府佐连朱砂和铅白调和会变黑的事儿都知道,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这事儿。是什么原理呢?
“四叶草是这样”,张诚在纸角上勾勒了一个四叶草图案,“你去选一种漂亮的绿色!”。“然后所谓四方连续图案是这个意思……”张诚又用45度角画了一些方格子,在格子交点处勾勒四叶草。“这样一直画下去,直到铺满车子!”
第16章 玻璃吗?
终于打发掉这些破事儿,张诚抽出一张便签,写几行字,折叠打上泥封,然后递给自己的助手:“送到城东许记商行,交许大掌柜。”
然后静下心来给公孙尼子写回信。
“您所说的半透明的疙瘩,我看过了,是琉璃。选择琉璃很多的废矿渣,高温加热,如果能收集这些琉璃,可以制作琉璃器。琉璃器可以很贵重,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什么环境下烧融,产生了琉璃。如果我们知道,我们就可以专门烧出琉璃,如果我们能大量稳定生产琉璃,琉璃有大利于世。烧出来的琉璃可以集中存储,以后需要制器的时候,可以通过高温二次烧结,或浇铸、或研磨,就能有非常好的琉璃器出现。
您所说的会发热的灰白色的石头我也找到了,我称之为电石。
现在我知道的是,电石遇水,会发热,会生成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如果有一种装置能控制这个发热和产生气体的过程,就可以形成一个稳定的火源。用来煮饭可能有点浪费,但是可以用来做灯照明。先生可以把电石灯作为课题交给学生们去研究。
同样,我们需要知道电石是如何烧炼成功的,是什么东西烧成了电石,需要哪些条件。”
远距离通信的好处是,很多问题你只需要把答案给对方,而不需要告诉你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问就是我在寺工听说了这个……
如果在寺工这面拿出什么新鲜玩意,就可以推说:“我在上郡的学生们瞎搞,整出这么个东西来,他们猜测是这样的,您看对不对?”
俗称两头骗。
许掌柜坐在张诚对面。
一个是商家,一个是官员——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是两个人如今的身份确实已经大不相同了。许掌柜在御车坊,坐在张诚对面还有一些局促。
“有个生意,找您谈一下。”
“您说。”许掌柜。
张诚带着许掌柜到铁坊,指着那堆废渣山说:“这堆炉渣,运回许记,这个生意我要拿两成利。”
老掌柜像看傻子一样看张诚。
张诚捡起一块炉渣,随老掌柜走远,看四下无人,指着矿渣中的一块碎玻璃说:“敲开炉渣,取出这个,然后你找工匠打磨光滑,再来找我谈。”
许掌柜看着如山的废渣,摇摇头,也不分辩,带着矿渣转身就走。老脸通红。
张诚也摇摇头,人和人之间的信任啊,挺难。
御车加了减震这事儿,惊动了不少人,但是因为是陛下御车新上的配置,还不至于是个人都作死来找张诚。芃芃公主仗着皇帝宠爱来找张诚定车,这事儿才过去,胡亥也来了。
虽然之前和胡亥两次见面都说不上愉快,胡亥这人眼高于顶,看张诚一贯傲慢。但是张诚也一直警惕着胡亥,不想触他的霉头。所以两次见面还都没出什么意外。
胡亥是直接来到御车坊,递过一份木简,上面关防印玺俱全:“着御车坊依皇子制,为胡亥车架加装轴承和减震车弓。”这是带着批文下来直接要的。胡亥的爸爸是秦始皇,胡亥的老师是赵高,胡亥要搞这么一件批文,就太容易了。
“是,小臣马上安排。不知皇子需要几辆车?”
“你的车不是号称2000里不换轮毂、里不换车轴吗?两辆车就够了,一辆立车,一辆安车。”胡亥依旧用鼻孔出声。
“好的,那么五天之后,可以提车。”张诚说。
“费心。请匠师们喝酒。”胡亥随手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咣的一声响,看起来里面是铜钱之类。“五天以后,我来看车。”
张诚有点吃惊。你要说胡亥不通人情世故吧,他还知道带着批文来要车,还知道要给匠师们打赏。你要说他懂得人情世故吧,这种鼻孔朝天和人交流的样子也叫人情世故?
来要车的皇子也不止胡亥一人。接二连三的,公子高、公子将闾等一众皇子相继到御车坊来订车。看起来胡亥是因为和赵高关系密切,先一步拿到批文而已。百里达和张诚一一接下这些批文,根据御车坊生产节奏,安排提车时间。这个时候芃芃公主的批文也送过来了,不过公主本人没露面,是内侍带着批文过来报备的,一众皇子的车辆排在了芃芃公主之前,其中赵高的订单被张诚排在第一位。
下午时分,漆行的匠师把绘制好的公主的安车图样送来了,张诚展开图纸。自从有了三视图和装配图,御车坊这面绘制图纸的能力是大为进步,而漆行这个图纸尤其出彩。整张的图纸,绘制安车正侧面的图样,彩绘了桃红色的安车车厢,桃红底色上,四方连续图案,正是四叶草的图案。整个车看上去明艳异常。漆行的匠首额外还用一块小木片,以桃红色为底,画了翠绿的四叶草图案,算是作为最后交付的色样。可以说,这个操作很规范,这才是定制生产的正常流程,当然,接受皇家定制,更应该有这个标准。
“红配绿,赛狗屁。”张诚心里念了一句,当然,后世审美不喜欢大红大绿配色,觉得过于鲜艳,但那是后世色彩丰富的技术背景下,人们厌倦了简单的对比色导致的审美取向,在大秦这个时代,这个红配色艳丽无比,显得格外活泼热烈。就还是——赛狗屁。管它,这个糊弄一下秦朝小姑娘大概可以吧?张诚想,
“我们有没有可以装这个图纸的……竹筒?”张诚想了想,伸手了纸张的宽度,“这么长,刚好把这图纸卷起来,放进去?”
“这个可以有。”漆行大匠说。
“马上弄一个过来,把图纸装进去,我带你去见芃芃公主。”
“见……公主?”
“公主如果对图样有什么意见,马上交代下来,你可以马上记录修改。这东西我又不懂,我转述给你,万一出错怎么办?”
第17章 订单接到手软
公主对新式安车喜欢的不得了。
看图样来确定订单这种事,对公主来说还是个新鲜事。不过在这张非常精细的图纸前面,可以很直观的看到未来这个车子的结构和彩绘装饰效果。稍加想象,就可以想到这车子制成之后的效果。
桃红配绿色四叶草的效果,公主非常满意。这是一种让人血脉贲张的配色,尤其是少女,怎么会拒绝桃红色?虽然说红配绿赛狗屁,但是满地的桃红,四方连续绘制的零星的四叶草点缀其间,并不会给人眼花缭乱的躁动,只是充满活泼气息。
“我多久才能拿到车?”小公主赤着脚,站在地上的图纸前。脚丫洁白如玉。
“大概要15天。”
“怎么那么长时间?胡亥他们的车子五天就能拿,我的为什么要十五天?你是不是欺负我小,欺负我是公主?我要去父皇面前告状,治你怠慢之罪!”
“公主殿下,各位公子的车驾都是现成的制式,除了轴承减振弓需要另外加工,其它都有现成的工件,您这个车,彩绘是全新的图样,漆行要重新给您调漆,重新制作才行,所以时间要稍长一点。若是您不要这个颜色,那我也能五天交车。”
“十五天?不能再快了?”公主嘟着嘴。
“已经是最快的了。”
“好吧,那就快点去做,不要耽误时间,这个色板留下来,我有用!”公主开始赶人。话说这个公主还是一会儿一变。
“府佐,时间还是有点赶,我们漆行做一件东西要经年累月,这15天……”在回去的路上,漆行的大匠跟张诚说。
“公主车驾不是有现成的工件?之前制胎刮灰不是都做完了?你再涂一层桃红,再画上树叶,晾干以后再一打磨不就行了?”
“可是这个绘制还需要好多人工啊,这么些叶子,一片一片画……”
“我教你个法子,用刻漏,做一个草叶的漏子,定好位盖在红底上,直接在漏子里涂绿色,然后再勾一下叶筋就行,能省好多时间!”张诚出着馊主意。
“好吧,只好如此。”
胡亥的钱撒下去,精铜行、竹行的工匠们果然给力,两三天的时间新轴承、减振弓就做好,再用一天时间装配,第六天上,胡亥来看车的时候,一辆皇子制式的安车、一辆立车就已经等在库房里。赵高使人套上驷马,在试车场驾乘一番,觉得很满意,下了车,说:“做的好,赏。”又有侍从过来,拿过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盖子,是铜钱和金子。
“两千钱给工匠,谢这些天的辛苦,这些金子百里大人和张大人分了,算是酬劳,以后我有所求,还希望两位大人费心。”
这一声大人,两个人汗都下来了,连称不敢。胡亥又叫人把自己乘坐过来的车子带来,说一声“这几辆车就放到车坊,烦劳两位安排帮我修缮保养。些许礼金两位大人应得,万勿推辞。”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两人还能说什么呢,一顿感谢一顿行礼,把这位公子送出车坊。回来房间看到这一堆金子,张诚叹一口气说,“百里大人,这……你看……”
百里达却老于此事,手在金子上一切,分成两份,大的一堆儿自己揽过来,小的一堆儿推给张诚。“既然公子赏了,就收着。”张诚打量一下,两堆金子,大概是三七开。上官多拿些,下官少拿些,也算是规矩。于是不客气,搬过这小堆儿金子,扯块布巾子包好:“那就谢大人了!”然后又指指那些铜钱:“这个我分下去?”
“自然、自然。”百里达笑的见牙不见眼。
秦律严苛,贪污索贿这种事百里达是不敢做的。但是如果皇子要赏赐,百里达拿的心安理得,而且这些赏金,都是有定例,主官拿得多。不过张诚若是不拿,难免会引起百里达猜忌。所谓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呢?这都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大秦法纪森严,官员捞钱的空间有限,但是再严谨的法规,总还有一些边缘地带。
这几斤金子,张诚拿的也心安,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主要是胡亥得罪不得,此刻胡亥愿意打赏,最好就是安心收下,免得被胡亥猜忌。来到这个世界,张诚活的很小心,心思也百转纠结。在乡间的时候总想法避开蒙恬,到了咸阳,就得学会做个标准小官僚,不要得罪胡亥赵高……别人倒还不怕,哪怕是被秦始皇猜忌,只要秦始皇一时不对你下手,他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如果现在不下手,那就没有啥下手的机会了。
胡亥的车子开走,下午几个公子还有芃芃公主就都派人来催。张诚只好说胡亥公子的车子是先预定的,其它一切车辆都是按顺序正在安排,各位公子公主稍安勿躁。尤其嘱咐芃芃公主的使女,说车子要重新上漆纹样,好饭不怕晚。
终于摆脱这些纠缠,张诚特地去了一次漆行,稍微指点了一下漆行如何用过刻漏法来快速涂饰四叶草纹样:统一调好颜色以后,先在车身上划线定位,然后用刻漏模子一个一个排过去,把绿颜色平涂上去。趁着漆半干,再用更浅的绿色调出叶脉的颜色,用细毛笔勾勒叶筋,提亮高光。这样一片片叶子就活灵活现而且有立体感了。
这种画法让漆匠觉得有点新奇,大为赞佩,说“不愧是府佐大人,好心思!”但是这方法本也不难,不到片刻漆匠已经很熟练了。
正看着漆匠描绘感到满意的张诚,感觉手有些发痒,忍不住伸手挠了一下,不片刻,却感觉越来越痒,手上已经出现大块红斑。漆匠瞥了一眼,却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忙道:“大人,千万不可搔,这是被漆咬了。大人请马上离开漆坊,回到家去用干净的冷水冲洗身体,静养几日,不要吃发物,只喝清粥,要好好休息几日,红斑全部退去才可以再来官衙。大人千万不可小视,小人原不知道大人不耐大漆,忽略此事,实是小人罪过。”
张诚略一思索,便知道原来是大漆过敏,自己来到大秦,没想到会有这一劫。这个时代又没有脱敏药,只得赶快跑去公榭,找百里达说明情况,此刻头脸已经开始发痒,百里达忍住笑,让张诚安心回家养病,这几天就不要来公榭点卯,什么时候红肿尽去,什么时候再来。御车坊有公务,自会派人去府上通报。
张诚赶回家里的时候,脸已经肿成猪头,下人们都认不出来,好在管家听声音辨形貌,认出依稀是自家主人,这才赶紧收拾卧房,把张诚扶了进去,又安排仆婢给弄清水软布擦拭身体,安排饮食。
张诚想起一事,叫管家立刻去许记商行通报老掌柜,并寻一种叫白面土的东西,特别指明这白面土一定要用杵臼捣碎研细,过罗筛细,包好送过来。
第18章 公主驾到
许记老掌柜匆匆忙忙赶来,带了医生给张诚一顿望闻问切,开了许多汤药,嘱咐了服用方法,看张诚虽然浑身红斑,但精神还好,就留下来聊了几句,首先是赞佩张诚的眼光,许记已经从炉渣中取出玻璃块,打磨之后闪闪发光,鉴定过以后觉得这绝对是一项好生意,张诚之前所说占两成的事儿,简直是太大方了,如果张诚要调整这项生意的股份,都可以商量,张诚只是淡淡一笑,说“就还是之前说,两成就好,我也没做什么,只不过帮你搭个桥而已。铁作那面还要感谢我帮他们处理了那些废渣。”老掌柜听了眉开眼笑,立刻取出木简,把做好的契约给张诚看,要张诚画押,等下就约官府的牙人来做中保立契。
对这种趁你病还要抓紧时间确定契约的商人行为,张诚也实在是没话说,草草签字,然后就叫人拿了白面土来看。是研的很细的粉末。张诚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嘴里尝了一下。有一点苦涩。在手指间碾过,有一点滑腻。
看到张诚把这东西入口,老掌柜大惊:“府佐,这东西不能吃!”
张诚挑挑眉毛,牵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不能吃,我只是尝尝。遂叫老管家安排人找大碗把这白面土用水化开,调成稀粥样子,用一个毛刷在手掌红肿处先刷了一层,说等等看,如果能暂时止痒就可以用这稀汤在全身刷上一遍。
老掌柜看着张诚把这石粉汤子在手上刷过,干了以后手上出现一层灰白的粉末,不知就里,心想等等看会如何。
张诚却知道,这东西在大秦民间俗称白面土,其实就是观音土,也叫高岭土,医学上习惯称做蒙脱石粉。饥荒时期有人拿这个充饥,最后活活撑死。但这东西外用可以用作皮肤止痒,内服可以治疗腹泻。眼下却正对症。
过敏反应这事儿,古代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大漆过敏非常常见,自己在前世因为从不接触漆器制作环节,没有切身体会,这次算是补上了。
过了一刻,张诚自觉这蒙脱石止痒的方法似乎有效,就叫下人用小刷子给自己身上红肿之处轻轻的涂布一遍。老管家不客气的屏退了许掌柜:“许掌柜,我们要给家主人上药,不太方便,有什么事等我家主人病愈再说可好?”许掌柜脸一红:“是老夫唐突,先告辞,告辞,改日再登府探望府佐!”
这一次大漆过敏,张诚可算是消停几天,躺在床上被下人们摆弄来摆弄去的。张诚倒没有害羞之意,无论男女仆役,服侍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至于害羞之类,自己在病中,被女护士摆弄一下还能觉得害羞吗?反正张诚就直接摆烂,事后全当没这回事了。要是因为肌肤接触就要张诚负责任,张诚是绝对不会干的。
“老子躺在这里,被你们摸来摸去,吃亏的是我,还敢要我负责任?”张诚心怀恶意的想着。
漆匠和医生都说要忌口,张诚便开始清粥小菜的生活,自打开始制作泥叫儿以后,这算是张诚一生中最清苦的一段。穿宽松的素色丝绸衣服,吃清粥小菜,每日就在自己的宅子里不大的范围活动。偶尔翻读一点自己写的稿件,算是消遣。张诚觉得,在咸阳的日子要就这样度过,其实也挺好,只要没有过敏红肿,瘙痒难耐。
坏事传千里。张诚被大漆咬过的事儿,还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扶苏府邸的管家就专门上门来送过一次药物,说是楚地的验方。有外敷有内服。外敷的这个东西,张诚看了一笑——果然也是观音土,内服的汤药又酸又苦,张诚浅尝一口就放下了。问询之后,才知扶苏母族是楚人,府邸和楚地来往甚密,也有漆匠,所以素知大漆伤人的处理方法。张诚连忙着管家赏了扶苏的管家,扶苏的管家却坚辞不受,说“我家公子有嘱托,府佐在咸阳,万事我们都需要小心照应。”张诚内心感慨,这扶苏人其实挺好,这种照应未必没有招揽之意。但是自己一个小官,有什么可以招揽的价值?说到底还是一个人情。胡亥做人算是有办法,扶苏本人才是让人如沐春风的那种。可惜怎么就下场不好了呢?
这日张诚正在宅中休养,宅邸的大门却直接被人挤开,然后仪仗下人呼啦啦进来一群,内侍直接举着牌子说芃芃公主登门探视张府佐。把老管家唬得一愣一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众人已经直抵张诚书房。张诚正待问,芃芃公主那张俏脸已经快贴上了张诚的鼻尖,看着张诚脸上红一块白一块,还涂抹着观音土的粉末,芃芃公主爆出一阵大笑,张诚连忙以袖遮脸,连连道歉。不无埋怨的说:“芃芃公主到臣下的宅中,这不合适,不合适!”
“我去御车坊看我的车子怎么样了,结果听漆坊的大匠说张诚你被大漆咬了,正在家养病,你是不是用这个办法来拖延我啊?”芃芃公主说,
“哪有哪有,确实是病了,车子进度应该正常,不会影响公主使用的。”张诚对这个小姑娘也没什么办法。
“我跟你开个玩笑,没有怨你的意思。听说你是为了帮我制作图样受的伤,依礼我也应该来看望你,这次是特别给你送谢礼的。但是你搞成这个样子……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我知道是不该笑的,但是实在是这个样子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张府佐你不要生气,我是个小孩子,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要笑,不是想笑你啊……抱歉抱歉……对不住对不住!”
芃芃公主这种忍不住要笑的样子,更让张诚恼火,对方明明知道皇家礼仪,知道不该取笑,又控制不住自己要笑的样子,确实令人恼火。
芃芃公主的随行侍女把礼盒放置在张诚的桌子上,轻声说:“这是公主赏赐你的。”
“不叫赏赐,不叫赏赐,我就是来探望你的,这些都是一些见面礼。是礼品,不是赏赐啊!”公主嘟嘟囔囔。眼珠子叽里咕噜转着,打量张诚这个书房。
“你的这个高几看起来很好啊,张诚你起来让我坐这儿试试!哇,果然舒服,看不出你还挺懂得享受。这么多书卷?这都是什么?还有字还有画。这些文字好奇怪,不是李斯大人的秦篆啊……”公主随手翻着张诚给学生批复的作业。
张诚大惊。
第19章 皇帝出行
张诚担心的是简化字的事情惹出祸事,但是又不好上去抢夺这些稿子,一时脸如土灰。
公主却已经翻开了公孙尼子的报告,一时看的津津有味——“张诚啊,这个炼铁这么好玩吗?”
“公主,这都是臣下的私人信件。”
“那就是说,你在上郡那面自己开了一个学校,还有一大群学生?”
“学校这个事情,公子扶苏是知道滴,学生这个,公子扶苏也是知道滴……”张诚有点慌,先给自己找个垫背的吧。创制文字、办学校这事儿,在大秦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好像有这么件事儿,听说你那些学生都挺有本事的?”公主瞟了张诚一眼。
“就是些乡下孩子……”
“乡下孩子?你也是乡下孩子咯?”公主的眼睛眨呀眨。
“是,是,小臣出身乡野,粗鄙这个……”
“我看你很巧的啊!你看你搞的那个轴承就很精致、那个减振弓就很巧妙,一点儿也不粗鄙。还有你给车子画的那个图样,很漂亮啊!嗯,哈哈哈哈哈,上漆,对了,你被漆咬成这样!肿的像个猪头!抱歉抱歉啊,我不是要羞辱你啊!我不会说话……”
张诚苦笑。
“好吧,我在这儿你也不自在,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养身体,早点回去主持事务,你比百里达那个老头有趣。车子我要你亲自交给我!”
“是,公主,还有,臣下这些书信,望公主不要跟人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省得了!你们在这儿看到任何东西,都不许说出去!”公主对手下做了个凶样,然后大摇大摆的带着人离开。
张诚觉得自己都要虚脱了。
皇帝巡游终于开始了。皇帝出行不可能和普通人郊游一样那么随意车驾、护卫、后勤、沿途的准备、道路的清理、随行的官员等等都要反复推敲,御车坊也派了一队工匠随笔下同行,以备沿途维护保养车辆,除此而外,宫中内侍、御厨、医官、宫娥之类,浩浩荡荡好大一个队伍。
整个咸阳城的人都排在道路旁,观看这盛大的出行队伍。
自己没有被编到这个队伍,张诚觉得很高兴。按照御车坊这面的说法,是张诚资历尚浅,没有资格跟随陛下巡游,而百里达则是因为年纪太大,怕跟不好队伍,额外选了年富力强资历深厚的作府佐跟随陛下出行。
据芃芃公主的传出来宫里的说法,是陛下认为张诚多有巧思,在咸阳的寺工比跟着巡游有用的多。张诚觉得这个说法体现了皇帝陛下把人当成资源看待的独特风格,也很好很强大。
不管怎么说,张诚此刻就和咸阳的百姓混在一起,在路边看着皇帝车驾缓缓前行。
张诚想起几句诗来:
车辚辚,马潇潇;
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向送;
尘埃不见咸阳桥……
盛唐杜甫的诗歌,向前推1000多年,放到此时此刻,也很符合这个气氛。
军士的队列齐整,黑压压一片。矛戈的锋刃上闪着寒光,飘扬的旗帜,遮蔽了天上的太阳。
始皇乘坐着彩绘的车驾。陛下站在立车之上,黑色的大礼袍、高高的通天冠、双手黑漆皮手套,陛下的面色庄严肃穆。此刻站在立车上,皇帝想让他的臣民看到此刻他的威仪。
“大丈夫生当如此!”一个低沉声音赞道。张诚用眼角余光扫过去,看到一个布衣中年汉子盯着陛下,眼睛中放着倾慕的光。这句话太熟悉了,这人怕不是刘邦吧?
此刻在张诚另一侧不远,有一个沉厚的声音像是应答中年汉子的话:“彼可取而代之!”张诚用眼角的余光瞄过去。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虽然穿着素色的衣服,但是衣服质料很好,显见价值不菲。青年身边有几个人,可能是同伴,拉着青年要往人群中退去。
“这怕不是项羽吧?”张诚想。
这两句话,后来被记录在历史中,即便是对秦汉历史不甚了然的张诚,也听说过,这两句话代表了刘邦项羽不同的性格,甚至也造就了两人不同的命运。张诚不想此刻在人群中和这两个人有什么瓜葛,于是悄悄的向后退。此刻却看到车队前方,一驾华丽的马车行进,拦住了车队。这车厢是漂亮的桃红色,这车出现,让整个皇家车队的肃杀瞬间暖化了很多。
一个绯红色衣服的少女从车厢里跳下来,拦在皇帝的车架前:“父皇!”
“你是来送行的吗?”
“父皇,带我一起去玩呗?”公主靠近皇帝,轻声说。
“国家典制,不要胡闹。留在咸阳吧,我很快会回来的。”皇帝对小女儿的声音也柔和下来。
“父皇,我会想念您的。”公主轻轻抱了一下皇帝的手臂,退后,站在自己的车驾旁,在路边,目送车驾离开。
“芃芃的车子看起来挺漂亮。”始皇帝侧头对驾车的赵高轻轻说了一声。赵高无声的笑了一下。
只能看到皇帝的背影,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张诚退到人群后面,退出观看的人群,在路边找了家店铺,叫一杯饮子来解渴。
小馆子里的人们还在谈论皇帝的车驾是多么的威风,也有讨论公主的那辆车是多么漂亮的。
张诚微笑着听着这一切。这个时代没有大明星,人们的娱乐也就是讨论一下皇帝的车队和那些持戈的壮士。
“行程清楚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入张诚的耳朵。
“说是经云梦,到琅琊……”另外一个低低的声音。
张诚抬眼看去,在隔壁桌上,几个人东张西望,似乎也无心享受美食。
张诚叹口气,这些人在谈论皇帝的巡行路线,虽然巡行路线也不是多大的秘密,但是在这里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事儿也不怎么寻常。
那桌中的一个年轻人似乎注意到张诚,也往这面看过来。
张诚端起杯来掩饰自己的神色。那青年却直接走过来:“小哥相貌不凡,想结识一下。”
“在下张诚,上郡高奴县人士。”
“哦,我是韩……我是姬……我叫张良,字子房,山东人士。”
对秦人来说,崤山以东的人都是山东人士。“张良张子房?”张诚这下有点吃惊。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张良吗?当年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的张良?他还敢出现在咸阳?
“子房兄久仰久仰!,叫小弟秉直即可。”张诚拱拱手。
久仰是个客套,但是汉初三杰的张良张子房,那可真是久仰的很。
“张诚你在这里?”一个声音从店铺门口传来,回头看时,一团绯红色的身影就过来了。张诚连忙用身体站在芃芃公主之间,挡住了公主。
“子房兄,我还有点事,咱们改日再叙如何?”张诚警惕的看着张良。张良的表情也有一丝警惕,向后退了半步。
“……”
“子房兄,小弟还有点事,先告辞。”张诚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也没细数。喊一声:“店家,钱放桌上了!”掩着公主,缓缓退出小店。张良看张诚如此警惕,变了脸色,回身对几个随行的人打个暗语,几人立即扔下铜钱,也马上离开小店。出门张望,哪还有张诚的身影。
第20章 夜客
“刚才和你说话的是谁?”在人群中,公主依然有些疑惑。
“刚在店里认识的一个陌生人。”张诚说。“公主不在宫里,跑出来作甚?”张诚觉得今天咸阳城里不太安定,有刘邦项羽这两位出现在人群中,又路遇了张良这个六国余孽。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我来送一下父皇。”
“陛下此刻已经出城了,公主还是回宫的好,这市井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要你管?”
“小臣多嘴。不过市井鱼龙混杂,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的车子做的不错,宫里很多嫔妃还有我的皇姐们都喜欢。”
“谢公主夸奖。”张诚急匆匆的走向公主车架,“市井真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还是请公主回宫,有什么事,改天公主到车坊来找我,或者传小臣去宫中也是可以的……”回头望去,没看到张良那些人跟过来,张诚的心才放下一点。
之前始皇帝出行,在博浪沙遇刺,就是张良带着力士做的,史书上记载说张良遣力士携120斤大铁锥行刺皇帝,误中副车。那次行刺是没有成功。但是万军之中还敢只身行刺始皇帝,这张良也是个亡命之徒。今天看上去虽然年轻俊秀,正是人不可貌相。谁知道这么个年轻人行事如此疯狂。当年的事,据说皇帝曾经大索天下,满世界通缉这个幕后指使者,没想到张良居然还敢进入咸阳,还敢跟踪车驾,居然还敢打探皇帝的行踪。
千万别出什么大事儿。
看张诚一脸紧张,公主觉得意兴索然,一边登车一边说:“那张诚,过两天我去车坊找你!”
张诚匆匆离开街道,一路快步回到御车坊,坐在自己的房间中大口喝着水。这一整天的,惊吓不少。这个时代还没流行饮茶,张诚要求御车坊的小厨房每天用铁釜烧开水给自己送来,自己调蜂蜜水作为每日饮料。
皇帝、赵高、李斯、胡亥这四个人都随车队离开了咸阳,张诚最忌惮的几个人都不在这里了,张诚觉得自己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翻开手边的账簿和卷宗,检查御车坊的工作情况。
百里达过来看了一眼:“张府佐,寺工今年要再订一批独轮车,寺工这面提出了新的独轮车设计方案,你看一下,过几日派你去上郡一次,亲自和那面商定制作的方案。”
张诚接过百里达的图纸,细细翻阅了一下。图纸对独轮车做了一些小改动,主要是增加了运货的篮筐,这样方便细碎的矿石矿砂等等装运。免得撒的满地都是。虽然可以在寺工这面做一些小改动,但是因为需要量很大,出厂直接定制新的车型似乎更好一些。
“寺工也决定把独轮车车轮交由上郡那面直接制作,这里是寺工改进的图纸,你也过目一下。上郡的车厂你熟悉,就由你带领工匠和佐官前去和那面的车厂直接协商。”百里达说。
上郡第一车辆厂本就是张诚的产业,派张诚前去,主要是协调和那面的生产关系,派佐官和工匠随行,有个监督的意涵在里面。
“是,那下官何时动身呢?”
“下月初一吧。你也顺便探个亲。时间上你可以安排的稍微宽裕一些。”
“那谢谢府丞大人!”这个安排真算是公私兼顾了。
在自己府邸里,睡得正酣,张诚忽然惊醒,翻身睁眼看,床前有个人影。
“谁?”张诚低喝。
“白天我们见过,这么会儿就忘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借着窗缝里透过的月光,张诚依稀看清这个男子的脸庞。
“张……子房兄?”张诚颤着声音问。
“还是小看了秉直兄的身份。”张良哂然一笑。
张诚起身下地,趿拉着鞋,缩到墙角。
“也别这么紧张,我也不是什么大盗,只不过是白天没和秉直兄聊得尽兴,冒失一点夤夜来访……”
“子房兄开什么玩笑,夜访也该送拜帖上门的,哪有直接进人家卧房的道理?”张诚摸索着墙角一根短棒,握在手里横在胸前,算是多少有了点底气。
“秉直兄也不必这么紧张,你看我也是手无寸铁。”张良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歹意。
“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放心,府里下人都睡下了。没人发现我。”
“卧室不是见客的地方,移步去书房可好?”张诚颤着声音问,尽可能保持一分镇定。
“还请秉直兄带路?”张良伸出一只手,做一个请的动作。张诚去厨房取了火折子,带着张良进了书房。点着桌上的蜡烛。这才坐下。看着张良。
烛光下,张良一身黑色紧身衣袍,眉目清秀,面白如玉。神态镇定非常。
张诚看看自己,“子房兄不速来访,还请恕小弟冠带不整。”大喇喇坐在桌后自己的椅子上。
“这高几还真是不错。”张良赞了一声,继续打量这间书房。
“子房兄请坐,子房兄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略有猜测。”张诚点点头。
“那我是什么人?”张良问。
“子房兄大概不姓张,大概是六国遗民。”
“就这点就对我那般戒备?”
“白天进小店来找我的那位是当朝公主,你也看到了,那种情况下,我稍微小心点也能理解。”
“有点夸张。”
“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张良喃喃道。“我是韩国后裔,国破,便游行天下,遍访天下英雄。”
“佩服。”
“佩服什么?”
“不是谁都能有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张诚淡淡的说。
“你还真是个妙人。”
张诚无语。再妙能妙过你?你青史留名了都。博浪沙刺杀过秦始皇、鸿门宴掩护过刘邦、运筹帷幄大名鼎鼎的汉初三杰,和萧何韩信齐名。
“我本姓姬,是韩国国相世家,国破后我散尽家财、尽遣家人,然后就游行天下拜访英雄。”
“这也是一番壮举,不过小弟不敢听下去了。”张诚老实说。
“哦?不敢?”
“小弟是大秦官吏,确实不敢与闻子房兄的壮举。”
“也没什么壮举,不过是前几年在博浪沙使人以大铁锥伏击秦王政车驾,可惜误中副车。”张良淡淡的说。
“嗯,那么大个铁锥投中副车,也不容易。”张诚说。
“你不惊讶?”
“铁锥很重,要砸副车就不能离得太远。车厢本身也能阻挡一二,再加上皇帝有多辆副车,根本不会让你知道他在哪辆车里。没砸中很正常啊……”
“你们皇帝大索天下,听说抓到主事人可以赏千斤黄金。”
“我钱够花,我也打不过你,也抓不到你,就不操这份心了。”
“也是,我打探了一下,听说秉直兄你是豪商之家,原也不在乎这千金之赏。”
“那也倒不是,就只是这钱挣起来不容易,有命挣没命花。”
“秉直兄你这么年轻就如此镇定,年轻人中也是一号人物,假以时日,也可以称得上是世间英雄了。”张良赞了一句。
“我能算什么英雄,我是农家子,后来做了商人,因缘际会在寺工做一个小官。我这样的人,天下多的是。”张诚淡淡的说。
张良脸色有一丝傲然。世家子的身份,原也看不上农人和商人。张诚看出张良神色的变化,也猜到他这神态的原因,心中一叹。果然是这个时代的特色。每个人都有一个阶级。
“去年曾有谶语,说祖龙死而天下分。这大秦天下若是分了,平民也可以化身王侯。”张良说。
这句谶语,张诚确实听过,在大秦民间已经传播很广泛,但是并没有人直接说出来。
第21章 夜辩
“子房兄是六国遗民,大略是不喜欢大秦一统天下的,但是小弟是秦人,却也并不喜欢天下分崩。”
张良变了变脸色。
“秉直兄就不想……”
“不想。我平生的愿望就只是在上郡做一介平民,读书务农,娶妻生子,为寡母养老送终,直到最后天年将至儿孙绕床,了此一生。如果人生可以自由选择,我选择曳尾于涂中。”张诚淡然的说。
“可你还是当官了啊!”
“没办法,朝廷征召,每个男丁都要服役,我能当个小官,不必沐风栉雨,已经很好了。”
“就不想当个大官?”
“官越大,操心越多。我在工坊里随便看看图纸也能混过一天。何必操那份心?”
张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让人无从下口。
“日间我也没有要害公主的意思,虽然我和大秦不共戴天,但是却无意对一个女子动手。”张良叹口气,解释了一句。
“子房兄人间高士,应该是这样的。不过白天一时仓促,小弟也只能离开那个小店,免得意外,倒是误会子房兄了,见谅。”
“无妨。既然秉直兄你无意天下,那今天我来访就是冒失了,我来这里的事……”
“我不会对人说。我们白天没见过,晚上没见过,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让我们相忘于江湖就好。”
“秉直兄还是一位道家高士!”无论是曳尾于涂中,还是相忘于江湖,都是庄子中的字句。张诚随口说来,毫不生涩。
“小弟是庄户出身,没怎么读过书。后来多做匠事,哪是什么高士。”
“那我告辞?”张良挑挑眉。
“子房兄保重。”张诚坐在椅子上不动,也没有送客的意思。张良一笑,回身拉开门隐入黑夜中。张诚坐在桌后,一只手始终距离桌上的青铜三角尺只有一拳距离,猝变之下,张诚可以抓住三角尺做一柄利器进行搏击,虽然未必取胜,但是多少有几分自保的可能。而此刻,张诚却站不起身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背后全是汗。
和张良这个激进分子深夜见面,真是惊吓到了极点。
好半晌,听院落里没有声音,张诚走出来检查一番。大门是从内部闩上的,所以这一波人是从外面翻墙进来。各个房中仆役们都睡得昏沉,也许是中了迷药之类。探了下口鼻,呼吸都正常,可见不是什么碳气中毒这种破事儿。张诚回到书房,从里面闩上门窗,左手握着直尺,右手握着三角尺,睁着眼睛就这样坐到下半夜。
第二天,仆役们起来烧火洒扫庭院,却发现主人的书房亮着蜡烛,管家敲门询问,张诚听了声音,好半天才开门。
“主人在书房里熬了一夜?”管家殷勤的问。
“睡不着,读了一夜书。”
“主人辛苦。”
“家里养几条狗吧。”张诚吩咐道。“晚上就把狗放出来守卫院落。”
管家吃惊的看着张诚,张诚却没有再说些什么。
和负责独轮车改造、商讨合作的这些匠人、佐官商讨几天,敲定改造方案和初步确定订单规则之后,张诚登门张苍和欧冶子渊宅邸,求了两位大师最近的一些手稿,说是要带回到上郡,用来教授弟子。两位大师无不允诺。学术能够远在上郡传扬发大,自是每一个学者所愿。
再次去了许记,和许掌柜见面,许掌柜拿出很多漂亮的玻璃珠和小配饰给张诚看。赞叹这门生意前景可观。
“品相不好的玻璃碎块,和那些加工作废的碎渣不要丢弃,放在一起再次煅烧,还可以浇铸成器物。如果做得好,可以做出透明的器物,无论是杯子还是碗盏,或者手镯环佩之类的都可以,如果你搜集的碎屑够多,你浇铸的器物就能够大。”张诚随口说。
许掌柜拍着脑门:“府佐高见!”
“我回到上郡那面也会看看,上郡也有铁作坊,公孙尼子先生提醒我有这些玻璃之类,我看看上郡那面会做出什么来,若是上郡出产玻璃,也一并交给许记销售吧。”张诚说。
老掌柜变了下脸色,很快就想通,然后说:“那是自然,许记要承府佐的情!”
“话说回来,许老,上郡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许记在上郡那面业务也很多,我倒是建议许记能把人力还有一些物资尽可能多调到上郡一些。另外,就是许记也要随时准备一下,天下的生意要指挥的更加灵活,如果有什么动荡,许记要能够快速抽身……”
“可是因为祖龙死天下分的话?”许掌柜低声问。
“这话我是不信的,但是啊,商人要学会货物流转,流动的快一些,库存少一些,才是赚钱的大道。”张诚没办法把话说的通透,也就只好含糊一下。好在低库存这理论还算通俗易懂。
“这话有理,老夫受教了。”许掌柜点头,却不知听进去没有。张诚也不在意。昨天张良来访,自己是受了一点惊吓,也想到天下巨变就要来了,自己尽一份力,能多捞一个就捞一个出来,至于能不能被捞出来,看天命吧。
张诚额外去了公子扶苏和蒙恬家中,说明自己前往上郡,问两家有无需要帮忙递送的物品,好在和蒙家、扶苏家这段时间多少算是有些往来。不过两家各自在军中、官路上都有很多资源,平常事务也不需要假手他人来办。登门一次,只是走个过场,尽个故人之礼罢了。
咸阳的事务安顿妥当,张诚就带着一行,领了前往上郡公干的验传,便就准备前往上郡。
一行人乘坐的马车,是从御车坊借出来的立车。用了“试车”的理由,测试新式立车的轴承和减震,实际上还是有一点以权谋私的味道。不过这事儿也说不出什么大错。
新式马车仍然是车同轨,但是由于使用了轴承、摩擦力更小,使用了减震、对乘坐者更友好的缘故,这车在直道上行驶更快,原来还需要十来日的行程,现在最少缩短了一半。
第22章 风车
这是寺工出差公干,一路饮食住宿都由各地的驿站负责接待。驿站的伙食说不上好坏。这个时代出差还是蛮辛苦的,比绿皮车出差还要辛苦一些。张诚一路上还主动请客,在驿站之外额外买了些酒水肉食帮助随员改善伙食,一众随员都赞小张府佐为人豪爽。
紧赶慢赶,这一日来到张村所在的山脚下,张诚吃了一惊。
倒不是因为张村村外的市集繁荣,而是什么时候,木作坊那面多了几架高高耸立的风车?
看得出风车是纯木结构,外观还是挺粗糙的,巨大的扇叶在空中缓慢的旋转,扇叶上绷了油布,一方面为了兜风,一方面也比纯木扇叶轻便了许多。
这种木风车,张诚只在荷兰的宣传画上见过,什么时候大秦也有了?欧洲的木风车用来驱动磨面粉,木工坊上架设风车所为何来呢?
随员却还没注意到风车这东西,大家都被张村的繁荣震惊到了。
张村的寨墙整齐高大,清一色是木寨墙,木板都涂了黑色,看上去森严肃杀。木板顶端削尖,攀爬的人会被挂住。寨墙间隔一段就立一块旗子,并不确定是什么意思,也许是用于指挥。寨墙后每隔一段有一个木楼,木楼上装置了弓弩,间或有妇孺或者老人在上面了望。
村寨前的路边,是密密麻麻的摊贩,还有一些棚屋,看起来是商家的店铺。店铺旗帜招展,显然极为繁荣热闹。
通往村子的路,宽阔平坦,并非石板铺成,整个路面漆黑,似乎还有弹性。张诚的车队驶入这条路,本来因为加了减振弓的马车,奔跑起来就更加轻便。让一众佐官和大匠也极为惊讶。却不知这就是张村今年新修的一段沥青路。这时炼油作坊的沥青多到无处可存,最后和碎石子混合铺了道路。沥青路是用石碌碡反复碾压,才如此平整的。为了铺平这段路,也着实费了张村不少人工。
村寨门前有拒马,有老叟坐着摇椅在寨门前晒太阳,需要验明身份才能进入村寨。一座小小的村寨,比关中很多城市把守的还要严密。张诚的车队停下,张诚走上前去,对拒马前坐在摇椅里晒太阳的老人施礼:“陈伯,我是张诚,我和这几位咸阳来的官员要去车厂公干。”
老叟眯起眼睛看着张诚,少顷认出张诚:“是诚哥儿啊!诚哥回来了,来来来,快开寨门让诚哥进去,通报一下村里,说诚哥儿回来了!”
本来安静的小村,瞬息间仿佛醒来一样,寨门口的几个青壮忙着搬开拒马,有腿脚伶俐的就奔跑进村大声传话,然后各家各户各个作坊都有人走出,涌上村中路旁,伸着脖子看着进村的一行人。
陈伯的儿子陈阿生的工坊离着村口近,张诚在村路上先看到他,唤一声“阿生哥,这几位是到村子里来的客人,麻烦带他们到村里的馆舍休息!”陈阿生笑着接过马车的缰绳,带着车队向村口附近的一排馆舍去了。这里是村中接待重要外客的客栈。
看着馆舍的砖瓦房,看着整洁的客房和院落,一行人也是咂舌。“府佐家乡竟然富裕如斯!”
张诚安排所有人的客房和餐食,拱拱手告个罪“列位,先休息一下。晚上我在馆舍做东道设宴招待大家,容小弟先回家中拜望老母。”
张村的空气中,弥散着煤烟的气息,随着铁坊、焦炭坊、砖窑、炼油坊一个一个建立,张村的空气是越来越差了。村子里的树叶上也落了一层煤灰。这种原始工业带来的污染,张诚实在也是无语。在发展和环境保护之间,张村现下选择了发展,代价就是这些灰尘和空气中的气味,还有,必然会影响到人的健康。
但是张村的人对此似乎并无微词。也许还是因为这个时代人的寿命本来就短。张诚有一次和张苍闲聊,张苍透露了一下,说大秦的人,平均寿命也就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大多数人并不能尽天年。至于原因,张苍的猜测是,连年战争,青壮年死在战场上的太多。张诚则不以为意,觉得如果青壮战死多,那么女子不上战场,女子的寿命也不见得就久长啊……但是关于平均年龄的问题,张苍显然也不想多说,毕竟当今天子已经快五十岁了,平均年龄在公开场合是个禁忌。
张诚的看法,当然是这个时代大家吃的不是很好,普遍营养不良,医疗又落后,奠定了中医的那位张仲景还没有出世,再加上天灾人祸,人的寿命就会比较短。一点外伤导致炎症,甚至都能让人送了性命。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活到六七十岁。
也因为人均寿命都很短,所以环境污染带来的那些慢性病,现在还看不到征兆。
不过在张村发展之路上,也确实付出过血的代价。
无论是铁坊、焦炭坊还是炼油坊,都出现过严重的事故,烧伤、炸伤都有。也有失去性命的。这些都还是本村的村民,但是死于这些意外,伤亡的家属也从不上门闹事,而是默默接受事实。毕竟在这个时代,走在林边的小路上都可能被野兽伤了性命,在工坊做工出现事故,普遍也就被认为是一种意外,很多人觉得就纯粹是自己命不好、没福气。
张诚很感慨村民的淳朴。但是也不敢漠视这些工坊的死伤。一方面工坊都是发工钱的,做工的工钱收入,确实远远超过耕地种田。村民也是觉得既然拿了这丰厚的报酬,就不要埋怨这工作的风险。
另一方面,是张诚一直要求各个工坊不断完善安全生产的规范,尽量减少生产中的伤亡事件。
再就是,张村村规民约和各个工坊的章程,都有关于伤亡赔付的条款。死亡者按照死者所在岗位的工钱7成,一直发放到家中最小子女16岁成人作为抚恤。伤者则康复后拣选能从事的工作,在村里优先安排。无论是去跟着娘们儿们画泥鸟儿,还是坐在村口守大门,总会有一份营生。
张诚自己觉得这些保障还是远远不能弥补亲人伤亡的痛苦,但是老村长和一众乡老,甚至伤者的家眷,都觉得诚哥儿已经是大秦一等一厚道之人了。甚至扶苏和公孙尼子两位以仁德着称的人,都觉得这些做法实在是太过了。
张诚并没有跟这些人掰扯,说自己不需要风吹日晒雨淋,就靠支嘴儿,就占有了张村所有收入的几乎半数。这个时代对资本家和劳动者还没有那种认识。而且这些工坊的工人也确实算不得无产者,他们都是自耕农,是利用农闲时间,在村子里的工厂上打打工补贴家用而已。
不过就如张诚在上一次离开张村前,和赵杏儿交代过的,在自己所有收入中,都额外安排了一笔对工人意外的抚恤,一旦出事,无论如何也要抚恤到位。赵杏儿虽然不如张诚所想的这么深远,但是对张诚安排交代下来的,却都始终照办。
第23章 归人
常言道,近乡情怯,张诚离家没几个月,这回到家门口,却还是有一点忐忑。不知道母亲现在身体如何,不知道杏儿现在如何。自己这几个月独身在外,其实想家的很。
自家的院门是虚掩的,推开大门,院子里照例坐了好多妇人正在画泥叫儿。这一幕好熟悉,自己的母亲正在用一只巨大的木桶给每个妇人的碗里添加蛋花汤。虽然张村现在谁家都不再缺一碗蛋花汤了,但是作为一项传统,这一幕还是一直保存着。缺了这一碗蛋花汤,妇人们就会抱怨张家如今苛待大家。
而这一碗平平无奇的蛋花汤,在张村也仍然有独特的地位,家家都传说张家的蛋花汤是最美味的,怀疑其中有什么秘方。
其实那不过是用尽了蛋清,单纯用蛋黄在开水里搅一下,加一点盐花的白水蛋花汤而已。
“阿娘!”张诚喊了一声。
“唉,我这也是老了,耳朵都听不真,好像听到我家诚哥儿喊我,这真是……”母亲低头打着蛋花汤,一边碎碎念,回头看时,手中的瓢却落在木桶里。
“是我回来了。”张诚过去,跟阿娘抱了一下。“王家阿婶儿,麻烦你帮我阿娘给大家分一下蛋花汤,我和阿娘说会儿话。”张诚对旁边的一位婶婶说,然后拥着阿娘就往屋里走。
其实两母子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就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都看不够。
“诚哥儿你长高了!”好半天,母亲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张诚嘿嘿的憨笑。
“饿了不?我给你去做饭?”
“不饿呢。等下我去喝碗蛋花汤。”
“蛋花汤是个什么好吃食,都是糊弄人的……”
“好喝呢,想家里这口。”
“杏儿去学校上课了。要等一下才回来。”母亲说。
“哦,她有身子呢……”
“我也这样说,她说还不碍的,也要赶着给孩子们讲课,也怕自己落下课业,非要去,我也说不动她。”
这当口,门外的女人们传出一阵喧哗笑声。张诚走出房门来看,却是赵杏儿回来,一般女人们正看着赵杏儿笑,赵杏儿也不知大家在笑什么,都被弄毛了,用手整理自己头发衣襟儿,一扭头,正和张诚四目相视。
“郎君!”赵杏儿惊喜道,紧走两步迎了过来。身后女人们又是一顿爆笑。
赵杏儿两颊绯红,说不出是害羞还是快乐,但是眼睛里的笑意盈盈,她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笑的时候两个眼睛就弯弯如月牙一样。进到屋子里,赵杏儿连珠炮一样问起来:怎么回来了,身体可好,在咸阳过得可好,回来能留多久。
“我回来打个招呼,等下还要去馆舍那面和寺工的同仁一起聚一下,晌午和晚饭就不在家吃了。然后下午我要陪他们到车辆厂、木工坊那面转一下。对了木工坊那面我看立起来几个风车,那是搞什么?”
“学校里同学的实践课,觉得木工耗人耗力,就搞了一个风车锯木的方案。也才做成没多久,上次写信给你说给你一个惊喜,这就是了。细节你回头会看到。对了郎君,如果你们去木工坊,那面有个人是不是不方便?”
张诚却忘了这事儿,现在想起来,徐福还在那面呢。徐福这人在咸阳也是大有名气,若是寺工的同仁看到认出,麻烦可也不小。
“这样,杏儿,你安排谁给那位传个话,说我通知他,先到学校这面住几天,给学校临时做个值夜的工作,在学校找间空房先住下,先安置一下,也给公孙尼子先生打个招呼,说是我安排的人,请公孙先生帮助照料一二。”
“我这就去。”
“在家吃过饭再去不迟……”
“不,郎君这事儿关系大,我先安排好。我找经常往来木工坊的同学替我去打个招呼。”
简单安排了家里的事儿,张诚回到村口的馆舍。和几位同仁简单吃了中饭,休息片刻便去车辆厂。
听说车辆厂的工匠们要吃晌午饭和午休,寺工来的同仁们都惊讶——怎么你们张村的工匠是要吃晌午饭的?
张诚才想起来,大秦全天下也都是一日两餐,做工的从早做到晚不休息的。于是笑着解释,说做工务农的都辛苦耗力气,一日两餐怎么受得了,所以张村这面家家户户现在都是一日三餐。
工坊车厂的工匠和各种器械打交道,工作危险,如果长时间连续工作,难免出现事故受伤,因此车辆厂这面要求是每天上午下午各休息一刻钟,中午则除了吃饭还要休息半个时辰。这样才能保证做工时注意力集中。
而铁作坊、炼油坊和烧炭坊那面,虽然炉子不休息,总需要有人在旁边看守,也要采取轮班的方法,让工匠都有充分休息,免得疲倦大意导致事故。这样虽然看起来增加了更多工时,但是由于工作安全性提高、事故少,所以成本还是有节省的。
寺工的作府佐大奇,忙从怀里抽出小本子来,又从发髻上拔下一支小毛笔开始记录。这种把小毛笔插在发髻上的方法,最近在寺工很流行。甚至还有一句特别流行的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也不知这话从何而来。寺工的吏员和匠师都习惯有想法或者讨论结果,都随时抽出小毛笔记在本子上。
张诚笑笑:“兄台,这要是也记下来的话,那你可要准备一个大本子了。”
作府佐则回应:“我来之前,寺工丞大人特地嘱咐,需多看多听多问,只要发现有异于咸阳寺工的情况,都要每事记录,回去再另行讨论定夺。”好吧,这位还负责了情报工作。
果然,在走进第一车辆厂以后,这些匠师的眼睛和笔就都不够用了。
车辆厂划分为不同的工作区。每一个工区只从事一个部件的加工。所有工人穿着统一制式的衣服,但是不同工区的工人服装颜色各不相同,后背和前胸还要印上各种不同的标志或者文字,来表示其身份。一眼望去。每个工区的工作清晰可辨。
工坊里有专门的运输推车,有专人把每一样工件从一个工位运送到另一个地方,也有专人打扫地上的木屑残渣,随时进行清理,运送到另外的地方。
在组装区,匠师们形成流水作业的排列,每个人都只负责将一种工件装入包装箱,装好后包装箱在滚木平台上推入下一个工位……直至将整个包装箱装满。最后由一个穿橙色工装的人审核检验,把箱子盖上,把自己的印章印在封口的泥封上。算是完成整车包装的工序。然后这些包装箱五个一组装上推车,送到库房。
整个车辆厂是在一个巨大的工棚下,这个工棚可以遮风避雨,就保障了无论阴晴这工坊都可以开工。工棚看起来是个很奢侈的建筑,但是考虑到这个工棚能避免天气的影响,带来的收益也是很明显的。
“如果冬天寒冷,也是这样半露天工作吗?”吏员问。
“一来我们到了冬天就是淡季,一年开工只需要满10个月就好。冬季运输困难、运输成本提高,就不那么划算。二来如果冬季的时候我们会把工棚四面装上活墙,用木框蒙上纸张,采光虽然差点,也能维持多半天工作。装上活墙以后,就没那么冷了。”张诚笑着说。
大型工坊的采光,在这个时代还是个问题。尤其是木工作坊这面,不能见明火,现在又没有大块玻璃,只能用纸窗户来解决一部分采光。
好在上郡的气候毕竟没有匈奴或者辽东那么寒冷,工坊人气高的时候,用一点火墙技术补一下采暖,也能将就一下。
第24章 韩七虎的风车动力
车辆作坊这面的震撼只来自于工序的安排,木工坊那面感到的震撼却是来自于机械的神奇。
走进木工坊,看到锯木工序,张诚就弄懂为什么这里要安装巨大的风车了。
这是一组木材制造的机械结构。风车转动,使用一组木轮和木齿轮把风车转动的力量传送到锯木工序,排成一组的锯子高高竖起。沿着一条直线,将一根粗木头锯成一组厚度一致的木板,这组锯子之间,只有八分的距离,所以每一块木板的厚度就是八分。刚刚好是车底板的厚度。这组锯子是可调的,无论是裁切木板,还是裁切木柱,都是非常方便标准。
中学的一位学生,叫做韩七虎的。已经在工序前面,向张诚介绍这组风车锯的用法和原理。这组风车锯的设计,就来自韩七虎的课题小组。他们受到寺工时钟齿轮系统原理的启发,想到了使用风车动力取代人力的高效锯木工艺。这一组风车锯,能代替之前超过20个熟练的锯木工的工作,而且锯木标准,出品稳定,更胜一筹。
当然,这组风车锯也离不开铁作坊提供的巨大钢带锯。钢带锯更耐用、更坚韧,能够经得起如此巨大的推拉力量,也能经受这样的高频运动。
“所以你你们这个齿轮技术最关键的收获是什么?”张诚笑着问。
“我们制作了一种圆锥齿轮,两个圆锥齿轮咬合,可以改变力的方向和转动的方向,虽然这组带锯没有使用圆锥齿轮,但是我们在旋床那面使用了这种齿轮,效果很好”韩七虎说。
“去看看。”张诚说。
新制作的木旋机结构非常简单,齿轮组都赤裸在外。韩七虎把一根木方卡在木旋机中轴两端的卡牙上,指导工匠调整好刀具,打开机床的闸门,风车力量就传送到木旋机上,工匠按照一定的顺序在加工过程中推拉刀具,片刻,一根木轴就出现在大家眼前。木轴表面线条起伏,极为圆润丰富。参观的官吏和匠师都看傻了。
“说说缺陷?”张诚挑剔的提着问题。
“如果说缺陷,就是风力不可控,眼下风车转动很慢,我们用了一组齿轮放大转速,用来加工这些工件。但是风速时快时慢,不太好掌握。如果大风天,容易出危险。”
张诚继续诱导:“有什么想法。”
韩七虎想了想,说:“如果用水力驱动,制作一个水轮,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水流的速度比风要稳定的多。设计好了,会很不错。”
“这个木坊地势比下面河流高,俗话说水往低处流,你这水从何来?”
“如果不计代价,可以在木坊后面坡上挖一个蓄水池。然后从河里用水车向蓄水池运水,水再向下流到河里。在中间安装一个类似风车的水轮,来推动这些机械运转。”韩七虎说。
张诚大惊,这是一个蓄能装置啊,没想到这小子脑洞这么大。
“你也说不计代价,那么我问你,你们推算过这个代价吗?建蓄水池驱动木工坊,这个方案划算吗?”
“我们算过,不划算。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改造,额外还需要花费超过400个工。对生产效率提高有限。”
张诚满意的点点头。
“在这个项目上你们实践课开了几个课题?”
“机械设计2个课题,主要是风力驱动系统,木锯和木旋床;金属制造2个课题,是带锯设计制作和旋床刀具制作。工程管理2个课题,是风车系统建设和水轮驱动的可行性分析。公孙校长根据我们的课程进度,组织我们自己申报课题,自己进行设计和推进,公孙校长为我们提供了一些资金支持,帮助我们和各个工坊打招呼,让我们参与工坊技术调查,方案设计后,公孙校长组织我们进行内部评审,可行的方案公孙校长协调工坊进行相关的制作。但是这些课题最后成绩还没有评定,公孙校长说,要等张校长回来做最终的评定。”
“这六个课题我看,我这里都可以给10分。其他人的课题我也要抽空都看一下。文本我就不看了,看公孙校长给你们如何评分就行。你现在不是班长吧?”
“我不是。”韩七虎点头。“这六个课题我们组成了一个课题组,有10个人参与,孙班长负责我们班的课程督导。”
旁边的吏员和匠师们都低头忙着记录。张诚和学生的问答也让这些人大开眼界。风车动力系统,放在寺工也是非常复杂的系统设计,在张村却只是10个学生的实践作业,然后工坊和学校就放手让他们做,而且居然做成了。不仅仅做成了这个系统,这群孩子还探讨了这些技术不同应用场景和不同解决方案,甚至论证了水轮驱动方案在经济上不划算!
这群十七八岁的孩子,是妖孽吗?
吃惊的不仅仅是这些来自咸阳的官吏和匠师,张诚自己一样吃惊。吃惊的是自己不在张村的这段时间,这些学生靠着残缺不全的课本,和自己自发的实践,居然创造了这些自己都不敢想的东西。
但是想想,这些孩子所使用的知识——齿轮、机械、数学、力学的基础知识,自己已经教给了他们,他们所做,不过是在身边寻找使用这些知识的机会,用自己所学改造这个世界。
这是真正的学以致用。
不一定需要掌握最高深的知识,但是要能够把所学的东西用在身边,这才是教化的力量。
而自己不在张村的这段时间,实际负责张村中学事务的是公孙尼子。这些孩子能够成长,也和公孙尼子对学校事务的处置分不开。果然儒家是擅长教化的,公孙尼子虽然所学和张村中学大相径庭,但是他很好的把握了张村中学的教学思想,不仅没有成为束缚张村中学发展的阻力,反而积极推动了这所学校的教育成长。
这次回来,无论如何要和公孙尼子做一次深谈了。
第25章 大学?
看过车辆厂和木工坊,寺工的吏员表示,先不忙着敲定独轮车定制合同的问题,而是要花几天时间参观一下张村的各个工坊,还有学校,希望能看到更多、了解更多、学习更多。
张诚慨然应诺,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既然寺工想对张村了解更多,那寺工这面也该有所表示,随行的这些人,希望每个人能在中学那面讲一堂课,和同学们交流一下,让张村的孩子们了解外面的世界和大秦如今最尖端的技术发展情况。讲课的题目张诚并不指定,而是由这些随员每个人自由选题。可以随便讲。
这种形式非常新颖。“随便讲”这三个字,一开始让大家很放松,但是这些人聚在一起细聊,才发现所谓“随便讲”并不容易。虽然还没有看到张村中学所有学生,但是韩七虎显然是其中一个代表。如果张村所有孩子都达到韩七虎这个水平,或者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是韩七虎这样,都可以独当一面搞课题搞工程,那在这些孩子面前,如何能不露怯,就是个大事情了。
所以这天傍晚虽然张诚以个人和张村名义热情设宴招待了大家,但是每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吃喝完毕就都回到自己房间准备讲稿的撰写。
张诚也没有急着回自己家里,而是赶去学校那面,和公孙尼子打招呼后,先找徐福私下谈了一次。
张诚本意是,徐福身份敏感,在自己回来这段时间,希望徐福能够小心谨慎隐藏好自己。徐福本身就是藏在张村避祸,哪有不知道轻重缓急的,自然是一口答应,但是额外,徐福却说了另外一件事。
“炭气中毒抢救这事儿,我们实在也是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弄死了那么多羊,结果却没有啥结果,真是愧对了张诚小哥的嘱托和信任。”
一氧化碳中毒本来抢救就困难,张诚原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托付徐福,这事儿解决不了,张诚也没话可说。
“但是,如果是预知要被烧炭气,却有一种法子能骗过众人,让一个人伪装成炭气中毒死亡,事后检查不出来。隔个把时辰还能用秘法施救,十有八九是能救回来的。这种方法张诚小哥需要吗?”徐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烁。
张诚心里一动,说“你大概说说这个方法?”
“你知道,我是方士,我们擅长炼丹。有一种丹丸能让人假死,假死以后检查不出呼吸和心跳。这个时候如果点燃炭气,也不会吸入炭气或者吸入很少。只要用药时间准确,就可以把人伪装成炭气中毒死亡。这样等检验之后,再另外找时间施救,多半能把人救回来。”
“怎么救?”
“用丹药让人假死,自然可以用丹药再救过来。这是我门中秘术。”这意思就是有解药了。
张诚心中一动。
煤气中毒这事儿,其实重要是在预防。自己在张村广泛宣传,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人中毒了。自己找徐福研究煤气中毒解救之术,本不是为了公共安全,而是听说朝中赐死大臣会用煤气中毒的手段,想着能有机会保住特定的几个人而已。徐福这个方法虽然是个歪门邪道,却不是不能用。
“这事儿我晓得了,但是回头你要试给我看。我再决定如何做。”张诚说,看徐福脸都白了,张诚好笑,又补了一句:“用羊,用羊!”徐福这才拍着胸平复下来。
“总之,最近这段时间要尽可能避免和外面的人接触,我来安排这些事。”张诚再次叮嘱徐福,便去找公孙尼子。
“你安排到学校来的那个老汉,可能有些不妥。”公孙尼子开门见山。这个老汉指的是徐福。
“有何不妥?”张诚问。
“这个人来历有些不清不楚,我担心张村收留他,会有些麻烦。”
“你知道他的来历?”
“言谈之间,略有猜测。”公孙尼子并不说破。也许他真的猜出了些什么。
“短时间内,只要能不出纰漏,也便没什么,至于长时间……我来安排。”张诚想想,其实只要秦始皇那面出事,徐福就不再是问题了。虽然如今张诚对秦始皇的看法缓和客观很多,觉得秦始皇可能并非是一个残暴独裁的帝王,但是张诚对秦始皇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秦始皇有他自己的命运,命运的车轮已经转动,那就不是自己能干预的了。
“你若是心里有数,我就不多说了。张村发展到今天不易,一定要谨慎,不要惹火上身。”
“我省得。”
“在咸阳过得如何?”公孙尼子这才开始寒暄。
“也不过就是做个小官,您知道的,在寺工做一个作府佐。在御车坊做点杂事。”张诚客套。
“小官?你才17岁,就能做到御车坊的作府佐,已经不容易了。你还嫌小?”
“官大官小不重要,就只是一份工作,不过我估计也许不会太久,我就能回张村来……”张诚说。
“这话怎么说?”公孙尼子惊异。
“只是感觉,只是有一种可能,眼下却不便细说。”张诚不能说秦始皇就快死了,天下就要乱起来了,就要改朝换代了,自己一定是可以脱身溜回来的。
“大秦律,一入仕途,除非白发才能致仕。”公孙尼子想要给这少年解释,做官不是你想不做就不做的。
“或者有别的可能,这事儿却不需要眼下发愁,咱慢慢看。倒是公孙先生,这一段执掌学校,辛苦了。”这事儿也没法细说,张诚含糊道。
“这谈不上辛苦。”
“我去了木工坊,看到韩七虎他们所做的风车锯,做的很好,这些课题,也多亏公孙先生主持和督导。”张诚真诚的感激赞扬。
“你的这些孩子是真不错,事情都是他们做的,那些课程我也不太懂,他们自己学习自己研讨自己实践,没想到能做成这样。你这些孩子真不错,假以时日,都是天下栋梁之材。”
“现如今,公孙先生对我张村学校又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大话题,此前公孙尼子接手学校是勉为其难,经历一段时间亲自带这班学生,虽然并不太懂得学校所有课程,但却看得出这些孩子的发展、这些学科的价值和这所学校的潜力。
“你的学校,虽然都只是乡民子弟,但是所教授的内容庞杂繁复,学问也是极好的。若是假以时日,这学校当可天下闻名,虽然说和曲阜阙里、临淄的稷下学宫并不相同,但是也不可小瞧。”
“公孙先生,你知道这所学校为什么叫做中学吗?”
“为什么?”
“既然有小学、有中学,自然当有大学。”
“大学又是什么样的?”
“小学教授的是识字算数和身边自然事物的认识,中学开始接触高深的术数之道和百工的学术道理,这大学……”
公孙尼子认真听着。
“这大学,应该尽可能包容天下所有学问,成为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地方,成为一个时代的知识高峰。”张诚缓缓的说。
公孙尼子怦然心动。
第26章 伏笔
张诚这次返乡,在家中停留的时间并不多。好在这么多年也都是这样忙忙碌碌,母亲和赵杏儿都习惯张诚的风格,就只是格外珍惜和张诚单独相处的时光。
赵杏儿已经显怀了,两人之间就没办法太过温存,在卧室之内,更多的只是张诚搂着赵杏儿,两个人碎碎念的聊着各种事情。张诚讲一些咸阳的事儿,赵杏儿讲一些张村的事儿。更多的,则是中学课本中,或者课本之外的知识思考。
赵杏儿这一波学生,是和张诚共同成长起来,亲身经历过匈奴劫掠、张村建设和直道建设的人,学科基础也许不如前世的大学生们,但是动手能力强、处理事情的能力强,有主见有想法。张诚琢磨着,这些人似乎有点历史上“老三届”的意思,就是教育虽然不那么完善,但是都经历过生活的磨炼和学以致用的训练,更加坚韧执着。
相比老三届,这一波学生的问题不是早早中断了教育中断了学业,而是在大秦当下的条件下,他们的学科知识没办法完整的建立起来。比如化学、生物学、生理学、电磁学等等,都无从接触。
而有限的学校知识,已经足以让这些孩子成为这个世界上知识最全面的一批人。他们甚至是这个时代的知识高峰,是这个时代的知识拓荒者。
以韩七虎为例,学校里只教授了数学、基础物理和制图方法,他是靠着向工匠学习、在工坊观察研究进行的技术改造,几乎是完美的利用了所学知识,在自己所知范围内做了最大的努力,创造了那么庞大的风车动力系统。
虽然这个系统还有很多粗陋之处,却已经是这个时代差不多最顶级的动力机械体系了。他对水力机械的思考也已经独立展开,如果他能够接触到蒸汽动力原理、看到一个蒸汽锅炉的原型,韩七虎那个团队甚至能独自推动蒸汽时代的发展。
而赵杏儿以其在直道工程上的大量辅助管理工作,已经具备了独立管理大型项目的能力,这段时间又精研财务账目,正在进行进销存体系架构的梳理,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构建出全新的财会体系来。
在床上腻歪的时候,赵杏儿就常常讲解自己对财务体系的理解。把人、物、钱、库存、时间、利率、借贷关系等要素集合在一起,用一张纸集中表现,在纸面上体现人的工作、物的消耗、钱的进出、库存的变化、随时间推移的经营变化、利率在商业体系中的应用和体现、应收应付关系、乃至盈利分析和经营情况的评估。赵杏儿在这个学科方面的心很大,张诚也颇为惊讶。
但是其实也还看不出赵杏儿就只是一个有志于财务工作的女性,她的雄心在于解决一个复杂的数字关系体系,也许这个体系一旦完善成型,赵杏儿的兴趣就转到其它领域了,张诚知道,赵杏儿本人对理工方面的很多领域本就兴趣浓郁。
寺工诸人在张村到处闲逛的这几天,张诚找机会带着徐福和几个学生,去野外测试了一下徐福所说的丹药。
果然,服下丹药的羊,在炭气环境下很快进入了假死的状态。即便连续熏一个时辰的炭气,空气流通后,仍然能用解药把这个羊救活。只不过救活的羊走路有些跌跌撞撞,看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后遗症的样子。
张诚觉得这个情况可以接受,问询了徐福手中还有多少丹药,抓过一把假死药丸和几颗解药,自己妥善收好,又想了想,这一天找了个车子,带着徐福和两个学生直接去见扶苏。
知道是张诚来见,扶苏很是高兴,出门相迎。张诚一行随扶苏进入府邸,张诚要求扶苏屏退左右,把自己的两个学生也遣退,然后让带着宽沿草帽和幕篱的徐福摘下帽子。
扶苏认出徐福,惊愕不已。
“是这样,这位徐先生隐迹多时,后来一路辗转来到张村,托庇到我这里。眼下张村的人多眼杂,在张村并不安全,我想让这位徐先生在公子门下行走,徐先生颇擅长医药之学,对公子的健康也应该大有裨益。”
“可是,我父皇他……”
“公子您也不赞成把所有方士一杀了之吧?这断下来的人头可是接不回去的……”
“这……”
“全天下,能给徐先生一条生路的,就只有公子您了。”
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仁慈”这个词对付扶苏,常常是有用的,扶苏虽然并不耻徐福为人,听了这话,却也是点点头:“那你就留在我左右吧。但是要小心行事,不要引人注目。”
这一刻徐福是有点感动的。觉得扶苏敢冒着秦始皇的威压,还能收留自己在身边,真是了不起。
“门外是我两个学生,擅长数算之道,也想留在公子身边听用。能帮您不少忙呢。”张诚又介绍。张村中学和张村小学的学生,眼下在上郡是特别抢手的人才。张诚如此说,扶苏哪有推辞的。当下留下了。
离开扶苏府邸的时候,张诚拉着徐福私下说了几句话:“放你在公子扶苏身边,固然是因为公子扶苏能保护你平安周全。但是如果公子身边有什么大事或者变故,你切记要相机行事。”
“张小哥所指,是什么大事或者变故呢?在下又该如何相机行事呢?“徐福不解。
“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我当然希望一切都好。但是万一有什么事,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如何做,到时候你也自然就知道。只是到了有事的时候,你要多用脑子想想,你想想我若是你,会要什么?总之我是希望你能一直陪伴在公子扶苏左右,你只有在公子身边才是安全的,千万不要远离。重要的时候,你要在他身边。”
张诚又嘱咐了两位学生几句,说是眼下的课业先放一放,留在公子府邸自学一下也好。有什么事和张村通信联系。平素要多听扶苏和徐先生的指示。一定要多听徐先生指示。
第27章 谈判愉快
把徐福安排到扶苏身边,张诚算略微安心。自己无法明说出后面的安排,只要漏出一个字,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人那么简单。对徐福只留下了这些暗示。虽然这些暗示从自己角度讲已经是相当明白,但是到时候徐福会不会照做,却也难说,决定扶苏最后命运的,是扶苏自己的选择和徐福最后的选择。说白了,其实都看命。
但是张诚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自己这次张村的行程时间有限,寺工的任务完成,自己就该回去了。到时候自己在咸阳、秦始皇在沙丘、扶苏在上郡,谁和谁都不挨着,事情的发展只能听天由命。
此时此刻,张诚还坚持着,自己只要心意尽到就行,至于事情发展到底如何,自己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最多只是一个微末小官,连自己的命运都决定不了,更不用说决定别人的命运了。
回到张村,张诚开始代表寺工和车辆厂开始艰难的谈判。
合作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难的,难点在于寺工定制的这款车型,要修改车厢结构,要修改外包装箱,涉及到工艺和流程上的很多变化。公孙尼子带着整个中学的全部学生来参与这次谈判,从设计方案、工艺方案、生产流程、成本控制等各个角度对这次订单进行全面研究,拿出自己的方案。其中赵杏儿在财务方面的测算,全面展示了赵氏会计法的原理,不仅让寺工方面的同仁大开眼界,连张诚也是叹服的。
寺工的官吏私下说,对方这位挺着大肚子的少妇,真是个厉害角色,张村的有这样的女人,这么厉害的人居然是个女人,真是不可想象。问张诚,张诚就只摸摸鼻子,然后说:因为我和对方的谈判专家有利益关系,为公平公正,接下来双方的谈判我不能参加了,你们谈定,我签字就可以了。没多久,寺工的官员们知道赵杏儿原来就是张诚的夫人,纷纷跑到张诚面前大赞你家娘子真厉害。
寺工订购的车辆,是国家订单性质,第一车辆厂在此并没有追求不当的利润,而是通过谈判,向寺工充分展示自身的工作模式和成本结构,充分呈现一座车辆厂在定制产品方面是如何运作的。对寺工向第一车辆厂输出轴承的技术,第一车辆厂也充分敞开怀抱,对相关的权益展开充分的讨论。
在谈判双方趋于共识的时候,张诚忽然问:“如果张村要长期使用轴承的生产技术,寺工这面有什么利益要求?”
寺工这面的匠师也非常意外。这批车辆使用轴承,能让寺工内部的材料运送更便捷、人力更节省,因此寺工带了轴承样品、图纸和相关技术标准来张村,也计划准许张村参考相关技术自行进行轴承生产。但是此前却并没有想过,准许张村生产轴承,还有什么利益要求。
赵杏儿介绍了在张村实行的一些技术发明权益关系的惯例,举了赵三球的蜂巢巢础制作收取专利费用的方案,这一模式也让寺工的诸位大开眼界。
最终,是张诚定调,轴承生产技术,张村分两种方式支付费用,一项费用是轴承技术传授给张村,张村缴纳一笔技术转让费,1万钱。一项费用是专利技术授权费,张村每生产一个轴承,无论尺寸,都向寺工支付2个钱的专利技术授权费。这一合作暂定为一年。
这凭空给寺工带来一笔额外的收入,寺工诸公当然满意,却没注意到张诚嘴角露出的微笑,和公孙尼子等人满意的笑容。
谈判结束,在上郡的官员见证下,寺工和车辆厂立契。这是寺工有史以来第一份对外技术输出的合同。
接下来的时间,寺工诸人提出要求,想对张村所有的产业项目进行全面的参观,已经任职乡啬夫的老魁叔赶回来,召开了一次村民会议,探讨了寺工参观会对张村有哪些影响,是否会影响到张村的利益。在村民、各个作坊,甚至还包括了许记商行在上郡的大掌柜许拙,公孙尼子和张诚等多方面的争论之下,最终决定部分项目可以开放接待参观,并由许记商行派员负责引导寺工诸人参观和讲解。
就张诚而言,张村本身也算是学术系统的一部分,所有产业开放参观对张村并无什么坏处,反而是张村出品产品的一次绝好的品牌宣传。但是许记和村民们顾虑的就太多,万一张村的技术被人学了去,是不是就会影响到张村的发展呢?
张诚抽空去拜见了蒙恬大将军。如今已经身入官场,就再不能如以前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和大将军胡混,不能再插科打诨。张诚给大将军讲了在咸阳的见闻和近期发生的一些事,大将军对那个御车的改造很感兴趣,试驾了一下张诚带来的立车。用过之后却摇摇头。张诚问对这个车子的看法。
“车子确实轻便了很多,也舒服了很多,但是这个车子恐怕仍然不能用在军伍上。一来是这个轴承,我们军中没有足够的工坊和匠人,如果轴承损坏,我们自己没办法及时维修,整个车子就废了。再一个,就是这个减震弓虽然舒服,但是对战车来说却没什么用处。战车冲阵的时候,车上的人亢奋或者恐惧,并不会因为这一点舒适而发生改变。战车的颠簸也是战阵情绪的一部分。你所说的旧式战车的技术,在我看来好处就是坚固、便宜、易用。战车有这几项就够了。”
果然军事家和普通人看法就是不同。张诚闻之默然。
“倒是你木工坊出品的那些杆棒,我觉得很好,快速生产那么多杆棒,对武装我的军队帮助很大。但是也还有一个问题。”
张诚忙问是什么问题。
“你的杆棒是圆杆,固然抓握很舒服,但是这种圆杆只适用在矛上。如果是戈,就还需要有劈砍的功能,这样我的士兵必须知道戈的小枝在哪个方向,所以这个杆子应该是……怎么说?”
“您是想说,这个杆子截面应该是椭圆,就是摸着能知道小枝的方向在哪面……”
“对了,这样即便是夜色中,我随手抓起戈,都知道小枝的方向,随手劈出去,就可以伤敌。如果你能快速制作这种杆棒,才好。”
“我来安排,让学校下一个课题就是制作这种杆棒。一旦做好就派人给您送来。”虽然这是一个小小的要求,但是这个椭圆截面杆棒也涉及到复杂的图形计算和机械结构设计,只要展开,就是一个新的工程方向。与张诚当下主张的“实践学习相结合”的教学思想很吻合。
告别蒙恬时,张诚说了很多希望大将军保重身体的话,大将军只是冷笑——老子是大头兵出身,使得了矛戈,驾得了战车,哪需你个毛孩子来聒噪!
第28章 时尚女王
张村一行,寺工这面得到了很大的收获。工匠们虽然不能明目张胆的把每一个作坊的器械现场画图量尺,但是仍然详细记录了很多工艺、技术、流程、管理方面的内容。张村的繁华、忙碌、富足也给寺工诸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张村村民家家户户都有一日三餐,肉食不匮乏、仓廪充足、村民高度组织管理的情况都表示赞叹不已。很多人说。如果天下村屯都如张村一样,那便是盛世景象。
“我皇帝陛下一统六国,四海安定,现在就已经是盛世了。”张诚这样心口不一的回应,少不得要表示对当今陛下的一顿马屁。
但是话说完,心里却也有小小的波澜。秦始皇一统天下,在秦军高压之下,最近这几年可以说是天下太平。在秦国苛法之下,也称得上是路不拾遗。但是几年之后天下崩碎,烽烟遍地。所以秦始皇在世,他就是明君和天下安定的核心,秦始皇驾崩,天下崩坏,大秦就是暴秦。
历史这东西,实在是没法细看。对秦始皇的看法,老秦人和六国人的看法肯定是不一样的,而秦朝当代人和后代人的看法又不相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呢?
这趟公差,张诚没有太多时间和亲人缱绻流连。再怎么拖也到了返回咸阳的时刻。不过张诚还是利用自己手里的那点小权力,给寺工诸位准备了丰盛的礼品——蜂蜜、羊皮手套、泥叫儿这些自不必说。每个人都得到1小罐蜂蜜。这可是价比黄金的美味。甚至还为寺工诸人每人装了一整箱白纸。张村的造纸水准还要高于寺工的水准。这种大幅而坚韧洁白的纸张,也是非常珍贵难得之物。
除了这些以张村土特产名义赠送的礼品之外,整个这次订单的谈判,并没有违碍之处。张诚猜测在这一队人中,也许会有密探之类的身份,负责记录是否有谋私。但是整个谈判过程是高度公开和坦诚的。赵杏儿向寺工展示的账目内容,对第一车辆厂的运作模式表达的非常清楚,因为定制导致的工艺流程变化和增加的成本,是在双方共同比照、核算之下进行的,车辆厂要求的利润也是合理的利润范围。这些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寺工核算之后,也认为,即使定制车辆的价格比普通独轮车的价格高出近一倍,但是同样的价格,在咸阳寺工造这个车辆也造不出来,而且产量和质量也无法保证。
所以一行人圆满完成这项任务,回到咸阳。顺利的上交了差事,寺工诸人另外拿着一路见闻的笔记单独跟寺工令汇报,这事儿张诚就没参与了。
当下咸阳是安静的,大老板不在的时候,员工当然可以放心摸鱼,整个咸阳上上下下都进入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御车坊只是按照年度计划磨进度。张诚手边的事情不多,更多的时间是和张苍一起,琢磨圆锥曲线的计算方法。
留守在咸阳的皇帝的子女们日子过得很逍遥。皇帝在咸阳的时候,这些天潢贵胄也要夹着尾巴做人,但是皇帝出行,这些皇子皇女就隔三差五搞宴会游乐。公子将闾、公子高等的宴会,张诚也曾经列席。虽然张诚这样的小官,本来没啥资格参加到这种高规格的宴会。但是由于张诚掌握着新式车辆的制作,所以也被当做是“有用之人”。
在这些宴会上,张诚也见到过芃芃公主几次。每次芃芃公主都在张诚旁边停留一会儿,闲聊几句,也让参加宴会的贵人们注意到张诚,打听这个少年的背景,以及他和芃芃公主之间到底有什么往来。
张诚和芃芃公主确实有一些往来。
自从芃芃公主定制的安车交付以后,芃芃公主对新车的花样极为满意,对那种桃红色+四叶草的纹样也近乎痴迷,于是跑到寺工这面,定了一大批私人用品。包括漆器、皮具、丝绢等等。一时之间,四叶草成了芃芃公主的象征。在一次的宴会上,张诚看着穿桃红衣裙,外套纱衣,手臂挎着一个桃红小皮包的样子,差一点把刚含在嘴里的一口稠酒喷了出来。
这些芃芃公主定制款,大多数是芃芃公主提出要求,少府的匠师们出图样,然后专门定制的。一些图样都有芃芃公主的修改意见,芃芃公主嫣然是大秦咸阳的时尚设计师和顶流名模。知道芃芃和张诚有一些交往的许记老板,甚至有一次上门询问张诚,能不能和芃芃公主搭上线,制作芃芃公主同款时尚用品贩卖,据说咸阳的贵女们,对芃芃公主用过的这些东西都很眼热。
“时尚女皇吗?”张诚苦笑。作为一个理工男,张诚自认为没有啥时尚的敏感,对女装的元素和各种搭配也没啥感觉。但是也知道女人消费能力巨大,真要是有一个在咸阳号召力极强的贵女,能够通过作坊大量生产服装饰品和各种女性用品,创造一个新的时尚时代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下次芃芃跑到御车坊来捣乱的时候,张诚一边东拉西扯打发公主的捣乱,一边也旁敲侧击提出了许记的想法。
“为什么要做这些呢?”芃芃公主不太懂。
“因为公主漂亮,很多贵女觉得穿上公主所穿的同款,就能让自己变得漂亮。”
“那她们穿的和我一样,该多讨厌啊!”女人对撞衫最敏感了。
“公主也可以制作一些适合其他贵女们穿戴的东西,然后公主穿出去,就会成为时尚……”
“对我有啥好处啊?”
“这些生意,许记很擅长,如果公主参与,可以成为这些业务的股东,也许额外增加很多收入。”
“我又不缺收入,我自己有田庄山岭出产,父皇有赏赐。”果然贵族的生活和普通人不一样,寺工上下多少匠人,要靠每日几个时辰的工作赚钱养家糊口,芃芃公主只要花钱就行。
“不过,这个生意,会好玩吗?”芃芃公主问。
第29章 四叶草logo
当张诚和许掌柜给芃芃公主解释了时尚产业的内容和规模以后,芃芃公主显然也开始活心了。于是最近芃芃公主来御车坊烦张诚的次数也少了,但是隔三差五会从许记商行那面派侍女到御车坊来喊张诚去开会,这也让张诚很是郁闷。
芃芃公主不愧是皇家教育的贵女,审美绝对在线,她对桃红色的偏爱虽然在张诚看起来有点闹眼睛,但也不得不说,公主的色彩感觉是超越了时代的。而公主对材料质感的把握,对珠宝的审美,更是体现了皇家训练的水准。
虽然大秦一直地处西方,被认为是荒蛮粗俗的的国度,但秦国从有封地传承至今,也有38代君王、550多年的历史,哪怕是蛮荒的公主,也是一位公主。更何况秦国自从有封地开始,就始终不断和周天子的往来,在周王朝的影响之下,又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蛮荒呢?
在公主的指导和许记的配合下,当然还有寺工一些匠人的配合下,很快,公主就在咸阳做了第一次贵女服装首饰的内部聚会。这次只有贵女才能参加的聚会展示了公主四叶草纹样的一些衣裙冠履的款式,更重要的是,在这次聚会上,展示了一整套琉璃器。包括琉璃珠子串成的首饰、包括琉璃佩饰、甚至还包括一整套琉璃酒器。当然,这些酒具采用的是浇筑方法成型,对张诚来说,这些造型还是过于古朴和厚重了一些。
在张村石蜡光焰照耀下,这些玻璃器皿闪闪发光。而所有这些玻璃器皿上,都雕铸了四叶草标记。公主当众宣布,此四叶草标记为公主殿下芃记商行的独家印记,不得仿制!
在云梦泽巡游的始皇帝陛下,听着从咸阳密探那里传来的讯息,看着自己不在咸阳的这段时间,子女们的懈怠,大光其火。但是对芃芃公主的这些胡闹却没有表现出愤怒来,甚至翻检着密探从这些聚会上买来的衣裙样式,和一串玻璃珠、一只玻璃环佩,还觉得很有趣。
这个小女儿,本也不需要她有什么治国理政的能力,她的人生,大概也就是和某个重臣之家结亲,然后过完富足的一生。所以女儿家如果在某方面有浓厚的兴趣,愿意投入其中,只要不失礼法,倒也没什么。
现在看起来,这个女孩倒是在华服珠佩上有一点天分。这说不上好坏,只是一种趣味罢了。
“你怎么看?”始皇帝问身边的赵高。
“这琉璃器物,据说是寺工铁坊炼废的炉渣,因为处理需要花费大量人工,因此堆积如山,寺工以一个钱的价格卖给了张诚,张诚拿着这个炉渣和许记入股做了生意,从其中拣选出琉璃碎块,然后再次熔炼琢磨,才成了这样的琉璃器。公主殿下带着工匠设计,制作成珠串、珠花、琉璃环佩、酒杯等等……这样式也算新颖,工艺也算精巧。但是说到这琉璃本身材料,其实不值钱,全靠工匠巧思和公主的名气,能卖到贵如美玉的价格。这里面的利润很可观。”
“所以芃芃公主在其中能有多少收益?”
“臣下遣人调查了,这琉璃器中,最开始张诚和许记谈的是2成股份,公主加入以后,张诚把股份降到了一成,公主一成五,许记独占七成五的股份。”
“你怎么看?张诚把寺工的东西变卖出去……”
“陛下,寺工方面的看法是,炉渣本身是废物,但是运输处理所费巨大,因此张诚提出一个钱买下所有废渣的时候,寺工是按照有人免费处理废渣算的,觉得很合算。但是因为发现了碎琉璃,琉璃获利这块,寺工之前并没有预见。但是后来寺工也做了研究,觉得如果是在寺工这面提炼废渣里的琉璃,所费人工巨大,以初级的琉璃碎块变卖,仍不足以弥补处理废渣的费用。
所以寺工仍然认为这是一项公平的交易。至于许记那面取出这些琉璃花费不小,后续还要再次熔炼、打磨,更是耗费人工,还要加上重新设计和公主名气帮助销售,这才有了巨利。寺工那面研判,这宗生意,寺工做起来并不划算。”
“但是这里面也有张诚的眼光,能从废铁渣里找到琉璃,还能帮着人把琉璃取出来,这就不一般了。我猜张诚在和寺工做这个生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玻璃的价值了?”
“臣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那么你看,张诚所行,是否违背秦律?”
“依秦律,张诚帮助寺工解决废渣处理,然后帮助许记寻找取出玻璃的方法,帮助公主寻找制作玻璃首饰和器具的方法,都不违反秦律。张诚对玻璃价值的了解,不在寺工所掌握的范围之内,因此并不存在利用权力谋取利益的问题。”赵高虽然身为内官,但是对秦法的掌握却是专家水准,甚至被始皇帝委派去做了皇子胡亥的律法教师。
“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始皇帝望着烟波浩渺的云梦泽,喃喃的说。
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是荆楚之间的第一大湖泊群。皇帝在云梦泽旁九嶷山下遥望祭拜上古皇帝虞舜,接下来就要沿长江顺流而下,去会稽山祭拜古帝大禹。始皇帝五次巡游,各处封禅天地山川之神,祭拜古帝先王,是要在全天下面前敲定大秦得天下的正当性。
所以虽然今年觉得身体并没有往年那般健旺,仍然是强撑着去祭拜虞舜和大禹。然后就要再次前往琅琊、之罘,遥望海上蓬莱仙岛,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有机会见到仙人得到长生之术。就算得不到长生,大秦拥有山川之神和古帝先王的庇佑,想必也能国祚绵长吧?
想当初,秦始皇确立自己帝号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朕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大秦始皇帝嬴政,虽然也认为自己不会寿与天齐,但是相信自己缔造的国家能够传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所以为了帝国永续,也要强撑着自己走遍天下拜祭山川,求山川的神只将自己的帝国一直传续下去。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山川祈求国运,本就是皇帝的重要职责。
第30章 会稽刻石
但是在这次出行之后,秦始皇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
一路颠簸,加上荆楚燥热潮湿的天气,让久居关中的秦始皇并不太适应。这一路上食欲就不怎么好。虽然身边有夏无且这个医官随侍,时时给自己诊脉服药。但是一路下来,总觉得精神萎靡。可是在侍卫和随行官员面前,又还要强撑着,表现出自己一切都正常的样子,这些并不容易。
车驾转到船上的时候,秦始皇甚至已经开始晕船。烦恶呕吐不止,当然随行的关中汉子们也都没好到哪儿去,大家都以为是正常现象,也就忽视了皇帝的不适。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还要坚持每天阅读几十斤重的木简。疲病劳累,皇帝已经开始出现了虚弱症状。只有皇帝身边极少数人真正知道皇帝的健康情况,比如夏无且,比如,赵高。
所以最近赵高的表情也极为严肃。经常对下属无由发怒。对皇帝侍从也更多挑剔。每个人看到赵高的脸,都忍不住别过头去,或者灰溜溜的低着头缩着身子从赵高身边快速经过。看到这个样子赵高还能泰然自若的,也只有始皇帝、李斯、胡亥等少数几个人。连上卿蒙毅,在这种情况下都不想触赵高的霉头。
蒙毅是蒙恬的弟弟,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上卿之位,被称为忠信将军,出行的时候和始皇帝同乘一辆车,侍奉皇帝不离左右,从这儿也能看到皇帝对蒙家、对蒙氏兄弟的倚重。
蒙毅也已经发现皇帝身体不对劲儿,建议皇帝减速缓行,或者尽快折返回咸阳。始皇帝却哂笑:“朕已经昭告天下,要巡行祭拜山川之神,哪有就回去的道理。朕若是半途而返,只怕朝中和天下的猜疑更多,没准还会有什么乱子。走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就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前进,不要停留、不要折返。”
蒙毅听了,也只是不语。
“但是我大概也不能祭拜所有的山川之神了,要不,蒙毅,你替我走一趟?”
“陛下的意思是?”
“我继续沿着之前定下的路线走,只不过只走大路,不再向山川偏僻的地方走,蒙恬你带队、带上祭品,以朕的名义,替我拜祭这大秦的山川?”
“但凭陛下吩咐。”
一直到生命最后的阶段,秦始皇的命令和决定都是清晰理智的。只是,秦始皇没有想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进入到会稽郡的时候,始皇帝开始觉得自己并不只是水土不服。身体更疲倦,胃口变差,也经常有发热发冷的情况。身边的医官却始终无法断定是什么病症,也请祝由科的巫医跳过神了,仍然不见起色。身体疲惫,皇帝召见随行的侏儒优旃给自己讲笑话取乐。
优旃看到这个总是威严的皇帝一副病容,努力的讲着笑话,却始终没办法为皇帝分心。也有点汗下来了。
“优旃啊,你随便瞎掰点什么吧。”
“臣无能……”
“还记得,那个谁,曾经讲过一段《论语》吗?”
“前一阵陛下召见张诚,张诚说论语云朝闻道夕死可也,意思是早上知道了去仇家的道路,晚上就上门弄死仇家!”
“对,就是那个!想起来这话其实还蛮像那个孩子的性格,头一天晚上被匈奴人掳走了,第二天半夜他就毒死了那些匈奴人!他没准儿还真是那么理解的啊!”
“那臣又有了: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孔子说,君子也喜欢钱财,所以抢走它是有道理的!”
“啊哈哈哈哈!”
“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孔子说了,有人不知道我的大名,我还没发怒,这已经算是君子了!”
“对对对。”
“子曰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孔子说身体强壮精力过剩的人,才可以学习读书……”
“好!”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孔子说了,要想在杀人这事儿上擅长,就得先把刀子磨得快一些!”
“好啊好啊,孔子不愧是大儒!”皇帝开怀大笑。甚至开始咳嗽起来。
“陛下……”优旃忧虑的看着皇帝。
“没事,没事,来人,赏优旃十金。来人传旨,赏寺工御车坊作府佐张诚十金。说朕奖赏他解读抡语之功!”
张诚看着使者快马送来的十金和旨意,并不觉得开心。
儒家在大秦是一个很忌讳的词。虽然李斯、张苍都是儒家高士,但是有焚书坑儒的前事,没有那么深的背景,和儒有瓜葛,并不是一件好事儿。使者说,优旃给皇帝解论语,皇帝大悦,赏赐了优旃,又想起张诚来,所以特地发来赏赐,这话也让张诚忧心。靠抹黑孔子来搞笑开心?皇帝现在的心境可不咋地啊!
算算时日,那件大事也快到了吧?
“敢问使者从何处出发?”
“陛下行程,不是你该打听的。”使者倒是很职业。
嗯。
“臣张诚谢恩,祝我皇陛下万岁、万万岁!”张诚深深鞠躬施礼。
在会稽山下,始皇帝看着一辆车,这车厢中有一节巨大的骨头。这个时代当然人类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叫做恐龙,只觉得这是古代巨人的骨头。
“这就是防风氏的骨头?”始皇帝问身旁的李斯。李斯的年龄比秦始皇还要大好些,这一番舟车劳顿,李斯的精神也很萎靡,但皇帝有所询问,仍然要打起精神回答:
“鲁国的史书《国语》有记载,昔年吴伐越,堕会稽,获骨焉,节专车。吴子使来好聘,且问之仲尼,曰:“无以吾命。”宾发币于大夫,及仲尼,仲尼爵之。既彻俎而宴,客执骨而问曰:“敢问骨何为大?”仲尼曰:“丘问之: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者,为公侯。皆属于王者。”客曰:“防风何守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隅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狄,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长者不过十之,数之极也。”
“后来越王勾践灭吴,楚灭越。陛下,这车子和骨头乃是从楚王宫室库房所得,这次运来会稽山下。臣以为,这就应该是吴伐越所获的那块防风氏的骨头。”丞相李斯不愧是大儒荀子的高徒,熟知典籍,这一刻讲述这节骨头的来历也是头头是道。
始皇帝伸出双臂比量了一下这节骨头,看起来是股骨的一节骨头,居然有几尺长。不由神往:“一节骨头就这么长,扶风氏该有多高啊,大禹说杀也就杀了。”
“当其时也,大禹治水,大河滔滔,天下尽成泽国,大禹王九年治水,三过家门不入,召群神于会稽山,也只是为了聚天下之力绝此水患,防风氏轻慢王事是小,一处轻忽不能调动指挥,则治水之功便可毁于一旦,杀一个轻慢的防风氏也不是目的,整肃制度、立威修法,才是重点。”李斯顺着始皇帝的话往下说。
“也对。李斯啊,我继位登基37年了,继承父祖遗志,终于并七国天下一统,这其中将士效命,按秦律各自封赏爵位了,臣工勤谨,我也都给与了官职和爵禄,李斯你这样的客卿也做了大秦的丞相,可是朕……你说朕有什么功劳呢?又应该得到什么奖赏呢?”
“陛下,您以圣明之君治理国家,制定刑名法度,彰显旧有的章程。最初平定法度形势,明确职责分工,以建立永恒的常规。六国国王专横跋扈,贪婪凶猛,自以为是。暴虐肆行无忌惮,依仗武力骄傲自大,屡次发动战争。暗中结党营私,以事合纵连横之术,行为诡秘异常。内部装饰欺诈阴谋,外有邻国侵扰边境,导致灾祸连连。皇帝的仁义之威镇压他们,彻底消灭了这些暴乱之徒。
您的圣德广博深远,覆盖四方八面之地。
您统一了天下诸侯国,兼听各方面的声音和意见。治理国家政务时运筹帷幄,考验事实真相。无论贵贱贫富都公开陈述其过失或功绩。修饰省察宣扬道义德行教化。有子女私自嫁娶的必受惩罚。
您禁止淫乱行为,男女之间保持纯洁关系。丈夫私通外妇的杀无赦罪。妻子逃嫁的子女不得认其母为母亲。国家大治洗礼风俗习惯使天下百姓蒙受教化之恩。天下百姓都遵守法度规矩和谐相处共同进步。
臣下的功绩陛下封赏,但是陛下的功绩,大概只有天可以奖赏了。”、
李斯这一番马屁拍的是高妙之极,但是高明的马屁总是基于基本事实。李斯所说这些,并不脱离始皇帝的施政。
“领军作战,我不如王翦蒙骜一干将军,冲锋陷阵,我甚至不如一般的秦武卒。撰写政令颁布法律,我不如李斯你和诸位大臣,做皇帝,我也不过是把恰当的人放在恰当的位置上,用尽他们的能力就好了。李斯你这个马屁拍的还是很有水平的。”
秦始皇最近虚弱,深陷的眼眶中露出一丝光彩来,“我幼年登基,一路走来,每日读奏章文书数以百斤计算,就还算是勤勉。作为君王,我勤于政务,并不沉湎女色,也并不贪恋享乐,近四十年,就这样勤勉做事,终于可以看到天下一统,希望自我而起,再没有征战。”这次说话有点多,皇帝甚至有些气短。“你知道古来君王为何称孤道寡?”
李斯不语。
“孤者无父,寡者无侣。做一个王、做一个天子、做一个皇帝,无论什么事,都没有人可以商量、可以分享、可以分担。”
“臣下……”
“君臣是君臣,孤家寡人是孤家寡人。”秦始皇制止了李斯的话,“和臣下商量,是另外的事情。天子无友。”沉默了一下,秦始皇再开口:“李斯啊,把你说过的朕的功绩写一篇文出来我看吧!”
过不久,李斯带着大幅绢帛在皇帝面前展开,是李斯所创的非常漂亮的小篆,内容就是之前李斯所述的秦始皇一声功绩,只不过换了这个时代流行的四字一句的韵文。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攸长。
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
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道高明。
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章。
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
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
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
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
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
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
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
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诚。
夫为寄猳,杀之无罪,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
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
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
黔首修絜,人乐同则,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
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始皇帝读了几遍,道:“就这样吧,派人在会稽山刻石吧。”没再说更多的话。
不几日,这份刻石的内容就传遍了咸阳,无数官吏捧着这份刻石的文章,赞颂始皇帝的功绩,赞颂李斯丞相的文笔。张诚在张苍处看到一份抄本,拿来读了,却又读不懂,请张苍帮助解读,之后沉默半天。才问:“先生,我出身乡野,并不了解国家大事,只是我听说六国认为我秦法苛刻,黔首百姓负担重。”
张苍略抬了抬眼皮:“百姓艰难,在哪里都是一样的。黔首百姓要想生存下去,首要就是耕织。说到耕织,大秦可以算是最重视农作的。治粟内史位列九卿,郡县乃至乡里都有啬夫扶助农桑。大秦不只是兵甲坚利,农具也是天下第一。哪怕是最近几年灾荒多一些,收成减少谷价升腾,靠着秦国的农事管理,也能少些大饥荒。
我做这个柱下史,最是关心列国人口、粮食、军力、灾荒情况。历年的统计,大秦的百姓在七国之间,算是要好得多。至于说秦法苛刻,我师弟韩非曾经主张法不阿贵、明法去私,在大秦,官员贵胄和黔首黎民用的是同样的法令,法条都是公开的并无隐秘。在公正这方面,秦也比六国要好很多。当然,这样的法令,对官员贵胄来说,可能是有点苛刻吧……”
张诚无言。
“李斯这篇刻石,文采如何不说,事儿基本上算是事实,也不能算是谀词。皇帝兼听万事,每天批阅奏折文牍,也要多达百斤,陛下是一个勤勉的君王。”
可能大秦的高官对秦始皇看法,有他们的道理吧?张诚想。
第31章 纽扣
皇帝巡游途中患病的消息,免不了是要传回咸阳的。
先是说,陛下在会稽山祭典夏禹后,自钱塘入海,遇风浪,以连弩射杀海上大鱼。风浪和受惊,皇帝也就感染风寒。不能继续拜祭东方的山水之神,乃遣上卿蒙毅代天子拜祭四方山水之神,陛下的车驾则沿着之前定下的路线,一路继续向北,乘船过黄河平原津。然后进入赵国故地。
皇帝患病的消息就是在这段路上传出来的,这消息传出,咸阳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在咸阳的诸位公子。因为陛下未曾立储,皇帝的18个儿子就都有继位的机会。忧愁的就是那些无关储位的人,比如女儿们,芃芃公主最近就愁眉不展,连继续搞服装饰品设计也不那么上心,却常常跑到寺工来找张诚聊天,有时候甚至追到张诚家里去东拉西扯翻翻捡捡,张诚吓得把自己那些违碍的书信文件都赶紧藏起来。
“没,没藏什么,小臣只是整理一下桌面,把贱内写给我的信收起来。”
“哦,对了,张诚你是有老婆的啊!”芃芃公主嘟个嘴。
“是。”
“你怎么不把你老婆带来咸阳啊?”
“拙荆怀有身孕,不耐舟车劳顿,所以就留在家乡了。”
“所以你就把大肚子的老婆一个人留在家里,你自己出来风流快活?”芃芃公主提高了声音。
“小臣也只是为王效命,哪有什么风流快活……”
“没看你有啥忙的,每天就画画图、喝喝饮子,我看你一天到晚清闲得很!”
“哪有哪有,小臣每天也做不完的事儿,忙得很。公主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嗯……我遇到个问题。”
张诚没吱声,公主遇到的问题可不是自己能解决的。她不说自己就不问。
“你看我们女孩的衣服,衣襟这里经常没法贴平。这个有什么办法吗?”
张诚瞪大眼睛看着公主,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芃芃公主扯过身旁的一个身材丰满的侍女,用手拉着她的衣襟。这个女孩胸部很丰满,撑得交领鼓起,领口靠近脖颈的地方松松垮垮的。公主特地用手扯了扯女孩的衣领,显示出这个衣领的不平整。那个侍女脸涨得通红。泪珠在眼圈里转。
张诚靠过去看。芃芃公主大声说:“咦你不要离那么近!人家还只是个黄花大闺女!你离得那么近不合礼法啊!”
张诚也造了个大红脸。“我也只是想看看你说的问题是咋回事,也没想占人家小姑娘便宜,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诚心里想。
张诚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揉着额头。“臣下对女生的衣服不太了解啊,这个衣服是怎么穿上的啊?”
“来,你把外袍脱下来,给咱们小张大人看看咱们女孩都是怎么穿衣服的。”芃芃公主拽过另一位侍女,推到桌子前面。这个侍女倒是听话,就开始解袍带。
“公主,别别……这不合适……”张诚叫道。
“叫你解外袍,没让你全脱啊!你不要看小张大人年轻俊俏,就想勾搭小张大人啊!小张大人可是有老婆的。这要是背着老婆在外面勾搭姑娘,那秦法无情,搞不好你们俩可就要被割掉鼻子了啊!”
侍女脸通红,但还是吃吃笑着,麻溜的解开外袍。然后展开外袍,再一点一点穿好,束上腰带。
女人的外袍叫做深衣,完全摊开尺幅非常大,在身前领口交叠以后,布料要向背后绕过去,然后再绕到身前来,然后用腰带束住。张诚觉得这方法好浪费,穿着也并不方便。芃芃公主所烦恼的是,在领口位置,两侧衣襟不平整,领口容易松垮,这样就要反复的整理,不断向身后拉这个衣服,甚至要重新整理腰带。
“也许,在这里放个扣子?”张诚瞎说八道。他可不懂女装的规矩。
“扣子?什么扣子?”
张诚拿过桌上的尺子,虚点了一下侍女的衣领:在里面的衣领上装一个扣子,在外面的衣领上放一个扣眼。把扣子系上,这样这里就不会松动了。
“你说的扣子,我没听懂。”
张诚扯过一张纸。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中画了四个小孔,说:“做这样一个小圆饼,无论是贝壳磨制的,还是铜铸,或者是竹片打磨的,钻这样几个孔,这样用针线缝在里面的衣襟上。在外面的衣襟上划开一个小口子,这个扣子就能穿过小口,就能系劳了。这样就不会窜来窜去。
如果你的扣子做的好看,就成为衣领上的一个装饰。如果不喜欢被人见到扣子,你可以在外面这个衣领内侧用布条缝一个小环,效果也是一样的,这样又平整又看不见。这东西我叫扣子,也叫纽扣。你别按照我画的这个尺寸做啊。我就是示意一下,实际可以做的很小很小。有指甲盖那么大就好了。”
“这个有意思。”公主陷入了沉思。
穿上衣服的侍女向张诚挤挤眼睛,似乎有挑逗的意味,张诚装作没看到。公主身边这些姑娘,都不是好相与的。谁知道一个个每天都转了什么心思。
“你这个扣子可以做很多种装饰……”公主终于从沉思中醒来。张诚点点头,公主还是很有灵性的。
“而且有了扣子,衣服就不用这样层层包裹,可以做的更简单一点,可以对襟穿着,还节省很多布料。一个人衣服用的布料,可以给两个人做衣服了,这就离着人人有衣穿更近了一步!”小公主小脸微红。
“人人有衣穿靠的可不是纽扣,靠的是发达的纺织业啊!”张诚心里想,不过没说出来。
小公主挥挥手,示意使女们出去。侍女依次离开,最后出门的人还顺手关上了书房的门。张诚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你有没有听说……”
张诚身体向椅子里靠去。
“你有没有听说,我父皇病了?”小公主没注意张诚的动作。
“陛下?病了?”张诚喃喃的说,虽然对秦始皇这次巡游的结果张诚很清楚,但是他这个层级的小官,很显然并不会接触到这么机密这么敏感的消息。
第32章 矫诏
皇帝的车驾已经度过了平原津,车队最近行进节奏开始不正常,走走停停。
御车坊为陛下定制的新式轴承和减振弓的车子,没有任何问题,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需要更换轴承的需求。减振弓虽然经常更换,但是并不影响车队的进队。这一路行程,也多亏了减振弓,皇帝陛下没觉得那么颠簸。但是随着气候和水土的变化,皇帝确实是生病了。
辒辌车那宽敞而华丽的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药味。这股刺鼻的气味仿佛无形的烟雾,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御医夏无且身着一袭素色长袍,正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车厢的一角。他身前摆放着一尊小巧精致的青铜炉鼎,里面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夏无且全神贯注地盯着炉鼎中的药材,不时拿起身旁的蒲扇轻缓地扇动几下,以控制火候。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药液开始翻滚冒泡,散发出阵阵热气和浓郁的药香。夏无且小心翼翼地提起药罐子,将其中滚烫的药汁缓缓倒入一只制作精美的错金银碗中那只碗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上面镶嵌的金银丝线交织成复杂而美妙的图案。
夏无且双手捧着这只珍贵的药碗,膝行几步来到始皇帝面前的几案前。他轻轻地将药碗放下,然后再次跪地行礼,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直视皇帝的面容。
一直跪坐在旁边的赵高此时站起身来,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一只小巧的银勺,从碗中舀起一小点药汁。赵高先是对着勺子轻轻吹气,待药汁稍凉后才放入口中品尝。隔了片刻,似乎确认药汁没有问题,赵高这才微微躬身,将银碗向前稍稍推了一下,同时轻声说道:“陛下,可以服药了。”
始皇帝面沉似水,他斜睨了一眼眼前的药碗,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之色。但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药碗,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然而由于喝得太急,少许药汁还是顺着他的唇角渗了出来,并沿着下巴流淌而下。
赵高见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如雪的丝巾,快步上前递到皇帝手中。始皇帝接过丝巾,随意地在嘴角处轻轻擦拭了一下,随后便将丝巾扔回给赵高。
夏无且施礼,退出车子。始皇帝挥挥手:“你也去吧,安抚外面的人,不要人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赵高俯身施礼,悄悄的退了出去。
始皇帝双眼望向虚空。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赵高从皇帝的辒辌车中出来,坐在驭者的位置上,一直沉默着。直到车里传来一声摇铃的声音,这才抓住辔绳,御马前行。
黄昏的时候,车队停下驻扎在路旁。赵高打开车门看一眼正在昏睡的皇帝,又关上车门,安排侍从们做好皇帝车驾的防卫和随时服侍。就走去后车的位置,找李斯。
“陛下可能没法完成这次巡行了。”赵高简短的说。却并没有把话说全,这些话怎么理解都行。
“……”李斯无言。这些事儿不是没想过,但是从没想过会是在出游过程中发生这种问题,如果在咸阳,那么一切都会有很多人商讨。哪怕围绕着储位有什么争执,也都有现成的解决办法。但是皇帝一直没有立储,自己这一行人又在路上,这就带来很大麻烦。
“李相要早做安排。”赵高说。
“我们是不是请示陛下,联络一下咸阳那面?”
“你还记得当初皇帝临幸梁山宫,那个时候陛下从山上向下看,看到丞相你车驾随从众多,皇帝不喜。后来宫中有人把这事儿告诉了你。皇帝说:“我身边人有人泄密。”但是没审出是谁泄密,就当时随行的人都杀了。咱们的陛下啊,虽然很少杀臣下,但是对身边的人也并不手软。”赵高说起一件往事。
回想起这件事,李斯也浑身发冷。
“那怎么办?”
“这是朝中大事,李相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要靠李相定夺。”赵高拱了拱手,又回去侍奉皇帝了。
李斯看着赵高的背影,觉得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虽然自己身为丞相,享尽富贵。也号称是大秦天子之下第一人,但是过去多年来自己这个丞相,更多的只是参赞其事。揣测皇帝的心思,提出不同方案供皇帝来选择,真要说是决策,自己能力有限。比之始皇帝初年的吕不韦远远不如,就算比前丞相王绾,在决策和独断上,也是不能比的。自己的权柄,其实是假借了始皇帝的意志。若没有始皇帝,自己也无法发挥出一二来。
自己本是楚国上蔡的一个小官,在楚国不得重用,那个时候新王登基,吕不韦为丞相,广纳天下贤才,自己就从上蔡赶到咸阳来,投奔了吕不韦,成为大秦的一名客卿。后来嫪毐事发,吕不韦被罢免,秦王政要拔除吕不韦的势力。加上郑国渠的阴谋败露,秦国贵族势力一时甚嚣尘上,声称大秦是大秦人的大秦,抱怨投奔大秦的这些外国人占据了高位、影响大秦人的生活,并且败坏大秦的文化。于是有“驱逐客卿”的运动。自己当初冒险上书《谏逐客令》,得到了秦王政的赏识,受到重用,又因为自己善于揣摩秦王的想法,上书议政深得秦王赞许,这才平步青云,一步一步爬到了丞相的高位。
自己受够了做小官的屈辱,也早已习惯了丞相的权势。
如果始皇帝离开这个世界,谁能成为自己的下一个始皇帝呢?
如果没有皇帝加持,自己一个来自楚国的小官,哪里能继续坐在朝堂上,一支笔决定无数官员的升降,哪里能享受彻侯爵位和丞相俸禄所带来的那无尽财富和权势呢?
始皇帝从昏睡中醒来,摇了摇铃,赵高出现在车门:“陛下。”
“到哪里了?”
“明日上午,能到沙丘宫。”
“你们草诏吧,如果朕不豫,就传皇子扶苏回咸阳主持丧礼。”
“是。”赵高并未劝勉,而是施礼离去。
燕赵故地,这里是广袤的平原,道路平坦。车队很快就到达了沙丘宫。
沙丘宫是一座按照帝王规格建立起来的行宫。这座宫殿建立的非常早,从商纣王时期就存在了。战国时期这里是赵王的行宫。战争并没有对这座行宫造成破坏。由于是行宫,这里又远离城市,也给驻防护卫带来了便利。车队进入沙丘宫,军士、随行的官员侍从便纷纷安排住下,始皇帝自然在正殿下榻,随行的宫人侍从快速把皇帝下榻所需的用品陈设好,灯烛香炉按照仪轨布置,皇帝才从辒辌车里被几个侍从搀扶出来。
始皇帝强撑着精神,问赵高:“要你拟的诏书做好了没有?”赵高将前夜拟好的诏书呈上,始皇帝看一眼,却并不满意:“重写,我说,你记。”
赵高连忙取出丝帛。
秦始皇舔了一下嘴唇,缓缓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赵高记过,始皇帝看了一眼,说:“用印,立刻送上郡扶苏处。”
“是。”
赵高带着诏书,匆匆离开正殿,却没有去找寻传书的使者,而是拐进胡亥的房间,挥手就斥退了侍从。转身关起门。定定地盯着胡亥:“你想不想做皇帝?”
胡亥被这句话吓到。惊慌不知所措。
赵高打开诏书:“陛下口述诏令,要扶苏去咸阳主持葬礼,主祭接下来就是继位了,你是想当一个皇帝,还是要做一辈子受人辖制的闲散王子?”
“我上面还有那么多哥哥?能轮到我?”胡亥低声问。
“此刻只有我们在皇帝身边,只要说是皇帝遗命,传位与你,就能行。”
“我想,老师,我想!”胡亥抓住赵高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目空一切的幼年皇子,双眼冒着欲望的火光。
“那我去办,记住,接下来一切要听我的。”赵高拍了拍胡亥的手臂。收起诏书,转身离去。
在李斯的房间里,赵高屏退侍从,径直问李斯:“李相,昨夜说的事,你想好没有?”
“这个……”
“李相,你认为哪位皇子能做皇帝?”赵高直接问。
李斯讷讷:“诸公子中,扶苏最为年长,但是扶苏母族是楚人,势力庞大,陛下因为不想楚人影响朝廷,因此一直没有立储,但是其他皇子身后也都是各种背景,其实都差不多,扶苏的母族虽然是楚人,但是扶苏到底还是秦人,秦楚通婚七世,也并不影响我大秦一统天下。”
“陛下拟诏。”赵高直接把诏书递给李斯。
“陛下到底还是属意扶苏的。”李斯放松的笑了一下。
“你看这诏书,说说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以兵属蒙恬。蒙恬啊!”
“怎么?”
“蒙氏兄弟势大,蒙恬为内史,有兵三十万,蒙毅为上卿,掌管宫禁卫戍。扶苏和蒙恬交好,两人在一起多年。蒙氏兄弟能文能武,李相觉得,如果扶苏继位,天下丞相会是谁?”
“是……蒙恬?”
“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时候李相你何以自处?”
“这……可是圣命难为。”
“我观陛下就在顷刻之间,随行的车队中,以你我为大,此刻诏书上怎么说,你我怎么说就是怎么说。”
“矫诏?”李斯吓了一跳。
“不仅仅要矫诏,要除掉扶苏,你也说了,诸公子中扶苏最长,如果扶苏不在,新皇人选就可以随我们怎么定。”
“新皇是哪位?”
“胡亥年幼,自然需要假父一样的丞相。”赵高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光。
“你能说动胡亥?”
“我是胡亥的师傅,胡亥是我看着长大的,是我教出来的……”
“你能保我做丞相?”
“我去和胡亥分说利害。”赵高说。
“那就成了。”
“还要烦请李相重新拟定诏书,赐死扶苏。”
李斯略一思量,找出一块丝绢,提笔就写:“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召回蒙恬,即刻启程,以明真相。沿途各郡县,不得怠慢。朕将亲审,以正视听。兵属裨将王离。”
“蒙恬你留着?”赵高看着诏书内容。
“军心不能乱,要给留一丝余地。何况蒙毅还在外,现在杀了蒙恬恐生变数。到了咸阳,就可以任由中车府令处置了。”李斯阴恻恻的说。
赵高略一思量,说:“可。”
赵高把这份诏书攥在手里,说“我去用印,只待陛下离世,即刻送往上郡。”
李斯看着赵高离开的背影,自己双手全是汗水。
始皇帝睡卧在殿中,忽然惊醒,摇铃。赵高无声的出现在始皇帝身边:“陛下。”
“此地何地?”
“陛下,是赵国的离宫,沙丘宫。”
“沙丘宫?你去问李斯,是不是商纣王在此设置酒池肉林淫乱之所?赵武灵王在这里绝粮三月,活活饿死?”
“臣不知。”
“你去问!通知侍卫,我们只过这一夜,明早立即启程回咸阳。给扶苏的诏书发出去没有?”
“已经安排使者发出去了。”
“去问李斯。”始皇帝用最后的力气说,但马上就体力不支,昏沉过去。
赵高上前探了探鼻息。轻唤两声,始皇帝并没有回应。赵高起身,从旁边拿出一块丝巾,垫着手,盖在始皇帝的口鼻之上,用力按下去。
这一天是公元前210年8月28日。治国三十七年,享年50岁。秦始皇的时间线结束了。
史书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第33章 始皇帝的儿子们
始皇帝巡游途中病重这事儿,在咸阳,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因为始皇帝并未立后、立储,所以继承人一直是一个悬念,听说始皇帝病重,咸阳的诸公子们就忙起来了。
虽然爹是同一个爹,但是每一个公子身后,都有母族的势力,这些母族的势力就开始忙碌起来,给公子们出谋划策。公子们的宅邸热闹起来,公子们也频频出门拜访。拜访军中将领、拜访朝中重臣、拜访皇族的耆老。
一时间各个公子府邸鸡飞狗跳。
咸阳消息混乱,上郡因为远离朝廷,一时却不会得到这样的消息,扶苏府邸因为公子不在,得到消息的时间已经晚了些,等到知道消息,府中来自楚国的门客商议讨论又耽误了时间,等派出使者出城,赶往上郡通报扶苏的时候,已经迟了数日。
芃芃公主匆匆赶到张诚的宅邸。张诚刚吃完晚饭,正在书房里整理一卷文档,看到匆匆而来的芃芃公主,脸上露出了不耐的神色:“公主,这么晚了……”
公主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闪闪发亮的一堆扣子。“这个扣子做出来了……”
张诚低头去看,这些扣子很漂亮,确实体现了皇家制造的水准,精致、华美。
“公主做的很漂亮。”
“你听说没有,我父皇病重……”
“臣不曾听闻。”
“哥哥们都在到处串联,我担心会乱起来……”
“他们要干什么?”
“自然是想争皇位。”小公主年纪不大,出身于皇家,这点政治敏感和政治素质还是有的。
“你觉得哪位皇子有机会?”
“我怎么知道。”
“那么公主和哪位皇子关系交好?”
“扶苏哥哥对我很好,总是给我带礼物来。其它皇兄就也一般。”
“公主和胡亥皇子关系如何?”
“胡亥?我俩关系不好。他一个小屁孩,却可傲慢了。看起来就让人不喜。”
这样啊……
张诚眼神暗了下去。
送走小公主,张诚坐回桌子后面来,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
秦始皇的寿命也就在这几天了。如果历史的时间线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接下来就是赐死扶苏,赐死蒙恬。然后胡亥继位,然后咸阳内部就要一轮大清洗,李斯和赵高再恶斗,然后就是烽烟四起。
自己在咸阳的时日,不会太多了。
虽然咸阳是一个热闹的大城市,但是张诚对咸阳并没什么感情。这座城中自己唯一不舍的是整个寺工的工业体系和那些已经掌握了三视图的工匠。如果天下大乱,就一定要想办法把寺工整个打包带走——反正刘邦项羽对这些工匠都不感兴趣。萧何只关心户籍簿子、项羽恨不得把这座城一切付之一炬。
带走寺工,是一个很大的工程。自己眼下有没有这样的能力呢?
次日一早,公子扶苏府邸的管事亲自登门等候张诚。
“什么事?”张诚出门的时候吃了一惊。
“府中今日酉时宴会,想邀张府佐一聚。”
张诚一惊。扶苏府也动起来了吗?这都是瞎胡搞,你们现在动起来能有什么用?
“我衙里事毕,就过去。”张诚点点头。酉时刚好自己已经收工,过去看一眼也好。自己进咸阳这半年,扶苏府对自己照应还是挺多的。了解一下府里情况,以后也许能帮助一点?
寺工里的大人物大概也是收到了消息,寺工也弥散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氛。但是寺工是一个技术部门,和其它行政部门差别很大,不管皇帝如何,不管谁继位皇帝,兵甲车辆还要继续生产,宫室也还要继续建造。
欧冶子渊还把张诚叫过去,把之前寺工派员前往张村的各种笔记汇总,和寺工令、几位寺工丞、寺工的一众高级官员和当初随行的人员召集在一起,就各人笔记的问题,向张诚一一做了询问。
这些内容在上次出行的过程中,都是公开的,这次备询也只是从张诚角度,对一些发现做说明而已。寺工这面感兴趣的还不在于张村独有的技术,而是张村的一些管理制度。张诚也讲述了这些制度的原理——张村本质上是一个自治的乡村,无论是各个工坊的管事、股东还是工匠,都是张村的村民。彼此相处,不是单纯的雇佣被雇佣的关系,而是以工坊为核心的经济共同体。所以张村一方面关心生产技术生产效率、关心利润,另一方面也关心所有人的福利。
利益的分配固然要按照资本、能力、付出进行分配,也要充分考虑每个人的健康和需求,还有工匠家庭子女的成长。这就确定了张村的工业体系(张诚是这样说这个词的)具有一定的福利属性,要确保每个人无后顾之忧。
寺工丞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许久,觉得张村的管理思想在寺工并不能复制。
“也还是可以借鉴一些。比如一日三餐、比如提高工匠的待遇、比如确保发明人能够从工坊获得智力股份和收益。衣不蔽体、有今天没明日,总会令人不能完全投入工作。而如果发明人能够从自己发明中得到长久收益,就能促使更多人参与到发明创造,张村的很多新技术都是工匠和我的学生们所创造的。当然,学生们出力很多,所以说多读书学习,对工坊也有好处。”张诚说出自己的看法。
欧冶子渊点点头。但是另一位寺工丞指出:“朝廷自有法度,工匠的俸禄有定例,总不能超过官吏。至于让工匠读书识字,这就太难了。”
“事在人为吧。我进入寺工时间很短,尚不能了解寺工的全局,但是在张村,我们这个方法还是有效的,而且获利甚丰。”张诚点了点头。自己并没有改革寺工的意思,也没有这个资格和能力。寺工诸公有所问,是愿意了解一个远在上郡的村庄的工业体系发展情况,自己只要做好这次交流就好。
这一次汇报,渐渐在寺工内部流传开来,张诚虽然此前因为改良车辆、发明三视图,以及多年前在大家面前露了一手等分线段的能力,让寺工很多人对他有所印象。但是显然,这次寺工内部的研讨汇报,让更多人知道张村的情况,很多大工匠和寺工上下的官吏都对张诚产生了兴趣。汇报结束,就有好几位单独拉了张诚询问,能不能把自己的子女和家人送到张村的学校去学习,或者去张村的工坊做事。
“当然欢迎。各位如果送家人去上郡,我给开介绍信,许记商行会安排接送,张村那面无论是学校还是工坊都会有主事之人安排接待。”张诚这下就很开心了。张村是个小村子,现在缺的不是项目,而是人手。如果增加一大批寺工的哪怕是子女亲属,去到张村,那也是极大的帮助。
“只要按照张村的制度学习和生活工作就好。但凡能适应张村的工作,我们都会给很好的安排。”
至于这些人要怎么才能通过遍布大秦的层层关卡,通过各处亭长的审核,寺工这些人自然能想到办法。
第34章 楚风
扶苏的府邸,从外面看和大秦的各处府邸一样威严肃穆质朴,但是进入几层院落后,就会发现其内在的华丽和优雅。这是一种不同于大秦的审美风格,按照扶苏的说法,是因为他母族都是楚人,所以府邸内部的装饰和生活,有很浓郁的楚风。
宴会已经开始,张诚来的稍微晚一些,被仆役引到距离主位稍远的一个几案前坐下。桌上陈设着很华丽的漆器食具,盛满了各色美食。主食有面食,却也还有一碗白饭,张诚第一次在大秦见到白米饭。大感惊奇。楚国在长江流域,粮食主要是水稻,主食主要是白米饭。这和秦国以麦子和谷子为主食大不相同。
张诚坐下,却听到有人“咦”了一声。“张诚你也来了?”
张诚循声望去,却是芃芃公主。她正坐在靠近主位附近的一张几案前,无聊的吮着一根青蔬。张诚遥遥施礼,却不便答话。
一位扶苏府邸的门客此刻站出来介绍:“这位张诚,是寺工御车坊的作府佐,出身上郡,多年前曾经随公子扶苏觐见陛下,当时就住在咱们府邸。张府佐别具奇才,改良了陛下的座车,如今咸阳各位公子的座驾,都出自张府佐之手。”
“先生谬赞了,实在都是御车坊上下和众多匠师共同努力的结果,张诚只不过在其中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芃芃公主却站起身来,蹦蹦跳跳的到张诚的几案前,挨着张诚坐下。“不知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臣下幼年曾经蒙陛下征召,来咸阳觐见陛下,当时是扶苏公子带我从上郡出来,到了咸阳就住在府里。”
“说起张府佐,各位只知道张府佐在御车坊改良车辆,却不知道当年张府佐幼年时分也极为有名……”那位门客絮絮叨叨。
张诚低下头,低声对公主说:“公主,您坐到我这儿不合适,臣下身份微贱,不便和公主同席的。”
“我和他们都不太熟,也聊不到一块去。哎,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就有名了?”
席间正有人大声问询:“景寻,你来说说,这位张府佐幼年时怎么有名了?”
张诚紧忙用衣袖盖在自己的脸上,幼年时的名气是张诚最不愿意回想的。
“当年咱们小张府佐生在上郡高奴县,某一日有匈奴人入境,掳掠小张府佐所在全村村民去北方草原,小张府佐当时年仅六岁,用了炭气之法,一夜之间诱杀了四十余名匈奴人。全村斩获匈奴人头颅,全身回乡,因此得到陛下的召见。陛下召见之日,正逢燕使荆轲和秦舞阳觐见,荆轲刺杀陛下,又是小张府佐在御前大声提示王负剑,最后陛下击杀荆轲,因此得到了陛下的赏赐,陛下也约定,小张府佐满十七岁就要到咸阳任职。”叫做景寻的门客絮絮叨叨的讲述张诚当年的事迹。
“你还干过这事儿?杀了四十多个人?才六岁?那么点儿大手段就那么狠?”芃芃公主惊讶。
“惭愧,当时也是没办法,都被人掳去了,想活命啊,就用了点歪招。”六岁杀人这事儿,对张诚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那秦舞阳十三岁杀人,就被燕人当做是了不得的英雄,相比之下,这位小张府佐看起来倒是更威猛一些!来,小张府佐,我敬你一杯!”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张诚看过去,这高大的青年却似有点面熟,略一思忖,忽然想到就是那日秦始皇离开咸阳,在人群之中叹息“彼可取而代之”那位。心下大惊,忙站起身举杯示意,然后一饮而尽,才问:“不知兄台怎么称谓?”
“在下泗水郡人。姬姓,项氏,名籍,字羽。”
张诚连忙学着报自己的名号:“久仰,小弟上郡高奴县人,姬姓,张氏,名诚,字秉直。”
对方果然是项羽。看上去这位历史上的狠人,此刻却只是个身材高大凤仪绰约的青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贵气,可惜的是其中一只眼睛似乎有点问题,细看是一只眼睛的黑眼珠似乎裂成了两半一样,看上去很诡异。张诚内心冰凉一片,原来项羽还和扶苏府邸有关联?这下子扶苏麻烦多了。
“项某人平生最爱结识天下英雄,秉直兄少年便能一夜击杀四十余人,可算是了得的少年英豪!”
张诚苦笑:“哪有什么英雄,我当时不过是骗那些匈奴人在帐篷里点一个炭盆取暖,吸多了炭气,他们就死了,真要是杀人,我当时只有几岁,哪里是那些匈奴人的对手。”
项羽嘿嘿一笑,似乎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英雄的举动,心下生了轻视。便撇过头去,再次从张诚面前的酒壶里斟满了酒,向旁边的芃芃公主一举杯:“公主芳华,项某久仰,敬公主一杯。”公主却按着自己面前的一只杯子,微笑一下说:“我不喝酒。”
项羽一僵,缓缓说:“那项某自饮,祝公主福寿绵长!”
“嗯。”公主点点头,还是对着张诚小声说:“那你也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了。真看不出来。”
“惭愧惭愧,我以为这么多年这点儿破事儿早都被人忘记了呢。”
“嗯,确实是这么长时间都没听人说起过。”
席间丝竹响起,楚人很喜欢音乐,这音乐一响起,就有人开始载歌载舞,项羽也被同伴拉过去一起歌舞。芃芃公主低声说:“我要是早知道你这么狠辣,我可得离你远一点。”
张诚做了一个凶脸:“怕了吧?请公主回自己的席上去吧!”又低低说了一句“求你了,公主!”
公主悻悻地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席上,和旁边一个小孩子聊起来。
乐声一转,满庭的楚人已经齐声吟唱起来: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
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
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这歌声古奥,张诚完全听不懂,不知道这就是楚地流行的楚辞·湘夫人。只看着一边合唱一边用眼睛盯着芃芃公主的项羽,觉得这个青年的样子真的很过分。
第35章 车中
酒宴结束的其实很快。这个时代的人不兴通宵达旦的宴饮,这个时代的物资也不支持通宵宴饮,张诚在自己前世,偶尔单位放松一下,一起吃个饭吃到半夜,然后接下来去唱歌,唱完歌还要去洗澡,在洗浴中心睡一下起来第二天继续工作那种节奏,至少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
宴会似乎也没什么主题,大略就是和扶苏府邸有瓜葛的一些人聚一下。彼此认识一下,但是最近敏感的事情并没有提及。估计也是不方便。小事儿开大会、大事儿开小会。放到哪个时代都一样,涉及到秦始皇病危和谁来继位的事儿,绝对不会是一大帮人边吃边聊能确定的,这些事儿最后一定有个别人主事。宴会散了,张诚便离开扶苏府邸,慢悠悠往回走。身后传来车轮马蹄声,张诚本能的往边上让了一下。却听有人低低唤了一句:“小张大人请上车一叙。”
回头看,是一辆样子普通的安车。虽然样子普通,但是安车本身就规格很高,并非寻常人所能有。车子停在路边,张诚打开车门看去,车里却是芃芃公主。张诚犹豫了一下。
公主却在里面招手。张诚心中叹息一声,只好上车。车厢内部还算宽敞,张诚却自动缩在车厢一角,和公主保持着距离。
“我没想到你和我大哥还关系密切。”公主脸红扑扑的,虽然没喝酒,但是宴饮时热烈的气氛,也容易让人上头。
“公子扶苏久在上郡,对小臣一家还是多有照拂的。”
“我听说你是遗腹子,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相依为命,你长大,挺不容易的吧?”
听了这话,张诚内心有一丝波澜,公主这一刻颇有些温柔。
“六岁的孩子,就要被人掳去,还要被逼杀那么多人,你当时一定也很害怕。”
“嗯。”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从一个小孩子角度去想这件事了,怎么不怕,怕得要死。端炭盆进那个匈奴人帐中的时候,张诚都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被识破,就会被杀死了。
“真亏了你了。”公主忽然探身过来,伸手摸了摸张诚的脸颊。
张诚向后缩了缩身子。
“都不容易,谁都不容易。”公主缩回身子,叹息一声。“我父皇也不容易,我皇爷爷是做质子被送到赵国的,我父皇在赵国出生,小时候也很受了些折磨和欺凌。”公主喃喃道。
这事儿张诚却没有想过。自己记忆里只有吕不韦送秦异人美女,后来秦异人做了庄襄王的事儿,倒是忽略了秦始皇出生在赵国,少年不幸的经历。
“当然,我父皇后来把那些欺负过他的人都杀了。”公主小声说。
理当如此,秦始皇是什么人!
“你说,大哥府中这些人搞这一出是干什么?”
“大约,就是要联络一下愿意支持大皇子的人吧?”张诚没法介入这么复杂的话题。
“今晚坐在首席的,我旁边的那个孩子是大哥的儿子子婴。”芃芃公主说。
子婴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
“他府里也没什么能主事的人,子婴的母亲也不行,虽然嫁到我们秦国来的楚国女人都挺了得的,但是子婴的母亲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公主说。“大哥的府邸人也太杂了一些,应该清理一下。”
秦楚七次联姻,其中宣太后芈八子和秦始皇名义上的奶奶华阳夫人都是楚人。嬴政能坐上王位,和华阳夫人密不可分。所以芃芃公主会说“嫁到我们秦国来的楚国女人都了不得”。
这些话题都不是张诚想触碰的,自己一个芝麻绿豆的技术官僚,和大秦皇位的传承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总之,希望我父皇好好的,希望我父皇能回来吧……”公主捂着脸叹息。
“臣下也愿陛下平安。”
“张诚啊,你6岁的时候就能保护全村的人了,那你现在也能保护大秦,保护我吗?”公主问。
张诚默然不语。
张诚觉得这位小公主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有一些异样。但是少女在不同的年龄,偶尔会无来由的喜欢上什么人。张诚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特别,值得伟大的秦始皇陛下的公主垂青。也许只是公主眼下身边没有年龄相当的贵族少年罢了。
自己这样一个小官,可以任由公主殿下呼来喝去随便驱使。至于两个人发生点什么,这事儿想都不用想。大秦律法就不支持已婚男子在外面勾勾搭搭,更何况是秦皇的小女儿。
自己也无意和赵杏儿之外的女人发生什么,说穿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姑娘,自己除了赵杏儿,谁也看不上。公主接近自己也不是为了什么情愫,每次找自己都是来解决问题的,自己在公主眼里就是个牛马。
“那个项羽,我不喜欢。”公主说。
“嗯。”项羽盯着公主的目光过于赤裸裸了。要说项羽比自己也没大几岁,怎么感觉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没啥占有欲?毕竟对一个漂亮的公主,很多人会有一点想法。自己没想法是因为只把她当做是一个小女孩,而自己已经是一个有老婆、快有儿子的成年人了。虽然这个成年的身体才17岁多点,但是内心已经两世为人,已经很有些暮气了。
“他的眼睛怪怪的……莫非是古人说的重瞳?”公主嘟囔说。
“大概是一种眼病吧?他能看清东西吗?”张诚道。张诚不知道什么是重瞳,但是和大多数人长得不一样,那就是一种疾病。黑眼仁分裂开来,视力一定有问题。
“传说古代圣人就是目生重瞳,比如仓颉圣人。”小公主说。
“是吗?那仓颉的视力大概也不怎么好……”张诚道。
关于项羽眼睛的讨论没进行下去,张诚的话让人扫兴,也让小公主失去了继续研究项羽的兴趣。小公主说明天要去家庙为父亲祈福。张诚点点头,这才是为人子女此时此刻该做的事情,不过用处大概不大。
第36章 扶苏之死
咸阳的诸公子还在到处拉关系的时候,沙丘宫的使者已经抵达了上郡。
“快马、急送、到现场拆开诏书直接宣旨,根据诏书内容相机行事!”这是赵高给使者下的死命令。所以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使者已经来到了扶苏面前,此时此刻,扶苏甚至连皇帝的行程、皇帝的健康情况都完全没有了解。
“诏谕公子扶苏、蒙恬!”一行使者快马在扶苏府邸前驻定,几乎是翻滚下了马,立刻大喊。
扶苏和侍从走出府邸,就在庭院正中向使者行礼。另有人快马去宣召蒙恬。
七月,日中的太阳正毒,扶苏就这样站在大太阳底下,虽然晒得眯起了眼睛,但姿势依然端正,果然是风仪无两的大皇子。片刻后,蒙恬也带着一队人抵达扶苏府邸。
使者打开密封的竹筒,展开诏书: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以……其赐以……自裁!其赐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召回蒙恬,即刻启程,以明真相。沿途各郡县,不得怠慢。朕将亲审,以正视听。兵属裨将王离。”
使者打开诏书后,念到赐扶苏自裁的内容,也是吃惊,几次都要念不下去,好歹念完,把诏书递给扶苏:“大皇子,自己验看!”
扶苏颤抖着手,接过这块丝帛诏书,哆哆嗦嗦的念完,便随手递给蒙恬。伸手向腰间拔剑便欲自刎,身旁一人却按住他的手。“且慢。”
扶苏回头,却是张诚安排在他身边的方士徐福。
徐福迈前一步:“陛下赐死,不敢不从,但陛下只说赐以自裁,并没要说斩首。恳请使者,准皇子扶苏以炭气之法自裁,留一个全尸。”
使者此刻也慌得一批,这种差事也是第一次办,身在扶苏蒙恬的地头上,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看这身边人说准予炭气之法自裁,想想,在咸阳也确实有准许勋贵重臣以炭气自裁的先例。炭气杀人,没有痛苦,死后仪容不变,算是留一个全尸,也方便家人下葬。皇子扶苏按说地位也够,用炭气自裁也是应有之义。
“准!”使者说。
“公子少待,臣下去准备一下。请公子千万等候,留一个全尸也是孝道。”徐福低低说了两句,特别强调了“孝道”两个字。又对自己身边两个少年侍从说:“照顾好扶苏公子,等我去准备!”
蒙恬此刻也是懵的,说不出话来,正要劝解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呆呆的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一样,两个少年侍从一左一右在两侧扶着他的胳膊。很快,徐福就端过一个炭盆过来,在腰间还别了一个酒壶,请使者验看了炭盆之后,又对扶苏说:“公子,既是领圣命自裁,请以酒为天子寿!”
扶苏茫然接过酒壶,打开以后大口痛饮,酒水顺着口角流出几丝,饮了大半,扶苏把剩下的酒倾倒在地上,大呼一声:“儿臣扶苏不孝,先走一步,祝我父皇万岁万岁!”已是泪流满面。
“扶公子扶苏去厢房,点燃炭盆关好门窗,你二人在门口守卫!”徐福急急说道。
一行使者等在大厅里。蒙恬也脱去了头上的长冠,解去外袍。将印信交付给随行的侍从,安排其交付副将王离,就让旁人用绳索捆缚住自己的双手。站立在一边。
半个时辰后,两个少年打开厢房房门,等炭气散尽,一行人进入厢房,看到扶苏躺在一张竹席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双颊绯红,宛如生时。几个使者上前探了鼻息、摸了脉搏,全无反应,点点头。
“敢问使者,扶苏的尸身是要带回咸阳吗?”徐福又上前问了一句。
“就……”旨意上没说,几个使者互相对望了一下,低低商量了几句,道:“就留在这里安葬吧。我们带蒙恬走。”蒙恬面无表情的跟着几个使者,乘了一辆车。传旨可以只骑快马。但是要带钦犯回咸阳,就只能乘车。
看着众人已经离开,徐福立刻叫人把扶苏尸体送回卧房,又安排人去准备棺材和下葬事务,这一番安排井井有条,一时间竟然成了扶苏府邸真正的主事之人。等到各人都按照安排去做事,徐福这才悄悄进入扶苏卧房。关好房门,擦了擦满头的汗。
最初以为自己被送到扶苏身边,是为了让自己能活命,哪想到扶苏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也是自己机灵,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办法,在众人惊愕之中,就引导这事情这样处置了。不知道这么做符不符合张诚的愿望。不过,能在激变之下,找到改变始皇帝诏令的方法,这事儿真特么刺激。
徐福从自己腰带里摸出一个小药丸,嚼碎,混合唾液,用手捏开扶苏的嘴巴,把这一口药液吐了进去,又取过一旁的酒壶,漱了漱口,把这漱口的酒也吐在扶苏口中,再拿酒壶一顿猛灌,便静等着扶苏的反应。
有小半晌时间,扶苏睁开了眼,却不能说话,只是泪眼婆娑的转动着眼珠,看着周遭。
徐福叹了一口气:“是我用药先让你假死,然后再用炭气之法来熏你。又用解药救你一命。我估计张诚留我在你身边,也是为了办这么一件事。但是具体他是不是这样想的,我也不知道,要给咸阳寄信问一下。你现在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你父王的旨意执行完毕,你就不要再折腾了。现在你是个没名字的人,和我一样。嘿嘿。要是有一天你冤屈昭雪,飞黄腾达,可不要忘了我今天救你这一次!”
扶苏口不能言,一副茫然的表情。
“脑子也坏掉了吗?也许啊,这个炭气和这个假死药都伤脑子。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徐福叹一口气。随后出门,叫来刚刚陪自己一起处置扶苏的两个少年。
“当初你们校长张诚把我安排在这里,为的就是今天。这扶苏我算是救下来,隐瞒了半日。但是也瞒不了多久。眼下一个是要把扶苏藏好,最后还是要运到村里,然后把空棺材埋下去,这事儿你们看怎么弄,你们年轻,有的是办法,我是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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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至,发书,扶苏泣,入内舍,欲自杀。蒙恬止扶苏曰:“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使者数趣之。扶苏为人仁,谓蒙恬曰:“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属吏,系于阳周。
——《史记·秦始皇本纪》
第37章 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用空棺瞒人耳目,和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把尸体放到车里,究竟哪个更难一些?
这一夜,沙丘宫正殿正中的竹席上,摆放着秦始皇的尸体。所有侍从都被赶得远远的,只有赵高、李斯和胡亥三人以侍病的名义进入这个宫室。三个人在房中到底密谋过什么,无人知晓。胡亥有没有哭过,也没人知道,史书上对这一夜的情况从来没有记录过。
第二天一早,是赵高背负着秦始皇登上辒辌车的。上车前,皇帝从头到脚已经罩上了整块丝帛。说是避免陛下风寒。车驾起时,赵高还在车中和皇帝的尸身相处了片刻。作为皇帝身边最信重的内臣,赵高一生接触过很多阴暗的事情,也曾经亲手送无数人往生。但是亲手送走一位皇帝,还是古往今来第一位皇帝,这还是第一次。
过去,始皇帝是整个天下威严所在,他一咳嗽,都会引来整个天下的不安。但此刻,他也只不过是一具发硬了的尸体。
没有人给陛下换过衣服,他还是穿着常服,静静的躺在那里。一生五十岁,登基三十七年,吞并六国一统天下,此刻和随便一个死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赵高只是坐了片刻,就摇动起铃铛,车驾停下,赵高大声说:“是陛下,臣遵旨。”于是退出了车厢。在路旁乘上了给自己准备的一匹马,放慢马的脚步,渐渐退到队伍中央,和李斯并辔而行。李斯挥挥手,让身边的侍卫离得远一些。两位大人物私语,谁敢旁听?于是这一行队伍中央出现了一个奇异的真空区。
李斯看看赵高,没有说话。
“暑气炎热,尸身很快就会有气味的。”赵高低声说。
“那怎么办?”李斯抬抬眼皮。
“找一些咸鱼来,放在车里或者弄一车咸鱼和陛下的车驾同行,多少遮掩一下。”
李斯:“应该弄些石灰、木炭来的……”李斯说,石灰木炭和香料都能防腐,更能遮掩尸臭。
“太显眼了,这些东西很难掩人耳目送到车里。”赵高应答。
“那你怎么弄?”李斯问。
赵高没有回应,纵马到后面负责御膳的车前:“陛下有令,暑热没有食欲,要咸鱼清粥,速去征一车咸鱼随车驾伺候!”御厨听了,立即和身边侍卫商议,少顷,一小队人驾车离开道路,前往前方的城镇寻找咸鱼。
夏无且跑过来问:“陛下是否需要臣下随侍?”
赵高坐在马上,低头俯视夏无且,看了一会儿,说:“不必,陛下说不想喝药,太苦了。你还是跟随在后队,需要的时候,我自会遣人唤你。”
夏无且躬身领命。
赵高驱马回到李斯身边,点点头:“已经叫人去办了。”
“夏无且看出端倪了?”李斯却远远看到夏无且和赵高对答。
“没有,他问我要不要随侍大王汤药,我给打发了。不怕,一个小人物,自有人看管他。”赵高答完,用力夹马腹,到车队前面,上了胡亥的车子。
“先生。”胡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看赵高登车,打了个招呼。
赵高从驭者手中接过辔绳,换自己驾车,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口中对赵高说:“打起精神来,你是陛下的儿子,回到咸阳你就是帝国的第二位皇帝,要有人君的样子!”
胡亥勉强打起精神,手扶着车轼,目视前方。
“天子没有喜怒忧思,想想你父皇是怎么做的。”赵高低语。
“是。”胡亥应道。
下午时分,出去采购咸鱼的车子回来。大大小小的腌鱼摆满了一车,各种品种各种花色,谁知道皇帝陛下想吃哪一种,所以各样都准备一些。赵高令这车靠近陛下的辒辌车,特地从车上取出一条大咸鱼,垫了丝绢,双手捧着走进车中,大声问询:“陛下,小臣令人采买了一车咸鱼,您看这个鱼多么大!是,臣下就让他们去整治。”却把那条大咸鱼随手放在车厢里,自己退了出来。又假假安排御厨去蒸一块咸鱼,配白粥送来做膳。
李斯在后面听到赵高这一番做作,不由挑起大指,这赵高做戏做了个全套,真有他的。
赵高却并没有将咸鱼车安排到后勤辎重部分,而是就跟随在皇帝御车一侧,说是随时听用。
七月暑中,这一车咸鱼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接下来的行程,赵高令整个车队提速,快速通过所有关卡,直奔咸阳而去。
感觉到车队速度加快,夏无且在车队中有一点忧虑——这么快的车速、这么颠簸,皇帝陛下本已病重,能经得起这样的颠簸吗?
赵高却已经坐回了一辆安车之中,奋笔疾书,在木简上以始皇帝的名义和口吻书写诏令。第一条就是派人捉捕蒙毅。
“师父,蒙氏兄弟对秦有大功,又擅长军事。还是不要让他死了吧?”胡亥看到这条诏令吓了一跳。
赵高却不抬眼:“先帝要举用贤能,传诏立你为太子,蒙毅却进谏说不可。蒙氏兄弟是心向扶苏那面的。如果留着他们,你怎么办?一不做二不休,臣下已经派人去赐死了扶苏,囚禁了蒙恬。这蒙毅还留着何用?不如把他杀了。”
胡亥:“那就先囚禁蒙毅。如果贸然杀掉蒙毅,消息传出去我担心咸阳有变。等我回了咸阳,稳住局势以后,再处置蒙毅?”
赵高看了看胡亥:“有长进,就这么做。”于是修改诏令,申斥蒙毅祭祀山川之神不敬,着在代郡就地囚禁,听候诏令安排。
一道道诏令从车队中发出来,使者往来于车队与咸阳之间,看起来就好像秦始皇还活着一样。
看到这些,李斯也不禁赞叹:“这掩人耳目的手段,还真是了得。我之前只以为赵高熟悉律法,现在看,小瞧了他。说心思敏捷行事周全,赵高也不在朝中重臣之下。”
第38章 廷上
这个时代通信迟缓。但是急报却也能快速送达,上郡张村到咸阳之间是上郡直道,这一段本就是张诚领人修筑的,道路品质极高。沿线有驿站,也有许记在沿线设置的商驿,换马不换人送急信,两日可到。就只是这种快递费用高昂,寻常不用罢了。但是这一次,张村子弟中学校长公孙尼子启动了一笔专用资金,安排许记驻张村办事处启用商驿,以最快速度给咸阳的张诚送一封密信。这份密信只用了两天就到了张诚手中,此刻押送蒙恬的车队都还在路上。
展开这份急件,书信上却不是公孙尼子那一笔漂亮的小篆,也不是张村学生常用的简化字,而是整篇的拼音文字。
拼音文字是张村中小学识字的基础,至今并未流传到村外。所以可以作为张村同学之间密信的书写方法。若是再使用加密算法,那除非双方都有密码,否则在这个世界上谁都认不出。这封信没有加密,也是觉得外人无法认读。
张诚匆匆读了一遍,随手在桌上抽出一张纸,把拼音转化为汉字:
“乙巳日,天使持诏令,赐死扶苏。囚蒙恬送往咸阳。”
张诚倒吸一口冷气。往下继续翻译:
“张村一个老木匠带回一个青年,神志不太清楚,我已将人安置,慢慢调养,禁止和外人接触。”
“在咸阳要一切小心,安全为上。尼。”
张诚放下书信。
猜也能猜出来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老木匠就是徐福,此前公孙尼子一直说徐福这个人身份多有不妥。此时以老木匠代称,是相信张诚能够看懂。老木匠带回来那个青年,自然就是被赐死的扶苏,徐福该是用了那种药物,在危急之下骗过使者,救下了扶苏。公孙尼子本是齐人,对大秦并没什么敬意,所以对违背秦法也没什么顾虑。所担心的只是这事儿不要影响张村。
张诚学着公孙尼子,写一封回函,再译成汉语拼音:
“此事我已知。老木匠送回木工坊继续做事。青年需要独居,先生帮助他恢复一下神志。天有好生之德。如果有那人信物,也请尽快帮我找到,咸阳事我可以处置。请遣一队生徒入商行,就近听用。诚。”
封好书信,装入竹筒打上封泥。在书房里取了一块金子一个钱袋,交付使者:“还是麻烦你尽快把这封回信送给公孙尼子先生。感谢不尽。”
使者点头,取过马匹,快速离城。
想来公孙尼子并不懂得拼音,但是为了写一封密信,就硬学了拼音的方法。在这个非常时刻,每个人都能憋出新技能来了。
非常时刻,自己最需要的是身边要有一队人。有人手才能做很多事,但是张村子弟,都是学术种子,真是不想动用他们。可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自己唯一能真正信任的,只有张村这些子弟。
回官衙办公,更多的消息却已经到了咸阳,说是陛下已经入潼关,正在赶回咸阳,而大将军蒙毅获罪,已经在押解咸阳的路上。
张诚一叹,哪里是陛下入潼关,这是陛下的尸体入潼关了。
果然,陛下的车驾入咸阳,便有人发现诡异之处。那一车咸鱼太违和了。车驾直接进宫,李斯和赵高甚至都没跟随车驾进宫,而是立刻回到自己的署衙,开始调动官吏安排事务。胡亥没有和候在宫门外的兄弟们见面,始皇帝也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次日朝会,就传出说始皇帝在巡游途中晏驾,为恐天下大乱,李斯赵高秘不发丧,始皇帝遗诏胡亥继位。扶苏不孝,已诏谕其自裁,蒙毅蒙恬获罪,蒙毅囚于代郡,蒙恬已经在押解咸阳的路上。然后就在大殿上,李斯就要主持胡亥继位的典礼。
看到这种仓促成礼的操作,群臣议论纷纷,大殿上仿佛进了一群苍蝇一样。
始皇帝儿子公子将闾先跳出来:“哪有这样说法。父皇在外病重,你们掩盖病情,不让父皇休息或者就地治疗,父皇去世,你们不发文天下,反倒隐瞒消息。父皇驾崩,按例立嫡立长立贤,虽然父皇没有嫡子,但哪里能轮得到胡亥这小子?天子诏,天子印玺就在你们手里,天子诏命安知不是你们伪造的!”便有几位皇子随声附和。
赵高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
胡亥冷冷的看着这几个兄弟。
李斯咳嗽一声,道:“李斯为大秦丞相,陛下殡天之前,我随侍左右,陛下亲口口述遗诏,我亲笔记录,赵高和胡亥都可以做证。丞相、内官、皇子三人作证。陛下亲口遗诏,这有什么可问的?”
“随行见证的只有你们三个人吗?蒙毅呢?蒙毅常年随侍在陛下左右,上卿蒙毅能为你们作证吗?”
“陛下在会稽郡时,便已派遣蒙毅前往各处代为祭祀山川。但蒙毅祭典不诚,陛下临终前已经下旨捕拿蒙毅,现在蒙毅已经被囚在代郡。”
“夏无且呢?夏无且是医官,应该随侍左右。陛下怎么死的,医官怎么说?”
赵高终于忍不住了:“夏无且身份卑微,哪能参与陛下遗诏事?休得喧哗,来人,把这些殿上喧哗之人押下去,先收监处置!”
殿前侍卫茫然不知所措,胡亥咳了一声:“朕让你们把这几个殿上喧哗之人押下去收监!”侍卫稍一犹豫,便服从了这御座之人的口谕,持戈前去捉捕这几位殿前喧哗的皇子。皇子们仍然在喋喋不休咒骂不止,赵高摆手,殿前侍卫连捂口鼻,再反剪其手,把一众皇子捆绑带出大殿。
“还有什么问题?”赵高站在丹墀之上胡亥身旁,俯视满殿文武,阴恻恻的说。
春秋战国王位传承,各种混乱,但是拿到遗诏、有丞相和内官力挺,也算是一个登基的理由,虽然群臣并不完全相信这三人说法,但说到底自己并不是王位的候选人,谁当皇帝,自己依旧做官,没有人想触这个霉头,也没有人认真的质疑。赵高是内廷最大、李斯是群臣最大、军方大佬们事不关己。便也没有人再出来提什么问题。
“柱下史张苍!”李斯呼一声。
张苍从巨大的殿柱下闪身走出,站在大殿中央。
“计算吉日,准备新皇登基!”
张苍点点头:“遵旨!”
第39章 将闾的结局
这一晚下班后,张诚照例在家中整理文卷,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然后喧哗声起,很快书房的门也被撞开。芃芃公主红着眼睛站在张诚面前。
张诚走过去,在公主身后掩上门。
“你听说了吗?”公主带着哭腔。
“?”
“我父皇晏驾,遗诏传位胡亥,大皇兄被赐死,将闾和多位皇兄殿上被擒下狱。”
“寺工这面略有耳闻。”
“这可怎么办?”
张诚无言以对。这是你们家的事儿,你问我怎么办?
“宫里乱哄哄的,现在人心惶惶。”
“公主不该来小臣家中,公主要注意安全,朝廷更替之时,要言语谨慎。切勿参与到夺嫡继统的事儿中。”
“哼,我是不参加这些事儿的,可是我父皇尸骨未寒,他们兄弟们就自己闹了起来,这可怎么得了。”
“我听说朝上已经确定了胡亥继承大统,正在测算吉日,不日就要举办新皇登基大典?”张诚说。
芃芃公主泄了气的坐在椅子上:“就是这么说,已经定下来了,赵高李斯都力挺胡亥为皇帝,满朝大臣没有异议,只有我几个哥哥不平。”
“不管谁继承大统,都是你的哥哥。这个哥哥和那个哥哥并无不同……”张诚淡淡的说。
“可是胡亥他小屁孩,望之不似人君!”
“嘘,不要这样说,他有遗诏在手,有丞相和中车府令支持,已经是皇帝了……是二世皇帝!”张诚淡淡的说。
“你!”
“事情已经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公主,此为非常时刻,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尽量不要外出,尽量不要说话……不要恼了新皇……史书记载,新皇登基的时候经常会比较乱,不要着恼了新皇。”
公主红着脸,看着张诚,拍一下桌子,却不知该说什么,便恨恨离开。
“公主,陛下晏驾,应着孝服!”张诚在后面低低的嘱咐一声。
这一晚似乎各处都在开会,胡亥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宿在阿房宫,身边却没有侍女,只有一个赵高。
“师父,如今我已经做了皇帝,自然想如何就如何,我的心愿是睡遍天下美女、每日玩乐无休。垂拱而治以安天下,这样能行不?”
赵高暗挑大指:“好一个昏君,这才是我最喜欢的皇帝啊!”于是朗声说:“陛下所谓垂拱治天下,这是古代圣王的德行啊!没问题,但是臣下有几句心腹话,可能冒犯,但是臣忠心耿耿,哪怕是冒死也要说出来!”
“你说!”胡亥还停留在赢得帝位的兴奋中。
“我们在沙丘宫定下了陛下您继位之事,确实没有遗诏,也难免诸公子和大臣们都猜疑。诸公子都是您的兄长,各位大臣也都是先皇提拔的人。现在您刚登基,将闾等人就跳出来反对。群臣虽然不吱声,但是谁知道他们心里是不是不服呢?现在扶苏已死,蒙氏兄弟被擒,但是蒙恬经营上郡多年,部卒多达三十万,蒙家几代人经营军中,难免有亲朋故旧在军中的势力。诸公子又各有母族势力,和遍布朝中的姻亲。这些人如果不抓紧处置,恐怕是后患。想起这些,臣下深深为陛下您不安。”
“那你说该怎么办?”胡亥却没有这些细密的思虑,只是沉浸在登基继位的快感之下。当了皇帝,便证明自己是先皇所有儿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却没有想过太多,国家如何治理、朝廷如何安定,都不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心思中。
“我大秦历代皇帝都执行严法,有罪的人就收监徒刑乃至杀头,甚至可以灭族。陛下应该处置朝中大臣换一换朝中气象,更应该处置那些皇族的兄弟,他们在一天,只怕您的皇位不稳。然后提拔一些低阶官员、给他们恩赏,这样感念皇帝您的恩德,他们才会忠诚于陛下您!对外消灭朝中掌握权柄的重臣,对内则消灭心怀不满的兄弟,这样您的皇位才坐得稳。”
“你是说……杀掉将闾他们?”胡亥愕然。赵高点点头。
“可他们都是我的亲兄弟啊!”
“我听先皇说过,天子无亲,因此称孤、称寡人。”赵高低声说。
“必须要杀人吗?”
“当年晋国重耳公子受到先王的怀疑出逃,追杀不死,最终复国杀了晋怀王,齐国内乱,公子小白出逃不死,回国取代齐襄公为王。俗话说打蛇不死必遭其害。只有死人才不会争夺帝位。”
胡亥在屋中焦躁的来回踱步,显然内心极为矛盾。
“陛下,若是沙丘事发,其他公子登位,他们能放过您吗?”
胡亥终于下了决心:“那……今日在朝上公子将闾等人对朕不敬,即刻派使者去狱中宣布他们的罪名,令其自裁!”
“是。”赵高立刻下去安排。
天牢之中,将闾等几位皇子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虽然是坐牢,但是先皇的儿子,自然有皇子的待遇,饮食起居并无不足,连灯烛都有供应。将闾愤愤不平的还在嚷嚷,说胡亥如何如何没有资格做皇帝,陛下死的如何如何蹊跷,另外两位一并被捕捉的皇子,却没有将闾这样的精神,都很萎靡的坐在地上的草堆中,捂着脸不发声。
这时使者传当今陛下旨意。
将闾既然不承认胡亥的继承权,自然不肯接旨,使者却也不在意这个,直接宣讲:“陛下说,公子没有尽到大臣的职责,论罪应当处死,官吏将会施以法律制裁。”
将闾说:“宫廷的礼仪,我从来不敢不服从司仪的指挥;朝廷的位次,我从来不敢不遵守礼节;接受命令回应质询,我从来不敢有言语的差错。为什么说我没有尽到大臣的职责呢?希望让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之后再死去。”
使者说:“我只是奉诏行事。陛下说按律例,三位公子有谋反之意、有大不敬之罪,可以斩、可以族诛,念在大家都是先皇骨血,不忍心当众处刑,准许三位公子自裁。”说着从身旁侍从托盘中取出几把短刀,扔在地上。
将闾仰天大喊,说:“苍天啊!我没有罪!”兄弟三人都流着眼泪愤愤不平。使者对左右使了一个眼色,说:“奉旨,送三位公子上路。”于是身边侍卫纷拥上前,反剪了三位公子的手臂,有人捡起刀子,在三位公子脖颈上各自划了一下,血喷溅出来。狱中声音陡然停止。
片刻,三具尸体倒在地上。
使者道:“三位公子自知罪孽深重,愧对陛下,拔剑自裁。”又看了看身边的侍从:“处置一下。”于是侍从上前,把三把刀子塞到死者手中,做出握刀自杀的现场。使者看了看,满意的说:“明早通知三位公子家人,说三位公子自裁,请家人收尸。”
第40章 蒙恬之死
第二日,三位公子自裁的消息已经传遍咸阳。朝中大臣、先皇诸子纷纷噤声。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蒙恬已经押回到咸阳,作为内史,自然受到了关入天牢的待遇,张诚听到这个消息,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带了酒肉、怀里藏了金块,前去天牢探视蒙恬。
“是张诚?”关在监牢中的蒙恬看着来人,轻声说。
“不然呢?”张诚道。
“公子扶苏自尽了。”蒙恬絮絮叨叨的说。
“昨晚公子将闾等三位皇子,因为愧对当今陛下,在狱中自杀了。”张诚淡淡的说。
“当今陛下是哪位?”蒙恬却不知道朝中的变化。
“胡亥为二世皇帝。赵高李斯握有遗诏。”
蒙恬眼睛睁大了:“胡亥……原来如此……”
张诚摆出酒肉,放在蒙恬面前:“也帮不了你什么,尽一点故人之谊,送些酒肉过来。大将军活着一天,我便有一天酒肉送过来。”
“承你情了。”蒙恬淡淡道。“我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
“嗯?”
“我们兄弟昔年曾经得罪过赵高。如今怕是不免一死了。”蒙恬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哦?”张诚不知道朝中这些大佬之间的恩怨。
“当今天子是嬴姓赵氏,赵高是赵人,却是和天子同宗。赵高的母亲因犯罪被杀,赵高兄弟数人,出身隐宫,世世卑贱。陛下……先皇看到赵高身高力大,又熟悉律法刑狱,就提拔他为中车府令。之前赵高有罪,陛下令我家兄依法处置。家兄蒙毅不敢私自轻纵,按律判他死刑,除其宦籍。先皇觉得赵高在身边小心谨慎,就赦免了他,还恢复了他中车府令的官爵,所以虽然家兄和赵高同时陪伴在陛下左右,但两人已经有了嫌隙。这一次赵高得势,我又常年在公子扶苏身边,扶苏被赐死,那我和家兄的情况可想而知了。”
张诚默然,心说“后来有个导演说,你哥哥蒙毅被做成兵马俑陪葬了秦始皇,两千年后又活了过来。”当然,那是大导演瞎说八道,世界上没有人能活两千多年。
“令兄蒙毅,已经被囚代郡。”张诚说。
“果然如此,不想我蒙恬一世英名,最后会死于狱中。”
“我还记得,大将军说过,一个将军应该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支流矢射杀。”张诚微笑。
“那才是我这样的人应该的死法。”
“是啊。”张诚又斟满一杯酒。
蒙恬一饮而尽。
“将军身边有什么信物?家中可需我效力一二?救你出去我是没有这本事了,但是在外奔走一下,或许能行?”
蒙恬自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张诚:“小心从事,不要牵连你自己,对我家人就说……就说我追随陛下和扶苏而去,并无遗憾……”
这时天牢中一番人声,一队人进入牢房,却看到两人饮酒。赵高的身影从人群后闪出,看了一眼,笑道:“两位好雅兴。”
蒙恬低声道:“是赵高啊!”此刻他却已经不在意什么礼仪官威和身后事了。
“小臣在上郡多蒙蒙毅将军照顾,特来送蒙将军。”张诚起身躬身施礼。自己和扶苏蒙恬多有瓜葛,这些事瞒不过谁,尤其是这个心思阴沉的赵高。
“送蒙将军,好,有情有义。”赵高叹息一声。
“蒙恬,你对先皇不忠,勾结扶苏,心有反意,当今陛下赐你一死,你有什么话说?”赵高对蒙恬道。
“我没什么话可说。”蒙恬淡然道。
“蒙恬既然位居内史,陛下准许你全尸。赐你……”赵高停顿了一下:“烧炭自裁。”
“哦?烧炭吗?”蒙恬看了一眼张诚,“没想到轮到我了。”
“既然是张府佐你发明了烧炭之法,又来送蒙恬内史,那就由张府佐你来行烧炭之事。”赵高盯着张诚。
张诚俯身叩首:“小臣微末,不敢行此事。”
“我准你行此事。”
张诚抬头时,已经眼泛泪花,但似乎是为赵高威慑,只讷讷的说:“烧炭需找一间不通风的密室……”
“来人,领张府佐去密室准备!”赵高道。烧炭诛杀大臣,在天牢之中也不是没人做过,早有人去清理出一间密室,引着张诚去准备。
密室中,张诚和蒙恬相对而坐。一个炭火盆在蒙恬面前,张诚细心的向火盆里添炭:“炭要盖上,燃烧不充分就产生炭气,需要的时间并不多,然后您会昏迷,然后就会往生,这个过程没有痛苦,所以死后宛如生时,可以算是陛下给的恩典。”
“原来烧炭而死是这样的。”蒙恬看着炭火盆中一闪一闪的光芒,眼中也有精光闪烁。
张诚背对着门口,此刻从腰间取出酒壶,又自腰带里摸出一个药丸。并不避讳蒙恬,捏碎药丸,把酒壶摇晃了一通,让药和酒水混合,然后递给蒙恬:“大将军,最后敬你一次酒。”
蒙恬不在意张诚往酒水里掺了什么,已经是一死了,哪怕是毒药又有何妨。接过酒壶一饮而尽,“好酒,这是上路酒,我就不给你留了。”
“大将军尽兴。在下就不奉陪了。”张诚再次施礼,站起身敲门。门开了,张诚推门出来,回身把门关紧。低头站在赵高身前。“谢大人准许我送蒙将军最后一程。”
“你们有情有义嘛。不过亲手给大将军烧炭,你心里怎么想的?”
“这事儿总得有人做,我做的仔细些,大将军能少一分痛苦吧。”张诚再施礼。这份恭谨的样子,让赵高很满意。
一行人静静等候在门口,过了半个时辰,狱吏说:“时候可以了。”赵高说“打开门吧。”门开了,赵高要进去看,却被张诚拦住:“大人,室内有炭气,要多等一会儿,炭气散尽才可进去。”赵高点点头,在门口看到,蒙恬已经躺在地中央的竹席上,安安静静,好像沉睡了一样。
再过片刻,待炭气散尽,赵高一行才又进入密室,仵作检查尸体,点点头示意人已经死透了。赵高却不放心,从头上拔下发簪,在蒙恬手上刺下去,并无反应。才满意的点点头,欲待回宫复命。
张诚在旁边说:“大人,蒙将军有恩于我,能否请大人恩典,让小臣为蒙大人收尸安葬?”
赵高停下来看了看张诚,点点头:“可。”一行人离开,就听身后张诚大哭“蒙将军啊!”嚎啕之声不止。
赵高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小子倒是有古人之风。”
第41章 先还个本钱吧
蒙恬的尸首用竹席卷起,用麻绳捆束,横放在一辆独轮车上。张诚将怀里剩下的金块都塞给狱卒们分了,用这辆高额买下的车子,一路推着蒙恬的尸体回自己的宅邸。
虽然秦国有严格的行人检查和管理制度,但是张诚怀里有天牢发给的通行许可,又怀有寺工作府佐的印信,一路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这样一路把这个尸体推到自己的宅邸,让家人们都各自回房,不得出入,一路推着蒙恬的尸体来到自己的书房。
抱着这个竹席统,半拖半拽的扔到地中间,掩住房门,上了门栓。这才打开竹席,灯烛之下,看到蒙恬面貌宛如生时,伸手探鼻息,却没了进出的气息,颈动脉也没有跳动。心道不好。伸手去摸蒙恬胸口,毛烘烘的胸毛,却还有一点温热。
张诚吐了口气,从书架上一个小盒子里找出一颗丸药,在碗中捣碎,用酒化开,捏着鼻子给蒙恬硬灌了下去。却似乎还能喝下去。便放心不少,就坐在旁边等蒙恬苏醒。却半天没有动静。张诚用手又抓又掐,蒙恬仍然没有反应。张诚大怒,从墙上取下一根马鞭,用力抽打起蒙恬来:“你tm给我活过来!”
没有反应,
“老子冒了这么大险,费了这么大力气,花了那么多钱,你tm可得给我活过来!”鞭子不停的抽下去。
依然没反应。
“你还欠老子二十鞭子!十七、十八!”鞭子如暴风骤雨一般。
“你tm打完没有?”蒙恬悠悠醒转。
看着蒙恬已经睁开眼睛,张诚一喜,却不停手:“没有,还差两鞭子!十九、二十、二……”第二十一鞭还没落下,已经被蒙恬抓住鞭稍,只是此时蒙恬极度虚弱,却并没有抓牢。
“敢情你一直记恨老子抽你那二十鞭子?”蒙恬此时心思运转,已经知道这一顿鞭子的来历。
“假死之人,需要痛楚刺激,所以抽你一顿,帮你清醒一下。”张诚喘吁吁的道。
“所以……这么说,公子扶苏也还活着?”蒙恬心思电转,却已经想通很多事。
“你自己已经死了,还管别人?”张诚冷冷的说。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蒙恬挣扎着坐起,却消耗了很多体力,浑身冷汗。
张诚抽回鞭子,反身挂到墙上。“不错,世间已经没有蒙恬了。”
蒙恬挣扎着靠着墙,问到:“这是哪里?”
“我的私宅。放心,宅里没人看到你。”
“你这书房不错。”
“嗯,大将军好心情,还有心情欣赏我的私宅。”
“你还真是个挺记仇的人,居然能从我身上讨回那二十鞭子。”蒙恬笑着说。
“本钱算是回来了,利息先欠下吧。”张诚这一晚奔波,也是累的精疲力尽。
“打算把我怎么办?”
“停灵两三日,然后把你葬了呗。”张诚道。
“然后呢?”蒙恬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然后找人把你送回上郡,你是想回军营还是去我张村住下?”
“去军营可就会给你带来大麻烦。”
“那去张村铁作坊做一个工匠呗。”
“扶苏也在张村?”
“我没看见。不过扶苏身边有个老头,是我安排的人。”
“那日皇帝传诏,扶苏自尽,有一个老头给扶苏喝了酒,帮助扶苏做了烧炭自尽。”蒙恬回忆起来。
“我们说的大概是同一个老头。”
“所以你早有安排?”蒙恬奇道。
“烧炭这事儿,因我而起,所以我一直找人研究如何施救,却也没有办法,那个老者会一种假死之术,但是他身份很难办,放在我身边多有不妥,我便求扶苏收留他,没想到扶苏善有善报。”
“那你身怀假死之药,来探视我,也是为了用这个方法救我?”
“哪儿有那么多先见之明,这颗药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万一我有不豫,或可假死骗过一时……你只是赶上了,正好赵高来弄死你,浪费了我一颗药丸。”
“多谢。”
“有什么可谢的,你大将军命不该死,是要死在最后一场战争的最后一支流矢上的。”张诚叹气。
“你甘冒奇险,从赵高眼皮子底下救我一命,不管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一颗药丸,要么是我吃,要么是需要的人吃,你赶上了,就吃了呗。想想你还欠我二十鞭子,不能让你就白白死了,这顿鞭子我找谁讨要去?”张诚絮絮叨叨。
“那这几天我怎么办?”
“我让人给你收拾一处房子,你就呆在里面,说是我老家亲戚登门求助,暂住几天,等过几天我的人手方便,就送你出城,然后回张村吧。”
“那么我兄长……”
“老大,我只是寺工一个小官,能进入天牢探视你是因为你我还有一份旧情,能救下你来是因为赵高要用烧炭之法弄死你。这都是赶巧。蒙毅和赵高是死仇,又远在代郡,你觉得我有什么方法?”
“命数也!”蒙恬叹息。
“我最多也只能到你府上帮你安抚一下家人。”
“不要去了。你就拿着我的信物,去府上说一声你见过我最后一面,但是后来的事情你不知道,这事总要隐秘,免得害了你自己。”
“谢谢大将军为我着想。”
“已然如此,就不能再冒险了。”
次日,张诚领着一位叫做张蒙的高大男子,说是自己同乡亲戚来咸阳投奔自己,让管家安排这个男子在单独房屋住下。张诚又弄了头死猪,装个棺材。派人在咸阳近郊买了块坟地,挖了坟墓埋下。立墓碑却是“故友墨君”。
“墨君是谁?”张诚回来后,蒙恬问。
“你发明了蒙笔,笔墨是好朋友,所以叫墨君。”
“你的故友是一头猪?”蒙恬笑道。
“你现在才是一只猪,你这只猪已经埋在了城郊坟茔地里了。”张诚反唇相讥。
“眼下咸阳风雨飘摇,接下来你怎么办?”蒙恬忽又严肃起来。
“过几天新皇登基,之后我准备就找个机会逃回到村里去了。”
“我大秦天网恢恢,哪容你一个小官说不干就不干,想逃就逃?”
“你大秦皇帝还不是想死就死,死了还要跟一车咸鱼放在一起才能回到咸阳?”张诚全不客气,对大秦先皇毫无敬意。蒙恬气结。
第42章 因何生在帝王家?
赵高在朝廷上宣布了公子将闾等三位皇子愧疚自尽的消息,朝堂震动。
胡亥随口就给赵高封了个郎中令的官衔。这算是位列九卿,比之御史大夫也仅仅低了两个位次。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算是酬功。但赵高也因为同时兼任郎中令和中车府令的职务,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了皇帝宫禁事务。
胡亥再次将视线转到一众皇兄方向。沉思不语。
退朝后,公子高闭门谢客,当日下午上书皇帝胡亥曰:“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郦山之足。唯上幸哀怜之。”
“陛下啊,父皇在的时候,我入宫就赏赐美食,出宫就有车驾,华服宝马,都是先王赏赐。现在父皇去世了,我作为儿子和臣子不能跟随他一同去,做儿子我不孝,做臣子我就不忠。不忠不孝的人怎么能苟活在人间?臣请为父王陪葬,葬在骊山皇陵脚下,永远追随父皇!希望陛下您能怜惜我的一片忠孝之情。”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舍弃一切逃亡,又如蒙恬所说,天网恢恢,六国都灭了,一个人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这封上书送到胡亥手边,胡亥大悦,给赵高看:“这事儿你看怎么样?”
“这是好事儿啊,如果朝中大臣和诸位皇子都以公子高为榜样,那咱们就没后顾之忧了。”于是宫中传旨,说准公子高所请,准其自己入皇陵殉葬陛下,其妻妾子女得以厚待,又赏钱10万,为公子高准备陵墓。公子高亲自前往始皇帝陵园,让随从支起一个帐篷,用一盆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朝会上,胡亥大赞公子高忠孝,参与朝会的一众兄弟却各个默不作声。不是每个人都如公子高一样有勇气舍弃生命,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胡亥当众宣布:
“公子高忠孝,应为人臣人子典范,你们一众皇子,深受父皇恩宠,安享富贵,父皇殡天,你们难道忍心父皇孤身往生?朕下旨,送你们去皇陵陪伴父皇,以全了你们忠孝的名声,本来还想让你们自己站出来请求我许可,但是既然你们不肯主动相求,那朕只好送你们一程!”
于是下诏,始皇帝所有子女应殉先皇。一共12个皇子被当众腰斩入葬,10位皇女也在宗庙前肢解而亡。同时大兴连坐之法,对皇子公主的姻亲也大加屠戮,咸阳市一时混乱不堪。
10位公主中,最小的芃芃公主逃亡,不知所踪。但是追索不到,却也没有人敢上报皇帝,毕竟这是自己这班人失职。好在公主们都是肢解而死,残肢堆在一起,也分不出个个数来,一堆儿装了棺材分成十份儿,送入皇陵了事。执行的人就只是盼着小公主要么逃亡,要么横死,却不要再出现在人世间给自己带来麻烦。
上郡商队抵达咸阳,一小队人就进入了张诚的宅邸,说这是张诚在上郡的乡亲,参加商队,暂居在张宅。人一多,就混住起来,多一个蒙恬,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这一晚张诚和蒙恬在书房对谈。蒙恬现在已经是一个活死人,意兴阑珊。自以为以大秦之大,法网森严,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张村要建一所大学。”张诚说。
蒙恬不语。
“张村新来了一位青年,和公孙尼子相谈甚欢,公孙尼子先生已经延请这位青年做了张村的教师,开设行政法律专业课程。未来我会回张村,专门从事物理专业教学。拙荆赵杏儿已经写成《会计初步》,未来会和许记的一位掌柜共同主持商业专业课程,公孙尼子以大学校长身份,亲自负责文学专业。我还会延请一两位术数方面的大家,进行数学领域的教学。这些专业构成我们张村大学的核心院系,后面我预计还会有一个机械系、一个冶金系和一个生物学系……”张诚随口说起自己大学的架构,这个架构很粗糙,但勉强可看。
“你说的行政和法律专业,那个年轻人?”蒙恬忽然抬起头来。
“就是你猜的那样。”
蒙恬沉默半晌:“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如果有心,可以作为我大学兵学方面的院系负责。”
“兵学?兵学也可以开设课程?”
“兵家也是诸子之一,儒学都能开设院系,兵学有何不可?”
“所谓兵家,都是书本上的学问,好多都是骗人的。真正的兵学和兵书是两码事。”
“你父子征战数十载,战阵无数,又曾执掌三十万大军,你自然知道兵学真正的东西是什么。这些学问不能教授吗?教一点真东西?”张诚对兵学并不了解,但是后世有讲武堂、有军校,想来兵学也是可以教授的。
蒙恬:“兵学阵战之术,需要不断演练,需要亲临矢石……”
张诚:“教一些学生兵,能成为低级军官的那种就行。”
蒙恬:“你一个村庄,怎敢教习低级军官?”
张诚:“他们掌握了低级军官的能力,就可以报效国家。”
蒙恬:“天下已经没有战争了。”
张诚:“自从三皇五帝,圣王代出,不见人间无战。”
蒙恬:“你要我去给你练兵?”
张诚:“给你自己练兵也行,给这个天下练兵也行。我从来没说过张村的学生是我自己的,直道可不是为我修的。”张诚言辞锋锐。
门忽然被撞开,一个女子冲进屋子里。蒙恬一惊,张诚却先看清来人面貌,低呼一声:“打昏。”蒙恬全无犹豫,手掌一挥,切在这女子颈上。女子软软的倒在地上。
芃芃公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在椅子上,口中塞了布巾,张诚和一个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三人面面相觑。
“你不要叫,我就取下你口中的巾子。”张诚低声说。
芃芃公主含泪点点头。张诚随手取下布巾。
“张诚,救我。”芃芃公主拖着哭腔说。
第43章 蒙恬说:“要不你弄死她吧!”
“你怎么进来的?”张诚问。
“我趁夜翻墙进来。”芃芃公主说。
“我听说你死了。”
“我有事外出,结果听说哥哥姐姐们都被杀了,救我,求你!”芃芃公主低声说。
“妈的,早让他们养几条狗,这么久了,这点事儿都办不成,要这些下人有什么用!”张诚怒道。“没有人看到你?”
“外面的人都睡下了。我是藏在街角,看到这面灯光都暗了,才敢翻墙进来,咸阳城,我也不认识谁,我哪儿都不敢去,就只和你相熟。”芃芃公主泪流满面。
“你还认识这么个小姑娘?”蒙恬在张诚身侧低声说。
芃芃公主吃惊,转脸去看,更是惊讶:“蒙恬将军?”
蒙恬一惊。细细观瞧,也低声说:“公主?”
事儿很麻烦。
蒙恬交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是个死人,死人怎么处置都没问题,但是芃芃公主是个死里逃生的人,这就很麻烦。
芃芃公主脑子极聪明,看到蒙恬将军在这里,便想通蒙恬一定是李代桃僵被张诚救下,既然敢在胡亥赵高眼皮子底下救蒙恬,就说明张诚根本没把这两位放在眼里,也一定有胆量救自己。至于他愿意不愿意出手,要看自己值不值得他救。
张诚还在犹豫拿芃芃公主怎么办,芃芃公主却轻声说:“小张大人,救我一命,小女子愿意此生为大人服侍枕席。”自己已经一无所有,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了。
张诚打了个喷嚏。
蒙恬看着张诚不说话。
“咋整?”张诚问蒙恬。
“你还能把她交出去吗?交出去麻烦更大。”蒙恬说。张诚点点头,如果给人知道小公主跑到这里来,后续的各种审查会非常麻烦,以赵高胡亥的操行,大概是连审查都不需要,直接把自己咔嚓了。反正皇子皇女都能腰斩肢解,自己这种小官,剁成狗肉之酱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要不你弄死她吧。”蒙恬悠然说。
“尸体不好处理……”张诚搓着下巴。
“刀子划破面孔,让人认不出来,然后说是你家侍女……”蒙恬瞎出着主意。
芃芃公主泪流满面,哀哀的看着张诚,眼中满是恳求。
张诚过去帮她松开绑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了吧?你和咱们这位大将军一样,都已经是死人了。你也不是公主,他也不是将军。他现在是我府里的一个仆役,你呢,就只能做一个婢女了。然后过两天我派人把你们送出城,给你安排一下。但是下半生你就得学会隐姓埋名了。至少,那些想要你死的人没死之前,你不能有身份。”
芃芃公主点点头。
“知道谁要你死吗?”
芃芃公主点点头。
“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总之呢,你有一个了不起的爸爸,也有一个了不起的哥哥,都是这个世界上的狠人呐,啧啧,那么多兄弟姐妹,说剁巴了就剁巴了。了不起!帝王之家啊,涉及到天下唯一一把椅子,也就那么回事儿。你是个小姑娘,那个椅子和你没关系,但是现在坐在椅子上的人不想你们存在,所以呢,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他只要还在那儿坐着,你们就要学会隐藏自己,像死人一样不存在。不要让人想起你们来,不要让人提起你们来,你们自己也要学会忘记自己是谁谁谁。”这话说给芃芃公主听,其实也是说给蒙恬听的。蒙恬点了点头。
“要想保住性命,先要学会沉默,就好像黑夜一样的沉默。”张诚也是个不会形容没有文采的人,就这样自顾自的说着,“沉默如这黑夜。要是有什么想法,不管你们有什么想法,也都要如这黑夜一样沉默,总之,先学会沉默,剩下的,交给时间。”
张诚让蒙恬看守一下小公主,自己去管家那里要了一套使女的衣服,然后扔给芃芃公主:“换上,然后我安排你去使女房间住着,这几天就先跟着使女一起做事,我尽快安排你们离开咸阳。出了咸阳,才有活路。”张诚蒙恬背转过身去,等姑娘自己换衣服。
张诚的府邸,多了一个服侍家主人文房的使女。这个使女虽然做事毛手毛脚,但是颇有一点姿色,家主人又是青春年少,这使女能出入家主人书房,必然是因为入了家主人的法眼吧?所以府里的使女们虽然不忿这新来的居然能在家主人书房得到重用,但也只敢把这种妒忌压在心里。
杀掉了所有兄弟,不管胡亥手里的遗诏是不是真的,此刻他也具有了始皇帝唯一合法继承人的地位。所以说学习法律还是有好处的,胡亥和赵高用消灭其他继承人的方法来取得唯一继承人的资格,很是符合秦法的精神。
至于这个过程中是否有谋杀罪行——身为皇帝,是拥有绝对刑事豁免权的。事实上君主就是法律权利的源泉,一切法令都要以君主的名义宣布和执行,这就导致君主不可能被审判——即便是两千年以后的君主制国家,国王仍然拥有这样的权利,所以哪怕是国王谋杀了自己的丈夫或者是儿媳,一样不受到任何追究。当然,只是假设、假设、张诚并没有穿越回今天的世界指控任何一个国家君主的意思。
既然已经是唯一继承人,那么就该堂堂正正的登基,当然也要赶快安葬先皇。
麻烦的是如何处置先皇的遗体。虽然回到咸阳,有更好的条件,但是实在是尸体在路途中腐化的太严重,之前准备好的用木炭石灰香料防腐和水银防腐等等手段,已经全无用处。尸体已经腐坏的太严重,没人敢去为伟大的始皇帝陛下沐浴清洗尸身——倒也不是恐惧或者嫌恶,而是实在怕碰一碰就骨散肉碎。所以只胡乱在棺中放置了石灰木炭和无数香料,让整个棺材散发着奇妙的气味。始皇帝入殓,连皇袍冠冕都无法穿上,最后是把皇袍盖覆在尸体上,冕旒放置在头部位置就算了。
秦始皇这个伟大的帝王,用了几乎一生时间打造自己的陵墓,最后的结果却是草草下葬。连保持尸身的尊严都做不到,想来秦始皇生前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吧!
新皇帝灵前继位,然后才能安葬老皇帝。这都是规定的程序。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先要确定继承者,新君登基稳定朝政,在新君主持之下再安葬先皇。所以始皇帝要扶苏回到咸阳主持葬礼的意思,其实就是扶持扶苏登基即位。但是因为诏令全文早已毁弃,并没有流传下来,所以两千年后,史学界仍然对秦始皇是否要扶苏继位有很大争论。这些吹毛求疵的史学家当然都是没有帝王继承资格的人,因为没受过相关训练,所以不懂这些。
按照柱下史张苍计算的吉日,胡亥终于登基礼成。按照秦始皇早年曾经制定的规则,从即日起称为二世皇帝,改元称为二世元年。因为没有了任何合法竞争者,二世皇帝的登基那真是众望所归,群臣一致认为先皇早就准备传位给二世皇帝了,其它皇子都是因为过于仁孝,所以一个个自动断成两截或者碎成几块去陪葬了先皇,人人称赞皇家仁孝忠烈的教育,纷纷感慨诸位皇子的深情。
礼成之后,自然就是下葬始皇帝。始皇帝的陵墓是从他登基那年就开始规划建设的,至今也建设了三十七年,按理说已经一切齐备。该放入地宫中的东西和随葬品,其实早就放了进去,可以说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皇帝了。所以巨大的辒辌车载着秦始皇的棺椁缓缓驶入墓室,在棺椁该停放的位置停下,武士抽刀刺死了骏马,然后工匠们在墓室内部预留的模仿山川河流的河道中灌注了水银,关上墓门,盖上封土。在封土之上遍植草木。一代帝王就此托体同山阿了。
先皇下葬,新皇登基,登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建设自己的陵墓,二世皇帝的雄心比他爸爸还大,自然安排方士选择吉穴,准备自己的陵寝。胡亥特别要求,这座皇陵要离他爸爸的坟地远一些。
除了寻找吉穴之外,胡亥更是大兴土木,扩建阿房宫和直道工程。寺工凭空增添了很多任务,之前修筑秦始皇陵的匠人和刑徒,又都被调到直道和阿房宫的工程上,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大兴土木,一时人仰马翻混乱非常。因为工作量大,也因为一直都不在行政核心,所以寺工反倒是最近朝廷各部门中受到冲击最小的部门。没有大的人事变动,更没有获罪被杀的官员,只是任务更重、忙得不得了。
在百忙之中,张诚安排了来陪伴自己的这些弟子,在队伍里混了蒙恬和芃芃公主,一行人随着许记商队,押送着一批物资,返回上郡。张诚送行这一群人出了咸阳城,还特地在城郊的坟地,拜祭了那位被称为“墨君”的好友。这一番做作,只有蒙恬心里知道,这是张诚在诚心恶心自己。
第44章 大秦寺工第一交际花
把蒙恬芃芃这两个烫手大地瓜送走,张诚算是放下了一颗心,只有麻烦的人不在身边。才能在咸阳大展拳脚。接下来胡亥大概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张诚历史不好记不太清,只记得一个指鹿为马的成语。别的就一塌糊涂。
对于野心家来说,秦汉之间是最好的舞台,天下混乱纷争,一个个粉墨登场,演出了无数或喜或悲的大剧。但是张诚既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与追求,也不愿意在混乱中轻易丢弃了自己的生命,留在咸阳,就只因为眼下身为官员,还没办法脱身逃回张村,此外就是舍不得寺工这一批代表这个时代最高技术水准的工匠。
在张诚看来,整个咸阳,最值钱的东西既不是随秦始皇埋入地下的那些兵马俑和无数随葬品,也不是府库里的钱财粮食,更不是咸阳的繁华和美女之类。而是寺工的这一众工匠。虽然从朝廷角度,文臣们自认为自己的地位高贵、才干也远胜于工匠。但是张诚却认为,这些工匠如果在自己手里,可以缩短对这个世界建设的过程,而多一帮文臣武将,对自己的世界构想毫无帮助。
所以张诚接下来就是每天上班下班,刻意交好各个工坊的主事和大匠,打着同行讨教的旗号,一个工坊一个工坊的转过去,每天就是看各个工坊的作业流程,结识那些杰出的工匠,随手派发各种小礼品,像一个职业交际花一样,讨好每一个人。
好在张诚并没有刨根问底去追问每个工匠的秘技,看起来只是对流程、工艺水平感兴趣和大加赞赏,没有触碰人家吃饭的本事。所以最近寺工这些人对张诚的印象都不错——这个年轻人开朗、乐观、豪爽、大方、平易近人。对工匠肯折节下交,对上官也谨守礼节,出手还很大气。怎么说,寺工来了个年轻人!
白天交际花一样到处闲转,回家之后,张诚就抽出小本本来,条分缕析的记载每一个工坊的情况:工作范畴、主要技术、主要管理人员情况、主要工匠情况、家庭条件和背景等等。张诚的书房里,就快要建立起寺工的工作档案了。这个档案的作用,当然是万一有事,在最短的时间内,怎么样最高效率的打包工坊那些人、事、物。
第一波工坊子弟亲眷前往上郡参观考察团已经出发了,这是近期以来第二批前往上郡的团队,第一批就是自己弟子和蒙恬芃芃那群人。那些人过于敏感,是需要单独成团的。但是随后几天,张诚就张罗了工坊子弟亲眷前往上郡的考察团,考察团的费用全部由上郡张村方面承担。
从张村这面的算盘来看,这是一批全新的劳动力,虽然一部分人是带着“考察”的使命,但是更多是就要留在张村从事具体工作和参加张村学校体系学习的少年。这都是人力资源。张村支付这笔费用,是非常合理的——虽然从工坊这些做工匠的父母来看,这又是张诚大方豪爽的体现。
因为有了工匠考察团,有了寺工在张村的这些子女亲戚,张村和寺工这面的书信往来就频繁了起来。在张村设置了专门的寺工信箱。专门代收寺工方面的书信,两地书信当然现在还是靠许记商行代为转发,张村和寺工都约定,每一个旬日(十天),双方对发一个邮车——说起来也就是独轮车。这一车邮件按照正常货物运输标准给许记支付运费。运费虽然不便宜,但是几十上百人的邮件分摊开,这反倒是这个时代最便宜的书信往来系统了。
过不久,第一届寺工考察团的书信就寄回到寺工这面了。入住张村的这些寺工子女,在第一封书信上透露的内容在寺工引起了轰动。这些半大孩子亲眼所见的张村的繁华、富足、强大,通过书信让寺工的这些工匠和低阶官吏展开了遐想。
没有人相信远在与匈奴交界的上郡高奴县有这样富足的一个村子,但是随书信寄来的那些伴手礼,却又证明了张村的富足,这些伴手礼有小罐的蜂蜜、精致的手套、精巧的绘图工具、整包的洁白纸张、味道芬芳的腊羊肉、粗大的蜡烛等等不一而足,这些在咸阳街市上都是难得之物,以这些孩子的零用钱居然可以在张村得到。
还有心思细密的孩子试图用绘画来表现张村作坊的壮观……虽然这个时代的绘画很幼稚,但是这些努力想表现张村情景的绘画,还是让人多多少少感受到张村的强大。
其中某个兵器作坊的匠人之子继承了家族的眼光,随信寄来一根短木棒,特别说明这是从张村一个木匠工坊生产的杆棒上截取的一段,他亲眼看到这个只有两个人操作的小工坊,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用一架神奇的旋床制作出足足120根8尺长的杆棒,这些杆棒装上戈头就是上好的兵器。这根杆棒的截面是卵圆形状,步卒顺手抓起就知道戈的锋锐方向,即便深夜中出战,也不会拿错方向。
一个上午能制作120根杆棒!1个月就能制作7200根,三个月就能武装2万大军——而这只是一个两个人的小工坊!读这封信的大匠面如死灰,想象一下自己家族传承制造兵器木柄的技术,张村这个小工坊的效率是自己家族制作效率的几十上百倍!
铁匠的儿子寄送来的信件,没有附件,却提到张村锻铁使用了一种水轮推动的巨大锻锤,一天可以锻造数柄百炼刀剑。因为是水轮运转,所以并不需要铁匠身体多么强健。也因此刀剑的价格都很便宜。在张村,菜刀都已经是百炼钢锻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样的菜刀。但是铁匠的儿子也指出了这些刀剑的不足,他认为张村在蘸火方面显然没掌握诀窍,所以刀剑还是比较容易锈蚀,这个问题在张村铁工坊已经成为一项难题,据说铁工坊已经在张村中学开出悬赏,征召学生们对这个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铁匠的儿子在信中另外提到,别看张村中学的学生们都是少年,也没有各行各业的经验,但是张村中学悬赏墙的制度看起来非常神奇,一旦悬赏上墙,学校就立即会成立若干个课题组自行进行分析研究,张村的学生擅长把一个工艺拆分成无数细节,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实验,以此来找到问题核心。
虽然到现在自己只听到传说,但是据说这个方法在很多个工坊的悬赏中都产生过作用,已经有好多课题组赢得了这样的悬赏。张村工坊的悬赏内容相当丰富,除了报名参加课题就有一小笔(但是在寺工考察团看来已经不少)课题经费以外,对最优解决方案额外有一大笔奖金,此外还有一个可以永久分红的股份,据说叫做技术使用费。
只要这项技术没有被新技术替代,这个技术使用费就按月按年直接发放给课题组,而且无论课题组是否毕业、是否离开张村,这笔股份永久有效——永久的意思是只要工坊没有关闭、只要技术仍在使用,哪怕课题组成员已经去世,他们的子女都可以继续支取这笔分红。
铁匠看完张村铁工坊在蘸火技术上提出的赏格,恨不得自己现在就到张村去,把自己祖传的蘸火秘技就卖出去。只要世世代代能分钱,还要啥祖传秘技,说什么传子不传婿,只要人家工坊认账,自己就只管生儿子就行了。
第45章 全校都乱了!
而且张村居然接纳愿意就学的考察团成员进入张村的学校。根据考核情况,分别进入小学和中学——大多数团员是进入了小学的,只有天赋极高水准极高的一两个团员进入了中学。这意味着张村对寺工的子女并不设防,张村的学问对这些人是完全开放的。这一点对寺工这面的震撼,甚至还要超过张村具体作坊工艺水准的震撼。
在第一届考察团的蛊惑之下,第二届考察团预计一个月以后出发。这一次的团队规模更大、人数更多,在寺工的几乎每一个大匠、低阶官吏都派了至少一个子女前往张村。人数之多让张诚咂舌。
这么庞大的团队,也给张村带来了巨大的混乱,首先是张村的住房就不够,其次是张村的教室也不够,第三是张村的师资完全不够,第四是张村的工坊,一下子也接纳不了这么多新人,提供不了这么多工作。
在张村子弟中学,因为有自称叫做苏福的年轻律法教师,和自称蒙田的体育教师的加入,目前中学已经形成了公孙尼子、苏福、蒙田三巨头教务组。赵杏儿作为教务组的书记员,列席参与教务会议。
这一期的教务会议首先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处置这么庞大的考察团。张诚来信指示,说无论如何克服困难,这些人都要吃掉,一个都不能放跑。在这个精神的指导下,教务会议主题就不是蒙田咒骂张诚贪心无脑,而是要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在大团队管理方面,蒙恬无疑是最具有经验的。别说这次的不到一千人的考察团,三十万人老子也不是没管过,人再多,无非是吃住做事这三件事。张村的粮仓充裕,吃饭不是问题,那就解决住的问题。
三巨头直接拍板确定建设新教学楼和学生宿舍。教学楼是小事,根据师资和未来发展规模,盖房子就是了。在学生宿舍方面出现争议。按照蒙恬的说法,四十个人一间房,全军事化管理,花不几个钱的。赵杏儿要求参考张诚在咸阳的仆役居住标准,每间宿舍不超过4个人的标准,建立一个住宅群。
“这得多少钱!”公孙尼子叫苦。张村子弟中学虽然从工坊课题上有了一点积累,但是远远不足以支撑这个建设项目。
“第一,房子我们自己盖,人工能节省很多;第二,材料我们张村自己就有,又能节省一笔,第三,需要钱的话,张家可以出!”这最重要的就是第三句话,赵杏儿现在掌管着张诚的账目,财大气粗,有足够的底气说这句话。人家赵杏儿连钱都解决了,蒙恬和公孙尼子还有什么话说?教务会议就这么草草结束。
第二天,张村中学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全校师生大会。
大会的题目就是:
一、张村中小学要扩建,预计近期要扩大到千人左右规模,远期可能还会开设一所大学,所以规模会更大。
二、这么多人,要重新选择校址,选址用地当然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么多人生活需要多少土地,这个需要全校师生集思广益,去做一个精确计算;
三、新校舍的规划和建设是什么样的,要全校师生参与规划;
四、这么多人的教学如何安排,要全校师生想办法;
五、新学校的建设工作如何进行,要全校师生想办法;
第五点还是最不重要的一点,毕竟现在中学里的学生们都是在上郡直道工程上做过工程师技术员的,上千里的直道都修过,上千人校舍的工程管理小事一桩。前几个问题提出来,现场就犹如赵三球家的蜂房一样闹哄哄。公孙尼子这么好涵养的人都忍不住捏起脑门来。
现场讨论的混乱无果,最后还是公孙尼子拍板定案:前三个问题作为课题,挂榜征集方案,确定方案后再对最后一个问题征集实施方案。这次征集方案没有奖金,但是中标者可以在学校刻石扬名。
嘈杂的争论立刻停止,满厅的学生一下子就站起来往外跑,一瞬间屋子里就只剩下教务会议四人组。
“是地震了吗?”公孙尼子疑惑的看着另外三人。
“他们赶着回去做方案了!”赵杏儿掩口轻笑,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些师兄弟们是什么德行了。
“原来如此。”公孙尼子这才放下心来。
教务组确定方案征集的内容,赵杏儿执笔,张村子弟校扩建设计要求下午就挂在了学校走廊上。张村第一届建筑规划设计竞赛就此展开。
采用了大家熟悉的挂榜征集,教务组四人本以为这事儿该进行的很顺利,学生们应该各自去进行方案设计,然后统一送到教务组来等候裁判,结果这事儿还是出了纰漏。虽然这次方案征集明说了没有物质奖励,教务组还是轻视了能在自己学校刻石扬名的吸引力。
接下来几天时间,教室里就没有真正安心读书做题的学生,闹哄哄的全是自由讨论。
不过反正中学现在的教学也就是这样,自习为主,班长答题为辅,没有答案的问题一律发往咸阳交张诚解决。所以自习课混乱,倒也没什么,但是麻烦的是,这些学生不按套路出牌,形成方案后不是直接上报到教务组,有一组学生在方案上报教务组之后,直接把副本的方案和绘图挂在学校走廊上,展示自己的方案,意图争取更多支持。
有一个这样干的,没三两天,走廊上就贴满了方案,再过两天,走廊上就出现课题组现场讲解自己方案争取支持的盛况,一时间教务组都没法安静读书,公孙尼子这么好涵养的人直接扯断了琴弦,蒙恬把沾满墨的毛笔砸在了墙上,墨汁撒了扶苏一身。赵杏儿说自己有孕在身,要请两天假回家安胎。
“谁出的主意说要征集方案的?是谁?”蒙恬大声问。
公孙尼子冰冷的目光看着蒙恬,一副“你是大头兵我也不怕你”的表情。
第46章 梁二和林小妹
为了宣扬自己方案更完美,学校出现了几次小规模斗殴。这个时候才是体育教师该上场的时候,蒙恬一根短棒把斗殴的同学打得屁滚尿流。最后几十个人双手抱头靠墙跪在走廊上,也成为建校空前盛况。
路过这些罚跪的学生,公孙尼子双眼望天表示你们自作自受,法学教师苏福低头快步走过表示我没看见。闻讯赶来的赵杏儿腆着个大肚子迈着四方步路过,挨个看每个人脸上的伤头上的包,确定没有受太重的伤,哂然一笑,说咱们体育老师真是手下留情,咋不敲断你们腿。
教务组最后贴榜通知,方案讨论、争辩都可以,但是第一不得喧哗,第二不得斗殴,发现参与斗殴者,取消参与各方的刻石题名资格。
既然靠动嘴动手都解决不了问题,那最后就只能走邪路使歪招。有学生自发搞起拉人投票的办法,征集方案支持名单。这事儿也被教务组听说,索性就在中学那个短得可怜的墙上挂了一个木箱子,在每个方案下面贴了编号标签,说是欢迎大家实名投票,三天后开票确定入选方案,前五名的入选方案还要经过教务组评议,决定最后方案。
几个方案都很精彩。
很多方案都是确定了大约两千人的教学生活所需空间,以及各项活动所需设施和空间。甚至有方案为学校设计了专门的食堂——这是考虑到新一波学生都是外地来的,大多数没有条件在本地自己开火做饭。一些方案也充分考虑到学生年龄参差、性别不同,分设了低龄和高龄宿舍区和男女分开的宿舍。
宿舍设计方案有好几种,有成组的独栋住宅设计、有四合院式建筑群落,也有考虑成本的联排木屋和砖房——联排的好处是,这屋和那屋共用一个墙,成排建起来,能节省好多墙体,节省大量的建筑材料。至于建筑方式,有一组砖拱式建筑最吸引教务组的注意。
张村自己就有砖窑,现在张村已经有相当的居民住宅和工坊使用了砖砌方式。但是这种联排的砖拱校舍和宿舍,还是引起了教务组的注意。砖窑教室面宽达到惊人的5米。教室进深达到12米,整间教室内部无梁无柱,视野开阔。
拱形建筑重复连续,别有一番气势。方案设计人画出校区的平面图、校舍和宿舍的立面、正侧面、拱形结构受力分析示意图,以及拱形建筑两侧开窗的方式,甚至还包括墙体上的装饰细节。设计人还不懂得透视画法,但是按照三视图和工件轴测图画法绘制的建筑效果图,仍然让评审者如同看到了建成的校区。
方案设计人特别指出,坚持使用砖拱结构的设计方案,是因为在几千人高密度居住的环境下,这种建筑能够防火,而且砖结构更耐用。拱形结构提供了更好的室内空间和更好的采光。
教务组分别约见了几份呼声最高的如入选方案的设计者,砖拱方案设计者是两个人,赵杏儿看到两个人手牵手大大方方坐在教务组面前,就微笑了一下。这两人也是自己的同学,曾经一起参加过直道工程的。男生叫梁二,女生叫林小妹。
梁二谈起项目来滔滔不绝,仿佛要用自己的自信征服教务组。林小妹则安安静静的在旁边倾听。
赵杏儿代表教务组提问:“我们倾向于你的建筑形式和建筑结构,但是在整体规划方面教务组还有一些要求。”
梁二的声音戛然而止。难道不是哪个方案好就定哪个方案吗?
“是这样,教务组要求校舍有充足的户外活动空间,可以进行体术训练和日常操演,此外,教务组希望校舍不要这么集中在一起,而是稍微分散成为几个部分,一方面要求根据年龄和程度分成不同的教学区,另一方面,我们也预想了咱们同学有一些人偏爱危险程度比较高的课题,把危险的项目放到距离其它教学设施、距离生活区都更远的地方。宿舍区要考虑冬季取暖,希望你们提出有效可行的解决方案。再就是,要有满足这么多人使用的厕所,排污和用水都是大问题,这一点也需要你们统一考虑。”
“好。”林小妹点头。看得出来,如果能够接受与这种建筑风格和方案,规划和功能的删改调整,她都能接受。
“你们需要几天能确定最后的方案?”
“给我三天时间。”林小妹抿抿嘴。
三天后,新的方案送到了教务组。新方案当然满足了教务组提出的要求,这次方案最大的惊喜还不是建筑设计,而是设计方案中供暖部分的构想,赵杏儿以为自己男人提出的火炕火墙方案就是最好的方案了,但是设计方给出的是一个全新的形式——他们提供了一个铸铁锅炉,用铁管连接。然后在每个室内放置一组铸铁散热包的解决办法。按照设计组的说法,这个方案生热快,每个房间的温度能够相对均匀,建造成本低,使用也方便。在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新设置了专门的供暖锅炉。教学楼冬季白天保暖,宿舍楼冬季夜晚供暖,这样更节省材料。
供暖解决方案的设计人是新加入这个课题组的男生,叫做郭俊,人如其名,这个男生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相貌俊朗。他也参加过直道工程,但是在直道工程之后,声名不显。最近这几年,这个男生一直在参与炼铁相关项目的研究。却不知他怎么提出了这么个解决方案。
“火墙和火炕的方案,对小型建筑来说是可行的,但是这么大的建筑,砖块导热慢,墙体和建筑体就会存在受热不均的问题。金属的导热是最快的,其实铜的导热比铸铁还要快一些,但是我们没有铸铜的制造权。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铸铁。室内散热包可以通过沙模翻铸来快速制作,散热包之间用铸铁管连接,连接处使用套管套住,在使用铸铁汁浇铸焊接即可。整个方案坚固、耐用,一次建设可使用数十年。”郭俊侃侃而谈。
第47章 规划
新校园的方案不需要寄送到咸阳等张诚过目,公孙尼子是校长、赵杏儿负责资金,蒙恬擅长组织工作,基本上这三个人说可行的方案,在张诚那里也没有什么意见。赵杏儿只是把这次校园建设的最终稿方案和图纸副本打包了一份,寄给张诚,让他看看教务组最近的成绩斐然。
接到这个方案,张诚果然震惊。自己的学校居然出了建筑规划和设计的人才,这是从未想到的。但是更震惊的是郭俊提出来的暖气片的方案。这是自己从未想过能够在这个时代出现的。铸铁锅炉、暖气片……这里面大有空间啊!方案大体没有问题,其中有一两处隐患,张诚却并不急于解决。在复信里,张诚只是简单的说:“解决了这个供暖系统的设计和制作以后,就叫郭俊到咸阳来,在我身边待一段时间。”
张诚的想法是,既然已经有人开始研究锅炉了,那么看看能不能自己推一把,在蒸汽机方面有所开拓。蒸汽机结构设计方面自己已经做了很多准备,但是材料方面却还是没有最终确定,郭俊既然已经开始研究铸铁锅炉和送热的铁管,那就看一看有没有进一步深入的可能吧。
至于梁二和林小妹这对组合,当然难免让张诚有一点恍惚,觉得在另外的时空也有类似的一对妙人。但是这都不是张诚主要关注的方向。
既然学校的规模已经扩大,张诚在写给公孙尼子的信中,谈到了另一件一直关心的事儿。就是建议筹划和建设张村大学。
草创的这所大学,还是要贴近当前社会情况和自己实际能力,实际上不可能如后世大学有那么丰富的院系设置。张诚简单的讲了自己的几个设想。
第一就是初步建设一所综合性大学。这所大学根据目前师资条件和未来发展可能,包含了文法学院、机械与工程学院、石油冶金学院、化学院、数学院、物理学院、商学院和师范学院。蒙恬虽然有足够资质开设军事学院,但是军事学院这个名字太过敏感,张诚的意见是先开设一个讲武堂或者速成的军官学校。
除此而外,张诚要求开设一所张村工农夜校。这所学校面向的是张村各个工坊的匠人、村民、妇女,以实践和理论相结合的原则,从扫盲、机械工程识图、机械设备操作等实用技能入手,为张村提高工匠能力做一些工作。
大学各个科系的课程建议是两到三年。因为不需要学习英语之类的废科目,所以课程可以更紧凑,学生可以更短时间完成课业。张诚建议公孙尼子亲任大学校长——这样的大儒有资格资历也有足够的号召力来担任这个工作。
各个学院可以暂时以系的形态存在,根据大学的发展,最终可能会成为各自相对独立而且科目更复杂的学院。张诚自己遥领副校长的职务,希望自己能早点回到张村去真正负责教学和管理,部分分担公孙尼子的负担。
张诚说自己有可能在两到三年内为学校再聘任一两位足以担任校长副校长的才俊,更有可能为大学找到更多的授课师资。大学教师暂时分为两类,有能力开创学派的,可称为教授,擅长讲课授徒的,称为讲师。
关于大学的规划,张诚一直在思考。这个方案是妥协了当下的社会背景、学术水平,但是也有张诚强力引导的色彩,数学和物理学的比重明显超出了这个时代所能承载的能力。张诚预计,如果自己和三五同好努力去做,这两个科系会有非常高的发展水平。
但是化学院……张诚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自己随手可以复写元素周期表,能够写出大多数元素的原子量、中子、质子数,但是如何验证这个元素周期表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也不知道如何去重新生成一个本时代的元素周期表。这事儿还是要慢慢来。但是和化学相关的冶金工业可以先搞起来,慢慢整吧!
公孙尼子对张诚的规划非常重视,甚至可以说非常热衷。这个学校的规划,规模和水准要远远高出孔子创办的曲阜阙里和齐国的稷下学宫。
公孙尼子的复信,对张诚的建议基本上是照单全收,唯一的质疑是在兵学上,一方面觉得兵学这东西在大秦是不是有些不妥,第二是提出如果开设兵学科目,要不要教授驭术?就是驾车和车战的技术?第三就是如果教授驭术,那么学校就需要有一个能够练车和赛车的巨大广场,要不要一并考虑设计出来?
张诚在信里说,自己当年在蒙恬大将军身边学习,大将军认为军官最重要的学问是如何管理后勤和如何管理部卒,驾车作战的技术反倒是次之。战车训练耗费糜巨,张村目前怕是不能支持这个方面的训练,而且也太扎眼。场地之类,只要能走得了队列、能练习兵戈弓弩技术就够了,如果要学车,大可以学习推独轮车!
其实张诚知道公孙尼子知道公孙尼子想通过训练驭术,把所谓君子六艺里的御整出来,搞那套鸣和鸾、逐水曲、舞交衢、过君表、逐禽左的驾驶规范,体现儒家教养之高超。这是培养行政外交人才的基础技能。或多或少存着学术方面的私心。
但是张诚看法多有不同。首先是作为军事训练的内容,张村不打算培养骑兵和战车部队。其次是作为交通工具,张诚也不看好秦汉交际时代的社会环境,太远距离的交通。风险大的一匹。
年轻学生们学会使用独轮车,兵学学员们擅长使用独轮车进行后勤和作战,一样可以变得强大。独轮车部队不说是这个时代的摩托化部队,至少可以是更强大的轻步兵——甚至都能发展出具有特色的重步兵。
公孙尼子拿着这个思路去找蒙恬,蒙恬看了却不以为意,大笔一勾,连弓弩教学训练一并抹去——学生兵懂得短兵相接,对弓弩射术略作了解就行。弩箭是一个很扎眼的东西,大规模列装弩箭难免被有心人注意到,而且秦弩说白了也没啥训练价值,那玩意儿全靠工坊出品优秀,部卒学习拉弦上箭瞄准放箭,有一个上午就能熟练。大部队甚至不需要弩箭射的准,只要能射的远就行。所以这玩意儿不需要练,只要了解性能,小军官们就能从容指挥军队。
做好队列、管理好部卒、搞好后勤、能做战时动员、懂得杀伐决断、把握作战时机,就是合格军官,只要自己这方综合实力强、准备充裕、对敌的时候战士勇猛,军官不犯错。打仗又能能有多难?
几句话把公孙尼子说的一愣一愣,原来你们兵家是这样的吗?
第48章 芃芃公主见到赵杏儿
芃芃公主早一步到达张村,直接被编到了张村子弟小学。这种安排芃芃公主愤愤不平,一起来的,凭什么蒙恬直接去做老师,还能进入教务会,自己却只能进小学和一帮几岁的孩子一起读书学习?
而且,这都学的什么吗?这些文字缺胳膊少腿儿的,一点都不如大秦的小篆优美。他们怎么敢教这样的文字?父皇说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张村这个地方居然敢自己搞一套,这些人怕不是反贼吧?
不过想来张诚敢收留蒙恬和自己,提到二世皇帝的时候殊无恭敬之态,那个人怕不早就是个大反贼了!
数学课程不难,就只是这些曲里拐弯的数字和符号让人看着不舒服。还有那些识字用的拼音文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不过拼音的方法有趣,一旦掌握起来,比反切法容易的多。这个小学还是有点料的。
但是芃芃公主就是不甘心和一帮孩子在一起学习。这一天在走廊里路过,老远看到腆着肚子在走廊里走过来的赵杏儿。芃芃公主立刻背贴墙站好,赵杏儿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芃芃公主大着胆子轻声说:“杏儿师姐好”。
赵杏儿点点头:“新来的?”
“是,我是从咸阳来的,我叫赵芃。”秦始皇家是嬴姓赵氏,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芃芃公主便改了赵芃这个名字。
“咸阳,那在这面还习惯吗?”
“挺好的。”芃芃忽然想起赵杏儿可能把自己当做是咸阳来的寺工子弟,于是补了一句:“我从小张大人府邸来的,我是小张大人的婢女。”
这个解释显然引起了赵杏儿的注意:“秉直送你来的?那么可见你资质不错啊。”
“我十五岁了,可还要和那些孩子一起读小学……杏儿师姐,我能不能改到中学去学习啊?”
“这样?”赵杏儿想了想:“如果你在班级考试中连续三次得到优的成绩,就可以跳一级上学,如果你在小学最后一级也能连续拿到三个优,完成小学所需的实践课考核,就可以来教务组申请中学入学考试。如果通过入学考试,你就可以编入中学学习。”
“谢谢杏儿师姐!”赵芃快活的深深鞠了一躬,蹦蹦跳跳的回到班里。赵杏儿看着这孩子的背影,轻轻说:“这孩子长得还挺清秀,嘿,张诚的婢女,张诚都有这么漂亮的婢女了?他在咸阳的日子过得挺快活啊!”
张诚在寺工的公榭无来由的打了一个喷嚏,心里暗道:“难道有人背后骂我?呸,老子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芃芃公主来到张村就被蒙恬一脚给踢到了小学校,也根本没来得及和扶苏见面。芃芃公主也不知道扶苏如今化名为苏福,就在中学教授行政和律法课程。扶苏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还活在人世间,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小学上课,两兄妹近在咫尺,却仿佛阴阳两隔。
出咸阳之前,芃芃公主就被要求改换素服,不施粉黛,变化发型。一路上蒙恬又指点她改变行为举止的习惯,所以在张村,根本不会有人认识这个大秦公主,最多只是觉得这是一个身材有点单薄的、眉目有点清秀的小姑娘罢了。她的来历甚至连公孙尼子和赵杏儿也不知道,就只以为是咸阳送过来的一个学生。
在即将到来的乱世,每个人的命运都被改变,哪有那么多往事可以保留?
扶苏也好、赵芃也好,都改变了身份在张村落脚。蒙恬换了名字叫做蒙田,张诚的说法:“眼下无仗可打,大将军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写写笔记,以后没准儿能成为天下闻名的文士,在哲学方面能大有所成。”
但是蒙恬虽然是文武双修,却静不下心来写笔记,就以体术老师的身份混进了教学班子。不过这个体术老师倒也多才多艺见识广博,除了体术课,倒也能代课教一教数学之类。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这话,在某一个时段,在张村子弟中学,并不是一个笑话。只不过这位代数学课的体育老师脾气不大好,经常喜欢用棍棒让学生头脑聪明,但是你别说,这体育老师的教学效率很高,在体育老师的教学之下,这一届的子弟中学的学生,数学都很好。
体育老师在子弟中学的风评当然没这么好,除了这人风度没有公孙尼子和苏福两位儒生那般优雅以外,脾气暴躁举手就打,再就是喜欢喝酒,经常醉醺醺的就走上课堂,一身酒气巡视教室,让人人侧目。不过无论是校长公孙尼子还是教授行政和律法的苏福老师,或者是挺着大肚子、以大班长兼任会计课程的赵杏儿,都清楚的知导这位体育老师真实的身份,也了解他内心的悲苦,所以对蒙恬放浪形骸的生活,并不干预。
这才多久的时间,大秦最有名望的将星、那个翩翩风度儒雅温厚的大将军,就变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每天拎着棍子在校园里转悠的中年醉汉!
而这一天,这位中年醉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用一根短棒,把房间里的桌椅箱柜砸了个粉粉碎。
刚得到消息,被囚在代郡的蒙毅将军,被杀了。
蒙毅之死,早在预料之中,然而蒙恬逃出咸阳后,并没有去代郡救蒙毅。一来是没有那个能力,二来也没有那个机会,三来,蒙恬早已心灰意冷,没有了那个心气儿。身为将门子弟,蒙家兄弟自幼就有死于非命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兄弟两个忠勇一生,最后落到这个下场。
其实据说胡亥也不想杀死蒙毅,甚至一度有过启用蒙毅的打算。胡亥心思不定的时候,赵高对胡亥说:“蒙毅和我们一路巡游,知道的事情太多,留他在外面,必然泄露真相。更何况蒙毅这个人一根筋,给好处也不能封他的口,杀了才一了百了。”
听到这个说法,扶苏的儿子子婴找到胡亥说:“从前,赵王迁杀李牧,改用颜聚;燕王喜用荆轲,违背秦国的条约;齐王建杀先世忠臣,用后胜的谋议。这三位,改变旧规而丧失国家,殃祸降到自身。现在蒙氏一族,都是秦国的大臣和谋士,陛下却要在一时之内舍弃他们,除掉他们,这是亡国之道。轻于思虑的人无法治理国家,不广纳众智的人不可以做王。诛杀忠臣任用小人,对内就朝政混乱,对外就无力抗敌!侄儿深深以为不可。”
说来奇怪,胡亥杀光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却留下了子婴和公子高的后人。大约是因为同一辈的兄弟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而下一代的子婴之流,被认为是对自己继位没有威胁吧。所以不但没有杀死子婴,还把他接到宫里居住。对子婴如此激烈的反对,胡亥也不觉得忤逆,却也完全没听进去。
听了子婴的话,胡亥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派了使者去代郡宣布自己的诏谕:“先王要立我胡亥为太子,而你却加以阻拦。现在丞相认为你不忠,判决你灭族之罪。我不忍心这样,只赐你一死,也算是很庆幸了。希望你自己打算一下。”
蒙毅梗着脖子说:“始皇帝生前从未立储,我哪里能进谏什么谗言,还敢出些什么计策呢!我不敢找借口来求全苟活,只是为了怕羞累先主的声名,所以希望你替我费点儿心思,让我能够为实情而死。古有明训:顺意成全,是正道所尊贵的;严刑杀戮,是正道所鄙贱的。秦穆公用子车氏三位良臣殉葬。处罚百里奚不当其罪,因此立号为‘缪’。秦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这四位君王,这四位君王的恶声,都被记载于诸侯的史籍上,而被诛杀的忠臣也都永久被人怀念。胡亥是要学他们做第五个昏君,我蒙恬也要成为三良臣和伍子胥了吗?”
这话使者都没法听下去了,就直接在代郡杀了蒙毅。
第49章 《黄鸟》
听说蒙恬发狂,知道事情缘由的赵杏儿挺着肚子去敲蒙恬的门。看着双眼通红一身酒气的蒙恬,赵杏儿轻声说:
“我家郎君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人生无常,固有一死,但活着的人总要忍受这一切艰难的活下去,亲人们死去,我们就更要代替亲人们活下去,把原来属于他们的那一份生命也扛在肩上。我知道您兄弟情深,这种事情难以自已。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能左右您的行为。如果您要去咸阳复仇,那我只好帮助您准备行装。如果您死在咸阳,那我只能在这里遥做祭拜,但是如果您准备忍受这痛苦,早晚有一天亲手报仇,那我家郎君也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是这样,小女子还是希望您能保重身体,忍辱负重,做好准备。”
看着赵杏儿关切的面孔,蒙恬眼神也恢复了清明:“武人总有一死,如今蒙家只剩我一支,为了家族我不能轻弃生命。更何况我是你家张诚从生死线上救回来的,我也不能显声扬名害了你家张诚。赵杏儿你放心,我只是一时心神不定,发泄一下就好了。以后我会保重自己,不再会有这样的事儿。”
赵杏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蒙恬说:“我只有兄弟素无姐妹,赵杏儿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大哥。”
赵杏儿转身,轻轻颔首:“大哥。”
“好,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大哥,天大的事儿,大哥替你撑着,张诚如果欺负你,吱一声我去替你揍他。”
“我家郎君用不到大哥来揍,我自己有手有脚,使得了棍棒。”赵杏儿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蒙恬放声大笑。
“对了,打碎的桌椅箱柜,我让人给您换新的,从您的束修里扣钱。”赵杏儿的声音悠悠传回来。蒙恬的笑声戛然而止。
知道蒙毅的死讯后,张诚也是叹息不止。专门咨询了张苍的意见,了解新皇帝的作风,张诚选了日子专门到蒙恬府上,出示了蒙恬留给自己的印章。对未亡人说:“大将军在狱中,我曾见他最后一面,将军交付了这枚印章给我。希望我能对家中照拂一二。既然大将军和忠信将军(蒙毅)都已经去了,大将军临终曾经希望后人不要再从军从政。能够保护血脉传承下去最重要。如果家中有此打算,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未亡人身为将门的女眷,早就有生死无常的准备,验看了印章之后,说道:“感谢小张大人厚谊。我们也有此打算,就此准备变卖家产、离开咸阳,回乡务农。这枚印信虽是大将军遗物,却也再用不到了,就留给小张大人做个纪念。”
即日未亡人托人上书二世皇帝,说举家迁居之意,皇帝曰:“可”,于是一家上下变卖了屋宅田产财物,举家迁往千里之外的安定郡。按照本来的历史,这一支蒙氏将就此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无声无息的繁衍下去。张诚听闻蒙氏一家迁居的消息,从许记商行调动了一批物资、车马,帮助这一家人迁居。在咸阳城外就此别过。
整个大秦,没有人能救得下来扶苏和一干始皇帝的儿子,也没人能救下蒙氏兄弟。大秦人畏惧法律、也没有谁能对抗高居朝廷的胡亥、赵高和李斯,但是民间却开始流行唱一首古老的歌:
交交黄鸟,止于棘。
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桑。
谁从穆公?子车仲行。
维此仲行,百夫之防。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交交黄鸟,止于楚。
谁从穆公?子车鍼虎。
维此鍼虎,百夫之御。
临其穴,惴惴其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诗经《秦风·黄鸟》
这是古老的秦歌: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枣树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奄息;
奄息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英雄也比不上!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愿意付出百人的代价!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桑树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仲行;
仲行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勇士也无法抵挡!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百人甘愿化尘埃!
哀哀的黄鸟啊,落在荆棘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子车氏的鍼虎;
鍼虎是我大秦的英雄啊,
一百个猛士也无法战胜!
就看着他被活埋啊,看到的人都恐惧!
那无情的苍天啊,就这样活活坑杀了他!
要是能替他去死啊,
我们百人愿意被你活埋!
——九指神盖译,根据小说需要,文字略有调整,欣赏更准确的译诗,建议阅读余英时《诗经选》。
秦风质朴刚强,这首黄鸟是秦风中最愤怒哀痛的歌。
秦穆公以活人一百四十七人殉葬,其中就有被称为秦国三良的子车氏三位大夫奄息、仲行、鍼虎。秦人哀之,为之赋《黄鸟》。
这首诗咒骂“彼苍者天”,指着老天爷怒骂,心中所怨,却是那留下遗嘱屠戮忠良的秦穆公,几百年过去,这首诗都是秦人哀悼故人的丧歌。当今之世,虽然谗臣当道,人们敢怒而不敢言,但是唱一首古老的丧歌,却是谁也无法给他们定罪。
所以这一天,公孙尼子开课讲诗经,就以黄鸟为题,讲读四百年前秦国历史上黑暗残酷的一面。讲述秦国人的慷慨和哀伤。公孙尼子拨弄琴弦高声吟唱,全体中学生随之应和。听到歌吟的扶苏和蒙恬就在走廊上听着这歌声,渐渐的也加入应和。感怀身世,两人泪流满面。
这悲壮的秦歌传出校园,张村的百姓听到歌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慢慢跟着歌唱,整个小村笼罩在亘古的悲伤忧郁的音乐之中。
上郡、咸阳、大秦、天下,这首歌在各处不约而同被想起、被吟唱,犹如怒海波涛,直要把人淹没。
第50章 史上最强二世祖
年幼的君王,如同刚出笼的幼虎,磨牙磨爪,在山林中噬人一切看到的动物,不是因为饥饿,而是要实验了解自己的能力,确定自己在山林中的威权。总要碰上它无法抗拒的困难,君王才能懂得即便身居高位,也需要妥协。
秦始皇十三岁登基,但上有华阳太后和赵姬太后压制,宗室有王弟成矫这样的威胁,朝中有吕不韦掌控大局,赵姬嫪毐通奸意图篡位,外有六国虎踞龙盘。在内忧外患的压制之下,秦始皇成长过程中,性格日趋内敛,懂得隐忍,只有在掌握局势的时候才露出獠牙一击必中。先后处置了嫪毐、生母赵姬、干爹丞相吕不韦。最终掌握大权,任用能臣,一统天下,建立起千古伟业。
但是到了二世皇帝,有了李斯赵高这左膀右臂辖制天下,外无敌国逼压。胡亥就没碰到过任何违逆,自然会任性的去放纵自己的欲望和暴戾。自幼养成的傲慢、自我的性格,陡然间掌握天下无上的权力,二世皇帝的欲望无法控制的膨胀。
胡亥曾经对赵高说自己的志向:做了皇帝,想如何就如何,睡遍天下美女、每日玩乐无休。垂拱而治以安天下(俗称不干正事)。如今这些愿望就都实现了,昏君的愿望在奸臣奸相的辅佐下,自然无数倍的放大。
对李斯,胡亥说的更露骨:“丞相啊,你的师弟韩非说过:尧治理天下的时候,房子是茅草做的,饭是野菜做的汤,冬天裹鹿皮御寒,夏天就穿麻衣。到了大禹治水时,奔波东西,劳累得以致大腿掉肉,小腿脱毛,最后客死异乡。如果做帝王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谁还愿意做帝王?贫寒的生活是穷酸的书生们提倡,不是帝王这些贤者所希望的。既然有了天下,那就要拿天下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才叫富有天下嘛!自己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能有心思治理好天下呢?我就是想这样永远享乐天下,爱卿你看有什么良策?”
侍奉过始皇帝的李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昏君之言,当时哑口无言,只能说:陛下圣明!
始皇帝励精图治的本事,胡亥是一样没学会,始皇帝大兴土木的能耐,胡亥放大了十倍。
朕要重修阿旁宫!
朕要大建皇帝陵!
朕要重修宗庙
朕也要巡游天下车马竞从!
朕要让全天下看到,朕,秦始皇的儿子胡亥,朕的威风气派更胜乃父!
胡亥才不管国家究竟有多少劳动力,粮仓里有多少谷米,府库里有多少铜钱!给我干,我是皇帝,都得听我的!
一时间徭役不断。
始皇帝五次巡游天下,表面看是祭天祭地,是寻仙访胜,实际上政治意义更强,是为了快速掌控帝国新征服的土地,显示威严安抚万民。胡亥的巡游,那就完全是显摆嘚瑟!
就定下了二世也要东巡天下的计划!咸阳城各种准备,寺工也跟着人仰马翻。柱下史张苍则看着帝国新政府庞大的支出数字天天薅头发。始皇帝虽然连年战争、修筑长城,但是国家用度始终充裕。这是因为长城可以避免北方入侵的损失,而战争的节奏又始终控制在军方一些大佬的手中,王翦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将,清楚的知道如何计算国用、如何减少损失,如何在战争中获取厚利。
李斯这样的丞相,长期关注的都只是权力和行政人事,对国家经济并不在行,只以为赏罚任免就是国家治理。
而中车府令赵高长居内廷,哪里真正懂得国家的运作?甚至在始皇帝在世的时候,这两位也只是以揣摩上意阿谀逢迎为能,哪里真正专注过国家管理?
秦始皇修陵寝37年,从登基那一天就开始修坟墓,真的需要那么大的坟墓吗?根本不是,这座巨大的坟墓的劳役使用的是六国掳掠的战争奴隶、犯罪的地方豪族和朝廷中的反对者。这座陵墓是一个巨大的消耗战略,是用来活活耗死这些不便于杀掉的政敌的。
胡亥整那些是啥玩意儿?要征发国内良民来服劳役?本该种地的人,被拉去砌墙?地里的庄稼怎么办?他可不管!
张苍身为柱下史,职务未入九卿之列,在朝中算不上顶级大佬的那一波,地位没有多么尊贵,却是整个帝国典籍文件体系运转的核心。粮食不是每天早上从地里割下来送到谷仓,戈矛不会自己从土里长出来。房梁也不会自己一根一根摆好变成房子。帝国的人口有限,做得了这样就顾不上另一样,你又要仓廪充足,又要建设宫殿,哪儿有那么多人给你用?
张苍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穷困之家的当家主妇,一天一天只顾着给破衣服打补丁,给米锅里兑水,拆了东墙补西墙,来应付朝廷最顶上三个大人物的奇思妙想。
“这他娘的没法干!简直没法干!”张苍恨不得把手中的笔墨甩出去,放一把火把御史大夫府邸烧个精光光,这些文牍木简,眼不见就干净了!
整个大秦,除了上郡的仓廪丰足、物资充沛、人口在不断增长以外,就没有一个地方让张满意的。然而上郡刚刚弄死了一个大将军、弄死了一个大皇子,调度支用上郡的力量,只怕会引起滔天山火。
张苍揉揉额头,拉松了衣领,继续取过一份竹简,阅读起来。
来自天下各州郡的文书最终都会汇总到柱下史这里。所谓柱下史,上朝的时候是站在最靠近皇帝御座的巨柱之下,皇帝有所咨询,柱下史要立即提供参考意见。柱下史要求能对全天下的州郡官职和各地军力、物资储备了如指掌,靠的一是强记,二是心算能力强。
这里支用一笔粮草,就要有另外一个地方的粮草补充进来。总要处处平衡,才能免生祸端。
张苍身为大儒荀况高足,入朝以后没有被李斯玩儿死,而是在柱下史这个职务一做几十年,没有人能挑出错来,靠的就是这天下独一份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
而这些能力离不开每天大量简牍的阅读。
始皇帝读文件只需要给出最后的决策就就行、丞相李斯读文件只需要知道各地状态安好就可以。
张苍读文件,则要从任意一个地方的变化,推演出其他要素的改变,努力维持整个帝国的平衡。这才是最烧脑的。也只有张苍这样精于计算的人,才能做到这一切吧?
第51章 土木
就在咸阳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时候,第二期寺工子弟上郡考察团出发了。
为安全和便于管理考虑,张诚要求本次的考察团成员为12-16岁年龄,男女不限。这个时代人相信多子多福,所以即便是卡了这个年龄,仍然有几百人参加到这个考察团。这么多人集体出城,就太扎眼了。最终内部讨论的办法是,把这些孩子编入不同的商队,这个时代只有商贾能够自由出行穿行于郡县之间。
靠许记一家商队是不可能的,许记也没办法把几百个人顺顺利利送出城。好在咸阳是天下皇都,商行甚多,而和寺工打交道的商行更是比比皆是。咸阳的大商行,要么是寺工的供应商,要么是寺工的经销商,千丝万缕的关系。寺工这面骨干集体找到商行,让帮忙送点孩子去上郡,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虽然张村主要来往的商队是许记这一家,但是上郡靠近匈奴,马羊贸易一直都很发达,还是有好多商行走这条线的。几十家商队登记出城,这些孩子也就跟着浩浩荡荡踏上了蒙恬修筑的直道、
根据张村那面来信的要求,一时不能提供充足的房舍,这些游学生就得临时搭帐篷住一下,中学校长大儒公孙尼子保证说,到达张村一个月以后,这些孩子都能有宿舍可住。在此之前,孩子们要露天上课以及参加实践课程。
这个说法寺工的家长们倒也都能接受。每个商队也因此携带了些制作帐篷的桐油布。油布已经按照学校方面要求的尺寸和形状进行了裁剪和缝纫。学校方面说的很明白,支帐篷的木杆村里就能提供,布匹之类还得从咸阳携带一些,张村发展到现在,在纺织业方面却始终没有大的进展。实在是忙不过来。技能点都堆到重工业基础方面去了。
这一批次的学生,成为张村校区历史上起步最困难、最狼狈的一批学生,在后来的校史中,把他们写作是筚路蓝缕的一代前辈,虽然在当时,这些孩子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经历了上千里的徒步跋涉,这些孩子一路风尘,进入张村的时候,各个看上去像是要饭小孩一样。让等候在张村的赵杏儿看得心疼不已。蒙恬带着一众中小学生帮助迎新,给所有孩子编队分组。在规划好的校园区广场一角,地上已经堆好了杆棒,旁边还摆放着很多木桶木盆。蒙恬和学生们引着这些游学生分小队站在广场上。蒙恬和老生们现场示范杆棒油布制作帐篷的方式,然后就是分小队各自在规定区域内搭建帐篷,一时间广场上烟尘四起。
木盆里有清水,孩子们分男女用幕布隔离,用木盆里的水清洗身体,换洗的衣服全部脱掉扔进竹篮里,学校校工把这些衣服用独轮车运到铁坊那面,用高温蒸汽消杀、以后再还给孩子们。每个孩子最后分到了一块毛巾、一把木梳、一套新衣服——学校这面称之为校服。
因为张村在印染纺织这方面一直都不够发达,这些衣服是从商行买来的白麻布,临时印染裁剪和缝纫的。在制作服装方面,赵芃积极参与,并且跟有经验的学长一起学习如何标准化打样、流水线缝纫。
赵芃特地把自己掌握的扣子技术贡献出来,在木工坊加工了大量打孔小竹片制作成一个个黄澄澄的圆纽扣。在服装样式上,赵芃发挥了自己的天才,设计出一种对襟纽扣的衫子。这种衫子没领子,因为是对襟纽扣,就特别节省布料,下装也是同样的思路,设计了两条腿的,理由同样是节省布料,又能遮羞,裤腰后方设计了一个腰带环,可以穿一条腰带过去,用腰带束住裤子就不会掉下来。
整套衣服是用靛蓝染成。就是荀子说的那个青出于蓝的靛蓝。这种植物性染料固着性并不好,穿着容易掉色,洗一洗也会褪色,但是没办法,其它染料都太贵,张村也没有太多色彩的染料,只能先做将就。这种暗蓝色的服装称为张村中小学第一款校服,穿上去看起来非常古怪,但是几百个孩子都穿上同一款校服,看起来就格外整齐和利索。
“这套衣服的好处还有,就是不会束手束脚,活动更方便了。”赵芃站在赵杏儿身边,一边看孩子们换上衣服走进操场,一边说。
“嗯,倒也是,腿儿是腿儿袖儿是袖儿的。”赵杏儿抱着肚子微笑。刚刚洗过的少年们,小脸儿红扑扑的,配上这新衣服,别说,还怪好看的。
鞋子是张家款的麻鞋。张黑家的已经很多年不用再做麻鞋卖钱了。但是听说有几百个孩子要上村上来学习生活,还是带着一众妇人抓紧做了几百双麻鞋。这款麻鞋保留了张黑家的一贯的做工和风格,红红绿绿的,煞是漂亮。配上这暗蓝色的衣服,也挺活泼的。
“有点儿穷搜的?”赵杏儿歪着头对赵芃说。
“单个儿看是有点,但是都站到一块儿,我觉得还好吧?挺精神的,是吧杏儿师姐?”
孩子们收拾停当,这会儿就有力工搬运了好多矮竹榻过来。这是一种腿儿很短的竹榻,用竹竿做了腿儿和框架,用竹条编制,上面再铺上竹席就可以做卧具。秦人是习惯席地而卧的,最多身下铺个竹席。张村的人却早习惯了睡土炕。谁家都不在地上睡了。这个矮榻,也是学生们集思广益的方案。临时用一个矮榻,可以防潮防凉,还能防止蛇虫。竹编工艺很多村民都会,车辆厂还用竹编做了车子的包装箱。材料丰富、技术简单,所以竹榻就成为过渡时期的卧具了。
高高的一摞一摞竹榻,孩子们看得新奇又迷惘。直到蒙恬发话,要每个人领一只竹榻回自己的帐篷。竹榻很轻,小孩子都能扛着走,这些半大孩子自是没问题。有床有帐篷,临时生活的问题就解决了。学校给每个孩子发了几只陶碗、一截做杯子的竹筒和竹箸,吃饭的事儿也解决了。
其实学校新校区到现在为止,除了圈出地来,就是建了两个公共厕所,男女分开,粪坑是倾斜的,引到了校外,最终这些粪便还要堆肥用于耕作,在大秦,啥都不会被浪费。
吃喝拉撒住都解决,接下来就是大家共同建设校园了。梁二和林小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校区规划图和设计图纸,向新生老生讲解校园设计方案。然后介绍校园建设的主要工作节点,大家要从平整土地、烧砖、盖屋开始。鉴于张村没有闲人,所以这个校区除了借用各个工坊的力量以外,就要全校师生一起用双手来建设了。
新生们有点傻眼,不是要到张村来学习各种技术吗?怎么还要自己盖房子?但是已经到了这里,只好一切都听学校方面安排。
经常在木工坊参与项目的师兄们设计了一种制砖机。用模具和杠杆原理压制砖块,一个人一天能制砖上千块,即便小孩也可以轻易操作。挖土和泥由张村附近的力工来帮忙,制造砖坯、晾晒砖坯和烧制,就全是这些孩子的事儿了。接下来几天,满院子的孩子们个个跟泥猴一样。
脏是脏了点,但是清水洗一下就又都变成了漂亮宝宝,累是累了点,但是学校的伙食可是很硬,粟米饭管够,每天能吃到1个煮蛋,菜蔬不限量,偶尔菜蔬里还有些肉,几天下来,孩子们虽然辛苦,但是却没有变瘦——当然也没变胖,只是个个都结实了不少。
晒干的砖坯装上独轮车,两个孩子一组,推到砖窑那面去烧制。在砖窑里,砖块按照一定规则码放,推车码砖这些活计也全都是新生老生们自己做。公孙尼子和扶苏看着不忍,说“孩子干这些活儿是不是太过了一些?”
赵杏儿淡淡笑:“修直道的时候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话就没的说了。烧砖的时候,孩子们虽然不能动手,却要跟工匠一起参观全部流程、掌握烧砖如何控制火候。一周以后,第一批砖块就已经码放在校园广场上。
地基已经由力工们挖好。孩子们按照设计图纸,吊线、砌砖、支架、起拱。这个过程中老生们就教授重锤的使用方法、识图和放线的方法、拱的特点和原理、脚手架的捆扎方法等等。每个人都带一个柳编的安全帽,蓝衣服小黄帽的身影在整个教学区活动,煞是壮观。小孩子们总是爱玩的,建造房子也权当是大型的积木游戏,倒是不觉得辛苦和枯燥,蒙恬更是提出了工程竞赛的方案,施工现场进度就更有提高。
这一排校舍说难就也没那么难。都是平房。只要人手够、节奏合理,这一排小宿舍也就花了十天左右就完工。暖气是郭俊师兄在铁坊定制的,门窗是木工坊定制好了送过来的。熬煮了面粉糊,在窗棂上贴了坚韧的刷了桐油的毛边纸,遮风挡雨还透光,虽然不能比两千年后的玻璃窗,但是这屋子采光情况可是比大秦这个时代很多宫室都要好得多了。在这个时代,能胜过张村纸窗的采光,就只有宫室里使用的云母窗和南方富豪之家使用的蚌壳明瓦窗了。
宿舍宽3米,进深5米,四壁红砖,屋顶起拱,地面也铺满了砖块。四个人一间,每人分配了一张矮竹床。配四张高足小木桌和四把椅子。四个木箱作为新生个人用品收纳。如果张诚看到这个宿舍,会觉得过于简陋。但是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好了。公孙尼子说自己在稷下学宫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毕竟是砖房。
虽然这些宿舍主体就是新生老生一起动手盖起来的,但是看到最后装好门窗桌椅的宿舍,仍然欣喜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比这个时代常见的盘条泥住宅、土坯住宅甚至夯土住宅好太多了!
盘条泥是最简单的一种建屋子的方法,用软泥搓成条,绕圈盘曲堆叠,建成卵球状小屋,挖出门洞,差不多可以供一人曲卧。咸阳很多官员之家,给仆役奴婢住的就是这种房子。这种房子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窝,是鸟巢,不过想想最早帮助人类发明屋子的那位被称为有巢氏,就也说得过去了。
土坯房在关中,从咸阳到上郡这面都很流行。土坯房建造容易、成本低廉,有门窗可以遮蔽风雨。但还是需要梁柱,一家人建房,都需要邻里相助。
夯土房就高级了,必须用板筑、大量工匠夯土,建成后墙面平整、坚固耐用,冬暖夏凉。皇宫都是夯土房。但是普通平民哪能住得起呢?
这砖房!
看着就结实。而且这么宽敞高大。拱券真是一种好技术啊!宿舍跨度小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需要那么宽,如果砌块尺寸够大,想必多宽多高的拱券都可以立得起来吧?在建筑工匠出身的子弟之中,对这个拱券评价尤其高。认为拱券无论是做屋顶还是砌门窗,或者是做架空回廊的支撑结构——甚至用来造桥都有可能。拱券这种压力越大越结实的特点太奇妙了!
新床、新桌椅、新箱子,散发着好闻的木头的香气。
关上门,屋子里也不会黑黢黢的。房间一侧有漂亮的拱窗。蒙着窗户纸,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书桌,甚至能在这里读书写字!
宿舍已经如此了,教室就更漂亮。
5米开间的教室,两侧开窗教室内部的墙上涂抹了白灰……铁作坊那面特地停工几天,用高炉为学校这面煅烧了一大批石灰石,煅烧的石灰石形成白色粉末。梁二和林小妹指导同学们用软泥涂抹教室内壁。抹平到不见砖,泥巴干后又刷上了这种白色的石灰浆,整个教室内部白得耀眼。
“白色反光,这样能让教室内部的亮度高一点,坐在后面的同学就能看清黑板上的字了。”梁二介绍给公孙尼子,校长连连点头。
“如果黄昏后还要上课,可以使用那种电石灯,照明效果也还好,就是气味不咋地。”梁二补充道。
“很好了,很好了。”公孙尼子满意的说。
宿舍房25间一排,这一批建了4排,刚刚可以容纳400名新生。宿舍和教室都是联排拱形窑洞式建筑,屋顶犹如波浪一样连绵不绝。公孙尼子觉得很好看。就算是拿咸阳的阿房宫来比,公孙尼子也认为还是我们学校更好看。
“有点过于好了,古人说生忧患死于安乐,又说天将降大任也必先苦其心志……”蒙恬敲着手里的短棒,不满的嘟囔。
“我家夫君坚持认为孩子要先保证身体好,至于成绩好不好、有没有大志向都不重要,无论这孩子以后是有出息的还是没出息的。最重要的是孩子得是个活孩子。”赵杏儿抿嘴微笑。
“你家张诚一天就是歪理邪说!”蒙恬怒道。
“古人说苦其心志,是说有志向的人在艰苦环境下不堕志向,必有一番成就,却不是说要虐待孩子,非得吃苦不可。”公孙尼子说。大儒自然有解经的权力,这个结论一出,谁也没话。扶苏也点头称是。
赵芃远远地看着教务处四巨头,看那位年轻的先生仿佛和大皇兄扶苏有几分相似,摇摇脑袋——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大皇兄早被胡亥他们害死了!
第52章 乃服衣裳
上一届毕业的学生,就是土木经验丰富,在直道工程上赢得了赞誉和功勋。
这一届新生,又是土木专精。还没入学就盖起了房子。公孙尼子觉得,是不是要有一个土木建筑专业,土木对张村风貌和生活环境改善的功绩莫大,如果大秦天下都住上张村这样的房子,每个郡县都有张村这样的学校……想到学校,公孙尼子就心热。
学校没有容纳几百学生的礼堂讲堂,公孙尼子就在露天给学生们讲话。先是感谢了大家克服困难在张村留下来生活,全校师生携手努力建设了新的校园。感谢新同学们的付出,抚慰了因工程受伤的几名新同学。接下来是一篇短诗赞美了新的园区和宿舍教学楼。祝愿同学们在张村的校园生活学习一切顺利。
接下来宣布了学校的校规,然后颁布了分班的规则,张挂起临时分班的名单。
所有新生统一编入小学。鉴于寺工新生年龄比张村小学学生年龄更大、多数都有家族传承的技艺和早期教育,因此在本届新生中实行考核跳级制度,当前分班课程连续3次优,即可跳级高一级班级学习,直到小学高级班取得三次连续绩优,同时拿到足够的实践学分和实践绩优,即可申请初中入学考试。
这一宣布赢得了所有新生的热烈鼓掌,能够进入中学,和那些指导自己工作的学长成为同学,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儿!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结果,当天下午,第一个来申请初中入学考试的学生产生了,是赵芃。
赵芃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连跳三级,完成了小学的绩优考试要求。虽然在张村时间不长,但是也积累了一定的实践积分,参与了学校校园建设的全部工作,和寺工的子弟一起和泥搬砖。连日工作,素来白皙的皮肤都晒得通红。
更重要的是,赵芃拿出了自己为新生设计的校服,作为自己实践课考核的作业。
这套校服以全新形制、纽扣功能和节省布料为特点,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服装设计的专业、中学里也没有熟悉服装设计甚至熟悉女红的同学,但是当这套校服作为作业交上来的时候,还是让所有人都震惊并且沉默了。
在一页被赵芃称作是设计说明的纸上。她写下了这套服装设计的思考依据、对比大秦普通少年服装这套校服节省布料的比例、节省人工的比例,说明了对爱动的少年来说,这套服装如何更符合少年人的习惯。
继续沉默。
通过这些说明,审核其入学资质的人都感受到了这套服装的不凡。只是觉得这套服装在未来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无法评价。这超出每个人的能力了。
赵芃被单独叫进教务办公室,教务处四位大佬坐成一排,赵芃只自己坐在一只小椅子上,被四个人审视。
按说这种场面氛围是很压抑的,赵芃皇女出身,却天生没那么多羞怯,我爹秦始皇面前我都敢直视回去,现在按规则完成了跳级挑战,按规则提交了实践作业,我堂堂正正的申请入学,还用怕谁?
谁也没说实践作业不能以女红完成,难道只有铁工坊木工坊那些算实践,纺线织布裁剪缝纫就不算是实践?
这一回视,就出事儿了。越看那位年轻的律法教师越像是大皇兄。
赵杏儿刚问:“你是出身张诚府邸的婢女”赵芃已经怯生生的看着那位年轻男子,试探着说:“大……大皇兄?”毕竟分别有年,在不曾预料的上郡重逢,赵芃也不敢百分百确认。
那个青年浑身一哆嗦,仔细看,从面貌轮廓上分辨,迟疑的回应说:“是……”
蒙恬捂住脸。
“我是芃芃啊。”
入学考试现场变成了认亲现场。赵芃抱抱住扶苏放声大哭。路过教务处的同学听到里面的哭声,正要聚拢过来,却见蒙恬推门出来,一根短棒威慑之下,看热闹的尽皆退散,当天校园里就传说,因为初中入学考试太严格,赵芃师姐都被考哭了。
赵杏儿从蒙恬那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便知道所谓“张诚的婢女”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想到这个屋子里的五个人,有三个是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赵杏儿喃喃道了一声“造孽啊!”
想到这两兄妹在过去几个月,身在同一校区,却咫尺天涯不知道对方存在,公孙尼子怨愤的瞪了蒙恬一眼:“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这事儿,能一直瞒着就最好。”蒙恬讪笑着回答。
擦干眼睛,赵芃开始介绍自己对服装设计设计的独特想法:
“我们学的千字文里有云: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可见无论帝王还是黎民都需要衣服。但是织布不易,传统衣服耗费颇多。
我在咸阳时候开始使用纽扣,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想一种对结衣服的方法,这次学弟学妹们过来,制作新装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通过最大化节约布料的构想,我觉得只要把身体包裹住就可以了,这样其实衣服就可以简化为五个空筒——身躯一个、胳膊两个、腿脚两个。
把这五个空筒组装起来,就是一件衣服。衣服就只是包裹我们身体的一种东西,不再是缠绕在我们身体上的一种束缚。
梁二师兄曾经说过,如果说独轮车是一种行走的机器,那么房屋就是居住的机器,沿着这个思路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衣服是一种包裹身体的机器?”
“当然,衣服还有美观的要求,美观可以通过细节的变化来实现,这一组五个筒的服装再做装饰,可以千变万化无穷无尽。
一丈布,过去只能给一个人做一件衣服,但是新的款式,一丈布可以做三套衣服。
我听乡民说,过去张村贫穷的时候,一家人都不能保证全家人人有衣服穿,只能谁出门谁穿衣服,但是用这种方法,也许就能够保证我们大秦天下人人有衣穿……”
说到这里,赵芃忽然泄了气:“大秦……大秦……”眼泪又下来了。
赵杏儿走过去帮她擦了擦眼睛。
“杏儿师姐,我命好苦啊!”赵芃抱住赵杏儿大哭,好像溺水之人抱住了浮木。
第53章 螺纹
出身皇家的赵芃,和出身乡野的同学,接受的是不同的基础教育,接触的是不一样的社会圈层。所以当张村出身的孩子们痴迷于机械、冶金、建筑的时候,赵芃专注的方向却是“服饰之美和服装的功能”。这也就注定了,她走的是和其他同学完全不同的道路。
张诚看到上郡来信,看公孙尼子对土木学院的构想,挠了挠头。土木吗?或许需要?还是不要?暂时总没个眉目。土木的发展有机械、材料的支撑,还是先放放?
看到赵芃这一节,张诚也不禁唏嘘。真是造孽!
不过随信寄来的这套衣服,张诚还是觉得挺有趣的。这衣服说不上好看,看起来完全是围绕着“省钱”这个主题来构想的,想来那个小公主已经开始知道世道艰难人间疾苦。审美这件事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但是功能的改变确实需要绝大的才能和勇气。张诚相信这个孩子会有不凡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淡。又一些中学生来到了咸阳,住在张诚的宅邸,由张诚带着参观寺工各坊,在欧冶子渊寺工丞的准许下,这些弟子进入工坊做一些辅助性工作,顺便对寺工的工艺做近距离观察。晚上就聚在张诚的书房里,做一些师生间的问答——张诚找到带研究生的感觉了。
“齿轮,轴承,这是两个需要格外关注的东西。如何快速、高效、准确的处理金属,制作出轴承和齿轮,如何切削金属,如何制作一根中空的金属管?你们多往这个方向想一下,还有……如何制作出螺旋口?”张诚随手在纸张上画出螺旋口的示意。
这定调了这次在寺工游学需要思考的主要方向。寺工派子弟去张村的游学是没有明确目的的,就是要长本事,但是具体如何长本事、长哪些本事,寺工的匠师们没有什么想法。反正张村有免费的学堂,学堂里出来的娃都能得很,那就像他们一样就好。而张村调弟子们来寺工,张诚却帮他们想的很周全——重点是机械技术的积累,这些知识不一定在寺工,但是大多数技术在寺工一定能找到原型,或者至少得到灵感。
科学技术,技术会反哺科学。没有技术支撑的科学是空想。在所有技术点上,张诚觉得当前最需要的就是机床技术。用齿轮轴承和螺旋线的车削,张诚给出了机床的暗示。这几项技术对未来张村的发展乃至整个世界的发展至关重要。
“这个螺旋……好像有很多用途啊?”叫王典的弟子看着螺旋的图样陷入沉思。
“可以连接两个管子……实际上是连接两个金属件”张诚说。
王典将一块纸撕成三角形,缠绕在一个圆木棒上,示意了一下:“这东西其实是一个三角形”。张诚对这种直觉很是赞赏:“某种程度上,也是这样。”几个学生陷入了沉思。
一个学生右手拿着短棒一边旋转一边横推,左手用一只毛笔定在空中在木棒表面绘画,一根墨线就缠绕在木棒上。
“手动不是很精准,转的快一点,前进的慢一点,笔在空间上固定位置,就差不多了。”一个学生接过毛笔,双肘支在桌上,左手手腕握住握笔的手腕,对转动短棒的同学说:“你再来,转的快一点,推的慢一点!”
一根更密的螺旋线就画出来了。
“这个螺旋我在木工坊见过一个,用木旋机的结构,差不多就可以!刮削木棒的刀和推动木棒轴用一个同步齿轮——用一组斜角齿轮,就能确保前进和旋转形成比例关系,就能实现完美的螺旋了!”一个擅长机械的同学已经开始随手画一张示意图,勾画这个切削结构的原理。其它同学在旁增加意见和附注内容。张诚在旁边点点头:“这个切削金属的刀具也很重要,什么东西能切削铁棒铜棒?要想一想。”
制作这个螺旋棒,只是第一步,有了一根丝杠,就能以此为基础,制作一个真正的车床,进行各种旋转件的车削。
“玉作坊有一些类似的机械。”王典说,类似这类旋转车削研磨的工具,玉作坊最多。
“最近多跑跑玉作坊,看看能不能有啥灵感吧!”几个同学说。然后开始分食张诚的宵夜。
果然,玉作坊是最接近机械加工的作坊,这里有大量钻孔、切割、打磨、抛光的工作。这个时代当然都是手工操作,也没有特别强大的刀具,玉作坊主要使用解玉砂辅助进行各种工作,虽然玉作坊不能制作正式的切割刀具,但是通过将解玉砂粘在线绳上就可以制作绳锯切割玉石,解玉砂粘钻杆上就可以给玉石打孔,不同颗粒度的解玉砂磨料可以抛光玉石,最终打磨得如镜面一样。
同学们在这里还找到了解玉砂的原石。是一种半透明玻璃状的矿石,尺寸可以很大。玉工们将之敲碎,粉碎筛选过罗,筛出不同颗粒的解玉砂。
“大概是石英?”张诚看了弟子们带回来的原石,不是很确定。在矿物方面,自己所知甚少。这会儿想起来,自然界中硬度最高的就是钻石、其次是刚玉,石英排名第几来着?自己是记不清了,但是用这块石头在铜钱、铁锅上分别划过,实验了一下,都能留下清晰的划痕,暴露出氧化表面之下闪闪的金属光泽。
“尝试使用这个做刀头,切割一些金属?”张诚给着建议。“不过如果切割过程中涉及高速运动、高速转动,那就一定记得在加工件和矿石刀头上不停淋水,来降低温度。这个石头,硬度可还行,但是我担心它不怎么耐热……”
“玉作坊所有切削打磨都要不停淋水,原来是这个原理?”弟子说。
“多观察玉作坊的机械,尽可能取消他们手工操作的因素,重新设计这些机械试试?”张诚安排,这便是接下来几个月这组学生的课题作业了。通过对玉作坊的机械改造,来设计简单的机床。
“所有机械都考虑比如风车或者水车推动。不要使用人力驱动。”张诚再强调。
这个作业安排完毕,张诚就准备休个探亲假,赵杏儿快生产了。这是大事儿!
大秦的探亲假叫做“告归”,老婆生产这事儿不能请产假,张诚只能请事假。
第54章 徐福的新任务
贵人家讲究孕妇要保胎安胎,少动多休息,以避免风险。但是农村自然没这些讲究,所以孩子生在农田里的都有。
赵杏儿几个月身孕的时候,每天照旧巡视校园、奔走于工坊之间、和商行打交道、在教室里给低年级学生授课以及在班级里自习。这一个孕妇,比寻常普通女人还要辛劳。
好在张家的营养跟得上,这身体才能撑得住。
本就这么累了,这个女人居然还能作出妖来,五六个月的时候,因为中学学生们需要跟着蒙恬习练矛戈之术,她居然也参加。这不禁让人捏了一把汗。她自己的说法是,“只是活动一下身体,无碍的。”又说:“总得学几招,万一匈奴人再摸进来,总能抵挡一下。至少保护好我婆婆。”没人纠正赵杏儿,张村现在已经不同以往,不仅仅张村范围扩大到了以前的几倍,外面涌入务工经商的人口也有数千人,张村工坊也不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至少铁工坊、砖窑厂等几处都是夜以继日轮班工作的。人气这么旺,哪还有匈奴人敢随便侵入?
就怕她引动胎气,蒙恬亲自下场和她对练,自幼家传的武功,久在战阵冲杀,蒙恬自然出手有分寸,一根杆棒不仅仅能引导赵杏儿攻防,还能确保不会伤身脱力。这算是体术老师蒙恬给张诚老婆的一项小灶吧。
张诚日夜兼程回到张村,问清楚老婆在新校区的时候,赶往操场,就看见赵杏儿一根长戈舞的是密不透风,和蒙恬战在了一起。
这可吓死个诚。张诚大呼一声“小心”,赵杏儿听到熟悉的声音往这面看,手中长戈没收住,已经往蒙恬腰间划去。蒙恬抽身,手中杆棒搅动,赵杏儿长戈登时脱手,蒙恬再一挑,拨开长戈,长戈便飞到几丈外,扎在地上,杆棒乱颤。
赵杏儿已经是满脸流汗,双颊绯红。就迎着张诚走来。
张诚掐腰在操场上指着蒙恬的鼻子尖破口大骂半个时辰。最后是被赵杏儿拖走的。
全校师生都站在教学楼屋檐下,远远望着这操场上的三个人,深深感觉到张校长大人的彪悍,和校长夫人赵杏儿师姐的彪悍。小张校长居然敢指着凶悍的体术老师大骂半个时辰,关键是平时凶神恶煞的体育老师一声不吭就那么让他骂,然后赵杏儿师姐平素大着肚子和体术老师对练就不说了,这会儿居然一只手就能把小张校长拖了就走。真是让人敬畏的一对年轻夫妻啊!
虽然张诚听说孕妇也可以进行适度的体育锻炼,但显然和一个大将军上场格斗无论如何不算是“适度”的范畴。张诚回到张村以后,严令赵杏儿禁止继续搞什么兵器训练,就连日常的校园体术练习也给停止了。把赵杏儿关在家里老老实实安胎待产。
张诚倒是利用产前这几天清闲,在学校里转了转。该说不说,新校园确实好。园区平整、大气,宿舍区和教学区有一段距离。新的砖窑洞式联排建筑,建筑元素重复,体现了一种独特的美感。张诚在梁二和林小妹的陪伴下参观了校舍。对两位的建筑设计能力和巧思大加赞赏。
新的教学楼也气派非凡。从图纸上看和在现场看完全是两码事。五米宽5米高的拱形教室,看起来很气派,教室里摆满了高桌和椅子,这笔家具费用是赵杏儿从家里生意收入上贴补学校的。这一点张诚也很满意。粉白的墙,窑洞式教室两侧都开了大窗户,下午时分在教室里,觉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很好、很漂亮!”张诚的词汇有限,也只能说出这话来。
回到张村,当然也不是光在家里陪老婆做营养餐,这一次回来是要做很多筹备工作。
首先是筹备大学的事情。虽然初中同学们还要有两年左右才能完成学业,但是大学的建设和准备要往前提,至少院系的设置、教材的编订得往前抢,总要让让同学们入学的时候有书可念有课可听。大差不差的人选要先定下来,学科的方向也得拢一下。张诚第一个拜访的是隐姓埋名藏在张村的方士徐福。
“徐老,始皇帝已经不在了,对你的追杀令也就松弛了。但是二世皇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你方士的身份在当今朝廷讨不了好。总要过些年,二世皇帝中年以后身体开始出现问题,你那一套才有用处对吧?”张诚一语道破方士的关键所在。徐福只能苦笑着点头。
“张村要发展,学校也要发展,学校是个教育人才、研究学问的地方,徐老你有没有兴趣成为我们学校的一员?”
“我能够做些什么呢?你们教的那些我来不了,我方士这些东西也不适合孩子们吧?”
“我打算开一门天地万物变化的学科……称之为化学。”
“那是什么学科?”
“你看啊,无论是大树、稻草还是煤块,焚烧以后都成为黑炭,那么是不是说,黑炭是这几种事物中都含有的东西呢?炼铁要焚烧那么多矿料,最后产生了钢铁和矿渣,铁必然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矿石中本就含有的……我认为啊,我听匠师们说。这个世界是由一些基础物质组成的,但是这些基础物质到底有几种呢?我有心支持这样一种学问,找到构成世界的基础物质都是什么,研究如何提纯这些物质,以及如何用这些物质组合出成千上万种事物……”
徐福神往不已。“这是炼金术啊……”
“炼金?”张诚想了想。“大概这门学术到了高深之处,是可以炼金的,”在自己心里补充了一句“你只要把铅里的三个质子取出来,铅就能够变成金子了”,这是个原子物理笑话,当然没必要给徐福讲。“我们不要给学生讲炼金那么渺茫的未来,我们只要尽力去找到最基本的物质、本源的物质,并且找到物质之间转化的规律就行了。”
徐福眼睛里都冒着光。
“提炼物质这事儿,你们方士大概有一些经验,沿着这个思路想想,看看矿石是怎么变成铜变成钢铁,石头是怎么变成玻璃,煤是怎么变成碳,朱砂是怎么变成水银,这些过程中失去了什么,产生了什么?多想想,多尝试,讲给孩子们听。但是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化学是个非常危险的学科,整个探索过程中充满了爆炸、腐蚀、中毒……
看着徐福的兴奋,张诚不确定请徐福来开辟化学领域,是不是恰当……
第55章 心如死灰的扶苏
扶苏的宿舍在一排学生宿舍的末尾,有一个单间。张诚过去敲门,扶苏拉开门看到张诚,伸手把他让进来。
一床、一桌、一椅,一支火光跳动的蜡烛,一堆捆扎整齐的木简。
这就是大秦第一皇子如今的居所。
张诚坐在扶苏的床榻上,榻上是一层竹席,一层柔软的羊皮。扶苏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蜡烛,静静的看着张诚。两人无言良久。
“有什么想法?”张诚问。
“什么?”
“咸阳的情况您也多多少少知道了,对胡亥,对赵高李斯,对朝廷,你有什么想法和打算?”
扶苏两手捂在脸上,深深搓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似乎是呜咽的叹息声。
“遗诏是假的,你能猜到吧。”张诚问。
扶苏叹息一声。
“所以,公子你有什么想法没?”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张诚无语。
“毕竟胡亥也是先皇的儿子。毕竟胡亥身边有文武百官。而我只有孑然一身。”扶苏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所以你不想拿回你的东西?”
“没有什么东西一定是我的。先皇有33个子女,23个男子。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皇帝,先皇生前也不曾立储,所以没有确定说,皇位就一定是谁的。我不一定是先皇所选择的那个人,而胡亥一直被先皇带在身边,所以怎么确定就不是他呢?”
张诚无言,扶苏还真是特别有逻辑啊!
“何况,这世间,先皇的儿子也只剩下胡亥了,就算我活着,那也只剩下两个人,难道这世界上仅有的两兄弟,还要相残吗?”
“那么你还当他是你的弟弟?”张诚问。
“我当不当,和他是不是,有什么必然关系呢?这个是改变不了的……”
张诚点点头:“我了解了。那么关于未来,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在这里教书也挺好。读书、做一辈子师者,也挺好。如果你们愿意收留我……”
“当然,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直在这里。”
“话说……”扶苏停顿了好长时间,才说:“你把徐福送到我身边,是预知了这些吗?”
“徐福是走投无路,藏在我村子里了。我担心张村太小,护不住他,就送到您身边,没想到您一念善心,也救了您自己。”张诚说。徐福这事儿确实有一点诡异,但是如果细细求证,你也找不到任何证据。决定现场那一刻救下扶苏的,是徐福本人,而不是远在咸阳的张诚。这都是一念之间的事儿。
“为什么要救下我呢?我一个被抛弃的公子,难道还能奇货可居了?”扶苏叹息。
“奇货可居”是大秦的一个着名成语,当年吕不韦在赵国照顾资助秦异人,用的就是奇货可居的理论:
吕不韦在赵国邯郸遇见了秦昭王的孙子异人(子楚),当时异人作为人质在赵国生活困苦,不被重视。吕不韦见到这种情况后,认为异人就像一件稀有的货物,有巨大的潜在价值,于是说出了“此奇货可居”的话。
他决定投资于异人,帮助其返回秦国,并最终成为秦王。后来,异人(即庄襄王)即位后,吕不韦因此获得了极大的权力和财富,成为秦国的丞相。
事涉秦始皇他爹和吕不韦,所以这个词在大秦的宫廷,一直都是敏感的话题。
“上天有好生之德,能不死的人,就还是不死的好。至于公子您……只要您不想成为公子扶苏,那么张村永远都有您的位置。”张诚淡淡的回答。
为什么要救下扶苏?张诚说不清楚,也没有真正去想过。也许是因为炭气这事儿和自己有关系,所以想少一点杀孽?总之能救一个是一个吧。赵高李斯胡亥他们弄死的人太多了,不差这一个两个。
“你可是救下了不止我一个啊!”扶苏说。“蒙恬,还有我小妹。”
“让我赶上了呗。”张诚撇撇嘴。
确实都是偶然。救下蒙恬是因为刚好自己在现场,刚好赵高要求自己用炭气帮助蒙恬自杀,刚好自己身怀了一粒药丸。
至于芃芃……谁让她主动来求助呢?自己还能把她推到大街上?自己和蒙恬都干不成这种事。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您,救了小妹。”扶苏起身深深鞠躬。张诚摆摆手。
“不过,收留三个逃人,可违反了秦律呢,秦法无情啊!”扶苏说。
“你们三个也不是秦法定罪明令典刑的人吧?”张诚翻了一下白眼。
扶苏是矫诏勒令自杀,蒙恬是赵高亲自来传诏令其自杀,一干皇子皇女是被非刑妄杀。这都是端不上台面的事儿。
这几个人就算是光明正大逃亡,以当今大秦,都写不出一份诏书来通缉,只能偷偷的进行。
很多事儿就是这样,能做,但是不能说。这种能做不能说的事儿,自然可以凭良心来应对。
后来的建文帝之死,朱棣耗资巨万,穷尽天下之力追缉,但也不敢真的写一份海捕文书,说要悬赏捉拿朱允炆。
“所以你是要维护秦法呢?还是要苟活下来?”张诚看着扶苏。
“我……”
“人活一条命,不容易。你做不得皇子了,但是三十年的日子不是白过的,脑子里还有那么多知识,你还懂得大秦律法,懂得大秦各地行政的运作,把这些整理出来,教授给学生们不好吗?
当我们把自己所知的东西传授给别人,我们就不枉活一世。
至于一时的蹉跎……范雎张仪也都蹉跎过,您的父亲先皇始皇帝陛下和您的祖父庄襄王陛下,也都曾经蹉跎过。只要能熬过去,总还是有不一样的结果的……”
“熬过去?你的意思是,我隐忍下来,以图再起?”
“我没那么大能耐,也没兴趣皇位争夺,更不会拿着张村这里千万人的性命陪您做这种豪赌。不过你没有看到未来,怎么就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呢?无论胡亥还是李斯赵高,他们后来到底会是什么样,您总得看一看吧?”
“他们还会怎么样?”
“这我可不知道,但是既然诏书是假的,始皇帝陛下本人一定不想你现在去陪他……”
“谁也证明不了诏书是假的……”扶苏说。
“传位是假的,如果传位不是假的,那么又为什么要杀尽皇子皇女?如果传位是假的,那么给你的诏书就是假的。如果给你的诏书是假的,那么你为了一份假诏书去自杀就是错的。”张诚厉声说。
扶苏愣在了那里,这个逻辑这么简单直接。
“我曾经想过,始皇帝把你送到蒙恬身边,还给你们两个三十万大军,这是何等的信任?蒙恬和三十万大军保护之下,您居然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去寻死,这大概是始皇帝都不曾想过的吧?”
扶苏闻言,如遭雷击。
在接到诏书那一刻,扶苏就已经被击垮了,这一刻,垮掉的扶苏被再次击垮。
第56章 失败就是成功
得知有可能找到张苍和欧冶子渊来大学任职,公孙尼子震惊不已,直欲立刻让贤。
“只是有可能,大概在一两年之内,我能设法把两位先生送到这面来,如果运气好,寺工的一干大匠也可能来很多……不过大学管理仍然是很繁杂的事儿,公孙先生有经验,还是希望您能够承担下来。”
这种可能性到底从哪里来,公孙尼子也不去细问。毕竟,扶苏和蒙恬都已经来到学校了,同样的事儿,能做两次就能做很多次。
学校相关的事儿,也就是打打招呼,让相关人心里有个数。实际情况如何,还要看未来发展。
张诚想搞另外两件事。
在博物架上,张诚找到那块雪白的高岭土瓷石,根据上面的标签,找到发现这块石头的人,让他带着一小队人去找到发现这块石头的现场,开凿下一车石头。带回张村。
请石匠将两块花岗岩打制成磨盘和碾子,在磨盘上雕琢出放射性的沟槽,雕出孔洞,制作了一个连接碾子和磨盘的木轴,用一匹老马拉动这个磨盘,碌碡就磨盘上转动起来。
把瓷石在磨盘上碾碎,一遍一遍碾压,最后碾成极细的粉末,用笤帚扫下来过筛,筛成极细的粉末。调水成为泥巴。又把长石、石灰石之类的白石头一样碾碎,调和成泥浆。张诚带着几个学生在自己家里制作了一个用脚踩踏的陶轮,用这块瓷石泥胚就开始拉坯。赵杏儿看得有趣,不知道丈夫又在搞什么。
“你还真是喜欢玩泥巴。”赵杏儿说。张诚从小就喜欢玩泥巴,这才有了泥叫儿这东西,张家也因此发达。没想到这么大了,居然还在玩泥巴、
“嗯,我在东北玩泥巴,虽然东北不大……”张诚哼着前世听的一首歌。
赵杏儿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歌,但是看他玩的开心,也就由他去了。
拉坯这事儿,看起来简单,真正上手操作却并不容易,张诚忙活一整天,并没有如愿做成自己熟悉的盘子碗杯子,只剩下一些歪歪扭扭的泥胚。只好揉成泥团再重复。
“就还得再练啊!”张诚叹息。三天时间,才有第一批像点样的泥碗泥盘之类的出来。张诚等这些泥胚晾干后,又调和了作为釉料的泥浆,把这些泥碗一件一件拿去浸釉。赵杏儿全程记录张诚的操作。
再之后,张诚去村里的陶窑定制了一批圆筒形的盒子,烧制好后回来,把自己的泥胚一个个放到这些匣钵里。在陶窑专门重搭了一口馒头窑,用焦炭开始烧。烧多久,张诚心里完全没有数,就说:炉火不停,先烧个三天吧!把这里交给窑工,就回去继续睡觉了。
三天后,这孔窑停火,又隔了两天,确定温度完全降下来,张诚去开窑。打开匣钵之后,看到的几乎是一堆残品。
温度过高,烧制时间过长,所以这一窑算是烧废了。好多件都已经出现表面的龟裂,釉面不匀、釉面大量流淌沉在碗底,碗口只有非常稀薄的一点。颜色也非常不均匀,摔破一个,碗茬倒还是白森森的。
“烧废了?”赵杏儿有点遗憾的说。张诚却很开心,拿一个瓷盘过来和陶碗对撞,陶碗粉碎而瓷碗却连茬口都没有。
“成了!”
“成了?”
“把方法总结一下,材料多实验,烧制的时间缩短几次试试,火的温度也降一些,不行可以用木柴代替一些焦炭,反复尝试,对比每次成品的效果,找到最优的方案就行。”张诚对跟自己尝试烧窑的几个弟子交代。
高温瓷。
高温瓷说穿了就是两个关键——材料和温度。基本上自己算是找到了瓷石,也能够实现高温瓷烧制的最高温度,这接下来只要测试恰当的温度,和材料配方就可以了。
“我家出钱,负责这个新窑厂的建设和实验阶段的所有费用。”张诚对赵杏儿说。听到这话,赵杏儿就知道,家里又要多一个财源了。
“让许负参与到这个试验里,研究怎么来观察温度!”张诚再交代一番。观察窑火和烧炼温度这事儿,方士有一些经验。
陶瓷这事儿就这么草草开个头。至于玻璃,更简单。张诚在咸阳带回来一根长长的铜管。在磁窑里搭了一个反应炉,把之前炼钢淘汰下来的玻璃碎块放到里面烧制,玻璃融化成发光的溶液后,就拿着铜管,蘸一块玻璃浆,递给在旁边看着傻笑的蒙恬——“用力吹!”
蒙恬呆愣的看着张诚。
“让你吹!”张诚喝道。
蒙恬吹了一下。没反应。
“用力吹,像吹尿泡一样!”张诚说。
蒙恬用力吹下去,满脸憋得通红,玻璃开始出了一个小泡,慢慢真的鼓了起来。
“转这个管子,别让它歪掉!”张诚指了指旁边砖台上的一个铁板:“在那上面滚动,边吹边滚”。
蒙恬不明就里的继续吹,一边吹一边儿转动铜管。
看着玻璃慢慢膨大,张诚拿出一个铁剪刀,过去把玻璃剪断,又让人用镊子,几个人一起拉着这个玻璃瓶的口,拉拽出一个宽一点的瓶口,把玻璃瓶立在铁板上。
光焰慢慢的暗淡。张诚满意的看着这个七扁八不圆的玻璃瓶。
“什么情况?”蒙恬边揉腮帮子边要去摸这个玻璃瓶,被张诚快手拿手里的大镊子一敲,赶紧缩了手。
“烫死你!”张诚说。
过了能有一个时辰,张诚捅了捅蒙恬——“去摸摸看,凉了没?”蒙恬这次可没上当,“你咋不摸?”
张诚大胆的用手指尖碰了一下,还有一点温热,却不再烫手。于是拎过这个玻璃瓶,给蒙恬看:“好东西吧?”
“你管这叫好东西?”蒙恬看着这个明显是次品的瓶子。
“没做好是你手艺不行,但是东西算是做成了。如果有熟练工匠,一边吹一边拉,能做出各种造型。你看看,透明的!”
蒙恬接过瓶子在手里端详,却也觉得张诚说的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你吹过了,知道是啥感觉,那就招募一些工匠来跟你学吹玻璃。找男的、身体强壮的,给最好的工钱,比照铁作坊大匠的身价给钱!最少签10年契约,好吃好喝供着,可以在张村安家,弄清楚玻璃是用啥东西烧出来的,然后研究怎么吹成各种形状!需要钱只管找赵杏儿支用,给你算这个玻璃工坊两成股子,说起来你都是赵杏儿的大哥了,也算我大舅子,一天就只知道喝酒拎个棍子在村子里闲逛,也没个正经营生!这个玻璃你能安身立命了,不比他老人家给你的俸禄少!”张诚低声絮絮叨叨。
“赶上大将军俸禄?”蒙恬有点狐疑,却觉得这个透明的瓶子很可能并非是俗物。
这件吹坏的次品,次日放在公孙尼子桌上,被公孙尼子收藏了,几年之后,这件玻璃器成为上郡博物馆的藏品,名为“第一件吹制玻璃”,永久收藏。
公孙尼子可比蒙恬脑子灵活,一眼就看出这件玻璃器的未来。
玻璃的未来还没看到,那个石磨却先流行了起来。张诚驱使着一头小毛驴在那个石磨磨面,麦子被碾压成粗面粉,虽然不管怎么吹都含有很多秕糠,但是比起麦粒儿还是更容易消化,张家领全村之先,吃上了黑面饼子。不久之后,张村就迎来了不少石匠,而张村附近也逐渐形成了一个牲口集市,这个集市上当然也卖牛羊鸡鸭,但最出名的,却还是小毛驴。
第57章 暴力探索
张诚回来后,赵芃找各种理由到张家来看望杏儿师姐。女人最敏感,觉得这小妮子可能有点这样那样的心思,赵杏儿却不说破,只是如常接待赵芃碰,真的当个妹子一样对待。天可怜见的,这是个没爹没妈的孩子,若不是张诚收留,早就成了秦始皇陵的一堆碎肉。赵杏儿也仔细观察张诚的表情,没发现章程和赵芃之间有怎样的特别,也就暂时按下了自己的疑虑。
虽然大秦的医疗技术实在是没法看,但是对预产期的掌握和后世差不多,从第一次没来月事开始推算的预产期,基本上是准确的,生产的时候经常会邀请年长的乡村女性来帮忙接生。张诚额外从县城里请了专门的产婆来家里居住,就为了确保头胎母子平安。虽然赵杏儿觉得小题大做,但是张诚却知道这个时代生产犹如鬼门关。而一半的孩子也都会在几岁前夭折。这并不是件小事。
又和木工坊定制了全新的柏木盆木桶,在铁工坊铸造了一款全新的大铁锅,在陶窑烧造了四口大缸,买下三丈白麻布,反复烫煮晾晒,这个时候张诚才想起酒精和抗生素的作用,又赶紧找城里的铜匠,用白铜皮打造了一套蒸馏器。到村子里挨家挨户买下几百斤土酿,用烧柴日夜蒸馏,四次蒸馏,最后得到一坛子烧酒。
这一坛烧酒用油纸封口、麻绳捆扎,又小心的用剩下的烧酒在坛口仔细消毒,就放在产房的床下,等到接生的时候消毒器具和伤口。抗生素就别想了,张诚对生物化学一窍不通,根本不知道青霉素如何提取,更没有化验、检测工具,也没有显微镜。只能祈祷上天能保佑产妇母子平安。
张村的人家都骂诚哥霸道,居然出高价把村里的土酿买空了,好多男人回家吃晚饭都觉得嘴里淡出鸟来。
做好产前的准备,张诚就放松下来。除了找教务处三巨头聊天,挽着赵杏儿在村子里散步,再就是闷在家里,研究陶瓷釉色的材料。
张诚的想法很简单,利用自己告归假期的闲暇,在最短时间内把陶瓷这件事搞出个眉目来。
航天领域其实也接触很多陶瓷材料,陶瓷用在航天上,主要看重陶瓷材料的耐高温、耐腐蚀和高硬度特点,张诚对这块的接触不少,连带着对陶瓷的理论也有所了解。当然,眼下还没有需要那么高温度的机械件,但是经历了在乡村和咸阳的生活,张诚注意到,这个时代一大问题,就是民间生活用品不足——从帝王到平民家庭,生活器皿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极度匮乏。大件的炊具多是青铜鼎之类,贵族餐具有各种青铜和漆器,平民家就只能使用陶盆陶碗和竹木器具。
粗陶餐具总不够精美,漆器则制作周期太长、成品过高,“为什么不用瓷器呢?”张诚在咸阳的时候曾经有这样的想法,然后就拍了下脑门“傻逼了!这个时代还没有瓷器”。
这个结论其实还是有点武断的,张诚的职位低、爵位低、交游范围有限,并不了解在殷商时代就已经有烧成温度比较高的原始瓷器了。也是因为在秦代,即使皇家的瓷器使用数量也极为有限——制瓷技术低劣、技术水平有限、烧成仍处于非常早期的探索之中,所以只有非常少的高温瓷,使用范围也非常有限。
但是张诚既然来自2000年以后,对陶瓷材料和烧成原理有大致了解,张诚觉得,在广泛存在的“陶”的基础上,稍微调整一下,短时间内让“瓷”出现,技术上成熟稳定,产量也提上去,并不太难。
陶瓷要素有三个——胎体材料、烧成温度、釉色。
原始陶器的材料主要是随处可得的粘土,先秦制陶用的粘土一般就地取材,就地烧制。因为粘土内杂质多,成器颜色就复杂,基本上是明度低得多的黄红棕褐黑,成品颜色和遍地可见的泥土相似。这也是它等级低、多在民间使用的原因,另外就是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形成普遍的陶瓷釉的使用技术,因此陶器普遍吸水率高,渗透性高,更适合做花盆而不是汤碗。瓷的渗透率就低得多,哪怕不施釉,素胎瓷器的吸水率和渗透率也远低于陶器,使用范畴就广泛得多了。
陶的烧成温度在700-1000c之间,而瓷的烧成温度要在1100c以上,烧成温度对成品的物理特性影响极大。烧成温度又影响釉色,张诚虽然说不清楚温度和釉色的关系,但至少了解过不同的釉色对温度都有非常严格的限制。
釉则主要是由不同矿物原料中所含有的金属成分和金属比例形成的釉色,以及含硅物质高温烧结形成的玻璃质感。
张诚对陶瓷的认识也就到此为止。这些知识不准确,甚至都不正确,但是张诚却相信,在这个基本认识下,以“穷尽法”进行有效的实验,就有可能很快找到恰当的路径。
最早的拉胚试烧之后,张诚就把精炼瓷土和拉胚成器这两块工作全都交给了自家瓷窑上新招募的匠人们去搞,自己最多提供一些器型的图样和简单的指导。更多的精力就放在了测试烧成温度和测试不同釉色、釉料的方面,张诚的做法也很简单。
拿来陶工们炼好的瓷泥,擀成几毫米厚的泥片,刻上数字作为实验材料,然后把不同材质的各种可能的釉料成分,在这些泥片上涂抹,统一送去烧,请陶工通过瓷窑火焰的颜色和在瓷窑外一定距离的热度感觉,观察炉中温度变化的规律和揣测炉温情况,研究不同实验材料在烧制过程中的结果。
在试验阶段,这个方法当然是成本大而没收获。但是只要测试的泥片足够多、对炉温的控制越来越纯熟,哪些材料有可能产生哪些颜色,这些颜色在烧制过程中会发生哪些变化,就一定能很快得到大体的规律,这些规律的价值远高于成品的价值。
这些实验笔记,张诚耐心的形成笔记。包括材料的来源、材料的特征、烧成日期、火焰颜色、炉温猜测等等。形成一个复杂的流水账。一边整理这些实验笔记,张诚一边将实验的原理、实验方法、实验结果和最终目的讲给赵杏儿听。毕竟在接下来的两三年,自己还要常住咸阳,瓷窑这块的工作,还是要赵杏儿来主持。
这几年时间里,张诚多次思考过陶瓷相关的问题,最终通过对历史的回忆和猜测,张诚确定,陶瓷生产是一种乡村可以发展、市场空间几乎无限的手工业。随着人口繁茂、社会经济发展,黔首黎民的生活品质总需要提高,生产成本低、生产速度快、产量高的陶瓷,就能很快成为大秦人民的重要日用品。全天下人民想要成为文明人,总需要大量餐具,金属和竹木材料的原料昂贵、制作周期长、成本高,注定无法普及,而陶瓷器具可以通过陶轮拉胚、工艺流程分解和流水作业、彩绘、施釉等方式,实现大批量生产,经由张村附近的秃尾河和黄河水系运输,快速普及到黄河流域郡县,甚至可以通过遍布天下的水运体系,远播南方郡县。
哪怕陶瓷生产因为技术含量相对比较低、技术泄密和传播的可能性等存在,未来不排除陶瓷生产在全中国范围形成多个生产中心,但是早掌握、早组织生产的上郡地区,仍可以靠陶瓷生产获得领先地位,成为北方重要的陶瓷生产中心。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农业生产只能保证自己的乡亲们有饭吃,农事生产一年之中真正花时间花力气的只有月余,剩下的10个月,难道都闲着关在屋子里打麻将造小人?农业生产靠天吃饭,只有工业才能保证一年四季、一个月30天都有产出、都有收入。
手工业它也可以算是工业。
一千五百年后,低成本的中国瓷器满足了刚刚进入文明的欧洲中产阶级和中下阶级的生活需求,欧洲的发达造船技术支持他们开辟大航海时代,远赴中国采购陶瓷器等手工业品,导致了整个世界为了寻求与中国商品贸易的第一次全球白银货币时代,这场大航海的结果是,以中国陶瓷为核心的手工业经济,几乎搞垮几个全球化贸易国家的经济体系,最终不得不以鸦片贸易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实现贸易平衡。
如果一千五百年后,西方世界在步入文明的阶段,需要大量中国瓷器满足社会文明需要,那么自己在这个时代提前完善陶瓷技术,当然就能保障张村为核心的上郡地区,在未来无数年都坐享其利!
毕竟,从张苍那里知道的统计数字,大秦人口已经达到了3000万以上,而18世纪欧洲几个主要发达国家的人口,也就是这个水平。如果陶瓷贸易能支撑起全球大航海贸易200年,那说明同样规模的陶瓷产业,在大秦也可以形成,以张村为核心形成新的北方陶瓷中心,影响可以持续几百年吧?
第58章 产痛
赵杏儿对未来的陶瓷制品和产业规模没有任何概念。只是从财务专家角度,渐渐理解了张诚对这一产业的设想。如果脚下的泥土能如张诚所说,烧制出可以媲美玉石的餐具和器物,那么这个瓷窑未来的发展确实非常可观。
因此赵杏儿也加入到实验的辅助工作,帮助张诚整理笔记、研究不同材料的特性、也和张诚一起调和不同的材料涂抹在泥坯表面,几次烧制后,多多少少也摸出点眉目来,知道张诚要用这种近乎于穷尽的方法来测试不同材料发色的情况。
如果是在后世的实验室,有高温温度计、有气相色谱仪、有釉料金属成分分析仪,当然一切都会简单的多,但对最后烧成效果的分析,一样需要日以继夜的无数测试对比。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时代,只能用暴力的方法来不断测试,材料和实验条件这事儿,找到最优解的办法也只有不断测试和比对。
这些实验是枯燥的,赵杏儿却颇有兴趣。她似乎天生对这类枯燥单调的事情有兴趣。不知是什么原因。
书房新增加了一张宽大的材料桌,两夫妇就每天默默的在桌边做着这样的测试和记录。
张诚觉得,这种氛围和当年居里夫妇的生活也很相似。当年居里夫妇也是经历了45个月几万次实验,最终才发现了镭。科研工作需要的,一方面是聪明的头脑,另一方面需要的就是甘于寂寞和枯燥的耐心。
两个人在实验室工作都是关起门来,也从没有人打扰,但是如果走出实验室,常常就能看到等在门口的赵芃。
赵芃来的也是太勤了一些。要么就是打着陪张妈妈聊天的借口,要么就是借口说来看望杏儿师姐。张诚和赵杏儿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赵芃就帮着家里做一些杂务,要是说她两句,人家一句“有事弟子服其劳”,拿出圣人的言语来,还真是光明正大。赵芃多是围着赵杏儿转,倒很有分寸没有直接靠近张诚来,这让张诚也无话可说。
看着赵芃那张笑盈盈的脸,张诚叹一声:“你这么闲的吗?不需要学习?没有作业吗?”
“课业都完成了啊,快生产了,我来看看杏儿姐,看看到时候我能不能帮上忙。”赵杏儿笑嘻嘻的说。
赵杏儿挽着赵芃的手臂,一起走远了,半路回头给张诚一个浅笑。
真是快生产了。
阵痛来临,赵杏儿还来得及按照张诚的说法,洗了把手就进入到产房里。几个稳婆紧忙准备物料,张诚开始烧开水,把剪刀再次在开水里煮过,又用干净的麻布蘸了酒精擦拭一遍。再请稳婆们各个用酒精麻布擦拭了手指。张诚帮着她们套上干净的白麻衣,把各样东西送到产房门口。
稳婆不准张诚进入产房,说是女子生产的房间有血光,不准男子进入。
张诚倒也没有矫情,就只是在产房门口听着里面一声一阵的女人的哀叫。
赵芃得到消息赶过来,要往产房里冲,张诚一把拉住。
“我去帮忙!”赵芃大喊。
“那也要把自己弄干净才能进去!”张诚怒喝。
赵芃听话的在铜盆里洗了手,又按照要求用酒精擦拭手指,穿上白麻衣,口鼻也围了白麻布,张诚才放她进去。自己在门口听着这一声声的哭嚎,也是心惊肉跳,母亲和岳母也都在门口焦躁的等候着。岳父和几个舅哥站在院子里转圈,院子外面还有一些邻居隔墙张望。生小孩是个大事儿,张诚家生小孩更是村里的大事儿。
哀嚎一声接一声,张诚都忍不住要冲进去,还是被岳母拉住了:“诚哥,好女婿,这女人生产男子可不兴进去啊!坏了规矩!”
只能听到屋里稳婆的声音:“好娘子你用力,就快了!”
张诚隔着门大呼:“杏儿你放松些,深呼吸!”
小院子乱糟糟鸡飞狗跳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产房内的哀嚎声渐渐变得微弱,张诚的心却提了起来,是不是有什么意外?生产是生死关,在古代尤其如此。想到这些张诚更加烦躁。耳边就只听到隔着门的:“大娘子你用力”的各种呼叫,还夹杂着赵芃“杏儿姐用力”的呼喊。
终于,一声啼哭响起,屋里又是一阵乱纷纷的脚步声,再隔片刻,稳婆的声音:“生了!生了!恭喜主家,是个儿子!”还要好一会儿,稳婆出来,怀里是一片白布包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恭喜主家,是儿子。”
母亲和岳母的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张诚追问:“杏儿可好?”又大喊一声:“杏儿你怎么样了?”
“杏儿姐说她没事!”赵芃的声音传出来。
稳婆收拾产房里的东西:清洗婴儿的木盆,剪断脐带的剪刀、擦拭身体沾满了血迹的白麻布、满盆的血水。稳婆收拾干净,才冲张诚点点头:“官人可以进去了。”张诚早已经忍不住,一步迈进去,看到躺在床上的赵杏儿,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张诚走过去,用一块白麻布帮赵杏儿擦干净脸,赵杏儿虚弱的回答:“我没事。”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别人,松开了一直抓住的赵芃的一只手臂,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孩子抱来看看……”
张妈妈把孩子抱过来给赵杏儿看一下,小孩儿长着一张抽抽巴巴的脸,小脸通红,眼睛却是漆黑。赵杏儿挣扎着坐起,接过孩子来要给小孩喂奶,赵芃羞红了脸,向后缩去。
“芃芃,辛苦你了!”赵杏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关系的。”赵芃把手臂缩进袖子里。这一瞬间能看到,她的一条手臂上有一个红红的掌印,分明是在生产过程中,赵杏儿攥住这条胳膊,留下的手印。
“辛苦了。”张诚低声对赵芃道谢。
“小宝贝长得真好看,那没事了,杏儿姐我先回去了。”赵芃贴了贴赵杏儿的脸颊,急匆匆的退出房间。
第59章 情苦(今日起五更)
保持产妇环境清洁,做好产后护理,就能更好的避免产褥热,这一次生产倒是安全度过。赵杏儿的营养充足,小孩儿的奶水就足够吃,张诚选了几个名字,最后确定这个头胎的孩子名字叫启明,张启明,天上的太白金星,以后长大成人,字可以叫做“长庚”或者“太白”之类,李太白,想想也挺响亮的。
确定母子平安,张诚就准备结束这次探亲假,返回咸阳了,毕竟这是自己入职朝堂的第一年,休假时间太长,会有麻烦。
走之前张诚再次访问了村里的老人,拜望了老村长现在的乡啬夫张魁。老魁叔鬓边已经斑斑白发了。虽然有了老态,但是因为有了朝廷的官职,一天天干的兴兴头头的,身体就还健旺。
张诚建议老魁叔还是把村里的农事做好。虽然现在张村工坊多、家家都有男丁在工坊做工,女人和孩子们多多少少也有点营生,小村现在相当富裕,但是农村,粮食仍然是第一大事。过去十来年,在朝廷派来的农事官员和匠人们的帮助和指导下,小村农业生产已经有了大幅度提高。垄作已经普及,粮种也在专人的指导下不断提高,加上基础的施肥、提高灌溉率等等,农田产量已经是十年前的两倍有余,稳稳实现亩产200斤的水平。
张村这里不缺土地,随着外来人口增加,劳动力也不匮乏,目前本村家家谷仓都充盈,缴纳税金压力也不大,但是张诚仍然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多存粮食……粮食是怎么都不算多的。至少要保证村上每家要有超过3年的存粮,村里公仓里存满6年的存粮。
乡亲们家里存不下的,张诚嘱咐了母亲和赵杏儿,在自家旁边专门建一个院子,收买各家多余的存粮——价格比卖给县上的粮商的价格高出两成!给现钱!张家的这个粮仓,按照全村口粮3倍的规模来建设。这是实打实的财富。大粮仓做好防潮防雨,又能给张村提供了更大的底气。
陶瓷片的实验,进行了半程。后面的情况,就只能赵杏儿继续接手,张诚倒是不着急,这项实验工作量大、枯燥,注定旷日持久。需要的只是投入人力、时间和金钱,这些实验的结果是明确无误的,无论是高温瓷器,还是白瓷、青瓷和色釉,都注定会在一段实验后就可以复现。至于正式陶瓷生产,涉及到的品类、器型、纹样,都不着急。在发展过程中,慢慢的推进就行。
玻璃工坊交给了蒙恬自行处理。这事儿也很简单。根据铁炉那面的各种研究,搬到玻璃工坊这面,找到制造玻璃的真正原料,烧制出玻璃块,最后再高温吹制,慢慢的实验各种器型就行。工艺上的探索和改造,可以作为学校学生实习的课题,相关的课题奖励和成果奖励,在张村都有固定的方案。至于取得成功所需要的时间,张诚并不规划——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只要一切都在正确的思路上,那都不是事儿。
为了调动学校的资源,瓷器作坊和玻璃工坊都专门和学校签署了契约,作为民间投资的校办工厂的一部分,学校出名义、出师资和研究团队,占有一成股份,重要的是,学校就此对这两个作坊具有了所有权和管理权。
校办工厂这种设置,张诚想了很久,这次终于确定下来了。未来会有很多研究工作,需要前期投资,需要旷日持久的研究探索,一般商行都不一定有兴趣进入这些陌生领域,校办工厂的形式恰恰好。而未来还会有很多项目需要以校办工厂的名义和形态组织起来。
专门从自己的帐上拨了一笔钱,由教务会和赵杏儿共管,这笔钱专门为徐福建立起一个独立的院子,一个很大的砖拱房和库房,这个院子拨给了徐福使用,就用于化学方面的研究。
对化学研究,张诚给徐福交代的就只是:你可以尽情尽兴你所感兴趣的实验,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向教务会提交实验目标、实验方案和实验需求。教务会议审议通过,就可以拨款进行。实验不求成功,但要保留有完善的实验报告和实验结论。拨款没有上限,每个季度进行一次预算申报,预算以内的经费使用,徐福自行处置。
这也可以看出来,张诚对徐福的化学探索并没有任何期待,这笔钱早就准备打水漂。好在张诚现在账上的钱十分充裕,两三年时间还贴不得起,张诚看重的不是实验的结果,而是那些探索过程和实验数据。
张诚特别说明:我不要炼金有关的内容、不要长生不老药有关的项目,我关心的是一切化合生产的结果。
赵杏儿生产后,赵芃依然如之前一样隔三差五来探望赵杏儿,终于有一天,赵杏儿找了个没有旁人的空当,问赵芃:“你喜欢张诚吧?”
这轻轻的一句话,如同惊雷,炸的赵芃不知所措。惊慌了片刻,不愧是当皇帝女儿的,赵芃轻轻的点头:“我喜欢先生。”
“这是不行的。”赵杏儿说的不是“这不行”,而是说“这是不行的。”
赵芃转过脸来,对视着赵杏儿。
赵杏儿拉过赵芃的手,手臂上,生产那天的抓痕已经变得淤青,赵杏儿轻轻抚摸着赵芃的手臂,说“辛苦你了,但是这件事不行。”
“我真的喜欢先生。”
“大秦律法,男子只能有一个妻子。”赵杏儿说。
“可是……”
“你还小,喜欢一个自己年纪相当的好少年,以后成家立业,多好。”
“可是……”
“我不会接受,张诚……他也不会接受。”赵杏儿说,但是张诚不接受吗?这个她并不能完全确定。
“我……”
“你还小,有很多机会。不要在一个不可能的事情上付出感情和时间,这样最好。”赵杏儿说。
“杏儿师姐,你会不喜欢我吗?”
“不会,我很喜欢你。但是这件事不行。”
“你会恨我吗?”
“也不会。但是我不会接受这个……”
赵芃的脸变得惨白。
“你愿意当我是姐姐也行,你经常来这里陪我也行,但是这件事不行。”赵杏儿摸了摸赵芃的脸蛋。“小姑娘,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该有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忍不住的……”
“让时间淡化这些吧!”赵杏儿目视着空中某一处,淡淡的说。
这番对话,赵杏儿没有对张诚讲过。
一直到张诚离开。
离开的日子,张诚亲吻了赵杏儿、小启明,拥抱了母亲,挥挥手,背着一个小包袱,离开了家门。
赵芃跑到村口,为张诚告别,有无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说:“张诚啊!一路保重!”
第60章 始皇帝陵
比之不久以前看到的咸阳,这座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整座城的气氛却非常压抑。
回到自己的宅邸,张诚随便问老管家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老管家絮絮叨叨介绍了咸阳最近的各种消息。
朝堂上的人事有了一些变化,赵高用胡亥的名义,进行着清洗。一些官员被治罪、一些官员被免职、一些陌生的新人进入朝堂。
寺工的变化却不大。毕竟这是一个技术衙门。需要的是熟悉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这些人也不会参与朝廷的权力争夺。是这一波里受影响最小的一个衙门了。
但是寺工的压力一样很大。胡亥要扩建阿房宫,大量的宫室建设,压力抛给了寺工。秦始皇陵也完成了最后的工程。陛下的棺椁送入了地宫。地宫里注入了大量的水银,以模仿天下河流,墓室天顶还装饰了群星的星图,据说极为华丽。
各种机扩暗器陈设在墓中,据说可以千年不坏,能杀灭一切试图盗墓的贼寇。
最后,是用坚实的夯土封闭了墓穴,又种植了树木百草让始皇帝长眠于此。
这座陵墓所使用的水银是天量。蜀中巨商巴寡妇清运送来无数的朱砂,寺工的工坊将这些朱砂加热提炼水银,装在大坛子中,沉在水塘里。这座工坊的死亡率极高,水银蒸汽的剧毒,能杀人于无形。
承装这些水银罐的水塘,里面没有一条活鱼,也不生长水草,整个水池真可谓是死水一潭。这些罐装的水银,用车辆运送到秦始皇陵里,打破陶罐,水银就倾泻,灌满了这些以铜皮覆盖的河床上。一些金属制作的船只就漂浮在这条水银长河上。河上荡漾着金属光泽。
几千年后,考古人员探方取样,从整个秦始皇陵区的土壤里,仍能发现超高的汞含量,单纯从污染土地方面,秦始皇可以算是一个流毒两千年的古代帝王。
始皇帝陵寝的很多工作,当然也是由寺工的工匠来负责的,但是这些工程,张诚无缘参与。这些工程涉及到更多的是建筑和机关之术,和御车坊无关。即便这样,御车坊这面仍然赶制了一架巨大的辒辌车,十六匹马拉着这辆车进入墓室,车中装着始皇帝陛下的棺椁,到达墓室后,这些马就被勇士刺死。鲜血流淌在墓室的地面上,渗入土壤深处。
后世传说,七十万人修筑秦始皇陵,并且被击杀以避免始皇帝陵的秘密被人所知。实际上的情况并非如此。二世皇帝继位后,咸阳的新建工程数量众多,对劳役需求极大,七十万人早就分配到各项工程上,哪里会直接坑杀?普通工匠和刑徒,又哪有资格葬在始皇帝陵这样的宝地?
史记成书于汉武帝时代,这个时候离秦始皇死已经差不多有100年时间了,汉朝要合理化自己的政权合法性,最好的办法就是否定秦。而否定秦,当然就要否定秦始皇。
几千年过去,这些伎俩始终都好使。到今天还有人在用。
到了司马迁时代,秦始皇相貌丑陋、残暴刻薄都已经是大汉主流看法了。秦始皇的形象从史记开始就被丑化。这种事张诚其实也曾经有所猜测,但是亲历大秦、亲自生活在秦始皇时代,亲眼见过秦始皇,才知道差别到底有多大。
史书上会写秦始皇统一六国,死伤多少人,常见的说法都是秦灭六国发动了22场战争,斩首人数从140万到180万不等。但是去查到底是哪22场战争,发现是从公元前331年秦惠文王开始算起的,到秦统一六国,整整120多年。这是把秦始皇祖爷爷的账都算到了秦始皇身上。其中还要包括武安君白起在长平坑杀的四十万人。
要是这样算,秦始皇时期统一六国的战争,死伤并不大。
不负责任的历史学家声称,秦始皇发动战争,平民的死亡数量十倍于战士。问题是,冷兵器时代士兵平民死亡比通常更高。甚至可以接近一比一。秦国的军功斩首制度,要的只是敌军甲士的首级,平民的首级并无用处。张魁村长带领全村人割掉了四十多个匈奴人的头颅,按照秦律根本没有资格记功,是始皇帝一言以“法外加恩”的理由,给了张诚和张魁加爵一级的恩赏。战争之中,大规模杀戮平民,秦军并无这个财力和动力……
战国之后的屠城,要到楚汉相争时期才开始盛行……
再说到陪葬秦始皇陵这事儿,之前我们讲到《黄鸟》,自从秦穆公以后,大秦就废止了人殉。后世从秦始皇陵发掘超过8000尊兵马俑,却没有发现所谓数十万的殉葬工匠。皇陵再大,仍然有一定规制,几十万工匠,埋哪儿?
再大的陵墓,墓室的规模总是非常有限,七十万人葬在哪里?巨大的殉葬坑何曾被发现过?
始皇帝生前准备了十万兵马俑随葬,有如此巨大的陶俑陪葬,也便可以确定,始皇帝并无意使用大量生人殉葬。
当然,作为一代帝王,秦始皇死去,自然有活人陪葬,陪葬他的,是他的三十多名子女,和无数后妃。这未必是始皇帝生前计划,却是由二世皇帝亲手来实现的。
始皇帝死亡的悲伤、对二世皇帝的恐惧,这场盛大葬礼就这样持续了许久,恐惧悲伤和压抑的气氛,如同咸阳城上空的乌云一样,久久不能消散。
利用始皇帝葬礼,胡亥赵高对咸阳城做着大清洗,增加的这些巨大工程,也消耗着咸阳城乃至大秦的力量。
始皇帝陵从他登基开始规划和建设,一直到始皇帝去世,从未停止。三十七年的工程,数十万人投入,如果真的是建造一座陵墓,那么这座陵墓的规模要远远比现在的规模大得多。虽然相比后世的帝王陵寝,始皇帝陵仍然是无比的巨大,但是这规模和所花费的时间人力仍然不能成比例。
事实上,三十七年的修建,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建造一座空前绝后的陵寝,而只是为了消耗这些人力。某种程度上,这种公共工程和两千年后的罗斯福新政异曲同工。几十年来,被驱使去修建始皇帝陵的,包括始皇帝在秦国的政敌、六国的余孽。
秦始皇用一座陵寝,构建了一个巨大的囚笼,消耗他这些敌人的一生。最后,这座巨大的山陵,囚禁的只是秦始皇的肉身。
完成始皇帝陵、继续扩建长城、扩建阿房宫、准备下一年的巡游计划,胡亥用这样一大批劳民伤财的计划,开始了他登基作为皇帝的第一年。用更加宏大的工程,向世间证明,他胡亥,是一位比始皇帝更强大、更伟大的君王。
第61章 杀父称王
当胡亥继承始皇帝位这一年,北方草原,一位英雄崛起。
在七国的北方,是一片广袤的土地,这片土地广阔、气候寒冷干燥,广阔的草原连绵到天的尽头。这里不适合耕作,或者是因为没有发展出耕作文明,这里的人类,以游牧、渔猎为生。
这块土地从东到西,分布着无数零散的人类聚居群落。这些群落被称为部落。这些部落的结构非常简单——一个部落通常有一个头人,或者按照七国的说法,叫做酋长。
中华的文献上,这些部落被称为胡、狄。
这些部落逐水草而居,没有建立起都城,也没有明确的疆域,当两个部落相遇的时候,或者是进行火并,或者是通过某种方式联合,或者是默认彼此的疆域、划分势力范围。
始皇帝时期,这些部落中较大的群体,被称为东胡和匈奴。
随着气候的变化、随着牛羊和人口的繁衍变化,这些群落忽而强大、忽而衰弱。如果说上郡的人民最初的生活是艰难的,这些北方部族的生活,比艰难更加艰难。
匈奴是秦、赵、燕北方最大的一个群落。通过部落联盟的方式,这个族群在战国末期已经变得非常强大。经常侵扰秦赵燕诸国。诸国为了避免侵扰,不约而同地在北方边疆建造起长城。秦灭六国,蒙恬便在北方地区连接起秦赵燕的长城为一体,形成一道强大的北方防线。
在蒙恬主政上郡的时代,匈奴诸部的领袖是头曼单于,此时匈奴人口已经数以十万计。头曼单于被匈奴人上尊号为“撑犁孤涂单于”,据说撑犁是天的意思,孤涂是子的意思。这个尊号就是所谓苍天之子的大首领。在始皇帝同时,北方居然还有一个人自称天子,这是极大的僭越。
这个时代北方和西方的部族中,匈奴强而月氏盛,牢牢地占据着大秦北方的疆土。
为了联盟北方诸部的关系,这些部落也效仿战国时期互派质子的方式。头曼单于偏爱自己的小儿子。就把长子莫顿送到月氏做了质子。
当冒顿刚刚到达月氏,头曼单于就发匈奴部族攻击月氏,月氏大怒,欲杀冒顿。
年轻的冒顿偷了月氏的良马,骑着它逃回匈奴。
逃得出月氏的围堵,单人匹马千里归来,这下子就给头曼单于惊到了,头曼单于虽然仍然偏爱小儿子,却觉得这个大儿子也还算勇猛,可堪大用,未来没准儿还能辅佐一下小儿子,这就命令他统领一万骑兵。似乎觉得给这个儿子一个部族,就能消弭他争夺单于王位的欲望。
但是眼看着自己的王位要被小弟弟夺走,冒顿可不像扶苏那么懦弱和服从。有了这一万骑兵,就每天带着他们在草原上训练,在所有训练里,冒顿最重视的就是秦人称为“城门立木”的方法。
当初,商鞅变法,秦人并不相信。于是商鞅在城门的左侧立了几根木柱,说“谁能把这木柱搬到城门右侧,我就赏钱”。人们觉得这是笑话,只有二杆子去尝试把这木头扛起来,放到城门右侧,果然得到了赏金,从此秦人知道商鞅说话算话,商鞅新法也就渐渐在大秦开始推行。
这个道理很简单,孔子的弟子曾经问过孔子:“军队、粮食和信心这三样,如果减少一个,请问减少哪个?”
孔子说:“可以不要军队。”
弟子又问:“那要是粮食和信心两样,只能选择一个呢?”
孔子说:“可以没有粮食——人皆有死,民无信不立!”信任、信念才是维系起一个国家的根本所在,暂时的苦难总会过去,但是如果缺失了信心,整个国家都会崩解。这话说的残忍,但是几千年来,孔子的道理却无数次验证。
匈奴人擅长骑射,冒顿在训练骑兵骑射的时候,使用叫做鸣镝的响箭来指挥。下令说:“我的响箭射到哪儿,你们的箭就要射同一个目标,但凡谁犹豫不定,我就当场砍了他的脑袋!”
下一次狩猎的时候,冒顿用响箭射猎鸟兽,但凡有人不射响箭所射的目标,冒顿就把当场砍下他的脑袋作为新的标靶,直到所有人都射向这个砍下的头颅。
骑射鸟兽大家熟练了号令,有一天,冒顿又在行猎的途中,以响箭射击自己的爱马,很多人以为冒顿是射偏了,并没有跟着去射马,冒顿就用之前的号令规则,当场砍了他的脑袋。这下所有人都知道,冒顿的号令是来真的,哪怕是爱马,也比不上号令更重要。
再下一次试射,冒顿的目标换成了自己心爱的妻子。某一天在自己的营帐附近,随从们也都在,冒顿抽出响箭射向自己的妻子,左右之人感到恐惧,觉得冒顿疯了,这要是跟着射他的老婆,事后还不得被治罪?结果冒顿又把这些不肯跟随自己射箭的随从当众斩首。
宰了自己的老婆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的老爹了。
某日,冒顿和老单于一起行猎,在草原上,冒顿忽然抽出响箭,从单于身后张弓搭箭射向单于的马,这次左右之人都跟着射。冒顿的训练到此算是见了成效。老单于对此还没什么察觉,只是称赞冒顿号令严谨。
这一日,冒顿跟随父亲头曼单于去打猎,在狩猎之中。冒顿抽出一支响箭,瞄准头曼单于的头开弓射箭,已经养成习惯的随从立刻把箭射向头曼单于,头曼当场身亡。
射杀头曼单于后,这些随从一时惊慌失措,但是冒顿显然很满意,仰天大笑,说“你们都是听命的好战士,现在你们杀了头曼单于,那就奉我为新的单于吧。”
这就是投名状。
射杀头曼单于后,冒顿根本不去收殓单于的尸首,而是立刻带着这些随从,冲回单于的营寨,抓住他的继母和弟弟,一一射杀。在尸骸前宣布自己接替单于的大位。有不服从的部落大臣和长老,也都被冒顿手下一一杀死。
秦二世元年,匈奴头曼单于的儿子冒顿,杀父,自立为单于。
一个新的英雄就这样在北方的草原崛起。
如果扶苏有冒顿的勇气和能力,他也可以成为一代雄主。但是,历史上并没有如此的如果。
第62章 一颗火星
大秦的政治隐患在于,六国灭亡的速度太快,虽然郡县已经设立,但是大秦在各地的统治并不充分稳固。从六国覆灭、到实行郡县、到大秦委派官员,时间太短了。这些官员空降到郡县,相比当地的盘根错节,影响力是非常有限的。
西周东周,春秋战国,前前后后八百年的时光,哪一块土地不是盘根错节?就靠三十六个郡县的千把个县的县令,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真正掌握这个新生的庞大帝国?
天下如干柴,一颗火星就能点燃滔天烈焰……
一个帝国最早期,其实是最危险的时刻。而始皇帝又死的太早。
其实始皇帝嬴政已经是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君王之一。三十七年的执政,在两千多年内,也能跻身前十名的位置了。但还是死的不是时候。郡县制推行,却没有来得及巩固。后世的历史学家九指神盖先生指出,如果始皇帝有充裕的官员、郡县制能够稳定,扎牢执政根基,庞大的帝国成为真正钢铁一般的机械,哪怕碰上二世皇帝这样少有的昏君,秦国又岂会二世而亡?
但是历史没有假设。反抗始终都有。秦始皇在世的时候,韩国余孽张良就在博浪沙行刺始皇帝,秦始皇死掉,他最忠诚的忠信将军蒙毅也被诛杀,连老秦人都离心离德,这个时候反叛者只会更多。
大时代的第一颗火星出现在故楚国境内。
虽然已经天下一统,但是六国的余孽仍然蠢蠢欲动,为了避免六国余孽死灰复燃,始皇帝的策略是,将六国的王族流放远离故国的地方,将六国的贵族和富商迁徙到关中。让旧有的权力系统离开他们的土地,就能使原有土地出现权力的真空。
上层人士通过向关中迁徙,可以一部分解决当地的反抗力量,那么中下层呢?对中下层,就要通过帝国的徭役体系,征伐青壮,去远离家乡的地方服役——无论是修长城、修阿房宫,或者是征发青壮去远处戍边、驻军,都是同样的思路。
老人孩子女人不会造反。
服徭役和做农民,哪个更好?这也说不上,大秦的徭役也是给工钱的、做戍卒也是给军饷的。至于辛苦,不见得就比农村生活辛苦许多,当然,远离乡土,内心的孤独和离别之苦肯定是有的。
这种离别之苦,也是帝国惩罚六国人民的一种手段。不肯屈服的国度的人民,总是要惩罚的。但是又不能真的靠屠杀,所以用征发徭役的方法来惩罚。相比后世的对占领区的人民的惩罚,这种惩罚其实说不上残酷……当然,对每一个身在这种惩罚之中的人来说,那都是非常残酷的。
青壮远离乡土去服役,另一个好处就是对当地的农业生产造成打击。壮劳力被迁出,这个地区的农业生产自然会下滑,只有老人孩子女人耕作的农田,会是什么样子?参见张诚幼年时孤儿寡母的艰辛,只是更艰辛一些。
后世有些人会把这种大兴徭役的方法类比罗斯福新政的大兴公共建设,这个大概不能类比。罗斯福新政的问题是解决失业率的问题。在纯粹农业社会,有土地就有生产,没有失业问题。即便有一些国家存在没有土地的流民,采用大秦的土地政策,天下有充裕的土地可以分配给流民。不存在为了解决流民失业问题而启动徭役的策略。
就还是惩罚。
齐楚之地都是实施这种惩罚最严峻的地区。
这一支900人的徭役队伍,就是大秦徭役惩罚策略的一部分:故楚国北部,淮河下游地区,被划为新的泗水郡治下。这一区域河道纵横,水泽湖泊相连,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典型的鱼米之乡,故而人民众多,按照大秦的统计,泗水郡的居民超过49万户,人口超过200万。相比之下,张诚家乡的上郡,也不过只有十万户左右、60多万人而已。
人口众多、灾害连年,泗水郡民风相当彪悍。这一地区的治理难度极大。因此迁徙青壮去远方服役的策略,在这一地区就得到强硬的执行。
这支900人的徭役队伍,就是从泗水郡(今安徽宿迁)抽出来的青壮,前往远方去服役的戍卒。他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燕赵故地的渔阳郡(今北京密云)。两地路程长达2000里。
路途遥远、两地气候迥异,这种惩罚是切身彻骨的。
从泗水郡出发的戍卒队伍,不止这一支,一支又一支的队伍,从泗水郡出发,前往帝国的各个角落,靠这种方式,帝国有效的削弱泗水郡的反抗力量。
这支900人的队伍,和无数支走出泗水郡的队伍并无什么不同……
如果说不同,还是有的,这支队伍里有两个很特别的人。
淮河下游地区,雨水丰沛,这里一年中有一百多天是下雨的。在战国末期,天下也没多少正经的道路,人民也没有多少防雨的方法,一旦下雨,一切工作就都要停下来,这支戍卒队伍也因此被大雨阻在了半途,此刻正在泗水郡蓟县郊外的一处山路旁,支着帐篷,等待雨停。可是这雨一下就是几天,天也总不放晴。
湿淋淋的天气,湿淋淋的衣服,已经秋风起,又赶上这场雨,又湿又冷,前进不得、退后不得,900个糙老爷们在这么个鬼天气鬼地方,憋闷异常,火气暴躁。
带领这900戍卒的,就只有2个秦军小军官。两个人管理900人肯定不够,这两个军官就从戍卒中指派了两个身体高大强壮,看起来能说会道能管点事儿的,一个是阳城人陈涉,一个是阳夏人吴广。
从人群之中选拔其中看上去特别一点的人充任管理者,在很多时候都是正确的选择。戍卒的头目,身材强壮、头脑清楚、擅长言语、擅长与人打交道,这四者居其一,就可以选拔出来作为一个小头目,这种选择本没有什么问题。陈涉吴广这两个人,相比其它戍卒,也并不多么出众、多么特别,不选择他们两个,选择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没人预料到,这两个人引发了多么大的乱子。
这是秦二世元年秋天。胡亥刚刚结束了作为皇帝的第一次巡游,归来不久。
第63章 陈涉是一只天鹅吗?
秦国执行国家授田制度。土地国有,每一个丁男到了年龄,国家会授田。这种制度保证了帝国每一个家庭都拥有自己的土地,土地可以把一个人绑在这里,一辈子为了田里这有限的出产,付出血汗,为帝国增加税收,实现个人家庭的延续。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国家的人民都有田产。除了秦以外的六国,贵族和官员把持着国家,聚敛大量田产,土地兼并不断,却不重视民生和生产,也因此产生了大量的流民。陈涉就是这样一个没有自己土地的游民。
已经没有人记得陈涉的家庭背景,他有没有父母、有没有妻子,全没有记载。陈涉青年时曾经做过别人的雇工,因为身体强壮,可以获得一份吃食。有一天,耕作之余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大家抱怨着生活的艰难、食物的粗粝,陈涉忽然说:“哎,要是有一天我们大家谁富贵了,不要忘记兄弟们啊!”
雇工纷纷嘲笑陈涉,说富贵都是天定,咱们这些个穷命泥腿子,怎么会有富贵的一天呢?陈涉你不是想屁吃呢吧?
陈涉望天长叹:“你们这些小家雀,怎么会知道天上飞翔的苍鹰和天鹅的志向呢?”这句话被当做一句笑谈,人人都说陈涉是一只异想天开的傻鸟。
富贵本天定,是这个时代的共识。拥有无尽田产的那些人,要么是国王、要么是贵族、要么是大官。他们祖祖辈辈拥有财富,就好像这财富是跟着他们一起生到这个世界上一样,底层的黎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如草木一样生长死去,吃着最粗粝的食物、做着最艰苦的工作,从没人想过这一切是不是合理,如果问,就是一切都是天注定。
只是这万千黎庶,总有那么一两个,在疲倦之中抬头望天,偶尔会想起,假如我有一场泼天的富贵,我也要吃馒头蘸白糖!
陈涉并不是一个多么特别的人,他只是一个偶尔会梦想到自己会有富贵一天的普通流民,富贵,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所以做了雇工再做雇工,陈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直到有一天,被征召到戍卒之中,从泗水郡出发,去渔阳郡戍守。这时的陈涉也不过是900名戍卒之中的普通一员。
直到,有一天,陈涉因为身体强壮,被选拔为这900戍卒的一个屯长,另一个屯长就是阳夏人吴广。
当了屯长,需要按照长官的要求管理自己手下的这些戍卒。从普通戍卒的一员到一个可以管理他人的屯长,陈涉的心态也在悄悄的发生变化。
可以不再如一般戍卒一样只知道低头服从,而是能够发号施令,可以指派这些傻鸟做这做那,能够掌握分配物资的权力,甚至从中能给自己捞一点好处,可以让这些傻鸟为自己做事,比如给自己准备最好的卧榻之地,优先吃分派的食物,甚至可以举起鞭子随意惩罚……
这是权力的味道。
这味道真好。
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但是这只天鹅的志向,就只是吃白面馒头蘸白糖吗?
第64章 大泽乡的雷雨
这个地方叫大泽乡。听名字就知道,这是一个水泽遍布的地方。
草木繁盛,水泽遍野,连天的暴雨,900名戍卒是被困在了路上。身后是生活了多年的家乡,前途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的渔阳。一旦远行作为戍卒,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到故里。
900个戍卒,900个单身强壮的汉子,就如同900朵燃烧的火苗。在这样的困境中,暗地里酝酿着怨言。
陈涉和大多数戍卒关系一般,和两位秦军的长官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和他说得来的,就只有另外一个自戍卒中提拔起来的屯长——吴广。
就如这900人的其它戍卒一样,谁也说不清这个吴广的来历。只知道他是阳夏人。祖上的情况和家世背景,也不曾有人提及,只知道这吴广是个识字的人。在这个时代,识字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能力。吴广言语表达能力强、识字、又能和陌生人打成一片,也因此被选拔为屯长。说起来这样一个识字的人,怎么就会和陈涉这样的闲汉一样,被充作戍卒呢?谁都不知道缘由。
陈涉就喜欢和这个吴广在一起聊天。倒不是说陈涉从吴广身上看到了多少文化,而是说,陈涉认为,在这一班人中,只有吴广的身份地位和自己是相当的。都是屯长,又都是本地人,自是和那些秦军的军官不一样。
看着外面的大雨,陈涉焦躁的在临时搭建的草棚子里踱着步。吴广说了一声:“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事儿。”
“嗯?”
“刚离开蓟县县城,就遇到这么一场大雨,此行不顺啊!”吴广漫不经心的说。
“嗯。”
“谁也不愿意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呢?”
“我?我无所谓……”一个没有土地没有牵挂的闲汉,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这么远的路,难免路上会有染病死伤的……这900人,不可能全都到达渔阳。”
“是吧……”陈涉依然是漫不经心。
“我们和秦人不一样。没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吴广说。
“好歹,这路上还是给一口吃的,到了渔阳,也还能给点军饷。”
“可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吴广说。
“是啊!”陈涉说,忽然又欢乐起来:“大秦有军功升爵制度,要是赶上战事,没准儿能得到个爵位,还能分一百亩土地呢!”闲汉总是乐观的。
“军功?别逗了,军功都是给秦人准备的,你是秦人吗?”
“我不是吗?”
“你是吗?”
“我不是吗?”
“你不是。”吴广叹口气说。“你是楚人。”
“可是大楚亡了啊!现在我们不都是秦人了吗?”
“大楚是亡了,我们现在也确实叫做秦人了。可是我们这些人注定不会被大秦重用。有功劳的活计,是要先给秦人的,有爵位,也是要先给秦人的。除非……”
“除非什么?”陈涉还有一点期待。
“除非你满腹经纶,别具国家治理的才能,大秦缺官吏,像李斯那样的人,投奔秦国,或可重用。”李斯本是楚人,投奔秦国做了客卿,一步一步走上了今天的高位。虽然楚人对此不齿,但不妨碍李斯一门飞黄腾达。
“李斯那个狗贼……算了,兄弟我是个老粗,大字不识一个,做不了官。”
“嗯。”吴广微笑看着外面的雨。
“那还有什么办法?”
“若是搏一把,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吴广早看出陈涉并不是个安分的人。
雨水淅沥沥,天地笼罩在这样的噪音中,稍微远一点,就听不到别人的对话。
“陈兄我看你是个胸有大志的人。”吴广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你看出来了?”
“据说二世皇帝得位不正。”吴广继续说。
“嗯?还有这事儿?”
“据说当初始皇帝死在沙丘,赵高李斯矫诏杀了公子扶苏和大将军蒙恬。假造圣旨传位给胡亥。”
“这么刺激?”
“所以这个二世皇帝是假的。”
“他秦家的事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陈涉狐疑。
“你知道我们楚人一直不喜欢秦人。”吴广接着说。
“那当然,秦楚是死仇……”秦楚的恩怨已经纠缠了几代,楚怀王被张仪所欺,是楚国衰落的开始。武安君白起三克楚军,打残了楚国,也打出了楚国上下对秦国的怨恨。到了王翦灭楚,表面上楚国是消亡了,但是楚地的明明暗暗的抵抗和不合作始终存在,这也是始皇帝第五次出巡,巡视的就是楚国的疆域的原因。
“秦将王翦灭楚,最后一战就在这附近,楚国大将项燕就在蓟县战败,战后不知所终。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逃了……”吴广说。
“就在蓟县?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陈胜顺着吴广的思路往下捋。
“项燕不管是死还是逃,当年的部下也都流落在这一带。这些人不管是投降秦国还是流落民间做了农夫,心里总也还是向着项燕的……”
“嗯,据说项燕对部下极好,有很多忠于项燕的人。”
“所以要是我们用项燕将军的名义……起兵,你觉得怎么样?”吴广说。
天空一个闪,照亮了两人的脸庞,随后是一个炸雷,陈涉的目光惊疑不定。
“起兵?我们哪里有兵?”
吴广看着雨帘外面的戍卒的营帐,笑而不语。
“你说……他们?他们可不算是什么正经的军人,再说,他们能听你我的吗?”陈胜犹疑着。
“你说军人和农夫到底有什么区别呢?”吴广的声音清冷。
“军人……至少要有武器吧?”
“不用矛戈就杀不死人吗?”吴广说。
石块、棍棒都可以杀人。其实人很脆弱,击打准确的话,轻轻一碰就死掉了。战国末年人命如草芥一样,很多没有严格法律管辖的地区,民间的械斗也是常态,一些村落每年都会死不少人。
“但是,我们要面对的是秦军啊!我们区区900人,怎么能打得过秦军?”陈涉没法下定这个决心。秦军是虎狼之师,六国在秦军面前都灰飞烟灭了,很多人至今提起秦军,仍然两股战战。
“你说,在泗水县这个地方,是秦人多,还是楚人多?”
“那自然……是楚人。”即便秦人多重视这个被占领的地区,可是又能分配多少秦军到这个地方?
“所以,我们人多……”吴广脸上露出笑容,这种中年汉子的笑容非常诡异。
第65章 鱼腹有书,狐狸夜哭
吴广并不能确定是否能说服陈涉。这个粗豪汉子虽然勇武有力,并且有那种流民所具有的不惜一死的野蛮气息,但是说起要造反,这个人还是很犹豫的。
吴广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卜者。
楚人好巫,日常生活仪式中,经常找卜者来卜算。楚地巫风盛行,大贵族屈原流传下来的好多诗歌都和巫人有关。
这位附近乡村里的巫人看起来年纪很大,手指枯瘦,头发干枯苍白,好像是一个鬼。巫者的腰间别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和铜铃,头发上乱蓬蓬的插着一些羽毛。
“大巫师,我和这位兄弟想做一件大事,想请您卜算一下。”吴广说。
在来的路上,吴广已经和这位巫师通过气了。巫师自然知道该如何说话。摸了摸陈胜和吴广的双手,又低声念诵了一些莫名的词句,身上的铃铛摇的叮当乱响。又抓出一把碎骨头在地上一掷,趴在地上仔细看这些碎骨的形状。好半天坐起身来,仰望着等得不耐烦的陈涉和吴广:
“你们求卜的大事可成。”巫人说。
“可成吗?”陈涉眼睛里冒出光来。
“你们要做的事,可成,但是有很多凶险,除非借助鬼神之力……”巫师说。
“鬼神之力啊!”吴广转着眼珠。
陈涉说:“什么意思?这是要我们求神吗?”
“借用鬼神之力,可以发动那些人……”吴广瞄着雨帘外的戍卒的营帐。
“如何做呢?”陈涉问。
“不急,这事儿我来做。”吴广心中已经有了主张。
大雨中,水泽旁,农夫都躲在自己的草屋里不肯出来,渔民却还坚持在湖泊上捕鱼,据说雨天捕鱼最是容易,而且越大的鱼就越容易在雨天捕捉到。
吴广靠近附近水泡子旁边的一个渔夫:“老哥,今天收获怎么样啊?”一面去翻他的鱼篓。
鱼篓里有几条大鱼,看起来很是活泼。鳞片闪闪发光。
渔夫笑着说:“捕鱼阴雨天,大鱼靠岸边,越是这样的天气,就越容易捕到大鱼啊!”
说话间,吴广已经悄悄的把一块写了字的白绫塞到了一条最大的鱼的嘴中。
“呵,老哥,你这鱼还真大啊!味道应该不错吧?我就是这旁边营地里的人,等下我叫他们来买鱼,我却是身边没有带钱。说好了,到时候这些大鱼你可要卖给我们啊!”
“等下就来买吗?那可好,我就不用带到县城里去了……”渔夫很高兴,也就没注意吴广的小动作。
回了营地的吴广,对负责伙食的戍卒说:“闷了好多天,今天给大家开开荤,今天吃鱼,那面有几个渔夫,看起来他们今天会有收获,去把他们的鱼都买下来,给大家熬一顿鱼汤暖和暖和身子!”
厨子领命,去支了钱买鱼。
徭役途中的戍卒虽然不给发兵器,但是厨子总要给几把刀子的,一条活泼的大鱼就这样被抛开,厨子忽然发现一样事物,咦了一声。
一块沾了血的白绫。上面还有红色的字迹。
“吴头,你看这是什么?”厨子唤吴广,这戍卒中少有识字的,吴广算是一个。
展开这块白绫,上面用朱砂写了三个红色的大字“陈胜王”。吴广心说“卧槽,忽略了鱼会出血这事儿,早知道应该用墨来写字”,红色的血液和红色的字迹在一起,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这三个字是陈胜王。”吴广说,“快收起来,不要让人看到。”
“陈胜?陈胜?陈胜是谁?”厨子喃喃的说,还是把这块白绫放在一旁晾干了。
你越是不准它传播的事儿,传的就越是快。不多时,鱼腹藏书的事儿已经被所有戍卒知道了,人人都在悄悄讨论这桩奇事:“你说鱼肚子里怎么会有字?陈胜是谁呢?”
“陈胜?不是陈涉吧?”有人跟着谐音想。
“反正不管是陈胜还是陈涉,总之是个姓陈的要做了王了,这都是天注定啊!”有人跟着议论。
渐渐的就传成了陈涉王。
“哎?听说陈涉只是他的字,他的大名就叫陈胜啊!”有亲近陈胜的人说。
“是这样吗?”
到了吃鱼汤的时候,陈涉和吴广也来队伍里,用粗瓷碗领着鱼汤,900戍卒悄悄嘀咕,所有人看陈涉的眼神都变了。
“怎么样?”吴广悄悄的跟陈涉说。
“这样就行了吗?”陈涉问。
“我再加一把火。”
夜晚的时候,吴广拿起日间偷偷准备的一个纸灯笼,一个人跑到附近的一个神庙里。点起灯笼,在夜中模仿狐狸的悲鸣的声音,呼喊着“大楚兴、陈胜王!”
本已睡下的戍卒,被这凄号惊醒,侧耳去听。
“是什么?”
“有点像狐狸的叫声。”
“好像是在说话?”
“狐狸还会说话吗?净tm扯淡!”
“你听!”
大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果然这哭嚎声隐隐是“大楚兴、陈胜王!”
“大楚要兴起了吗?”这个话题在楚人中果然最有吸引力。
“陈胜要做王?陈胜是谁?”
“不是说是陈涉?”
“是吗?难道我们的屯长是天命所在?”
“看不出来……”
“但是你听,狐狸都这么说!”
“狐狸最是灵异,我们家乡说,狐狸是半仙之体……”
“那么我们的屯长要做王了吗?”
“要是屯长做了王,我们跟着屯长也有一些好处吧?”
“没准能多分点田地啥的……”
“没准儿能给你个大官!”
“你能做大将军呢!”
“真能吗?”
夜色中,狐狸的叫声一声又一声,最初只是吴广在学狐狸叫,但是附近山林里的狐狸仿佛听到了同伴的叫声,也开始哭嚎起来,一声一声,响彻山林。狐狸叫声里夹杂着“大楚兴、陈胜王”的声音,仿佛这些狐狸已经开会决定了这件大事。
这一夜,整个营地里的戍卒们都没睡好觉,陈胜在屯长的营帐里,两个眼睛锃亮,瞪着夜色中神庙中闪烁难明的火光,就好像真的已经得了天命,成了王一样。
直到深夜,吴广悄悄的摸回到屯长的营帐,摸黑睡下,浑身还是湿淋淋的。
第66章 杀官
吴广这个人做人很有一套。在戍卒中虽然身为屯长,但对谁都和和气气的。戍卒们也很愿意听吴广的拆迁。这种能力很特别,不知道是家传还是后天养成,或者是天生的才干。
把戍卒交给这么个人管理,两位秦军的校尉也乐得。偶尔也会把吴广招到自己的帐篷中聊聊天,了解一下戍卒们的情况。
“大人,”吴广很是谦卑,“这大雨也不停,我们困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实在不行,咱就在这儿散了算了,我们家都在附近,有啥事儿雨停了再说呗?”
秦律,耽误了行程不是啥大事儿,交罚款就行了,遇到大雨也不是啥大事儿,秦律制定的非常细致,都已经替每个人想到了。在《秦律·徭律》中规定:“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其得(也),及诣。水雨,除兴。”(《睡虎地秦简》1975年发掘出土。)
这是说:服徭役迟到个三天五天的,口头批评一下就行了,也就是说,迟到六天或者十天,罚一个盾牌钱,迟到十天以上,罚一个甲胄的钱。“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这话的意思是,干脆没来,罚两甲。
“水雨,除兴”。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遇到大雨,免罚。
所以被困在这里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如果大家散了,重新征召,那事儿可就大了。两个军官当然不能同意,痛骂吴广脑子里进了屎了。
“可是我们这样进不得退不得,就不如就散了的干净!”吴广坚持。
喝多了酒的小军官觉得这吴广满嘴胡柴,也不耐烦和他讲道理,秦楚不同音,用楚国方言讲道理也讲不过这个吴广,就从手边拿出主板劈头盖脸一顿打,军官动手打,吴广就往外跑,吴广跑军官就追,这一顿打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了。
不明就里的戍卒围观,觉得今天是怎么了,好好的吴屯长就被揍了呢?有人在旁边呼喊着劝阻,吴广口中却并不停歇:“大人你别光打我,你听听我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要不咱们散了吧!”
这话岂是当众能讲的?小军官拔剑出鞘,就想制止吴广,本来躲着竹条的吴广这一刻忽然不跑了,而是反身、进步,一手格挡,一手却夺过这小军官的剑,反手一剑刺杀了这个小军官,
众皆哗然。另一个军官此刻也酒醒,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已经旁观了许久的陈涉跨步上前,扑倒军官,从他身上夺过剑来,一剑刺下。
血流满地。
杀两个人能有多复杂,只要刀子在手,有心算无心,在战国末年这个乱世,分分钟的事儿。
围观的人全都被镇住了,刚刚还呼喊劝阻的人也不敢发声,看着眼前凶神恶煞一样的陈涉不说话,这当口,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到。
吴广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陈涉。这个结果他很满意。两个人虽然没有事先的配合,这一番连击确实恰到好处。吴广咳了一声。
陈涉会意,于是举起沾着血的剑,示意大家听自己说话。
“各位,各位,听我说!”
“咱们遇到大雨,耽误了去渔阳服役的期限,这大秦的法律,误期就要杀头!”
众人立刻炸了起来,误期杀头这事儿,两个军官不曾说过。真的有这样的法律吗?
“就算是误期不杀头!”陈涉大喊,血淋淋的剑震慑了众人:“可是去守卫边塞死掉的必定有十分之六七。”这话大家倒是有几分赞同,戍卒没有时间限制,少年离家白发归的多了,远去渔阳,十有六七是没法回来了。
“既然反正都会死,要死就得死的值得,谁不想享受这世间的荣华富贵!难道你死前不想饱餐牛羊肉吗?难道你不想穿过丝绸的衣裳再死吗?难道你不想尝尝女人的味道再死吗?难道你不想建功立业,得个一官半爵吗?”陈涉用沾了血的剑胡乱指点着戍卒中的人。
“想!”本来只有几个人的应声,随着这排比句出来,这声响渐渐的整齐,一时间竟有了千军万马的威势!
“谁天生就是穷命?谁天生就做贵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涉最后喊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安静下来,这一句让每个人陷入了思考。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涉对自己的这句话也很满意,举着剑大喊!
渐渐地,众人如同疯魔一样,一起应和着这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是这个时代最强烈的声音,最强烈的一句问话。
它没有答案,答案自在每个人的心中。
“愿意跟随我,搏一个泼天富贵的,就留下了,不想留下的,就是我陈涉的敌人!”陈涉再次举起剑。
“我愿意追随将军!”吴广立即应和。于是众人中也开始有应和的声音。陈涉和吴广注视着那些嘴唇蠕动的人,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都喊叫“我愿意追随将军!听从你的号令!”
陈胜接下来说:“天下百姓受秦朝统治、逼迫已经很久了。我们楚人谁不憎恨秦国?
秦二世是始皇帝的小儿子,不应立为皇帝,应立的是公子扶苏。扶苏因为屡次劝谏的缘故,皇上派他在外面带兵。现在有人听说他没有罪过,秦二世却要杀了他。
项燕是楚国的将领,曾多次立下战功,又爱护士兵,楚国人都很爱戴他。你们知道吗,项燕将军并没有死,而是逃亡了!我和吴广将军就是受了扶苏和项燕的嘱托,要起兵去夺回朝廷的!跟着我们,大家都有一场大富贵!”
“项燕没死?扶苏没死?”众人都疑虑,但是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宁愿相信项燕和扶苏还活着,相信眼前这两个人是受了项燕和扶苏的嘱托起事的,至于项燕和扶苏为什么会在一起?没有人去计较这些。
一场变乱,就此展开。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吴广,在大泽乡点燃了这个世界!
第67章 洪流
最初,只是一支小小的戍卒队伍被暴雨阻在蓟县外的大泽乡外的旷野上。
这却成为了点燃大秦万里山河的一颗火星。
大秦幅员万里,兵甲百万,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强国。但是百万兵甲分散在这万里国度,就不免稀疏。在南方诸国,秦的官吏和驻军都非常有限。天下如同一张网,虽然广布四方,但其实这网中有无数孔洞,而若是有大鱼拼命一搏,甚至可以破网而出。
面对六国,大军徐徐推进,是一种情况。在无准备之下,一小股反抗者也能迅速聚拢,攻占村庄县城,甚至盘踞山林多年,成为帝国的一个毒瘤。
陈涉这支军队,只有区区900人,也并没有大秦寺工制造的兵甲,徭役途中困顿在大泽乡这个荒芜之地,但是当900人准备起兵造反的时候,战斗力远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强。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一支军队就有了武器和号令。斩木为兵,只不过把木棒、竹竿削出尖头,就可以刺杀平民乃至甲胄不全、训练不利的军士,揭竿为旗,只需要找一块布片,挂在木杆上,就可以成为队伍前进的号令。
只要人人敢杀人,这样也就够了。
900个未经训练的戍卒突袭咸阳,当然是痴人说梦,但是突袭最近的村落、县城,一旦盘踞下来,就有了粮草、有了兵甲、有了新的兵员,在前进的过程中逐渐裹挟无望的民夫,这队伍就会越滚越大,一个小小的火星,就可以成为滔天烈焰!
死掉的两个秦军小军官,并不是死了就完事儿,他们还有更多的用途。陈涉吴广指挥这一个小小的队伍,就地制作起一个土台,在高台上宣誓,让众人肢解了两个军官,把头颅放在台上祭天,陈涉自立为将军,吴广也得了都尉的官职,没有互相识别的军服,每个人都解开衣服袒露右臂作为标志。确定了这支势力的名字叫做大楚,假称公子扶苏、项燕的队伍,直奔附近的大泽乡而去。
900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汉子,就算没有什么指挥,攻占一个乡又有何难?在大泽乡短暂休整,补充了新的兵员和给养,找到了更多金属器具用作武器,这一支人马下一个目标就是蓟县。
有备攻无备,蓟县的攻破毫不意外。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真正的秦军,也没有真正有意愿抵抗的队伍,张楚的就轻松的拿下第一个县城。有了县城作为凭据,就补充了大量的武器,煽惑起更多的追随者,这一支队伍就可以浩浩荡荡的四下出击,当下做了分兵出击的计划——其实哪有什么正经的计划,只不过派了符离人葛婴率军攻占蕲县以东的地方,陈胜自己带了一支队伍攻打铚、酂、苦、柘、谯等地,在各个县城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就这样迅速占领了泗水郡的大部分县城。
一路推进、一路占领、一路扩大自己的队伍,等到这支队伍向北准备攻打陈郡陈县的时候,已有战车六七百辆,骑兵一千多,士兵数万。
陈郡也是天下三十六郡之一,民户超过十万,人口近百万之众,但是当张楚大军抵达陈县的时候,郡守和县令都不在陈县。最高的长官只是一个县丞,外有几万势如破竹的大军,内有上万无心抵抗的百姓,这位县丞根本组织不了有效的城镇防御,只能带着自己的部卒在城门洞和义军交战。这哪里能取胜,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位县丞身死,守军溃逃,陈涉带着自己的手下顺顺当当的直入县城。
进城之后,陈涉下令召集当地乡官和乡绅集会议事。这些乡官和乡绅也都是楚国本地人,哪有支持秦国而不支持楚国的,更何况陈涉此时兵锋正盛,刀剑上都沾满了血迹,杀红眼的手下一个个面目狰狞,这些乡官乡绅哪还不知道该如何逢迎?于是各个都说“将军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
没有大秦皇帝的封赏、没有楚国贵族的承认,秦末第一个草头王就此诞生!
陈涉就此变更了自己的名字,对外声称自己是陈胜王,国号为张楚,以此吸引周边楚国余孽的支持与响应。
此前分兵前往蓟县以东地区的葛婴,此刻已经在九江郡攻城掠地。
淮河下游地区混乱不堪郡县,故楚国兵士闻说战乱,便自动聚拢纷纷割据,几千名楚军就可以占据一方,这样的势力一时不可胜计,而葛婴一路杀到九江郡,占领了东城县,形成一大力量,这支军队群龙无首,并无什么有号召力的旗号,于是葛婴就在当地推举楚人襄强为楚王,以此号令周边的义军向自己聚拢。
陈县传来消息说陈胜已经自立为王,葛婴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拥立襄强的行为不妥。于是果断砍下了王位都没坐热乎的襄强,带着襄强的人头,前往陈县跟陈胜汇报。
这一支军队取得的胜果陈胜当然满意,但是葛婴不打招呼另立新王的行为却让人恼恨,葛婴进了陈县,不由分说就被陈胜按住,砍下了脑袋。起义军第一位牺牲的将领,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杀红眼的军队是无法约束的,陈胜也罢吴广也罢,都只是乡村农夫出身,并没有真正治理大军和治理地方的能力,手中的力量越大,就越难以控制,想要在这股洪流之下保存自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推着这股洪流前进。所以这支号称“张楚”的力量,根本不会割据一方停下来休整和进行防御、完善自己的力量,而是不断四处出击。
接下来,陈胜派新加入进来的魏人周市继续向北出击原来魏国的领土。
而此刻吴广的部队正在围困三川郡的荥阳。
和这一路攻陷的大多数郡县不同,荥阳是一处军事重镇。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这里多次成为冲突的核心,大秦也在这处县城进行了大量投入。无论是兵甲还是粮秣,都和其他县城远远不同。
三川郡的郡守是李斯的儿子李由。
为了稳定朝中力量,始皇帝与朝中重臣进行了有效的联姻,李由就是始皇帝的驸马。放李由在三川郡,固然有李斯的背景,也有始皇帝的信任和重托。作为一处军事重镇的郡守,李由并非那些杂鱼官员可比,这座雄城在李由的带领下,抵挡了吴广的军队。无论吴广怎样攻打围困,荥阳县城岿然不动。
张楚的洪流,碰到了第一块石头。
这是二世元年,九月。
第68章 沛县刘四爷
徭役、戍卒失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队伍逃亡就是大事了。始皇帝末年,不是没有徭役人员逃亡,在泗水郡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之前沛县的一位亭长刘季(古人排行伯仲叔季,季是行四的意思),后世人称刘邦的,就曾经押解徭役的队伍前往咸阳的骊山修筑皇陵,但是才走出家乡不远,就已经开始出现了逃亡的情况,不知道是这位刘亭长管理能力有问题还是过于松懈,眼看着逃亡的人越来越多,这位刘四爷就索性躺平。
到了自己家乡丰邑附近,在队伍休息的时候,刘四爷用朝廷发放的钱买了酒肉,就地坐下喝酒,喝到兴头,刘四爷趁着夜色解开了徭役队伍的绳索,对他们说:“反正我这次任务也完不成了,去了咸阳我一样要受刑,多逃一个少逃一个对我没啥区别,那我今天就做一个好人,你们都逃命去吧,我也要远走避祸了!”
于是这些徒役就作鸟兽散,但是这一番说话却也赢得了大家的好感,徒役中有十多个壮汉表示愿意跟随刘季一起走。于是,刘季带着这些人逃匿在今通称芒砀山的山泽之中。
手里有钱、身边有人,这十几个人在芒砀山区过得很是快活,沛县子弟听说附近有这么个快乐的地方,一些游荡的闲汉就投奔了芒砀山中的刘季,最多的时候竟然有百人之众。
山中的这些人,并不是和外界毫无关系,各种各样的消息渠道能把外面的消息传到山中。刘季也不过是短暂栖息在山中,并不指望做一辈子野人。这日听说陈涉在泗水郡起兵,也便蠢蠢欲动。
在泗水郡、陈郡和九江郡的战乱之中,各地的郡守县令纷纷被手下所杀,沛县县令得知同行们的下场,也深感不安。觉得还是早一点从贼,归顺了张楚比较能保命,至于有没有前途,先保了命再说,就和手下的主吏萧何、典狱长曹参谈起自己的想法打算。
地头蛇的萧何曹参自然有别的想法,就跟这位倒霉的县令说:“您身为秦朝的官吏,如今要叛秦起事,率领沛县子弟,这些沛县子弟能听你的吗?替大人您考虑,这个时候应该召集逃亡在外面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利用这股力量胁持,众人就不敢不听您的命令。”县令就派樊哙去召唤刘季。
樊哙带着刘季的队伍来到沛县。沛县县令这会儿又想起自己是大秦的县令了,也觉得这个百人的队伍自己无法控制,就关闭城门,派人防守,一面安排人手打算杀掉萧何、曹参。
萧何、曹参得知了消息,就连夜翻过城墙来到刘季身边。
刘季用帛写了一封信,射到城上,告诉沛县父老说:“天下苦于秦朝的暴政已经很久了。现在父老为沛令守城,但各国诸侯都已起事,一旦城破,就要屠戮沛县。
如果沛县父老共同起来杀死沛令,选择子弟中可以立为首领的做领导,以响应诸侯军,那就能保全身家性命。不然的话,父子全遭杀害,死得毫无意义。”
这一封信虽然内容不多,却句句打在了沛县人的心坎上。于是彪悍的沛县父老们就率领子弟共同杀了沛令,打开城门,迎接刘季,想让他做沛县县令。
刘季说:“天下正在混乱当中,诸侯都已起事,如果推选的将领不胜任,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只怕才劣力薄,不能保全父兄子弟。这是件大事,希望另外共同推选一位能够胜任的人。”
萧何、曹参等都是文官,看重身家性命,怕事情不成,秦朝会诛灭他们的全族,所以都推让刘季。
父老们都说:“我们平时听到刘季许多奇异的事情,看来刘季是该显贵的。而且又经过占卜,没有比刘季更吉利的。”
这时刘季再三谦让,大家都不敢担任,最后还是立刘季为沛公。在沛县衙门的庭院里祭祀黄帝和蚩尤,又用牲血祭鼓旗。旗子一律红色。
少年子弟和有势的官吏,如萧何、曹参、樊哙等人,四处沛公刘季征集兵员,集合了两三千人,攻打胡陵、方与,回军固守丰邑。
相比起急火火称王的陈涉,沛县刘四爷的举动可谓是颇有节制,手里有一个县城,手下有几千人马,却并不急忙忙称王,只是以暂代沛县长官的姿态,进可攻退可守。如果大秦打过来,大可以声称自己是拥戴大秦的,杀死县令这事儿都是沛县这些乡老所为,如果张楚的大军过来,那自然可以带着这几千人马,拥有自己的一个山头。
说起来在秦末这一众英雄之中,刘季已经是年纪颇大的一个了,他的年龄比始皇帝只小了三岁。
而曾经有过秦国亭长这样底层官吏的经历、在社会上游荡打拼了那么多年,人情世故自然精熟,也颇懂得不要太出风头的道理,这一番操作,自是格外精明。
而这一番三辞三让,最后勉为其难的做了沛公,也给足了沛县官吏、乡老们的面子,更是让曹参萧何等人无话可说。这一支力量的核心地位,在整个秦末的混战中坚定无比,也有这一番辞让的原因。
这一年是大秦二世元年,秋,刘季入沛县,斩蛇歃血,挑红旗,自号沛公。
快五十的二流子刘季,后世人称刘邦的,就此拥有了自己第一块地盘。
第69章 第一猛人登场
从塞外到江南,无数英雄在这一年走上历史的舞台。
其中最耀眼的一个,当然是我们之前在扶苏府邸见过的项羽。
和出身草莽的陈涉、吴广、刘季不同,项羽是真正的世家之后。项羽的祖父,正是这个时候各地举起旗号宣称受其领导的故楚国大将军项燕。
项燕其实早就已经死在秦楚战争中。只不过战乱之中并没有找到项燕的头颅示众,所以民间传言项燕还活着。项燕虽然没有活下来,但是项氏族人却不少,这些人都留在泗水郡的下相县。项氏是楚国大族,子孙众多,当初很多人并没有跟着项燕一起进入军伍,所以战争结束,这些人也活了下来。虽然秦国对楚国后裔多有警惕,但是处置的主要是芈姓王族的直系,那些旁系和枝枝蔓蔓的大小贵族,一时也处置不过来。
当然,因为扶苏的母系是楚国贵族,所以这些劫后余生的楚国人多多少少还能和扶苏攀上关系。这大概也是在楚地造反的人,愿意宣称听了扶苏的号令的原因吧。我们在咸阳的扶苏宅邸见过项羽,也和这个背景有关。
这个项羽,少年的时候不怎么爱学习。草草开蒙后,不爱读楚国的史书诗文,也厌倦庄子和荀子的那一套。这倒也没什么,项氏本就不以文事传家。不爱念书,那就跟着族中子弟去学武好了,可是这位项羽玩了几天剑,就又躺平了。这实在是看不出能有啥出息的样子。
负责管教项羽的项梁——项羽的叔父,以此来批评他,项羽梗着脖子说:“学文,无非是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学剑法,也只能一对一的搏杀,这玩意儿到底有啥意思呢?当丈夫应该做个万人敌!”
做万人敌,那就学兵法嘛,好在楚国的兵书众多,项家祖辈领兵,这方面的教材战例经验都不缺,子弟中有这么个心怀大志的家伙,当然要着重培养,所以项氏这一族的领军者——项燕的儿子项梁就亲自教项羽兵法。刚开始学的时候,项羽兴致勃勃。但是兵法这玩意儿本就是很枯燥很抽象的东西,项羽没学多久就又放下了,让教的起劲儿的项梁也是没脾气。
好在项羽身高马大,粗通诗文,略懂兵法。在一众项氏子弟中也算是出众的人物,所以项梁走到哪儿都带着他。甚至一度项梁因为罪案被牵连坐牢、出狱后又杀人逃亡到会稽郡,都一直把项羽带在身边。干这些违法的勾当也不瞒着项羽,可以说言传身教的犯罪之家。
项梁杀人逃亡,一直逃到会稽郡的吴县。这次逃亡倒也不是为了躲避司法的制裁,而是为了躲避仇家的报复。吴中也是故楚国之地,楚国贵族出身的项梁风姿翩翩,倒是在这里过得风生水起,更结识了很多吴中的士大夫。而兵家出身的项梁,做事果断有条理,在处理事务方面,更是这些士大夫都赶不上的。因此颇得当地官员——尤其是会稽郡守殷通的器重。
既然在吴县这里显露了才能,项梁也不刻意隐瞒自己的能力和身份。所以吴县这面有大型徭役事务,或者官方和大户要举办大型的丧葬事宜的时候,项梁也经常参与和主持。这个时候项梁就把兵家的处事风格和流程管理用在行事中,用兵法的原则部署宾客、组织青年,以此来暗中观察这些人,了解他们的才能。
所以说外行人常常以为兵家只知道蛮干,实际上兵家最讲究对人员的管理和资源调度。蒙恬有这样的能力,将门世家的项梁也有这样的能力。在这些事务中,项梁渐渐地就对吴县的这些青年的能力了如指掌——当然,这里面所说的青年,多是士大夫家庭和富户家中的青年,黔首平民,还入不了项梁叔侄的眼。
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泗水郡、九江郡、陈郡这些淮河下游的郡县陷入混乱,但这起义的影响不仅仅在淮河流域,会稽郡的人心也开始波动。
到了九月会稽郡守殷通也坐不住了。他找来项梁商量:“淮河一带都造反了,大秦的天数到了啊,古人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咱们也发兵响应一下如何?”
项梁笑而不语。这场骚乱他也关注很久了,传言说陈胜吴广是受项燕和扶苏领导的,开什么玩笑,自己的爸爸项燕死了没有自己不比别人清楚?什么扶苏,扶苏会和楚人造他秦国的反?就算扶苏的母族是楚人,也没有这个道理。
殷通接着说:“要是起事的话,我想把军队交给项老弟你,还有你们楚人中有名的桓楚,桓楚现在犯罪逃亡,我听说你和他有联系,能找到他不?”
“要是说别人还不好说,桓楚这人和我侄子项羽关系密切,他逃亡不知所终,要是说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踪迹,那这个人非项羽莫属。项羽,您知道的,我那个高个子侄子!想要找到桓楚,那就还麻烦郡守您把项羽叫进来答话。”项梁说。
殷通是知道项羽这个人的。这个高壮的青年,总是在项梁身边。项梁在吴县主持各种事务的时候,总是带着项羽,因为项羽身材高壮、力能扛鼎、才气过人,在吴县的一般青年子弟,也都畏服项羽。“既如此,还麻烦老弟把项羽叫来问询一二?”
项梁便叫候在郡守府门外的项羽进来,项羽也算是受到过系统贵族教育的青年,虽然一只眼睛长得奇怪,但是应答起太守的询问却颇有条理,正聊着的时候,项籍给项羽递了个眼色,说一句:“时候到了。”殷通正待问“是啥时候到了?到哪儿了?”项羽手快,从腰间拔出剑来,挥剑剁掉了殷通的头颅。可怜大秦的郡守殷通,存了反叛的念头,结果还没做什么事,就被项梁叔侄两个摘了个瓜。
项梁搜捡出殷通的印信,又随手捡起殷通的首级,走出府门。郡守府众人大乱,项羽只身持剑砍杀上百人,剩下的活人就不敢抵抗,趴在地上求告饶命。这时候项梁才召集之前自己相中的那些官吏乡绅,说明自己要起事的想法,这一手拿头颅,一手握印信,你说来开会的人是赞同呢还是赞同呢?这就定下来吴县起兵。
项梁派人去接收会稽郡下属各县,得了八千人的精兵。又部署郡中豪杰,派他们分别做校尉、侯、司马。其中有一个人没有被任用,自己来找项梁诉说,项梁说:“前些日子某家办丧事,我让你去做一件事,你没有办成,所以不能任用你。”众人听了都很敬服。于是项梁做了会稽郡守,项籍为副将,去巡行占领下属各县。
这是秦二世九月,会稽郡吴县,项梁项羽叔侄,起兵造反了。
第70章 咸阳城来了一位落魄青年
胡亥大兴土木,应召参加骊山工程和阿房宫工程的徭役之徒数以十万计。虽然各地都有逃亡的,但更多的还是按照规定到达了咸阳。
这一支来自泗水郡淮阴县的徭役队伍,已经走了好久,咸阳城就在眼前了。
这支几百人的队伍,照例由两个军官,还有一位当地的亭长押送。经过漫长的旅途,这一群人已经不成了人样。各个面色黧黑、破衣烂衫的。被发来参加徭役的多是青年,一入咸阳,这些人可能就要有一辈子的苦工去做,也许不到白首就再也无法回到家乡。
很多青年都对这一路的遭遇麻木了,队伍最末的一个青年却似乎一路颇有兴致,不仅仔细观察沿途的道路用心记住一路上的地标和风光,努力学习各地人的口音,还特别愿意和沿途碰到的人攀谈,无论是农夫还是商贩,他多多少少都能聊上两句。
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六国地方的荒芜,也见识到了大秦的强盛,大秦的士兵们鲜衣亮甲,大秦的武器寒光耀目,大秦的城关高大雄奇,比起自己所处的泗水郡,简直天壤之别。
这青年曾经也想成为大秦的一个官员,去参加官员的考核,却无法通过。问了当地负责考核的官员,如何才能通过考核,成为一个大秦官吏?官员告诉他,在大秦,人们不是向儒生学习,而是向官吏学习。只有向官吏学习,熟悉秦法,才有可能考上大秦的官员。
“大秦的官吏是天下最聪明的官吏。”
但是快到了咸阳,这个青年从商贩口中听到的话又不一样。
“最聪明睿智的人吗?在大秦,最聪明睿智的人当然是当朝李斯丞相。但是李斯丞相的两个师弟,也一样聪明睿智,就是御史府的柱下史张苍大人,和远在上郡主持一方学校的公孙尼子先生,他们三个都是天下闻名的大儒荀子的高足。”
“哦?还有学校?”
“是的,在上郡高奴县,有一个叫张村的村子,那里有大秦规模最大的一所学校。那所学校出来的学生,都是顶尖聪明的青年。其中一个才17岁,就已经做到了寺工的作府佐。那所学校会教授学生机关算术之学和工程造物之术,很多年纪轻轻的学生就拥有了别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财富。”这个商贩还特地显摆了一下自己推的独轮车:“看,这个独轮车就是张村出品的,你看这行字,上郡第一车辆厂!牌子货!”
青年大感兴趣。若是年纪轻轻就能坐拥财富,也很不错啊!“就不知道,外地人能去这个学校学习吗?”
“张村正在广募青壮劳力,因为那面的工坊有好多岗位需要人手,该说不说,张村给的薪俸还是很高的,同样的岗位,比咸阳这面还要高出足足两倍!而且我听说,即使是去做工,也有机会在张村上一种叫做夜校的。张村的学校啊……有老大一个校园,据说能装下足足两千个学生。咸阳寺工的很多大佬,都把子女送到张村去学习呢!小哥你要是有机会去张村啊,据说只要申请,张村是有教无类。据说这是张村的大儒公孙尼子说的!”
“那去张村学习,要花多少钱啊?”
“花钱?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人人都知道,去张村求学不用花钱,一应衣服饮食,都由学校负责,据说品学兼优的学生还能得到一笔不小的奖学金呢。我要不是因为已经和商行签了契约,我都想留在张村入学了。”
“哦……这么说来,还请大哥您详细指点我一下张村学校的位置。”
这一夜,这个青年在卧榻上辗转反侧,心里想的都是,该去张村见识一下。
半夜时分,青年悄悄解开自己绑手的绳索,收拾了衣着,乘着月色,逃离了徭役的营地。一路向北,去寻找张村。要到第二天清晨队伍开拔的时候,带队的军官才会知道,昨夜有一个青年逃走了。逃走就逃走吧,这些徭役之徒,半路逃亡或者死伤都是正常,只要到地点做一个说明,大部分人如期带到,这桩差事就算合格。
这个无人在乎的青年,循着甘泉直道,一路向北,半乞讨着去上郡,一路走的艰难,好在乞讨这种事,在他的过往中也经常经历,倒不觉得怎样羞耻。
只不过,路好远啊!
从淮阴到咸阳就走了千多里地,从咸阳到高奴县又走了千多里地,好在这后半程是自己一个人走,没有队伍的拖累,走的更快了些。而进入高奴县以后,发现在这里讨饭好像都更容易一些,人们施舍的虽然也是剩饭剩菜,但是这里的剩饭给的更多,剩菜中也颇有一些油花。看起来高奴县果然更加富足一些。
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张村,远远望去,张村被木寨墙包围,隔着寨墙,看到当地的建筑可谓是鳞次栉比,果然好生繁盛!
青年远远望向张村,想了很久,就在村外不远的一条河流里认真梳洗了一番,又把对着河水的倒影,把自己的衣着仔细检查整理了一下。这才怀着虔诚的心,一步一步向张村走去。
“那个人,你是哪里来的,要做什么?”走近寨门,就被坐在寨门口晒太阳的老者喝住。
“做什么?”青年喃喃的说。
“是啊,后生,你是来做什么的?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求做工的?或者是来求学的呢?”
“我求学。我听说这里有学校,我远道慕名而来,想求取学问!”青年想清楚自己的来意,于是朗声郑重回答。
“呵,这个后生有点意思。那你顺着村里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在最尽头,有一个大院子,里面是联排砖拱的房屋,那里就是学校了。路上要是不清楚就问问村民,会有人给你指路。不要到处跑、不要闲逛、不要去周围的工坊,那些工坊很危险的!”老者说。
这一路走来,难得遇到这么和气的老者。青年郑重向老者道谢,一步一步的向最深处的学园走去。
“我是来求学的,可以吗?”青年走近学园,看到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正在学园门口,拎着个短棒发呆。
“你……多大了啊?”壮汉看着眼前这个衣着褴褛的青年,看起来他走了很远的路,看起来他挨了很久的饿。
“我……二十一岁了。”
壮汉笑了一声:“可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现在最大的也都不到十八岁,你这个编到哪个班合适呢?你想学什么?说说看?”
“我想……”青年发了会呆,然后说:“我想学在这个世间生存下来的学问。”
“有意思。”壮汉咧嘴笑了笑,又说:“若是说在这个世间生存的学问,我们刚刚开了一个专业,兵学,你想不想学?”
“兵学,是什么?”
“领兵作战、冲锋陷阵的学问。”
“是做兵卒吗?”
“兵卒?哈哈哈,兵卒还要学吗?是做军官!真正的兵学。”
“兵学也可以学的吗?”青年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匪夷所思。
“当然,我说可以学就可以学,老子就是兵学系的主任!兵学不挑学生年龄,反倒是小孩子不能学这个,我看你的年龄,正好!”
“要交学费吗?”青年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
“交什么学费!咱们这儿食宿全免,兵学不光有奖学金,每个月还会发津贴!”
“那就学兵学!”
“好嘞,跟我走,我带你去教务处登记名册,对了后生,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是泗水郡淮阴县人,我叫韩信。”
秦二世元年,韩信于徭役途中逃亡,一路乞讨抵达高奴县张村,入兵学学习。师从——蒙恬。
秦二世元年,是无数英雄豪杰登场的一年,英雄们在这一年崭露头角,在未来的岁月中大放异彩!
第71章 谁说会计不能带兵的?
二世元年七月到九月,陈胜吴广掀起的这场暴乱,在很短的时间就席卷了泗水郡和周边的郡县,陈胜称王,势力范围覆盖数百里方圆的区域。
自夏商周以来,国家就等同于宗庙社稷,无论战争还是和亲,一个国家失去了宗庙社稷、失去了继承人,这个国家就覆灭了。但是陈胜揭竿而起,自立“张楚”政权,给了这个世界一个全新的规则——只要手中有刀子、手下有人马,谁都可以在任何地方扯旗造反,谁都可以割据一方自立为王。
再不需要天子的肯定。
所以从七月大泽乡起义,三个月的时间,一方面是陈胜的人马不断壮大,以泗水郡为核心,占据了好大的地盘,另一方面,赵、齐、燕、魏等地方都有人打着恢复六国的旗号,自立为王。
本来在淮河下游发起的一场动荡,就已经波及到了东方诸国故地。一时之间,烽烟燃遍了天下三分之一的区域。
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咸阳宫里,胡亥依然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
一方面是这个时代的信息传递太慢,而秦人在很多占领区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人手,比如在陈郡,郡守和县令事发的时候都不在当地,只有一个县丞面对大军做了无效的抵抗。更多的地方就是被起义军的洪流瞬间吞没,消息根本就没有传递出去。
直到大军进逼三川郡,被李斯的儿子三川郡郡守李由阻挡,这才是帝国系统第一次正面对上起义军。而消息这个时候才开始传递向咸阳。可这个时候,距离大泽乡起义已经数月之久了。
这些消息要自下而上上报,先是送到御史大夫府,然后上呈给丞相,最后才由丞相拣选,上呈给皇帝。事涉自己的亲儿子李由,李斯当然着急。自然是把这份文件送给了二世皇帝胡亥,并建议皇帝立即发兵增援三川郡平叛。但是胡亥草草看了一下,就把木简扔在地上:
“先皇登基三十七年,都没有什么造反作乱的,怎么朕一登基,就有造反作乱的了?这一定是地方官夸大其词!一定是地方官胡说八道,欺瞒朕!他们不是要骗取军饷和赏赐吧?”李斯愕然!
回到后庭,胡亥再思量这份奏报,却觉得惊惧。刚刚在李斯面前的一番作态,也是惊怒之下的下意识反应,先否定奏章,来表现自己镇定自若大局在握。这时却又觉得这奏报或许是真的呢?就紧急召集了三十多个博士和儒生,说了这事儿:“楚地派去守边的士兵半路造反,现已经攻下蕲县,攻向了陈郡,你们说该怎么办?”
儒生能有什么治国理政的经验和兴兵镇压地方的主张,只是按照书上的说法,复读机一样纷纷说:“做臣子的绝不能兴师动众,谁兴兵聚众那就是造反,对于造反的人绝不能宽恕,请陛下火速发兵前往剿灭。”至于发多少兵,谁来带兵,如何进剿,却拿不出个方法。
始皇帝时代,重用王、蒙两家。王翦王贲父子战功显赫,六国中倒有五国是王氏父子带军灭掉的。蒙放蒙恬蒙毅父子屡立战功,军权赫赫,蒙恬所部三十万大军常驻上郡,压得头曼单于不敢动弹。但是此时王翦王贲相继离世,蒙氏兄弟被胡亥赵高所害,上郡的军队自从王贲的儿子裨将王离代管以后,军心崩散,已经出现部卒逃亡的现象。王离一时也无法抽离上郡。
咸阳城的老秦百姓一时还不知道泗水大乱的情况。但是咸阳城百万居民,倒有六十万是六国遗民,诸国王公、贵族、降将、降官,被始皇帝从六国迁入关中、咸阳,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一方面是将这些人迁出故土,影响力大为下降,一方面是随着这些人入关中,也带来了更多的财富,可是这些人哪有甘心做一个顺民的?透过和故国千丝万缕的联系,对故地的信息掌握的只怕比驿传还快一些。
这些六国余孽听说泗水大乱,赵魏韩燕诸国纷纷反秦,心里自然升起了新的念头,各种小道消息在这些余孽之中流传,咸阳的气氛也不那么正常了。
李由在三川郡成功顶住了张楚的大军,数十万大军久攻不克,便放弃了这块难啃的硬骨头,在“打进咸阳去,活捉狗皇帝”的口号中,乱军被关中的财富女人所诱,索性绕开三川郡,直奔函谷关。
函谷关是大秦咽喉所在,秦孝公设置函谷关,古道仅容一车通行,当得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六国联军攻秦,屡屡在函谷关前败走。函谷关若是破了,咸阳便岌岌可危。乱军直指函谷关,这个时候不光李斯着急,连胡亥这个二杆子也急的不得了,朝会之上终于说出“诸卿,谁可御敌”这样的软话。
但是此时此刻,咸阳里连一个有战略战术经验的大将军都没有。李斯暗自后悔,如果不杀了蒙恬蒙毅兄弟,这两人随便一个人领军,不仅可以保住函谷关,连泗水郡的大乱也可以指日平之。只是天底下哪有什么后悔药?就算是楚国的大巫在此,也无法让蒙恬蒙毅复生。
掌管皇家器物制作府库管理的少府章邯却站出来,说:“微臣有一计。”
少府负责征缴山海池泽之税和收藏地方贡献,以备宫廷之用;同时负责宫廷所有衣食起居、游猎玩好等需要的供给和服务。这个部门素来被认为是一个文职部门,少府的长官更像个财会管理者。不过因为少府主要负责皇家用度,倒是经常能见得到皇帝,算是近臣。但说到军国大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不发话,九卿最末的少府跳出来出主意,多少是有些僭越了。
二世皇帝登基日短,上来以后光顾着杀自己的兄弟姐妹,大兴劳役,幸信赵高等内臣,却和三公九卿疏远,倒是也不太在乎朝臣发言的次序,此刻看到熟悉的章邯有话要讲,便让他发言。
“关中空虚,国内大军一在南一在北,南有赵佗所部大军远征百越,北有王离所部大军北抗匈奴,一时都无法抽调回来。张楚乱贼数以十万计,函谷关御敌平叛,至少也要十万之众,兵从何来?”章邯看一眼排名在自己前面的诸位大臣。
“是啊,御敌需要军队,总不能把卫戍宫廷的皇家卫队送到函谷关前抗敌。”胡亥思量。
“少府掌管宫廷营造事务,骊山施工的刑徒超过七十万,这些人都是精壮的汉子,在少府管理之下,分工明确、调度便利。臣请陛下免刑徒之罪,准许他们持戈上阵,便有数十万大军可用。”章邯道。
这事儿倒也做得。其实什么是兵?在冷兵器时代,一支队伍只要能够调动管理,拿得了兵器,那就是军人了。
“章卿你可敢率骊山刑徒上函谷关平叛?”
“陛下有命,臣敢不奉从?”章邯的回答异常坚定沉稳。
少府有骊山刑徒,寺工有无尽的兵甲,这样一支由刑徒组成的军队,就由章邯带领,从咸阳出发,东进函谷关。
大秦历史上第一支非职业大军,就此登上历史舞台,一向主管物资财计的少府章邯,就此成为一代名将。
第72章 贼寇的智慧
张楚乱军,或者说义军,这要看你从谁的角度去评价他们。
几个月的时间,这支军队已经发展成庞然大物。在张楚旗号之下的也有多个将领和好多部队。仅仅扣关函谷关的这一支,就有战车千乘、部卒十万。统兵的将军是周文。
这样算来,张楚旗下的军队,怕不是已经有百万之众,影响力所及,覆盖了此前楚、魏、赵等诸国大部分,这一支粮,从人数上,甚至直追六国合纵抗秦的军队规模。
但是这支力量,实实在在的是一支乌合之众。
陈涉兴起速度太快。陈涉吴广两个首领,此前完全没有军事领导和地方治理的经验和知识,这一支力量的发展,靠的是快速突进、抢掠、裹挟。如果能一直高效率的突进抢掠和裹挟,军队可以不断膨胀。但是天下就这么大,一切膨胀总是有尽头。速度一旦慢下来,问题就一定会出现。
上百万没有任何军纪约束的兵士或者叛贼,对占领地方的伤害也是巨大的。
如此快速膨胀起来的军队,根本不会去计划自己的军需补给,通常的办法,就是看到什么,就拿什么。能吃的吃掉,吃不下的扔掉毁掉,抢掠所得,浪费的倒有十之八九。
楚国北部,现在的河南省区域,是黄河冲积平原,地势地平,却更适合大军突进蔓延,这百万大军纵横在这片土地上,如决堤的河流一样到处流淌。击碎旧政权、击碎旧秩序、杀戮秦人的官员和军士,也一路劫掠目光所及的村镇县城,抢掠无数黎民百姓。
“老子大军需要征发粮饷!”这一句话说的理直气壮,然后你米缸里的米、鸡窝里的鸡、房中的女人、还有你自己,就都成了大军所需。
除了老人和孩子得以幸免,因为无用,因为没有战斗能力。
但是连缸里最后一粒米都被清干净的家庭,老人和孩子还能活下去吗?
一个个村落,就此没有了鸡鸣犬吠。
大军过后的饥馑和死亡,从没有在史书上被记录下来。史书从来都只记录在旗帜之下的一两个人的名字和事迹,倒在他们脚下的万千黎民,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一笔带过的资格都没有。
两千年过去,从来没有人想过,一支军队,三个月,从900人成长为100万人,代价是什么?
一个没有规则没有秩序的军队,不从外面被摧毁,就会从内部被摧毁。
张楚起源自陈胜吴广这两个平民,所以两千多年,这支部队一直被称作是农民起义部队,但实际上,这支力量的成分远比“农民”这两个字复杂的多。
陈胜出身是被雇佣的长工,没有土地田产,实际上是游民。吴广的身世相当神秘,他能读写文字、擅长与人交流、如吴起一样善待部属,并且善用鬼神之道煽惑被困在暴雨中的戍卒,故意激怒秦军军官,是大泽乡起义的主要谋划者和执行人。没有人知道吴广的身世,只知道他是阳夏人。
陈胜吴广因为在大泽乡揭竿而起,自然成了这支队伍的首领,进入陈县后,作为这支队伍的首领,陈胜被陈县当地的豪强建议自立为王,一起揭竿起义的吴广,被陈胜封为都尉,又封吴广为张楚的代理王。攻陷陈县后,张楚政权定都于此,陈胜开始享受做“王”的快乐,大兴土木建造都城宫室,居中发布各种号令,指挥自己手下一众草头王四处出击,却并不再参加战事。带领张楚主力西进攻打李由所驻守的三川郡的,是代理王,都尉吴广。
李由背后有丞相李斯的关切支持,手中有荥阳城坚固城墙、训练有素的秦军,在百万大军的围攻之下,居然硬生生挺住,吴广久攻不下,又分兵西进咸阳。
此时中原板荡,陈胜吴广是义军中最早和规模最大的一支,但是中原六国旧地,原有的六国王室支脉、权贵、豪强也不曾放过这混乱的机会,纷纷拉人头占据县城,各自割据一方。
即使是张楚的内部,掌军的将领中,也有多半都是六国的旧贵族和地方上的豪强。
普通平民,既没有管理人员和队伍的经验,也没有管理人员和队伍的能力。
在接下来的这个大时代,平民出身的人,更多的就只是消耗品。
当然,极少数从最底层出身的人,凭着性格的狠辣,也会在这个时代成长起来。在起义军的洪流中,百战存活下来的少数人,总能从战斗中学习战争,获得成为一个将领的能力。而那些在大泽乡起义之前就领有一支人马,自己带着队伍加入到起义洪流的人,就更容易在义军的洪流之中成为一支力量。
九江郡六县的一个脸上刺字的刑徒英布,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英布也是数十万被押送到骊山服役的刑徒中的一人。和大多数被押送的刑徒完全麻木的行进不同,英布一路上专门和刑徒中的罪犯头目和豪强交往,半路上就带着一伙人逃出队伍,进入长江流域的湖泊草泽之中,做了盗匪。听说陈胜吴广起义,泗水九江一带大乱,英布就直接去见了九江郡鄱阳县令吴芮,约定起兵造反。
吴芮的班底,是旧时吴国和越国的王族后裔,吴国灭越、楚国灭吴、秦国灭楚,这一干吴越旧族够不上被迁徙到咸阳放在秦始皇眼皮底下的资格,却在当地颇有势力和人脉,吴芮成为鄱阳县县令,一班吴越旧人就在吴芮周围,悄悄的发展起来。这种旧国臣属,对大秦当然没有什么归属感,不可能学李由一样固守坚城,在战乱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选择的就是扩充自己的势力,在大动荡的时代寻找最有利的机会。
所以地方豪强明面上和县令、官府往来密切,私下里,县令又通过地方豪强勾结山泽中的盗匪,沛县的县令如是,鄱阳县的县令亦如是,只不过沛县县令在最终选择的时候首鼠两端,最后被当地豪强所杀。而鄱阳县县令吴芮,却主动和盗匪英布联合,给盗匪粮草兵器,资助英布快速成长为一支数千人的部队。
这支部队混入到张楚政权中,表面上随着张楚的军队一起行动,实质上英布却牢牢掌握了这一支军队的领导权力,在战争中不断成长。
薛郡的渔夫彭越,在巨野泽中捕鱼为生,在秦末却聚集部属成为水贼,战乱起时,彭越聚拢收留散兵游勇,严格号令,统御手下,此时巨野南方是项氏叔侄起兵,巨野西方是张楚势力如火如荼,属下劝说彭越加入到两者之中,彭越仔细斟酌,觉得自己手中人马不足,仓促加入任何一方,都可能会被快速吃掉,于是按兵不动,观望这两支力量的发展变化。
两个平民出身的水贼,在战乱初起的时候,都按照江湖的原则,仔细统御自己的部属,小心游走在大部队的缝隙之中,在乱世悄悄成长。
这是贼寇的智慧。
第73章 吴广,将陨
在始皇帝时代,章邯从来没有显露出军事才干,而是在少府做一个主管皇家供应的财税官员。
到了陈胜吴广起事,陈胜麾下将领周文大军千乘战车、数十万乱军直抵函谷关,章邯以文人之身献策发骊山刑徒为军,得到二世皇帝许可,于是数十万刑徒军兵出函谷关。
刑徒军没有什么战斗经验,但是骊山刑徒毕竟是有完善组织体系的,加之关中粮秣军械供应充沛,这支有组织无经验的刑徒军,倒是秩序井然,能够服从指挥行军布阵。章邯又重申了大秦斩首封爵的制度。杀敌斩首就有机会恢复自由之身,获得爵位和土地,自然让刑徒军信心士气倍增。
相对有装备有组织的章邯所部,张楚的周文所部就是乱糟糟的。三个月内从几百人扩充到数十万人的部队,能有什么像样的组织,只不过是一直以来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士气爆棚,以为自己攻无不克。但是遇到了真正有组织抵抗的军队,势头立刻停止下来,函谷关城坚兵壮,地势险峻,在这里大部队根本无法展开,后队推搡前队,前队止步不前,光维持秩序就已经耗尽了周文的全部精力。恰此时章邯的刑徒军出关,有组织无经验的部队碰上无组织无经验的部队,两股洪流撞到一起,张楚的部队大败溃散。
快速兴起的张楚大军,遇到了第一次失败。
数十万人在狭窄的函谷关前大溃散,损失惨重。章邯所部稳步推进,战果累累。
斩首为攻的制度,规则简单,手段残忍,刑徒军在旷野上追逐溃散的张楚军队,捉住逃兵便割下首级。这一场战斗,虽然普通士兵并不懂得战略和战争目标,但是每一个人都只是在为自己战斗——刑徒军为自己的爵位割人首级,张楚军为自己的性命拼命逃跑,张楚军快速退守曹阳,旋即被追来的章邯所部击溃,再退到渑池,据城防守。追兵再至。在渑池区域展开了决战。
溃军是没有任何斗志的,一再失败,张楚军对爆棚的斗志已经全部消失,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只想着如何继续逃,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战斗。看到大势已去的周文在乱军中拔剑自尽,手下的部队尽皆投降。
章邯稍作整顿,收编了乱军、重申军纪之后,立即挥师东进,以解三川郡之围。
三川郡荥阳城下,久攻无果的吴广所部,也出了大问题。
吴广虽然有代理王的称号和都尉的职位,又哪里统御过数十万军队?李由据城固守,学乌龟一样并不出城交战。城内百姓兵卒唯恐城破被屠戮,更是全力支持李由的军令,城中粮秣充裕、兵甲丰足,一时竟岿然不动。
而散布在城外的张楚军,数十万人人吃马嚼、后勤完全无组织,供应渐渐开始匮乏、士气也渐渐低落。军中大小军官就开始质疑领军的吴广其实并无统御大军的能力、军令混乱不堪、大军损失严重。将帅不和已经写在了脸上,代理王和都尉的头衔,根本压不住这些各自为战的军头。
前方传来消息,说进军函谷关的周文已经战败、数十万军队临阵投降、周文割颈自杀,数十万秦军已经东进解荥阳城之围。城中几千秦军,自己都久攻不克,几十万秦军一到,自己这些既无战力又无士气的乌合之众又哪能抵挡。
吴广麾下大将就在这种气氛之下密谋:“周文的军队已经溃散,秦国的军队早晚就要到来,我们包围荥阳城久攻不下,如果秦军到来,一定会被打得大败。不如留下少量的部队,和荥阳守军对峙,其余精锐的军队全部拿来迎击秦军。现在吴广骄横,又不懂用兵权谋,这样的人无法和他商量议事,不杀了他,我们的计划恐怕会被搞坏。”
于是大将田臧就声称自己有陈胜的密令,以吴广久攻不克为由,斩首吴广,派使者带着吴广的首级回到陈县献给陈胜。
看到吴广的首级,陈胜并没有悲戚的表现,而是奖赏了田臧。派使者把一枚楚国令尹的官印带给田臧,任命田臧做了上将。
作为共同起义的战友,陈胜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也许是陈胜自己也不满吴广在军队中的威望,也许是因为吴广之死已经成为既成事实,或者是因为田臧手中仍有数十万军队,将在外,自己也没法处置田臧,于是顺水推舟承认了斩首吴广的事实?
不管怎么说,吴广之死,世人的印象是陈胜心性凉薄。如果说从久攻荥阳不克时候,就注定了张楚的军事失败,吴广的死,就开启了张楚政权覆灭的序章。
握有令尹大印的上将田臧,令部将李归带领一支军队继续驻守荥阳城,自己带了精锐的部队西进到敖仓迎战秦军。
敖仓一带是丘陵地区,本就不适合兵车作战,这样地带发挥不了张楚千乘兵车的优势,却无法抵御刑徒军的步兵进击。士气涣散的张楚军再次大败,令尹大印都没来得及焐热,田臧就战死,军队溃散。
击溃田臧,章邯立即领兵赶到荥阳城下,大军里外合围,攻击李归所部,李归等人战死,张楚军败。
章邯的数十万大军,兵锋直指陈郡陈县——张楚国都,陈胜驻所。
第74章 抛车
大泽乡起义的消息,在咸阳已经引发了热议。
张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朝中早就已经议论纷纷。对此张诚并不奇怪,在另一个世界,大泽乡起义是世人皆知的历史。他只是写了一封书信,简单记述了自己能听到的传言,然后在信尾嘱托蒙恬:兵学课程可以准备起来,更重要的是,要加紧烧砖,以砖木重建张村围墙、构建堡寨,避免在接下来的混乱中,张村受到冲击。
在上郡的蒙恬,也通过商行等渠道,多多少少知道了远在泗水郡的这场混乱,看到这封信以后,立即行动起来,教务会四巨头开会商议,最后决定遵从张诚的建议,又找来啬夫张魁,将张诚的信给他看,说明当下的情况。
在加强张村的防御方面,张魁和张村上下都没有任何意见,毕竟当初匈奴人劫掠那件事,给张村老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但是张诚所说重建砖木围墙、构建堡寨这事儿,工程浩大,张魁一时拿不定主意。
“所需钱财,我张家可以一力支持。”赵杏儿肯定的说,“老魁叔还是辛苦一下,暂代村长之职,把这事情发动起来!”
有钱,那就好说。村墙堡寨的建设,所需砖木,张村自己就可以解决,大头的花费还是人工。既然张家肯出这个钱,那就是调度人手的问题了,车辆厂、铁工坊等各处的人手抽调出来,闲散的劳动力都发动起来,张村在组织大规模公共建设方面早就有套路可循。立即加大了砖窑产能,木工坊也开始囤积木料,为后续的需求做准备,张村子弟中学的学生们也再次投入新一轮的实践-学习的过程。
听说是要构建防御系统,听蒙田老师说古代有一种叫做抛车的攻城设备,了解了大概的形状之后,中学生弄清楚这就是杠杆原理的一个设备,那就组成了一个小组,集思广益制作了一个小小的投掷装备模型。利用杠杆力臂的原理,可以将石块投掷出几十倍的距离。课堂上课堂下的讨论计算,大家确定这个设施具有发射距离远、杀伤力大的特点,只要放大制作,其威力甚至比一般的强弩更大。在张村还没掌握弓弩制作技术的情况下,仅靠木工坊的技术和产能,短时间内制作几十个投石机,并不困难。
于是一面建设寨墙,一面制作投石机,一时之间,张村开始了新一轮的大建设。
蒙恬带着自己的几个学生巡视张村和周边区域。中学学员里,有专门的测量人才,利用三角测量法,能够精确测量地势高低、测量远近、绘制地图。有这些人作为助理,蒙恬觉得从没有这么有把握的防御战准备。
“打仗这事儿,其实没啥秘诀,你的队伍训练的好,你的后勤做得好,你对战场了解的多,你对战场上变化估计充足——最重要的是在战场上你的人比对方多,那你就能赢!”蒙恬对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郎们说。
来自泗水郡的韩信,是个特别沉默的人,每每这个时候,他并不会如张村的少年们一样叽叽喳喳和蒙田老师有来有往的互呛。有时候你都不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难道不是武艺高强才能战胜对方吗?”
“武艺没那么重要,以前我听谁说过一句话,说你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你的戈如果比敌人的长一尺,你出手比对方早一个呼吸,在战场上你就能赢……”蒙恬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作为百战将军,他对武艺的细节并不看重。这也是少年人往往并不相信这个体育老师讲兵法的原因。
“你们大概都不会上战场……但是接下来的日子,天下都不怎么安定,所以多少还是要准备保卫自己的这个小村子。咱们张村寨高墙厚,你们这些后生又在寨墙上面搞了那么多猥琐的小伎俩,这个村子轻易不会被攻破,但是真的大军压境,一切都说不准。真的要有贼人围寨,就别指望兵不血刃就能保得住村子,要有会死的准备,更要有杀死敌人的准备。”蒙恬絮絮叨叨的说,身边是一群孩子,和寻常带兵不一样,少不得要絮叨一些。蒙恬觉得自己在张村这段时间,心变得太软了,有点像个碎嘴婆。
“韩信,你看,这些孩子虽然都是书生,但是都了不得。他们测量山川地势的能力天下无双,关键他们胆子大,敢想敢干,这种绘制地图、用投石车一块地一块地实验的方法,我打仗半辈子,都没见过。”蒙恬对身边表情木木的韩信说。
这些孩子在地图上,把张村周围的分成一个一个地块,标记了编号,最近正在练习用投石车向指定地块投掷的方法。这种操作就如同在课堂上做习题一样,一声号令之下,几十台投石车把标定地块完全覆盖,石块砖头铺天盖地的样子,蒙恬想起来都心惊。
这种编号地块,方圆不过一亩地大小,这些孩子已经训练到可以提前算好每台投石机向指定地块投掷,所需要的石块重量,每块投石机上都贴着一张编号表格,需要向哪个地块发射,只需要把投石机转向记录好的角度,摆放上指定重量的石块,一声哨响,几十台投石机同时发射,石块落地偏差不会超过10丈。
没有什么装备能抵挡的住这种自天而降的石头雨,蒙恬看到这种训练的时候,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帮读书人可比自己这个大头兵还凶残。武人在战场上只会割人头,这帮孩子是要把敌人砸成肉酱。
问题是,这些孩子还真的试验这些石头雨会造成多大伤害。他们把猪和羊拴在柱子上,一声号令,石头雨落下,猪和羊都没法吃了。
张村,这个烟火蒸腾的村寨,正在用自己的方法改写战争的形式。
“幸亏张村只是要保护自己的村寨,这个村子不会行走,不然,什么军队能抵挡住这些孩子?”蒙恬想。
第75章 工程指挥部回来了
教务处的办公室有四张桌子,每个人占据了办公室的一个角落。
这一刻的气氛有点沉郁。
“听说……”公孙尼子终于忍不住出声,“泗水郡平民陈涉吴广起兵,旗号张楚,说是奉项燕和扶苏的号令,举兵勤王。这事儿……”
“项燕早就死了。”蒙恬靠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短木棒。
“项燕,死了。那扶苏呢?”公孙尼子轻声说。教务处四巨头彼此知根知底,谁的背景都清清楚楚,只瞒着学生们和张村的村民。
“扶苏也死了。”扶苏在角落里低声的说。
“净他妈扯淡,扶苏和项燕怎么能搞到一起?大秦皇子扶苏和楚国大将项燕联手反秦?这都怎么想的?还能有人信?”蒙恬沉声说。
“也许……因为扶苏的母族是楚人?”扶苏轻声说。
赵杏儿眨眨眼看着扶苏,扶苏皮肤白皙,气质高贵,此刻却有一丝颓然。
“说起来,我倒是和项家的人还有一些往来呢……我在咸阳的府邸,就收留了一些楚人。”扶苏轻声笑了笑。这笑声有点凄然。
“倒是没人说蒙恬蒙毅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蒙毅咕哝着。
“这个传言,对你们两个会不会有影响?会不会有人查……扶苏的事儿?”公孙尼子注视着这两个“死去”的人。
“只是传言而已,打着死人的旗号起事,谁都不会信,李斯也不会真的查这事儿。”蒙恬说。
“据说战事很激烈,叛军会打进咸阳吗?”赵杏儿担心这个。
“乌合之众罢了。”蒙恬说。“叛军其实都只是一些普通的农民,没有真正的领军大将。啸聚山林湖泽还行,攻城掠地其实毫无章法,叛军看起来势大,实际上根本攻不下任何坚城。他们连荥阳城都久攻不下,更别说进函谷关,大秦的军队只要有一万人出函谷关,快速冲阵,灭了这个叛军很轻松……如果是有大将带兵的话。”蒙恬说。此时章邯领刑徒军出关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张村来。
“但是六国的遗族会追随叛军,现在情况,赵魏齐楚都有举旗的了。”公孙尼子说,“就好像火星掉到草堆上,火星虽然小,但是整个草堆都烧起来,就麻烦了。”
“嗯,麻烦。如果是六国仍在,一个国一个国的击破很容易,现在是在大秦的内部这儿也造反那儿也造反……”蒙恬沉吟道。
“秦人当然认为是造反,但是六国认为自己是复国。”公孙尼子纠正蒙恬的用词。
“哦……那么公孙校长,你想现在回到齐国吗?”蒙恬问。
“我?”公孙尼子吃惊,这个问题自己还没想到,过了片刻自嘲说:“我又不是齐国的王族,也不是齐国的大臣,我在上郡生活很多年了。”
蒙恬点点头,不吱声了。
“我要是说我会回到齐国,蒙恬你会如何?”
“我大概得帮您准备行装,想办法安排人护送您。”蒙恬说。
“不会认为我是叛贼?”
“您是公孙校长。”
公孙尼子露出这一天第一次微笑。
“上郡似乎也有些乱呢。”赵杏儿说。
“王离约束不了这面的驻军,商会的消息,说军营那面也开始有逃兵了。”蒙恬说。
“秦人也会有逃兵?”扶苏问。
“都是人嘛。皇子和大将军被逼自杀,王离仓促领军,军心早就乱了。”蒙恬无所谓的说。“何况咸阳那面把钱粮都花在了修筑阿房宫上,给上郡这面的支用明显不足。”蒙恬似乎还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和判断方式。
“造孽啊!”扶苏捂着脸。
“我们是不是还要加快一些?会不会波及到张村这里?”
“张村就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肉,溃兵、盗匪、叛军就如同狼群。”蒙恬说。当下张村是上郡最富裕的地方,却连个县城都不是。没有高墙防御,没有大军驻守,在这乱世之下,就是最吸引那些乱军的地方。
“防务的事情交给蒙恬吧,你需要什么,做什么计划,提出来,我们全力配合。”公孙尼子说。
“我需要什么?”蒙恬摸了把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嘿嘿的笑着,“我觉得咱们的同学们就很好,那个那个……搞出投石机的项目组,要嘉奖啊!”
“嗯?”众人不知道蒙恬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说这个。
“投石机项目挂榜重奖,再挂榜征集方案吧,欢迎同学们创作守城御敌方案,任何方案都行,凡是采纳的,在寨墙上刻名纪念!”蒙恬笑着说。上次校园建设征集方案的乱象,记忆犹新。
教务组召集中学生们进行了一次闭门会议。
会议上,公孙尼子校长介绍了源自泗水县的叛乱情况,说明了这场叛乱可能会长期、持续的对大秦各地的影响,说明了上郡逃兵日增、预计接下来流寇、盗匪、逃兵、叛军可能合流,张村安危堪忧的局面。
蒙恬作为兵学教师,阐述了张村的防御原则,展开张挂了前不久中学测绘组制作的张村周围地图,说明张村防御的要点。张村地势较高,周边是低平的农田和河流,河的对岸是山林。因为地势高所以视野好,在防御上就有优势。
“投石机课题组的同学根据这个地图,将投石机射程之内的地域绘制了方格分割,投石机组、物理组、数学组同学进行了详细测算,目前基本实现对任意方格的全面覆盖打击。关心这个课题的同学已经看到了,这种覆盖打击……很震撼!”
“教务组对投石机课题组、参与地图绘制的课题组、参与射击诸元计算的物理组和数学组予以嘉奖,全员记实习优异一次、课题一等奖金一次。”
“有鉴于我们学校拥有课题征集的优良传统,我代表课题组宣布,现在面向全校征集张村防御相关的优秀课题方向和方案,入选课题即可获得实习“良”一次,入选方案可获得“优异”一次,并获得相应实习奖金。优秀课题方案被采纳,课题组全员在张村寨墙永久刻名!”
会议室爆发轰的一声响。
赵杏儿发言:“参与甘泉-上郡直道的同学请起立!”
数十名曾经参与直道工程的同学起立,身板挺得笔直。
“我宣布即刻成立张村防御工程项目指挥部,所有参与过直道工程的同学可以到指挥部报名,接受指挥部调度,组织进行张村防御工程建设。”一年多以来在中学始终态度温和的赵杏儿,此刻终于带出了她在工程指挥部大姐头的强悍风格。“全新的项目建设,从现在开始!”
在一众中学生中,没有站起身来的赵芃,看着赵杏儿的威势,眼睛里都冒出了星星。
第76章 王的落日
大军直指陈县。
刑徒军的行进,甚至比正规的秦军更沉默、更有秩序,大概是因为刑徒长年累月就这样被驱策,早已形成习惯。刑徒的忍耐力、服从性,超过这个时代大多数军人。在寒冷的冬日,这支连军服都不全的军队,如长蛇一样蜿蜒前行。
从三川郡的荥阳(河南荥阳)到陈郡陈县(河南周口),是一马平川,虽然两地距离多达400里,但是因为地势平坦,不是关中那样的山峦丘壑复杂地貌,这支军队的行进速度还挺快。
秦军装备的独轮车在这支军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有了独轮车,装备粮食不需要兵士随身携带,士兵还可以轮流登上独轮车休息一下,士兵的体力消耗就更小。
普通军队日行50里,章邯指挥的这支刑徒军,日行可以达到70里。6日时间就抵达陈郡陈县城下。
城头上飘荡着“张楚”的大旗。章邯厌恶的看着这面叛军的旗帜。
“距城四里安营,休息。”章邯在车上说。手下立即去传号令。刑徒军在指定的位置展开队伍,按照前后左中右的位置布设营地。刑徒擅长各种营造工作,将独轮车首尾相连就围成了低矮的寨墙。两辆独轮车竖起对立,就构成营盘的大门,这就是传说中的辕门。不过正规军队的辕门是用马车车厢立起,车辕高高指向天空。所以叫辕门。独轮车的营寨和辕门,相比传统正规军的营寨和辕门,就显得寒伧得多。
围好营盘,刑徒军又开始将粗木杆制作成鹿寨拒马,在辕门前依次排开。拒马能阻挡车马通行,降低来袭者的速度,让骑兵陷入步兵所擅长的作战环境。
然后是挖灶、生火、树立了望塔、组装中军大帐、组装兵士营帐、挖厕所……
刑徒做这些工作,比普通大军更加顺畅。
章邯登上了望塔,眺望对面的陈县县城。
陈县县城不大。长宽仅仅三里左右,这么狭小的县城,城中已经建立和县城规模不相匹配的宫殿群。这就是陈王宫了。从大泽乡起兵仅仅六个月,陈胜本人在战事上再无寸进,却热衷在这么个四战之地大造宫室。
巨大的宫殿群落,占据了城中好大一块地方,其它房屋设施就显得逼仄,道路更是狭窄,城中人车通行,极为拥挤。加之大军压境,城中就更显混乱。
守军沿着城墙部署在城外。用拒马等阻断道路。保卫着这座小小的“王城”。守军的营地营帐混乱、旗帜东倒西歪,营寨中的士兵乱糟糟的。
章邯露出不屑的笑:“土鸡瓦狗。”
“传令,布置戍守哨位,全军休息,明日天明破城。”章邯将命令发下去。
陈胜急匆匆的登上城墙,望着对面的刑徒军。
传言这支数十万人的军队,本是修筑骊山宫殿的刑徒。被少府章邯临时征调、仓促上阵。在陈胜的印象中,这些注定一辈子挖沟建房的刑徒,甚至不如自己这一干被征调前往渔阳服役的戍卒。所以陈胜一直以为这支军队只是侥幸取胜,或者是自己麾下的战将无能。
但是亲眼看到对面数十万人在城前铺展开,队伍齐整、秩序井然,陈胜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有组织的大军是如何组织安营的,也能想象到这支大军进攻时的样子。内心就开始慌乱。
自己手中没人。
不仅仅是军队因为在函谷关、荥阳城损失大半,手中可用的将领也不多,跟随自己留在陈县的将领头目军卒,几个月都没有参与战斗,军纪早已废弛,约束队伍都已经很吃力,更何况和敌军作战?
不该杀了吴广,虽然吴广也不是多么有才干的战将,但是至少底层兵士拥戴他,多多少少能有一些战力。
最近杀的将领也太多了一些。
擅自拥立楚王襄强的葛婴被自己给杀了,围攻三川郡荥阳城的吴广被田臧假借自己的名义给杀了,东征东海郡的将军武平畔被部将秦嘉假借自己的名义给杀了,驻守颍川军郏城的邓说被章邯击败,居然还好意思逃回陈县,也被陈胜给杀了。甚至连曾经和自己一起做雇农耕地,后来自己做了王前来投奔的早年间的同伴,因为言行放肆,也被自己给杀了。
其实还有好多人想杀,但是还没来得及下手。进军邯郸的部将武臣居然自立为赵王,连投奔到自己麾下的魏国豪强张耳陈余也赶去投奔他,自己当时抓住了武臣的家眷想要一个一个杀掉,被手下人劝阻没有来得及动手。
其实自己杀掉的人不算多,章邯斩杀的更多。周文在渑池自尽、田臧在敖仓战死……数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一些人战败,一些人被自己杀死,还有一些人离开了大军主力,割据一方自立为王……
他们怎么敢自立为王?没有自己的封赏,他们怎么就能自立为王?
现在在城外驻守的,是自己信任并且一手提拔起来的蔡赐和张贺。之前还觉得这两员大将还算有能力,可现在在城上看下去,对比章邯这个少府令的刑徒军,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也不怎么靠谱。
自己在大泽乡刺杀小军官揭竿而起,900人起家席卷中原,一路攻城掠地战无不胜,麾下兵马多达百万,自己也被推举为张楚的王,这是何等显赫?
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困顿如此了呢?
老子也是当过王的人啊!
“来人,给守军分发酒肉,犒赏三军,传本王令,拼死保护县城,斩首者赏,斩敌将封将军!”陈胜扶着女儿墙,对随侍自己的人说。
十二月的冬日日短,夕阳西下,天边一抹惨红。漫天都是鲜血。
第77章 张苍受辱
咸阳的朝廷乱糟糟的。
二世元年以来,朝廷就好像没有一天消停。胡亥又是杀兄弟姐妹,又是杀蒙氏兄弟,朝中也黜落了不少大臣。
二世皇帝的朝廷,和始皇帝的朝廷完全不一样。
始皇帝信任文武大臣,敢于把60万大军交给王翦去攻楚,也敢于让左右丞相冯去疾、李斯长期管理百官,自己更是一天要读上百斤的木简,可谓是非常勤勉。
二世皇帝却藏在深宫,不怎么爱举行朝会,也不爱阅读奏章文牍,有事的时候只会找李斯赵高去商量,或者是向身边的一干儒生博士咨询意见,却很少和朝臣商议。
决策层和负责朝廷事务是完全脱节的。这国家还能好?何况二世皇帝登基以来,大兴土木,征发了更多的刑徒修筑阿房宫、骊山陵墓、长城,再赶上泗水郡反叛,中原板荡,又要发刑徒军东征平叛,始皇帝三十七年来积存的粮食财富,眼看着刷刷往下掉。
最愁的就是柱下史张苍。
柱下史管理全国档案数据,在朝会中坐在最靠近皇帝的堂柱之下,随时为皇帝提供建议和参谋,起草诏令。
但是现在,新皇帝许久都不上朝,自己这个柱下史的职能根本无从发挥。
而来自全国的各种索要钱粮的消息,又都需要自己这个柱下史伤脑筋。
愁啊!
一把一把薅头发。
用兵就需要钱粮。虽然现在有了独轮车,辎重运送更容易,军队行进的距离更远,但是仍然需要对全国的仓储进行调度。刑徒军出兵东征,从咸阳少府、寺工和治粟内史征调了一批物资,但是这些物资只够大军行进到陈县一带的,再继续东进平叛,就需要从中原地带征用物资。大秦物资征用有严格制度,调用敖仓的粮食,也需要有朝廷的批示。
刑徒军刚从咸阳出发,张苍就已经上书请开敖仓支应刑徒军就近使用,文书已经上报很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自己去找李斯商量,最近李斯也是神魂不定,只是忧虑荥阳城的解围,他儿子李由现在在荥阳城做三川郡郡守。
好像没有人真正关心朝廷的运作了。
张苍揉着额头,展开木简,提笔再写一份奏章。这破木简写字一点都不方便,张苍现在更喜欢在白麻纸上书写,纸张又大又白,写字又快又好,这木简就那么一窄条,乌突突的,怎么看都不香。
还是张诚那小子有办法啊!整出来这个白麻纸,话说朝廷就该普及用白麻纸做文书!
上午把奏章通过内官递到宫里,下午内廷就派使者来申斥张苍“妄议军务,无事生非”,使者奉诏,给了张苍二十个嘴巴,打的张苍牙齿都松动了。
自己是大儒荀子的弟子,自己是柱下史,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忍着疼痛和羞辱,张苍立刻拿过一卷木简,开始撰写一份认罪去职的上书。说自己素无才能,尸位素餐,不配继续做这个柱下史,没的浪费国家的粮食,恳请陛下免去自己的职务,让自己回乡务农,为大秦创造税收吧。
这份上书的回复倒是快。没到晚上,内廷的批示就来了。只有一个字:“可”。
真他妈!
张苍倒也不是置气,实在是觉得当前这个朝廷实在是风云诡谲,不是个好人能干下去的时代。这个时候抽身出来,说不定是个好主意。
内廷的批示下来,没多久,李斯传张苍去见面。张苍换了素服,穿了便鞋,戴了一顶布巾,就去见李斯。
看到张苍这副打扮,李斯一阵苦笑。
“这是真准备回乡了?”
“是,李相,我无能,做不好,还是辞官回乡吧,不要继续在朝廷上碍眼。”
“我才知道消息和始末。”李斯看着张苍被打的淤青的脸,叹息一声:“你上书前和我商量一下就好了。”
“本来就是职分所在,我以为不需要和丞相通气。”
朝中三公,丞相、太尉、御使大夫,张苍的柱下史是御使大夫手下,直接对御使大夫负责,凡事如果还要和丞相通气,那就是越界了。更何况柱下史本就有御前参赞的职责,根据自己的分析判断和掌握的讯息,上书陛下是既成的程序。
“可是,”李斯说,“现在的朝廷,它和以前不一样了啊!”
张苍沉默不语。
“张兄你是了不起的干才,又何必负气使性,轻易决定去留呢?”
“实在是……干不下去了。”张苍简单的说。
“你离开朝廷,朝中失去一个柱石啊!”李斯遗憾的说。
张苍不知道李斯这话是真是假。李斯是惜才的人吗?这个说不清啊!当年韩非投奔秦国,还不是被李斯害了,那也是同门啊!
“有负丞相厚望了。今天上门是丞相有召,也顺便就辞行……”张苍再次按照师门的理解向李斯行礼。这一刻李斯也有一点唏嘘。
“回头……”李斯抿抿嘴,“我派人给你府上送些财帛,路上用吧!”
张苍被申斥受辱这事儿,在咸阳城传开,传到张诚耳中的时候却已经很晚了,张诚听说,立即放下手中的书,连夜去张苍府上拍门。
“是张府佐?”张苍的家里下人很少,只有几名老仆,阖府上下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准备迁出咸阳城。老仆却是认识这个经常来府上的少年官员,知道是自家主人的忘年好友,连忙把张诚让进府中。
“听说张大人要离开咸阳?有何打算?”张诚无视了张苍被打得淤青的脸颊和狼狈的神情,开门见山。
“我要回到阳武老家。”张苍凄然一笑。手中正整理一摞书稿,正是印出来装订好的九章算术。
“阳武……”张诚思索着这个地方,此处正在三川郡。“三川郡现在兵荒马乱的,君子不立危墙,我以为先生此时回阳武并不妥当。”
听这话,张苍颓然坐下,眼望虚空。
“如果先生要离开咸阳,晚生有个建议……”张诚说。
“你说?”
“晚生在上郡高奴县有一所学校,此刻公孙尼子先生正在主持教化,如果先生不嫌弃,可以去高奴县散散心,看一看我的这座学校。公孙尼子先生必定会虚席以待先生。如果先生去高奴县,沿途用度和安全晚生一力承担。”
“公孙……”
“张村的子弟中学,学生们仰慕先生已久,先生的算术之道,在张村已经开枝散叶,先生不想去看一看?”
张苍犹豫起来。
“哪怕是散散心呢,先去高奴县散散心,等到三川郡安全了,再回阳武。”张诚退了一步。
“那就散散心?”张苍做了决定。
“这些书稿也一起带上,在张村先生一定能找到知音!”张诚笑了。“我去联络商行,安排车队和随行的伙计照料先生一路行程!”
回到自己宅邸的书房,张诚打开自己的小笔记本,在一个名单上圈出张苍的名字,说一声:“搞定!”
第78章 李斯的烦恼
李斯对张苍说,“现在的朝廷,它和以前不一样了啊!”这话是李斯的心声。
胡亥登基之后,除了效法先皇做了一次出游,剩下的时间大多都是在深宫里。胡亥既不召开朝会,也不处理如山的文件,谁都不知道他在宫里到底胡混些什么。自己这个左丞相,甚至都看不到皇帝。
自从沙丘之变以后,除掉扶苏和蒙氏兄弟,算是除掉了自己继续坐在相位上的隐患,自己就放松下来,按照职位来说,自己在整个大秦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以为拥立之功能带来滔天权势,但是胡亥这个皇帝根本藏在深宫不出来,丞相的权利说到底还是要靠皇帝的许可才能行使,这皇帝都看不见,丞相的权利就大打折扣。
一起参与矫诏的赵高和胡亥,都是沙丘之变的受益者。赵高从中车府令升任中郎将,掌管了宫内大小事务和皇城防务,权力比之前只大不小,胡亥从一个排名末尾的皇子变成了当今天子。只有自己,矫诏前是丞相,矫诏后仍然是丞相,职务没有提高,权力还因为皇帝不理政事而削弱,想一想这矫诏拥戴胡亥,自己到底拥戴了个什么?
而咸阳市上,渐渐已经有传闻,说胡亥得位不正,说传位诏书是假的,说是自己勾结胡亥赵高伪造了先帝的诏书。朝臣们看自己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好像自己是个谋朝篡位的大奸臣一样,篡位的是胡亥、盖章的是赵高,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未来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
这天下板荡,泗水郡的这场大乱波及了大半个中原。三川郡也陷入战火之中,自己的长子李由,是自己家族的希望。如果再过些年,李由积累军功,从地方调入中枢,李斯家族就有可能成为继王翦家族、蒙骜家族之后的又一个勋臣大家族,家族繁盛指日可期。但是现在李由被困在三川郡,真让人揪心。
好在章邯的刑徒军解了三川郡之围。章邯这个少府令,还有他那二十万刑徒军居然还有这一手。若是李由能统管这支军队,那积累的战功不得了啊!不过想到自己家传是儒法两门的学术,和王翦蒙骜他们兵家的传承不同,本就不是以战功见长,也就放下了这个念头,李家子孙,还是要靠儒法立业。
但是这皇帝总是藏在深宫,帝国这么多事儿,还需要皇帝的诏令执行啊。
李斯展开手中的一份书简,这是李由发来的密信。
泗水郡作乱,天下动荡,中原其实也只有李由一个人守住了郡城,在数十万乱军围困之下组织了有效防御。对比天下郡县的守官,李由其实做的不错。但相比后来的章邯,就逊色太多。而章邯解救了三川郡之围、突进陈郡的时候,却横生枝节,认为李由身为郡守,不能平叛,怀疑李由和贼寇暗自勾结。于是并没有进入荥阳城和李由见面,而是不断派手下前往荥阳进行各种盘查,从粮食储备、军械数量清点到人员盘问,隐隐竟指向李由通敌。
李斯扔下这份书简,骂了一声娘。
章邯一个小小的少府,旧日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要战战兢兢,这一旦放出去领兵,居然就敢横生事端,莫非真应了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想干什么?他是冲着李由去的吗?他是冲着我李斯来的!
不过眼下章邯统帅20万大军,身在泗水郡,兵锋大盛,这个时候朝中重臣们还要看章邯的脸色行事。自己也不便在这个时候给章邯穿小鞋。
整个一天,李斯的心神都不安宁,下午时分,宫里使者来了,带着赵高的谕令:
“李由守三川郡,数月不能出兵克敌,是否有通敌之嫌,着左相李斯上书自辩。”
看到这份谕令,李斯勃然变色,这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荥阳和咸阳千里之遥,李斯当然不可能确知自己的儿子在过去几个月里每一天都做了些什么。但是自己的儿子不曾投敌,这一点李斯敢打包票。
如果投敌,李由就不会死守荥阳,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坚持了三个月之久,最后活活耗死吴广。
张楚所过之处,各个郡县要么败,要么降敌。甚至泗水郡以南以东的一些郡县,县令郡守在动荡之时,不思勤王,不守郡县,居然干出了拥兵自立的勾当。相比这些郡守县令,李由是当今大秦郡县官长中一等一的忠臣。叛臣不去质疑、不去征讨,却拿这个死守荥阳三个月的李由做文章,真是让人齿冷。
但是李斯也知道二世皇帝的心结在哪里。
二世皇帝登基就诛杀了自己几乎所有的兄弟姐妹,其实还是有漏网的。李由的妻子就是二世皇帝的胞姐。
始皇帝那么多儿子女儿,这些皇子公主的婚姻都是典型的政治婚姻。譬如扶苏,就是和楚国王室通婚,女儿们则嫁给了秦国的军政大臣家族,以巩固和军政贵族的关系。始皇帝的女儿嫁给李斯的儿子、嫁给王翦的子侄,本质上当然是一种笼络。通过通婚,把这些重臣牢牢地绑在始皇帝这驾战车之上。
始皇帝也默认这些尚公主的重臣子女,作为二代,在大秦得以重用,李由能够做三川郡的郡守,不仅有李斯在背后发力,也是始皇帝的默许。
死守荥阳城三个月,证明了李由值得这份重托。
但是逃脱了分尸之刑的李由,也是胡亥心中的一根刺。那么多兄弟姐妹都被杀了,凭什么李由夫妇能平安无事?嫁给李由的公主能跟随他在荥阳城得享安乐一天,胡亥就不安一天。
只有始皇帝的子女都随葬骊山,胡亥才能睡得安稳。所以小人进谗言,胡亥就立刻发谕令要求李斯自辩。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李斯,当然知道症结所在。
篡改遗诏拥立之功,远远不够用。自己当初听信了赵高的诱惑,以为弄死了扶苏,自己就能继续做这个左丞相,最终会以彻侯的爵位退休安享荣光,但是拥立之功能比得上当今天子心中那根刺吗?
更何况,市井流言越来越多指称是他李斯、赵高和胡亥篡改了始皇帝遗诏,冤杀扶苏和蒙氏兄弟,残害了始皇帝的皇子公主。
只怕二世皇帝看到自己,就会想到自己是那一场阴谋的见证者。是尚未被灭口的知情人。
这才是宫中匆匆忙忙想拿自己的儿子李由开刀的原因吧?
悔不当初啊!
如果自己稍微坚持一下,换成扶苏上位,自己哪怕不能如蒙氏兄弟一样被宠信重用,但至少在朝中有一个安稳的高位,彻侯的爵位也是尊崇无比。自己为什么就趟了那蹚浑水呢?怎么就信了赵高那个阉人的鬼话?
李斯又展开宫中的那份谕令,再展开一卷空白的木简,抽出一支蒙恬笔,准备写这份自辩。
第79章 双弓弩
张村的防御课题征集如火如荼。除了投石车以外,一个双弓弩的方案,让蒙恬大将军格外关注。
这个双弓弩的方案,并不是来自张诚亲授的弟子,而是来自一位寺工大匠的儿子。这位大匠是寺工弓坊的一位匠人,家传制弓弩的技艺。这个少年随第一届研修团队来到张村,留在这里学习张村的学问,在这次方案征集时,少年从家传的技艺、结合了张村的物理数学教育知识,拿出了一个全新的方案。
这张弩不是手持的,他设计了一个木架,木架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弩臂,沿着弩臂正反相对,安装了两个弩弓,一根弓弦穿过弩弓的两端。当张拉弓弦的时候,两个弩弓同时受力,力量更加强大。相当于这一支箭拥有了双倍的力量。
少年制作了一个小小的简易模型,来示范这张弩的使用方法。张开弩弓,一尺长的弩箭居然能射出数十步的距离,钉在一块厚木板上。对比的一张同样尺寸的单弓弩,射程只有这张双弓弩的一半。
在各项方案中,这张弩的设计并不出众,但是百战名将蒙恬,还是从这个模型上一眼就看出它的价值。
更远的射程、更大的力道,在这个冷兵器时代,这就是无上的利器!
秦弩射程可达百步,如果按照秦弩的尺寸,这张双弓弩的射程能达到两百步!
正常的阵列对敌,双方都会在百步左右的距离列队,前锋持盾防御箭矢前进,靠近敌军二十步的距离,轻步兵持剑前突接敌,持戈的步兵方阵稳步前进……
但是有了两百步射程的弩箭,就可以直击敌军后军,让敌军阵脚乱掉。
就只是,看这个模型和图纸,这个少年所构想的双弓弩,比秦弩的尺寸更大,威力更大,射程更远。这么大的弩,谁能拉开呢?
蒙恬找到这个少年,提出自己的疑问,这个少年并不能解答。世间并没有勇士能拉开五尺长的弓弩,更不用说还是双弓。
“可惜啊!”张诚说。
一位叫做陈破甲的中学学生在现场听到蒙恬的质疑,说这有何难?给这个弩装一个辘轳,用杠杆的原理就可以一人帮助这张弩上弦“张诚先生曾说,只要杠杆的力臂足够长,就是把大地举起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巨大的弩,要瞄准敌人也很麻烦吧?”如果按照这个模型,弓的尺寸超过五尺,弩架的长度就差不多得有一丈。整个弩的重量要有数百斤。如此笨重的弩,在战场上很难使用。
陈破甲伸手招呼曾经在木工坊设计了风车锯的韩七虎,讲述了蒙老师的问题。
“下面安装一个转轮,可以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如果再加装一个射角调节的机构,这个弩还可以做-15度到45度的射角调节。蒙老师想射天上的老鹰,也只需一箭。”韩七虎肯定的说。“如果需要在战场上移动,还可以在最下面安装几个轮子……”
如果不加限制,技术员们设计方案那花样就多了。蒙恬制止了这些联想:“不需要装轮子了。这个弩安装在寨墙望楼上,只要能旋转、能调射角,能轻松上箭,就足够使用。”
“就只是,还是不能一个人使用,张弓、调整射击方位和角度,最少还需要2-4个人操作。”韩七虎遗憾的说。
“足够!”蒙恬很确定的说。
第一张双弓弩就这样在望楼上组装起来。
“试一发?”看学生们将床弩组装起来,在望楼上转动轮盘。虽然这张床弩尺寸巨大,看起来很笨重,但是使用了新式轴承技术的轮盘进行360度转动和俯仰射角操作,却很灵活。蒙恬就撺掇这些学生搞一发来看一看。
陈破甲从床弩旁边取过一根粗大的箭。这东西与其说是箭,不如说是枪。长度超过七尺,箭头是手掌大的金属箭簇,像个小铲子一样。鸡卵粗细的剑杆末端,是木片制作的箭羽——雁翎雕翎都无法平衡这么沉重的剑杆。所以在木工坊加工了薄木片做箭羽。
也就是张村有半机械化的木工坊,加工这样的箭杆非常轻松。就这样又直又长的箭杆,要是换一般木匠制作,一上午都不一定能制作一根、在张村的木工坊,一上午能制作几百根。
这张弩一切都是巨大的,弓弦是麻线混合了牛筋制作的,手指粗的弓弦,看着就结实。
两个人转动辘轳,辘轳上的绳子末端是一根牵引钩,这个铁钩勾住弓弦,拉动弓弦到把弓弦拉起,拉到叫做“牙”的弩机挂钩上。然后把有一根弩枪放入弩臂的凹槽中,把弩枪末端的凹槽夹住弓弦。
“瞄准……那棵树!”蒙恬指着村寨外田埂上的一棵树,距离这里有两百步左右。按一步相当于1.2米,差不多是250米左右的距离。
测绘员紧张测距,报出目标的距离和高差。现场有学员根据距离测算弩枪射到该位置时受到重力吸引导致的高度偏移,副操作手旋转辘轳调整弓弩射角高度。操作手一勾弩机,嗡的一声,这根弩枪就射出去了。弓弦兀自在空气中发出嗡嗡声。
弩枪划开空气,发出尖利的破空声。却是转眼就射中那棵树。
瞄准手显然经验不足,这根弩枪没有正中小树,而是擦着树干划出去,弩枪立刻偏斜,向另一个方向飞出去。
“卧槽!”蒙恬一声惊叫。这根弩枪被树弹开,轨迹偏移,那个方向却是有人在田间耕作。
“快去看看!”蒙恬带着几个学生冲下望楼,向弩枪落地处狂奔。
弩枪深深插在土地里,旁边是一个被吓傻的农民。按他说,这弩枪刚刚距离自己只有两尺远。
力大如蒙恬,也要用双手攥着这根弩枪,全身用力才把这根弩枪拔起来。
蒙恬大将军连连给这个农民道歉。
扛着弩枪回望楼的路上,蒙恬路过刚才作为目标的那棵桑树,树上有一个一寸多深的伤口,是箭簇划过时留下的痕迹。
“这玩意儿,厉害啊!”
当天下午,一户农民打到子弟中学,声称该校体育教师放纵学生搞实验,几乎射中自家的汉子,要求学校赔偿受惊吓的损失。
公孙尼子好言道歉,又拿出300个钱的赔偿金,才算把这事儿平了。回教务处,劈头盖脸给蒙恬一顿臭骂。
当世大儒第一次失了风度,好像个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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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床弩是三弓弩,原理和本章的双弓弩是一致的。但是三弓弩工艺更加复杂,研发三弓弩需要一个过程。
作为第一次尝试,本章找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就是双弓弩,结构相对三弓弩更简单,当然射程要短一些,在秦末这个时代,双弓弩的方案也具有足够的优势了。
第80章 难道要变成墨家吗?
教务处不得不召开一次临时会议。
公孙尼子余怒未消。
“天下混乱,我们张村做一些准备,这没什么,但是你们实验军械,不能妨碍张村居民的生活。那么粗长的弩枪,随便发射,差一点就搞出人命!学生无法无天,什么方案都敢拿出来,子弟校都快成了墨家的天下!”
“墨家也没什么不好……墨家攻守之术甲天下,大秦能一统天下,墨家助力良多。”蒙恬说。扶苏在一旁点头。
“墨家无君!术甲天下,道不足以治国家,这是天下祸乱的起源!”公孙尼子是荀子的弟子,荀子在世的时候,对墨家学派极为反感。
“攻防之术,既然墨家能做,那就交给墨家做。至于如何治理国家天下,那谁能做好谁来做,我们当下还是要保护自己的村庄,保护这些村民。”蒙恬说。
“一个弩枪,就能保护这些村民吗?”
“保护村民当然不能靠一个弩枪,还是要上上下下都装备起来,村民也要习练战斗才行。”蒙恬说。
“这……是要把所有村民都组织起来吗?”
“如果外敌入侵,每一个人都会被侵害,当然每一个人都要组织起来。我们不能任人奴役。”蒙恬说。
“……”公孙尼子觉得自己和这个臭大兵没有道理可讲。
“上郡有60万人,王离所部有30万军队,如果上郡乱起,我们张村上下这万把人,真的能保住自己吗?”扶苏在旁边问蒙恬。
“孙子兵法说十则围之。要围困张村,至少也要有十万训练精良的士兵。但是张村如果城高壕深,如果有抛车、弩枪,如果粮食充裕,人民训练有素,那我们就能坚守这座城……荥阳城能够面对数十万军队三月不克,张村的条件比荥阳城要好得多。数月不克也不是难事。”
“但是数月不克,不等于我们就能守住这城吧?”
“当然,如果二十倍的军队围城,谁也不能保证能守得住。”蒙恬说。
每个人都觉得未来很灰暗。
“攻城围城,拼的是损失。围城的人如果久攻不克,损失惨重,军心就会乱。损失大到一定程度,围城的军队自然会溃散。”蒙恬说。
“我们能扛得住二十倍的围城,等到敌军溃散吗?”赵杏儿听到了话中的一丝希望。
“付得起代价,张村能扛得住三十万大军三个月围城……并且,让敌军损失惨重……”蒙恬说。
“我们会付出多大的代价?”赵杏儿问。
“敌军如果靠近寨墙,寨墙就会有损毁。如果在城上接敌,我们的人也会有死伤。道路被封锁,我们的补给会匮乏,饥饿或者缺水,我们也会有人员损失。久久被困没有援军,村中的士气也会低落,不排除有人会试图逃跑或者投降……”蒙恬说。
“但是所有的代价都没有村寨被攻破的代价更大,张村是所有人眼中的肥肉,如果张村被破,我们十年来积存的一切就会被抢掠一空,乱军屠城也不是不可能。最后这里就是一个废墟。没有人能幸免。”蒙恬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守住我们的村子!”扶苏说。
“那要保证村中的粮秣和饮水……”赵杏儿说。
“有能打井的师傅,在村里打井吧,保障村里的饮水。粮食我们倒是不缺乏……”蒙恬说。
“收拢上郡的游民,加倍付工钱,加快修筑寨墙!”公孙尼子的注意力也放到了修筑防御上。
“寺工匠师的子女,也是有真东西的,摸个底,看看都掌握了哪些技能……重赏那个献弩炮的孩子。”扶苏说。
“村外放牧的牛羊猪鹅,杀一批腌腊出来,收到仓里,被困的时候总要确保食物充裕。”
“村外的工坊怎么办?”赵杏儿指出了弱点。木工坊距离村子比较远,木材在那面粗加工后才运到村里的车厂做加工。造纸作坊在河流旁,这些都不是张村火力所能覆盖到的。
“要不,在下面建造一个小一点的村寨作为副村,收拢来做工的流民驻守。张村和副村之间设立几个小一点的堡寨,形成掎角之势,也能互为援奥。有这一连串的堡寨,也能调动两地之间的兵马互相支援,指挥起来难度也不大……”蒙恬扯过一张大纸,随意画着副村和堡寨的示意图。
“工程量大的不止一点半点啊!”赵杏儿挠着头发。
“有点像长城和烽火台……”扶苏指出这个防御线的特点。
“木工坊我们是要保住的,还有来做工的流民我们也要保护下来,这都是人口。”公孙尼子指出关键。
“不得已的话,那个造纸作坊我们可以放弃。太远了。造纸作坊就算被敌军夺去,也不会对攻城有什么帮助。”
“木工坊、铁作坊、车厂这些不能损失,不能落到敌军手里。”公孙尼子说。
“实验兵器的场地也要选一个,不行就将张家的田地给你们做靶场,可以在这个区域任意实验任何武器!”赵杏儿说。这也是毁家救难了。
“再多制作一些军粮吧!”蒙恬也点点头。
张村的规模,已经相当一个小城市了,新的防御,在村寨之外又加建了一道砖石的寨墙。虽然只能用砖木结构、用粘土来粘合砖块,肯定比不上张诚熟悉的钢筋混凝土墙体,但是在蒙恬的规划之下,这道寨墙建设的又厚又坚固。小城三里方圆,新寨墙内部也能容下数万人生活。又有一道城墙延伸到木工坊方向,沿着木工坊周围,又建造起一个小城,虽然小城只有2里见方,但是也能容下上万人生活。
赵杏儿征求张魁的意见,说当前天下动荡,为避免张村受到冲击,需要抽调各工坊库存的资金,大量采购粮食、雇佣流民。赵杏儿连日奔走在铁作坊、车辆厂、手套厂之间,求得各方面股东的支持。
已经做了乡啬夫的张魁,对保护张村自然是一力支持的,并且在高奴县区域巡视地方的时候,放出风去,说张村愿意高价购买存粮、高价雇佣力工,一时之间,高奴县的农户家的劳力渐渐就聚拢过来,在张村的安置区落脚,参加到张村寨墙的建设。
牛羊猪鹅被宰杀,用盐巴腌制风干。制好后收拢到张村的大库中。
村中支起大锅,把谷子在大锅中翻炒成为熟米,再重新装入麻袋。放置到专门的库房中。这些熟的谷米,用热水一冲,搅上一勺熟油,就可以作为战时的口粮,配一撮咸菜,就是很好的美味。
张村和副村也打下了全新的水井,这下全村用水也不需要到河里去挑水,生活倒是方便了很多。
村民们并不能理解即将到来的战乱,只不过张村给的工钱多、收购粮食牛羊的价格好,那就投奔张村、把家里的粮食物资尽可能的卖给张村呗。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而工余时间,蒙恬带着一波学生,指导村民进行队列和矛戈的训练……这也都是高奴县常见的民兵训练内容,每年冬季,男丁们都要做这些训练,只不过蒙恬的要求更严格一些而已,既然训练也有日常口粮,哪怕是游民也没有拒绝这些训练的。
一时之间,张村这面倒是聚集了三五万的人口,大兴土木进行建设,有了砖窑、焦炭窑、石灰窑的出产,不过月余,张村和副村的城寨都建设妥帖,民兵训练也大见成效。
按照秦法,兵甲弩箭都是禁忌,民间不得制造和使用。但是张村有木工坊,有寺工派来的子弟,张村自己悄悄的制作了大量配件。训练的时候都使用杆棒,手弩的弩臂和弓都分别制作好屯在库房里,矛戈的头也都由铁作坊加紧浇筑入库。这些矛戈只要打磨,安装上,就是非常好的兵器。
几个在陶瓷窑做技术研究的学生,甚至制作了陶瓷磨片,装在人力磨床上,蹬起轮床,磨片高速旋转,一上午能研磨上百个矛尖……
整个张村,用十年积累的手工业,转瞬间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公孙尼子虽然对防御的事情也很上心,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却发现,整座村子似乎正在向着墨家的方向发展下去,也只能是摇头叹气。
第81章 未雨绸缪
张诚拿到赵杏儿送来的账目,看着账目上流水一样的花销,只是淡淡一笑。
最重要的是张村用这种方法扩张、变大了。一个几万人的村寨,一旦挺过最艰难的时光,后续会因为人口增加、熟练劳动力的增加,能力也会增加。
眼前的花销,都只是成长过程中付出的代价而已。
只是,如果真的有大兵围困的情况,那么死伤是难免的。
张诚给村里回信,列表写出自己的建议:
收购土酒,通过蒸馏的方法,三蒸以上可以提炼酒精,酒精用瓷罐或者玻璃罐子储存,可以用来清理伤口避免发炎。
准备大量的麻布,蒸煮晾晒后保存起来,用作包扎伤口。
炼油作坊出品的轻质汽油之类,可以装在陶罐里投射,可以引火。
沥青熬煮后可以用来守城。
甚至人畜的粪便也可以熬煮后用来守城。弓弩蘸了粪便,会给敌人造成更大的杀伤。
树干掏空制作成唧筒,可以抽水灭火。
改良汲水设备,提高有限的水井的汲水效率,能确保张村所需。
麻袋内装上黏土,能做临时防御设备……
虽然不能确定最近一定会出现围困张村的情况,但是接下来天下乱局还会持续好些年,一旦郡县系统崩坏,一定会有乱象。张村早一点准备,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战乱中更好的生存下来。
确保存粮,要始终保证至少有三年以上的积存,无论人口多少,三年的存粮是最底线。
陶瓷磨片的消息,对张诚是个惊喜。陶瓷硬度比钢铁还高,陶瓷如果装到刀头上,甚至可以切削金属。就只是不知道张村现在的陶瓷能不能做刀头。
张诚的回信中提到,可以用钢制作圆盘,在圆盘表面涂上大漆,趁着漆没干,沾附上解玉砂或者陶瓷粉,安装在转轴上,用来切割木头或者金属试试。
张诚又把这段时间手边绘制的一些图纸附在信末,请子弟中学的学生们研究。这里面包括了一个简单的蒸汽机方案。这个蒸汽机尺寸巨大,有一个一人多高的金属轮。
作为蒸汽机,这个方案是非常非常简陋的,但是它包含了一个蒸汽机的全部功能:
锅炉产生蒸汽,蒸汽推动通过气缸活塞,推动阀门,通过连杆曲轴驱动转动轮,实现一次往复运动。
只要锅炉里有水,只要持续点火,蒸汽源源不断,就能通过这个装置推动金属轮不停运转,金属轮上再安装曲轴连杆,就可以推动器械实现不断的往复运动。
就是,热效率不算太高。但是在这个时代,勉强够用……至少能提供更强大的动力来源。
“能有10马力吗?”张诚对这个蒸汽机的评价也不高。但这是最近在自己指导下,身边一波同学全部能力凝聚出来的一个划时代发明。
“郭俊,你带着这个图纸,回去指导这台蒸汽机的建设,用途嘛……水井取水或者铁厂锻钢,都可以使用。具体有哪些更多的用法,要看张村那面能消化到什么程度了。”张诚将回信交托给随侍在自己身边的弟子。郭俊,就是那个在张村发明了暖气系统的学生。
“喏。”郭俊应诺。
“你们回去,继续研究机床系统,蒸汽机能解决动力问题,张村那面开发了陶瓷磨具,看看能不能把陶瓷用在刀头上,如果能,那么制作螺旋结构就不难。有螺旋丝杆,切削钢铁就有可能了。”张诚对这个小组嘱咐着。
“机床具体有哪些作用,我暂时不能确定,但是左不过是切削、挖镗、研磨、钻孔、铣刨这几大类。只要能将百炼钢像木头一样加工,那么就可以千变万化,制作出无数东西来。”张诚指出机床发展的方向和原则。
“喏!”弟子们应诺。
“回张村的路上注意安全,一切小心。”张诚千叮咛万嘱托。这次从商行特别聘请了一队保镖护卫这一行少年。
泗水郡大乱后,一方面是人心思变,另一方面是要从各地征调官吏民夫,现在出了咸阳境,都不安宁。商队也增加了保镖,出门行商都得携带防身的刀剑了。
这一班少年却还是阳光灿烂,全不把前途的风险当回事。
管家陈信找张诚来汇报宅里的账目。平素这些账目都是由陈信自己处置,但是随着泗水大乱,商队在各处受阻、人心浮动,这咸阳地面上的粮价也暴涨了起来。
1石米居然涨到了200个钱!是前年的五倍之多。这府里上上下下的用度就吃紧。
张诚一直以来倒是没注意市场上的物价,听说米价涨到这么高,也是变了脸。问询陈信,说是二世皇帝登基以来,征调徭役入关中的人数太多,关中粮食不足用,眼下关中正各地征调粮食,市面上粮食少,于是粮价就涨起来了。
“爷,不然我们削减一下府里的用度?”管家说。
“怎么减?”
“每人口粮减半,当然,是下人的口粮减半,再减不能减爷您的用度!然后赏钱也减半?”陈信犹犹豫豫的说,“要是不行,还可以再减……”
“不,这样,明天你就带人去买米。按照府里一年的用度,无论是什么价格,都买下来。买回来以后……所有下人口粮不变,衣服不变,月例钱不变,然后按照每人口粮数量,每日多发一倍,准许带回家去给家人食用。没有家人的,准许自己存下口粮,节省下来的准许其随意处置。”
“哪有这样的做法?爷,这不合规矩!”
“世道乱,每个人都不易,多发一点口粮,就能多养活一个人。就这样做吧。”张诚心有不忍,但是身在咸阳,却也不能自己开仓放粮做什么大善人,给每个人多一份口粮,带出府去就能多养活一两口人,这些仆役在府外的家眷,如果肯自立,靠这多出来的一份口粮,在这个乱世中总能熬过一段吧。
米价上涨这还只是个开头,以后还会涨呢,等到咸阳城破,米价说不定都会涨到天上去了,这个时候囤一点粮食,也能为将来做一点准备。但是只能比照府里日常用度,多囤积一点,。却不敢把自己家变成粮仓,不然城破的时候,这就是引人来杀人的诱饵……
在咸阳商行里的财货,也要抓紧结清一下了。
第82章 大人物的阴毒
李斯的上书迟迟没有反应,朝廷还要继续运作,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聚在一起讨论天下形势。
国家这么大,可人口就这么多,二世皇帝登基以后,增加了太多的徭役,徭役不仅仅是增加数十万民夫那么简单,去征发徭役也需要大量的基层官吏去一处处跑,朝廷的人手就捉襟见肘。
最擅长财计的柱下史张苍也去职了。御史大夫冯劫对这事儿大为恼火。张苍去职,事先没和任何人商量。既没有和自己这个顶头上司打招呼,也没和他师兄李斯丞相打招呼。就直愣愣一封奏折递进宫里,然后二世皇帝就批一个准字,张苍拍拍屁股就走了。
这举止,一点也不像一个朝廷重臣的做派。
然而,这二世皇帝实在是过于荒唐离谱了啊!如果他对张苍心怀不满,大可以派遣使者前去严厉斥责一番便足矣,可谁能想到,他竟然还特意指派宫廷内侍前来执行掌嘴二十大板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惩罚呢?这究竟算哪门子的刑罚呀?
要知道,我大秦对于犯罪官员所设定的惩处手段那可谓是多种多样,即便是将张苍处以残酷的车裂之刑,好歹也算得上是一种正规的刑罚方式,其所能产生的威慑效果无论如何都会比仅仅掌嘴二十下要强得多吧!
更何况,掌嘴这种责罚压根儿就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处刑,但其带来的羞辱感却是远远超过了黥刑那种肉体上的创伤。无怪乎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之后,张苍不堪忍受这般侮辱,毅然决然地呈上奏折请求辞官归隐。真不知道弄出这么一出毫无意义的羞辱闹剧到底图个啥!
如今缺少了这位对天下财物货物以及朝廷各类文书都如数家珍、了然于胸的柱下史张苍,整个御史府的日常运作顿时变得愈发举步维艰。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烽火连天,警报频传,局势已然是迫在眉睫。此时此刻,必须得尽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才行了。
“实际上啊,不管是长城修筑工程也好,骊山陵墓建造也罢,就连阿房宫建设,其实都没有那般紧迫。”冯劫一边用手轻轻搓揉着自己的腮帮子,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嗯……确实如此,确实没那么着急。”李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冯劫的看法。
“下官以为,既然刑徒军可以克敌,那么暂停征调刑徒,甚至暂时停工这几项工程,我们手里就再能多几十万军队,用来平叛刚刚好。”冯劫说。在两位丞相面前,尊贵如御史大夫也要自称下官。
“虽然此次工程暂时停摆能够腾出多达数十万的刑徒,将他们编入军队之中确实可行,但令如今朝堂之上缺乏能够统领这些新兵的大将啊!”李斯一边焦虑地挠着头,一边叹息道,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身为宰相的雍容气度。
一旁的御史大夫冯劫略作思索后说道:“若要从咸阳戍卫军中提拔出一名足以担当领军大将之职的将领,想来应该不会太过困难。而且近日北方匈奴暂无异动,我们不妨考虑征调王离所率领的部队前往前线支援。”
自六国统一以来,大秦帝国拥有两支规模庞大的军队,一支部署于南方,由赵佗统率,正奉命远征百越之地;而另一支则镇守在北方的上郡,总计有三十万大军,目前由裨将军王离负责统领。然而眼下,南方的那支军队因楚地叛乱而被阻断了联系,短期内难以与之取得有效沟通,好在上郡的这支部队仍然能够灵活调动。
听到冯劫所言,李斯不禁眉头紧皱,担忧地问道:“可万一在此期间匈奴突然来犯,又当如何应对呢?”
“章邯所部已经东进去齐地平叛,如果王离所部出草原东进,去赵燕等地平叛,两支大军齐头并进,也许能快速平息这场叛乱。如果匈奴南下,王离所部回师北上,应该可以抵挡住匈奴。我们还有长城嘛。”冯劫展开地图,指指点点。
李斯不谙兵事,这种大军作战的事情却定不下主意,就盯着冯去疾看。左丞相李斯和右丞相冯去疾素来并不和睦,但是在家国大事上,立场却往往相近,无论是给始皇帝上尊号,还是给二世皇帝刻石的时候,左丞相右丞相和御史大夫都联名上奏章,体现了朝中君臣一体忠心耿耿。
“调动王离所部前去平叛实乃明智之举。此外,当务之急还有停止那几项浩大的工程建设,并将那些数量众多的刑徒予以妥善处置。要么就地解散他们,要么索性派遣这些刑徒前往参与平叛之战。
其一乃是如今刑徒人数实在过于庞大;其二则是陛下于咸阳之地再度增添了整整五万之众的近卫军。如此一来,无论是兵役还是徭役,所需人力皆大幅增长,而关中地区的粮食产量已然难以满足这般庞大的人口需求。长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
倒不如将这些刑徒统统编入军队之中,遣送至东方诸国的旧地去平定叛乱。这样做不仅能够减少数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对粮食的消耗,更有可能凭借他们的力量取得平叛战争的胜利。当然啦,如果最终无法取胜,让这数十万人战死在东征的路途之上,对于我们而言,也算是节省下了大量宝贵的粮食资源。毕竟,让这数十万人命丧东征之路,总要好过将他们留在咸阳从而引发不可预料的祸乱呀!”冯去疾面色凝重,声音低沉地说道。
他这番话语背后所隐含的深意不言而喻:咸阳城中聚集着如此多不事生产、坐享其成之人,简直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与其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有限的粮食储备,进而滋生种种事端,倒真不如将他们送上充满艰险与未知的东方战场。倘若能够旗开得胜自然最好不过,但即便不幸战败,至少也不会给咸阳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危机。
宰相心思,就是这么狠辣,当然这话是不会明说的,但是三个人都心照不宣。
“是啊,近来咸阳粮价腾贵,早晚会是祸乱!”李斯点点头。
“那便明日入宫见陛下,言说此事?”冯去疾说。
“一切依从冯相所言!”李斯、冯劫附和。三个人这就定下主张,次日进宫见胡亥,好歹要把这几十万刑徒的隐患解决清楚。
第83章 宰相劫
胡亥做了皇帝以后,很少出现在朝臣面前。一方面固然有胡亥自己耽于玩乐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听了赵高的蛊惑。
赵高对胡亥说:“先帝始皇帝统治天下时间长,所以群臣不敢做坏事,不敢进献邪说。但是陛下您年轻,刚刚即位,恐怕朝臣会因为您年轻有所轻慢,如果您和公卿在朝廷上一起决断事务,言语不当,有了错误,就会让群臣看出陛下的不足。天子自称朕,何等尊贵,怎么能和群臣一起朝会讨论呢?”
本就无意政务的胡亥觉得赵高师傅的这个说法实在是深得朕心,于是就刻意减少朝会的次数,用各种理由拒绝朝会。臣下上奏章的时候,也不找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商议,而是在深宫之中,召集赵高讨论,或者询问侍从的博士官、儒生的意见。但是赵高和儒生都不通政务,又哪里有什么正经的方略?
这天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和御史大夫冯劫叩宫觐见。三公齐聚觐见皇帝,这也躲不了。就在内宫召见了这几个人。冯去疾并不寒暄,展开地图,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关东地区的盗贼叛乱,关中竟然无兵可用,只能派少府章邯带领二十万刑徒军出征讨伐,虽然章邯所向披靡,已经平息了三川郡的叛乱,斩杀了不少叛军,但泗水以东的叛乱仍然未能平息。如果要彻底消灭叛贼,还是需要更多的军队东征。臣下以为,可以调上郡王离所部二十万大军从北线,沿草原过代郡入邯郸,与章邯会和,两路合围,一举歼灭叛军。”
胡亥看着地图,边听冯去疾的解说,点点头,“上郡又无战事,留那么多军队干什么,冯相建议甚好。”
冯去疾又补充一句:“陛下啊,眼下叛贼纷纷起兵,主要还是因为戍边、修筑阿房宫、运输粮食等劳役太苦,赋税太重。数十万劳役刑徒进入阿房宫,关中粮食供应不足,市面上粮价暴涨,长此以往,臣下等担心关中也会乱起来。兴兵平叛治标不治本,要彻底消除乱源,臣等以为,还是应该停止修建阿房宫,减少天下戍边的兵役和修筑阿房宫的劳役吧。”
胡亥挑了挑眉毛,这下他也品出味道来了,原来这三位重臣入宫,是来给自己添堵的!
“阿房宫不是从我开始修筑的,长城也不是从我开始修筑的,劳役和戍军,从先帝始皇帝时期就开始了,为什么始皇帝时代没有叛贼作乱?”
三个大臣不发一言。
胡亥越加愤怒了:“你们是指责我大兴土木耽于享乐吗?”
三位大臣不吱声。
“朕,朕修筑阿房宫难道是为了自己享乐吗?朕修建阿房宫,是为了彰显我大秦的威严,给全天下看看,我们宫室多么华美壮观,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大秦的伟大!难道我住在草屋子里,天下百姓就会尊重和信服我吗?不会,如果你们的皇帝住在草屋子里,天下百姓就会轻视皇帝、轻视我大秦,就会有更多的人叛乱!”胡亥的声音尖利起来。
“朕是大秦的皇帝,大秦是万乘之国,我身为万乘之国的皇帝,却不曾有万乘之国的军队,现在大秦的兵车也只有几千辆,这怎么能和朕的身份相匹配?怎么能和大秦的气势相匹配?”
“先帝始皇帝以诸侯起家,兼并天下。先帝平定天下以后,又驱逐四夷以安定边境,建造宫室以彰显得意,你们看!先帝在世连克六国,哪一年不兴兵作战?先帝从登基那一年就开始建造陵寝,足足建设了三十七年,一面连年征战,一面连年徭役,但是先帝治下依然井井有条。先帝做这些的时候,你冯去疾,你李斯,你冯劫,可曾有一言劝谏?”
“朕刚刚登基,这泗水郡就有盗贼叛乱,而你们却不能禁止叛贼作乱,也不能带兵平叛,又想停止先帝所做的事情,你们居心何在?我看你们是上不能报答先帝,下不能为朕尽忠尽力,你们……你们凭什么身居高位?”
胡亥越说越是愤怒,说到后来,拍着几案,大喊:“来人,把这几个不忠不义的佞臣给我抓起来,绑了送到天牢去!”
内宫的侍卫当然唯皇帝的号令是从,立刻就有人冲进殿堂,绑了冯去疾、李斯和冯劫。五花大绑送上囚车,当着咸阳人的面,这尊贵无比的两相一御史,就被送去了天牢。
胡亥又派人给负责审案的官吏下命令,让去牢里审讯这三人。
在阴湿幽暗的大牢里,冯去疾、李斯、冯劫三人面面相觑。明明是入宫商讨政务的,怎么转眼就被打入大牢?这时牢门打开,内侍进来宣读皇帝诏谕,说冯去疾、李斯、冯劫三人大不敬,要廷尉审理定罪。
自商周以来,一直有刑不上大夫的说法,高官贵胄可以被清洗,却不能用刑讯审问的方法羞辱,哪怕是吕不韦这样的权相,始皇帝陛下也不过是免去其丞相职位,将其贬斥到蜀中,传言始皇帝给吕不韦写过一封信,吕不韦看过后就饮鸩自尽了,但是无论如何,始皇帝也给吕不韦留下了体面。
这如今,换了二世皇帝,居然要廷尉来审丞相!
冯去疾和冯劫都是家族在秦国世代为官的,哪里能忍受这种屈辱。听到使者这话,三人相视,冯去疾先站起身来说:“冯去疾身为大秦丞相,不能受这种屈辱。”于是从怀中拔出小刀,刎颈自尽。冯劫看了眼倒在自己面前的冯去疾,叹口气,掰开冯去疾的手指,把小刀握在手里,对使者说:“请回复陛下,冯劫身为御史大夫,不能被廷尉审讯。”也拔刀自尽。
使者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位大佬,发出一声冷笑,转脸来看李斯。李斯此刻已经战战发抖,抬起头来对使者说:“臣李斯有话,臣想上书自辩……”
使者冷哼一声,回去复命了。
此时的李斯,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
第84章 师弟,他们两个……
张苍这一路走的很是悠闲。
既然已经辞去了柱下史的官职,既然把这次行程定义为“闲逛”,那就没必要赶路那么急,沿着甘泉直道,张苍的车队慢悠悠的前往上郡。路上张苍还一再要求随行的商行众人放慢些脚步,不急。而沿途经过城镇乡村,张苍总是找借口停下来,吃一点当地特色的食物,和当地的官吏乡民闲聊几句,尤其是看到丰满的妇人的时候,张苍总是眼睛不转的看着对方。因此一路上也有过好几次冲突。
都说旅途劳顿,张苍却并不见得怎么劳顿,抵达上郡的时候,张苍不但没因为旅行消瘦,反倒更胖了一些。张苍本来就是一个高大丰美的男子,这会儿更多了点魁梧。
进入高奴县域的时候,张苍已经发现这里的情况和一路上颇有不同。路上的行人车马更多了,而且,怎么说呢,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一点性急,不像一路上遇到的人那么淡然。
老人孩子的气色也好很多。高奴县的孩子看上去都更壮实一些,老年人也普遍没有那么多愁苦的神色,张苍不确定果真如此还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看到张村的寨墙。
从直道,有一条岔路通往张村,远远望去,张村正在修寨墙,寨墙是红色的,在旷野上出现这样一座红色的村寨,格外耀眼。
再近一点,能看到这些红色是砖石的颜色。张苍熟悉的砖是青灰色,而张村这里的砖似乎都是红色。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红色的砖墙大约有两人多高,间隔一段,还有凸出的马面。张苍皱了皱眉毛,喃喃道:“似乎……逾制了?”
走的更近些,张苍的眉毛都拧了起来。
沿着这道城墙,下面居然还有一道又宽又深的壕沟。虽然壕沟里没有水,算不上护城河,但是这种构造的东西,就不是能出现在村庄外面的。想到现在是公孙尼子在张村主持教学,张苍很是担心自己这个不知轻重的师弟做出什么逾制的事情,或者跟这些无知的乡民一起吃了挂落。于是叫随从加快车速,赶着进村子见公孙尼子。但是在村口,车子就被拦住了。
村口有拒马,车辆是不可能长驱直入的,到了村口必须停下来,等守门的村民搬开拒马才能进村,此时看守村口的老汉从躺椅上起身,慢悠悠的走过来,问客从何处来。
商行的伙计忙上前:“陈伯,我是许记商行的伙计,我们这次过来办货,顺便送这位张苍大人来张村。张苍大人是张府佐的忘年交,也是咱们子弟校公孙先生的同门师兄。”这一番说辞算是把张苍的身份说得清清楚楚,于是老汉一面让身边的少年赶快去学校通知公孙先生,一面指挥众人搬开拒马,让这一行人车进村。
商行的伙计自是在靠近村口的客栈卸下马车,一个伙计陪着张苍往里走,路上就见到了迎来的公孙尼子。
两位同门其实已经多年不曾相见,这一相逢,自是感慨万千,两人在村内道路中央互相行礼,然后把臂交谈。相谈正欢的时候,张苍身后传来一声呼喝:“你们别在马路当间儿聊天啊,往边上让让!”公孙尼子连忙把张苍拉到路旁,几辆独轮车和两人擦肩而过,却有一人对公孙尼子打个招呼:“公孙先生好!”
张苍不悦:“此处人好生粗鲁……”
“哎,是我们挡住人家的路了嘛,这儿的人就是脾气急躁了一些,其实张村的村民人都很好的。”公孙尼子帮着村民辩解。
“不过是一些黔首之辈。”张苍低声道。
“张兄,不能这么说,黔首也是天之子民。不说这些,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学校。”
新建的校区气派非凡,虽然这里的建筑没有飞檐斗拱,但一水儿的拱式红砖房,看起来还是非常漂亮,而且震撼。
“这个学校好啊!”张苍感叹。路过教室的时候,还探头看了一眼里面教学的场景,却看到也是半大的少年在讲课,更小的孩子们在听讲。看黑板上的文字图形,当是讲授简单的一次方程。张苍淡淡一笑。也就自己才能一眼扫过,就知道他们讲的是啥。
“来,我的办公场所在这面。”公孙尼子一路引着张苍,前往教务处的办公室,平素不苟言笑的公孙尼子见到自己这位同门师兄,很是开心。教务处的办公室四个方位各有一张桌子,张苍看到其中居然还有一个女子的背影,不禁称奇。自己走进教务处,公孙尼子在耳边说一声:“看看,张苍大人来了!”屋里的三个人齐齐站起身来,迎了过来。
张苍觉得那个女子很年轻,相貌姣好,还不及打招呼,却见另外两个站起身来的男子似乎面熟的,定睛看时,大吃一惊。
“扶苏公子?蒙恬将军?”张苍觉得自己就快喘不过气来了,就想拔腿跑掉,身后却是公孙尼子。
“师……师……师弟,他们两个……”
“给你介绍一下。苏福先生,讲授秦律和行政学;蒙田先生,教授体术和兵学;赵杏儿先生,这位是张诚的夫人,讲授财会学,小弟我讲授儒学——主要是诗、史、乐律和荀子。这三位连同小弟我,负责整个学园的管理事务。”公孙尼子逐次介绍教务处三巨头。一边对张苍眨眨眼睛。
赵杏儿的脸涨得通红:“张苍先生,我读过您的书,我以前见过您,您和欧冶先生视察甘泉直道的时候,我就在工地上。”这是粉丝再次见到偶像的紧张与激动。
张苍点点头,知道眼前这位女子是张诚的夫人,看向她的目光就从欣赏一个漂亮的少妇,变成了长辈对晚辈杰出女子的赞许。只是一只手还紧张的拉着公孙尼子,眼睛总是在扶苏蒙恬两个人身上打转。
“放松些,张柱下。”蒙恬拍了拍张苍的肩膀,转头对公孙尼子说:“张柱下来了,我们是不是要设宴款待一下?”
第85章 你们要谋逆吗?
公孙尼子三人在张村都有自己的住宅,只不过扶苏和蒙恬更喜欢住在学园的教师宿舍。扶苏大概是不喜欢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宅子里。蒙恬则是习惯了和兵士同住,晚饭过后他也总是喜欢拎着那根短木棒在学园里瞎转悠,跟个更夫似的。
听到蒙恬的话,公孙尼子笑笑,说既然这样,就去我的宅子吧,为张苍先生接个风,从走廊里抓了个学生,说今天有大儒来访,去村口的馆驿叫一个席面,送到我宅子里去。学生蹦蹦跳跳的就跑出学园。和四个大男人去饮宴不太妥当,赵杏儿就在走廊里和公孙尼子别过,说是要回家去看一下孩子。
扶苏和蒙恬走在前面,张苍抓着公孙尼子的衣袖,说?“师兄,你们这是……”
“嗯?”
“你们这是要谋逆吗?”张苍吃吃的说出了自己堵在心口的这句话。
“你是说他们两个啊?”公孙尼子看了看在前面的扶苏和蒙恬,笑了笑,“无碍的,在这里他们都只是教课的先生而已。”
“可是这事儿……不妥啊!”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不妥?”公孙尼子淡然的说。他现在已经看开了。从收留徐福开始,这个学校收留了越来越多的应死之人。最开始还有点忐忑,现在已经麻木了。看着路过的一个女学生,公孙尼子打了个招呼:“赵芃,来见过张苍先生。”
那个女孩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身材高大白壮的张苍,粲然一笑:“张柱下好!”行个礼便走过去了。张苍揉揉眼睛,不确定的说:“这个女娃,长得有点像……芃芃公主?”
“自信点,就是她,在这里叫赵芃,是初级中学的学生了。”
直到坐在公孙尼子的宅子里,张苍仍然心下惴惴。
也没有别人在现场,公孙尼子伸手示意了一下,扶苏就开口讲话了:“张柱下,是这样,当初在上郡接到旨意,令我自尽,我就用炭气自尽,后来被人救下来了。”
“我也差不多吧,在天牢里,赵高指示张诚为我送炭气自尽,后来被张诚带出天牢,也就到了张村这里。现在教授一点兵学、体术,做了个夫子。”蒙恬讲的也很简略。
“那这事儿没有外人得知吧?”
“村长张魁是认得我的,不过老魁是行伍出身,知道轻重,嘴很严的。”蒙恬说,“至于其他人,张村这面的人一天都忙得很,没人关心别人的过往。”
“师兄,安安心吧,没什么大事。”公孙尼子说,“今天设宴给师兄接风,说实话我们盼望师兄到来,犹如大旱盼云霓啊!张村这面计划办一所大学,如果师兄愿意在这里教授数算之术,这所大学就齐备了!”
什么时候我就答应你要留下来教课了,说好了我是来散心的……张苍暗道,但是看着扶苏和蒙恬炽热的眼神,忽然想到,这两个人身上的秘密可是不小,这些人怎么会放自己随便离开这里,苦笑一下:“张苍才疏学浅……”
“数算音律之道,天下谁敢说师兄你才疏学浅?”公孙尼子笑。
“张柱下,考虑一下。”扶苏说。
“下午带您一起转转,张村这里,很有趣的。”蒙恬淡然说。
赵芃看着赵杏儿给小孩喂奶。喂过奶后,赵杏儿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直到小娃吐出一个奶嗝,眯着眼打着哈欠,赵杏儿用襁褓包好了小娃,放在摇篮里,盖上小被子。
“杏儿姐,我在路上看到了张苍先生。”
“嗯,张先生今天刚刚到。他大概会留下来做数算的教学。”赵杏儿笑着说。
“他会留下来吗?”
“大概,会的吧?公孙先生会劝说他的,如果公孙先生劝不下,想必苏先生和蒙先生也会劝下他吧?”
“哦……蒙先生劝人那是很有一套的……”赵芃点了点头。
“对了杏儿姐,”赵芃忽然想起旧事,“当时我躲避追索,翻墙跑到了张先生宅邸中,刚好张先生和蒙恬先生在书房里说话,我闯进去,张先生就说了一句‘打晕她’,蒙恬就那么一挥手,就敲在我脖子上,就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被绑在椅子上了!”
赵杏儿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旧事,眨眨眼睛,等着赵芃说下去。
“然后,我求张先生救我一命,张先生没吱声,蒙恬说‘要不你弄死她算了’。他要弄死我啊!蒙恬这个人,说要弄死谁,眼睛都不带眨的!这个人太凶了……”
赵杏儿嘴角一弯,笑的很好看,此刻也想起一桩旧事:“当初啊,张诚才12岁,你知道吗,那会儿他很是惫懒,有好多机会去读书识字,可是他就是不爱去读书写字,12岁那年,蒙恬传张诚进军营去做侍从,问他要不要学写字……”
“张先生怎么说?”对张诚的一切事,赵芃都喜欢听。
“张诚说啊,我是一个农家子,学写字没用,然后蒙恬就叫人抽了张诚20皮鞭,从那以后张诚就开始读书认字了,没多久就回到张村来,办了这个学校。那次可是打的好惨啊!”赵杏儿还记得张诚被几个兵士抬回张村的那一刻,那会儿孩子们也都吓坏了,以至于后来张诚说“不上学就要被大将军抽皮鞭”,每个人都坚信不疑。当然现在想起来,也没准儿是张诚胡说八道吓唬小孩子。
“嗯,蒙恬可真狠。”赵芃点点头。
赵杏儿看着这个黏糊糊总是往自家跑的小姑娘,也是没奈何,明明已经告诉她自己的态度了,这个姑娘还是要贴上来。问题是,这个姑娘长得好看,身世可怜,性格又活泼开朗,让人也不忍推拒,这样下去,到底会有什么结果呢?
“杏儿姐,我们,还是给村里添麻烦了啊……”过了片刻,赵芃说。
“麻烦?哦,不妨事。只要安心在村里,不出去,就没什么事。张村的外人多了,谁会在乎一个陌生人?”赵杏儿淡然说。
第86章 坠落的王旗
许久不入军阵的陈胜,出现在大军之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章邯二十万大军连克连胜,张楚的百万之众已经溃散在这一带旷野之中,能够守城的已经是最后的力量。
相比对面秩序井然的军营,陈县城下这一支军队是混乱不堪。
城里的宫室当然舒服,但是这个时候,总要亲自到军营中,激励一下士气,振奋一下军心。
另外,陈胜也是对守城的张贺不大放心。张贺此前并没有什么战绩,到底能不能抵抗住章邯的第一波冲击?
所以陈胜亲自下城进到军营里,一方面是激励士气,一方面也要监军。
自古以来,监军都会使军队令出多门。如果监军威望不足,带兵的将军还可以玩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张楚的王亲自进入军营监军。本来能力不足的张贺,指挥起来就更是困难了。
清晨,章邯的营寨中冒出炊烟,数十万刑徒军秩序井然的生火造饭。虽然军营中也不会有什么美食,但是饱餐一顿,最少能恢复体力,增加一点战斗力。军队吃饭很快。刑徒军秩序井然的收拾起器具,就在号令之下列队出了营寨。
20万人,黑压压的一片。旌旗招展,矛戈上闪耀着寒光。章邯军阵中战鼓响起,人声、兵戈摩擦的声音、鼓声混杂在一起,这个清晨格外肃杀。
一通鼓响过,军阵就已经集合完毕,列队整齐。
平原之上,城下作战,那还有什么机巧?刑徒军以方阵队列,矛戈向前,徐徐推进。脚步踩在大地上,带起灰尘。数万人的前军就这样列队前行,还没有接战,就已经让人胆寒。
“列队!迎敌!”张贺嘶喊着,发出清晨的第一个号令。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在旁边的陈胜。
“怎么,你不出战迎敌吗?”陈胜低声问。
张贺咽了咽口水。十万大军交战,哪有主帅冲锋陷阵的道理?但是看着陈胜阴冷的眼光,自己当然不能反问。于是紧了紧战袍,握紧了手中的戈,对驾车的兵士说:“驾车,冲阵!”
又对己方的军阵大喊:“秦军师老兵疲,古人说百里奔袭,必蹶上将军!成败就在今日!弟兄们跟我上!”一辆战车就突出战阵,带着尘烟滚滚向前。
步卒们追随张贺的战车,向前狂奔。
战车和步兵的速度从来并不一致,有经验的将军使用车战,也要合理分配战车队伍和步卒的战阵,调整好进击的节奏。但是农民军哪有什么战车战术,只会一个劲往前冲。数百辆战车紧随张贺冲在最前面,步兵却一时跟不上战车的队伍。
反观章邯这面,在望楼上的章邯望着突出的这一组战车队伍,骂了句傻叉,传令前锋步兵阻拦战车队。
在最前锋的刑徒军,都是罪孽深重的那一波人,死了就可以免于终生劳役,侥幸斩首立功,就能脱罪得到良田,所以最是悍勇无畏。在望楼旗帜的指挥下,前锋部队将长长的矛杆拄在地上,矛尖向前,人人半蹲,以最小的受力面迎敌。身边的军卒举起重盾,横在长矛手身前阻挡。
无数矛尖向前,宛如一只巨大的刺猬。
战车滚滚奔来,挟着千斤之力前冲。即便已经发现前方有长矛阵,此刻身后也是快速冲击的战车,谁也不能停下脚步了。
车阵撞在长矛阵上,战场上发出巨大的轰鸣。
矛戈尖端刺进了冲过来的战马身上,深深刺入骨肉,血光飞溅。
战车车厢依着惯性继续向前,直飞了起来,战车在空中解体,车轮车厢飞起掉落,数十斤上百斤的重量砸在长矛阵前锋的阵列中,长矛手骨断筋折。
这是血肉的战场。车辆把阻挡在前面的人碾成肉泥。而抵住在大地上的长矛依然斜斜指向敌人,刺穿战马。
受伤的战马不受控制的奔走,继续踩踏前方的敌人,也踩踏着落马的己方的士兵。
从后方远远望去,陈胜看到滚滚前冲的己方车阵威势惊天,刚要喊一声好,却见双方军阵碰撞在一起,接下来就是战车崩解四散,旗帜倒下,对方的长矛阵虽然稍有混乱,死伤惨烈,却是顶住了这第一波的冲击。
张贺的大旗倒了下去。
从车上跌落的张贺迷惘的站在战场中央,似乎正在寻找一条生路,此时却被章邯军阵冲出来的后队吞没,陈胜清楚的看到,无数矛戈刺向了张贺。陈胜一闭眼。
张楚大军后队的步兵此刻也乱了阵脚,主将在第一轮冲击中就战死,大军立刻就没有了指挥号令,看着对方宛如地狱杀神的刑徒军,矛戈上沾满了血迹,正在大踏步向自己方向推进,军阵中不知是谁忽然叫了一声“妈呀!”整支大军立刻泄了斗志,扔下武器盔甲,四散奔逃。
“大事去矣!”陈胜心底念了一句,对自己座驾的驭手说:“驾车,向东南,去汝阴。”
陈胜这辆四匹马拉的大车,当然比那些战车更轻便灵活,这下就扔下身后十万大军,一路向东南汝阴方向窜逃。
背后留下了已经战死的张贺、溃散的十万大军、一座修筑了宫殿的陈县县城。
陈胜的车辆没了命的狂奔,在望楼上的章邯当然看到了这一辆车逆战阵而动,看清车辆的规制,猜测便是陈胜的座驾,于是传令:“追击,得陈胜首级,赏百金!”
战局已定,陈胜并无预备队和后军,哪还有什么穷寇莫追的顾忌,满脑子发财的刑徒军在旷野上狂奔追赶陈胜这一辆战车。但是两条腿的人哪里追得上四条腿的马?真正追击的,是并未接战的章邯所部的车队,数十辆战车就一路追下去,在这陈郡的旷野上,开始了生死时速。
汝阴就在前面,这里有一支张楚的军队驻扎,到了汝阴,自己就可以收拾残部,自己是张楚的王,是那个让大秦震颤的陈胜王,是天命所归的陈胜王。
陈胜在奔车之上,还在这样想着。
“大王,”车子却放缓了下来,驭手庄贾喘吁吁的对陈胜说,“马疲了,跑不动了。”从陈县到汝阴,三百里路程,一路狂奔不曾停歇,再好的马也是疲了,驭手也耗尽了体力。
“这个废物。”陈胜怒骂,不知道是骂拉车的马还是骂驾车的人。
“大王,就到这里吧。”庄贾说。
“什么?”陈胜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已经能看到汝阴的城墙了。
庄贾从腰间拔出刀子,一刀刺在陈胜的小腹中,用力一搅,拔出来,挥刀砍向陈胜的脖颈。
大秦二世元年十二月,陈胜被车夫庄贾所杀。庄贾降秦。
陈郡陈县上空的张楚王旗,被拆下来扔到城下,混入尘埃。
第87章 腰斩咸阳市
张诚从来没有想过要拯救谁,无论是拯救秦始皇,还是拯救扶苏蒙恬,甚至拯救无害的芃芃公主。当然更没有想过要拯救胡亥李斯赵高之流。
之所以能救下扶苏蒙恬芃芃,按照张诚的说法,这就是赶上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大秦、皇帝、三公九卿、中车府令,这些不仅仅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本身就是一个又一个权力的象征,背后都有巨大的力量,可以决定人的生死。
在沙丘宫,秦始皇自己都救不了自己。遑论十七岁的张诚了。
无论历史怎么重新来过,陈胜吴广的揭竿起义也一定会发生,不同的只是换了其他的名字而已。
秦始皇还在的时候,张良就敢去行刺。祖龙死而天下分的传言不止流行了一年。秦国有最强大的军队,但是始皇帝死的时候,身边只有赵高李斯胡亥三个人,这三个人就能篡改遗诏,冤杀扶苏蒙恬……这都是历史的必然。
二世皇帝大兴徭役,各地都有服役的人逃亡,不止有陈胜吴广这一队,刘邦也逃了、彭越也逃了、英布也逃了。
陈胜揭竿而起之后,各地反秦割据的势力,不只有饱受徭役之苦的平民百姓,六国余孽也纷纷割据一方,更有许多,本就是秦国的郡守县令,也不思守城平叛,在这场乱局中纷纷聚拢武装力量,割据一方。吴芮就这样自立割据,吴中的殷通、沛县县令,都动过割据自立的念头,只不过相继被人杀掉,没有脱颖而出罢了,这是大秦的官吏在反对大秦。
源自泗水郡的这一场叛乱或者说起义,短短六个月,就被章邯的大军消灭殆尽。
陈胜固然是一个流民,没有底蕴、没有经验、没有能力、没有章法、没有心胸,所以只做了短短几个月的大王,就被自己的车夫砍下了首级。
陈胜是一个失败者,但是在这场动荡之中,陈胜发出的那一句问,却惊醒了整个天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王位不需要天子封赠,只要兵强马壮,就可以伸手拿过王冠,戴在自己头上。
根本不需要有六国贵族的血脉传承,只要削尖竹竿,带领兵马,就可以纵横旷野,割据一方。
这是前所未有的新规则,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战国时代,到这一句话才真正结束。
陈胜的失败,是他个人的失败,但是陈胜的这句问话,却穿越历史千年,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陈胜死了,帝国最大的隐患被消灭,按照狡兔死,走狗烹的说法,建立帝国的那些功臣,也一个个被送上了祭坛。
前有蒙氏兄弟,冯去疾、冯劫这样的大人物,下一个就是李斯了。
李斯没有如冯去疾、冯劫一样保留了贵族权臣的尊严,在狱中自尽,他总存了一丝侥幸,希望用自己最擅长的文笔,能够再次打动胡亥,能逃脱这一次灾厄。
所以李斯在狱中写了长长的一封书信,在信中历数了自己从一个来自楚地的宾客进入大秦的朝廷,历数自己的无数功绩:
“罪臣李斯担任丞相三十多年。当初秦国的领土狭小。先王的时候,秦国的领土不超过千里,军队只有几十万。
臣竭尽微薄的才能,谨遵法令,暗中派遣谋士,资助他们金玉,让他们游说诸侯,暗中加强武备,整顿政治教化,尊崇功臣,使他们的爵位和俸禄更加丰厚,所以最终胁迫韩国、削弱魏国,攻破燕国、赵国,平定齐国、楚国,最后兼并六国,俘虏了他们的国王,使秦国成为天子。这是臣下的第一条罪状。
秦国的领土不是不宽广,臣又北逐匈奴、貉族,南平百越,以显示秦国的强大。这是臣下第二条罪状。
臣下尊崇大臣,使他们的爵位更加显赫,以巩固他们的亲近关系。这是臣下的第三条罪状。
臣建立社稷,修建宗庙,以显示君主的贤明。这是臣下的第四条罪状。
臣更改度量衡,统一度量衡和文字,颁布到天下,以树立秦国的威名。
这是臣下的第五条罪状。臣修建驰道,兴建游观之所,以显示君主的得意。这是臣下的第六条罪状。
臣减轻刑罚,减少赋税,以顺应君主得到民心的愿望,百姓拥戴君主,至死不忘。这是臣下的第七条罪状。
像我这样的臣子,早就该死了。君主幸而让我竭尽所能,我才得以活到现在,希望陛下明察。”
李斯这封信言辞卑微恳切,以细数罪状的方式来罗列自己的功绩,希望胡亥能看在自己有大功于秦国的份儿上,放过自己。
但是这封书信最后只是到了赵高的手里,赵高读过一哂,说:“这写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罪臣的书信怎能污染陛下的眼睛?”就将这封信随手丢弃。又去找胡亥分说:“李斯自恃身为宰相,把先皇、朝臣和将士的功勋都当做自己的功勋,在狱中兀自不肯自尽以谢陛下,居然希图陛下您能赦免他。”
“那赵高,你怎么看?”胡亥问。
“李斯既然不肯体面,那就让刑狱给他一个体面吧,臣下派人去审问他。”
始皇帝之死是一个阴谋。参与这个阴谋的,只有胡亥、赵高、李斯三个人。人们都说有四大铁,把一起干过坏事当做是维系小圈子关系的至宝,但一起做坏事的这些人,谁又愿意自己的把柄在别人手里呢?如果能把知情者弄死,让世间再没有人知道自己所做的那些恶事,才是解决问题一劳永逸的办法。
胡亥和赵高,内心里都不愿意李斯继续活着。
掌握了天下权力的人,做这种事儿更加容易。赵高就派自己的人,以御史、廷尉和宫中内侍的名义提审李斯,反复拷打,以李斯长子李由不曾出荥阳城御敌为突破口,逼迫李斯认下自己父子通敌谋反的罪名。终于整理出一套完美的供词。赵高又派人反复和李斯核对口供,所谓核对,无非是继续拷打,直到李斯承认了供词的每一个字。
等到胡亥派自己的手下去狱中核实的时候,李斯已经不成人形,又无法分辨来人的身份,以为仍然是赵高手下前来试探,就在胡亥的使者面前,承认了供词上所说的一切。
看到使者回报,胡亥非常满意,并不去分辨李斯是否冤狱,而是大大奖赏了赵高,胡亥说:“要不是赵先生你啊,我都要被李斯父子卖了!”
既然你承认了,那就给你一死呗。
赵高这个精通刑律的人,把狱中审讯、获取供词这一套用到了极致,果然整治李斯的这一套手段,可真称得上是学以致用。最后根据供词,依足了大秦律,判李斯和其次子五刑加身。
所谓五刑,就是——?黥?:在脸上刻字。?劓?:割掉鼻子。?斩左右趾?:砍掉双脚。?笞杀?:用竹板或棍棒打死。?枭首?:斩下首级并悬挂示众。
大秦丞相当众处刑,这是自打商鞅之后再没有过的事件。李斯和自己次子一起被绑缚刑场,接受五刑的处罚。
那一天日中时分,已经面目全非的李斯看着天上的太阳,想着自己以楚国蔡县一个小官,投奔秦国,一路攀爬终于登上了丞相之位,获得了彻侯的封爵,却因为拥戴了胡亥,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斯对自己的小儿子说:“你我父子,现在就是想抛弃荣华尊崇,回到咱老家蔡县,牵着黄狗、架着苍鹰,在旷野上追逐野兔,这样的生活都不可能得到了啊!”
秦二世二年七月,丞相李斯被五刑加身,腰斩于咸阳闹市。
参与篡改始皇帝遗诏的人,就只剩下赵高胡亥这一对儿师徒了。
第88章 狡兔谋
李斯的死,在咸阳引起震动。
几十年都没有丞相这么高级的官员被公开处刑了、还是五刑齐上,当众刺字、割鼻子、剁脚趾、乱棍殴打,然后腰斩。
老百姓就喜欢看这样的戏码,昨天你高高在,今天你跌落尘埃。越是大人物被打落尘埃就越刺激。至于李斯是不是谋逆?老百姓哪儿知道!
张诚下班路过刑场,远远的看到李斯父子的尸首放在地上。李家被夷三族,现在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乌鸦落在尸首上,啄食着碎肉,旁边看守尸体的士兵偶尔会用长杆赶一下这些丧鸟。
当初那么气度风雅的丞相,就这样没了!张诚一叹。但叹过也就罢了,自己和李斯的接触极少,六岁那年到咸阳来还专门去拜访过一次,这次到咸阳就任以后,就从来没有去李斯府邸拜见过。公孙尼子没有嘱咐,自己也无意和这种高官有什么瓜葛。
李斯的死,是意料之中,历史上写的清清楚楚,但是具体什么原因、如何死去,张诚并不清楚,这回亲历了大秦这段历史,算是知道的更多一点。
还不如随冯去疾一起自杀。至少不会牵连家人,李斯就还是舍不得这丞相的权势和富贵啊!
但是权势这东西,一共就那么多。你也想要,他也想要,赵高也想要。自然免不了争斗厮杀。
相比李斯,自己还是和扶苏蒙恬更亲厚更熟悉一些,想到李斯在冤杀扶苏蒙氏兄弟这件事上起的作用,张诚就又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是贪图丞相的权势,想要除去蒙氏兄弟,又何至于此?
世间的权势从来不会恒久,伟大如秦始皇,如今不也是荒丘中的一块臭肉?
说到腐尸,二世皇帝登基以后,咸阳市上就多了一股尸体的腐臭,诛杀自己的那些亲兄弟姐妹不说,登基以后大兴徭役,除了给咸阳多增加几十万吃饭的嘴以外,大量的徭役刑徒饥饿倒毙在路上,试图逃亡的也被杀了不少,这些尸体隔三差五就被丢在咸阳市上。
现在咸阳的野狗都没人敢捉来吃掉。
张诚这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条路,去到许氏商行。
“多谢许公帮我送人去上郡。”张诚向许老掌柜行礼,两人便一时无话。这当口,议论朝事、时事都是不恰当的。
“前几日商队回来,给我报告说张村那面正在大兴土木,筑建新城……”许老掌柜说。
“大概工人日益增多,张村要扩建一二吧?”张诚说。离高奴县太远,自己也不太清楚那面建设到什么情况了。
“张府佐的家业日兴啊!我最近盘了一下账,发现许记和张村的往来,能占到我许记商货的两成了,谁能想到,远在上郡的一个小村子,居然如此了得。”
“掌柜谬赞。”
“真想去张村那面看一看啊!这样的村庄,老朽一辈子经商,却是从没有见过。”
“那掌柜的何不就去看看呢?”张诚找到话头。
“年纪大了,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许掌柜感叹。
“我听说……”张诚清了清嗓子。“我听说生命在于运动,我朝王翦大将军,一辈子行伍,和士兵一起吃粗食,沐风栉雨带兵远征,活到八十多岁。可见多走动走动对身体有好处。”
“哦?还有这个说法?”
“若是能抽开身,许公得空去上郡走走也是好的。”
“嗯……得空是该去看看。”
“刚刚您提到盘账,正好我也有个想法。”张诚把话头转到自己的来意。
“你说?”许老掌柜觉得张诚今天不是随便遛弯,必然是有话要说,随着许记和张村的往来增加,张村日益壮大,张村莫非要寻找其它合作伙伴?
“刚老掌柜您也说了,张村和许记的往来占到了许记两成的份额,这样说来,我觉得许记应该把人手和商行多往张村这面派一些。这许记业务做大,倒也不必拘泥在咸阳一地,总号分号,商队什么的,似乎是分散一些更好……”
“分散一些吗?”许老掌柜思量着。
“我们乡下有一句土话,说不把所有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张诚看着许掌柜的眼睛。
“不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许掌柜重复着这句话。“你的意思是?”
“晚生没什么意思,就是一句土话,一句俗谚而已。临时想起来。”
“这……容我思量一下。”许掌柜点头。
这话交代过,也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张村再喝了一杯水,就行礼告辞。
许老掌柜一个人在幽暗的屋子里坐了许久,最后点点头:“是啊,这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咸阳虽然繁华,眼下也并不是一个好篮子。”
城市里弥散着腐臭的味道。
第89章 商君之道
张苍对张村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参观各个工坊的过程中,张苍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按理说这些工坊的技术和寺工乃至全天下的工坊之间相差并不大。但是工坊运作的逻辑、技术改良的思路和工坊的管理,和寺工乃至商行的工坊都天差地别。
“因为这里的工人可以算是给自己工作。”扶苏解释说。
在张村,工人并不是如奴隶一样被驱使工作,他们每工作一天,都有一份收入,这收入和付出的体力相比,在整个大秦也都算是优渥的。工人的安全得到了最大的保障,在每个工坊工作的工人都佩戴着柳条编制的盔形帽,铁作坊的工匠还要穿上羊皮外衣、带上皮质手套以避免烧烫伤。工人一日三餐,中午都有充裕的休息时间,所以这些工人的精气神和大秦的普通工匠都完全不同。
工坊的收入,除了原料成本、上缴朝廷的税金、支付工人的薪水,所有盈余都要进行分红,而所有正式工人也都有一笔不大不小的股份。虽然大股东是投资者和管理者,但是每个工人都能从工坊的利润中有所收益,所以工人们对如何节约成本、降低损耗、提高质量和实现更好的销售都非常关心。
扶苏解释了工坊和张村运作的内在逻辑。
“解决了如何分配利益,小到工坊,大到整个天下,就很容易管理了。”张苍叹息说。
“什么意思?”扶苏对张苍的感叹不解。
“说个大不敬的话,就拿泗水郡陈胜吴广叛乱来说,陈胜宣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和你们工坊的道理差不多。”
扶苏认真的听着。
“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只有世袭的王族才能成为王,只有工坊的所有者才能拥有和分配工坊的利益。但是陈胜问——这样就是合理的吗?”
扶苏的眼睛亮了。
“当初商鞅推动变法,设立斩首军功制度,为什么在那个时代受到那么多的非议?”张苍问。
“因为这种制度残忍野蛮。”公孙尼子说。
“比这个野蛮的多了去了!”张苍一声嗤笑,“在古代,所有官爵都是世袭的。国王的儿子才能当国王、大夫的儿子才能当大夫、将军的儿子才能当将军。但是这些家族的子女到底有没有那个才能当国王、大夫和将军?”
蒙恬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伸过大脑袋来倾听。
“商君他制定斩首军功制度,让普通军卒都能分享战功,而没有战功的贵族不能袭爵。这就让大秦军人人人作战争先。这些兵卒,是为了大秦去搏命吗?当然不是,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爵禄搏命。”
“说到底,大秦的百姓、大秦的军人和齐国楚国的百姓军人有什么根本的不同?不过是敢拼命罢了。但若是这战争和自己没关系,每个人的天性都是保全自己的生命,那谁会卖力气去给你攻城略地?”张苍叹息一声。
连公孙尼子也陷入了思索。
“兵法说‘上下同欲者胜’,那么这个上下指的是谁?”张苍问。
“如果我读的兵法没错的话,这个上下指的是国王和将军。”蒙恬插话进来。
“是啊,孙武子说的上下同欲,指的是国王和将军的目标一致。但如果士兵的目标也和国王将军一致呢?”张苍道。
几个人都静默不语。
“如果一国之人,人人上下同欲,那这个国家就天下无敌。”张苍总结。
“师兄你的学术又有进步啊!”公孙尼子叹息说。
“所以商君的方法了不起。张村的方法了不起。”张苍感叹。
跟在后面没有介入这种政治讨论的赵杏儿插话进来:“张村可不能和商君相比。”
“有什么不能相比的?”张苍反问,“道理都是一个道理,如果人人把这个工坊当成是自己的,那么必然人人努力,不需鞭策也自然认真工作。”张苍指着一个正在整理场地的工人——“你看他做完伙计,自然会把现场收拾干净,把工件按顺序摆放整齐!这是谁教的吗?”
“呃……这个倒是确实有制度。如果不清理好现场,会扣发奖金的……”赵杏儿捂嘴笑。
张苍哑然,片刻后又说:“道理是一样的,用利益来约束他们,就是比用皮鞭来管束更有效。”
“难道在别的地方,让工人干活是用皮鞭的吗?”赵杏儿扑闪着大眼睛。
“不然那些修筑阿旁宫的刑徒为什么要逃跑?不然为什么陈胜吴广要造反?”张苍觉得赵杏儿傻的可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扶苏陷入了沉思。
“张村的管理者在考虑的是怎么分配这些利润,而不是把这些利润都拿到自己手里。这才让张村的生意越做越旺。朝中那些人想的是如何把权力抓到自己手里,而不是和别人分享,结果搞得一团糟!”张苍又叹气了,朝中那些人指的是谁,不需要点名,每个人都有答案。扶苏蒙恬都是这种争夺权力的受害者。
“而且你们把数算之道用在了这么多事儿上,我刚刚看到那个弩枪,你们在射远的时候也计算了射角、重力和距离的关系,你们找到公式了?”张苍问。这个话题,蒙恬和扶苏就都不能答。
“并没有这个公式,我们只是反复试验,掌握了很多数据,最后估算出一个结果。”说到数算,赵杏儿就插得上话了。
“我曾经和寺工丞欧冶子渊先生、张诚一起研究圆锥曲线,其中有一种叫做抛物线,和投掷的情况很相似,我和欧冶子渊先生反复推演,已经得到了抛物曲线的计算方法,只要知道射角和初始速度,就能知道这抛物最后落在多远的位置上。”张苍捋须微笑。
“这么神奇吗?”蒙恬问。
“求先生传授。”赵杏儿更是直接要答案。
“传授是一定要传授的,但是这之前,还有很多课程做准备。大学的事情我听公孙讲过了,我这几天也反复在想。既然张诚和公孙都认为数算可以单独开设一个学科,那我就勉为其难来担任这个数算课程的负责,但是我年纪大了,一人的精力有限,要在学生中找几个聪明的,来做助手。”
几人点点头,张苍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需要什么样的人?”公孙尼子问。
“要擅长数算的人……我来出题,做出题的人,我来拣选!”
第90章 赵三球是怎么算出圆周率的?
张苍的题目只有一道:计算圆周率。
在中学走廊里挂出的这个榜文只有这一道题。却配有非常复杂的图示。
张苍在这个榜文的开头写“古人说圆径一而周三,但是这个数字是不准确的。也不能满足工程制造的需求,因此我们需要计算圆周和圆直径的比率,这个比率关系我们称之为圆周率。”
计算圆周率的方法,张苍画了割圆法的图示,告诉大家,说这个方法,分割的越多,计算就越准确。十日之内,谁能计算出最准确的圆周率,谁就可以入选作为张苍先生的助手。
榜文的要求很清楚,图示却很复杂,还密密麻麻标注了很多关于圆周率使用的说明,比如有圆周率就可以计算圆的面积、圆柱体积等等。
在榜文的结尾,张苍说明,割圆术计算圆周率极为复杂,因此也不要求大家计算到小数点以后十位百位,但至少要超过小数点以后两位。
这份榜文成为子弟中学最大的话题,上上下下都在讨论这个圆周率和割圆术的问题。张苍原来预计,至少要七八日内才能得到一个看得过去的答案,却没想到,第三天就有人在榜文旁边贴了小纸条,写下了一串数字。
写下答案的这个人,在子弟中学从来不是以数算见长的,他的名字叫赵三球——赵杏儿的三哥,张诚的大舅哥。
看着这个答案,张苍直撮牙花子。这个答案简单干净,就是一串数字:3.1416。数字后面是赵三球那个不怎么工整的签名。
知道赵三球是财会术教师赵杏儿的大舅哥,张苍在教务处打着哈哈,说赵杏儿先生,我可不敢请你来给我做助手。赵杏儿也是一脸发蒙。听到是赵三球计算圆周率的事情,赵杏儿惊讶的说:“难道这个结果是对的?”
“相当精确。”张苍肯定的说,但是要做到这么精确,要割圆百次才行,计算过程极为繁复,我没想到他三天就能得到答案!
“这事儿是不是哪儿有什么问题?”赵杏儿挠挠头。“我三哥前几天是来找过我,问这个榜文是什么意思,我看他的情况,是根本没看懂这个榜文,我就给他解释了一下,他就回去了。看当时的情况,我估计他算不出来吧?”
不管是不是赵三球算出来的,这个结论是张苍目前最满意的答案,榜文最终结果还要十日期满,所有参与竞赛的人在现场演示和说明自己的计算过程才行,不然随便谁瞎写一个答案,就能当张苍的助手,哪有这么容易。
结果汇报日的那天,就出了个大笑话,这事儿赵杏儿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张诚。
那天每一个参加推算圆周率的学生,都带着一摞摞草稿纸来到汇报厅,一个又一个说清自己到底割了多少次圆,如何计算,最后怎么得到结论的。张苍一边听讲,一边和赵杏儿审阅这些演算纸,一方面验证试算过程,一方面也要了解学生的条理性乃至书写水平。这都在考核之内。
只有赵三球,并没有带一摞演算纸,而是推了个车进入报告厅。
“哦,我的方法是这样的,先生的《九章算术》里提到过圆的面积的计算,说‘周径相乘,四而一。’所以只要把圆的面积和同样宽度的正方形面积相除,然后乘以四就可以了。”面对台下的教务处巨头和九章算术的作者张苍,赵三球多少还是有一点紧张。说话很拘谨。
听到赵三球用九章算术来证明,张苍很高兴,摆摆手说:“别紧张,放松点。那你怎么得到圆的面积的呢?”
“计算面积当然很困难,用尺子会有误差,可能还需要用到特别设计的尺子。所以我没用尺子,我想,既然面积是四而一,那么等高的立方体,体积比例也是四而一对吧。底面积乘以高……”
“面积你都得不到,你是怎么来计算体积的?”张苍疑问。这个思路越来越绕了……
“是这样,我也没法测量一个圆柱的体积,但是我可以测量一个圆柱的重量……”赵三球从车上的大箱子里搬出一个天平来,然后又叫人帮忙吃力的搬出两个金属块,一个是正方体,一个是圆柱体。
“这是两个立方体,是用铅浇筑的,这个立方体的边长是一尺。圆柱体的高度是一尺,直径是一尺。这个我用尺规来计算出来的,然后精细打磨,呃,用到了木工坊的旋床。这就确保了这两个立方体是光洁的。”
张苍这会儿来了兴趣。
“我精确抛光这两个立方体,直到确定了边长和直径都是准确的一尺……”
“直径你是怎么量的?”张苍打了个岔。
“哦,用卡尺,就是工坊用的卡尺。同一把卡尺,不同角度去测量这个圆的直径,从上量到下,所有角度,我非常确定它的直径是一尺。”赵三球解说。此刻张苍和赵杏儿都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赵杏儿翻着白眼,张苍捻须微笑。
“然后我就找天平称量这两个金属块的重量。这里是我的结论……”赵三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念了一下:“立方体是541斤7两18铢,圆柱体是425斤4两9铢。圆柱重量除以立方体重量,再乘以四,就是圆周率。我得到的结论是3.1416。当然,这个方法有一定缺陷,理论上用作对比的这两个金属块越大,最后测量的数据就越准……如果制作两个一丈高的金属块,我觉得怎么也能到小数点以后八九位吧?”
“那我问你,你这两坨是铅块?你这个铅块是浇筑的,是用什么东西做模具?”张苍忍住笑,问。
“是用石蜡制作成模型,再用陶泥封住石蜡模型,用融化铅块,用失蜡法浇筑出来的。”赵三球老老实实的说。
“所以你制作的蜡模比这个铅块还要大一些?最后你还要对铅块进行打磨精修?”张苍继续问。
“嗯,是的,我担心直接浇筑模具会有变形,表面会有气泡沙眼之类的,所以就做的大了些,然后精修。我确定没有任何沙眼,也没有变形了,这两块就是标准的一尺立方体和一尺圆柱体!”赵三球确定的说。
“好了好了,你的方法我了解了,但是我问你啊。如果你要用称重的方法来计算圆周率,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制作两个蜡模来称量呢?蜡块和铅块,称量计算,道理是一样的?”
赵三球挠了挠头,说:“当时就想用铅块来做来着,事后想起,也可以用蜡块。但是有一个问题,蜡块太轻,测量可能会出现误差,我担心测量不准。铅块重,砝码的误差就可以忽略不计。最终的误差更小。”
张苍放声大笑,轻重的问题,涉及到天平精度,太轻的确实误差会比较大,赵三球的这个方案其实很有趣,也很有效,但是,它是称重得来的,这也不是计算啊!
虽然对数算不是很懂,但是参加评审的公孙尼子、蒙恬和扶苏也笑了起来。该说不说,赵三球这个方法虽然有点绕,但是也是一种取巧,不过这里面有很多道理。
一个笨办法如果有效,那就不是一个笨办法。蒙恬从兵家的角度,对这个方案是很赞赏的。绕开自己不擅长的数算,找到一个直观的解决办法,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张苍侧头和赵杏儿讨论了一下,最后给出结果:“赵三球是吧,你的这个,可以算是一个实验,作为实验,你这个方案设计的很好,我得说,你得出来的结论也很准确。但是你这个实验不是数算的结果,是称重的结果,我的助手需要是一个数算很强的人,按这个方案,不能接受你作为我的助手。可是……”张苍拖长了声音
“可是按照学校这面的规则,你这个实验,我还是要给一个五分的学分的!这两个铅块学校也可以买下来,作为一个记录。”
在咸阳接到赵杏儿的信,读到这块的时候,张诚放声大笑,几乎要笑破肚皮。咸阳太压抑了,好久没有痛快的笑一次了!
第91章 掌上光明
赵三球的数学没有那么好,但是擅长实用工作,在养蜂方面是一把好手,在木工方面也有才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还学会了失蜡法浇筑这事儿。
用称重的方法来推算圆周率,涉及到金属铸造、机械加工、工具测量、密度等等领域,难为赵三球居然绕开了纯粹数学计算,用这样方法得到了精确的结果。
诚如赵三球所说,如果这两个金属块足够大,那么计算出来的圆周率精度就更高,如果这个球有地球那么大,怎么也会把圆周率推算到小数点以后百位以上吧?
但是张苍要的不是一个制作秤砣的工匠,他要的是有耐心、愿意在枯燥运算上付出精力,并且有数学天分和才华的弟子。所以赵三球是不符合要求的。
但是这次制作两个金属块的方法,也确实可以带动很多领域的进步。比如,关于密度的讨论。
张诚把这份书信折叠好,收在一个小箱子里。
张苍的科系开始成立了,这是张村这所大学的第一个院系,数学总会走在时代最前面,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纯数学理论研究和大众生活关系不大,但是它却能决定一个时代科技发展的上限。
何况,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用得上数学的地方多了去了。投石车、弩枪,乃至后面的火炮,都需要专门的数学知识做支撑。战争总是推动技术的动力。
赵杏儿寄来的东西杂七杂八,经常是一些在张村实验的尚不成熟的想法,包括草图、文字描述、半成品之类。这次赵杏儿寄来一件成品。是一个玻璃、陶瓷金属组装的小东西——一盏煤油灯。
这盏灯有一个陶瓷的油壶,一个金属的灯芯调节器和一个玻璃灯罩——看得出,这个灯罩不是吹制的,而是浇铸技术制成的,可以称之为琉璃器。玻璃不是透明的,而是有一点毛毛的半透明。
没想到玻璃、陶瓷以这样的方式组合在了一起,张村第一批玻璃器不是杯子,而是一盏灯。
灯芯调节器是用薄铜皮制作的。有一个螺丝调节灯芯的长度。看起来车床在张村已经开始应用了,能制作这么精细的螺丝。
赵杏儿很得意的说,这个灯比蜡烛更方便,还能防风。很明亮,就是气味稍微有点刺鼻。但是也已经比商行里卖的灯要好得多了。
另外一个小纸包里是几块薄木片。配了一副制作很精致的火刀和一块燧石。赵杏儿特别说明这个火刀燧石的用法。火刀敲击燧石,火星落在薄木片上就能点燃,取火更方便。薄木片是徐先生发明的,是松木片蘸了硫磺,又刷了一点石蜡。火刀和燧石的方法是蒙恬提供的。赵杏儿有点抱怨,说徐先生搞了那么多实验,花了不少钱,却只拿出这个东西来。言下之意觉得这东西简陋。
张诚坐下给赵杏儿回信。
第一,油灯可以多做一些型号。其中的油壶也可以尝试用玻璃、铜皮来制作。在追求奢华和追求简洁两条路上都可以尝试。奢华的玻璃灯可以卖给贵人,廉价的灯自然可以卖给平民家庭。当然,知道油灯的原理以后,低廉的油灯自然会被各地仿制,这都没关系,张村只要能保证高端产品的领先和大路货的出品就好。
第二,点灯的煤油,可以专门销售。既然已经能做薄铜皮了,那就制作出铜皮的筒子来,一桶只需要1升就行——也就是合标准计量单位200毫升。煤油可以因此大卖。这个比灯之类的还要长远的多。所以如果可能,要把出产石油的那一片地买下来。这块收益是长远的,为了大量生产煤油桶,可以尝试使用蒸汽机械来批量生产铜皮或者铁皮。蒸汽动力锻压捶打效率高,质量也高。油桶外表可以涂一层白漆,然后研究一下把油印机技术用在这里,在表面上印刷文字和图案,包括说明书和注意事项等等。这项技术也可以领先很多年。
第三,就是徐福的这个硫磺木片是个好技术,不要轻视,可以制作成小纸盒,一盒装30片。配合火刀火石一起卖。这个东西可以命名为“火柴”。有了这个,生火就很方便,对旅人和军队,都有大用,价格商量一下,利润不要定的太低。暂时只有张村在做,就不妨卖贵一些。这一个火柴作坊发展起来,足以平衡在徐福身上花的钱。
当然,火刀还是要想办法用机器生产,这样产量才能更大。
张诚的眼光是超越这个时代的。虽然张诚的人生里,并没有煤油灯和火柴厂大发展的经历,但是不影响他一眼看出这两个小东西的价值。
灯只能卖一次,但是用上灯以后,煤油可以卖无数次。
独轮车何等笨重,煤油一车能装多少桶?这煤油会随着商队,很快遍布大江南北的。张诚略一思量,就知道这是比泥叫儿和独轮车更好的生意。
张诚嘱咐赵杏儿和商行商谈煤油、油灯和火柴的合作方法,这几样东西要按照大宗商品的方式合作,商行的利润要适度往下压。至于油灯,倒是小事情了。
石油产业,不是说非得有汽车才能发展起来,以眼下这个产能和应用环境,照明用的石油才是最大宗吧?
张诚又写了一些别的,比如要在包装上标记张村诚记出品的字样,比如要有一个商标,类似《光明牌》的名字如何?比如这个不要叫煤油,而是起个新名字,叫做“照明用油”之类。
品牌嘛。虽然张诚此前的人生,不涉及到品牌运作,但是见到的东西可是不少。
说到丝网印刷油桶,张诚又额外谈了一个事儿——如果金属制作的盆,蘸上陶瓷釉料,放到窑里烧,效果会如何?你们可以试一下,不过温度不能太高,别把盆子给烧化了。
所谓厚积薄发,张村从发现石油,到可以拿到一个商品化的用法,用去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这个煤油商品化,也是在获得了玻璃制造、陶瓷制造和金属冲压技术之后,才能真正实现的,随着张村的技术积累越来越多,这才有了点发展的意思。
第92章 长城军动
二世二年七月,弄死了丞相李斯之后,胡亥终于下令,要求驻守上郡的王离所部,出兵东进,配合章邯去平叛。
二十万大军接到王命,立即就开拔了。
当然,王离对“配合章邯”这话还是有腹诽的。我是什么人,章邯又是什么人!
王家三代军伍,王翦王贲父子灭了六国之中的五个,战功彪炳。王家世代相传的练兵带兵的方法,傲视同侪。章邯一个小小的少府令,带着一支刑徒军,怎么敢骑到自己头上?
也是因为咸阳没有军队了,没有良将了,才让章邯这个村夫成名吧?王离想。
20万大军开拔,要准备大量军需,张村靠着独轮车和杆棒,就又赚了一笔。至于粮食,张村当家主事的现在是一个女子,她坚称张村的粮食也不太够用,还是烦请王离将军去别处想想办法。
王离想发飙,人家女子早就奉上了不菲的一笔铜钱,算是资助大军用度。小小张村轻易就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王离倒是对这个村子有不一样的想法。但是这女子又说了:“我家郎君在咸阳寺工做一个小官,负责为陛下制造车辆,前柱下史张苍大人荣休,在我们村做了一位西席。”
看着这个年轻女子镇定自若,王离倒是犹豫起来。虽然大秦的女子不怎么出面和官府交涉,但是这个女子似乎很是见过一些世面,不是随随便便吓唬得住的。
看着张村的围墙高大坚固,看着围墙上放哨的男丁井井有条,或者除了那个在咸阳的小官,在张村里的那位柱下史以外,这个女子还有别的依仗吧?
说依仗,赵杏儿倒也没有真的去经营过。不过两年以来负责整个张村的运作,和往来商户打交道,日常办公的同事又是扶苏蒙恬公孙尼子这一流的大人物,赵杏儿倒真没觉得一个大将军有多么可怕。
思量过利弊,王离也不想生事端,也就放过了小小的张村。毕竟上郡这么大,随便咬谁一口看起来都比咬张村容易。何必把这个轻易能给自己提供两万根杆棒的村子得罪死呢?就这样,上郡鸡飞狗跳,张村却破财免灾。
看着旖旎而去的王离大军,站在望楼上的蒙恬叹了口气。
“算是过去了。”扶苏拍拍蒙恬的手臂。
“这军队的军纪,已经败坏了啊!”蒙恬说。
“怎么?”扶苏不是兵法家,不能如蒙恬看一眼就看出军队的差别。
“看看他们的队列,步履不齐、军容不整、旗帜混乱,看看车子上的东西,什么锅碗瓢盆之类的,都杂乱无章。这个军队已经不是战无不克的雄师了。”蒙恬这样的兵家,自然目光如电。
“这支军队离开上郡,我们压力会小很多啊!”扶苏叹口气说。
“也不一定,这支军队离开,匈奴如果南下,怎么办?”蒙恬说。扶苏惊愕的看着蒙恬。
“刚刚蒙恬大哥说锅碗瓢盆,等下我给你们送几个盆去吧!”旁边跟着登上望楼的赵芃插话说。按说这类涉及到军务的大事,赵芃这样的中学生是无缘参与的。但是她偏喜欢在扶苏和赵杏儿身边转悠,哪儿哪儿都有她。
火柴作坊和油灯作坊建立起来后,赵芃就经常出入油灯作坊。因为有良好的皇家教育训练,有在咸阳从事时尚产品的经验,赵芃当仁不让的介入一些产品的设计。少女的审美敏感和才艺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在“把油灯做成奢侈品”这个思路下,张村这儿的泥脚杆,谁比赵芃更懂得“奢侈品”呢?
所以彩色琉璃的工艺,在赵芃指点下发展了起来。新的灯台做得美轮美奂。但说穿了并没多复杂。这些灯具都是用石蜡做模型,经过雕琢,然后制作陶范翻铸琉璃器。翻铸这事儿,主打一个量大管够。
而在“奢侈品”的定价上,赵芃更是内行的多。咸阳贵府里,一个灯值多少钱,一个琉璃器值多少钱,贵人们喜欢什么样的器型什么样的工艺,赵芃清清楚楚。这方面倒是补足了赵杏儿的不足,所以赵芃现在也是赵杏儿的重要助手,在产品设计方面,赵芃渐渐成了权威。
这种能力当然不仅仅在玻璃和灯具上,事实上,现在张村一切需要设计的工作,赵杏儿都会找赵芃来商量。赵芃说送几个盆给扶苏蒙恬,就是工坊一项新的产品。
郭俊带回来蒸汽机技术,这个钢铁玩意儿在张村一落地,就迅速被应用开来。从最早的用蒸汽动力提水、运送高炉铁料,到张诚一直关注的机床动力,现在张村也已经开始有一个蒸汽机动力的锻压和冲压车间。
随着蒸汽机使用,锻造钢材的能力大幅度提高,钢铁机器在张村悄悄的发展起来。锻压机的出现,又反哺材料,让张村的钢铁质量大幅度提高,更大、更硬的钢材也出现了。在机械方面,张村有了第一台冲压机。虽然这台冲压机也不过有几千斤的力量,但已经足以加工薄金属板了。
如果模具雕刻精细,那么那个油灯上的调节器也是可以冲压出来的。但是现在这个冲压机还只能制作装煤油的小油桶和薄铁盆。铁盆容易生锈,赵杏儿按照张诚的说法,给这个铁盆挂上瓷釉,放在窑里烧制,就得到了一个表面光洁又轻薄的搪瓷盆。
就只是,这个搪瓷盆颜色太苍白,看起来不够精致。这事儿赵芃有经验,把自己的四叶草标志涂上去,一个青白色底满是绿叶的搪瓷盆就做好了。
这玩意儿简直比陶瓷还好,不怕摔、不沾油,轻便耐用,尺寸也蛮大的,洗个脸洗个脚都用得上。赵芃当时就建议开一个搪瓷盆作坊,专门给这个做坊配一个冲压机、一个窑炉。赵芃反复强调这个搪瓷盆有多好,几十个摞起来也没多大地方,随便一个都能价格堪比贵重的铜器。
反复测算,又找了商行的许拙掌柜来合计以后,这个搪瓷盆的作坊也就立起来了。
赵芃要送几个盆子给扶苏蒙恬洗脸用。
这个小插曲暂时冲淡了对王离大军的种种忧虑。
第93章 服从性训练
果然下一次送到咸阳的货物中,就有了几百个搪瓷盆,照例是送给了张诚府上几个。这个熟悉的东西让张诚大为感慨,这东西和后世的字迹所见几乎一样,就缺一个大红喜字了。
搪瓷盆在商行卖得很好。见到这搪瓷盆,许记的大掌柜百思不得其解,不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这也加强了自己要亲自去张村看一看的决心。
张诚对搪瓷盆的销售并不关心。这该是许记关心的东西。张诚现在想的是,怎么把欧冶子渊忽悠到上郡去。
自从赵高搞出那套指鹿为马的把戏以后,这咸阳的官做起来也没什么大意思了,越来越多的高官动念要离开咸阳。欧冶子渊年近花甲,也到了可以退休的年龄。听寺工的官员说,欧冶先生也有退隐的打算。
指鹿为马着实是伤了不少人的心,也吓到了不少人。
冯去疾、李斯死后,朝廷相位空落。陛下下旨,直接升郎中令赵高为丞相,因为赵高可以出入内宫,因此称为中丞相。
历史上历来都只有左丞相右丞相,用来平衡相权,避免君权旁落。封中丞相的,不仅前无古人,也是后无来者,古往今来就这么一位。中丞相的名字,也意味着朝廷上平衡之术不再需要,中丞相手握大权,赵高就成为仅次于天子的假天子。
赵高久居宫中不问政事,其实早就被架空了。
从负责皇帝车驾管理出行安排的中车府令,到负责皇帝内宫内卫的郎中令,到管理天下百官的中丞相。一年时间,赵高就走上了人生最高峰。
拥有至高的职务不证明就拥有至高的权力,赵高验证自己权力的办法很简单。在难得一次的朝会上,赵高指使人把一只鹿拉到大殿上,说:“臣下偶然得到一匹千里马,特地献给陛下。”
“赵相开什么玩笑?这不是鹿吗?”
虽然是一匹母鹿,并没有枝丫的鹿角。但鹿的相貌和马大有不同,胡亥经常在皇家御苑涉猎,驾车的马和被猎的鹿还是分得清的。
“怎么会是鹿?臣下按照相马经所说,请人相过,这就是马啊!是一匹难得的良驹。”
“相马经怎么说?”胡亥好奇。
“陛下,”赵高从袖中取出一卷木简,展开念道:“相头马头欲得高峻如削成,又欲得方而重,宜少肉、如剥兔头。相眼马眼欲得高,又欲得满而泽、大而光,又欲得长大。相耳马耳欲得相近而前立,又欲得小而锐、状如削竹——如削、欲促。”
“陛下,这说的是马头要如兔头一样尖细少肉,眼睛位置要高,眼睛要亮,两个耳朵要竖起如竹叶……”
胡亥看着这只母鹿,果然有这些特征。
“你有点扯淡啊,赵相。”
“陛下,相马经还说,千里马的瞳孔应该是横着的一条线,而不是我们人一样的圆形瞳孔,您来看!”赵高抱住鹿的头。
母鹿温顺,并不挣扎,亮晶晶的眼睛里,瞳孔漆黑如线。和猫的瞳孔是竖的不同,这鹿的瞳孔是一条粗粗的横线。
胡亥大奇,这事儿可是从没注意过。
“赵高啊。不管你怎么说,这还是一只鹿啊!你这个相马经,怕不是假的吧?”
“臣下这卷相马经是御府所藏,臣下昨日刚刚调出来的。”
“这倒是奇了,要是按照你这经上说,这倒是都能对得上,可这就是一个鹿嘛……”
参加朝会的群臣早就没了耐心,好容易搞个朝会,你们师徒围着一只鹿在这儿绕来绕去,不是耽误大家功夫嘛!方今天下大乱,那么多事等着朝堂决策,你们一个说鹿一个说马,把大家都当摆设吗?
“陛下,这必然是难得的良马,不信请问群臣。”赵高说,回身看向百官时,却是一副严厉的神色:“诸公,今日我献良马于陛下,陛下说是鹿,请诸公公论,这到底是马,还是鹿呢?”
这话的声音和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了。
没人吱声。这话题,看起来有点诡异啊。
“对,赵高怕不是和朕开玩笑吧,诸公来说说,这是马是鹿?”胡亥也笑起来。
“诸公畅所欲言,放心,不管大家怎么说,都没有罪过的。”赵高说。重音放到了“罪过”两个字上。
“要是按照相马经来说,倒是符合良马的样貌。”新任的御史大夫说。御史大夫是三公之一。督察百官,权力极大。但是自从冯劫死后,这个御史大夫也换上了赵高的心腹。
“赵相说的对,按照相马经,这就是千里神驹啊!”咸阳县令阎乐说。在朝臣序列中,县令级别不高,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但是咸阳县令是个例外。因为咸阳县令负责京畿之地的政务,是首都地区的地方行政长官,因此也有资格参与朝会。这是全天下县令中唯一的例外。
阎乐这个县令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在于他还是当朝中丞相赵高的女婿。背景深厚的很。岳父大人当众声称堂上的这个动物是马,那阎乐这个做女婿的必须要给岳父捧这个场。就算它是一条公鹿,那也必须是马。
两个人定调是鹿,群臣的反应就乱了下来。有顺着御史大夫和阎乐的,说中丞相大人给陛下进贡良马,应该赏赐,也有说中丞相大人不学无术曲解相马经,这明明是鹿,怎么能说是马呢?纷纷云云莫衷一是。
赵高含着笑看着朝堂纷纭,并不发一言,却使眼色示意早就准备好的侍从,悄悄记录下说马说鹿的人的姓名官职。
这种争吵最后也没有了结。马派和鹿派各自指责对方是奸佞之臣。反倒把丹墀之上的胡亥看得乐不可支。
“好了好了,就如赵相所言,这是一匹千里驹,来人,把这个千里驹送到朕的御马监,好生饲养,这还是个母马,看看能不能配出千里良驹来!”最后还是胡亥定调,终结了这场争论。“天色已晚,今天的朝会就这样吧!”混过这场朝会,胡亥自觉得自己没有因为年轻学识不足被臣下刁难,面子得以保全,于是胜利的结束了朝会。
但是没过几天,赵高就按照名单,把那些马派的大臣调任的调任、贬斥的贬斥、甚至找个罪名关起来或者杀掉的也有。毕竟在朝中为官,谁还没有点把柄。
指鹿为马,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服从性训练。用一个反常识的故事,驯服下属对自己的服从,这套路从来都有效。尤其是在昏君做皇帝、奸臣把持朝政的时候,这类事儿总是很多。
不过后来的很多奸臣,职务不一定有赵高这么高地位,而是改成了会计、hr、项目经理之类的新名字吧……
指鹿为马的报应来的快,没几天朝中重臣纷纷落马,很多人才明白这一场朝会的凶险。寺工令寺工丞虽然因为职位比较低、岗位和政事关联不大而没有参加这次朝会,几位大佬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据说寺工令和几位寺工丞,都有了退意。
第94章 墨家的未来
张诚照例在休沐的日子拜访欧冶子渊先生。照例送上了张村近期出产的一些新鲜玩意,也带来了一些张村那面新写的论文请欧冶子渊品鉴。
“之前定制独轮车的时候,寺工派过一些匠师官吏随你一起去张村,他们观感很好,回来汇报,也给我很大启发。后来寺工这面送了一些子弟去张村求学,老实说老夫也有几个孙儿送过去了,看他们的书信,说张村种种神奇之事,也很令人神往啊!”
“也就……一般般吧。”张诚谦虚的说。
“张村的学问和寺工有所不同啊!”欧冶子渊说。
“嗯,张村是基于基础的物理和数学原理,努力解决材料、机械的问题,来开发万物。核心确实也在学问之道上,不过张村的学问比较窄,也比较集中。”
“和墨家之术有什么不同?”欧冶子渊问出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疑问。
“墨家的核心是木匠……张村未来的核心,大概是机械师和工程师……”张诚说。
“这两者有何不同?”
张诚也陷入了思索,片刻一笑,说:“在张村,我们在追求动力的改变”
“动力是什么意思?”
张诚指着堂外一个木杆上的一只风候鸟,那是一个薄铜片制作的剪影,鸟的尾巴很大,风吹过的时候,鸟嘴就指向风来的方向。风候鸟下面有几个金属勺做成一个风轮,可以观测风力风速。
“这是风力。”
“有一种水车,也是一个轮子挂了很多水斗,放在河上,可以把水提到高处,甚至把水引到水渠灌溉农田,这是水力。”
“推动独轮车要用到人力。”
“马车牛车我们称之为畜力。”
“这些都是动力,而我们张村,追求用人力畜力之外的方式驱动机械,来帮人做事。”张诚说。
“所以你们用风力和水力?我听说你们的木工坊就使用了风力来拉动木锯,力量很大。”欧冶子渊饶有兴味的说。
“风力还是有很多缺陷的,我们现在的主要课题是蒸汽动力。”
“我倒是听说,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学生,在寺工学习,自己在搞一个蒸汽之机……就不知道成了没有,效果怎么样?”
“郭俊已经回到张村了,在寺工这面学习还是大有长进,他们已经做出了一个简单的蒸汽机。”
“话说这蒸汽机是什么东西?”
“蒸汽机嘛……您可以理解为是一个水壶,我们叫锅炉。烧水以后就产生蒸汽,蒸汽推动一个活塞,活塞运动就推动连杆曲轴,连杆曲轴再带动巨大的动力齿轮,就可以形成往复运动,就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就好像两个人拉锯,左拉右拉。我们设计一个动力传送系统,来实现这个左拉右拉的运动,用在机械上就可以完成很多事。”
欧冶子渊闭目想了一下,大约弄清了里面的道理,不禁神往:“确实可以代替人工作,但是不知道这力量能有多大呢?”
“现在材料和制作工艺都不足,一个小锅炉大概能产生九牛之力吧。”张诚有点遗憾的说。
欧冶子渊立刻坐正了身体:“多少?”
“九牛之力吧,九牛或者十牛,向前迈动一步,所拉动的力气。”
“一个锅炉,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只是一个试验品,小锅炉,我们的材料不太过关,这也只是刚刚开始。”
“那张诚你估计,如果材料过关,如果锅炉技术精妙,你们能产生多大的力量?”欧冶子渊眼中发光。
“没计算过。我想,所谓万钧之力也不是夸张,甚至更大,这都是可以计算的。”张诚说。一钧是三十斤,所谓万钧之力,就是三十万斤,秦朝的一斤相当于258克。三十万钧也就是七吨半的力量,对蒸汽动力来说,却是是不值一提。
“真不是夸张?”
“锅炉更大、传动机构设计的更精巧,损耗再降低,热效率再提高,别说是万钧,百万钧的力量,我们在不久的将来也能看到。”张诚很是自信。万吨水压机之类,原理也不是多难,差就只差在材料上,而蒸汽锻压和机床技术出现,材料问题估计很快就见到曙光了。
欧冶子渊闭上眼睛,似是在想象,片刻后睁开,问:“这蒸汽机,可能拿到寺工来使用?”
“如果给的钱够多,倒不是不行。问题是蒸汽机现在只是起步,维修保养、改进升级,都需要专门的人员。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蒸汽机的价格不便宜,这么大一笔钱,买一个蒸汽机,可能也不符合寺工的规矩。”蒸汽机虽然是了不起的技术,但是张诚也没打算藏起来,如果有人出得起价格。张诚也是肯卖的。
“真是令人神往啊!”欧冶子渊说。
“工丞大人得便可以去张村走一走,亲眼看一看,张村应该有不少可看的东西。”张诚说着,想起这次自己还带了礼物来,于是把身边的一个小箱子推到欧冶子渊身边:“张村的一些新鲜玩意儿,请大人把玩。”
箱子里是一盏煤油灯,还有硫磺火柴和火镰等等。
欧冶子渊捧起这个煤油灯,陶瓷的油壶和琉璃灯罩,鎏金的灯芯调节器,很精致漂亮。欧冶子渊倒是没在意琉璃和陶瓷,反倒是对调节器上的那个螺旋很感兴趣,扭动了几下旋钮,看到灯芯上下升降,赞道——这个螺旋杆很精致啊!
那是自然,这玩意儿技术含量还很高呢。张诚想。张诚趋前,打开木箱的小油桶,把煤油注入油壶,盖上盖子。又拔下灯罩、把硫磺火柴靠近火刀燧石,火刀敲击了几下,燧石火星落在薄木片上,立时就有一小团火焰。用这片火柴点燃灯芯,把琉璃罩扣上去,这幽暗的室内就有了一团光。隔着琉璃罩,这光照向四面八方。
“很亮啊!”欧冶子渊赞。寺工也能制作油灯,不过寺工的油灯大多笨重,还需要扣一个罩子来引导烟气。眼前这个小油灯,轻便,明亮,却又没有太难闻的油烟。
“全都是张村所产。这个瓷的油壶,这个琉璃罩子,这个灯芯调节器,还有这个照明用油。都是张村不同工坊所产。哦,还有这个火柴和这个火刀。不同工坊出产之后,再组装起来,就成了这个油灯。”张诚说。
“这都是张村的学问所发展出来的。”张诚补了一句。
“和墨家所学大不相同啊!”欧冶子渊叹息。
“虽然学术基础不一样,但是若墨家之人来张村,一来是学得快,能把两家的学问融会贯通,二来,我们也欢迎墨家来到张村。”张诚说。
“所以你是来劝老夫带墨家的人去张村?”
“寺工丞大人得便,可以来张村看看,或者荣休之后,来张村讲学我们也是欢迎的。恕晚生唐突,墨家如果到了张村,必然会有更大的发展,张村欢迎各种学问,张苍大人已经在张村开课了。”
“你们已经请到了张苍?”
“张苍大人、公孙尼子先生正在广邀天下名师,来张村传授各家所学呢。”
第95章 项梁北上
陈胜的张楚,仅仅六个月就覆灭了。张楚的余部,散落在各方,却并没有被绞杀殆尽。而是在远离刑徒军的地区各自割据,在这乱世恣意生长着、
相应张楚起事的各地豪强,因为没有聚拢在陈胜麾下,没有把主力带到陈郡,也就没有在章邯的刑徒军洪流之下被摧毁。星星点点的分布在长江、淮河和黄河下游地区。虽然各自竖起了反旗,却并没有贸然向咸阳方面进军。
每一组叛军的力量都太小,大多数只有几千人之众,割据一座县城绰绰有余,征战咸阳,那就是找死。
沛县的刘季就是这样一个割据者。
现在的沛县和各处割据的情况都不太一样,虽然刘季被推举为沛公,但是整个沛县的骨干,并不是一个等级分明的群体,更像是一个各自有所负责的团伙。
这个团伙的主脑包括萧何、曹参和樊哙。
萧何本就是秦时沛县的首席吏员,掌管整个县城的官员考核和升降。对县城业务极为熟悉,因此自然承担起行政管理和物资管理的职能。
大秦有一整套严谨的法律和各种行政事务的规程,寻常吏员,照着规程做,都能做的不差,而萧何以对秦法的熟悉和对县城事务的精通,在大秦时期就已经游刃有余。沛县县令死了,刘季取而代之,但是县城的事务并没有本质上的改变。萧何继续负责自己熟悉的一摊儿,对沛县的豪强百姓来说,城头旗帜颜色的变化,并没有给日常生活带来更多变化。
萧何是首席吏员,曹参则是沛县监狱长。监狱是一个县城最阴暗残暴的地方,曹参身处其中,每日和最凶狠的刑徒打交道,镇得住整座监狱,性情也因为职业的原因变得更加凶戾。但是监狱再怎么样,也是有法规约束和管理的地方,曹参常年管理手下的狱卒和犯人,在管理方面,也素有名声。沛县城破,不需要为大秦收押刑徒,一些轻罪的人就被曹参编入部下,连同原有的狱卒等部署,就构成了一支特别凶狠的力量。这群人悍不畏死,手段残暴,用之作战倒也能取得不俗的战果。
和萧何曹参这样大秦的官吏不同,樊哙是市井之徒,过去以屠狗为生。大秦人民肉类匮乏,吃肉还要有等级要求,多数地区平民是不准许吃牛羊的,上郡张村当然是个例外。但上郡地处胡汉交界之处,从匈奴取得的羊多一些,寻常百姓吃个羊也就被默许。中原地区,牛羊都是贵人才能吃到的。百姓只能吃猪狗。
但是这个时代养猪技术并不发达,猪还经常有严重的寄生虫问题,所以被视作是贱肉,没办法的人才会去想吃猪肉,平民更常吃到的就只有狗肉。樊哙屠狗为生,身上自带一种煞气,沛县的野狗家犬或者猎犬,看到樊哙的影子都不由得伏在地面上,垂下耳朵捂住眼睛,希望就此能够不被樊哙看到。
这样一个恶狗都畏惧的角色。自然也是沛县有名的凶人。因为彪悍凶狠,在市井之中,樊哙也颇有点名气,靠着这个名气,樊哙也能号召纠集起一班闲汉,这就又添了一股子力量。
加上刘季从芒砀山带出来的人马,这个团伙就构成了刘季为首,萧何负责日常管理协调,四个人有三支人马的一个势力。虽然旗号是刘季沛公的旗号,但是骨干却分成了三支,靠着萧何的居中调和,和刘季在沛县的影响,这支队伍散而不乱。
也正因为这支力量多少有点散,规模又不大,所以即便占据了沛县,刘季却并不急于天下的征战,而是远远观望陈胜势力的发展,自己这几千人马,混到陈胜的百万军中,屁都不算。所以此刻刘季最大的理想是把沛县这一块搞得好一点,多少能有个立足之处,日子过得丰裕一点。
等到二世元年年末,陈胜在汝阴县城下被车夫所杀,蓬勃而起的百万之众星散,沛县这些人就都称赞刘季沉得住气,是个审时度势做大事的人。
张楚覆灭,对这些割据一方的人来说,不是个好消息。俗话说烂船还有三斤钉,始皇帝死了,胡亥赵高在咸阳大杀特杀,恨不得把能用的贤臣祸害个干净,可少府令章邯这个从来没带过兵的人,领着二十万刑徒军东出函谷关,就能一举歼灭张楚大军,现在兵锋直指齐鲁故地。
所以一时之间,人人畏惧,担心章邯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这个时候有人才想起来,原来作战并不是靠人数堆,谁人多谁就能获胜。在真正的军队面前,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对手。这个时候大家才想起来,带兵作战不是靠人多,而是要有真正的有经验有能力的兵家。
泗水郡一带,公认为有兵家素养,有底蕴的,当然首推项燕的后人。也就是项梁项羽叔侄。
项梁项羽在会稽郡吴中县杀了太守殷通自立,一时间聚拢起8000人马。项氏叔侄又是故楚国大将军项燕后人,在楚地自然拥戴者众。话说被覆灭的六国中,楚国人对大秦是最不顺服的,不仅因为楚国自怀王时代起就和秦国征战不断,民间素有怨怒,也因为秦楚曾经联姻二十多代,楚人本来以为秦人和自己有亲缘关系,多多少少应该成为天然同盟,却屡屡被秦国侵略攻打,这来自亲人的背叛就格外让人痛恨。
加上楚地气候温暖,物产丰富,这种热带地区的人民从来都是彪悍而轻生死,巫教盛行,民间普遍相信死后成鬼而不是彻底消亡,所以楚人对战死往往有一种无所吊谓的态度。楚国覆灭后,民间就有传言,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当然这三户指的也并不是指楚国只剩下三家百姓,而是说楚国的三个大姓屈、景、昭三族如果还在,就一定不会放过秦国。屈、景、昭三姓都是楚王熊氏的分支后裔,楚国王室对秦国的怨念可谓是极重了。
始皇帝对六国王族和贵族的警惕心极重,灭楚之后,楚王熊负刍被俘,大量楚国重臣贵胄被迁徙到咸阳居住,放到眼皮子底下监视,项梁项羽叔侄也在这个时期在关中生活过一段时间,若不是因为项梁杀人逃亡,此刻他们叔侄就还在咸阳混吃等死呢。
因为楚人的怨念,所以项氏叔侄起事,虽然只有八千兵卒,各地相应拥戴的人却也不少。这一支人马在泗水郡一带,倒是除了陈胜之外最强大的一支。加之项梁项羽传承了项燕的兵法,部卒训练管理远超这一时期的各个割据势力,在二世元年的乱局中,这一支队伍倒是颇为出众。
和刘邦不同,项氏叔侄从一开始就打算清楚参加这场中原逐鹿。所以队伍拉齐,就举兵渡江北上。从吴中直指东阳(现在的安徽天长)。
陈胜起兵的时候,东阳县也发生了内乱,县令被杀,众人想推举首领,选来选去就选中了当地的敦厚长者监狱长陈婴,也不管陈婴愿意不愿意,就强推他做了首领。东阳县的人马一时之间竟有两万之众。
陈婴家教很好,他本人性格温和被称作是敦厚长者,陈婴的母亲更是有见识的人,就劝说陈婴说天下乱局,你只是个小吏出身,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影响力?大家推你出头,只不过是个借口,没有背景的人忽然掌握这样的力量,这也是取死之道。还是早做打算。陈婴一方面听从母亲的话,另一方面也对前途没啥信心,一直想找个大势力依靠,顺便把这两万人的包袱丢出去。可巧项梁北上,想到项氏在民间影响大,看起来又懂得用兵,就索性带着人马投了项梁。两万人投奔八千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骚操作,可也因此,陈婴就能在这个大时代悄然隐藏起自己来,保全了身家。
两万八千人的人马,项梁的队伍立刻就丰满起来。经常造反的同学懂得这个道理——你人马少的时候要小心不被人盯上,但是你人马多的时候,自然就会越来越多。随着陈婴投奔队伍扩张,更多的势力也就加入进来,在九江起事的英布、淮泗一带起兵的蒲将军也归附了项梁,这就有了六七万的人马。这支军队一路北上,进击琅琊郡,攻破城阳(山东青岛),项羽军队屠城,毁坏了始皇帝巡视琅琊郡留下来的各种建筑遗迹,从此建立起项羽所部硬朗的风格。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军队编入了项梁的军中,项梁在琅琊郡又取得了大胜,可见项梁比陈胜那帮泥腿子靠谱的多,于是在沛县做墙头草的刘季也就混入了这支北上的队伍,直奔定陶(山东菏泽)而去。定陶是济阴郡的重镇,商业发达人民富足,面对大军逼迫,定陶坚守城门,项梁屡攻不破。
这么多人马,自然不能盘踞一地,待在定陶泄了士气,于是一合计,项梁刘季整顿队伍,转进向东,兵锋直指李由所治的三川郡!
第96章 失败,就死
丞相李斯诛三族,李由却暂时没有波及到。倒不是赵高忘记了李由,而是李由离咸阳太远,中原战乱,一时找不到代替这个三川郡守的人选。
但是李斯的死,也对李由有影响。先不说痛失亲人的哀伤和仇恨,失去李斯在朝中的靠山,朝廷对三川郡的支持就减少了很多。李由死守荥阳,在吴广数十万大军围攻之下三月未被击破。但是攻城略地的功劳总是被人称颂,守城的功劳却总是被人轻视。
尤其是,守城总要让一座城的居民生活有这样那样的不便,也因此,城中居民并不会感念李由守城之功,而是在解围之后,每每抱怨守城期间自己生活有这样那样的不便,李由在守城期间行军法,也给人留下了很坏的印象。
朝廷又几次三番派使者调查李由在守城期间是否与吴广暗通款曲,是否有投敌之嫌。里外受气。再加上李斯一死,这城中的豪强、李由的部属,看待他的眼光也都变了。
李由的妻子是秦始皇的女儿。始皇帝去世,一干子女被胡亥屠戮殆尽。李由的妻子因为和他一起在三川郡,算是躲过了一劫。这下老婆死去了兄弟姐妹,自己死去了父亲弟弟和满门亲属,夫妻两个相对垂泪,对身在咸阳的皇帝,对中丞相赵高,都是满腹怨恨。
恨不得生吞了他们两个。
但是荥阳城(河南郑州附近)是待不下去了,多少要动一动。于是李由把自己的驻地调整到东面三百里的雝丘(今河南杞县)。虽然距离荥阳不算很远,总是给咸阳方面一个态度,算是自己向东进了一步,算是自己有东进平叛的态度和勇气。
但是雝丘和荥阳的防御能力,那能一样吗?
荥阳毗邻黄河,背靠太行山,是中原大地上少有的有地势依凭的县城,又是郑国的重要城池,几百年经营,加上秦代精心修筑,城高河深,可以据守几个月而不破。雝丘却地处平原之中,四面尽是旷野,城墙低矮残破,几经叛军劫掠,城中物资也并不丰厚。
李由还没来得及整肃雝丘的城防,项梁大军已经到了。六七万大军合围,项梁的军队比吴广那个草头王可正规的多,扎营、布阵、攻城,有板有眼,一个既无政治上依凭,又无防御基础的雝丘,立时也就城破,李由被俘斩首。
项羽保持了破城屠城的优良传统,在雝丘再大肆烧杀,极大的震慑了三川郡的秦军残部,破雝丘之后,再次向东进军,试图攻破外黄县(河南商丘),结果因为知道城破就会被项羽屠城,外黄县的防守倒是拼了命,城中百姓也不像当初荥阳百姓一样,抱怨县令守城给大家生活带来麻烦,而是上下一心,准备与城同存亡。
人啊,只有真实的死亡才能让他们团结起来,而若不是人人面临死亡的威胁,事后这些百姓总会翻脸抱怨当初带领大家抗击敌人是毫无必要。说早早投降,大家也可以早享安乐,这种事儿,几千年也不会改变。
近十万大军在雝丘、外黄、定陶之间左冲右突,却并没有找到一个恰当的根据地,这种在平原上流浪的情况和陈胜吴广大军面临的情况很像,外黄定陶久攻不下,士气也有所回落。项梁自忖以自己草头王身份统御大军,未免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于是使人遍寻故楚国王族后代,找到了一个沦落为放羊娃的楚王后人叫做熊心的,家道衰落,身边也没有什么势力,这种小角色正符合项梁的要求。
姓熊,是楚王后裔,这就有了名分。身边没人、沦落到放羊为生,这就没有了依凭,这样的最适合做傀儡,于是项梁就带领一众手下,推举这个放羊娃做了楚王,称号就叫楚怀王,再次竖起了大楚的旗号。
有了王有了旗号,就方便手下的人员占据位置好做事情,于是带着两万人来投奔的陈婴就被封为“上柱国”,而挑头造反的项梁自号为武信君。成为楚王之下爵位最高的人。
有了姓熊的人做了楚王,在楚地自然名正言顺,于是楚地的豪杰之士纷纷来归附,巢湖的名士范增、故楚国做过令尹(相当于秦国丞相)的宋义等人纷纷归附。不过这些归附之人,有的是奔项梁而来的,有的是奔熊心这杆王旗而来的。
击杀李由之后,项梁在河南山东一带的战事并不顺利,始终没有拿下一个有价值的城池,又无法取得更大的胜利,只能在定陶、外黄一带摇摆不定。宋义就以曾经做过令尹的身份,假假的劝说项梁:
“小有胜仗,如果将领骄傲、士兵怠惰,那接下来必定会失败。现在士兵已有些怠惰了,而秦兵却在一天天地增多,我替您担心啊!”这事儿项梁早就知道,宋义却给不出解决的办法。从军事角度看,解决士兵怠惰,需要一场更大的、决定性的胜利。而宋义也拿不出恰当的方向,所以对宋义这种片儿汤话,项梁也只能充耳不闻。继续突进定陶。想赶在秦军增援之前,拿下定陶,定陶富庶,城池坚固,有了定陶,楚军在山东一带才有靠谱的地盘。
宋义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人,最好派去发挥长处,而不是在自己军中乱说泄气的话,所以项梁就下了一道命令,派宋义出使齐国商议协同作战的事宜。正好齐国也派使者高陵君显来和项梁联络。俩人途中相遇,宋义便说:“我判断武信君项羽最近会遭受一场大败,所以高陵君您最好不要急着和他见面。慢点到还能免遭一死,去早了就难免遭受祸殃。”
这两个货就在中途停下,观望项梁的情况。
这个时候章邯大军南下,在定陶城下大败楚军,项梁战死。这支从会稽郡吴中起家的军队,一时之间失去了最重要的首脑。
这个时候“做出准确预言”的宋义,带着路上遇到的高陵君显去见楚怀王熊心。高陵君显得了机会就在怀王面前盛赞这位有先见之明的宋义,说:“宋义早就预见到武信君项梁必败,果然说准了。这大军还没开战,宋义就能预见到了败亡,你说宋义他得多么精通兵法?”
得了齐国使者这样的夸赞,楚怀王也想看看宋义的成色,就召见宋义聊天。
不愧是做过令尹的人,讲起天下大势楚国历史那是头头是道,句句都说到熊心的心坎上。
眼下武信君项梁死了,熊心上面也没有强势的将领压制,这傀儡也可以不用做了,啥事儿都能自作主张,所以直接拍板,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领兵去援救赵国。各路部队的将领也都归宋义统领。还给宋义专门造了一个称号,叫“卿子冠军”,这意思是所有军队中的将领,就以宋义为最大。
这是个称号泛滥的时代,泥脚杆举个旗帜就可以自称是王,宫廷里的侍从官就可以封为中丞相,一个没带过一天兵的人也可以称作是卿子冠军。这些空前绝后的称号,都在秦二世元年二年这段时间出现,也是秦末时代的一大奇观。
第97章 取灯儿
徐福的实验室是禁地,徐福自己不准许外人进入,知根知底的人也没谁想进到徐福的实验室,那地方说不定什么东西有毒、什么东西会爆炸。
赵杏儿请徐福来教务处的办公室聊几句。
徐福穿着一身白袍。大秦尚黑,有官身的人一般会穿一身黑袍。方士通常会在黑袍上描绘鹤羽或者云朵之类的纹样以示自己具有和天地沟通的能力。但是自从接受张诚的委托,开始化学方面的研究之后,徐福就喜欢穿白袍。
倒不是为了显示自己高洁,或者维护一个丰神俊朗的形象,而是这白袍很容易脏,实验中如果沾染上什么东西,一眼就能看清楚,无论是从防备有毒物质污染,还是发现化学反应残迹的考虑,白袍是最适合化学工作人员的。
多日没怎么离开过实验室,徐福此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清白之色,头发也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因为赵杏儿主管预算审批,徐福也知道自己这一段时间没少花钱,却没什么正经的成果,心中惴惴,不等赵杏儿开口,便说:“赵先生,是这样,我手头几个实验都进展的很顺利,很快就会有结果了,就会有结果了,您放心……”
“徐先生,我找您不是为了催结果,是这事儿。”赵杏儿微微一笑,在桌上摆出几块薄木片。这正是徐福发明的古代版硫磺火柴。
“这个……惭愧,这个其实最好是不用火刀引火就能点燃,我再想想办法。”徐福苦笑,也有一丝羞愧。硫磺火柴引火的效果是很好的,但是还得配合火刀燧石使用,并不那么方便。硫磺提炼已经很纯了,过去方士们使用硫磺炼丹制药,在硫磺上很有心得,但是在实验室里,硫磺却始终没有什么新进展,制作丹药吗?张诚很明白的说了,长生药之类的,不许自己再做。
“您别急。”赵杏儿微微笑了,很清楚徐福现在的状态。“我和张诚通信,把这个硫磺片寄给他了,张诚对此物评价很高,觉得这是了不起的发明。”
“是……是吗?”徐福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虽然张诚远在咸阳,但是他可是知道这位张诚才是张村的灵魂人物。那个少年头脑聪敏,眼光准,胆子大。张诚居然对这个木片有很高的评价!
“这个东西我们准备叫它火柴,想做出来销售。徐先生您有什么意见或者更好的看法没有?”
“哦……叫‘取灯儿’也行。或者叫‘取火奴’……火柴看上去好像不怎么值钱的样子。”
“取灯儿啊……要不要叫徐福神火?”赵杏儿沉思。
“可不敢!小人……我……我还是不要用我的名字了。”徐福脸色更白了。
“那就先叫取灯儿。我们商量一下。不过不管叫什么,这东西,我们打算建一个工坊来生产,让商行销售天下,徐先生有没有意见?”
“啊……没有没有,这事儿听赵先生的。”赵杏儿掌管整个张村的财计,建工坊这事儿,在现在的张村,赵杏儿比所有人更专业。
“我们估算了一下,这个取灯儿,如果做得好,一年的收益能有……”赵杏儿说了一个大数字,这数字给徐福吓了一跳。这数字是赵杏儿、蒙恬和商行掌柜一起估算的,因为取灯儿是个非常新的产品,所以这个市场规模和收益只能瞎猜。商行掌柜给的估算非常保守。
“按照张村的规矩,这个工坊由张家牵头投资建设,当然,如果其它工坊有余钱、愿意投入其中,我们也吸纳。徐先生您若是愿意投钱进来,也可以做股东。”
“我……我眼下却是没钱。”徐福擦着额头上的汗。在始皇帝身边的时候,徐福过手金钱不少。自己在某处也存积了一些,是准备养老用的,此刻却不想泄了底。
赵杏儿不以为意:“若是徐先生不投钱,按照咱们张村的规矩,此物是您发明,那么您可以以技术折算股份,占有整个工坊1成的股份。当然,您要负责技术传授,还要参与技术升级、技术改造的工作。”
“好的好的。”徐福不意自己还能凭空得到这么大一笔股份。
“我们商议了一下,这工坊的红利,额外还要拿出1成,作为您化学学科发展所用,这笔钱只能用在研究上,不能个人开销享乐。用法仍然按照之前所说,要报预算、要审核、预算内花销。”赵杏儿继续说。
“好的好的。”徐福有些激动,这下自己伸手要钱,终于可以有一点理直气壮了。
“徐先生,您对张村了解不太多,以后得便可以多走走,了解一下张村工坊的情况,也了解一下我们张村是怎么做生意、怎么处理股份的。”赵杏儿看出来徐福对张村的技术股份之类的并不了解,补上这么一句,又说:“欢迎加入到张村这个大家庭。”
从来到张村,徐福一直深居简出,进入校园之后,徐福的实验室也远离主教学区,徐福本人也一直远离他人,在张村活的像一个鬼。
毕竟,被秦始皇通缉、隐身张村、参与了扶苏假死事件,徐福的身份和他的这些经历在大秦见不得光。为了保全性命,小心谨慎一下无可厚非。
张诚委托徐福开始化学方面的研究,徐福也以为是为了用一些事儿拴住自己。花费那么多钱,却始终见不到什么成果,徐福也觉得不怎么有脸见教务处的几位巨头。
但是现在,徐福的一个小小薄木片居然独立成一个工坊,按照赵杏儿的说法,这个工坊未来收益还很高,自己的一成股份,是个大数目,这下自己的腰杆子也就硬了,和教务处几个巨头谈笑风生就有了底气。
哦,也没啥底气。毕竟教务处的巨头,一个是当代大儒,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就连眼前这个少妇,也是执掌张村产业的女人,开辟了会计学科的一位学者。想到这儿,徐福的腰又垮下去了。
赵杏儿显然对徐福的处境、徐福的心态很了解,笑了笑,随着王离大军离开上郡,张村的压力减少,徐福也可以不用活的那么辛苦,出来透透气也没啥关系了。
毕竟,张村藏起了一个皇子、一个公主、一个大将军。
相比那三位的身世,一个始皇帝时期的方士,实在也算不上什么了。
第98章 合围巨鹿
张楚覆灭,中原地带最重要的几个势力,就是项梁叔侄扶持的楚、战国赵王后裔赵歇和张耳陈余等割据的赵、魏豹割据的魏、田儋田荣叔侄割据的齐。其中赵歇和张耳陈余的势力形成更早、势力更大、占据了邯郸巨鹿一带,发展极为迅速。
按照章邯的计划,这一阶段就是要剿灭赵、齐的势力,打通咸阳到琅琊这条东西线,恢复帝国在这一线上的统治,立足脚跟再向四周进军,剿灭小股势力,最后挥师南下,在楚地大杀一顿,彻底消灭帝国的隐患。
所以决战的战场就定在赵国势力范围。
一年多以前,始皇帝就在此殡天。
经过长途行军,王离的军队终于抵达了太行山脚下。这支纵横大秦北方的长城军,即便离开了蒙恬,仍然保留了一支强军的基本战争素养。
大军迅速在山脚下不远安排下营寨。
背靠群山,无虞身后敌军袭扰,大营沿着山脚下展开,面对前方的军事重镇巨鹿,军阵设立在巨鹿的西侧,剑锋东指。
这样的地势攻守皆宜,压力要小很多。王家三代掌军,在行军布阵作战方面还是有一套的。
章邯所部在定陶斩杀项梁后,回师北上,渡过漳河,在巨鹿县东南侧展开营防。王离章邯两军,四十万人两路包抄。章邯分出自己的部将涉间带数万人马,与王离汇合,在巨鹿西侧和西北侧合围巨鹿。赵王赵歇、国相张耳陈余被死死的困在巨鹿城中,章邯要在这里来一个瓮中捉鳖。
章邯的刑徒军已经在中原地区连战连捷,打出了威风和声望。王离的长城军久在边塞,军容严整,四十万久经阵战和训练的部队合围仓促起兵的赵歇所部,战争的结局似乎已经注定。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四十万人的补给。
王离所部千里东进,在上郡所携带的军粮已经消耗所剩无几,章邯所部在中原地带苦战数月,后勤也日渐紧张。始皇帝在世时候,出兵灭国,后勤补给都要民夫从关中运送。后来张诚创建第一车辆厂,秦军物资运送能力大为加强,但是粮秣的来源仍然是关中的秦仓。
当下天下大乱,关中到巨鹿一带仍有叛军余孽骚扰,关中粮道并不稳定,四十万大军的粮草,需要另行解决。
虽然孙子兵法中,主张“智将就食于敌”,还总结了一个理论,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说白了就是主张在占领区抢粮食,抢掠粮食补充大军后勤,一方面可以延长战线、延长作战时间,另一方面抢光占领区的粮草,破坏占领区的经济、让敌军也无法组织有效后勤,杀伤力还要比自己携带粮草进军敌国更有效。
但是对大秦来说,这些被叛军所占领的地方,仍然是大秦领土。在这里抢掠,破坏的是大秦的治理基础和民生经济。再说派出大军出去征粮,就要分散兵力、降低大军的战斗力。所以秦军早就不再使用就食于敌这种绝户计了。商鞅变法强化耕战,本质上就是强化大秦国内的供应保障能力,满足对外作战的需要。
在这一理论之下,章邯和王离的四十万大军的军粮来源,就要以中原地带的官仓为主,最近的能满足大军所用的官仓就是敖仓。敖仓作为国家战略粮仓,等级极高,开敖仓供应军需的权利就不在章邯这种外将手中,守卫敖仓的官员声称,你拿得到朝廷的批文,我按照批文给你供应粮食。你拿不到朝廷的批文,我拼了一死,也不能放半粒粮食出仓!意态极为坚定。
到这时候,章邯刑徒军已经离开咸阳一年多,在外久战,损耗已经不小。当初纠集起这支军队,曾经以皇帝的命令许诺刑徒军,说一路斩获,按照大秦军功封爵制度,斩首为功。给立功的刑徒自由、给立功的刑徒封爵,如今功劳已经验证,功劳册已经写就,但是确认功勋、封爵奖赏的权力在皇帝手中,皇帝不签字,这功劳册就只是一张废纸。而大军在外久久不赏功封爵,时间太久军心也会乱。
出兵日久,又不像当初王翦蒙恬一样有灭国得地的重大战果。咸阳城的君臣对这支在外的军队就很是不放心,胡亥和赵高隔几天就发函询问章邯你何时能平叛成功,消灭各地的叛军?你章邯的大军出函谷关已经一年多了,花费的时间比张楚建国覆灭的时间都要长,你到底在想什么?
后勤和军功这两大难题都需要咸阳方面解决,朝廷的疑虑也需要平复,一面合围巨鹿,章邯也派自己长史(参谋)司马欣回咸阳说明当前的军情、请求增兵、增补粮秣、确认军功。
此刻章邯虽然从朝廷文书上看到丞相冯去疾、李斯相继犯罪被杀,赵高担任中丞相,却对咸阳城内的政治气氛并不了解。只是按照之前始皇帝时代的规则,老老实实回去汇报、申请。全没想到自己这支大军离开咸阳一年多,咸阳的君臣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咸阳城的大臣们是完全见不到胡亥的,没有人知道胡亥到底在哪座宫苑里,更没有人知道胡亥每天在忙些什么。
新任的中丞相赵高是完全不理睬各种政务的,无论是地方治理还是军情急报,赵高一概束之高阁。取代了冯去疾和李斯当上丞相的赵高,最关心的是如何把朝廷空出来的位置放上和自己亲厚的人,或者如何免去重臣,让自己亲厚的人取代他的位置。
至于远在巨鹿的章邯和王离,和我赵高有什么关系!
给了你们四十万大军,放你们出函谷关剿灭叛军,这都一年多了,怎么到处还都有叛军?
你们还好意思上报军功?就砍下了陈胜那个泥腿子的首级,算什么军功?斩首为功要求你斩杀对方甲士才能给封爵,你们砍了几个甲士?农民军有什么甲士?连甲士的头颅都凑不齐,你章邯怎么就敢给部下报功?
我大秦数百年征战天下,何曾有过这样憋屈的战争?
仗打成这样,你还好意思伸手要钱!还要增兵,关中的刑徒都发给你了,上郡的长城军都发给你了,哪还有军队给你用?要军粮,问题是咸阳自己现在的粮食都不够,从哪儿去变粮食给你?
最多再给你一个月的粮秣,早早完成剿贼,回来复命!
章邯军长史司马欣,大军的二号人物,带着前线的重要信息和火烧眉毛的需求,回到咸阳求见陛下和丞相,结果两个人干脆来个避而不见。把司马欣晾在皇城门外三天,宫里一个人影、一张纸片儿都没传出来。
火急火燎的司马欣这下傻了,又打听到咸阳现在的情况,觉得再待下去也没什么结果,被晾在这里本来也就代表了朝廷的态度,朝廷只怕恨自己这些人不死?连冯去疾那样功高、李斯那样油滑恭顺的人都被砍了脑袋,自己这班大头兵素来也不是赵高胡亥的嫡系,留在这里能有啥好处?于是三天已过,司马欣拔马就走,一路走小路逃往军营,路上又听说赵高派人追杀自己。
这一路绕道、狂奔,总算摆脱了赵高的追兵,灰头土脸回到军中,给章邯说清楚自己在咸阳的待遇和见闻,说“赵高当政,没有人敢擅自行动。咱们作战取胜,赵高就会嫉妒我们的战功,找个由头弄死我们;若作战不能取胜,这就是大把柄,赵高一样会弄死我们,这样也会死,那样也会死,老大你看咋办?”
这个时候,被困在巨鹿城中的赵王赵歇也弄清了秦军粮草不足的困境,知道这几十万大军必不能久围巨鹿,自己只要能拖过几个月,秦军必退,就派人给章邯写了劝降的信,说:“一个月才几百块钱,你拼什么命啊”
为了继续围困巨鹿城,章邯和王离做了作战任务的分配,王离长城军继续围城,擅长建筑和运输的刑徒军,在粮仓和长城军之间建设了一条甬道,专责运粮。章邯负责粮道安全,务求攻城部队后顾无忧。
第99章 杀将夺军
赵歇、张耳陈余被困巨鹿,看上去是围困,从军事角度讲,也未尝不是拖住了秦军。40万秦军久攻不下,重演了在荥阳城吴广围困李由的一幕。
兵法说,十则围之。要有绝对军力优势,还要有充裕的粮秣补给,才能对坚城实现围困。围困坚城要做持久作战的准备,耗尽城中的给养,城池不攻自破。
但现在的情况是城内储备充裕、巨鹿城城高壕深,赵歇张耳陈余也不是泛泛之辈,被困城中做防守干的有声有色。一时之间形成对峙之势。几万赵军拖住数十万秦军,中原割据的各个势力压力骤减。各个势力都有懂得军事的,认为这种环境下正是里外合围秦军的好机会。齐楚燕地的割据势力就准备进军巨鹿,在这里捡个便宜。如果秦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就趁便击败秦军夺其辎重,如果巨鹿城破,就收拢赵国残部,扩大自己的实力。
都是草头王,谁也不比谁傻。
楚国的军队人数最多。
这一支楚军是项梁项羽叔侄的班底,连同陈婴送来的两万,加上英布、蒲将军的兵马,这一支队伍足有五六万人,虽然被章邯击溃、项梁战死,但这支军队主力并没有什么损失,而是溃散,随军作战的项羽、吕臣和刘季努力收拢残兵,边退边聚拢部队,终于在彭城(今江苏徐州)附近整顿残部,汇聚一处。
一直坐镇后方的楚怀王熊心,被这场大败震慑,从盱台驻所赶到彭城,在楚军之中才觉得安全一些。进入彭城后,怀王熊心趁着项梁已死,队伍中没有足够威望的大将军,以楚王身份亲自掌军,重新调整军队,安排宋义、项羽、吕臣、刘季各自分一支兵马,作为补偿,给项羽长安侯的爵位,号为鲁公,封宋义为上将军、卿子冠军,以宋义为主将,项羽作为宋义的副将、范增作为三把手,带领楚军主力北上救赵。又封吕臣为司徒,其父吕青为令尹,算是给吕臣一个名分。给刘季武安侯的爵位,带领砀郡兵北上取关中。
刘邦宋义大军开拔之前,楚怀王熊心登台拜将,祭天地,给这些部将画了一个巨大的饼:诸公,谁能先入函谷关,我就推举他为王!
这个时代王已经不值钱了,陈胜那样的流民也可以自称为王,赵歇魏豹这样稍微有一点六国贵族血脉的人也能称王,熊心这个放羊娃也能被扶持成为王、其实只要手里有兵马,找个地方称王很容易。
但是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自称为王容易被人耻笑,也并不能轻易取信服众,楚怀王的亲自推举,多少就有一点合法性,所以这个饼,画的还算是很圆。
只有项羽内心不以为然——熊心这个王就是我项家扶持起来的,这个用废了,随便再找一个姓熊的或者姓景的来做王,能有多难?
不过宋义为卿子冠军,项羽范增都要听其指挥,这倒是熊心的一条毒计——几句话就把项氏的兵权收回来了,几个不值钱的头衔就当做补偿,只要这些部将还尊奉自己为王,大楚政权发展起来,熊氏楚王的荣光没准儿就在自己手里复兴了呢。
宋义虽然号称曾经做过令尹,又挂着卿子冠军的头衔,但是真正领军作战也并不擅长。带着项羽和范增两个,和几万大军前往巨鹿救赵,打的同样是捡便宜的主意。真的把自己手里这批人马送上战场消耗,自己也舍不得。所以军队走到安阳也就按兵不动,说是要坐山观虎斗,等秦军赵军两败俱伤再去捡这个便宜。
这一观望,就观望了足足46天——一个半月!
安阳距离巨鹿也只有两百里距离,哪怕一天爬三十里,几天时间也能抵达战场。但是如果停军不动,那自然是一辈子也到达不了战场。在进军上宋义并不热心,但是和割据的各国勾勾搭搭暗通款曲倒是很热络,居然和齐国商量好,送自己儿子去齐国做国相,自己身为楚臣,却安排儿子去他国做官,这也算是一种风险分散的方法,那么宋义和齐国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呢?外人并不知道。
在这个乱世,兵贵神速,抓住战机攻城略地就有补给、提士气。停军46天,士气早就消耗殆尽,项羽这样自立起兵、一路征战的将领,哪里忍得了这种外交家的把戏,就以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的理由要求宋义推进,一来能和赵王赵歇里应外合击垮章邯,二来自己的亲叔叔项梁就是被章邯斩杀,大败秦军也是为项家报仇,这个仇要是不报,项氏在楚军中就成了个笑话。
辩论讲道理这事儿,宋义却是拿手,反驳项羽说秦国攻打赵国,打胜了,士卒也会疲惫;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的疲惫;打不胜,我们就率领部队擂鼓西进,一定能歼灭秦军。俗话说这就叫坐山观虎斗,并发上这就叫不战屈人之兵。赵歇活不活得下来,和咱们楚人有什么关系?现在应该让秦赵相斗。我们坐收渔利。虽然本帅披坚执锐冲锋陷阵,比不上你这个后生,但是运筹帷幄你项羽可就比不上老夫。
这一番倚老卖老,一时让项羽没了说辞,宋义随即又下了一条将令:“诸将要服从本帅指挥。若有凶猛如虎,违逆如羊,贪婪如狼,倔强不听指挥的,一律斩杀。”这条将令挂起来,就等着项羽忍不住出个过错,随手就杀了,项氏的力量就可以彻底拔除。
身上有楚怀王亲任的卿子冠军头衔,又放出这样一条威慑力十足的将令,宋义一时就放肆起来,送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国的时候,带着随从一路送到要一路送儿子到无盐(今山东章丘),又连番酒宴给自己这个儿子壮行色。
楚军几万人停军在安阳四十余日,天旱地冷暴雨不停,士卒们粮食不足,又冷又饿,宋义却酒宴不断,又要亲自送儿子去四百里外的无盐赴任,军中自是人人侧目。
项羽就对部下说:“咱们起兵是为了攻打秦军,宋义却久久停留不向前进。如今赶上荒年,百姓贫困,将士们吃的是芋艿掺豆子,军中没有存粮,他竟然置备酒筵,大会宾客,不率领部队渡河去从赵国取得粮食,跟赵合力攻秦,却说‘利用秦军的疲惫’。
秦军强大,攻打新建的赵国,结果一定是秦军胜利。赵国被灭,秦国必然更加强大,哪来的利用秦国的疲惫?再说,我们刚刚在定陶吃了败仗,怀王坐不安席,集中了境内全部兵卒粮饷交给上将军一个人,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可是上将军不体恤士卒,却派自己的儿子去齐国为相,谋取私利,这人是个奸臣!”部属听了项羽的话,人人称是。这一番说辞深得楚军的共鸣,混迹在普通大头兵中的项羽先得了一般通吃同住士卒的拥戴,就去参见上将军宋义,趁宋义不备,拔剑斩下了他的头,对项羽来说,这都是熟练动作,两年前在会稽郡,自己叔侄杀太守殷通,项羽也就是这样拔剑斩首,此刻故技重施,并没有什么不顺利的。
拎着宋义的头,项羽对楚军下令:“宋义和齐国同谋反楚,楚王密令我处死他。”
一面是血淋淋的卿子冠军的人头,一面是军中再无大将群龙无首,那大家还有什么话说,自能附和说:“起兵恢复大楚的,是项将军家。诛灭叛臣的,又是项将军,你就是我们大楚的能臣,大哥你就说吧,你怎么说我们就跟你干。”
项羽这就临阵成了代理上将军。立刻派人追赶宋义的宋襄,一路追到齐国境内,就在齐国宰杀了宋襄。弄死宋义父子两人,项羽才派桓楚汇报楚怀王。
事已至此,放羊娃楚怀王分兵夺权的伎俩完全落空,项羽将在外啥君命都不好使,楚怀王也只好捏着鼻子认命,封项羽作上将军,这一支楚军,连同英布和蒲将军的部队,就重新归到项羽帐下。
斩将立威,素来是大军中最有效的立威和明确军令的手段,何况是斩杀上级领军大将,项羽这一刀奠定了在楚军中的无上地位,立刻整顿兵马马,起寨拔营,北上巨鹿,迎战章邯。
在秦末这个乱世,玩儿脑子的永远比不上玩刀子的,在凶戾的兵卒面前,什么权谋都是狗屎。
第100章 赵芃的理念
进入中学的赵芃,学业很快赶上了一干同学。
但是老一班的中学同学都是从直道工程历练出来,作风粗朴硬朗,按公孙尼子的说法,这些弟子身上都有墨家的味道。赵芃的味道和这些学长大不相同。
不是说赵芃身上有什么少女的清香。而是说赵芃始终不能如其他学长一样,投入到机械、工程的工作中去,说数学和力学知识也都有,制图之类的也都学了,但是在机械和工程方面,能力就是欠缺很多,这种差别就差一个直道工程处的几年历练。
既然在工程机械方面才干平平,赵芃就转而找到自己兴趣与专长方向,就是继续在时尚女工服装和包装设计方面扩展自己的才能。张村素来也缺少这方面教学,也并无这方面课程,赵芃差不多全要靠向上郡的女子学习相关生产,和回忆自己在咸阳所见,凭着记忆一点点积攒这方面的素材。
所以当其他同学用大幅的白麻纸描绘机械图的时候,赵芃用白麻纸描绘各种纺织纹样和漆器图样。当其他同学描绘建筑结构图的时候,赵芃用白麻纸描绘花草和小鸟蝴蝶的图案。从各个方面看,赵芃都是张村子弟中学的一个异类。
对于努力贯彻张诚教育方针的赵杏儿来说,赵芃的这些兴趣爱好是个难题。但是公孙尼子不这么看——这世界并不唯有工程师,华美服饰本身也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在专业发展方面,公孙尼子坚持要给学生更多自由选择的机会,根据每个人的才能和专长发展个人的学识能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公孙尼子身上来自东方齐国的气质,和扶苏、赵芃更为接近。
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赵芃大包大揽了张村对外产品包装的设计,琉璃油灯的设计全程是赵芃来主导的,而正在研究的煤油桶生产,小油桶的外包装,也是赵芃亲自设计。
这款被标记为“诚记光明”的煤油,油桶上有一个大大的火焰纹样,火焰旁边是篆字“诚记光明”,下面密密麻麻书写了这种煤油的用法和注意事项。
张诚建议这款油桶采用蜡纸油印机的印刷工艺,但是因为要印在立体表面,蜡纸印刷机很难处理,而且油桶印刷量非常之大,蜡纸容易损坏,重复刻制蜡纸又会导致每一批次印刷差异过大,失去了统一外观防止伪造的作用。
所以赵芃带了一组人研究油桶的表面印刷技术。
模仿朝廷泥封的方法,赵芃用木块制作了几块印章,刻画了文字和图案,一块一块印制在油桶表面。只能说这个方法差强人意,印章在油桶表面印字并不容易,不够均匀。字迹也有一点点漫漶。许记的掌柜从来没见过这种在容器表面印字的工艺,神乎其技。但在赵芃的眼中,这个印刷还是太粗糙了。
好处是,这个印刷可以使用不同的颜色,小罐子花花绿绿的。很好看。白色的底子上,红色的火焰标志和漆黑的文字,格外醒目。
到现在,赵芃手中已经有了两个标志,一个是属于自己的四叶草的服装标志,另一个是属于炼油坊的火焰标志。在一次校内的研讨会上,赵芃发言讲述了自己对标志的看法:
“人对自己熟悉的东西有亲切感和信任感。一个图案就如同一张脸,如果反复出现,你就会觉得他是熟人。
平民百姓是不识字的,只能通过图形来分辨不同的东西,用标记代替文字,标记甚至可以代表产品本身。
比如上郡第一车辆厂的标记,就让我们张村的独轮车成为最可靠的独轮车,卖得比别人的贵、还卖得永远比别人的多。
比如诚记手套上的闪电标记,成为正品识别的印记,如果没有这个闪电标记,佩戴手套的人就会觉得自己戴了一件假货。
而且图案标记不像文字一样,有那么清晰的限制,因为图形标记的非文字属性,它可以有更多的解读,会衍生一些标记本身之外的故事,这些故事就会形成产品的另外一种寓意,形成一种高于产品之上的印象感,甚至成为信仰。
比如饕餮是贪婪的,我们就在食器酒具上雕琢了饕餮的纹样,警告大家不要贪吃贪饮,但是到了后来,如果食器酒具上没有这个纹样,一些人就觉得吃的不尽兴或者酒会寡淡。
比如这个四叶草标记,这种草本来是三叶草,只有少数长成4片叶子的形状,因此就被认为是稀有、珍贵和幸运,在一些咸阳流行的奢侈品上使用这个纹样,相关产品就被认为是更高级的,因此卖得就更贵一些,其实技术和成本,与其它商家并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要忽略标记在普通平民中的影响力。我认为随着一些商品流行起来,图形标记会成为一种趋势,对居民有越来越多的影响……”
赵杏儿问坐在自己旁边的许记掌柜许拙:“你能听懂她说的是什么吗?”
筹备中的张村大学的客座教习许拙苦笑了一下,说:“我完全不知道她说的是啥,但是我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公孙尼子和蒙恬都一边听一边点头。赵杏儿好奇,问:“你们听懂了?”
“士兵们不识字,所以我们军中旗帜多数用颜色和图样来区别,飞虎旗飞龙旗飞凤旗,红的黑的白的,这样士兵们按照颜色和图样区分方位、听从命令,很简单啊!小姑娘在想的是如何和不识字的黔首进行交流。这个方法很有效。”蒙恬咧嘴笑着说。
“虽然我也听不太懂她要说些什么,但是我觉得她思考的很多,是前所未有人阐述的道理,而且你看,同学们似乎都听懂了!”
果然,听这次报告的同学们交头接耳,当赵芃讲完的时候,大家就开始鼓起掌来。
“我听不懂,大概是因为我老了,或者我不像这些孩子们那么单纯了!”公孙尼子说,看了一眼赵杏儿,“你思虑太多,一切都想控制住、都想条分理析,可能就不太容易理解这种模糊的东西,多放松些,不要老这么板着,你毕竟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赵杏儿若有所思。
张村开始流行起自作标志的风气。木工坊就画了一个木字,铁作坊本来想写一个金字,被大家喷说不好,就画了一个山纹,意思是炼石为铁。这种风气愈演愈烈,直到有一天,有学生在学园的大门上捆绑了一些事物,作为学园的标记。
因为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儿,公孙尼子就默许了同学们的胡闹。但是学园大门上的这组标记却似乎激发了同学们的热情,熊孩子们说这个好。甚至开始在自己的衣服和书本上复刻这个标记,一时成为风尚。
第101章 沉舟、断后
在漳河东岸,叛军的总数其实和巨鹿城下王离所部相差不大,但是分属各国的叛军,哪里有王离长城军军令统一?更何况诸国叛军都是怀着保存实力占便宜的念头,因此虽然军队已经聚拢在巨鹿城附近,却各个都只是关闭了寨门远远观望。
刚斩杀了宋义,项羽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人的念头?
六万楚军从安阳一路赶来,随意扎个营,也不和诸国将领寒暄,只发了个消息:“明天一早我要渡河攻敌,你来不来。”这话问的极无力,谁会看得上一个25岁毛都没长全的青年?这个项羽只怕就是依靠父祖名声得以掌兵的二世祖,是个纨绔吧?这么多前辈叔叔伯伯都陈兵在此很久,我们始终按兵不动,到底因为什么,你们心里没数吗?
不过兵家传承的项羽,在带兵方面确实有一套。六万人在漳河东岸铺开,迅速安营扎寨,项羽在营寨中巡视各处进展和情况,时不时还会停下脚步,和看得面熟、叫得上名字的兵士打个招呼,聊几句闲话。这也是一种才能,数万人中你能叫得出兵士的名字,明天他就会在你身后随你死战到底。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种动物。
偶尔项羽还会停下来在生火造饭的军士中间,用勺子舀一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煮成的汤,军中餐食极为粗劣,只能说比牲畜吃的好一点。但是这位贵族青年就能面不改色和兵士吃一样的餐食,和兵士谈笑风生。这支军队的核心骨干就是从会稽郡吴中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他们大多数和项羽年龄相仿,口音又相通,项羽平素就喜欢和这些普通士兵在一起闲聊同吃住,这一干兵士也极喜欢这个没有大架子的将军。
“多准备一些吃的,把接下来几天的份也都准备出来,明天咱们要打一场大仗。一口气干掉这些讨厌的秦人!”项羽不时嘱咐着。准备伙食的命令已经通过军官传达下去,此刻项羽闲谈一样强调,让路过的这些军士对明天的战争平添了几分信心。
“不愧是我们项燕大将军的子孙,这下要把楚国几代的仇都报了!”项羽走过,士兵们交头接耳。大战之前,也没有太多话说,普通士兵并不会知道明天的战斗、这一场战役、整个战争的确切走向,不知道前面的路上,是什么在等着自己。
夜色降临,完成巡营的相遇在一个辎重车上坐下,把一杆已经磨得锃亮的长枪握在手中,望着天上的星星。明天要做什么。他已经有了一个打算,但是此时此刻整个军营,没有人知道。
天明。
楚军的号令还是很齐整的,随着项羽走出中军营帐,军官校尉各自向下传达着军令,几乎在片刻间,沉睡一夜的楚军就已经列队整齐,整装待发。
“渡河!”简单的将令。
楚军一路疾奔,并没有准备渡河的工具,昨日向久住于此的诸侯军商借了一批渡船。都是反秦的义军,不跟随楚军渡河击敌也就罢了,人家借几条船再不答应那就太说不过去了。而且大家也想看看楚军到底能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这几万人过河击敌,多少会有一点战果吧?无论是楚胜还是秦胜,大家在后面打酱油的,总能得到点好处吧?
所以渡河的工具倒是解决的很顺利。楚军秩序井然登船渡河。这些兵士都来自吴楚之地,擅长水性和操舟,摆弄漳河上这些小船,倒是没啥难度,漳河并不宽,也不算深,五十丈的河,片刻就到了对岸,然后空船放回,再渡下一批士兵,军队倒也很快在对岸集结下来。
巨鹿城下的王离听说诸侯军渡河。忙登上望楼观看,看河面上匆匆忙忙,便下令军队准备迎敌。
“大将军,要不要出击?兵法说‘半渡而击之,利!’”长史在旁边问。
“不急,敌军几十万人,你现在冲上去,才能有多大战果?等它大半过河,我们一举歼之,前队惊惶踩踏,后有河流阻断,才是半渡击之的要义。”王离确定的说。
“哦,大将军高妙!”长史赞叹着王离对兵法理解的高妙精深。
两人在望楼上观望了一阵,却看有几万人渡河后,船只便不再回到东岸,而是开始列队布阵,不由疑惑:“什么情况,是就这点人吗?”
渡河的只有几万人,大部队还都在漳河东岸观望,并没有继续渡河的动静。
“那小船怎么沉了?”司马欣指着一只缓缓沉入水中的空船。“叛军在凿船吗?”果然,看过去是靠着河岸的士兵三五成群,正在用手中的兵器破坏船只,把这些船只推入河中,任其缓缓的沉入水中。
项羽站在队列前面,大声宣布着今天的军令:
“所有人,把渡河的船沉掉,把军中的锅子拿出来!”
一队一队的士兵把行军锅拿出来,放在自己的面前。
项羽走过去,将锅子翻覆过来,锅底朝上。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用力向锅底砸去,锅子当时就破了一个大洞。这一队士兵震惊,不知道自己是犯了哪一条军纪,大将军要如此惩戒自己。
“所有人,把行军锅砸碎!”项羽继续发布军令。士兵们犹疑着,但是还是按照军令,开始砸起锅子来,渐渐的从最初的犹疑变成了一场暴力的宣泄。
看到地上满地碎片,项羽很满意。宣布下面的作战计划:
“我们今天的目标是,击破秦军。是的,我们只有六万人,秦军有十万之众。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把船沉掉了,锅子也砸掉了。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击破秦军,就是生路,失败,就是死路。我们没有退路了。如果不能战胜秦军,我们就要在这条漳河岸边被人一个一个杀死,就要在旷野上饥饿而死。但是如果我们攻破秦军,秦军大营里有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现在告诉我,你们要失败而死,还是要冲杀战胜秦军!”
“战胜!战胜!战胜!”楚军士兵高呼。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个人都没有退路了,只有不断杀杀杀!只有搏杀才是唯一的生路,我会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和你们一起冲杀,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命,只有杀死敌人,我们才能活下来,唯一的活路就在前面!杀!杀!杀!”项羽简单的把困境摊开在每个人面前。
“杀!杀!杀!”每个楚兵都通红了眼睛。
“来吧,让我们冲上去,杀个痛快!”项羽挥舞起长矛,拔腿向前冲。
六万大军,迈开脚步,冲向前去,如滔天的潮水,项羽很快也混入这股洪流。
第102章 杀神降世
“敌军是疯了吗?”看着河岸上楚军如潮水一样奔跑前冲,完全没有阵型,王离有一点吃惊。上万大军作战,不是黔首械斗,怎么可能都没有阵型的?这是来送死的吗?
“列阵。迎敌!”既然敌军就只有这五六万人,没有后军,也就谈不上什么半渡而击了,先前的打算作废。不过在战场上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影响战场的因素太多,战场变化太多,将军总要准备无数方案,随时调整自己的指挥。既然不是半渡而击,那就来一场平原上的对拼好了,毕竟自己这面人多,战阵经验也更丰富。
秦军组成方阵,持握长戈,跨步出击。在这平原上,这样的一个个方阵看上去威武雄壮,极具美感。
“秦军还是强!王离不愧是名将之后,虽然粮秣不足,但是阵势的精气神还在!”在漳河东岸,望楼上的诸侯将领说。
“嗯,楚军连阵型都没有,就那么傻跑吗?这怎么能作战?”
“还以为那个项羽有什么了不起的家传兵法呢,看起来也是个长得漂亮的草包。”
“长得倒是还不错,身材也高大。”话题很快就变成了嘲笑项羽用兵无能。
被嘲笑的项羽。扛着长矛在平原上奔跑。身边的士兵们已经发狂了,完全不需要任何号令和指挥,大家就拼了命一样奔跑。
呼吸开始急促,胸腔开始疼痛,耳边是风声、脚步声和呐喊声。
好在和秦军军阵的距离并不远,如果距离太远,这么奔跑,还没到接敌的时候,就得耗尽体力。但是短距离的冲刺,就当是热身了,这个距离刚刚好。
每一步落在地上,大地的反弹,都好像能给人以力量。
身处疯狂的军士之中,每个人都被自己身边人的疯狂所感染,在奔跑中,人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肉体的本能。
项羽心中回荡着古老的楚歌。这支楚歌赞颂着楚国军人在战场上的勇武和牺牲,甚至赞颂楚军将士的死亡……心跳如鼓,仿佛在给这首歌做伴奏。
奔跑啊,奔跑,我看到秦军的阵营了,他们的阵列整齐,他们的兵戈闪亮,但那又怎么样,他们是我的敌人,他们是阻挡在我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他们阻挡我们生路的障碍,他们必须要死!
我已经看清前面那个秦军士兵的相貌了,他颧骨高高,鼻梁高挺,眼睛细长,这些秦人长得可真丑,哪有我们楚人英俊漂亮!我看见他眼中的惊讶和恐惧!
我看到我的战友已经接敌了,我们楚人每个人都悍不畏死,手持着矛戈,根本无人格挡敌军的兵器,只求把自己的矛戈刺进敌军的身体,哪怕同归于尽,我们楚人是世界上最勇武的军人,每个人身上都有先祖的英魂。
离得近了!
项羽把肩扛的长矛放下,握在手中,矛尖向前,在临近秦军阵营的那一刻,大喝一声,双腿用力,身子腾起,手臂用力,长矛刺出。对面的秦军用长戈试图格挡,却哪里能挡住这身高九尺的大汉的全力一击!
长矛刺入他的胸膛,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血沫子从嘴角流淌出来。
项羽抽回长矛,再次双腿用力踩踏大地,浑身的力气用在了长矛之上,刺向另外一个敌军。
秦军的军阵溃散混乱了。
冷兵器作战,短兵相接,并不是一定要拼到最后一个战士才算结束战斗,双方将领实际上都有一个战损的心理底线,超出这个底线,忍受不了损失,一方就会收兵以避免更大的损失,这样纠缠在一起的战阵就会分开,双方会退回本阵,休养生息等待下一场战斗。
不仅仅将领要做这样的观察和判断,士兵自己也会根据身边战友的情况,确定自己是继续顶上去,还是扔下武器逃跑,毕竟,就给吃那么粗糙的食物,凭什么我就得在这里送了性命?
所以大多数战斗,一方战损超过一成半,就要溃散了。
可是冲上来的楚军似乎并不在乎任何战损,他们明明已经有那么多同伴倒下了,他们为什么不溃散?刑徒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敌手!
以往,在平原上对阵叛军的时候,只要己方阵法不乱,一轮突刺,敌军就自动溃逃,可是今天,明明对方也不成阵型,明明对方已经有人中枪受伤,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任何畏惧?为什么他们不躲避刺上去的兵器,为什么他们要用两败俱伤的打法?
在整场战争中,只有项羽真正清楚这一切。
自己军队的数量、训练度、后勤、士气都不如秦军,后勤和士气在宋义停军46天里消耗殆尽。这样一支军队如何能战胜连战连胜的秦军?
不能给楚军任何选择,或者说,对楚军来说,只有一个选择——战胜敌人,或者死亡。
破釜沉舟,是斩断了楚军的退路和生路,从那一刻起,生路就只在前方。为了生存,每一个楚军士兵从那一刻开始都只是在为自己搏命。
比起死亡,受伤算什么、受阻算什么?
这是一支已经死亡的大军,每个人已经一只脚踏入地狱了,这一刻,每个人都是在拼命抽身从地狱里出来。
每一个士兵,都是地狱逃出的恶鬼。连同项羽自己。
再一枪,又刺杀一个秦军士兵,抽出大枪继续向前刺去,这一枪没有刺中要害,划破了对方士兵的脸颊,那个士兵像个娘们儿一样捂着脸坐了下去,项羽完全没有停下脚步,一步踏过去,把这个受伤的秦军踢倒在地,枪杆向下一顿,砸碎了他的胸膛。继续前冲!
战场上,每一个楚军都这样不要命的向前、向前、向前。也许他们的刺杀之术并没受到什么训练,但是他们敢杀人,他们不畏死,他们只想斩杀阻挡他们求生的每一个人。
秦军畏缩溃散了。
一泻千里。
当第一个人开始逃跑的时候,这整支军队就垮掉了。逃跑的人如潮水般退去,而楚军如原野上的烈火肆意焚烧,直要燃尽这片原野……
一场胜仗,再无疑义!
在漳河东岸望楼上了望的诸侯军将领各个惊掉了下巴。卧槽,楚军这就胜了?
站在巨鹿城下望楼上的王离面如死灰,从腰间抽出佩剑,砸在望楼的栏杆上大喊:“长史,整军!后退者死!”
冲在最前面的楚军,每一个人身上都沾满了鲜血,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已经头发散乱,却兀自持一柄长矛左冲右突,宛如从地狱爬到人世间的
一尊杀神!
第103章 纳降
在第一线的王离军大败。
章邯见到了出兵函谷关以来的第一场秦军溃败。
溃败瞬间产生。
从望楼上看下去,前一刻还是阵列整齐的秦军,片刻之间军阵发生动摇,下一刻就开始溃散。
督战队的刀根本约束不了溃兵,身后有督战队那就向左右冲突就行了,督战队才有几个人,对面满地都是恶魔一样的楚军。
在第一线的刑徒军看到楚军,各个面目扭曲,双眼通红,身上挂着碎肉、沾着鲜血,完全不要命的冲上来,刀剑矛戈根本不足以抵挡他们,这仗怎么打!
这些楚人都长得大眼、阔鼻、浓眉,看起来就和秦军不是一样的相貌,他们好丑!而凶戾之气更增添了他们的丑陋和凶残……
完全没有对战的意志了。
敌军如洪水一样奔来,秦军如潮水一样溃散。
站在望楼上的章邯第一次有了无力之感。
组织严谨又怎么样、装备精良又怎么样、连战连胜又怎么样,你就是百战无敌,输了一次就都输了。
大事去矣!
“将军!”司马欣摇动章邯的手臂。
“你说的对,我们胜了又如何?赵高会嫉妒我们功高,想方设法弄死我们,我两个比冯去疾李斯官职权势还大吗?比蒙恬蒙毅功劳还高吗?”章邯喃喃道。
战场上,楚军乘胜追逐着溃逃的秦军。在这绝地一样的战场上,溃逃和死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众志成城,抵死反抗,哪怕战斗的再惨烈,自己的人多,一对一对拼,最后能剩下的当然还是秦军。但是一支完全没有战意、只知道溃逃的秦军,那还有一丝胜利的可能。
“这样败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到咸阳,陛下和赵高更不会放过我们。”章邯喃喃的说。
司马欣脸色惨白。
“降了吧!”章邯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听天由命吧,降了,可还有一线生机。”大将军在这一刻只找到这样一条出路。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司马欣向望楼下面喊着。
将军都要投降,望楼下的士兵就再无战意,于是收拢了兵器、放下旗帜,大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愿意投降!”
“我们投降了!”战场上到处是这样的声音,最后成为整齐的口号。
“投降!”这声音最后变得整齐。如浪涛一样响彻整个战场。
奔袭的楚军渐渐放慢了脚步,项羽的脚步也停下来。
看着溃退的秦军、听着“投降”的呼喊,确定秦军已经没有再战之意,项羽垂下手中的长矛,缓缓的前行,士兵们簇拥在项羽身边。
“列阵!”项羽大声喊着口令。
散乱的楚军这才慢慢的聚拢,重新形成一个又一个方阵。这场战斗中,楚军第一次形成齐整的阵列。凶戾的大军再次形成阵列,凶戾和威压直欲冲天。
“我是楚国上将军,项羽!纳降!”
“纳降!纳降!纳降!”楚军齐声呼喊,整个战场只有这样的声音。
“放下武器。后退三十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项羽喊。
“放下武器。后退三十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楚军齐声呼喊。
章邯叹口气,在望楼上发出投降、缴械、退后和跪倒在地的号令。秦军纷纷扔下武器,缓缓后退、收拢队伍,跪倒在尘埃之中。
章邯和司马欣缓缓走下望楼,走过秦军的阵列,摘下头盔,解下铠甲扔在地上,从腰间解下佩剑,放在脚边。
项羽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我是……章邯,我们投降了。”
项羽点点头:“我要清点你的队伍,你们也要重新安置一下。”回头大喊:“秦军投降了!”
“秦军投降了!”楚军的欢呼响彻云霄。每一个楚军此刻都有逃出生天重获新生的欢愉。
项羽并没有放下长矛,只是手中的长矛矛尖斜斜指向地面。鲜血滴滴答答的滴落在地上,转瞬渗入泥土,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敢问将军大名?”章邯怯生生的问。
“我是项羽。”项羽注视着章邯。重瞳的眼睛,看起来无比妖异。
“押解敌军,十个人一组,绑了手!”项羽回身对身后的校尉说。纳降自然有一套押解俘虏的套路。楚军笑嘻嘻的向前,把秦军十人一组捆绑起来。手持刀剑的楚军,一个人就可以押解十个赤手空拳的降卒。
“你的兵,带的不错。”这时项羽才走上前,拍拍章邯的肩膀。身高九尺的项羽,在逆光之中宛如神只,威压感十足。
“不敢,项将军是名将之后,你的兵卒勇悍无比!”章邯叹口气。
“你能带兵,就编入我的帐下吧,后面咱们慢慢谈,然后,粮仓在哪儿,有吃的没?兄弟们饿坏了!”
这支从安阳出发,在路途上疲劳饥饿了几十天的楚军,在漳河岸上破釜沉舟,此刻在秦军的营中,大吃了一顿饱饭,好像是地狱中的饿死鬼一样。
项羽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战胜秦军,有吃有喝!
打过这一场,项羽也像是耗散了全身的力气,也想坐下休息一下。但是在敌军营中,在自己的军中,此刻却不是放松的时候。没去和士兵一起吃东西,只是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水壶,喝了几口水,待军士饱餐一顿后,才说:“押解俘虏,我们渡河,回营!”
向漳河东岸的诸侯军打出信号,一艘艘小船就靠在了漳河西岸。一个楚兵押解着十个被捆绑的亲兵这样一组一组登上小船乘舟渡河。项羽和章邯、司马欣一起乘舟,在河东岸走下小船,项羽拄着滴血的长矛,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营地。
“项将军,项将军威武!”诸侯军的将领们带着随从在路旁列队迎接,此刻一个个都满面堆笑。项羽面无表情,楚军的士兵们傲然望天,仿佛看不见这些秦军一样。
“你们……”项羽看着这些迎接的诸侯,却再没说话,长矛挥动,在面前画了一个半圆。“我先回营整肃一下,沐浴更衣,回头再说吧。”
项羽一身血迹,长矛上还沾染着碎肉和鲜血,这个身材高大,重瞳诡异的高大青年浑身都是杀气,这句没有表情的话,让所有人惊悚,有人经受不住这样的压力,当时就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于是诸侯将领一个接一个的跪伏在地,口称“项将军威武!”
是战,项羽以百里奔袭疲兵,在巨鹿城下大破王离长城军、章邯刑徒军。一战立威,成为漳河东岸诸侯军的领袖。
“诸侯军救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诸将皆作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于是已破秦军,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皆属焉。”——司马迁:《史记·
第104章 图书室和博物室
还记得张诚家中有一个巨大的样品架子吗?
这些年的收集,这个样品架子几乎已经填满,张诚在其中投入的费用却没有多少,毕竟一个格子50个钱的价格,能花多少钱。
现在这个样品架子已经被公孙尼子接管了。
样品架子被公孙尼子搬到教学楼,紧挨着学校的图书室。图书室有公孙尼子、张苍、蒙恬、扶苏、徐福默写下来的各种典籍,还有一干教师日常的教学讲义、图纸。图书室所藏的书卷数量少得可怜,尤其是这些书卷是以纸张书写而成,相比木简就尤其单薄。
想想自己在御史府的府库藏书,张苍一个劲儿叹气。
“已经不少了。”公孙尼子劝慰着几位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这里的所藏,也有几百万字之多,只不过因为纸张轻薄,看上去有点单薄而已。”
这里的典籍,准许所有学生来翻阅和抄写,但是不得污损毁坏和外借。公孙尼子还特别设计了一种阅读典籍的小架子,斜斜的立在桌面上,书籍摊放在架子上,翻动的时候采用手指去捻一下页脚,这样能尽可能避免对书籍的损毁。
“以后有机会,把这些抄下来,印刷出来,数量更多就可以自由借阅了。”公孙尼子感叹。当然印刷下来谈何容易,几百万字的书籍,刻制成钢板蜡纸,也要花费许多时日,消耗许多人工。
样品架子的房间叫做博物室。每一样东西都按照原来的位置摆放着,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张小纸条,抄写着这样物品的发现地、发现人、名称和用途。没有名称和用途的,就暂时空缺。
一些植物,会被描绘成图样,放在那里,叶片会干枯,但是图片总能依稀辨别出它原来的样子。
学园鼓励同学们对博物架上的物品进行信息补充,和尝试寻找它们的用途。对这个博物架,使用最多的其实是徐福。这位方士第一次发现一种全新的认识和尝试新材料的方法。
公孙尼子特别在这个博物室放置了一本山海经的抄本,希望大家能通过对比山海经的抄本,核对这些事物,也希望能够一一搜集整齐山海经上的所有物品。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做过,但是这个博物架给公孙尼子一个启发——万一在自己的这个时代能做成这件事呢?
儒家本来就有格物致知的说法。孔子也是以博学而着称,孔子的博学不仅仅在于他熟悉周礼和典章,也包括他对世间万物都有浓厚的兴趣和认识。据说孔子曾经凭传言就断定吴越府库所藏的巨骨就是防风氏的腿骨。可见其博学。
甚至连孔子传下来的那张琴,公孙尼子也放置到博物室,标记了这张琴的来历。到了张村,有了木工坊的支持,公孙尼子现在可不止一张琴,学园自己就收藏了好多张新琴,在音乐课上作为弟子们的教具。这张传自孔子的琴,就被这样收藏起来了。当然,在旁边的标签上,公孙尼子特别强调,这张琴只能观看,不得触摸。
这间博物室,就是后来着名的上郡博物馆的原型。
一些张村所造的产品,也被收藏在这里,比如一台已经用坏的油印机、比如泥叫儿、比如蜂箱的模型、比如第一件玻璃器、比如张诚赵杏儿夫妇实验的瓷片、比如赵芃设计的校服。虽然这些物品在张村已经是寻常之物,但是公孙尼子认为这些物品具有特殊的纪念价值,值得珍而重之的收藏。
看着自己设计的校服也被公孙尼子摆放在陈列架上,赵芃是开心的,自己的造物能和张诚先生的造物陈列在同一间屋子,好像两个人更亲近了一样。
赵三球制作的两个铅块,也放在一个木架上,由于氧化作用,这两个铅块已经晦暗了。但是旁边的标签上清楚的记述着这件物品的故事,还特别标记了这两样东西的重量。
但是煤油灯的灯油、制作油墨的轻汽油、取火用的取灯儿,都没有收藏在这里。公孙尼子很遗憾的对徐福说:“这些东西易燃,放在这里很危险,以后有条件,想办法再做陈列吧!”只给这几样物品留了架子的空间和标签说明。
山中的鸟兽,也没有办法保存下来,公孙尼子请了手艺人,做了泥像和彩绘的模型,放在这里。只是手艺也算不上好,做不到惟妙惟肖。
第105章 蒙恬的复盘
在这个混乱的天下,商人的消息有时候比官府的消息传的还快。巨鹿一战的消息,咸阳还没有得到准确信息,张村已经通过商人的渠道得到了很多消息。
听说章邯战败,王离被俘的情况,蒙恬都有些发懵。
关在屋子里看了两天地图,把传言的各种信息写成小纸条在一起比对,两天以后推开门的时候,阳光刺的他双眼都睁不开了。
在大走廊上贴了一张纸条,很简单的一行字:“巨鹿之战分析,是日下午,大教室,限兵学班参加。蒙。”
下午时分,洗漱整洁的蒙恬走进大教室,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巨大的黑板。蒙恬今天穿着非常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脸上也没有倦容。
站在讲台后面,蒙恬看向教室。前排是兵学班的学员,兵学班是一个非常小的班级,只有二三十人。张村的学园里,更多孩子热衷数学物理和机械,也有热心于政法和财会的,喜欢兵学的不多,当然最少的是喜欢化学的,教化学的那个先生看起来像鬼一样,而且化学实验室那面经常有中毒爆炸伤人的,同学们多避而远之。当然也有喜欢研究毒药和爆炸的,那些人和那位徐先生一样,都是疯子。
在兵学班同学的后面,还坐着几个人,是公孙尼子、扶苏、赵杏儿,和赵芃。
教师对这一堂课感兴趣,旁听一下,这没什么,赵芃出现在这里,有点不妥,但蒙恬想起她的身份,皱皱眉,就没提这件事。
“叛军赵王歇和部将陈余张耳五万人被困巨鹿郡巨鹿县城,章邯东进大军刑徒军二十万在巨鹿县城东侧驻扎,王离二十万长城军在巨鹿县西侧驻扎,章邯分兵部将涉间带一部分军队靠拢王离,大约是在巨鹿的南侧,这里——对巨鹿形成三面合围之势。”
蒙恬在黑板上画出战场的示意图。虽然蒙恬不曾亲见战场,只是东鳞西爪听到一些,但是作为久经战阵的兵法大家,不妨碍他靠这些不太可靠的传言准确洞察这一次战役的战场态势。
“我青年的时候学兵学,曾经研究过天下重城的地图,所以我记得大概如此。现在战场上传回来的信息很混乱,也并不完整。但是王离是兵家出身,做副将执掌长城军多年,熟知兵法。章邯虽然是少府出身,但是一来刑徒军就是章邯所管辖的工程刑徒,他熟悉,二来自从二世皇帝元年刑徒军东出函谷关,这也打了两年,章邯的兵法磨也该磨出来了。大差不差,这个合围的阵型就应该是这样的。”
“王离选了一个好位置。背靠太行山,这样就不用担心腹背受敌。章邯选择的位置也不错,他身后是一条漳河。漳河大概有几十丈宽,虽然不算宽,但是渡河也不易,背后的压力就比较小。”
“这场战斗的困难是,巨鹿城城防完整,城内粮秣充裕。这种城很难攻下来。孙子兵法说‘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虽然不一定非得十倍的军力才能围城,但是这个道理是对的。围城作战围困数月数年都是可能的,面对坚城,需要有压倒性的优势才能取胜,围城对攻守双方都是煎熬,尤其是对攻城的一方。”
“尤其是对章邯和王离来说,这场攻城战是非常艰难的。”
“为什么这么说?”
“章邯所部出函谷关已经两年,虽然一路灭张楚、平诸侯叛乱、斩杀项梁,但是这支军队离开咸阳太久。难免朝廷对这支军队有所疑虑。即便当年我大秦军神王翦出兵伐楚,也要顾虑始皇帝陛下对自己有所疑虑,所以广求田宅美女以自污。神武如王翦大将军、英明如始皇帝陛下,都会因为军队远离王都而生芥蒂,何况仓促起兵的章邯和登基不久的二世皇帝,还有从宫中内侍提拔上来的中丞相赵高!”在张村的课堂上,蒙恬点评始皇帝和当今朝廷已经无所顾忌了,听讲的扶苏和赵芃却变了脸色。
“而二十万大军在外,粮秣辎重如何解决,深入敌境,人吃马嚼怎么解决?”
一名兵学弟子举手。
“钟离昧,你说。”蒙恬点名。
“孙子兵法说,‘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秆一石,当吾二十石’,大军可以因粮于敌啊!”叫做钟离昧的弟子站起回答。
“你坐下。兵法上是这样说,但是情况不一样,孙子距离现在已经快三百年了。孙子当年的战争是敌国之间的战争,因粮于敌,破坏敌人的国家、村庄、粮食,在那个时代是合理的,也是有效的,在敌国烧杀掳掠,不仅能解决自己的后勤问题,还能破坏敌军的后勤,这才有了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的算法。但是巨鹿郡是什么地方?巨鹿郡是我大秦的郡治,只不过被叛军占领。巨鹿郡的百姓是我大秦的百姓,只不过被叛军裹挟,所以我大秦的军队怎么能在自己的境内烧杀掳掠?”
“更何况,这是四十万大军,巨鹿郡只有几十万人口,哪里来的粮食供应四十万大军?”
“维持这样一支大军旷日持久围城,只能依靠来自帝国的后勤供应。”蒙恬肯定的说。
“王离从上郡出发,虽然以独轮车为辎重车辆,携带了上郡的存粮,走的是九原郡和匈奴大漠,道路平直,但所携带的粮秣也仅够这支部队两月所用,刚刚好到了巨鹿城,这支部队的辎重就见底了。而中原在战火中破坏惨重,很多郡县连主官都没有,田园荒芜,粮税也收不上来,章邯所部的粮食也见底了。只能求助于朝廷。”
“所以章邯派遣长史司马欣,回咸阳求朝廷调拨粮食。”
“我听说咸阳劳役繁多,咸阳的存粮也不够。”韩信举手发言。
“是的,咸阳自己粮食紧张。但是章邯司马欣求的不是咸阳运粮,而是从就近的敖仓调拨一批粮食拨给大军使用。敖仓离巨鹿八百里,但是以水运粮秣,也可以快速供应大军使用。”
“那么粮秣解决,大军合围巨鹿,以八倍军力攻击赵国叛军,应该没有悬念?”韩信问。
“如果调用敖仓的粮秣,当然情况就好得多。但是司马欣入咸阳求援,中丞相赵高三日不见,二世皇帝胡亥深居宫中也不肯接见。咸阳传言说胡亥不准许臣下上报关外叛乱事,说圣天子在朝,哪里能有叛乱,因此大军求援,概不能上呈御前。”
扶苏一声叹息。公孙尼子认真的记着笔记,这是当世军事大家对天下大事的解读,绝对值得记录下来,这一份讲义分量极重。
赵杏儿虽然对军事并不了解,但是也愿意听自己这位义兄讲述这种课程,此刻这位义兄身上仿佛焕发着不一样的光彩。
赵芃攥紧了拳头,小脸涨得通红。
“咸阳又有传言,说听说章邯久战不克,天子震怒,赵高欲杀司马欣。司马欣闻讯连夜奔逃,回到巨鹿。”
“那章邯去敖仓抢了粮食不就行了?”赵芃终于愤愤地说。
“大将军强抢国库存粮,死罪。”蒙恬瞪了一眼赵芃。
“那岂不是无法攻克巨鹿?大军危矣!”钟离昧说。
赵国被围,东方诸国乱军前来救赵,欲合围破秦军,吃掉章邯所部,中原板荡,乱军就可再次扣关函谷。蒙恬回身在漳河东岸画下诸侯国驻军的营地分布。“齐楚魏燕诸国,连同张楚残部,纠集在一起,也有二十万之众,和章邯所部相当。”
“兵法云,敌则能战之,如果章邯大军能够分兵击破诸侯援军,解除后顾之忧,再困住巨鹿要道,巨鹿就是一座死城。”韩信举手。
“你说的有道理。诸侯军号令不一,各怀心腹,可以诱其分兵各个击破。但是章邯大约是觉得渡河破军有难度,或者是觉得漳河作为屏障,一时无虞诸侯军从后路进击,所以没有选择这个方案。”
“这个时候,在安阳驻守46天不动的楚军内乱,次将项羽斩杀上将军宋义,带兵长驱入诸侯军阵营,停军一日整肃兵马,6万人次日渡河攻击章邯所部。”
“百里奔袭必蹶上将军,项羽长途奔袭,6万人渡河,对战章邯,这仗不能打吧?”
“按照兵法,确实是这样。但是战场变化从来不一定按照兵法。项羽渡河后,破釜沉舟,六万人断了后路,有死无生,大军突进袭杀秦军,秦军就大败了。”
蒙恬叹息,到这里停下,拿过一只铜壶,灌了一大口水。
“怎么就大败?”听讲的学生交头接耳。
“阵列接敌,不是说要战死到最后一个士兵才会失败。每个人都有恐惧,一般军阵,战损超过1成就会溃散。所以章邯所部的十万刑徒军,只要战损超过1万,就必然会败。”
“但是项羽军队岂不是战损六千就会败?”钟离昧举手。旁边的韩信却若有所思点点头。
“韩信,你来说。”
“楚军破釜沉舟,已经没有退路了,六万人身陷死地,根本不在乎战损比。死六千也罢,死一万也罢、哪怕死五万,楚军也不会停下脚步,所以拼战损比,楚军只要杀掉秦军一万到一万五,结果都是一样的,楚军胜,秦军败。”韩信站起来回答。
“就是这样。秦军溃散,章邯所部投降。没有粮草供应的王离、涉间所部也不战而降,涉间自焚而死,王离被俘。秦军四十万大军在这场战争中消耗殆尽。秦军的主力,没有了!”
蒙恬扔掉粉笔头。呆呆的站在讲台前。
全场震撼。弟子们交头接耳,扶苏赵芃面色惨白,赵杏儿咬住了嘴唇。
“战胜王离章邯的是项羽,打败秦军的……”蒙恬喃喃的说
“是咸阳的二世皇帝和赵高。”
“现在项羽在漳河东岸重新聚拢诸侯军,被推举为诸侯军的上将军,另一支楚军在武安侯刘季带领下,正在东进,一路直取咸阳。”
“三川郡守李由此前已经被斩首,函谷关以东已无可战之兵,函谷关内连刑徒军都已经被章邯尽皆带走,大秦已经无城可守,无军可用。”
“今天这堂课,我要讲的,就是后勤辎重对军队的重要性,讲的是上下互信对军队的重要性,如果咸阳诸公愿意信托章邯,给他辎重、给他援助,巨鹿城未必不可破。章邯也未必不会抵死反抗,哪怕最后以身殉国。”
“但是赵高要阴杀司马欣和章邯,导致章邯司马欣无意继续征战,败相之下,两个人临阵投降。虽然我大秦将军骄傲不肯降,但是章邯,他一个少府的官吏,也算是大秦将军吗?”
“你们兵学班的弟子,学习的是战阵指挥、后勤官吏之学,如果未来投身军伍,你们个个都会成为校尉,随着战争经验的积累,有一天你们之中也会有指挥大军的将军。记得这堂课,战争的胜负,从来不只是在战场上,甚至在你身后的朝廷就早已决定了战争的结果。”
“先生!”韩信举手。
“说。”
“项羽破釜沉舟的战法,不是常态吧?”
“把自己的同袍送入到死地,逼着每一个人去死,这当然不是常态。但是项羽接掌这支大军不久,大军后勤辎重不足、漳河东岸诸侯军各自为战无法统一,敌我势力相差悬殊,项羽要在巨鹿取胜,只有把自己手里的军队全都赌进去,逼着自己人拼了性命。留给项羽的时间不多,破釜沉舟突然改变这支大军的状态,让这支大军退无可退,这也是非常精彩的操作。只不过,这样的战法只能用一次,只能在极特殊的情况下使用。这不是兵法,这是鬼谷子的学术。这是阴谋、是阳谋。如果带兵这么带,那大军早晚会垮掉哗变。”
“不过项羽一战成名,现在在诸侯军中威势正盛,想必他再也不需要这样的战法了。”
“项羽啊,是个人物,倒是很想在战场上见识他一下。”蒙恬说。
“先生,您真的就只是体术教师蒙田吗?”韩信小声的说。
“老子就是蒙恬!”蒙恬横了这位平素木讷沉闷的青年一眼。
第106章 宫变
当楚军破章邯的时候,欧冶子渊一行也走在了咸阳前往上郡的直道上。
欧冶子渊以年迈致仕,听了张诚的说法,准备在归乡之前,前往上郡张村看一眼。毕竟寺工的很多子弟都去了张村,传回来的消息很多。毕竟在张村有一大批倾慕自己的张村弟子。
随行的包括一些墨家弟子,这都是欧冶子渊的入室弟子,大师行走天下,总要有弟子同行。
出城不远,就遇到一支许记的商队,两面打了招呼以后,才发现许记的大掌柜也在这支队伍里。一位是寺工的大官,一位是商行的大掌柜,两支队伍就这样混成了一支队伍,一路上互相照应,倒也安静舒适。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批人可能是最后一批安全和安静离开咸阳的人了。
四十万秦军惨败,这消息到底还是传到咸阳了。不管胡亥喜不喜欢听这个消息,这消息如今在胡亥的案头了。
“赵相,不是说作乱的都只是盗贼吗?”胡亥此刻慌了手脚。围着身边的一干儒生、博士早就四散不敢靠前了。
“这……”
“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就这么没了?赵高你是怎么帮朕管理的国家?”
“这……”
“这什么这,赶快发兵守住函谷关啊!不然这贼兵就要进咸阳了!”
“陛下,关中的大军已经尽出,眼下,却是从哪里调兵呢?”
“那就修城墙,咸阳城为什么不修城墙?把修长城的人调去修城墙,三天之内,把咸阳城修出来!”胡亥拍桌子瞪眼睛。
“哪里能有那么快!”
“什么能不能的?冯去疾李斯他们什么事儿做不到,蒙恬修几千里长城也不过是两年时间,咸阳城才有多大!你现在是丞相,你去办这个事!”
“臣以为……”
“我不要你以为!我要我以为!去调人,修长城!”
“国库空虚,并没有钱粮修长城!”
“怎么就空虚了,父皇在的时候府库充盈,这才几年就空虚了?赵相,国库空虚谁该担责?”
“陛下,容臣……”
“我不听我不听,要么你去灭了盗贼,要么你去修咸阳城,要么你就别做这个丞相了!谁能破贼谁来做这个丞相!”
赵高脸色一暗,躬身施礼:“是,容臣下去准备!”
“快去!要不要做丞相你自己想好!”胡亥在身后暴喝。
自始皇帝殡天,赵高何尝有过这样的屈辱,何时受过这样的威胁?
回到自己的府邸,赵高把自己的弟弟赵成、自己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叫来密商,说了白天的事情。这两个裙带听了也大惊:“相爷,您不能辞相位!”
赵高的面色在灯火之下阴晴不定。
“胡亥算是废了,换一个王吧。”赵高说,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任何事情只要做过一次,做第二次就没有任何心理障碍。
“换掉……陛下?”赵成、阎乐惊骇。
“很容易,目前胡亥在望夷宫,宫内都是我的人,安排一队人,扮成盗贼,直接去宫里,阎乐你再带一队人装作追杀盗贼,就在宫里杀了胡亥就行。”
阎乐脸色惨白。虽然在胡亥指使下干过各种事儿,但是谋刺一位帝王,这事儿是想都不敢想。“岳父大人,这是谋逆啊!”
“谋逆?没谋逆的李斯,五刑加身,一家满门抄斩。废了胡亥,立一个新王,就是拥立之功,拥立之功加身,自然有无边富贵。新王感念你拥立,谁会在乎你杀了旧王?”
阎乐仍然犹豫不决。
“放心办事去吧,”胡亥说,“家里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把你的母亲接到我府里来了。”这就是威胁了。阎乐的母亲此刻就是人质。
“是,岳父大人,小婿这就去办。”片刻间阎乐就分清了利弊,马上改口应答下来,施礼离开厅堂。
“安排人,跟着点阎乐,如果有异动……”赵高看着赵成。
“是,我亲自带人跟踪阎乐。”赵成立刻行礼。
阎乐久居咸阳令之位,咸阳的城狐社鼠熟悉的不得了,立刻安排了几人,说是此刻陛下不在望夷宫,宫中空虚,又有宝物无数,搞一点出来有赏。这些鸡鸣狗盗之徒自是胆大办法多,立刻领命去翻墙盗窃望夷宫。阎乐又点集了咸阳令衙署的兵卒卫队衙役,千余人尾随贼人直抵望夷宫。
此刻胡亥正在望夷宫游乐,自然有卫队士兵,阎乐在宫门出示手令,捆绑了望夷宫的卫令仆射,说卫令仆射居然大胆放贼人进入,卫令辩解说我们守卫森严,哪儿来的盗贼,此刻宫墙内却传来抓捕盗贼的呼喊。
阎乐一哂:“卫令通匪,杀之!”拔刀砍下了卫令的头颅,
又道:“望夷宫侍卫一并羁押待勘!”便带自己的人马冲进望夷宫,沿途张弓射杀望夷宫的侍卫太监,死伤数十人,未被射中的俱都逃逸。
望夷宫郎中令已经得了赵高的安排,在宫内接应阎乐直奔皇帝居所,人还未进宫门,箭雨已经纷纷射向屋内,直穿皇帝帷帐。胡亥大惊,立刻召左右侍卫护驾。而侍卫此时谁也不肯轻送了性命,装作听不到或者涌出宫外。赵高身边只有一个近身宦官不曾离开。
“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胡亥问。
“赵高谋反,他的女婿阎乐带兵入宫谋刺陛下。”宦官虽然并无一战之力,头脑和口齿倒还是清楚。
“赵高?赵相怎么会谋反?”
“自从赵高指鹿为马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把陛下您放在眼里了。”宦官说。
“你早知道,却不曾告诉我?致有今日之祸?”胡亥大惊。
“不顺从赵高的,不是被杀就是被贬,我要是早说了,哪里还能保全性命。”宦官叹息一声。此刻阎乐已经跨步入殿,指着胡亥说:“胡亥骄横放纵,滥杀无辜,导致天下叛乱,胡亥你罪在社稷,你自裁吧!”
胡亥惊惶:“我要见丞相?”
阎乐说:“丞相忙着整顿朝局,没空见你!我就是奉丞相令而来的!”
胡亥说:“我可以退位,给我一个郡,我去到边缘之郡去做王?上郡!上郡就行,那儿人口少、土地偏僻……不然九原也行,再不然代郡也行!”
阎乐嘿然不语。
胡亥慌了:“要不给我一个万户侯,我不做这个皇帝了,做一个万户侯,不再干预国家朝政!”
阎乐仍不松口。
胡亥:“阎乐大人,您行行好,放过我吧,这宫里的金银财宝你都拿去,放我和妻儿做一个平民,和我的诸位皇兄一样……”
阎乐说:“您的皇兄们都已经陪葬始皇帝陛下了,您要和您的皇兄一样吗?我奉丞相之命,为天下人诛杀您,您再多话,我也一样不会上报。来人,送咱们陛下去见先皇!”
阎乐身后的兵卒跨步上前,这一刻胡亥倒有了勇气,从身旁宦官手中拔出佩剑,自刎而死。
阎乐亲手探查了胡亥已经没有呼吸,这才回去报告赵高。
此时已定,赵高以中丞相身份召集所有大臣和王室贵胄,说盗贼入望夷宫,二世皇帝不忍受辱自尽而亡。内国中无主,外有叛军扣关,诸卿有何见解?
众人不语。
胡亥便说:“章邯王离四十万大军已经阵前叛变,大秦已经没有可用之军了。我秦国本来是诸侯国,始皇统治天下,所以称帝。如今六国又各自独立,秦国的领土越来越小,空有皇帝的名号,并不合适。依我之见,我们应该改称王,选一个始皇帝的后裔为秦王,一如过去一样。”
胡亥现场拍板,立二世的侄子公子婴为秦王。赵高的想法是,既然子婴的父亲被胡亥所杀,必然仇恨胡亥,再选他为王,就能感念自己拥戴的功劳。兼之子婴年纪小,容易操控。
于是令手下以平民之礼,收殓胡亥的尸骸,葬在杜南(在今西安)宜春苑中。这里正是当初诛杀诸位公主的地方。
赵高传令子婴斋戒,在宗庙拜见祖先,接受王玺。
斋戒时,子婴和左右商量说:“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死了二世皇帝,拥戴我做新王,这并不是因为我有才能或者众望所归,而是赵高担心群臣会诛杀他,所以假装以大义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国约定,消灭大秦宗室后在关中称王。现在让我斋戒见庙,你们说会不会是想在庙中杀我。我若称病不去,他一定会亲自来,他来了,我们就在这儿把事儿办了吧!”
日期到了,赵高派人催请子婴,子婴不去,赵高果然亲自前往斋宫,说:“宗庙大事,大王为何不去?”
子婴一脸病容,声称自己身体不适,怕去宗庙不吉,一边请赵高摸自己额头,趁赵高靠近,拔出腰间的刀子刺在赵高腹中,一搅,赵高眼见就不活了。
赵高一死,子婴立即去宗庙,当着朝臣接受了跪拜秦王的礼仪,然后宣布赵高之罪,派人诛赵高三族。这一场宫变以这样的形式,大秦帝国重新变成了秦国,而子婴继位。
第107章 出咸阳
咸阳人人都恨赵高。所以赵高之死,自是人人畅快。但是这眼前的畅快抵不上叛军扣关的惶恐。已经有消息,说楚军在武安侯沛公刘季的带领下,一路西进,一路所向披靡,已经进入函谷关了。又传说楚军好杀,项羽在中原攻城掠地,破城之后大肆屠城,鸡犬不留。咸阳立刻人哭狗叫悲嚎一片。
只有张诚,早就为这一天做了准备。回到宅子里对家人们说:“我要回上郡家中,有愿意跟我走的,立刻收拾行装。如果想留在咸阳的,我给钱大家各奔前程。”
因为张诚待下人极厚,倒是有八成人说愿意追随大人去上郡,有家人在外的,问大人能不能带上家人一起走。
张诚没有犹豫,说:立即去召集家人,今晚趁乱出城。然后怀揣了一叠纸,去了寺工。
到寺工,张诚向作府丞百里达告个罪,说验看楚军入关,咸阳就要失守,自己家中有老母妻儿,不能舍弃,准备即刻逃往上郡。百里达一叹,挥手说你自去吧。张诚留了一叠纸张放在百里达案上,转身就离开。一路张诚游走各个工坊,到一处就留下几张纸,一下午时间,竟把手中这些传单散尽,然后离开寺工,回到自己宅中,看老仆已经安排大家把行装车辆装上推车。
张诚道:“个人衣物杂物没有用的东西一概都不需要携带,到了上郡给你们另行置办。只带两辆车装一些食物和我的几只箱子的文件,现在出城,城外自有人接应我们。”
趁着夜色,趁着混乱,这一家人离开了咸阳城,踏上通往上郡的直道。
走过三十里亭。张诚从衣领下抽出一只泥叫儿,对着林莽吹了起来,就有人探头探脑从林间出来,见到是张诚,这人忙道:“张府佐,小人便是许记商行的何阳,掌柜安排我在这里接应您。”于是附近就有一队人出现,连马车推车各样物资都齐备。交付张诚,这一干人拱拱手,请张诚自便。
张府下人此刻才惊讶,原来自家大人竟然在此真的有安排。
张诚再留下几页纸,说到这几日只怕有寺工的人会到此求助,但凡成组的人中,有人能做出这纸上一道题的,就请商行行个方便,指点他们前往张村,张村必有重谢。
此前张诚在寺工留下的,就是一个逃亡的指引,说到寺工同仁如果愿意在上郡张村落脚的,可以在城外三十里亭,得到帮助。此刻再留下几道常见的习题,也是一个甄别之法。
闲话不提,几日后,张诚一行已经抵达了高奴县,便要往张村而去。
而此刻,刘季带兵一路直入咸阳。咸阳没有城墙,更无精兵据守,自然城破。
秦王子婴将玉玺悬挂在颈间,自缚双手,跪在路边等候刘季的宣判。子婴在位仅46天。
大秦,亡了。
全天下,唯一一杆书写着秦的旗帜,此刻飘荡在上郡高奴县张村的寨墙上。
第1章 故人
这一次,张诚是乘坐一辆安车走上回乡的路的。想到赴咸阳就任的时候,自己推了辆手推车,已经大有不同。这一晃已经三年了,来的时候只身一人,回去的时候老老少少的,连同仆役的家属们,也有个三十来人。
自己坐车,别人就只好在地下走。这没什么,这个时代大家都擅长走路。哪怕是女人和孩子,也可以走很长的路。
沿途的气氛不太一样了,经过关卡的时候,官吏已经不再严格的检验验传,给点铜钱就能随便过关。实在不行,金子能买通一切。
张诚很担心路上不安全,好在自己这些人多,又经常能搭上许记的商队,出示商队的玉佩,总能得到商队的照应。这一路上也还算安全。进入高奴县境内的时候,张诚才算是放下心来。远远看到张村那红砖的寨墙,还有寨墙上飘扬的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个白色的“秦”。
一队人正从村寨里走出来,张村正待迎上去,却见到田野里另外一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向张村而来。
张诚下令,要队伍向前面的村庄方向。但是田野上那支队伍人看起来不少,有几百个人的样子,挑着一杆红色画着白色火焰的旗帜,人人手中都拿着棍棒。
从张村里走出来的队伍,停顿了一下,为首的人观望了一下周围,从颈间取出一个泥叫儿,用力吹了几下,于是村中也响起了呼应的哨声,紧接着,寨墙上露出一些人影,望楼上也开始敲起了钟。
张村好像是苏醒了一样,寨墙上越来越多的人出现,望楼上也出现了人影。
张诚的队伍继续向村子走去,前面的人喝住,问:“哪里来的,做什么来的?”
“大舅哥!是我!”张诚掀开安车车厢前面的帘幕,跳下车来。对方带队的不是蒙恬又是哪个?此时此刻张诚不想喊“蒙恬”,就喊了一声大舅哥,先假假的占个便宜。
“哦,你小子回来了?这些是?”
“我的仆役。”
“这是不干了?”
“去他娘的,不干了!”张诚笑着大步走过去,和蒙恬拥抱在一起。
“你这是,带这些人出来,巡查吗?”张诚看着蒙恬身边的十几个青年,人人身上都背着小包袱,手里有拿着杆棒的。
“兵学的一些弟子,他们结业了,有些人想到外面看一看。看一看也好!”蒙恬说。
“下面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张诚问。
“不知道,会不会是流寇?”蒙恬摸着下巴,嘿嘿的笑着。
“前面就到了!那里就是张村,是整个高奴县最有钱的地方,打下张村来,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女人有女人!”走在那群人前面的一个男子大声喊着,身后的人呜呜嗷嗷的兴奋的大叫。
“卧槽,还真是来打劫的?”张诚道。
“王离大军离开以后,显然是没人镇住这些城狐社鼠了。”蒙恬说。
“对了,王离后来有消息没有?”张诚问。
“不知道啊,没消息,没听说是降了,也没听说是死了,就是没消息了,这世道,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蒙恬浑不在意。听这话根本看不出来他曾经和王离两个人搭班子一起工作过很多年的样子,也许兵家就是这样无情吧?
张诚的仆役们看着张诚和这个汉子聊的热闹,全不在乎几百个人带着刀枪棍棒就往这面冲,各个都很紧张,想要自家的大人赶快躲进村子里去。
“咦?带头那个我认识。”那群人走近,张诚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虽然很多年没有见过,但是这张脸自己印象太深刻了。
“是吗?熟人啊?要不要叫来谈谈?”蒙恬问。
“不用了,以前是这面的乡啬夫,到我家催过税,后来被免职了,老魁叔后来做了啬夫。”
“那怎么着?留他一条性命?”蒙恬问。
“没必要吧?不然这几百人你打算怎么弄?”张诚问。
看着这群人还有百来步的距离,蒙恬伸出右手举过天,吹一声哨子,村寨中就有一片哨响。
“14号区域,预备,放!”蒙恬大喊一声。只听得呜呜的破风声自村中响起,然后天空掠过黑压压的仿佛乌鸦群一样。
几十块乱石向着这些人群的聚拢处落下,血肉横飞。
蒙恬再吹一次哨子。
又一片乌鸦自天空飞过。
第三声哨子。
第四声哨子。
第五声。
没有几个活人了。活着的不是吓傻了,就是受伤在地上哀哀的叫着。
“韩信,钟离昧,你们带人,去打扫一下战场。留两个活口就行。”蒙恬说。十几个青年立即握着刀剑就冲到人群中,检验还有活着的,随手补一刀,看着还有一两个腿脚齐全的,当即扭了臂膀,带过来。
“那个,有叫韩信的?”张诚问。
“嗯,泗水郡淮阴人士,被绑了去咸阳做刑徒,逃出来投奔到张村的,拜在我的门下,算是我兵学的开山大弟子了。”
“人怎么样?”
“有点闷,不爱说话,老像是有心事,但是很用心,教的东西都听得进去。”
“就要放他下山去了?”
“兵学弟子,不放出去还能留在村里?在村里干什么?跟着你学种地?”
张诚无语。韩信啊,这东西放出去,这个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呢?
少顷,十几个青年打扫完战场,扭了三个活口过来问话。张诚看了一眼那个啬夫。这张脸面目可憎。
“这个不要。”张诚指了一下。青年们看着蒙恬。蒙恬点点头。叫做钟离昧的拔出刀子,一刀捅在了前啬夫的腰间,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叫声,片刻就没了生气。
另外两个被用随身携带的绳索捆了,扔在蒙恬脚下。
“行了,今天你们下山,就遇上这么一件事,血染刀枪,这叫开门大吉!咱们兵家最喜欢这样的开场!就送到这里了,下山去吧!祝大家鹏程万里!”蒙恬大笑。
“先生。”叫做韩信的青年略略低头一礼。
“还有什么话?”
“章邯围困巨鹿,若是使用投石车,也可破城。”韩信说。
“嘿嘿,可惜他没有投石车,他没有你在张村的这些能干的同学。来,见过张诚校长,行个礼,就下山吧!”
韩信过来向张诚行礼,张诚这一刻百感交集,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一两岁的青年,笑了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万里,祝你成功,多保重。”
第2章 重聚
“我看你一直看着那个韩信,怎么,那个人有问题吗?”在回村的路上,蒙恬和张诚并排走在队伍前面。
“没有,看他比我大不了几岁。”
“英雄出少年!”蒙恬说。
“他们在你这儿学了多久?”
“有个一年多吧?大概?不老少日子了,吃我的用我的还得给津贴。”
“这么短就放下去,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我们兵家的东西,一共也没多少可讲的,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是百战余生,最后活下来的就是英雄。”
“那就是还会有死的了?”
“你家娘子给我传一句话,说是你说的,‘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自古兵家,哪有不死人的?”
这话倒是张诚说过的,可是自己在什么时候对赵杏儿说过这话呢?实在也是记不太清了。
“村里还好吧?”
“很好啊!一个字,蒸蒸日上。”
“草,蒸蒸日上是四个字,你不识数吗?”
“你管我!现在小学生的数学都是我教的。”
仆役们刚刚见识到一场血淋淋的单方面屠杀,又看到张诚和这个杀人都不眨眼的汉子走在一起,谈笑风生,虽然刚才那一幕看起来挺可怕的,但是想来自己这些人到了张村,就能过上安全的日子了吧?自己家的大人,真的是交游广泛,和这样的汉子都能谈笑风生!
“玻璃怎么样?”张诚问。上次教蒙恬吹玻璃,结果第一批商品居然还是翻铸的琉璃灯。
“好着呢,你说的那种吹法,我让人弄出来了,不错,很漂亮。嗯,现在我也算是个有钱人了,跟你当初说的,比他老人家给的还多呢!”
“咸阳城破了。”
蒙恬顿住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张诚。
张诚抿了抿嘴,继续说,“赵高使人刺杀二世皇帝,立子婴为王,子婴杀赵高诛三族。子婴为王后46天,沛公刘季率兵入咸阳,咸阳城破。前天我在路上听商队传来的最新消息。”
“遭瘟的!”蒙恬恨恨的说。
张诚看着村寨墙上那面大秦的旗帜,黑色的旗子,在风中摇摆,有一股悲凉的气息。
仆役们见过主母和老夫人以后,张诚把仆役们交给赵杏儿,让安排这些人住下和做事。两个女人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张村不兴使用仆役,一时不知道如何安置。
张诚叫过管家陈信:“家里这面没有仆婢,你跟主母一起商量一下如何安排,暂时在厢房挤一挤,这两天到村里找人搭建新房子,都住下。家里的事情请教主母就可以了。”
去抱儿子的时候,儿子看这个陌生男人凑上前来表示热情的样子,给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倒是给张诚造的臊眉耷眼。也是,这孩子就生下来的时候抱过几天,然后就扔在村里不管了,自己就一直在咸阳那个龙潭虎穴跟人周旋来着。
“杏儿,你照看一下,我去学校走走,见见大家,也要安排点事儿,等下你有空一起过来。”张诚洗了把脸,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就往外走。
去学校,见公孙校长。这是正事儿。后面还有好多麻烦,都得通一个气。
“张村这面的事情先不说,先说我这面的事儿。”在教务处拽过一把椅子,张诚对要寒暄的几位直截了当说。
“赵高使人刺杀二世皇帝,二世皇帝薨。赵高立子婴为秦王。子婴诛杀赵高三族。”张诚用一句话把咸阳的情况讲完。扶苏变色,公孙尼子倒吸冷气。
“我路上听说,楚将沛公刘季率兵入咸阳,子婴降。”
“沛公封存了秦宫财宝,沛公手下的萧何把史料、档案、户籍、律法搜罗一空。沛公尽废秦法,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几个人各自思索。
“我是在城破前仓皇逃离的,只来得及带了自己府上的一些人。但是我给寺工那面留下了路引,寺工大匠们如果愿意来张村,我在路上安排了人接应。我估计,怎么也会来个几百人吧。”
张苍和欧冶子渊合手称善。
“几百人的居住、安置,我们需要抓紧解决。一些有教学之才的,大学要吸纳过来任教。余者要补充到我们工坊里。甚至可以开一个工匠的研究机构,可以叫个研究院或者什么名字。欧冶老来任院长吧。还有不知道我们这面的机械作坊进展到什么情况了,下午开始我到各个工坊去看一下。”
“路上我看到张村已经是满满当当了,这样不行,我的想法是工坊逐步都要迁出村外,在村子下风头吧,划一块地,建一个园区,以后工坊、还有大工匠的住宅,还有研究院都要迁到那面去。当然,园区的防御也要一并做起来。我话说完。”
“建园区有必要,最近张村人口日繁,也杂得很,分出去到园区也很好。另外就是,此前公孙先生和张苍先生曾经通过商队向天下学者致书,不少饱学之士也来到张村。我们打算把这些人充盈到我们的学院里。科系设置也要调整一下。”扶苏来不及哀叹大秦的覆亡,先说正事。
“饱学之士?”
“大多是儒家。”公孙尼子说。
“多少人?”
“约略有百人之多。”
“全是儒家?就没有方士和墨家?”
公孙尼子和张苍对视一眼,“我们相熟的饱学之士,多是儒家。”
“他们已经开课了吗?”
“部分人在教授文学、典章、礼仪,大部分会划入政法院系和之前你说过的师范院系。”
张诚暗吸了一口冷气。
100多个儒生,空降到自己这所张村大学,这个人数太多,比例太大,这事儿不太好办啊……
“儒生的事情我们稍后再聊。当下先做一番扩建吧,总要把寺工来的朋友们安置好。”张诚做了结论。
第3章 四杯酒
“秉直。”公孙尼子叫住要离开的张诚。
“有事?”
“按你所说,大秦亡了,张村墙上挂着大秦的旗帜,是不是不妥?要不要摘下来?”
张诚嚯的顿住脚步,转身看了眼公孙尼子,又望向其他人。张苍和欧冶子渊没有什么表情,扶苏的手指甲抠着自己的手,指节已经发白,注视着张诚,微不可察的摇着头。蒙恬猛地站起身。
张诚哈哈一笑:“我做了二十年的大秦人,我觉得大秦的旗帜挺好,就挂在那里吧。”大踏步走出门去,路上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
公孙尼子脸色发白,讷讷说:“我也是担心……”担心什么,他却没说出来。
“晚上都到我家来吃个饭!内个谁,叫上你的妹子一起来!”张诚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出来。
这场宴会不是教务处巨头的宴会,有了赵芃参加,这场宴会其实是一场咸阳旧人和张村旧人的宴会。
只不过,赵芃一直在帮忙打着下手,不太敢和诸位先生一起吃喝。还是赵杏儿拉着赵芃坐在自己身边,才算完。
因为家里增加了一些仆婢,这宴会倒也不会显得手忙脚乱,张诚的母亲不想打扰这一班人的谈兴,自在自己的房里就餐。倒是小娃儿张启明,这会儿被张诚抱在怀里,张诚一边用筷子夹煮的软烂的羊肉喂小孩,吃的满脸油。
“咸阳破了,现在你各位的身份都没有问题了。”张诚开口第一句话,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笑了起来。
一个始皇帝的皇子,一个大将军,一个曾经的柱下史,一个寺工丞,一个逃亡天涯的方士,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还有一个大秦的公主!
自己集齐了一个小朝廷的班底!
就这个名单,比刘邦那个萧何张良陈平樊哙之类的,不是华丽百倍!
听说之前张苍先生到张村,看到这些人,私下问公孙尼子“你们是要谋逆吗?”还被公孙尼子当成笑话。想来欧冶子渊初到张村,应该也有这样的疑问和惶恐。
而自己收留这些人的时候,现在想来,居然毫无畏惧,从未犹豫。
大家会有怎样的未来啊?
“你笑什么?”赵杏儿捅捅张诚。儿子也仰着脸,看这个中午才刚刚见到的男子,他长得有点亲切耶。
“我是笑……”
张诚敛去了笑容。
“我忽然发现我们这些人,够一个谋逆的班底了。”张诚说。
公孙尼子勃然色变。
蒙恬岔开腿,咧嘴笑了一下,“怎么,张诚,有兴趣干一下子吗?”
“没有。”张诚收敛了笑容。
“很多年以前,公孙先生问我平生志向,我说我是个农家子,平生所愿,不过是如一只小猪一样在泥地里打滚,快快活活的过一生,陪在娘亲身边。当然后来娶了媳妇,那我的志愿就是陪着我娘亲和老婆孩子,快乐的过这一生。我只在寺工丞做过一个小官,蒙始皇帝亲口许诺,让我有了上造这样小小的爵位,我今年满打满算还不到20岁,哪来的问鼎天下的志向?蒙张村乡亲们信任,推举我做一个小小的村长,那我的责任也就是保护住这个村子,让村里的人和平富足就够了。”
张诚难得坦白的说这么长一段话,都没分段。这算是当面剖白自己的志向。
“道家的歪理邪说。”公孙尼子哼了一声。荀子门人对道家一向不以为然。
“言不由衷哟……”张苍捻须微笑。
只有赵芃站起身来,举起眼前的酒杯,躬身俯首,酒杯高高举过头,送到张诚面前。
“公主,你做什么?”张诚问。
“大秦没了,我也不再是公主了,小女感念小张大人冒万死救我一命。”赵芃躬身不语。
扶苏,蒙恬,徐福也都站起身来,举杯,躬身,俯首。救命之恩,比天还大。
“都好好的,吃个饭你们来这一套。”张诚叹气,看大家不动,连张苍和公孙尼子、欧冶子渊都整肃了神情,看着他。赵杏儿对这些事儿也不尽了然。此刻也有一点吃惊。捅捅张诚。
张诚一个一个接过酒杯,一排摆在自己的面前,叹一口气。
“我不是说过了嘛,都是凑巧,谁让我赶上了呢?必然是各位福大命大,天命在身,才能脱厄把。”
“天命在身”显然触动了某人的敏感神经,公孙尼子看了一眼扶苏。扶苏浑然不觉。
张诚不再说话,而是把面前的一杯酒端起来,看了一眼徐福,说:“徐先生,你做得好!”一饮而尽。却发现扶苏似乎变了脸色。徐福讪笑着,点了点头。
张诚再举起一杯酒,面对蒙恬点点头:“大舅哥,清了!”这是说二十鞭子的事儿,算是扯平。不计较什么利息了。蒙恬撇撇嘴。你tm不占我便宜能死吗?
张诚举起第三杯酒,想了想,望向扶苏,叹一口气,没说什么话,一饮而尽。
第四杯酒,是小公主赵芃的,张诚看了一眼赵芃:“我见过你做的很多事物,很好,在学校里能适应吧?我听说许记大掌柜现下也在张村?记得找他讨要那一成半的股份!”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
“天下动荡,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太平,至少我们所有人都在张村,村口有田,仓里有粮,我们都好好的,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大秦人的生活是克制的,不兴通宵宴饮,这是在张诚自己的私宅,有女人和小孩在场,大家就算重聚首有千言万语,也不便久留,一餐接风的宴席,并没有持续太久,便都告辞散去。赵芃扶着扶苏的手臂,两兄妹依偎着前行。
“大舅哥,要不要派人去把嫂夫人寻回来?”张诚忽然喊一声。蒙恬自顾走去,挥了挥手,背影有几分萧索。
看着众人走远,张诚把儿子抱起,跨坐在自己肩头,忽然恶作剧的哼起一首歌: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给我一根皮鞭,叫我女王!”边唱边跳起骑马舞。
夜色中蒙恬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
“你唱什么呢?别摔坏儿子!”赵杏儿鎚了张诚一拳。
第4章 牛的误会
卧室。煤油灯下,张诚注视着熟睡的儿子,一时看得痴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这里,跑到咸阳那个地方,去吃苦受罪,失去多少幸福甜美的时光?
哦,是因为秦始皇的征召。
好吧,自己终于回来了,再不要干那些破事儿了。
赵杏儿站在张诚身后,看着这一幕,这个时候的张诚看上去很柔和,一点都不像满脑子奇思异想的那个张诚。赵杏儿把身体轻轻靠在张诚后背上。
“多好。”张诚抚摸着赵杏儿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这只手光滑柔软。已经好几年没摸过了。
“嗯。”
“这几年,辛苦你了。”张诚轻声说,仿佛怕惊醒了孩子,其实小孩子睡得才沉呢。
“郎君才真的辛苦。做了那么多事,还救了那么多人!一定很凶险啊!”
“没办法,谁让我赶上了呢。”张诚叹口气,到现在,他也没有自己主动出手救人的自觉和骄傲,都是事儿赶事儿赶上的,自己不去找事儿,全都是事儿来找自己。人家穿越都是生于帝王家,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登基做皇帝争霸天下,自己一开局就到一个穷村子,天天要为身边人吃饱饭而忙忙碌碌。哪有那份儿闲心结交王侯,操心咸阳宫那把椅子的归属。反正归谁也和自己没关系。
“村里一切都还好吧?”
“都挺好的。大家都好着呢。工坊也按照郎君的说法,好着呢。”
“嗯,明天我们去岳家拜访,见见岳父岳母和我的舅哥们,不是蒙恬这个便宜舅子!”赵杏儿又捶了张诚一拳。
“郎君似乎有心事。”
“学园如何?”
“学园增加了很多弟子,来自各地的都有,齐楚之地的都有了,都是慕名而来远道求学的,也增加了很多夫子,都是公孙先生张苍先生邀约来的。”
“嗯,课程也增加了不少吧?”
“夫子们都带着讲义来的,讲义也是教务处讨论过的,郎君有什么不妥吗?”
“我要再看看。话说,我们该睡了。”重点放在了睡字上。
“小明在这儿呢。”
“小明吗?张小明?有意思。”
第二天,张小明小朋友发现自己是在奶奶的床上醒来的。张小明小朋友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对儒生之类的,张诚已经隐约觉得不妥,但是刚刚回到张村,最重要的却不是研究儒生,而是要看蒸汽机和机床搞到什么程度了。找来郭俊和欧冶子渊,一个项目一个项目跑。
比自己预想的要好得多。
磨床是第一个出现的。张村用陶瓷颗粒粘合在金属圆盘上制作砂轮,制作了第一个磨床。有了磨床,切割、抛光效率大为提高。
脚跟脚,第一台车床也定型了。虽然只有一个轴,虽然只能单一转速不能调速,虽然外观还很简陋,但是工件在车床上被切削加工,已经像模像样了。
然后是镗床,张诚没想到镗床也出来了。镗床本质上也是一种钻孔切削的设备,其实有很多方案。按照顺序应该从轻型向重型发展,但是没想到郭俊主持这件事,起手就干了一个落地镗床。这个设备比其它车床都更大更重,耗费的铁料更多。但是张诚能猜到郭俊是怎么想的。
“准备用这个来镗锅炉和气缸?”张诚问。
“嗯,锅炉、气缸对密闭性要求高,靠铸造和打磨是不行的,而且尺寸又大,所以我们按照锅炉和气缸制造需要,造了这个,就是花费太高了。”
你都不知道你搞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能镗气缸的,就能镗大炮。张诚点点头,没言声。热武器这事儿,自己一直没认真想过。需要解决好多问题,一直说顺其自然,没想到看起来是炮管枪管技术领先了,就差火药了。那就不是机械方面有短板,而是化学方面有短板了。
钻床铣床也都有眉目了。唯有刨床目前还没有头绪,不过刨床的工作可以用铣床来代替,也算差强人意。
郭俊等着先生的批评。批评就来了。
“你们太节省了。”张诚说。
“太小气了,小里小气的,几尺长的机床也好意思的?最少要做到一丈长宽,半人高。长度长是为了可以加工更大的工件,半人高是为了人操作方便,你们整这些小玩意,还要放在桌面上操作,跟tm玩具一样,糊弄谁呢?”
郭俊脸色发白了。
“还有,要配重,配重。配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机床运转会震动,尤其是我们使用蒸汽机来驱动,机床一动,就有误差。要保持它不动,就要加大配重,别舍不得钢铁,咱自己就有铁作,好钢好铁优先郭俊你用。一旦我们有了好机床,那要什么不就来什么?”
郭俊点头称是。
“欧冶先生经常照看一下郭俊这个组,年轻人有胆量,缺经验缺见识,机械设计上还要多指点,等寺工的大匠来了,我想多一些人投入到这方面,这几台机床是真正了不得的东西。”
“是,是。”欧冶子渊的应答却不是唯唯诺诺的称是,而是极表赞同。之前虽然约略听说过有一个组在搞螺旋、机床的研究,只有亲眼看到这些东西,才知道他们的强大。
张诚接过郭俊递过来的一根细钢管。这是车床和铣床协作的结果,放在这里就是让人看这个机床的能力和成果的。三尺长1\/4寸粗细的一根钢管,表面锃亮。管子是空心的,从这头能看到那头。
“很是精妙,但是这根管子能做什么用?”欧冶子渊问。
“嘿嘿,这个?用处那可就大了。”张诚却没接着解释。
这个时代要是有子弹,用一根车铣出来的钢管,能在400米外爆掉项羽的头。
不过没影的事儿,先不用给公孙尼子说。
“锅炉怎么样?”张诚问郭俊。锅炉才是郭俊本行所在,忙引着张诚去锅炉作坊看。一个两人高的巨大罐体,配合了齿轮曲轴之类的设备。
“这个尺寸可以。”张诚这阶段是“大就是美”的拥护者,“这个锅炉释放出来的力量能有多大?”
“400牛之力。”郭俊骄傲的说。
“才400牛……”张诚刚想说,一公斤力9.8牛顿,这玩意儿合40公斤力,你骄傲个屁啊,忽然想起现在没有牛顿这个单位,400牛指的是400头犍牛的力量,差不多是600-800马力之大,这就厉害了。
“你这个可以,这个可以。”张诚连连赞叹。郭俊不知先生为何之前不屑,忽又赞叹。欧冶子渊在一旁却是惊呆了。
这个两人高的罐子,就能释放出400头牛的力量?这是何等威猛澎湃!
殊不知张诚还是充分考虑到这个时代锅炉热效率低,所以尺寸要做到这么大才行,若是到了后来发达的时代,相当于1000马力的1吨锅炉,才不过一人高而已。
第5章 工业
话说欧冶子渊也只不过比张诚早一点抵达张村,在这面大多数时间还是和张苍公孙等人在一起,或者去照看一下寺工来的子弟,却还来不及对工坊多做了解。更何况车床蒸汽机之类,要在张诚这样的大行家带领下,才能知道其真正的原理和功效。
大饱眼福啊!
无人推,而机床自动这事儿,对欧冶子渊没什么难以了解的,但是这澎湃的动力,却是令人咂舌。就只是加热就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这个原理为何?”
“我这两天会开课讲一下。欧冶老一起来听?”
“当然当然!”
接下来去看玻璃和陶瓷作坊,再去看搪瓷作坊。搪瓷作坊本不在张诚工业体系发展计划之内的,就自然而然产生了,而且很完美。这是意外的惊喜。这也说明所有发展都不一定按照计划毫不走样的进行,歪打正着的情况也经常发生。
“秉直你在寺工买了好多废渣,说是从里面提炼出琉璃了?”欧冶子渊手里把玩着一个吹出来的玻璃杯,赞叹不已。
“高炉炼铁,温度高,矿石里的玻璃就融出来了,我顺便发了点小财。不过现在这面已经摸索出玻璃的配方,不需要依靠炼铁废渣搜寻玻璃块了。”张诚微笑。一边叫工坊的管事回头送一些玻璃杯子、几个搪瓷盆到自己在学园的办公室,找赵杏儿结账。
转了一上午,中午时分张诚和欧冶子渊就留在工坊的食堂吃饭。
“怎样?”张诚笑问。
“了不起。”欧冶子渊掰开一块饼子,沾着汤汁。
“机床是个好东西,机床可以生产更多的机械,有了更多的机械,效率就能提高。所以张村的木器厂,几个人就能做一般工坊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的事儿。”欧冶子渊一句话指出了张村的关键。
有机械不是最牛的,最牛的是有生产机械的机械。
机床可以轻易制作各种轴、齿轮、连杆,把他们组合起来,是千变万化的机械。而每一个新机械,就代表着一个工种、一个行业的变革。
就以木器厂那个小小的木旋床来说,木方放进去,转瞬之间就成了矛杆。
传说大将军使用的槊,枪杆为积竹木秘所制,要三年之功才能做成一根,据说这种枪杆坚韧无比,百战不毁。但那又如何?耗费如此之功,也只能做一根枪杆而已,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用上这种高级货。陈胜吴广没有积竹木秘的枪杆,只是斫木为兵,揭竿而起,一样纵横中原攻城破寨。
还就是使用了机械的木器厂,现在这一台小小的木旋床,一个月就能提供两万根杆棒,轻易可以武装一支大军。而使用机床技术,一个月能制造多少这样的木旋床?扩大生产的结果会是什么?这是工坊匠作的未来吗?
“我称之为工业。”张诚简单的说。
“善用机械之力,可以百倍人力。善造机械,可以千倍万倍人力。到时候,这个小小的张村,就会各样造物堆积无限了。”张诚指了指门外的空间。
“堆积无限,是卖不出去吗?”欧冶子渊问。张诚眼前一黑,血压唰就上来了。
“呸呸呸,老先生不要乌鸦嘴。”
“天量物产,还要销售出去才有价值啊!”作为迄今最大的大秦工业部门技术领导。欧冶子渊还是一眼看出产业和市场的关系。
“不怕,大秦这么大,我们使用机械造物,成本极低,我们的商品会大行天下。”张诚用木汤匙敲了一下眼前的餐盘,“就这个盘子,欧冶老您觉得售价几何,成本几何?”
“你这个瓷盘,是个好东西,但是会碎,所以还是远远比不上漆盘,售价定在漆盘的十分之一,大概是公道的。”欧冶子渊问。
“大漆的器具我不太了解,我大漆过敏——就是会被大漆咬伤。所以我总是远离漆坊,但是我听说百里千刀一斤漆。而割下来的生漆成器,又要百人之工。可是这瓷器呢?”
“这瓷器是你从山里开采了白泥、瓷石,用推车送到这里,然后用石磨碾碎,加水和泥,在木轮台上拉胚制作,一个熟练的女工,一天可以做数百个。再挂釉绘花,一个人一天也能做数百个,然后入窑烧制,一窑可烧数千件,最多三日开窑!秉直啊!你这捏泥巴变铜钱的本事,是天下无二!”来张村这些日子,对瓷窑的情况,欧冶子渊可是看得很清楚。
“欧冶老说的对。左不过是泥巴。摊到每百件才不过三四个工,算上柴炭费用,能有几何?按照您说漆器十分之一的价格我去卖,都怕你老人家说我赚的是黑心钱!”
“那漆器工匠怎么办?”执掌天下匠人牛耳的欧冶子渊面露忧色。
“欧冶老,您以为这瓷盘是卖给那些使用漆器的豪门贵胄?天下能用得起漆器的又有几人?能够钟鸣鼎食的又有几人?但是中等人家也要吃饭的,哪怕是平民小户也要吃饭的。听说在吴楚南越之地,平民还是把食物放在树叶子上用手抓。这天下人不能说人人都钟鸣鼎食,但是未来总有一天每个人都可以坐在桌子边吃饭,使用餐盘餐碗,而不是把食物放在树叶子上用手抓着吃,文明发展,必然如此,必须如此,那么这泥土所制,却坚如金石的瓷器,必然大行天下。这些和那些漆器工匠的生计,彼此并不影响。”
“秉直你好辩才,以瓷器举例,差一点就把我说服了。但是并不是这样的,还有很多工匠会因为张村的技术而失去生计。比如研磨,你的砂轮打磨虽然没有手工打磨精致,但是效率高,一人可以当百工,这就好多匠人会因此而无事可做。”欧冶子渊并没有被张诚的花言巧语打动,而是看穿了这技术升级的后果。
“若是那样,这些匠人要么加入我的阵营,要么来我张村工作,要么购买磨床去生产,要么,就被市场淘汰吧。欧冶老,大秦兵甲天下,物勒工名,我见过吕丞相所造的戈,端的是锋利无比,请问吕丞相当时又会不会考虑天下匠人有无工可做?”张诚打开桌上的一个砂锅,白色的浓汤中,一块肥美的羊腿肉,切成厚片,香气扑鼻。“欧冶老,吃这个羊肉,这个最滋补。若是没有这砂锅,天下哪来这样的美味呢?”
砂锅清炖羊肉在食堂里也是极贵的一道菜,寻常工人等闲是舍不得买来吃的,只有大工匠、工坊的管事这些“高级”人士,才偶一尝之。
“寺工的同仁们已经在路上了,商行飞鸽传信,说已经开始接到了寺工的同仁,正在分批往这面送。”舀了一口汤,张诚说。
“商行的人接应,他们是怎么分辨寺工同仁的身份的?”
“我在接应点留了几道题,比如三等分线段、比如通过看三视图说清这图纸所绘是什么东西。只要一队人中有一个能答出来的,就算是我们的人,就可以接过来。”
欧冶子渊一口汤喷了出来,连忙去擦。“秉直,你这个办法还真是……还真是……”
真是什么?是聪明,是鸡贼?欧冶子渊一时也想不出恰当的词。
第6章 校服之辩
张诚没有看剩下的工坊。机床和蒸汽机部分是接下来的核心。这些最重要。其它工坊技术上或许会有变化,但一时半会不会有革命。也不忙去了解。反正这次自己回来了,时间有的是。
下午要去学园看看,看看现在的学园是什么情况。回村以后心中一直有一些不妥帖的感觉,现在看八成和学园有关。
昨天直奔教务处去,一路上匆匆忙忙,并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今天张诚站在学园的大门口就惊呆了。
铁条制作的栅栏门正中,捆绑着两样工具。这倒是两样寻常的农人和工匠用具,但是这种交叉捆绑的样式,这也太……太……太那个什么了。
是一把农人用的镰刀,和一把工匠用的锤子。就那样交叉绑在一起,再绑在栅栏门上。
“这谁干的?什么情况。”张诚大惊。
欧冶子渊来张村的时候,这东西就挂在这里了,他也说不清楚。张诚就问学园的看门人,看门人倒是了解这些细节,说前一阵赵芃一个演讲,谈到标志物的作用,学校学生们就流行起来创造标志物,然后就有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个镰刀斧头绑在这里,据说这个新的标志,在学生中还很受欢迎,好多人把这个标志画在书本上、衣服上。
这个当然得受欢迎,这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了!
“我猜,喜欢这个的都是男生吧?”张诚问。
“那倒也不是。我看到有女生也在衣袖上画了这个图案的。”看门人说。
得,还深入人心了!
走在校园里,从教室的门缝一间一间看过去,张诚慢慢的严肃了起来。课间看到校园内的学生,有一些是穿着赵芃设计的短衫,但还有不少少年穿着长袍,束着高冠,显得格外风雅。这两类装束的人几乎不在一起玩耍游戏。在操场上这些少年各占了一方天地,如同水和油一样不能融合到一起。
张诚的眉毛都要拧起来了。
直接去教务处,说“把师生名册、课程清单和账目拿来我看。”这话说的不客气,目前主持学校管理的是公孙尼子,张诚闯进来就要看名册清单,多少有些不合规矩。
公孙尼子从书卷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说:“赵先生,把这些东西找给秉直。”赵杏儿起身去翻身后的档案柜。
公孙尼子看出张诚的情绪有变化,问了声:“秉直,有什么问题?”
“我想了解一下,对了公孙校长,咱们大门上的那个镰刀斧头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学生闹着玩搞出来的,我觉得无伤大雅,就任由他们挂着了,怎么?你觉得不妥?我叫人摘下来?”
“倒没有不妥,就是那个镰刀是个直镰刀,那么挂着不太好看,南方有一种弯月一样的镰刀,换那个好一些,我回头让人给你找找,不行就让工坊专门做一把挂在这里!”张诚漫不经心的回答。
翻看着学生名册和教师名册,果然学园的规模扩大了很多,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师数量都大大的增加,学生中也不尽是高奴县本地人士或者咸阳寺工子弟,更多了许多齐楚燕赵地区远道来求学的少年。
至于教师,百来名新来的教师,教授的尽是诗、书、礼之类的课程。
张诚并不排斥儒家,自己当初求公孙尼子来主持教务,一方面是觉得公孙尼子在教化育人方面最少是有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诚觉得自己带着这一干少年成长过程中,理工成分太多,文学成分太少,自己连谈恋爱撩妹都不会,上去直不楞登就问人家要不要跟自己,也太不像话。一直也希望校园多多少少有一点文艺气息。
但是现在这样,搞得差不多全是儒生,这就离谱了。
“公孙校长,您这是参考稷下学宫的配置,请来的夫子吗?”张诚问。
“稷下学宫?咱们哪儿有稷下学宫的名望和能力,稷下学宫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家,这些夫子只是各地颇有名望的饱学之士,差别还是有的。”公孙啜一口水。并没有听出张诚话中的味道。
“赵杏儿,我看到操场上好多少年穿着长袍儒衫,他们入学的时候不给发校服的吗?”张诚又蹦出一句。
“发了,但是校服,只有张村的孩子和寺工的孩子喜欢穿,这些外地来求学的孩子都不太喜欢……”
“他们在此求学,食宿补贴也按照普通学生的水平发下去了吗?”张诚不抬头又问了一句。
“发了的,学校是一视同仁,都发下去了。”这一点赵杏儿可以保证。
“那他们就没有不喜欢食宿补贴,给我退回来的?”张诚啪的合上了册簿,拍在桌上。这下教务处几个人都觉出不对了,张诚这是来找茬的。
“秉直,你有话可以直说。”公孙尼子合上书卷,坐正了身子,看着张诚。
扶苏也侧过身来,直视张诚。张苍、欧冶子渊、蒙恬都转过脸来。
“学生要统一着装。”张诚缓缓的说,“穿校服,就是赵芃设计那款。赵杏儿你去安排,给我也订一套。”
赵杏儿点点头。
“统一穿校服这个没必要吧。当初统一校服也是因为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孩子,大家都困难,所以本着节省的原则统一了校服,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孩子们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好吗?”扶苏说话了。
“哦?现在学校经费很宽裕吗?”张诚冷冷的怼回去。
“我觉得统一着装好,看着清爽,半大孩子穿起来也方便。”蒙恬是最喜欢统一的。
“这是小事儿啊……似乎不必这么上纲上线?”公孙尼子揉揉眉毛,一个衣服,不应该引来这样的邪火吧?
“都是学生,不管他们来自哪里,不管他们家世背景如何,不管他们以后走出学校如何,至少在学校里,学生必须是平等的,给他们发补贴的标准是平等,那在学校的穿着行为也得平等。当然优异的人可以有奖励,但是这个奖励奖的是能力贡献,不是你出身背景和学派。”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公孙尼子的心头。咣咣的!
第7章 儒生太多了
“夫子们,儒生太多了!”第一锤公孙尼子还没有消化下去,第二锤就来了。
“怎么会多呢?不过百人左右,这都是饱学的大儒啊!”扶苏道。张诚倒是忘记了,扶苏一直是喜欢儒生的。
但是这和喜欢不喜欢没关系。
公孙尼子倒是明白张诚这股邪火从哪儿来的了。这是对着儒学和儒生们来的!他挺直了腰杆,定定的看着张诚。
“公孙校长,按照我们之前所计划的,这所学园要发展成为包括文法学院、机械与工程学院、石油冶金学院、化学院、数学院、物理学院、商学院和师范学院还有兵学院。可是现在各个院系的先生才有几人?儒学的先生又有多少?这儒学一支独大,在这个学园里不是好事,对未来发展有害无利。”
这是问题所在。
九个学院,各个领域都缺人,可是现在讲诗、书、礼的儒生,居然占了八成还多。这叫什么大学,这改成儒学院好了。
“儒学先生多而其他院系先生少,那还不是因为其他院系有任教资格的先生本来就稀缺,一时找不到?这儒学的先生倒也不算多,稷下学宫盛极之时,夫子多达千人。”
“我们不是稷下学宫。说白了,这所大学是张家出了巨资,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张家要不断往里投钱的一个吞金兽,我们是私学,而且是不收学费由我张家补贴学生用度、支付夫子束修的私学。”张诚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我出了钱的。
公孙尼子气结。
“说我们是私学,是因为私学和国家朝廷出钱支持的公学不一样,公学是帝王用来装点门面的,私学是要给学生出路的,大而无当的科目,不能学以致用、学以养活自己的科目,我不建议开设,或者少开设。”
“谁说儒学无用?”
“我曾经在张苍先生那里看到过计算,每个人中,8500个是要做一生的农夫,1000个人去做士兵、50个人做商贩、200个人做工匠、20个人做官吏(主要是各种小官吏),只有一个人能做儒生。”
公孙尼子看一眼张苍,张苍点点头。掌管国家典籍,最大的好处是对各种数据清楚无比。
“1万个人只有一个儒生,岂不是说儒生珍稀尊贵?”公孙尼子说。
“1万个人只有一个儒生,是因为一万个人只养得起1个儒生!”张诚的语声变得格外尖刻。
公孙尼子目瞪口呆。张苍也张大了嘴巴,扶苏更是脸色苍白。
“农民不种田,就没有粮食,工人不做工,就没有器具,士兵不防御城池,就会城破人亡,儒生……要有一万个人才能供养出一个儒生!如果我们的学校一年培养三百个儒生,就得有有300万的人口才能供养,相当于泗水郡、九江郡、会稽郡的人口!”
“话不能这么说,儒生也是有用的。”张苍插话。
“我不反对你说的儒生有用,儒生善教化、定风俗,但是儒生最多的鲁国早早灭国,儒风盛行的齐国屡有乱臣,儒生有用,但是意义没那么大!”
“儒家传承文脉教化。”
“我子弟中学随便一个班长,一个下午都能印2000页纸,公孙先生您把荀子教化扩散天下,靠的是一台油印机而不是天下儒生!”
公孙尼子气的全身直哆嗦。
张诚也是这会儿才觉得自己语气太重,这才端起杯来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对公孙尼子说:“抱歉,先生,我不是贬斥儒家,您的先生荀子是大儒,我是佩服的,荀子先生的弟子中,您是大儒,继承学问和道统,李斯和韩非是法家,一个传下着作,一个辅佐始皇帝一统天下,张苍先生是了不起的数学家,掌管天下财计,可见儒家还是了不起的,但是先生你要替我们学园的这些少年想一想,他们不能都去做了儒生。一届之中有几个儒生已经嫌太多了,若是走出这座学园的门,要过得像颜回原宪一样落魄,那不是害了孩子们?”
“行啊,几年不见你学问见长啊,都知道颜回原宪了!”公孙尼子嘲讽。
颜回家贫,靠吃清粥饮冷水度日,不到三十岁就早死。原宪居住在卫国一个小巷内,住房很狭窄,茅草盖的屋顶,蓬蒿编织的门,破瓮做的窗,上漏下湿,粗茶淡饭,生活极为清苦。正冠帽缨就会断,整理衣襟就露出胳膊肘,提鞋就能露出脚后跟。算是贫寒到了极致。
张诚拿着颜回原宪举例子,公孙尼子的心软了一些。但还是强辩:“年轻人应该志存高远,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先生,我也算是一个富人了,您看我哪一分钱是不义而来的?”张诚反问。说到这儿内心有一点虚,自己在心里回答:“骗徐福那笔钱是不义之财”,于是立刻跳过这条,趁着公孙尼子还没有想清楚张村哪条财计是不义的,跟了一句:“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先生,孔夫子也说了,要是能挣到钱,去给人当马车夫他也愿意做。挣钱不丢人!”
张诚这么翻来覆去的引用论语,哪里是当年那个拒绝读书写字的惫懒少年,众人都讶然。但是关于毕业生就业率的讨论显然把话题引到了另外的方向。公孙尼子消了消火气:“那你是个什么说法?”
张诚放下手中的卷册,说:“儒生可以有,不能这么多。我们学园刚刚起步,宁缺毋滥。之前我们说过,有教授有讲师,既然大家没主张,我定下一个标准:有着述,能开宗立派的,可以请做教授,不能开宗立派但善于教学者,可以请做讲师。一门学术,数年之内我们只请一位教授,两位讲师,不能再多。”
看公孙尼子还待争执,张诚摆了摆手:“也罢,儒学可以不算做是一门学问,你们愿意把儒学拆成多少门都可以,诗算一门、书算一门、春秋算一门、易经算一门、荀子算一门、孟子算一门都可以,但是一门只能有一位教授,两位讲师,多的名额我们没有。另外。文法科系儒家课程不能超过总课程的三成,商学科系,儒学不能超过20%;师范科系,儒学不能超过20%;理工科系儒学选修,不计入学分考核!”
这个折中已经是张诚的底线,但是也算是一个标准,公孙尼子虽仍不甘心,但是几个人合计了一下,便觉得也只能暂时如此了。
第8章 三日之约
一门课一个教授的办法,可就捅了马蜂窝,公孙尼子刚把这口风泄漏出去那么一点点,这全校的儒生就沸反扬天了。
“公孙校长,这个张诚这哪是遴选高才的办法,这分明是晏子二桃杀三士的故技,他用心险恶啊!这是放一个教授的头衔让我们儒门内讧啊!”
公孙尼子摇摇头,说:“这都是教务处研究决定,我已经同意了,各位高才请立刻回去准备,回头在我这里重新登记申请,我们还要评估一下各位的教授资格。”
这哪成?
儒家也不是你搓圆就圆,捏扁就扁的,儒家也是有高人有套路的,第二天校园就传出消息,说张诚在咸阳官场失意,要回来抢公孙先生校长之位。张诚年仅二十,官不过作府佐、爵不过上造,他有什么资格来做这张村学园的校长,又有什么资格来担任教授一职。
这些话传到学生中,一干列国来求学的年轻弟子也传这样的谣言,寺工子弟不明就里,但是张村子弟中学出身的孩子们那还能受得了,于是拥张派和反张派就在校园里发生争执,甚至一天之内引起多场斗殴。
最后是体术教师,兵法系的教授蒙恬一根短棒打的校园鸡飞狗跳,当天罚跪了数十名学生算是惩戒。这消息自然传到公孙尼子耳中,公孙尼子大惊,当晚被发跣足去张诚宅邸中道歉,说不知道这些儒生是如此不堪。
张诚连忙把公孙先生拉到书房上座,自己在下方赔笑,拿出一双新麻鞋请公孙先生穿上,这才说:“公孙先生您是今天才知道儒者不堪吗?令师荀子可是早就知道了,荀子他老人家在的时候,天下儒家在荀子面前可是抬不起头来的。”
公孙尼子苦笑。自己也是大意了,久居秦国,自觉得身边没有能谈得来的高士,这才招惹了这些儒生。
“无妨的,无妨的,公孙先生只要继续做好一校之长,这些许小事我自己能应付的来。对了,这些儒生只是说我没有着述、资历浅薄,没有资格做教授,没人说我家杏儿吧?”
“赵先生有会计学原理着述,为人正直温厚,这学园里是人人佩服的。”
“算他们运气。哼!公孙先生放宽心,请回,这学园教授的职位我自己会拿过来,我来证明给大家看,物理学院这个院长,我若是不来做,还有谁能?”
送走公孙尼子,碰上了登门的扶苏蒙恬。赵芃则是藏在扶苏影子里不敢露头。
张诚把这几位让到自己的书房,叫赵杏儿一起说话。
“这些儒生闹得不成样子,要不我替你教训他们一下?”蒙恬说。
“你怎么教训?给每个人心窝上开一寸长的口子?还是拿皮鞭抽一顿?”
“自然是皮鞭,我又不是杀人狂!”蒙恬一笑。
“你还真是热爱皮鞭!个变态!”张诚笑一句。“不妨事,学术之争,用学术的方法来解决就好。他们只不过要见识一下张诚的学术而已,给他们这个机会嘛。”
“张诚你最近有什么大作?”扶苏问。
“大作?你是说着书吗?在咸阳一天忙的不得了,哪有这个时间。”
“这就难办……扶苏说。”
“没有着书立说你们就不要是吧?”张诚气乐了。
“《会计学原理》的基础理论是我家郎君阐述的。”赵杏儿淡淡的说。
“哎……不说这个,你说这个人家说咱是两口子,人家以为你故意回护我,像是咱俩狼狈为奸……”
“什么叫狼狈为奸,是夫唱妇随!”赵杏儿的眼睛大了起来。
“好好好,我唱,我唱还不行吗?那什么,这事儿大家都替我操心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儿。我搞得定,这你们还信不过我吗?三天后,最多三天。我在学园开课,给这帮土包子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学术!”
“那你好好准备,我们不打扰?”蒙恬笑着说,“需要动手的时候你就吱一声。”
“动什么手动手,安抚好学生。斗殴的事情不可以再有。三天后……三天能不能行,其实主要看赵芃你的!”
“我?”赵芃惊讶,随即兴奋起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小张大人,哦不是,张……您说!”
“三天后,我要穿校服在学园开讲。帮我挑一身合尺寸的校服,现成的总有吧?”
“不用挑,我为您做一套!”赵芃说话就从袖中扯出一根软尺,上来就要量身材。张诚吓得直要后退,还是被赵杏儿按住:“老老实实让赵芃给你量。”
赵芃倒也没有借这个机会揩油,而是老老实实量了身高袖长腰围腿长,在纸上记下来。“两天之内,一定让您满意!”
几个人这才散去。
灯下,赵杏儿笑嘻嘻的问张诚:“你说的三天时间,不会就是给赵芃三天做衣服的时间吧?要讲的东西你早就准备好了?”
“还没有,主要是没想好讲哪些……我要用三天时间来找题目,至于讲,随时都能讲,对付这些土包子,还用准备什么?妈蛋,在咸阳呆了三年,不想被一群儒生偷了家!”
第二天,公孙尼子召集所有教师开大会,严厉训斥儒生借题发挥贬损学园拟礼聘的教授一事,并且放话出来说你们这些斗筲之人,米粒之光怎敢和日月争辉!
欧冶子渊和张苍两位先生更是斥责这些人不知深浅,说到已经成书的欧氏几何是在张诚启发下完成的,欧氏几何、圆周曲线、线性代数三部着作,一半内容都是三人通讯内容汇集整理的,欧冶子渊更是说寺工最核心的三视图制图标准这本书,核心基础都是张诚提出,寺工为了避免张诚人微言轻,特地召集全院上下共同分工完成着作,最后也是张诚一一审核定稿的。你们这些(此处老人家略过两个字)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张诚一个人来做数学院和工程机械学院院长都绰绰有余。
这些大儒才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第二天下午,张诚并没出现在学园里,而是让家里的下人送了两张纸到校园,公孙尼子看了以后说“可”,于是这两张纸就贴在了学校走廊上。
第一张纸的标题是《求答》。下面只写了三个公式,附了一句:“这都是什么?”
这三个公式看起来也不是很复杂,分别是牛顿第二定律、万有引力定律、麦克斯韦-法拉第方程的数学表达式。但是即便数学精通如张苍,看着这三个方程也是瞠目结舌,不知道这三个方程到底指代什么。一干儒生更是如同看天书一样。
第二张纸更简单,完全没有公式和数字,而是一句问话:《风是什么?》
下面标注着“乙巳日会讲,主讲人张诚。”
这句话倒是人人看得懂,那风是什么呢?张诚又会讲出什么花样呢?这里标注叫做“会讲”,这是儒家门派争论的正式形式,张诚莫非要用这一句话来打遍满校的高才?看看会讲日还有两天,群儒立刻分头去翻阅经典,要圈选典籍中和风有关的词句,要在会讲中堵住张诚所有出路。
第9章 《风是什么》
张诚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衫,这衣服很像是中山装。但是没有领子,赵芃没见过男装的领子,自是想象不出这玩意有什么用,该如何处理。但是纯黑的上衣裤子,却是显得人很精神。赵芃本来想给这衣服钉上铜扣子,制作时间太长,只好找到蚌壳,求机床车间的同学帮助打磨和钻孔,这组贝壳纽扣亮闪闪的,特别漂亮。
两天时间手工缝制了这么一套衣服,也是不易,送衣服过来的时候,赵芃的眼睛通红,跟兔子一样。赵杏儿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接过去。
张诚穿了一双麻底黑布鞋,就这样漫步走进了讲堂。下人早将这次讲座的教具放到桌案上,是一个铁作坊所用的风箱,还有两个搪瓷盆,搪瓷盆里装着一些什么东西,隔得远的人看不清楚。另一个搪瓷盆中装的是清水,搪瓷盆旁还放着一条毛巾。下人点头表示准备完毕。张诚就慢慢走上讲台后。
这身短衫,在一众先生和学生中格外醒目,这件短衫,就是张诚今日的战袍。
伸出一个指头:“学者之能,要能窥探这个世界的秘密。我今天只讲一个问题,就是‘风是什么’?这个通知在走廊上挂了两天,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既然来听我讲,想必此前很多人都想过这个问题,那么,谁知道,风是什么?”
“《庄子·齐物论》: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河图》:风者,天地之使。《元命包》:隂阳怒而为风。《尔雅·释天》:南风谓之凯风,东风谓之谷风,北风谓之凉风,西风谓之泰风。《礼·乐记》:八风从律而不奸。疏:八方之风也。《周礼·春官·保章氏》:以十有二风,察天地之和命,乖别之妖祥。”一位高冠儒者站起来侃侃而谈,这是做足了了功课的。
“这是背书吗?我没问南风北风是什么,我问风是什么?”
“之前说了,风是天地的使者!”儒者梗着脖子说。
公孙尼子摇摇头,这个话题看起来不是什么好话题,陷入到对事物的解释和引经据典,这不是张诚的强项。张诚怎么选择了这么个题目?
“天地怎么派出这个使者的,这个使者有什么信息传达?”张诚笑。
“我是问,风是什么?我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能说清楚风到底是什么,能证明给我们看。”
“这个怎么能证明?古人都说了,书籍上都写了。”
“古人说了、书籍写了,那你能说清楚风是什么?”
儒者满面通红,“你不知所云!”
张诚不去为难这个儒者:“各位,还有别的答案吗?”
这一场会讲并没有限制人员身份资格,所以甚至小学也有学生挤进来凑热闹,这时就有孩子说“吹动树枝的是风,吹动树叶的是风,冬天刮冷风夏天刮热风,铁炉炼铁的风箱里也能吹出来风!”
“说得好,这位小同学观察很仔细,但是这些都是说的风能干什么,我要问,风是什么?”
众皆哑然,张苍、公孙尼子和欧冶子渊此时却反应出来了,确实没有人能说清风是什么。莫非张诚要用“名家”的方法来打败儒家?名家是战国时期的一个流派,擅长辩论和出怪题目,比如什么白马非马之类。
“如果都不知道,那我直接给结论。”张诚说,“刚才这位儒家的先生引经据典,以我看来,道家最接近这个结论,虽然不准确,很模糊,《庄子》说: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庄子他说啊,天地吹气,这个吹气的名字叫风。”
“那天地的嘴巴在哪里呢?”刚才答话的小孩子笑嘻嘻的问。
“庄子他只是想象,想象有人在吹气。”张诚说,“真相是,风就是吹气。严格来说,就是空气在流动。所以答案是:风是空气流动。”
“何为空气?”欧冶子渊问。
“我们每个人生活的这个环境中,充满了空气,我们呼吸之间,一呼一吸的这个气,就是空气。”
“哪有什么空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到,你又是瞎编来作答吧?”一个儒生喝问。
“嗯,知道你会这样问,所以我今天来,是给大家看看,空气是什么的,马上你就能见到。”
张诚走到讲台上,推动一下风箱:“这个叫风箱,当初我和欧冶先生通信的时候,给先生画过图样,我们炼铁的时候用这个风箱吹气,能提高高炉的温度,”张诚将一片羽毛放在风箱出气口边上,用力一拉一推风箱,羽毛就随着出气飘荡。
“羽毛飞起来,证明这风箱里出来的是风,这个大家没意见吧?”
“只能看见羽毛,谁又能看见风呢?你说能让我们看见这个空气?”
“马上你就见到了……”张诚说着。从旁边搪瓷盆中捏出一物,是一节肠子。“这是羊肠,我从村里郑屠夫手里买来的,请他帮我清洗了一下,把肠子馅儿都洗干净了。”张诚笑着把肠子头接到风箱出风口上。然后开始拉动风箱。
肠子居然膨胀了起来,一节一节的变得粗大,白色的羊肠膨胀到拳头粗,竹竿粗,羊肠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隔着它看到对面的东西。
“看,风进到羊肠里,他就膨胀了起来,羊肠里面是空的吗?如果是空的怎么会变粗?如果不是空的你为什么看不见东西?”羊肠一点一点膨胀起来、张诚用手托着羊肠,然后冲着后面站着的蒙恬点了点头:“那个谁,体育老师,来帮我拉风箱,要慢点,手轻点,别撑爆了!”蒙恬拨开众人,饶有兴味的去拉风箱。
张诚把这个羊肠一路托举着,送到每个儒生面前,因为风箱还在不断注入空气,这肠子就越变越长越来越粗,甚至这些人不得不往后退去了。
“想一想,空气就存在我们身边,我们没有空气就不能呼吸,甚至不能生活,我们却看不到它,甚至无法意识到它的存在。水流动形成水流,形成河,空气流动就形成了风。我们看不到风,却可以通过把风装入羊肠这样的容器,看到空气的存在。”
“看到风又有何用呢?”
“何用?嘿嘿,用处大了去了,我准备在学园创办物理系,这个系的学问之一,就是运用风的力量驱动万物。”
“比如风车?”有中学的学生马上想到木器厂的风车。
“不止如此,我们可以自己产生流动的空气,产生巨大的力量,在我们张村有一个设备,以气体为推动力量,可以产生400牛的力量,推动各种器械运动!”
“而我们物理学要研究的,就是你看得到的物质、看不到的物质,物理学主要研究物质运动规律和物质基本结构,是关于大自然规律的知识,探索分析大自然所发生的现象,以了解其形成原因及过程,掌握物理,就掌握这个天地之间最大的奥秘和力量,驱使天地为你所用。”
“这是妖术吗?”一个儒生说。
“这是正经的学术。我们可以证明一切,如同我证明空气存在一样。而且当你知道它的原理,不用画符念咒,任何人都可以复现这一切。买根肠子,晚上回家你也可以试一下。”张诚说毕,伸手从袖口上抽出在那里别着的一根针,挥手一刺,羊肠当场爆裂,内外的汁水溅了前排儒生们一脸。这绝对是故意的。
张诚手捏钢针,像极了东方不败,赵芃在下面鼓掌“帅!”全不在意被喷一脸肠子味的儒生的怒容。
张诚在另一个盆子里洗了洗手,结束了这场讲座:“我们学园要探求万物的本源,驱使天地万物和世间万众为我所用,各位同学要虚怀若谷,包容一切,千万别学这破东西,肚子里有点东西就膨胀,轻轻一刺就炸了,做人可不能学这个羊肠子。”
人人都知道张诚在骂人,大多数人都憋着笑,只有那些儒生脸色铁青。
第10章 出山
《风是什么》是一堂自然课程。在2000年后,几乎任何一个孩子都可以直接理解“风是空气的流动”这个定义,那是因为“空气”已经是一个普遍被接受的概念。而在汉元年,或者说公元前206年这一年的世界,大家并没有空气这个概念,也就无从对“风”做出定义。
这一年,韩信下山,离开了高奴县张村的塬上,和自己的好友兼同学钟离昧一行人来到了咸阳。沛公刘季已经率军先进入了咸阳。按照楚怀王熊心当初的承诺,先入咸阳的人为王,所以刘邦的功绩,现在就够了提前换一个王的称号了。虽然这个时代王并不值钱,陈胜那样的泥脚杆,也能自称为王。
从外黄县开始,原来兵合一路的刘邦项羽就分开了。宋义指挥楚军主力,在安阳拖沓了46天,刘邦用这段时间一路西进,绕开秦军的主力、袭扰空虚的县城、以相对柔和的风格一路西进。沿途倒也没有什么硬仗,更没有大规模俘获和屠城的经过,这让保守陈胜乱军袭扰惶惶不可终日的中原百姓对这支军队有一点好感,萧何也刻意宣扬沛公老成厚道,沛公年纪大这个特点就这样包装成为一个优点。
所以这一路西行,在项羽和章邯在巨鹿拼的头破血流的时候,刘邦的部队则一路收拢在三川郡一带的溃兵,最终重兵压境抵达了函谷关。
有一种说法,说胡亥谋刺了二世皇帝后,就和沛公有秘密书信往来,说是愿意和沛公分天下而治。这个谣言只在很小范围内流传,到底是不是有这个事儿,现在也不重要,因为赵高已经被子婴杀了。子婴杀了赵高,却也没能挽救大秦,不久刘季的大军入城,子婴投降,献城被俘。被刘季收押了起来。
在巨鹿和秦军血战的项羽,接纳了秦军的投降,自己的队伍就一下子膨胀起来,成了诸侯军中最大的一支。这便就被诸侯军推举为首领,成为诸侯军的上将军,带着队伍急急忙忙往咸阳赶。毕竟“入咸阳王”这话也是个口彩,入咸阳、灭秦,是里程碑式的大功劳。但是紧追慢追,还是让刘季先入了咸阳,项羽不免有些泄气。
而新的问题又摆在桌面上了。
陡增的这四十万大军,补给怎么解决?
项羽自己的六万楚军本就已经粮秣不足,章邯的队伍也没多少粮草,王离更是因为缺乏粮草战力垮掉,不得不投降的。这40多万饿的红眼睛的军队如今放到一起,那可就是个大麻烦。军队没有粮草,距离哗变解散也就只有一线之隔。
解决军粮不够的问题,有两种方法,一种方法是找到更多的粮食,一种方法是减少吃粮食的人。水贼出身的部将英布给出的是第二种方法,并且给出了具体针对的对象——就是刚刚投降过来,军心还不稳的秦军。因为历史的原因和战败的原因,诸侯军的部卒和这些降军的部卒也经常有小冲突,这些冲突严重影响了军纪、也拖慢了大军行进的速度。这个问题不解决,也早晚会爆发。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粮食比人珍贵。不可靠的部属远远比不上粮食,而杀人这事儿,项羽之前又不是没干过,全无什么心理障碍,于是在西进的路上,路过新安(洛阳附近),项羽就安排英布的手下,执行了这项计划。在一处山谷中,坑杀了超过20万秦军降军。巨鹿之战的降军大半死在远离巨鹿也远离家乡的这处山谷中。一时这山谷充满了尸体和循着血腥气来的豺狼和鹰隼乌鸦。
干这事儿,项羽也没有瞒着谁,事实上诸侯军大多也都参与了这件事,甚至投降过来的章邯、司马欣、董翳也都知情,只是降将在人篱下,自己的生死都不能保全,又怎敢在处置降卒这件事上置喙?就这样三位秦将忍受着憋屈,默认了这一既成事实。
而剩余未被坑杀的秦卒,以及得知子弟被项羽坑杀的老秦人,从这一刻开始深深的痛恨项羽,比痛恨项羽更深的,是对背叛大秦朝廷和子弟父老的章邯、司马欣和董翳这三名秦将。
从项羽的角度看,坑杀降卒是一件好事,一来军纪得到整顿,二十万颗人头足以震慑内部,无论是叛军还是诸侯军。现在在军议中就没有人敢出头对项羽的意见提出反对的了。再一方面,则是行军速度大为提升,减少了二十万个心不甘情不愿的降卒,行军更快,这一支队伍几乎直接插向了咸阳方向。第三,就是现在粮食终于够吃了,军队的战斗力得以保全。
就这样,项羽的军队击破沛公部属把守的函谷关,直抵新丰,驻扎在鸿门。
而此刻,沛公刘季的军队已经从咸阳城撤出,萧何席卷了咸阳城内各种文书档案,刘季则封存了咸阳城内的宫室财宝,几乎一介不取,就驻兵灞上,等候诸侯军的到来。
韩信从张村,沿着上郡直道一路向南赶路,到了咸阳附近的时候,这里已经驻扎了两座巨大的军营,沛公军人数达到十万,而项羽所部,包含各个诸侯军,超过四十万之众。
既然要投军,那就需要做一个选择,韩信和同行者稍一商量,就决定先去投奔项羽试试。一来那面的军队人数更多,想必需要更多的底层军官。另一方面,项羽的军队很杂,各种势力都有,看起来有更多的机会。
这一行人就这样来到了项羽的营中。
韩信出身泗水郡淮阴县,钟离昧是楚人,这样的出身身份,自然得到了项羽的欢迎,有了解到两人都曾经习学过一点兵法,有队列和小部队组织能力,经过简单的考核,两人就得到了校尉的职位,在项羽的军中落下脚。
蒙恬的开山大弟子,就这样投入了时代洪流之中。
第11章 量具刃具厂
张诚的《风是什么》,在相当长一段时间成为学园的话题。学生们积极复现张诚的实验,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来证明空气的存在。一时之间张村的羊肠子脱销。
另一方面,是儒生们讥讽张诚所讲是小道、末节,毫无价值。张诚走在校园区域的时候,就不断有儒生来辩难。张诚只回了一句话:“你们儒家讲究,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物理学就是格物致知的学问,各位连格物致知都做不到,侈谈治国平天下,是不是有点扯?”这一句让人无言以对。
张诚挂在走廊上的另一张纸上的三个公式,就迟迟没有人来揭榜。只有张苍经常走到公式前面做思索状,却也没有头绪。
张诚却也不在乎这些争议,讲过一堂课后,就把这些放下,继续去研究新的园区的规划建设。
长城军出、咸阳城破,上郡这里的秦律就混乱不堪,高奴县衙门不足以掌控全境的治安,小型骚乱也频发。社会秩序混乱带来很多副产品,粮食价格高企、土地价格暴跌,这一升一降,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张村一直以来保存了大量的粮食,借着这个便利,张诚就抓紧在附近买下了大量土地——主要还是荒坡地。大秦并不阻止荒地开垦和耕地买卖,但是一切都有度。不过现在已经是乱世的开始,哪还有什么度。
张诚就打算在这片荒坡上建设新的工业区和生活区。
这几天蒙恬一直跟着张诚在这块地上转来转去,看着张诚在土地上插下杆子,标明这个厂、那个厂、道路、居住区、研究院、仓储区的位置,蒙恬也有点晕——你做个工坊,需要这么大土地吗?比我三十万军营占地都大?
“需要的,需要的,慢慢你就会知道,我们一定用得上,甚至这还都远远不够呢!”张诚只是笑着回答。
回到校园,张诚召集了中学的弟子和寺工子弟,开了一个小会。说的是,工业园区要建立,工业体系要发展,我们有这样一个未来图景。未来这里会有哪些专门方向的工厂。但是在这些工厂建设之前,我们要有最基本的几个核心项目,可是这几个核心项目从长远看,都未必挣钱,甚至可能还会长期贴钱进去。我现在需要有志向,能坚持的人去负责这一块。
这几个厂子分别是机床厂、轴承厂、齿轮厂和量具刃具厂。
最后,机床厂筹建的重任被郭俊接过去了,这个从新学园建设就开始钻研蒸汽锅炉的少年,已经成长为蒸汽机械和车床方面的专业人才。轴承厂和齿轮厂分别由另外两位随张诚在咸阳研究过相关技术的弟子争取到。最后一个量具刃具厂,落在了赵三球的身上。
“我不够聪明,才能有限。但是我现在也小有余财,生计无忧。所以我愿意做一点简单的事情。”知道量具刃具是什么,需要实现什么样的目标以后,赵杏儿的这位哥哥举起了手。
张诚注视着赵三球好半天,最后决定:“那就是你了!”
量具刃具,听起来玄奥,其实很简单,就是制作各种测量工具,和机床所需要的各种刀具。这一方面需要更好的金属材料——更硬的刀头钢,另一方面,要对测量精度精益求精。
赵三球说:“上次整圆周率那事儿,我特别明确好的测量工具的重要性,这个事儿我愿意去做。”
量具刃具领域需要的是严谨、专注,确实对数学和物理方面的才干要求并不高,适合赵三球这个愿意动动手的人。
“你三哥是个了不起的人。”张诚私下对赵杏儿说。
“怎么呢?”
“了解自己、愿意承担、不计较利弊。这样的人多难得啊!”
这几个工坊率先开始建设,同步建设的是研究院的工作区和即将到来的寺工同仁的工作区。这些建设倒是不需要学生们来亲自盖房子,梁二和林小妹出了图纸,承担了监工的工作,招募张村的力工进场开始建设。
在第一批咸阳寺工同仁到达的时候,这个生活区已经建设好了。而寺工的这些人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项羽和刘邦在鸿门进行宴会,然后项羽进军咸阳,掠夺了秦宫所藏的财宝,放了一把大火,烧毁了秦国的宗庙,还尝试挖掘秦始皇陵,却因为工程浩大没有得逞。
最后,项羽杀了子婴。带着财宝和队伍,向东要回到楚地。
走之前,项羽主持,对参与反秦的各个势力分别封王,沛公被封为汉王,封地在巴蜀和汉中,封了降楚的三位秦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分别为雍王、塞王和翟王。翟王的封地就是现在的上郡,都城定在高奴县。
听到这个消息,扶苏推门而出,张诚示意蒙恬跟上他,蒙恬晚上回来说,扶苏在旷野上走了一天,边走边哭。最后回来的时候已经身体虚弱的不成样子。
“哭出来好一点。”张诚道。丧父、丧身、丧子、亡国,这几年扶苏的经历确实是太凄惨了一些,他需要一场发泄。
“你要去看看他吗?”蒙恬问。
“你不是看过了?你看看他是一样的,我……晚一些时候吧!”
随着这一波人,寺工的匠人们陆陆续续的到达张村,就安置在工业园的住宅区里,先安顿住下来,然后下一步才能根据每个人的情况,来安排工作。期间欧冶子渊去看望了一下大家,寺工的匠人和家属对欧冶子渊极为热情,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一所大学,好多个院系,每个院系都有了不起的负责人,这所大学必然会有内部的种种小团体,每个人都会努力把大学带向自己所期待的方向。
儒生们的争执还没有停止。院务会议却终于最后定调。
公孙尼子终于认识到儒生们的投机属性,也弄清了张村这所大学最终的目的。在会议上慷慨陈词,支持张诚所说限制儒家教学数量、课程数量的建议。将可以入学讲授的数学科目限定在文学、历史、政事三部分,拿出来一个拟聘任名单(没有进入这个名单的就自然是清退名单。)
第12章 长城大学
从张诚应始皇帝征召离开张村前往咸阳,到现在也有三年了。第一届子弟中学的课程设计也就是三年。因为不需要学习外语等废课程,加上这个时代课程相对较浅显,再加上张村使用的是实践和教学相结合的形式,因此同学成长很快,三年时间结束,就到了该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时候了。
在此前的讨论中,大学的名字始终没有确定,公孙尼子心目中最好的名字是类似于稷下学宫这样的,张诚觉得西北理工大学也不错,要是用所在地来命名,大秦上郡大学是不是小了一点?最后张诚提了两个方案供大家选择,一个是大秦上郡理工大学,一个是长城大学。
扶苏听了第一个名字眼睛都亮了,但是思考许久还是摇摇头。最终大家拍板定下来的是长城大学,蒙恬问“长城大学这名字看起来不大气啊?是不是会感觉很荒凉呢?”
“哼,只有你会觉得荒凉,就用这个吧,以后你就知道这个名字有多大气了!”张诚撇撇嘴。
子弟中学的弟子考核成绩都不错,倒是有八九成的人都够资格入大学的,按照中学弟子的性情,只怕所有人都想跟着张诚去物理系。但是物理系的招生十分严格,要求数学极好,头脑聪明,逻辑思维能力强,张诚提出的入学考试卷子难得一批,最后第一批学员也才不过二十来人,剩余的大部分都去了相邻的欧冶子渊主持的机械工程系。张苍的数学系人数更少,只有七八个人,却都是这批弟子中最聪明的那一小撮。
赵芃选择了商学系,是赵杏儿的院系,这个院系还接纳了一些来自六国的优秀弟子,和商行送来的一些苗子。
人数最多的院系是师范系和行政文法系。知识传向大秦的天下,需要无数有丰富知识懂得教学的教师。但是大秦已经不在了,所以“知识传向大秦的天下”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公孙尼子若有所思,扶苏眼睛发光,蒙恬欲言又止。
17岁的赵芃,出落的越发漂亮,走到哪里都有一帮来自六国的弟子眼珠子随着她转。张诚有一次在办公室里看到赵芃走过,一群半大不大的青少年脑袋跟着转,噗嗤一笑,赵杏儿却在旁边叹一口气。
“怎么了?”
“赵芃眼高于顶,这么些好孩子,她竟是谁也看不上!”
“毕竟是公主来着,寻个门当户对的不容易。”张诚笑笑说。赵杏儿看了张诚半天,抿抿嘴没出声。
眼前的大问题是,还有八九十个儒生赖在张村不离开,天天想办法找公孙尼子和扶苏打探消息送礼物说好话,让这两位不胜其烦。
“赶出村去吧。”蒙恬说。
“不合适吧?”扶苏纠结。
“若是按照秉直所说,我们院系和课程按照这个比例运行,那这些人也确实无用,留在村子里也不是很妥当,可是现在把他们赶出村去,这四处兵荒马乱的……”
“儒家最喜欢兵荒马乱了,这个时候他们可以学苏秦张仪。”张诚在角落里冷笑。
“胡说,苏秦张仪是纵横家!”公孙尼子纠正。
“他们口口声声说仁爱,其实各个心里想的都是纵横家那一套,希望靠口舌被君王赏识,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卿相。孔子孟子都周游列国,为的还不是就这么回事?”
“不要污蔑先贤。”
“我话糙。但是啊,儒家和纵横家差不多,只不过纵横家总想着给人出主意,帮君王做大做强,儒生喜欢摆老师谱,培养声望,等着君王自投罗网。”
“秉直你对儒家有偏见……”扶苏说。
“嗯。我三年不在,结果一帮儒生没花钱没出力气,就差点把我一手创办的学校,一手培养的弟子给偷了,我能没有偏见吗?”
“这事儿是我考虑欠周……”公孙尼子只好开口。
“没有责备先生的意思。”张诚就怕公孙尼子这样诚恳的态度,真诚是必杀技。“儒生心比天高,但是只会动嘴,不肯做实事,先辈儒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孔子斩少正卯、子路做蒲邑宰,端木赐周游吴楚改变天下,人家也是真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拼命的,现在这群儒生一个个都只会引经据典,吹牛扯皮。”张诚说。
“秉直你现在真是学问见长……儒家书没少读吧?”
“嗯,在咸阳的时候,始皇帝陛下召见我讨论儒家学问,嘱咐我多读书来着。”
“始皇帝还和你讨论……儒家学问?”几个人都惊讶。
“嗯,听说我是曾受到过公孙先生的教诲,就找我过去问来着。也挺久的事儿来着,那会儿我记得扶苏殿下和蒙恬将军还没死呢……”
“呸!”扶苏和蒙恬齐声啐了一口。
“说说看,你们讨论啥来着?始皇帝不是不喜欢儒家?”公孙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始皇帝问我学过荀子没有,我说我跟公孙先生就学了点礼仪,没资格学荀子。”
“胡说,什么叫没资格,你少年的时候惫懒得很,是你不想学好吧?要不是蒙恬教训你,只怕你到现在还浑浑噩噩。”公孙笑骂。
“嗯,始皇帝陛下就问,那儒家你就不了解吗?我说我也听说过几句。”
众人好奇。
“始皇帝问我,那你都听说过什么啊。我说孔子说过一句朝闻道夕死可也。”
公孙点头,这句确实很好,体现了儒家对学问精进一往无前的气概。
“始皇帝问我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就说,大概是早上知道了仇家的路,晚上就去弄死他。”
屋里下了一场雨。张苍在旁边一个劲儿咳嗽,可能是这口水没喷出来,呛到了。
“胡说八道!”公孙眉毛又立起来了。
“我那会儿不是没人给我讲吗,始皇帝还因为这事儿赏赐我来着。赏了我一块玉佩,还有一些什么鼎啊之类的,那些礼器也没带过来,都丢在咸阳城,不知道便宜谁了。”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块玉佩来。“这就是始皇帝赏的。”
“这确实是父皇随身佩戴之物。”
“嗯,皇帝说,这个在他身上是御用之物,赏给我就是个玩意儿。我瞅着挺好的,就一直带着。扶苏你喜欢?送给你留个纪念?”
“不了,毕竟是父皇赏赐给你的,你留着吧。”
“始皇帝对你还真不错。”公孙尼子说。
“其实,有机会相处的话,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就可惜啊!天不假年。后来始皇帝说我可以多读一点论语,这不就读了一点儿,就知道了儒家这些事儿吗?”
“你就研究颜回原宪穷困、孔子爱财来着,也是瞎读。”公孙尼子笑骂。
“你看我又不是儒家,也就这水平了。不说这个,假假我现在也是系主任一名,兼任一个副院长了,儒生这些事情您老人家不方便,这个恶人还是我来做吧!”
“你要怎么做?”
“当然是给出路啊!能去夜校讲课的,去夜校讲课,给薪水。但是要按照我们的课程计划和教材讲。不懂的可以学。不能去夜校讲课,学问想要精进的,可以入中学或者考入长城学院学新东西。那要通过考试才行,入小学不用考,直接报名就行。我们管餐饭。这也都不行的,愿意留下来,那就编入张村,去工坊或者去商队,能胜任什么工作就做什么,日子也都能过得下去。这都不愿意的,张村不养闲人,我发钱,礼送他们下山!”
要么消化掉,要么改造,要么就赶出去。一个朝廷都扛不住上百个大儒,张村这个小地方,更遭不住这些人祸害。
第13章 约法三章是个屁
张诚还没来得及动手,儒生们已经开始自救了。大儒们一个个在走廊上贴出了演说的纸条,吸引学生听讲,试图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儒学才是真正高深的学问。
张诚端个学生用的竹筒水杯,饶有兴味的一条一条看过去,好多演讲的标题也写的挺抓眼球的。
《三代之治》、《什么是仁》、《约法三章——论秦为什么会灭亡》、《商鞅是错的》、《淮泗楚文化的优越性》、《何必曰利》、《峨冠博带之美》、《学术的终极——论学而优则仕》……
“怎么样?挺有意思的吧?”张诚问身边的蒙恬和扶苏。蒙恬嘿嘿笑着,笑的不怀好意,扶苏脸色有点发白。
张诚带着两位一起去听一下《约法三章》的这个讲座。一位儒生在前面高坐,面前摆着一张琴,先弹了一会儿琴。老实说,张诚虽然听不懂这个时代的古琴,但是还是觉得这个人弹得肯定没有公孙尼子好。
这人弹完琴以后,看到课堂上人坐的也差不多满了,咳嗽一声,开始讲课。
讲的是沛公刘季进入咸阳之后,尽废秦法,和父老们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据说这政策得到了咸阳父老的一致欢迎,认为刘季是忠厚长者。然后接下来的时光就是对比诸国政治,认为秦法复杂严苛,导致天下皆反。有认为天下诸国皆以儒者为师,只有秦国以吏为师,导致了秦国重法轻德,粗俗野蛮云云。
这一番讲解,让来自六国的那些学子鼓掌欢呼,来自秦国本地的那些学子目瞪口呆。
“你说的不对。”在后面旁听的张诚站了起来。
“张教授您是教授物理的,莫非对法也有见解?”讲演的儒者问。
张诚走到最前面,说:“刘季入咸阳,接手咸阳事务,手中司法官吏不足,无法投入精力去解决民间的纠纷与社会问题,因此简化了法条,不是因为法条有问题,而是因为沛公刘季缺乏执行法律的能力。约法三章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所以只能处理得了杀人、盗窃和伤人的罪行。而民间的纠纷、人民触犯法律的种种情况,如果不能有相应的明细法条处置,最终必然会导致社会矛盾积聚,社会混乱。”
“张教授难道认为法律繁复是对的?”
“你们儒者喜欢比喻,不太讲逻辑,那我给你讲个比喻。水倒在地上,会四散而去。如果没有河岸的约束,洪水会淹没农田。罪行也是如此,没有法律的约束,社会就会混乱,罪行就会增加……”
这个比喻很恰当,儒者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
“我们修筑河渠堤坝,一方面是要约束河水不要蔓延到两侧的农田民居,一方面也是要引导河水向需要的方向去。法的意义也在于此。惩戒、刑罚都是约束人的行为,让我们向更好的方向去。”
“人人内心向善,追求高尚的生活,才能让社会安宁天下大同,靠法的约束,人民只是畏惧刑罚,却不会真正从内心服从,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表面的安宁,人民不满的情绪仍然会积聚。”儒者指出法家的问题。
“人人向善?如果人人向善,何以天下有那么多不平事?六国纷纷数百年,如果教化有用,何以社会仍然混乱?当初荀子周游齐楚燕赵,来到秦国,称赞秦国:‘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汗,其服不挑,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可见在正是因为秦国律法细致周全,从上到下执行法律没所以人民质朴安乐、官吏不结党营私、朝廷处理政务不会有积累。”
张诚大段引用了荀子的原文。公孙尼子印刷的《荀子》已经非常普及,这一段也广为人知。连旁听的公孙尼子都微笑赞叹了。眼看张诚对荀子这么熟练,不由心下大悦。
“但是秦法条文太繁复了!”大儒喃喃的说。
“不是法律条文繁复,是社会本来就繁复,同样是偷,偷牛的和偷鸡的能用一样的刑罚吗?”
“沛公说,‘盗抵罪’,偷牛赔牛偷鸡赔鸡……”大儒说。
“盗抵罪你不觉得犯罪成本太低了吗?在我大秦,偷窃1个钱也要治罪,治罪不是为了赔偿,而是为了让偷窃行为不再发生。始皇帝时代,集市上所有商品明码实价,不因买者是老幼妇孺而欺瞒,胆敢超过标价销售,就有官吏处以刑罚。如果只是对被欺骗者等价赔偿,商人自可以欺骗100个人,赔偿10个人,对商人来说依然是有厚利的,那你觉得商人会不会欺骗顾客?”
儒者哑然。
“你们知道,我张家起家的时候,是靠卖这个泥叫儿的,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到集市上去,有管理市场的官吏收税,按照三十税一,我交了泥叫儿抵税,官吏阿叔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泥叫儿,要送两个给阿叔家拿回去给哥姐儿玩,阿叔连忙掏出四个钱,说秦法严苛,买东西是要给钱的,官吏也不能占我这个小朋友的便宜。”张诚举出身边的例子,“正是因为人人畏惧法律、连官员也畏惧法律,这才有大秦数百年的太平安宁!”
“但是也因为人畏惧秦法,才有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反秦!”儒者终于找到一个证据。
“大泽乡造反,正是因为那些人不知道秦法,被大雨困在大泽乡的时候,陈胜吴广蛊惑戍卒,说‘咱们遇到大雨,耽误了去渔阳服役的期限,这大秦的法律,误期就要杀头!’但是秦法是这样写的吗?在《秦律·徭律》说:‘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其得(也),及诣。水雨,除兴。’,失期延误只需要被训斥一顿或者交罚款就行了,如果遇到暴雨导致失期,甚至无罪。如果戍卒们知道这个法律,那么还会跟着他杀军官、造反吗?”
儒者哑口无言。
“你们以为法是欺压百姓的,以我所见,秦法恰恰是保护百姓的,法律规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不触犯法律,你就是自由的,而如果贪赃枉法,连官吏也不能免受制裁。正是因为严格执行法律,荀子到大秦来,才会感觉到民风淳朴,官吏无私,远胜于六国。”
这下是来自秦国的弟子们鼓起掌来。
“更何况,法是明确的,做什么不做什么,要有证据有标准,那么你儒家的道德,到底有标准吗?什么是仁,连孔子都说不清楚,没有标准的东西,人民如何遵行?”
这一堂讲座,被张诚的一番诘问搅得草草收场。
“我们看看下一个讲座?”张诚笑着看看扶苏蒙恬。
第14章 单挑,踢场子
这一天,张诚一个教室一个教室、一个讲座一个讲座去踢场子。
在淮泗文化优越性的讲座上,张诚嗤笑这是胡说八道,以淮泗造反天下纷争作为淮泗文化优越性的证据,骨子里根本就是强者为王、谁拳头大谁有道理。陈胜自立为王后大造宫室耽于享乐算什么优越性?项羽屠城坑兵算什么优越性?英布啸聚山泽打劫商旅算什么优越性?
在何必曰利的讲座上,张诚上来就说,我是商人,商人求利,但是商人从不强迫别人购买自己的东西,人家买我的商品,买我的车子、买我的油灯,是因为这东西有用,商品交易是一种等价交换,他得到了光明,我得到了钱,双方获利,这本是世界上最大的公平。
张诚又说,你儒家自己也喜欢利益啊,孔子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为了挣钱连给人赶车这事儿孔子都愿意干。再说了,真要是不求利,你儒家为什么要收束修?
“束修,礼也。”儒生辩解,说我不是收钱,是为了遵守规矩。
“那以后我让学生们给你行个礼,咱就不收东西了,行不行?”
儒者无法应对。
“何况不是为了利益,你们哪会出来教学?孔子弟子三千,靠束修能过上出入有车的生活,年收入抵得上大夫的俸禄,周游于列国之间,到哪儿都有人给送钱送米,没看过孔夫子拒绝这些好处吧?你们图利,就只是口头上不说而已。还真是又当又立!”
“敢问张教授何谓又当又立?”儒生问。
“这不是一句好话,你最好别细问!”张诚笑着说。
“张教授你言必称利,这样是不对的!”儒者反驳。
“兵家很清楚这事儿,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水的本性是向地处奔流,人的本性是聚集到有利益的地方。张村远处荒僻,能吸引数万人来张村务工教书,商旅不绝,是因为我张诚德行高明吗?不是,只是因为这里有利益罢了!我们愿意公平分享张村的利益,却从不强迫别人一定要来,张村的大门常打开,来去从来都自由!”
“唯利是图,社会会堕落的。”
“天下哪有不图利的人呢?你是说墨家吗?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你能做到吗?”
“墨家小人哉,我儒家高风亮节……仁义为先,不求利益!”
“说得好,我看看还有多少儒家是不要利益的?明天到我这儿报个名,让我看看儒家有多少有骨气的好汉子!”张诚笑着推门而出。
这一天张诚一个教室一个教室踢过去,倒不见得是大获全胜,但是搅得每一个演讲现场都混乱纷纷是有的。一路踢下来,张诚倒也觉得心情舒畅,不再郁结。
“你可以,你真的可以。”连蒙恬都赞叹不已。“但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学一点拳脚刀枪之术……”
“那我一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大家。再说,刀枪有什么用,他们要是驾着马车来撞死我,有矛戈都不好使!”张诚说,心道你知道泥头车居合吗?我虽然会火箭弹居合,但是奈何我的兵器没有带过来。
“他们敢?!!!”蒙恬勃然。
“没什么不敢的,我这是在砸人家饭碗,商行许老掌柜有一句话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以前张村人对我母子都很好,现在,估计张村有上百个人想弄死我。”
“秉直,你又何必这么急呢?”扶苏说。
“不急不行啊,光阴逝水,时不我与,不先解决这些儒生,后面的麻烦还多咧!”张诚叹息。
第二天,果然有儒生排队到教务处门口静坐,要求张诚为昨天说的话道歉,儒生说我们都是人间高士,来张村是为了广播学问,不是为了你张村的财利吸引的,何况公孙尼子先生找我们来的时候只说是这里有学术的需求,也没跟我们谈拿钱交换的事情,张教授你昨天说我们儒家图利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你必须道歉。
教务处几人都出来了,面对这七嘴八舌的诘问,人人头疼,只有张诚笑嘻嘻的看热闹,看儒生们扯得差不多了,才咳嗽一声,说,“道歉是吧?我年轻,不是很了解诸位大儒,说话言行无状,难免有冒犯的,道歉没问题,男子汉大丈夫,敢说就敢认,说错了当然就道歉,这都不是事儿。”
张诚这么光棍儿,儒生们脸色都变得缓和了,只有公孙尼子心道不好,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说过话?放这个软话的意思,保不齐是憋着什么坏。
张诚再问:那我得问清楚了,今天来的诸位,都是不图利的是吧?
众人点头。
“还有没有没来的?有没有被我言语冒犯,自觉自己是不图利的,需要我道歉的。”张诚大声问。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就这些人,再没有了,有几个已经确定了教职的大儒,正在忙着编纂课程,才没工夫和这些人一起起哄呢。
“那来,各位做个见证哈,赵杏儿教授费心登记一下今天来要我道歉的人的名单。大家往后靠靠。”张诚伸手示意大家往后退,给自己让出一个空间来。
大家正在不解,张诚突地跪倒地上,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拍拍腿上的灰尘,说:“我误会各位了,大家都是不图利的人间高士,是张诚言语无状,冒犯了大家,我磕三个头,就当给大家赔罪了,要是大家觉得我在走廊上磕头不正式,回头约个时间我去村里广场上,当着全村人的面重新磕一个……”
“郎君!”赵杏儿红了眼睛。
“倒也不必如此……”有老成的儒生觉得这也算得回了面子。
公孙尼子和扶苏愤愤然。只有蒙恬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苍、徐福和欧冶子渊都被挤在后面,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事。
张诚又补了一句:“赵杏儿,记一下名单,这些都是不图利的人间高士,从今天开始,这些位高士的补贴和束修就不用发了,宿舍收回来。他们愿意讲什么、传什么,都自便,只要别再进入我的学园就好!”
众人哗然,有人说你怎么能这样,有人就开始掩面往后缩。
“我记心好,放心,张副校长,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记下来了。各位,下午到教务处来办理退宿舍的手续。过期会收罚金的!”赵杏儿破涕为笑。
众人开始退缩,张诚在后面补了一句:“我说话算话,头我也磕了,怂我也认了,你们要是觉得不满意,我真的可以陪你们到村里广场上,当着众位父老乡亲的面,重新给大家磕头赔罪。不过我也说话算话,这束修补贴,从今天开始就没有了。各位的教师待遇,从现在开始就停了,蒙教授,去派人锁上图书室和博物室,避免有人趁乱浑水摸鱼,赵教授,清理借阅图书的清单,不交还借阅的书籍资料的,我们报官,按秦法处置!”
第15章 奔车居合
还是出事情了。
中午时分,张诚蒙恬赵杏儿有说有笑的去饭堂的路上,听得一阵惊呼,回身就看到一辆马车狂奔而来,蒙恬只来得及用力把张诚赵杏儿两个人推到一旁,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上,蒙恬侧过身来让开奔来的马车,手中常年持着的那根枣木短棒挥出,一棒子敲在马眼睛上,骏马吃痛,当即摔倒,马车和车上的人都飞了起来。
“纵马行凶,给我拿下!”蒙恬一句话定了性,这些受到蒙老师教育的学生们那都是听话得很,立即一群人围上,把驾车的儒生按在地上。远处,一群向这面观望的儒生立刻转过头去装作和自己毫不相干。
张诚爬起身来,赶紧把赵杏儿拉起,看赵杏儿脸上身上有没有受伤。还好,除了衣服上有灰以外,俩人都没什么事。
“你们俩还好吧?”蒙恬转回头问二人。
“没事。”张诚说了声,走上前去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在校园内纵马狂奔。却原来就是一个被辞退之列的儒生。
“先别吃饭了,先处理这件事吧!”张诚说。
“嗯。”蒙恬点头。
“各位,我是张副校长!”张诚举起双臂大喊。
正在赶向饭堂的人停下了脚步。
“儒生在校园作乱,我现在请求各位,受蒙恬教授的指挥,去捉拿未被聘请的儒生,把他们送出学园,检点他们的行囊,发现有张村图书室的藏书都要扣留下来,发现有凶器暂时没收收存,等他们离村的时候再发还。大家做事要规矩,不要随便动粗,不要骂人,不要毁坏私人物品!”张诚匆匆说清楚要求。“耽误大家午休和午餐了,我去食堂安排一下,让给做点好的,大家忙完了以后,我给大家加菜!”
子弟中学出身的弟子们一声轰响,纷纷跟在蒙恬身后,排成四列纵队。蒙恬的队列训练果然不错。寺工出身的弟子们纷纷给列队的同学递上短棒、直尺之类的工具,一群人浩浩荡荡就往教师宿舍区而去。
史称“长城大学驱儒事件”的这一事件,原因是儒生在学园教师队伍中占比过高,张诚等人意欲重新平衡教师队伍结构,直接触发是张诚以“不图利”为陷阱,直接断掉了儒生的束修、补贴,一名儒生气不过驾车纵马意图袭击张诚夫妇。
但是传到了张村之外,这个故事的叙事就变成了张诚羞辱排挤儒生,有辱斯文云云。很久以后,张诚听说这件事,想想自己没必要扛着这份恶名,就指使了一位文法学院文笔比较好的学生,写了一份《张诚驱儒事件纪实》,叙述了这一事件的始末,发在大学的学报上,这一份纪实当然得到了校内的广泛讨论,也通过公孙尼子和天下学者的交流渠道,流传到外界。在天下学者通过学报阅读长城大学最新学术发现的同时,这个故事也流传了出去,这才算是为张诚洗白。
那个意图冲撞袭击张诚夫妇的儒生怎么办?有人说送官纠办,蒙恬说弄死算了,张诚摇摇头。第一是不想在村里弄死人。第二是现在大秦覆灭,官府什么的都一片混乱,人心惶惶的,谁会管这事儿,按照刘季的约法三章,这个儒生还没有伤人,怎么治罪。
“算了,赶出去吧。”张诚挥挥手。上百位儒生就这样被学校的弟子和村民们推推搡搡的赶出了村子。张诚在望楼上看着这些儒生跳脚咒骂,觉得好没意思。正好看到手边这张巨大的二床弩,就问操作者能射准吗?准到什么程度,得到答案后,就指着那个驾车的儒生,说:“射车子,不伤人,能做到吗?”
弩手笑笑,说没问题。拉满弓弦,反复瞄准,然后扣动机扩。
嗡的一声,弩枪破空而出,在空气中拉出一道虚影,啪的一声,正中车轮,车轮立刻粉碎,马车倾覆,车上的儒生摔个嘴啃泥。
张诚向那个爬起来东张西望的儒生挥了挥手,那儒生看到深深插入泥中的弩枪,用力拔却也拔不动,这才恨恨的解松马的辔绳等等,一人一马在田野上三步一回头的走开,背影十分萧瑟。
在这一次清洗驱逐儒家的过程中,张诚不再是那个小心谨慎不张扬的性格,而是横冲直撞,大开大合,让蒙恬也非常赞叹,扶苏却觉得这个张诚似乎有一点陌生。公孙尼子虽然是当世大儒,却并不觉得多么反感,毕竟自己的老师荀子在主持稷下学宫臧否天下百家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只不过那时候荀子多是言语学术上的争论,不像张诚这样明里暗里的手段都用上,无所不用其极罢了。
“很有先生的味道啊!”张苍感叹。
“比先生可要阴损的多!”公孙尼子叹息。
“所以呢?”
“所以我真的想把他收入荀子门下啊!这才是一个学派未来的中流砥柱!”公孙尼子现在是扛着荀子学派大旗的人物,当然是见才则喜。
“能写能说,能打能想,此子必然可以别开宗派,可惜不会列入天下任何一个学术的门墙,他自己就是一个学派!”张苍点点头。
“可惜了。”
“可惜什么,能亲眼看到一个学派产生、建立、壮大,何其幸也!”张苍的因为没有传续门派的负担,所以心胸特别开阔。
“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点道家的味道?”公孙尼子思索。
“不会是道家的。道家没这么阴损。”
“这阴损像是兵家。”
“他也不想伤害人性命,这些年除了少年那一次出手杀匈奴人,你几时听说张诚行凶?那一次也是被逼无奈求生之举。”
“他和欧冶子渊走得近,莫非会亲近墨家?”
“师弟你就别费这个脑子了,他的学术可比墨家广博多了。整个墨家绑一块都没他的门派厉害,早晚有一天,我看墨家得被他生吞活剥了。这世间百家,他全都不是。”张苍大笑。
“出身乡村,爵为上造,入朝为官,白手创富,造物机巧。嘿嘿,天下四民士农工商,这小子一个人竟是全都占了!”张苍说。
第16章 只有流氓能活到最后?
对驱逐儒生的事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赵杏儿却只是担心张诚的安危。
“危险嘛,是一定会有的。只是早晚而已。早一点解决问题,就早一点消除隐患,这个事儿总还是要做的。纵马伤人这事儿好歹发生在学园里,若是拖延,以后在战阵上,我们背后有人给我们这么一刀子,那才是大麻烦。”
“郎君,我们会上战阵上吗?”
“现在不会,但是以后难说哦。天下动荡,大秦合并六国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几百年天下战争就没有停止过,那从天下反叛到再一次合并为一个帝国,还不知道要打多久,死多少人,哪里又会是安全的呢?”
教务处一干大佬又来蹭吃蹭喝……哦,不是,是来探望张诚。
“都在张村安置个宅子吧,别天天住宿舍了。”这一干人,似乎只有公孙尼子、张苍早早在张村弄了一套宅院,生活起居自成一体。扶苏蒙恬都挤在宿舍里。虽然都是独立一间的教师宿舍,但比起他们昔日的生活就都差得太远。
其实这些人融入到张村的产业体系以后,都还是颇有资财的,就只是好像都没有这个意识而已。
“我回头帮选选地方,给几位安排一下建宅的事儿!”赵杏儿摆下碗筷,爽利的把这个话题接了过去。“是我照顾不周思虑不全。”
“住宿舍挺好,学园里有人气儿,自己建宅子,也是空空荡荡。”蒙恬说出了问题关键。
“嫂夫人离开咸阳的时候我去送过,说是迁到了安定郡,现在到处都兵荒马乱的,要不派商队过去找找,接过来?”张诚道。
“算了,我已经是两世为人,别再牵连了他们,就在安定郡好好生活吧。”蒙恬咂一下嘴。
“接过来好一些,一家人在一起……”张诚坚持。
“我一个大头兵,从来和家人聚少离多,到一起来反倒不方便,牵挂太多了……”蒙恬说。
嫌自己一个人在村子里住会空荡荡,还不如住宿舍吃食堂,这大概是好几位的共同心声。
张诚想了想,说,“依我看啊,既然大家来到张村了,就安定下来,不如该成家的成个家吧!”这句话太突兀了,马上冷场了。
张诚定定的盯着不吱声的扶苏:“殿下,你成个家吧!”
赵芃侧脸看着皇兄。
“我?”
“殿下确实应该考虑成个家。”蒙恬夹起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几口吞下。
扶苏苦笑;“我这个畸零之人……”
“所以你该成个家。你看,你父亲已经不在了,兄弟们也都没有了,你全家上下就只剩下你一个男丁,无后为大……血脉总是要传下去的,哪怕是为了责任,就也该成个家。”张诚没抬眼皮。
“皇兄,我觉得张先生说的有道理。”赵芃在一旁说。
“我心已经死了。”
“身体还在就行!”
蒙恬翻翻眼睛,这话说的好像有点下流?但是好像没人指出来?是自己太粗俗所以老能听出弦外之音吗?
“能成家的、就都成个家,该养儿育女的就养儿育女,来到这世界上一回,总要活成个人样子,别弄到连农夫都不如!”张诚给自己倒了杯酒,捻起一粒爆炸黄豆送酒。其实要是有花生米就好了。得到哪儿弄点坚果来……松子吧……松子不错,回头找商行弄点松子,就是松树太高了,采松子容易出人命……核桃,对了,有核桃的……核桃是本土坚果,这个时候一定有,陕北就一定能找到。
“徐仙人,您……”张诚想问徐福见过核桃没,徐福脸腾的就红了:“我年纪大了,不太好说亲……”
擦!这老东西想这个呢。
“杏儿,记下点这个事儿,帮几位先生都多想想,告诉村里的婆姨们,几位先生都是有大才华的人,留在张村教书,以后都能发达起来,看看往来张村的人有没有愿意嫁给几位先生的……人品要好,要懂得照顾人,至于门第……”
“你们不求门第吧?按说也没什么人能配得上你家的门第了?”张诚笑着对扶苏说。
“别开我玩笑了,我哪有门第了……天地之下孑然一身而已。”
“不看门第,要懂事、能持家、身体要健康,无论是黄花闺女还是寡妇,都可以看看的……”张诚瞎说八道,张苍的眼睛亮了起来。
“张苍先生,你我们就不操心了,听说你老往村民晚上跳舞的场子混,我可得说好,大家敬重你归敬重你,但是要因为男女之事被村民捉到,咱们上郡的民风彪悍,到时候怕是谁都保不下您来。”张诚直接一句话把张苍的亮眼睛掐断。张苍这个老不羞,到了张村以后不光买下来宅子,还养了好几个女人,好些都是外地逃荒到张村这里来求一个生计的寡妇,看人家有点姿色这老家伙就许人家财帛,现在就张苍那个院子天天热热闹闹。就这还不知足呢……
“嘿嘿,寡人也有疾啊!”张苍缩了缩头。
“公孙先生……”张诚看向公孙。
“我在故乡有妻有子,方便的时候我自会接他们过来。”公孙尼子翻了下眼睛。
“得,那咱不操心了。”
张诚东拉西扯,把一场大家关心日间奔车居合的慰问,弄成了工会关心教师生活的讨论会。
“儒家的事情就算是解决了吧,可能各位觉得我下手太阴毒了一点,但是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眼下外面是乱世,张村要抓紧在这个乱世之下发展起来,我们的事件不太多,不能搞得枝枝蔓蔓的,学术要专一,自己要强大,先要有一个强大的骨架。公孙先生您别怨我啊……这也是整体考虑。”
“没有没有,日间我还和师兄谈过呢,觉得您实在是做学问搞学派的人才,要是能入我荀学门墙就好了。”
“那回头我去您府上磕头,拜个师,给您当个开山大弟子?”张诚微笑。
“你不是开我玩笑吧?”公孙尼子觉得巨大的幸福从天而降。
“师兄当心,收了他,他可就没准把荀门都吃干抹净了……”张苍在旁边提醒。一瓢凉水浇在公孙尼子头顶,马上就清醒了。是的,张诚自己有一大块学术,就算加入荀门,又能如何?真正被发展的难道还是荀门?
“我没有啥门户之见,大学开起来,所有先生的课我也都是要听的,能学到一鳞半爪都是好的。至于是啥门派,我倒是没啥关系。按说我自幼就蒙公孙先生教导,磕个头拜个师也是应该的。”
“得,你的头可不敢接,你三个头下去,一百多儒生都恨你入骨。”公孙尼子冷笑,这个人才不到二十岁,按说也是有学术、有身家、有官职、有爵位的人,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一副流氓的习气了呢?
“因为大时代来了,端着的人都不得好死,只有流氓能活到最后啊!”张诚一叹。
第17章 人类从不感谢罗辑
送走几位访客,张诚单单叫住了徐福:“徐仙人留一步?”
徐福停下。
“徐仙人,我是想问,您见没见过一种果子,这么大,外面是硬壳,里面果肉是脆脆的,很有油脂的香气……”
“你说的这个是胡桃?据说产自极西之地,有胡商带来到咸阳贩卖,我曾经见到过。怎么,这东西有什么用么?”
“果仁儿下酒是极好的。”原来是新疆的特产啊……那就要麻烦一些,问问商队能不能找到,要是有种子在上郡不知道能不能种植?
“对了徐仙人,我看您和扶苏公子之间似乎有些隔膜?你俩好像不太喜欢挨得太近?”
徐福脸色变了几变。
“怎么,扶苏他还怨愤你为始皇帝献长生之术?”张诚好奇,已经发现很久了,这两个人的目光总是一触即别开。
“不是,这个事儿说起来,很尴尬……”
“说说?”张诚八卦之心大起。
“是这,当初救扶苏的时候,我是把解药嚼碎吐在他嘴里,又漱了一口酒吐进去……”徐福老脸通红,“你也知道事急从权,我也是慌了……”
张诚爆出一串大笑,心道“早知道我也该吐蒙恬一嘴的,咦,我怎么就没想出来!可惜啊可惜!这个机会错过了!没事没事,那都是事急从权,别往心里去,你那是救了扶苏一命呢!”
这故事给赵杏儿讲的时候,赵杏儿当时就要呕出来了。
“别不是又有了吧?这么快?”张诚问。
“你今晚别在我房里睡觉,自己去滚去书房睡,我想想都想吐!”赵杏儿恨恨的说。
不管怎么说,解决了儒家的事情,张诚回到村里来一直的不安才算彻底落定。儒家,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是非常柔软的东西,这东西特别擅长借壳,他们有本事融入到任何学术中去,然后从内部占据那个学派,最终把所有学术改成儒家想要的样子。
这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本身,说明人家灵活,说明人家谦虚,说明人家包容。但是等到儒家从内部吃空你整个学派的时候,你还会这样想吗?
张诚当然对儒家也没有什么歧视和偏见,但是看到儒家要在这个时候侵入到已经保留不多的秦法和师范领域,就觉得不寒而栗。
后人都说秦法苛刻,张诚在大秦生活了二十年,可以算是成长在秦法之下的一代新人。无论是种田经商交税做官,处处都在秦法影响之下。亲身处在这个世界里,张诚觉得秦法其实是一道墙,你只要不往上撞,就不会头破血流,秦法规定了很好的范畴,这个范围是确定可以保护生在其中的人民的。
反倒是,如果秦法松弛乃至荡然无存,才是整个天下的悲剧。
泗水郡的叛乱就是其一。叛乱者不知法,官吏们不用法,没有人维护法纪,这才让几百万人灰飞烟灭。
咸阳城的赵高胡亥李斯也是,这种明目张胆践踏法律的,最后该遭报应,但是报应他们几个就好,凭什么拉着全天下的人一起受苦!
不得不说,虽然来到大秦,也没有被要求忠君爱国,但是自己还是挺喜欢大秦的,一切规矩清清楚楚,自己在规矩中行走,就可以活的很安逸,现在,大秦没了!约束没有了,保障也就没有了。
甚至今天,全天下的人都在骂秦法苛刻,都在骂始皇帝独裁!
“人类从不感谢罗辑。”张诚叹一句。
“夫君说什么?”赵杏儿问。
“没事,没事,我出去一下,要去看看扶苏。”
扶苏刚回到宿舍,点亮煤油灯,就听到敲门。
“哪位?”
“张诚,公子睡下了吗?”
扶苏打开门,看到张诚一张笑脸,“进来坐。”
“是这样,现在天下崩坏,我们上郡难免不会被牵连,未来很长时间,可能就会出现一个无秩序的状态。”张诚开门见山。
“所以呢?”
“沛公那个‘约法三章’是很有欺骗性的,这个东西一推广,就难免引得人心动荡。张村是个小地方,遭不住这样的动荡。”
扶苏盯着张诚,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的一个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一个是我们村上大秦的旗帜,我们无论如何不摘下来,哪怕天下都变色了,我们村子也还是大秦!”张诚自顾自的说。
扶苏呼吸有点急促。
“第二,是一切都还要有制度,工坊有工坊的制度,学园有学园的制度,村也要有村的制度,和外面往来,还是要有律法,我也没有书写律法的能力,我觉得秦法已经很细致很清楚了,其实大秦这里的百姓还是习惯和接受秦法的。所以万一没有了官府朝廷,我想张村自己也要执行秦法。”
“可这是私用秦法啊?”扶苏质疑。
“以天下论,当然是私用。但是连天下都没有了,我们张村自己用起来,对张村对周边,这就是公了。我想我们教学的同时,文法系最好还是有一批速成的懂法的学生,充实到法律方面,如果天下崩坏,我们要维持这一片地方的安宁,总要有规矩、有维护规矩的人……”
“这样啊……也有理。”
“秦法这个我也不懂,公子饱学,这事儿就全拜托公子了。”
扶苏点点头。
“张诚,谢谢你为大秦做的这些事。”
“不,是要谢谢大秦为我们做的这些事。”张诚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亮的。
第18章 韩信的鸿门宴(上)
项羽和刘季第一次出现了冲突。就因为刘邦先入咸阳,按照之前楚怀王熊心的说法,可以得到一个“王”的称号。
楚怀王凭什么?连这个楚怀王都是我项家给的!
这是项羽最不平的地方。想起项梁战死后,楚怀王一系列操作,项羽就觉得齿冷。安插私人、分割兵权,天下还没有安定下来,就已经开始谋夺私利了,古人说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那会儿敌国还没灭,楚怀王就已经开始对项家下手了。
若不是自己在安阳斩杀了宋义,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下场!
他凭什么许诺给别人一个王?他有这个资格吗?
还有刘季,他进入咸阳后,随手就派兵驻守函谷关,这是防谁?防的不是秦军,防的是自己和一干诸侯军啊!
把八百里秦川当做自己的囊中之物了吗?
这还了得。
加之内线的一些消息,项羽就陈兵鸿门,距离刘季的灞上行营只有50里,自己挟诸侯之兵,一日就可以攻破。
这下刘季立即派人来请罪,说自己先入咸阳,也是普通的军事行动,因为这一路没遇到什么重兵,所以突进的快了一些,自己陈兵灞上,也只是为了替项羽的大军看守好咸阳。至于咸阳的宫室财宝,自己已经全都封存起来,一丝一毫都没碰过,就等候着上将军您来检查和分配呢。
这还算个态度,项羽便回复,说:我在鸿门设宴,款待沛公,你来吃个饭,咱们好好聊聊吧!
虽然中国人最爱吃饭,但是能记载入史书的宴会并不多,最着名的就是在鸿门这里项羽邀请刘邦吃的这一餐了。鸿门宴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都成为成语。
已经加入楚军的韩信,恰是这场宴会的侍卫之一。了解到刘项之间的摩擦,韩信对这场宴会的结局还是蛮期待的,刘邦如果不来,那么接下来就有一场刘项之间的大战,自己就可以带着一队兵马,好好实践一下在张村所学。刘邦若是来了,被项羽所杀,要吃下沛公的十万部众,楚军自然还要派出一些军官,自己也就有了一支队伍。
无论如何,想有一支队伍。
在张村,并没有学到太多的个人搏杀技术,蒙恬所授,无非是队列怎么走,战场搏杀也就是简单的四招——左抡右抡上刨下挑。和民间传说大将军和对手大战三百回合的花巧完全不沾边。韩信很是怀疑这蒙恬是个糊弄庄稼汉的没本事落拓兵汉。而蒙恬所授的军队管理之法,更多的就只是怎么统计辎重、怎么计算军粮、怎么运送给养……看起来都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兵法。
倒是张村的那些器械,威力很强大。几十架投石机一声号令,就覆盖了几亩地的区域,几轮攻击下来,场地上就没有活人了。这东西怎么防?有大盾也没用,这种砖头石块从天而降的砸法,举起盾牌一样会被拍死。还有望楼上的双弓床弩,那个床弩虽然笨重,但是运转灵活,射程超过200步,一根弩枪射中,连大石头都会碎裂。但是床弩也不是可以轻易操作的事物,投石机和床弩都要使用张苍先生发明的计算方法,才能准确射中,除非非常熟练的算学学生,一般人算出结果的时候,敌人就已经攻打到眼前了。
韩信也想学习那种高明的计算方法,据说数学才是张村学园最高深的学问。但是奈何自己年纪大、读书晚,在这方面总是远远不如年纪更小的同学们……
不过韩信离开的时候,还是随身携带了在张村得到的九章算术的印刷稿本,投军以后,也经常拿出来习练上面的题目。这个稿本据说是张苍大人所着,是管理国家财计的秘术。这两年韩信已经把这上面的两百多道题目全都做了一遍。
有了九章算术打底,加上蒙恬所传的行军后勤管理的知识,韩信进入楚军军营后,果然工作的很顺。因为是泗水郡出身,又习学过一些兵法,项羽其实并没有随便把韩信扔到军营里做一个大头兵或者小头目,而是给他安排了一个郎中的职衔,随侍在项羽身边,负责的却是军需后勤管理。九章算术的知识在这里都能用得上,韩信的账目管理和军需调度能力也初步显现,项羽也是称赞过的。如果按部就班做下去,韩信也许早晚能登上长史或者司马的职务。
但是就还是渴望能够指挥一支部队,攻城略地,获取不世之功啊!
和韩信期待的不一样,刘季的人马还是如期来到了楚营。
不得不佩服刘季的胆子大。
和刘季一起来的人并不多,只有百来个随从,陪在刘季身边的是一个很年轻、长得很漂亮的男子,驾车的车夫相貌粗豪,而随行的侍卫看上去就是个莽夫,满脸的横肉,眼睛一翻一翻,走过身边的时候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就这么百来个人,就敢进数十万大军的楚军大营。
随便一声号令,这百来个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项羽从来都不是一个手软的人,在会稽郡直入郡守府手刃殷通,在万军之中直入上将军军帐手刃宋义,在巨鹿驱使没有退路的数万人直击章邯,如今面对只有百名随从的刘季,项羽会怎样做呢?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项羽的叔父项缠出营迎接张良和刘季,一路挽着刘邦的手把他带到项羽的大帐,看起来他们很熟悉。
席间刘季非常真诚的解释了自己为何能先一步入咸阳和入咸阳之后的处置,说“臣刘季和项将军您一起戮力攻秦,您在黄河以北苦战,我按照咱们之前约定的战略在黄河以南出击,我也没想到自己这点微末的能力,居然先入关破秦,这肯定不是我作战能力强,运气,全都是运气。侥幸我们两支大军都能取胜,这才能让我刘季有和项将军您重见的一天啊!您的大军到来,我才听说有一些不好的传言,那我今天自己到上将军您的军营里来,当面给大将军解说清楚,我们在中原苦战,都是百战余生的人,今天能在这里重见大将军,真好!”
这话说的特别真诚,侍立在旁边的韩信差点都信了。项羽显然是被刘季打动,随口说了一句:“我也很高兴。但是确实也听说有些传言,说你占据咸阳扼守函谷关,是不是另有什么打算。嗯……你的军司马曹无伤,他让人传信给我说了你在咸阳干的不错啊……”
“这种话怎么能对刘季说呢?”韩信心中叹息一声,在张村学习过孙子兵法,虽然蒙恬说打仗不能全靠兵书,但是韩信还是觉得这本书写得很好:“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你埋在敌人那里的钉子,怎么可以随口就告诉对方?都说项羽学兵书也不怎么认真,相比用间这一段因为太枯燥,就被他自动跳过了,这会害死那个曹无伤的!
第19章 韩信的鸿门宴(下)
刘季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没听到曹无伤这个名字。
既然误会解除,项羽就邀刘季入席饮宴。宴席的座位排成四方形状,项羽的副将亚父范增年长,面南背北坐在主位上,项羽和自己的叔父项缠坐在东侧的席位,张良坐在西侧的席位,刘季坐在下首面北朝南的位置。这个座位多少有点奇怪。不过项羽和张良都是六国贵族之后,这样面对面对坐聊天,倒很是方便,而刘季如果和项羽搭话,项羽就要转头去应答。
虽然大秦已经亡了,但是六国卿相之后,在这个时代仍然保持着他们的尊贵的地位,张良家世代做韩国的相国,项羽家世代做楚国的大将军,这两个人也都是风姿卓然的青年,虽然这种风度各不相同,项羽是英武之气,张良却有贵人的飘逸气质,看着真让人心折啊。
但是韩信却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融入到这个贵族圈子里。自己布衣出身,没有显赫的背景,又怎么可能入贵人的眼呢?其实陈王说的那句话很是触动韩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代,布衣也能有一日成为卿相王侯吧?虽然即使是这样的布衣王侯,也永远不可能有张良项羽这样让人一眼就看出的风仪。
主位上的范增,自顾吃喝,并不理会坐在下方的刘季,只是偶尔和项羽交谈两句,刘季全程一直陪着笑脸,却似乎也插不上什么话,项氏叔侄和张良谈的都是六国旧事,范增和项羽谈的都是楚军事务,这些事儿怎么能插得上嘴呢?刘季今天是明显受到了冷落,范增是在刻意羞辱刘季。
然后就看到范增勾勾手,把项羽的堂弟项庄带出了帐篷。
他们有话要说,有事要安排。
作为侍从的韩信就是好奇,也不能这个时候跟出去打听,自己级别根本不够。稍等就看范增进来坐回自己的位置。而项庄随后就进来给客人敬酒,敬酒过后,就说自己要给大家助个兴,军中没有乐舞,自己一介武夫,给大家表演个剑舞吧!拔出剑来就在宴席正中的空场里表演起来。
这楚国的剑舞确实好看,韩信在张村就没学过这样的东西,除了长戈四式,蒙恬就没教过别的兵器招式。韩信问过用剑的技巧,蒙恬一哂:“长戈才是作战的,等你拔出剑来的时候,你早就被人捅死了。剑是用来割脑袋的,这玩意儿有什么可学的?”现在想来,一定是蒙田老师没有项家这样世代将门的背景,不懂得剑舞这么高级的游乐。
项庄的剑光闪闪,几次向刘季的方向飘去,项羽深深的看了范增一眼,用手肘捅了捅项缠,项缠会意,说:“剑舞嘛,一个人练太单调,两个人对练才好看,我陪你玩玩,给大家助助兴。”就拔出剑来和项庄对练起来,身体却遮挡着刘季的方向,多有环护之意。
韩信猜测,范增叫项庄出去,就是为了弄出剑舞这一出,但是这玩意最多算是威胁,席间动手用不着这样的小花招。刘季不过是百来人,随便找个由头杀了也就杀了,用不着用舞剑失手这样蹩脚的理由,就算是范增自作主张调几个人,现场也能把这事儿办了,搞成这个样子有什么意思呢?是威慑?大军之中,这种威慑还有必要吗?韩信不由得看轻了范增。
这个时候,张良也找了个由头起身出了营帐,然后樊哙就举着大盾撞开看门的侍卫,直接闯了进来。项羽最喜欢这种勇武类型的侍从,看到樊哙闯帐,未待他说话,先就赏了酒肉,樊哙吃的豪放,项羽抚掌大赞。这时樊哙却说:那秦王有虎狼一样凶狠之心,杀人无数,好象唯恐杀不完;给人加刑,好象唯恐用不尽,天下人都叛离了他。怀王曾经和诸将约定说‘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让他在关中为王。’如今沛公先击败秦军进入咸阳,连毫毛那么细小的财物都没敢动,封闭秦王宫室,把军队撤回到霸上,等待大王您的到来。特地派遣将士把守函谷关,为的是防备其他盗贼窜入和意外的变故。沛公如此劳苦功高,没有得到封侯的赏赐,您反而听信小人的谗言,要杀害有功之人。这只能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大将军,你真要杀了沛公吗?”
项羽大笑,说:“哪有此事,我们这不是在一起喝酒聊天?这位壮士来了,那就坐,一起吃喝!”樊哙就被张良拉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稍待片刻,刘季起身上厕所,顺便就叫了樊哙一起出去。
韩信以为刘季叫樊哙出去,是要责备樊哙的莽撞,却迟迟不见两人回来,项羽就叫自己部下都尉陈平去寻刘季,张良和陈平一起出帐去寻,却不意刘季和樊哙已经准备离开。
好半晌,张良才进来回复项羽,说“沛公酒量不大,喝得多了点,不能跟大王告辞了。谨让臣下张良捧上白璧一双,恭敬地献给大王足下;玉斗一对,恭敬地献给大将军。”
项羽就问:“沛公在什么地方?”张良答道:“听说大王还是有责备之意,沛公就一个人走了,现在算时间应该已经回到军营。”双方营地也只有二十里的距离,韩信估摸了一下,刘季骑马回去,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就回到了营地。
项羽就笑着接过白璧,放在座位上,没再问陈平为什么寻不到刘季,也没再问刘季是不是怕了自己。随口说:“今天也就这样了,散了吧。子房兄我是闻名已久,一见如故,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也就礼送张良离开了营帐。
韩信却没有跟着出去,就只看见范增把张良送来的接过玉斗,扔在地上,拔出剑来劈得粉碎,口中叹道:“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者,必沛公也。”
这一番做作,韩信颇不以为意,项羽若是真的存了杀刘季的心,不会留他宴饮,范增如果真的要杀刘季,为什么不直接安排一组校尉动手呢?
还有,半个多时辰,陈平跑到哪儿去找刘季了?
这么一场宴会,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自己还是只适合做一个低级军官,搞不懂这些大人物的把戏啊!
第20章 王位大批发
鸿门宴后,项羽大军西进,屠毁咸阳,杀死了子婴,焚烧秦朝宫室,大火三个月不灭;项羽想搜求之前秦国保存的先代兵器而不得,想掘开秦始皇的坟墓而不果,就搜罗了府库的财宝、纵兵掳掠妇女,满载而归,这便准备率军东回吴中楚地。
韩信就劝项羽:“关中阻山带河,四面关塞,土地肥饶,可在这里建都,以定霸业。”
项王想了想,说宫室都已烧毁,残破不堪,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我旗下的兵士都是江东人,大家推翻了秦国,都怀念故乡,我们还是拔营向东吧!
秦楚虽有多次联姻,但秦楚对天下的看法和政治的看法并不相同。
其实六国之间,只有秦国是热衷天下一统的。统一的天下也不再通过分封的方式进行治理,而是采用郡县制来实现权力的集中。
但是六国的人,却并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尤其是王族和贵族,都非常排斥这种由咸阳派来郡守县令治理国家的形式,他们声称,还是自己这些人最懂得乡土,如果哪怕没有国王,但是治理国家还是要自己这些本乡本土的人来做才是最好的。
所以陈胜首义,天下动荡,各地都有人起兵。但是这些起兵的人,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割据一方。大多数人并没有一统天下的理想。
现在大秦覆灭,正是该分配战果的时候,项羽上面还有一个傀儡的楚怀王,走形式也要问一下。手中没兵没地的楚怀王说:上将军您看着办吧!
这样项羽就召集了诸侯将相一起来定调子,最后的方案是,效法周天子的模式,给楚怀王一个义帝的称号:“我们最初发难的时候,一时权宜,暂时拥立诸侯后裔为王,以便讨伐秦朝。但是这些诸侯后裔哪有真正立过功劳?披坚执锐,风餐露宿,不畏矢石的,是各位将相和我项籍。消灭秦朝,平定天下的,都就是咱们这些人。义帝没有功劳,就该瓜分他的土地,封大家为王。”
分的是义帝的土地,大家当然都说好!于是在一番计划之下,全新的诸侯名单就拟定出来了:项王、范增疑心沛公将来占有天下。(不想让他称王关中,)但既已和解,又怕违背原约,诸侯反叛,他们就暗中商量说:“巴、蜀道路险恶,秦朝被迁徙的罪人都居住蜀地。”于是就(扬言)说:“巴、蜀也是关中地区。”所以封沛公为汉王,称王于巴、蜀、汉中,建都南郑。而把关中分为三部分,封给秦朝降将为王,阻挡汉王。(防止他将来向东方出兵。)
1、刘季为汉王,但是给的并不是汉水流域丰饶的平原地带,而是声称巴蜀也是关中,把刘邦封到了巴蜀;
2、章邯为雍王,称王于咸阳以西,建都废丘。
3、长史司马欣,曾对项梁有过恩德,又曾经和章邯一起带兵刑徒军,就封司马欣为塞王,称王于咸阳以东到黄河一带,建都栎阳;
4、都尉董翳,最初劝说章邯降楚,封董翳为翟王,称王于上郡,建都高奴。
5、魏王豹为被封为西魏王,把封地迁徙到河东,建都平阳。
6、瑕丘申阳是张耳的臣下,攻下河南有功,在黄河岸边迎接楚军,封为河南王,建都雒阳(洛阳)。
7、韩国后裔韩王成仍以旧都城为都,建都阳翟。
8、赵将司马卬平定河内,屡立战功,封司马卬为殷王,称王于河内,建都朝歌。
9、赵国后裔赵王歇为被封为代王,辖区从巨鹿郡迁往代郡。
10、赵相张耳随从项羽入关有功,封张耳为常山王,称王于赵地,建都襄国。
11、当阳君黥布为楚军将领,勇冠全军,所以封黥布为九江王,建都于六(六安)。
12、番君吴芮率领百越兵协助诸侯军,又随从入关,所以封吴芮为衡山王,建都于邾县。
13、义帝的柱国共敖率兵攻打南郡,功劳很多,于是封共敖为临江王,建都江陵。
14、燕国后裔燕王韩广为辽东王,从韩国迁徙到辽东。
15、燕将臧荼曾随楚军救赵,遂又跟从入关,所以封臧荼为燕王,建都于蓟。
16、齐国故地很大,这次被一分为三,齐王田巿为胶东王。
17、齐将田都曾随从项王共同救赵,遂又跟着入关,所以立田都为齐王,建都临淄。
18、原来被秦朝灭亡的齐王建的孙子田安,正在项羽渡河救赵时,攻下济水北边几座城邑,率领他的军队投降了项羽,所以封田安为济北王,建都博阳。
19、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是所有诸侯的首领,封有九郡,得到了天下最肥美的四分之一的郡县,建都彭城(徐州)。
有人得意有人愁,田荣多次有负项梁,又不愿率军随楚击秦,没封王。成安君陈余没有随从入关,只得到南皮周围三个县,没封王。番君的将领梅鋗战功卓着,封十万户侯。
秦国奋六世余烈,一统天下,项羽一顿拆解,再变成19个诸侯领地,比战国时期还要破碎。
这次封王的原则,既有对诸侯已经得到的占领区和势力的默认,也包含着牵制的意思,用三位秦国降将封王来辖制刘季;分齐国为三,让田氏自己窝里斗,削弱齐国的力量;把六国后裔而成的君主都迁徙出故国领地,剥离了他们和故国的关系……
其实项羽还是很有政治智慧的。
反秦的军队本来就各自为战无法统一,这个时候如果诛杀任何一个诸侯,难免让其他人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只有尽快封王,翻过这一篇儿,才是正道。范增试图通过在宴会上误杀刘季,是一步没有政治远见的臭棋。
这一年四月,诸侯在戏水罢兵散归,各自回到封国。
西楚霸王项羽出关回到封国,派人把义帝送出彭城:“古代做帝王的拥有千里见方的土地,必须住在上游。”
于是把义帝迁往长沙郴县。
在全新的天下政治格局之下,一个没有兵马的义帝,一个已经不需要的楚国的旗号,还有什么价值?楚地的诸侯们根本不鸟他。当初楚怀王熊心在彭城打散项家的势力,试图推举宋义领军的行为,早就已经寒了项羽的心。
韩王成没有军功,项王不让他就国,一起到了彭城,废去王号,改封为侯,不久又杀死了。
臧荼到了封国,就驱逐韩广去辽东,韩广不服从,臧荼在无终击杀了韩广,兼并了他的封地。
项羽分封的诸侯国,从一开始就留下了纷争的隐患,继续了战国以来无休止的战乱,整个天下裹挟其中,无数百姓最终丧命。
没有人在乎,当初这些黔首百姓跟随陈胜起兵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天下最后是这个局面。这些诸侯,以及他们的封国,也和百姓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第21章 这门学问的核心是烧开水
张诚主动要求兼任冶金机械系的系主任。
第一堂公开课,张诚用一句话开头,奠定了这门学术的核心:
“我们这个专业本质就两句——烧开水、搬石头!”
用来演示烧开水的炉子,是一个铁皮炉子。接了一根铁皮烟囱到室外,张诚特别强调说:“室内用火一定要小心,别被炭气熏死!”
炭气中毒这个梗,在张村是一代传奇,当初六岁的张诚用火炭毒杀了一整个匈奴小部落。所以整个张村的人用火都特别小心。
炉上座一个水壶,张诚熟练的用火刀敲击燧石点着硫磺取灯儿,引火点着碳炉。不多时,水烧开,壶盖被顶的跳动。
“取灯儿是个好东西,是咱们化学系主任徐福仙……先生发明的,以后如果有机会发明一种不需要火刀,自己摩擦就能取火的取灯儿就更好了。”
“天下的物质都有三种形态,就是固态、液态和气态。温度足够高,物质形态就会转化。固态加热转化为液态,液态转化为气态。比如水。冬季冷,所以冻水成冰,冰加热以后就变成水,水再进一步加热就变成气体,我称之为水蒸气。从液体到气体会膨胀无数倍,膨胀的蒸汽就会产生巨大的力量,我们取这个力量为我们所用,甚至可以推动巨石、摧毁房屋。”
张诚简单的展开了动力的原理。
“一切都可以通过加热变成固态液态和气态吗?”学生举手问。
“我说的是单纯的物质——你们都已经知道,钢铁和铜炼出来的时候是红色的汁水,冷却以后就是坚硬的铁块铜块。”
“如果铁水继续加热也能变成蒸汽吗?”
“原理是一样的,如果温度够,就一定能,可惜我们现在得不到这样的温度。”
张诚的教学,是一种朴素的启发教学。按部就班讲物理学原理,很多东西都过于抽象,理解起来很难。并不容易接受。
张诚拿出一个小小的模型,这是在机床厂精心制作的一个蒸汽原型机的模型。
“这是郭俊同学们搞出来的第一款蒸汽机,虽然这个机器很简陋,但是它包含了蒸汽机的一切要素。锅炉加热、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气缸活塞运动,活塞连杆推动这个曲轴,曲轴推动齿轮转动,通过齿轮传动产生我们所需要的往复运动,就可以驱动机械。”张诚边讲边用手推动气缸活塞,连杆就推动曲轴转动,齿轮就跟着转起来了。
“有人说,这种转动,用人力和畜力也可以实现,但是蒸汽动力产生的力量要比人力和畜力大得多,在我们机床厂已经制造出一个蒸汽锅炉,可以瞬间产生超过400头犍牛的力量,推动器械往复运动,配合刀具就可以切削钢铁,安装在锻压机上,捶打钢铁如同捏一团软泥!这就不是畜力所能做到的了。甚至可以推动许多大型机械……”
“先生,除了力量大,这蒸汽还能用在哪里?”
“你们看,有齿轮转动,就可以驱动一整个机械结构运动,无论是前进后退还是转动……如果把这个蒸汽机装在车辆上,车子可以无马而行!400牛的力量,要么就是速度如同闪电,要么就是力量如同山岳江河……”
听讲的学生都惊呆了,连负责蒸汽机项目的郭俊都目瞪口呆。
在教室后面的蒙恬,忽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这可能吗?”蒙恬大声问。
“如果有足够钢铁、如果有合理的机械设计,这有什么难的?”张诚说。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大地都震动了一下!
张诚吓得一哆嗦。地震了吗?
校园里一阵惊呼。
很快就知道这震动和巨响来自何处。宿舍的锅炉炸了。
宿舍的锅炉是几年以前郭俊设计的,使用铸铁管和铸铁暖气包,为整个宿舍区供暖。锅炉使用的也是铸铁工艺。锅炉的壁很厚,但是使用的是生铁,早期铸铁质量一般,难免锅炉壁上有孔洞。加上几年来并没有做水质处理,锅炉内壁结了厚厚的水垢,天长日久,早就不堪使用。今天终于爆炸了。
炸塌了锅炉房,连带旁边的建筑也受到了损伤。
好在锅炉房没有人。但是蒸汽四溢,前去查看的学生有几个被蒸汽烫伤的,正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
“给他们冲冷水降温,快!把烫伤的位置衣服剪开,不要弄破皮肤。”张诚连忙指挥。
郭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都是弟子的错!”
张诚一脚踢过去:“不要跪,抓紧组织抢救,灭火、停火,然后分析事故原因!”
蒙恬看着这被炸塌的锅炉房。摸着下巴:“这力气挺大啊!”
几个同学都只是烫伤,受伤也不重。张诚令赵杏儿去家里取来酒精,给几人做简单的皮肤消毒,让他们保持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等着伤口愈合,这几日就卧床静养。不要感染。眼下对付烫伤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郭俊指着锅炉破裂的地方,说铸铁炉大概早就有孔隙,强度不够,然后炉壁内侧有快一寸厚的水垢。这些可能也是问题所在。最后,铸铁管是用铁汁浇筑,本来强度就不够,也有暗缝,这几年也发生过蒸汽泄漏的情况,都是用麻布缠绕糊弄过去的。
锅炉房也是拱式结构,拱顶虽然能承重耐压,但是却不能抵抗来自内部的冲击,锅炉顶盖被爆炸推起,撞开了拱顶,整个锅炉房就塌了下来。
郭俊面色惨白,反复说是弟子的错,是弟子无能。
“是我们所知道的不多,所以导致了这样的事故。既然现在能找到问题,解决问题就好了,你光责备自己有什么用处?供暖锅炉能爆炸,动力锅炉未必就不能爆炸,眼下最重要的是重新审核动力锅炉的设计,还有制定动力锅炉的保养方案。供暖锅炉……就抓紧再造一台,这天寒地冻的,不能让大家住冷屋子。”
这一堂课只讲了一半,大家就从正反两方面见识到了蒸汽的威力。
第22章 蒸汽车
“你说的这个蒸汽的车子,是什么样?”锅炉房爆炸事件刚刚处理完毕,蒙恬就贴上来,问询蒸汽车的问题。
“你想它是什么样子?”张诚反问。
“如果制作一个钢铁的车辆,用蒸汽驱动,放到战阵之前,直接去推平敌军,有没有可能。”
“很简单啊!”张诚想起坦克这个词。
“那么用于破击城墙,有没有可能?”
“能吧。”张诚对蒸汽机车破城却没有足够的信心。毕竟所需要的动力太大了一些。
“做一个试试?”
“蒙大将军你是不是闲的,现在上郡又没有战争,我们着急做钢铁的战车吗?”
“这东西不论有没有战争,总是有备无患。我们的技术和财力,你就说,能不能造吧?”
“你容我想想,容我和同仁们商量一下!”
下午,这个想法就在工业园区的工程院被讨论起来。
寺工来的大匠和官吏,眼下都集中在工程院这面。相关的工坊还没有建设起来,工程院当下的工作主要还是进行技术总结和技术学习,建立档案和技术标准体系。但是工程院的诸位显然对自己当下只能做案头工作并不满足。早就闹着要快一点进入生产,不能总这样白吃白喝,张村能有多大的积蓄,自己这一些人可不能白吃白喝。
就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工匠和那些儒生是不一样的。工匠都知道工作和待遇的顺序和关联,不做事就没有吃的。儒生却总要求先给自己待遇,不要问自己有啥贡献,儒生还总喜欢拉帮结派,一个儒生来了,他就会找更多的志同道合者一起来,也不管你能不能养得起。
“我们要造一个蒸汽机车!”张诚简单的说了这个目标。
工匠们没有疑问,都等着接下来有什么说法。
“蒸汽机的原理是这样的。驱动的原理是这样的,动力输出通过曲轴往复运动驱动齿轮,齿轮系统把动力输出出来,就可以驱动车轮和其它设备。”张诚在黑板上画出原理图。
“能输出多大的动力?”
“我们的锅炉现在已经有输出400牛的能力了,但是车子求轻便一些,我计划造一台200牛的机车。”
工匠们交头接耳。
“这辆车要做什么用?不会就为了跑起来就行吧?”
“蒙教授想看看军事上能不能用,但是军事是花钱的,这个车我想最起码应该是挣钱的,我想,先拿这个车代替耕牛!用来犁地怎么样?”
“您确定我们能做出200个牛的蒸汽机?”
“几天时间……”
“那么……我们来研究吧!”
寺工的工匠做事有自己的章法。立刻形成了一个项目组,大匠负责总体设计,各部分功能也分别讨论,然后就是一部分一部分完成方案。
几天后,研究院找张诚去审图纸。
一张巨大的图纸挂在墙上。给张诚吓了一跳。
巨大的车头、巨大的犁铧组、突出暴露的钢铁零件……
非常蒸汽朋克。
使用燃煤蒸汽做动力,有一个添煤口,需要不断添加煤炭,以产生热量驱动锅炉。有自动添水口,靠负压从水箱吸水进去,保持动力不停止。
“你们准备怎么操控方向?”张诚没看到驾驶室。
“哦……还要操纵方向吗?”设计师们汗然。
最后,是张诚提出来使用一个方向之轮的方法,加装一个驾驶室,在驾驶室里通过转动方向盘来调整机车方向。前轮也必须设计成单独的方向控制系统,而不是焊死在车架子上。还需要有一个制动系统,驾驶者就能够关闭车辆运动。
几天后,新图纸完工。
这只是总成的原型图,大概规定了各部分的配合和功能实现,具体的零件要根据这个功能原型再分别设计。
张诚点点头。
粗糙,丑陋,狰狞。一头钢铁怪兽、
蒸汽机车只是动力部分,耕作模块采用了一种旋耕机械,作为附件拖挂在蒸汽机车后面。根据需要,这辆车可以前后悬挂不同的模块,完成不同的工作。
很好很强大。
“降低一下重量——在保证强度和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降低重量。”张诚也只有这样一个要求。
研究院的大匠们,就进入了夜以继日的图纸作业阶段。这一辆车子,最后要有上千个部件。又过了一个月,研究院的诸位才再次邀请张诚前去接受汇报。
研究院的一个巨大的临时工棚里,已经搭建起一个蒸汽机车的木模型。用木模型来代替原型机,验证各部位功能的这个办法,是寺工的一项传统,这个传统也保留到了研究院。
张诚、欧冶子渊兴致勃勃的看着这个原型机的介绍,仔细检查各个部位的连接和功能。
“欧冶老有什么补充?”张诚问。
“我没有什么可补充的。”欧冶子渊点点头。
“我也没有!”张诚笑道。“请准备开工制造吧!”张诚对随行的郭俊说。“机床厂全力配合!”
这差不多是一个完全由手工制作拼凑起来的一台蒸汽机车,耗费了无数锻钢和铸铁,张村的高炉日夜冒烟,都赶不上这辆车所需。
“炼钢也需要提高一下规模了。”张诚对欧冶子渊说。欧冶子渊点点头。园区正在筹备建设一个新的炼钢厂,但是大规模炼钢厂之前大家都没有什么经验,很多事情都只能边猜边推进,设计和计算的工作庞杂无比。
理想的方式是用自动式高炉,不断投料不断出钢。有了蒸汽机,实现不间断送料、不间断炼钢,其实没啥难度。但是这种高炉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大秦到底需要多少钢还是个问题。
理论上自动式高炉需要用胶带机投料,但是张诚没有橡胶材料,就采用了螺旋提拉投料斗,不断投料。有蒸汽动力,这都不是事儿。
但是几十立方米的小高炉,这个产能也是天量。一台这样的小高炉,一年产能也能抵得上战国时代铁的总产量了……要命。
而且,为了喂饱这样的高炉,采矿、采煤和炼焦的压力也非常大,手推车一车一车运矿石是完全不现实的……
所以这个蒸汽机车,还得整啊!
第23章 会喘气的钢铁巨兽
经过研究院、机床厂、蒸汽机厂日以继夜的敲敲打打。第一台蒸汽车,终于组装成功了。车子是在工业园区那面组装成功的,张诚邀了全校的人去参观这台车的剪彩。
蒙恬觉得,眼前这辆“车”要用巨大来形容。但是张诚却不以为意。比这个大得多的机器,自己也见得多了,这台车统共才一丈多高。根本算不上什么。
驾驶位在车子最前面,是横卧的锅炉,锅炉顶部竖起一个烟囱,正在冒着滚滚浓烟。
车子有四个巨大的铁轮子,后轮都有一人多高。铁轮是钢板制成,钢板表面有凸起的铁齿,用来提高车轮的摩擦力。
驾驶员坐在一个露天的驾驶位上,面前有一个金属的方向盘用来操控方向。驾驶员的左手是手动制动器。这辆车没有档位,没有变速箱。一旦启动,就会以一个速度不停前进,除非制动,这辆车不会停下。
没有所谓的驾驶室,目前张村的玻璃不足以制造车窗。所以驾驶位顶部装置了一个遮阳棚。算是为驾驶员遮挡一下阳光。
这辆车也不会倒车,要想回到出发点,只能通过转向,转个圈再回来。
但这都不重要,毕竟他能动是吧?
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辆钢铁之车。
车子后面挂着一排钢铁架子,上面是一整排纯钢铁的耕犁。这些耕犁眼下是高高举起。在耕犁架子旁边,站着一个机械师。
张诚迈步走向这辆车,三步两步登上车子。赵
杏儿在身后大喊,想叫张诚回来,不要冒险。但是这个时候,张诚不上怎么能成呢?全大秦只有张诚有驾驶经验,就这个方向盘,没练过几次,一般人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蒙恬跟在后面就窜上来了,在驾驶位旁边的座位坐好,要亲眼看张诚怎么操作这辆车。
这个蒸汽车需要提前点火预热,已经点火半个多小时了,这会儿才渐渐有蒸汽冒出。在试验场旁边的一位大匠举起一面旗子。张诚把安全带打好,然后转头看着蒙恬说:“大舅哥,你可千万要抓紧,不要掉下去!”
“省的!”蒙恬大喊。学着张诚把安全带系在身上,打了个死结。
张诚拉开启动闸,车身剧烈晃动,蒙恬一个踉跄,却还是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车子开始转动起来。车轮越转越快,碾动地上的枯草和土块。张诚轻轻转动方向盘,控制着车子的方向,突突突突,这车的速度开始起来了,嗯,差不多时速二十公里的?这个速度正合适,当然能做到更快,但是眼下没必要。
蒙恬感觉到风在割着自己的脸。巨大的轰鸣惊心动魄,他大喊大叫,但是张诚完全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到工业区附近的一块荒地,张诚挥挥手,身后的机械师拉动一个扳手,巨大的铁架犁咣当一声落下,车子陡然减速,顿了一下,蒙恬几乎被甩出车去,也是他身手了得,用力抓住了扶手铁杆,让自己牢牢定在那个位置。
一组八个犁头,等距分布,咣当一声落下,如同一只八个指头的怪兽爪子抠进了泥土中。深深刺进荒地的泥土中。
机械师推动一下扳手,把这个犁头锁死在现在的角度,就从后面的梯子蹭蹭蹭的爬上来,坐到张诚后面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以后,探头过来对着张诚的耳朵喊:“先生,犁铧已经放下了!”
“我晓得啦!”张诚大喊。
车子继续前行,犁铧在车子后面被拖动,在大地上深深的勾出8条垄沟。泥土从深处被翻出来,地表的干草和灰尘飞扬。在巨大的蒸汽车身后拖出一条土龙。
在工业区参观的人群起初还觉得这机械迟迟不动,感觉极枯燥无聊,没想到这车子一旦启动,如此惊人。
张诚小心的转动着方向盘,内心却极为兴奋。
这个塬上的荒地极大,之前这块荒地上有很多石头,长了一些灌木,开荒极难。一户男子,用尽一年也才只能开荒两三亩。大秦不缺土地,所以这种荒地一直也没有人下功夫去开荒。
可是这才几分钟,已经几亩地被垦出来了,地上的灌木被连根勾起,在犁铧之下被绞得粉碎。而那些碎石,都被犁铧给翻起。
车子继续向前,继续向前,继续向前,荒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深色的线条。
“神乎其技!”公孙尼子赞叹。
“如果大秦到处都有这样的车子,那农作就不苦,而天下再无饥馑。”扶苏的眼中都泛出泪花。
“嘿嘿,这一辆车,制作花了我们研究院上百名大匠三月之功,单就车子材料,就花费了不下三百金!”欧冶子渊说。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因为是第一辆,所以成本才会这么高吧?”赵杏儿说。
“那么这车子,张村可会售卖?”许记老掌柜挤进来问。
不多时,这车子已经开到了荒地的尽头,张诚正在费力的转动车头,掉头往回来。
“让我试试?”蒙恬探头过来。
两人换了位置,蒙恬转动着方向盘,学着张诚启动车子,一阵轰鸣,这车开动了起来。蒙恬的动作幅度很大,好像在测试这辆车子的性能一样。
“你差不多就行啊!”张诚喊。
“这个也能改装成战车吧?”
“做一个钢板的驾驶室,这个就是战车了!”张诚大喊。
“前面装上长矛,两侧装上戈,还有你说过……”
“我说过啥?”
“你说过蒸汽的力量超过几百头牛。把蒸汽通过管子释放出来,管子里装上弩枪,你能让几十台弩枪一起发射吧?”蒙恬大喊。
张诚在车子上目瞪口呆。
这个对技术不怎么感兴趣的大头兵,是怎么开的脑洞?
用吹箭的原理,在这个车子上安装一些喷气管,就能发射弩箭。张诚甚至可以设计一个弹仓,放上几百根特制的弩枪,这个车子开到战场上,所向披靡。
果然,军事家不是不关心技术,而是不关心那些不能杀人的机器,如果一个机器能杀人,军事家比谁都热心,他们会指导你如何用最新的技术,杀更多的人,更有效地杀人!
第24章 秦旗
诸侯王之间,谁也不比谁大,如果被人看上你的疆域,邻国随时会来攻打你。从封王的那一刻开始,没有一个诸侯王是安稳的。
除非天下有一个始皇帝一样强大的皇帝,才能遏制诸侯王之间的战争,但是,已经没有始皇帝了啊!
项羽号称西楚霸王,霸者,诸侯的首领,按说诸侯之间的争端,就应该由霸王来处置。
不过,这位霸王大概亲疏有别,他们楚国的人,能信任我们秦人吗?能帮助我们秦人的诸侯王吗?
董翳一点都不指望。
说到秦人,董翳这一路来看到的秦人,对自己都没有个好脸子,望向自己的目光,完全没有应该有的对王的尊敬和畏惧。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自己三人带出去超过40万老秦精锐,结果被项羽光在新安就坑杀了20多万。自己这些活着的人,哪里有颜面来见老秦人呢?
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成为辽王!要知道,在这广袤的三秦大地之上,最为富庶的区域当属那渭河流域的关中地区了。此地沃野绵延千里,人口亦是极为繁盛。而那西楚霸王项羽却是将咸阳以西之地划分给了手握重兵的章邯,同时又将咸阳以东的部分赐予了司马欣。如此一来,留给自己的便只剩下上郡这块土地了。
且说这上郡,其地域虽算不上狭小,但与其他地方相比,着实显得有些贫瘠。据粗略估计,这里的人口仅仅只有五六十万而已。面对这样一个资源匮乏、人口稀少的郡,又怎能期望在此地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呢?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便是,由于这片土地太过贫瘠,人口又少得可怜,想必也不会有太多人对它心生觊觎之意吧?
怀揣着这般复杂的心情,董翳终于踏上了前往上郡之路。然而,当他真正抵达上郡之后,心中却不禁泛起阵阵愁绪。虽说上郡的领土面积不算太小,可北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尽管当年蒙恬将军曾在此地修筑过宏伟的长城用以抵御外敌入侵,但守卫长城同样需要大量兵力啊!以这不足六十万人口的小小郡城而言,究竟又能够养活多少军队来戍卫边疆呢?
不过,令人稍感欣慰的是,当董翳踏入高奴县时,眼前所见之景似乎并未如他想象中的那般荒凉破败。只见这座县城看上去颇为繁荣昌盛,一路行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商旅行人络绎不绝。那些或大或小的车辆皆装载得满满当当,仿佛预示着此地商业贸易的兴盛。
经过一番询问得知,在高奴县的辖区之下,存在着一个村庄,其富裕程度令人咋舌。众多来自咸阳的商行,甚至特意为此开辟出一条从咸阳直达上郡的商业道路。要知道,那声名远扬的上郡第一车辆厂所生产的车辆正是出自此地。
在那漫长的整整十年光阴里,这种独特的车辆已经逐渐发展成为了大秦国最令人瞩目的存在之一。想当年,王翦大将军统率着威武雄壮的秦军,踏上了远征燕国的征程。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他巧妙地运用了这种车辆,使其发挥出了惊人的作用,为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随后,当王翦大将军再次领军征讨楚国时,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依靠这种车辆,因为它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实力和卓越性能让所有人都为之折服。不仅如此,就连那位威名赫赫的章邯将军,在率领大军出征关东地区对抗叛军的时候,也对这种车辆青睐有加,并充分利用其优势来取得战场上的主动权……
话说回来,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如今,我们已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将那些曾经与大秦帝国对抗的势力简单地称为“叛军”了,而应该用更为贴切、准确的称呼——诸侯军。那么,这个备受关注的村子到底拥有多么雄厚的财富呢?它能否轻松满足自身当下最为紧迫的军需物资供应难题呢?这一切都是未知数,只有亲身前往实地探访一番,方能揭开其中的谜底。
于是乎,董翳派出的使者高举旗帜,身跨骏马,一路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张村。这位使者本欲进村宣读翟王下达的诏令,然而未曾想到,刚行至村口便遭遇阻拦。只见那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使者瞬间怒不可遏,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剑,妄图通过杀人来树立威信。
说时迟那时快,谁能想到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村口,竟然会发生如此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见几位原本正悠然自得、闲庭信步般闲逛着的民兵,在目睹了眼前的突发状况后,脸上丝毫不见惧色。
他们一个个犹如猛虎下山一般,迅速抄起手中的杆棒和草叉,动作之敏捷、之娴熟,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仿佛这些兵器就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运用起来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眨眼之间,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使者手中原本紧握的武器已经尽数被民兵们夺下,并收缴得一干二净。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让人不禁拍手称赞。
在过去的日子里,也曾有过一些不长眼的土匪流寇觊觎着张村这块宝地,妄图从中捞取好处。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都遭到了张村强大防御力量的迎头痛击。村里那先进而威猛的投石机和精准无比的双弓弩,成为了抵御外敌入侵的利器,每次都能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们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可这一次情况却有些特殊,来袭之人仅仅只有寥寥数个,以至于负责警戒的了望塔甚至都没有做出丝毫反应。原本以为不过是小打小闹,但没想到事情竟然越闹越大。那个趾高气昂的使者不停地胡言乱语,嚣张地叫嚷着张村怀有不臣之心,并声称自己乃是奉命前来宣读翟王诏令的。
由于事发突然,现场并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者,所以民兵们虽然心中恼怒,但也并未贸然出手杀伤这几名使者。毕竟,在未弄清楚对方来意之前,轻举妄动并非明智之举。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正在大学内专心准备教案的村长张诚得到了消息。他当机立断放下手中事务,迅速与扶苏、蒙恬以及公孙尼子一同赶到了村口。
使者趾高气昂地宣称道,翟王董翳已然将都城定在了高奴县,并勒令张村立刻取下村墙上高高飘扬着的大秦旗帜。同时,使者还严令张村村长速速前往高奴县商议要事。
听到这番话后,张诚只是微微一笑,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另外几个人,轻声问道:“对此事,诸位有何看法呢?”只见扶苏满脸怒容,愤愤不平地说道:“绝不可听从那董翳的命令!”而一旁的公孙尼子则冷静地分析道:“你万不可亲身前往县里,此去必定凶多吉少啊。”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蒙恬站出来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由我来处理吧。”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村口的一家小店铺走去。进入店内,蒙恬向店家讨要了一张洁白的纸张、一支精致的毛笔以及些许墨汁。拿到这些物品后,蒙恬略加思索,随即挥毫泼墨,在纸上写下了寥寥数语。写完之后,他抬头望向张诚,开口询问道:“我先前交于你的那枚印章可还在?”张诚闻言,连忙伸手入怀摸索起来,不一会儿功夫,便从中掏出了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
蒙恬接过印章,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墨盒之中蘸取了一些墨汁,接着稳稳地在信纸末尾处加盖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随后,他又找来一个粗布口袋,将这封书信轻轻放入其中,并用一根结实的麻绳紧紧地扎住了袋口。紧接着,蒙恬走到屋子的一角,弯腰拾起一块湿漉漉的泥巴。他将这块泥巴放在手中反复揉捏了几下,使其变得柔软且具有粘性。最后,他将这块泥巴按压在麻绳之上,并再次盖上了自己的印章。这种做法被称为“封泥”,在秦汉时期,它不仅起到了类似于现代文件铅封的作用,可以确保信件在传递过程中的保密性;同时,由于每个人的印章都各不相同,所以也具备一定的防伪功能。
张诚瞪大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纸上面仅仅只写着简短的一行字:
要摘旗,你自己来。——大秦内史蒙恬。
只见蒙恬面沉似水,将这封信郑重其事地交到使者手中,同时缓声道:“你不过只是一个奉命行事之人罢了,我们也不想过多为难于你。现在,你立刻带着这封信返回去,交予董翳。”言罢,他转身向着旁边的一位农夫走去,并顺手接过对方手中那把锋利无比的镰刀。紧接着,蒙恬手起刀落,如同闪电般迅速地割下了这名使者的发髻。那乌黑的发丝在空中飘散开来,仿佛诉说着此刻紧张而又凝重的气氛。
蒙恬手持镰刀,冷冷地盯着眼前满脸惊恐的使者,语气严厉地说道:“张村之事,岂是你等所能随意插手?让董翳亲自前来与我商谈!今日暂且饶你一命,但若是再敢妄自行动,休怪我手下无情!在我大秦境内,尔等皆为叛军,即便取了你项上人头,亦属名正言顺之举。此次仅割断你的头发,权当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速速离去吧!”使者早已被蒙恬强大的气势所震慑,吓得浑身颤抖,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拼命挥动马鞭,疾驰而去。就在这时,蒙恬突然高声喝道:“记住,莫要损坏信封上的封泥,否则,董翳定会砍掉你的脑袋!”声音如雷贯耳,在空旷的原野上久久回荡。
当董翳看到眼前这封神秘信件时,他不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要知道,那威震天下的蒙恬将军以及备受尊崇的公子扶苏早在秦二世元年便已离世,此事可谓是人尽皆知。难道说,如今还有人胆敢冒名顶替蒙恬之名来恐吓于他不成?想到此处,董翳心中暗自发笑:“哼,难不成你还想说自己是始皇帝嬴政转世?”自从陈胜兵败身亡之后,这种故弄玄虚、假借他人威名的手段早已不再灵光。
然而,为了彻底查明真相,董翳还是决定派人去找高奴县的商人详细询问有关张村的具体情况。随着所了解到的信息越来越多,董翳的心也愈发慌乱起来。原来,在他所辖的这片土地之上,竟然存在着一个规模庞大、人口众多的村落。而更令他震惊的是,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个张村似乎有着某种不轨之心,甚至可能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岂有此理!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董翳怒不可遏,当即点齐两千精锐士卒,亲自率领他们气势汹汹地朝着张村进发,决心要将一切潜在的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到底要不要去跟他见面呢?”仔细看完手中那封书信后,张诚不禁心生疑虑地开口问道。
站在一旁的蒙恬略微思索片刻,随后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之前咱们也曾经与他打过照面,既然如此,那就再去会一会他又何妨!”
听到这里,张诚紧接着追问道:“那么这次会面可有什么具体的章程或计划?”只见蒙恬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你只管按照自己心中所想的方式去商谈即可,一切有我在这儿给你撑腰壮胆。况且如今我的这张脸面,已经无需再惧怕被他人瞧见啦,不是吗?”
这句话倒确实所言不虚,自从秦二世胡亥驾崩之后,蒙恬、扶苏、赵芃以及徐福等人便再也不必像以往那般藏头露尾、四处逃窜躲避追捕了。因为此时此刻,已然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行踪去向,更不会有人对他们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扶苏突然插话进来:“那好,不如就让我与你们一同前往吧。”张诚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行啊,那咱们三人就一起前去见见这位翟王。”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公孙先生,询问道:“公孙先生,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往凑凑热闹呢?”然而,公孙先生却微笑着摆了摆手,婉言拒绝道:“呵呵,多谢诸位的好意相邀,但老夫还是不去凑这份热闹了。”
第25章 翟王
董翳远远看到张村的寨墙,那种红红的寨墙在原野上很是醒目。寨墙上挂着黑底白字的大秦的旗帜,比红墙更刺眼。
这天下哪还有人挂着大秦的旗子?这是挑衅。这样的村落就该被屠了。
村外的空地上,孤零零的有一个比寻常房屋还高的一个什么东西,下面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站的如标枪一般坚定,身旁一个黑袍青年,风仪儒雅。一个穿黑色短衫的青年,随便叉腿而立。
董翳的队伍停下。
“怎么样,大秦的军队,行军还挺威风吧?”蒙恬还有心情对张诚聊这个。
“我们的队伍是不是也拉出来?”张诚还是有点慌的。
“也行,总得让人家看一眼。”蒙恬掏出一个泥叫儿来,含在嘴里吹了几个音,张村的寨门忽的打开,民兵就从村中列队走出。
四列纵队,手持装了镰刀头的杆棒,踏着整齐的步伐从村寨中列队而出。快速在张诚等人身后列成几个方阵。杆棒斜斜指向天空,倒是非常整齐。从队列看,比对方的职业军队更威武严整一些。
居然也有2000人之众。
张诚看着两边的人马,觉得双方这个规模都能有上万人了。
“哪有那么多,对方和我们一样,都只是两千人。”蒙恬纠正。
“我们在这里安全吗?”
“差不多吧。我们在投石机射程范围内。”
“你这么说我就有点慌。”
蒙恬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旗子,从上到下挥了一下,一支弩枪破空而来,射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枪尖入地,枪杆兀自摇摆不定。
对方的大军停下脚步。
“叫董翳出来说话。”蒙恬喊。
一辆兵车从队列里出来,在距离弩枪不远的地方停下。“我是董翳!”车上的一个男子沉声说。
蒙恬把小红旗往怀里一揣,大步往前走去,张诚和扶苏只好跟上。
“哪位是张村村长?”董翳问。
“我是,不过今天我说了不算,这两位职务都比我高。”张诚说。
董翳看着站在弩枪旁的三个人,终于认出了两张熟悉的面孔。“蒙恬?公子扶苏?”
“记性不错。”蒙恬赞道,扶苏只是笑了笑。
“所以你是要来摘了这大秦的旗帜的吗?”蒙恬问。
董翳说不出话来。
“张村,仍然是大秦的张村!”扶苏踏前一步。忽又回过头看一眼张诚。张诚点点头,示意自己并不反对这个说法。
“所以要摘这个旗子,大概得拿人命来换,你也知道,扶苏皇子和我在这里,是不可能让人摘了这个旗子走的。”
董翳皱着眉。
“这是在河北地和人打了几仗,觉得自己长本事了?”蒙恬笑道,“你觉得你这点人马可以和我比划比划?”
董翳不吱声。
“你看,我身上没兵刃”,蒙恬笑着说,展开双臂,此时两只手却各拿了一支小旗子。蒙恬忽然将两只旗子向下一挥。
嗡的一直响,两根弩枪破空而来,恰恰落在了董翳两侧不远的位置。
“你看看你自己的位置?”蒙恬笑着说。董翳看了一眼,三只弩枪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自己的车辆恰在三根弩枪的正中,董翳大惊,连忙调整车辆向后退。
“你最好再退40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蒙恬在董翳身后大喊。
董翳立刻调转车头,回到本军阵中,部队缓缓向后退,退出了足足有50步。
蒙恬从怀里摸出一块黄色的旗子,喊一声:24号地块,2轮齐射。
天空飘过一片云。
大大小小的红色砖块,噼里啪啦的落在董翳部队之前站立的位置上,片刻,又一片云飞起,再一次砖块雨落下。
董翳大惊,军队士兵们哗然。却是再不敢前进一步。再要谈,可就得走过去谈了。隔得这么远,喊话不是谈事情的姿态。
“开车过去吧……”蒙恬说一声,转身爬上了身后的蒸汽机车。张诚和扶苏跟着登上了车,张诚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扶苏坐在蒙恬身后。蒙恬拉动手闸,蒸汽机车吭哧吭哧的启动,快速突进,竟是把三杆弩枪如同稻草一样碾得粉碎,把地上的砖块碾碎成渣。蒸汽机车眨眼间就来到董翳军阵面前。这队伍吓得再次后退十步,士兵们举起长戈,做出防御的姿态。
“董翳,过来谈谈吧!”蒙恬喊。
董翳驾着车来到蒸汽机车一侧。他可能也看出这蒸汽机车转动不易,侧面反倒是最安全的位置。
“让我们村长跟你说。”
“翟王辖地上郡,我没意见。翟王既然管辖治理上郡,就要保护我上郡商旅和人民的安全,不能阻塞商道,不能劫掠商旅。”张诚说,“此外,其它地方我不管,但是张村就只按照始皇帝三十五年的标准纳税,农税十税一,商税三十税一。张村黔首,不参加徭役。一切与张村的交易,公买公卖。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张诚扭头看着蒙恬:“就这些吧?没有别的了吧?”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扶苏说:“就这些,”自己又提高声音补充了一句:“我,大秦公子扶苏在此,要摘了秦旗,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张诚觉得这句话失了气势,就接过话来:“翟王,你也看到了,这里有几万人的身家性命,张村富足安宁,为了保护这个富足安宁,我们舍了性命也要保护这个村子。你既然治理这个地方,我们可以交税,也可以跟翟王公平买卖。张村这里只认大秦的法律,好在秦律翟王并不陌生,带着秦律来和我们谈,一切都有的谈。但是若是带着刀兵来,那就不好说了。”
董翳表情阴晴不定。
“董翳,你觉得老秦人会喜欢你们三个吗?”蒙恬从座椅上低下头去,俯视着董翳。
“我也是无奈啊!”董翳长叹一口气。被朝廷派遣到刑徒军,千里奔袭去平叛,谁想到最后被朝廷抛弃,一支孤军被困巨鹿,没有粮草援兵,只能投降,谁想最后项羽还要坑杀王离所部二十万大军。
哪怕百战百胜,只要最后一仗败了,那一切功劳都没有了。
“你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按照我们张村长的办法来,咱们在上郡就相安无事。如果你还是想要带兵来攻,那我蒙恬也奉陪到底。”
董翳面色依然纠结。
“听话,回去好好想想,不急着决定。当然如果你单人匹马来看我,那我随时欢迎,也可以带你进村,再设宴陪你喝几杯。”蒙恬笑笑,拉动机扩,车子动了起来,绕着董翳转了半个圈子,一路向张村的寨墙开了回去,在村寨墙前停了下来。
“收兵吧!”蒙恬喊道。一干民兵听令,列队退回村中。张诚三人下车,说说笑笑走进村里,那辆车就那么停在了村外——车子太大,无法通过城门。
董翳沉着脸,带领队伍回返,队伍走了没多远,又听嗡的一声,一杆弩枪破空,正钉在之前大军所在的地块上,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里距离张村已经有数百步,这弩枪破空而至,仍然有如此力道。若是贸然攻寨,这两千人会有多少折损在这块地上?即便拼光了两千人,自己又能不能摸到张村的寨墙?
第26章 董翳求见
项羽分封后,天下从大秦的一统,破碎的如同张诚摔碎的瓷碗一样。各个诸侯国一时之间忙着接管自己地盘、人口,建立自己的班底,另一方面就是征税、强军,准备面对接下来的更加纷乱的世界。
韩王成和衡山王吴芮这样基于旧有实际控制地盘,被默许成为新的诸侯王的,工作相对还要简单一些,但是一大批被迁徙领地做王的、刘季这样被驱赶到陌生的巴中做王的,章邯等人这样在秦国故地做王却要面对秦人抵抗的,齐地被三分后,田氏自己需要窝里斗的,就面临太多问题。
董翳接手了上郡以后,也面临同样的问题。本来上郡就地广人稀,旧有资料在战乱中已经有遗失,老秦人对自己这样的叛将又心怀抵制,全面接手上郡,建立新的翟国,谈何容易?虽然定都高奴县以后,知道自己辖区有张村这样一个北方的经济重镇,本来想生吞活剥张村给自己刷一波血,快速强化军队的武装,以为带着两千人马去张村就能吃下这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小村子。没想到碰了个硬钉子。
当地的民团就不止两千人,而且阵列整齐,看对方的民团士卒个个身材强壮,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吃得好练得强。绝对和张楚那个乱糟糟穷嗖嗖的泥脚杆张楚不在一个层次上,吃下这个民团本来就已经很困难,加上张村寨墙建的坚固,要攻打这样的村寨,没有二十倍的兵力,根本做不到。
这个该死的村寨中居然有传说中的抛车。而且看他们使用抛车技术非常熟练。董翳可是见到了,这抛车明明是分布在村寨中不同的位置,一声令下,这些远近方位各不相同的抛车,居然能把砖石抛掷到范围不到两亩地的区域,这种习练已经超乎想象。
而那个弩枪,力道和射程都远远超出了天下最强的秦弩。
这样的村子怎么吃得下?
何况,训练这支军队的,明显就是蒙恬!
蒙恬啊!天下名将。当初攻楚、破齐,战功彪炳;北击匈奴,令匈奴后退七百里,始皇帝酬功官封内史,掌管咸阳京畿四十余县的政务,是始皇帝时期妥妥的巨头,只是长期驻守上郡,掌管九原军(长城军),并不在咸阳就职,这才很少在朝廷见到他。
如果真的在朝廷中,蒙恬的职位也只在九卿之下,自己平时想要巴结都要排队。
这也不重要,大秦已经没有了,大秦的身份地位也都已经不值一钱。但是天下名将啊!蒙恬可是多年掌兵,是三十万九原军和百万大秦军心中军神一样的人物,王离那样的名将只配给他做个副将!
这样的人训练和执掌一支军队,谁敢小看?
蒙恬要是放出话来,说自己还活着,这上郡一夜之间就会天翻地覆!
更何况还有一个扶苏。
董翳不明白,明明已经死了的人,怎么都活了?赵高你呜呜渣渣都做了些什么?连个扶苏蒙恬都搞不定,你们就敢篡位,就敢祸乱天下!
还有张村那个小村长。打听过了,这个小村长也不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在咸阳做过一个小官,咸阳城破的时候逃回来,这么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怎么在蒙恬扶苏面前,就那么淡定的给自己画个道?还税照交,但是要求自己必须保证张村安全和商旅安全。把自己这个翟王当什么了?当做是他张村的保安队吗?
还有那个钢铁巨兽,那是什么东西?比战车快一倍不止,怕不是有几万斤之重,那样的巨兽奔跑起来,自己这几千人哪里能抵挡?
这个张村是吃不下来了,可是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个势力,自己这个王,能过得安稳吗?
讨伐吗?自己哪有讨伐这样一个村寨的实力?三秦之中,自己分到的兵是最少的、地是最贫瘠的,哪里能吃得下这样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村子?
闭上眼睛装看不见?离自己这么近的一个村子,以他们的武装情况,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出现在自己高奴县城墙之外,到时候怎么办?他们那个巨兽,狂奔起来大概都能撞开城墙,自己这个翟国,军心又浮乱、民心又背离,怎么挡得住这样的武装一次冲击?
董翳闭门好几天,最后封了一份木简,派使者送去张村,说是呈张村村长张诚。
张诚打开这份木简,虽然收信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称谓上却是“皇子扶苏殿下、内史蒙恬大将军、张村张诚村长:我欲轻车简从前往张村一访,不知可否?——故大秦都尉董翳上。”
“称谓不一样了啊!”张诚笑着把这份木简递给扶苏和蒙恬。
几个人商议一下,蒙恬手书回信,说你来吧,我保你安全。
几天后,董翳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张村,村口接应的老汉按照村长所说,并没有要求董翳等人解除随身的武器,而是大大方方的放这几个人进了村寨。
在张诚和蒙恬的带领下,董翳参观了张村的木器厂和铁作坊,看着张村的高炉在片刻间浇筑出成百上千的钢铁戈头、木器厂一个上午时间制作出上前杆棒,看着张村忙忙碌碌的数万人中午午休的时候聚集到各个食堂午饭,看着张村村内一排欣欣向荣,董翳面如土色。
看着张村的两台蒸汽机车,在荒野上开荒耕地,一天几百亩的速度拓展着荒地。董翳汗如雨下。作为一位将军,董翳太知道这样的机车,如果用着军事上,会是什么结果——这个车子如果挂着犁铧冲入战场,所有军队都会如土泥一样被碾碎。
“张村长之前所说,可以按照秦律规矩缴纳粮税,那么这些荒田……”
“你可以派啬夫来核查张村开辟的荒地,荒地也可以在高奴县造册,我们按照田亩数量和土地等级缴纳粮税!”张诚淡淡一笑。既然要和董翳相安无事,适当给点好处也是应当的。
“二世三年,关中的粮税已经达到了三税二。”
“您看看这位,是始皇帝皇子扶苏,在扶苏皇子面前,最好不要提二世皇帝的税法,之前说好的,按照始皇帝三十五年的税率交税,张村可以配合。”三十五年的税率还是十税一,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这点税和不交有什么区别?这点粮税能养得起几个兵?
“其它地方我们不管,张村就按这个办,您要是同意,到张村来征税也不需要带军卒弄得鸡飞狗跳,一个税吏带着高奴县的验传来,我们就按照田亩册子数量把税粮准备好,您拉回去就行,节省人力和时间。若是这个不能满足,一定要用强,我们张村也能让高奴县一个钱、一粒米都收不到。不过那样大家都难看。”
董翳临走前,站在那面大秦的黑旗之下,沉着脸,说:“我也是身不由己……”蒙恬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理解。
“就这样吧,张村的税,就这么定,本王……我保证翟国境内商旅的安全,你们那个杆棒和戈,卖给我5000套。”董翳说。
刚才他看得清清楚楚,张村的一个作坊里,铸铁的戈头在一个砂轮上只需片刻就会磨砺的寒光闪闪。真是好东西。
第27章 韩信又逃跑了
诸侯之中,只有汉王刘季顺利的度过了最初的接收期。
这是因为萧何在咸阳的时候,把官方的档案文件席卷一空,这些文件包罗万象,谁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完全读完,萧何只是拣选了和各地地图、户籍、税收、官吏情况进行了了解。有这个底子,接收巴蜀就几乎没有任何困难,十万军队、一套完整清晰的档案、一个注重民治和后勤经历了三年战争的班底,在汉中巴蜀没受到任何抵制。
所以汉王刘季是诸侯中最早站稳脚跟的。
就只是,起源于泗水郡、骨干也是丰沛的这支部队,现在在远离故乡数千里之外立国,依然人心浮躁。
每天都有逃亡的士卒和骨干。
部属逃亡,各个诸侯国都有。造反造反,如果造反的结果就是远离故乡千里,继续做一个士兵,又有谁愿意继续呢?
所以项羽虽然号称有数十万的部属,却也因为军心不稳,不能立足于咸阳。
所有的部队,每天都有人在逃亡,只不过有的人逃亡自己故乡的方向,有的人逃亡更远的方向。
项羽的部队缓缓东归,韩信却悄悄离开了队伍,从秦岭中的山路,尾随汉王刘季部队的踪迹,沿着子午道,一路来到了汉中。
韩信走的并不快,一路上一边走,一边熟悉沿途的山川地势,了解沿途的聚落情况和县城的分布。毕竟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逃亡了。
在张村的时候,在蒙恬指导下,韩信学习了兵家观察地势的方法,所以一路走来,并不觉得艰辛,而是饶有兴味。当然,自己没有张村那些天才同学的本事,不能绘制详细的地图,只能把这一路的山川,用力记在自己的脑子里。
为什么要用力记住,韩信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那位蒙先生说,要记住。
鸿门宴后,项羽和范增曾经有过一次争执,韩信觉得范增的话很是无礼,既然不能在刘邦入楚军军营的时候就杀了刘邦,又何必搞什么席间舞剑这样的戏码?两国相争,搞这种小动作没的让人看低了自己。
范增把这种政治暗杀当成是解决问题的手段,只能说,他空有大名,却既不懂得政治,也不懂得军事。
相反,项羽通过分封,将数十万诸侯军迅速调动回属国的方法,就显得从容的多。
但是这咸阳的山川关隘之险,项羽却视若不见,这军事觉悟也不怎么高,大秦能称霸数百年,山东六国从未扣关成功,证明了一个道理——谁能掌握咸阳和函谷关,谁才有称霸天下的能力。
如果考虑未来战争的可能,有能力一争天下的,也许只有关中四王——汉王、雍王、塞王、翟王。而雍王塞王翟王都是大秦叛将,秦人恨之唯恐不死,这三个王是没前途的,那就只有汉王刘季有可能是最终的胜利者。
韩信只是一个兵学学生,在这样乱世里,自认并没有揭竿而起独霸一方的能力,选择一个王,去追随他,完成接下来的战争,才是他的选择。基于这样的判断,韩信最终把宝押在汉王身上。
当然,也是因为和楚军、和项羽,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些事情韩信不愿意去想,不愿意去回忆,这些是自己生命中的痛。
当然,除了追随汉王,在这个天下自己也许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回到高奴县,回到张村,那里的日子太舒服了,舒服的让人不想离开。
但是呆在温柔乡里是没出息的,兵学的学子,天生就该纵横沙场,张村那里,有美食、有优雅的生活、有繁华的商业,就是没有战争。
韩信就这样一路尾随着汉王的军队西行。跟的不远不近,也是要观望一下汉王军队的情况,看一看这支军队有没有前途,自己有没有机会。
第28章 义帝之死
项羽分封的诸侯中,楚怀王熊心是最特别的一个。
说特别,不仅仅因为他挂着一个“帝”的称号。在这个遍地草头王的时代,这个称号格外扎眼。也是因为这是诸侯中最没有实力的一个。
其它诸侯都靠着自己在秦末混乱中汇聚的武装力量,各自占据了一块天地。
熊心从头到尾都好像是这个时代的一个路人。
没落的楚王后裔熊心,已经沦落成了一个放羊娃,被项梁从乡下找出来,放到“楚王”这个位置上,当成反叛的旗号和傀儡。
连“楚怀王”这个名号,都是百年前的楚王熊槐的谥号。用这个名号给熊心,也说明这事儿是多么草率和不上心。
战国末年,哪怕是真正的国王,一旦失去自己的国家,最后的下场也是很凄惨。如熊心这样,只有一个空名号,手中没有军队,也没有征战周边经验的人,能有什么下场?其实从一开始他被推上楚王位置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但是熊心并不甘于做一个傀儡。在秦末大动荡中,似乎就没有一个人甘心做傀儡或者浑浑噩噩度过这段时光的。当然在高奴县的一伙人看起来是例外。
在项梁死后,熊心用分封加爵的方式,给部将奖赏,以宋义为卿子冠军,夺取了项氏的兵权,用空的爵位分封给一大批部下,分化瓦解项氏在军中的力量,这手段太粗糙、太明显,任谁都能看得出来熊心是用这种方法削弱项氏,意图从幕后走到台前。
义帝没想到项羽能够在军中斩首宋义,重新夺回兵权。更没想到项羽带领楚军在巨鹿一战功成,成为天下诸侯的领袖。从斩杀宋义的时候开始,熊心就已经被彻底架空和软禁。能留到项羽主持分封天下,也不过是因为项羽一时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个事情。
所以在分封诸侯的现场,项羽就说过: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义帝虽无功,故当分其地而王之。
“这一开始反秦的时候,大家推举项燕、扶苏、楚怀王之类都是假的,要借用这些人的名义来起事。但是真正在战场上披坚执锐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锋陷阵的,都是各位大佬和我项羽啊!义帝这人没啥功劳,就给他弄块封地,给他个头衔就好了。”
但是楚怀王身上还有一个“义帝”的尊号,还有一个楚国正统的身份。天下分封,别说一笔写不出三个齐,一笔也写不下两个楚。项羽既然自号西楚霸王,那么楚这个国名就必须让出来。熊心虽然被“尊号”为义帝,实际上却已经连楚国的国名都不配拥有了。
到了这个时候,义帝楚怀王熊心,实际上就该掰着手指头过剩下的日子了,或者哪怕如二世胡亥一样,乞求项羽,说我要归还这个帝号,放我回去做一个牧羊人好不好,也许能保留一下性命。
但是品尝过权力滋味,头顶戴过王冠的人,有几个能舍弃这种尊号?哪一个不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所以义帝熊心就任由项羽给自己安置到长沙郴县,以为这里距离项羽所在的彭城很远,自己还有机会能够独占一方,关起门来做一个王。
这个楚王的后裔、贵族世系,头脑也并不比陈胜强到哪儿去。
项羽在咸阳劫掠了女人、财宝之后,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就带着自己的人马缓缓东行,前往彭城。抵达彭城之前,项羽派人通知了义帝,请他挪一下位置,自己已经帮他选择了长江上游地区的一块肥美土地。其实选择哪里并不重要,项羽只不过是不喜欢在彭城看到这个人。
项羽连自己亲自动手杀了义帝的兴趣都没有。这种手里无兵、没有战力的光杆王,令项羽完全提不起兴趣。赶走了事,免得见到烦。
项羽懒得干脏活,自然有人愿意代劳,甚至在没有得到项羽直接命令的情况下,也有人会揣度项羽的心思,去干这些事。
其实下手的人也未必是在帮助项羽,更多的可能只是因为自己不耐烦有这样一个带有帝号的人在自己封地旁边吧?
带头的是曾任义帝柱国(最高武将职衔)的共敖、被义帝封为当阳君的英布,和英布的岳父——被封为衡山王的吴芮。
每个人都有动手的理由。
共敖和英布,自然是不想在自己身边,有一个顶着“帝”号的“故主”。熊心如果对他们发号施令,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这种事情很尴尬。吴芮出手,固然也有自己女婿的原因。但是细细推究,除了义帝名号名不副实、手中没有足以自保的武力,长沙一代土地丰美人口繁盛,也是原因。
无知小儿身怀玉璧,行走于虎狼环伺的闹市之中,就是取死之道。
这是一场追杀,三位新王在长江之上,追击义帝的船只,最后是在吴芮和共敖却不好意思动手。英布手下的一个水贼出身的人出手杀了义帝。
在项羽分封的诸侯之中。义帝熊心是第一个死去的。这也开启了秦亡后诸侯纷争的序幕,十几个诸侯国便开始彼此攻讦。世界仿佛又回到了战国年间的混乱……
第29章 流民怎么办?
无论是韩信的逃亡,还是义帝的死,对整个天下都没有什么影响,在上郡高奴县张村这个地方,更不会感觉到外面世界的混乱。
清理掉长城大学的儒生问题之后,张诚讲了几堂关于蒸汽机的课程,就将机械设计的内容交给了助理们继续扩展,自己开始领着赵杏儿、蒙恬开始扩张张村的村寨。
项羽焚毁了阿房宫和咸阳的宫室建筑,掳掠了妇女财物向彭城而去,秦国内史地区损失惨重,黔首平民四散逃难,
各处都是诸侯领地,这些诸侯所行,比项羽少点有限,旧秦国被项羽分割为三,章邯司马欣和董翳都是老秦人最痛恨的诸侯,相比之下,章邯司马欣更可恨一些,一些百姓开始向上郡方向逃亡。
逃到上郡的原因很简单。
一方面上郡本来就是土地广袤人口稀少,加上有心人散布消息,咸阳地区渐渐传出上郡富裕、衣食无忧的传言。这个传言和这些年来自上郡的商品两相印证,很多人都信了。另一方面,就是上郡相比南方诸国,总是水土风俗更接近一些,大家觉得在上郡地区求生可能更容易一点。
几个月时间,竟有数万人经由甘泉直道前往上郡,很多人都聚集在高奴县一带。
教务处的巨头们虽然没有讨论过未来天下的趋势,也没有人讨论是否要参加到未来天下的争夺中来,但是对高奴县人口变化的情况却都很关心。
赵杏儿是最热心的一个。
张村各项产业都处在发展阶段,对劳动力的需求简直是无底洞。眼看着周围日渐增加的人口,张村若不吃下去,赵杏儿都觉得自己不算尽职。
张诚虽然没有想的太深远,但是既然张村已经在翟王的治下站稳了脚跟,这个时候正是扩张自己实力的好机会,也把主意打到了这些流民身上。
咸阳周边的几十个郡县都是所谓内史辖区,蒙恬揣着块内史的印鉴,自觉得有收留、保护这些流民的义务,又怀着种种不能对大家讲的心思,这个时候也非常积极找张诚研究这些流民的生计问题。
“张村的粮食充裕,暂时收留流民我们有这个能力。各个工坊也都准备扩产,也确实需要熟练和不熟练的工匠。但是有一个问题。”张诚说。
大家看着张诚。
“无论怎么样,几万人,或者几十万涌进来,都是要吃饭的,靠张村现有的粮食,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这些流民我们能收留一部分进入到工坊,但是仍然要保留有相当的农夫,开垦荒地、广种粮食,这样才是长远之计。无论多少人来,我们最起码要在食物上能做到自给自足。”
“是这个道理。”
“现在每天仍然有人从甘泉直道赶到这面来,诸位眼看着是几万饥民,消息一旦放出去,还不知道是多少人口,我们到底要发展到多大规模,要有一个想法。”张诚看着蒙恬和扶苏。
张村当前的情况很怪,说是翟王治下的一个村子,又悬挂着大秦的旗帜。说是一个小村子,但是富足情况、产业结构、财富聚集和防卫力量,甚至已经和一般的县城差不多,某些方面甚至更强大。如果再增加人口,真的达到几万乃至十万之众,张村就得是一个城池,不仅仅是要建筑城墙加强防卫,甚至要有一支足以自保的力量,更进一步说,如果治下有十万人口,那在整个天下,都要有一点声音了。
但是建造城池、聚拢人口,这不是张诚这个小村长该想该说的。从资历上,扶苏、蒙恬、张苍,都更有资格。
“他们也都是大秦的子民啊!”张苍说。眼光瞟着扶苏。
“都看着我干什么?大家商量……”扶苏有点扭捏。
“那我说一句话,”张诚看大家都不像点破,想了想,自己先开口:“咸阳城破,上百万人流离失所,四散逃窜,咱们上郡是天下比较安静、比较安全的地方,我估计观众的黔首百姓,可能会有四成左右逃到上郡这个方向……”说到这儿,张诚不太自信的看看张苍和蒙恬,两个人鼓励的点点头,算是认可这个估算。
“上郡真正的核心不是高奴县成,而是我们张村周边地区。”张诚继续说,许老掌柜赞许的点了点头。
“所以这些逃难的人,最后的落脚处就是张村周边。在上郡,也只有我们能提供粮食、农具、工作机会、钱财、未来、幸福……”张诚说。
大家都点头。
“若是十万人聚在这里,甚至若是五十万人聚在这里,那张村就不在是群山之中一个安静的小村庄,而是一座大城,甚至一个国家……”
以城邦为核心的几十万人的国家,其实在春秋时期这样的小国很多。
“张村的底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我虽然薄有家产,但是我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农夫、一个上造爵位的农夫、一个工匠——好吧,可以算是工匠之师,我的能力也不过是一个村子的治理。我的野心也不过是在这群山之中,有一个山花烂漫的地方,让我和自己的家人幸福长久地生活下去……”
公孙尼子微笑。又是这套话。
“我没有管理过几万人、几十万人,也没有过城市和国家治理的经验和教育,这些事我干不来!所以虽然我是张村之长,但是能力有限,这么大的城市和邦国,超出了我的预期和能力。”
这段话意外也不意外。张诚虽然也算是一个勤勉的人,但是素来也没有表现出对权力的兴趣。性格中更像是一个商人。
“所以如果我们不得不发展成那么大的一座城池、一个邦国,扶苏皇子、蒙恬将军,这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该想的,我最多最多只能是支持你们,帮助你们。”
“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时代,只要有钱粮有武器,能武装起一支部队来,倒是不在乎你的出身了。”扶苏淡然说。
“可是陈胜他死了呀!这就不是一个有人有钱就能立国的世界。王侯将相不一定需要有种,但是总得有能力才行,我自认为我没有这个能力。”
“张诚的意思是,皇子你还是要把这个担子扛起来。”蒙恬说话直率清楚。
“我?我一个丧家之人,都还是托庇了张诚的保护才能活到今天,我何德何能……”
“不想复兴大秦?”张诚问。
“会死很多人的。”扶苏很认真的回答。
“皇子良善啊!”张诚叹息一声。接着说:“就先不说复兴大秦之类的事儿,就是一座城市总要有人治理、行政和法律也需要一个专门的人,几十万人藏在上郡这个地方,这个人选,大家有什么推荐?”
所有人的眼光看向扶苏。
“我没想过做王。”扶苏说。
第30章 城主
“不一定是王,我们是城,所以要一个城主。”张诚说。“城主和王也不一样,这满城的土地、田产和黔首百姓的命,不是城主的私产。”
“那城主吃什么喝什么?”蒙恬问。
“皇子有铁作坊一成的股份,虽然现在做一个教书先生,但是在张村穷不了皇子。既然要建城,我们可以自己把税收、徭役搞起来,城主从其中取一部分做薪俸也可以。城主负责城市治理,在法度和职责范围内我们对城主服从,出了这个范畴,那大家都是平头百姓……”张诚说。
公孙尼子点点头:“这有点上古无为之治的意思了。”
没有“秦王”这样赤裸裸的称号,扶苏似乎也没有那么大压力:“那我试试?也都是大秦的百姓,总要有人来保护他们!”
“说到保护,这些人要不要组织和训练出军队来?”张诚看向蒙恬。
“就民团就行吧,平日务农做工,每十天抽出2天来练兵,能使用矛戈,能列队成阵,保护我们自己就够了,长途跋涉行军作战这样的事情你们也不想是吧?”
所有人摇摇头。这个屋子里没有人想争霸天下。
“城池的规模和范围?”
“十万人和五十万人的城池是不一样的……”蒙恬说。
“我们按照50万人规模试试?”张诚说。赵杏儿的脸通红,双手攥的紧紧的。五十万人的城市,要花多少钱出去!
“大妹夫,你有种!”蒙恬挑了挑拇指。随手在一张白纸上描绘五十万人城市的规划,以张村为中心,周边星罗棋布几个小城,张村也要扩大,城墙范围、城墙尺度,最后把笔一撂:“要花多少钱你自己算一下……”
“说到花钱,咱还得量力而行……”张诚说。“我有一种快速建墙造屋的方法,建城速度能大为提高……但是如果是几十万人口的粮食,那张村的存粮也不充裕。还得从长计议。”
“先开荒吧,流民就别指望有太好的待遇了,忙时吃干闲时吃稀。撑一个月是一个月,等到秋粮下来就有吃的了……”蒙恬挥挥手。
“我也是如此想,另外商队就还得四处出动,多做些交易,换回粮食来。眼下各地应该还有存粮可以买,不管价格,有多少我们买多少回来就行了!”张诚皱着眉说。
“老夫晓得。”在上郡沉寂了很久的许掌柜,在这一场会里,忽然焕发了精神,也许是扶苏皇子肯担任城主,给了他某种信心和希望?
“听说商行现在向南的商路都不好走了?”张诚问。商行现在也有张诚一股,对商行的情况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自从咸阳城破,商行遭受了非常大的打击,商行在咸阳城的库房被项羽洗劫一空,通往诸侯国的商路也都七零八落,货物被劫掠、通关要交税、雁过拔毛的情形层出不穷。
“唉……”说起这个,许掌柜就叹气,最近这段时间,头发都白了不少。
“收缩一下吧,先退回上郡来,现在主要做陇西、九原、上郡、代郡一代的生意,主要收买粮食。然后看看能不能开辟匈奴、月氏的商路……”张诚说。
蒙恬眼角一跳:“你要和匈奴通商?”
“牛羊、马匹、羊毛之类……看看我们和匈奴、月氏有什么可以交易的……”张诚继续对老掌柜说。
“和匈奴、月氏、胡人交易,一般好用的是粮食、铜钱、麻布……”许掌柜目光闪烁。和胡人通商之类的事情,也不是没干过,只不过做得隐蔽。
“粮食不行,我们自己还不够吃,麻布可以,杏儿记一下,回头让赵芃和机械组的同学研究一下,有没有提高织布效率的方法。”
赵杏儿应了一句:“有的,赵芃前一段时间和机械组的同学设计新式纺织机,布幅达到了四尺宽,最近据说在研究蒸汽机技术织布,计划书在我这里……”
张诚揉了揉额头。
纺织行业使用早期机械和不断升级迭代,提高了纺织品的生产效率和产量,这才导致工业革命的大兴。第一次工业革命,商业底层是纺织业的全球化。没有全世界对纺织品的需求和纺织业生产效率提高的要求,第一次工业革命是无本之木。
自己一直专注机械技术和动力方面的工作,忽略了产业下游的需求才是机械和动力行业的最主要动力。
当然,现代化纺织业也有副作用。那就是传统的男耕女织的分工会彻底崩解,纺织女工每天在生产线上行走,为世人有衣穿付出青春和生命,最后所得却非常微薄。
“安排一下,我要看样机和图纸。”张诚低声对赵杏儿说。
“规划一下,我们可以从采购麻杆开始,纺线和织布这部分放在我们这面进行。”张诚说。
“为什么不从采购麻线开始呢?”许掌柜觉得采购麻线,物流成本更低,效率会更高。
“机械生产的话,对麻线均一性有要求,我担心各地人工纺线达不到机械加工的要求……”张诚说出自己的忧虑。
“那就等这面纺织厂有详细方案,再定。”许掌柜说。确实,现在确定原料收购的层级,还是太冒失了一些。
“另外,我们的陶瓷器、玻璃、搪瓷盆可以拿到草原上交易。这个没问题吧?”张诚看一眼蒙恬。
“这几样无妨。匈奴月氏确实缺少各种器皿,搪瓷盆是个好东西,烧水煮肉都能用得上,也没办法拿去炼铁制作矛戈箭矢来对付我们……”
“陶瓷玻璃运到草原,损耗会大吧?”老掌柜说。
张诚敲了敲头,想了想,说:“陶瓷器用草杆间隔,草绳捆扎,应该就能避免损耗。”
老掌柜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方法确实可行。
“玻璃我们不要卖玻璃杯之类的给草原人。直接卖玻璃块……”张诚随手扯过一张纸,草草画了集中宝石切割的外观,长方形、正方形、钻石型的。宝石具体怎么切割,张诚也不记得太多,只略略示意了一下大体的外观,用手指比量了一下——“从小拇指大到鸡卵大的碎块。我们现在有很好的磨具,请机械组设计一个小型的打磨机,请数算好的先生研究一下怎样的切面才能把玻璃切削得漂亮,研究几个方案,这些玻璃可以打磨得亮闪闪,我就不信有人抗拒得了亮闪闪的东西!”张诚轻笑。
赵杏儿把这几张纸收在自己手中。这事儿得她来找张苍、欧冶子渊等人去商量,协调机械组和赵芃等人,这种协调就不是蒙恬的活儿,虽然玻璃这东西都在蒙恬手里。
老掌柜还没想明白这些碎玻璃怎么做生意。张诚却说:“我记得草原人手里有金子?我们和他们换金子来,行不行?”
第31章 让张诚讨厌的木屋
长城大学再次发出校内方案征集。这次的课题是,如何快速安置10万流民。
10万人口,这是张村师生们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大规模的人口级别。10万人口带来的供应、保障、治理、卫生等等问题极为复杂,远不是自然成长的张村所能比拟的。
无数课题小组自发组建出来,校园中不时看到不同小组在广场上进行讨论和争辩的场景,最初的混乱之后,学校的走廊墙上再次出现了一份份方案。和几年前的校舍建设的方案相比,这一次的方案明显更复杂,不再是一张一张的图纸和说明,而是成本的方案装订后挂在墙上,任由过路者翻阅。
聚居点的分布和建设。
产业结构的设计。
行政律法方案。
水资源分配方案。
道路交通解决方案。
村镇自卫组织方案。
流民安置和物资分配方法。
经济发展计划。
……
每一个方案都充满危机感。10万流民进入,冲击的不仅仅是物资供应,也会影响到张村长久以来形成的经济体系和价值体系。
很多方案提出,流民不能和张村的居民混杂在一起,流民不能直接进入张村。
张诚很伤感的看到,这些孩子已经开始有一种俯视苍生的视角,把自己、张村居民和流民分成不同的等级。不是将流民当成负担、就是将流民当成一种可以奴役、掠夺的资源。
“先生怎么看?”张诚问公孙尼子。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悲观。这些方案本质上是要建立一个隔离区,先安置流民,再慢慢把他们纳入到——用你的话说,纳入到张村的产业体系,然后通过教化来改变他们的观念,让他们融入到张村的文化之中。经过一段时间,流民适应了这种产业和文化,就能成为一个张村的村民,就和其他村民融合在一起了。”公孙尼子说。
“不是因为我们的孩子们傲慢吗?”张诚问。
“我觉得他们的方案仍然充满关怀。你看这个建筑的方案——”公孙尼子拿过一本梁二、林小妹起草的定居点家庭简易住房设计方案,这个方案采用木结构的模块化建筑,由木器厂生产标准化的木结构建筑组件,只需要在定居点简单装配,小半天时间就可以建造起三居室住宅,所费不过几百个钱。
“这个屋子虽然简陋,虽然成本低,但是仍然能给一家几口人提供容身之处。坦白说,这屋子比列国黎民的泥屋要好得多。虽然和张村的民居相比是天差地别,但是能御寒避雨,对流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了。”公孙尼子对这个方案给予高度肯定。
张诚若有所思。
“不然你以为流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好一点也只能有一个没有围墙的草棚,很多人甚至只能在树下露天而居……”
“你喜欢这个住宅吗?”张诚让人把梁二叫来,指着这个方案问。
“如果没有任何前置条件,让我选择,我不觉得这是个好方案。”梁二坦白的说。
“说说你的看法。”
“问题是,十万流民,如何快速安置?所需要的资源太多、耗费的时间和人力太多。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人力和资源。张村现在已经有很好的蒸汽机械,木工生产工艺成熟、木材加工速度最快。这是我能想到的效率最高的方法。只要我们囤积的原木充足,我们甚至可以根据每天到来的流民数量,当日定制配件,三天内完成新房子的交付。”梁二眼圈乌黑,为了设计这些简易建筑,最近也是耗费了心血。
“防火和供暖怎么解决呢?”张诚换下一个问题。
“为了防火,我取消了所有民居的厨房设计,不让他们自己有生火做饭的机会。日常不接触到火,就能降低火灾的风险。”
张诚翻了翻白眼。
“餐食只能用社会化的方法来解决了,定居点采取公共厨房的方式,供应主食和菜肴。这样还能节省家庭主妇的时间,让她们可以投入到生产上去。”
张诚展开规划图纸,这是一个1000户人口的标准定居点,差不多容纳5000人居住。定居点中规划了公共厨房、公共厕所、水井、供暖站、防火站等等设计。这有一点后世小区规划的味道。
每套房子其实都很狭小。所谓三室的房子,也不过是几十个平方米的三间居室,也没有院落。基本上就是一个能睡觉的地方。
极其简陋。
“这就是个临时的落脚处啊!”张诚皱着眉说。
“是的,如果流民能在这里生活下去,一两年时间靠耕种做工生活,有一点积蓄,就可以迁居到新的居住区,可以购买更好的房子。”
“你所谓的更好的房子是什么样的?”张诚问。
“每个人,平均有15平方米居住空间吧。”梁二考虑了片刻,给出自己的回答。
张诚叹了口气。这个标准和张村人均40平方米的居住条件还有好大差距。
“我和几位先生商量一下,再和你们详谈吧。”张诚点点头。
离开张诚的办公室,梁二看到在门口等候自己的林小妹。
“怎么样?”林小妹问。
“先生悲天悯人,并不喜欢我们的方案。”梁二皱着眉。
林小妹一脸忧虑:“那怎么办?”
“但是先生会同意我们的方案。”
“不喜欢,但是会同意?”林小妹有点不解。
“先生不喜欢,是觉得这个方案太简陋。会同意,是因为这个方案是最快的能给流民提供容身之处的方案。先生不仅仅关心流民现在的安置,更关心流民以后的生活。来,我们再回去调整一版,给流民呈现一下以后的生活吧!”
第32章 新村
十几天后,在张村下游段的河滩地上,建立起第一个定居点,是一个600户的小村落。用张诚的说法,这是一个“新村”。
几百户经过审查的衣衫褴褛的流民,排着队,走入这个新村。
5户一排,8排一个组团,每排房屋之间有道路间隔。整齐宛如兵营一样。
“大家拿好手里的号牌,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你们的新居,这是我们为大家新建的长城1号新村,接下来一年时间,大家就要住在这里,以户为单位,每户可以分配到一套房子!”双颊瘦削、眼窝深陷的梁二站在队伍前,对流民们大喊。
“安静,先听我说。每套房子有三间屋,因为房子是木头建造的,为了防火,所以房子里没有炉灶和厨房的位置,也不能使用火盆取暖!”
人群乱糟糟的。
“但是不要怕,我们秋冬季节会使用锅炉,为每套房子供暖,即便是冬天,在屋子里不穿皮袄也不会冷!”梁二保证着。
“不让取火我们吃饭怎么办?”人群仍然乱糟糟的。
“新村中央广场,有中央厨房。有专门的厨师给大家做一日三餐,大家上工每天可以领取餐券,在中央厨房领取食物!咱们中央厨房的伙食会比你们家里做的好得多!”梁二高喊,解答着大家的关注。
“村中广场上有四口水井,大家可以去水井取水,日常饮水和洗漱。”
“然后在新村两侧,有公共厕所。大小便在公共厕所解决,新村东侧是男厕所,西侧是女厕所。”公共厕所是一排矮房,里面是成排的蹲坑。
“每套住房里,我们已经提供了最简单的家具。每间屋有2人的床榻、有6个竹椅、有1张竹桌。每户我们还准备了1个扁担和2只木桶、一个水瓮。可以供日常使用。”
“15岁以下的男女,要到村中央广场的村务办公室登记入学,去张村小学就学。学生可以每日领取三张餐券。成年男女可以无村务办公室登记,我们给安排工作,工作单位除了发工钱之外,每日可以领取三张餐券用于在食堂就餐!”梁二高声讲话,有一点破音。
“眼下是战乱,这么多人到张村来,大家都是秦人,我们村长说不能看着秦人流落无着,所以建设了新村给大家住、为大家提供餐食和工作,但是我们村长说了,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只有做事,才有餐券!”
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还有,这些木屋很简陋,我们村长说,这都是权宜之计,只能容大家短暂栖身,我们希望大家能在张村生活一段时间,自己努力工作积累财产,早日能搬迁到更好的生活环境中,所以接下来我带领大家去参观我们新村升级版的住宅参观一下!”
流民们好奇的跟着梁二来到村中央广场的一幢房子前面。
这是一栋砖房。独门独院,三间拱形住宅,有专门的厨房。拱形建筑无梁无柱,能节省很多木材,是张村现在特别流行的一种建房方法。
“这里是我们明年将建设的新村的样板户型,独门独院,砖瓦房,有独立厨房,房子也更开阔。”
所有流民看到这样的房子,眼睛都亮了。这房子确实比木屋好太多。
“砖瓦房不会免费分配给大家居住,要用钱买的,我们希望,大家努力工作,能早日住进这样的砖瓦房!”梁二大声喊着,脸上泛出坨红。
负责带领这些流民的“工作人员”,一队一队带着这些流民,按照他们手中的号牌,把他们送到自己的住宅中。每套房子上面标记着一个和自己手中号牌一样的号码。工作人员告诉这些人记好自己房屋编号,记住自己家的位置。按照编号再次核对每户人口的名册,通知每个人按照村中的钟声,进行每天三餐和上工下班。
“和一般的村落是不一样的啊!”看着新村居民开始进入自己的房屋,蒙恬感慨着。
“肯定不一样了。梁二还是有心了。还建了一套样板房在这里,给所有人一个希望。”
“他们在这儿干一年,能买得起那套房子吗?”扶苏问。
“我不知道,希望能买到吧!总要给人希望不是?”
“要让人有希望。”公孙尼子点点头。
“话说,你那些屋子上的符号挺有趣啊!”蒙恬又说。
每套房子门上,画着一些图案,分别是红桃方块黑桃梅花。图案数量从一个到10个不等,对应着编号。每个人手里的号牌,也是这样一副扑克牌的编号。
“没办法,不是每个人都识字,看图总会吧,数数总能行吧?”张诚叹了口气,“还是要把夜校办起来,调查了一下,这些流民没几个识字的,这样去做工也是麻烦啊!”
第一批新村的村民,男人多数去了附近的煤铁矿厂,做了采掘和搬运的矿工,女人则多数进了村上举办的纺织厂造纸厂,做了女工。梳麻抽纱纺线织布这样的岗位,也需要大量的女工。
工作自然是繁重的,但是报酬却相当合理,一日三餐有工厂供应,之前来新村的时候,村里管事的人说一年之后靠着自己积蓄能住上更好的房子,当时只以为是张村管事的人随便安抚自己,却没想到,家家户户竟然开始有了积蓄。
不够年龄做工的娃儿们,可以免费入学,入学就入学吧,学校反正有免费的三餐,很多流民就是希图这免费的三餐才送娃儿们去学堂,却不意这些孩子几个月下来就已经基本识字,能够写信读信,更有品学兼优的得到了学校发放的优等奖学金,让全家都特别有荣耀。至于读完学校,这些娃儿有什么样的前程,大多数流民还无法想象。
有钱以后,一些人开始赌博耍钱,白日里得来的工钱夜间就输的干干净净,被村里管事的人知道,就有张村执法队下来,按照秦律规定,赌博额度超过600文的,面上刺字,参与赌博的受鞭刑,设局开赌抽成的送去服苦役。
一顿整饬,新村的风气算是稍有清朗。扶苏又带着一些法学弟子在各个新村普及秦律、宣讲张村村民守则,好一段时间,这些新村才有一点新面貌。
而赵杏儿和许记在村里又开设了张村第一个钱庄,专门吸纳张村村民多余的铜钱,给到一年一成半的利息,这利息在全天下算不得高,但是能够帮助村民保存多余的钱款,又随时可以取出。张村的村民自然对赵杏儿信得过,纷纷把自己的积蓄放到钱庄,而新来的流民虽然手中没有太多的积蓄,却受到老村民的影响,又担心钱在手边会随时花尽,也便把每日所得的工钱大半送到张村的这个钱庄。
第33章 五对轮
定居点一个一个建设出来。
好在张村现在已经有了几辆蒸汽车。平整场地场地、压道的效率大为提高,这些车也让新来的流民大为惊骇,以为神物。
不过人是有适应能力的,每天见到这几台车在居住区附近开动,渐渐的流民们也就没有那么好奇了,只有小孩子们还经常追着这些车子跑。
张村的新围墙,按照蒙恬的要求,改成了全新的夯土包砖的城墙。蒙恬的理由是,这种城墙更加坚固,能抵挡得住工程器械的冲撞。
夯土是一个特别吃人工的活计,但是蒙恬说:“你不是有蒸汽机吗?不能搞蒸汽打夯?”蒸汽打夯的课题就由蒙恬负责,在研究院招募了几位机械师,在长城大学召集了几位热衷机械的学生,成立一个课题组,开始研究蒸汽打夯的设备。
蒸汽动力解决,钢铁充裕,机床能力提高以后,新的机械设计就没那么神秘了。类似打夯机这样的设备,基本上只要提出具体要求,几个机械工程师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能确定主要参数,两三天就能给出主要的结构思路。剩下的就是细节上的推敲,用尽可能少的组件、实现目标。
当蒙恬拿着图纸找张诚显摆的时候,张诚也吃了一惊。
设计出打夯机并不意外,居然还有一套挖掘机的图纸。
“我是这么想的,靠人力挖土也很费工,咱们现在最缺的其实还就是人力,蒸汽机既然能打夯,自然也能挖土……”蒙恬得意的显摆自己的才能。
“大舅哥你想的周到。”张诚哼哼着。
当第一台蒸汽机拖拉机出现以后,长城大学和研究院的诸人对蒸汽动力产生了一种痴迷,对张村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行密集的观察和研究,试图将蒸汽动力应用在一切人力和畜力工作领域,甚至有人设计了一台蒸汽驱动的磨坊,据说一天时间可以为张村所有人提供精致的粟粉。当然这个方案并没有真正被落实,因为计算成本和需求,赵杏儿和许掌柜评价认为这个蒸汽磨坊在当前并没有前途——石磨在张村并不是一个复杂的工具,当张村已经提供充足的钢铁,凿子、锤子和錾子极其便宜,粗石匠让张村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个小小的磨盘,谁还会去找蒸汽磨坊购买精面粉?
听到这个结论,张诚也忍不住笑了笑。欧洲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风车磨坊大行其道的时代,现在想来,其实是因为欧洲钢铁产量不足,石磨就没办法普及到家庭,所以领主、地主和磨坊主垄断了面粉生产环节,才能建造巨大的风车磨。
在张诚后世,正是“西方伪史论”风行的时代。作为一个工程师,张诚并没有参与到这种讨论,但是回过头去看,欧洲历史确实有很多疑点。从一个磨坊业态,就可以推断出东西方物质生产的天差地别。
蒸汽拖拉机代表了机械设计和动力源的最新水准,当张村能够以一村之力独自制作出第一台蒸汽拖拉机,用于开荒辟地,就意味着在纯机械领域,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限制。蒸汽打夯机和蒸汽挖土机的产生,所需要的只是明确提出一个需求。
而出身寺工的这些匠师,当他们的兴趣转向了蒸汽机械的研发的时候,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出现了。
张诚皱着眉看着蒸汽挖掘机的履带装置。那些匠师是怎么跨越时代的限制,想出履带装置的,张诚也觉得不可思议。
锻钢、车削,确实可以批量生产履带。履带驱动方式也解决了张村当前没有橡胶的大问题。
在工业中,橡胶有巨大的作用,车轮、传送带、密封件等等都需要橡胶的参与,但是橡胶树目前还在美洲丛林里悄悄的生长,玛雅人正在用橡胶制作皮球,搞全民体育运动。而没有去美洲的大航海船队,终究是没办法取得橡胶种子的。
华夏拥有地球上最美好的土地,从南到北,从极寒到炎热,什么样的土地都有。只要能得到橡胶树的种子,就可以广为种植。一旦有了橡胶,再解决内燃机问题,他张诚就可以驾驶小汽车,带着老娘老婆孩子自驾游天下了。
胡思乱想的张诚晃了晃脑袋,这都什么有的没有的。
橡胶还是有些替代物的。华夏航天领域,是在受到封锁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不仅仅航天理论是独立发展出来的,工业发展所需的各种资源,也始终在封锁环境下,不断尝试各种替代品。张诚分明记得,在工业领域一直有对于国产橡胶原料不足的各种忧虑,科研单位提出过好多种替代方案,有一种类似于蒲公英的橡胶草,产量和成本都还不错。只不过这种草原产在高加索山区。还有一种方案就是杜仲橡胶,作为传统中药材的杜仲,资源其实相当丰富,秦岭地区就有大量天然的杜仲树。
缺少农林人才啊!这一茬的孩子们热衷于机械和工业,能静下心来研究农林的人太少了。农林行业需要的是几十年寂寞无闻的重复工作,产生成果很慢。培育一种高产作物的种子,都需要几十年时间,几乎耗尽一个科研人员一生的努力。
而大秦地广人稀的现状,又让大家眼下没有去研究高产粮种的足够动力……
“想什么呢?”蒙恬笑呵呵的问发呆的张诚。
“你那个挖掘机,”张诚指指正在工地上大展神威的挖掘机,这个挖掘机体积巨大,动力却并不充沛,操作起来也相当繁复。蒸汽挖掘机还是非常复杂的,每台车需要一个专门的司炉负责填充燃料维持动力。“履带装置很好,但是用不上那么多轮子。”这台挖掘机有足足八对负重轮。
“哦?你的意思是?”
“优化一下吧,我觉得五对轮就够了!”张诚笑着说。
“大妹夫啊,我觉得这个挖掘机很好啊,再优化一下,这个成本会更低,到时候我们开着挖掘机可以冲阵破城……”蒙恬笑哈哈的看着大展神威的挖掘机。
“我觉得应该让公孙先生启动驭术的教学了,这次我们不驾马车,只要驾驶挖掘机就行……”蒙恬说。
正在办公室整理文卷的公孙尼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第34章 玩具师
天下打的乱糟糟。上郡张村却依然安宁。翟王已经默许了张村这样的国中之国,既然吃不下,那就装作没看见,时不时需要采购铁器、木器,还能从张村买到最好的商品,想一想,只要不去张村,就没有羞辱。
蒙恬依旧没心没肺的在训练学兵。兵学系终究没有发展出培养将军的摇篮,而是致力于培训低阶军官。蒙恬觉得没必要把兵学课程拉那么长,学兵的学习周期最长也不过一年,慢一些就只有半年甚至几个月。
学兵包括上郡的游民、来着其他郡县投奔求学的人,甚至也有来自其他诸侯国的青年。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来自秦地的,包括上郡的、陇西的、九原的……
“教书有趣吧?”张诚站在操场边上,对看着学兵训练的蒙恬说。
“还好吧。”
“不想当大将军了?”
“大将军上面需要有一个王,我的王已经不在了。”蒙恬叹着气。蒙恬的王,自然就是秦始皇。
“你说扶苏会回去当王吗?”张诚摸了摸鼻子。
“我觉得他没准备好,现在也不是时机。你着急了?”
“我只要在张村有一间房,日子就过得很舒服了,这些是大将军你和皇子该考虑的事。”
“等等看吧。话说,你在忙什么呢?上次说的那个五对轮的车子,能改装成战车吗?你一定有更好的方案。”蒙恬最近一直在磨张诚这件事。
“你开着那个五对轮,直接撞过去,什么军队能挡得住你?”张诚微笑。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蒸汽车只要做好装甲防御,根本也不需要火力系统,在战场上横冲直闯。巨大的动能足以对抗千军万马。
“车子还是不太灵活,速度也不算快,追溃逃的军队有问题,如果安装弩枪,效果会好一些?”
“你不是研究过用蒸汽喷射弩枪了吗?”张诚专注在手上的小玩意上,没抬头。
蒙恬研究一种用蒸汽喷射削尖的短木棒的方法。短木棒装在一个仓里,用机械一个一个推送到蒸汽管中,打开蒸汽,这些短棒就喷射出去。削尖的木棒可以穿透稻草人。
“准确性不好,而且,射程也太短了,和弩箭完全没法相比!”蒙恬抱怨说。
那是当然,蒸汽压力不够大,给短棒的推力有限,这些短棒只能射出十几步距离,根本和秦弩不能相提并论。
要靠气体射出武器,气体的膨胀率必须要足够大。那种东西叫炸药,不叫水蒸气。
“你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蒙恬问。
“有另外一种快速膨胀气体的方法,力量更大,但是这东西不是靠烧开水来实现的,你得问问咱们的徐仙人有没有这种东西。”张诚漫不经心的说。他并不觉得眼下有研究火药的必要。张村周边的矿产大多数是露天开采,有了挖掘机打夯机,机械的破冲之力,足以解决露天开采的问题。用不到火药。至于用在武器上,眼下蒸汽车本身就已经是超出这个时代的武器了,火药,又需要多久才能稳定?
“你这一天一天削小木头片,是在搞些什么?”
“哦,给孩子做个小玩具。”张诚看着自己桌上堆着的一些木片。挠挠头。
“小心玩物丧志啊!”蒙恬有点恨其不争。同时也觉得张诚并不是这么无聊的人,张村的机械制造如火如荼,作为张村学术体系核心的人物,现在每天摆弄削木头片,这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不要走,等下给你看个好东西。”张诚笑嘻嘻的说。
蒙恬就看着张诚在这里用一盏油灯的火焰融化皮胶,小心的把小木片粘接在一起。再把一根羊肠和筋制作成的皮条在一根圆木杆上缠紧,旋转,拧紧。
一松手,螺旋桨转动,一架小小的橡筋螺旋桨木飞机就这样在屋里摇摇摆摆的飞起来了。
蒙恬吃惊的看着这个木飞机。
木片怎么就能飞了?
“这是墨家的木鸢吗?”起初并没有注意两人嘀嘀咕咕的公孙尼子也看到了这个在屋里飞动的小东西。
“木鸢?”推门进来的欧冶子渊听到这个词有一点吃惊,看到这个在空中飞的小东西,也是大为震惊。
小飞机缓缓落在了赵杏儿桌子上。
欧冶子渊过去抓起来看了一下:“这并非是墨家的木鸢,这是什么原理?”
张诚走过去,再次转动螺旋桨,给肠筋上劲儿,拧到无可再拧,放在桌面上手一松,木飞机就晃晃悠悠往前跑,然后就飞起来了。
欧冶子渊大惊,哪怕是墨家的木鸢,也要用手投掷,也要用一根线牵引,在风的作用下才能在天空飘荡。这个如同木鸟的东西,居然不需要投掷,从桌面上就可以飞起来,这是什么原理?
蒙恬的关注点却不一样:“如果小小木鸢都可以飞起来,做大一点,是不是人也能驾乘飞升?和那个蒸汽机车一样?”
“去天上烧锅炉吗?”张诚苦笑。
蒙恬说的道理没错,小飞机能飞,放大成大飞机也能飞,但是要解决动力源的问题。蒸汽拖拉机、蒸汽联合收割机都没问题,但蒸汽飞机……这个就有点扯,解决飞机的升力,不仅仅要帕斯卡定律支持,还要平衡动力和重量两个要素,蒸汽机太重,动力比不对,是飞不起来的,到天上也不能给你配一个司炉陪你烧锅炉。
可靠的方案是V型发动机,最少也要四冲程发动机,但是发动机的点火是个问题,要有电火花——要有电!
“你能想出办法来,对吧?”蒙恬问。
“非常麻烦……”张诚说。
内燃机有两大类别,压燃式内燃机和点火式内燃机。压燃式内燃机功率大、性能强,也不需要电打火。但是用在飞机上,可能就会显得重一些,反应也不够灵敏。点火式内燃机就要先解决电火花和电力的来源。到目前为止,张诚还没有在这个时代做任何与电有关的工作和规划。
电灯泡这事儿暂时就不要想了。虽然爱迪生研究证明,来自中国的竹子制成的碳灯丝,在三万多中材料中是耐用性最强的,但也不过能使用十几个小时而已,钨灯丝当然是最可靠的材料,但是一来钨矿的产地就只知道在赣南一带,也就是现在的豫章郡,这地方还在乱军控制之下,二来钨的炼制需要极高的温度,张村的锅炉完全都做不到。
说来说去,还是要有电解冶金技术,那就需要点出更高的科技……
到底行不行?张诚其实没系统的想过,此时却觉得,时机基本成熟:外面的世界乱成一锅粥,没有人来理会自己;张村的人口已经有数万,产业分工具备一定的可能;身边有蒙恬这样的大行家做安全保障,长城大学和工业园区人才济济;这些年自己积累了不小的财富,加上煤油这一项还会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现在点科技,还真是到了时候……
接下来几天里,哪怕是回到家里,张诚也基本上呆在书房,一叠一叠写着东西。
第35章 徐仙人和爆炸
“产生更多气体的东西?”徐福听蒙恬的要求,陷入了思索。
在长城大学,徐福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很少有人对徐福的学术有兴趣。徐福的实验室经常出现爆炸、起火、中毒事件,大多数人对徐福是敬而远之的。
学习化学的学生数量也极少。谁愿意和一个经常作死的导师在一起?何况张村眼下最出彩的科目主要都在机械领域,学生们认为只要掌握机械,就能改天换地,如果自己的课程遇到困难,哪怕多找张苍先生求教,都比和徐福先生在一起研究毒药和矿物更有前途。
几个大佬也不太喜欢和徐福来往。大儒们对这个前朝的方士总有很多偏见,扶苏始终难以面对这个曾经救下自己姓名的徐先生。真正能经常和徐福交往自如的人,只有张诚赵杏儿夫妇。张诚是很清楚知道化学中蕴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的,赵杏儿则是跟谁都关系不错,而且看在徐福先生的取灯儿给张村带来巨大利益的份儿上,对徐福的各种研究都给了非常大的支持。
蒙恬亲自到徐福的实验室,求助徐福,这还是头一遭。
“产生更多的气体啊?”徐福喃喃的说。
一个弟子在旁边听到这个讨论,这个时候插话进来说:“那不就是爆炸吗?”
“爆炸?”蒙恬问。
“张诚先生说,蒸汽动力本质上是水气化,体积变大,产生了动能。体积变大产生动能却不止是水这一种东西。我们在实验室里曾经发现过,汽油和别的一些东西,点燃以后也会产生大量气体,发生燃爆……”
“能……看一下吗?”蒙恬吞咽着口水。
“就是很危险。”徐福挠挠头。
“我是大头兵,最不怕的就是危险。”
给蒙恬的演示,是在一处开阔的户外进行的。
那位化学系的弟子在空地正中挖了一个土坑。取了一个空的铁皮煤油桶。用瓶盖在桶里倒了一点汽油。然后取出一根麻绳,浸透了汽油,一端放到桶里,一端拉出来。把油桶放到土坑里,桶的口朝下。
蒙恬不解的看着这个操作。
学生取出火折子,吹了口气,把火折子吹旺,放到麻线上点燃,火焰跳跃着一路烧过去,进入到油桶中。
“小心!”学生叫了一声,忙捂住自己的耳朵,蒙恬要学着去捂耳朵,却来不及,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油桶崩飞,落在了几十步以外的空地上。蒙恬赶过去,看这个油桶已经破碎如一块破布。
“这么大威力?”蒙恬叹道。
“是汽油燃烧,尤其是少量汽油在密闭空间里燃烧,产生爆燃,我们猜测这个空气会瞬间膨胀到几百倍,远远比水蒸气膨胀的速度更快,威力更大。”
“这个好。”只要威力够大,大将军才不在乎危险。
“不可控啊!”徐福喃喃的说。“其实类似的燃爆,我们倒是还有几种方法,但是问题就都是不可控啊!”
这个下午,徐福的实验室发生了好多次爆炸,徐福和蒙恬两个人离开实验室的时候,两个人全身衣衫都是破破烂烂的,两个人的脸上也都是乌漆嘛黑,蒙恬新蓄起的漂亮的小胡子也被燎着了不少,脸上甚至都有一些水泡。
看到一身狼狈的蒙恬,张诚微微笑了一下:“在徐仙人那里有收获?”
“有收获,徐老有东西,但是还得找研究院的匠师一起研究才行!”蒙恬大笑着说,
闻到蒙恬身上火烧皮肉的气味,张诚厌恶的扇扇手。“你悠着点,一定注意安全!”却没有问蒙恬在徐福那里到底得到了什么。
“我在徐老那里听到过一个故事。”蒙恬神神秘秘的说。
“故事?徐仙人最擅长讲故事了,咋的,他告诉你在海外有仙山了?”张诚笑了笑。
“倒不是那些神仙事,我跟徐老说你正在做一个会飞的玩意儿,徐老一点都不惊讶,他跟我说,如果你说人能飞上天去,那太正常不过了。”
张诚想起往事,坐直了身体。
“徐老跟我说,始皇帝二十年的时候,你去咸阳,曾经卖给他一个会飞的东西,从他那儿赚了3000两黄金!”蒙恬凑近了张诚说。
张诚有点脸红,当年这个价格要的确实是有点太多了,但是那会儿想着,徐福的钱也都不是好来的,骗这些方士的钱无伤大雅。
不过当年自己总是装的憨憨傻傻,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去了咸阳就能搞一个滑翔机卖给徐福,这话得怎么跟蒙恬糊弄过去呢?
不过蒙恬也是两世为人,早就已经不在乎张诚当年的神奇之处,这些年相处下来,也早就习惯了张诚头脑聪明,甚至有生而知之的能力。这会儿找张诚来问,却不是打听当年的旧事。
“按照徐老所说,当年你给他的那个机械,其实看起来也很简单。所以……人真的是能飞起来的吧?”
“飞起来不难……”张诚活动了一下肩颈。“从来都不难,难得是,飞的高、飞得远。”
“那么,你给徐老做的那个东西,能给我也做来看看吗?不难吧?你六七岁的时候就能做,一定不难?”蒙恬问。眼睛里闪着光。
“一点儿都不难,只不过,那东西没啥用处啊……”张诚喃喃道。
“据说能飞起数十丈高,飞翔几百丈远?”蒙恬眼睛里冒着光。
“那不就是个渣?”张诚反问。
“哪怕只飞这么一次,从天上看一下大地,也是好的……”蒙恬说。
“那就等几天,等几天我讲一堂课,然后领你去飞……口水都能擦地板了!你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张诚放下手中的玩具飞机。
第36章 《飞》
久不讲课的张诚教授,忽然在校园的布告栏上张贴了一张讲座通知。通知非常简单:
《飞》
主讲人:张诚
时间:月日
地点:第一阶梯教室
虽然完全没有披露这堂课涉及到了哪些学科,但是这个标题本身就足够让人兴奋,所以讲座当天,张诚走进阶梯大教室的时候,整间教室已经坐满了人。
张诚抱着儿子走进教室。儿子手里还抓着那个木质的皮筋小飞机。张诚把儿子放在讲台上,对台下的人歉然一笑,拱了拱手:
“不好意思,今天的教具被张启明小朋友一直霸占着,我只好把小朋友一起带来了。”
台下哄笑,很多人都很熟悉这位张启明小朋友,都知道这是张校长的掌上明珠。坐在第一排的赵杏儿脸微红,就想上来把张启明抱下去,张诚摆摆手:“无妨,就让他坐在这儿吧。不影响我们上课。”
这堂课就这样开始了,虽然在大儒们眼中,张诚这种将一个几岁稚童放在讲台之上的授课看起来过于随意和不庄重,但是并不影响这堂课带给世人的震撼。
“我们在之前的讲过,什么是风,我们得到了定义,风是空气的流动。”
“这一堂我们要讲飞,飞行的本质是什么?假设我们能制造一种可以飞的东西,那么这个飞,本质是什么?”
学生们陷入思索。张诚也沉默,等待席间是否会有一个回答。
“浮力,先生,既然空气确切存在,就是有质量和密度的,只是我们目前无法测量这空气的密度。但是若有物体的密度比空气还小,就可以产生浮力,让物体飞起来。”叫做韩七虎的男生举手回答。
张诚并没有料到有这个回答,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韩七虎,满意的点点头。赵三球制作铅块测量圆周率成功以后,在众多同学互相补充之下,密度的理论已经相当完善,浮力的概念也已经深入人心。此刻,韩七虎提出密度的概念,实际上是在谈利用更低密度的物体,在空气中依靠浮力实现漂浮。
张诚并没有准备一个空气浮力的实验,不过略一思索,就在现场制作起这样一个实验道具来:
将一张纸折成一个下部敞口的立方体,用胶水粘好这个立方体,又从衣袖上抽出几根丝线,用胶水粘了在立方体上,最后在丝线末端粘上一个蛋壳。在蛋壳中倒入一点点煤油。
张诚要来一支火折子,吹亮火焰,点着了蛋壳里的煤油,热空气上升,这个立方体也就因为充盈的热空气而在空中漂浮起来,张诚一松手,这个小小的孔明灯就在教室中央悬浮起来。
现场制作速度很慢,但是听课的人都很有耐心,这个孔明灯飞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发出惊呼。这是众人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一个人造物体在空气中漂浮飞行。
“原理?”张诚问。
“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纸袋中的空气被加热以后,变得比较轻?”韩七虎不确定。
“我认为你的思路是正确的,课后你们可以自己讨论和证明。好,现在按照韩七虎同学的思路,我们利用浮力来制作了一个可以在空中漂浮的东西……这个东西,我们叫他七虎灯怎么样?”张诚笑着看着台下的师生,韩七虎的脸涨得通红。
“这种七虎灯的问题是,你的密度要低于空气,这个难度就比较大,所以它很难带动重量特别大的东西。当然理论上如果你能把它的气囊做得足够大,给它里面的空气充分加热,也有可能载人上天……当然,制作这种大型气囊的材料、加热这个气囊的设备、气囊的尺寸都要专门研究和计算,我们只做理论讨论,理论上是可行的。如果我们能够操纵这个气囊的飞行方向,给它一个外来的动力,或者操控它在风中行进的方向,这个七虎灯也能从这里飞到那里……”张诚笑着指向教室另一侧的墙。
“如何控制它的方向?”蒙恬大声问。
“让我想想,比如……”张诚捉住这个已经被叫做七虎灯的孔明灯,沾湿手指,在灯的侧面开一个小孔,放开手。热空气从这个小孔中泄漏出去,这只灯就开始向小孔方向相反的方向飞去。教室里又是一阵惊呼。
“空气流动,反作用力。”张诚简单的说。熟悉力学的同学对这个概念很清楚。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但是空气中的运动,需要有专门的数学计算方法,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研究一下。”张诚指出了流体力学的方向。看这个灯在空中飘飘荡荡,撞在教室另一侧的墙上,装载煤油的瓶盖倾斜,灯油洒落,一团火燃起,这个世界第一只孔明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变成了一团火焰。
“所以做这个实验的时候,要注意安全。”张诚叹息一声。“我有点失策。其实用一个小蜡烛加热这个气囊也是可以的。你们做实验的时候最好在室内进行,而且一定要做好防火。”张诚嘱咐。所有人还沉浸在这个灯的奇妙之中,不知道关于安全守则的事情听进去没有。
“当然飞行不一定要比空气轻,天上的大雁、家里养的大公鸡,密度都很大,也能飞,为什么?”张诚笑着问。
所有人陷入思考。
张诚又从桌面拿过一张长方形的纸张,三两下简单折成一只纸飞机,轻轻一掷,就飞到了教室后方。一个男生伸手抓住这个小小的纸飞机。
“这也是飞行!”张诚说。
蒙恬随手捡了一个粉笔头,向张诚扔过来。“张教授,这是投掷还是飞行?”
扔飞机是投掷还是飞行?蒙恬的比喻很好。
“很好。蒙教授的问题,大家可以讨论一下。”张诚微笑着看着台下,教室里立刻闹哄哄起来。最终渐渐安静,更多人的看法是,扔出去的纸飞机算是飞行,而扔出去的纸团和粉笔头算是抛物。这个结论张诚很满意。
张诚再次从桌上撕下两条纸条,举起来说:“如果我们要把这个纸条吹起来,要怎么吹?蒙教授,愿意上来和我一起做个示范吗?”
蒙恬笑着走上来,拿着纸条,一端按在上唇之上,用力一吹,纸条飘起。
“肺活量不错。”张诚笑着说,“蒙教授把纸条放在上唇之上,吹的是纸条本身,纸条飘起。那么我问一下,如果我把纸条放在下唇之下,用力吹起,不去吹到纸条,纸条也会飘起来吗?”张诚问。
“不……会……”教室里众口一词拖长了声音的回答。
张诚笑着把另一张纸条按在下唇上,用力向前吹去,纸条竟然飘起来了。众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蒙恬也愣住,把自己手中的纸条放在下唇上,也吹了一下,纸条居然也飘起来了。
满教室都传来撕纸条的声音。
张诚在黑板上画出示意,讲述伯努利原理。讲述流体运动如何影响物体的运动。然后把一只纸飞机递给坐在讲台上的张启明小朋友去玩,从张启明小朋友手中换出那架胶筋动力的木片小飞机,在众目睽睽之下,拧紧螺旋桨,把小飞机按在讲台上,一松手,小飞机就那样飞了起来,在空中飞行。
“大家看到了,我并没有投掷啊!”张诚笑着说,在黑板上绘制起螺旋桨和机翼的截面图,解说空气流动如何给小飞机一个升力,让它能飞起来。
“这个小东西,我叫它飞机,如果动力足够强、如果螺旋桨转动速度足够大,如果给它一个地面助跑,如果结构足够精致,更大尺寸的飞机也能飞起来,如果有很好的机械,人可以驾驭这个飞机,飞上天空……”
木质小飞机飘飘摇摇落在教室后面,螺旋桨停止运动,小飞机停在了地上。
这堂课的时间并不长,三个简单的演示,并没有给出什么结论和方向,却让所有人讨论了很久。
第37章 迎风坡上
一堂课讲清了飞机的原理,但是推导出流体力学的公式,却需要更多数学方面的人才跟进,而制作出一个可以实用的飞机,更是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张诚并没有指望今天在课堂上介绍飞行原理,明天就有双翼飞机在校园里启动。研究院的那些墨家门徒最近有不少事儿要忙了。
“但是你当年给徐福做的那个飞行器具,应该没有这么复杂是吧?那个东西我能看一眼吗?”蒙恬问。
当年给徐福制作过一个三角翼滑翔机,那东西非常简单,就是竹竿和一块漆布组装而成。当年张诚贪图那些黄金,以身试险,居然亲自去山坡上演示飞行给徐福看。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后怕。
“下午到后山北坡,我领你去玩。”张诚笑着说。
到了北坡的时候,蒙恬已经带了不少兵学弟子,还有长城学院的一些爱看热闹的后生在那里等着了。张诚教授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做什么东西,听说张教授要教蒙教授飞,这种热闹哪能不看?
张诚扛着一束布,来到山坡顶端。蹲在地上简单的整理起这些东西。不多时,一架三角翼滑翔机就拼装完成。这次使用的是桐油布,气密性很好,很轻便,还挺透光的。
张诚把一根手指含在嘴里,沾了口水放在风中,测试了一下风箱。北坡是迎风坡,风从坡下吹上来,最适合训练这种滑翔翼。张诚叫过蒙恬给他说清楚操作要领。这会儿蒙恬并没有平常的嬉皮笑脸,而是听得非常认真。
少顷,蒙恬把绳索在身上挂好,双手平胸扶住三角翼的握杆,向山坡下奔跑起来。跑出十几步,就双脚离地,在天空中飞了起来。
蒙恬口中发出呜哇的叫声,看起来极其兴奋。
“郎君,没有危险吗?”赵杏儿在张诚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危险当然是有的,但是大将军才不会怕危险……”张诚仰头看着天空中飞行的蒙恬。
蒙恬已经开始扭动身体,开始控制起三角翼了,三角翼在天空中曲折飞行,别说,你还真别说,蒙恬掌控的能力还是很好的,在飞行方面,蒙恬很有天赋!
“我也想飞一下……”赵杏儿喃喃的说。
“你先让咱们蒙恬大将军过过瘾……”张诚说。
“当初徐福就是用这东西骗了父皇几万两黄金的?”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张诚一哆嗦,看到扶苏和赵芃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后。愤愤不平的那个人正是赵芃。
“张诚,你这个大骗子!”赵芃恨恨的说。
卖滑翔机给徐福,是张诚这一生少有的污点。被苦主的后人寻来责骂,张诚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赵芃,你怎么和校园的先生讲话的?”赵杏儿却皱起了眉头。不管赵芃是什么身份,这样面斥张诚,总会让赵杏儿不悦。
“给两位教授道歉。”扶苏拍了一下赵芃的肩膀。
赵芃面带委屈的给两位先生行礼道歉,嘴里却小声的说:“皇兄,他们可是骗了父皇好多钱呢……”
扶苏也叹一口气:“我一直以为徐福仙人是骗子,没想到咱们张教授也非常人能比啊!”
非常人能比,能比什么?还不是比骗术?
这会儿蒙恬已经举着滑翔机从山坡下跑上来,累的满头大汗,口里却呼着“痛快!”
张诚走过去接过滑翔机,转头问:“杏儿,你要试一下吗?”
赵杏儿惊愕,指着自己的鼻尖:“我?行吗?”
蒙恬也露出讶色,这玩意操控难度并不小,自己是久经阵战的武夫,身体强壮灵活,自然很快就能上手,赵杏儿一介女流,怕不是要出丑?
张诚微笑着,招呼赵杏儿过去,帮助她挂上挂绳,然后挨着赵杏儿,也在身上挂上挂绳,两人四手握住横杆,相视一笑,张诚说一声“跑”,两个人就从山坡向下跑了起来。
十几步后,三角翼就迎风而起,两个人就这样飞了起来。
风吹着赵杏儿的长发,发丝拂上张诚的脸庞。张诚闻着空气里青草的香气,闻着身边赵杏儿身体的方向,侧转头来,看着赵杏儿绯红的脸庞和在风中眯起的眼睛,两个人在空中飞翔,犹如比翼鸟一样。
赵杏儿俯视脚下的山坡、草地、树林,远处的田野、牛羊和人群。平生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自己所生活的村庄。滑翔翼飞行的速度很快,远远超过一般车辆和骑乘马匹的速度,甚至比蒸汽机车的速度也要快上许多,第一次以这么快的速度在空中飞行,那种刺激无与伦比。
“那里,郎君!好美啊!”赵杏儿惊呼,声音中是欣喜和欢愉。
“运动能产生多巴胺。”张诚胡思乱想着。“是的,好美!”张诚说。多年来自己也是第一次从空中鸟瞰自己所生活的这个村庄。但是呀,如果从更高的地方俯瞰大地,从轨道上看自己所处的星球,其实更美。
赵芃嫉妒的看着张诚和赵杏儿比翼在天上飞翔,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皇兄,我也想和他一起飞!”赵杏儿说。
“等一下我带你飞?”扶苏说。
“我是说和他一起……”赵芃说。
扶苏转头看了一眼赵芃:“不要。”
“我喜欢先生。”赵芃执拗的说。
“这事情很难办。你现在也不再是公主了,哪怕父皇还在,这事儿也没可能。”扶苏轻声说。始皇帝确实宠爱这个小女儿,但是始皇帝做事有度,绝不会因为小女儿喜欢某个男子,就拆散人家的家庭。始皇帝做不出这种破坏秦法的事情。
“那要怎么办才行呢?杏儿姐说,除非她死了我才有机会……”赵芃说。
扶苏浑身泛起寒意。
“但是我也喜欢杏儿姐啊!皇兄你放心,我是不会害死杏儿姐的……”赵芃又苦笑了一下。只有当张诚赵杏儿在天上的时候,她才敢把自己的这点小心思对世间唯一的这个亲人吐露一二。
半空中,张诚和赵杏儿共同扶着一架三角翼滑翔伞飞翔,宛如仙子。仰望天空的学生们觉得,如果有一个词叫做浪漫,浪漫就是和自己挚爱的人一起去飞行。
赵芃不觉得这叫浪漫,她此刻的心中充满嫉妒和刺痛。
第38章 蒙恬和大火箭
这处迎风坡,从此成为长城大学伞翼运动的场地。大学迅速成立了好几个伞翼运动小组,学生们仿照张诚原创的伞翼,制作了多架滑翔翼,随着更多学生参与进来,这些滑翔翼结构也不断改进。现如今,这些全新的滑翔翼已经更容易操控、更安全。不同小组也展开了竞技的伞翼运动,比赛的项目包括飞行距离更远、留空时间更长、飞行高度更高等等科目。
一些男生也经常会用“妹儿,要不要师哥带你去飞”来勾搭自己喜欢的女生。但是长城大学的女生都是见过世面的,更多女生听到这话只是淡淡一笑。人家女生有自己的伞翼运动社团,要想飞,人家自己也会。你又不是张诚教授,我飞难道还非得你带着去?
当然,真正的情侣一起比翼齐飞的也不少见。
伞翼运动最开始只是在学生们中间流行,渐渐地,村民、工人乃至流民也开始知道这个伞翼运动场地,经常有人在休息的时候聚在坡前看着这些学生们驾乘滑翔伞,评点哪一组的飞行水平更高。运动小组显然也发现了这里的商机,几个小组互相合计,居然就在这儿开展起商业化的伞翼运动娱乐来,带着这些闲汉上天逛一逛,收上几个铜钱。
不要小瞧这个时代的人对新鲜事物的兴趣。正如张诚在天上说过的,运动产生多巴胺,多巴胺是多么难得的东西,就有人一次又一次的掏出铜板,只为了一次又一次的从山坡上驾乘滑翔伞迎风飞舞。
徐福恨恨的看着这个迎风坡上飞舞的滑翔伞,就这个破玩意,当年张诚骗了自己好几千两黄金,那可是黄金啊,那可是好几千两啊!自己就是骗人起家的,居然被这个小娃娃套路了。然而当年价值几千两黄金的神物,张诚今天一个子儿都不要,就拿出来给大家玩!
痛心疾首啊!
当年这个小孩子说什么来着?
“你想不想做仙人?飞起来?”这他娘的是人话吗?这里面简直是魔鬼在诱惑!
徐福踢了自己脚下的一块石头。
“徐仙人,可控的爆炸,有没有进展?”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徐福浑身一哆嗦。蒙恬出现在他的身后。
“还……没什么眉目……”徐福嗫嚅着。
“想想办法啊……这个有大用的,开山破石、攻城夺地,都能用得上。”蒙恬说。
“你要爆炸干什么?”张诚出现在蒙恬身后。
“现在咱们大学都流行出现在别人身后不出声了吗?”蒙恬皱皱眉。
“你们在研究爆炸?”张诚继续问。
“哦,觉得比那个蒸汽的动力更大。动力越大用处越大是吧?”蒙恬的思考是朴素的。
“蒸汽的好处是持续、可控。如果你的爆炸也是持续、可控。那自然用处很大。”张诚还在想着内燃机的问题,张诚的爆炸和蒙恬的爆炸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些场合,单次爆炸也有效果的……”蒙恬说。张诚皱了皱眉头。
“我们尝试了油桶爆炸,油桶飞出去很远,破坏力惊人!如果能控制油桶的方向……”蒙恬在地上用木棍勾勒出自己对爆炸物的设想。一个尾端开口的圆筒,爆炸气体从尾端喷射而出。“这样的东西可以取代弓弩了……”
张诚微笑着看着这幅草图,内心却震惊无比。本以为蒙恬徐福在爆炸物方面的探索,第一个实践可能会是火药枪。哪想到蒙恬的构想是一个火箭。
在金属圆柱中填塞火药或者可以爆燃的油。点燃产生几百倍的气体,产生巨大的推力,推动金属圆桶向前飞。
技术上倒是不难,甚至煤油、酒精都可以成为火箭的燃料,只要进行充分燃烧——要配合纯氧乃至液氧助燃。二战时期德国的V2火箭是乙醇作为燃料的,其实张诚所处的那个时代,煤油作为燃料的火箭也是一个特别大的门类,很多卫星发射都使用煤油燃料火箭。虽然对一般民众来说,火箭烧煤油这事儿看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是这玩意儿其实力量挺大的。
长八、长十二都是煤油燃料火箭。甚至它们所用的煤油就是来自这里——高奴县。张诚已经渐渐确认,高奴县北部这里,就是着名的神木煤矿。后世这里建成了一个大型的煤焦油提炼企业,专门为军工和航天系统提供航天煤油和军用柴油。
当然,光有煤油是不够的,助燃需要纯氧——如果有液氧助燃,让煤油充分燃烧,产生的巨大推力,能把上百吨的火箭送入近地轨道。
又粗、又长……张诚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那段对话。自己距离那个理想居然如此之近了吗?飞机还没有弄出来,就已经快要有大火箭了?
张诚饶有兴味的看着蒙恬解说自己的设想。不断的点头。想法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你要找到那个适合的燃烧物或者爆炸物,只要推力大,别说是金属筒,就是铁疙瘩都能飞起来。
“理论上是说得通的。当然你不是把它扔出去就完事儿,还需要有一个确定的飞行轨迹……”张诚说。“这需要很好的数学。”
蒙恬敲着头。蒙恬的算数能力还是不错的,每一个将军都掌握一定的数学技巧。但是张诚所说的那种数学,就不是蒙恬能搞定的。
“是个很漫长的项目,需要很多人、很多钱。”张诚确定的点点头。想起后世。在后世,举国之力在戈壁滩上建设起一座城,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一群人隐姓埋名在这里工作数十年,终于突破了地球引力。而当下要从万有引力定律、基础化学、流体力学、材料学等几个方面入手,可以说,现在是比后世更加荒漠的条件啊!
蒙恬却不为所动。自从失去了那支军队,蒙恬的生活似乎失去了目标,而一个威力巨大的东西,足够吸引蒙恬:“你就说,这东西能不能飞起来,能飞多远?”蒙恬问。
“如果不需要载人的话,这东西做得好,能从这里直接飞到咸阳城里。”张诚很确定的说。“如果做的更大更好,就能从这里直接飞到南边尽头的大海深处。”这是纯理论的结论。至于能飞到月亮上,这个结论当然也没错,但是这事儿就不是蒙恬当下所能理解的范畴了。
“但是如果你就是想消灭对阵的敌人,回头我做一个武器给你看看。”
第39章 最强冷兵器——张诚的枪
穿越者热衷于重复发明火药和火药枪支。
张诚这一段穿越也屡次身陷危险,但是这些危险都不是一支火枪能解决的。所以张诚从来没设想过需要用一支枪来保护自己。即便回到张村,在没有大秦的压力之下开始进行工业大发展,张诚仍然没有觉得需要弄出火枪来保护自己。
这是个冷兵器的时代。靠眼下的技术,在冷兵器上做的更快更强,还有很大空间。张诚也没想过要靠自己手持一把枪来保护自己。如果到了那一步,那整个张村的文明大概都已经到了绝地。
何况火药炸药的研究之路上,从来都是白骨累累。诺贝尔差不多把自己整个家族都搭进去,才找到了性能稳定的炸药。张诚就算很清楚知道好几种硝化炸药的制造原理,仍然没有那么大勇气把这些东西弄出来。
身在高奴县,张诚有时候有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诞感。高奴县这里不仅仅有煤炭、石油、好几种非常重要的矿产,高奴县这里山高皇帝远,也远离了中原诸侯的威胁,让这一群人可以安静的发展自己的产业和技术。甚至……
甚至这里曾经成为过革命圣地啊!
在后世的那个时代,一支队伍生活在这处深山之中,用最简陋的土法提炼石油、土法制造硫酸硝酸,甚至建立起自己的兵工厂,支持这支军队的不断强大,最后终于走出深山,开创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木炭、硫磺、硝石制作的炸药,无论是配方还是工艺,对张诚来说都不难,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一旦这层窗户纸捅破,无论是前装药的火枪还是后装药的火枪,无论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对张村来说,也都没有技术难度。如果张村的民兵普及了枪支,练兵的强度就可以大幅度下降,军事行动的形态都会有巨大的改变。
但是张诚就是没有急于去搞火药方面的研究。危险是一方面、需求急迫性是另外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身为机械方面的高手,张诚自己有完全不需要火药的解决方案。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张诚修改了一套图纸,去机械厂找匠师制作了一个全新的装置。张村现在有车床、有镗床。虽然没有无缝钢管的生产线,但是镗出一根一米长的钢管,并无难度,张诚甚至还在枪管里开出了螺旋膛线。作为张村的村长、长城大学的副校长、机械领域的实际领导者,张诚要做一个小工具,一切人都会给他让道。
几天之后,张诚拎着一支枪,找到蒙恬:“给你看个好东西,你会喜欢。”
一支枪。
这支纯手工的枪,并没有后世收藏品那样雕刻了繁复的花纹。张村的工艺风格,重实用轻装饰。这支枪造型极为简约,甚至一眼就能看懂它的用法。
蒙恬并没有问话,只默默等着看张诚在自己面前到底怎么装这个N。
张诚把枪上的一个长手柄向自己怀中反复拉了几次,然后从怀里摸了一个铅丸。按到枪上的一个卡槽中,合上了卡槽、举枪,三点一线瞄准。
“算是一种弩弓?”蒙恬看着张诚的这个动作,问了一句。
张诚按动扳机,远处的一块红砖上啪的一声,起了一团烟尘,红砖断成两半。蒙恬悚然一惊。忙跑到那块砖头旁,检查砖头的断口,寻找弹丸的残片,片刻蒙恬拎着两块碎砖头和一个已经变形的弹丸,走到张诚面前。
“你这个可以啊!这是铅丸?”
“铅丸制作更容易一些。”张诚把这杆气枪交给蒙恬:“拉杆压缩空气。扣动扳机释放压缩气体,铅丸射出。”
“没有用爆炸的方法?”蒙恬问,之前两人谈话中,蒙恬以为张诚的武器方案会使用到爆炸加压的方式,没想到张诚最终拿出来的是一个物理压缩空气的方法。无论是汽油爆炸,还是从徐福那里搞到什么硫磺爆炸之类的,蒙恬都不会觉得奇怪,没想到张诚拿出来的就只是一个拉杆压缩空气的方法,就纯机械,这么简单?
“你们也没解决爆炸的材料嘛,压缩空气的方法眼下倒是也能实现一点,当然,也只能打这种铅丸,射程和威力都不太够。但是勉强能用。这个还算是轻便易用。不过如果你们找到好用的爆炸方法,以后可以制作出威力更大、射速更快的武器。”张诚笑着说。
气步枪是一个折中方案,在当前张村金属加工能力和水平下,批量生产气枪不是难题。花一点时间生产几百支上千支气步枪,用不了多少时间。这一款气步枪的主要难题是还需要手动加压,射速就慢了些。但是如果配一款专用的压缩气瓶,也没多困难。
气枪的枪膛里不会有火药灼烧,所以也不需要经常清理枪膛。气枪也不用考虑受潮的问题。使用和保养都更方便。
张诚使用的铅弹丸,是用一个小小的冲压机冲压制造的,铅很软,冲压成型很容易,比起铜壳子弹来说,铅弹制作生产都方便。气枪是一种动力武器,但是因为没有产生热能,所以它还是被划入到冷兵器的范围之内——这是最强的那种冷兵器。
蒙恬掂量了一下这杆气枪的分量。比一般的矛戈还是重一些,但是比寻常的秦弩要轻很多。手拉拉杆压气,扣动扳机,却比弓弩需要的力气小很多。
“女人孩子都能用啊……”蒙恬说,脸色变得惨白。
张诚抓出一把铅弹,足足有百粒之多。
“你这个……”蒙恬喃喃的说。
“怎么?”
“以后百战雄兵以后再没有用武之地了。”蒙恬喉咙中挤出嘶哑的声音。
第40章 开门,自由贸易
当空气膨胀能量现象被了解以后,长城大学不同专业的人都投入到这一项探索中。徐福的化学系在这方面走的更快更远。
燃烧产生热量,燃烧产生能量,热量带来膨胀……
沿着这样的思路,徐福的弟子们开始探索更多快速燃烧的材料。
而机械系的学生们,则寻找把燃烧放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约束这一能量的方法。
产生的成果并不是张诚心心念念的内燃机,而是一个炮管。
一根简单的5厘米口径铸铁管,在后侧方开出一个引燃孔。一个直径接近厘米的弹丸塞到铁管中、在铁管底部填入各种燃烧物。从引燃孔点燃这个燃烧物,测试这个弹丸发射的距离……
一个非常简单的结构。
机械系的学生们认为,实验只需要提供一个坚固的反应室,让燃烧活动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进行,铁管就是这个狭小的反应室。弹丸只是一个顺滑的测试反应效果的工具。一端封闭的圆筒,是一个符合实验需要的标准和简单的结构。
铸铁在张村是非常简单的工艺。镗床给这根铁柱镗一个光滑的内镗也非常简单。本着简单实用的原理,就这么粗糙简单的开始了热武器的探索。
在化学还没有充分发展出来,无法用理论推算各种反应效果的情况下。就只是不断试验不同物质。和爱迪生测试电灯灯丝材料的方法很相似。爱迪生测试了超过种物质,最终找到了东方的竹子的碳丝作为灯丝。徐福和弟子们测试了数百种不同的配方,找到的最简单的方案是把碳粉、硫磺粉和硝石粉混合物作为燃烧物。
效果很惊人。
声音、速度、破坏力。机械系和化学系的合作,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威力。
蒙恬带着张诚去现场检验试验效果。张诚也很无语。有了理论的指导、有了正确的猜测方向,找到答案永远都很容易。化学实验室只要找到那些快速燃烧、剧烈燃烧的物质,总能找到合适的火药配方。
一旦确定黑火药的成分,找到最佳配方就非常简单了。
“虽然需要三个人才能操作,但是弹丸射出去,能飞行数百步,小型的炮管可以用独轮车装载和运送,如果炮管更大,甚至可以击垮城墙吧?”蒙恬说。
“你觉得炮管越粗,威力就越大是吗?”张诚笑着问。
“那是自然……”
“如果威力很大,会不会炸毁炮管?”张诚问。
“会吗?”
“要小心。”
小尺寸的炮管,铸铁强度足够,炸膛的概率很小。但是如果口径过大,管壁太薄,就难免有炸膛的危险。
“所有实验都要安全第一,威力大小不重要,我们的孩子们每一个都非常宝贵。”张诚也只能这么叹息一声。火炮技术是蒙恬主导的,和这个大将军讲什么不要使用划时代的危险武器,根本无济于事。只能提前讲一下安全问题。
但是蒙恬提到的,炮管可以安置在独轮车上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张诚。很快,按照张诚的要求,一辆更加坚固的,可以安装一个炮管的独轮车样品就摆在了研究院的试验区。
和之前的木质独轮车不一样,这辆独轮车主体是钢铁结构,采用了钢轴承和钢轮毂,车子更加坚固。当然自重也更大,需要两个人才能推得动。
独轮车正中的架子上,是一根2寸口径的炮管。炮管内填装的是一种被称为葡萄弹的弹体——一组铅丸,摞在一个和炮管内径符合的铸铁圆盘上,用麻布包裹缠绕这些铅丸。在炮管中倒入火药粉末,以木棒把火药压实。用一根引线从底部穿出。点燃导线,引燃炮管中的火药。葡萄弹在炮管中弹射出来,在空中破碎散射,在炮管前方形成一个散射区。
四百步以外设置了一组用来测试火炮效果的木墙,一炮下去,木墙破碎成渣。炮弹散射区域很广,差不多可以覆盖一个百人队的队列。
“平地对战,此物无敌了!”蒙恬放声大笑。
“你要打谁?”
“打谁?”蒙恬的神情瞬间茫然。张村虽然已经是一方豪强,却并没有走出这块地方攻城略地的策略。这种2寸口径的小炮以张村的能力当然可以制作成百上千个,按照体现出来的威力,也确实可以称得上无敌,一个百人的炮队,面对上万敌军,也可以正面破之。
但是,这支军队要出上郡吗?要打谁?张村的一众却都没有这样的规划。
“最起码能自保吧。张村现在也太富了一些……”蒙恬喃喃的说。
“若是自保,就没有必要装在车子上了,我们在寨墙上设置炮台就可以了。”张诚挠挠下巴。
“那你为什么要给装在车子上?”蒙恬奇怪。
“许老,有没有什么想法?”张诚没有回答蒙恬的问话,却转头问许老掌柜。
“若是能配到商队上,一个20辆车的商队配上3门火炮,那整个天下都去得了!”许老掌柜说。天下大乱,商路断绝,商队当前最大的风险就是各地都不太平,商队的伙计们要冒着生死危险去行商。虽然渐渐已经开始在商队装备了弓弩枪棒,但是和各地割据的诸侯势力相比,完全不够看。
以前在大秦领土上顺风顺水的许记商行,已经收缩到无可收缩,许掌柜和商行的行商,几乎要坐吃山空。
“3门炮,人手一支气步枪,再配上盾牌、短剑,这样的一支行商,行走天下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吧?”张诚侧过脸看着蒙恬。
这样一支3辆车的商队,装备3门炮、60杆枪,别说保护商队的财产,攻打占据一个县城都绰绰有余。
“你有这样的实力,干嘛还要行商?你都可以南下工程占地了。”
“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占了土地也没人力去治理。在这个乱世,我们只要继续行商,能保护自己就行!”张诚微微笑着,“我要对天下的诸侯说一句话。”
蒙恬看着张诚,面带疑惑。
“开门,自由贸易!”张诚微微笑着,这六个字让蒙恬感到一阵恶寒,许老掌柜面上也带出邪恶的笑容。
第41章 武装行商
长城大学二年级的学生被组织起来。要进行大学第一个行商采风实践团。
采风这话,公孙尼子是懂的,周朝就设有采诗官,定期到民间采集歌谣,帮助君主了解各地风俗和民情。
“秉直你要续写诗经吗?”公孙尼子的脸上泛出光辉来,这可是难得的文事。
张诚挠挠头,这都哪和哪儿啊?
“不是,我只是想让我们的弟子们能走出校园,去到天下走动一下,了解各地的山川、风俗、物产……顺便帮助商队推销一下商品。”张诚说。
“这么好的弟子,放下课业去行商?”公孙尼子不悦。虽然长城大学的很多院系学问公孙尼子也并不了解,但是这都是世间最重要的学问,公孙尼子认为,在这个乱世之下,让弟子们留在张村研究学问,着书立说传诸后世,显然比出门行商赚点钱更重要。何况天下商路断绝,张村有先进发达的制造业,弟子们就不该冒着风险走出大山,而是应该让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自己找到张村来采买才对。
“要是说行商,自然有商行的掌柜伙计们去做,我们的弟子就还是跟着商队涨一点见识,主要还是了解各地的风物,了解这个世界……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是哪里的俗话,我怎么没听过?”公孙尼子问。
“这不重要,当初孔子也曾经周游列国,孟子也曾经周游列国,您的先生荀子也曾经周游列国,可见大学问不能就在书斋里学习,而是要走出书斋,到世间去实践……”
“可是这个世间也太乱了一些!弟子们如果有所伤亡,都是大学巨大的损失……不,是这个天下最大的损失。”公孙尼子担忧。
“既然放弟子们走出去,自然要保他们安全,先生,我带你去看我们最新的商队……”
蒙恬给大家展示了一个全新的武装商队。
几十个商行伙计推着独轮车在实验场地行进,蒙恬一声号令,独轮车队立刻停止,形成防御阵型,三辆特制的独轮车被推到车队前方,伙计按照号令填装火药、弹丸。
小旗一挥,三门炮齐射,前方数百步尘烟顿起。然后是炮手清理炮膛,重新填装。而商队其它伙计已经从端起气步枪,拉动拉杆压气,填塞弹丸,一轮跪射立射卧射,第一波枪弹已经射出,然后快速填装第二轮枪弹。
虽然现场没有办法模拟真实的敌人,但是这炮火的威力、射击的速度,已经让每个人看得很清楚了。
“200人的敌军,可以三轮射击歼灭。2000人的敌军,可以支撑1个时辰不败。敌军伤亡超过8成……只要敌军伤亡一成半,就已经溃散了。”蒙恬挥挥手。“这样的商队如果不是面对五万以上的大军,可以畅行天下。就算遇到强军,和我们好好做生意,总比要硬吃下我们代价小得多。”
公孙尼子也无语。这哪里是商队,这简直就是一支小型的机动部队,还是武装到牙齿的那种。
“所以真你不是要让弟子们出去攻城略地?”公孙尼子问。
“我们是文化人,走出去只是卖点东西。推销一下张村的物产,顺便了解天下风物……到各处画画地图、搜集一下当地的人口信息之类的……”张诚笑着说。
在能够保障商队安全的情况下,把这张网撒出去,用人力去探索整个天下,汇总信息,以后无论是收拾这个残破的天下,还是就打算老老实实行商,都很有用处。
“二年级生啊!那么多人?”
“初步打算派出50个商队,第一阶段探索汉中、巴蜀、赵魏、草原、西域的商路,多走走、多看看、交些朋友……,一个商队我们配上两三名弟子……”张诚说。
“我和蒙恬也会跟随商队出行,到处走走看看!”张诚又补充一句。
“郎君?”赵杏儿在身旁问了一句。刚刚消停下来没有多久,郎君又要出行?天下如此混乱,实在让人揪心。
“不妨事。”张诚肯定的说。既然要行商天下,自己就要身体力行。
“我也要参加商队!”赵芃兴致勃勃。
“女生……”张诚皱了皱眉头。
“女生怎么了?你看不起女生?”赵芃张牙舞爪。
“倒也不是不行,回头二年级开个会,我给大家规划一下采风旅行的课业要求吧。”张诚揉了揉额头。
“我也可以跟随商队出行吗?”赵杏儿咬着嘴唇问。
“我们两个分开走,我出去的时候你还要和许掌柜居中处理整个商行的官吏联络……”张诚看着赵杏儿。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第一波采风,还只是探路,但是后续,自然是每个人都会走上商路,走到这个天下的每个郡县。
“这一轮以三个月为限,我们三个月回来,做一波总结,然后再派出第二轮。未来几年,我们每一个弟子都要跟随采风,到天下去看看。张村这面,就要交给公孙先生和杏儿打理了。”
赵杏儿眼圈中都泛出了湿润。此刻却也只能忍住泪水点点头。
张村有一次鸡飞狗跳。大学和商行各自为第一次武装商团的出行做各种筹备。
定制全新的车辆,准备每支商队交易的商品,确定采风的目标和课业,规划对外交易的原则,准备商队和张村之间远程通讯的方法等等……
蜂蜜、玻璃块、搪瓷盆、油灯、灯油、取灯、矛戈武器的样品、麻布的样品、书籍、纸张……张村还真是有不少可以拿得出来的商品。
至于课业,张诚要求所有重新掌握地图和测绘的方法、采风记录的基本格式,这第一轮的采风主要是探路,了解各地交通、人口、军事、民政的情况,了解各地物产情况。
赵芃兴致勃勃的为商队设计了统一的旗帜、装束。
蒙恬抓紧时间训练了小队商队的防守、进击、协同作战的方式,有了火炮和气动步枪,军事训练比以前简单的多。射击时甚至不需要瞄准,列队齐射就足以对抗一支规模不小的步兵队伍。张诚给这个齐射的方法起了个难听的名字——“排队枪毙”。
赵三球提供了一批饲养训练好的鸽子。据说这些鸽子带到远方,放飞出来可以自己回到张村,具体能飞多远,谁也不知道。但是作为一个备用的通讯方法,这些鸽子已经被分发到每一个商队中,每个商队有10只鸽子,遇到危急或者重大事项的时候,放飞鸽子,可以带回一些信息。
已经分散到各个工坊,靠体力谋生的商行旧人,重新被抽调回来,总数近3000人的商行瞬间复苏,在这一年的春季,携带了商行的样品、清单,开始向各个目的地前发。
二年级的学生们是抽签决定加入哪一个商队的,赵芃很失望,自己并没有加入到张诚的那一支队伍,而是跟上了一个前往陇西的商队。
蒙恬和张诚是可以自己选择商队方向的。张诚往北向东,走的是草原,蒙恬则跟随一支前往泗水郡的商队——这是这一次最远的一个商途,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大概也只有蒙大将军才有资格带领这一支商队。
第42章 草原
张诚幼年时期,村子曾经被匈奴一个小部落劫掠,全村老幼成了匈奴人的俘虏,差一点就被掳掠到草原上做了游牧民。
最后,是靠着灵机一动,一盆炭火解决了那个小部落的男女老幼。
但是这次张诚随着商队进入草原,却没有上次那样的惶恐。
穿过长城,就是草原了。
自从王离带走了长城军的主力,长城防线就废弛了。好在草原上现在也处在混乱之中,冒顿单于杀了自己的生父,正在一路挥师向东,征讨不服从的部落。上郡这面的长城倒还没那么大压力。
眼下上郡这里是塞王董翳说了算。但是董翳是诸侯王中非常小的一股势力,甚至在所谓三秦王中,董翳的兵马也最少,以区区几万人掌管塞国这么大的疆域,力不从心。而进驻高奴县以后,几次接触下来,董翳才知道原来在高奴县这面,是扶苏蒙恬说了算,那自己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发展?所以成日的锁在高奴县城里不出来,每日饮酒作乐,既不打算向南出兵参与诸侯重新争夺天下的征战,也没有心思去驻守长城一线,替张村遮风挡雨。
在这个时代,诸侯如果没有野心,花销就可以少很多。董翳既然没有野心,就没有扩军的冲动,远在上郡,背靠长城,倒是不担心有其它诸侯来打自己的主意,而张村一地的税收,就足够支应塞国所需。
虽然当初张诚提出的“按照秦始皇三十五年律法,农税十税一、商税三十税一”这条件,在当时对董翳来说是被枪矛指着答应下来的契约,但是一段时间运行下来,董翳觉得,张诚这个条件倒还真是厚道,虽然税率比天下各地的税率都低得多,但是张村物产丰富、商业繁荣,这么低的税率,汇总起来上缴的财物就还非常丰足,供养一支不大的军队,倒是绰绰有余。
“我奈何不了蒙恬,等着其它凶狠的角色打过来,自然有人收拾你!”董翳有时候会这样想,但接下来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太丧。如果有人收拾蒙恬,那是不是要先收拾掉自己。
自己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些邻居?
就这样的乱世啊,哪怕做了诸侯,也是不能安睡吧。
不过自己的窘境,董翳也从没有给其他诸侯透露过,一来这事儿难堪,二来扶苏蒙恬的名字一旦泄露出去,怕不会天下大乱?三来,这个眼皮子底下看起来很恶心的邻居,每个月能缴纳一大笔商税,这种肥羊还是养在自己的圈里更好一点。
随着关中混乱,大量流民沿着甘泉直道逃难到上郡。最初的时候,董翳也很忌讳这些流民。流民虽然可以充作兵员,但是流民也会消耗太多的粮食,管理起来也是一堆麻烦。不过张村那面对流民是照单全收,这倒是意外的惊喜。斥候打探回来说,张村给流民设置了安居的新村,居然井井有条,也让董翳对张村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董翳甚至有一次带了小队靠近流民的新村,从山岗上鸟瞰谷地里流民的生活,看这个新村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也是赞叹不已。所以有一次董翳甚至给张村送来一些酒水和粮食,说是祝贺流民们在张村能够安居乐业。
张村那个村长大方的收下了这些礼品,回礼却一样丰厚。蜂蜜、腊肉、皮张、杆棒、戈首、油灯、搪瓷盆,林林总总的。让董翳也大为赞叹。
那就这样相安无事吧。
不过张村那面来函要求董翳派兵驻守长城烽火台的书信,董翳就都没有回复。长城沿线那么长,要多少军兵才能把守?眼下天下动荡,最大的危险来自关外的诸侯,而不是塞北的匈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长城防线是废弛的。好在冒顿单于忙着进击东胡,长城沿线倒也没发生什么。
“天苍苍,野茫茫。”车队走在长城外的草原上,张诚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从山顶的长城下来,这里就是一马平川。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原。
这么广袤的平原,却没有什么人烟。
张诚当然也了解长城以北的游牧地区降水比较少,人口也少,并不太适合耕种。但是自己现在可是有整齐拖拉机的人,这里距离张村也没有很远,要是弄几台拖拉机过来,把地一翻,种子一撒,哪怕就靠天吃饭呢,一年总能有不少粮食收获!
张诚把自己这点心得随手记录在小本子上,勾画出这一带的地标、地形地貌。擅长测绘的两名弟子已经通过一系列测绘工具绘制了这一区域的地图。
每支队伍都配备了六分仪、圭尺、表尺。测量员用这些工具,对照张苍大人绘制的月角距年历表,就可以得出一组数据。算学好的学生可以在现场计算出所处的经纬度,算学不好的学生,就只能做笔记,记录下观测的数据,回到张村以后,把这些数据交给张苍大人和数学系的学长们,再次进行核算。
大地地图绘制是不精确的,但是总好过之前更不精确的山川地貌图。每日正午,测绘组就要停下来做一次日角测量,还要在半透明的绢帛上,描绘出视角所能看到的地貌的轮廓。这种地貌轮廓的图样类似于后世的照片,只不过绘制更慢罢了。
这些手段都太过原始落后,也不精确。张诚看着也叹气。总要有一个全国统一的计时系统。哪怕统一的时钟还无法携带和校准,如果有一个电报系统,每日定时播报张村标准时,也可以瞬息间统一全国范围内所有测绘点的时间。
这是一个没有电磁通讯的时代,天空中的电磁波极为干净。哪怕只有一个几十瓦的发报系统,都能跨越大洋,让电磁信号在瞬间传遍全球。
大意了,电报这个技能没有点出来!张诚一边推着车在茫茫的草原上,一边回想。马可尼电报机是什么结构来着,应该很简单,自己没有亲自用过马可尼电报机,但是知道原理,总可以在这个时代复刻一次。
这样胡思乱想着,张诚遇到了草原上的第一个小部落。
第43章 草原上的遭遇
这个小部落对游商并没有恶意,反倒是非常欢迎。尤其是这个小部落只有手推的独轮车,没有成群的牛羊马匹,这就更让小部落感到放心——他们只是秦国的商人,不是来争夺草场的其它部落。
草原上的人,生活是枯燥和孤独的,所以对远方来的客人格外热情。这个小部落盛情接待了张诚的商队,看着商队里各样商品赞不绝口,也能用和平的方式来交易。草原有草原的规矩。虽然部落之间征战不已,但是大多数部落有约定,要善待游商——如果游商被哪个部落袭杀,以后商队就不会再从这里经过,大家就很难得到外来的商品了。
大家对张诚的搪瓷盆、油灯都很喜欢。搪瓷盆可以取水、可以煮汤,可以承装食物。这搪瓷盆又轻便又耐用。恨不得每个帐篷都买上一个。但是商队有规矩,这些货物要一路卖过去,每个部落只能留下十个搪瓷盆。但是商队里那个打头的年轻人说了,商队以后不会断绝,大秦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搪瓷盆卖过来,只要草原上有足够交易的东西就行。
他们要什么交易物?
各种野兽的皮张、羊皮、羊角、乳制品、香料、药材、黄金。
这些南面秦国来的商人还说了,其实牛羊马匹他们也要,但是商队的人少,无法驱赶牛羊马匹去大秦,如果这些部落愿意把牛羊马匹赶到长城脚下的村落,出示商队给的信物,商队保证可以有非常好的交易。草原部落如果能带来梳理好的羊毛,有多少张村要多少,这些羊毛在草原人手中用处也不大,日常梳理修剪,一年就可以获得好多,羊毛就像是南面秦人的庄稼一样,每年都有出产,这些东西可以换同等重量的粟米,对草原人来说,这可是大好的消息。
交易就达成了。
商队带来的那些漂亮的玻璃块,被研磨的闪闪发光,赵芃组织工匠用不太纯粹的金银镶嵌这些玻璃块,制作成非常夸张闪耀的首饰,部落头领非常喜欢这些首饰,拿出几倍重的黄金来交换,这笔交易双方都很满意。商行的大伙计私下跟张诚说,就靠这些玻璃就能赚回整个商队这一次的利润。张诚却只是笑笑,自己带着弟子出来,并不只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探路,要靠这几十支商队走出深山,绘制一张全天下的地图,掌握各地的信息。
商队是宣传队,商队是播种机。要把张村商队的名号,在全天下打出来。
商队的旗帜上,蓝底白色的闪电标志极为明亮,很快在草原上传扬开来。
张诚送出去的刻画有闪电标志的铜片作为信物,交到每一个头领手中——只要你来到长城脚下,就是我们的朋友!
一路的交易都很顺畅。
这一支商队比寻常商队走的都慢得多,每日要进行日夜两次测绘,还要采集沿途的植物标本,这些花草和树叶都被很好的夹在标本夹中,记录下采集的时间和地点。每经过一个部落,也都记录下部落的人口数量、牛羊马匹数量,部落行进的方向、首领的名字……除了走路和交易,商队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商队的伙计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商队还需要做这些事情,渐渐的,更多人也参加到观察和记录中。
山与路的距离,河流的走向、河流的宽度、道路情况、草原上植物的种类、遇到的各种矿石也都采集成标本,回到张村一样一样去分析。
但是几天以后,随着这一支小小的商队在草原上响起越来越大的名声,还是有彪悍的部落忘记了草原上善待游商的传统,这一日,在一处开阔的旷野上,一支马队向商队奔袭而来。
骑马的游牧民永远比步行的人快得多。这支徒步的商队看起来并没有携带弓弩和锋锐的武器,所以这个部落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烟尘滚滚之下,这队骑兵挥舞着弯刀直奔商队而来。
如果是蒙恬在,一定能有更好的应对,张诚却不是兵家,仓促之间只能按照之前训练喊了一声列阵迎敌。车队当即停下,围成一个半圆,把张诚等人掩护在后面。三辆炮车推到车队之前,伙计们手忙脚乱的填塞火药弹丸,对着数百步之外的骑兵燃放了第一轮。
旷野上响起了轰鸣声,三门炮响了两门,有一门炮大概是引线没有放好,中途熄灭了。伙计们手忙脚乱的清理炮膛,填塞第二轮的火药和弹丸,来得及发射第二轮。
第一轮仓促之间,并没有击中骑兵队伍,第二轮就产生了战果。在最前方的几匹马登时倒地,人喊马叫,哀嚎声一片。
但是骑兵很快,眼看着来不及装填第三轮炮弹了,张诚一声号令“开枪!”每个伙计已经压好的气动步枪已经来了一轮齐射。这一次又是几十名骑士落马。
骑兵的速度当时降了下来,后队不得不绕过前面摔倒的马匹向商队靠拢过来,气步枪装填效率极高,第二轮射击开始,这一次又是几十名骑士落马。捂住头脸不停的哀嚎。
草原骑兵无甲,在三四百步的距离上,气枪的杀伤力还是很强大的。气步枪不需要如火绳枪一样点火等待引线激发,射击效率很高。铅丸无论是打到人身上还是打到马身上,都有杀伤力。
三轮齐射,已经有三分之一的骑士中弹,这个时候这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终于停在了两百步的距离之外,犹豫着不敢前行。
“如果要做生意,就放下武器,下马,走过来。否则给你三个数时间离开。”张诚大喊。随行的伙计们按照这话齐声大喊,声音在旷野上也颇有气势。
骑兵中有不曾按捺住的强者忽然从队伍中冲出。张诚喊一声“射!”身边几支枪同时开火,这个强者身中数枪,头脸全是鲜血,一头栽倒在地上,眼见不活了。
张诚点点头,小伙子们这一路枪法没少练。气枪保养方便,这一支小队每人带了上千发铅弹,一路走过来打鸟打兔子,好多人现在已经有神枪手的味道了。第一轮齐射的时候,还是惊慌失措,这一镇定下来,平素训练的枪法就见了效果。
对面的领头者这时挥了挥手,说了些什么。从马上下来,他身后的骑兵也纷纷从马上下来。
“放下武器!”张诚喊。
对方的头领慢慢放下了武器,拍了拍自己身边一个侍从的肩膀,说了几句,周围的人都放下武器,然后那名侍从高举双手以示没有危险,大踏步向这面走来。
第44章 须卜多力
此时,炮手已经清理干净炮膛,装填好又一轮葡萄弹,如果再有突发变故,这一轮炮击,就能给对方的这些骑兵重创。
“我们听说草原上来了一支商队,我们是过来交易的,我们没有恶意,为何要杀伤我们的勇士?”走过来的这个骑兵大声喝问。
“草原上你们纵马持刀冲过来,谁能相信你们没有恶意?如果我们不反击,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了!”张诚冷冷的回答。
对方无言以对。其实本来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如果商队没有来得及反应,这支骑兵就可以不花一文钱,生吞了商队所有财货。
“我们只是一支游商,到草原上来是做生意、交朋友的。如果你有货物跟我们交易,咱们公平买卖,什么都好说。但是如果你带着刀子来,那咱们就拼个你死我活!”张诚大声说。
“你还愿意和我们交易?”走过来的使者问。
“放下武器,一次过来十个人,交易完了就离开,然后再换十个人。所以交易都做完,你们就回去吧!倒在地上的尸体你们可以带走!”张诚说。
使者跑回自己的队伍,对那位首领说了什么,远远看到那位首领对身边人挥挥手,几个人放下武器,就这么张开双手走了过来。
“我是须卜氏部落的须卜多力。”这位首领走到车队前,张开双手大声的说着。
“我是这支商队的首领,大秦上郡高奴县张村的张诚!”张诚把气枪背到身后,拱手行礼。
“张首领是来草原交易的?”
“不然呢?我们这些人总不会是来放牧的吧?”张诚向左右看看,身边人也放声大笑,但是一杆杆气枪都还指着几个匈奴人的头。
“有什么好东西?”须卜多力问。
“给这位须卜头领介绍一下!”张诚向身边的商队大伙计说了声。大伙计麻利的走到车队,打开独轮车上的小箱子,从容的给匈奴人介绍各色商品。
“东西很好,但是太贵了。你们秦人狡诈,用不值钱的东西来骗我们的珍宝。这些东西在你们大秦一定不值这么多钱!”须卜多力看完之后,抬头看着张诚。
“千里贩运,只为了发财,如果没有丰厚的利润,谁愿意冒着生死风险,跑到草原上来呢?我们秦人有一句俗话,说人离乡贱、物离乡贵。这搪瓷盆在我张村确实不值这么多钱,但是草原上牧人需要,草原上又不出产,当然就要卖得贵一些!”
“就这种破盆,就要骗我们的金子去?”须卜多力哼了一声。
“这个盆子轻薄便利,又坚硬。摔不碎打不破,不怕水浸不怕火烧,不会生锈。可以从河边打水送到帐篷里,也可以放在火上煮食牛羊肉,在草原上最是实用。那金子拿来又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伤人。这个盆子比你那个金子可是要值钱的多哩!”张诚淡然的说。这下连大伙计都忍不住要给张教授竖个大指了。张教授这话不卑不亢,说的确是行商的至理。
“那就这个盆子,我要200个。”须卜多力一挥手。
“我们商队有规矩,和每个部落交易,一个部落最多只售卖10个!”张诚说。
“我的部落大!”须卜多力说。
“草原更大。首领,我们商队来草原一次,愿意结识更多草原上的英雄,交易更多的商品。但是我们商队不会停止,只要我们商队能够安全在草原上行商,每年甚至每个月都会有商队来草原和大家交易!”
“安全行商?就张首领这个商队的战斗力,只怕能打穿整个草原……你们是来行商的,还是来争夺草原的?”
“我们的武器只为了自保,我们秦人都是农民,不擅长放牧牛羊……没有争夺草原的意思。何况,草原部落的牛羊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无边无尽,我们只要拿东西来交易就行了。”
“你们这个武器,卖一点给我?”须卜多力指着商队伙计们手持的步枪和独轮车上的火炮。
“武器是不卖的。”张诚正色。
须卜多力的手下交易了一些物品离开,又一波骑士下马过来交易,须卜多力一直在商队旁边注视着这些交易。张诚的一位弟子则在张诚身边,展开一个小本子,不停的记录着什么。
须卜多力最后取了一个玻璃油灯、几个镶嵌玻璃的首饰、两块小铜镜揣在怀里。留下几块金子。
“如果须卜首领愿意到长城下来和我们交易,相信我们有更多生意可做。”张诚按部就班的客套着。
“你不怕我部落人多?”
“来交易的,都是朋友。至于带着武器来找事儿的,我们秦人也从来没怕过谁。”张诚淡淡的笑着。
须卜多力凝视着张诚这张镇定的脸。张诚淡然的回视对方。两个大男人这种彼此凝视,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如果下一刻有人问一句“你瞅啥”,转瞬之间就能引发一场冲突。
“你的名字是张诚?”须卜多力问。
“对。”
“张诚,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你绝对不是一个小小商队的首领,我猜在大秦你也是一个英雄。”
“我只是一个大秦的普通百姓,大秦人口千万,像我一样的人多的是。”
“哈哈,人口千万。哈哈,多的是!”须卜多力打着哈哈阔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身:“有机会我会去大秦看看,我会去大秦找你!”
“欢迎,须卜首领如果来大秦,我必会扫地相迎。”后世欢迎知己之类,常说“扫榻相迎”。一来这个时代榻还不普遍,第二,则是张诚觉得扫榻相迎这么一个粗豪汉子,听起来很恶心。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扫地相迎。
打扫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欢迎远来的客人,也是一种礼仪。没毛病。
这支骑兵就这样,带着倒地死去和受伤的同伴,离开了张诚们落脚的这个营地。草原上的苍蝇闻到血腥气味,聚集在地上的马尸上,吸食着腥臭的血液。
张诚叹口气:“我们再走一段,离这里远一点再扎营吧!这地方不吉利。”
第45章 劣币
类似张诚这样的经历,差不多在每一个商队都发生过。当今天下动荡,诸侯割据,这些新近自立的诸侯,把自己治下的人民当做猪狗,把过往的行商当做是肥羊。高额抽税雁过拔毛还是好的,看商队油水多,直接活吞了商队的也不是没有。结果商队一断,各处的经济民生就更加艰难。
因为商贸断绝导致各个诸侯治下民生艰难经济困顿,诸侯们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更加横征暴敛,抽更高的税,对商旅更加掠夺……进入了恶性循环。
除了诸侯以外,各地豪强也开始割据,而荒山野外,盗匪横行,对过往的商贾行人大加劫掠。
所以张村这些规模并不大的商队出现在各处的时候,多多少少是起了一些摩擦的。
但是基本上,都很快就摆平了。
气步枪确实好使。
甚至连赵芃这样的姑娘,都端起步枪,射杀了几个试图劫掠的劫匪。始皇帝的女儿自幼受到皇家教育,并不太把人命当回事儿,开枪射杀劫匪的时候面不改色。着实让同行的商行伙计们吃了一惊,从此也对这位漂亮的姑娘敬而远之——从她毫不犹豫的开枪,到面不改色的补枪,大家都知道了,这姑娘虽然长得好看,但心狠手辣。
不过大多数行商并没有用到火炮。火炮装填太慢,适合远距离对阵。像张诚那样在草原上,视野开阔,劫掠的骑兵又远远就暴露出敌意的,在中原地带就很少有。见到军队经过的时候,商队一般都主动退避,给军队让开路。而近距离接火,步枪显然比火炮更方便。
一些商队已经养成了习惯,在靠近军队和城镇的地方,提前给枪加压,并且预先塞进去一颗铅弹,这样遭遇突发事件的时候,拔枪就可以射出第一颗子弹,哪怕是近距离冲突,都有开第一枪的机会,而这几十个人在一起,只要都能开出第一枪来,就和后面的敌人能拉开足够的距离,确保后续弹药填装和确保射击的节奏。
一路走过去,蓝底白字闪电标的诚记商团的威名是打出来了。
在三川郡的一支商队,几个落单的伙计被当地豪强掳掠了去,不仅吞了车上的财货,还绑架了伙计,向商队索要赎金。在随行的长城大学二年级生的副队长指挥下,剩余的商队队员以炮车开路,气步枪排队枪毙,一路破开了豪强的堡寨,击杀了阻挡的家丁部曲,射杀了豪强本人,救出了被绑架的同伴,却并没有在豪强的堡寨劫掠任何财物,离开的时候,交代给豪强的下人一句话:我们是上郡诚记商行的,我们杀掉豪强是为了救同伴,不是为了劫掠财富,这天下任何人和我们公平交易我们都欢迎,但是任何人和我们动手,你就等着我们的报复吧。
在秦律不能执行,法律不能保障商队的地区,我们有枪。
这话说的光棍儿大气,上郡诚记一下子就成为三川郡最有信义的商行。
诚记的大多数商队这次都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真正没出什么幺蛾子的商队,反倒是蒙恬带队的那一支。
不知道是不是大将军战神附体,这一路走向泗水郡,居然没有遭遇任何大型的军队,也几乎没有出现什么武力冲突。
更可能的是,大将军具有某种对危机的敏感,能够提前避开风险,在整个天下混乱的时候,大将军带领这一支小小的商队,走在旷野和乡村间,穿过那些因为战争而被打的残破的县城,给当地居民带去更好的货品,那一盏盏煤油灯,在这样的乱世的夜晚,点亮和温暖着人心。
当然,50支商队,总还是有伤亡。商队成员在小型冲突中战死,大家在旷野上埋葬他的尸首,唱一首哀哀的歌,立下一个简陋的墓碑,在地图上标记了埋骨的地点,等待以后有机会,帮助他的尸骨还乡,或者他的家人能千里迢迢来祭拜。
走出上郡,大家才知道如今的天下已经残破到什么程度。
粮价一日三涨。始皇帝二十年的时候,粟米还能维持在一石50钱的水平,二世皇帝才死多久,一石粟米已经达到了1600钱,足足涨了30倍。
粮价上涨,百物腾贵,做生意从来没有这么难过。东西贵了卖得就少,卖得少了,商行就周转不灵。
再加上各地诸侯割据,对商贾的盘剥尤为激烈。和许记有业务来往的很多商行,关张的关张、收缩的收缩,就只在各郡县保留了一些本地的铺子,再没有过去货行天下的盛况。
米价贵,一个直接的恶果是钱的质量开始出现问题。
秦钱名为半两,本就是计重的的金属货币,在实际交易的时候,计数使用,几百年间都没出什么问题,李斯做丞相以后,在张苍的支持下统一度量衡,对重量、容积、尺度单位做了统一,更是对钱的规制做了严格的限制。秦并六国,废掉了混乱的六国货币,一枚半两钱可以走遍天下。
但是现在天下纷乱,没有了中央的朝廷,谁会关心钱法?过去铜钱由少府、寺工统一制造,没了皇帝,各地诸侯就开始私造钱币,诸侯的治理能力也有限,豪强大户也开始加入了私铸货币的行列。私铸货币谁还在乎品质,就渐渐开始偷工减料。
先是在铸钱的时候增加了大量的铅,铜贵铅贱,成本大为降低。又有人开始在铅的大小重量上打主意,把钱做的小一圈,薄一分……一斤铜就又能多做出不少钱来。这样的劣钱渐渐在市上流行,商人和百姓并不买账。但是不买账也没办法,劣钱流行,一定会挤占好钱的市场,所以各地的钱非常混乱。
赵芃的商队走的越远,就越发现这种现象。赵芃看着越来越小、越来越粗糙、笔画越来越漫漶的劣钱,脸也越来越黑。
李斯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毕竟李斯的半两钱,字迹优美、品质精良,现在这钱都是什么玩意?
经过咸阳的时候,赵芃重金买了寺工旧址流传出来的秦钱钱范,珍而重之的收藏在商队中。如果全天下都用劣钱来应付商贾,张村也不会这么干,既然现在都可以私铸铜钱,扶苏哥哥为什么不能?
从咸阳城逃出的赵芃,还只是个未经风霜的小姑娘,从张村走出来,再次巡视大秦故地的赵芃,已经具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对人对事都开始有了自己的计较。
第46章 入雒阳
陈县是秦末第一个被指定为王都的县城。陈胜在大泽乡起事,之后占据的第一个郡县就是陈郡陈县。陈胜在此建国国号张楚,以此为核心,张楚大军四处出击,席卷了半个天下,最后导致整个大秦覆灭。
进入陈县后,陈胜就几乎再没有离开过这里,而是忙着在此大兴土木,修建宫室,过起了极为奢靡的生活。
陈胜的伙伴吴广远征三川郡,在荥阳城下被部将所杀,张楚大军人心崩坏,从盛而衰,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
很多人以为,建立一个国家或者发动一场战争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甚至觉得白手起家征服天下是不可能事。但是兵家出身的蒙恬,从来不会这样想。相反,在蒙恬看来,白手起家征服天下是很寻常的事情。
只要你每一次战斗都能胜利,只要你能消化掉占领地区的力量,转化为下一次战役的养分。一点一点你就会发现,仗越打越顺,征服越来越容易。直到有一天,攻守易势,在整个天下你都占据绝对的优势,这个时候只差最后一击,你就能把整个天下握在手里。
天下这么大,以一个人挑战天下看起来是痴人说梦,但只要在你最近的地方划定战场,你总能想办法在一个限定的战场里占有优势,压倒性的战胜敌人。
选择战场、选择敌人,实现战斗目标,这就是兵家的全部奥秘。
真正的兵家从来不会梦想什么出奇制胜、以少胜多。兵家最正统的方法是,把强大的敌人分割成无数小块,确保在局部战场上你有优势,吃掉它,把敌人的土地、人口、士兵、武器、粮秣统统变成自己的,然后去吃下一个小块。今天吃一个伍,明天吃一个什、后天吃一个百人,在后天吃一个二百五十人、下个月吃一个千人。保持这种状态,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吃掉万人的大军,战争规模就上升到十万人的规模,当你能有效使用十万人的部队,战胜对手,你就可以天下无敌。
在张村的兵学和现在的长城大学兵法科,蒙恬无数次的把这个理念在课堂上讲起,但是孩子们显然都是天真浪漫的,没什么人认真去理解这里面的深意。
倒是张诚,在某一次旁听之后,对蒙恬的这套理论大加赞赏,总结了一下,叫“以绝对优势战胜敌人”。一语切中要害。让蒙恬大为感慨,说:“秉直我早就说过你小子是兵学的天才,你若是带兵,就能成一代名将。”
张诚就只是笑。后来张诚说,一法通百法通,不光兵学是如此,商学也是一样的道理。世界上没有一个商行大到不能被挑战,也绝对没有一个行商小到无法挑战别人。
这话传出去以后,许记商行的许老掌柜就固定每一堂兵学课,都规规矩矩的坐在教室最后面,认真听蒙恬讲课,还非常严肃的做笔记。不光是听兵法,连后勤、地理、兵家数算、军事命令撰写方法等等的课程,只要是蒙恬讲的,许掌柜是一堂都不会落下。
这也让蒙恬大为感慨,这个世界上最认真学习自己学问的,居然是一个商人。
也不对,认真学自己学问的青年也还有一个,一两年前这个青年学成下山,现在却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那个青年叫做韩信。虽然看起来韩信的性格并不如张诚这般开朗跳脱,总是闷闷的。但是蒙恬觉得,对自己所讲的每一句话,韩信都能听得进去、记得牢靠。
不知道这个韩信现在在哪里了?韩信下山的时候,恰恰是咸阳城破前后,此后天下分崩诸侯混乱,韩信应该是投奔了哪一支诸侯的军中吧?时间并不长,也不知道韩信在军中混出头了没有?如果出头,那自己一路走来,应该能听说过韩信的名字……怕不是死了吧?这么个乱世,什么样的青年才俊也不一定能保全自己……
陈县破败,民生凋敝。说来也正常。陈胜在这里刮了一遍地皮,章邯打过来的时候再刮了一遍。然后项羽打过来的时候又刮了一遍。等到项羽从咸阳回来路过这里的时候,再刮上一遍,什么样的郡县,也扛不住这么三四遍的刮来刮去。地皮刮得干净,地上的人口自然凋敝。诚记商行带过来这么多好货品,在陈县竟然没什么人问津。实在是恓惶!
蒙恬之所以来陈县,其实就只是想知道,当初大泽乡起事以后,陈胜来到陈县,都发生了些什么。在天下混乱的时代,陈县为什么能成为搅动天下的风暴眼,以及为什么陈胜最后在陈县城下溃败的那么快那么彻底。
所有行业的顶尖人物,都勤学好问,都热衷拆解复盘同行的作品。仵作通过拆解尸体探究凶手行凶的方法,寻找真相。兵家则需要回到当年的战场,在空气中嗅到当初的气味,才能复盘还原一场战争的本来面目。
既然已经看到,蒙恬便不在陈县久留,调转车队,去了雒阳。
雒阳在雒水河北面,是整个中原最肥沃大地的中央所在。古时这里也曾经是周朝的王都,端的是一座大城,西周东周两朝30代君王,在此经营700多年。虽然周王室没落,但是这座大城的格局依旧在,哪怕是经历了秦并六国、经历了诸侯国的劫掠和破坏,这座城的规模和气象,在中原的这千里沃野的正中,仍然能看出这座大城昔日的繁盛。
只不过,经历了战乱,这座城的财富、人口也被掳掠,这座城的昔日的繁华不再,现在看过去,就只剩下一片荒颓的气息。整座城都有一种无人打理的乱糟糟的气氛,人也没精打采、城也萧条凌乱。
蒙恬就带着诚记商行的独轮车队伍,车上架着火炮,伙计们身上背着气枪,就这样缓缓走入这座千年古城。开始在中原最重要的大城的生意。
第47章 雒阳分号
蒙恬在洛阳城东市,买下了一间铺子。
天下大乱,房子就不值钱。在当地找了中人、立了契,盘下这个铺面。
前店后宅,很传统的店铺,据说以前是一家经营布匹的商行。战乱起时,布行的老板早早将铺子三文不值两文的卖掉,然后带着全家去了蜀地。
蒙恬带着伙计们清理宅院,在大门口挂上了一块竖的牌匾,漂亮的隶书:上郡诚记商行雒阳分号。
此时大秦民间已经开始流行隶书,甚至始皇帝时期,底层官吏就普遍使用隶书来作为书写记录的字体。李斯那一手漂亮至极的小篆,在民间并不普及,只有在等级非常高的铜器、刻石中财使用。
诚记,顾名思义,是张诚的商行字号。实际上在张诚第一次赴咸阳的时候,诚记就已经开始运作了,那款纯黑色小羊皮手套就是诚记的第一款产品。只不过很多年来,诚记并没有掌握渠道,更像是一个生产商。
但是生产商诚记发展的非常快,尤其是始皇帝三十七年以后,诚记犹如脱缰的野驴一样高速成长,当许记收缩到上郡以后,诚记许记的合作关系也发生了逆转,之前是诚记需要依托许记的渠道才能货通四方,到了胡亥死后,就变成了许记要在诚记的保护下才能生存。近年来诚记许记已经呈现新的融合势态,双方股份互有渗透,这一次商行向全天下扩展,就是以许记的人手、诚记的货物合作,以诚记的名义进行的。
白底黑字的牌匾上方,以朱红色的细麻布扎了一朵大红花作为装饰,在这个灰突突的雒阳城中,显得极为醒目。
店铺不大,素净的柜台上摆着一方算盘,柜上的伙计没事的时候就会勤快的擦拭着柜台,所以哪怕是本色木的柜台,也总是光洁明亮。
柜台后的木架上,分门别类陈列着诚记的货品。
如今大秦已经不在,以繁琐苛刻着称的秦法早已废弛,这混乱的天下,商人们也不用依照秦法规定,明码实价行销货物。但是这个商行却坚持按照秦法规定,每样货品都以小木牌标记了名称和价格,这让已习惯和商家讨价还价的雒阳人觉得颇有先秦的大气。
雒阳如今是项羽亲封的河南国的国都,如今的王是昔年赵相现在的常山王张耳的臣下瑕丘申阳。
瑕丘申阳以跟随项羽入函谷关有功,被封在河南国,以申阳自己的履历背景,从未想过自己能得到这样一份富贵。河南国位居天下中央,沃野千里,土地平坦、人民众多,是相当富足的一个封国,这么好的一块地,居然在分封的时候没有诸侯争夺,而是随随便便就落到了瑕丘申阳的手中。
大约也是因为,诸侯各自有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封国,比如田氏乃是齐国后裔,就想在齐地发展。赵王歇和张耳都是起家于赵国,所以立国也在故赵国所在。而项羽起家于吴郡,选择的封国就是靠近大海的几郡。定都在彭城。而河南国这一带,并没有产生什么了不起的诸侯,就不被人重视,于是随便赏给了瑕丘申阳。
瑕丘申阳听说城里来了这么一家商行。传说中这家商行有很多精妙的货物,行事严整有度,处处依足了老秦的规矩。做生意童叟无欺,货品从无二价,并且主动在官方报备了货品的品类、价格,提前按照规矩缴纳了税金,让谁都挑不出毛病。
王府的管事在商行买了搪瓷盆、琉璃煤油灯等物事献给大王瑕丘申阳,把这个商行好一顿夸赞。所谓事有反常即是妖,乱世之中来了这么一家讲规矩的商行,怎么看都不正常。于是夏秋申明就直接来商行看一下。
伙计迎上来施礼招呼,这个时候靠坐在柜台里面的一个中年汉子却慢慢站起身来。站在柜台后面拱手:“敢问贵人如何称呼?”想来是看出瑕丘申阳衣着谈吐不凡。早有随从报了声“这位乃是河南国王瑕丘公。”中年汉子便再恭敬施礼,又招呼伙计为河南国王设坐,奉上点心果子。汉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捧着一个白瓷罐子,恭敬的放到桌案上:“小号初来贵宝地,本当拜望国主,奈何商人身份低微,恐怕污了贵人的眼。今日蒙贵人亲至,小号备了一点土产奉上,望国主笑纳。”
打开瓷罐,气味芬芳,却是一罐蜂蜜。
瑕丘申阳微微一笑:“你们是上郡的商行?”
“眼下是翟国治下。”蒙恬不卑不亢的回答。
“上郡偏远粗鄙之地,又什么好货色?”瑕丘申阳问。瑕丘申阳是故齐国人,齐国乃天下商业最发达的地方,楚国是天下文事最发达的地方,秦国是天下兵甲最发达的地方。齐人看不上秦国边疆郡县的商业,也很正常。
蒙恬挥挥手,就有伙计来介绍商行的货品。别说琉璃灯、取灯儿、搪瓷盆、蜂蜜这些货品精致新奇,就是那一匹匹细麻布,做工精良、经纬细密,也不是天下任何一个郡县的货物所能比拟。连瑕丘申阳也赞不绝口。
“我还记得,天下最好的独轮车也是你们上郡所产?”
“上郡第一车辆厂,正是小号的买卖。”蒙恬点头。这时瑕丘申阳才倒吸了一口气,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轻便耐用,乃是顶好的军事辎重物资。如今各地虽有仿制,但无论质量还是价格,也都比不上第一车辆厂出品。
“这车,你们带了多少?”
“我们商队人手有限,初次来到贵宝地,业务还都没有上正轨。这独轮车却是不多。不过如果贵人需要,下订单来,小号可以为贵人定制转运送来,又或者贵人派员前往上郡亲取。”
瑕丘申阳目光闪动。“就这些?还有什么好货没有?”
蒙恬犹豫片刻,挥手让伙计取过一个木箱来,打开木箱,里面是两排20支戈首。遍体银光,寒芒毕露。
“这是诚记的张村铁作制造的戈首,锋利无比。这乃是样品。如果国主需要,诚记接受大批量订单。”
第48章 张村出品
瑕疵丘阳拿起戈首,锋刃寒光闪闪。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上面的闪电标记和“上郡张村工具厂”的铭文。
这戈首的质感与大秦寺工的青铜兵器截然不同,沉甸甸、冷冰冰,透着一股凌厉之气。不是凡品。他将戈首放回木箱,抬头看向蒙恬。
“上郡,张村、工具厂?”瑕丘申阳缓缓开口,“上郡偏居一隅,竟能锻出如此精良的兵器,本王真是大开眼界。只是兵器不比农具,这手艺从何而来?”
蒙恬闻言,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国主谬赞。张村铁作由来已久,咸阳城破后,寺工丞欧冶子渊先生聚拢失散的寺工,前往张村,重建了兵器作坊。您手中这支戈首,和大秦的铜戈首不一样,乃是精钢百炼锻打,高明的工匠精心研磨所成。这钢自可是比青铜更坚固、更耐用、更锋利。说是切金断玉也不为过。”
“切金断玉吗?商家惯会说大话……”瑕丘申阳身边的一个随从抢着说。很得意的在主人面前显摆自己的口才。瑕丘申阳眼神闪烁,这一丝不悦却很好的隐藏起来。
“伙计,拿五个铜板来!”蒙恬沉声说。在柜台后面看热闹的伙计很是伶俐,立刻送5个铜板放到案桌之上。还贴心的在铜板下面垫了一块厚木板,又递给蒙恬一根四尺长的短棒。蒙恬笑笑,把戈首装在短棒之上。说一声:“列位,往后靠靠……”随从立时护卫瑕丘申阳退了几步。
蒙恬手中短戈挽了个花,高举过头向下一劈,正切在那一摞铜钱之上,铜钱如同一块油脂一样被切开,戈首却深深陷入厚木板上。
若是张诚在这里,一定会鼓掌,然后说一声:“蒙恬大人真是耍的一手好把式。”眼下没有人鼓掌赞叹,有的只有一屋子倒吸冷气的声音。
瑕丘申阳惊叹的是不意这钢戈竟然这样锋利坚韧。商队的伙计们赞叹的则是,虽然一路上跟着这位蒙教授出行,多多少少知道蒙教授在兵器上有一套,却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套。自家的戈劈断铜板是意料之中,但是一挥之下劈断5枚铜板,这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这不是自家的戈质量怎么样的问题,这纯粹就是蒙教授的手法高明。
“来,试一下刺击,你们两个举一块厚木板来。”蒙恬意犹未尽,指了指两位伙计,两位伙计屁颠屁颠去墙边捡了一块窗板过来。蒙恬皱了一下眉,但是想想现在换一个,难免这位河南国国王会心生疑窦,于是说:“就是它吧,请国主检查一下这木板有没有问题?”
瑕丘申阳接过木板,用指节敲了一下,这块木板乃是榆木所制,入手沉重,敲击声音沉厚。确实是很结实的好木板。瑕丘申阳淡淡说:“没问题。”
蒙恬对两位伙计说:“你们两个站立左右,咱们给国主看看,这张村戈矛的质量!”两位伙计跨步站在两侧,拉住木板举了起来。
蒙恬就站在那里,也没怎么准备热身,就只是短戈从腰间刺出,啪的一声,短戈穿过木板,随着蒙恬一抖手,木板应声断裂成两半。
刚刚一劈,现在一刺,两个动作把这支戈的威力展露无遗。这还只是装了个短柄,没有发挥出矛戈最大的威力,若是换上一人半高的杆棒,战阵之上,这戈一定是无敌的利器。
“好兵器!”夏秋沈阳赞了一声。“不知道这戈首价格几何?”
“我家商行掌柜说,河南乃是四战之地,当今天下混乱,诸侯相争,以后河南地一定会刀兵起,若军无训练、卒无利器,河南地堪忧。所以命我带着小小的商队来雒阳设立分号,一方面要货品销售,赚些转运的利润,一方面也要我们在这里留下人手,以后为国主服务,国主担忧所需,诚记商行能帮忙的,必须要帮忙协助。”蒙恬笑说,“至于这戈首……”
瑕丘申阳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国主但有所需,按这个样品制式,百支起订,每百支,自张村发货,一万两千钱。”
一枚这么锋利的戈首,也不过是120个钱而已,这便宜啊!
瑕丘申阳皱了皱眉:“你们能造多少?”
“国主若有需要,小号自当奋力以赴。若是国主下定单,千支戈首,三日交货。”
“若是2万枚呢?”
“两万枚?却是要多花些时日。大人使者到张村,十五日钱货两讫!”
瑕丘申阳再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快吗?
“若是你商行送货到达雒阳,价格几何呢?”
“这么大的量,我们没那么多人手送货过来啊,还是需要国主派人来张村取货。若是国主担心翟国的董王,也请放心,董王对张村的客商从来都很客气,只要缴纳过税,董王能保证客商在翟国境内安全。”
“那么两万支钢戈,需要我先交付定金吗?”
“这却不用。钢戈采购,是随到随定,大王的人带了钱去张村,张村验过钱财,现场开工定制,15日内必然可以交货……”蒙恬说着。从怀里取过一枚玻璃配饰,双手捧了送到瑕丘申阳面前:“此为小人的信物,国主派使者来张村,出示这个信物,就可以得到贵客礼遇。”
瑕丘申阳接过这枚碧绿色的佩饰,闪亮剔透,一看就是极昂贵的东西。
“那贵商行在雒阳,需要本王做什么,就尽管随时知会本王!”瑕丘申阳说。蒙恬展现了张村的实力和能力,就已经不是一个到河南国来赚钱的游商团,而是一个河南国需要交好的一方势力了。毕竟,随时能拿出两万根戈的势力,放在整个天下都不可小觑。
第49章 来了位年轻客人
一支一支的商队就这样抵达了北方的郡县。
诚记商队落脚,大多比较低调。并没有广邀宾朋、锣鼓喧天。多数就只是在商业区买下一个宅子,收拾停当陈列出自己的商品,然后以店铺为核心,商队的伙计们出门拜访当地的商界同仁,搜罗富户和豪门的名单,带着样品一样一样上门去请求品鉴。张村的货品精致、新奇、品质卓绝,按照张诚和赵芃的说法,叫做好货品自己就会说话,这样一个一个分店就在当地落下脚来。
诚记的生意,强调明码实价。这是沿袭自大秦的传统。大秦设置这项规矩,是为了减少买卖双方的争执,便于政府管理。诚记继承这项传统,是为了严肃自己的财务管理,一方面避免了分号任意定价出现腐败现象,另一方面也避免了不同分行覆盖地区串货的可能。虽然串货这个概念,连许大掌柜都没没有想到,张诚前世并非是商业方面的专才,也很少接触流通领域的事务,但是在设计渠道体系的时候,还是很快跳出来“串货”这个概念,只能说,人心不古,古人想象不到的事情,对后世的人来说则是生活常识。
开设出去的分号,一方面是为了拓展张村制造的市场,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建立一个全国范围的情报系统。
商行可以获取充足的利润,分号的掌柜、伙计、拓展市场的游商,都是天生的情报专家,传统上他们就最善于观察市情、打探消息。再加上长城大学刻意的岗前训练和大学专业教学,派到商队中的这些二年级生也都是非常有才干的情报人员,以笔记、报告、报表等形式,商队一边推进,一份份当地情报汇总也逐渐形成。
这个时候,诸侯们正忙着接收自己的领地搜刮地皮。没什么人注意到在自己领地内多了一个情报组织,更没有人学会重视情报和信息。蒙恬的分号在雒阳开张了很久,除了瑕丘申阳无意中来访,谈成一个兵器合作的意向以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大单子。
不过蒙恬不着急,谈生意、搜集情报都不是蒙恬的主要任务。蒙恬白天在店铺里看着城中的行人发呆,晚上给商行的伙计们开会、指导一下工作。蒙恬此行,除了在中原地区放下一个钉子以外,个人还有一个目标,就是去彭城,看一眼项羽。看看这个席卷天下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一天,雒阳的诚记分号来了一个年轻人。
在墙边桌子旁,正在擦拭一盏油灯的蒙恬,眼角余光看到这个年轻人走进了店铺,瞄了这一眼,蒙恬就确定这个青年并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擦拭油灯的布巾就慢了下来。
“上郡,诚记……”这个青年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转向蒙恬这个方向,定定的看着蒙恬。“这个高几看着很熟悉……请问,这个上郡诚记,和一位叫做张诚的可有什么关系?”
蒙恬还以为这个青年发觉自己有什么不对,听到这话,却是曾经见过桌子和张诚的人,也许是张诚的朋友?
“张诚正是小号的东家。”蒙恬站起身来,看着这位青年:“敢问客人您怎么称呼?与我家东家可是朋友?”这位青年相貌俊秀,蒙恬甚至怀疑他是女扮男装。
“果然是张诚的生意,我从彭城一路过来,之前在颍川也看到诚记的分号,到了这里看到这张高几,就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在咸阳张诚的书房中有这样的高几和这样的坐具。”
“桌子,椅子。”,蒙恬给出两样家具的名字,伸手请青年坐下。
“哦,好名字,桌者,卓然而立,椅者,参天两地而倚数。”青年却是个饱读诗书的,听到两个名字,就猜出这两个字的来源,引经据典给了自己的解释,这么一听,顿时觉得这两样家具高大上了起来。蒙恬笑笑,不意张诚给这家具的名字居然还有这样的深意,不过看起来张诚不像这么有文化的样子。也许只是碰巧了?
“我叫张良。”看蒙恬礼貌的没有追问自己的姓名,这青年坐下后就自报了姓名。
“哦?”蒙恬眼睛眯了一下,旋即放松:“就是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的那位韩国公子张良吗?”若是几年前蒙恬知道自己面前的人就是张良,说不得就会上去擒下。只不过,现在始皇帝都已经作古,大秦已经不在了,哪怕张良就坐在自己对面,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做什么了。
张良笑了笑:“都是当年旧事了……”
博浪沙刺杀始皇帝,让张良闻名天下,在后来反秦战争中,韩人张良自然最终选择了离开刘季,追随韩王成,一路向东去封国就任。只不过在东归的路上,喜怒无常的项羽忽然又觉得韩王成徒有韩王后裔的身份,在反秦的战争中寸功未立,性质和自己熟悉的义帝熊心很像。所以半途反悔,就废去了韩王成的王位和封国,带着韩王成去了西楚的王都彭城。
“张良……我听说阁下追随了韩王成,随西楚霸王去了彭城?”蒙恬问。
“敢问先生……”张良没有回答,反而先问了蒙恬的身份。
蒙恬略一顿,还是用上了这一路以来准备的化名:“我姓田,暂任诚记雒阳分号的掌柜。”
“田掌柜可是齐人?”张良问。当今天下最有名的田姓就是齐国王室后裔。齐国最初是姜姓,后来田氏代齐,成为齐国的王。项羽分封的时候,将齐地一分为三,分别立了田齐的三位后人做王,也算是对齐国这个东方大国的警惕和制衡。
“在下先祖是田官氏,以官职为姓,和田齐没有关系。”蒙恬淡然一笑。选了田这个姓,蒙恬也做了一点功课,请张苍给自己讲了一下这个姓氏的源流。张苍掌管大秦档案文书多年,对这些信手拈来,这个身份毫无破绽。
张良听了不是田齐,神情略有一下放松,便说:“我随韩王赴彭城,项羽将韩王成贬为穰侯,又寻了个错处杀害了韩王成……”张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张良家族世代做韩国国相,韩王死,张良就失去了主君,虽然张良曾经和项羽的伯父项缠交好,但是却无意侍奉项羽,于是韩王死后,张良就开始了逃亡。
第50章 我叫田御寇
“张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张良是天下名人,作为张村的巨头之一,蒙恬倒是有延揽天下英雄聚在张村的打算。虽然张村的诸公都没有提过自己要来一争天下,但是在蒙恬看来,这是迟早的事情。当今天下诸侯,就没有一个看上去像是能做天下共主的,最后拯救这个崩溃的世界,还不是要靠张村的这些人?
“还没打算,就想这样到处走走看一下,也许,我会去上郡看一下张诚呢?”张良展颜一笑。蒙恬心居然剧烈的跳了一下,这个青年长得太俊秀了,这一笑很是晃眼!蒙恬觉得是不是自己离开咸阳以后,单身太久,居然会对一个男子心跳。
“张君既然是我家东家的故人,想必我家东家也会非常欢迎张君。”蒙恬微笑着说,顿了一下:“欢迎来张村,这个地方绝对值得来看一看。”
“当年和张诚也只是在咸阳匆匆一面,那会儿他只不过是寺工的一个作府佐,不想大秦覆灭,张诚却创下了这么一盘生意。店铺里有好多不同寻常的货品啊!”张良感慨着。
其实蒙恬对张良和张诚的相会,多少有所了解。在咸阳的时候,张诚曾经提到过张良夜入自己宅邸的事情,回到张村以后,两个人闲聊天下,张诚也曾说过张良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后来各处传来的消息,也是说张良在鸿门宴上曾经发挥过很大的作用,虽然不是诸侯,却和很多诸侯交好。
虽然蒙恬觉得如果可能,自己更愿意和老秦人在一起工作,但是如果这个老秦人是章邯司马欣呢?那蒙恬也不排斥和六国的英豪在一起做一些事。
不过张诚也说过,这个张良骨子里有对大秦的恨意,他认为大秦覆灭了韩国,所以要报复。张诚还造了一个专门的词,叫做韩国复国主义者。说这个词的时候,张诚的表情很有趣。
蒙恬也不在意最后张良会不会加入到自己这班人中。加入如何,不加入又如何?自己这些人在大秦的边疆之地,守着一个小村子,创造了前人所未见未闻的无数先进产品,发展出前人所未有的学问,还固执的悬挂起大秦的黑旗。虽然在张村的时候觉得生活也热火朝天,但是走出上郡,就觉得自己这一班人很孤独。
自己和扶苏是没得选。但是别人都可以在这个时代选择随波逐流吧?作为张村村长、诚记的实际掌控者和长城大学的副校长,张诚满可以选择归附任何一个势力的,比如归附翟王董翳,甚至归附天下诸侯的首领项羽。据说张诚还曾经在扶苏府邸里和项羽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最后,张诚居然选择了站在自己这一面,坚持要悬挂起大秦的旗帜。
从这一点看,张诚比张苍都有种。
如果张良去了张村,看到张村的寨墙上悬挂着大秦的旗帜,会是什么感受呢?蒙恬忽然有一点恶作剧的期待,唇角露出微笑来,却是立刻敛了笑容,叫过柜台后的伙计,让给张良介绍一下店铺的货品。
除了那些并不轻易示人的矛戈,其实张村的这些货品并没有展示出张村强大的工业能力。蜂蜜手套油灯蜡烛纸张毛笔布匹搪瓷盆这些,你能看出啥工业实力?
张良听得却很认真,对制笔更是非常感兴趣,捻起一直毛笔来感叹道:“这就是蒙恬笔啊!可惜一代名将蒙恬最后被奸臣昏君所害,蒙恬笔的制作技艺却被张村传下来了。”伙计们听了张良这感慨,各个神色古怪。张良恍若未觉。只是一样一样的认真看过去。最后,张良选了一盏玻璃灯和一小桶灯油,并且对油桶上“诚记光明”的大字和密密麻麻的说明看得很仔细,最后对这个油桶印刷技术赞不绝口。
张良付了钱,蒙恬叫住伙计,让从柜台里取了一小罐蜂蜜,递给张良:“张君前途千里迢迢,小号也没什么可以帮助的,这罐蜂蜜是张村所产,送张君路上用。若是张君去上郡,可能张诚也不在村里,张君可以出示这块佩饰,自然有人接待张君,天下闻名的大儒公孙尼子和前朝柱下史张苍大人目前正在张村主持教务。”蒙恬随手递过一块玻璃配饰。
这枚玻璃配饰几乎是纯透明的,如一块冰一样,入手清凉。配饰上有一根红色的丝绦,可以挂在身上。配饰上隐隐有一个卧虎的纹样。
这枚配饰是蒙恬玻璃坊翻制的一组玻璃配饰。出行的时候,给每个队的队长都抓了一把,说是发展组织的信物,被发展的人出示配饰可以得到沿途张村商队的照顾,来到张村也有人接待。热熔玻璃倒入到砂模中翻制,倒模后再用极细的解玉砂抛光。说起来是个极不值钱的东西,却是天下独一份的张村特产。放到外面,甚至可以比拟价值连城的玉璧。
张良谢过蒙恬的馈赠,把配饰妥善的揣回到怀中,问:“还不知田掌柜怎么称呼?”
这个问题蒙恬倒是早有准备,公孙尼子给自己准备的假身份的名字很响亮:“田,御寇。”
“谢过御寇兄,眼下我还要赶路,就不便久留,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见?”张良拱拱手。
蒙恬本待要咨询一下张良对项羽的看法,以及彭城那面的情况,看张良急着要走,也不便留,拱拱手跟张诚行礼。
“这位张良生的可是俊俏,跟个大姑娘似的。”张良走后,伙计上来和蒙恬闲聊。自从胡亥和赵高死后,蒙恬扶苏的身份就没有保密的必要,渐渐张村的很多人也都知道这位蒙教授就是曾经煊赫一时的内史、大将军蒙恬。但是蒙恬在张村一向随和,大家也不怕和他开开玩笑,扯扯淡什么的。
“不要小看这位张良,看着俊俏,其实是个狠角色,这么狠的人,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
“怎么狠?莫非他武艺高强勇冠三军?我就不信他武功比大将军您还强?看他样子,大将军您一个能打十个。”
“昔年始皇帝东巡,这位张良重金请武士,埋伏在皇帝东巡的路上,以120斤大铁锤刺杀皇帝。误中副车。皇帝震怒,大索天下十日,却始终没有抓到这个人。大秦全天下的官吏都在寻找这个叫张良的刺客,却从来没抓住他,你说厉害不厉害?”蒙恬说。一众伙计都倒吸了冷气。连随队的学生也都眼睛发亮,这些青年倒是不觉得张良是什么反贼,而是觉得这样的人物很是英雄。
驾车西行的张良,还在回想在雒阳和蒙恬见面的情况。张良这个人思虑极重,特别喜欢推演未来和回顾过往的经历。这会儿在车子上,他品咂着蒙恬的名字。“田御寇,田官氏的后人,御寇这个名字有趣,列子叫列御寇,这位叫田御寇……御寇这个名字出处是哪里来着?对了,易经云: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这是易经里的话,易经蒙卦……易经蒙卦?所以御寇是他的字,他的名字是蒙?他叫田蒙?不对,这是个假名字!他的名字叫蒙恬!蒙恬没死?他流落到了张村,成了张诚的手下?莫非我真的该去张村看一下?”
假名字其实是一个文字游戏,但只有世间最敏感、最聪明的人能看穿这个游戏,找到答案。张苍和公孙尼子给蒙恬准备了这个假名字,却被张良看穿了。
但是张良一路向西,并不是为了去张村看一下,他匆匆忙忙的往西,只是为了追上西去的汉王刘季。如今韩王成已经死了,韩国不再存在,复国的希望完全破灭,这个天下张良真正熟悉,并且曾经共同作战的人,就只剩下当年的沛公,现在的汉王。张良要去投奔汉王。
第51章 萧何对韩信
当张良辞行了蒙恬,一路向西去追寻汉王刘季的时候,韩信已经先一步一路西进,追踪着汉王刘季的脚步,来到南郑,以担任过“项羽帐下持戟郎中”的身份,在汉军中,最初的职位不过是主管仓库的小官,这个职位叫做连敖。
韩信识字,懂数算,在张村学了很多军事后勤管理的知识,这个职位对韩信来说当然不在话下。但是这种低阶军需官员,只要账目清楚,其实也看不出才干和能力来。相当一段时间并不能得到重用。不过军队就是这样,大多数时间每个人都只能在既有的岗位上干耗,要建立功业,需要等专门的时机。这个当初蒙教授已经讲过很多次了。
结果功业的时机还没有等到,危机先到了。
汉军刚刚到南郑,一切都很混乱,军纪很差,队伍内部的管理也一言难尽。汉军的骨干是泗水郡、砀郡一带的人,为了推翻秦国,也为了虚无缥缈的“成功了以后一定能富贵”的幻想,才聚合到一起,一路向西。结果抢先一步占领了咸阳,满城的财宝女人自己还都没来得及沾一下,项羽就追上来了,然后就都被项羽打包回去了。只留下一个烧杀后破败不堪的咸阳。
破败不堪也罢,俗话说烂船还有三斤钉,若是能如楚怀王所约定的那样,先入咸阳为王,咸阳毕竟是那么大的一座城,项羽只烧杀了一轮,绝对不会把咸阳真的搜罗一空,自己这帮人要是能在咸阳来个第二轮第三轮,也一定能剩下些残渣剩饭。可是项羽回手就给刘季封了个汉王,辖区是汉中和巴蜀。
汉中巴蜀都是农业区。尤其是现在驻军的汉中,才不过20万上下人口,几万户而已,这点人口要供养这样一支军队,实在是捉襟见肘。从富庶的遍地流油的咸阳地区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汉中,大家心中的落差是极大的,士卒和低阶军官的怨气很重,所以军中小摩擦不断,斗殴的、偷窃的、逃亡的、贪墨的,比比皆是。这种混乱也让刘季和一干核心骨干大伤脑筋。
好在萧何把咸阳的文件档案搜罗一空,都带到汉中来了。
这些文件档案中不光有律法,还有天下户口的分布情况,靠着这个户籍的底册,萧何倒是能最短时间掌握汉中的居民情况,规划赋税的方案。比照大军所需,要求各户摊派赋税,这很正常也很合理。至于汉中的百姓能否承担这个摊派,那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毕竟百姓饿肚子最多不过是死了人,士兵饿肚子可是要哗变的。
提高税收徭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要用重典治军,犯了过错的,且不论是大罪小罪,一律砍头了事,此时此刻,萧何撕下了脸上那张面具,也不讲究什么约法三章了。约法三章是给咸阳老百姓看的,是用来稳定人心的宣传语。真正治理地方,当然要用重典处置犯错的人。所以这一波要被砍头军需小官的,就有十四个之多,其中就有韩信。
在部队中,军需官并不怎么得人心,普遍认为军需官掌管仓库,吃的满嘴油,不贪也是贪。所以定期杀一批军需官,最是能平息军中怨气,稳定军心。军需官过着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要么就是投靠贿赂军中的大腿,要么就是利用有限的时光尽可能多吃一点,哪怕死了也够本。
十四个军需官,十三个已经被砍了头,就要轮到了韩信。这个时候韩信却没有浑身如筛糠一样怂了,而是直起身,叹了一口气,对着过来监督行刑的太朴夏侯婴说:“汉王到底想不想干大事得到天下啊?要是想做一番大事,为什么还要杀掉我这样的壮士呢?”
韩信这种临死还泰然自若的气势,还就把万军从中纵横驰骋的夏侯婴给镇住了,夏侯婴性格粗豪,最喜欢不怕死的汉子,就叫人放了韩信,拉他到自己的营帐中喝酒吃肉聊天,东拉西扯之下,夏侯婴发现韩信懂得还真挺多,自己解说自己的战争经历,韩信在旁边分析,就好像他当时也在自己身边亲眼所见。而韩信关于战阵时机、胜负关键的把握,都很准确,很多自己亲历的事情,事后并不能都想清楚,让韩信一分析,就都清清楚楚了。
虽然韩信看上去是一个毛都没褪干净的青年,但是夏侯婴问答之间,已经了然,这是一个深通兵事的人。就免了韩信的死罪,上报汉王,给韩信治粟都尉的职位,负责汉军的后勤军需。虽然仍然是军需岗位,但是职级不一样了,负责的事情更多更广。
这个职位对熟悉张村数学体系的韩信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按照赵杏儿教授所说,无非是进销存三项。大军支用,最大的问题是物资不足,除了物资不足这事儿以外,理清库存、计划用度、清理账目,这都很简单,韩信做的是游刃有余。但是再怎么顺畅,这种后勤岗位,一般人很难看出他的才干,平素也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岗位的重要性和主官的能力。
发现主官能力的那个人是萧何。
萧何现在已经是汉王之下的第一人了,主管行政事务和财计。萧何发现最近军需上诉苦的少了很多,军需方面的需求也清晰了许多,关于军队分配的纠纷也很少闹到自己眼前来。这当然是好事儿,但是做久了日常事务管理的萧何本能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不亲眼看一下就不放心,于是抽空就去大军检查了一下后勤情况。
就发现韩信管理下的后勤,居然井井有条。仓库存物分门别类一目了然,账册记录条分缕析毫无差错,各个部队军需取用都能遵照规矩甚少摩擦。
这就是难得了。
萧何虽然自己不上战场攻城略地,却知道大的战役上,最重要的并不一定是将军如何勇猛。而是后勤管理能不能跟得上。韩信能把这一切搞得如此清楚。要么说明他是个仓储管理的奇才,要么说明他胸中就有数万大军,对部队管理心中有数。所以就专门找韩信来聊。
韩信的军事学习,传承自蒙恬,那是世间最正统的军事管理体系,和泗水郡芒砀郡这些草头王所学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于是韩信从仓储、分配一直聊到转运辎重,再聊到大军出动后勤如何配合,才能确保每一支军队进入阵地前都有最好的状态,保障部队能够取得胜利。再谈到自己从咸阳一路跟踪到南郑沿途所见的关隘,规划构想汉军东进的节奏控制和军需管理。
这是个军事奇才啊!
萧何想。
自己这一班人中,作战勇武的有曹参樊哙。但是萧何深知,曹参樊哙最多是攻城能力强,但是掌管上万大军,乃至数十万大军,曹参樊哙连给韩信提鞋都不配。如果刘季要以汉中为出发点,和项羽掰一掰手腕子,那在军事上需要的,就是韩信这样的人。
第52章 韩信的汉中对
项羽无法占据富庶的咸阳和关中地区,原因是起家的部队思归。项羽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看起来是要回去炫耀自己的功绩。实际上。是因为起源于淮泗会稽一带的楚军,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根,都还在淮泗会稽一带。没有足够的吸引力,几十万人是不可能留在关中的。待的越久。维持这支军队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几十万人的军队,日常逃亡都还是小的,最怕的是怨愤日久,积压出现哗变。
这个时代的军人是没什么耐心的。一座城池久攻不下就会有人斩下统军将军的首级,吴起就是这么死的。一支军队久不行动,就会有人斩下统军将军的首级,宋义就是这么死的。甚至一支军队败退,车夫都会砍下主将的头颅——陈胜就是这么死的。谁都不是神,约束控制四十万大军。能够在攻破咸阳之后缓缓东归,就已经是项羽的极限了。
项羽如此,刘邦亦如此,汉军的主力是淮泗芒砀人,西征入汉中,别说饮食言语,连气候都很难适应,这北方的空气太干燥,睡一觉起来肺子里都会觉得起火一样。这简直不是人能待的地方。然后就被项羽强行封国在这里了,十万人背井离乡,到了这里也没有额外的封赏,这日子看不到尽头。
而且项羽又在汉军东归的路上,相继封了章邯、司马欣、董翳占据三秦。这就让东归变得似乎不可能。
强烈的东归的愿望,和东归路上困难重重,这就是汉军当下最大的问题。萧何就拿这个问题去问韩信——汉军如何东归?
这个话题,韩信早有准备。
“东归不是目标,借着我们将士东归的愿望,争雄天下,才是战争最终的目标。如果汉王能一统天下,哪还有什么东边和西边的区别呢?就算淮泗的将士最终都解甲归田,汉王也有四方的猛士可以驱使。”韩信一边擦拭着一柄短剑,一边侃侃而谈。
把“将士欲东归”这一个当下最大的问题,一下子就转化为汉军争雄天下的最大动力。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何当时端正了身姿,向比自己小得多的韩信深深施礼:“如何做,还请都尉教我。”
“诸侯初封,看似天下初定,其实是天下最不稳定的时候,时间长了各个诸侯都站稳脚跟,发动战争并不容易。但是初封啊,每个诸侯都面临和我们差不多的问题:治下人民不服、军中需要重新分配利益、诸侯国内内斗严重、诸侯之间疆域不明摩擦增加……就是西楚霸王项羽,东归以后也存在这种问题,需要消耗极大的精力……”
韩信吹了吹短剑。这柄剑约摸两尺长,是精钢百炼所造,称得上是吹毛断发。短剑靠近剑柄的地方,錾刻林菀一个镰刀斧头的标记,乃是张村铁作制造农具工具的标记。这是下山前。蒙恬去铁作挑选了,拿来赠送给这些下山的兵学弟子的。
韩信身边的一个陶罐里,挑了一点猪油,用一块旧麻布蘸了,开始涂抹宝剑的表面。钢铁不比青铜,很容易生锈,需要经常使用油脂来保养。好在自己主管军需,一点猪油总还是拿得到的。
萧何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几案对面,等着韩信继续说。韩信看了一眼萧何,觉得有些好笑,继续说下去:“诸侯大多是在自己发起地征战,最后封地也大约都是和自己出身的区域差不多。所以他们不像汉军一样,有十万将士回归故土的压力——和动力,其实当下这就是我们征战东归的最主要依仗。”
“但是一路的诸侯众多,我们以一对多,并无优势啊!”萧何说。
“军事上,账也不是这么算的。”韩信说。
“愿闻其详。”
“看起来征战天下,需要平定十八路诸侯,但实际上我们自西向东,一次只要战胜一个诸侯就可以了。以一对一,我军将士有必胜东归的愿望,对方没有守土顽抗的决心,指挥得当,则我军必胜。”韩信说。
萧何点点头,看起来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当然大势是这样的,实际上一战一战能不能赢,还要看具体的指挥对战。
“东归平定天下,看起来要和十八路诸侯作战,以汉中一地对抗天下,其实真正实施起来,并不是这样。真正作战要容易的多,天下之争,只有三个阶段。”韩信皱眉思索了片刻后,说。
“请都尉指教。”萧何深深施了一礼。
“第一步,是吞并三秦。战胜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封他们三个为王,就是项羽为了封堵限制我们东进做的设计。这三位虽然也算是能征战。但是章邯司马欣和董翳的军队,大半都被项羽坑杀,如今的势力和当初巨鹿城下相比,十不存一。加上这三人带着秦人出征,最后秦人子弟尽被坑杀,他们三个却回来做了王,秦人对他们恨之入骨,甚至超过了对项羽的仇恨。所以这三国接下来的经营其实相当艰难,王没有威信、秦人又不愿意追随他们当兵作战,三秦可以算是极衰弱的三国。以汉军有拼死东归之志,而三秦无追随雍王的决心,只要我们行动严密,避开章邯防守重点的褒斜道,而取陈仓古道东进,等到章邯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他的腹心之地了,汉军多而雍军寡,汉军有勇气而雍军无斗志,我们可以一战而胜之,并吞雍国,雍、塞、翟三者本是一体,夺了雍国,另外两国传檄可定。”
“都尉看得透彻。”
“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人有一个毛病……”
萧何忙问:“是什么?”
“他们三个贪生怕死。都不是敢于冒险的勇将,所以你只要给他们一条生路可选,他们一定会选择生路而不抵死反抗。所以吞并三秦的要义,不是杀死三个王,相反,是要给他们三个生的机会……”韩信说着说着,眼睛里开始放出光来。
“平定三秦,我们短暂休整,扩充军力,就进入第二阶段……”
萧何仿佛看到了汉军平定三秦,壮大军威,一路东出函谷关的场景。激动的满面通红。
“这第二阶段就是争夺中原之地,也就是三川郡、颍川郡、河内郡这几块地方,现在是河南国、韩国、西魏、殷……这一带都是大平原,土地肥沃,粮产丰富,人口众多,占据中原就可以有无尽的后勤补给,足以支撑大军四出。而且据说韩王成已经被项羽废掉,颍川实际上没有什么像样的守军。河南王瑕丘申阳也不是一个在军事上有才能的人,西魏、殷也如此。以汉军之威势,挟三秦猛士东进,并吞中原四国,并无悬念。中原地势平坦,易攻难守。所以中原之战的要点也不是占领固守土地,其实只要我们固守荥阳城即可,当初李由在此力抗陈胜王数十万大军不动,可见荥阳城的价值,守住荥阳城,整个中原尽在我们掌中。”韩信手掌一握,仿佛已经攥住了荥阳。
第53章 韩信又又又逃跑了
萧何现在相信,世间真有名将了。
曹参樊哙之流,最多只能做到一城一地的征战。韩信这样的人,斜斜的靠在桌边,就把平定天下的事情搞定了。这不叫名将,什么叫名将?
“那么第三部分就是和项羽争夺天下了?”萧何忙问。对上项羽,谁都没有把握。这是一个听到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上厕所的名字。没有人觉得自己能战胜项羽。
“项羽的麻烦很多……”韩信摇摇头。“这场战乱起自淮泗,淮泗是最乱的,项羽的封地基本上就是淮泗一带,接下来治理淮泗,有他头疼的。然后田氏三齐王也不是好相与的。长江诸国辽远,难以统合,在我们吃下中原的这个时间里,我估计项羽还要陷在淮泗齐鲁之间无法脱身。等我们吃下中原,无论是后勤粮秣还是兵员规模,都和今日不可同日而语,就算硬消耗,我们也耗得起,只要一点一点磨下去,项羽就坚持不住……那个大个子,他最擅长的就是冲冲冲,说到耐力,他可不怎么行!”韩信嘴角翘起。
“所以最后一战,虽然艰难,但是只要我们稳,徐徐推进,最终就能把项羽绞杀淮泗会稽一带。项羽灭,天下震惊,汉王便是天下新的共主!”韩信最后确定的说。
“好!”萧何鼓掌。“都尉身在汉中,指掌之间却能平定天下,真真是盖世奇才。我这就向汉王进言。治粟都尉的职位太委屈阁下了,您应该是掌汉军东进的大将军,我必要为您争取到这个职位,只有您才能救得了汉军!”萧何再次施礼告辞。
“盖世奇才?”韩信喃喃的说,自己是盖世奇才吗?韩信并不确定。在张村学兵法的时候,自己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是最有才干的弟子,教授兵法的蒙教授比自己强得多了。今日所谈的这些,固然是自己思索的内容,但是原则原理,还有对三秦王的判断、对荥阳城的判断,这些都来自于蒙教授啊!自己如果是盖世奇才,那蒙教授是什么呢?
自己曾经问过,您就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吗?那个中年汉子说,“老子就是蒙恬!”莫非,他的名字不是蒙田,而是蒙恬?是一代战神,威压天下的大将军?北抗匈奴,让单于退避七百里的蒙恬?
韩信又抽出自己的宝剑,看了一眼。
这柄剑寒光闪闪,百炼锻造的剑纹在光照下流动如同水波,靠近剑柄的地方,那个镰刀斧头的标记黝黑,却透着一股子杀气。为什么两件寻常的农工用具,会有这么深沉的杀气呢?韩信摸了摸已经用旧的剑柄上的缠绕的麻线,轻轻吁了一口气,用一柄小刀挑开麻线,取出一卷新麻线,细心的缠绕剑柄。
剑就是生命,养护好这柄剑,在最危险的时候,只有剑是值得自己信任的!这话也是蒙教授说过的。
萧何说是要举荐韩信,但是等了十几天,却并没有传来汉王召见的消息,韩信本来有一点热乎的心变得冰冷。
只怕刘季也不是一个能善用大将的人,和项羽都是一路货色吧?看不懂自己所学的这些。那么这个天下,谁能让自己所学得以施展呢?
能懂自己的人,也许只有蒙恬教授吧?虽然不确定蒙恬他们是否有争雄天下的心,但是韩信对张村是有了解的。说到造物之奇,天下没有比得上张村的,说到富庶,天下也没有比得上张村的。若说到智慧荟萃,天下更没有比得上张村的。张村若是用自己的财力、技术、智慧来争一争天下,绝对是有机会的,不过看起来张村的人都很热爱和平,过于爱惜生命,不肯冒险。
自己能不能说动张村的人呢?自己加上蒙恬教授,能不能说动张村的人呢?
既然觉得刘季也不是一个有眼光的王,韩信就考虑自己是不是要选择另外的追随对象了。一旦想到蒙恬和张村,这颗心当时就火热起来。再等了两天,萧何那面依旧没有消息,韩信就收拾了随身的行囊,封好治粟都尉的账目和印信,趁着夜色就一路向东离开了军营。
萧何当然不是忘记了韩信,也去找刘季举荐过韩信。但是刘季这个人,喜好醇酒女人,被弄到汉中以后,觉得东归无望,就缩在自己的宫殿里开始享受美好的生活了。日常事务扔给萧何他们去处理,自己全无了进取之心。
得过且过其实是一种高明的处事态度,如果不能改变命运,何不享受当下呢?
即便萧何来说韩信的事情,刘季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什么争夺天下的三个阶段,不会是痴人说梦?项羽那人能是我对付的?在鸿门宴上我差一点就被他给咔嚓了,后来还是连夜逃窜回大营才保住了小命的。争夺天下这事儿,想都不用想,老子再也不想和项羽面对面!这种说大话来忽悠人的,我这段时间见多了,那些说客现在都打上了老子的主意!韩信是个什么人?听说他以前在淮阴的时候还钻过人家的裤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领军作战?他哪点儿比曹参樊哙强?
刘季就没有接萧何的这个话,就把这事儿拖下去了。萧何以为刘季没想明白,也知道三番五次去求刘季会让人很烦,就打算冷一段时间。再找个机会重提韩信的事情。却没想到韩信耐不住等待,竟已经挂印封金,独自离开了。
消息报到萧何这里,萧何犹如一瓢冰水兜头淋下。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征战,萧何此时再清楚不过了,被封汉中是自己这些人的一个困局。韩信指出来的那条路是唯一的破局之路,而能看清这条路,能够对征战天下心中有数的,自己这些日子里见到的人中,就只有韩信,谁都不行。
如果韩信跑了,自己这些人就东归无望,那这十万大军,早晚有一天会作出什么乱子来。看上去的富贵,瞬间就能灰飞烟灭!
第54章 那就追韩信吧!
韩信跑了,不是一个中级军官开小差那么简单,是自己这十万人的身家性命都化为乌有那么严重。所以这事儿也没啥可犹豫的,既然韩信跑了,那就追他回来吧!
萧何是极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追韩信是头等大事,听到这消息就撂下一切,直接就追了出去,知道韩信的去向也只能是向东,就沿着南郑往咸阳的方向一路狂奔跑了下来。
韩信逃跑,说是跑,其实是慢悠悠的走,只要离开汉军,一路向东,并不在乎时间长短。所以很是悠闲。萧何的追,确实如同抓贼一样,一点都不敢停。十几里的路,倒是没用上多少时间,萧何就看到了韩信的背影。
这倒是很容易分辨,这个时代,并没有人喜欢离开村镇在路上行走,战乱之后更少这样的人,所以在路上隐隐约约看到前面慢悠悠行路的背影,萧何就猜是韩信,看到韩信就是好事儿,看韩信并不急,萧何也想清楚,人家的逃亡其实只是离开汉军而已,根本就不是什么急迫的事儿,既然韩信并不急,萧何也就在这里缓一口气,喘匀了气,咽了下口水,润湿了发干的喉咙,这才又发足狂奔,追上韩信。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韩信也有一点惊讶,身体向路边靠了靠,手却已经握住怀里的短剑,扭头看去,却认识,这个在路上狂奔,头发飘逸、衣冠不整的人竟然是萧何。
萧何一下子拦住了韩信的去路:“韩……韩信!你……你留步啊!”
韩信吃惊的看着这个素来端庄、泰山崩而不变色的萧何,好奇:“萧何丞相?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会是和我一样,要逃跑吧?那也好,路上还有个伴!”
萧何喘吁吁的说:“我……跑什么……我不是……逃跑……我是……来追你……的”
韩信皱了皱眉,向四下看了看,没看到追兵,略有一点定心,问:“是要把我当逃兵抓回去问罪吗?若是抓逃兵,用不到萧何丞相吧,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萧丞相你不是我的对手……”说着,连剑鞘一起从腰间抽了出来,两手握住,分分钟就要拔剑。
看着韩信目露凶光,萧何也吃一惊,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摇手说:“不是,别误会,我不是捉拿你问罪的,我是请你跟我回去的。”
“回去?”韩信就有点犹豫不定了。
“跟我回去,我已经在汉王面前举荐你了,汉王虽然没给你安排职位,但是我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这次请你回去,无论如何我会说动汉王,让你掌军!天下只有韩信你能拯救我们十万汉军,也只有汉王才有十万汉军可以交给韩信你,让你一展所学。在这个乱世之下,这个机会对你我来说都是唯一的一次!”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韩信。以自己的经历和资历,在这个乱世之下,可不是随时有机会掌管十万规模的军队,别说十万规模的军队,连1000人的军队自己都没机会掌握。在这个乱世,自己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要在军中取得领兵的职位,唯一的捷径就是樊哙曹参那样,靠着斩首擒敌、先登破城积累军功才能渐次成为领军的校尉将军……
不然像自己这样在后勤数算方面体现出才干的人,只会继续在后勤仓储的岗位上不停轮调,谁会相信一个擅长数算的人有指挥军队的能力?
当然,蒙教授相信。蒙教授甚至还曾经说过,张村学校的张校长精通数算,做事条条有理,胆大心细,如果愿意投身军伍,早晚会是一代名将。自己下山的时候和张校长有过一面之缘,他的年龄比自己还小一点,可是分别之际,那位张校长按着自己的肩膀,看着自己的眼睛对自己说:“此去万里,祝你成功,多保重。”那神态,好像对自己有无限期许。
下山以后,韩信渐渐明白,呆在张村的这些人多半都是一些怪人。无论是蒙教授,还是张苍先生,或者是公孙尼子先生,还有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张校长、那个风姿卓越的法学教授苏先生,或者是赵杏儿先生,那些人的眼睛里都太过于单纯,行事都有些疯疯癫癫的。也不是说他们有病,就只是他们处事的方法和山下的人都不一样,似乎总是异想天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所想的那些,他们又往往能够实现。
都不要说炼铁厂、车辆厂和威力巨大的那个抛车,就是木工坊出产的那个杆棒,在外面的世界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张村那间两个人的小作坊,一天就能出产几百根杆棒,张村的那个体系,如果投入战争之中,完全不需要忧虑后勤问题。张村有无限的后勤能力。他们只要能找到士兵,就能武装起几乎无尽的军队,而找到士兵,在这个乱世简直不要太容易,只要让人吃饱饭,无数人愿意投身到军队中去,谁还在乎明天会不会死?今天能吃饱再说。以张村的供应能力,十倍百倍于张村的军队,他们都能养得起。
思绪飘的太远,韩信都忘了眼前还有萧何等着自己的回答,于是点点头:“我和你回去试试,但是说好,如果不能领军的话,我留在汉中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我晓得。”萧何笑起来。
跟着萧何回到南郑的路上,韩信一直在想,不知道此去汉中,刘季能给自己多少人的军队呢?500人还是1000人?兵员能自己选择吗?这样一支军队的训练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呢?他紧张的回忆着蒙恬给自己的训练过程,一路都在算计,哪些地方能减省,哪些地方又要强化。
第55章 拜将
听说萧何逃跑了,刘季脑子都要炸掉了。
大军进入汉中,差不多每天都有逃亡的士兵和军官,这事儿管不过来。跟自己一起起兵的芒砀淮泗的军兵,都不愿意待在汉中。这事儿甚至也不好追究。你说要严刑峻法杀这些逃亡的人吧,没准儿就激起公愤,回头再哗变了都有可能。你说要是放纵他们逃亡吧,那用不上半个月,自己这汉王的府邸就连看大门的都剩不下。
士兵和低阶军官逃亡的最多。和自己一起起兵担任将领的,好歹要稳定一些。一方面能做将领大臣的,内心都更加深沉稳重,能够耐得住一时的蹉跎,另外一方面,这些人手中有权势,醇酒美人并不缺少,在这里很快乐,谁又愿意回到沛县去做一个狱卒、一个衙役呢?
刘季一直很信任这些和自己一起从沛县起家的老兄弟们,没别的,这些人和自己绑在了一起,都不是可以随便下车的人了,向前一步,以后封王封侯,向后退一步做一个平头老百姓?就樊哙那样的杀狗为业的屠夫,这一路都已经杀人无数了,你让他回去卖狗肉,你问樊哙乐意不?
所以刘季从来没有想过萧何会离开自己,萧何的能力和忠诚都是毋庸置疑的,在汉中,萧何是自己的丞相,地位尊崇,要权势有权势,要钱财美女也绝对不会缺,萧何怎么可能逃亡呢?
当随从来汇报说萧何逃亡的消息的时候,刘季脱下自己的鞋就砸了过去,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萧丞相逃亡?十万汉军都逃了,萧丞相也一定在我身边!我老婆吕雉跟人跑了,萧丞相都不会跑!
话说我老婆吕雉眼下还在沛县,也不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有没有野男人,有没有给我戴绿帽子!你这个混账,给我查清楚,萧丞相往哪里跑了,带了多少人,带了多少钱?
“萧丞相一个人出东门向东狂奔,什么人都没带,连冠带袍服都不整齐,看着也不像是带了什么行囊的样子!”随从回报。
“那就是萧丞相有事出城了,不忙,派人往东方追一下,务必要寻得萧丞相,保护萧丞相安全。驾一辆车去!让萧丞相乘车回来。萧丞相回来就马上汇报给我!”
刘季的命令还没传下去多久,萧何已经回来了,下人急急忙忙去汇报,萧何就等在大殿外面。少顷,里面传“请萧丞相进来。”
萧何走进汉王的大殿,刘季坐在榻上,一左一右两个年轻的姑娘正在给他按摩洗脚,刘季拎起地上的鞋子就砸了过来:“好你个萧何,老子还以为你逃跑了呢!”
萧何和刘季相识日久,早知道这人是什么德行,也不着恼,避开那只本来就没有想砸中自己的鞋子,笑嘻嘻的走上前来,先行了一礼,说:“我不是逃跑,我是去追一个逃跑的人去了。”
“滚他么蛋,这军中每天逃亡多少人,你追的过来吗?你追谁去了。”
“治粟都尉韩信逃跑,所幸我已经把他追回来了。”
“韩信?治粟都尉?没多重要的一个小官吧?你费那个事追他干嘛?看把你累的,你们两个给萧丞相按按……”
萧何摆手让两位侍女出去,正色对刘季说:“大王,你到底想不想带着大军做一番大大事业——东归故里,称雄天下?”
“嘿嘿,要是说啊,其实我眼下过得还是挺舒服的,此间快乐,不回沛县也没啥,这里比我在芒砀山里过得日子好的太多了,回不回去没所谓。但是呢,这带出来的兄弟们心心念念都想回去,这事儿由不得我啊!至于什么称雄天下,咱们在沛县起兵那会儿,谁不是想称雄天下?但是现在天下还有一个叫项羽的人啊,有他在,谁敢说争雄天下?脑袋不要啦?”
“有一个人,给我讲了一番道理,说我们可以东出陈仓故道,一举兼并三秦,立足中原,和项王周旋,最终并吞天下。”
刘季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喜欢醇酒美人,喜欢在这大殿做那些没羞没臊的事儿,但是比起这些来,争霸天下显然是更让他刺激的事情。知道有这样的可能,哪怕只是可能,他都会怦怦心跳。
“真有此事?”
“我之前跟你说的韩信,他就是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将才,如果韩信带兵,相信我们就能如他所说,并吞三秦中原,以天下一半的军队和项羽周旋。最坏的情况,也是和项羽平分天下。”萧何肯定的说。
“那倒要见一下这个韩信了,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
“我们起兵以来,我仅见的一位将帅之才。但是大王,你若是用韩信,就一定要把他留住。如果你最后不用韩信带兵,只怕我们留不下他。”萧何眼神一暗。
刘季摸了摸胡须,沉吟片刻,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用他,就留下他。若是不用他,那也要留下他,不能给别人。”
萧何轻轻的点点头。转身出去传唤韩信觐见汉王。
没有人知道刘季、萧何、韩信在这间大殿里都谈了些什么,这一日在大殿里,刘邦难得的正经了一些,不但没有让侍女随侍在身边,居然还穿上了鞋子,衣服也整理的整整齐齐。是的,如果汉王刘季要认真礼待他人,其实也可以做的很好。
这一天三个人在大殿里谈了很久很久,蜡烛都换过了一次,点心食物也传进去几回,终于天快亮的时候,韩信才退出大殿,但是脸蛋儿红扑扑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彻夜长谈疲惫不堪的样子。刘季也难得没再召侍女侍寝,而是就那么等着天明,天明后已经五十多岁快六十的刘季居然还有精神头召开小朝会,宣布一项重要的事情:自己要择吉日筑坛拜将!
“我给你们找了一个大将军,他能带着我们打回芒砀,再次打穿这个国家,他能领着大家击垮项羽!我们以后的富贵,都在这个大将军的身上了。”
众人便猜测,谁是那个幸运的大将军?大多数人认为勇猛无敌功勋赫赫的曹参看起来像,只有樊哙认为自己才是那个即将筑坛拜将的大将军。
没有人跟樊哙争辩这个。
第56章 歃血为誓
张良来到南郑的时候,正赶上韩信拜将。
张良和刘季有旧。鸿门宴上,张良事先和项羽的伯父项缠暗通款曲,最后又是张良善后,才换来刘季君臣脱身。后来项羽分封诸侯,刘季本想留下张良,但是张良世代服侍韩国,铁了心要追随韩王成就国,韩王成也许下了“国相”的高位,刘季看留不住张良,也送了好多礼物给张良送行,希望在来日的天下,彼此能靠着这份人情,能有更多的来往。
没想到才多久的时间,张良已经从彭城又赶到了汉中。相逢之下,真是不胜唏嘘。
刘季设下了最盛大的宴会,款待来投奔自己的张良,双方说了很多发自肺腑的话,倾诉了很多离别之后的衷肠。不知道的人甚至怀疑刘季和张良之间有什么不伦的感情。
次日一早,刘季招呼张良:“和我去城郊,今天我要拜将!”
张良也是惊讶,汉军的骨干他也熟悉一些,当初闯入鸿门宴的樊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连项羽也称赞过的勇士,给汉王刘季驾车的太仆夏侯婴也是车战的高手,甚至曾经和萧何搭班子,以沛县狱掾出身追随刘季的曹参,也是一位猛将。昨夜在宴席上还一起喝过酒,曹参也已经被封为建成侯,已经是一位掌军的大将了。但是这些人在张良眼里还都不够看,别说和项羽相比,就算和章邯相比,也是天地般的差别。汉王拜将,要拜的是什么人?
拜将坛在南郑城外西面的一处空地,西方主刑杀兵戈。是凶地,却也是大将军的吉地。
这里已经提前筑起了一座拜将坛,其实就只是一个累土高台。仓促之间修筑的拜将坛也不怎么巍峨,不过是一个三层九级的小土丘。拜将坛四方树立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旗帜。汉王的旗帜都是红色,据说按照五德更替的玄奥道理,秦人尚黑,是水德,代替秦的新王自然要用火德,所以以红色为主色调。
狂风骤起,红旗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令人心生敬畏。宽阔的高坛之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尊巨大铜鼎,散发着厚重而古老的气息。
铜鼎下方,熊熊燃烧的烈火升腾而起,将鼎身包裹其中。
火焰舔舐着鼎壁,鼎中的水剧烈翻滚,水花四溅,热气腾腾。沸水不断冒泡、蒸腾,似乎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坛下,一队威风凛凛的武士环绕四周。他们个个身材魁梧,肌肉紧绷,充满了力量感。这些武士们统一袒露出粗壮结实的右臂,头上束着鲜红如血的头巾,手中紧握着寒光闪闪的长刀。长刀出鞘,刀尖齐齐指向天空,与眉毛平齐。
他们站得笔直,面容冷峻,眼神中透出杀伐之气。
汉王的属官、武将在坛下列队而立。张良位次仅在萧何之后。这是给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独特的礼遇了,也预示着张良未来在汉王麾下的地位。
刘季穿着宽袍大袖的大礼服,头戴九串珠的诸侯冕旒,严肃的站在坛下正中的位置。
今天的刘季神情极为肃穆,和平日那个和兄弟们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老大截然不同,从芒砀一路追随刘季出来的一干将领官员,也被这气氛影响,各个严肃异常。因为是拜将,很多战功赫赫的武将觉得自己是不是有机会?曹参、夏侯婴、灌婴、樊哙都挺起了胸膛。
萧何却眼皮低垂,静静的看着手中的笏板。
“对面这几位都不太行吧?”张良看着对面几位眼冒红光的武将。又看了看镇定的萧何,心道:“萧何大概知道些什么……”
刘季跨步走上拜将坛。从大鼎下抽出一根燃着的香木,插在在坛上的一个香炉正中,提高声量对台下大声讲话:
“列位,自胡亥二年,各位和我一起从芒砀山中、从沛县起兵,我们一路攻城略地,遵从义帝楚怀王的号令,先一步进入咸阳。按照义帝当初的约定,先入咸阳应为王。按照我和各位的功绩,我理应成为关中王。我们应该享受咸阳的宫室财宝女人,享受这花花世界!这是我们披坚执锐、出生入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是我们应得的!”
“但是项羽违背义帝约定,将我们兄弟封在这偏远的汉中!又安排章邯、司马欣、董翳三秦王封锁了我们东归的道路。项羽自己掳走了咸阳城的财宝美女,那些本来应该是我们的!”
“我们都是芒砀山里出来的好汉子!我们的父母妻女都在芒砀生活,等着我们回去,望眼欲穿!眼看我们推翻了强秦,改朝换代我们功居第一,却被困锁在汉中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兄弟们没有不想东归回乡的,我和你们一样!我也想回去!”
这一段话情深意切,真真的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夜夜思归,进入汉中以来,已经有很多逃兵逃将。如果继续困在汉中,说不定这支一路战无不胜的汉军就会瓦解溃散不成样子。刘季在祭坛上点题说了东归,给了每个人最大的动力,一时也稳定了军心。
“我和你们一样,夜夜思归!我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回到沛县去,可怜我老婆正年少,把她一个人丢在沛县,我老刘不放心啊!”刘季说了一个粗俗的笑话,坛下的群雄爆发出一阵笑声。也缓和了大家的悲戚。但是熟悉刘季的人都知道,老刘其实从来不缺女人,他和老婆吕雉也没那么恩爱,吕雉在沛县给不给他戴绿帽子,老刘从不担心,不但不担心,还会因为吕雉不在眼前免得聒噪而乐在其中。
但是在军中汉子面前,这样粗俗的话最能拉近彼此关系。
张良对这话不以为然,但是也佩服刘季的口才。在军中不能那么文绉绉的,粗俗就对了。
“但是东归路上,有三秦强兵,有河南王、韩王、殷王、赵王、魏王一众强兵,东归路上可以说是千难万难,步步险阻,我们能战胜这些兵强马壮的诸侯吗?”
众人默然。
“谁能带领我们战胜章邯?战胜司马欣?战胜董翳?战胜瑕丘申阳?”刘季发出灵魂之问。
台下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应声。
“还有,我们要东归,就违背了和项羽的约定,我们谁能战胜项羽?”
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曹参,你能带领我们大军东归还乡吗?”刘邦直视着曹参。曹参低下了眼皮。
“灌婴,你能带大军东进战胜章邯吗?”灌婴的胸口缩了一缩。
“樊哙,你能战胜项羽吗?”樊哙满脸通红。
几个人把眼睛转向没被点到名字的夏侯婴,夏侯婴也往后缩了一缩,心道:“别看我,我也不行。”
张良暗叹:“汉王你这问的,倒是绝了几位将军的争夺之心,却不知会给那位大将带来什么样的祸端啊!”
“我最近和一位高人彻夜长谈,他点醒了我,给我指出东归称雄天下的办法。这人是一位高人,你们是相信我刘季的眼光的是吧?我看人从没错过。”
台下众人点点头。老刘赌钱水平一般、酒品中等,作战其实是一把好手,但是最强的却是用人看人。老刘用人,确实没出过什么错处。
“所以今天我筑坛拜将,就是要给大家找一位,能带领我们一路东归、称雄天下的大将军——韩信!”
韩信从队列中两三步走上将坛。
“韩信出身淮阴,兵学渊源,曾在项羽帐下做事,对楚军最是熟悉,又一路追随我们而来,对三秦到汉中的地理熟悉。韩信精通兵法,管理军队和后勤的能力军中无出其右。有萧何丞相担保,我和韩将军彻夜长谈,已经确定了东归争雄的方略。”
韩信站在祭坛正中,肃手而立。
刘季挥手,有侍从牵了猪牛羊走上祭坛。
“今日我汉王刘季,以三牲为祭,告祭上天,拜韩信为汉军大将军,统领汉军兵马,东出汉中,带大家东归回乡团聚!”
屠夫眼神凌厉,动作娴熟地早早将刀子拔了出来。手起刀落,朝着猪牛羊的脖颈处狠狠地捅了下去。刹那间,猩红的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落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铜盆里。不一会儿功夫,铜盆便被满满当当的鲜血给装满了。
紧接着,屠夫干净利落地将猪头、羊头和牛头一一斩下,又以极快的速度熟练地褪去它们的毛。眨眼之间,猪牛羊三牲就变得光溜溜的,宛如刚出生时那般白净。
屠夫再次举刀对着已经处理好的牲畜肉身一阵猛砍,很快就将其剁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随手将这些肉块一股脑儿地扔进了一旁巨大的鼎中。鼎中的翻滚着白色的水花,而那些肉块则在水中上下沉浮,渐渐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血腥气和肉香飘满这块小广场。
台下的众人面面相觑。韩信平素不显山不露水,也没有什么功勋,更没有什么资历。说到出身,他原本在淮阴只不过是一个落魄子。甚至传说曾经受过乡间少年的胯下之辱。这么一个没背景没资历又怂的青年,就能担任汉军的大将?越过自己这些一路跟着刘季打天下的兄弟们去?
煮的半生的猪牛羊的头,被捞出来,放在铜盘上,供奉在坛中那根巨大的香木之前。
鲜血混了酒,调和成鲜红的血酒,礼官将这血酒送到刘季面前。刘季伸出双指,蘸了血酒,涂抹在自己的唇上,这叫歃血为盟。韩信照着刘季的样子,也蘸了血酒,涂抹在自己的双唇上。鲜红的双唇,衬得脸颊更加白。
“这个小白脸……”武将中有人低语。
“我刘季在此,指天为誓,拜淮阴人韩信为大将军,十万大军,尽归韩将军调遣,请韩将军带我们一路东归故里,争雄天下!”
当众歃血为盟,指天为誓,这誓言极重。在这个时代这是最重的誓言了,没有人会违背。但是韩信他能担得起这誓言吗?
“我韩信,受汉王重托,必将带诸位东归故里,战必胜、攻必克,平定天下,让大家和家人团聚,与大家共享天下富贵!”韩信也很激动。
礼官将血酒端下来,送到每个人的面前。夏侯婴先一步上前,蘸了血酒涂了嘴唇,大喝一声:“末将夏侯婴,自此遵从韩大将军军令!”又拿过酒碗一饮而尽。
一些大将看着夏侯婴,这个粗汉今天怎么挑头出来说这个话?夏侯婴和汉王一向亲近。莫非是受了汉王的令,要先表态不成?
沉吟一下,曹参也接过酒碗,涂抹了双唇,再一饮而尽,喊一句:“曹参尊大将军号令,必将战战争先!”
灌婴接过酒碗,涂了红唇,说一声:“灌婴尊汉王和大将军令!将令所至,灌婴生死效命!”
樊哙接过酒碗,擦了嘴唇,一饮而尽,喊一声:“臣樊哙遵汉王令,不敢有违!”
连萧何也接过血酒,一饮而尽,道一声:“臣萧何遵令,必将辅佐汉王和大将军,确保大军后勤无忧,如有错疏,臣甘受军法!”
张良接过酒碗,仔细看了看台上的汉王和韩信,嘘一口气,饮下这碗血酒,又腥又咸:“臣张良愿为汉王驱策,随大王东归征战!”
刘季盯着台下的众人各个喝了血酒发了誓言,从礼官手里取过剑、旗、印、冠,郑重的交到韩信手里,躬身一礼:“我汉国十万军马、我兄弟们身家性命,今天起都交给大将军了。”
韩信严肃的点点头,收下了这些代表将军权威的物品,印揣在怀里,剑别在腰间,将军盔戴在头上,束好帽缨。令旗握在手中。
刘季再次挥手,有刽子手带过一队刑徒,按在祭坛前跪好。
刘季环视众人:“韩信今日拜将,就有军中生杀大权,韩将军的将令,就是本王的号令。将军登坛,只牛羊为祭仍不够庄重,今日祭天,应以鲜血为祭!”手一挥,刽子手举刀砍下,一溜刑徒匍匐于地,已经是身首异处。刽子手把斩下的首级在祭坛下垒起一个小小的京观。
“军法无情,大将军今日就有全军生杀予夺之权!”
寒意充盈在这个小小的广场上。再没人敢正视韩信。
大将军的路,是鲜血铺就的!
第57章 齐之乱,都是姓田惹的祸
第57章 齐之乱,都是姓田惹的祸
汉王于营帐之中,正精心筹划着东归之事,那营帐之内灯火摇曳,谋士们围坐在一起,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讨论着行军的路线与策略。而此时,远在东方的项羽,已然陷入了一场新的麻烦之中,好似陷入了一张无形且复杂的大网,难以轻易挣脱。
齐国,在六国之中是最后一个走向覆亡的国家。当秦国的铁骑踏遍中原大地,其他国家纷纷在秦军的凌厉攻势下土崩瓦解,可齐国却凭借着自身独特的地理优势和深厚的底蕴,苦苦支撑到了最后。秦国在征服齐国这一地区之后,由于急于将统治的触手伸向更广阔的地方,对于齐地的清理工作做得并不充分。就好比一片杂乱的树林,只是匆匆砍去了表面的一些枝干,而那些深埋地下的根系依然盘根错节。
齐地的旧势力极为发达,其中齐国田氏更是几百年来开枝散叶,宛如一棵参天大树,其根系遍布齐地的每一个角落。田氏家族人才济济,有善于谋略的智者,有武艺高强的勇士,还有富甲一方的商贾。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家族内部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和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与齐地的其他势力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家族的聚会上,那些身着华丽服饰的田氏子弟们,或高谈阔论着天下大势,或低声交流着家族的事务,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对往昔辉煌的怀念和对未来的期待。
早在始皇帝时代,齐地旧势力的问题就如同一块顽疾,始终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始皇帝深知齐地的不稳定因素,多次进行巡游封禅、寻仙等活动。每次巡游,那庞大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军队整齐排列,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寒光。他这样做,其中也包含了以仪仗和军队的威严来震慑齐地之意。那壮观的场面,让齐地的百姓们惊叹不已,也让那些旧势力心中有所忌惮。然而,曾经强大富庶的齐国,又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慑服呢?齐国在过去的岁月里,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和传统,经济繁荣,百姓富足,有着很强的民族自豪感。他们看着那秦国的仪仗和军队,心中或许会有一时的畏惧,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国家昔日辉煌的怀念和对秦国统治的不满。
始皇帝为了解决齐地的问题,采取了将齐国故地划分为齐北郡、琅琊郡、薛郡三郡的措施,并且派驻郡守和县令分而治之。他期望通过这种方式,将齐地的权力分散,削弱旧势力的影响力。郡守和县令们带着皇帝的使命来到齐地,他们试图建立起新的秩序,推行秦国的法律和制度。然而,帝国初建,郡县体系根基浅薄。就像刚刚种下的树苗,还没有扎稳根,难以承受风雨的洗礼。那些旧势力在齐地经营了数百年,早已根深蒂固,郡县体系的建立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消解他们的影响。郡守和县令们在推行政策的过程中,处处受到旧势力的阻挠,他们的命令常常无法得到有效的执行,齐地的局势依然暗流涌动。
在那风云变幻、动荡不安的秦末时期,天下犹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无尽的怒火与反抗的力量。陈胜于大泽乡毅然决然地举起了反秦的大旗,这一壮举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消息如疾风一般迅速传遍了四面八方,原本就暗流涌动的齐地,很快就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齐地,这片曾经孕育了辉煌齐国文明的土地,田齐家族的势力在此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当陈胜起义的烽火燃起,田齐家族那些心怀壮志、渴望恢复往日荣光的子弟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够让田齐家族重新屹立于天下的契机。于是,田齐家族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相互串联,暗中谋划,准备在这乱世之中重新自立为王,恢复齐国昔日的辉煌。
在田齐家族众多子弟中,田氏直系的田儋堪称是一位有勇有谋、果敢坚毅的人物。他平日里就心怀大志,对秦朝的暴政早已心怀不满,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揭竿而起。当陈胜起义的消息传来,田儋觉得时机已到。他趁着齐地混乱不堪、人心惶惶之际,果断地采取了行动。他率领着一群志同道合的追随者,冲进了狄县县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了狄县县令。这一行动犹如一声惊雷,在狄县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田儋振臂一呼,召集了当地的百姓和豪杰,宣布举兵起义。他自立为齐王,以恢复齐国为己任,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征战。
田儋深知,要想真正恢复齐国的荣耀,就必须攻取平定齐国故地。于是,他率领着起义军四处征战,凭借着出色的军事指挥才能和士兵们的英勇奋战,一路势如破竹。他们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很快就收复了大片齐国故地。田儋的势力也在不断壮大,他的名字在齐地逐渐变得家喻户晓,成为了人们心中反抗秦朝暴政的英雄。
然而,秦朝毕竟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不会轻易地放弃对齐地的统治。章邯,这位秦朝的名将,奉朝廷之命东进平叛。他率领着精锐的秦军,如同一条凶猛的巨龙,气势汹汹地朝着齐地扑来。章邯所到之处,叛军纷纷溃败。当他来到临济城下时,与齐魏联军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在这场大战中,章邯充分展现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指挥艺术。他巧妙地排兵布阵,利用秦军的优势,对齐魏联军发起了猛烈的攻击。齐魏联军虽然奋勇抵抗,但在章邯的强大攻势下,渐渐陷入了困境。战斗异常惨烈,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终,齐魏联军大败,田儋也在这场战役中不幸战死。
田儋的死,对于刚刚兴起的齐国起义军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然而,田齐家族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死了一个田儋,却冒出来更多田氏子孙。田氏家族旁支的田都、田安等人,他们继承了田儋的遗志,怀着对秦朝的仇恨和对恢复齐国的坚定信念,纷纷起兵响应。
田都、田安等人深知,在这乱世之中,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有更大的力量对抗秦朝。于是,他们率领着各自的起义军,在战乱中相互配合,共同作战。他们在齐地四处征战,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他们的起义军逐渐壮大起来。
随着反秦斗争的不断深入,各路起义军逐渐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项羽,这位勇猛无畏、威震天下的英雄人物,成为了反秦义军的领袖。田都、田安等三支田氏起义军,在经过一番权衡之后,决定跟随项羽西进入关。他们认为,项羽有着卓越的领导才能和强大的军事力量,跟随他能够更好地实现反秦的目标,恢复齐国的荣耀。
于是,田都、田安等人率领着自己的军队,加入了项羽的大军。他们跟随项羽一路征战,历经无数次的战斗,为推翻秦朝的统治立下了赫赫战功。最终,秦朝在各路起义军的猛烈攻击下,土崩瓦解,宣告灭亡。
秦朝灭亡后,项羽成为了天下的霸主。虽然他没有夺取一个皇帝的称号,但是他对天下诸国的治理思路和始皇帝其实有几分相似。他深知齐国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是一个庞大富庶的国家。他对这样一个强大的齐国有所忌惮,担心齐国日后会成为自己的威胁。于是,项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按照秦国的郡县设置,把齐地一分为三。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削弱齐国的势力,使其无法对自己构成威胁。
项羽的这一决定,无疑在齐地引起了轩然大波。田氏家族的子弟们对项羽的分封方案心怀不满,他们认为项羽此举是在故意打压齐国。然而,在项羽强大的势力面前,他们也只能暂时隐忍,等待着时机的到来,以图东山再起,恢复齐国昔日的辉煌。一场新的风云变幻,即将在齐地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开。
田市做胶东王。
田都做齐王。
田安做济北王。
虽然一分为三,但三个人都是姓田的。这是以田制田的权宜之计,依靠的是田氏在齐地的影响和号召力,又让田氏自己在齐地互相争斗。
田儋支系因为在战争中并没有投靠相遇,就没有得到这次分封的头衔。但是田儋支系在齐地势力又很大,自然不能眼看着其它旁支的田氏划分走自己的肥肉。
田儋的弟弟田荣以“兄终弟及”名义,直接接管了齐地的势力和疆域,又联系了之前在齐魏一带纵横的大盗彭越的三万大军,共同抵抗旁支的新王。田荣势大,竟然战胜和诛杀了田市、田安,驱赶项羽所封的齐王田都和齐人拥立的齐王田假,竟然一统三齐。
项羽在戏下分封诸侯,操作极为粗糙,大体上是按照各个势力的割据范畴进行分配。自己则取了起家的吴越江东之地。把广袤的楚国故地分封给英布和吴芮。
这种分蛋糕的方式其实也说不上好坏。说穿了项羽也不过是走这么一个形式,把自己想要的西楚九郡之地名正言顺的吞到自己手里。但是主持分肉的项羽如果满意,别人自然就不会满意。没有得到封王的陈馀看到田荣的动作,就派人去联络,话是这样说的:
“项羽主持分封天下,把原来的诸侯王都分封到偏远贫瘠之地,却让自己的亲信占据富饶地区,甚至驱逐旧主。比如赵王歇就被赶到北边的代地,我认为这绝不能容忍!听说大王您起兵反抗不义之举,我请求您借我兵力,让我去攻打常山王张耳,恢复赵王原来的地位。这样,我赵国愿作为齐国西方的屏障!”
有送上门的盟国,就能证明自己吞并三齐的正当性,田荣也就答应派兵支援赵国。
陈馀以三个县的兵力,与齐军合力进攻常山,大败张耳。昔年陈胜起兵的时候天下称赞的一对好兄弟陈馀张耳,反目成仇。
张耳逃走向西联络投奔远在汉中的刘邦,陈馀则从代地迎回赵王歇,重新拥立他为赵王。赵王感激陈馀,封陈馀为代王。这是秦灭之后,中原的第一次重要战争,也开始了中原地区势力重新划分的序幕。中原大地又一次生灵涂炭。
齐地紧邻项羽的封国西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再加上田荣所杀和驱逐的几个王都是项羽所封,田荣所为,正是对项羽权威的挑战。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项羽自彭城起兵,就杀向齐地。
田氏自立为王靠的其实还是之前在齐地盘根错节的关系,面对根基不稳的田市田安,当然有效果,但是面对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项羽,就完全不够看。
项羽的军队主要风格是硬冲硬撞,从彭城一路北上,势如破竹。齐国名义上归于田荣一统,实际上田氏也完全没有掌控这一区域,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防御,项羽的大军就这样直直杀穿了整个齐国,在城阳(今青岛)附近大败田荣,田荣逃亡,被百姓所杀。刚刚一统的齐国再次分崩离析。一些姓田的继续在这一地区争斗不休。
说起来,齐国姓田的人太多,田荣时期,国王姓田、丞相姓田、将军也姓田,似乎只有姓田的才能治理这个地区,才拥有绝世的才干。
项羽却无意经营治理齐国,只是在田荣之前的占领区大肆烧杀屠城,掳掠了财物,把一个烂摊子留下,军队仍然返回彭城,西楚九郡虽然富庶广袤,却也战争初定,需要时间恢复和治理。
西楚政权的核心是军事集团,大家只习惯掠夺不擅长治理,所以虽然占领了广袤的疆土,却迟迟没有形成有效的郡县行政管理体系,也没有形成配合军队服务的后勤保障体系。和齐国姓田的把持政局情况相似,在西楚,把持高级职位的,大多数也都姓项。
秦国发展,就在于它有宽广的心胸,能够吸引天下英才为己所用,军中的蒙氏就来自于东方国家,而朝中的丞相李斯也来自于楚国,始皇帝时期,朝中重臣灿如星河,却没几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
等到秦国覆灭,六国余孽复辟,拿出来的就还是血统论家天下的一套陈腐的东西。可见王朝更替并不一定是好的取代坏的,往往更可能是腐朽没落的东西沉渣泛起。
项羽的军队长期以来依赖掠夺,没有发展出治理能力。在未来的天下混战中,这种天生的缺陷,会把西楚政权推向深渊。
第58章 暗度陈仓
韩信拜将,汉国确定了东进的方略,但是如何东进,选择哪条路线,就需要讨论。
从汉中到咸阳,崇山阻隔,交通极为困难,大军出入更是艰难。刘季进入汉中后,随手毁坏了褒斜道的栈道,一来是阻断了追兵,二来防止士卒逃亡,三来也显示自己并无东归的意愿。
话说起来,烧毁褒斜道还是张良和韩信在咸阳分手的时候,张良出的主意。
但是既然要东归,那就要选一条路。
张良提出来:我们要迷惑章邯,误导他一下。这个思路很合韩信的口味,最后汉王君臣密室商讨的结果是,做出修复褒斜道的气氛吸引章邯注意,却从陈仓故道遣兵进入三秦故地。
既然要吸引章邯注意,修褒斜谷栈道这事儿就得惊天动地。韩信遣5000人敲锣打鼓在褒斜谷一带做出大搞土木工程的样子。
“这么大动静,章邯能知道了吧?”张良问韩信。
“我的斥候已经发现了雍王章邯的斥候……估计他能知道了。”韩信回了一声。
虽然刘季号称把全部十万汉军都交给韩信。但是韩信并不敢托大,真要是拿了刘季的身家性命出去浪,怕刘季都睡不着觉。先锋部队韩信只调了曹参、灌婴两位大将,把和自己交好的夏侯婴留在了刘季身边,专门给刘季赶车。
樊哙性格冲动,敢打敢拼,却并不服气韩信,这样的人,韩信也不太敢用。
听到汉军在修筑褒斜栈道的消息,章邯一哂。少府出身的章邯,可是太清楚工程进度的问题了,褒斜道此前已经被汉军一把火付之一炬。虽然不能说完全烧毁,但是重修又谈何容易?斥候回报,谈到汉军的进度,也和章邯料想的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慢一些。那是当然,汉军也罢,汉中巴蜀也罢,哪有那么多能干的工程专才,怎么比得上大秦的少府和寺工?
“令褒斜道口的驻军严加防守。”章邯也只给了这么一个命令。险关要道是军事上的绝地,只要不多的军队,足以阻遏敌军的进逼。
章邯自然也知道通往汉中的道路有五条,但是军事上的事情总是这样的,没有人真正有无上限的军力去进行防守。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能够带领二十万刑徒军走上战场的少府了。自己手下的主力在新安已经被项羽坑杀损失大半,眼下兵力并不充裕,被封雍王以后,秦人对自己的怨恨和疏离是非常明显的,不仅兵员补充困难,连征缴赋税都相当吃力。
怎么就成了这样?
“还要防守陈仓道。”章邯把命令传下去。作为一个在战场上经历过胜败的人,章邯也相信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篮子里这个理论,虽然这话没听过,但是道理是一样的不是吗?
章邯现在很保守,胆子很小。
褒斜道的长度只有七百里,陈仓道有千里之长。但是褒斜道一路艰险,陈仓道有嘉陵江水运便利。如果汉军想要东归,借助水运补给辎重,显然更加方便。
章邯并不算被眼前韩信张良的障眼法迷惑。但是既然铁了心用障眼法来玩章邯,那韩信张良又怎么会只使用一种手段呢?
曹参走的也不是陈仓道,而是陈仓道更西面一点的祁山道,直取陇西郡。这个时候,赵芃的商队已经结束了三个月的商队采风之旅,赵芃在陇西并没有见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人,就散掉了商队的货物,留下了在陇西管理商行的分号掌柜,带着剩余的车辆,带着些颜料、香料等等货物,经北地郡,一路返回上郡。
诸侯分封,实际控制的疆域远远比大秦的疆域更小。陇西郡基本上处于无主状态,曹参和樊哙这一支军队在陇西没有遭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就占领了下辨(今甘肃成县西北),这一支部队突然出现在雍国附近,还是给章邯带来了很大震撼,立刻调度军队准备迎敌。
而此刻韩信和刘邦的主力,便从陈仓故道中,悄无声息的奔行千里。也还是依靠了嘉陵江和渭水水运的便利,几万主力的辎重补给能始终跟得上大部队的行动,在靠近大散关的时候,居然没出现太多减员,战斗力还保持完整。
在韩信的指挥下,这一支主力迅速突破大散关。沿着一条隐秘无人所知的陈仓小道,快速突进,直扑陈仓。
曹参的部队攻占下辨后,并没有在陇西扩大战果,而是直接向南突进,向陈仓方向汇合,和韩信的主力计算好时间,在陈仓南北夹攻。章邯分兵守备五处汉中要道,陈仓的兵力本就不算充足,在韩信主力和曹参战胜之师夹击之下,陈仓破。雍国军队向后退守,退回到王都废丘城。而韩信并没有安排军队强攻废丘,而是安排灌婴、樊哙绕过雍国直取塞国和翟国。
雍国塞国翟国三王都是前秦旧将,也算是曾经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本来是有守望相助的关系。但毕竟各自立国,再加上道路隔阻,并不清楚情况,所以塞国翟国忽然遭遇汉国大军,就有点蒙。加上塞国翟国的兵力本也不足,在强攻之下,确实也无抵抗之力。
就这样,司马欣在阵前投降,编入汉军。
董翳同时投降,但是因为董翳所部兵卒更少,只把军队收编,董翳被留在高奴县,继续掌管高奴县的政务。
秦地三王去其二,只有章邯据守废丘城,不肯投降,抵死顽抗。
这个时候,蒙恬也结束了在河南国的巡游之旅,留下分号负责经营的伙计们,带着一个小小的商队,返回了旧秦国的内史地区,欲经过上林,前往甘泉直道,返回张村。
第59章 小团圆
商队一路是晓行夜宿,虽然帝国崩坏战乱频仍。但是这支商队人数也不小,又有火炮气枪作为自卫武装,一般的盗匪倒是不敢骚扰。而诸侯疆域初定,很多关隘废弛,商队中经验丰富的伙计熟知各种隐秘路径,蒙恬又精通行军,这一路也没什么大的波折。
虽然没能去彭城看到项羽,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但是这次商队最重要的纪律就是以三月为期,三个月期满一定要回到张村汇合,总结经验,确定后续的规划。所以在雒阳安排好分号的生意,搭上瑕丘申阳这一条线,蒙恬的任务就已经算完成了。
至于走更远的路,见到天下名将,这种事情倒也不急。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想蒙恬三十万大军的主将,亲自做这种类似斥候的工作,已经是冒险了。不过为了给长城大学打个样,第一次出行,自己和张诚都必须在列就是了。
走在内史地区,蒙恬还是很多感慨的。自己的官职包括文武两个部分,武官的职衔是掌管长城军抵御匈奴,文官的职务就是内史,其实有统管咸阳和周边地区事务的职责。现在想来,始皇帝给自己这个内史的职衔,也是别有深意的。若是始皇帝不在,自己以内史职衔也可以接管咸阳和周边地区的行政事务,是辅佐扶苏的一大助力。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扶苏也是脑子有坑,怎么就那么轻易的就自杀了呢?
始皇帝的心意是无法揣度的,但是最近几年,和张诚闲聊的时候,重新复盘赵高矫诏的事情,蒙恬和扶苏渐渐认同了张诚所说:始皇帝把扶苏送到蒙恬的身边就是为了护住扶苏,而一旦天下有变,蒙恬就是扶苏用来平乱的班底。只是自己两人当时都错过了这个选择。
还是因为自己二人太年轻,身边没有老成持重的老臣参谋吗?可也是,那些老臣经历了那么多的风云变幻,耍起阴谋诡计来,都有一套的。
晨雾中,穿过这个村庄。
上林本是前朝的宫苑所在,只不过咸阳城被毁,宫苑也渐渐变成了农田。自己一行人穿过这个村落,看到两边的农田长势还好,小民们哪里管得了朝廷上的风云变幻,只要有地种、有米吃,也就能安然吧。但是天下战乱,小民又怎么能不受波及呢?
一路过来,已经发现各地的粮米价格上涨的极快,而各地的铜钱已经开始混乱,虽然半两钱仍然有,但是市场上已经有老钱新钱的说法,新钱又轻又薄,字迹漫漶,完全不成样子。自己这一路的交易,要么是按照老钱交易,要么是直接交易铜锭银锭和黄金。如果新钱交易,新钱要按照成色和重量重新折算,以后带回张村去,这些新钱还是要融化成铜,另行处理的。
自己不是一个商人,这些事情都是商行的伙计操持,但是从这些小事上,也已经看出天下崩乱的不成样子。这路边务农的每一个人,在这大时代下都会受到伤害吧?
路过一片桑树林,正有女子在那里采桑。
其实南方诸国养蚕风气更胜,但是自商鞅时代开始,鼓励农桑,关中地区已经开始流行养蚕。蚕需要吃桑叶才能长大结茧成丝。所以一些地区也有成片的桑林。
养蚕采桑都是女人的工作。采桑叶最好的时间乃是一早一晚,所以清晨还有晨雾的时候,女人们就结队来桑林采桑。
商队推着小车从桑林旁路过,打头的伙计在前面轻声呼唤着商队的口号:“上郡诚记,货品精良。”也有年轻的后生和桑林里的女子口胡,问人家女子有没有夫婿。
蒙恬却没有打趣人家女子的兴趣,只是路过桑林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姐,今年的桑叶怎么样?家中可有丝线要卖吗?”这一声问,迎来叽叽喳喳的回应,在这些回应中,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问:“客人是陇西口音啊?”
“陇西口音都能听得出来?我已经不在陇西很多年了。”蒙恬笑了笑。雾气里却走出一个女子,影影绰绰看不清面貌,径自问:“上郡诚记,可是张诚府佐家的商号?”
“我们东家正是张诚先生。”伙计道,蒙恬却听这声音耳熟,径自大踏步走上前去问:“这位娘子,如何识得张诚?”
走到近处,看清对方的面貌,确是呆了。那个妇人也是吃惊,手中的篮子落地,桑叶撒了一地。
“胡家娘子,你的桑叶洒了呢!”身后有妇人提醒。
“你在这里?”蒙恬一步上前抓住妇人的臂膀,又用手摸那妇人的脸。
“你……我……”妇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看到有中年汉子抓住胡家娘子,采桑的妇人们大惊,看这面男丁众多,便一哄而散,跑向村子中。
这被蒙恬抓住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胡氏。当初蒙恬在狱中被赵高以炭气毒杀,张诚前去送信,胡氏便上书请求自己全家离开咸阳回故乡隐居,赵高批准了。蒙恬和张诚一直以为胡氏回到了陇西,却不想竟然流落到这里。
胡氏也没想到曾经以为死去的蒙恬,竟然在雾气中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是人是鬼?
一众商行的伙计和游学的弟子也大吃一惊,平素对女人从不假颜色的蒙教授,怎么在桑树林抱着个村妇动手动脚?调戏民女是大罪,按照张村执行的秦律,我们是要报官的……但是咱谁能打得过蒙教授?可是若是不报官,那可就有连坐之罪了……
妇人在蒙恬脸上又摸又掐,好半晌,问了一句:“你是活的?”。
“自然是活的。”蒙恬硬忍着妇人的抓掐。低声说:“当时张诚帮我假死逃脱,事情紧急,也不便告知家里,后来我让张诚去家里看望你,知道你们准备隐居老家,我也就暂时放心,但这几年一直不便回家去寻你们……你们……可好?”
这当口,一群村民已经从雾中出来,男人们拿着棍棒,女人们在后面给男人们鼓气,痛骂商队的这些浮浪子。两个少年拿着棍棒,冲着还抱着胡氏的蒙恬就冲过来,一边喊着放开我娘,一边木棒兜头盖脸就劈下来。
胡氏刚喊了一声住手,蒙恬身手多快啊,一挥手把胡氏护在自己身后,向前一迈步到了一个少年身后,手臂从少年腋窝下探出,已经反手夺了他手中的木棒,木棒在手向前一探一搅,已经把另一个少年的棍棒打落,木棒探出,直抵那少年咽喉。
“住手!”胡氏这才来得及对两个少年喊,“他是你们爹爹!”
第60章 这就是你嫂子
既然是一场误会,村民们也就没有围攻商队的道理了。
商队便进入村落,和大家交易起各种商品来,说起来这一路张村的货品已经售卖一空,只是从雒阳带了一些铜器之类的贩售,很多货品村民并不需要,倒是在这里采买了很多丝线。诚记给的价格公道,村民倒是很满意。
蒙恬看着两个儿子已经长这么大,看到妻子的容颜也不如当初做将军夫人那般艳丽,却也是好生感慨。
一家人重聚,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自然是要带了回张村。胡氏还可惜自己耕种的田亩。蒙恬大手一挥,说在上郡老子有的是田亩。我已经挣下好大一笔家当,不差这一点半点。就把田产房屋家什直接送给了一向对胡氏一家子照顾有加的邻居。
“就怪可惜的!”坐在手推车上的胡氏回望着渐渐远去的村落,还是有些感慨。蒙恬却笑嘻嘻的不以为意,一路上考校自己两个儿子的课业。两个小子的身手还算可以,但是说到“文化课”,那可就比张村的子弟要落后很多。蒙恬也是大为感慨,这才两三年没见,差距就这么大,我蒙恬的儿子必须要追上他们啊!你们两个去张村,要编入小学老老实实听讲,不要被张村的少年比下去!丢了我蒙恬的颜面!
一众伙计和学生们看到是这样的结局,也是一路嘻嘻哈哈的打趣着蒙教授。没想到咱们蒙教授长得不怎么样,原来家中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娘子!
商队一路北上,却不知此刻上郡已经变化了旗帜,翟王府的旗帜落下,早改成了红色的汉旗。
所有的商队都在往张村赶路。草原上的张诚也并没有一直往东去接触冒顿单于。对于和草原上的大势力打交道这事儿,张诚也没有把握,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卖光了张村的货品,留下了长城脚下诚记商行的字号,记录了一些信息,就带着满载的皮毛、药材、黄金、香料、奶制品折返回来,也渐渐靠近了长城。
留守在张村的赵杏儿最近几天每天魂不守舍,每天几次跑到望楼上看村外的道路,这出去的商队已经有好几支都回来了,张诚却始终没有消息,他们带着的鸽子也一只都没有回来,这怎么不让人心焦?
又听说汉中的王已经突破大散关和陈仓,塞国和翟国都已经降了汉。翟国的守军已经尽数被调走。眼看着关中和上郡这面都要陷入新的战争,远行人未归,又怎不让人心焦?
这一日却接到了蒙恬商队放回的鸽子。其实赵三球养的鸽子也并不太靠谱,十只鸽子,最终飞回来的也只有四五只。这个概率还是偏低,而鸽子身上携带的信息如果中途被人截获,可能麻烦更多。赵杏儿最近这两天已经骂了赵三球好几次——你这个办法完全不靠谱,能不能想点有用的!
赵三球也很委屈,说“那你说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烽火台靠谱,但是从草原几千里点烽火台,咱家这里也看不见啊!”恨得赵杏儿把手中正在缠的一个麻线球直接砸了过去。
赵杏儿已经在校园的走廊上挂出了一个大大的悬赏课题——千里传讯!要求能实现千里距离的快速、安全、保密、可达的传讯方法,除了学校给的学分和课题奖励以外,诚记额外还给出三万钱的奖赏!
虽然奖金很厚重,可是这个课题挂出来以后,就没有人能提出一个靠点谱的方案来!
蒙恬信鸽带回来的消息很简单:“我已经在直道上了,不日抵达张村,给我买一套大宅子,要收拾好!”
有用的话一个字没有,什么买宅子!蒙恬大哥你能靠点谱不?
赵芃和蒙恬是前后脚到达的张村。
赵芃的小脸已经晒得黢黑,快跟个村妇一样了,但是精神头还好。扶苏看了觉得很心疼,赵芃自己却说感觉很好,虽然以前没机会跟父皇一起巡游,自己这一次算是出了个远门,走了长路回来,也算是体察民风,做了一次巡游吧。又拿出一叠厚厚的报告来,抽出其中一份捧到赵杏儿面前:“赵教授,我这次出行看到各地钱币混乱、物价高涨,写了一份调查报告,请赵教授审阅。”
赵杏儿点点头。收起这份报告,说:“稍等我会和许老掌柜一起研读一下,芃芃你辛苦了!”
“怎么不见张诚……校长?”赵杏儿看在村口迎接自己的人居然没有张诚,当时不悦。
赵杏儿却也没挑剔她直呼张诚姓名的错,说“张诚还没回来。”面带忧色。赵芃便也是一脸担忧。
在商行的小广场上,商行伙计们正在分类整理带回来的货物入库,学生们则把自己记录和搜集到的物品重新抽出来装箱,准备送回宿舍,接下来几天这些东西要分门别类整理,然后汇总汇报。这可都是宝贵的学分。这个时候,传来通报,说蒙教授的商队也进村了。
赵杏儿走出去要迎一下。赵芃却已经快步跑出,直接迎上蒙恬,面带愧色的说:“蒙大哥,我对不起你。”
“什么事?”蒙恬看着眼前这个小黑丫头不解。当然认出来这是赵芃,没想到白生生的公主变成了黑黢黢的村姑。虽然这样子好笑,但是这道歉是何来呢?她这么真诚,自己都没法打趣她了。
“我去了安定郡,本来想寻找一下嫂子和大哥的孩子们,想着最好能带回来和您团聚,结果在安定郡遍寻不见,大哥你别担心,我下次去呆的久一点,一定帮您找到,想来嫂子也是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
“那就不用了。”蒙恬淡淡的说。
赵芃以为蒙恬不悦,急的都快哭了。这时蒙恬才让开一步,在身后的推车上,有一个女子。蒙恬过去把这女子搀下车来,对着赵杏儿说:“这就是你嫂子,来,夫人,见一下,这位是咱们大秦的公主。”
胡氏忙着给赵芃见礼,赵芃一下子弄得手忙脚乱。
第61章 归来
第61章 归来
“这就是你嫂子。”蒙恬说完这话,赵芃还没弄明白,赵杏儿却了然,忙着上前施礼“见过蒙大嫂”。这会儿也就知道蒙恬要买大宅子是啥意思了,“宅子我已经派人打扫好了,蒙大哥把这儿交代给商行伙计们处理,您带着嫂子先回去休息?”
“倒不忙!”蒙恬又从背后揪过两个少年郎,说:“这两个是我的儿子,杏儿你帮忙给他们做考核,抓紧送到学校里,几年时间没照管他们,落下太多了。早一天是一天——哦,也不用送他们回家,直接住校就行!就住校吧!”
看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少年,看着同样懵着的胡氏,这下连赵芃都撇起嘴来了。
胡氏用手拉了一下蒙恬的衣襟,蒙恬这才会意,给胡氏介绍起来:“这是我的发妻胡氏,以后就留在张村了。这位赵杏儿教授是我的义妹,也是张村村长的婆娘,还是咱们张村诚记商行的大管家,财神奶奶!”
赵杏儿掩口而笑。什么财神奶奶,人家才多大,这名号多难听!
“赵杏儿,我现在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老实说啊,我老婆在上林那面耕的好田地都送了人了。我们一家几口现在可是生计无着,你抓紧给我家分田分地!我们一大家子人得过日子了!可不能克扣我家,还有现在我也是拖家带口,教授的束修我都没怎么领过,抓紧分下来,还有家属补助啥的也不能落下啊!还有……唉一时我也想不出那么多名目,反正就是我得过日子了,吃吃喝喝的得有人管,要是短了一顿,我就到你家去打秋风!”
“嫂子你可别听你家蒙大哥瞎说,看他哭穷,蒙大哥现在也是有钱人,有好大的一笔家业呢,回头让他带你去他的工坊里去看看,你就知道他有多有钱了!安心吧,田地宅子什么的都不算什么,在张村安定下来,以后日子长着呢!”赵杏儿拉着胡氏的手,笑着说,胡氏却有点不知所措,一方面此刻的蒙恬情绪风格和自己熟悉的那个大将军全不一样,另一方面,就是也弄不清这个村长夫人是个多大的官。按说村长也不入品级,怎么这里人人都如此敬重这位女子?
还有公主,芃芃公主自己也是见过的,怎么弄得像个小炭团一样?
蒙恬赵芃的归来,活跃了一下气氛,胡氏和蒙恬团聚,也让教务组的几位不胜唏嘘,扶苏给蒙恬赵芃接了个风,咸阳旧人小聚了一下。
但是张诚没回来之前,张村的气氛始终是紧张的。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时期,远行都充满不可知的风险,这也是远行的商团必须要有巨大的利润驱动的原因。
赵杏儿一日几次的在望楼上眺望,赵芃也经常在望楼上,站在赵杏儿身旁。
宛如两块望夫石。
只有张启明小同学没心没肺的在村子里玩着那架胶筋动力的小飞机,毕竟这个老爸虽然好玩,但是在他有限的生活中,这个老爸出现的时间都不太长。
蒙恬的两个儿子被送到张村子弟小学跟班上课。两个高大的少年混在一群学童中,自觉的很羞耻,但是在课堂上,发现那些学童都比自己更聪明、懂得更多,两个少年就更觉得羞耻。本来开朗质朴的少年郎,变得沉默抑郁。
蒙恬回来后并没有陷入温柔乡,虽然自己有了大宅子,但是大部分时间仍然耗在学校里,甚至经常在学校的宿舍过夜。这段时间蒙恬重新检阅了张村的防御设施,提高了对民兵和学员的训练,一时之间怨声载道。
直到某一个夜晚,本来已经快进入夜梦时间的张村忽然出现了一些喧哗的声音,接下来喧哗越来越多,竟似要引起骚乱。蒙恬从床上忽然蹦起,抓住床头的一根短棒就冲出房间,胡氏也跟随出门。两个周末回家过夜的少年郎也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惊惶的在院子里拿了两根木棒,跟随父亲出门。
蒙恬对两个孩子的反应很满意。
赵杏儿也穿了衣服走出小院,急匆匆往蒙恬这面走,想问出了什么事情。
村里的路上已经站了很多人,很多人望向天空。
天空上有一点一点明亮的光,如一条珠链,向张村方向移动,速度并不快。不是星光,比星光更明亮。不是飞鸟,比飞鸟更缓慢。
赵杏儿学着从张诚那里看到的方法,吮了手指,竖在自己面前,感受风来的方向。和天空那些亮晶晶的光点的方向恰恰一致。赵杏儿笑了起来,对蒙恬说:“没什么事,张诚回来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家里。
夜色中,张诚带领的商队星夜兼程。这是最后一段路,就不想在旷野露宿。在路上,张诚拿出一路上折制的七虎灯,点亮放飞。
风的方向正是往张村的方向,这些灯如同挂在天上的路灯,照亮了归路。
“带上气枪,上寨墙!”蒙恬对聚拢过来的弟子和民兵们喊一声,大家纷纷去枪房领取气枪。
赵杏儿抱着睡眼惺忪的张启明,静静的站在张村的寨门前。张氏老夫人站在赵杏儿身后。
蒙恬安排持枪的弟子们在寨墙上站成一列,大喊:“瞄准空中的七虎灯,一轮齐射!”蒙恬的命令从来都会不折扣的执行,没有任何质疑。
第一轮射击,靠近张村的几盏七虎灯在天空中爆出一团火焰,燃烧着飘飘荡荡落向地面。远远的旷野上,点着火把的队伍宛如一条火蛇,蜿蜒而来。天上的灯被射落,这支队伍的速度反倒更快了一些。
赶出来的扶苏、赵芃、公孙尼子此刻也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表情也已经放松,公孙尼子已经开始踱起了步子,扶苏则走上寨墙,从一名学生手里拿过了气枪,瞄准空中开始射击。扶苏的枪法也还不错,这一枪也击中了一盏灯,火焰爆开,点燃了纸灯笼。这样的枪法也是勤加习练的结果,气步枪出现以后,扶苏也没少在这支枪上下功夫。毕竟扶苏的皇家教育里,对武力的训练从来都是重要的一部分,不要求皇子能上阵杀敌,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车队越来越近,已经快看得清人的面孔了。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就是张诚。虽然衣衫不整,满脸胡须,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身材和步态,赵杏儿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是张诚。
“张诚……校长回来了!”赵芃发出惊喜的叫声。
满村是欢呼。
张诚走到寨门前,寨门已经缓缓打开,赵杏儿冲出寨门,放下张启明,一把抱住了张诚,张启明小朋友显然被这个胡子拉碴的男子吓到,不知所措的看着母亲和胡子男拥抱在一起。
远远的赵芃看着这些,眼圈红了,用衣袖轻轻沾了眼角,轻轻说:“他们才是一家人……”
“浑身脏的不得了……”张诚尴尬的说,“全是汗味儿……”松开赵杏儿,向后面的母亲走过去,轻轻一抱,然后退半步行礼,说:“母亲,诚儿回来了。”
张氏伸手摸了摸张诚满是胡须的脸庞,笑了笑,“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又在张诚身上摸来摸去。
“我好好的,全身都好着呢……”张诚有点尴尬的说。
“平安回来就好,快回家洗一洗!”张氏笑着说,也用手擦了擦眼角。“给大家打个招呼,大家都担心你呢。”
张诚俯身抱起张启明,大笑着走在村路上,向乡亲们打着招呼“张诚不在家的时候,多谢乡亲们照顾我的家人!”
张启明小朋友嫌弃的别过头去,说:“好臭……”
第62章 故琴
第62章 故琴
商队回来带来了大量的物资、文件。这些归类整理需要花费很多时间,而且这些商队都是各自选择方向出行,获得的资料也因为每个商队的随队学员个人兴趣不同而各不相同。说要汇总到一起,其实非常困难。
比如梁二参加采风,带回来一大堆沿途建筑的绘图,这种东西其它商队都没人去关注,也就无从关联比对。
各地地图之类,倒是可以在一起汇总整理,但是因为这些商队只是线性前进,也不存在拼凑出大秦全图之类的可能。蒙恬亲自负责地图的汇总,又请张苍和弟子们协助去核验数据,好歹能把一些关键的郡县道路和位置标记清楚。
植物标本有一大批。张诚之前已经教授了制作植物标本的方法:选取枝叶,用张村的绵纸夹住,再用木片夹住固定,吸收了枝叶的水分以后,就能得到一个可以保存下来的植物枝叶的片段。草本植物可以得到全株的标本,乔木就只能截取一段枝叶。好在可以在标本纸上标记乔木的高度、采集的地点,算是能保存一下这些植物的特征。
赵芃自告奋勇,带了几个学弟学妹,负责利用这些植物标本绘制图谱,这又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公孙尼子作为当世大儒,广闻博见,给自己认识的植物一个一个标记名称。但是在这方面更有专长的却是化学系的主人徐福教授,徐先生在药物领域是当世权威,对植物的名称所知更多,也就参与到这个大秦植物志的编写工作中来。
虽然这不是什么儒学大道,公孙尼子却做的兴味盎然。这种工作看起来更像是一门专门的学问,公孙尼子确定,这个大秦植物志是一项前无古人的工作。
当然,靠一次出行采集,不可能遍知全天下的植物,随着后续商团的出发,这项工作会越来越完善,总有一天长城大学能拥有一份包罗天下植物的文献。只不过,要花很多年,公孙尼子终其一生能否见到这个植物志的最终定稿,都不知道呢。
张村博物馆的规模又要扩大了。
公孙尼子还找张诚商量,要额外再建一个档案馆,将商队出行所有记述存档,作为未来研究的基础,这种事儿有什么不答应的,档案馆的设计又落在了梁二林小妹夫妇身上。是的,经过很多共同工作,这两个青年终于成为眷属了。
张诚也专门登门拜访了蒙恬的新居,又送上了一些礼物。其实之前这个大宅是赵杏儿帮着买下、修缮、整理,家具用度都是成套的,并不缺少什么。但是张诚回来,作为当家的登门拜访,还是要送上自己的礼物。
“都是家里所产,粟米、腊肉、羊奶酪、米酒,嫂子不要客气。”张诚说。
胡氏看着面前这个相貌已经棱角分明的青年人,几年前在咸阳曾经见过一面,当时张诚带了蒙恬的印信来给自己报丧,谁知道那竟是张诚蒙恬一起设的局。自己一家人颠沛流离,最后夫妻父子团圆,才有了今天,想起这些事,胡氏也很感慨。
“感谢小张大人照料我家蒙恬。”胡氏很认真的行礼,又叫了一对儿子过来行礼。张诚连说不敢。蒙恬却把张诚按在座位上,让他受了两个孩子的磕头。然后说:“我的两个儿子愚钝,但是想拜在你的门下,做个入室弟子可行?”
“这是什么话。”张诚说。
“你就多费费心,给吃点小灶!”蒙恬说。
“课程都差不多……”张诚分说。识字、算术、物理,中小学的这几门课程已经成了标准教材,自己亲自教也不会有更大的区别。
“能跟着你学做事,总是要好一些吧?”蒙恬道。
“我还是大将军蒙氏教学法给启蒙的呢……”张诚笑,“行了,也别入室不入室的,孩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到我家里来,找我、找杏儿问,都可以,考入长城大学之前做点小指导都能做。其实你不如找大学一二年级的学生给做个家教啥的,以蒙教授您在学校的人脉,弟子众多,愿意为你效力的还能少了?”
“喔,还可以这样?”蒙恬说。
“家教嘛……尤其是生活困难的学生,你给他点束修,补贴一下他们用度,大家两便。”
张诚看到这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琴,却是不曾在公孙尼子那里见过的款式,看着像月琴,颈比月琴更长,又像是三弦,腹比三弦更大。
“大将军还会弹琴吗?”张诚笑着问。
“弦鼗[xián táo],以前在咸阳府里的时候偶尔会玩一下。我老婆迁居的时候,一起带着的。”蒙恬走过去摘下弦鼗,随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声音深沉悠扬。
张诚伸手去,蒙恬把这张琴递给张诚。张诚将琴抱在怀中,轻轻拨弄了一下,一格一格测试了琴音,略想了一下,又拨弄了几个音,却是儿歌两只老虎。因为从来没有用过这种琴,音调也不是很准,手法非常生涩。
“你会弹琴?”
张诚笑了笑。说“也没怎么练过,这琴借我用几天呗?”
胡氏皱了皱眉,蒙恬却笑着说:“拿去就是,不过好好保养,别弄坏了,这可是你嫂子的爱物!”
张诚就便想要收回自己的请求,胡氏却大大方方的说:“张家兄弟喜欢就拿去,以前是蒙恬不在,这琴放在身边算是个念想,现在蒙恬都在我身边了……”说着转眼看向蒙恬,满是深情。
“闲事儿不说了,汉军已经东出陈仓,塞王翟王降汉,目前汉军围困废丘,章邯被困。你怎么看?”蒙恬问。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扯回了眼前的局势。
胡氏恍若未闻,仍然在殷勤的招待赵杏儿尝尝自己的手艺。赵杏儿却侧了耳朵听这面的谈话。
“能出陈仓,自然说明汉军有这个能力,三王已经降了两个,章邯再无外援,只怕支撑不了多久吧?汉军出陈仓,吞并三秦,我们就要和新的王打交道了。还真是麻烦。这一天变来变去的!带领大军的人是谁呢?”张诚问。
“是熟人。”蒙恬淡淡的说。
张诚已经猜出这人是谁了,虽然对历史了解不多,但是汉王手下的名人就那么几个,熟人嘛。
“韩信这小子后来去了汉军,据说汉王登坛拜将,现在已经成了汉王的大将军,这小子爬的倒是挺快。”
张诚没有意外,点点头。
“对了,忘了和你说,我在雒阳的时候,见到张良了,他说认识你。”
“嗯,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之后,张良夜访我的府上,来行刺我的。”张诚淡淡的说。
赵杏儿手中的糕饼掉在了怀里,慌忙去捡。
第63章 夜路上
第63章 夜路上
在蒙恬和赵杏儿疑问的目光下,张诚简单讲了张良夜访的事儿。
“我还给了张良一块配饰,让他抽空就来张村看看,还以为能留下他,没想到他去了汉王那里。”蒙恬说。
“人各有志,张良这个人啊,眼高于顶,是看不上我们这些没名堂的村民的。”
“嗯,他不知道他错过了什么。”蒙恬点头。
“错过什么?错过了咱们张村的羊肉汤吗?”张诚大笑。厨房里羊肉汤的气味已经传到屋子里来了。胡氏忙着出去准备晚餐。说来张村的生活实在不错,一天要吃三顿饭。比在咸阳自己的府里还要奢侈一些。不过其实也就这一样看上去显得富足,其它方面,张村的生活还是可以称得上质朴。没那么多规矩,也都不兴用下人。
“蒙大哥你也是够寒酸的,都不说给嫂夫人添置点新首饰?咱们那些首饰在匈奴可是很受欢迎,其它商队的销售情况我也看了,各地都很受欢迎啊!”
“破玻璃珠子?糊弄我老婆吗?”蒙恬撇撇嘴。倒不是不舍得在老婆身上花钱,一来张村也不太流行大块的宝石首饰挂满身,二来那些玻璃珠子就是自己作坊里生产的,比土坷垃值不了多少钱。蒙恬就没觉得这东西值当给自己老婆穿戴。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嘛,颜色漂亮,闪闪耀耀,女人都喜欢的。拿来玩嘛……”张诚说,赵杏儿也笑。这类玻璃首饰自己也有一大匣子,不过只是看看,很少拿出来用,倒是赵芃,经常带着粗大的玻璃链子满校园逛,手指上的嵌玻璃大戒指晃得人眼睛疼,小姑娘好看,带什么都好看,自己这么想的时候怎么觉得自己老了呢?呸,自己比赵芃也才大个几岁。
那个赵芃,看起来对张诚还是没死心啊!不过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也不是咱家张诚的错,自己要是再去规劝赵芃,又怕伤了小姑娘的心,就装瞎吧。
羊汤滚烫,肉烂汤美。张诚喝了一大口,赞叹嫂子的手艺好。赵杏儿问询嫂夫人有什么打算。
“蒙恬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我就待在家里搭理一下就好。”
“听说嫂子擅长桑蚕?”赵杏儿却不放弃。
“倒是懂一些。”
“是这样,咱们张村收容的流民很多,很多女人孩子还没有营生,嫂子能不能传授养蚕的方法,让女人孩子们能有点事做?多少补贴一点生计?张村自己也有纺织作坊,之前是织麻布的,不知道能不能也织丝绸……”赵杏儿追问。
“杏儿啊,不要一天把自己绷得这么紧,啥事儿都往生意上想,放松点多喝大嫂做的羊肉汤不好吗?”张诚不悦。赵杏儿对工作太投入了,不能把自己从这些事务里抽离出来,张诚担心有一天压力太大,对身体不好。
“我也是看到嫂子想起来的……”赵杏儿舀了一口汤,品味着。
蒙恬却大喇喇的说:“这事儿我看行,那个改天你跟弟妹一起去看看,不用天天守在家里。两个孩子住校,我大半时间也要在学校工坊,你也可以去村里的食堂吃饭,家里就没那么多需要做的事儿。帮着杏儿看看有啥能帮忙的地方,那些流民的也都不容易,能帮一下就多帮一下。”
胡氏默默的点点头,张村这面的行事风格和自己过去所接触的完全不一样,自己还要慢慢适应,不过,人都很好。
入夜,张诚背着那张从蒙恬那里弄来的琴,赵杏儿打着一个白纸灯笼,两个人依偎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是不是家务操持的不好,不是一个好妇人。”赵杏儿忽然问。
“哪有的话,家里井井有条,儿子让你养的很壮,待母亲也很好,你是一个好妇人。”张诚说。
“您不喜欢我做太多生意上的事儿?”
“也没有……哦,是因为在蒙恬家里我说的那句话吗?其实我是觉得你把自己弄得太辛苦,太紧张了,总是这样劳心劳力,不太好。”
“我喜欢忙碌一点,静下来就会觉得很空。”
“喜欢动脑筋是吧?”张诚问。
赵杏儿点点头。
“商行的事情你觉得对脑力消耗够吗?”张诚笑道。
“商行的账目什么的,其实挺简单的……”
“是啊,这么聪明的脑袋,用在算账上,是可惜了。”张诚笑着说,赵杏儿有多聪明,自己很清楚,赵杏儿擅长项目管理,能从复杂的千头万绪里,一下子找到关键,设计流程,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赵杏儿还喜欢算学,再复杂的运算,赵杏儿都能沉浸其中乐在其中。至于记账算账,对赵杏儿这样的大脑来说,谈不上任何挑战。
“你不如跟张苍先生去帮忙,计算行星轨道和流体力学之类的……”张诚笑着说。
“那个有用吗?”赵杏儿侧着脸看张诚。
“怎么说……用处当然是有的,最主要的是,很难。”
“有多难?”赵杏儿的胜负心出来了。
“反正张苍先生自己是没搞定。”张诚笑着说。
“郎君认识赵芃很久了吧?”沉默了片刻,赵杏儿问张诚。
“有几年了吧,当初给始皇帝造辒辌车的轴承,赵芃来找我定制安车,那会儿开始……嗯,有几年了,那会儿始皇帝还在呢。”
赵杏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芃喜欢你。”
张诚停下脚步,看着地上的灯影,想了想,又拉着赵杏儿往前走:“这事儿我大概也猜得到。”
“郎君心意如何呢?”
“我认识赵芃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我已经是大秦寺工的作府佐了。”张诚说。“所以我对她也就是那个样子……”
“现在赵芃可是长大了呢。”
“可是我也长大了呀,杏儿,我的心里不会有其他女人。”
“不会有,郎君这话说的不合乎道理。”
“哦,逻辑上有漏洞,那这么说,我的心里到目前没有其他女人。这个就合乎道理了。”
“什么是逻辑?”
“逻辑嘛……这倒是一门高深的数学理论,你想学吗?想学我晚上教你。”
“想学,不过郎君在打岔,您对赵芃怎么看呢?”
“我和赵芃在咸阳认识,但也就只是认识罢了,胡亥杀兄弟姐妹的时候,赵芃跑来托庇于我,我和蒙恬收留了她,送到张村来。也就这点事儿。在长城大学,赵芃也不过是所有女学生之中的一个。当然她很聪明,有才华,还是扶苏的妹妹,和我们家来往多一点。也就是这样了。我对她也就这样了。”
“我忽然觉得赵芃很可怜。”赵杏儿在夜色中抿着嘴。
“这事儿就只能时间来解决。希望她长大一点,有自己喜欢的男生吧?”
“她谁都看不上呢,除了郎君。如果郎君也喜欢赵芃,我……不反对。”
“你家郎君也不是桃子,谁都能来咬一口!”
“郎君这话说的有点龌龊哦……”
“那好吧,我不是个随便什么的物事,可以任由别人挑来挑去。”
“郎君说自己不是东西?”
“我有那么说吗?”
第64章 韩信进村
第64章 韩信进村
赵杏儿正在整理《逻辑初探》手稿的时候,张村警报大作。
说是有一支军队正到了张村附近。
“红色的旗帜,军旗上写的是汉,将旗上写的是韩。”
坐在办公室里的张诚翻了翻白眼,转脸看了看蒙恬:“韩信来看你了!怎么整?”
“去看看呗。”蒙恬笑嘻嘻的摸起身边的短棒,往外就走。张诚追出去,但是没有跟着蒙恬走出村寨,而是直接登上望楼。
蒙恬跑到村外,登上那辆蒸汽战车——是的,张村村外停的这辆车已经换成了一辆蒸汽战车,前面侧面都安装了尖利的撞角。只要冲入敌人的军阵,就能肆无忌惮的碾压。驾驶室也装了装甲,前面是网状的护板,能隔着孔洞看对面的情况。护板内侧还有一块活动的钢板,可以放下来抵挡箭矢。驾驶位上面有一个潜望镜,这是机械厂和玻璃厂协作的结果,用这个潜望镜看出去,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却不用担心箭矢飞来。
村寨对面。一支几千人的队伍阵列整齐,却不肯再进一步。阵列最前方,地上扎着三根弩枪。这是望楼上双车弩发射出来示警的。敌军不肯越过这弩枪半步。
将旗之下,是韩信的车辆。韩信就站在车上,在他身侧站的是翟王董翳——前翟王,现在董翳已经降汉,暂摄上郡守之职。
听说董翳降汉,韩信以视察上郡的名义,放下围困废丘的部队,带着一个小卫队,就来到了高奴县,又拉着董翳说是要去张村看一下。
天下的将军,没有人比韩信更了解张村,虽然韩信在张村的时间也不是很长。但是该看到的都看过了。作为最重视后勤能力的将军,没有人比韩信更清楚,拥有张村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得知董翳并没有控制张村,韩信都觉得很惊讶。怎么可以放着张村这样的势力在身边而无动于衷呢?也因此低看了这个董翳。若是章邯在这里,大概不会放任这个张村独立存在吧?
韩信决定亲自带着部队压一下张村看看,也作为领军将领,探一下张村的虚实。结果这支队伍靠近张村,就被望楼上的弩枪给镇住了。整支军队在距离寨墙200步的地方停下,无法前行。
弩枪,韩信是见过的,也了解。这东西造价并不低。装填速度也慢,如果大军一波冲上去,舍得出牺牲,弩枪是压制不了大部队的。但是弩枪之后,还有抛车,漫天乌云一样的砖石砸下来,那个怎么防?韩信还没有想好。
而且,和最初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不一样,张村的规模已经大了好多,沿着河也还有一些新的村寨。而主村里的望楼数量也已经多得令人咂舌。如果每一座望楼上都有一架弩车,那自己这支临时带领过来的军队,肯定是没有任何斗志的。
站在战车上的韩信皱皱眉。
这个时候,城下一个巨大的东西动了起来,韩信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东西喷着白烟,哼哼唧唧的寨墙前面,晃晃悠悠的蠕动着,但是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如奔马一样的速度,韩信不知道蒸汽机车还需要预热,只有温度足够高,动力才能够大。这是一个巨大的缺陷,但是张诚眼下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速度、这个尺寸,韩信毫不怀疑这个怪物撞到自己的车子上,自己的车子就会分崩离析。这是什么东西?这东西是武器吗?这东西怎么破?身边的董翳已经变了脸色,慌张的说“大将军,我们退吧?”
须臾,蒸汽战车已经来到了面前,车子拐了个弯,侧面正对着韩信。副驾驶的车门打开,露出蒙恬的一张笑脸:“韩信,好久不见,上来不?”
韩信皱了皱眉,但是行动比思考更快,跳下车,从蒸汽车侧面的梯子上快速爬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带你回村里看看?”蒙恬说。
韩信对车下的董翳说:“让士卒休息,在这里等我。”
董翳的脸色很难看。
车子启动,韩信觉得这车子并不舒服,震动挺大的,声音更大,在车里甚至听不清说话声音。蒙恬没再看韩信,转动方向盘,踩了油门,车子往张村寨门开过去。这个方向盘还没设计出助力系统,所以这些车子都需要身材强壮的人才能灵活驾驶。蒙恬当然是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
按张诚的说法,如果有助力系统,这种车子妇人孩童都可以轻易驾驶。研究院正在紧张的研究助力系统是什么东西,如何去制作。据说已经有了眉目。
车子停在寨墙下。蒙恬掉头,把车头冲外,然后解开安全带,摘下麻布手套,跳下车,动作丝滑,如一个大货车的司机,韩信从另一侧爬下车。
“这个……车……张村有多少辆?”
“蒸汽战车,钢铁所造,这辆算是样品。眼下就这么一辆。不过蒸汽拖拉机却是有了几十辆。当然,这些都是人造的。所以需要的话,那就可以要多少辆有多少辆。”蒙恬笑着说。能显摆一下自己的车子,蒙恬很开心,尤其是在内行面前显摆自己的车子。
“这辆车有200牛的力量。重量超过2万斤,速度最快可以达到马的两倍。全身钢板,不怕枪矛箭矢。可以连续行驶800里而不需要休息。”蒙恬给出这辆战车的参数。“就是可惜,还没有装备武器,所以眼下主要的作战方式是撞过去……”
韩信听着这些数据,略一思索,脸已经煞白。
四万人的军队,能抵得住这个车子吗?
这个速度、这个重量,在原野上纵横驰骋,这不是任何肉身铠甲能抵挡的。
“大概只能在山地上和你这个车周旋了。”韩信道。
“不错,有进步,眼力好,脑子也清楚。听说做了汉王的大将军啊!混的不错,来吧,我们进村,见一下老熟人们,也看看你离开以后,张村有什么变化!”
第65章 韩信下车间
第65章 韩信下车间
蒙恬这么轻松就把韩信骗到村子里来。张诚在望楼上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就从望楼上下来。
“张村变得很大了啊……”韩信说,“你们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们做到的,是你们做到的。”张诚迎着两个人走过来。
“我们村长,张诚先生,你见过的。”蒙恬对韩信再次介绍。张诚和蒙恬只有一面之缘,韩信印象说不上多深刻,这时就重新见礼,两人只是拱拱手。毕竟身份地位已经变化了很大,韩信没必要给一个村长和学校的先生——还是没教过自己的先生——行太重的礼。
“你离开也有日子了,这段日子张村的变化很大,需要给你重新认识一下。不过呢,张村有些东西能给你看,有些东西不能给你看,这个我得先想一下。”蒙恬站在路边说。这是上班时间,路边偶尔有人经过,有的人给蒙恬和张诚打招呼,有些人却只是匆匆而过,并没有人对韩信感到好奇。虽然韩信的服装和村里的人大相径庭。
对于“有些东西能看,有些东西不能看”,韩信是理解的。不能看的当然是张村的秘密,一些技术不能流到外面去。能看的……那就是显示自己的实力,说白了,就是对自己示威。韩信笑笑:“蒙教授准备吓唬我吗?”
“嗯,要吓唬一下,老实说有些东西我都没想到怎么破,你也是将军了,跟我一起参详一下?”
张诚在旁边,听这两位名将聊天,竟是插不进嘴去。
“先去工坊吧,领你看看兵器锻造。”蒙恬最后决定。
“好。”韩信的回答很简单干脆。
锻造工坊在赶制一批戈首。这是河南国国王瑕丘申阳的订单。
用火钳把烧热的钢锭放到锻压冲床下,一压一起,一个戈头的形状就出来了,用火钳把这个戈头夹起,扔到一旁的一个铁桶里,铁桶里已经放了大半桶。
这个成型速度很快。蒸汽锻压机和冲床,是韩信所未曾见过的,但是此刻看到这个车间里有一整排的冲床,韩信的脸也变得苍白。
看冲床前面坐在高椅上操作的那个人,侧面看过去,像是女人。
“是女工?”韩信问。
“是啊,冲床操作不需要什么力气,只需要注意安全就行了,所以这里用的是女工。”蒙恬说。带着韩信跟着一辆平板车前往下一个工序。这个平板车是纯钢制造,车子很低,最下面有四个万向轮,因为重心低所以很稳当,拖拉工件很方便。重心这个概念韩信是学过的,所以一眼看出这个平板车的特性。想了想。这种平板车在外面应该看不到,没有一个地方能制造出张村这么好的轴承,就没办法做出那么小的万向轮。更不用说用钢来制作那个车身了。外面既没有材料也没有技术。
而在这里,只是一个把工件从这个车间送到另外一个车间的一个小工具。
张村和外面的世界差别太大了。
“发明这个板车的学生,没赚到什么钱。”蒙恬看韩信盯着板车,就笑道,“这车子用量有限,所以授权费用收不了多少,但是给学分了。”
韩信点点头。张村这面学校的制度,他是了解的。
在磨削车间,工人们带着厚手套和护目镜,把半成品的戈首放在砂轮上打磨,分分钟的时间,戈首锋刃就锋利闪亮。然后成排装在一个木箱子里。
“一箱子30枚。这批是给河南国瑕丘申阳定的货。”蒙恬解释。然后又问:“你要不要看一下这个戈的性能?”
韩信点头。
蒙恬过去,取过一个戈首,然后从车间角落里拿过一个杆棒。把戈首套上。又在套筒的孔上敲了一根钉子进去,算是固定好。然后另取过一个装好的青铜戈,递给韩信:“来,刺我。”
韩信弹了弹戈首,声音清脆。质量很好的青铜戈。上面还刻有相邦冯去病的名字,这应该是大秦寺工所造,物勒工名。
韩信掂了掂这根杆棒,分量恰到好处,杆棒的弹性也很好,这应该就是木工坊的出品。桑木杆棒,最是坚韧。韩信转了手腕,向着蒙恬猛刺过来。蒙恬手中的钢戈挥动,两只戈首在空中撞在一起,火花四溅。蒙恬手腕一转斜劈下来,韩信格挡,蒙恬力大,从半空中把杆棒劈断,戈锋恰在韩信眉间停下。
蒙恬收回武器,批评道:“你没用全力,留手了。这样不好,狮子搏兔也要用全力。”
“这不是实验一下而已吗?用不着拼命……”韩信说,没说的一句是“你还不也是留了力气,不然这一下子劈下来,我哪还有回话的机会?”
半截的戈拿过来看,铜戈首已经出现了好大一块豁口,而杆棒的断口却极为平滑。
要过蒙恬手里的钢戈,却是毫发无损。
张诚在不远处看这一对师徒的交流,刚才那一刻还是觉得很凶险的,此刻却又觉得两个人就像是两个纯粹的实验室的工作人员,那么认真。
还真是有趣的一对师徒啊!
“好东西。”韩信赞叹着。“不过老实说,制造速度比青铜还是要慢一些,铜戈是用浇筑,一锅铜汁下去,几百枚戈首就做好了,大不了在你的那个磨床上快速磨一下。如果全天下都没有张村的钢戈,其实铜戈就行的。”
“我们也可以用铸铁的。铸铁比铜一样更坚韧锋利。不过钢的质量好一些。另外现在产量也还好。如果还需要提高,那我就增加车床数量就行了。”蒙恬把戈放回墙角,拍拍手上的灰。
韩信点点头。在生产技术上,自己也没有什么发言权,张村什么技术都能做到,只要他们想要产量,产量就不是问题。“这个是可以对外卖的?你卖给瑕丘申阳多少钱?”
“120枚半两钱!”蒙恬说。
“呵,张村还真是心黑!”三斤十二两铜钱,才能换这么一个半斤都不到的戈首!蒙恬虽然不知道张村制作成本,但是看着冲床一冲一压,磨床上简单一磨,就知道这生意,张村简直是暴利。
“换了别的地方,500钱也做不出这东西来!”蒙恬道,韩信点头:“也是。蒙先生您这个戈首既然是卖的,我也可以买吗?”
“现钱交易,张村提货,120元\/枚,千枚起订。这都是小意思,走,我带你看看张村自己用的武器!”
第66章 韩信试枪
第66章 韩信试枪
靶场在村寨西门外的一块空地。已经有一些学生、民兵正在这里练习射击了。
靶子在100步之外。
气枪射击的声音不大。气仓释放压缩空气、铅弹划破空气,就只是很轻微的破空声。然后远处弹丸落在靶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蒙恬倒是不觉得什么,张诚总觉得气枪的声音很阴险。
一轮齐射,有人过去取靶纸。张村此前的军事训练很少有关于弓箭、弩箭的科目,也没有用过靶纸这种东西。韩信第一次看到一圈一圈的靶纸。不过以他的聪敏,看一眼也就知道这靶纸是显示射击精度的一种工具。
从靶纸上弹着的范围来看,这些射击的青年,放到军中都可以算得上是“神射手”的水平。其实军中射箭并不要求精确,只要同一时间射出箭羽去,射的够远,箭雨落下,就会给敌军造成范围伤害。
好在弓弩技术习得不易,这一路遇到的敌人都是短兵相接,没有遭遇弓弩手。若是遇到大秦的弓弩部队,想取胜是很难的。
“射术都很高明啊!”韩信感慨着说,“不过这个弩看起来古怪,不知道威力如何?”
蒙恬取过一杆枪,递给韩信,解说这枪压气、上弹、瞄准、射击的方法:“眼睛、望山、目标,三点一线,扣扳机,然后就可以命中!”
韩信瞄了一会儿,扣动扳机。
下一轮停射,靶场的人过去取过靶纸。韩信看了看自己的成绩,居然也不错,都在七八环之间。第一次用枪,这个距离,这个成绩,已经是相当可以了。
“200步内,击中头部可以毙命,身体无甲,会受伤。”蒙恬简单的说了说这个枪的威力。无甲会受伤,有甲如何,蒙恬没说。但是当今天下的部队,能着甲的将士才有多少?
“如果步兵冲锋,200步远到冲到眼前,我能做7到10次装弹齐射……”蒙恬说,“当然,如果到了眼前,那我就只能短兵相接肉搏了。只不过,敌军冲到近前的代价就太大了。这个到现在我也没想清楚怎么才能破。”蒙恬看着韩信。
“有这个,那就连妇人女子,一个下午的训练就可以上阵杀敌了。您说7到10次装弹齐射,那就是可以以一敌十了、只要有一成半的伤亡,敌军不战自溃……这东西要命啊!”韩信说。“只不过这个看起来很精巧,您生产也不是那么容易吧?”
“嗯,张村机械厂就做了两个批次,到现在只有2000支步枪。铅弹倒是做了不少。”
2000支步枪,就是能武装2000人。那就是可以在一次战斗中,直接击毙2万人,按照15%战损溃退的比例计算,就是差不多能扛得住15万人的正面冲锋。当然,这个算法有点扯。但是这么看来,随便一支队伍正面吃下张村的代价都不小。
“为什么只做了2000支?是要升级新款吗?”韩信问。张村的工业风格他大约也了解一些。如果这款枪能生产两个批次,2000支。意味着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那么停产的原因就可堪玩味了。
“我们人手不足,张村没有那么多拿枪的人,民兵队伍你知道,就几千人的规模,也不是各个都要拿着个气枪站到最前面的。”蒙恬摸了摸鼻子,“如果需要的话,产线随时可以启动,再多一点的生产也不是不行,那就要有一个更大的队伍了。”
“这个……古来战争都没出现过这个枪,先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破。也许重盾护体,排成方阵,硬压过来能减少很多伤亡?或者对方有先生您那个铁甲车,也可以不怕这个枪了。”韩信又摇摇头,铁甲车,那又是只有蒙恬才有的东西。
“嗯,说到大盾牌,这个我也想过,给你看另外一样东西。”蒙恬带着韩信,到另外一个试验场地,试验场有一个凉棚,棚子下面是一尊虎蹲炮。早有实验助手在凉棚下等着蒙恬。
看到蒙恬到来,两位助手忙开始填弹。先倒入黑火药,再填塞进去一盒小铅子(足足有100枚),之后塞入一枚30两的大铅丸。放好引线,用火把点燃,然后就捂着耳朵躲在一旁。
蒙恬也捂起了耳朵。却没有提醒韩信。韩信是多乖觉的人物?看着蒙恬捂耳朵蹲下,自然也到一旁蹲下捂耳朵。
砰的一声巨响,一股烟气,弹丸喷出。
50步外一个小土丘被掀翻了。砂石飞腾,尘烟四溅。
韩信吓到了。
这就是蒙恬对自己的回答。自己说步枪可以用重盾方阵压过来,蒙恬就给自己看这个炮。连土丘都能炸开,举盾方阵又算得了什么?
自己进村的时候已经点破,说蒙恬邀自己进来是为了吓唬自己,人家一点儿没回避,就是吓唬自己来了。
枪给自己用,教自己如何射击。开枪很容易学,但是做枪怎么学?那个枪看起来工艺复杂的很。绝对不是自己能仿制的。
至于这个炮——这个结构一看就很简单。简单到令人发指。但是这又是什么原理呢?里面装填了什么,才能一点火就射出那么大的弹丸?
韩信苦笑。兵法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己学过这句话,但是没来得及用,倒是眼前这位教师,给自己示范了一下,如何不战屈人之兵。
就是直接展示实力,给你看到彼此之间实力的差距,让你完全没有战斗的勇气。
步枪、炮、铁甲车、训练有素的民团队伍。如果在战场上遇到蒙恬。自己最好还是躲远一点。自己只是一个学生,先生教课的时候,必然有什么从来没交过的后手。
“那个,弟子今天也只是想回张村来看看,没想过和张村开战。这不是久未聆听先生教诲,很想念您嘛……”
蒙恬做出一副很恶心欲吐的表情,说:“你才下山几天,就学的这么虚伪?这又是谁教的?你一天天都和什么人打交道?”
韩信想了想,没好意思说“汉王他说话比我虚伪多了,萧丞相、张良先生、陈平先生那一个个都是虚伪的人啊!”
第67章 劝降
第67章 劝降
几个人坐在学校食堂的一个靠窗的角落吃工作餐。
若是蒙恬设宴款待自己,韩信还会觉得拘束和疏远,但是看到是在学校食堂,就很自然的去取了餐盘,跟着蒙恬在打饭口一样一样点着餐。当然,韩信没有餐票,是蒙恬结账。
“还是张村的饭香啊!”韩信感慨的说。
“带着那么多人,刀枪剑戟的,跑到张村来吓唬我,然后还要吃我的,喝我的,怎么着,说说你的章程吧?”蒙恬说。
陪吃的张诚也打量着韩信。
“一开始我很好奇,为什么董翳都做王了,却还容忍张村独立存在。我过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张村纳入到上郡管辖之下的。”
“我们一直在上郡管辖之下。”张诚说。
“肯定不一样……我要的是,张村必须一切服从我的指挥。生产、后勤……有张村在,我都有信心能征服天下……”
张诚笑笑,没接韩信这句话。这个年轻人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老师你上午给我看铁甲车、带着我去车间、去靶场,就是要示威嘛,要我知难而退嘛……”韩信压低声音说。
蒙恬捏着一根牙签剔牙,一边笑。
“当然,这个账我刚才也算了一下,要拿下张村,至少得有20万人马,这还要在张村的民兵只有2000的假设的前提之下。可是这一带的流民也都快有十万了,你练出几万民兵也不难。那个步枪,你要是真的无限生产,那20万军队也很难吃下张村。”
蒙恬不吭声。
“而且张村是防守一方,你们自己有地利优势,也有民心优势,就算我骗自己说天时在我,拿下张村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代价也太大了一些。”
蒙恬表示自己在听着。
“先生,眼下是天下风云变幻的时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张村太小,天下却很大,只要走出张村,就会发现有无数的机会无数的可能。”
蒙恬和张诚对视了一下。
“先生,还有这位张村长,如果能加入到我这面来,到我麾下,以后封侯拜将,都不是没有可能的,有泼天的富贵……”
张诚知道自己的表情可能不是很好看,不是很礼貌。但是韩信并不以为忤。
“先生,您二位和张村如果愿意到我的麾下,我必不会薄待二位。必能为二位争取到彻侯的爵位,也能有一支军队供先生驱使。先生深通兵法,难道不想亲自掌握一支大军吗?”
“小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谁?”
“您是蒙教授,我一直猜测您是不是蒙氏族人。”韩信抿了抿嘴。
“老子是蒙恬,你看清楚,老子是大秦内史蒙恬,曾经掌管过30万长城军,你问问想不想亲自掌管一支大军?大军我掌管过,至于想不想,那不是你该评论的。”蒙恬咧了咧嘴,鼻孔喷出不屑。
韩信吃了一惊,但也多多少少证实了自己曾经的猜测。“先生就是大秦军神,弟子一向失敬。”韩信站起来重新行礼。餐厅里其他正在进餐的学生们看着这面有点奇怪。蒙教授张教授是认识的,两位经常一起吃饭也是见过的,那个穿着外面将军袍服的青年是谁?
也有认识的,是韩信旧日的同窗,这个时候却不敢过来打招呼。
韩信想了想蒙恬的身份,觉得说服蒙恬多少可能有点难,就转过来对张诚说:“张村长,张村总这样游离在管辖之外不太现实。我知道张村的人都热爱自由,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谁做天下的王,张村总要受到王的管辖。如果张村和帝国对抗,那就是和帝国为敌,最后的结果会很惨的。还希望张村长为张村考虑,早一点选择投靠汉王。其实最好是现在就投靠我这面,我必能护持张村平安。”
“你来的时候见过张村挂的旗子了吗?”张诚问。
“是啊,张村怎么敢还挂着大秦的旗子呢?这不妥!董翳懦弱,但是汉军的将领可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张村长还是早点把这面旗子摘下来……”
“摘这面旗子有点难。”张诚微微笑了一下。然后用手指着不远处一位凭窗而坐的黑衣青年人,那个青年人面色苍白,正在慢慢的咬着一块饼子。“那个人你认识不?”
“那是法学系的苏先生。我却没有听过他的课程。”韩信说。
“他以前也有个名字,叫‘扶苏’。”张诚说。
韩信呼得站起,瞪着张诚。好半天又缓缓坐下,“扶苏公子没有死?一直藏在张村?”
“你看,皇帝陛下的儿子,正牌子继承人在我这儿教书,大将军蒙恬的内史职位从来没有撤除,内史的印信也还在蒙将军手里。我这个村长也是大秦的村长,我还是大秦的上造爵位……所以说,那个旗子,我们摘下来有难度啊!”张诚笑着说。
“你们要复辟大秦吗?”韩信低声问。
张诚和蒙恬两人对视,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眼下没有这个打算。老实说我们眼下打算过一天混一天。不过韩信将军,您刚才说的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那也要等到你们拿得到天下、一统天下再说,还有些时日吧?眼下,张村还没考虑加入谁。”
韩信注视着张诚。
“做生意呢,我们就欢迎。公平买卖,童叟无欺。若是说来收税呢,我们也不反对,上郡的官差到我张村来收税,我们从来没有差过一粒米。不过之前跟翟王董翳我们也商量过,只能按照始皇帝三十五年的标准,农税十税一,商税三十税一。超过这个,我们不认。”
“岂有此理。”韩信满脸通红站了起来。
“韩将军,不要恼火,你也要替我想一想,如果你做我这个村长,你会提什么主张?”张诚淡淡的说。
好半天,韩信坐下来,看着张诚和蒙恬:“你们真没有争雄天下,恢复大秦的念头?”
“扶苏公子说了,天下反秦,是天下百姓自己的选择,如果百姓都觉得这样更好,他宁愿在这里做一个教授。”我转述了扶苏的看法。
“那来谈谈交易吧。”韩信冷静下来,要谈谈和张村的交易了。
“你不想把韩信留下来吗?”张诚捅捅蒙恬,在他耳边低声问。
“留他做什么?难得有人愿意请他去做大将军,这机会难得,在我们这儿能做什么?兵学系讲师?”
嗯,韩信劝降没有成功,但是张村也没有打算留下韩信。
第68章 交易
第68章 交易
说到谈交易,蒙恬就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是,你和张诚谈。
“边走边谈。”张诚收起餐盘,带着两个人在张村走了起来。
“步枪,火炮……”韩信果然先捡威力大的。
“这个不行,这两样张村不会放到外面去。”张诚很坚决。气步枪已经是跨越一代的武器了。张村自己垄断气步枪技术,在这个乱世就有自保之力。火炮也是如此。
“戈首、杆棒……”韩信继续往下说。
“这个没问题。外面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找张村,我能保证的是,价格比外面便宜,质量比外面好。”
“弓弩、箭矢……”韩信继续。
“张村改良的弩还是不错的,但是弓我们不做,工艺太复杂,产量一直上不去。箭矢没问题。”
“独轮车。新款的。最好是钢轮钢车。”韩信继续。
“新款可以有,但是价格会很贵。”
“钢车更轻便一些,也耐用。”韩信坚持。第一车辆厂的第一代木质独轮车,车体采用木材制造,厚重,摩擦力大,功耗损失大。新款的钢车车体轻薄。结实耐用。确实更好一些,就只是大量使用钢材,会贵很多。不过如果从使用寿命角度看,钢车的成本又低得多。尤其是韩信这样大军作战,钢车故障少,就能保证大部队更快速的行进和集结。
“我看到您的锻造车间还有制式长剑?”韩信问。
“我们叫环首刀,不过环首刀长度也才三尺有余,只能近战,性价比却比不上戈。”蒙恬插话。韩信点点头,说:“少量装备一些。”
“帐篷。”韩信说。
“军粮你要不要?”张诚忽然问。军粮是赵杏儿带的一个小课题组的项目。以粟粉、猪油、盐和香料混合,压制成小块,然后烘干——有一点像是饼干。能量爆棚。
韩信在库房里看到这个行军饼干,掰了一块尝尝,对口感很满意:“这个当然要。还有那面的油布……”张村的麻布刷了桐油制作成的油布,可以防水防潮。做雨衣也好,做帐篷也好,都是很好的材料。
“皮甲能造吗?”韩信问。
“需要专门开一个作坊,难度不大,我可以个人送韩将军一副盔甲!”张诚笑着说。吩咐身边的一个小助理去自己宅中取盔甲。这套盔甲是张诚自己做着玩的,张村就没有准备大搞军事,也就没有专门去做盔甲方面的工坊规划。
“伤药张村不擅长吧?”韩信不确定的问。
“有一种酒精,可以用来清洁伤口,避免发炎化脓,外伤最是有用。清洗擦拭日用品,也能避免很多疾病。”张诚说。
“那个火油……我需要很多。”韩信指着光明牌灯油。
“没问题,炼制这个油的,全天下只有张村。”
“腊肉我全要了。”
“过一段时间我们可以生产一种罐头……就是铁皮筒里装了肉或者饭的,打开就能吃,可以保存一年时间。”张诚说。薄铁皮、蒸汽机自己都有了,高温罐头技术不难。可以解决张村周围畜牧生产的压力问题。现在养再多的牛羊猪鹅也都是自用,只有卖到外面去才叫好。
“我虽然没看到东西,但是张村出品,必然是好的。张村长如果推荐,那我就要了!”韩信道,“纸张、油墨、毛笔、油印机!”
张村的印刷术独步天下,但是最近已经有学生并不满足于蜡纸油印技术,有一组学生正在打磨石板,在测试石板印刷技术了。公孙尼子给了一大笔资金支持这个项目。张诚觉得自己如果点拨一下,石板印刷发展会更快。
“没问题,韩将军还很重视文事!”
“占领区发布命令告示,都用得上啊!”韩信叹息说。韩信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带兵将军,已经开始考虑占领区的治理问题了。张诚皱了皱眉头。这大概也是韩信最终命运的一个因果吧?
“抛车和弩车您能给我吗?”韩信问蒙恬。
蒙恬皱了皱眉。
这两样都是威力巨大的远程攻击武器。配合上火油,在韩信手里能变化出什么东西来,蒙恬很清楚。若是给他,韩信以后拿这些东西来对付张村怎么办?若是不给,韩信也见过这两样,对构造和原理很清楚,韩信自己花功夫也未必仿造不来。
“可以卖给你。”张诚说。“仅限于卖给你,其它诸侯来我们是不给看这个的,哪怕是汉军其它军队过来,我们也是不给的。但是老学员嘛,咱们还是要给一点特殊待遇的。”
张诚却有很大的信心。不就是远程攻击武器吗?蒙恬那个火箭弹原理已经有了,如果单点火箭弹科技,三五个月就能量产。4公里内无敌。
张诚愿意把这两样给自己,韩信也觉得意外,但只略一想,也就知道张诚的态度是“你能做的我就可以卖给你,你做不了的我就要禁售。”韩信还不知道这种原则在后世引发全世界的动荡,此刻只是觉得张诚不愧是精明的商人。
“外面你能买到的,我都可以卖给你。”张诚说,“但是,韩将军要拿什么来交易呢?”
韩信皱了皱眉。自己并不是商人,对交易之道并不擅长。自己只是需要这些后勤物资,但是如何交易,却并没有打算。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铜钱,大秦朝廷制造的半两钱。”张诚肯定的说。“如果铜钱不充裕,也可以折算其它物资。”
“什么物资?”
“黄金、白银、粮食、土地、矿产。”张诚确定的说。
“你自己也会卖粮食给我……”韩信说。
“没错,韩将军没有粮食的时候,我会卖粮食给你,但是如果韩将军打下大粮仓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收购粮食嘛……”粮食才是乱世里的硬通货,甚至连金银都比不上。
“土地又怎么说?”
“天下崩坏、黎民流散,张村愿意用始皇帝三十五年的价格,收买各地的田亩、荒地。但是我们只要大片的平地。一亩两亩那样卖,我们也管理不起,三百亩以上吧,就可以了。”
“荒地也要?”韩信问。始皇帝三十五年的价格,那是比现在的价格贵得多了。拿荒地来抵账,对占领军来说,没啥心理负担。
“山林也是要的,但是得整座山交易,这些都要立契。”
“矿产呢?我还得帮你开矿?”
“诚记商行和许记商行,都会收买整座矿山。来,我们到商行那面细谈。”张诚道。
第69章 谈判
第69章 谈判
许记老掌柜已经不负责具体事务了,商行管理早就交给了自己的侄子许拙,就是那位主管上郡分号的掌柜。许拙因为最早开始和张诚交易,也因为张村的发展,在始皇帝在世的时候,上郡分号就已经成为天下分号的头名,甚至把在齐地的分号都压了过去。现如今,上郡分号经手的生意占到了许记的八成以上,许拙接替老掌柜的位置,再无人有疑问。
但是因为今天的生意格外重要,老掌柜还是亲自参加了最后的商讨。当然,代表诚记的,是赵杏儿和赵杏儿的一位助手。
“赵先生。”韩信在会议室很恭敬的向赵杏儿行礼。赵杏儿的会计学基础,韩信学的极好。用之于后勤管理也颇有成效。
赵杏儿点点头。对韩信是有印象的,但是此刻却不能如在学校的时候那样,称他为“小韩”。“韩信将军,很久不见。不要拘束。”
张诚的助理已经把交易的品类拉了一张清单,放在所有人的面前。这清单包括了军事所需的几乎方方面面。赵杏儿看看清单,微微蹙眉,并不是发现什么问题,而是思索如何通过这宗交易给张村带来更大的收益。
“把张村物产价目表拿来给韩将军看!”赵杏儿对助理说。助理跑出去,片刻带回一个厚厚的账册,摆在韩信面前。这是张村出产,对外交易的商品品类和价目表。
“价格方面就没太多好说,张村沿袭秦制,一切商品明码标价,我们根据货品的成本、竞争力、合理利润几方面计算,最后确定了这个价格表,给所有商号都是一样的。”
“这个批发价和建议零售价,批发价是给商号的,建议零售价是在最终售卖的时候给百姓的价格吧?”韩信读得很认真。这份价目表中还有好多商品,自己还没看到,也不在自己之前商谈的范围之内。有些东西不算是军资,比如油灯、比如玻璃戒指之类的。
“对的。我们给商号留出来非常好的利润了。如果超出零售价定价,商号也会面临其它零售商的竞争。所以最终售价基本上是在零售价附近实现的。”
“离岸价和到岸价又是什么意思?”韩信问。
“离岸价是您在张村采购验货,自己负责运回的价格。张村不负责运送和路途上的损耗。到岸价是您在当地收货的价格,张村要负责运输,要计入运输成本和损耗。所以会贵一点。好处是您只要在当地等着收货就行。”
韩信点点头。商人有这么多花样,倒是也不值得奇怪。
“韩将军一路东征。老夫想派一支商队追随在大军身后,为大军提供一切必要的服务和支持。”老掌柜说。
韩信看了看这个老掌柜。这个话说的漂亮,实际上还不是跟在大军后面捡好东西的意思?
不过,若是有这样一支商队,在后勤补给上大概也能方便很多吧?
“诚记和许记两个商行,可以准备超过3000人,跟随在大将军的部队之后2天的距离,帮助大将军筹措粮秣。”许拙说。
韩信盯着许拙看。看得许拙有点发毛。
“在大军庇护之下。我们也可以把商队扩张出去。”赵杏儿觉得在这个层级上,一切有话直说就好。
“对我这么有信心吗?”韩信笑笑说。“打仗啊,有胜就有败,跟着我,万一溃败了,商队还不得赔个底儿掉!”
“对你当然有信心。咱们张村出去的。又是蒙恬将军亲传的兵法,我不对你有信心,得对谁有信心?”
某种角度讲,楚汉战争实际上就是韩信和项羽之间的战争,而在这一系列的战争中,韩信从无败绩。后世人称韩信是兵仙。用兵如神已经不足以形容韩信了。
此刻的韩信还只是初出陈仓的一个将军,刚刚开始掌握权力和军队,经验并不足,名声和影响还不大,如果说做一场投资,此刻是最具有投资的时刻。甚至比在汉中的时候更有价值,换做后世风投的说法,刘邦投了一个天使轮,张诚他们这一轮才是A轮。
但是张诚也并没有拿韩信作为一个投资的意思。韩信初出陈仓,正在和章邯作战,后续漫长的征途中,韩信需要一个强大的后勤体系。萧何能解决一部分,但是不如张村的体系来的更可靠。另一方面,就是张村的商团也有扩张出去的意愿。此前还搞了一次研学旅行,就是张村商团布局天下的一个努力,韩信来了,这个机会不可错过。
当然,韩信后来的命运很悲惨,被刘邦夫妇一路坑,被自己的所谓知己萧何一路坑。如果韩信身边能有自己的人,也许在关键时刻能挽回一下?能改写一段历史?
毕竟,自己连扶苏和蒙恬都救下来了。也有能力改变韩信的命运吧?
至于为什么要改变韩信的命运,这个和史书评价一点关系都没有,单纯是因为,韩信是本校的毕业生,怎么能被那些烂人折辱呢?
韩信看着张诚,这位没怎么接触过的校长,给人一种特别的亲切之感,人都说张校长天资聪慧、待人厚道。厚道的人怎么能在这个乱世下生存下来?除了厚道,这位校长一定有别的才能,不过这位校长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看起来是多么真诚啊!他大约是不懂兵事的,但是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信心呢?是因为对蒙恬教授有信心吗?
不过能在胡亥和赵高眼皮子底下,还能护得住蒙恬扶苏的人,一定很不简单啊!
韩信又在目录上圈选了几样自己需要的物资,最后说。“就这样,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交易?”
“第一批戈首和杆棒,等下送将军回去的时候就一起带走。其余的陆陆续续会送到大军上。将军也安排一个负责军需的军官和我们商行的负责人对接,这些小事不要烦将军了。”张诚笑着说。
“张校长,那个罐头,还需要多久才能看到?”韩信最后问。罐头没有列名在目录上。按照张诚的说法,这样东西还没有开始生产。
满屋子的人齐齐望着张诚。
张诚尴尬的笑笑:“是这样,我想用薄铁皮制作一个容器,把肉类或者饭食在其中高温蒸汽加热,加热后直接封口。这样的罐头不会腐坏,估计可以保存一年以上。因为高温蒸煮,肉类软烂。味道很不错,开罐即食。做军粮最是方便。”
赵杏儿闭目略一思量,就明白这样一个生产线大概需要哪些设备,也确实,组织这个生产线难度也不大,如果有订单,这个产线就可以立刻建设了。
韩信讶然。这样一个新产品新技术,就靠三言两语当着自己把原理说清楚就行吗?但又想了想,发现这道理说清楚自己也复制不来。薄铁皮从哪儿弄?高温蒸汽如何取得?封口怎么做?肉类从哪里来才能保证新鲜量大?真的是就算把道理给你讲清楚,对你也是没用。张村真是太有底气了。
蒙恬和张诚一路送着韩信回到村口。
“就送到这里吧。”蒙恬笑着说。“祝大将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如果在外面过得不开心,就回张村来,这儿总会有您一个位置。”张诚笑着说。按照地位,张诚是不能对韩信这样说话的,但是此刻张诚却拿出了师长的地位。做了这样的嘱咐。
韩信带着几个张村的力工,把几车戈首、杆棒送到在村外等候的军队中,董翳惊惶迎上来“大将军怎么这么久才出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遇到故人,在里面吃了顿饭,谈了些事儿。”
第70章 罐头和窗户
第70章 罐头和窗户
罐头这个概念让参加会议的人们很感兴趣,就都催着张诚赶快弄起来。
张诚抓着头皮去找弟子研究镀锡铁皮的制作工艺。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还是很难。结果就有点卡壳。
没想到解决问题的又是蒙恬。
蒙恬说,你既然搞不定镀锡铁皮和封罐技术,不如换个想法,做玻璃罐不可以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玻璃罐的制作,眼下看起来更简单。制作了模具以后,通过自动吹瓶,也能成千上万生产玻璃罐。
“蒙恬你是在给自家生意找出路吧?”张诚笑道。
“老婆孩子都来了,我不得多挣点钱啊?一大家子人要吃饭呢。”蒙恬也在絮叨。
“其实玻璃坊要想搞大,最好的方向是制作平板玻璃——玻璃板做窗户,才是大宗。”
“平板玻璃我们试过,费用太高,出品率太低了。”蒙恬抱怨。
“你们怎么做的?”张诚好奇。
“把玻璃倒在石板上,自然流淌,冷却以后再取下来。”
张诚蹲在地上,说:“其实有一种效率更高的方法,你见过河里的冰吧?如果把玻璃倒在一个槽里。槽里先放了融化的金属,然后把玻璃倒在这个金属液上面,玻璃液比金属液轻,就漂浮在金属液上面,自然形成一块薄片,又平又大,你把玻璃片在金属槽里流动,到后面自然冷却以后取出来,就是大玻璃板了!”
“是这个道理,那我去找许老炼水银……”蒙恬说。
“练水银干嘛?”张诚不解。
“你不是说要金属液体,还要比玻璃重好让玻璃浮起来?”
张诚给蒙恬一个暴栗,“水银蒸汽有毒,那么搞工人都得死里面!”
蒙恬张大了嘴。
“你试试用锡,熔点低、产量也不小。去找研究院问一问这个产线怎么设计……”
结果就是,不长时间,蒙恬的玻璃坊提供了1万个玻璃罐给食品车间,还启动了一条平板玻璃生产线……
张诚看着自己书房的落地玻璃窗。当然,说是落地窗,实际上也要分成很多小格子,做成窗棂的样子。但总算是完全透明透光了。
“很漂亮吧?”张诚说。
“就是在屋子里做什么,外面都能看到了!”赵杏儿皱皱眉。
“在屋里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张诚促狭的追问。
赵杏儿被张诚这个双关的问话羞得满脸通红。
平板玻璃当然是一个好东西,但是玻璃的运输不易,这些玻璃只能在张村以内自用,就难免影响了蒙恬发财的大计。好处是学校、工坊换了一大批窗户,解决了校园日间采光和工坊采光的问题,工作环境大有改善。
锡槽使用了大量纯锡,有这些锡,也让张诚的镀锡铁板可以开始尝试。罐头的两个方向——铁皮包装和玻璃包装,算是同步在发展。
当然是玻璃罐头先定型。高温之下,用一个搪瓷旋转盖子盖好。然后用石蜡封口。隔着玻璃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肉块。内容材料一目了然。好的商品不需要宣传,商品自己本身就会说话。这个罐子就是自己会说话的商品。
秦人不吃鱼,水域里有许多鱼。鱼很大、很肥美。有了罐头,食品厂也开始制作鱼罐头。新鲜的鱼获被快速破腹清洗,用盐快速腌渍,放在油锅里炸透,在送到高温蒸箱里蒸熟。就是美味的炸鱼罐头,鱼骨都是酥脆的,直接可以吃,完全不担心扎到。
还有豆子罐头,豆子高温煮熟,添加了香料。盖上盖子。虽然不如肉类罐头那么美味,但是也算是一餐。
张村自己的百货店里,这些罐头陈列了长长的一个货架。张村村民来不及自己做饭的,就买两个罐头,切一盘子腊肉腊肠,也足以待客。张村的风气和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张村现在也有自己的纸箱厂,使用一种很粗糙的纸张粘合而成,更厚重,却可以用来包装。6瓶罐头做一个包装。缝隙之间塞了稻草,就可以再装大箱子,送往前线,给韩信的军队使用。
罐头成本当然比鲜肉、咸肉都要高一些。但是罐头没有损耗。随时可以使用,甚至玻璃罐子都可以被士兵拿来做饮水吃饭的容器,这些东西在韩信的军队里很受欢迎。
玻璃罐头虽然是在张村体系内部自己周转的,但是商行一样要给付蒙恬的玻璃工坊一笔钱,这笔钱也不是被拿去被蒙恬用来给老婆孩子吃饭,大半倒是变成了技术改造技术升级的费用,也因为工厂开工,让玻璃工坊的工匠们有了更多的收入和奖金。
“战争能促进经济、战争能推动技术发展。”张诚冷冷的看着罐头厂火热气氛,这样想。又摇摇头。战争的代价太大了,以经济发展为理由去发动战争或者支持战争,完全不合乎道理。
只是,既然战争总要进行,自己支持一下韩信,是不是也能让战争早一点结束呢?
早一点结束战争,社会早一点恢复正常,张村也好、上郡也好、整个天下也好,人民才能有正常的日子过吧?
韩信在大帐中,从玻璃罐子里舀了一勺肉块出来,夹在刚烘烤的面饼子里,放在嘴里嚼着。围困废丘城已经快十个月了,章邯据城抵抗,不肯投降。这拖慢了整个大军在三秦地区的计划,让大军无法安心东出函谷争雄天下。
在曾经做过少府的章邯的整肃下,废丘城的城防坚固,攻城本来就是损耗很大的战法,大将军轻易不取。樊哙那样的猛将有很多先登的功绩,但那都是小县城堡寨,城防薄弱、守军不足,才能采取强攻的方法,废丘这样专业的城防,直接登城就是送死。
除非有蒙恬那辆战车,硬撞上去。
不能再拖了,虽然废丘城被困,城中的章邯迟早会绝粮,但自己的后勤也有压力。十则围之,十倍守军的军队,粮秣消耗极大,就算有张村的补给,也不足以继续耗下去。
韩信再次召集了所有的部署,要开一场阵前会议:如何快速破城?
第71章 破城
第71章 破城
目的只有一个:要用最少的战损战胜章邯。
灌婴和曹参提出了很多配合进攻的战术,韩信并不满意。这些作战损耗都还是太大。如果付出这么大的伤亡,汉军就需要更长时间休整。出关就要被迫拖得很久,甚至失去了争雄天下的战机。
工程兵的方法看上去笨,但是战损小得多。韩信笑了笑:“两位将军勇武,但是我觉得我们眼下还不至于和一个被困的章邯硬拼,给他做困兽斗的机会。”
“大将军有什么方法?”曹参问。随着和韩信磨合日久,曹参对这位青年将领的钦佩越来越多。韩信当然不是阵前冲锋的猛将,在整个出汉中入三秦的战争中,韩信从来没有身先士卒。但是韩信调度军队、管理后勤,确是让自己在前面的仗打的很顺。无论自己部队到哪里,后勤永远会在恰当的地方等着自己。而且所有的推进都能按照韩信的规划实现,部队之间的配合恰到好处。汉王确实有识人之明,这韩信做大将军,确实有机会让自己所有这些人富贵还乡。
灌婴的看法也类似。在这一系列的战斗中,韩信逐渐改造着灌婴的部队,现在灌婴已经形成以骑兵为主的快速机动部队,快速突进、包抄绕背的战法,配合其它部队,在三秦大地所向披靡。
“用渭水河之力,水淹废丘城。”
曹参和灌婴对视了一眼。
大家都不是职业军人,没有太多的军事道德的约束,从来也不觉得纵火、灌水是什么不当的行为,何况前有智伯水灌晋阳,后有白起水灌鄢城,再后来有王贲水灌大梁城。引水淹城早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就只是,引水淹城这事儿不是纯军事技术,大家都不熟悉。
“怎么做呢?”曹参问。
“在渭水河下游筑坝,提高渭水河水位,然后掘开渭水河北岸的堤坝,决水向北,冲入废丘城。同时在我们后面秦岭这面,把小河上游的水也筑坝壅塞,到时候按照号令统一掘开,水就会冲入废丘城。”韩信道。
“筑坝决堤,这都需要不少人力呢。”曹参咕哝着。
“军中人力还少吗?筑坝决堤至少不会死伤。”
“筑坝这么大的动静,废丘城里会看到的。”灌婴说。
“看到又如何?章邯会出城和我作战吗?”韩信反问,水灌破城,是阳谋,就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勾当,不怕你看,看到了也无解。
“那就依大将军所说。”既然不怕被敌军发现,堂堂正正用水灌废丘城,那就没什么别的意见了,大将军已经想清楚前因后果,自然有计较。大家只需要按部就班去做就好。
大军之中自然有擅长工程的匠师,尤其韩信的军中,格外重视后勤和工程。匠师是不缺的。
章邯在城墙上看着汉军在渭水河的行动,头痛不已。
秋雨连绵,渭水河水位本就已经涨起来了,还要在下游设坝拦水。明明就是要水灌废丘城。
然而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
司马欣、董翳已经降了。甚至现在在废丘城南挖引水壕的,就是司马欣的军队。驱使降军去干这种苦力,还得说对方的将军比项羽还是要仁厚许多。
然而,如何破?
四面城门都被围堵,城中军士已经没有战意,若是开城门,城中必然生乱,溃军四散。
若是等他们引水成功,水冲破夯土的城墙,守城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章邯此刻深深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当初要主动站起来,带领刑徒军出关扫荡叛乱呢?刑徒军战胜了陈胜的叛乱,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呢?带来了赵高的猜忌和杯葛,带来了项羽的破击,带来了麾下士卒在新安被坑杀,带来了三秦人民视自己为寇仇……
还要如一个狱卒一样,镇守在废丘,阻止兵强将广的汉王东进,最终,自己被困废丘。
司马欣和董翳都降了。自己还要继续投降一次吗?作为秦人投降项羽已经是一场巨大的屈辱了,还要再投降对面这个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韩信吗?
阴雨绵绵,风很冷。无边的雨帘里,看不到咸阳城的方向。虽然在好天气里,站在废丘的城墙上,能够远远的看到咸阳连绵不绝的宫室。但是在雨雾之中,什么都看不到了。
城中粮草已经见底,城中的黎民也并不配合,士兵全无斗志,在这样的雨雾天气,韩信甚至不需要用水灌城,只需要派一支敢死队登城作战,就能夺下这座城。
人会有来世吗?死后的人会在阴间相见吗?自己如果见到始皇帝,陛下会对自己说什么?自己有面目去见始皇帝吗?自己有面目去见被坑杀的那些士兵吗?章邯呆呆的看着城外的汉军在筑坝、在挖壕,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韩信走出了营帐,坐在安车里看着废丘城。废丘是周代的一座废弃的王都,距离咸阳也只有六十里路程,项羽三分秦地,把章邯安置在这里,就是为了让章邯能阻断汉中通往秦的道路。
但是汉王、自己、张良、萧何庙算更高一筹,奇袭陈仓,已经占据了前秦国的大部分疆土,就只剩下拔掉眼前这根钉子了。章邯确实是一代名将,就死守这座城,居然撑了十个月。
但是看看,渭水河的水被堵住,已经漫过了堤坝,壕沟已经快挖到了废丘城墙。看看时光,就是现在了。韩信传一声号令,身后山坡上就有人掘开了壅塞黑水河的沙包,山洪倾泻而下。再一声号令,渭水北岸的匠师就掘开了渭水河堤。
这是算准了时间的,山洪和涨起来的渭水河汇在一起冲堤而出,转瞬间一股洪流就奔腾到废丘城下,城墙西南角就冲垮了一大块,然后大水蔓延开去,包围了城墙,城墙一块一块开始溶化崩塌……
城破了。
站在城上的章邯发出一声悲鸣,拔出腰间的刀子,刺向了自己的心脏,瞬间,从城墙上坠落而下。
废丘城被围十个月,城破,章邯自尽。
第72章 丰收
第72章 丰收
张村周边的新村,沿着河谷地开辟了不少荒地。按照以前,开荒是个特别辛苦的事儿,要搬石头、斩断荒地上的树根草皮,还要把荒地上的碎石清理干净。
一家五个丁口,一年也开不出几亩地,后世还要把生地养成熟地,荒地开辟出来要几年之后才能适合耕作。大秦农业耕作粗疏,倒是没有养肥土地一说,但是开荒本来就是辛苦,收益极慢,所以始皇帝虽然早就有奖励开荒的政策,但是少有人真正努力去开辟荒地。
但是张村现在有拖拉机、推土机、挖掘机啊。虽然这些蒸汽机车整理农地没有农人耕作那么细致,但是荒地上的石块、树根之类,分分钟都能清理干净。后续的人力再细致清理一下,效率就高了许多倍。三五天的时间,一块地就能达到耕作的水准——至少在大秦看来,这些地都是适耕地了。
张诚更指挥新来的流民,在河沿挖掘河底的淤泥,和荒地上的浮土、发酵过的人畜粪便混合在一起,铺洒在这些荒地上,土地就变得更加肥沃……气味当然不好,但是有地可种,谁还在乎气味?
蒸汽拖拉机拖着旋耕机和点种机在荒地上一过,就算把种子播下去。一台机器一天耕种百亩,效率之高让人咂舌。
“以后天下的农人都能用上这样的机器吗?”当初扶苏这样问张诚。“那就要我们努力才行。”张诚说。
秦汉的土地政策,号称一夫百亩,家庭土地广阔,其实靠人力畜力是难侍弄那么多土地的,只能采取极为粗疏的方法。所以亩产也低。
但是蒸汽拖拉机拖着旋耕机、点种机,在这个时代就算是精耕细作了。再加上地里已经施了底肥,这一年苗情极好。
研究院的农官再按照一年节气组织流民除草、间苗,张村新开辟出来的这些荒地,产量竟然非常之高。蒸汽收割机一走一过,成熟干枯的庄稼就倒伏,农民需要做的就只是去把这些麦谷捆扎收割起来。
最后还有简易的脱粒机来完成脱粒,米是米、刍稿是刍稿,自然分的清清楚楚。
流民从没见过这么轻松的耕作和收获。张诚却只关心收成。
平均下来,粟米和麦子的亩产,能达到180斤。这还是秦亩,换算成后世的大亩,一亩地的亩产能达到390斤,说起来比上郡地区之前的亩产水平都要高上一倍。
“也就这样了。”张诚道。在没有良种、化肥的情况下,这个亩产水平已经达到历史上偏高的水平了。机械化耕作能保证相对稳定的收获,减少整体劳动量,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若是天下都能用上蒸汽机车,那大秦就没有饥馑之忧了。”扶苏抓一把金灿灿的谷穗,笑的很开怀。大家也都附和,谁也不愿意指出他的语病。
好半天,扶苏才渐渐收敛了笑容,讪讪的对旁边的人说:“我是说,天下,天下可以不再有饥馑之忧……”
“一样的,一样的。”
“把该交的粮税提前准备出来,可以通知董翳来运了。”按照秦律,荒地可以减免农税,但是使用了蒸汽耕作,这农业效率更高,却也不在意荒地的这两三年免税。大家都要在上郡这个地方混日子,还不是彼此照应?张村给的粮税多一点,董翳在上面也好看。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蒙恬拍着大腿笑。
“上郡这块山地多平地少,还是不能大展拳脚。明年我想在长城外再开一块地,草原我看了,平地很多。”张诚说。
“那面雨水少。蒙恬说。”
“沿着河开辟荒地,人工挖一些沟渠,引水灌地,多多少少能有些补益。这才是水利的真正用法,不是特么的用来淹人家城池。”张诚说。韩信在废丘防水淹城的勾当已经传过来了,蒙恬推演了这一战例,大赞韩信善用天地之力,果然是个好苗子,好像那一战是他打赢的一样。
韩信却对此不耻。任何以非武装平民为杀戮对象的战争,张诚都嗤之以鼻。
“这是己方伤亡最小的战法。”蒙恬争辩。
“但是死伤的都是大秦的子民!”张诚争辩。
“没有大秦了。他们已经抛弃了大秦。”蒙恬皱着眉说,对于秦人抛弃大秦、天下人抛弃大秦,蒙恬仍然耿耿于怀。
“就算没有大秦,他们也是天下之民,不该被屠戮!如果人人破城都要屠戮一遍,那韩信和项羽又有什么区别?如果你蒙恬将军也要去屠城,那你和项羽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曾屠城。”蒙恬沉声说。“大秦的军人也不曾屠城。”
“水灌大梁城这事儿,王贲也不是没干过。”张诚反唇相讥。
“水灌大梁城这事儿确实是有伤天德。”旁听了半天的扶苏插话进来。扶苏秉性温和,从不是嗜杀的性格。始皇帝一直也都觉得扶苏性格软弱,很是忧心帝国交给扶苏会变成什么样子。
“战争是残酷的,但是战争的残酷残忍总要有一个限度,坑杀降卒、屠城这些事情有伤天和,我们总是要反对。”张诚最后总结。
“在草原耕种,就还需要有一个定居点……”蒙恬说。
“也不一定。农忙的时候带着村民去耕作,然后拉回来就好,庄稼放在那里,难不成还会被匈奴人收割去了不成?”
蒙恬和匈奴人打交道最多,想了想,也确实如此,匈奴人只会游牧,哪里懂得农耕。这个时代农耕也不需要人每天守在田地里,只要注意旱涝,必要的时候干预一下就好。临近收获的时候派收割的农夫去看守一下,别临近收获被人割了谷子也就是了。
若是这样说,那草原上的平地是无边无沿,以张村这个耕作能力,千万亩草场轻松可以变成良田——就算产量低一点,又怕什么!蒙恬只在心里一转,就想明白这种用耕地向草原扩张的好处了。
第73章 《阴阳之秘》
第73章 《阴阳之秘》
从内史、咸阳迁居过来的流民,一年来依靠张村的接济才能维持生活。虽然在张村也找了各种工作,能有房住、能吃食堂、能拿到工钱,但总是对未来充满忐忑。直到看到这收成,所有流民才算是放下心来——至少张村能养得活自己这些人了。
张村当然要扣除这一年来给流民的投入,但是看眼下这粮食产量,就算扣除之前的投入,甚至算上那些农具、房舍之类的,这一年田地的出产也值回了投入。
张诚提出了在草原耕田的想法,只不过是为了多得到一些粮产。但是在蒙恬头脑中,已经勾画出一条以耕地向草原扩张,步步为营,有耕地、有定居点、有足以自保的武器,秦人在草原上也不是随便人拿捏的。
一旦草原变成农场,来去如风的游牧民就如同进了牢笼。
大将军的战略眼光,和村长天差地别。
张诚哪知道蒙恬转念之间就有这么一篇谋划,看着蒙恬咧嘴阴笑,奇道:“什么事儿那么开心?”
“世间有比长城更强大的防御。”蒙恬说。得,这是军事方面的内容,张诚听不懂,也没打算听懂。
扶苏有点想听,但是蒙恬好像没想和谁分享自己的想法的意思。
这段时间,张诚在电学上有了点眉目。电学体系博大庞杂,几乎包罗万有。但是受到材料和认知的限制,张诚能拿出来的东西其实有限。只能有一个极粗浅的东西。
虽然粗糙,张诚还是要把这个课程准备起来。
《阴阳之秘》。阶梯教室。张诚。年月日。
一张讲座海报贴在走廊上,路过的学生们议论纷纷。
学校有一个传言。说张诚教授最近在阴阳之道上颇有心得,不见赵杏儿的肚子又大了吗?
张诚俯瞰着阶梯教室的课堂,今天来听课的,真是男的多女的少。能来听课的女生,要么是心思单纯,要么是相信张教授不是那种把男女之事拿到课堂上来讲的先生。
赵杏儿对张诚的一切学问都有兴趣,哪怕张诚想要讲男女之道,赵杏儿也一定拿一个小本本,坐在第一排做笔记。
难得的是徐仙人也坐在第一排,拿着个小本本,认真的准备做笔记。
男生们在后排嘻嘻哈哈,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课题是阴阳之秘,有人知道我们要讲的内容吗?”
“先生不会是要讲房中术吧?”后排有个调皮的男生大声说,教室后面响起一阵哄笑。
“都是这么想的吗?是这么想的举一下手!”张诚微笑。后排举起的手,如同秋天饱满的麦浪。
“还挺浪。”张诚说。教室一阵哄笑。前排的女生有坐不住的,就有合上本子想溜的,要不是怕卷了张教授的面子,女生们恨不得现在就走。
“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看起来是课程的标题写错了。赶快去找工学、理学专业的都过来听课,男女都回来,一个都不落!其他专业自便。到场的文学、法律的同学往后坐,给理学和工学的同学让一下地方!今天真的不是讲房中术,讲的是天地间的一番道理!是理学和工学的内容!”
少顷,各个院系的同学呼啦啦涌入教室。按次序坐好。
“搞出点误会来,这个课程的标题让大家误解了,这节课叫做‘阴阳之秘’,可能有人以为我要讲的是男女之道,其实男女之道也值得开阶梯教室来讲,毕竟男女人伦,是天下最重要的关系,每个人都该知道、要接触。”
课堂上乱哄哄的笑声。男生们交头接耳,女生们满脸通红。
“不过男女之事的学问,我们也还了解不多。所以暂时我不能讲,今天我们要讲的是这个世界上,阴阳两种现象,和他们所能产生的效果。”张诚这样开始了这一堂课。
“大家知道,有黑就有白,有光就有暗,有阴就有阳。阴阳对立,是这世间的一种普遍现象,而我发现一种阴阳对立关系,阴阳相对、阴阳相吸、阴阳循环,变化无极。”
张诚拿出磁铁、司南、指南针,演示磁性相斥相吸的现象,用铁屑捕捉磁力线,闹哄哄瞎想的男生们,这才沉下心来记笔记。
张诚又演示了静电现象,玻璃棒和毛皮摩擦,可以吸引桌面上的纸屑。这种神秘现象不是传统力学能解释的,大家议论纷纷。
“赵教授麻烦上来帮我做个示范?”张诚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杏儿大方方的走上讲台,张诚推动她的身体,面向台下。
“这个玻璃棒还会‘吸引’头发,大家注意以下——”张诚把玻璃棒靠近赵杏儿的头发,发丝被玻璃棒吸引,轻轻的浮动起来。
台下发出惊叫的声音。
“和一般力学改变物体状态不同,这种力量不需要和物体接触,就能实现对物体的吸引……”张诚解说。拍拍肩膀让赵杏儿回到座位上。
“如果将这根玻璃棒和金属接触,这种神奇的力量就会消失。”张诚拿玻璃棒碰了一下教室里的暖气管。再去接触那些碎纸片,纸片就不再被吸引。
接下来,张诚演示了一个铅酸电池的简单电路,展示在电线周围指南针变化,就是所谓的磁场变化。
“这种力量,我暂时无法给你们捕捉到,我为它命名为电,这个力量和天上的闪电是一样的东西,电和磁可以互相转化,带来万千变化……”
几个实验都比较抽象。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电灯,不能把电的现象清楚的呈现给所有人。
但是张诚把一个特制的瓶子拿出来,让参加这堂课的是所有人排队手拉手,用毛皮摩擦玻璃棒,在大家数数的时光,这根玻璃棒轻轻的碰触到玻璃瓶上,所有人都真真的感觉到电流从身体上通过,那种酥麻、震颤穿过每个人的指尖。
“从阴极,到阳极,行成一个回路,穿过每个人的身体。”张诚简单的说。
张诚又从讲台底下搬出来一个器械,这是一个法拉第发电机的原型机,功能极为有限,但可以把机械能——磁——电转化的原理讲的极明白。
“虽然这是非常微小的力,那是因为我没有提供足够的动力,没有提供足够尺寸的器械,没有完善的设计。如果我们能够做到大尺寸的机械,使用蒸汽、使用水力来推动,产生的电力将是惊人的……”
“这是未来100年,张村的能力核心。”张诚非常确定的讲这句结束语。
第74章 四季歌
第74章 四季歌
张诚把电学定为“未来100年,张村的能力核心。”长城大学就动了起来,无数人投入到电学有关的实验中去了。张村再次开始了手工制作实验高潮。不仅仅是复现张诚课堂上的实验那么简单,关于发电机的探索也开始提出了各种方案。
法拉第发电机结构简单粗糙,但它提供了一个基础原理。线圈、转子的结构和功能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被发现和确定,一时间出现了许许多多发电机的设计方案。
能弄懂发电机,自然就能弄懂电动机。发电机和电动机是一体两面的东西。电动机出现,提供了一种新的动力的可能。电动机体积更小,没有蒸汽,噪音也更小,当然给张村的工业带来了更多的选择。
额外还有一个新发现,电能可以直接转化为热能。使用感应线圈的电坩埚,能够轻易快速熔融金属,提供的热量远远高于高炉的水平,不说是钢铁,张村就没有发现电坩埚无法熔融的金属。
这就有技术改造的动力了,也有建设的大动力。张村附近的圜水上,建立起第一个电力水坝。也建立起世间第一个水轮机组。这个水轮机的设计和制造,穷尽了张村一切能力,无数人彻夜努力,工程师技术员累垮了无数。
总算最后生生用手工把这个水轮机组造出来了。沉淀下来的设计图纸、工程手记装了好几大柜。参与这一项目的工程师、技术员、大工匠,也因为参加这个项目,而技艺得以提升。
研究院的匠师们以为圜水发电站是唯一一水力发电项目,这个工程注定是一个一次性组建团队手工打造发电机的项目,没想到试机成功后,张诚召集赵杏儿、欧冶子渊、扶苏、张苍等人开了一晚上的会,会议的决定居然是建造一个专门的电机生产联合体,名字叫做动力集团。电力集团规划了三个厂,分别是电机厂、锅炉厂和汽轮机厂。新的厂址在张村的东北角,举例圜水发电站更近一些。
这个时期,电力的作用仅仅是为工业项目提供动力,还没有人找到电力民用的机会。但是仅仅如此,就已经给张村带来巨大的变化。
“电能发热,就能提供光,但是这个难度很大,适合做灯芯的材料很难找——电加热灯丝的温度极高,一般材料难以承受这么高的温度。”在一次周末聚餐上,张诚对身边的一个工作小组说,这个组都是最早追随张诚的子弟小学的一众弟子,这一茬人的最大特点是不畏艰难,善于思考和善于动手,能够积极解决问题。
“电灯这件事我不指望短时间内能够解决,需要测试的材料太多,人力消耗也大,你们就算有兴趣,也不要轻易去动手,一定要想好才能动手,当然一旦成功,收益也极大。”
弟子们悄悄记录着先生的话。
“但是电弧灯眼下似乎可以普及。至少可以为为公共区提供夜间照明——车间里、道路两侧都可以使用。”
“我们之前都是研究物理发电的解决方案,但是还有一种化学解决方案,就是利用酸性电解液和两种不同金属组成电路,实现持续放电。这个方向也值得考虑。徐仙……徐先生那面已经得到了集中高强度的酸性物质,大家可以研究一下。不要轻视化学这个学科,不要轻视徐先生这个人,老头只是长得猥琐,肚子里真有东西。”
弟子们端着村酿的甜酒,围在张诚周围认真听着。
“还有一个大的方向,就是你们都注意到电和磁之间的关系,凡是电流经过的地方都会有磁场扰乱,电和磁可以互相转化,而电和磁的传递又不需要两个物体直接接触。这种特点虽然还不能实现能量的远距离传输,但是可以有一种合理的猜想,一个地方发出的信号,另一个地方就可以接收到……”
所有人浮想联翩。
“赵杏儿在学校走廊里挂着的那个千里传信的悬赏,说不得我就能领这个奖了。”张诚笑着说。电报机虽然算不上是多么复杂的科技,眼下也已经能凑齐所需的原料组件,但是如果靠大家自己摸索,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被摸索出来。
“先生这个是在研究千里传信吗?”有学生指着厅角落的一张工作台上,那里有一些极精巧的部件。看起来很是复杂。最近大学这面和研究院那面很多人都在做手工,好些人在自己家里也有一个工作台,把白天的想法带到家里来完善,或者研究本职工作之外的个人兴趣。如果说张诚在家里有一个工作台,自己在研究一些小项目,大家也都能理解。
“这却不是什么研究项目,我自己做了一张琴。”
连赵杏儿都觉得惊讶,只看他每天在这儿玩小木头片,却不意张诚居然自己在做琴。
“这是什么琴啊?”林小妹抚摸着琴板,这琴的形状和公孙先生传授的仲尼琴样式完全不同。
“是一种六弦琴……”张诚又从墙上取下一个物事,“这是我之前做的一张四弦琴,和公孙先生、张苍先生那里见到的琴大概都不一样,给你们看一下。”
张诚摘下墙上的小提琴,这张琴当时请漆匠师傅髹饰了大漆装饰了螺钿,刚刚做好送来,自己还都没有试过。
很多科学家和工程师都会一些乐器,爱因斯坦本人就是高明的小提琴演奏家。张诚在求学的时候,也曾经和寝室同学组过乐队,又曾经在导师影响下学习过提琴,此刻把提琴夹在颌下,略略沉思,拉了一曲《四季歌》。
春季到来绿满窗,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忽然一阵无情棒,
打得鸳鸯各一方。
夏季到来柳丝长,
大姑娘漂泊到长江。
江南江北风光好,
怎比青纱起高粱。
秋季到来荷花香,
大姑娘夜夜梦家乡。
醒来不见爹娘面,
只见窗前明月光。
冬季到来雪茫茫,
寒衣做好送情郎。
血肉筑成长城长,
愿做当年小孟姜。
这是一首小调,旋律简单,最是容易。自己也是久不习琴,起手怕是自己出丑,就选了这样一首小曲儿。
四季歌是以孟姜女的故事为素材写作的。传说秦始皇发天下人修长城,范喜良被征修城,孟姜女千里寻夫。但是在这个时代,张诚很清楚知道这个故事只是个传说,当然有人死在长城工地上,但是说孟姜女哭倒长城,就纯粹是给秦始皇泼污水,千载之后,始皇帝承担了太多的骂名。
这首小曲如泣如诉,大家仿佛听了一个哀伤的故事。
“张诚先生好帅啊!”很多人想着,这无关男女之间的仰慕,这一刻男生们也觉得张诚很帅。
赵杏儿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曲子的忧伤所感,竟然眼泛泪花。
第75章 一条大河
第75章 一条大河
“听说你搞出来一个四弦琴,拿来看看。”公孙尼子和张苍难得出现在一个办公室,一齐对张诚说。
公孙尼子是天下知名的音乐理论家,其理论影响到两千年后。张苍身为数学家,同时定订音乐标准,在音乐领域的修养也绝不在公孙尼子之下。
张诚苦着脸,昨天聚会散后,赵杏儿磨着自己一曲又一曲的拉琴,到现在手指头都还抽筋呢。
张诚叫人去家里取来小提琴,打开琴盒,请两位先生鉴赏。
这张琴的制式,和秦国的乐器全都不同。使用丝弦和琴弓摩擦发出声音。琴上没有琴品,完全靠手指按捺来确定音高,这对演奏者的要求就非常高了。
“能烦您弹一曲吗?”公孙尼子说话非常客气。这种没有见过的琴,他也很感兴趣。
张诚把琴夹在自己的颌下,略一想,拉了一曲《月光》。
琴声悠长,如泣如诉。
公孙尼子和张苍初听还皱着眉,听到后来却是满面欣喜。
“琴音和乐理,和自古相传的律例不符,但别有一番情趣啊!”张苍叹息。
“在草原上我见过一个西来的艺人,我跟他学了这琴……”张诚又开始胡扯。
“去一趟草原,才这么几天,就能学会这么多?”张苍不怎么信张诚的胡说八道。公孙尼子却也不以为意。
“前几日我在蒙恬那里看到了弦鼗,我仿着还做了一张琴,刚刚胶好,给两位先生也看一下?”张诚问。
“快拿来!”两位先生都说。
一把吉他。
这段时间张诚的案头上,一直在处理的其实就是这张琴,而不是什么电学的工具。音乐最是让人能舒展情绪,一把提琴,一把吉他,对张诚来说,意义自是不同。
琴弦拨弄,张诚慢慢想起很多曲调。鬼使神差,唱出来的却是这首: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百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歌声轻柔婉转,听着这歌,却好像是看到了圜水河上的船驶向远方。
“好歌。”张苍赞。
“微言之中自有大义。”公孙尼子说,“将爱乡土之情融入歌中,应该不全吧?”
张诚微微一笑,继续拨弄琴弦,接着唱出副歌:
这是美丽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虽然副歌唱的是大秦,公孙尼子仍然对这歌赞不绝口。
当公孙尼子接过吉他,试了一下每根弦的音调,却是很快就熟悉了弹奏的指法。
张诚是在寝室里每天几个小时练习,才能完整的弹奏一些简单的曲子,公孙尼子却是接过琴来,试了试音,很快就能弹奏出完整的曲调。
“好歌,好琴!”公孙尼子赞不绝口。“这琴就送我了。”公孙尼子轻易不向张诚张口要什么,这张琴虽然张诚也很舍不得,但是既然公孙先生要用,那还有什么说的?
“再造30张琴来,送到学校来。”公孙尼子接着说。张诚张大了嘴巴。
公孙尼子一代大家,教授长城大学弟子的音乐,调用三十张琴做教具,事儿理直气壮,张诚也没法拒绝,但是做琴这种事儿,却不是张村这个木工坊能做到的,张诚只好找到研究院,请之前有过制造乐器经验的工匠帮忙,费了好大力气,算是把吉他的制式确定下来,第一批30张琴算是做好,送到教务处。
公孙尼子将这种新的琴介绍给弟子们,介绍说这种琴可以挂在脖子上,边弹边唱,并不拘环境场合。
甚至可以边走边唱。哪怕是坐在独轮车上弹唱,也没什么影响。
公孙教授给大家弹唱了关雎、黄鸟、无衣这些曲子,这些曲子脱胎于古琴曲,但是对公孙先生来说,把古琴的曲子平移到吉他上,并无什么困难,甚至公孙先生还能根据从张诚那儿学来的技巧,为这些曲子配上和旋,吟唱就更加丰富。听琴的弟子们一时目眩神迷。
一堂课快结束的时候,公孙尼子说:“我从张诚教授那里,听了一首新歌,我觉得也应该教给大家”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百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英雄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
迎接它的有步枪
这是强大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
在张诚的前世,这首歌最着名的版本是一个柔美的女声,但是此刻公孙尼子这样一个男声来唱这首歌,却也别有一番浩荡之气。
对上音乐课的这些男生女生来说,这首歌的第二段,最是能唱到心里去。圜水河水电站建设竣工,电力输送到张村来,自己这些青年男女正在让这山川改变模样。
在窗外听到这首歌的扶苏,却已经是泪流满面:我美好的大秦啊,已经如村外的圜水河一去不返了!
张诚却并不在意这首歌在这个时代重新响起。对于张诚来说,这支素有第二国歌的歌曲,是自己一生立命的根本。
蒙恬摸着下巴说:这首歌好,这首歌比军歌战歌都好,张诚你是怎么想出来这么好的歌的?
“每天都在这圜水河边生活,心中自然就生出这样一首歌来。”
第76章 灯丝——铉
第76章 灯丝——铉
张村的很多公共领域使用了弧光灯,弧光灯发光强,但是温度高、能耗大,用在车间里没问题,但是民用就不划算。
蜡烛的亮度是有限的,相比之下,弧光灯体现出来的亮度几乎是没有上限的。如果有民用级别的电灯,一间屋子照的亮亮堂堂,费用应该比用蜡烛还要低。
许拙掌柜、赵杏儿、赵芃和商学系的骨干学生推演了电灯进入家庭的可能性,最后算出来的规模把每个人都吓到了。
电灯、发电厂是巨大的利益。全天下几千万人口,上千万家户,加上宫室、官府、商铺、工坊,电灯的使用量是个巨大的数字。电灯的价格如果控制在民用能接受的程度,普及度提高,潜在的收入让人无法忽视。光销售电灯就收益巨大,更何况后面还有供电这块的收入,电网如果覆盖到天下每一个城乡,那会是多么大的一笔财富。
必须得干!赵芃咬牙切齿的说。赵杏儿看着这表情想笑,但其实赵杏儿和许拙也就是年纪大一些、见识多一些、但是对电灯这个生意,却也是心动不已。在商学系一系列精算之下,赵杏儿和许拙代表各自的商行各自拿出一笔奖金,面向全村悬赏民用电灯的产品方案。诚记和许记联合悬赏,那还能是小事儿?一下子就轰动起来,村里和大学里立即出现了无数个攻关小组。
爱迪生发明电灯,据说试验了超过3万种材料。但是爱迪生本人的科学素养本就有限,在寻找灯丝材料的时候选择了最笨的方法。
长城大学的几个攻关组做了大量的讨论,最终的看法是,电发光本质上是电能转化为光能,这种光能转化本质上还是电热效应的一种反应,和电热圈的原理大体相当。所以电灯要亮,本质上有两个要点:发光体电阻要大,发光体耐高温能力强。
有这两个基础认识,接下来的研发就简单的多了。玻璃厂的一个研发小组提出了薄壁球形灯泡的设计方案,徐福的实验室搞清楚氧气在燃烧和氧化过程中的作用,并且和物理学院、研究院共同研究了氮气氧气分离技术,第一次能够规模制造氧气和氮气,并且建议在球形灯珠中填充氮气以实现灯丝寿命延长。
物理学院的一位热衷电学的学生胡玄,尝试了多种不同的耐高温导体,最终发现来自九江郡的一种矿石,具有极高的耐高温性能,在化学院的帮助下,胡玄得到一种金属粉末,这种粉末即使使用纯氧和电石气加热也不会融化。这就太有意思了。胡玄设计了一个电熔炉,最终使用电熔炉才把这些粉末融化,得到一小块金属锭,而这块金属锭密度极大,差不多是铁的两倍半,硬度也远远高于钢铁。
这种金属发布出来,在整个物理学院和化学院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在电学和化学发展之后,新元素、新物质的发现太多了,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种新物质命名。这种耐高温的金属,只不过是诸多发明之中的一个,虽然它的特性有点亮眼,但也就只是亮眼而已。
真正被这份发布在学报上的报告打动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张诚,从极高熔点和密度硬度这两个特征,张诚便判断出这种金属就是钨。历史上钨的发现极晚,没想到长城大学居然已经提炼出金属钨来。有了钨,赵杏儿他们重金悬赏的灯泡就有了着落。
另一位关注这份报告的,是蒙恬。阅读学报是长城大学每一个教师的日常,蒙恬在学报里看到这份材料,惊喜异常。这种又重又坚硬的金属,对大将军太有吸引力了。
蒙恬立刻跑去找胡玄,缠着胡玄帮他用提炼出来的金属制作一把佩剑和一支戈首。但是胡玄只不过是一个热心电学的学生,哪里懂得什么制作佩剑和戈首。被蒙恬天天带着猪头肉烧酒堵在办公室,也是没奈何,只能推说这金属存量不够,根本做不来戈首。
“我叫商行去九江郡给你送来,要多少送多少!”蒙恬拍着胸脯。
“就为给大将军你造一把举世无双的佩剑,就要从九江郡万里迢迢送一堆破石头回来,够不够工钱?”在胡玄实验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张诚笑骂蒙恬。却也随手签了一张条子,要求诚记的队伍去采集这种黑乎乎的矿石——能带多少回来是多少,最好能买到当地的矿。
“怎么?你也觉得我们应该用这东西制作兵器?”
“没必要。张村的钢剑钢戈已经天下无双,没必要再升级这么一种更硬更重的武器,这东西眼下有别的用处,赵杏儿他们的电灯项目正在寻找一种灯丝材料,这种金属熔点极高,可以试试做成灯丝。大约都不到一铢的分量,就能得到一根耐用的灯丝……”
电灯的利益究竟有多大。蒙恬也有所耳闻。毕竟玻璃厂这面也开始对超薄球形灯泡自动化生产进行技术攻关,诚记在这个技术改造里也砸了不少钱进去。未来市场规模会有多大,蒙恬也是心里有数的。
“抓紧和冶金系的同学组织一个小组,研究如何提取极细的灯丝,这种材料应该以发现者名字命名,我建议名字叫做铉。”张诚对胡玄说。“另外要和冶金系同学一起研究将这种金属和铁制成合金,看看在工具用钢方面有什么用途。都说好钢用在刀刃上。这么好的材料,要优先用在生产设备上!”
张诚又看了一眼蒙恬:“放心,如果我们材料有余,以后会给你造一个铉钢大宝剑的,单给你造一份盔甲都不是问题!”心里却恨恨的骂一句:“给你弄一套纯钨的铠甲,压死你!”
第77章 一阔脸就变的刘邦
第77章 一阔脸就变的刘邦
张村在岁月静好研究如何点亮天下的夜晚的时候,整个世界还是在混乱之中。
齐地的叛乱按下葫芦起了瓢,姓田的人太多,根本杀不过来。前一个田王倒下,新一个田王就站出来,项羽根本就没时间回到自己的王都彭城,好好安排消化吸收西楚九郡的封地,而是陷入到对齐地的平叛之中。
如果按照张村的纪年法,这一年应该是胡亥五年。虽然二世皇帝胡亥已经在两年前死于叛乱,但是天下没有中央,也没有新的秦王,这纪年法到底应该怎么搞呢。所以张村这面依然使用胡亥登基的事件来计算年号。
在张村以外的地方,那年号可就乱了。上郡用过翟王元年的年号。汉军自然使用汉王元年的年号,西楚就用了楚王的年号。怎一个乱字了得!
按照汉王纪年,这一年是汉王二年,上一年汉军东出陈仓,雍王章邯在快到年底的时候自杀。汉王一统三秦。
经过短暂的休整,汉军就继续东进。汉王刘邦——在张良建议下,刘季改名叫做刘邦——刘邦走中路,直取河南国。
中路是一马平川,河南国殷国这一带,都是四战之地,陈胜吴广破坏过一回,章邯破坏过一回,项羽再屠戮过一回,早就已经没有了任何结寨自卫的勇气,看到任何旗帜,都会闻风丧胆。
刚刚得到了2万杆精钢戈矛的瑕丘申阳根本无意和20万大军作战,看到汉军的旗帜就直接投降,膝盖极为柔软、脖颈很是灵活。河南王瑕丘申阳、殷王司马卬这样的人,以前也没做过主君,在反秦的战争中做的更多的是追在别人屁股后面捡漏,就没有据守一地称霸天下的理想,看到刘邦的大军,自然也是望风而拜,直接跪了。
刘邦势众,在中路北方的魏王魏豹也降了刘邦,这一下子,刘邦带领的中路军,一下子膨胀起来。坐拥千里沃野和几十万大军,自然寻找下一个征服地。
前所未有的军队当然会给人前所未有的胆量,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和天下英雄比划一下了。前所未有的军队也给人前所未有的压力,五六十万人吃马嚼,中原地区出产也不一定能支撑。更何况士卒如果没有征战,就要生出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思,难免会整出乱事儿来。
再加上洛阳城中的豪强董公登门游说,说“自古说';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推翻秦国需要名义,征伐天下同样需要一个名义。之前项羽流放了义帝楚怀王,项羽所封的九江王临江王又一路追杀了楚怀王,义帝虽然没有什么军队势力,却是当初诸侯分封的共主,如果汉王用为义帝发丧发名义,号召诸侯讨伐项羽,一定能得到众人的支持。”
刘邦看看左右,谋士张良和陈平都点头,认为此事可行。
刘邦就封这位董公为成侯,然后为义帝发丧,刘邦带头大哭三天,号召众诸侯讨伐项羽。
五十六万汉军,整军东进,西楚,属地九郡,王都彭城。
战国之后,最后一个有策略的王者就是秦始皇,对如何并吞天下、如何治理国家都有清晰的规划。始皇帝之后,天下就没有真正深谋远虑的王者。陈胜只想富贵,项羽只想灭了秦国,刘邦想要带着部队回到泗水的故乡扩大地盘,无数诸侯也都只是想壮大一下自己的实力,扩充一下自己的领地,就连上郡山沟沟里的张诚,想的也不过是发展科技和技术,在这个混乱的天下多换一点粮食矿产。
所以刘邦在洛阳誓师,不过是给了诸侯们一个起兵的理由,看到刘邦手中有超过50万的军队,甚至比当初的蒙恬长城军、屠睢赵佗远征南疆的百越规模还要大,这样一支军队突袭西楚,项羽还能有什么翻身的机会?
诸侯王们都是墙头草,早在巨鹿城围困章邯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墙头草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习惯看风使舵的人一辈子都会按照过去的经验做选择。
跟着刘邦打项羽,只要不做前锋,跟在这五十多万汉军身后,就算不能得到攻城略地的头功,总能跟在后面分点儿肉末——大家的诸侯之位,也都是这么来的,就是跟在项羽背后当啦啦队,最后项羽觉得大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就分给自己一小块地盘。
项羽拿了秦国的天下来分蛋糕,刘邦要分江东九郡,难道大家嘴巴上都没有油吗?
从洛阳到彭城,虽然有千里之遥,但是急行军也不过一月之程。从河南到薛郡,都曾经是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后勤补给更容易,独轮车负责辎重运输,大大改善了汉军的后勤能力。装备齐整的汉军,就抵达了空荡荡的彭城。
西楚的主力已经全部被项羽带走,五十多万大军突袭彭城,破城毫无悬念,虽然部队主力不在,项羽从咸阳和齐地掳掠来的财宝妇人都还在。汉军这就如同入了温柔乡,刘邦在彭城日日饮酒为乐,觉得自己断了项羽的后路,接下来就该接手消化这九郡之地。在齐地的项羽没有了来自身后的支援,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项羽主力也有超过20万人之众,这么大一支部队的后勤是个大问题。如果没有一个确定的根据地,这样一支军队和流寇没什么区别。
经历了秦末的战乱,诸侯们对失去根据地的情况非常熟悉,很清楚没有根据地的结果有多惨。
在寻常的军事理论中,这些判断都是对的,但是在齐地平叛的这支军队就是从秦末战乱中硬打硬杀上来的,诸侯们懂得的道理,项羽也懂得,论到做流寇,项羽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一支流寇。一路走来,项羽可以在没有地盘、没有后方、没有援军、没有协同的情况下,生生打败强大的正规军,让无数诸侯为之心折。
刘邦以为占据了彭城,就如同当年占据了咸阳一样,就能推翻一个王朝。
但是项羽不是胡亥和公子婴,项羽本就没有过什么王都和领土,兵锋之下,就是自己的疆土。自己身在彭城,西楚就是自己的疆域,自己身在曲阜,三齐就是自己的疆域,只要项羽身在军中,那支军队就是当世无敌。
刘邦占据了彭城,正在享受占领的欢乐的时候,项羽带着三万军队,以最快速度杀回了彭城。
第78章 比18
第78章 1比18
56万汉军,从河南出发,一个月抵达彭城,在诸侯王看来,数十万军队千里奔袭直取敌营,看得出汉王统兵能力不俗。
但是,在真正的兵家看来,一天行军30里,一个月才磨磨蹭蹭到达战场,完全不够看。
彭城空虚,所以轻易被56万汉军所夺。直到城破,才有斥候传讯给身在齐地城阳平叛的项羽。此刻项羽统辖20万人马正在齐地杀得兴起,齐地已经满地都是血葫芦。被刘邦抄了后路,军心自然有些浮动。项羽却并没有太过紧张。
自从几年前和叔叔项梁在吴中斩掉了太守殷通的头颅,开始起兵,这一路哪一天不是身处危机之中?前方后方,那是老派兵家的说法。在项羽看来,战争无所谓前方后方,自己的军队只有一个方向,就是向前。只要攻敌破阵,前方也是后方。什么辎重什么补给,你打败了敌人自然就都有了。当初对章邯就是这么干的。粮秣紧张就杀一些降兵,自然可以解决供应不足的问题,当初对章邯就是这么干的。
听说章邯在废丘自杀了。刘季这个人果然不可信!
20万人回师救援彭城不现实,大部队行动必然迟缓。全都撤回彭城,那么在齐地获得的战果也前功尽弃。项羽只带了3万骑兵,迅速向彭城进发。
春秋战国时代,快速突进主要靠的是兵车,但是有马就可以骑乘。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把胡人的骑射战术引进到北方国家。但是始终没普及起来,大多数国家在大型战争的时候,使用的仍然是战车。
兵车对道路、战场的要求都高,行进速度不比步卒快多少。骑兵不同,山区也可以快速通过。只要不重载,战马行进速度比兵车可是要快上不少。
秦末战乱时期,因为战车制作和运输不易,将军和士卒开始骑乘战马。军队中开始有一部分专门的骑乘士兵。一些部队中有了专门的骑兵部队,在快速突进、穿插、包抄方面,骑兵都体现出非同寻常的优势。韩信出陈仓的时候,灌婴所部就是一支快速反应的骑兵部队,突袭穿插到司马欣背后,取得了不俗的战果。骑兵的应用,韩信并未从蒙恬那里习得,但不影响他针对灌婴的部队,设计专门的战法和配合之术。真正的名将并不拘泥于兵书上的内容,而是积极从战场上,向同伴学习、向敌人学习,毕竟那些不肯学习的人都死了。
韩信灌婴懂得使用骑兵,但是真正懂得大规模使用骑兵还是项羽。
巨鹿之战后,项羽就积攒了好大的家底,从咸阳东归的时候,也拥有差不多万乘兵车,战马也有几万匹。去齐地平叛的时候,因为齐地中部是鲁山泰山山地,不便战车通行,就改用了骑兵。这次彭城被占,项羽并没有在意汉军56万军队人多势众,只选了最精锐的三万,携三日口粮轻装,以骑兵突进彭城。
行进的路线是精心选择的,从城阳出发,南下至鲁(山东曲阜),再经胡陵(山东鱼台东南)绕道萧县(安徽萧县),最终从西侧突袭彭城。
一来是这一路大多数地区是在自己手中,部队快速通过不会受到阻碍,二来,是刘邦在彭城防卫的主要方向是北方,以防自己从齐地回援,哪料到自己的主力从西侧突进彭城(徐州)。
将军们的思维其实都差不多,不同的是有人能预判你的预判。你预判我从北方南下,我偏偏要绕一下,到你的西边打你个措手不及。
刘邦是按照自己行军速度,再加上项羽用兵能力,综合计算项羽回师速度的,却没想到项羽用的就不是步兵而是骑兵。1000里的路程,项羽只用了三天四夜,拂晓时分就对彭城发起了总攻。
项羽的彭城之战,韩信事后做过复盘,认为这一战的思路和巨鹿之战差不多。虽然巨鹿之战是渡河围城,这一战是骑兵驰援,两战的核心却都是舍弃了辎重补给,最快速度进入到作战位置,以超高士气一鼓作气突进,在守军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取得最大战果。
进入彭城的汉军比乌合之众强不了多少。这五十多万人不过是过去几个月仓促组织起来的,哪有什么训练,更谈不上军纪,入城以后就开始在民间抢掠,彭城本就富庶,再加上还藏有项羽从咸阳一路掳掠来的财物美女,所以汉军入城以后,很是混乱。这种军纪混乱的环境下,哪里谈得上有效的防御组织?士兵和低级军官们都忙着抢东西藏东西。高级军官则泡在宫殿之中整日饮酒宴会,以为自己抄了项羽老巢,这下子西楚霸王元气大伤,怕不是就此就烟消云散了!
结果凌晨的时候听到营中混乱,将领还以为发生了营啸或者哗变,正要带着卫队去弹压,结果看到的是战马突进的部队,这支部队每个人的眼睛里冒着血光,手中的矛戈冒着寒光,部队中的大旗上绣着的是巨大的“楚”字,队伍中最亮眼的那个将军,骑着巨大的黑马,手中长戈,可不就是项羽?
项羽的部队拂晓袭营,一个月行军千里的疲惫汉军还在睡梦中,这个时候的突击和屠杀没什么两样。最外围的守军被杀出缺口,项羽骑兵就突入了防备松弛的彭城,这个时候也不用分辨什么是百姓什么是占领军,反正试图反抗的一律杀光,刀光之下,城中汉军胆寒,就没了抵抗的勇气,开始四处奔逃。
追逃比正面拼杀更容易。只要你快上两步,一枪从身后刺过去就行了,逃兵自是连反抗都不会有。逃杀就被屠戮,这种恐惧又变成更强大的逃亡的力量,一时之间,56万汉军如潮水一样从彭城四散,田野里到处是无头苍蝇一样的汉军。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普及鞍鞯马镫,骑兵其实并不是后世意义上的骑兵,更接近一种骑乘步兵。以骑马代步突进,然后下马持戈突进。但是汉军这种溃退法,下马作战就没有必要了,士兵们就夹着戈在后面追逐,或是用单手握矛戈捅一下,或者是直接用马去撞。反正汉军已经完全混乱,没有了任何有效的阵列和组织,直接战马踩踏都能取得战果。
汉军没有组织,楚军的骑兵却是有组织的,小队骑兵在混乱的人群中纵横穿插,杀戮和驱赶步兵,逐渐把汉军的士卒“推”向附近的河流,在河岸上继续冲撞挤压,汉军纷纷落水。
雎水河堵满了死去士卒的尸体,河水也变成鲜血一样的红色。
汉军56万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取胜占领了彭城,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这56万大军溃散到不成样子,在彭城外死伤无数。血流遍野。
3万对56万,1:18!
第79章 奔车夏侯
第79章 奔车夏侯
刘邦在拼命逃跑。
夜中乱起。
几年来从东躲西藏到东征西战的刘邦最熟悉这种混乱的声音,这绝对不是打雷下雨刮大风的声音,这是敌军突袭的声音。刘邦一脚踢开侍寝的女子,拽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就往外跑,太仆夏侯婴虽然身居高位,却依然每日守在刘邦的帐外随侍听候大王调遣。看见刘邦马上跟上。
项羽进攻的时候,天色还昏暗,四处都是喊杀声,谁也无法判断敌军数量和主攻方向,大将们也并没有按照野战方式在规定的营帐中,而是散居在彭城的民宅之中——将领们所在的民宅当然不是破土房,而是征用了彭城高官或者富户的宅邸,当然,一般都连同宅中美女和财宝一起征用了。
所以这个时候,将领们和部属不在一起,大王和将领们不在一起,这么大的彭城被汉军占领,此刻却好像是一个无名的怪兽,分明吞吃了这支汉军。
将领们不能迅速聚拢在一起,统辖56万军队就是瞎扯,没有了部将和军队的汉王,和一个匹夫也没什么区别,好在刘邦身边还有忠诚的夏侯婴,好在夏侯婴是驾车高手。这个时候只能逃——只能向西逃,因为自己的故里沛县在西面,因为萧何丞相还在西面,因为那个真正能统御大军不会陷入混乱的韩信在西面,因为自己的本钱还都在西面:“往西去!”刘邦大喊。
纵车奔逃的时候,刘邦看到身后的汉军在旷野上是如何被项羽的骑兵驱赶追逐的。一支军队没有了将领,就是一团散沙。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位如项羽一样的将领,定然能稳定住大局,聚拢起旷野上的汉军,重新汇聚成阵列,抵御追击的楚军——可惜天下只有一个项羽,可惜项羽是自己的敌人。
按说在这个时候,聚拢大军重整士气反扑项羽,最有资格做这事儿的人乃是汉王刘邦,可是这个时候刘邦的恐惧胜过了责任,他根本不敢停留下来,只是一味的呼唤着夏侯婴——“滕公,再快点!楚军追上来了。”
滕侯夏侯婴算得上是当世第一车战高手。当初夏侯婴在沛县的时候是县衙里掌管车马的小官,练习得一手好驭术,追随刘邦征战反秦的时候,夏侯婴以车战迎敌,在东阿濮阳一带曾经正面击溃过章邯的部属,打开封的时候,夏侯婴曾经创下过一战俘虏六十八人,纳降八百五十人,光缴获的官印都装满了一匣子!以如此彪悍的作风,夏侯婴被任命为滕县县令(滕公),此后一直到灭秦,夏侯婴都以车战冲阵屡立战功,给敌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而夏侯婴也因军功卓着,被赐爵列侯,官至太仆。
太仆掌管王的车驾,这岗位倒是和前朝的赵高中车府令有几分相似。这个官位很是尊贵,算是九卿之列,但是这也并不是一份安闲的差事,具体要掌管王的车驾和天下的马匹畜牧,很是辛劳。夏侯婴得了这个职位,虽然眼下没有天下马政可以管理,却知道守候在刘邦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随时带着自己的王远征天涯海角——或者远遁天涯海角。
因为和夏侯婴有多年的关系,也因为夏侯婴这份忠诚,所以夏侯婴是刘邦最信任的心腹之一,这也是当初韩信犯罪,夏侯婴能从法场上把韩信救下来,还顺便给韩信升了个官的原因——这种事情夏侯婴怎么做刘邦都不会为难,但是换个人,比如萧何陈平,就未必敢这么干。
此刻夏侯婴纵车在旷野上奔驰,他也觉察出战车速度、灵活性确实赶不上战马。但是车身厚重,如果真的在旷野上和敌军靠近,车身本身就是武器,只要调整缰绳,车身就能在马后左右摇摆,千斤的重量无论是撞人还是撞马,对方都是有死无生。
几年来夏侯婴已经摸索出一整套驾车冲阵的技巧,这些技巧有效,但掌握起来并不容易,更是很难传授。所以一直以来在战场上驾车冲撞百战百胜的,还只有自己一个人。
眼角余光瞄着后面的骑兵,他们形成阵列,快速奔驰,竟然把数千汉军溃兵挤下了雎水。这手法着实高明。这战法不光骑兵能用,兵车也一样能效仿。车子重,速度快,滚滚车轮威势更大,如果自己驾车从一队步兵身边疾驰,步兵也要让路,也一样会落入水中。
战争就是要向人学习,包括向敌人学习。多学一样,就多一个保命的招数!
战场上早有骑兵看到了这辆奔驰的战车,车上只有两个人,驾车的驭手看起来是个高手,乘车的那人衣冠不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能驾得起车、坐得起车的,都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抓住他们两个,应该能有个功劳。
就有立功心切的骑士调转马头向夏侯婴追来。
“他们追来了!滕公!”刘邦声音颤抖着提醒着夏侯婴。
夏侯婴一边纵车,一边回头看去,一个骑士从左侧靠近了战车,夏侯婴估算了战马和自己的距离,就在骑士抡起长戈横扫过来的时候,夏侯婴大喊一声“主公,趴下!”自己也伏低了身体,右手的辔绳收紧,四匹战马感受到辔绳的牵拉,齐齐向右奔跑,车厢却向反方向甩出,巨大的车轮就这样撞向追逐的那个骑士的马腿,车轮扫到马腿,发出哐啷一声,车身震动,刘邦在车厢里打了个滚,好容易稳住身体,抓着车厢上的横木,坐起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到追来的那匹马在空中腾跃,然后一头栽倒,马腿折断。马身压在那个骑士的身体上。骑士口鼻喷着粉红色的血液泡沫,眼看就不活了。
“主公,不要惊惶,这战车之术,俺夏侯婴天下无敌!只要有车子在手,夏侯婴保你天涯海角都平安可达!”夏侯婴爆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刘邦向后望去,身后已经没有了追兵,也没有了汉军的踪影。
天色发白,早晨来临了!
第80章 抛儿弃女刘老三
第80章 抛儿弃女刘老三
在后来的叙述中,刘邦说,在溃败的时候,天降怪风,飞沙走石,让楚军的部队也大乱,所以自己一行得以生还。
自从吴广在破庙里学狐狸叫开始,装神弄鬼这种把戏就被一些诸侯所掌握。刘邦身边就常常有人讲述这样的故事,什么斩白蛇啦,什么头顶有王者之气啦之类的,天降怪风让楚军大乱,自己一行人得以逃生这种话,还不算是最神异的。
主要还是夏侯婴驾车水平好,四匹马体力强。这辆车一直跑一直跑,终于跑到看不到追兵。虽然这个时代的诸侯战争早就不遵守司马法之类的军事交战规定,但是穷寇莫追这个道理,老卒们还是懂得的。所有追击都有一个边界。既然追逐步兵就能取得很大战功,又何必去追赶那辆车呢?
在萧县,刘邦收拢了能见到的汉军,不过有几十人而已,不过能逃到这里来的,也都不是普通的步卒,而是骑马的骑士,在56万士卒之中,有一匹马可以使用的,也都有了一定的阶级。
站在人群里,刘邦就不再是奔车上仓皇逃窜的狼狈汉子,而是又变成了汉国的王。简单抚慰了一下逃到这里的部属后,刘邦选了一个方向——去沛县!
沛县是刘邦的老家,也是根据地。汉军的核心骨干来自沛县,汉军的高层——萧何曹参夏侯婴之流,都是沛县县衙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混乱之中,回到沛县,见到家人还是小事,以汉王的名义在沛县再召集一支队伍,才是关键。
还得说,战场上就没啥新鲜事儿,项羽预判了刘邦的预判。大军进击彭城的同时,已经安排一路人马到了沛县,抄了刘邦的老家,刘邦的爹娘老婆被一勺烩。眼看着沛县城进不去,爹娘老婆都在敌手,刘邦掉头就跑,跑没多远,在路上碰到两个孩子拦路,却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楚军抄家的时候,吕雉机敏,暗中把一对儿女放跑,让两人逃出城求生,最好能跑到汉军的控制区见到自己的父亲,结果路上相遇。
这不巧了么?这不巧了么!
反秦的战争说起来浩大,其实发展很快。刘邦离开沛县统共也没两三年,两个孩子的面貌依稀可以辨认,再加上这般叙述,那还有什么可说?抱起孩子,“跟我回雒阳去吧!”
就这一问一答之际,听到消息的楚军已经追出了沛县,向着车马的方向追来。夏侯婴的车马已经跑了一小天,实在是人疲马乏,那也没办法,只能拼命跑啊!
“滕公,快点!再快点!”刘邦焦急的不得了。
“诸公勿慌,我能甩开他们,这跑了一小天,马的体力不太行了……”夏侯婴专注的驾驶着马车。虽然马已经疲劳,夏侯婴高超的技巧还是让马车在旷野上左冲右突,路线变幻莫测,追兵一时也跟不上这辆车子。
这个时候,夏侯婴听到车上扑通一声,车子瞬间一轻。回头看去,却发现刘邦的那对儿女已经落车,正在地上哭嚎。夏侯婴大惊,忙停下车去抱起两个孩子上车。
爬上车子的两个孩子躲在车厢一角,惊恐的看着刘邦。
“赶快点,滕公!敌人追来了!”刘邦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夏侯婴飞身上车,一抖辔绳,四匹马立即发足狂奔。这马是夏侯婴用熟了的马,体力好不说,还和主人心意相通,这辔绳一抖,马就能明白主人的意思。
夏侯婴边驾车边回头看身后的追兵,这个时候却看到刘邦朝两个孩子走过去,先是抱起女儿,从车厢边上推到了地上,接下来又抱起儿子,从车厢边儿上放下。夏侯婴大惊。立即停车,去捡两个孩子。拉扯着把两个孩子放回车上,才又爬到驾驶位继续驾车。
这一停车的功夫,敌人的身影就又近了一些。
“大王,您这是何必呢!”夏侯婴边驾车边大声喊着。
刘邦都拖出哭腔来了:“敌人就要追上来了呀,这车子太小、也太重了,要是少两个人,车子还能轻一点,咱们能跑的更快一些!”
“不碍的,大王,不碍的,这车子有几百斤重量,加上你我,不差这两个孩子的重量,他们就只是两个孩子啊,轻得很,不碍的,臣驾车技术很好,臣能驾车,臣能甩开这些追兵!”夏侯婴也急了起来。抖动辔绳,车子在旷野上左摇右摆,轨迹变幻莫测,身后的骑兵一时追不上夏侯婴的车辆,又过了片刻,夏侯婴已经再次和后面的马队拉开了距离。
夏侯婴回头看,说:“大王你看,我们甩开了追兵!大王你干什么啊!”
就看到刘邦手握着车上的横木,一脚一个,把一双儿女踢到了车下。夏侯婴忙停车,再次救下两个孩子,把两个孩子放在自己驾驶位的旁边,抖开辔绳,驾车狂奔,一边驾车一边大喊:“大王!不能这样啊!咱们不能这样啊!不管怎么样咱不能把孩子都丢了啊!大王,要是觉得车子太重,您把我赶下车吧!但是这两个孩子不要丢掉啊!被后面的楚军追上,孩子就不能活了啊!”
耳边是猎猎风声,夏侯婴感觉到泪水顺着风流淌崩飞。这什么狗日的世道啊!这些个追兵没完没了,这两个孩子,刚刚还叫自己夏侯叔叔,可不敢让孩子被楚军追到。
夏侯婴哇哇大叫着,手中的辔绳抖动,辔绳击打在马屁股上,马发足狂奔,口角都流出白涎。
“快啊!快啊!”夏侯婴大喊。“主公,臣求您了。臣一定好好驾车,甩开追兵,但是求大王不要再丢弃自己的孩子了!咱们不能这么干啊!”
刘邦颓然的倒在车厢后面,靠着箱壁,喘着粗气。夏侯婴说“要么你把我赶下车吧”的时候,刘邦心中有了更深的恐惧。如果可能,刘邦倒是不介意自己一个人驾车,车子更轻,当然就跑的更快。但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比夏侯婴驾车更好。所以既然夏侯婴要用性命来保下这两个孩子,那也只好如此了。
明明这两个孩子扔下车去,车子更轻,跑得更快,明明这两个孩子还能阻一阻后面的追兵的!
第81章 韩信:计定京索之战
第81章 韩信:计定京索之战
一直逃到荥阳城,刘邦才停下脚步。
荥阳城是这次东归的一个节点,萧何已经带领汉中的补充兵员和物资,赶到了荥阳城。
荥阳城算是秦末最重要的一座坚城,在天下皆反的情况下,李由凭一座荥阳城,硬抗吴广数十万大军大半年时间没有失败。荥阳城的防御能力和战略价值毋庸置疑。有坚城可守,就能够解决步兵对骑兵的劣势。
再加上萧何、张良、曹参等人一直在收拢溃散的诸侯部队,荥阳城下的守军数量也就到了一定规模。
“平原作战,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不能以己之短对敌之长。”韩信说。“要把这平原变成骑兵寸步难行的战场,把他的骑兵变成步兵,这样才能减少双方的差距,让我们多几分胜算。”
“把骑兵变成步兵?”刘邦皱着眉。骑兵怎么能变成步兵?
“荥阳城地处要冲,西靠嵩山,北依黄河,东临鸿沟,这一区域地势狭窄,无法展开大规模兵团作战。我们强化荥阳北面的京邑、荥阳西侧的索亭,和荥阳城三座城互为援奥,足以扼守这块通往关中的交通要冲,荥阳背后,萧何丞相从关中源源不断运送来的兵员和粮秣。我们只要守住荥阳,项羽就难以再进一步。向东还有古运河鸿沟天险,骑兵从此通过极难。只要大王坚守荥阳、京索,只要京索不丢,那接下来就能活活耗死项羽。”
“为什么是我坚守荥阳?你是大将军!”刘邦问。
“臣下有臣下的事情要做。”
“你要做什么?”
“臣下想走北线,平定魏、代、赵三国,东进入齐,从北面压住西楚,配合大王作战。”韩信微笑着说。
满屋子人被韩信这宏大的战略构想吓呆了。这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你就吹牛逼要灭三国去威压项羽,你谁啊你?
“魏赵虽然没有西楚之大,但是不可小觑!”萧何不放心的说。
“各个击破,不会比章邯更难。更何况,这些诸侯没一个可靠的,留着他们,万一成为项羽的同盟就不好了。”韩信说。
说起这事儿,刘邦也揉揉头。
彭城大败,之前跟着刘邦一路东征的诸侯,又变成了墙头草。不光魏王魏豹阵前倒戈投降了项羽,把自己的军队撤回了河东,居然还断绝了黄河渡口!这给了刘邦一记狠狠的背刺。临阵倒戈的不止是魏豹,之前投降的塞王司马欣也投降了项羽。
诸侯临阵倒戈,让汉军军心浮动,张良还坚持认为应该联络诸侯,但是萧何和刘邦却觉得,不差这几个墙头草,不如拔除算球!韩信说要北击三王,倒是说到刘邦的心里了。只不过这个时候还要分兵给韩信,刘邦心里实在是不托底。
“我也不需要太多兵马,还依前例,大王把曹参、灌婴所部交给我就行,三万兵马,半年时间也就见分晓了。荥阳城防本身可抵十万大军,加上大王手边的主力部队和萧何丞相源源不断的征兵,防守荥阳不是问题。”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除了韩信有一个完整的战争计划,其它领军大将就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方案来。那就没什么继续讨论的必要了。
“韩信,我在彭城对敌的时候,发现战车冲荡,从侧面碾压敌军,能把敌军的马队挤到雎水之中,这个战法似乎还不错?如果我能带一只车队,用这种方法是不是能以一敌三,大破敌军马队?”夏侯婴忽然发声。夏侯婴曾经从刀口下救过韩信,两人关系不错,夏侯婴是个直性子,想起在彭城外逃亡时,战车荡敌的战法,似乎还可以提升,就随手比划了战车冲阵侧面撞击的战法给韩信看。
韩信看了一眼,不吱声。
灌婴在破三秦的时候,习得了战马组队突进的战法,也可以算是当世骑兵作战的行家了,看夏侯婴比划的战车侧撞逼敌的战法,脸色有些难看。这种战术确实很好的发挥了战车重量大、动能强、不怕疼的优势,对上骑兵,也能一对二一对三,双方如果同向而行,这样的车队贴上来,战马确实只能闪避。
灌婴瞅着韩信,想看韩信怎么说。
韩信脸色不太好看:“灌婴将军,战车最好的用法,是直冲破阵,一车三卒,一人驾车、一人持戈、一人张弓弩,这样百辆战车冲阵,远攻近击皆可。这样车阵正面对骑兵,也有胜算。但是靠撞击,不是什么特别有效的战法,自己损失也大……”
韩信拿起一支竹筹,在桌上斜斜支起:“若是步兵对骑兵,其实只要结成方阵,长戈一端拄地,戈首斜指,敌军也就随手破了。步兵方阵对骑兵,除了机动性差一点,其实战力并不输。”
几个人略一思量,果然步兵方阵对骑兵突进,按照韩信的说法,长戈方阵就可以硬抗骑兵,战损也能达到一比一甚至更低。如果在彭城外,是韩信组织御敌,也许根本就不会溃散吧?
“滕公,说起来在战场上,您战车灵活,算是天下无双的驭术,但这种驾车之术,也不可大意,战场之上,一切战术都有局限,骑兵并非无敌,车战也不是无敌。若是敌军有万斤的战车,速度比战马还快一倍,车身净是钢铁,这样的车战,只怕我们还要吃大亏。”
“哪有那样的战车?”夏侯婴勃然大怒。
“我只是打个比方,假设一下,不过如果在战场上真的见到这样的战车,绝对不要尝试用车马去冲撞,也不要用步兵方阵对抗,那样的战车就不是步兵马队所能抵抗的……也许用火攻还要好一些。”
韩信看着虚空,两只眼睛似乎没有焦点一样,特别空洞。
“真有那样的军队和战车吗?”夏侯婴和灌婴相顾骇然。
不日,韩信领军,北渡黄河。
第82章 “项羽算什么名将?!”
第82章 “项羽算什么名将?!”
商团把彭城之战的消息传回到张村,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许记一向重视情报搜集,尤其是陈胜起义以后。许记要求自己的商团网络最快时间把各地的信息汇总上报。帝国疆域内一点点变化都会变成万千财富的得失。
诚记其实也对情报很感兴趣,但是诚记说到底只是个壳子,渠道网络仍然是许记的,而且诚记的信息处理能力有限,还不足以对全天下商业信息进行研究。赵杏儿也抱怨过几次,张诚只是说“再等等,会有办法的。”
彭城之战的信息最初只是一个结果,说是刘邦56万汉军在彭城大败于项羽3万骑兵。这一条消息确实让老掌柜震惊,也让张村的几个巨头无言。等到更详细的信息传回来以后,张苍就请蒙恬来给大家做一下分析。
“项羽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蒙恬说。
“汉军其实是乌合之众,56万人中,汉军也只有一半,剩下的都是章邯残部、司马欣所部、董翳所部、申阳所部、司马卬所部、魏豹所部等等。这个拼凑起来的大军根本没有有效的指挥,说是一支部队,实际上还是各自指挥各自为战。”
“进了彭城后,各支部队都忙着瓜分财宝。忙着享乐,觉得占了彭城就端了项羽的老巢。西楚九郡就都在自己控制之下了,觉得项羽就完了。所以就疏于防卫。其实就算是做了防卫的准备,这几支军队也没法统管配合,在彭城还是各管各的。”
“项羽没有调回全部的军队,而是调了一支骑兵。正统用兵,步兵日行40里,已经是上限。汉军的56万人马,令出多门,一日行进也就30里。这么大的一支部队,每天行进30里。正常情况楚军应该早就发现了这支军队的情况。至少在汉军行进到外黄、睢阳、阳夏一带的时候,就应该能发现汉军。这大概还可以有15天左右的准备,楚军来得及做好对彭城的防御和回援。”
“但是知道彭城破城,这个消息才传出来,项羽才发现汉军抄了自己的后路。这就说明在淮泗一带,楚军实际上也没有掌控,也说明彭城的守将就是个蠢材,完全没有什么经验。从这个角度看,项羽不是一个能成大事的王。西楚朝廷是一群废物。”蒙恬侃侃而谈。蒙恬对西楚政权的不屑完全没有掩饰,在座的各位都了解蒙恬的立场。蒙恬扶苏张苍都是把大秦朝廷作为样板去对比的,和大秦朝廷相比,全天下的诸侯都一无是处。
“打败这样一个废物守将看守的彭城,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彭城守军只有几千人,如何是56万人的对手?但是取下彭城,首要的就是消化掉彭城——一方面是要加固城防,做好对阵项羽的部署,一方面就是要立即向南,派出郡县长官,接管西楚九郡,牢牢抓住兵源和农税,只要抓住这两样,死守彭城,就算项羽再强大,也会活活饿死在暇丘到彭城之间这段路上。但是第一时间这件事情没去做,也只能说明这个汉军的中军也都是群废物。”
“现在我们知道的是,这一战,萧何韩信都没有随刘邦去彭城,刘邦身边的基本上还是当初从沛县起兵的一些骨干,这就说明这些人也是废物。如果萧何韩信随军,接管彭城会做的更好,西楚九郡这会儿都应该一并接手了。”
“萧何和韩信这么强大吗?”公孙尼子不懂兵法,更不知道这两人在后世的影响。
“萧何之前做过几十年的县衙主簿,至少比那些流寇更懂得如何治理郡县。”张苍一叹。“听说从咸阳撤往汉中的时候,萧何把咸阳的文档案卷户口地图等等席卷一空,能有这个眼光见识的人,已经不止是一个主簿的才干了!”
“正是如此,韩信是我带出来的弟子,知道战争最重要的不是士卒的勇敢,而是后勤。所以绝不会放着西楚九郡,就只贪图彭城里那点财宝。”蒙恬说。
“韩信是我的徒弟”这话说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奇妙。不太了解这些事情的张苍瞪大了眼睛——“那个韩信是秦人?”
“韩信是淮阴人,在咱们学校兵科待过几年。”蒙恬解释了一下,“兵科弟子的情况,张大人不了解是很正常的。”张苍点点头。
“项羽虽然治政无能,但是统领几万人马军队的能力还是有的。所以得到消息以后,项羽立即选用起兵回击彭城。只带了三日口粮,三天四夜疾行千里,突袭毫无防备的汉军。汉军也是因为自己行军速度的印象,错估了项羽回击的速度,加上楚军是拂晓进攻,汉军还都在睡梦中,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所以也不用说楚军勇猛,什么一比十八全歼汉军。全副武装的甲士去杀睡梦中的人,一个人杀多少都能杀。咱们在座就有一位小英雄,六岁的时候手无寸铁还弄死40多口匈奴部落的男女老幼呢。”蒙恬嘴角上翘。张诚连忙捂脸,当年这点破事儿能不能不老提?
“说回到战争,真正的取胜之道并不是双方排兵布阵,拿着刀枪对杀,而是在你完全没有准备的地方,找到你的弱点,一刀子捅进去,就完事儿了!就这一点上来说,就这次战役来说,项羽算是及格,能成为当世的战将了。”
“都不能算是名将吗?”张诚问。
“连斥候都用不明白,项羽算什么名将?”蒙恬一哂。
“可惜,还是让刘邦跑了!”张诚咕哝了一声。
“给刘邦驾车的夏侯婴是车战的高手,一辆车四匹马都保养的很好,虽然仓促上阵,但是人马的体力都很好。项羽的追兵则是跑了三天四夜,上千里的路程,战马的体力也不行了,当然追不上这辆车子。但是如果刘邦跑的再慢一点,那就保不齐会是什么结果了。要是刘邦没了,那没准儿我那位弟子就成了大将军,接管汉军的大权呢……”蒙恬说。
“这一战,项羽骑兵成名,以后会不会就是骑兵的天下?”张苍问。
“也不会,天下没有那么多马,骑兵也有骑兵的弱点和缺陷,名将自然会发现如何致胜骑兵——最关键的是,我们张村的人不会参加到这场战争中,如果张村加入天下征战,那么骑兵这个兵种还没有发展起来就会消亡……”蒙恬笑道。
“我们都是纸上谈兵,在旁边看戏替别人瞎操心,行了,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发展技术、发展生产,只要咱们战车生产的够多,那么谁争得到天下对咱们都没啥影响。”张诚掸了掸自己的衣袍,笑嘻嘻的说。这场讨论有点内容,但是不多。如果蒙恬不讲,自己还以为项羽3万破56万是多么神奇的战绩,但是让蒙恬一讲,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
这个操蛋的天下,哪有什么真正的名将战神。
第83章 山坡上的师徒
第83章 山坡上的师徒
彭城一战汉军大败,魏豹心惊肉跳。
没想到56万人在3万项羽铁骑之下不堪一击。
项羽可不止有这3万骑兵,西楚的军队足足有20万之多,西楚九郡,项羽如果大肆征兵,怕不是可以兵甲百万!
自己是吃了什么迷幻药,敢跟着刘邦去和项羽叫板?
所以干脆就派人给项羽送去了降书,说明自己跟着刘邦完全是被逼迫的,自己内心其实还是向着项羽这面的,也顺便把自己部队全都拉回了黄河以东的魏国。再不听刘邦的调遣。
这么明着跟刘邦对着干,魏豹也知道刘邦不会轻饶了自己,但是眼下自己有黄河天险,据守魏国以逸待劳。另一方面,汉王刘邦眼下要正面面对项羽的愤怒,应该抽不出空来对付自己。自己只要隔岸观虎斗,等他们两个分出上下来,再做决定吧。
结果就听说汉军大将军韩信率3万人,要渡河攻打魏国。
你不过是刘邦的一个战将,我是魏王。
你只有三万人,我魏国可足足有六万军队!
我还有黄河天险以逸待劳,你要是敢渡河,我等在河岸上,你上来一个我杀一个就好!这都是什么年月啊,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孩子,毛儿都没长齐,就想来攻打我魏国。你自己相信吗?
韩信站在黄河岸边,看着对面的渡口。
黄河滔滔,蒲坂确实是黄河这一段河道最窄的一段,太平年月,这里也是最佳的渡口。河两岸都有很好的码头、船只。但是魏豹撤回魏国以后,派人毁掉了西岸的码头,带走所有的船只,从这里只能看到对面的河岸和码头上船只齐聚,这面却是破败不堪。
从对面守备情况看,魏豹已经做了非常充分的部署。兵法说半渡而击,自己要强渡黄河,对方只要在岸上,不用太多军兵,就能把自己派过去的部队击杀在水中,然后尸体顺流直下。
要解决魏国不难,难的是渡河,三万人只要都过了河,一比二的兵力,以灌婴的骑兵快速突进绕背攻击,加上曹参的正面对敌步步为营,前后夹击,完全可以一战而胜。重要的是过河!
斥候来报,说西侧的小山上发现一队人马,不多,像是斥候,一直在俯瞰这一带,了望韩将军的行踪。
这个地方出现斥候?莫非是刘邦不放心,派人来盯着自己?韩信倒是没有往深想,而是骑了马,带了一小队亲兵,上了那个小山岗。结果发现对面的人自己认识——是蒙恬。
“您怎么在这里?”韩信驱马迎了过去。既然是蒙恬,既然对方只有几个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过去打个招呼也好。
“听说你的部队到了上郡,我不太放心,过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打算。”蒙恬沉声说。
韩信扎营的地方,正是在上郡临晋关,距离高奴县也没多远,骑马也只有三四天的路程,听说这一支三万人的队伍挺进到临晋关,蒙恬就带了一小队人来刺探一下。若是韩信要对上郡用兵,张村也需要准备一下。
“和您没什么关系,我打算攻打魏国。”韩信也不隐瞒自己的目标。这个时候坦诚一点也好,免得彼此有什么误会。
“噢……那我也要见识一下,在这儿看看没关系吧?”
“您看您的,不影响。”韩信苦笑。
“以前我们攻打魏国,都是北上草原,然后南下破之。运兵比较容易,不需要渡河。渡河作战多多少少有点麻烦。尤其是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渡河作战损失太大。”
“我想快一点打过去,不想绕远路。”韩信笑着说。这个年轻人的笑很阳光,充满了自信和勇气,一刹那,蒙恬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我拿不动刀了吗?
“损失会很大啊!而且,从上游到这里,我估计你也征集不到几条船。”蒙恬看了看对岸的情况,“魏豹准备很充分了,就等着你过河,咬你一口呢。”
“是啊,这事儿多少麻烦一点。”韩信点点头,“不过看到您来了,我觉得我胜算多了几分。”
“想干嘛?我是不会帮你带兵的。”蒙恬说。
“你们张村不是做生意吗?我订购点东西。”
“定船?那可就费了事了,要调集工匠过来,在这面砍树造船,花费的时间也不少。等着造够船过河,你还不如北上过草原呢。”蒙恬笑着说。
“我忽然想起来,在张村我也学过几天物理的。”韩信笑着说。
“怎么?要做投石机?”蒙恬第一反应是这个。
“我定一批木桶,这个不难吧?5000个木桶,送到这里来,怎么样?”韩信说。
“木桶?打仗用那么多木桶干什么?”蒙恬问。干什么,韩信是不会说的,不过木桶不是什么战争物资,也不是什么战略物资,正常做生意,人家要买,那有什么不能卖的?张村有很好的木工坊,韩信这么大的订单,这周围千里之内,也只有张村能吃的下来。
“不是有一个商队一直跟着你?你跟商队谈一下这个怎么交易,订货没问题,交货应该也没问题,价格我却不知道,这些细节你和商队的伙计谈一下。”蒙恬说。
“当然当然,刚才在下面我就想找他们来着,这不是看到这有一队斥候,我就上来看看,看到是您,我就多聊两句嘛。那您是继续在这里看着,还是回张村帮我催一下货?”
“催货自然有伙计们干,我在这儿跟您学一学,看看韩大将军是怎么打仗的,行不行?”蒙恬笑着说。
“您是我先生,您过去是我先生,现在是我先生,以后永远也都是我先生。”韩信却正色行礼。
“别那么严肃,公孙尼子给我讲,三人行有我师,到这儿了,就是我向您学习的时候。”蒙恬也很严肃。
“那您就看着呗,不过别靠军营太近。不合适。”韩信收拢了笑容,再次行了个礼,带着亲兵下了山岗。派人找到诚记商行随军的伙计。
这支小商队一直紧紧跟着韩信的大部队,韩信只要有要求,伙计立即就去办理,跟着大部队后面的收益巨大,韩信这样的大客户提出的要求必须充分满足,这是出行前,商行掌柜们给的死命令。
第84章 木桶的用法
第84章 木桶的用法
韩信对蒙恬说的,确实不是瞎话,这次渡河确实是要用到物理学的原理。
渡河最好的办法是用船。但是黄河西岸的船都被魏豹提前弄到了东岸,自己要是造船,还不得猴年马月。反正渡河这事儿只是一次性的,也不需要真的有那么好的渡船,只要把士兵快速送到河对岸就行。这次渡河成功,渡河工具完全可以全部丢弃。
所以韩信就没想造船。
在张村,学过浮力相关的课程。所谓浮力,简单说就是物体排开水的体积相对应的液体的重量。韩信所学,大差不差是这个意思。他韩信也不是要进研究院工作的人,只要大概知道原理就行了。
在张村的课堂上,讲过船的原理,无非就是巨大的船体可以排开多少水,所以能漂浮在水面上。但是排水的方式有很多种,未必需要一个船。
韩信在大帐中草草画了一张图,比划了一下木桶、木条捆扎的方式,大体估算了一下,也计算了一下这样一个筏子能排开水的体积。估算了一下加工工艺和所需要的时间,觉得各项数据都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这才叫过随军的商队伙计:
“我要定5000个木桶,长度、直径是这样要求的,也不用如何耐用,就一般耐用就行。然后木桶壁这里要有能穿绳子的孔。再要两万根杆棒。绳子锯子若干,锯子是用来伐木的,具体型号和尺寸你酌量着办,我不懂,你问问你们伐木组什么样的锯子合用。总之我是要伐木、裁木板木条的。对了,锯子我不买也可以,能不能租?我用完了以后你还可以带回去?”
“大将军您可太会做生意了!”听说韩信订货还带租赁工具的,大大出乎伙计的预料。
“没办法,我穷嘛,就得精打细算了。租赁是可以的吧?”
“没问题。要不要我们派工匠过来?您付路费和工钱就行!”张村现在不缺劳动力了,这位大伙计也顺着韩信的思路,想给村民找点外出务工的机会。
“那就免了,我军中有匠人,这点活儿还不用外援。”韩信说。真就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在掌中商量了订货的价格,伙计立即派人快马去张村报信,这种事儿不需要自己带人回去,一来一回耽误时间,派个快马信使,说明情况也就是了,张村自有车队往这面送货。
“韩信要用5000个木桶,这啥情况?”张诚看了一下订货的单子和图纸,却也没有细问,就安排人去制作。
张村的木工作坊擅长标准化作业,如果韩信要弄一套雕花龙椅,张村制作可能有点难度,但是这种上千套的木桶和杆棒,那还不是几天时间就完工的?配合上铁器作坊那面制作了一批桶箍,没花几天时间,这些木桶就制作完毕。木桶能有多重,加上韩信特地要求木桶桶壁要轻薄。30辆推车就把这些订货装好。一路紧赶慢赶,也花了十几天时间才送到韩信军中。
“很可以了。若是我向周边的工匠订货,搞不好也要两个月才能做出这些来!”韩信还是很满意张村的交货进度,验货之后更是满意。杆棒穿过木桶上的孔洞。绳索和杆棒捆扎,桶口朝下,20个桶拼合成一个木筏,拼装的速度还是很快。韩信使人在一处隐蔽的河湾测试了这个木筏载人的能力,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一个筏子装载20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却也没问题。
“这就行了,然后,去蒲阪渡对面的山坡上,给我砍树,做出一副我们要造船的样子吧!”韩信安排工匠去做这项迷惑对方的工作。
有人将汉军伐木的消息汇报给魏豹,魏豹在随从的护卫下到蒲阪隔岸看了好半晌,然后哈哈大笑:“才想起来造船,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不过看起来真是要在蒲阪渡河,把各处的军队都调过来,蒲阪就是汉军的墓场!”
在山岗上立起帐篷,一直注视着山下韩信营寨的蒙恬,阴沉着脸。
这里地势高,能一览韩信的营寨。蒙恬看到了韩信是如何组装那个木桶筏子的,也看到了韩信在河湾里是怎么试验这个筏子的,现在蒙恬已经弄清楚了韩信渡河的方法。组装这个木桶筏子,确实比造船要快得多。尤其是,这些木桶还是张村生产的,就更加快了制造渡河设备的速度。
“兵甲要能将天地间一切事物为己所用,找到天地万物变化的节奏,在最关键的一点给予致命一击。”
这句话自己大概在课堂上讲过,不过讲这话的时候,自己其实只是想装个逼来着,兵家一直想提高自己的学术逼格,所以孙武在兵书开篇就讲道、天、地、将、法五事。都是玄玄乎乎忽悠人的,自己在课堂上也想显摆一下先生的学术高深,就讲了这么一句“天地间一切事物”的话。
道理其实没错,做将军的,当然要把环境中的一切因素都考虑到,包括风往那面吹、太阳从那面照下来,这些当然对战争都会有影响。但是这些要素有时候也没那么重要,你说太阳直射对方眼睛能给自己带来优势,但这优势也不是绝对的。
可是韩信这厮!
要渡河,想出来用木桶做筏子,快速制作渡河工具,迷惑对方注意力,从另外的渡口渡河,这种事情是人能想出来的?是人能干出来的?
在张村学习的时候,这个韩信看上去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一副朴实无华认真上进的样子,怎么出了张村,就变得这么诡诈?这是受了谁的影响?
还特地去蒲阪渡口对面去伐木!这么明目张胆的欺骗!
从山岗上看下去,韩信的营寨安排的也是井井有条,前后左右中五军布置得当,灶坑厕所摆布合理,营寨中兵卒运动和物资输送的路线也都清楚简洁,这个营寨安排的,蒙恬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韩信赢定了。
蒙恬已经能看到韩信胜利的结局,眼下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韩信的部队从哪里下河,怎么渡河,过了河之后怎样出击。
韩信这样的将军,是一个危险的家伙,如果有一天他征服了这个世界,要和自己兵戎相见,那个时候,自己有没有把握战胜他呢?
蒙恬想起来当初王翦大将军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危险的敌人,战胜它最好的时机就是在他还弱小的时候,那个时候直接弄死他,就少了很多后患!”王翦大将军是一代战神,他的话总是没错。
看着韩信那座井井有条的大营,蒙恬喃喃道:“还要在这里看几天啊!”
第85章 木罂渡河
第85章 木罂渡河
连自己假模假式制作的木船,和从上下游征调来的木船,大概有个百八十艘,这些船大小不一,形制也不一样,都聚集在了蒲阪渡口对面。
“大将军,咱们已经有木桶筏子了,干嘛还要在这里搞这些船?”灌婴不解。
“木筏子太小,不能运送车马,那个给曹参用。咱们坐船,从这里强渡。”韩信说。
“前后夹击?这次曹参去骚扰?”灌婴咧嘴笑。上次暗度陈仓之战,灌婴的部队负责骚扰,曹参刚正面。这次换了自己来刚正面,我喜欢。
“也要小心点。正面渡河没那么容易。打起精神来。”韩信嘱咐。
“有大将军居中调度,肯定没问题!”灌婴大笑。
蒙恬在小山丘上看到筏子被送到上游的夏阳(今陕西韩城),却在蒲阪渡口对面的临晋关(今陕西大荔)摆了很多旧船,在地上用草棍儿画了一下战场形势,思量一阵,对韩信接下来的部属算是大概有了数。
到这里来,要看的也不过是韩信如何处理这样一个狭窄的战场,既然看清了部属,猜到接下来的用兵方略,就没有必要在这里耗着了,站起身来用脚涂抹掉刚刚草绘的地图,说一声:“我们回去吧。”
“教授,不要看接下来的战场吗?”
“差不多了,后面的不看也罢,回去吧,学校里还有好多事儿呢。至于这一场战斗,等打完了咱们再讲!”
随从们忙着整理战马,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韩信恰恰走出营帐,往山丘上看了一眼。看到蒙恬他们要走,韩信微笑了一下,向这面挥挥手。蒙恬一愣,也挥挥手。上马,离开。
正如蒙恬所想,战斗本身是枯燥的。入夜以后,曹参所部从夏阳放下木筏,排头的军士带着绳索,顺着滔滔河水向对岸去。最先到达的士兵拉着绳子向上游跑过去,找到和下河点靠近的地方,在河岸找了一棵树,把绳索系在树上。
有了这条绳子,渡河就更加简单。后续的队伍坐在木筏上,士兵拉着绳子,快速移动过河,再由两个士兵把空筏子这样送回来。几十个木筏这样来来回回,小半个夜晚,几千名士兵已经顺利渡河。
曹参带兵,一向纪律严明,几千人过河,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到了对岸整肃齐整,在夜色下,就悄悄向下游行进,黎明前已经在一处丛林安下营寨,彻底瞒过了魏军的斥候。
袭扰的部队当然最好还是用骑兵,来去如风,但是使用被称为木罂的这种原始冲锋舟,势必没有办法携带战马和战车,所以就要求步兵完成快速进击和袭扰。步兵行进速度是硬伤,这个活儿也只有交给曹参才放心。
这支部队绕开大路走小路,一路轻装前进,在夜色和丛林的掩护下,迅速突进到魏国王都平阳(今山西临汾),一路进军,一路把沿途的烽燧(烽火台)都破坏掉,让魏国境内的信息无法快速传达。魏豹和大部队此刻都聚集在蒲阪(今山西运城),王都空虚,曹参的部队轻而易举就夺得了平阳,再现了刘邦奔袭取彭城的场景。
不过曹参的部队显然纪律和作战意识都远远超过当初那56万乌合之众,占领平阳以后,曹参并没有大肆掳掠,而是解决掉守军、破坏城池之后,立即南下从背后进逼蒲阪。
蒲坂西北忽然出现一支汉军,汉军又乱纷纷的大汉平阳失守,汉军大部队已经在夏阳渡河,此刻已经占领了魏国大半领土。魏军登时大乱,魏豹紧急调动蒲坂渡口部队向蒲坂西北方向迎敌,渡口之上一时乱哄哄一片,等到渡口守军大半已经转向蒲阪城西北的时候,灌婴的队伍突然渡河。
灌婴先头部队乃是一支强弩步兵,弓弩手在船上就已经张开弓弩控制住了滩头,船一靠岸,弓弩手立刻弃船在滩头形成三排弓弩阵列,牢牢控制了滩头阵地。剩余的船回到河右岸再渡灌婴的主力部队——这支部队就是骑兵了。骑兵车兵上岸,汉军立刻开始全面进攻——骑兵两翼包抄,车兵正面冲阵,弓弩手远程压制,全面追击冲向蒲阪西北的魏军主力。
曹参灌婴前后夹击之下,完全不清楚战场状况的魏军登时大乱。黄河右岸的韩信这个时候才从容登上最后一轮木船,过河来检查这次战役的战果。
就如同蒙恬说的那样,战斗本身没什么可看的,韩信有战略、有战术、有充分的准备。从后勤到部队调度到战术配合到战场节奏把控都是一等一的,魏豹这样非专业人士,拿什么跟韩信拼?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做无谓的抵抗,魏王速速受降!”韩信清了清嗓子,朗声说。
身边的士兵按照韩信的口述,大声喊着:“你们被包围了,魏王速速受降!”
重围之中的魏豹此刻面色惨白,再无战意,挥挥手对身边的将士说:“算了!我们投降!”
命令之下,魏军纷纷放下武器,就地跪倒,按照汉军的指令双手举过头顶,六万魏军,除了少数战死的,竟都降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汉军清点俘虏,把魏军单独编入俘虏营。魏豹和一干主要将领、魏豹的妻妾子女都被送上船,作为战俘送往荥阳刘邦的军营。
此战,韩信奇袭成功,俘虏魏军近六万,韩信所部,部队从三万暴涨到九万。军威正盛!
魏国亡,魏地置河东郡,设九县,由汉王派郡守县令管辖,成为汉王的领地。
第86章 向韩信同学学习
“浮力的原理,大家都学过。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原理的一个经典应用。”在机械系的课堂上。讲台上摆放了一架等大的木桶筏子模型。
“这是兵学系的一位毕业生,在一次快速渡河战役中发明的工具。”张诚说。
“这个发明的前提是,应用单位要求低成本、快速、大量制作渡河工具,这次设计不需要考虑产品的长期耐用性,应用单位只需要一次性使用即可。所以设计者完全抛弃了传统渡河的船只结构,采用了木桶倒置、杆棒捆扎、木板拼合的方法。可以说,这个设计完全实现了应用单位的要求。那么请各位研究一下这个方案,说明一下这个设计的特点,以及给我们什么启发?基于这个原型,你还能扩展哪些应用?”张诚在讲台上提出问题。
虽然是机械系的课程,但是商学院从事产品设计的一些师生也参加了这次课程。
当然,赵芃一定会想一切理由参加张诚教授的课程。很多课不一定能听得懂,但是她就觉得讲自己听不懂的课的张诚先生很帅气。
“可以用空心陶瓶砌墙……可以用空心砖砌墙。墙体不需要那么大的承重,空心砖会节省更多材料,提供更好的保温……”旁听这门课的梁二举手。
张诚点点头。这个回答不算很好,不过梁二的方向是建筑,从这个模型中联想到建筑材料的改进,也不算奇怪。
“先生,我有一个想法……”一个叫许彦的学生举手,许彦是商行掌柜的幼子,也是第一批在张村就学的非张村子弟。许彦虽然是商家子弟,对机械设计却格外热衷,并且表现出才能。
“许彦,你说。”
“这个筏子使用了20只木桶,其实每一只木桶都可以算是一个单独的船,即使其中几个损坏,并不影响木筏的整体安全……所以如果普通船只设计出多个密封隔舱,应该能更加安全。”许彦说。
大多数人都没有明白许彦说的是啥。张诚举着粉笔,示意许彦“来,说明一下你的想法?”
许彦走上讲台,接过粉笔,在黑板上草绘船只和船舱。在船舱中画了一些密封隔板:“就是这样。船只在水中航行,难免碰撞到礁石浅滩,如果破洞就会沉船。那么如果分隔出密封船舱,即便有一两个船舱破损,也可以保证船只安全……”
张诚点点头。这种分隔舱的方法后世出现过,越是大船,就越要规避风险,就越需要多个密封舱以确保安全。
“其实用木桶不见得是最有效的方法。”赵芃也举手。
“你说说?”张诚示意。
“木桶制作需要裁切木板、箍桶,制作周期也略长一些,如果还要考虑伐木,那么工序和成本就更多了。既然要的只是浮力,那么用陶瓶也是一样的。陶土轮制,入窑烧制,成本更低一些——哦,我这也是受到梁二师兄的空心砖的启发。 如果使用陶土轮制,掌握这项技术的话——甚至可以就地建窑烧制,还减少了物流的成本。”
张诚点点头,这个思路也很好。
“沿着赵芃师姐的思路,既然未必使用木桶,那么使用羊皮作为筏子的材料也是可以的。”又一位商学的女生举手,“羊皮缝制成空心皮囊。吹气以后捆扎在一起,就可以编制成筏子……用过以后还可以放气收起。羊皮筏子的重量更轻,同样重量的羊皮筏子比木桶的体积更大,能提供更多的浮力。如果这位兵学的同学军营中有活羊,完全可以现场杀羊制作筏子,一方面补充军中食物,一方面也可以得到渡河工具。建议这位兵学同学以后出征的时候带一群羊,就永远有新鲜的肉可以吃……”
“说的远了,羊皮筏子的方案可以。你考虑一下做个方案和调研,张村的羊皮消耗情况如何?如果羊皮过剩,可以单独开一个羊皮筏子制作的品类。”张诚点点头。同学们很嫉妒的看着这个女生,这是凭空得到了一个负责新品开发的机会。
“如果羊皮筏子可以,那么人皮筏子也可以——极端的情况下可以杀战俘做皮筏……”角落里一个男生说。
“给这位兵学的同学扣十个学分,回头通知一下蒙恬教授!”张诚冷冷的说。纯粹脑洞的时候,羊皮和人皮确实没有区别。但是你的人性哪里去了?
教室里本来已经有些嘈杂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大家难得看到张诚先生这么严肃。
“这堂课我不对你进行批评教育,回头请公孙校长来讲这个。”张诚没有再去看那个男生。
“我觉得赵芃同学的陶瓶方案很好。”一个男生站起来说:“木桶口大,还是有可能进水,影响筏子的整体浮力,陶瓶可以口大腹小,倒置以后更不容易进水,而且不倒置也可以,瓶口装上木塞就可以了。”张诚看了一眼,这个男生似乎是赵芃的追求者。赵芃听了他的话,并没有表示感谢,只是翻了一下白眼。
“进一步思考,也可以制作方形陶瓶,组装更方便。”
“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直接拿咱们炼油厂使用的空油桶组装岂不是更方便?”又有人举手发言。
“用刚才那位学妹的说法,采用羊皮来制作筏子,还可以做成这样的结构——周围一圈皮筏,油布做底。估计也能装几个人。不用的时候卷起,用的时候吹气就好了。”真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冲锋舟的示意图,多少有点模样了。
这堂课不是什么理论课,一堂案例分析的讨论课,本来就是大家大开脑洞的气氛。除了那个想设计人皮筏子的男生说的内容有点过于惊悚以外。其它讨论张诚还是很满意的。
“既然这样,如果使用油布,表面涂胶涂漆,制作一个筏子,是不是也可行?”又有一个女生举手。
“胶遇水会融化,漆可能不耐折叠?”有学生反驳。
张诚举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那个女生说:“回头你实验一下你的方案,如果能找到不怕折叠、防水的材料,这个方案就有发展潜力——如果你找到那种材料,记得要告诉我!”
长城大学一向注重实践,这是从张村子弟小学时代发展起来的学风。启发式教学和师生共同讨论,能够帮助更多同学理解所学,为这个世界提供更多技术——虽然张诚有时候也觉得这些讨论不够严谨,不一定是发展理论体系的最好方法,但仍然坚持这样做。这个时代固然需要理论,但是更需要大量实用技术。所学的知识能够转化为生活可见的技术,对这个时代更有用。
韩信把所学的物理学,变成了这个冲锋舟,就是一个很好的实践。张诚很想给韩信同学加10个学分。但是韩信同学已经毕业了,张诚没法亲自送去10个学分以示奖励。
第87章 特使张耳
当张诚遗憾没有亲自给韩信上过课、不能给韩信加学分的时候,已经占领魏国全境的韩信得到了来自汉王的一项新的嘉奖。
魏豹全家被俘虏送到荥阳,刘邦很是满意,接受了魏豹的再次臣服,安排魏豹入军中跟随守城,接受了韩信送过来的一批魏国俘虏编入自己的所部,又把魏豹的夫人薄姬纳入自己的后宫。
这一场大胜多少冲淡了汉军在彭城下的惨败,让荥阳城的士气振奋了一些。扩充了部队、获得了财宝、新得到了一个女人。刘邦感念韩信的功劳,于是封韩信为左丞相。派人给韩信送去印信。
丞相是极高的职位,国王之下的第一人。汉国的丞相是萧何,左丞相职位仅仅比萧何低一位。韩信武职是大将军、文职是左丞相,地位极为尊崇,相当于汉王如今对韩信的高度认可。
韩信捏着这枚左丞相印,笑的很开心。
看着韩信手里捏着左丞相印,曹参和灌婴的双眼也冒着光,是嫉妒。也是钦佩。这位乳臭未干的大将军确实了不得。虽然从没见过这位大将军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但是大军交给这位大将军指挥,确实每一次战事发展都在大将军的预料之内。只要听大将军的指挥,仗打的就特别顺利,而且以很小的战损就能得到战果。
曹参相信,如果上次攻取彭城的时候,带兵的是大将军,那现在就没项羽什么事儿了,大将军一定能把项羽耗死在齐地。
“将军,魏地攻下来了,荥阳侧翼不再有威胁,我们现在要回军协防荥阳吗?”曹参问。
“汉王派你来,除了送这枚相印,有说过要我回师的事儿吗?”韩信问来劳军的使者张耳。张耳曾经是项羽分封的十八路诸侯之一。封号是常山王。但是这个常山王没有做多久,就被自己昔年好友陈馀带兵击败,不得已投奔了刘邦。目前张耳在刘邦的帐下做一个闲职,这次听说要劳军韩信,就主动请命来了。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常山王的封地、也没有什么直系队伍,毕竟张耳曾经做过一方诸侯,在汉军中地位超然。
“汉王没说要左丞相回师,只是说左丞相这次俘获众多,把俘虏的军兵多送些回荥阳就好。”张耳笑着说。韩信在魏国的战绩和收获,刘邦也很是眼红。
“所以为什么要回军荥阳?荥阳京索防御方案已经确定了,一时不会有什么问题,黄河左岸还有好几个诸侯,我们一个一个都打下来吧!”韩信把玩着手中的印信,对曹参说。
“打下来?”曹参惊讶:“大将军,最近的赵国可是有大军20万,我们才只有这几万人……”
“哦?那就是说,打下来就能得到20万战俘了?”韩信笑着说。
韩信年轻面孔的笑容,让汉王特使一时目眩。
汉王派来的这位特使张耳,有一位生死之交。前些年,天下名士张耳陈馀的生死之交,是江湖中的美谈。但是现在,这对生死之交却变成了生死仇敌。
张耳陈馀都是魏国的士人,张耳还曾经是战国四公子中着名的信陵君的门客,担任过外黄县令。刘邦早年还曾经在外黄县在张耳手下工作,两人算是旧相识。
张耳陈馀在始皇帝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是名满天下,始皇帝甚至发布过捉拿两人的悬赏:捉住张耳赏千金,捉住陈馀赏五百金。张耳陈馀因此逃到陈县,陈胜起义占据陈县,两人就追随陈胜,成了左右校尉。后来两人北征赵地,就共同拥立了陈胜的部下武臣为赵王,两人分别成了赵国的大将军和右丞相。一时权势滔天。武臣死后两人又寻找赵国王室后裔赵歇做了赵王。
始皇帝在的时候,张耳陈馀据说能为对方付出性命。但是这种情义并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4年前的秦二世二年,章邯围困巨鹿。张耳和赵歇被困巨鹿城,陈馀率数万残部流落在城外。张耳百般求援陈馀不肯冒险发兵救援,两人关系因此生下嫌隙。项羽解救巨鹿之围,赵王歇和张耳获救,战后张耳陈馀的关系彻底撕裂,张耳夺了陈馀的兵权和军队,陈馀只得带着少量部属去黄河边做了水贼流寇,也因此没有资格参与项羽的分封诸侯。结果赵王歇被封代王、张耳被封常山王,陈馀却只得到成安君的封号和南皮周围三个县的封地,和昔年好友张耳的权势地位天差地别,因此陈馀深深怨恨张耳。
所以当刘邦兵出陈仓,号召天下诸侯征伐项羽的时候,陈余提出的要求是“你送来张耳的人头,我就跟你去打项羽。”刘邦不愿意杀害这位多年前的上司,从众兵之中找了个和张耳面貌相似的人,砍了头颅装了匣子送给陈馀,陈馀果然领兵跟随汉军攻打彭城。
汉军在彭城大溃败,陈馀又降了项羽,又渐渐发现蛛丝马迹说张耳现在还在刘邦身边做幕僚,勃然大怒,就尊奉代王赵歇为赵王,自己被赵歇封为代王,代国赵国守望相助,成为北方最强的势力之一。
如今横在韩信东进的路上。
“张耳先生,我要征伐赵国,你来不来?”韩信向这位汉王特使发出邀请。
韩信伐魏成功,俘获数万,但是这些俘虏并没有能留下编入军中,而是被汉王刘邦一纸诏令征调到了荥阳,眼下的韩信麾下,又只剩下两三万兵马。
用这两三万兵马去讨伐20万赵代联军吗?
张耳不知道是不是痰迷心窍,还是因为对面的敌人是那个恨自己不死的故人陈馀,看着韩信的笑容,晃了晃神儿,说:“听大将军调遣!”
第88章 堪地
张耳是秦末名人,成名早,又多在赵魏一带活动,还曾经做过陈胜的校尉、武臣的丞相、赵王歇的丞相和常山王,无论民政还是军事,都不陌生,自己也曾经统领过数万大军在赵魏一带纵横,追随过刘邦征伐中原,被章邯围困过,跟着项羽一起西征过,这半生见过的名将很多——差不多秦末的名将都见过、打过交道。
所以张耳最初对三十岁都不到就做上大将军、左丞相的韩信不以为然。
但是韩信也是有过扎扎实实的战绩的,暗度陈仓、水灌废丘、夹击蒲阪、生擒魏豹。都是响当当的战果。这次受汉王刘邦命来劳军,张耳也就收起了对韩信的轻视,准备以佐将幕僚的身份,亲自看看韩信是怎么治军、怎么打仗的。
韩信的军营排布整齐,前后左中右五军设置得体,军营内秩序井然,士兵每日在营中随着战鼓鼓点进行步列训练,队列整齐步调一致。搏杀和武器训练就极为简单,并没有古之名将训练摔跤、跳荡的内容,就只是方阵进击,长戈下劈左挥右挥的几个简单动作,强调的只是动作标准规范。
至于军中后勤管理,更是严谨。军中物资调度规矩一大堆,各种账目物资条分缕析,但是却也保证了士兵的被服餐食及时发放到位,军中绝无匮乏之虞。
“韩信将军曾经做过连敖和治粟校尉,格外重视后勤和仓储管理。”军中长史向张耳介绍军中规矩和韩信将军的背景。张耳听了也点头微笑。
能把数万大军管理的规规矩矩,这样的部队就不会出现大问题。但是,能不能打胜仗呢?
而且军中一切都有规矩,也有各级军官处理具体事务,那么韩信在忙什么?张耳很好奇。
韩信每天不是关在自己的大帐中不出门,就是只带着几个随从外出,整天见不到。一军统帅大战之前不操练兵马,一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干什么?张耳想知道,便去找韩信说:“大将军,您外出都到哪里?做些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你想跟我去?”韩信笑着问,“那明天拂晓装束好,带着马匹到我大帐,我带你一起出去!”
次日一早,张耳牵着马来到韩信的营帐,看到一行人已经在马上了。这一队人装备除了佩刀,还带了很多杆棒之类的东西。需要携带这么多武器吗?不过大将军想要做什么、随行人员装备什么,那是大将军的事情,自己只要跟着看看就行了。
一行人马在薄雾中出了军营,顺着山间的小路一路疾行,到了某处,忽然停止。
“就是这里吧?”韩信问。几名随从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说:“是这里,将军。”
“那么,开始吧。”一队人四处散去,携带者各种杆棒类的东西,韩信把战马拴在路边的小树上,带了个随行的人登上一处小山丘。张耳紧紧跟上。
在小山丘的顶部,随从取下身后的包裹,打开,把一块油布摊放在地上。然后取出一张很大的白纸,四个角用石块压住。张耳过去看,那张纸上已经打出了细密的小格子,颜色很浅淡,但是非常工整。
随从把一捆杆棒打开,立在地上,这组杆棒有三只脚,顶部有一个圆筒。张耳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个随从摆弄这组工具,却不明白是在做什么。
韩信已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手持一支笔,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好一阵,张耳算是看明白这个随从在做什么。只见他不停转动那个三角支架上的圆筒,向四面八方望去,顺着他的视线,张耳看到远处的山丘或者谷地上有之前散开的随从们,这些人已经在地面上插下了小小的三角旗。张耳看到眼前这个随从一面记数,一面在白纸上标定一个点,用尺子之类的量来量去,密密麻麻的画出更多的点,然后将这些点连成线。
随着线条增加,张耳渐渐弄清楚了这些人在做什么。
“这是……地图?”张耳吃了一惊。
军中当然有地图,张耳也见过军中绘制地图的方法,但是韩信帐下的这些助手所做的地图和军中地图,无论是绘制方法还是内容形式,都完全不一样。这些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一圈一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上去非常诡异。
虽然地图看起来很复杂,但是显然眼前的随从是个熟手,没多久功夫就已经完成了一张图的绘制,然后从后背摸出两只小旗子,就站在山岗上,双手挥舞,看这旗子挥舞的姿势,张耳确定这不是瞎比划,而是某种密语。
远处分散的一些随从也使用两只旗子挥舞。稍等片刻,眼前的这个随从走到韩信身边,低低说了几句。韩信走过来看了一下地上的地图,用手指在图纸上比量了一会儿,点点头。就往山谷里走去,张耳连忙跟上。
这一天,张耳跟在韩信身后转了一整天,这一队人沿着山间小道前行了上百里。根据这一路上见到的图纸,张耳估计这一天画出来的地图也有几十张。
地图!
手下有这么一个专门画图的小队,韩信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张这样的地图。虽然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些图,但是从这些图上线条的细密程度和标记的复杂程度,张耳可以想见,这些图绝对比自己所见过的所有地图都要精确的多。
这才是韩信将军身上最大的秘密之一。
为将之道,道、天、地、将、法五事,握有这样的地图,韩信对大地的掌握和了解远远超过了敌人。
“韩将军,可否请教地图之道?”张耳追上去问。
“我军中使用三角测绘法进行堪地测量,图上可以表现准确的距离、高度、地形。后续行军的时候可以准确计算,能精确控制部队分布、行进的情况,最大限度控制士兵的体力、确保后勤输送的节奏,也能靠这个精确计算战场上部队的分布和预测敌军到达战场的时间,只要我动作比敌人快,我就可以在任何一个点战胜当前敌人、转战下一个战场。就能有最大战果和最小战损。”
韩信简单的说。
好像天空一道炸雷,劈在了张耳头顶。浑身上下尽是焦糊。
可以这样作战吗?
第89章 大灾荒
为了配合汉王构建荥阳京索防御体系,萧何差不多把汉中的资源搬空了,甚至老弱都已经被编列军队送到了前线。
就这样还是不够,毕竟对上的可是项羽,能用三万人击垮56万汉军的猛将,天下最暴戾的那个王。
搜刮完汉中,就接着搜刮关中,渭河流域八百里秦川天下富庶之地,一时之间苦不堪言,丁男被送到前线战场上、无数肥沃的耕地撂荒,萧何高效率的行政,直接导致这一年关中大灾,竟至斗米千钱!一石米就要上万钱!比起始皇帝二十年前后一石米不过几十钱,粮价上涨了2000倍!
这是老秦人从未见过的灾荒,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
当天下叛乱开始的时候,没有一个黔首百姓预见到这样的结果,连那些公卿诸侯,也不曾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天下。
很多人曾经那样欢欣鼓舞的迎接陈涉,欢欣鼓舞的迎接刘邦入咸阳。以为来到了一个王侯无种的时代,以为每个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勇武,就能在新时代搏得一个泼天富贵。到底谁有资格能确定得到那份富贵,无人得知,可以确定的是,汉王三年到四年这段时间,无数人因为饥饿失去了生命。
如果当初,每一个黔首愿意拿起矛戈,保护自己的田舍房屋,保护大秦,保护一个虽然不完美但规则确定的世界,几年后就根本不会在自己的田地边被饿死,或者在距离自己家乡几千里之外的战场上被杀死。
但是从来没有人做出这种预料。最初的时候,看到陈胜的大旗,每个人都欢欣鼓舞的帮着打开城门欢迎这支军队进城,跟着他们诛杀自己郡县的长官。
到了今天,已经没有需要推翻的暴秦了,没有强迫自己纳税劳役的始皇帝。每个人头顶都不再有一个叫皇帝的东西,头顶上只有一轮烈日,脚下只有赤地千里。
天地从不仁慈。天地不会选择性的屠杀读书识字的儒生和腹诽皇帝的百姓,天地也不会株连连坐,天地只是无差别的虐杀,虐杀每一个吃光最后一粒米的人。无论老幼、无论男女、无论贤愚、无论贵贱。
“现在,你还觉得你父亲的执政残暴吗?”张诚站在村寨的望楼上,俯瞰着往张村逃荒来的无数流民,这些流民形销骨立,和一具骷髅也没什么区别了。张村外面的山坡地上已经设立起一排排的煮粥米的大铁锅,张村民兵艰难的维持着秩序,弹压这些饥饿的流民,让流民能排队领取粥米。张诚的母亲带着村里的一些年长的妇人在那里帮助熬煮粥米。张诚叹一口气,转脸看身边的扶苏。
自从被推举为城主,扶苏工作算是相当勤勉,恢复制定法律、管理城市行政、执法调解民间争端,这些细碎的工作消耗着扶苏的身体和精神,让他暂时忘记了国破家亡的苦痛。而此时,张诚一句话,再次揭开伤疤。
扶苏身边有很多儒生,给他灌输了很多仁德思想,告诉他三代圣王是如何无为而治治理国家,人民轻徭薄赋,不兴兵不侵略,人民歌舞逍遥。因为深受这些思想的影响,扶苏多次和始皇帝发生冲突,反对始皇帝的政策,最后始皇帝无奈,把扶苏送到上郡的蒙恬身边,说是督军,其实是让他远离开咸阳朝廷,避免他影响皇帝的政策,也用这种办法让他远离那些儒生。
“儒生说舍生取义,你自杀,可有一个儒者跟你去死?”张诚冷笑。
扶苏沉默不言。
“治国者,要对这天下万民负责,为了万民能够吃饱饭,不再流徙,哪怕杀死天神,也应在所不惜,区区名声何足道哉!”张诚叹息一声。
这个时代的儒家,最擅长的就是用名声束缚执政者的手脚,这样做不仁、那样做不义、那样做不符合天道。偏偏就有傻子信了。
执政三十五年的始皇帝是不会被这些话唬住,只有一生没怎么经历过大风波的扶苏,才会被这种谎话忽悠了。
“难道人不该仁德吗?”扶苏苍白着脸。他知道张诚一直对自己并不怎么满意,但是张诚毕竟是张村的实际拥有者,还想方设法救下了自己的性命,自己对张诚始终也生不出什么敌意来。
“人当然应该仁德,怜贫佑孤。但是仁德是内心的道德衡量,是行动的具体体现,口说仁德,行为却贪婪刻薄的人还少吗?听其言观其行。另一方面,也要看我们能力能做到什么程度。”张诚轻声说。向下看去,却是在流民中已经有人倒下,有民兵上前探查,试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就高举起一个白毛巾,于是几个人带着草席过来,把那架已经瘦成一把骨头的流民的尸体卷起来,搬到远处的一个小广场一侧,那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席筒。
“城主,那些死去的流民,你认为他们的死,和我们有关系吗——是我们的错吗?”
“如果我们更多一些粥棚、队伍更短一点、他早一点能喝到一口粥,也许就能活下来?”扶苏说。
“不,他来到张村这块地之前,就已经死了。他死于陈胜的反叛、死于项羽对关中的屠戮、死于刘邦萧何在关中的横征暴敛、死于这天灾……我们的粥棚只不过是在这乱世给了人一丝机会,能抓住机会的人会活下来,抓不住这个机会的人才会死去。说到底,我们哪有什么责任?”张诚的眼光冰冷,“而且,就算是喝到这碗粥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去……”
张村前面这块河滩地,用简单的竹竿挑着竹席搭建了一些非常简单的竹棚。民兵在河滩上巡视,带着刀剑和矛戈,如果流民发生殴斗或者争执,民兵有权现场击杀。简单的威胁保证了整片河滩的秩序。
河滩的下游,设置了一些厕所的位置,需要排便的必须去那面。至于会不会弄脏河水,污染下游。张村却也顾不上那么多,好像往下游一直到黄河,沿河也没什么大的村落了。流民的食物就是这些填不饱肚子的稀粥,饮水就要自己去圜水河自己去掬水喝,张村并不提供比一碗稀粥、一个简易凉棚更多的服务。
要在这里喝七天粥,在附近的一个刚挖出来的池塘洗了身体的人,才有资格加入张村临时招工的队伍,得到一份铺设道路或者建造木屋的工作,在张村附近建设一些简陋的新村,身体恢复更好的人,张村之下各种作坊、农庄还有招募,总能得到一份工作。
没有能力工作的人,七天喝粥还无法恢复体力的人,最后大概都会死掉,被装入席筒,送到对岸山坡上,埋葬在树林中的义冢。
第90章 萧何的疑问
萧何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关中有大量逃民。
这场人祸导致的天灾并不奇怪,天灾导致很多人饿死也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逃亡的灾民去哪儿了?这些人既没有前往汉中,也没有逃往荥阳方向。如果来到汉中自己就可以征兵了。如果逃往荥阳就可以补充汉王刘邦的兵员不足了,但是这些人口不见了,自己和刘邦都没看见,他们去哪儿了?
还有一个问题。虽然关中大灾,但是其实还是有一条渠道能弄到粮食的,就是上郡的董翳,似乎一直在向关中贩运粮食,萧何翻开上郡的户籍册子,这是始皇帝三十五年的户籍册子,按照这份册子显示,上郡人口不过60万,耕地也相当贫瘠,那么董翳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粮食?董翳在这件事上可赚了不少钱!虽然董翳这儿的粮食也不是无限量的,但是现在米价贵啊!三五万人的口粮放出来,价值相当于几年前三五千万人口粮的价格。
董翳拿这些钱要干什么?
萧何行事一向谨慎,也不会因为单纯账面上的一点问题就直接跑到上郡,还是找来熟悉上郡事务的幕僚、召见了上郡方向的使者和官员,一一问个清楚。
算是大体清楚了——上郡高奴县有个村子,特别富裕,掌握了很多奇异能力,有大量工坊,还有开辟出来的农田和开采的矿山。董翳的粮食,一小部分是在张村收税得到的,大部分却是向张村的商行采购的陈粮。
而且这个粮税商税都很低。粮税是十税一,商税是三十税一,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当前到处打仗,关中的粮税在二世皇帝的时候已经抽到了三税二,汉王打下关中以后,这个税率一时也没调,十税一!差这几倍的粮税那可差老了去了,董翳到底是怎么想的?
问了董翳的使者,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就只说董翳之前在张村大概吃了个瘪,于是谈下这个税率,虽然税收低,但是张村从不抗税,交税及时也没有隐瞒,反倒能保证董翳所需。据说韩信将军破翟国的时候,也曾经去了那个张村一次,却也没有谈出什么名堂,回来以后对董翳说:“那就一切照旧吧。”不过据说有一支张村的商队自此就一直跟在韩信将军大军之后,上次弄了几千个木桶送到夏阳,就是张村制作的,要说制造木器铁器之类的,只怕全天下都没有张村出产的更快更好。
居然和韩信军有关,萧何一惊,又派人寻找安插在韩信军中的亲信,详细问这事儿。这个亲信也说不出子午卯酉,就只说是有这么一个商队跟在韩信后面,韩信所需物资,往往向这个商队订购,打下领地后通常用荒地、无主的耕地、矿山、多余的屋子之类平账,因为商队行事很小心,也没有成千上万木土地、整座城池这样去占领,所以在军中军功分配、将士们分战利品的时候,也没有人和商队有什么争执。反倒是商队经常会从收购将士们的战利品,换成便于携带的贵重之物,所以这个商队在军中声誉一直还都不错。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韩信军中,竟然有这样一个商队,代替了自己丞相负责的后勤工作,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说减轻了自己的压力,怪不得韩信那面不怎么向自己申请后勤军需。往大了说,这样一个后勤系统不在自己掌握之中,那韩信的这支军队就有脱离自己掌握的隐患。
从上郡这个村子,到这支商队,到韩信军中,这有一根线。这根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上郡这个方向,一直都不在自己的注意范畴,上郡人口也不多,出产也有限,战略地位不重要,没有什么大的势力,在天下这一盘战局中,上郡看起来无足轻重,但是现在看来,这些印象是错的,资料不全,自己被骗了?
萧何觉得,需要在这个方向投入更多的注意力。这事儿不用麻烦刘邦,荥阳京索防线战事紧张,这点事儿自己亲自去看一下最好,使者们说张村是一个开放的村子,欢迎一切商贾,只要来做生意,从来不会受到刁难,那自己用商人的身份亲自去探一下,了解一下这个张村深浅是不是也可以?
上郡是个不起眼的地区,永远没有淮泗那么引人注意,也不如汉中这样涉及到根本。但是当这些问题都摆在眼前的时候,萧何还是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抽一点时间去看一下了。
所以征集最近一笔粮草,送出最近一批征兵以后,萧何丞相打着“巡视上郡”的名义,带着车驾随从,沿着甘泉直道往高奴县而去。
始皇帝修筑的直道,是为了快速部署军队,实现对上郡、九原乃至匈奴草原的控制。这条路由当年执掌长城军的蒙恬将军督建,用几年时间完成,北方降水少,这条道路看起来保存很好,自己所在的淮泗芒砀一带降雨多,草木繁盛,修建这样的道路就很困难,很容易被洪水阻断冲垮。
道路开阔、平实。车子在这条路上行驶还很舒服,有一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萧何挑开安车的车帘往外看,道路上三三两两有逃荒的流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咸阳市面上流传出“要逃荒就去上郡”这样的话,说的是上郡那面接纳流民,只要能到了上郡,就能得到吃的,还有人给发放耕地、给找工作,在大灾荒里混不上饭吃的流民,在上郡某个地方都可以每天满嘴流油。
然后走在甘泉直道的流民就多了起来。当守在关中吃光最后一粒米、再也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一些人就举家踏上甘泉直道,这些流民看上去就已经忍受了好久的饥饿,各个形销骨立。走在路上仿佛是鬼一样。他们是靠什么支撑活到现在的呢?是路边的草根树皮吗?还是真正有人已经易子而食了呢?
萧何不知道。
这些人行进的方向,就是传说中张村的方向,所有关于张村的说法,到底是真实呢?还是有人刻意编造的谎言?
第91章 米猪肉罐头有销路了
在张村的寨墙前面,萧何看到饥民排成长队,一队一队的领取稀饭。
这上郡的粟米粥,最是香甜。稀饭的表面甚至还泛着油花。
中年妇女们用力搅动着大锅,尽力把锅底的米翻上来,让每一碗粥都保持相似的浓度。粥里似乎还有一些野菜叶子。
领到粥的人,会被旁边的卫兵在手腕上涂一块颜色。用这个来识别每一个人是否拿到了稀饭。这些方法看起来简单、有效。
“张村村长的老夫人领着村里的妇人们在这儿施粥。居中那位便是老夫人。”有人对萧何说。萧何看过去,那位妇人看起来似乎已经很疲惫,却不肯退下休息。
一队少年抬着木桶过来,把木桶中的粥米倒入已经快见底的粥锅里。
“那些都是张村长城大学和子弟中学的学生。据说最近为了服务流民,课程都减少了很多。”随从对萧何汇报。
“长城……大学?子弟……中学?”萧何喃喃的问,这事情,随从却也讲不清楚了。
领取过稀饭的流民,回到凉棚下静静的喝光稀饭。然后拿着那个陶碗,去河边洗干净,把碗揣在怀里。未来几天,这是他们身上几乎唯一有价值的财产。
凉棚下,秩序非常好。没有人乱动,甚至也没有人说话。不远处树立的几个木杆子说明为什么这里的秩序如此之好——木杆上挂着几条赤裸的尸体,显然是犯了某种规矩,被杀掉示众的。死亡的威慑之下,没有人敢挑战这里的秩序。
所以哪怕只有一碗救命的稀饭,这里也没有人敢于抢劫、偷盗。
“这里在行私法吗?”萧何皱皱眉头。
萧何随着这支来自咸阳的商队,通过村寨的检查,进入了村子。检查过程很简单,询问商号的名称、来人数量、大概要采买哪些物品、有无携带武器。武器统一被收走,放置在村口“保卫处”的一口箱子里锁起来,由商行和保卫处共同填写封条封好,说是离开村子的时候可以来取走。村子里不准许携带武器。
萧何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屈辱感、这里也是汉国的属地,自己这个丞相只能化妆成商人来暗访。进入一个小小的村子还要收缴武器!那个村寨的望楼上,居然还挂着黑色的大秦旗帜!
商队进入张村,住在村口附近的馆舍内,这处馆舍收拾的非常干净,空气中都有一股子芳香。进货和出货的交易要在不远处的诚记商行和许记商行进行。诚记的营业厅在巨大的木架上陈列着不同的货品,每一种货品旁边都标注着商品的名称、用途,零售价格。伙计耐心的导览,介绍每一种商品的特点,然后奉上饮子供客人休息。却绝口不提及订货的事情,就好像这些人的工作就只是做个简单的导览。
伙计们闭口不提卖货的事情,这生意怎么谈?谁先开口谁占下风。咸阳商行的老板只好讪讪的问一样样货物的批发价格。
伙计报出来的居然全都是一口价,不接受任何讨价还价,这生意做得真tm硬气!
“这个羊肉罐头,如果我们要1万件,是多少钱?”萧何忽然发问。
伙计看了眼萧何,不想这位商行老板的随从居然能跳过商行老板,提出这个问题,这位客人只怕并不是之前介绍的身份那么简单。于是说:“这么大的量,我找掌柜的跟您谈。”少顷,许拙出现在诚记的大厅,一面和熟人拱手打着招呼,一面在伙计的引导下,到萧何的面前。
“七五折。在张村交货,客人自己运货到天下。”许拙给的回答非常简单。羊肉罐头并不算一个利润很大的项目。这东西价格高了没人买,价格低了不挣钱。之所以还要维持这个产品,是因为这样才能提高出栏效率,不必要把已经长大的羊没完没了的在牧场养着。
“如果客人就只是想要肉罐头,我们村上还有一种清蒸猪肉罐头,那个更加肥嫩,价格可以到羊肉罐头的6成。”许拙又说。
“猪肉……那东西谁吃?”这个时代猪肉寄生虫问题很严重,所以贵人是不吃的,哪怕普通平民也只是吃鸡鸭鹅,很少碰猪肉。
“猪肉经过高温蒸汽蒸煮,能够完全杀灭体内的寄生虫,绝无隐患,而且油脂丰富,更耐饥饿。若是丰年,猪肉罐头当然没什么意思,但是荒年度饥,却是好东西!”许掌柜说。从这位客人的兴趣上,许掌柜隐约判断出这个客人豪阔,而且是专门做大生意的。刚刚伙计反馈,这位客人还对米粮有大宗的需求,而且只需要在张村提货,运输的问题不需要张村解决,那就是能力不小了。
猪吃杂食,而且爱刨垃圾粪便,绦虫病很普遍,这个时代的烹饪方式又很有限,吃了米猪肉难免会感染绦虫病,患者生不如死。所以猪肉始终没有普及起来。
农家养猪肉,或者取肥膘炼油,或者腌制成腊肉、咸猪肉,那种陈年的腌肉才有人敢冒险去吃。
但是张村建成罐头厂以后,学生们实验用高温高压蒸煮的办法,验证发现可以有效杀灭绦虫和虫卵。就制作了一批这样的罐头,当然,这个罐头是不上货架的,张村人也不吃这些东西,清蒸猪肉这个罐头,给韩信的部队配送了几个批次,据说反应很好。
萧何对这款罐头也很感兴趣。当下订购了一大批,直接清掉了张村的库存,此外萧何还订购了非常多的粟米、麦子、豆子、甚至还有很多草杆,却对张村奇技淫巧一类的商品比如油灯什么的并不感兴趣。这个订单规模远远超出一般的商行能力。价格要比咸阳当地粮仓的价格低很多,这笔交易萧何也很满意。
做成这么大一笔交易,许掌柜也很高兴,说是要设宴款待一下这位萧大款。萧何却在这个时候提出一个要求:“不知道许掌柜能不能帮老夫引荐一下贵村的张村长?能把这么大一个村子治理的如此兴盛,老夫很想见识一下。”
第92章 宴请萧何
张诚翻看着手里的拜帖。
“萧何?”张诚皱起眉头。蒙恬也把脑袋伸了过来。
“那就见一下吧。”张诚说。
“要不要准备刀斧手?”蒙恬问。
“有这个必要吗?”张诚说。
“这人跑到张村来,能憋着什么好屁?”蒙恬其实是个受到很好教育的贵族,但是在军中和大兵待的久了,所以说话很糙,尤其和张诚在一起的时候,说话总是往下走。
“大概还是打张村的主意。找校长、城主、张苍大人、你我,一起见一见这位汉国的丞相吧?犯不着动手,真结下死仇就不好办了。”张诚说。
张村的地位很尴尬。秦亡之后,张村其实是游离在整个天下之外的,地理条件让张村可以不受秦汉大军的袭扰、自身的实力可以抗住一般规模的围剿、巨大的产能能够继续趴在这个世界身上吸血。所以张村富足、强悍、安全。
但是张村的领地规模也确实太小,人口也少,若是和一个诸侯国硬抗,张村也很危险。
所以对翟王董翳、大将军韩信,张村都采取了军事威慑之后的低姿态谈判的策略。告诉你我不好惹,然后表示我可以名义上接受你的统治,但是保留了相当的自主。
这套办法对萧何能有效吗?
不知道,如果来的是项羽,那就什么都不要说,直接准备枪炮干一个鱼死网破好了,但是萧何,大家都没打过交道啊……
借用了张苍宅邸,接待这位萧何丞相。张苍的宅邸大,下人数量多,也经常举行校园几位巨头的聚会,张苍虽然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学家,但是毕竟做过柱下史,曾经是大秦的高官,日常生活也是相当的奢侈。张苍为张村不少项目提供过数算方面的支持,获得的专利费用、分红什么的,倒也能支持他过上相当豪奢的生活。
在这个宅子里,张苍收容了不少妇人——都是失去了丈夫的寡妇,张苍似乎对这一类型的女人很感兴趣。看到这种身体健康有姿色的寡妇,就砸钱把对方砸进自己的府邸。陪自己生儿子。也因此张苍的宅邸非常热闹,举行大型宴会,也有足够的下人可以支使。
萧何在许拙的引导下来到张苍的宅邸。许拙把萧何交给张苍的管家,就告辞:“今天是贵客和张村长饮宴,小人未曾得到张村长的邀约,不便参与,就此别过。”
张村长的架子这么大,倒是出乎萧何意料。跟着管家引导,在这座宅子里穿过长长的通道,进入一个花厅。花厅里摆着一张圆桌,桌边围坐着几个男子,看到萧何进来,桌边人纷纷站起,一个青年微笑着对萧何拱手:这位便是汉国萧何丞相吧?小人正是张村的村长,不曾远迎,请恕罪。
汉丞相来访,按照地位高低,张诚是应该出门远迎,甚至直接去馆舍迎接的,但是这群人却端坐在这张桌边,连花厅门都不肯迈出去,确实是很失礼的。
张诚几步上前,拉着萧何坐在自己身边的客位。然后笑着说:“来,我给萧丞相介绍一下几位,这位是我们这座村子的城主,赢先生,这位是开设在张村的长城大学校长大儒公孙尼子先生,这位是长城大学数学系系主任张苍先生,张苍先生以前做过柱下史的,这位蒙教授是长城大学兵学系的系主任。在下我就是张诚,是张村村民选出来的村长,也兼任长城大学的副校长和物理系、机械系两系的系主任。萧何丞相来这里,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对我们几个讲,除非需要全村村民共同决议的事情,差不多的我们几个就能定下来。”
萧何迷迷糊糊的给几位拱手见礼,并没有听清各位的身份,只是注视了一下白胖胖笑嘻嘻的张苍,深深鞠了一躬。“见过张柱下。”
“都是往事了,不用提,不用提!”张苍客气回应。
“我在咸阳整理过文件档案,很多资料上都看到张柱下的批阅,张柱下对天下财计的了解可谓是无人可敌,萧何佩服!”萧何非常诚恳的说。
在始皇帝时代,萧何也曾经有机会取过咸阳,但是自己官职低微,不曾见过张苍这样的大人物,后来占领了咸阳,搜集了档案地图户籍资料,在很多文件上看到张苍经手的痕迹,也不由对这位昔年的柱下史非常钦佩,萧何也一直打听这位张柱下是否还在人世,却没有任何踪迹,不意这个人却在张村做了什么系主任。
今天宴会的客人们很奇怪,又是村长又是城主的,其中四位又都是大学的,大学的校长还要列席,这是个什么阵容?
而且这个圆桌的坐法,就看不出这五个人的尊卑位次。不过这种圆桌高椅也算是新鲜,这样坐,四肢气血通畅,就算吃饭也吃的畅快。
圆桌正中,是一个带了小烟囱的铜锅,锅里汤汁沸腾。围着这个炉子的菜蔬,却是青菜和各种生肉。这是怎么个吃法?
“这是火锅,生肉片在这个锅子里烫熟,蘸了酱料吃最是美味,时下已经近秋日,吃火锅最是合宜。”张诚热情的示范火锅的吃法,取出筷子帮助萧何烫熟切好的羊肉片,在萧何面前的酱汁碗中蘸了,摆在萧何面前的吃碟中,示意萧何尝尝。
羊肉鲜嫩,酱汁醇厚,味道果然不错。
“村里没有适合搞宴会的场所,我们都是小人物,只有张苍教授的宅子大一些,准备方便一些,就借了张苍教授的花厅,设宴招待一下萧丞相。”张诚笑吟吟的看着萧何。解说这一行人在张苍宅邸设宴的理由。
花厅之类的,如今在座的各家都有,不过各家人口都不多,没法做出什么排场,不像张苍家里人气这么旺倒是真的。其中扶苏的家宅更是冷清,虽然前不久扶苏也娶了一个寡妇,近来那个妇人也已经有了身孕,但是无论何时扶苏府邸总是一副凄凄切切的气氛,弄得大家都不爱去。
“此处张苍先生是地主,张苍先生又最年长,请张苍先生提一杯酒!”张诚笑着说。
“那我就提一杯,”张苍掏出一块白丝巾擦拭额头的汗,端起酒杯,“很久没见过来自咸阳的贵客了,久闻萧何先生重视咸阳的档案资料和法律文书,是这乱世的一股清流,今日得见萧先生,果然器宇轩昂,不落俗流。我代表咸阳旧客,敬萧先生一杯。”张苍举起酒杯。这是一只琉璃酒爵,在烛光下发出闪闪的光,酒爵中乳白色的糯米甜酒,看上去就很好喝。
第93章 不欢而散
一轮酒后,萧何觉得还是开门见山好一点。停下筷子,看着张诚说:“我是调阅了今年的档案才发现,关中很多逃人,最后是到了张村这面,后来我又发现,张村这面缴纳的农税,竟然还是按照前朝的标准,这样不行啊!到了张村我看到,这里居然挂着前朝的旗子,张村长,你年纪轻,大概不了解这里的厉害,如今大秦已经没了,上郡也是汉国的辖地。张村这里虽然很好,但是很多事情都不妥当。”
“萧丞相说的对,在下年轻不晓事……”张诚接过萧何的话来说:“不过始皇帝三十七年的时候,我被皇帝召到咸阳,也在寺工做过几年作府佐,二世皇帝遇刺驾崩以后,我才离开咸阳,这也有几年没回去过了,不知道咸阳现在如何了。”
得,始皇帝三十七年,张诚就在寺工担任作府佐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在沛县担任主吏?若是谈当初两人的官职,那一个在皇都一个在地方,是没法比的。这个张诚这会儿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摆谱讲资历吗?这个时代已经不是讲前朝等级地位的时候了,自从陈胜起义,天下如今只看实力,现在的地位才是最重要的,自己是汉国堂堂丞相……
“关中逃人到张村,这事儿我觉得,人都有求生的欲念,他们也只是想寻一条活路,张村不忍天下人饥寒困厄,于是开仓施粥,给来求助的人一条活路。如果萧丞相要拿这个说事儿,恐怕不合适,毕竟造成逃人的不是张村。另外,救助逃人,好像也不犯法。不犯法吧?城主?”
“不犯法,大秦律有规定,各地有赈济灾民、扶助饥寒的义务。”扶苏淡淡的说,“若是大秦律没有这一条,那就填上这一条。”
张诚笑了。扶苏这话有一点霸道的味道了。
“大秦已经没有了,大秦律也已经废弃了,我当初入咸阳约法三章……”萧何说。
“你那个三章是扯淡。若是约法三章就能治理天下,那么关中大灾,杀人无数,谁为他们抵命?”扶苏说。
萧何愣愣的看着扶苏,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腔调和自己说话了。
“大秦律还没废弃,至少在张村这里,大秦律还没有废弃。我们城主也是长城大学法学系的系主任,主修大秦律,在这里也教授秦律。按照城主的说法,秦律废弃必须要有皇帝诏令才行,如今没有皇帝诏令废弃秦律,那秦律就还得执行。”
“就算大秦律没废弃,按秦律,无天子诏令不得自立城主……”萧何说。
“萧丞相,这个话题就到这儿吧,我们城主是绝对有资格可以立城做城主的。”张诚笑嘻嘻的说,“我刚才是不是没介绍清楚,我再介绍一下吧,我们城主,便是始皇帝长子扶苏。如今是这里的城主,全城行政司法事务,城主一言而决。哦,还有您对面这位,兵学系的系主任,乃是大秦内史,长城军统帅,将军蒙恬。”
一时冷场。
“他们明明已经……这是假的……”
“假不了,这是真的,张苍大人可以给两位作证,董翳也能证明他们两位的身份,如果你能找到更多的咸阳朝廷的勋贵大臣,也都能证明这两位的身份。当初二人没有死,而是隐居在张村了。”
萧何一时无言。
“城上的那面黑旗,你可以理解为是天下最后一面大秦的旗子,也可以理解为是我们城主个人的旗子,不管怎么样,张村有理由挂这个旗子在城上。旗子嘛,要是谁想换下来,那就自己来换,也简单,你踩着蒙恬和扶苏的尸体过去,就能换下来了。”张诚微笑着说。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是吧?那要问问这天下的王到底是是谁了。等你家大王和项羽说清楚谁是天下的王,只要最后有一个结论,就可以发敕令过来要求张村换旗子。这就是一纸文书的事儿。不需要萧丞相您亲自来谈。”
“哪有这个道理,上郡已经是大汉领土。”
“项羽擅自封王,窃据三秦故地,韩信领兵攻打三秦,算是换了高奴县里的旗子。但是这两场战争,可都没有人打到张村来。我们没降过,自然是不用管上郡是谁的领土。要张村按照关中的标准纳税称臣,也不难,打的下来,或者让村民把我这个村长免掉,换一个愿意按照三税二纳税的村长,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张诚在这儿做一天村长,张村执行的农税就不会超过十税一。”张诚又夹了一口羊肉,烫熟了塞到嘴里。有芝麻酱韭菜花,可惜没有辣椒油,味道还是差一点的。
“张村长这是要和我汉国为敌?”
“哪有的事,我是个生意人,我们只想保护好村里的百姓,和整个天下做生意。好好交易,从张村你什么都能买到,但是要是不付费用就来抢,你总得准许我们这些黔首黎民自己保护自己的家宅财产。”
“若是我发兵十万来讨逆……”
“你可以试试,也可以问问董翳和韩信为什么不派兵攻打张村。张村就像是一块大肥肉,为什么他们两个不吃下来?你问清楚了再下这个决定,然后想想清楚——你们真的愿意和张村为敌?要是这样,只怕项羽就很高兴。”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出来,空气中都变得寒冷。
只剩下张苍还微笑着说:“来,涮肉涮肉!”
不过扶苏蒙恬泰然自若,似乎都没把眼下的讨论当成一回事。而公孙尼子秉承圣人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训,吃得很认真。
“天下大势,张村还是早做打算,不要自误。”
“萧丞相,这打算不好做——你看司马欣没有?项羽打过来跟随了项羽,你们打过来跟随了刘邦,彭城大败又跟随了项羽,虽然每次都选择了,但是选择还不如不选择……你觉得司马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怎么样才能不自误?”
萧何语塞。
考虑到萧何也是个翻脸无情的家伙,张诚还是放软了话:“所以,萧何丞相,我呢,就这么看,其实跟谁我都就只有这一个说法……前面跟董翳、跟韩信、今天跟您我都是这么说,张村从一个荒村发展到现在不易,我们觉得春秋以来的税收从二十税一到十税一,却是已经开始变得很重了。但是十税一我们也认。因为十税一能让农户吃饱肚子。如果皇帝郡守县令来征税,我们交。但是要像关中那样征税征到大灾荒,那留给我们的路就只有陈胜吴广那一条路了。张村这个地方,这些人,要是变成陈胜吴广,最后天下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想象。”
“至于收容流民,我是个商人,我当然看重流民以后能干活能带来利益。但是没有这些流民,张村的日子也一直过着。你要是喜欢流民,你也可以把流民带回去,这事儿很简单,给他们饭吃就行!”
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第94章 诱拐张苍
虽然萧何是汉国丞相,虽然萧何在宴席上指责张村的行为是“不臣”,但是并没有引起张村对萧何的额外对待,接下来几天里,萧何在张村行动没什么限制,身边也没什么人跟踪盯梢,只不过张村有一些地方不准许外人进入,比如工坊,比如所谓的长城大学等等。但是在营业的餐馆之类的,偷听一下平民的言谈,就没有啥问题。
最近的话题是关于村外的那些流民的。集中在流民多么凄惨、老夫人们施粥多么辛劳,流民中也有妇人,给几个钱就能带回家去,养胖一点以后能帮着生儿子之类的话题。
萧何的感觉是,张村的人好像是生活在一个美好的幻境中,似乎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饥馑,所以才会对饥民的惨状有无数的好奇。
“怎么会把人饿成这个样子呢?大秦规定是一夫百亩,无论怎么艰难,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上啊!”有人问。
“咳,你是不知道哇,我儿子在法学院读书,说他们课堂上讨论分析过。说是呢,这个汉王刘邦和丞相萧何收重税,还大肆征兵,弄得民不聊生。上缴了税收以后,就不剩什么口粮了,要么怎么逃荒呢,留在关中的人好多都整个村子饿死了!”
“不是说汉王和萧何是忠厚长者吗?当初入关还约法三章来着……”
“忠厚长者个屁。征兵收税可没看他们手软,至于约法三章,我儿子说,约法三章就是说的漂亮,是因为汉军根本没有处置法律的能力,所以一刀切弄得简化,但是项羽在咸阳烧杀掳掠、萧何席卷了咸阳的文书档案,也没见到治罪啊……咸阳城啊!皇都啊,据说现在就是一片废墟,跟人间地狱一样,没法看。”
“我觉得也是,刑罚必须得有,你看看村口留民营吊起来的那几个人,那就是抢夺别人讨来的粥饭的,当场就被治安的民兵打死吊起来了,你别说,这几个人吊起来以后,留民营就安静很多,再没有抢夺的事儿了。要是平时说,这抢一碗粥怎么样也罪不至死,但是城主判案那真是果断,就那么判了!”
“抢的哪儿是粥饭啊,那是一条性命啊!”有人感慨。大家都在感慨。
萧何脸色很难看。
无论心情怎么样,这一次采购还是收获颇丰的。等回到高奴县就安排运输队来拉货,这次采购能支应荥阳一段时间,可惜天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张村,要是有百十个张村,光从村子里采买,都能保证荥阳的供应,能把项羽赶到海里去。
董翳和韩信为什么不敢对张村用兵,萧何还不知道。但是萧何也不准备盲目对张村用兵。自己本不擅长兵事……而且,打下张村也不见得是个好事情,屠光张村这些人,你也得不到源源不断的出产,还不如和张村做生意呢。虽然要花钱,不能白拿。但只要是花钱能做到的事儿,总还是合理的生意。现在的汉中,是你花钱也买不到米了。
临行前,萧何还是专门去拜望了那位张苍教授。
得知是萧何只身前来拜访,张苍一直迎到大门口。这让萧何很满意,看起来张村这个地方的人也不是都不知礼,上次的冷遇,就是那个张诚故意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萧何没有跟张苍彼此互相吹嘘,而是直奔核心:“张苍先生难道想在这个村子做一辈子教书先生?难道不想回到朝廷执掌朝政立功封侯?”
这一句就让张苍愣在那里了。
“我曾经在很多文件上看到张苍先生您的名字,在我看来,始皇帝最后二十年时间,整个大秦朝廷完全是张苍先生您一个人在撑着。甚至始皇帝能够统一天下,张苍先生您也功不可没。后勤保障、物资调度、政令通达,都是柱下史的功劳,可惜李斯弄权,令张苍先生功劳不显。如今天下板荡,楚汉相争,正是用到张苍先生所长的时候,如果张苍先生愿意出山,我必保荐张苍先生得高位、封侯,甚至未来卿相可得!”
张苍有些意动。
甚至不是职位高低的问题,而是权力和成就感。
虽然在长城大学,也能从事科研,取得很多学术成就,但是和身在朝廷、调度数以亿万的人员物资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自己也评估过,如果自己身为大秦丞相,能够做的比李斯更好,而且大秦会更加富强发达。但是李斯那个人是个嫉贤妒能的,自己当时只能低调。
萧何口碑不错,听说是个善于举荐人的贤者,在汉中举荐了韩信,现在韩信不是做的很好?
自己加入汉军?在面对项羽的战争中发挥作用?听起来很不错啊?
看着张苍意动,萧何连忙奉上自己准备的厚礼,是一对琉璃环佩和一只琉璃尊。张苍看了以后大笑。这东西不值钱,也就骗一下外面来的客商,这东西在蒙恬的玻璃厂随便翻制,弄坏了的就回炉再融化成玻璃。
不过这份诚意算是见到了。
“我听说汉王对儒生很无礼?”张苍还是有一点犹豫。
“对于只会空口唬人的儒生,汉王从来不假辞色,但是对有真材实料有政务之长的饱学之士,汉王从来都礼敬有加。”
沉默了好久,张苍说:“这样说,我就随你下山看看,如果不合适,我还是要回来教书的。”
第二天一早。萧何随着商队就离开了张村。刚走出寨门还没踏上直道,就被身后的追兵叫住,却是张诚和蒙恬两个人骑着马一路狂奔而来。
萧何的手下拔出了刀剑,保护商队和货物。蒙恬却浑不在意,骑着马围着商队转。
张诚大声的说:“张苍先生,下山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吗?”
众人不明所以。片刻,从安车上下来一个肥胖的身影。张苍取下宽沿帽子,面对张诚鞠了一躬,说“一时起意,想下山看看,没来得及向副校长辞行,我留了书信在家里,本应日间送去的。”
张诚跳下马来,拉着张苍向略远处走了几步,问:“他许了你什么?”
“萧何丞相认为,老夫财计统筹之学,用于战争,可以帮助汉王得到天下。许我卿相之位和彻侯之爵。”
九卿是最高的职位,列侯是最高的爵位。萧何许下的东西,张村确实给不了。
“那宅中的那些位嫂嫂,就不带走了吗?”张诚问。
“军中动荡,一时也带不得许多人,副校长帮助照看一二,给她们安排一点工作,我还有些积蓄留在宅子里,也能保她们一段时间无忧,等到战争结束,我再回来接他们……”张苍有点脸红。
“可是数学系的课程怎么办?”张诚还是不悦。
“我很抱歉,您看可否请赵杏儿教授接任数学系?赵教授算学高深,带这些学生是没问题的。”
看出来张苍执意要出山,萧何给出的条件确实也是张村无法给出的,张诚终于叹了一口气:“张苍先生,你我相识多年,我冒失的认为是您的忘年交。但是您下山之前也不和我商量一下,我实在是很失望。不过现在天下动荡,兵凶战危,希望先生能妥善保护自己。您稍等片刻,按说教授下山我们应该有一个欢送会或者重大的仪式的,眼下仓促,却只能准备一些礼物为先生做仪程了……”
寨门再次开启,两辆马车向这面驶来。到得近前,前面的车上下来的是公孙尼子、扶苏、赵杏儿、徐福等一众教授,后面的车却是一辆货车。
公孙尼子先表达了对张苍任教的感谢,又表达了对张苍离开张村的不舍,再表达了祝愿张苍此行顺遂、建功立业的祝贺。礼仪一丝不乱,却唯有张苍能从中体会到公孙尼子心中的一丝不悦。说白了,这套礼仪不是给自己师兄弟这样亲密之人的,完全是做给外人看的冠冕堂皇的套路。
扶苏也彬彬有礼的表达不舍和祝愿。
徐福走上来握住张苍的手,在肩膀上拍了好几下,却没说话,摇摇头退后。
赵杏儿则上前,介绍了货车上准备的礼品,嘱托下山以后的注意事项。再次表达了数学系痛失张苍先生、自己不能追随左右时时请教的遗憾。张苍教授个人在外面如果有任何需求或者困难,请务必和诚记商行或者许记商行联系,张村必然会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末了,张诚说:“大宗师出山,岂能无贺,张村准备了十八门礼炮,为张苍大宗师送行!”
蒙恬从身后取出小旗子挥舞几下,寨墙上便有火炮响起,不过这次炮中没有弹丸,只有空炮。
震耳欲聋的声音,让萧何咂舌。
第95章 谁做诱饵
对于能否攻克赵国,谁都没有把握,毕竟,赵王歇和陈余都是经历过大阵仗的,赵歇还曾经在巨鹿被困数月,在守城上颇有心得。哪怕是章邯王离两路大军围困,赵歇也扛住了。
何况赵军兵多。赵国之兵足足有20万之众。
战国时期,赵国也是兵学鼎盛,出过一大批杰出的兵家的。赵奢、廉颇、李牧等等,和秦国也曾经打得有来有回。当然,提起赵国的兵家还会有人提起那个赵括,但是不得不说,能指挥数十万大军,在武安君白起手下硬扛40多天,赵括带兵的能力也还说得过去,只不过战略能力差了一些。
数万客军要攻打赵国,如何取胜?不要说取胜,现在看,只要能战损小一些,都已经算是难题了。
韩信坐在席子上。
张村的椅子其实很舒服,但是那个东西携带并不方便,在营帐中进行战略讨论,还是坐在席子上更舒服一些。韩信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地图。朱砂笔标注了我军和赵军的位置、数量。
这一段时间,韩信军中放出了大量的斥候、测绘队,已经把从这里到赵国的地形、军情探得清清楚楚,在这张图上,没有什么秘密了。
“赵国兵多,我军人少,以少胜多的要点是如何选择战场。把敌人放到我们选定的战场里,让他兵多的优势变成劣势,就可以了。”韩信微笑着说。
所有部将都睁大了眼睛。
作战谁都会,进行兵团部署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得,而决定战争战略的能力,只有少数人可行。如韩信这样,一句话点题,说清楚作战方略的,几乎没有人能做到。
“那么。如何选择?选择哪里做战场呢?”张耳忍不住问。韩信说的好有道理。如果选择一个我军擅长、敌军不擅长的战场作为决战之地,确实有可能以少胜多。
“选一个摆不开十万大军的战场。”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推进,最后定在了山区的一处。
这是太行山山麓的一处重镇,地势险峻,是赵国和魏国之间的边界关隘。在山麓之中,有一个低洼的谷地,这个谷地不算小,可也不算大,就是那种能放置军队,但是又放不下太多军队的规模。恰好符合韩信所说“摆不开十万大军”的战场。
“井陉口。”张耳念着这处关隘的名称。
“不错,张先生您曾经做过赵国的国相,对赵军情况应该很了解,对赵国的山川地理也了解,如果我放出风声去,说我们从太行山出兵伐赵,赵歇会不会在此等候我们?”
井陉口是太行山中最重要的一处关隘,又是西面国家攻打赵国的要道,自古易守难攻。选择这里做战场?空间尺寸倒是符合你说的放不下十万人。但是这个关隘对守方有优势啊,我们连关都破不了,谈什么选择战场?
“始皇帝十五年,秦军伐赵,在井陉关遇到李牧将军,最后力战不下,秦军败走……”张耳回顾历史,“这个关不好破啊!”
“嗯,破关的事情可以先放一下,这个空间我喜欢,几万人放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赵军虽然多,但是我们一口一口吃,也能把它吃掉。”韩信揉揉下巴,似乎认准了这个战场。
“眼下陈余部下的佐将中,有一个叫做李左车的,正是李牧的孙子,自幼习得兵法,知兵书懂战略。而且井陉关又是其先祖李牧的成名之地,李左车对井陉关的情况应该了解很多。虽然不一定如将军这张图这样清楚,但井陉关的攻守之利,李左车一定清楚。”
“哦?还有这样的人,那需要留意一下。”韩信点点头,却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用手掌在地图上空虚空抚摸,顺着等高线的密度,做出升降的动作,如同抚摸山脊和山谷。韩信对地图的感觉非常好,在张村第一次看到军事地图,就喜欢上了这种东西。
其余跟随韩信的将领,也都被韩信逼着学习看地图,虽然对地图没有韩信这样敏感,却也能看得懂山川地势的情况。就有人拿着尺子一点一点去测量井陉关区域的空间,盘算这里能展开多少部队,又测量从自己军营到井陉关的距离,计算部队行进所需要的时间和后勤情况。
大家都觉得很难。
“别想那么复杂,井陉关虽然易守难攻,但是关隘上能放的部队并不多。我们选一只小队,趁夜色绕过井陉关,从它背后夺关,也花不了多少力气……”韩信指着地图上一些山沟的小路,勾画出一个绕背攻击井陉关的路线。众人眼睛一亮。
“夺关不是难题,难的是要让赵歇把部队一点一点都送进来,放到井陉关的谷地里,给我吃掉!”韩信说,“这就需要一个诱饵,够肥够香的诱饵。诱敌来攻。”
张耳咳嗽了一声,有将军转脸过来看张耳,张耳不好意思的说:“韩将军,大概我可以成为这个诱饵。对方的将领是陈馀,我就是他必要杀之后快的人。只要说我在井陉关谷地,张耳必然领军来攻……”
张耳陈馀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张耳说自己是这个诱饵,很多人也点点头。张耳以为这就是韩信留下自己、带自己在这里开会的原因,想到这里,内心一股悲凉之气,自己的常山国被夺,自己只能托庇于刘邦帐下,现在要为了和陈馀的生死之仇,作为诱饵在战场上,等候陈余领兵来攻吗?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吗?如果这就是宿命,那就让自己在这一战发挥自己的作用吧!我张耳也可以效法樊於期,以大好头颅来诱杀敌人!
“你不够。”韩信的声音轻柔,但是听在张耳的耳中,却是冷冰冰的,似乎要打破自己的骄傲。怎么我连做诱饵的资格都没有吗?
“要让赵军利令智昏,舍得投入重兵来我们选定的战场,你张耳先生的分量还不够,得是一军统帅、加上全军的生死——这个诱饵,得是我韩信才行。”
第96章 儒门高士VS兵家后裔
听说张耳跟随韩信的军队要来攻打赵国,陈馀果然很兴奋。对陈馀来说,弄死张耳比争霸天下还有吸引力,也许是因为对争霸天下完全没有概念吧?
人很难想象自己未曾见过的东西。在始皇帝之前,没有人能够理解一统天下。但是到了秦始皇之后,每一个皇朝的建立者,都把一统天下当做是一件终极目标。开创者的示范作用是非常大的。
对于六国余孽来说,他们的政治理想就是反对秦始皇的一统天下的理想,所以秦末这十八路诸侯中,那些六国余孽都没有进入大扩张模式,而是据守先祖所打下来的区域,不肯越雷池一步。甚至连项羽这样战神一般的人物,也只是进入咸阳烧杀一顿,便草草的回到江东,享受富贵还乡的尊荣。
想象力很重要。
若是刘邦没有被封为汉中王,而是被封在淮泗一带,最后结果会是什么样子?他还会勇敢的争夺天下吗?还是守在自己一亩三分地,安然做一个富贵王爷呢?
陈馀这样的战国名士,也没有脱离自己想象力的范畴。他没有成为一方霸主的自觉。自从巨鹿解围以后,陈馀的人生理想就是胜过张耳、杀死张耳。所以哪怕帮助赵歇重新立为赵王,哪怕已经被赵歇封为代王,自己仍然宁愿顶着一个成安君的头衔,听从赵歇的驱使,做赵国领兵的大将。
人的成就从来不会超过他的野心。
韩信所谓选定井陉口作为战场,从地图上看,固然是因为井陉口这里能够展开的部队有限,也是因为井陉口是从西方进攻赵国的几乎唯一通路,得知汉军来攻,赵国必然会把重兵放在井陉口。
韩信是通过斥候、测绘队、自己潜入井陉口附近的山丘来了解这一关隘的情况的,详细的地图和亲身勘察,让韩信成为汉军中最了解井陉口的人。但在赵军中,有一个人比韩信更了解井陉口。这个人叫做李左车。
李左车是赵国名将李牧的孙子,李牧曾经多年驻守井陉关,始皇帝十五年,李牧在井陉关硬抗王翦大军,抵挡住王翦的进攻保住战线。能和秦国名将王翦打的有来有回,这得是什么实力?李牧后来是秦国使用反间计害死的,李牧死后,赵国没多久就被秦国所灭,可以说,李牧是赵国最后的屏障。
李家世代将门,又常年驻守井陉关,对井陉关的地形地势、攻守形势、战法应用早就烂熟,自幼饱读兵书的李左车,虽然没有李牧的经验,但是对这一带的情况也算是了如指掌。作为陈馀的幕僚,面对韩信张耳的大军,李左车自然要提出自己的军事建议:
“太行山山高谷深运粮不易,汉军千里奔袭,后勤困难、士兵疲惫,我军正好可以以逸待劳。井陉谷狭窄沟长,车马都不能并行,汉军一次通过的数量有限,只要派驻精兵把守井陉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需要很少的兵力,就能阻住汉军,只要韩信无法攻克井陉关,就会军心涣散,不战自败。请成安君派一员将镇守井陉关,给我三万精兵,我从小道包抄绕到汉军背后,把韩信围杀在井陉谷,一举歼灭!”
李左车的思路,其实算不上多么精粹,这只是一个兵家的常识。可谓是中规中矩,关隘的用法,就是这样。如果采用这种作战安排,守住井陉关抵挡汉军问题不大,赵军损失也会很小。如果真的能有三万军队绕背韩信,两头夹击包饺子,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当然,在标准的兵家思路之下,不同将领还有无数不同的细节操作,战场因此变幻莫测。
若是赵歇和陈馀懂得兵事懂得用人,此刻应该让李左车带三万人,去实施他的方略。
但是正如此前赵国君臣浪费了廉颇和李牧一样,此刻的陈馀也并没有更加高明。这位出身儒门的战国末代名士,拿出一番大道理:
“正义之师,从来不使用诈计阴谋。孙子兵法说十倍于敌人的军力,就可以围城,两倍敌人的军力,就可以面对面作战。”陈馀是儒门出身,引用兵书却也不陌生,随手拿出孙子兵法来给自己做证据。
“韩信号称统兵数万,斥候打探说他们也不过几千人,这几千人千里奔袭来攻赵国,诚如李先生您所言,这是一支疲惫之师,哪还有什么战力?我若不敢迎战,天下诸侯还不得说我陈馀怕了韩信!这样的军队我们正该面对面在正面战场堂堂正正战胜它,一举打灭汉军的锐气,让全天下都知道赵军的勇武!放他过井陉关,我们在井陉口战场决战!”
“韩信小儿不过数千疲卒,若我赵军十万雄师连正面交锋的胆气都没有,岂非让天下人耻笑?”陈馀的声音中有一种偏执的亢奋:“当年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不过五万楚军,照样击溃章邯四十万秦军!如今我军兵力十倍于汉军,何惧之有?“
这一番话让李左车血压都升高了:能用更少牺牲消灭敌人的,你偏偏要硬刚!这是什么脑回路?赵军士兵的命就不是命吗?
虽然李左车此时封号是广武君,名义上和陈馀这个成安君头衔差不多,但是陈馀是赵王麾下得用的大将军,是这支军队的最高统帅,李左车也没有办法没完没了和陈馀掰扯战略之事,只能叹一口气离开。
一个儒学门徒,执掌了20万大军的命运,而那个兵家的后人却只能做幕僚,这场战争的命运,似乎早已决定了……
第97章 井陉关的战前会议
韩信的部队在太行山的山谷中行进。数万人急行军,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对这支军队来说,长途疾行已经成为习惯了。从汉中出发的时候,这支军队就开始疾行。行进是这支军队的常态,战斗只是偶尔发生,每一个士卒不需要理解韩信将军的战略意图,只要知道自己必须在某时某刻到达某处就行了,作战不一定会死,但是在规定时间不能到达指定位置,是真有可能死的。
军队在谷底行进,两侧是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在这样的山谷密林中行走,仅有的脚步声也会被树林吸收,稍微远一点就听不到任何声音。每个人能听到的,就只是自己的呼吸声。
韩信坐在马背上,仍然在不断的研究井陉关一带的地图。
卫兵在前面牵着马,照护着大将军的安全。
张耳的马跟在韩信后面,张耳一路看着韩信,韩信一路就没有放下过地图,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地图里。
也许这就是一代名将吧?
张耳从来没见过如韩信一样热衷于看地图的人,当然,韩信的那个地图确实也不凡,这几天张耳也学习了一些地图知识,已经能从地图上看出山峰谷地的样子了。这个地图原来是从天空如鹰一样鸟瞰的,从高空看这样的地图,就如同看自己的掌纹一样简单清晰。
但是韩信这样,无时无刻不专注于地图之上的,这样的将军闻所未闻。
就这样几天行军,队伍快到了井陉关。
韩信这才下令部队停止前进,整支部队在距离井陉关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就在山谷里驻扎简易的营地,也不生火,就吃一些冷干粮和肉罐头之类。
各军将领在韩信的军帐中集合。
“斥候和我们派出去的奸细发回来消息,说广武君李左车献计严守井陉关,并且申请自己带三万精兵绕行小路到我军后背合围,将我们全歼在井陉关之下。”韩信淡淡的的说。
军帐中的气氛一时非常紧张。
“但是陈馀不肯听广武君的策略,说正义之师不搞阴谋奇袭,要和我军在井陉关内展开一场堂堂正正的正面作战。”韩信笑笑。
“这个瓜皮……”曹参吐了口口水。
“陈馀性格傲慢乖张,自以为是儒门高士,自是看不起李左车这样的兵家后学。”张耳也笑了。
“陈馀说正义之师不搞阴谋奇袭,这话说的很好啊,但是我可没想跟他堂堂正正……打仗这事儿嘛,只要消灭敌军,用什么办法都行。什么办法好用用什么办法,打仗又不是儒生去宗庙分冷猪肉,还得摆个谱什么的。”
众人笑了,纷纷称是。
“兵者,诡道也。”张耳也拽了一句孙子兵法。兵法从来就没有堂堂正正这一说。涉及到生死的事儿,从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军人少,敌军数量多,我们是远来的客军,敌人是就地防守,战场对我们是不利的。所以这一战要靠各位用尽全部力气,我有这样一个战法,大家听听……”
韩信指着地图,开始展开自己的计划。
众人先是认真听讲,继而惊愕,最后哗然。
韩将军您不是开玩笑吗?这一战的部队调度这么复杂,敌人能让我们完成这样的战法吗?还有插旗子就能赢得战争?这能行吗?
“大的意思是这样,这一战最重要的是各个部队的衔接,每一支部队的进退和下一支部队的进退要衔接好,让敌军始终处在应接不暇的状态,让敌军的主帅始终不能把握战场的节奏,疲于应对,我们才有取胜的可能。所以部队进出的方法和次序我告诉你们了,但是谁什么时候进出战场,我在现场临时决断指挥。”
“另外,井陉关谷底战场空间有限,我们要让赵军主动进入这个谷底,被我们各个击破。之前说了,需要诱饵。我和张耳先生亲自领一万大军,作为诱饵深入战场,我估计我这个汉军主将和张耳先生两个人,就能让陈馀忘掉一切危险,会带着大军直接冲过来。”
众人笑,这个时候却有卫兵来报告:“汉王遣使到大营了。”
“请进来!”韩信放下手中的筹策。
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营帐,在掌中油灯照耀下,这个人的影子布满了整个营帐,对比席地而坐的诸将,这个站着的人显得身材极为高大。
“我是张苍,汉王派我来协助韩信将军负责大军后勤财计。”这人拱拱手。意态傲然。
“张教授?”韩信抬头看着这位高大白胖的男子。
“韩……韩信?”张苍挠挠头。
眼看过张苍带来的令符,确认张苍特使身份,大家也没过多寒暄,而是把战场情况和下一步作战计划给张苍又介绍了一下,韩信安排主簿将汉军账册移交给张苍。“张苍先生来前线,相比我们后勤的压力就会小很多。”韩信对众人解说。众人再次恭维了一下这位汉王特使。
“我记得不错的话,张苍先生是大秦的柱下史,主管天下文牍和财计,是御史之下第一人。”张耳忽然道。
“惭愧惭愧。”张苍拱手答谢。
“张苍大人学究天下,数算之能天下无人可及。”韩信在一旁淡淡的说。在长城大学一直有这种说法,韩信在这里介绍张苍的才能,也是帮张苍立威的一种表示,但是这一帐子大将们,大概没几个能懂得数算对赢得战争到底有啥帮助和影响的。
直到战前会议结束,所有将军离开营帐,韩信才叫住张苍。
重新以弟子礼见礼,韩信疑惑的问:“张苍先生怎么离开了张村?”
“萧何丞相去张村进货,劝说我下山来帮助汉王,下山前公孙校长和张诚他们也送我来着。”张苍说,他也是没料到这个韩信居然是长城大学的弟子。兵学系和数学系来往极少,这个木讷的学生自己此前并无印象,刚才韩信叫自己张苍教授,自己才确定这人是蒙恬的弟子。
“萧何丞相去张村?没起啥冲突吧?”韩信问。
“没有,张诚带着我们几个请萧何吃了顿饭,但是谈的不好,萧何想让张村真正纳入汉国版图,按照关中标准纳税服役,张诚不答应。还吓唬了萧何几句。”
“要是按照关中标准纳税服役,张村就不是张村了。张校长当然不会答应,不过当面硬怼,只怕以后会有什么麻烦。”
“这就不知道了,天下大乱,张村最后何去何从,谁又能说的清楚?张诚似乎也没有割据一方的打算,眼下大概也是能挺一天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整个天下现在都是朝不保夕,张村能有什么例外?”
“至少表面上应该和萧何丞相达成一个协议……”
“我下山的时候,没看到有这个迹象,不过萧何在张村买了大量的粮食罐头之类的,眼下看萧何也不想和张村起冲突。”
“就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这些先不说了,军中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不用什么先生弟子之类的顾忌,到了军中您是大将军我是下官,有事儿你直接吩咐就行。”
“这是自然,我军中眼下的后勤制度是这样的……当下主要的问题是这样……”韩信便开始解说军中的后勤管理,张苍所长就在数算和流程的管理,张苍接手后勤,也许比自己亲手去处置这些更有效吧?
第98章 背水一战千古传
部队全部通过井陉口,看到对面的赵军好整以暇等待接敌,韩信笑着传令:各部注意,我们开始进攻赵军,打赢了以后我们在赵军营地吃中午饭。
高级将领觉得大将军讲了个不好笑的玩笑,这个玩笑对提振士气毫无帮助,没有人相信三万人能战胜对面二十万人。
井陉口是太行山中少见的一处盆地地势,四周高中间低,如同井口,因此名为井陉口。这处关隘险峻又重要,《吕氏春秋》把它列为天下九关之一。
通往井陉关的道路叫井陉道,这条小路极为狭窄,甚至不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而行,小路末端又是关城的拱顶,穿过这里如同穿过一条隧道。这样的关隘,只要在关卡上放上一小队人,就可以封锁住千军万马。
如果陈馀用李左车的计策,韩信大概三五个月无法过关,这支汉军会因为后勤困难而活活困死在谷道中。
使用井陉关,攻守双方的策略都是一样的——另取山中小道,绕过井陉关,在敌军背后发出攻击。在这里李左车和韩信的选择也没什么区别。韩信派出两支小队从小路绕行:袭击井陉关的那支规模很小,另外一支2000人的队伍,轻装埋伏在附近的山林里,每个人携带了一支汉军的红旗。为两千人准备2千面红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件事又是交给了诚记商行去做,诚记给白麻布染色、印字,张村的美术部门为这笔业务设计了全新的印染工艺,才赶在韩信要求的交货期前把旗子送到。
小队绕行破井陉关的消息传到陈馀耳中,陈馀并不意外,井陉关没有放太多的守军,防守松懈,本来就是陈馀刻意为之,按照陈馀的说法:“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就要放你进关,你我打一场堂堂正正之战。”
虽然夺下关隘,但是部队通过这个狭窄的官道,仍然花了好多时间,你只要回顾一下下班高峰堵车的情况就能理解这个现象了——一列纵队的通过效率是四列纵队的四分之一。三万兵马要通过一个只能容纳一个人经过的门口,花好几个时辰都是正常的。
这么缓慢的行军通过关口,陈馀并没有派兵冲上来绞杀这支行进了一半的部队,这并不是缺乏军事常识,只能说是陈馀太想把这支部队全都放过关口,好一举全歼了。
人的愚蠢程度和偏执程度是成正比的,有多偏执就有多愚蠢,想堂堂正正和张耳正面作战这个执念,在这个时候完全控制了陈馀。这一场战役最终的结果,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是因为韩信用兵如神,而研究历史的九指神盖却认为,陈馀的心理问题才是影响战局最重要的因素。
韩信当然有效的把握和利用了陈馀的偏执,所以大军一旦过关,自己和张耳的一万中军立刻突破横在井陉关门口的绵蔓水,背靠绵蔓水列阵,打出自己韩字大旗和张耳的张字大旗,这两面红色的旗帜在阵列中非常醒目。
“将军,我们背水而战,恐有不妥……”虽然已经把自己定义为诱饵,但是张耳并不想在这里白白的断送自己的性命,对韩信的列阵方式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对面的陈馀却放声大笑,对身旁的李左车说:“兵书上说,布阵要右倍山陵,前左水泽,如今韩信却背水结阵,把自己的部队陷入无法后退的死地,人都说韩信懂兵法,依我看,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懂个屁。”
李左车也满怀疑惑的看着韩信背水扎营,但凡有经验的将军都不会犯下这样的错,这个韩信慢吞吞的从关隘中出来,又背靠着河岸结寨,莫非这个韩信真的是徒有虚名?
韩信和张耳的将旗竖起,就如同给陈馀喂了兴奋剂一样,陈馀立刻指挥麾下部队前冲。
但是井陉口这个地方空间有限,就只能容纳那么点军队,赵军前冲,但是能进入战场的人也就这么点,拥挤之下甚至无法摆开阵列,反倒让韩信的一万先头主力迎头痛击,吃亏不小。
“韩信主力只有一万人,我们车轮战上去,今天耗也要耗死韩信、生擒张耳。”陈馀在高岗上指挥着下面的战斗,先锋军队撤下来,后续军队补上去。
“你看,张耳的军队节奏已经乱了,他们对这个战场完全没有准备。”韩信好整以暇的对张耳指点着战场态势,张耳却依然很惊慌。我们是来做诱饵的,但是我们离对方的嘴巴也太近了一些吧?
韩信却并不惊慌,再正面交战两个回合,就指挥部队缓缓后退,从山岗上看的陈馀发现了汉军的动向,马上大喊:“汉军已经败退了,我们追!”旗帜号令之下,全军突进杀向韩信。
井陉口是个很狭窄的空间,平面宛如喇叭口,靠近绵蔓水的韩信所部,能看见的只有眼前一线的敌军,由于井陉口本身狭窄,所以敌军看起来阵列并不开阔,至于阵列的厚度,厚度是没法从地面看到的。这样的印象让韩信的部属们觉得赵军人数也不过如此,不见得比自己多,既然双方兵力相仿佛,那么一对一硬抗应该没问题。
再加上后军身后就是绵蔓水,整个部队已经退无可退,这个时候自然激发出内心深处的凶性——既然老子逃不了,那索性就跟你干一下,弄死你一个够本,弄死两个赚一个!当汉军的军心士气是这样的时候,短兵相接,反倒没那么容易死。
韩信后退只是诱敌之计,一边撤军的同时,韩信一边非常小心的观察对方敌军的动作和节奏,觉察到敌人已经落入自己所设定的节奏,已经开始疯狂追击,韩信也就不再退,而是重新接管了本部和河畔驻军的管理权,一道一道下发命令。
韩信的命令下达到千人队、二百五十人队,一条条战场指令清晰迅速,在指令之下,韩信所部从撤退息状态重新恢复到了战斗状态,中军略后退,两翼前突包抄,恰恰形成合围势态,钳制住进攻的赵军。
这是非常精彩的合围战术,在这样狭窄的战场上,可以完全无视赵军人数居多的优势,把这支军队死死的拖在正面战场。
而韩信那支两千人的机动部队,趁着战场胶着,此刻忽然前突,绕到赵军背后,在赵军已经空出的营寨中换下赵军的旗帜,插上汉军的红旗。两千面红旗招展,气势果然热烈。
插满红旗后,这些汉军立即大声呼喊,说汉军援兵已经占据了赵军大营,前后夹击之下,战场上的赵军又哪里弄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大营被占领,自己后路被断,立刻斗志全无,一些人就地投降,一些人急向后撤,混乱之中,踩踏而死的士兵,倒还多过短兵相接的死伤。
张耳只看到大军一瞬之间溃散,却根本不能弄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被大军裹挟着向四下退去。这个时候韩信一直没有动用的预备队一万多精兵才刚刚投入战场,这一支生力军此前完全没有战斗,这个时候投入战场,正是精力体力斗志最盛,看着如潮水般的赵军溃军,预备队直直的掩杀过去。
“行了,咱们两个休息一下,可把我给累坏了。”韩信对张耳说。这个时候张耳才发现韩信将军面色惨白,满头是汗,双手甚至都在颤抖。
指挥一场数万军队的大兵团作战,对主将的精神、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传我的命令,如果看到敌将广武君李左车,不要杀了,活捉送到我面前,记一级战功,赏千金。”疲惫的韩信下了本场战斗中最后一道命令,就钻进给自己准备的军帐中,一头栽到席子上,开始昏睡。
第99章 张苍的战功
充作预备队的主力部队人马超过一万人,执掌这支部队的是张苍,当韩信背水一战的时候,张苍冷静的约束着这支部队,似乎对井陉口绵蔓水的惨烈大战无动于衷,直到红旗插满赵营、赵军开始混乱,韩信放出总攻的号令,张苍才施施然的指挥这支部队前突渡河,接替下韩信张耳的大部队,开始了总攻和追逃。这份冷酷和镇定,即便在久经阵战的大将之中也是罕见。
这位大儒骑马弯弓追逐逃兵,倒也别有一番英气。看到这一幕,谁都无法想象这居然是那位在长城大学好脾气的数学系主任,那位看到成熟寡妇就走不动道的老不羞。
还有体力的张耳确定韩信无恙,诱敌军队只是激战脱力,便追上这支总预备队,跟在张苍身后,追逐溃散的逃兵。他和陈馀之间的旧账,今天也需要有个了解。
这个时代,追逐溃兵是一场战争中最简单的部分。部队一旦溃散,就再也没有组织抵抗的能力,张苍和张耳的追逃,不过是捡战功而已。
溃兵如同潮水一样在井陉口这个不大的盆地四处奔逃,完全没有任何章法,追逃的军队往往会因为溃兵四散而分散兵力,最后也变得无法控制。
但是张耳有目标,张苍有章法,这支主力便有了追击的方向——向着陈馀的方向。
之前意气风发胜券在胸的陈馀,此刻再也装不出潇洒,调转马头拼命狂奔,只恨赵军混乱,阻挡了自己奔逃的路,只好挥着马鞭不停驱赶阻住逃亡之路的赵军,因为惊恐整张脸也变得扭曲。而身后嗒嗒的马蹄越来越近,如同噩梦一样挥之不去。
一日之间,张苍张耳的追兵追出百余里,在河边追上陈馀。
身边已经没有卫兵的陈馀,被逼到河边绝地,身后是穷追而至的张苍张耳的骑兵队,陈馀再无战意,只能下马就俘。
跪在地上的陈馀向张耳求饶,试图用两人既往的生死之交打动张耳,说自己愿意在汉王麾下效命,却被张苍拿出挂在马背上的强弩一箭射穿胸口。张苍纵马上前,拔出腰间的张村制式环首刀,挥刀而下,陈馀身首分离。
“这人没什么用,留下来徒增后患。”张苍淡淡的说。
张耳愣愣的看着这位昨晚还一脸笑眯眯的大儒,没想到大儒下手如此决绝。
“带上首级,我们回去跟大将军复命吧。”张苍调转马头,便有卫兵上前取了陈馀的首级,挂在马颈下,追随张苍而去。张耳看着倒在地上血流满地的陈馀的尸身,愣了片刻,才跟随张苍往回走。
此刻,汉军早已经在井陉口打扫战场,正如韩信所说,在井陉口大败赵军,吃了中饭。
当张苍回到大营交令,汇报了自己追逃的战果——俘获若干人、斩首若干人、阵斩赵将成安君陈馀的时候,韩信满意的点点头。张苍先生数算天下第一,在战果汇总上,还是靠谱的。
“是张苍大人击杀陈馀,并阵斩之!”张耳补充道。
韩信这才看了看张苍,这位大儒云淡风轻,只衣袖上有点点血迹。没想到这位大儒还有阵斩之功!
追逃的部队不只是张苍这一支,另外的部队也在赵国境内追逐逃亡的赵军,两天后,赵王歇在信都(衡水)被获、斩杀。
伐赵之战,韩信就并没打算留下赵国的将帅,赵王、陈馀都被斩杀,赵国覆灭,只有广武君李左车因为韩信的悬赏,留下了一条性命,被追逃的军队俘获,送到韩信的帐下。
韩信所学兵法虽然包罗了春秋战国时代各国的兵书,但是用兵之道,却是以蒙恬所传的秦军军略为主,韩信对李牧家族所传的赵国兵法仍然很有兴趣,得了广武君李左车如获至宝,亲自上前松绑,奉为上宾,邀请李左车成为自己的幕僚,畅谈兵法,比对秦赵用兵的不同——名将从不吝于向敌人学习。后世甚至有人将敌军的将军塞到军事学校,为战胜者讲述兵法的情况——当然那已经是几千年之后的事情了。
三万汉军劳师远征,在井陉口大破二十万赵军,取得赫赫战果,即便战事结束,参与这一战的将领们对这一战的情况仍然是懵的,在战后清点战果和平续功劳的军事会议上,便有将军问韩信:大将军背水结寨是兵家大忌,将军您犯了这样的大忌,告诉我们说这一战能击破赵军,战后我们举行大会餐。当时我们都觉得将军您是在说大话,到现在我们都不懂您这样布阵的用意,为什么我们就能赢呢?
这个时候,韩信却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的课堂上,当蒙恬复盘项羽巨鹿之战中谈过类似的战法,当时自己曾经向复盘这一战的蒙恬教授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项羽破釜沉舟的战法,不是常态吧?”
“把自己的同袍送入到死地,逼着每一个人去死,这当然不是常态。但是项羽接掌这支大军不久,大军后勤辎重不足、漳河东岸诸侯军各自为战无法统一,敌我势力相差悬殊,项羽要在巨鹿取胜,只有把自己手里的军队全都赌进去,逼着自己人拼了性命。留给项羽的时间不多,破釜沉舟突然改变这支大军的状态,让这支大军退无可退,这也是非常精彩的操作。只不过,这样的战法只能用一次,只能在极特殊的情况下使用。这不是兵法,这是鬼谷子的学术。这是阴谋、是阳谋。如果带兵这么带,那大军早晚会垮掉哗变。”当时蒙恬这样回答。
自己在井陉口一战,是客军作战,自己所部只有一部分是随自己从魏国一路奔袭带来的老兵,还有一半是汉王派过来援助自己的新兵。将帅之间配合度并不高,背水一战,也无非是借用了这处绝地,激发自己所部抵死顽抗之心。若没有这样一处绝地,自己这一万人,在赵军波次进攻之下,也不见得能完全挺得住。
“兵法是那样讲不错,但是兵法也谈到对绝地的使用方法,”韩信悠悠说:“兵法说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我们的部队训练不足,这块绝地就是我的督战队,相当于凭空得到了上万督战队的威压,才能保证士气,让人人为了活命而抵死反抗。如果我们在战场上留下一条退路,那我这一万人肯定要溃逃,我和张耳先生就都要死在井陉口这里了!”
众将思考良久,然后恍然,齐声称颂大将军计谋无双,连刚刚投奔过来的李左车也赞叹不已。
这一场战后,韩信上表汉王,请封熟悉赵地的张耳为赵王。自己带着余部,前往攻打燕国。
第100章 副校长的怨念
商队把井陉口之战的情报汇编成报告,快马送回给张村的大佬们,张诚翻开战报,并不意外。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早就是耳熟能详的成语,韩信用兵多么强悍,千年之后早有公论。只有蒙恬,捏着这份战报默然不语。
“有什么问题?”张诚问蒙恬。
教务处几位大佬仍然习惯在同一间办公室办公,日常分享信息交流学术都很方便,看到蒙恬的神色,也望过来。
“如果说在魏国的战功,还是我们长城大学各个学科的积淀取得的战果,像张诚你说的,可以给韩信十个学分,这次井陉口之战却是完全不同了。”蒙恬叹息。
“说说看?”
“这一战,韩信从背水结营,到正面诱敌,到拔旗易帜,到后面预备队追逃,这是纯粹的兵家之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是说你兵家的学问很牛逼是吗?”张诚好奇。
“不是说兵家学问牛逼,是我没想到这才短短几年,韩信成长如斯。这一战最重要的还不是奇谋,而是韩信对战场节奏和时机的把握。战前就要对战场情况有详细的了解和计划、战场之众瞬息万变,韩信能忍住正面对决的威压,拿自己做诱饵,忍住不动预备队,又能把握稍纵即逝的反扑机会,一击绝杀,这些不是在战场上经验丰富的大将军都做不到……韩信已经这么厉害了!”
“你是想说先生教得好是吗?”
“兵法这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些,真正能活学活用的,又有几个人?”蒙恬叹息。
“我却觉得这一战的关键并不是韩信有多牛。”公孙尼子接过战报,翻看了片刻,才说。
“公孙先生有何高见?”张诚问。
“这一战,胜负关键其实在陈馀。”
“陈馀是败军之将……”张诚说。
“但是若不是陈馀有意放纵汉军通过井陉关、在井陉口布阵,这一战的结果还未可知。陈馀就是太想赢张耳了,想要正面战胜张耳,才导致后面的溃散。”
“也有道理。”张诚点点头。回头看蒙恬:“如果陈馀使用李左车的方略,能破吗?”
蒙恬默然,半晌摇摇头。
“这个赵国啊……还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明明军略是大将军的专长,但是君王和卿相每每掣肘,最后把好好的战局浪费掉。”扶苏在一旁点评。
想想当初的廉颇、李牧的下场,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赵国身处群山环抱,自恃地利之险,却少了一副气吞天下的格局,君王自以为是,小人横行当朝,对将帅缺少起码的重视和尊重。
这方面秦国却大不相同。秦国敢于用六国客卿做朝中重臣,始皇帝可以把大军交给来自齐国的蒙氏家族长官、把朝政交给来自楚国的李斯,甚至六十万举国之兵交给王翦去灭国,完全不干预战场上的布局,对臣下和将军几乎是无底线的放权信任,却取得一统天下的成就。而赵王歇有李左车这样知兵的部属却不懂任用,最后让陈馀弄出决战井陉口这样的闹剧。
真是无话可说。
“这一战也确实是没法点评了。”蒙恬叹息。
张诚却捡起这份报告,笑道:“没想到我们的张苍教授还这么神勇,追逃两百里、阵斩陈馀,张苍先生这么彪悍的吗?先生,咱们儒家都这么凶狠吗?”
“张苍再是儒家,他首先也是个秦人啊!”公孙尼子摇头。儒家是喜欢搞理论着书立说,但是儒家的那位开山圣人,却也是以勇武着称,只不过他是在有绝对武力的前提下,还喜欢和人讲道理,世人就忘记了孔夫子本人战力是如何惊人。
“张苍师兄下山,实在是可惜了!”公孙尼子说。
“张苍先生这一战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的。”张诚笑道。
“怎么说?”公孙尼子不解。
“张苍是前朝重臣,到了汉军中却没有什么功绩,如果只是做一个幕僚,岂不让人轻视?所以张苍先生冒死也要搏一个战场上的功劳。在确定敌军溃逃的情况下,身先士卒,追击两百里,击杀陈馀,这下谁敢小看这位算学第一的大儒?我估计张苍先生也就拿这一次战功就够了,后面的时光,张苍先生大概是不会轻冒矢石身先士卒,而是会老老实实的在后方搞搞地方治理、发挥自己所长,搞搞后勤、统计、物资调度、文件处理之类的事情了。”
众人想想,也都点点头,毕竟这才是张苍所长,而张苍这样的年纪和他的一贯风格,也不是那种喊打喊杀在战场上快意的性格。
“不过张苍私自下山,我还是很不爽啊!”张诚说。
在这个天下混乱的时候,张苍放弃了在长城大学的尊崇地位,下山去搏一个封侯的功名,和张村的同仁们走上不一样的道路,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弃呢?而且还是和萧何一夜长谈之后就不辞而别。想当初张诚为了骗张苍上山,可是付出了多少心机,结果还不如萧何见一面聊一夜,真是让人有一种挫败感啊!
萧何的口才就那么好吗?
还是萧何的条件让人无法拒绝呢?
“人各有志。张苍师兄本来也是名利场中人……”公孙尼子说。对自己这位师兄,公孙尼子还是很有回护之意的。
“我得教训他一下。不然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张诚笑着说。
“怎么?”众人都疑问。
“让他见识一下我张诚的厉害。”张诚的胜负心起来了。
“张教授,不至于如此吧?不至于吧?”
张诚潜藏了多大的实力,商行和细作已经遍布天下,就算是韩信军前,也有张诚的人,张诚要是想给张苍使坏,在场的人都没什么办法。就不知道张诚要如何动手。毕竟大家有数年同事之谊,不至于报复人家全家老小吧?不至于用反间计破坏张苍在汉国的地位吧?
“嗯,让张苍见识见识我张诚有多凶残。”张诚笑着说。
众人惊愕。
几天后,长城大学新一期学报印行出版。在赵芃的主持下,张村的印刷术有了新的提升,最近发明的一种石板印刷技术,在磨平的石板上,以油墨书写绘图,用酸洗的方法蚀刻图文,然后上墨印刷,印刷出来的内容又清晰又美观,比之前的蜡纸刻印要美观无数倍。这一期学报是第一次正式的石板印刷书籍,每个看过的人都爱不释手——不管这学报上的内容自己能不能看懂,光这字迹就够赏心悦目的。
这期学报的第一篇文章是一个大稿,作者是物理学系主任张诚和现任的数学系主任赵杏儿。论文的题目是《微积分初探》。
几天之后,这份学报通过商行送到了张苍手中,读完头条论文的张苍,面色晦暗。
“张诚这是故意的!我前脚离校,他后脚就发布这个!”张苍把学报排在几案上,笔墨都跳了起来!
第101章 《何以为王?》(上)
随着楚汉在中原地区的战争陷入胶着,长城大学内部也出现一些混乱。
有弟子觉得既然兵学系的韩信下山取得巨大成就、数学系主任张苍下山也得到高官厚禄,自己这班人是不是也应该投身战争之中,搏一番功业?
这种动向被公孙尼子知道,很焦虑的来找张诚商议。
“孩子们长大了,对自己的前途有了打算,这是好事。”张诚淡淡的说。
兵学系的弟子们,陆陆续续也有一些人分次下山,他们的前途和未来如何,张诚并不知道,兵学是一门实践的学问,所有所学最终要去战场上检验,当然这个过程是很残酷的,有些人能够斩将封侯,也有人会成为路边枯骨。不过这是每个兵学者应有的觉悟,在下山那刻就应该知道这些。
但是工程师们、建筑师们这个时候下山,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呢?他们有能力在这个乱局中保全自己吗?
“他们所学,全都是在战后重建这个世界的知识,这个时候下山,岂不是白白丢掉了性命?”公孙尼子急道。
“也不尽然。我们已经教了他们那么多,哪怕是体术课的教学,这些孩子的身手也远远超过同龄的平民,就算编入军队,他们生还的机会也会多很多。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人长大了,都会觉得眼前的天空太小,想去看一眼广阔天地……世界那么大,谁不想去看看呢?”
“难道我们不该给孩子们一些建议吗?”
“你想给他们什么建议?”
“我讲一讲圣王之道、修齐治平的道理……”公孙尼子说。
“缩起头来,等着山下的刘邦项羽谁得了天下,然后上门去拍马屁吗?”张诚一哂。公孙尼子被怼的说不出话来。可是儒家,哪怕荀子的学术,本来就是卖给胜利者的。
“我来想想。”张诚道。
几天以后,大学的走廊上出现一张海报,标题是:
《何以为王——我对这个世界局势的看法》
张诚
大礼堂
年月日
所有学生均可列席听讲。
物理学、机械学系系主任、副校长张诚教授要讲时局,这事儿新鲜。但是张校长在这座学校地位超然,众人都知道张校长乃是这座学校的灵魂和核心,整座学校的教育体系都是张校长主导建立的,这样一场讲座,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内容,所以大礼堂坐满了人。
“我们经历了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时代。在过去几年,我们见到第一个一统天下的帝王,也看到这个王朝崩溃。我们知道陈胜吴广两个平民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发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也看到诸侯这种战国遗存重现于世。现在,在我们教室之外,在不远的荥阳,汉国和楚国两国相争,无数黔首黎民在过去几年的战乱中死亡或者流离失所……”张诚这样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在张村村外,你们都看到,无数流民形销骨立,只剩下一把骨头一张皮,靠着清可见底的米汤维持最后一口气。以前大家可能不能了解外面的世界,现在这个世界送到了我们的面前,让我们知道,饱足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数十万、上百万、上千万的黔首黎民在饥饿之众流连失所。”
学校的学子们都参与过安置流民的工作,最开始很多人被流民的惨状震惊,甚至有人当时就发出尖叫,心软的女生现场还哭了出来,而在参与对流民的救助之后,无数人噩梦连连,在梦中惊醒,很多人都梦到过被饥饿的流民拉住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分食自己身体的场景。
“我们创办这所大学的目的,在于探索这个世界,发现这个世界的奥秘,但是发现了奥秘之后,我们如何利用这些奥秘,每一个掌握这种力量的人将如何使用这种力量,我们从来没有提过。在这样一个乱世,有太多变化,有太多意外,有太多机会和太多可能,和公孙校长谈过以后,我想给大家讲一讲我对这个时代的一些看法,不是结论,就只是想给大家参考一下,我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看待我们的力量。”张诚这样开始了这次讲座。
每个学生都感受到张诚内心的纠结,知道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讲座,张诚在这里所讲的,和在小学毕业式上所讲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今天的题目叫做何以为王,在讲清何以为王之前,我想讲清楚另外一个和王相对的概念,那就是何以为民?”
“管子说,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我读书不多,这是管子说的吧?”张诚转头向台下的公孙尼子。听到张诚说“我读书不多”,全场哄堂大笑,公孙尼子只点点头,给张诚背书。
“民是国家的基石,在民之上,还有吏、有官、有卿大夫、有君王。那么为什么要有官吏君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官吏君王的?”
公孙尼子和扶苏也开始沉思,儒家理论虽然广博,却并没有说清君王的起源。
“上古的时候没有君王,我听说过一首古歌,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先民耕作而食,不需要君王。”
扶苏皱了皱眉毛,想说却没有说。
“但是大众愚顽,幸有智者。神农氏尝百草,有巢氏造房屋,燧人氏为众人引火煮食,我们尊他们为帝王——上古帝王,其实不过是一群为大众带来福利的聪明人,是工程师而已!”张诚说。大家哄堂大笑,这个礼堂里工程师太多了。
“而后来大洪水泛滥,要有人带领万民抗洪防水,大禹挺身而出,利益天下万民,于是万民尊大禹为王。大禹王的权力,乃是从带领万民、利益万民而来。因为人民无法抗拒大的灾害,所以我们愿意让强力者领导我们对抗我们个人家庭所不能对抗的东西,这是王的由来。”
“王因此有了军队、有了官吏,他们可以管理万民、可以利益万民,王和官吏不事农桑,所以万民要缴纳田税来喂养这些官吏。这就开始有了最初的国家。”
“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对抗整个天下,人要组织起来才能面对这个艰难的世界,所以修直道的时候,我是你们的总工程师,在野战中要有将帅乃至伍长,草原上的野蛮人要有头领,中原的国家要有王侯。”
“钟鼎上,王这个字是这样写的……”张诚用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画下一个斧头的样子,“这是一个斧头,意味着王能掌握生杀之权,这种生杀之权,是我们万民让给王的,我们要王来带领我们,我们给王生杀之权,代替万民行刑戮之事……”张诚说。
台下公孙尼子有些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脖子。
第102章 《何以为王?》(下)
“王可以掌握刑戮之事,这是极大的权力,但是是不是就可以随心所欲杀人呢?当然不能。所以智者制定法律,说明何等罪名,可以使用何种刑罚,如何使用这种刑罚,谁来执行这种刑罚。这法家所讲,大抵如此。是这样吧?”张诚望向台下的扶苏。扶苏点点头。这个说法不准确,但是大体能说明法律的来源和意义。
“所以从本质上,王的存在,是因为我们万民不足以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我们需要有人领导,就让出刑戮之权和税收,来供养这个王。”张诚说。
台下鸦雀无声,这理论和公孙尼子、扶苏所传授的大异其趣,却能够自洽,但是这理论残酷的令人发麻。
连公孙尼子也陷入沉思。
“我不是说不该有王,我是说这个道理。我们让出了民的权力,王就要为这份权力来付出代价,王要为这份权力勤勉工作,战争起时,王要身先士卒,国家破灭的时候,王要有先死的觉悟。当然,王也罢、民也罢,都是有私心的,大家都想吃的好一些、穿的好一些,一些人想有更多的女人、拥有更多的财富,贪生怕死,这都是人之常情。”
听讲的赵杏儿翻了翻眼睛。
“所以王很容易就滥用这份权力,对民予取予夺。奢靡无度。比如二世皇帝,征发无数徭役修筑阿房宫,征收农税甚至达到了三税二,以至于民不聊生……”张诚说。赵芃咬了咬嘴唇。
“民不聊生会怎么样?所以陈胜吴广在泗水郡起事,黔首黎民就追随他们,然后天下大乱,皇朝崩溃。整个天下陷入了无休止的痛苦。”
“陈胜说过一句话很有名,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和我们今天这个讨论有关系,那就是——王是天生的吗?王必须是王的儿子吗?陈胜自立为王,天下也没有提出什么反对。项羽在戏下分封诸侯,很多人也并非是王侯的子孙。至少常山王张耳就不是。”
“陈胜的这句话,必定成为历史的分界线。从这一天开始,无数人会使用手中的武力,去争夺这个王的头衔和地位,去获得王所拥有的权力,那种刑戮之权。”张诚看着大家。
“那么,当他们获得这种权力之后,我们——民,会得到什么?”
“西楚的王项羽可以屠戮咸阳城,抢夺城中的财宝妇人,焚烧数百年建城的咸阳城。汉中王刘邦,几乎征发尽汉中的老弱送到前线,成为战争绞肉机里的血肉。今年汉中关中大灾,表面是天灾,实际上是因为萧何丞相征收税赋送到前线,搜刮掉民间几乎最后一粒米,你们看到张村外那些行尸走肉,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我要问,在这样一个世界,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做王,王能做些什么?王权的边界是哪里?如果我们遇到一个暴虐的王,万民何以自处?”
“我不知道答案。”
张诚脸上有一抹阴影,这阴影之下,张诚面带哀伤。
“我们的大学、我们的中学小学,在这里我们教授的是建造的知识。你们以后都会成长为万民中的智者。但是我们所学的一切,都是关于建造的——如何建设房屋、如何制造机械、如何制造器物、如何丰富物资。如同我最初找到蜜蜂,在赵三球同学的帮助下建造了第一个蜂箱一样,我希望的是,通过我们的造物,让张村、高奴县、上郡的人民富足,活的体面,如果有一天,我们所造之物传遍天下,我们的技艺传遍天下,那么万民能从中获得利益。我最初还不知道创办这座学校的目的和意义是什么,现在我越来越确定,这就是我们创办学校的目的!”
“当然我们也有商学和法学,这两门的学问,目的在于货通天下和维持一个社会的平衡与秩序。”
“可是我们也有一个专业,是专门从事破坏的——就是兵学。甚至我们的技术创造中,有很多是和兵学相关的,这些造物就是用来破坏的。那么这些学问和我们大学的宗旨有没有冲突?”
“我和蒙恬先生、甚至和出自长城大学的韩信同学都谈过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只有战争能结束战争。早一天结束战争,早一天恢复和平。这个道理也能说通。所以我们有很多兵学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张村,现在在各地身冒矢石,攻城略地。我知道,一些人在汉军中,一些人在楚军中,战场上,也会出现我们同学面对面厮杀的情形……我当然很难过。但是蒙恬先生告诉我,这就是武人的命运。”
“天下纷争,付出上千万人生命和鲜血,最后一定会出现一个王。我们希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王?而我们这些民在这个王治下,如何自处?我是一个工程师,不是卿相,我没有答案,这是我今天来这里讲座的原因,我把我的疑问讲出来,希望大家能够一起想想,希望大家各自能找到答案。”
大厅的角落里有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人则陷入张诚这个没有结论的话题之中。很多人内心似乎很是沉重。
这天以后,关于社会、关于法治、关于王权、关于战争的争论在长城大学增加了,但是闹着要下山去赢得功名的声音却少了很多。
“年轻人还是应该有些血性的,走出去看看这个世界也好。”蒙恬对张诚和公孙尼子说。
“如果轻弃了生命,太可惜了。”公孙尼子感叹。
“没有人会不死,但是一定要不停去探索。”蒙恬争辩。
“也许你说的对。”张诚点点头。
扶苏却单独请了张诚饮酒,在蒙恬的宅中,那个寡妇继室服侍着扶苏,不停的把菜肴和酒送上来,扶苏却不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酒。
扶苏不说,张诚也不问。知道扶苏内心一定有所触动,只是不知道从何谈起从何做起。这样两人无言,一直喝到大醉,张诚摇摇晃晃的回到自己的宅中。
第二天,扶苏宣布法学院要开设“模拟法庭”,将秦律中既往的案例拿出来做教学演练,所有学生参与举证和控辩。这个模拟法庭接受所有科系同学参观。
第103章 厚德载物666
扶苏启动了模拟法庭,对全校的触动很大,一时各个院系的学生开始尝试类似的辩论活动,以“真理越辩越明”为理由,开展了全校的跨科系辩论活动。
“胡闹,这不过是名家的套路!”公孙尼子痛心疾首,对自己的校园将成为雄辩家的乐园感到痛惜。
“让孩子们有个新形式来消耗自己的过剩精力吧!他们现在太闲了!”
张诚则遴选了一批学生,单独开设了一门新的课程:《无线电学》。和其它专业只考核成绩不同,这门课程的要求限制极多:秦人、张村子弟中学第一批毕业生、和商行签订十年以上聘雇合约的商院学生、有教授担保推荐的学生——总之,这门课程的内容不是每个人都能学到,不准许对外传播。是机密。这个课程授课班级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做电讯班,参加这门课程的学生在第一堂课进行了非常严肃的宣誓仪式,表示这门课上所学的一切都绝不会外传——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
当张诚在课堂上展示一款发报机的时候,每个人都长大了嘴巴,旁听的蒙恬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这门课程的入学资格限制那么多。按照张诚的说法,掌握这门技术能跨越千里进行传讯——这项技能远远胜过军中的驿卒和烽火台的烟柱,如果这项技术带到每一个郡县,帝王都可以知道郡县发生的每一件事。
“利用按键实现电流断续,会变成长一点的声音和短一点的声音,长短声音可以组成一组信号,赵杏儿教授编制了一份长短声音信号的代码,可以把一组信号变成一个拼音字母,无数这样的字母组织在一起,就可以传递讯息。用一个手摇发电机供电,一个足够高的天线传播无线电讯号,最远可以传播数千里。通讯的两端用一组信号识别对方身份,确定大家在线,就可以在线实时传递信息。哪怕你身在东海郡,给身在张村的我发送一条消息,就如同给邻桌女同学递纸条一样简单!”张诚这样说。
这一组点划组成的代码,不是摩尔斯代码,而是赵杏儿随手编写的一组代码,张诚笑着称呼这组代码为师姐代码。两个人曾经在张村两头测试传讯,果然信号能够准确到达并且翻译成可以阅读的拼音。
“课堂上每个人可以选一组数字,来作为自己的呼号。”张诚说。
兵学系教授蒙恬第一个选了自己的呼号——101。张诚看着这个呼号,愣了好长时间。最后叹一口气准许了。
“怎么?莫非是占用了你想用的呼号?”蒙恬笑着问。
“没有,我已经选好了呼号。”张诚笑着给蒙恬看自己的呼号——666。
“怎么?不是001?”蒙恬不解。张诚笑而不答。蒙恬又问张诚——赵杏儿的呼号是多少?却是一个更长的呼号——2333。
蒙恬觉得这两口子有点古怪。
长城大学的校园内就这样建造了一个巨大的钢架作为张村电报处的天线,钢架上还安装了避雷针,避免遭雷劈,这个装置是张诚亲自负责设计安装的,提到雷劈,张诚就想起当初在发射场的那一个天雷下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安装避雷针。现在张村连望楼都安装了避雷针。
有那么一段时间,参加电讯班的这些人每个都鬼鬼祟祟的,带着手摇发电机和电报机,寻找远离发射天线的地方测试信号。也有一些人不信张诚所说“千里传讯”的能力,甚至跑到了长城脚下收发信号。结果却一再证实张诚的说法,只要竖起天线,上百里的距离收发信息,就跟给邻桌女生递纸条一样方便。
“这个用在战场上,大将军可以指挥百里之外的战场行动……”蒙恬说。
“也不要做太细的指挥,人做不到指挥到每一个班组!”张诚笑着说。
“但若是天下郡县都有这样一个发报机,那么再偏远的急报也可以瞬间到达中枢,而帝王的政令可以瞬息传遍天下。”扶苏睁大了眼睛。
“消息传的这么快,也会带来新的问题。”张诚笑道。
“商行可以每天对账,然后知道千里之外的米价差异。”赵杏儿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个用法最安全,而且收益最明显。”张诚笑道。“百里不同价,有了电报,就能快速建立起新的商业信息体系,赚钱的速度比当年的范蠡子贡还要厉害的多!”
教务处的几个大佬,从自己经验角度对电报有不同的评价。从不同角度看到电报带来的利益。
公孙尼子忽然说:“易经阴爻为六,666,是个坤卦,莫非秉直的这个呼号取的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之意?”
张诚想问一句——你是怎么从666看出厚德载物的意思的?我有厚德载物吗?我除了脸皮厚还哪里厚了?你才是坤!你全家都是坤。但想想公孙尼子是当世大儒,人家满脑袋都是经典,用易经来套这个不知由来的666,就……行吧,你学问大你有道理!
张诚对公孙尼子的解释笑而不语。赵杏儿却问:原来郎君的呼号是厚德载物的意思?那我这个2333是什么意思?
“哦……2333嘛,是心怀喜悦的意思。”张诚挠挠头。
“这语出何典?”公孙尼子问。
“闺房之中的事情,公孙先生就不需要知道了……”张诚只好捂脸。这呼号还真是麻烦。倒是蒙恬那个101是怎么来的?
“哦,因为蒙某人能使双戈,左右开弓横扫千军……”
“两边的棍棍是戈,中间那个蛋是蒙某人是吗?”张诚笑道。
“哎你说谁是蛋?”
“双戈难道不该是707?”
“707是镰刀,101才是长戈……刚才你说谁是蛋来着?你说说清楚!”
“你要是剃个光头就更威风了!”张诚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101,你可真行!
这些笑闹都是小事,电报机很快就派发到每一支商队之中,当然派到商队操作发报机的,都是电讯班的学员。这些学员每三个月轮岗,一方面确保商队不失联,一方面确保了学业不被耽误。
正如张诚所说,无线电报网络的出现,让诚记商行迅速成长起来,在天下各地进行频繁的货物调度运输,获得财富的能力迅速超过了天下任何一个商行。在人们看不见的天空中,每天无数条电讯号这样默默传输,汇总到张村,无数交易指令从张村发出,悄悄影响这个世界。
第104章 有声世界
无线电通讯技术是一个特别大的门类。
张诚在草原上旅行的时候,就深感无线电技术发明的必要——这个时代驿传不完善、信鸽靠谱,一支队伍走出几百里,就被这个世界给吞没,失去联系的队伍甚至可能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世界有太多的未知地域,在山林中走着走着就可能再也回不到正途上,再也回不到文明社会。
但如果有无线电,就完全不一样。
无线电技术不仅仅能解决通讯的问题,张诚一直苦恼的大地测量技术也迎刃而解。有了无线电通讯,就能拉齐各地的时间,各地同时测量星图,就可以得到不同地区的经度差。
此前的六分仪测量法已经能很准确的测量各地的纬度差,再加上同时时钟报时测量经度差,大地测量才算有一个完整的解决。
尤其是,在这个时钟还不够精确的时期,通过无线电技术取得的“同时性”就格外重要。
回到张村就开始做相关的理论和技术准备。技术准备倒还简单,理工男谁还没焊过电路板、做过矿石机?但是重要的是提出无线电技术的基础理论。
好在电磁学的理论在张村已经出现萌芽,在张村刻意引导下,电磁学的探索如火如荼。在既有的感应线圈和电路基础上,组合出一个新的应用,相对比较容易被接受。但是无线电报技术还是让很多初次接触这一领域的人震惊,无线电报的出现,让更多人开始思考远距离通信的各种可能。
电报机通过线路通、断,传递出一组信号,在另一端通过复现这组信号,可以人工翻译成对应的字母代码,然后重新组成文字。这种电报虽然效率相对比较低,但是准确度却很高,熟练训练的收发报员,可以准确译码发报,实现超远距离的通信。
这个时代的空中,无线信号环境极为干净。除了张村这个巨大的天线和这百十台发报机,再没有新的信号。所以哪怕很小的功率,也可以被千里之外的接收者捕捉。而张村的这台巨大天线,在这个时代的发射功率更是强的可怕。
有了最初的电报机,在长城大学这个环境下,关于无线电技术的讨论就更加密集,电讯班虽然有非常高的人员背景要求,但说白了,前几届张村小学的学生都具有入班的资格,这些人也正是张村学术体系的中坚力量,这个时代理工知识最丰富的人,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无线电相关的力量和应用之中,再加上张诚的引导。张村无线电技术的发展比另一个时空发展的更快,几十年的无线电发展历史,在张村只不过数月时间就跨越过去。
在张诚的亲自参与下,好几种电子管被发明出来。在校办工厂体系下,赵三球再次承接了电子管的流水线制作。由于电子管涉及到金属电极、玻璃、真空抽离技术等等,因此研制过程还是有些坎坷,而生产效率相当低,校办工厂的电子管几乎是用手工制作完成的。不过这个时代使用电子管的场景和数量也并不多,这几百个电子管也能够满足当前需要。就是,如果核算成本,这些电子管的成本之高,让赵杏儿都有些心疼。
张诚用电子管拼装起这个时代第一个无线电广播发射机,阐述了工作原理之后,在研究院的技术人员帮助下,配备了拾音器,经过多次试验,终于制作出这个世界第一个无线电声音信号发射设备——俗称广播电台。
电报机是一对一的信号发射和交互,广播电台这是一对多的交互。技术人员张诚能想到广播电台的多种价值,却并没有想到广播电台最重要的价值是娱乐平台,这是教育和阅历的局限。
广播电台对应的就是收音机。张诚推出的第一款收音机是矿石收音机。差不多每个无线电爱好者都组装过矿石收音机,这东西原件廉价简单,配件也是张村轻易可得的材料。
张诚把电路图、器件表公开出来,这项技术没有任何藏私,直接发布在这一期学报上,任何有心人只要在身边找一找,就能通过唾手可得的器件拼凑起一台矿石收音机。
一时之间张村手工制作矿石收音机成为一项流行的课外手工。矿石收音机不需要电力,就能够接收到广播信号,可以播放广播电台的声音内容,这一神奇技术赢得了张村理工生们的追捧,一段时间,在长城大学每个人打招呼的内容都是:“你能听到吗?”
理工男们当然不满足矿石机不稳定的信号,带电的、更灵敏的接收设备探索如火如荼的进行,最终,第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在张诚的期待中出现,这台收音机体积很大,是一个木箱子,也很重,足足几十斤。这个又笨又重、用铅酸电池或者干电池供电的收音机,能高度还原播音室的声音,由于这个时代的无线电环境相当干净,没有杂波干扰,所以靠长城大学内的那个巨大的铁架天线,甚至在几百里之外,也能用电子管收音机接收到来自张村的广播。
“这个可以开设空中课堂。”公孙尼子最关心的就是教学。“有了这个,远在外地游学的弟子们也可以随时收听教授们的课程。”
“这是个好主意。”张诚心不在焉的应答,“一小时一堂课,6个教授连轴讲课,广播电台就能连续播放小半天。就只是,我们游学的同学们晓行夜宿,只有夜晚能够停下来停课。就得麻烦我们的教授们开设夜间课堂了。”
“只要能让弟子们有进益,先生们辛苦点不是事儿……”
广播电台最有价值的内容当然是播报新闻和娱乐内容。但是这个时代,电子管收音机只有那么百十台,还都在长城大学的学生手中,那最重要的应用场景自然是远程授课。不过没有黑板作为辅助,就不知道这些学子们能不能听得懂这个课程的内容了。
公孙尼子根本不能预判到,这个又笨又重的收音机,未来会多么流行,又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
第105章 传檄而定李左车
得了李左车,韩信如获至宝。
兵学家是这个世界上最寂寞的一个行当。很少有和同行交流切磋的机会。争权夺利,本阵营的将帅敝帚自珍,敌军的将帅有啥领悟,也只能在战场上见个真章。这下得到了李牧的这个孙子,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验证双方所学,那还能放过,恨不得睡觉都把李左车放到自己床边,借着说梦话的时候都聊上几句。
除了少有的一两件事以外,男人其实更愿意和男人在一起鬼混。
韩信和李左车这两个兵家这段时间那是出双入对,恨不得夜夜抵足而眠。不过这是在阳气极盛的军营之中,满营将士看到大将军和谋士在一起,也不觉得奇怪。
韩信在战前说,灭了赵国,将士们一起会餐,这一顿韩信吃的很饱。歼灭20万赵军,得了一大批俘虏,吞并代赵两国,帮助刘邦扩大了好大一片区域,代赵是古国,这里文明从上古唐尧时代开始,生生不息,战国末年人口达到300万人,起自淮泗的天下叛乱,对赵国地区波及不大,没有项羽的劫掠和刘邦的征缴,只供养赵王歇一流权贵,赵国的农业就还撑得住。
这人口、兵源、粮食、土地,是帝王将相眼中最可宝贵的财富。韩信一下子得了这些,那还了得!
在赵国膨胀了实力,韩信的心也一忽儿膨胀起来,兵锋需要寻找下一个方向。
有两个选择,一个方向是向南渡过黄河,和刘邦的主力汇聚在一起,正面对上项羽的西楚。再一个方向就是继续执行北线战略,燕王臧荼前年吞并辽东杀死了辽东王韩广,向东破燕,之后南下一统三齐,此后和刘邦主力成掎角之势,把项羽钳死在彭城以南地区。
“当然是继续走北线。”李左车说。“以将军赫赫声威,一路东进,我军势如破竹,而且越打越大,谋取燕国之后,就可以南下入齐。齐国有盐铁之利,富庶甲天下,一旦得到齐国,天下可定了。”
“李先生对燕国有哪些了解?”
“燕国……臧荼并无什么背景,也不是诸侯世家之后,只不过在乱世中侥幸成为国王,但是燕国人并不尊服臧荼,他也没有治理一国的能力和独当一面的战力。如今将军您连克魏、代、赵三国,兵锋正盛,又在赵国得到数十万降兵,岂是臧荼所能抵挡?”
“那么大兵压境阵列出击?韩信不确定对燕国的战略。
“用不到那。臧荼这人没什么勇气,也没有什么原则,能因为地盘之争就杀了自己的旧主韩广,这种人最是没什么底线。您只要写一封信,派一位雄辩的说客过去吓唬他一下,让他投降,燕国瞬息可定。”
韩信对臧荼并不了解,但是如李左车所说,写一封信的事儿,并不麻烦,如果一封信就能解决问题,也就没有必要劳师远征大兵压境。
便由李左车亲自写了一封软硬兼施劝降信、这封信背后,是二十万韩信大军在赵国随时可以开拔,几天之内就可以抵达燕国国都。
二十多年前荆轲刺秦激怒了始皇帝和始皇帝麾下的猛将们,秦灭六国,对燕国的打击是最残酷的。不仅仅搬空了燕国国库和粮仓中的一切,也消灭了燕王家族的一切血脉。把燕国贵族连根拔起。这样灭国战争的结果就是,当秦末叛乱开始的时候,燕国本地并没有有能力号令黎民的领袖。所以燕国并不是自己举旗造反,而是被外来的力量推动参与了这一场叛乱。
项羽所封的燕王韩广,既不是燕王后裔,也不是韩王后裔,这人实际上是大秦上谷郡的一名官吏,追随了陈胜吴广麾下将领武臣,被派到燕国攻城略地,在燕国被当地势力推举为王,由此也可以看出,燕国早就没有成型的当地势力,也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抵抗之心,而是随波逐流,对谁来统治都无所谓了。
所以后来臧荼驱逐了韩广、乃至再次吞并了韩广的辽东国,燕人也并没有任何抗拒或者波动,所有这些争执都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和我们燕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的燕国,注定无法抵抗外来强大的势力。
所以接到韩信李左车的书信,臧荼也是没有办法,权衡了自己的能力和传言中韩信李左车的威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和韩信正面对抗的底气,又确定投降就能保命,还可以在汉王旗下继续保持自己的一些实力,也就就坡下驴,降了。
听到臧荼愿降,韩信长出一口气,韩信只是一个将军,并不是人屠,对杀人并没有特别的兴趣。能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一大块土地,百多万人口,按照学院赵教授所说,更高性价比。
当然劝降这种事不能多干,能劝降,靠的不是言语,而是你有真实的实力,然后对方知道如果不按照你信中所写放下武器,就没有好果子吃。劝降成功的基础是自己之前连番取胜,这才让对方有所畏惧。想要得到一次劝降成功,就需要好多次战场上碾压的胜利才能成功。
“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韩信点点头,兵书里的这句话,真真实实的摆在自己面前了。果然是实践出真知啊。兵书上讲过不战屈人之兵,但是读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并不能理解,也不知道如何不战,还能屈服对手。
现在知道了,你灭的国多了、砍下来的脑袋多了,敌人自己就会摸自己脖子,自己权衡利弊、自己说服自己。然后乖乖交出土地和军队。所谓不战屈人之兵,靠的不是你道德高尚,更不是你盔甲明亮,靠的是你过去的战绩,是你说杀人全家就杀人全家的言出必行的守信品德。
孔子说了,民无信不立。
你得让人相信你会弄死他,他们才会战栗!
韩信觉得自己有太多的书需要读,也对李左车这位兵家前辈更加敬重,果然哪怕是六国遗民,也有真正的高人啊!
第106章 入营夺兵
陈馀被张苍斩杀在河边,赵王歇在衡水被斩杀,项羽分封的代国赵国就此覆灭,臧荼又降了韩信。十八路诸侯,雍、塞、翟、河南、殷、韩、魏、代、赵、常山、燕、辽东十二国覆亡。
秦末诸侯,不到一年就被汉国吞并了三分之二,以荥阳京索古运河鸿沟为界,西面是汉国控制之地,东面却不全是西楚控制之下。
三齐的叛乱并没有停歇、田横为首的田氏余孽仍然争夺不休,北面的燕国态度暧昧不明,南面的衡山国、九江国、临江国分割古楚国,荆楚之地民心动荡,吴芮、英布翁婿无暇顾及中原,巨野泽中的大盗彭越聚集了上万人马,在秦末也是一方豪强,却并没有参与分封诸侯,目前仍在巨野泽啸聚山林,间或依附齐地某个势力,重做雇佣兵的身份参与征战。
东归之后,项羽是真的安心做西楚霸王,并未扩张自己的地盘,只是作为诸侯长和共推的霸主,总要被地方的争斗拉去平事儿。自从西楚元年开始,就没有消停过,甚至连自己的属地也没有认真打理。
如果不是刘邦东侵彭城,项羽甚至都想不起来要收拾这个曾经在义帝楚怀王熊心麾下并肩的战友。
一个有意要兼并天下,一个无意恢复一统天下的局面,两个人的命运在当初见到秦始皇的那一刻就已经分别了。
当初始皇帝第五次巡游天下,张诚曾经在围观的人群中见到过刘邦和项羽,面对秦始皇盛大的仪仗车队,刘邦感慨的是“大丈夫生当若此”,项羽说的确是“彼可取而代之”。
两句话的意思看起来相似,其实大不相同。刘邦艳羡的是那种权力的威势,项羽作为楚国遗民,念念不忘的却只是要终结大秦的统治,换了别人来做这个位置。
很多事,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
项羽理想的世界,就是春秋五霸各自为政,强势的诸侯国作为天下共推的霸主,平衡诸侯之间的纷争,而真正在大秦治下做过亭长的刘邦,内心却早就成为体制的一份子,理想中的天下就是高居在咸阳的皇宫,向全天下的郡县发号施令。
如果说谁为夺取天下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当然是刘邦的汉国这些将相。在始皇帝时期,萧何是县衙中诸吏之长的主吏掾;曹参是管理监狱的狱掾;夏侯婴是负责车马的司御;灌婴是负责城管的中涓……这些人虽然是大秦微末的小官,但是如果把沛县当做是一个小小的国中之国,这个班底也基本有了一个小小行政区的治理之能。
在建立新皇朝的时候,这些人最终得到了全新的职位,这些职位显然权力更大、级别更高,所谓位极人臣,但每个人所负责的业务,和当初他们在沛县的时候并没有太多差别,只不过管理的部门更大、负责的区域更广,过手的钱粮更多而已。
体制内干过的人,自有适应和重建一个体制的能力。
大秦给未来的帝国提供了一套现成的模板,这套模板甚至使用了上千年。
在所有诸侯之中,也许只有刘邦和他的伙伴们准备接管大秦所留下的这个模板,其它诸侯都还只是抄袭战国六国的旧作业,这套作业当初就没比得过始皇帝写的那套,新换上来的这批诸侯,又远远不及他们的先祖,那怎么能比得上刘邦手里这本?
项羽所信重的亚父范增,活到七十岁,还只是个“名士”,战争起时,给人出主意混到了军队中,靠着文化水平获得了高位,最着名的计策也不过是在鸿门宴弄死来参加宴会的沛公,这都是什么土匪思维。在治理地方上,亚父范增又真能有什么经验和能力?
如果说陈胜吴广是泥脚杆的乌合之众,项羽分封的诸国,也不过是有过显赫家世的乌合之众,能有多大区别?
在乌合之众的壳子下,当然还是有细微的差别。项羽是兵学世家,别管小时候是不是认真学习过,三板斧的套路面对天下更多的草台班子仍然有效,哪怕刘邦有萧何的后勤支持、有韩信的战略规划、有张良陈平这样的谋士在身边查缺补漏,项羽的军队威压,仍然让刘邦一时之间抬不起头来。
刘邦总觉得自己手中的兵不够用。
这是后遗症。在彭城被项羽追着满街跑,给追怕了。手边没有充足的兵力,晚上就睡不着觉,白天就不太敢到太阳地儿里站着,只有更多的兵马在手边,才有一点安全感。
但是哪儿来的那么多兵啊,萧何已经尽发汉中老幼上阵了,二十多万人口的汉中,也实在是榨不出什么油来。关中人口倒是多,但关中大灾,流民逃散兵员质量也实在不怎么高。
听说韩信在赵国打了大胜仗,三万人把二十万人包了饺子,刘邦难得有了笑模样,安排好荥阳防务,就带着忠心耿耿的老司机夏侯婴,从成皋渡河,悄悄到了韩信军营附近。天刚蒙蒙亮,刘邦就拿出准备好的汉王使节的旗帜,纵车冲入军营。
这么早,大将军韩信和张耳还在帐中酣睡,刘邦一手举着旗子直入大帐,先找到大将军的将印,用将印和令旗召集营中将校升帐。
韩信骂骂咧咧边穿衣服边往大帐里走,看谁有那么大胆子假传将令擅自升帐,闯进帐中看到的确是刘邦坐在大案之后,韩信张耳都是大惊。
“狗日的韩信,打了两场胜仗就这么大意吗?有贼闯进来把你大印偷走了!”刘邦捏着将印大笑。韩信张耳也只好跟着赔笑。
“弄了多少战利品?捉了多少俘虏?”
“不多不多……”韩信赔笑。
“到底有多少,赶快把缴获的账册拿出来让朕瞧瞧!”刘邦岔开腿,拉松了领口,露出毛烘烘的胸口。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邪笑。
军中长史便拿出账册来给汉王看,韩信张耳邀功一样站立在下首,等着汉王夸奖。
“不错,收获颇丰啊!该赏你们什么呢?”刘邦边翻账册边笑。将军赏功,军中自有惯例,张耳已经被推举为赵王,韩信论功怎么也该封个侯、如滕公夏侯婴一样得个差不多的实缺另一份俸禄,这都在意料之中,韩信也不应答,就只憨笑。
刘邦从怀里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印,扔给韩信:“破魏灭代赵,你功劳太大,这大将军职位你还做着,兼任个大汉相国吧!张耳就正式担任了赵王,替朕治理好这赵国吧!”说着把一方赵国王的印信也发了出去。
韩信张耳得了两方印章,正喜不自胜的时候,刘邦慢悠悠的说:“韩信呐,你带兵的能力天下无双,几万人就能战胜二十万赵军,朕是佩服的,你这么能,还要那么多俘虏干什么?这样,你本部留下几万军队,把剩下的挑好的,都给我送到荥阳来吧。”笑嘻嘻的边说边把玩着韩信的那方大将军印。
两方也不知道值多少钱的金印,轻轻松松换了二十万经历战阵的老兵,刘邦和夏侯婴驾车渡河的时候,笑的别提多开心了。
第107章 破齐方略
刘邦突袭入帅帐,临时解除了韩信的兵权,又用一枚相印,换走了二十万俘虏,韩信却并未恼火。好像觉得这很正常。
李左车觉得这对君臣相处的方式很有趣。
手下大将军如果掌握重兵,主上是绝不会轻易涉险入军营的。通常都是派一个使者,带着印符,召集将军去面见主君。
极少数情况,则是主上摆明车马,带足了卫队,以君主仪仗进入军营阅兵,鼓舞一下士气,并且展现一下君恩浩荡。
总之,不肯轻易进入军营。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军中大将军的令最大,主上入军营,万一遇到不测怎么办?虽然这类事情很少发生,但是避免它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创造这样的机会。
另一方面,在韩信军威最盛的时候,随便就夺了数十万军队带走,这种事情也极少发生。一旦主上这样做,要么表示主上对将军的不信任,忌惮将军的实力。要么就是传达对将军的羞辱。这岂能忍受?
但是这些事儿,刘邦也就那么笑嘻嘻做了,就带着一个夏侯婴就敢进入韩信军营。韩信也就那么笑嘻嘻的任由刘邦带走了二十万战俘。任由刘邦在大军之中发号施令。
他们俩是天真呢还是天真呢?
李左车想要提示一下韩信,但是又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降将,这种离间人家君臣的话,自己也不适合说。何况韩信是那么聪明的一个青年人,又怎么想不懂这个?
在这一系列的战役中,韩信得到了相国的职位,但是因为本人并不在荥阳一线,实际上并不能如萧何一样,处置汉国政务。这个职位的最大好处,是韩信可以在占领地以大汉最高行政长官的身份发号施令。这算是个“便宜行事”的职位。但是按照刘邦的说法,韩信这个相国的职位,排名还在萧何丞相之前。可以算是大汉第一等的高官、排名第二的职位——第一当然就是汉王刘邦本人了。
套用后世的一个说法,当前的韩信相当于常务副汉王了。如果刘邦不幸死了,那么作为汉国第二号人物,就可以名正言顺接管全国事务。甚至如同臧荼一样,取而代之了。当然,在上一年刘邦已经立了自己的长子刘盈做太子,这事儿多少有点麻烦,但是副国王摄政,代替年幼的侄子管理国家这事儿,后来的历史上也无数次发生过,甚至之前的历史上也都无数次发生过。
对韩信来说,这个相国的职位,代表着汉王对自己的无限赞赏和信任,这份赞赏和信任,远远超过刘邦带走那二十万俘虏的价值。至于刘邦黎明入军营,拿了自己的大将军印发号施令,对自己和张耳一顿臭骂,那也不过是一位长者给自己开的玩笑,众所周知,刘邦是一位不拘小节的长者,对谁说话都是乃父乃父的,臭骂自己和张耳一顿算什么呢?张耳还曾经是刘邦当年曾经追随的长者,相当于是刘邦的前老板,听了这种劈头盖脸的臭骂,也不过是笑笑。刘邦年纪和始皇帝都差不多大了,都够当自己爹的了,被他这么骂一顿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幼失父的韩信,有时候觉得刘邦身上有父亲的影子,年龄的差别、对自己几乎无条件的信任、给与自己领兵的权力、还有这种恼火的时候直言不讳劈头盖脸的骂过来,都有一种父亲的味道啊。韩信生平缺爱,更缺爹,就擅自在内心深处定义了和刘邦的新关系。
被夺兵之后,韩信手里的部队又是之前三万多人,但是因为在赵国得到了全新的俘获和补充,稍事休息,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全面恢复,用灌婴的话说,这支部队现在是一支嗷嗷叫的部队了。
之前攻赵的时候,灌婴曾经短暂渡河支援了一下刘邦的荥阳守军,也因此错过了一次灭国的功劳,这次曹参灌婴齐聚韩信帐下。大军的战斗力倒是提高了不少。
张耳和张苍离开了大军主力,张耳背封为赵王,就地消化占领区,也算是对张耳这位参加第一次诸侯分封的王和刘邦的前老板,保留了一份特别的优待。而为了强化对赵国的控制,避免出现诸侯王反复横跳的现象,刘邦封张苍为赵相。一王一相,都由汉王封赠,意味着两人分别对汉王负责。赵王对赵相并没有直接的任免权限。这是全新的双保险诸侯国体系设计,这个主意出自于谁,没有人知道。韩信怀疑是张良或者陈平这两个藏在刘邦王帐影子里的人出的这种主意。只有这些谋臣,才天天琢磨人,很少琢磨事儿。
张耳张苍这两个客串的将军离开部队,也意味着部队统御能力得到了加强,现在的韩信军,是过去几年里最强大的时刻,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执行完东进计划,攻取齐国。
齐国是东方大国,是战国之中最后一个被灭掉的国家,也是天下闻名的最富庶的国家。这个国家面朝大海,有盐铁之利,商业发达,历史上最强大的时候,临淄城是天下仅次于咸阳人口最多的城市,而一直到始皇帝时期,齐国地区的人口也多达400万之多,始皇帝从未轻视过这个地区的潜力和威力,所以多次亲自巡游到这里,虽然表面上的理由是封禅泰山,民间传言是始皇帝要寻找海上仙山,但政治上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强化帝国在这里的存在感,震慑宵小。威压齐国的旧势力。
齐国是周武王所封的诸侯国,开国的君王乃是武王的谋士姜子牙,姜氏齐国立国650余年,被国中大族田氏所代,田氏齐国历史近200年。田氏的一个着名策略就是生孩子,田氏先祖田恒在国中选择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为姬妾,又放纵自己的手下在自己的后宅出入,生下的孩子不问生父是谁,统统姓田,到了田恒死的时候,居然有七十多个儿子。
在相信血缘关系的时代,这种一个姓氏之下的兄弟,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所形成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这个策略很有效,导致了最终的田氏遍布齐国上下盘根错节。任何外来的政权都无法替代田氏在齐国的力量。
要掌握这样一个田氏控制的齐国,最好的办法就是兴兵铲除,把姓田的连根拔起,给三齐大地完全换血。
这就是韩信李左车的攻齐策略。
第108章 是谁害死了高阳酒徒?
韩信的大军开拔前往齐国的时候,汉王刘邦派出的使节说客已经到了田横的宫殿。
说客叫郦食其。
如果没有社会巨变,有些人一辈子如同草木一样生死,寂寂无闻,在社会巨变的时候,却总有一些人能抓住面前的机会,放射出光芒,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和名字、郦食其就是这样一个人。
陈胜吴广举旗的时候,郦食其已经六十多岁,在陈留担任一个非常微末的官吏,已经走入了人生的尽头,但是在这样的乱世,郦食其还是不辞辛劳去向刘邦毛遂自荐,在刘邦非常无礼的接待之下,自号高阳酒徒的郦食其没有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以言语折服刘邦,让自己成为刘邦麾下的一位谋士。
和萧何这样有治理实务经验的人不同,郦食其没有什么治理地方的经验和能力,也没有带兵作战的经验,但是年纪大、有文化、脾气大、胆量大、嘴巴臭,根据自己的能力,给自己找到了说客这样的发展方向,能够孤身前往敌国游说敌国的君王,也就得到了汉军中难得的一席之地,成了一个无可替代之人。
在沛公刘季时代,郦食其最着名的功劳是孤身前往武关,说服秦将投降,让沛公军队轻取武关直入咸阳。
出陈仓后,郦食其最大胆的一次行动是在魏豹再次归顺项羽反抗汉军的时候,前往魏国去游说魏豹,虽然没有取得成果,却带回了魏国当前的军事部属情况和将领的安排,这些信息对韩信攻打魏国有所帮助,也算是一项功劳。
但是对于信仰纵横术的郦食其来说,这些许微末功劳,哪能满足一团火热的功利之心?苏秦能赚楚怀王入秦,郦食其就自告奋勇去齐地游说田广,说派我去说服田广,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齐国的疆土军队。
自称高阳酒徒的郦食其说这话的时候,自信满满。
“那么就派郦先生走一遭吧?”汉王的谋士张良在旁边说。刘邦点点头。
最近刘邦对郦食其心里有所不爽,这事儿张良清楚的很。
年初在楚汉僵持之中,郦食其自告奋勇找刘邦献计,说能解决当下的危机:“秦灭六国却不给六国王室立足之地,这是导致六国遗民反秦的原因,如果王上愿意分封六国后裔,使他们都接受陛下的印信,这样六国的君臣百姓一定都感戴陛下的恩德,无不归顺服从,仰慕陛下道义,甘愿做陛下的臣民。随着恩德道义的施行,陛下就可以面南称霸,楚王一定整好衣冠恭恭敬敬地前来朝拜了。”
不得不说,这个时候很多人对天下的理解都还停留在战国时代,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始皇帝李斯那样高屋建瓴,有天下一统的观念。郦食其作为一个战国时代的人,能提出来的也就是这样的馊招儿。
郦食其的口才没问题,逻辑能自洽,忽悠的刘邦就相信了,就准备刻印信,派郦食其去寻找六国遗民,在各地发展伪势力。
这事儿被张良听说,把张良吓了一跳,连忙来找刘邦:“你怎么谁的烂主意都听?”
刘邦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张良就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给刘邦说:“项羽也分封了诸侯后裔为王,那么大王您攻打楚国的时候,这些诸侯是帮助项羽了吗?诸侯更在乎自己的富贵,还是在乎陛下您的安危?如果灭掉项羽,诸侯是就此永久臣服于您,还是找到时机就会反叛呢?”据说张良拉出来八条理由,逐条说明恢复六国诸侯的策略不可行,又拿项羽分封诸侯的结果和未来的安危来详细解释,刘邦大惊,这才知道老一套的战国体系和自己想要的天下完全不同,这才说“特么狂生害我,差点被这老小子忽悠了!”叫人连夜追回那些刻制的六国印章,拿回来当着自己的面销毁。
张良这才放下心来。
郦食其的周游天下分封列国的计划,也成为泡影。
但是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与事业追求,正如张诚在小山沟沟里专心撰写微积分初论、韩信厉兵秣马准备一路战胜天下名将一样,郦食其从没有放弃做一个说客,靠三寸之舌折服君王的追求。所以在楚汉僵持之中,郦食其再次请缨,说自己可以出使齐国,游说田广,让他归附汉国。
这事儿对刘邦来说没什么危害,反正派一个郦食其去齐国,比派夏侯婴樊哙去攻打齐国花费更小,哪怕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而张良也无意扫了郦食其和汉王的兴头,反倒在这个时候大肆称赞郦食其,这事儿就成了。
就这样,郦食其带着自己的符节,来到了齐王田广的面前。
毕竟之前有过游说沛公、游说秦将、游说魏王豹的经验,如今的郦食其在面对一个王的时候丝毫不怵,也能侃侃而谈,加之刘邦韩信已经吞并了天下十八路诸侯中的十二个,有足够的战功来为自己的言语做背书,恐吓诱惑齐王田广并不困难,更何况郦食其还虚构了刘邦“立诸侯之后”的政策,又替刘邦做出了“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的承诺——投降就保留你齐国的封国,不投降就灭了你!
至于刘邦是不是这么想的,不是有那句话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们说客在外,君命也有所不受,张仪都敢答应楚怀王六百里土地,等到楚怀王要清点的时候,才看到只有六里土地。说客夸大其词,那才是应有之义,你信了是你蠢,不能埋怨人家说大话。
田广可就信了,于是答应要归附汉王,然后扣留下郦食其每日宴饮,等待刘邦如何接受自己投降,如何兑现对自己的承诺。
等来的是韩信,还有韩信出陈仓以来的无敌阵容——韩信、曹参、灌婴这个铁三角。
田广当时就炸了:“郦食其你特么忽悠我,把我当傻叉吗?你前面答应我好好的,怎么后面就有韩信大军压过来?韩信——这特么谁能顶得住,郦食其你现在去劝说韩信收兵,不然老子就烹了你!”
长着一副酒渣鼻的高阳酒徒郦食其这个时候并没有使出纵横家那套见风使舵的套路,而是表现出难得的尊严和固执:“干大事业的人不拘小节,有大德的人不怕别人责备。你老子我不会替你再去游说韩信!”
田广勃然大怒,当众支起大鼎,活活烹杀了郦食其。
楚汉时期最着名的说客,就这样断送了性命。
郦食其的死,在后世引发过争论,有人认为郦食其已经说服了田广,齐国已经准备投降了,韩信贪功攻齐,害死了郦食其。
也有人认为,刘邦并没有撤销韩信攻齐的命令,郦食其死后刘邦也没有处置韩信,害死郦食其的是刘邦。
其实郦食其的命运,在他进入齐地之前就已经确定了,入险地做人质,就要有被杀害的自觉,这是一个战乱时期,人人都想杀死对手,谁会保持古人的风雅?
纵横家没有好下场,在深入齐地之前,也许郦食其就有去死的自觉?最后面对沸水铜鼎痛骂田广的时候,郦食其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即便田广威胁韩信说:“你要是敢进攻,我们就炖了你们的郦食其!”韩信也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毕竟,没多久之后,当项羽对刘邦说:“你快投降,不然我就炖了你亲爹!”刘邦也只是说:“这辈子我还没喝过清炖活爹的汤,你要是做好了,别忘了给我送一碗下来尝尝!”
郦食其又不是韩信的亲爹……
而放纵郦食其去齐国游说的刘邦和张良,到底是怎么想的?历史书上从来没写过,这种阴暗的东西,刘邦和张良也从来不会对别人讲。
第109章 炖个爹来尝尝鲜
郦食其的死,在这个战乱的时代都翻不起什么浪花,刘邦只是一声叹息,张良却连脸色都没有变过。韩信的大军就这样在齐国战场上推进,号称拥有七十多座城池的齐国,面对韩信这样的正规部队,连一点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就被摧枯拉朽了。
得了韩信的20万赵军俘虏,刘邦觉得自己又行了,再次和项羽在鸿沟摆开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项羽已经厌倦了战线停滞不进不退的局面,加上之前也占领了沛县,俘获了刘邦的父母和妻子,手中这些人质白吃白喝,很是不耐烦,就派人通知刘邦:“你爹现在在我手里,再不投降我就把你爹炖了喝汤。”
韩信规划的荥阳京索战线非常有效,项羽来去如飞的骑兵在平原上进击速度也是非常快的,但是面对荥阳京索这样的城池,却没什么用处,每一次突击,都被汉军扛住了。
也可以说,始皇帝建设的荥阳城,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坚固的军事城池之一,从李由开始,就没有失守过。
这样的持久战争,对后勤补给能力是极大的考验,项羽的后勤主要依靠淮河以南地区。粮秣渡江不易,更大的问题是,在淮河以南地区,项羽就没有形成有效的行政体系,虽然分封天下的时候选择了最富庶肥沃的西楚九郡,但是没建立起有效的行政体系,有沃野千里也变不成有效补给。
汉承秦制,萧何打理之下,所辖地区仍然保留了郡县的制度和体系,使用的还是秦朝那一套制度、很多地方使用的甚至还是大秦的那些人进行地方管理,粮食、兵员源源不断的从郡县送往荥阳前线,在血肉磨盘下消耗。
而项羽空有西楚九郡之富,部将和官吏都宁可聚集在彭城这样的大都市,没有几个肯去穷乡僻壤任职,更无法将广袤沃野变成为前线输送物资的网络。数十万大军只是孤军在前线消耗。
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这个后勤不仅仅是物资的多寡,还包括有效的征集、输送体系,只要前线撑得住,最后必然是有体系的战胜无体系的,体系强的战胜体系弱的。
所以在整个战争期间,汉军方面的领袖,并不怎么夸大军士的勇武,韩信重视后勤、张良重视后勤、萧何重视后勤,连刘邦都认为萧何之功,功臣第一,因为他保证了我的后勤,保证前线有饭吃、有兵用。
物资是第一位的,士兵的勇敢……彼此都差不多。
这样的背景之下,项羽越来越耐不住性子,几年前每战冲锋在前的项羽,这一刻也撕下了名将贵族的骄傲,要拿手里的人质和对面的刘邦谈条件。
两军隔着鸿沟对峙,项羽叫战,刘邦只是不出来,不交战就不会牺牲己方士卒,不交战拖延下去就会消耗项羽本已经不多的粮食,此刻彭越抄了项羽的粮道,楚军陷入困境,看你能坚持几天?
项羽就在阵前立起高台,摆置下巨大的案板,把刘邦的老爹刘老爹拖到案板旁边,对着荥阳城方向大叫:“刘季,出来与我一战,再不出战,我就把你爹宰了炖汤喝!”
这话出来,汉军的将士都骂项羽没人性、不要脸,而刘老爹在肉案子旁边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都弄脏了案板。
好半天刘邦才出现在相遇的视线里。在卫士保护之下,刘邦在人群中露出半张脸,向这面张望,看着老爹被按在案板上,明晃晃的屠刀就在老爹耳朵边插着,刘邦叹了一口气。
怎么这个功夫大家都流行炖人了呢?前不久郦食其那个狂生在齐地被烹,这又要烹杀自己的老爹。这些老家伙浑身除了皮就是骨头,拿去烹杀了大家也分不了几块肉。
亲爹被人按在肉案上,也不好看,自己不回应,也影响军心士气,刘邦就在人群后露出半个脑袋,冲着项羽咧嘴一笑。
“项籍,想当年咱俩起兵的时候,拜过把子,说大家从此就是兄弟了,既然是兄弟,那我爹就是你爹!”
对面的项羽没料到是这样的说法,以为刘邦要上苦情戏,说什么好好照顾咱爹之类的废话。我爹和你爹能一样吗?我爷爷是楚国大将军项燕,我爹是楚国有头有脸的贵族,你爹是个什么东西,和你长得一样猥琐,就是个老棺材瓤子!
“我爹就是你爹啊!项羽,听说你今儿要把你爹炖了熬汤,那个什么,熬好了以后送一碗过来我尝尝,妈的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炖爹是啥味道!”刘邦邪笑,但是眼中全无笑意。
身边的兵士倒是哄堂大笑,觉得咱们汉王真是机敏,明明是汉王的爹被人按在那里要宰了,这两三句话就变成了项羽要宰自己的爹。
项羽也愣住,虽然以前打交道很多,也知道刘季这个人品性不怎么样,但是亲爹在这儿,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就怂恿自己一刀子劈下,把他爹炖了一起分汤喝?
人质的作用其实就在于威胁,如果对方不惧怕这个威胁,那你杀人质就没什么意义。如果对方告诉你说这个人质就是拿来牺牲的,你杀了人质,所造成的仇恨只不过是给对方接下来的报复提供了理由,给对方凝聚士气提供了机会。
项羽只不过是直爽,又不是傻瓜,怎么会给刘邦这样的借口。于是嘿嘿一笑,拔出案板上的刀子用力劈下,刀子剁入案板上,深约半寸,紧紧擦着刘老爹的耳朵落下。刘老爹嗷的一声,发出凄厉的惨叫,屎尿屁齐下,这面刘邦听到这一声也浑身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项羽却叫人把刘老爹好生看管起来,隔着鸿沟不屑的看着刘邦:“算你有种,真有种你就过来咱们打一架,分出个胜负!”
“我兵多,凭什么跟你单挑?我粮食多,凭什么跟你硬拼,我就在这里守着城池不出来,过不了几天你粮食吃光就得退兵回彭城了,有种你别走!有种你就在这荥阳城地下跟我耗着,咱看谁耗得过谁!”刘邦在城上跳脚大叫。
这点军情,喊得人尽皆知,项羽一声长叹,挥挥手收兵回营,不日项羽的军队缓缓向后退去,退退往彭城休息。只不过,这一次战役又没取得战果。
第110章 攻齐
不只是西楚没有执行郡县制度,齐国也没有执行郡县制度。三齐大地,号称有七十余座城市,这些城市与其说是齐国治下的城邦,不如说是各自割据的据点,彼此没有统属。军队也没有统一的指挥和调度,更没有分层次的防御体系。
韩信的兵马被刘邦搜刮了一多半,攻齐的部队只有几万人,但是这几万人,韩信不觉得有什么困难,刘邦居然也相信韩信靠这几万人就能攻下齐国而不是大败于阵前。
18年前,蒙恬也是从燕国南部南下,避开正面战线,领兵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临淄,齐王建不战而降。
齐国北部没有山川之险,一旦敌军从这个方向进攻,齐国就就如同案板上的刘太公一样任人宰割。
十八年过去,韩信又从这个方向挥师南下。
几万人的军队和三齐七十多座城市作战,当然困难,但是如果一座城一座城这样攻打过去,其实就没啥难度。各个击破,在每一次战斗中都是绝对优势战胜敌军。夺下一座城市,就地就可以得到补给,还可以补充兵员,韩信的部队就这样越打越大,等到历下对决田广的时候,这支部队已经大到可怕。田广率领身边人开始了逃亡。
荥阳战线还在僵持,之前韩信俘获的魏王魏豹被编入汉军的军营,参与荥阳守城战。但是拉锯一样的战斗中,汉国御史大夫周苛认为魏豹这种人反复无常,所谓“反国之王,难与共守”,让他守城令人不放心,就直接杀了他。
周苛杀魏豹,并没有得到任何处分,对投降过来的诸侯王不信任和不屑,是汉国君臣一致的态度。魏豹也罢、田广也罢、在上郡的董翳也罢,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墙头草。唯一的例外就是张耳,那是因为张耳和刘邦之间的关系可以一直追溯到刘邦还没有发迹的时期,那个感情岂是后来在戏下封侯的时候点头之交的诸侯可以相比的?
之前魏豹被俘,魏豹的姬妾薄夫人被送到刘邦的帐中,得到刘邦临幸,这一年薄夫人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刘恒。如果历史的轨迹没有发生改变,这位刘恒就会是后来文景之治的汉文帝。
无数老弱被送上战场成为血肉磨盘里的齑粉,身在军中的刘邦生活却有声有色,大时代之下,每个人的悲欢并不相同。正如在楚军中,也有无数年轻的战士死去,而项羽和姓虞的宠姬夜夜欢歌一样。
最血腥暴力的地方,也总有反差最大的声色犬马。
汉王又生了儿子的消息传到前线,韩信在军阵推进之中,也是特地寻了礼物,派人加急送到荥阳刘邦的帐前,祝贺陛下龙马精神,治国理政百忙之中不忘生儿子,实在是天下之幸。
刘邦的回信说:你写的都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贺信,别整没用的,赶紧把齐国给老子打下来。
韩信回信说:齐国已经差不多了,我快捉到田广了,不过听说项羽派项它、龙且带二十万大军来攻打我,这事儿稍有点麻烦,您等我组织一下防御,把这支部队包了饺子,全歼项它、龙且一定会严重削弱项羽的实力,老大你那儿压力就会减少很多,等我摘下龙且的人头给小公子庆生……
这些书信写的轻佻,体现了汉王和相国大将军韩信之间的亲密无间,也展现了韩信在千军万马间的淡定自若。大将军写的轻松,但是项它是项羽的亲族,龙且也是楚汉时期的名将,兵法相当稳健,即便是韩信李左车,也感受到这支逼近的部队带来的压力。
二世二年,龙且追随项梁,曾经在东阿城下大破章邯,上一年九江王英布宣布归顺汉国,项羽派龙且去声讨九江国,大破英布军。章邯英布都是楚汉之际以能打着称的名将,龙且都能一战败之,其能力可见一斑。
龙且和项羽两人是同乡,也是少年时期的玩伴,两人共同成长、共同作战,龙且是项羽军中最重要的将领之一,也是项羽最信任的人之一。将龙且派到齐地来阻挡韩信,可算是项羽对韩信的重视,也可以算是项羽对韩信有了极高的评价。
韩信曾经在相遇帐下做过执戟校尉,无论龙且还是项羽,对韩信都有印象,只不过岁月如梭,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帐中侍立的年轻军官,如今已经成长为手握重兵,能够连战灭国的一代名将呢?项羽成长于军中,并不会用旧眼光看旧时人,毕竟这个时代变化快,昨天的泥脚杆今天就可能成为草头王,明天又可能成为荒野的一抔土。对韩信,项羽也并没有如陈馀那样用“毛头小子”来轻视,而是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龙且,带着二十万大军,自彭城北上,在高密城和田广汇合,隔着潍水和韩信对峙。
“阻住韩信就行,你能顶住他,我自带军回师与你汇合,全歼韩信于齐国境内。”项羽这样嘱咐龙且。
不过虽然项羽和龙且关系相当亲近,但是在西楚政权,项羽最信任的永远是姓项的。所以这支军队的主将是项它,龙且只能是一个副将。
和龙且能打能冲不同,项它的历史战绩就乏善可陈,甚至用每战必败来说都不过分,项羽这个堂侄担任这支大军的主将,到底是来刷功劳的呢?还是来裹乱的呢?这个项羽可没说。
但是这也是西楚军一直以来的特色,龙且虽然身居副将之位,却也没有太多的抱怨,和项它搭班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剩下的项羽自然会分辨清楚战场上每个人具体的作用吧。
高密城,楚军和溃散的齐军汇合,形成新的联军。
齐军名义上的统领是齐王田广,田氏统治齐地百余年,余威尚在。但是秦末的战乱中,田氏自己就分裂斗争不已,齐地的豪强对此已经不满,所以齐军内部也是暗流涌动,齐地的豪强觊觎齐王的权位和财富,大有“取而代之”的打算。
楚军内部,则是常败名将项它和作风硬朗的龙且,在用兵思路上并不能够统一……
高密城高池深,能抵挡住外来的军队,能抵挡住内部的纷争吗?
第111章 断水
几万人横扫齐国那些城邦,在局部战场有绝对优势,拔掉那些城池难度并不大。
在攻略齐国的战事中,曹参功劳最多,一路杀过去,拔城七十多座。哪怕按照大秦那苛刻的军功体系,都够得上爵封第一等彻侯的了。平素沉默寡言的曹参现在出现在韩信帐中,嘴角都能咧到耳根子去。
“末将的功劳不值一提,都是大将军指挥调度有方。大将军才是决定胜败的人,我们都不过是大将军麾下的犬马。”曹参这样谦虚着。这种谦虚很欠揍,怎么看怎么像是嘚瑟。
“曹参都能爵封彻侯,大将军的功劳远远超过彻侯,堪比诸侯王啊!”灌婴也这样拍着马屁、
汉王之下再封王?也不是没有可能,项羽可以主持分封十八路诸侯,刘邦就一样可以,而且也有赵王张耳的封国在先,韩信这样灭四国的功劳,不封王还能封什么呢?
总不至于和曹参灌婴一个等级吧?
韩信微微笑了一下。对自己的功勋。自己是非常清楚的,这些战争耗尽了自己全部精力,自己对得起汉王的信任和托付。但是自己现在是只有职务没有爵位,大将军也罢、相国也罢,都是领俸禄的官职。而曹参灌婴樊哙夏侯婴之流,都已经靠斩首、夺城、灭国的战功得到了彻侯的爵位。
自己的爵位会是什么呢?
这一战之后,能稍微休息一下,等汉王来给出应有的奖赏吧?
但是眼下不是想这个事儿的时候。自己这几万人,面对超过二十万的齐楚联军。这个仗怎么打?
韩信是非常正统的兵家,是蒙恬亲自教导的弟子,并不相信以弱胜强以少胜多靠奇谋取胜的江湖传说。战场上战胜对手的唯一正道就是以多胜少倚强凌弱,敌人如果有二十万,你的军队就要超过二十万,要有四十万或者更多,以碾压的优势,粉碎敌军的抵抗。
奇谋变不出兵来。
韩信叫李左车拿出地图,细细查看这一带阵线的环境。李左车也已经开始熟悉韩信的地图了,虽然绘制这种地图难度挺大,需要派出很多斥候和绘图员,但是掌握地图就能掌握战场全局,尤其是对细微的地形掌握非常全面,还能让进入战场的中层军官们对战术意图充分了解。
想出这种地图的人是个天才。李左车这样说,听到这样的话,韩信就有些出神。在很远很远的深山里,有很多天才,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平静,很安宁。
韩信也曾经从商行手中拿到最新的学报,作为曾经长城大学的一员,韩信知道在学报上列名发表文章的多么荣耀的一件事。但是兵家最讲究机密,自己的战报是不可能在学报上发表的。大概永远不能发表……
听说张苍先生在看过《微积分初探》之后,把营帐里的东西砸了一个遍,在军中别人不知道张苍先生的暴怒从何而来,韩信却知道,那份数学论文给张苍先生太大的刺激了。
张村有很多天才,张村有很多美妙的发明和生产,如果自己军中有蒙恬先生那台铁甲机器,攻城略地还有什么困难?可惜没有,张村有意保持着对自己、对全天下的军队的技术优势,无论是铁甲车、气步枪还是手炮,都不会流传出张村的范畴,那么要夺下张村,到底需要多少军队呢?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韩信手中一直保存着一张不太精确的地图,这是上次去张村回来绘制的地图,是张村的平面布局和各种设施的分布,有事没事,韩信就会把这张地图拿出来,仔细思量,要怎样才能攻克张村,最终会付出多少代价。
这是韩信最喜欢的一项脑力游戏。如果可能,韩信觉得,改天可以把攻占张村的作战方略投稿给学报编辑部,发一篇论文在上面吧?就不知道编辑部诸公有没有这个雅量,能够接受这样一份投稿?
“兵力不足啊!”李左车搓着手,看着大帐外淅沥沥的雨幕。八九月份,正是齐鲁大地的雨季,这秋雨一下就没完没了。大军在雨中,什么事都做不了。
“潍水河拦路,攻城不易啊!”李左车说。
雨季,潍水河涨水,要攻城就要渡过潍水河,前后部队衔接不上,正好被人半渡而击。陈馀当时是为了活捉张耳,所以傲慢大意,放韩信渡过绵蔓水,搞了一次背水之战。但是龙且这样的将军,绝不会放过半渡而击的机会。
“你说什么?”韩信问。
“我是说,如果渡河,我们还要准备大量舟船才行。还要预防龙且半渡而击。”李左车发愁的看着帐外的雨幕。
“不用找船,我们请龙且大军出城,渡河,到我们面前和我们做一场决战。”韩信的眼睛亮了起来。“在我们那里,土木工程是每个人都掌握的最基础能力。”
调集麻袋的工作交给了诚记商行。麻袋并不需要回张村定制,在齐国各地征集上万个麻袋,花不了多少时间。诚记商行跟在韩信身边的这支商队,并不了解韩将军要麻袋干什么。不过韩将军虽然经常有古怪的订货,但最后大家发现,这些古怪的订货,最终都帮助大军取得胜利。比如在阳夏的那批木桶,比如在井陉关的那批红旗。
“这个季节齐国经常下大雨,潍水河很容易涨水,我们渡河就很困难,但是如果潍水河没有水,我们的士卒直接就可以渡河,来到高密城下。”韩信简单的解释这个方案。
办法就是在渭水河上游,在河中打下一排木桩,用绳索连接起这些木桩。然后用麻袋装满土,沉到木桩之后,形成一个简易的堤坝。
一万多个麻袋下去,这个堤坝很快就建起,潍水河水面暴涨,而下游的河水断流,高密城下的渭水河露出了河底。
“将军,潍水河断流,汉军正在列阵准备渡河!”楚军的斥候把河水的变化报给龙且。
“兵法云,倍则攻之,我军是韩信军数倍之多,既然河水断流,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冲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战场上的机会瞬息万变,龙且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出击的好时机。潍水河横在两军之间,大家都怕被敌人半渡而击,所以都不肯进击,僵持在这里,现在既然河底都出来了,正是渡河的好时机。
李左车震惊的看着露出河底的潍水河,河底的淤泥上,一些鱼徒劳地跳动着。
“庄子说,涸辙之鲋,说的就是这个吧?”韩信手中握着一卷书,看着淤泥中的鱼,微笑着说。
第112章 借水为兵
后世的兵家曾经试图根据史记记载复现潍水之战的过程,觉得用沙袋阻塞渭水河这件事是根本无法做到的,就怀疑这场战役的记载。
但是司马迁写史记的时候,曹参、灌婴的后人还都在,关于这场战役的传奇,朝中很多人都知道,甚至亲历这场战役的人还有很多活到后来。如果司马迁胡说八道,当时就被这些昔年的侯爷们拆成标本了。
史书就是这样——评论部分可以自由主观发挥,但是叙述部分如果和大家印象中的不同,就会被网暴——或者线下网暴。嗯,就如同九指写这本书的时候一样,好多人对九指引述历史说秦朝一夫百亩大为不满,认为哪有人能种那么多地。烦死了!
沙袋阻水的桥段,在很多通俗小说评书里都出现过,真正的源头就是韩信这一次。但是如果是扔沙袋到河里去,那有多少沙袋都不够填的,韩信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充分考虑到这一点。
所以要先在潍水上先打一批木桩。木桩插入河泥,固定在河床上。
然后在木桩之间连起绳索。
再把装满泥土的沙袋沉入木桩之后。在木桩和绳索的阻拦下,形成一堵坝墙。
当然,这坝墙也砌不了多高,物理课上讲过,越高则压强越大。太高的坝墙就无法保证稳固。只要阻住水,不要向下游流去,把高密城附近的河段河底露出来就行了,这样就可以步兵涉水渡河了。
上游溢出来的水,漫散到河岸两侧的荒地和林草中,形成好大一片淤地。不过这个韩信并不在乎。战争总要破坏,眼下的破坏是为了后面的长久和平。
战争中,双方都使用了斥候,但是斥候和斥候的使用方法是不一样的,韩信是唯恐斥候不够多,分布不够广,在发动井陉之战的时候,斥候甚至派出去几百里,在准备高密战役的时候,韩信也广布斥候,甚至走遍了潍水河上下游,为了了解情况,韩信甚至亲自去上游检测水位。
楚军的斥候就比较潦草,只对正面战场做了简单的侦查,只看到潍水河水位下降,说是韩信步兵可以直接步行涉水渡河,却并没有探究水位下降的原因。龙且也没有去深思为什么水位会忽然下降。甚至齐国当地的部队也没有人怀疑潍水河为什么在雨季的九月会出现断流,没有人想到有人会用河水作为武器,毕竟之前从来没有人做过。
阻断河水的作业,难度还是比较大,钉木桩搬扛沙袋也很辛苦,但是比起在战场上损兵折将,这点付出算是什么?
韩信军队做出了准备徒步渡河的准备和气氛,龙且则抢在韩信兵渡河之前,列阵渡河。毕竟打破敌人的节奏,就能掌握战场的先机。兵书上是这样说的,项羽是这样说的,以往的战例也都是这样的。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
楚军列着方阵冲过了干涸的潍水河。
然后韩信挥起了小旗子。
从高密城下到潍水河上游,一个个传令兵挥起小旗子,传达着大将军的号令。旗语在战场上传讯效率很高,速度也很快,片刻时间,李左车就在上游看到了大将军的命令,然后发动士兵,去拉动木桩上的绳索。
一根木桩、两根木桩被拔起,然后整个水坝垮塌,洪流倾泻而下,不多时,这场人造的洪峰就来到了高密城下的河段。楚兵渡河才只六成,还有很多士卒正在河道中的淤泥里拔起脚来,洪峰来了,在河床里的人就被冲卷向下游,站在河岸上没来得及渡河的被后队跟上来的士兵挤到了洪水之中。
已经渡河的士兵开始骚乱,发现背水之战的是自己,而渡河的部队之中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军官指挥,瞬间乱糟糟一阵。
“半渡而击!杀吧!”韩信咕哝了一声,传令兵已经把军令传下去,曹参的步兵阵列向前,收割着乱军的人头。灌婴的骑兵部队侧翼包抄,把靠近河岸的乱军赶下水。
这种人为的洪峰其实只有一瞬间,洪峰过后,河水恢复到了正常的水位,可是韩信这一侧的河岸上已经不剩什么楚军,而对岸也正在混乱之中,差不多一半的军力,在刚刚那一段时间损失掉了。军心大乱,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阵型、无法在河岸展开正常的防御了。
这个时候,灌婴和曹参的部队强渡潍水河,士气正盛的汉军士兵挺着矛戈冲上河岸,对惊慌失措的楚军开始了新一轮的收割。
项它和龙且完全懵了。根本无法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军队大乱,也无法继续保持阵型,眼见这一场是真的败了。
“这一场洪水,抵得上十万精兵。”李左车快马赶到韩信身边的时候,看着战场上混乱的局面,感慨着。
“这就是工程的力量,教我兵法的先生说,身为大将,要能借天地之力。如果没有这样的天地之力,就要想办法凭空创造出天地之力来,战场对决,不止可以用矛戈,水火的杀伤还要比矛戈更加威力无穷。”韩信微笑着说,看着汉军疯狂一样的收割楚军的首级,韩信并不觉得有什么残忍。这就是战争,只要死的是敌人,那就不残忍。
高密城城门洞开,城内的守军涌出城。
“敌军增援!”李左车惊呼。
“不,他们已经没有战力了,所以要溃逃。”韩信镇定的说。果然,从高密城冲出来的士兵不是向河岸方向列阵增兵,而是向相反的方向溃逃,这军兵之中还有一些车驾,也在疯狂的奔驰,想来就是高密城中的高官甚至王侯。
“全面追敌!”韩信下令。
这一战,韩信仍然没有身先士卒表现出一位神威大将军的勇武,只是在战场高处冷静地观察战场全局的变化,发出一条又一条指令。面对面搏杀,自然有一线的士兵。
高密城破,齐王田广在乱军中被杀,龙且在乱军中被杀,楚军主将项它逃亡。
二十万楚军精锐,被潍水消灭大半。
史称——潍水之战。
第113章 老子拿你当亲儿子看待!
田广和龙且死了。韩信的北线战场军事行动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灭魏、代、赵、燕、齐五国。如果算上之前灭掉三秦的雍、塞、翟三国,加上已经被臧荼吞掉的辽东国。韩信的北线战场灭国9个,项羽戏下分封的十八路诸侯,韩信灭了一半。
真正的不世之功。
郡县制是个好东西,但是执行郡县制,需要有一个强大的朝廷、一批有能力的地方官员、一个有效的指挥系统。这些被吞并的诸侯,目前还无法派出充足的官吏管理地方,所以赵国就还是任用张耳为赵王,任命张苍为赵相,地方治理就还需要张耳张苍来搭班子派出官员官吏地方。燕国的臧荼也没有立即被调回荥阳,燕国境内还处于诸侯管辖的状态。而齐国新打下来的七十多座城邦,荥阳方面根本没有能力派出那么多能管理城池的县令——如果一股脑派出70名县令,荥阳的中高层军官就要被抽空。
韩信写信给刘邦:
王啊,齐国已经全境收复了,你能派给我足够的县令来管理当地吗?田氏在齐国盘根错节,我正在逐一剿灭,如果您不能派人来治理地方,我想申请成为代理齐王,先管理好这里,为我们接下来合围西楚做后勤准备。
看到这封信,刘邦勃然大怒:“他妈的老子在这里打生打死,牵制了项羽的主力,你才有机会那么轻易的灭掉齐国,现在分桃子的时候你说你要做齐王!谁给你这样的勇气?是梁静茹吗?”说着就要丢鞋子去砸韩信派来的使者。
这个时候身旁有两只脚飞快的踩过来,把刘邦的鞋子狠狠的踩在脚下。刘邦大惊,左右看时,却是帐中最重要的两个谋士——张良和陈平。
陈平靠近刘邦的耳旁低语:“正面战场我们还要和项羽耗着,这个时候您有能力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现在就答应他,善待他,让他守住齐国牵制项羽就好。这个时候撕破脸,会有大麻烦。”
二人笑吟吟的看着刘邦,刘邦恍然!
“他妈的韩信,老子拿你当亲儿子看待,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就做真齐王,做什么代理齐王?你就这点出息,还当什么大将军,来人!马上去刻一枚齐王金印,给韩信送去!那个张良,你亲自送去!”
张良收回脚,对着陈平拱拱手。
陈平微笑回应。自己和韩信当年都曾经在项羽帐下做小官,算是旧相识,这种送金印去齐国给韩信的事儿,自己去确实不一定合适,万一被人说自己和韩信合谋在齐国拉帮结派搞团团伙伙就不好了。
“大王英明。”张良拱拱手,好多事儿不需要当面讲透。眼下确实没有能力去接管齐国地盘,韩信挟大胜之威,打下齐国,别说申请做个齐王,就算不申请,直接在当地自己扯块破布宣布自己是齐王,谁还能说什么?这个时候战事胶着,最重要的是对付眼前的项羽,而不是自己阵营内部撕破脸皮。
至少韩信是派使者来请封齐王,还保留着对汉王最起码的尊重。这已经很难得了。换了魏豹、赵歇那样的反复小人,早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韩信啊!谁还能带兵去剿了他不成?谁?谁?
“你去了齐国,要仔细查探看看韩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真的还想跟着我干,还是想自立为王称霸一方?也看看曹参、灌婴现在情况怎么样,他们是忠于我还是已经变心要跟着韩信干?但是不要表露出你的疑心,稳住韩信……还有,如果韩信还忠于我,那就从齐国调一些兵带回来,咱们这面是正面战场,缺人!”离开王帐之前,刘邦单独和张良面授机宜。
“臣下心中有数。”张良笑吟吟的说。
项它逃窜回到项羽身边,汇报了潍水之战的战况,也分说清楚龙且指挥不力的责任,项羽一声长叹。韩信的这种用兵,事后自己当然也能想清楚,但是在战场之上,能做这么精细的操作,自己也做不到,眼下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楚军元气大伤,这个样子如何在鸿沟继续抵挡刘邦?
项羽也算是能屈能伸的汉子,这个时候也不再矜持自己是诸侯的霸主,而是立刻派了自己亲信的武涉做使者去游说韩信。
对待项羽派来的使者,韩信倒是没有如田广那样,准备了开水铁锅招待对方炖汤。而是因循春秋战国的基本礼仪接待了这位使者。但是对使者提出的方案却并不回应。
“韩将军您再想想,现在天下最主要的力量就只有这么三支,你投向刘邦则汉胜、投向项王则楚胜,如果您愿意在战争中袖手旁观,那么天下三分,韩将军您成为天地间尊贵的齐王,无需仰人鼻息。”
“项羽这样说,算是天下最着名的兵家对我韩信的赞赏,您回去替我谢谢他。汉王待我恩情厚重,肯把身家性命交托在我手中,把身边最重要最能打的将军放在我手里,这份信任对韩信来说,比诸侯王的地位还要宝贵,恕我无以回报项王的厚爱,带兵打仗的人,唯一能回报项王的,就是在战场上战胜项王,给他一个英雄一样的结局——或者在战阵之上对决,请项王给我一个英雄的结局。”韩信依然笑吟吟的说,礼送武涉离开自己的营帐。正赶上带着汉王符节的张良的车驾来到汉军大营。
“将军送走的是什么人?”张良笑问。
“项羽手下武涉,来游说我自立为王,两不相帮三分天下的。”韩信笑着回答。在这事儿上韩信心怀磊落,也不避讳,“张良先生您怎么来了?汉王可好?荥阳防线还好吗?”
“看看这是什么?”听说项羽的使者来游说韩信,张良不动声色,只是笑着从怀中取出锦盒,打开看是一方纯金的印玺。
“齐王之印。”韩信念出印章上的文字。
“我来的时候,汉王这么说:他妈的韩信,老子拿你当亲儿子看待,男子汉大丈夫,要做就做真齐王,做什么代理齐王?你就这点出息,还当什么大将军,来人!马上去刻一枚齐王金印,给韩信送去!那个张良,你亲自送去!”
这言语太有刘邦的风格,韩信听了哈哈大笑:“陛下这话有些过了,我只是为了地方治理方便,要个假王(代理王)的称号方便行事就好,这怎么敢当!”
“陛下说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这个当得的!”张良笑着说。
“陛下也是厚爱了!”韩信笑着说。汉王刘邦对身边亲近之人张嘴闭嘴“乃父乃父”,但是能这么认真说“我把你当亲儿子看待”这话的,也就只对韩信。刘邦韩信两人差了20来岁,自称乃父倒是没啥违和感,但是这一句“我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就有些动情了。
“来,进大帐说话。”韩信笑着把张良让进营帐。
“齐王请……”张良扣死了齐王的名号,把尊卑摆的很正。
第114章 你学的是谁家的兵法?
韩信的帅帐中,一张巨大的桌案,桌子上堆叠了很多书籍和很多地图。张良扫了一眼桌面的书籍,对韩信在军阵之中还能博览群书颇为惊讶。
武将能读书就不得了。不过对执掌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来说,读书也不是奇怪的事情。能做到大将军的,就没有粗坯。
“齐王从汉中一路东征,灭九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兵法如神,让张良佩服。”
“都是侥幸啊!都是侥幸。”韩信笑着说。
“齐王连战连胜,哪有那么多侥幸,不过齐王每战都有奇谋,不知道将军学的是谁家的兵法?”
“兵法啊……,当年我是在项羽帐下做过一段执戟校尉的,后来杂七杂八学了一些。东一头西一头的。不过最近这几年我读老子和庄子多一些。”韩信说着收拢桌案上的书籍,“久闻子房先生博学多才,怎么,您对兵法也有涉猎?”
“在始皇帝时期逃亡的时候,我曾经在下邳得到一位老者的教诲,有幸得到《太公兵法》……”张良开始回忆起自己的青葱岁月。
“《太公兵法》是兵法的始祖,自是极好的。”韩信笑着说。
“齐王也曾见过此书?”张良问。兵书历来很少在社会上流传,自己因为是韩国贵公子,曾经有机会一窥太公兵法。所谓下邳圯上得到黄石公指点得授兵法这事儿,不过是张良自己讲的一个故事。这个和刘邦母亲在荒野被龙强暴生了儿子一样,都是故事。
“不瞒子房先生,我曾经有机会去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一个叫做图书馆的房子,里面有全天下的书籍,兵书也有几种,我在那里曾经看过一些。”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张良想起有一个关于韩信经历的传闻,只不过这几年在战乱之中,大家对各种传闻都不怎么在意了,这个时候想起来,就来求证:“我听说,齐王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上郡张村求学?”
“这你都知道?张村的长城大学有一个兵学系,我当年落魄流落到张村,曾经师从兵学系蒙教授学习一些兵学……这位蒙教授,也有人说是秦朝的蒙恬将军没死,隐姓埋名在张村做了教授。”对身世的传说,韩信并不避讳。对自己和张村的关系,韩信也没有打算隐瞒。
“若是说这位蒙恬……我也曾经有幸见到过。”张良笑道。
“你见过?”韩信有点惊讶。
“韩王成被害,我逃亡汉中的时候路过河南国雒阳,雒阳有间商铺,是诚记商行在雒阳的分号,当时在商铺里见到一位自称为田御宼的中年汉子,后来我猜测这人便是蒙恬。”张良自怀中取出蒙恬所赠的琉璃配饰。解说了自己在雒阳所见所闻。
“这倒确实是张村所产,按你的形容,这位田御宼大概就是蒙恬教授。”韩信点点头。把配饰还给张良。“是个信物,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这种琉璃配饰,在张村是小孩子拿来玩的东西。只是纹饰大概能证明是这位蒙先生所发出来的。您没能去张村看看,还是挺遗憾的。张村值得一看啊!”
“齐王兵法传自蒙恬,那必定是非凡的,就不知道齐王所说,读《老子》、《庄子》能带兵打仗,这是出于什么典故?我也曾经读过老子庄子,就没发现和兵法有关?”
难得有人愿意和韩信交流学术,韩信也就把杂事放到一边,取出手边的庄子,来对张良说:
“老子说,当其无,有器之用。这句话非常有意思。战争不只是面对面的正面对抗,要寻找空间,那些没有军队部属的空间,甚至可能改变整个战争。庄子里说,可以把五石大葫芦系在腰间,就可以漂浮渡河,在阳夏我就用了木桶来做木筏运兵渡河。庖丁解牛说以无间入有隙,这句话也很有趣,寻找战场上的空缺,找到那个时间点把自己的部队放进去,只要把握节奏利用节奏,就能改变对方的节奏,赢得战争,其实在井陉口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庄子还说涸辙之鲋……这句话启发我在潍水断流露出河床,吸引楚军来攻打,再放水冲了他……”韩信侃侃而谈。
张良觉得韩信就是在胡扯,神特么读庄子能打仗!
不过细想想,韩信这几个例子,也确实和一路以来的战例多多少少都有点关系。难道他真的是这么用的兵?
胡扯,兵法还是兵法,这些只不过是一点微小的启发罢了。
“齐王解读老庄,别开生面,让人茅塞顿开,了不起!”张良言不由衷的奉承韩信。
“我也就是一个武人,自幼没怎么读过书,就瞎想,瞎想而已。”韩信笑道。
这些举例半真半假,如果庄子可以用来指导这几场作战,那么物理学和工程学对这几场作战的指导意义更大。
当然,关于节奏的说法,这些并不是任何一本兵书和张村大学所教授的,这里有蒙恬平时一些课堂解说和平时闲聊的点点滴滴,更有韩信几年来世间所得,治军作战,节奏非常重要,但是这些只能从实践中慢慢体会,并不是从书本上能够学到的。
但是韩信能讲出“节奏”这个词,哪怕不能讲清节奏的用法,其高度就已经比世间的兵家高出不知道多少倍了。这些闲谈对普通人甚至低级军官来说,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是聪明如张良这样的人,听到节奏两个字,就已经联想到很多,把陈胜吴广以来的所有战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更觉得“节奏”两个字真是意蕴无穷。
“汉王派我来,除了劳军、给齐王封赠以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想从你这里抽调些部队带回荥阳。”张良微笑着说。
“曹参和灌婴不需要带回去吧?”韩信皱着眉问。
“齐王用惯的猛将,倒是不需要带回去,毕竟接下来齐王还要对项羽作战……”提出调兵回去的张良,自己也是心下惴惴。韩信若是有自立的心,必定不愿把手中的重兵交出去。至于曹参和灌婴。放在韩信身边也还有个制衡的作用。
“那成,荥阳防线重要,汉王手下又没有大将,多用一些兵是应当的。那回头清点一下,我还是留下曹参灌婴的部队,比之前多编一些士卒,其余的子房兄您带回去,支援一下大王。还有……大王新得了公子,之前我已经送过贺生的礼品,这次得到齐国全境,我小小的发了点财,要挑选一些请子房先生带回给大王,给大王的、给王世子的、给公主殿下的礼物,我都已经准备好封存下来了。子房先生千里迢迢远来劳军辛苦,也有一份给子房先生的薄礼……”韩信拍了拍张良的肩膀。
“这样……汉王夫人吕氏和太公、刘媪上月也送回到荥阳了……”张良对韩信的“小礼品”没有推辞,倒是额外提了吕氏和刘邦父母被送回荥阳的事儿,意思是送礼别差了一两个人。
“应当的、应当的,我去安排都备上礼品,还有萧何丞相和滕公夏侯婴的礼品,两位都与韩信有恩,韩信一并准备礼品请子房先生转送。”韩信笑着说。齐地富庶,齐国八百年传承,财宝无数,现在韩信是三齐王,手面阔绰的很。得了汉王的金印,回赠也相当丰厚。
第115章 张诚的隐忧
韩信不仅仅准备了给荥阳汉王的礼物,也另外备了礼物请商队的人帮助送回到张村。
一份是给蒙恬的,礼单上很谦卑恭敬的写着“门下弟子韩”,这算是感谢先生言传身教。一份是给张诚的,礼单说明是祝贺张诚副校长弄瓦之喜。最新传来的消息,是赵杏儿教授生了个女儿,这是张村的一件大喜事,诚记各个分号的掌柜都备了礼物送回张村,得到这个消息的韩信也凑了个趣,添置了一套来自齐国王府的战利品——一整套女子的头面首饰。
额外还有一组赠送给长城大学各位先生的礼物,算是弟子在长城大学多年求学,却始终不曾有束修的补偿。这些礼物不见得贵重,多是齐地的书籍文玩,或者地方特产,光齐地的咸鱼都装了两辆车子,还有一些熊掌什么的。公孙先生曾经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在齐地得了这些特产,想到在大学教书的先生,就特地留了一些。
当然这批礼品也有夸耀功绩的味道,张村大学毕业生韩信如今已经是三齐王了,所谓昔日我以母校为荣,今日母校以我为荣,这样的心态谁都会有。
得了这礼物的蒙恬自是眉花眼笑,张诚却?愀然不乐。得知韩信是上书请刘邦封自己为假齐王,然后刘邦就封了个真齐王这样的事情,张诚心里有一点揪揪。
历史仍然在它自己的时间线上发展……
请封假齐王是刘邦和韩信之间的一根刺,这根刺扎在刘邦的心里,没有拔出来,虽然表面愈合,但是深处却已经发炎、化脓,会让人时时作痛……
韩信太年轻了。
难道一切都无法避免吗?
韩信如今已经是和刘邦、项羽一样独霸一方的诸侯,正是一生中最得意的时候,就没有谁能提点他一二吗?
“我兵学的弟子出息吧?”蒙恬说。
“出息,蒙教授教人有方,弟子威名远播!兵学在天下开枝散叶!”张诚拱拱手,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怎么?嫉妒了?”蒙恬问。
“我听说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良臣亡……韩信功高盖世,就不知道下场会怎样呢?”
“天下一半的诸侯是韩信灭掉的,难道还能薄待他不成?薄待功臣?哪有这个道理?”蒙恬惊讶。
“我听说当年王翦大将军伐楚的时候,带走60万秦军,走之前向秦王索要无数田土珍玩……”张诚皱着眉说。
“王翦将军功高盖世,自然应该厚赏。”蒙恬说。
“不是的。”通常沉默寡言的扶苏这时插话进来。蒙恬扭头看着扶苏。
“父皇曾经跟我们说过,王翦将军差不多带走了全国的精锐,为了安父皇的心,才索要田宅珍宝,意思是必不会在外久驻、背弃父皇。父皇说,虽然信得过王翦将军,但是为了安老将军的心,也便厚赐了王翦。”扶苏说。
这是从未有人说过的内幕,涉及到始皇帝的用人之术,从扶苏嘴里说出来,分量更不一样。
“如今韩信也是王、刘邦也是王。两人之间如果有龃龉,时日久了,不会有问题吗?”张诚反问蒙恬。
这种事情蒙恬从未想过,因为始皇帝在的时候他也还年轻,对权谋并不了解,张诚和扶苏说破。才觉得这里面的微妙。
“但是汉军名将如云,韩信功高,如果薄待了韩信,不怕会寒了一般将士的心吗?”
“始皇帝应该不会那样做,但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个始皇帝呢?”张诚慨叹一声。
韩信送来的这些齐国贵女的头面首饰,张诚也没怎么看在眼里,这些东西固然华丽贵重,但是并不是一个村长的女儿能受用的起的,倒是一套虎头鞋帽,张诚很是喜欢,虽然上郡民间也有给小孩子的虎头鞋帽,但是齐地的风格和秦地的风格又不一样,更加华丽喜庆。张诚让下人帮着洗干净,回头给孩子穿戴上。
刚刚出了月子的赵杏儿,身体颇丰满,奶水充足,已经生过一个孩子的赵杏儿,有了做母亲的经验,带着闺女更得心应手。
“女儿的名字想了没有?”
“小名叫小花吧,大名还没想。”张诚说。
“张小花?”蒙恬问。
“就像那漫山遍野的小花啊,生机勃勃,希望以后能茁壮成长吧!”张诚叹一口气。
对韩信未来的隐忧,并不只是存在于张村的这几个人交谈中,古往今来总有很多聪明人,能看穿复杂的人性。
范阳人蒯彻是秦末着名的说客和谋士,曾经是燕赵齐楚诸侯的座上宾,此刻燕赵齐都被韩信剿灭,蒯彻也就成了韩信的幕僚之一。武涉劝韩信和项羽联盟被韩信回绝,张良带来齐王印信被韩信笑纳,蒯彻就找到韩信私下劝谏,说法还是武涉的那套——当今只有三个人有实力争夺天下,您帮助项羽则项羽获胜,帮助刘邦则刘邦获胜,您为什么不在两者之间坐地起价,打下自己的一片江山呢?
“汉王对我很好,在我最卑微的时候,只有汉王信任我,拜我为大将军让我领兵作战,我才有今天的成就。古人说坐别人的车就要为人分责、穿别人的衣服就要为人分忧、吃别人的饭就要为人做事,汉王带我恩厚,我不能背弃他,我的功劳大,他也不会背弃我。”
“大王,您知道张耳陈余吗?两个人曾经是刎颈之交,是天下最着名的一对好朋友,最后却成为生死仇敌!人贫贱的时候可以共患难,可一旦有了利益就无法共分享。您和汉王的关系再亲密,能比得上张耳陈余之间的关系吗?可是您和汉王之间所涉及的利益又远远超过常山王这个位置,您觉得您和汉王之间能有好结局吗?”
韩信默然。
“越国被吴国所灭,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掠为奴隶,勾践的大夫文种殚精竭虑为国尽忠,辅佐勾践复国,让勾践称霸于中原,勾践是如何回报文种呢?是杀了他。古人说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灭忠臣亡,交朋友没人能比得上张耳陈余,做忠臣没有人能比得上大夫文种。您和汉王之间,比陈余和文种如何呢?大王您还是早做打算,不要自误!”
韩信却听不进去这些,只是笑着说:“先生我谢谢您,这些事儿我会想想看。”
史书说:韩信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向以报,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茫茫天下,到底谁能容得下你?
第116章 扶苏忙起来了
如今发报机已经下发到商行所有分号,有了发报机,果如赵杏儿所言,调动起天下的商货更加方便,韩信在齐地征集麻袋,商行伙计们用发报机发送消息,齐地的分号直接就可以凑齐大将军所需,调拨这批麻袋所需的时间比过去少了一半还多。这样的战场物资调动,也是蒙恬以前未曾想过的。
战场上的信息传递的更快,韩信攻打齐国的全部过程,跟着韩信身后的商行都每日通过电报发送出来,诚记商行对齐国战事的了解,比刘邦在荥阳知道的还要快还要全面。不仅仅韩信身后有这样一支商队,实际上在楚国、汉国还有天下各个诸侯国,都有诚记的分号,甚至远在九江国临江国,也都有商队和发报机。诚记过去主要依靠总行出品物资运通天下,有了电报,各个分号之间用电报互通有无,物资调拨的半径更短、所需要的时间更短,各个分号都因此获利丰厚。
钱财大半都换成了在各地的矿山、荒地、无主的田地。虽然眼下这些矿山荒地还无法开发,但是张诚说,战争一定会结束,眼下是荒地矿山最便宜的时候,等到战争结束,这些地方都可以开辟出来,就给张村多了永远的财富。
“新朝不认账怎么办?”也有人提出质疑。
“矿山总要开采、荒地总要开垦,只要眼下拿到地契,最起码就有了一个证明,以后开垦起来,我们的能力够强就行。至于新朝要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再谈!”张诚淡淡笑着说。
电报机就是张诚蒙恬的千里眼顺风耳,在张村有个电讯室,每天把接收到的各地电讯译成文字,呈送给教务处的大佬们,身在张村教务处的几个人,对天下的局势比任何一个人了解的都更多。
赵杏儿关注的还是各地商业讯息,张诚扶苏关注的是各个诸侯国的人事变动和政策调整,蒙恬最关心的则是各地战事和军队调动。有些本来是高度机密的东西,在教务处大佬面前,如同一个赤裸裸的舞娘一样,一览无余。
“信息太多了。”张诚看着手中一叠报文,抱怨着。
这个时代的地方信息还主要是通过地方官上报的文件汇总。信息已经经过地方一级筛选,放在一个相对标准的框架中进行比较,无论是横向比较还是纵向比较,信息本身是高度秩序化的。当然缺点是这类汇报存在着相当多主观判断。信息也不是很及时。
报文汇总的问题就是事无巨细,都是呈送到张村的教务处,数据量更大、更琐碎,数据之间缺少直接的关系,更缺少郡县长官处置的方案。
这种碎片汇总,对所有人都是挑战。
要从一缸米中发现问题,远远比从一缸馒头中发现问题更困难。
需要一个团队对所有这些信息进行分类、梳理、再形成报告,才能让人更直观的发现规律和问题。
这个任务交给了商学系和法学系的团队去处理。
“眼下需要处理的文件,比父皇当初一天处理的文件要多得多……”扶苏抱怨着。
“陛下所看到的文牍,也是经过御史分类筛选,张苍大人整理判断,然后李斯丞相再审核一遍,按照轻重缓急分类以后再呈送咸阳宫的……”张诚在旁边说。皇帝不可能处理全天下的事务,能呈送到皇帝面前的信息,已经经过了整个朝廷的预先筛选、提出应对方案。到始皇帝手中的时候,更多需要的是对下级的官员方案做一个决断。
郡县差不多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有一份报告送到咸阳,虽然天下有三十六郡,但是最终送到始皇帝手中的文件仍然是有限的。
眼下一天收到的信息,已经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数量。张村又没有九卿分担负责各项事务,研判这些信息的工作量就极大。
而且九卿的经验、业务能力、政务处理能力要远远超过商学院法学院的这些学生。官僚体系固然有低效率的问题,但是也有专业度高的优势。
“皇子,吃得消吗?”张诚看到每日沉浸在这些信息整理之中的扶苏,有些担忧,扶苏最近的脸色越发不好,张村一城之地,城主需要做的决策并不太多,哪怕加上扶苏需要亲自审核民事纠纷和主持大量的司法事务,过去都还是在人的能力范围之内,眼下扶苏要介入这么大的信息梳理和分析工作,压力太大了。
好处是,扶苏渐渐的从失去父亲、家庭的哀伤与麻木中恢复出来。大量的工作让人忙碌,让人忘记自己的哀伤。
“还好。我现在只需要分析这些,并不需要亲自去做什么管理,这些诸侯国和郡县的信息传上来,我们只要看懂它,不需要下达命令管理这些郡县,也就没那么辛苦。现在越来越觉得父皇是个了不起的人,就只是体力和处置政务的能力就无人可及啊!”扶苏回答。
“皇子还是需要保重身体,身体是第一位的。”张诚拍了拍扶苏的手臂。“日常还是应该多运动,和蒙恬一起练习一下枪棒,身体再壮实一些。”张诚乐见扶苏逐渐恢复了信心,能够更多的专注在具体的事务上。
“带着学生们做一些研究报告、提出一些解决方案,虽然也像是纸上谈兵,但是总好过浑浑噩噩过日子。”扶苏笑着说。
这些报告包括“齐国战后治理恢复方案”、“汉中人口恢复计划”、“战争中的后勤和和平时的税收”等等。法学院系原本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法条的梳理、战国末期各国法律体系的对比、秦法改良等方面的讨论,有了全国电报系统,法学院系视野更开阔,关注的事务也更加宏大。法学和行政的融合也更多了。
“发现一些好苗子,如果以后能进入郡县的基层岗位,他们的起点会很高。战争总要结束,需要很多人去地方管理,我们的人去地方,能给这个国家带来更多的改变。”扶苏这样说。
第117章 还煽情了!
欧冶子渊发明的时钟,虽然一开始被认为是一个无用之物,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迭代,加上张村在精密制造上不断进步,时钟现在已经能使用了。
张苍虽然已经离开了张村,但是张苍主持的天文观测项目并没有中断、张苍启动的历法制定小组的工作,也仍然在继续。张苍曾经规划将咸阳始皇帝御座下面的子午线设定为本初子午线,但是因为眼下不具有测量这条子午线位置的条件,长城大学的天文历法工作小组已经把经过张村大学校长办公室的子午线设定为最新的本初子午线。
通过每日正午12时、晚9时、晚12时的张村人民广播电台全国报时,统一了遍布天下的时间。也根据这个报时和相应的天文观测,跟随商行在各地游学的长城大学弟子们,利用简易的测量公式,确定了各个分号所在位置的经度和纬度。这些经纬位置通过电报发送回张村,测绘组开始绘制一张巨大的网格地图。
虽然还不能获得各地详细的地形图,但是至少通过这些城市坐标,张村已经有了一张数据化的天下舆图。如果有更多人力更多时间更多投入,早晚有一天,能绘制出一套标准的天下地图。
“报时系统的妙用就在这里了,甚至船行在海上,都可以通过广播系统报时,来绘制出非常精确的海图。有了海图,船可以去这个世界任何地方而不会迷路。”张诚看着这张网格化的巨幅舆图说。蒙恬在旁边摸着络腮胡的下巴直点头。
测绘组现在拿到的地图,以上郡、九原郡的最为详细。据说韩信在东征路上也绘制了大量的地图,但是那些地图张村是拿不到的。军中对地图高度保密,绝对不可能泄露到外面来,韩信手中的那些地图,甚至都不会分享给刘邦和其它友军使用。
“韩信还是我们非常出色的学生啊!”张诚感慨着。韩信大军背后,有一个上千人的诚记商队提供各种支持,也在收割着占领区的物资。但是韩信这个人非常敏感,所以商行也并没有在韩信身边安插细作和情报人员,来自齐国一线的信息,都还只是尽商行的本分,主要内容还是市场信息、从军中听来的各种消息——有公开消息也有小道流言,但是军事机密之类的,并没有触及。
即使是这样,通过齐国的商号发回来的信息,也足以勾勒出韩信在军事行动和治理地方两方面的进展和能力了。随着商队为齐王提供后勤服务,也换来了在占领区的巨大利益。商行在齐国很多城市都开设有分号,甚至已经开始调配匠师前往齐地开设工坊,就近为当地提供商品了。
商行在临淄还开设了一所学堂,这所诚记子弟校,以商行在当地的员工子女为主要招生对象,兼顾当地有志求学的少年,教学完全采用了张村的课本和教学体系,也已经初具规模了,学校开学的时候,齐王韩信还亲自到场剪彩和致辞。齐国一些中高层将领和官员的子女,也就近入学,开始学习张村的学问。
“张村的学问在齐地开花了。”听到这条消息,张诚对公孙尼子说。公孙尼子亦喜亦悲。欢喜的是张村的教育思想得以传回齐地,悲伤的则是齐地早已经不是自己青年时生活的齐地了。
“跟随齐王的脚步发展商行,似乎是一种很有效的模式……我们是不是应该扩大这种模式?”许拙问。
“和诸侯王走的太近、和军方走的太近、利益交叉太多,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张诚问。“这条路上,最着名的就是吕不韦,吕不韦和朝廷之间的关系太密切,最终不仅仅自己丢了性命,吕氏的商行也烟消云散了。”
许拙陷入了深思。
“这事您还是要请教一下老掌柜。至于我……我更希望商行能多少独立一些,不要和官府、朝廷、军队、王侯有太密切的关系和纠缠。至于诚记和齐王之间,按照我们之前在张村谈的,更多是一个合同关系——他需要什么,我们供应什么,等价交换的原则拿到我们的回报。这样就好。如果我们成了齐王的爪牙或者附庸,我担心早晚有一天会被吃掉。”
“商人如果老老实实做生意,秦律对商行也是有很好的保护的。但是如果商行觊觎朝臣的权势,捞过界了,秦律也罢、朝廷也罢,都会有所反应。”扶苏说。
这类事情,赵杏儿很少发表意见,到目前为止,赵杏儿还没有真正离开过高奴县,虽然对财务工作非常精深、在商行发展上也经常参与决策甚至直接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但是涉及到大策略的时候,赵杏儿深感自己有所欠缺,所以这个时候常常只扮演一个书记员的角色,更多专注于执行。
“那也要有秦律才行,这未来的天下,不知道秦律还能保留多少。”张诚挠挠头,不和你们扯了,我去上直播。
留声机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张村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还都是直播。在公孙尼子坚持下,广播电台的直播内容以空中课堂为主。要求每日必须要保持两个小时以上的空中讲座,以确保分散在外的长城大学弟子们能够和张村本校的教学进度保持一致。当然,随着收音机进入各地的豪门和名士家中,广播电台也是传播张村学术的好平台。
“大家好,我是张诚,今天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最新一期长城学报的主要内容……”张诚坐在直播间里,翻开一本带有油墨香的学报,开始念诵主要论文的内容提要,同时也包括张诚本人对这些论文的理解和点评。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张诚放下学报,拿起身边的吉他。
“下一节课是扶苏教授的《秦律基本思想》,但是在扶苏教授开始之前还有几分钟时间,我有一首歌,送给远行在外的长城大学的同学们……这首歌的名字叫《送别》,我用这首歌祝愿远在异乡的同学们,平安健康。希望你们早日完成本次游学,回到我们的校园相聚……”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广播电台的信号并不算很好,很多地方的收音都还有电子噪音和信号的断续。但是这首弹唱响起后,聚在收音机旁边的同学们都停下了手中的笔记,静静倾听张诚的歌唱。很多人听着听着就落下泪来。
在直播间外面的技术人员和等候进入直播间的扶苏,也湿了眼眶。
在校长办公室里的公孙尼子听着收音机的公孙尼子,怅然若失。
在自己家中的蒙恬听了收音机中张诚的歌声,失神许久,忽然骂了一句:“妈的,还煽情了!”
第118章 选调生
齐国全境七十多座城市已经插上了韩信的旗帜,但是治理仍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经过东征之战,能攻城守城的军官并不缺乏,但是能治理一座城的官员还是太少。始皇帝时期培养出不少郡县长官,但是秦朝覆灭,各地郡县长官死了一些、叛了一些,齐地又和田氏纠缠过深,可信的地方官吏实在太少。
眼下也只能邀请齐地的名士、豪门子弟、军中负责后勤的低级官员来充任郡县的主官,韩信也向商行提出要求,希望商行或者长城大学能派一些有志于地方官吏的青年才俊担任这些岗位。
“我们要问问总号,问问公孙校长。”齐地分号的掌柜很和气的回应韩信,“但是长城大学政法系的学生,所学的都是秦法,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秦法就秦法,萧何丞相在用的也基本上是秦法……”韩信说,“不过你们需要多久才能得到张村的回音呢?”
“应该很快。”分号掌柜只是抱拳行礼,就回去了。
这份电文当天就送到了公孙尼子手上。
对商学和政法的学员们,这是一个很好的出路。商学还有商行的大量岗位可以选择,政法专业可选择的就少很多。现在能去齐国做一些郡县的小官员,对苦读的学生们来说,非常有吸引力。
当初孔子的三千弟子,所求的也不过是给诸侯国的一个小封地做一个小官,比如子路这样的,所管理的地域也不过是一县之大。对于这些张村的少年来说,在如此年纪,就有机会去地方负责实务,已经是非常高的起点了。
报名者众,但是张村准备派出去的名额却并不多,只给了30个名额,15个人来自商学系、15个来自法学系。选人的名单是教务处在报名者中反复权衡,综合多方面的因素确定下来的。15个法学系的派出人员中,一半是齐地世家送来张村的学子。
教务处的大佬们召集这些派出生,单独开了一个会。
公孙尼子做了动员,表扬了入选者在长城大学学习期间的卓越成绩和能力,鼓励他们到地方以后,能在实务和学术两方面都不断精进,要一生向学,追求大道。
扶苏则殷殷叮嘱,要求学生们以秦法精神为指导,在新的岗位上尽心竭力,遵守法律的底线、造福一方。
赵杏儿教授则专门讲述了齐地商行在齐地发展的方向、策略,表示商行将在既定策略之下,为当地的同学提供必要的支持。并开列了这次派出时,商行为每个学员提供的配给情况,包括一笔个人的盘缠、每人一套收音机、个人防身的枪支、刀剑、护身的锁链甲等等。
张诚副校长则提出了外派学员和张村之间关系的全新切割:
“长城大学只不过是诸位人生求学的一个经历、一个过程,你们能在此有所得、所学能用于未来的人生,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但是诸位走上新的岗位,我提出几点原则。第一,就是张村和各位再无关系。你们的上官是齐王和各地郡县的长官,你们任职第一需要负责的是当地的人民和官长,而不是张村和长城大学。虽然商行和长城大学在各地都搜集当地的信息、积极拓展商行和张村的业务,但是这些工作和各位无关。如果你们的工作和商行之间有冲突,我们希望你们站在本职工作的立场处理工作,无需考虑商行的利益和张村的利益。
你们还会收到长城大学的学报,也可以通过收音机收听来自张村的广播、继续加入我们的空中课堂,甚至也可以向学报投稿。但是我们之间的联系,也仅限于这些。
商行不会向你们下命令、不会要求你们做交换,大学也不会要求你们为大学提供任何回报,从离开张村开始,你们所做,与张村再无关系。
但是如果你们个人有什么需求,个人可以向商行提出请求,如果涉及到你们个人的安全,商行会在必要的情况下,提供必要的援助。但是我们不会触犯你当地的法规。不会和齐王、汉王有所冲突。
张村和商行未来如果有什么变化、有什么危险,我也不会向各位求援,我们不会向各位提出任何要求。
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想在当地任职,你们正常离开你的岗位之后,可以再来求助张村,无论是想回来继续读书,或者回来探亲、回来和你们的亲友生活在一起,我仍然会欢迎各位。
我对各位的要求就只有一件事:依从自己的良知、做好你们的工作、保持健康、确保安全。无愧于这些年学院的先生们对各位的教诲和期待。
齐国空出来的岗位很多,但是我已经和齐王约定,你们起步的职位要从县吏起步,不会给你们县令这样独掌一方的职位,你们要从基层岗位做起,学习当地的风俗文化和制度,做好自己的工作,在工作中我相信你们会脱颖而出,未来发展可期。”
这番话讲的有些冷酷,在可能的情况下做好彼此的切割,长城大学只是一所学校,张村也只是大家的故乡或者曾经求学过的地方,长城大学和张村都不需要派出的这些人的效忠。天高海阔,从这一刻起,每个人都要自己去探索自己的未来,完成自己的事业。
在一小队武装商行的陪伴下,这一支外派的学生,踏上了前往齐国的路途。他们的名单和个人详细情况,通过电报发送给齐地的商号掌柜,隔天就送到了韩信手中。
“人有点少。”韩信叹息一声。
“张副校长说,齐国治理所需人才,还是要大王在当地广为选拔,长城大学只能提供一些学有所长的学生,帮助大王做一些基础工作,如果长城大学的学生在这里太多,怕并不是好事。”掌柜谦卑的对韩信说。
“张校长想的真周到啊!为学生们考虑很多!”韩信如此聪明的人,略一思索就已经知道张诚的用意,张诚并不希望长城大学的学生在齐国成为一个独大的派系,尤其是这还是一群初出茅庐的少年,卷入地方派系的争执中,难免会有很多变故。
“我在学报上看到张村的收音机,是什么样的?给我看一下?”韩信说。
第119章 刘邦也封王
灭秦那一年,项羽在戏下分封天下十八路诸侯,开始了全新的混乱时代。
现在,刘邦也开始分封王爵,和项羽不同的是,刘邦封王并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进行伟大的盟誓。而是随便把金印送过去,一纸封诰送达,事情就成了。
已经封王的,包括赵国的王张耳,齐国的王韩信,中原地带的韩王信。此外,啸聚巨野泽的大盗彭越因为经常和项羽有冲突,能够牵制项羽,被封梁王,九江王英布因为叛楚,被封为淮南王,兼并了之前临江王共敖的领地,辖区包括九江、庐江、衡山、豫章四郡。地盘还扩大了好多。
此时的主战场依旧在中原地区,从河南向彭城之间的广袤平原,淮泗一带被乱军反复冲刷,几乎到了百里无鸡鸣的地步,而淮河以南的故楚国之地,依然被视为蛮荒之地。淮南王英布的作用,就只是在淮河以南牵制和破坏,让项羽在淮河以南地区无法正常治理。
韩信则一方面在齐国建立起基本的郡县治理体系,稳定住齐国的态势、恢复生产和后勤,委任大将灌婴任御使大夫,前突继续攻打项羽占领区,从鲁(曲阜)南下,破薛郡、攻博阳,进军下相,夺取取虑、僮、徐等县。接着渡过淮河,进至广陵(今江苏扬州),尽降楚国城邑。
曾经有九郡之地的西楚霸王,眼下只是旷野中艰难求生的一支队伍,闪展腾挪的空间不足、后勤更是匮乏薄弱,再加上彭越这个大盗以游击战不断侵扰楚军后方和补给线路,楚军不胜其扰,军心士气都降到了最低点。
前则有鸿沟-京索防线固守久攻不下,后有楚地频繁被袭扰,后勤不足,项羽处于颓势,便主动向刘邦提出和谈的要求。
虽然刘邦有汉中关中的补给支援,也有来自敖仓囤积的前朝粮草的支撑,但战争已经持续五年,兵疲师乏,也无力大军推进,在双方都疲惫的情况下,刘邦也就坡下驴,和项羽达成了短暂的和平协议。但是双方都知道,这个和平只是一个喘息之机,任何一方补充了力量,都会撕毁所有协议盟誓,重新启动战端。双方也都知道,眼下的局势,对刘邦有利。
这也是项羽多次派人游说韩信的原因,但是韩信一方面新得了齐国千里沃野,正处于人生得意的时候,另一方面,则是韩信自恃功高,觉得过去几年和刘项打交道,到底还是汉王刘邦带自己更好一些,也不相信项羽这种只认血缘的人,就给拒绝了。
这是大战前夕的平静,战争巨兽们在旷野之上暂时休兵,各自舔舐着身上的伤口和鲜血。只待恢复了体力,就再次从藏身之处冲出来,杀一个天昏地暗。
这一年的韩信,成为整个天下最耀眼的星。
虽然已经多次将占领区获得的兵员送给刘邦,但是韩信在征兵练兵上确实有一手,此刻麾下依然有三十万大军,成为天下最大的一支武装。加上彭越的六万、英布的三万,三位新王成月牙形对彭城地区形成了半包围之势。
如果说兵力,就只韩信一人的兵力,就足以南下吞掉项羽。
如果说国力,齐国一境的国力,自始皇帝死后,都没有真正陷入大混乱、没有沦为反复争夺的打战场,人口损失还没那么大,民间财富还有积存,齐国的农业还保持着大体的健康,而靠近大海的盐铁之利和民间发达的商业传统,还足以为这支三十万大军提供支援和保障,在接下来残酷的战争中,让这支大军仍然能有足够的战斗力。
来自张村的那一支选调生队伍,在这个时候快速融入了齐国,在七十多个县城中分散下去,占据了最基层的执行岗位,虽然按照张诚的说法,这些选调生就此不再和张村发生什么关联往来,但是选调生们在张村学的是一整套行政、商业、法律系统,选调生们之间彼此的交流和配合非常顺畅,所以这些青年虽然没有占据县令之类的高位,但是在实务岗位上彼此交流沟通极为顺利。
齐国的社会生产、物流调度、后勤管理、地方治理迅速在这样一个标准的系统上恢复起来,甚至开始有洗去战争造成的破坏颓败,显露出勃勃生机的味道。
各地选调生更通过和商行的合作,和齐地当地的豪强建立起复杂的关系,专业官僚和地方豪强结合,迅速掌控了环境。甚至一些选调生通过和当地豪强联姻,也成为豪强体系的一部分。
这些是张诚未曾设想的,却也是大时代下不可避免发生的。
有了三十名选调生的加入,齐国迅速稳定下来,这个消息传到了其它势力耳中,连张耳和萧何也开始派人和张村联系,寻求张村的青年才俊。这更是张诚所未曾想到的。
“会不会发展太快了一些?当今天下动荡,这些孩子被送出去,能保证他们的安全吗?”公孙尼子忧心忡忡的问张诚。
“天下动荡,谁都不能保证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哪怕是张村,我们身怀如此的财富,也不能保证没有人觊觎我们的力量。张苍先生曾经说过,鸡蛋不要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青年们这个时候走出去,就相当于把鸡蛋放到了全天下的篮子里,无论如何,都是学术普及和传承的一个方法……”蒙恬表现出一贯的达观。
青年们对未来总是充满信心,很多人认为,如果学长韩信能在外面的世界建功立业,自己自幼追随这些先生,学的不比韩信差,也一定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大秦流传下来的封爵的传统,深深刻印在上郡青少年的心中,在这个世界上,身上能得到一个爵位,才是人生的大成功。
“功名利禄让人失去理智啊!”张诚感叹。
“用所学去救天下人,也是一件好事……”扶苏这样说。张诚看看扶苏,觉得扶苏是不是最近有些过于进取了?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无论教务处的大佬们如何意见分歧,青年们已经成长到这样的阶段,谁也挡不住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们走出张村的脚步了。
第120章 刘邦张良陈平在一起都聊啥?
这是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战役,也是最着名的一次战役。
战役的指挥者是韩信。
不仅仅是因为韩信手握三十万大军,是当今天下最大的一支部队,也因为韩信自从汉中出兵以来的所有战役,都取得了胜利,在统兵方面,所有人都只服气韩信——要战胜骁勇善战的项羽,必须要有一个擅长领兵的将军来统御部队。
项羽已经失去了彭城、失去了楚地大部分城镇,部队驻扎在垓下旷野之中。辎重车辆围成一座巨大的车城,营门口两辆大车立起,形成寨门,是谓之——辕门。十万楚军在这座寨城中按照军令排列的也还整齐,但是从高处看,可以发现辎重营的规模小的很,楚军的军粮已经不足,附近再没有补给的根据地,粮道也被彭越、灌婴的军队反复破坏,完全失去了补给能力。
兵法十则围之,但是十万大军,完全没有办法找到十倍的军队来团团包围。眼下所能做的是,韩信三十万人中军正面对阵项羽,彭越6万人侧翼骚扰,英布的3万人绕在楚军侧后方。
刘邦自将十万军队,跟在韩信军阵的后方,灌婴的骑兵部队在刘邦和韩信阵营之间,作为追击所用的预备队。
彭越、英布通过号令响应韩信的军队行动,但是这两支军队只是友军,韩信也并无调动这两支军队的权力。韩信能指挥的,只有自己本军和灌婴的这支预备队。
楚军没有城池可以依仗,平原作战,孙子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几乎五倍的总兵力、充裕的粮草后勤、士卒状态良好,想必在战争中损耗惨重的十万饥饿的楚兵,一战之力是有的。
不过项羽最擅长正面突进,打硬仗、以少胜多,刘邦、灌婴、彭越、英布都曾经跟随项羽作战,或者和项羽交手处于下风,没有人有勇气和项羽正面对战。
刘邦的使者恨不得一天三次钻韩信的帅帐,问询大将军何时开始总攻。
“不急。”韩信骑着条凳,在巨大的满墙地图前,还在读图。全没注意使者一次一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军营帐中,刘邦焦虑的围着大案子转。张良陈平面面相觑。
“据说项羽曾经派使者游说韩信,你说韩信会不会动心?”刘邦忽然停下脚步,把脸都要贴上了张良的脸。
“不会。”张良笃定的说。
“怎么不会?”刘邦迈进一步,张良身体向后退一下。
“韩信一直在为这一仗做准备,调集了三齐的全部兵力,陈兵垓下,又把汉王您放在他的军阵之后,这完全是用自己的肉身来为大王您做屏障。若是韩信有倒向项羽之心,绝不会把后勤辎重的粮道和自己的后营交给汉王您。”张良镇定的说。
“如果韩信要和项羽联手,之前有很多好机会,此刻项羽已经粮路尽断,士卒疲惫、四面受敌,这是最不值得联手的时刻。”在烛光阴影中的陈平也说,他的声音低沉冰冷,让人想起鬼魅或者毒蛇。
两位心机最深刻的谋士既然都能为韩信做出这样的保证,刘邦多少放下一点心来。
实在是怕了,这诸侯混战的天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尤其是韩信现在手中有三十万大军,曹参灌婴这些早年追随自己从沛县起家的老部下,现在都有点不放心——他们跟韩信的时间太久了,在韩信旗下的战功也太多,看看功劳簿,曹参攻下两国一百二十二县,可以算是天下战功最高的将军,这两国一百二十二县,大部分都是追随韩信征战所得!从汉中出来以后,曹参灌婴竟是跟随韩信的时间比跟随自己的时间还要久!
三十万大军,一旦谁有一点小心思,难免变生肘腋。
自己也是王,韩信也是王,自己能给的,韩信也都能给!
连项羽都想要拉拢韩信!如今的天下谁不怕韩信?谁?谁不怕?
灯火摇曳,刘邦的神色变化莫测。
“大王安心。这一仗韩信一定会落在项羽身上。”陈平在阴影里冷冷的回了一句。
“何出此言?”刘邦问,却看张良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张良是多么机敏聪明的人,陈平这句阴恻恻的话,只一想就已经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刘邦脑子稍微慢一些,但是毕竟刘邦年纪大、又是汉王,深谙权谋与人性,只过了片刻,就想通了。
“你是说,打败项羽才能证明他世间无敌?韩信只想和项羽一决高下,他看不上我?”一只手已经去摸鞋子,随手鞋底子就冲暗影里的陈平飞过去。
“汉王!汉王……别动怒,陈平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张良忙着去拦,却也露出一副苦笑。什么叫有几分道理,这不等于自己也承认韩信看不上刘邦……
“臣下和齐王曾经长谈过,齐王知兵爱兵,追求的是战无不胜,在战场上击败一切敌人。自从齐王出汉中,灭塞国、翟国、雍国、魏国、赵国、燕国、齐国,一路走来战无不胜,再打败项羽,齐王此生就可以算是圆满了,其实与其说喜欢做一个王,韩信更喜欢做一个大将军。在战场上追逐敌人、杀死敌人,才是他人生的乐趣所在。”
“这不还是说他看不上我……”刘邦气咻咻的说。
“在战场上击败您,对齐王来说,大概没什么乐趣……”陈平的声音飘过来。
虽然这话让人很难接受,但是好歹是说明了,韩信虽然重兵在手,又离得这么近,但是至少没有对自己动手的打算。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让人很是屈辱……
“既然想击败项羽,那他倒是去打啊,陈兵不动,意欲何为?”刘邦仍然心气不平。
“齐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据我所知,齐王每次战前都做详尽的准备,剿灭敌军的方案都是一套又一套,战场上每一条小河流每一个小山坳,齐王都亲自前去探查,务求了然于心,部署作战会详细安排所有部队进入战场的次序,对敌军的所有变化提前都会准备应对之策。据李左车说,在战场上,不是自己的君王指挥自己,而是感觉像齐王在指挥自己一样……”陈平的声音。
陈平眼下负责情报工作,无论在敌军还是在友军,甚至在汉军内部,陈平都安排了很多奸细,肆无忌惮的搜集每个人的情报。
张良甚至怀疑,陈平在自己身边也安插了人手。好在自己自从追随刘邦以来,再无和六国君王世家的联系,自己也几乎没有和汉王麾下将相们的私下交往,倒也不怕自己身边有什么人的耳目。
“指挥敌人作战”,陈平说出这话,三个人都是心生寒意。遍数天下将军,能指挥好自己部队作战的都没几个,能指挥敌人作战的……这种人太可怕,这还是人吗?
第121章 黑色的旗
得知韩信已经完成了对垓下的包围,张诚难得使用了自己的特权。给齐楚一带的商队下达了一项新任务:可以全天候打开发报机,靠近战场和参战军团的发报员,发现军队和战场上的任何异动,都可以给张村发报报告当前的情况。
当然,附带了一个条件——所有商队都要注意安全,远离战斗。
发报员远远的观望战场情况,随手发报,在这个时代不会让任何人有所怀疑,甚至比斥候更让人无法生疑——只要你在原地呆着,不跑动,就不会有人怀疑你给别人通风报信,只会以为你是傻乎乎爱看热闹的乡民。
当然,在发报机的滴答声中,这些消息已经传到几千里之外了。
蒙恬站在地图前,看着图上的坐标,默然不语。
蒙恬手中并没有韩信手中那么好的地图,商队胆子再大也不敢到韩信军中去取地图。这张地图是商队随队的测绘员绘制的,因为人手不足,地图绘制的非常简陋,但是在这幅图上已经清楚的标出目前每一个发报站的准确位置,在这些发报站的位置附近,还有一些染色的小纸旗,用来标记齐军、汉军、梁军、淮南军和楚军的位置。
“项羽要完了。”蒙恬说。
张诚也学习蒙恬的样子认真的看着地图,却看不出什么来,心里说的是“我也知道项羽要完了,好多年以前我就知道了。”
“项羽丢了彭城,向南到了垓下,彭城垓下近在咫尺,但是在战争中的态势却是天壤之别。垓下地势平坦,北面是平原,适合野战,南面河道纵横,如果向南退兵,还可以利用这里的河道和沼泽形成纵深,拖慢追兵速度,项羽已经没有一战的勇气,他开始寻找后路了。”
张诚看过去,但是半天仍然看不懂。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战场指挥情况,但是基本确定韩信正面迎敌。而楚军粮秣不足。韩信刘邦英布彭越联军,能有50万,这里就是决战地了。”
“五对一,韩信没问题吧。”
“韩信当然没问题,我们有问题。”蒙恬皱着眉。
“什么意思?”
“秦灭,天下诸侯重起,这是诸侯的最后一战,这一战后,天下复归于汉,到时候汉王就要重新清理天下的不臣之地。就该到我们头上了。胡亥死后,我们过了几年无法无天的日子。但是在新王之下,我们怎么办呢?”
“张村……继续交税给汉王呗。只要没有战争,农税和徭役就不会那么重,张村能挺过去。”
“不是税的问题。”蒙恬皱着眉。觉得眼前的张诚还是过于迟钝,一点政治头脑都没有。
“扶苏是前朝皇子,我是前朝将军,新的天下,我们大概没有活路了。”
张村人一直回避的那个问题,终于摆上了台面。
“汉国有很多人都是秦人,如果你和扶苏皇子不坚持一定要做一个秦人,其实也没关系吧?”沉默了好久,张诚说,此刻感觉到自己的咽喉干涩,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
蒙恬看着窗外的那面黑色的秦旗,皱着眉头:“我们也想做个普通平民,但是能不能做一个平民,这由不得自己啊!”
“我叫人把旗子收起来吧……”张诚说。
巨大的黑色旗帜飘荡在楚军的大营上。项羽在自己的营帐中,目光茫然的擦拭着枪矛。
项缠(项伯)来汇报军中存粮情况。项羽没有什么耐心,听了几句,挥挥手,把项缠打发了出去。
这有什么可听的?粮食已经见底了,这附近又没有粮仓,从来没想到一支军队会这么穷。整个淮泗一带都征不到粮食,要知道这里过去也是沃野千里,人口稠密,几乎算是整个天下最富足的地方。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粮食、没有民夫,从彭城退出来以后,路过的很多村庄都已经空了,整座整座的村子都没人了,只有一些倾颓的泥屋。
刘邦军队的战法也已经开始变得残忍了,刘贾、周殷最近相继在城父(今亳州)、六县(今六安)屠城,以断绝楚军的后勤线路。战争造成的伤亡从来不是在战场上面对面的搏杀那么单纯,对降卒和平民的屠杀贯穿了过去几年的战争。说到屠城,刘邦干的一点不比项羽更少。不,应该说,只多不少。刘邦部属屠城是系统性的,屠城阳、屠武关、屠颍阳、屠城父、屠六县……
现在想来,灭秦这一路上,屠戮的城市还真是不少啊!始皇帝在世的时候,天下人口有三千多万,从会稽郡向咸阳,一路有多少通衢大邑?现在则是千里无人烟。
战争就是残酷的,战争就是会死人的……项羽常常也这样对自己说,但是偶尔,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声音反抗自己说:“但是秦灭六国,并不曾屠城。”每当这个声音响起,项羽总是很烦躁,用力摇摇脑袋,要把这个声音赶出去。
“屠城是必要的,屠城立威,才能保证大军接下来的战争顺利……”项羽嘀咕了一句,然而头脑中另外一个声音又嘲讽的说:“韩信从汉中一路东进,灭七国、夺百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并未屠城……”
“妈的!”项羽啐了一口,似乎要寻找某个看不见的人,伸手弄死他。但是心思一刻又清明。
“做都做了,老子做了就没什么后悔的!韩信就在北面,大不了正面刀对刀枪对枪再干一场!这场要是胜了,一切都扭转了!”
风吹过,黑色的将旗发出呼啦啦的响声,惊起落在旗杆上的黑色乌鸦。
第122章 不战?
“汉王遣使送来酒肉给齐王。”作为幕僚的李左车撩开大帐,对着坐在地图前凝视地图的韩信说。
“知道了。替我回礼谢谢汉王。”韩信没回头。而是从怀中的一个小布口袋里抓出一把炒豆,塞了几粒豆子在嘴里嚼着。
“齐王,汉王每日三次遣使赐酒肉,您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意味吗?”
“离得近,汉王对我亲厚,有什么好吃的都记得我。”韩信定定地看着墙上的地图,看都没看李左车。
“汉王不放心您,对您按兵不动不满很久了。”
“按兵不动不是很好?项羽已经没有补给了,我身后靠着齐地、燕地、赵地、中原的补给,粮食有的是。只要我们稳住阵线,硬拖也会把项羽拖死在这里。再过三日,项羽军中必然生乱。如果我们堵住项羽的大营,他自己的部队就会因为争粮自相残杀,等他们杀光了,我们派人进去捡人头就行。”韩信木着脸说。
李左车苦笑。
韩信所说的,当然有道理。眼下的战场,拼的就是最后一口粮食。项羽所有的粮路都断了,哪还有什么出路。韩信仗着自己血厚,要活活把项羽磨死在这里,本来也是正统的兵家策略。说实话,这一刻李左车都在韩信身上看到了赵国名将廉颇的影子,这种坚壁清野、按兵不动的作风,以往只出现在老将们身上。齐王才多大?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这么年轻又这么老成。
但是啊,齐王还是太年轻了一些,很多事情想的没那么深。只考虑作战,不想别的,也是不行啊!
“齐王,您想兵不血刃不战而胜当然是极高妙的,但是别人不是这么想的啊!”李左车说。
“能少伤亡就取胜,有什么不好的?都这个时候,我们何必拿将士们的命往上填呢?”
“齐王您还没有想明白吗?汉王一直都不放心您。自从上次您请封代理齐王之后,就变得很微妙了,当时汉王专门派了张良先生来给您封王,其实就含了刺探情报、查探您口风的意思。现在您坐镇中军,手握三十万大军,汉王近在咫尺,他又怎么能放心的下?而您按兵不动,始终没有表露出和项羽作战的心,难免会怀疑你和项羽之间有什么勾兑……”负责整理文件的幕僚蒯彻在大帐角落里插话。
韩信这才转过头来,没看蒯彻,却是看向了李左车:“先生也是这样看的吗?”
“古人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那也得将在外。而大将军您和汉王近在咫尺,就不能说君命有所不受这种话了。将军出征,朝中有所猜忌,这都是难免的。当初赵国廉颇将军面对秦军也曾常年按兵不动,引来朝中君臣猜忌,最后被夺了军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齐王您这样知兵,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您想兵不血刃破敌的苦心。”李左车也是忧心忡忡。
君王猜忌在外的将军,在背后掣肘扯后腿这种事,赵国简直太常见了。廉颇遭遇过这种事、李牧也遭遇过。其实也不只是在赵国,列国之间,君王对领兵作战的大将军千方百计防范和猜忌,从不少见。
按说这也是常识。但是人一旦到了战场上,责任大压力大、千头万绪的,就难免疏忽了和君王的沟通,不能很好的揣测、把握君王的心,不能很好的和君王沟通,不能维持君王的信任,最后很多名将因此下场很凄惨。
有几个君王能如秦王政那样,安然把六十万大军交给王翦远征作战,毫不怀疑毫不猜忌的?
韩信盯着两个人看,眼睛很明亮,但是神情却似乎有一丝哀伤。
“你们的看法是?”
蒯彻不吱声,自己只是一个谋士、幕僚,在作战上并不在行,这个时候说错,万一误导了齐王怎么办?
“我们兵力有优势,敌军疲惫、粮秣缺乏,陈兵荒野,已经没有战意也没有战力了,齐王三十万堂堂正正之师阵列向前,英布彭越侧翼骚扰,灌婴将军游骑包抄,可以一战而灭项羽于此地。”
“想过没想过会有多大损失?”韩信问?
李左车不答。
“项羽骁勇善战,虽然粮秣断绝,但是眼下这支军队已经入了绝境,我还记得当初我们复盘巨鹿之战的战场情况,把项羽陷入绝地会是什么样子?困兽犹斗,要杀死受伤的老虎,得填上多少性命?这三十万齐军,说是兵精马壮,但是大多数根本没有上过阵,如果楚军抵死反扑,这些新兵蛋子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恐惧溃散?”韩信皱眉盯着李左车。
韩信手中,其实没有多少百战强兵。每次手里有一点训练好的军队,刘邦就派人来把人马抽走,虽然这段时间又凑出来三十万军队,但是新兵上阵面对强敌疯狂搏杀,到底能不能顶住,韩信心里没底。
相比之下,项羽的部队可以算是百战强兵。项羽军中以会稽郡出来的八千江东子弟为骨干,一路扩张,这支部队打过巨鹿、烧过咸阳,在齐国掳掠过、在彭城追杀过刘邦、在京索战线上和刘邦反复拉锯好几年。这支部队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凶残的一支部队。天下诸侯闻之丧胆。
“大王,汉王帐下成信侯张良求见!”帐外传来卫兵的通报。韩信看了看左右的李左车和蒯彻:“请进来。”
张良永远是衣冠整洁风姿绰约。看到韩信拱手行礼,含笑问好。
“成信侯这个时候来访,有何见教?”韩信皱着眉问。张良入汉王阵营几年,却始终没有什么具体职位,只是前不久,获封成信侯,算是有一个爵衔,却依然没有什么职位,只是在刘邦左右做一个谋士,随时帮助出谋划策。
“汉王关心前线战事,派我过来了解一下,看看齐王还有什么需要、或者汉王能配合什么?”张良说话很有分寸。
“来,我给成信侯介绍一下现在战场情况。”韩信拉着张良的手,走到大地图前面,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叙述目前战场格局和各支部队的位置。
“时间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耐心拖下去,什么损失都没有,楚军不攻自破。其实自从汉王入汉中以后,到现在也五年多了,不差这几天时间,我日间登上望楼看楚军的辎重营情况,以我估量,楚军存粮差不多耗尽,三日之内必然军乱,等到他们自己吃光最后一粒粮食,内部乱起来,我们就可以轻而易举消灭掉这支部队了。”韩信解说完毕,目不转睛的看着张良。
韩信对张良还是有好感的,很少有人会不喜欢张良,尤其是张良对兵法也很精通,韩信相信,虽然张良自己没有带兵作战的经验,在战略战术上也都是纸上谈兵,但是经过自己这样一番分说,张良一定能听懂自己的策略。
“齐王用兵如神,张良佩服。”张良果然抚掌赞许。
韩信的心缓了一下。虽然心知张良必定如李左车蒯彻所说,是因为汉王不放心自己,过来打探情况的。但是如果能把自己的谋略给张良讲清楚,他回去汇报给刘邦的时候能讲清楚,汉王的疑心就能减少很多吧?
“但是啊,如果大军在此久久不动,我是担心,我们自己军心就动摇了呢……毕竟很多人把项羽说的如同天神一般,很多人都畏惧项羽,齐王陈兵在前,却久久没有行动,我已经听到有些将领说,齐王也是畏惧项羽呢……”
韩信皱了皱眉毛,却没有马上发作。
“当然,这些人都是不懂兵法的,所以会有这样的猜疑,但是我担心,如果大军久久不动,这种犹豫会不会越来越多,最后我们自己的军心也乱了呢?”
韩信皱眉,这个说法也不能说是没有道理。但是,如果做好内部管理,这个时候严肃军纪,让大家都紧张起来、忙起来,这些猜疑也会减轻很多。
“诚如齐王所说,项羽现在只是砧板上的一块肉,既然如此,早下刀晚下刀,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何不现在就灭了他?”张良的眼睛很亮,直勾勾的盯着韩信。
韩信闭了一下眼睛,无数死伤画面就在眼前浮现出来。
这会多死多少人啊!
第123章 进退皆危
用兵和做题从来不一样,没有绝对的对错,更没有标准答案。
衡量军事行动的标准,从来都只有结果。
两位幕僚在之前已经说清了汉王对战场忧虑的来源,张良造访证实了幕僚的看法,韩信就只能对汉王的期盼有所回应。眼前陈兵不动,确实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有什么小心思,说自己养寇自重还是最轻的,设身处地在汉王那个位置,怀疑自己和项羽之间有什么猫腻,也很正常。
一瞬之间的心思转变,就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命运。
“成信侯,如果要战,我们的战法应该是这样……”韩信引张良站在地图前,陈说战场情况、军队布局。交战的规划。
“421呼叫101,成信侯张良夜访齐王。”此刻,距离齐王军帐不远的某处营帐内,一盏煤油灯下,一个年轻人按动电键,一条消息就在夜幕中传出,这条信息发送的目标是呼号为101的蒙恬,但是由于张村还没有设置密码和特定的通讯频率,实际上现在的所有电报都是在同一个频率明码发报,所以虽然是点对点呼叫,实际上却是所有在线的人都接到了这条消息。
就算是远在赵国的商行,这一刻也知道张良夜访韩信了。
“101收到,成信侯张良夜访齐王。”来自张村的回信就这样到了。这条回信是确认呼号为421的发报员发报信息的。通过原封不动回复这条信息,确认收报人得到的信息无误。
而编码为101的蒙恬,此刻并没有睡下,而是在灯下看着战场地图。用尺子测量每一支队伍之间的距离。对身旁的兵学系弟子赞叹:“韩信这个五军阵安排的很好,纵深有、厚度有,左右呼应也有。而且距离恰到好处,前军前进和后退,都有足够的空间。不至于因为后军跟进打乱了脚步。”
学生们在小本本上记录着蒙恬的讲话,兵学系难得有这样实时观摩大战的机会。虽然是通过电报系统来得知战场势态,但这是韩信和项羽两位不世出的名将的对决,哪怕只是靠想象出来的地图来复盘,都已经是难得的经验,何况现在在楚汉对峙的地区,已经有无数个商队进入,为每一支部队提供必要的补给供应,也实时传回战场的信息。虽然电报系统不能传输地图,但是可以用文字描述、经纬度测量来传送各个部队之间的位置关系,在张村这个兵学系研究室里,可以实时标记每个部队之间的关系。
“其实韩信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商队传回来的消息,说楚军粮道已经全断了,目前军中存粮最多两三日,而韩信和刘邦的部队依靠齐地和河南地的粮仓,几乎可以无休无止的跟项羽耗下去。饿也饿死项羽了。这个时候张良夜访韩信,也许是代表刘邦和韩信商议合围困死项羽的战略吧?”蒙恬絮絮叨叨。
“不过即便大战略是按兵不动,耗死项羽,韩信当前的五军阵也非常有讲究。前军中军后军的距离,确保了彼此呼应的同时,还不会互相干扰。这样即便正面交战,五军之间也有足够的空间施展。如果韩信换其它策略,比如准备开始决战,那么五军分别进入战场,部队之间不会出现混乱……”
“如果正面交战,交战的方式是什么样呢?”有学生提问。
“这就很难说。项羽也有十万大军。在这样平原上,50万对10万人的战役从来就很少见,而且对战的是项羽,又不能用一般的将军来想象,和项羽正面阵列作战,就要准备付出更大的代价。楚军已经进入绝地了,你们也记得巨鹿城下楚军在绝地反杀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人是会比平常爆发出更大的力量的,这种操作项羽不陌生。韩信虽然也用过背水一战的战法,但是眼下平原作战后面又有后军,士兵的抵抗士气反倒没那么强,迎面作战……伤亡就会大一些,甚至战场可能会出现混乱……”说到后来,蒙恬甚至已经开始自言自语了。
“或者是这样,韩信的前军分一支部队正面迎敌,但实际上却是佯攻,这样吸引项羽交战,然后韩信佯作后退。项羽军队看到正面敌人后退就前突冲击,这个时候韩信的左右两翼侧面包抄,退后的韩信所部稳住阵线,加上后面的援军补上战线,这就让项羽所部三面受敌……但这就需要对部队非常精细的指挥。佯攻诱敌的部队要操作非常准确,后退要退的很稳,不然变成真的溃逃,前军后军踩踏,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此刻,韩信也正在自己的营帐里,为张良演说了自己计划的正面迎敌的方法。然后对张良说:“十万大军级别的正面作战,指挥起来非常困难,前军一点点进退,如果后军不能准确理解,就可能成为一场灾难。要是前军后退,后军看到旗帜动摇,这个时候有人喊一声‘败了’,那就兵败如山倒,哪怕敌军人少,战场上也会出现一面倒的崩溃……”
张良点点头,这个规模的作战,自胡亥时期就几乎没有过。巨鹿之战秦军四十万也占据绝对数量优势,楚军六万却能破秦,战场上倒也不是说谁的人数多谁就能获胜的。如果说巨鹿之战秦军粮秣匮乏,但是楚军也不见得有什么粮食,还劳师远征进入战场,只带了两三日的军粮就冲上战场。真实,和项羽作战,谁能保证自己人多就能赢呢?汉王当初攻占了彭城,56万大军对项羽三万,不也被杀的人头滚滚?
所以这次在垓下陈兵,从头到尾都是韩信在部署这个五军阵,自己的三十万军队放在最前面,把汉王放在自己身后。这个布置没有一个人出来反对,谁也没有把握面对项羽亲自带领的十万大军。哪怕是汉王,对韩信按兵不动这么那么不满意,也只是派自己前来看看,却并不要求自己一定说服韩信。
都怕了项羽。
韩信却把前锋军队进退的方法、左右军的包抄,分说的清清楚楚,对后军的要求就只是,要知悉前军的作战意图,看到旗帜混乱不要盲目行动,一切听从前军发出的明确将令。
指挥五十万大军,还得是韩信。只有韩信……
烛光灯影下,韩信手的影子在地图上一处一处的掠过,好像战争已经开始。
第124章 楚歌
“但是,楚军现在身在绝地,眼下的地势环境和巨鹿之战的战场、我在井陉口战场的情况都很相似,绝地之众人会爆发出格外大的战斗力,所谓困兽犹斗,这事儿不好办。所以虽然灌婴已经在楚地攻占了无数城池,我还是让他给项羽身后留了一条退路,人有退路才不会发疯,有退路有希望就不会拼命……”
“兵法所谓围三缺一,齐王高明。”张良赞叹。稍微停了一下又说:“可以瓦解楚军的军心,让他们彻底绝望,也会放弃拼命吧?”
“怎么说?”油灯的火苗在韩信的眼睛中一跳一跳。
“你说,如果楚军将士都知道,楚国全境已经都被我军占领,会不会军心动荡?”
“自然……”
“我有一计……”张良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这军阵上空的鬼神一样。
百无聊赖的相遇在军帐中看着叫做虞的美人的舞蹈。在阳气过盛的军营之中,柔弱的女子的舞蹈最能平复一个人心中的戾气……或者激发起人的戾气。
灯影之下,美人的舞蹈也变得捉摸不定。
这时项羽却听到屋子外面发出嘈杂的声音。
“停一下!”项羽对美人挥挥手,止住这曼妙的舞蹈。
军帐外面是歌吟的声音。
项羽掀开大帐的门帘,向外望去,一轮朗月高悬天空,大地披上一层银色,疲倦的士兵怀抱矛戈坐在地上,望向军阵的外面。
歌吟响起:
……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
这正是楚地广泛流传的《湘夫人》。
无数士兵在应和吟唱这首歌。
“安静!”项羽大喊。
靠近中军的声音最先停下来,传令士兵忙着向各个军帐传项王号令,渐渐的,整个楚营寂静无声。
然而歌声依然飘飘渺渺的响着,一忽儿在东,一忽儿在西。
这是楚歌。
各地有各地的语音,各地有各地的音乐。韩信军中齐人为主,彭越军中梁人为主,刘邦军中更多的是秦人和赵魏人,曲调语音,都和楚音相差很远。
只有西楚的军队才有大量楚人,所以军寨之外楚音响起,勾起了楚军将士的思乡之情,才在这月夜应和。
张良在望楼之上,唆唇吹着排箫。排箫的声音苍凉幽咽,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其实汉军中也是有楚人的。刘邦起家的沛县就属于楚地,追随刘邦骑兵的一批将相,都算是楚人,刘邦自己平素也很喜欢楚歌。
所以当张良出主意,说趁着夜色唱楚歌的时候,刘邦甚至送了一批沛县的老兵,到齐王的营地里开始了合唱。
张良少年周游天下,刺杀始皇帝避祸的时候,也在吴楚之地藏身很久,自然习得了楚歌,所以亲自登台吹箫应和,指挥起这些老兵。
楚歌悠扬,在整个战场响起,一时各个军营都有人随着这曲调唱起来。
远在后军的刘邦,也走出自己的王帐,拔出腰间的剑,在夜色之中弹剑高歌。
……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
一曲湘夫人,让刘邦唱的慷慨壮烈。
歌是同一首歌,但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心境下唱起来,情调自然不同。
汉军老兵唱起来,思乡的情绪之下,还有几分欢愉……已经完成对楚军的合围,眼下就是最后一战。自己这些人离乡背井,百战余生。终于要结束这场战争,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而在楚军军营中,应和的这些楚兵,心情就只有幽怨哀伤,一样的明月挂在天上,照耀自己也照耀故乡,可是自己百战余生,却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乡。
楚营中只安静了片刻,歌声就继续断断续续在一些角落响起,先是几个人不小心应和,之后更多人加入,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一场合唱之中。许许多多的楚兵,一边吟唱着这首湘夫人,一边流着眼泪。
“楚音!楚地!难道楚地已经都落入刘邦的手中了吗?难道在外面和我们作战的是楚军的老乡吗?”
这样的疑问在整个楚军营地中悄悄的流传着。项羽听了片刻,颓然回到营帐之中。
虞美人上来为项羽按摩着肩膀。
项羽不耐烦的推开虞姬,从案几之上取过一只青铜酒壶,大口灌着酸苦的酒。
“楚地尽失,我们身后没有退路了……”在醉倒前的这一刻,项羽咽喉中咕哝了一句,虞美人并没有听清,只是尽心的为项羽宽解衣袍,擦干唇边的酒水。
“成信侯这一手高明!”站在望楼上的韩信对张良拱手。战场上这一曲楚歌,楚军军营中万众应和,虽然歌声响亮,但是军心已经散了。
“小道耳,不足挂齿。”张良拱手回礼。
“一曲楚歌,可抵十万精兵,这样我们明日就起兵出战!”韩信终于做了决定。
“531呼叫101,齐军夜唱一首歌,楚军全营应和,成信侯张良吹箫应和……”
“101呼叫531,是什么歌?”这个事情古怪,蒙恬无法从这样一条消息中进行判断。即使呼号为531的商行伙计也无法知道这首歌在战场上有什么意义。
隔了很久,呼号为531的电台发出回电:“531呼叫101,据说唱的这首歌叫做《湘夫人》,歌词我听不懂……”
“湘夫人?这是什么?”蒙恬念叨着。
夜间巡查校园的公孙尼子校长恰恰经过,听了这话,说:“湘夫人是一首楚歌,传说是楚国屈原所作。内容讲述男子的相思,情意缠绵悱恻。怎么,蒙教授思春了?”
儒学大家见识广博,听了半句电文,就知道歌曲的出处。
“校长,您请看……”蒙恬把译电的纸条递给公孙先生。
公孙尼子读了几份电文,一脸阴沉:“这是诛心啊!”
蒙恬也抿了抿嘴。
“用楚歌扰乱楚军的军心,兵家实在是阴毒,我不懂兵法,不过估计,接下来就要有一场恶战了吧?”公孙尼子甩袖而去,边走边叹气。
“这是心战。韩信张良用楚歌乱楚军军心,军心动摇,便没有一战之力。兵学就是要无所不用其极,不要理会公孙校长的说法,在我们这里,战胜敌人最大。用最小的代价战胜敌人,才是最大的慈悲!”蒙恬把手中的字条交给身旁的助教,确定的看着周围的弟子们。
“回去睡觉,明天要早起!大战要来了,明天我们全天在这里,分析战场上的信息!”
第125章 阵地直播(一)
听到张良韩信半夜给项羽放楚歌,张诚就直接去了兵学系的教研室。
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战了,可不能错过。
蒙恬今天穿的非常整洁正式,虽然不至于说顶盔掼甲,也是整整齐齐穿了一身正装,头上戴了皮弁,腰间挂了剑。
一众兵学的弟子们列队站在教研室中央的大桌上,桌案上摊开的是一张地图,张诚挤过去看,是一张一比十万的地图。地图上立着一些红红绿绿的小旗子。地图上还有一些带有闪电标志的玻璃配饰,想必是商队所在的位置,这张地图就是通过商队的绝对位置远程测绘,通过电报传送回来,再由张村的译报员和测绘组共同完成的一张战场地形图。在地势和高差上可能并不精确,但是水平位置还算是相当准的。
没办法,眼前技术无论如何没有图传能力。
“清晨,齐王韩信中军已经开始准备早饭,士兵装束整齐。重甲兵挂甲,矛戈分发到位,士兵正在最后检查兵器装备。”一名兵学学员从教研室角落一名译报员手中拿过纸条,大声念诵着。
“清晨,后军灌婴所部准备早饭,马鞍齐备,战马食草饮水。骑兵人手一马,战马已经挂载矛戈、连枷。”
“清晨,齐王韩信巡营。”
“清晨,灌婴巡营。”
“清晨,汉王刘邦巡营。”
“清晨,左军孔聚整兵,孔聚巡营。”
“清晨,右军陈贺整兵,陈贺巡营。”
“齐王韩信在中军列将旗、军鼓,韩信已经登上望楼。成信侯张良随韩信登楼。”
“楚军整军,项羽列将旗、军鼓,韩信登望楼。项缠、钟离昧跟随登楼。”
电报讯息开始变得频繁密集,几名译报员同时进行紧张的收发和译报,一张张小纸条送到蒙恬手上。
每个人都感觉到大战之前的紧张,公孙尼子和扶苏也都赶到兵学系的这间教研室。连赵杏儿也挤了进来,稍等一会儿,赵芃也悄悄推开门缝,在人群后排踮着脚张望。
“大战要开始了吗?”张诚低声问。
“还不知道。可能都在准备。”蒙恬捏着一沓纸条,皱眉看着地图。这种看地图猜测远方的战斗的情况,蒙恬也是第一次经历,不能亲临战场一线,靠只言片语来猜测战况,这种感觉真不好。电报系统这样发展起来,以后君王和大将军都要在一个小房子里猜测前方战况吗?是不是君王还要通过这个电报系统给前线发送指令?这种感觉真不好。这东西很快就会剥夺了前线将军的权力……
“有什么判断?”张诚问。
“都还是老样子,韩信刘邦的人多,项羽已经断粮,战也只有一次交战的机会。”
“431呼叫,齐王在望楼讲话,将士应诺,讲的是什么离得太远听不到……”最新的一条消息来了。
“431原地就位,不必靠近,齐地战场所有发报员原地就位,做好防护,不必靠近战场。”蒙恬口述今早第一条电文。
“431呼叫,齐军军鼓响,阵列已成,20个千人方阵前出军营,前行200步。”
“431呼叫,齐军前出方阵停军。弓弩手前出准备。”
虽然不能亲眼看到战场,呼吸到战场上血腥的气味,蒙恬此刻却已经感受到战场上的气氛,就靠着这一条一条的报文,渐渐想象出战场上的布局,同时揣测双方的谋划。
“516呼叫,项羽登台喊话,军旗指挥,楚军5万人军阵分列方阵出营,前行50步止步。”
“516呼叫,楚军2万人分列方阵出营,在营寨口列阵。”
“516呼叫,楚军剩余队伍在营寨中列阵。”
“431呼叫,齐军战鼓响,齐军前出2万人再次前行百步。停步弓弩准备。”
“431呼叫,齐军2万人分列方阵出营,前行百步停步。”
“379呼叫,是要打起来了吗?”
“372呼叫,是要打起来了吗?”
“392呼叫,是要打起来了吗?战况如何?”
频道里乱糟糟的一片,各地电台都热闹起来,好像在大教室里,老师临时走出教室,教室内男生女生就开始交头接耳纸飞机乱飞。
“101呼叫,非交战区保持通讯静默,把频道交给交战区!重复,101呼叫。”蒙恬终于忍不下去了,宣布了课堂纪律。
张诚苦笑,应该把频率重新分配一下的,以后要给这些电台分配单独的频道,这事儿还是通讯组抓紧搞一下研究吧。电台越来越多,集中在一个时段发报,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431呼叫,齐军前出阵列10个持戈步卒方阵继续前行150步,距离楚军前锋200步。弓弩队原地不动。”
兵学系的学生匆匆忙忙在大地图上插着小旗子,演示着现场军阵进退的情况。
“够交战的距离了。”蒙恬说。
十万人级别的战争,不是一挥旗子,全军拔腿狂奔,而是这样列成方阵徐徐前行,进入战场后接敌交战。方阵和方阵的对撞才是这个时代大兵团作战的真实情况。但是这种作战非常少见。很少有将军能指挥这么大兵团作战。在这种作战中,队伍的进退、队伍的距离、战斗的次序节奏是最重要的。大将军的职责不是带头冲锋,而是居中指挥,确保每支部队都在预想的位置上出现。
“431呼叫。齐军战鼓响,齐军前锋步阵前行。”
“516呼叫,楚军战鼓响,楚军前锋步阵前冲,跑起来了!”
5万人在接敌距离奔跑前冲,阵型很难保证,但是五万人对齐军前锋一万人,有人数优势。以五对一,局部战场有优势。生吞了这支前锋齐军也是可能的。
“431呼叫,齐军前锋变阵成偃月阵,接敌,齐军前锋后退!”
“431呼叫,齐军第二军阵变阵成偃月阵,第二军阵接敌后退!”
“431呼叫,齐军前锋溃逃,伤亡约有2成!”
一万人的前锋阵,短短时间经历了前突、变阵、溃散、伤亡两成。战场惨烈可以想见。
“431呼叫,齐军第二军阵接敌,不可抵挡楚军!齐军第二军阵后退!”
“516呼叫,楚军前锋冲锋,接敌齐军第一军阵,歼敌2成,楚军继续前冲,接敌齐军第二军阵!”
沙盘上双方阵营纠缠起来,看到楚军五万人突进,齐军的第一层第二层军阵已经溃散后退。张诚皱着眉,不确定的说:“韩信……这就败了?”
第126章 阵地直播(二)
在沙盘上看到楚军五万人突进,齐军的第一层第二层军阵溃退。张诚问:“韩信……这就败了?”
“没有,只是接敌而已。”蒙恬皱着眉,看着沙盘上的情况,接过又一张纸条:“左军孔聚兵出营,2万人阵列前行100步,停军。”
“右军陈贺兵出营,2万人列阵前行100步,停军。”
“韩信有准备,侧翼已经开始动了。”
“0431呼叫,齐军第一第二阵列后退,且战且退!”
2万人抵挡5万人的进攻,艰难的交战且后退。扶苏伸长了脖子看着沙盘,额头青筋扭曲。赵芃站在扶苏身边,用手拽着扶苏的衣襟,紧张的看向蒙恬。这会儿难得赵芃没有去瞄着张诚。
“请商队保护好自己,做好藏身,不要暴露在战场上。”赵芃走到译报组旁边,低低说了一声。
“2333呼叫,战场附近商队做好藏身和自卫准备,不要暴露在战场上。安全第一!”来自张村的信号,经由发射塔发送,信号清晰明亮。穿越千万里,到达全域每一个电台。
“韩信的前锋交战,一个是测试一下楚军的战斗力,一方面也有诱敌的意思,前锋溃退以后,楚军前锋就要追敌,和后军的距离就拉开了。穷寇莫追……楚军忘记了吗?”蒙恬喃喃道。
春秋时代兵法有要求,追敌不超过50步,因为大部队追敌超过50步,很容易阵型混乱,失去控制,也容易被敌军反杀。
“101呼叫591,楚军阵型如何?”
“519呼叫101,楚军交锋处有些散乱,但基本阵型未变。”
“楚军也是百战雄师,基本的控制还是在的。”蒙恬点点头。
“431呼叫,齐军第一阵列完全溃散,齐军第二阵列溃散,齐军前锋弃矛戈盔甲而逃。”
丢下盔甲兵器,就能少了十来斤的负重,逃起来就更快一些。教研室人人变色,蒙恬也变了脸色:“楚军要中计了。”
人人以为齐军前锋溃逃是齐军显露败相,蒙恬却说楚军中计,人人不解。
“519呼叫,楚军前锋冲击追逃,楚军第二阵前出追击!”
“432呼叫,左军孔聚变鱼鳞阵。”
“433呼叫,右军陈贺变鱼鳞阵。”
“431呼叫,齐军第三军阵2万人前突20步,弓弩手前突。”
蒙恬比量了一下战场的尺寸,叹息一声:“楚军先锋追逃,阵型已经乱了!战场局势马上就会变化。”
“431呼叫,齐军第三军阵接应前方溃军,齐军弓弩齐发,止住楚军前突。”
“431呼叫,齐军第二轮弩射,楚军伤亡半成!”5万楚军前突,一波弓弩射出,就有两千多人中箭伤亡,韩信装备的弓弩很多就来自张村的作坊,这个杀伤力每个人都有数。
“432呼叫,左军包抄楚军。”
“433呼叫,右军包抄楚军。”
“411呼叫,灌婴部3万骑兵突击,从右侧包抄,已经越过陈贺军位置!”
“以损失第一第二军阵战斗力为代价,破坏了楚军的阵型,拉长了楚军的军阵,左右合围,形成局部优势,灌婴骑兵快速绕行切断后路,这支楚军完了。韩信控制了战场。”蒙恬挥动着短棒,在地图上空比比划划,分说着战场上的军阵变动情况。
兵学系的学生人人都面色肃穆。别人不一定看懂这个地图上军阵变化的情况,他们就是学这个的,自然了解这个战场变化的意思。更知道做出这么大局面,控制超过10万人的军队交战,大将军调度指挥这些军队是多么困难。
寻常将校,能够指挥百十人在战场上进退,按照自己的预想进入战斗位置都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了,韩信却能以2万人作为诱饵,生生将5万人拖入自己预设的口袋里。
“大手笔啊!”张诚嘲讽的说。兵家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个,在大将军眼中,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两万人还是十万人的伤亡,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只要自己付得起这个代价。
蒙恬冷冷的看了一眼张诚:“如果真的是两军搏杀,死伤会更多。”
“当然当然。”张诚说,你是专家你有理,张诚这样想。但是仍然不能接受最前锋的军阵就只是将军的诱饵,是拿出去牺牲的代价这样的事。
所以自己还是个普通人吧,和这些大将军啊、君王啊之类的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自己就算曾经入过朝堂,也不过是品级最低的一个小官,工坊有人工伤对自己都是天大的事情,哪像这些人,死伤成千上万眼皮都不眨一下。
“431呼叫,齐王中军突进,5万人进入战场,后退的前锋重新取得兵器盔甲投入战斗。”
“519呼叫,一支骑兵部队绕道楚军前锋部队身后,下马列阵阻拦楚军后备队。”
从这条消息看,灌婴的骑兵本质上还是骑步兵,快马只是部队快速运动的方法,进入战场还需要下马结阵对战。
“如果是匈奴的骑兵,就可以不下马冲阵,在楚军前后军之间冲锋,破坏楚军阵营了。匈奴的骑射也很厉害,不需要靠近步兵方阵,只需要雁翅包抄,箭羽齐发,就能造成很大的伤亡。”蒙恬说。
“那么匈奴骑兵要怎么破?”张诚问。
“以前我们要用大盾结阵,盾阵后面用弩箭射击,秦弩射程远,匈奴骑兵没靠近就已经出现伤亡,只是我们步兵行动慢,不太容易追上他们。这才让草原上的匈奴永远斩杀不尽。”
“以前?”张诚找到蒙恬言语中的漏洞。
“现在不需要了,如果是张村组织步兵出战,两三千人手持气步枪,步列前行,射程比匈奴的骑射还要远,人马尽亡。”
“仍然是腿儿短。”张诚叹息一声。
“如果你给我装备50辆蒸汽战车,我们就可以横扫一个匈奴部落。煤炉不停战车就不停嘛……”蒙恬微笑。
“50辆战车就够吗?”
“横扫草原是不够的,但是击垮一个大部落没问题。如果我们的士兵也能骑马,那么战车加上骑兵,骑兵使用步枪,也可以追逐敌人到天涯海角。”蒙恬显然不想在这个和眼前阵战无关的话题上多费口舌,继续发号令:“101呼叫519,观察项羽动向。”
“519呼叫101,钟离昧领后军整顿军阵,缓缓退回本军营寨。”
“项羽放弃了之前的五万人,缩回壳子里了,少了五万人,项羽的粮秣就又能多支撑几天了。”蒙恬说。
第127章 阵地直播(三)
日间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楚军前军的五万人被诱敌深入、左右包抄、后军截断以后,就成为了孤军。再看到后军退回大营,便再无战意,除了极少数抵死反抗,更多的是放下武器投降,韩信的军队上前开始打扫战场。
这些情况都在远远观望的商队的观察员眼中,通过无线电报报送给张村。在张村收到这条消息的同时,各地商队也都收到了同样的消息,下午时分,战场上传来的消息已经稀稀拉拉。此刻许记的大掌柜在许拙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兵学教研室,大掌柜听了上午的战报后,又和赵杏儿在角落里讨论了良久,译电的这个角落就成了赵杏儿、许拙和赵芃的天下。
“2333呼叫商行各地商号,立刻启动城市建设方案,各地商号至少要建设一处铁作坊、一处木工作坊、一处砖窑。为房屋建设、人口回归城镇做准备,各处商行根据当地实际情况,酌情考虑停止继续收购粮食,准备平价售粮,准备安置平民,各处工坊所需技术指导,列出详细清单向许记、诚记总行汇报。总行统一安排支援。”
“2333呼叫泗水郡、吴郡、薛郡等地商行同仁,注意安全,远离战场、远离齐军楚军行军路线。”
“2333呼叫泗水郡、吴郡、薛郡商行同仁,做好收容流民、残兵的准备,无伤残的流民和残兵可以编入工坊,进入农场、矿场、工坊工作,参考张村身契格式,比照当地工价标准与流民、残兵签署身契。”
“2333呼叫齐地商行,清点粮食、工匠、工具,疏通前往楚地商道,准备进入楚地全面发展商行网络。”
“2333呼叫楚地、淮南国商行,准备战事平息之后开设分号,分号建到县城一级,当地商号人员择优优先委任为县城分号代理掌柜,考核合格半年转正。”
“2333呼叫,楚地可以购买矿山、农田、码头用地、县城废墟土地,三日内完成契约交付定金,一个月内支付剩余费用。”
“2333呼叫,在咸阳城购买废墟土地,三日内完成契约交付定金。半月内张村送铜钱结清剩余费用。”
“2333呼叫,在雒阳购买废墟土地,三日内完成契约交付定金,20日内张村送铜钱结清剩余费用。”
“2333呼叫,在雒阳筹备造船厂,购买土地、购买巨木、雇佣木工。”
“2333呼叫,在汉中筹备造船厂,购买土地、购买巨木、雇佣木工。”
“2333呼叫,在长沙筹备造船厂,购买土地、巨木、雇佣木工。”
“2333呼叫,全体商号在当地购买粮食种子,就地封存、妥善保管!”
“2333呼叫,各地登记当地匠人名单,传回总号。”
“2333呼叫,各地商行紧急拜会当地豪强,签订长期供销合同,当地作坊接受当地豪强入股。在当地组成商行护卫队,接受当地豪强合作。”
战争还没有结束,许记、诚记商行已经准备将魔爪伸向天下了。蒙恬、张诚、扶苏、公孙尼子在旁边听着赵杏儿毫无情感的声音,一个个面面相觑。
“你还觉得兵学黑心吗?”蒙恬低声问张诚。
“我觉得我老婆黑心行了吧?”张诚叹息。好好的一个总工程师、会计学创始人的赵杏儿,一旦投入具体工作,也这么恐怖吗?
“天下君王打生打死,最后只怕只能得了个壳子,肉都落在了这些商人嘴里了。”蒙恬摇摇头。
赵芃在旁边紧张的记录着赵杏儿发出的每一条消息,在赵杏儿的正文旁边,又随手勾画出自己想到的补充内容。赵杏儿一连串发号施令结束,赵芃已经开始向赵杏儿汇报,各地工坊需要的工具、主持项目所需要的工程师、熟练工人、物资、资金的情况,并且提出张村的工厂、研究院需要配合在全天下的扩张,需要按照何种次序紧急调整生产和技术改造。
“带商学院的高年级生,抓紧写一份报告。只要梗概和数字就行,明天下午送过来。你全权负责。”赵杏儿听罢,点了点头。
“加一条吧,各地商行按照当地的情况改变一下名称,不要用诚记和许记这样的名字,换用一个当地色彩强烈一点儿的名字,然后给汉王刘邦发贺表,备上各地的土产,给刘邦送一份大礼!荥阳、关中、汉中的商行要交好萧何,齐地商行要抓紧和齐王以下的将领、文官交好。送钱、送粮、送女人!”张诚说了一声。铁青个脸,推开教研室的门摔门而去。
“这条……芃芃你记录下来,先不往下发,这条还要思量一下。”赵杏儿咬了咬嘴唇。
看着摔门而出的张诚的背影,每个人的反应是不一样的。公孙尼子有一点放松,扶苏却皱了皱眉毛。蒙恬表情淡然,似乎并不意外,也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欣喜。
赵杏儿有一点紧张,更紧张的是赵芃。赵芃的瞳孔都变大了。
赵芃放下手边的东西,追了出去,张诚却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一路问去,说是张副校长去了食堂,结果到食堂,也没看见张诚,问了打菜的阿姨,说是张副校长买了些羊头肉和饼子稀饭,拎了食盒出去了,赵杏儿一路追到家里,却看见张诚正在餐桌上摆了食物,正在和母亲一起准备吃饭,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的坐在桌边。张小花抓着勺子把一碗粥吃得满身都是。
“郎君……”
“回来了?先吃饭。”张诚看了一眼,转身去取了一套餐具,放在赵杏儿的位子上。
一家人难得在家里吃午饭。
张诚绝口不提在学校的事情,赵杏儿也装作无事。哄着孩子吃饭。
张村的羊头肉也算是一绝,蘸了蒜末和酱料,味道醇厚。配上饼子,就着热乎的羊汤,喝起来很是舒服。赵杏儿却一直小心翼翼的看着张诚的表情。
张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吃过饭,赵杏儿收拾碗筷,又把孩子弄去睡午觉,才回来问正在和婆婆闲聊天的张诚:“郎君下午还去学校吗?”
“等下一起去吧。”
第128章 田边情话
从家里到学校也没多远。
后世有一句话,叫钱多事少离家近。张诚觉得自己眼下的生活就很符合这个标准,来到大秦以后,自己在生活上的要求少了很多,虽然也经历了社会动荡,但是自己内心是放松的,好像也没啥野心。虽然很多穿越者都喜欢争霸天下,但是自己却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政治天才,根本不是那种能够牺牲身边人以争夺天下的狠辣性格。自己只想做一个安乐公。
虽然身边现在有了扶苏蒙恬这样从前想都想不到的大佬,也曾经亲眼见到萧何韩信这样的汉初名人,甚至对汉初的很多事都隐隐约约有印象,但是想到汉初的那些糟心事儿,自己还是觉得不适合任何朝堂的事务,经营好张村,在实验室里做点新东西出来,就很快乐。
但是怎么就变成了可以放眼天下,甚至像赵杏儿这样,都可以插手天下的人了呢?
赵杏儿,以前是多么清爽的一个小姑娘啊,有一根棒棒糖都要跟阿母一起分享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开始研究掌握天下财经命脉这种大事儿了呢?
也许是人的地位变了,眼界就不同了?
两人在村里的柏油路上慢慢的走着,都没吱声。好半天,赵杏儿才开口:“郎君是怨我不该出头吗?”
“不是,商行的很多事一直都是你在做,你比我熟悉的多,本来就是你的事情。”
“那是怨我太过急躁了?”
“天下从战乱到战争停止,百废待兴,很多事都需要去做起来,早一点准备这些也没有什么不对。”
“那是为什么不快呢?”
“我只是不知道,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张诚却改变了路径,没有往学校去,而是走向村外的田野。
“这儿是咱们家的田地。”赵杏儿看着眼前的麦田。早先这里是种粟米的,前几年张村引种了麦子,还是张诚家里最早种了麦田,麦子磨成粉、除去麸皮,确实更美味一些,张村很多人家里也改种了麦子。发酵以后蒸饼,或者和面煮成汤饼,确实好吃,张村人的口味已经变化了很多。
“我小时候家里人口少,母亲耕作不易,我就盼着自己能长大,分担一点母亲的劳碌,靠着先父留下的这一顷半田地,我们母子也能过上小康的生活,要是娶个漂亮的婆娘,这就是很美好的一生……”张诚坐在田埂上,岔开双腿。张诚穿的是学校的校服,双腿岔开,倒不会像荆轲一样,看到飞鸟。
赵杏儿也坐在张诚身边。
“我从来也没有多大志向,虽然有了几宗生意,不过是让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一点,大家都吃饱,远离刀兵饥荒和酷吏催逼。没想到后来这些生意越做越大。到了现在,我都不知道咱家的生意到底有多大。”
赵杏儿要给张诚汇报一下家里财产情况,张诚摆了摆手。
“不是这些,就只是觉得,家里有存粮,生活富足,儿女绕膝,这日子就很美好,却不想现在已经大到了我陌生的地步。现在有太多人围着我们,无数人在这些事业上生活……那么多人我甚至都不认识。”
赵杏儿听着张诚的话,渐渐觉得这些话中有一股苍凉悲伤的味道,这是只有伴侣才能体会到的情绪。
“张村上下,现在有差不多二十万人。工坊、矿山、还有农庄……长城外的农场还有差不多一万人,全天下商队,诚记加上许记,也有两万多人……”赵杏儿苦涩的说。
“是啊!怎么就变成了这么多人都和我们有关系了呢?”张诚抓起身旁的土块,用手指碾碎,细细的尘土从指尖滑落。
“别的不说,商行这两万人,也都拖家带口,只有生意好了大家才能过上好日子……”赵杏儿喃喃的说。
“你怕不是还要说,商行能带动一个地方的繁荣,商行所到地方会快速富足吧?”张诚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本来就如此,诚记商行以工为核心,制造器具、满足城镇所需……”
“道理都是这样的道理……可是,慢慢的我们就变成了为商行打工的人……”
“您是商行的东家呢……”
“为商行奔忙吗?”张诚向后靠去,躺在干爽的田埂上,看着天上白云飘过。口中低吟着:“既自以心为形役,阖惆怅而独悲?”
赵杏儿也仰身向后,靠在张诚身边:“这是什么歌?这么悲伤?”
“其实战争虽然结束,但是世界并不会变得安全,商队这个时候肆意扩张,最后福祸难料。”张诚没有回赵杏儿的问话,说出自己的担忧。
“怎么会呢?”
“天下就要有新的皇帝了,天下混乱的时候,商人还可以在诸侯的夹缝里生存,天下只有一个皇帝的时候,一切都是皇帝驱策之下,如果商人不懂得收敛,就是取死之道啊!”
“我们只是帮助天下人过好日子啊?”赵杏儿不解。
“但是皇帝不会这么想。商人做到吕不韦的份儿上,算是最顶级了,结果呢,不也是身死族灭?商人纠结了太多的利益,在地方上,这些利益和当地豪强会有冲突,在朝廷上,这些利益会和皇帝有冲突,皇帝缺钱的时候,最简单的就是掠夺商人现成的财货,就好像过年杀猪羊一样,最肥的那个先被杀掉。我担心,张村已经快要成了天下最肥的那个……”
“也不一样吧,种猪和母猪就不会被杀掉。”赵杏儿兀自在辩驳。
“你郎君我是种猪吗?”
“我也不是母猪啊!”
“母猪要有你这样漂亮,我宁可做一只种猪……”
“郎君在说下流话啊!”
“嗯,这样的田埂上,四下无人,幕天席地,正适合做下流事啊!”张诚幽幽的说。
“哈~”赵杏儿惊惶跳起,张诚伸手却抓了一个空。
“下午上课时间到了,要回去上课了!”赵杏儿笑着逃跑。
张诚心中的纠结,这会儿消散了一点点,很多情绪纠结在自己心中,无人倾诉,躺在这里跟赵杏儿说了几句,多少消散了一些。但是自己到底要怎么样,却是没有结论。
赵杏儿蹦蹦跳跳着在田埂间,一边嬉笑着,一边也多多少少了解到张诚内心的忧虑。心中只是想着,“皇帝吗?要夺走我家的财货吗?那我可得想办法保护住这些,保护住郎君的心血!”
是的,两人在田埂边上蹦蹦跳跳,最终还是往学校方向一起走去,并没有如张诚设想的那样,做什么下流事。
第129章 阵地直播(四)
垓下的这场决战只持续了一上午,以项羽楚军损失五万而结束。正如蒙恬所说,减少了五万士兵,楚军粮草压力就缓解了一半,眼下的存粮就……还能吃几天!
楚军军营升起了炊烟,配给的食物比之前日增加了三成,士兵们算是吃了一顿饱饭,但是着一顿饭的饱足,并不足以抵消日间大败的颓丧。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垓下的旷野中再次响起楚歌的声音。
“昨天唱、今天唱,他娘的还让不让人安睡!”项羽骂骂咧咧的走出营帐,四下看去,在篝火边围着取暖的士兵们却都呆呆的望着篝火,随着外面的歌声哼唱着哀伤的歌曲。
军营里的气氛非常压抑,哪怕项羽在军中巡视,士兵们也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只转了不大功夫,项羽也被这悲凉的歌声所感染,再也走不下去,匆匆回到自己的营帐。
“大王。”虞美人正在灯烛下,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仪容,看到项羽进来,也没有起身迎接,而是轻声打着招呼。
“嗯。”
“大王激战一天,很累了吧,我服侍大王安寝吧,明天只怕还会有激战呢……”虞美人的声音很温柔。
“明天?”项羽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自己胸膛里。
帐外楚歌的声音越来越大,营里营外,歌声渐渐成为一体。
“噫~”项羽一声长吟,胸中激昂之气一吐。
虞姬惊讶的望向项羽。
“力拔山兮……气……盖世……”项羽用楚歌的音调吟唱起来。
虞姬轻轻的击掌,为项羽打着拍子。
“力拔山兮……
气盖世……
时不至兮……
骓不逝……
骓不逝兮……
其奈何……
虞兮……
虞兮……
奈若何……”
项羽的歌声渐渐低沉,最后,失神的望着虞姬,口中喃喃的说:“虞兮虞兮!奈若何!”
“大王最爱的还是乌骓马啊,还是我呢?”虞姬靠在项羽的怀中。
“虞兮……虞兮……”项羽低沉的念叨着。
“大王是天地间最了不起的英雄,自然应该如乌骓马一样纵横天地之间,不必以臣妾为念。”虞姬轻轻的说。
“虞兮……虞兮……”项羽低低的呢喃着,虞姬却不再回应,项羽低头看去,偎依在自己怀中的美人已经没了呼吸,一柄细小的刀子插进了虞姬的心脏,血已经流出来,洒在地上。
“不会拖累大王……”
“虞!”项羽惊呼。
“我们,自由了……”虞姬最后的声音,眼睛就再没有了光彩。
“虞!”
项羽二十四岁起兵,纵横天下八年,在最后的岁月,自己挚爱只有叫做乌骓的坐骑,和这个叫做虞的美人,在这一夜,美人感受到项羽的犹豫不舍,自尽以断了项羽对自己最后的留恋。
项羽把虞姬横放在卧榻上,扯过一块布盖在她身上。转身去取了长矛,拔脚冲出军帐。
楚歌回荡,军营中已经混乱了,小军官还在整肃军纪、试图喝止士兵们吟唱,士兵们只是痴痴呆呆的继续唱着,全不管皮鞭棍棒打在身上的痛楚,好像行尸走肉一样。
项羽长叹一声,去牵过乌骓马,纵身上马,举起手中长矛,喝一声:“亲卫队!突围!”一马当先,从军士之间穿过,向着营寨南门外奔驰而去。
须臾,项羽亲卫的骑兵队跟随而出。
楚营乱起来了。
“591呼叫,垓下汉军唱楚歌,楚军应和。”
“591呼叫,楚军军营混乱,一支骑兵自营寨南门冲出,人数不知。”
“591呼叫,灌婴骑兵出营追击楚兵。”
“431呼叫,齐军击鼓,士兵阵列出战。”
“591呼叫,楚军营寨破!火光四起!”
已经沉寂的无线电信号忽然繁忙了起来。一条一条的纸条送到正在教研室饮酒的蒙恬手中。张诚这一晚没有回家,而是带了酒菜到教研室陪伴蒙恬,适逢其时。
“又打起来了?”张诚斜眼问蒙恬。
“一支骑兵从楚军南逃。”蒙恬看看自己手中的字条。
张诚并不奇怪。这一切都不意外。
“能有多少人?”张诚问。
“夜黑,看不到,我们的人离得太远,灌婴的骑兵追出去了。灌婴骑兵估计有几千人。”
“所以项羽是丢下了四万多人的主力,带着随从逃了?”张诚吃惊。
“看起来是这样。”
“名将是这样的吗?”张诚问。
“我认识的名将不是这样的。”蒙恬苦笑,项羽这种只身逃跑的作风,也出乎了他的预料。这哪里是诸侯长、霸王、一代名将,这是土匪、流寇啊。
“居然是这样的项羽……”张诚都没话可说了。
“也许是想东山再起……”蒙恬兀自帮项羽找理由。
“你觉得,这个天下,陈胜那样的故事还能再来一次吗?”张诚问。
蒙恬咂了咂嘴,不言声。
“593呼叫,一支骑兵自北方来,在淮河渡口渡河。距我约2里地,在我东面。”一张字条从值夜班的译报员手中送过来。
“593在哪里?”蒙恬问。
学员立即在地图上查找593的位置,指点了一下,蒙恬拿尺子量了一下,找到这支骑兵渡河的大致位置。
“速度很快。距离楚军大营有100里呢。”蒙恬说。
“项羽很善于用骑兵啊。”张诚说一声。
“善于?不见得,其实灌婴才是用骑兵的高手,包抄穿插做的很灵活,很有章法,项羽只不过骑马跑得快罢了。当然灌婴比起匈奴人还是差一些。毕竟匈奴人是长在马背上的……”蒙恬一边说一边比量着从垓下大营到淮河渡口的路线,想象着项羽逃亡的方式,和后续骑兵追踪的情况。
“431呼叫,齐军破楚军大营,楚军投降。”忽然插进来这样一条报文,蒙恬点点头。垓下大营里的四万楚军,没粮草、没主君、又有四十万大军合围,再加上张良鼓捣那个楚歌,也确实没有作战的勇气了,只要营寨破了,也就降了。
“593呼叫,骑兵渡河时发生混乱,似乎只有一小部分过河,余者被追兵截杀在淮河岸。”
“没有大军掩护,深夜渡河一时渡船不足,这支小队很难尽数渡河,灌婴追得很紧。”蒙恬为张诚解说战场的情况。
公孙尼子和扶苏都披着衣服来到教研室。每个人都从各自的渠道听说项羽破营出逃了,大家也都想见证一下历史。
“项羽要往哪里去?”张诚问。
第130章 阵地直播(五)
“如果我猜的不错,大约是要往吴县去!”蒙恬说。会稽郡吴县是项羽起兵的地方,西楚军队的核心力量都来自于这里,项梁项羽叔侄在吴县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项氏家族大半也都在这里——虽然项氏号称是项燕之后,但是家族最后并不是真的在楚都郢都附近,项梁这一支子孙基本分布着吴县附近。
“那就……出了地图啊!”张诚虽然对这个时代的地名了解不是很多,也知道吴县并不在这个地图上。
“去取九江郡、会稽郡的地图来。”蒙恬吩咐道。又对张诚说:“按照这个追法,也未必能到达吴郡,要渡淮河,还要渡长江,江淮之间还多河流沼泽,骑兵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追兵看起来咬的很紧。”
地图来了,却没有马上铺在桌案上。因为到现在为止,电报发送的消息还都没出当前这张地图。
“593呼叫,汉军在淮河岸上下游展开,征调船只,我们商号的船刚刚被征用了,是灌婴的队伍。”
“101呼叫593,注意安全,远离两军。如果有人注意就收起发报机,停止播报。”
“谢谢101,593收到。追兵军纪还挺好,挺客气的。没有搜索房舍和搜刮财物。”
“550呼叫,自593方向的骑兵已经抵达我附近,在我东面5里!人数不多,那一带是沼泽,看起来很乱!”
蒙恬忙去找到550的位置,是在阴陵。这一带确实是河湖沼泽犬牙交错的所在。
“难了。逃兵速度会降下来!”蒙恬说,“这里是九江郡,是英布的地盘,不过英布治军能力一般,否则就该配合韩信在这里截杀项羽了。”
“431呼叫,齐军收到捷报,灌婴5000骑兵追逃800楚军骑兵,在淮河岸杀伤俘获600余!”
“101呼叫431,辛苦了!”
“550呼叫,楚军小队骑兵在阴陵沼泽中似乎迷路了。追兵赶上,一小队楚军向东南东城方向逃窜。”
“551呼叫,东城收到!”
“550呼叫,追兵已经向东城方向奔袭,约有千人!551注意安全!”
“551收到。听到马蹄声了。人数不多,大概有三十骑左右。听马蹄声距离我很近。”
“551呼叫,追兵已经追上了之前的小队。”
“551呼叫,双方交战了。”
“551呼叫,战斗似乎很激烈。我们为了安全不能出门去看。”
“551呼叫,战斗似乎停止了,但是呼喊声没停止。”
“551呼叫,好像又打起来了。”
“551呼叫,有欢呼声,人很嘈杂。有打斗声,但似乎不是交战,似乎是争功。”
“551呼叫,两军交战声音停止,全歼逃兵,已经撤回淮河方向……”还没到黎明,张诚蒙恬感叹“这么快!”
用尺去测量从垓下到这里的距离,也有两百多里,项羽夜间奔逃,又是渡江,又是穿越沼泽地,一夜之间跑出200多里。张诚蒙恬两人面面相觑。
得到最终的消息已经是清晨。
“431呼叫,昨夜项羽率800骑兵逃出楚军阵营,百余骑夜渡淮河,其余被追击围杀。渡河后在阴陵沼泽再次遇袭,继续东逃,28骑在东城被围,项羽亲自领兵四下突围,三次突围斩将夺旗杀百余人,楚军伤亡仅2人,项羽称‘天亡我非战之罪。’再次南逃,在乌江边被围,有一条渡船可以渡河,项羽不肯独自渡江,说‘我带八千江东子弟出吴县争雄天下,如今只剩自己一人可以过江,无面目见江东父老。’将战马送给渡船老翁,步战追兵,受伤无数,最后自杀,被追兵分尸五块。已经验明正身。项羽死,西楚亡。”
熬了一夜的蒙恬张诚看到这份来自齐王军中商队的电报,终于长叹一声。
这一战算是结束了。
随着项羽死,长达五年的楚汉之争结束。虽然天下仍然有汉王、赵王、齐王、梁王、淮南王等等,但后面这几位王都是刘邦所封,基本上天下诸侯都以汉王刘邦为尊。天下纷争可算是告一段落了。
蒙恬搓了搓脸,叹息一声。虽然不能亲临战阵,但是坐在这间教研室里,通过收取前线战报,也仿佛亲自参加了垓下最后一战和追逃项羽两百里,也算是非常紧张了。
这场战争结束,接下来刘邦作为诸侯长,如果没有意外,刘邦就应该正式分封诸侯,然后定都。只不知接下来刘邦会把朝廷定在哪里。是彭城还是沛县,或者是汉中或者咸阳呢?
对张村诸君来说,接下来就要面对一个强大的汉国,该如何自处了。如果刘邦定都沛县,那么上郡远离国都,还可以苟延残喘。如果刘邦定都在咸阳,那就离得太近,恐怕张村就无法继续这样超然的生存下去了。
张诚蒙恬面面相觑,关于张村的定位、关于张村的未来,这是张村诸君一直回避的问题,这个问题终于无法继续回避了吧?现在要不要去抱刘邦的大腿呢?
两个人相对无言,也都不想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讨论,就各自收拾,张诚转回家中去补觉,蒙恬就和衣在教研室睡一小会。
结果,几个小时之后,又收到一份电报,两个人都惊了。
“0431呼叫,汉王入齐王军中,夺齐王韩信印信,夺齐军。”
什么情况?刘邦跑到齐军军中,拿了韩信的印信,掌管了齐军?韩信如何了?这么早就要卸磨杀驴吗?
呼号0431的电台旋即陷入静默,久久没有回音。
第131章 夺王封王
431电台的静默,是因为齐军军营气氛特别紧张,商队立刻停止了所有信息的搜集,而是留在原地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虽然商队打着诚记的旗号,但是负责商队的掌柜却是来自许记的老伙计,许记多年经营,这些老伙计做事自有章法。面对危险更敏感、处理起这类事件也更加从容。
一早,夏侯婴驾车载着刘邦冲进齐军中军军营,直奔大帐,刘邦直接坐到帅案后,取过韩信的将印。然后才放松下来,等着韩信升帐。
忙了一夜指挥夺寨、为灌婴追击提供后续支持的韩信和幕僚们,直到验看了前线带回来的首级、项羽的尸块,统计完追击将士的斩首功绩之后才去休息。连日作战,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韩信安排好中军大营的日间事务才去就寝。结果人还在梦中,就被刘邦偷了营。
好在刘邦取了将印之后,也没有安排亲随去捉拿韩信和营中的将校,就只是在帅帐中安静的等候韩信,还告诉守帐的亲卫,不要惊扰齐王,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可以在这里等。
不明真相的亲卫还交头接耳说汉王对待齐王,真是体贴极了。
等到韩信睡足,洗漱过后回到帅帐,已经日上三竿,进到帅帐中看到刘邦手里捏着将印虎符,在帅案后把玩的时候,皱了皱眉头。
“齐王睡得可好?”刘邦笑嘻嘻的看着韩信。
韩信打了个哈欠,揉揉脸:“还好,这一晚事儿多,我们睡得晚,所以今天起晚了些。”
“齐王辛苦。”刘邦把手中的将印和虎符递交给站在身旁的陈平。陈平微笑着接过,打开手中捧着的一个木盒,木盒里已经有很多印章,陈平把将印和虎符小心的摆放到木盒中,扣上盖子,抱在自己怀里。
“又来……”韩信皱了皱眉头。
“齐王的金印呢?给我。”刘邦微笑着说。
韩信皱着眉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小的黄澄澄的印章。说是金印,其实是铜印。金子太软,容易有损伤,铜印就更耐用,当然,这方齐王铜印材质也是特别好的那种,铜里还融了金印等物,所以不易氧化和生锈。
刘邦伸出手,等着韩信把金印交到自己手里。韩信有点不舍,还是把印章送了过去。
“这个齐王是当初你求的,说要做假齐王,朕念你功高,齐地治理不易,所以说大丈夫要做就做真齐王,做什么假齐王。”刘邦接过印章,用袖子擦了擦,放在唇边吹了一下,看到印文清晰,印章金光灿灿。
“所以大王现在后悔了,要收回这个齐王?”韩信叹了口气。
“名不正言不顺,这个齐王太儿戏了一点,你要的儿戏,朕给的也儿戏,不妥!不合适!”刘邦说。
“将印陛下收回去了,齐王陛下也收回去了……臣下还有个相国的印……”韩信苦笑。
“留着,那个你留着。”刘邦笑着说。
韩信苦笑。大将军没了将印没了兵,齐王被没收了金印,一纸诏令就可以把齐国上下都没收掉,那自己还剩下啥了?跟项羽的差别也大差不差,差的不过是自己还多一口气,而项羽已经分成五块了。
“项羽怎么样了?”刘邦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追兵在东城围堵,项羽带28骑突围,三进三出,斩杀无数,项羽一个人就击杀过百人,自己只死伤2人,然后向南逃到乌江边上的时候,只剩下项羽一个,乌江亭长欲渡项羽过江,项羽却似乎是再无战意,只是把自己的马交给乌江亭长,下马步战追兵,最后不敌自杀,尸体被争夺分为5块。得到项羽尸体的人争功争了好半天,我不能决定,只是记录下来吗,等着大王最后决定。”
此前刘邦给出悬赏,斩杀项羽可得黄金千斤的赏赐,可封万户侯。项羽死了,封赏还要找刘邦来兑现。
“既然是分尸5块,那么赏赐也就分5块吧。每人二百金、每人封侯两千户!”刘邦笑着说。反正这个封赏就那么多,怎么分都是分,没必要去给大家平定个高低,再引逗大家内斗,弄出个二桃杀三士就不好了。
“好。”
“这个齐王你就不要做了。朕刚才也说了,名不正言不顺,军中很多人也有意见,说你打下齐国就自立为王之类的,这话听起来不好听,对你也没啥好处。”
“好,大王已经到了这里,齐地治理自然由大王派官吏治理。”韩信倒是干脆。
“什么叫我派官吏治理?说的好像你不是我的相国似的。你拟定个治理齐地的名单来,我来安排。”刘邦翻了翻白眼。
“好。等下我让人把齐地各城官员名单誊抄出来给陛下。”韩信没什么特别表情,反正王印将印都被拿走了,看接下来是啥了。
“你很好。”刘邦凝视着韩信。自从进入大帐以来,韩信的表现出乎意外的好,被夺了将印收回王印,韩信也没有什么反抗,最多是有点失落。但是这么大的东西被人拿走,失落是正常的。
韩信木然无语。
“这样,也别什么齐王了,人家砍下项羽胳膊的人都能封侯,韩信你功高盖世,自然应该有封赏的。西楚军灭、楚兵归降,楚地也尽在我们手中,你去做楚王吧。”
“楚王?”韩信没想到还会有这个反转。
“楚国不错的,你看这个地图,泗水郡、薛郡、东海郡、会稽郡、故鄣郡、陈郡……六郡130城,比齐国还大了不少,都是你的了。怎么样?”
韩信苦笑。
齐地广袤富庶。虽然楚地的地图更大,城池更多,但是泗水郡是什么好地方?这里民风彪悍,最是难以治理,当初陈胜吴广就是在这里起兵的。薛郡又是彭越起家的地方。都是容易出盗匪的地方。在整个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都被中原国家视为蛮人,认为这里是不毛之地、不开化。虽然土地广袤幅员万里,但是却既不强大,也算不上富足。
不过楚王和楚地这样的补偿,也已经出乎自己最初的预料,还以为刘邦要自己交出兵权回到中枢做一个相国呢。
“谢过大王!”
“都城就定在彭城吧,这里也是项羽的王都,说起来其实是把项羽西楚的国土交给你了,毕竟这最后一战是你打下来的,得到这样的封赏也算名至实归,又不是你死乞白赖要的,也算是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你击败了项羽,就也能镇得住楚地,这事儿别人来了也做不好。”
“喏!”
“还有什么想说?”
“臣去楚地,是不是给我留点兵?”韩信苦笑。三十万齐军,这就都被没收了,自己要去楚地,怎么也得有点兵马。
“灭了项羽,天下就不再有战事了,这三十万大军你继续执掌也就不合适了,朕收回了。你去楚国,少挑点人,写个报告来给我看。我来批。对了,曹参不能给你,让他在齐国做齐国丞相好了。齐王……我选个儿子来做齐国国王,你看可好?”
“一切听陛下的。”
“灌婴我也带回去了,骑兵好用。尤其是在北方好用,楚地河流沼泽太多,你也用不到骑兵。”刘邦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示意韩信来接。
韩信打开看的时候,却是“楚王之印”的金印。
第132章 楚王韩信
从齐王到楚王,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被夺了三十万大军,其实对韩信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影响。毕竟韩信是正规军校出身,继承了蒙恬所传秦军的正统训练,在征兵带兵方面,在整个楚汉之际无人出其右。就算是这三十万齐军,也不过是韩信到了齐国以后自己征召训练出来的。大不了到了楚国再次征兵练兵就是了。
向刘邦申请军队,主要也就是申请一些得用的中低级官佐。有这些官佐在,给韩信几年时间,又不知道能练出多少军队来。
只不过,确实如刘邦所说,战争已经结束了,要那么多兵没用,练兵也只是维持楚国境内的治安,或者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支援一下刘邦而已。
毕竟派自己部队支援刘邦,或者说韩信练好兵以后,被刘邦带走,已经成了习惯。从韩信开始东征魏国的时候开始,这一幕就不断上演。在魏国俘虏的军队被刘邦要走,在赵国俘虏的军队被刘邦要走,在燕国训练的军队被刘邦要走,这次是在齐国训练的军队被刘邦打包带走,前前后后,刘邦从韩信这里得到的部队,没有百万,五十万是富富有余的。
韩信都习惯了。
谁让自己碰上一个厚脸皮的主君呢?
等到升帐以后,看到刘邦坐在帅案后面,宣布了免去齐王、收回齐军、封韩信为楚王的消息,帐下的将领幕僚也都愕然,但是看到韩信若无其事的表情,大家也都不做声。接下来就是各自安排去向。该跟刘邦走的跟刘邦走,韩信只留下少数自己需要的幕僚、官吏、将校,不日要带着他们去彭城就封楚王。
一切落定,大营的气氛才开始放松,商队这个时候才有机会把电报发出来,看到新的电文,蒙恬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看张诚镇定自若,蒙恬奇道:“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张诚说。
“韩信。”
“都是名利场中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李斯丞相那样的人物,不也是随便胡亥拿捏。”张诚撇撇嘴。历史时间线上韩信出问题还要很久很久。这会儿担心有用吗?不过齐王变楚王这事儿自己是不记得了,毕竟不是文科生,也没读过史记,能记住的就只是韩信后来厚赠了对自己有恩的漂母和曾经羞辱过自己的那个少年。这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大时代下的浪花而已。
商队是张村和韩信之间的合作,是和韩信,而不是和齐王韩信。所以虽然韩信的军队被刘邦拉走,商队的掌柜倒是留了下来,找到空隙去拜望了新的楚王韩信。
“继续和我合作?我现在手里没有兵了,也再无战事,只怕不会给商行带来那么大的利益了。”韩信看得通透,彼此的合作也都是利益关系,自己不再灭国征伐,哪来的战利品给商行交易?
“总行主事的掌柜说,我们看重的是韩信本人,而不是什么齐王楚王,您到了楚地,也需要地方治理,也需要各种物资,一定还有用得上商行的地方。”商队的掌柜不卑不亢的说。
“你们是都跟我去楚地,还是只带一部分?”韩信好奇的问。
“小人带着商行主要的人马跟大王前往楚地,不过在齐地已经建好的商号分号,还会留在当地,总号会另外派人来接管齐地商号的事务。”商行掌柜说。
这倒是符合韩信对商行这些人的印象。这些人冷静、理性,杀伐果断不输给战阵上的将军。在这个档口,人家早就决定了要保留对齐地的掌控,同时跟随自己把业务扩张到楚地。
“你们总号已经得到这里的消息了?怎么会这么快?”
“商队和总号之间有联系的方法,不过这是商行的秘密,恕小人不能给楚王知道。”
韩信倒也没多想。电报是韩信离开张村之后发明出来的东西,无线电通讯已经超出韩信的知识范围了。
“我还需要很多低级官吏、将校,还需要能管理地方生产的人,毕竟楚地有六郡130城,人的缺口很大,张村能继续支持我吗?”
“总号传来消息,说很感谢您帮助长城大学的学生找到施展才干的机会,大王去哪里,我们自然会安排人跟随大王前去治理。”
“这次我想要一位深通数算的同学来我身边,之前读学报,有张校长和赵教授所撰微积分原理,非常深奥,韩信不能解读,希望能派一位深通微积分的同学来帮助我读懂这些……如果有其它精通各门专业的同学,韩信以幕僚职位虚席待之。”
“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如果长城大学在楚地设置分校,楚王愿意支持?”
“真能这样吗?”
“我请示一下。”商队掌柜笑道。
当天下午,呼号666的回电说,张村愿意支持楚王在楚地大兴文教的想法,愿意派出学校高材生和一部分师资支持楚王。学校的名字由楚王来定,不必使用长城大学分校的名称,楚王可自任校长。商学院和政法学院正在拟定楚地复兴方案,方案拟定,由专人护送至彭城,请楚王审阅。
韩信看着手里的内容梗概,狐疑的问:“这不是张校长或者蒙教授的亲笔?”
“是那面传讯过来,我们本地誊写的。”商队掌柜说。
第133章 长城乱
商学院和政法学院联手在编纂支持楚王韩信的楚国商业振兴计划,对这个计划,张诚有些不以为然,按照历史时间线,韩信不会很久就被刘邦所擒,然后软禁、剥夺楚王封号,降格为淮阴侯。这个时候张村大肆介入楚国的商业和政治,是不是风险太大?
在讨论会上,张诚隐约提出王权集于一尊的理论,认为刘邦不可能长期保留诸侯王的可能性,包括扶苏在内都并不太在意这种可能性,许记老掌柜认为,即便韩信不会长期做楚王,但是这个时候进入楚地布局也是必要的和有利可图的。趁着现在天下动荡,土地矿山都极便宜,而能处理大量荒地和矿山的,只有张村。早一点把这些资源拿到手,对商行未来发展非常重要。另外,即便韩信不再做楚王,一旦商行在当地落地,在后续和新的行政系统合作时,也会有很大的优势。风险固然有,但是富贵险中求,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张诚不是很理解这种要以牺牲性命为代价去谋求扩张的想法,但是也觉得如果大秦的土着都坚持不放弃这个机会,那就该做好相应的准备。
扶苏则通过对齐地发回的电报分析,认为韩信交出齐王位置之后,齐地的行政系统和商行也并没有被废弃。长城大学派出的这些学生依然在基层岗位发挥作用,其中几个甚至已经因为能力卓着,成为县令和负责仓储管理的校尉,这进一步证明上层的权力斗争和分肥,对基层技术岗位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派出的这些学生除了因为疾病出现一些问题,在当地生活的还算很好,甚至已经有几个人和当地豪强联姻,渐渐融入到当地豪强之中。
张诚皱了皱眉。这种情况并不符合张诚的价值观。但是长城大学的价值观营造部分,主要还是公孙尼子在做,价值体系基本上还是儒家那一套。没有关于社会理想和现代社会道德的内容,甚至连忠君爱国的思想都没有,这个时代儒生也罢、官吏也罢,是对自己的主君负责而不是对国家和朝廷负责。如张村派出的这些学生,能够把当地民生恢复和社会正义放在第一位,已经可以算是贤能的层次了,甚至按照公孙尼子的说法,已经可以称之为“仁”了。
张诚只好同意大家的看法。
“关于楚王大兴文教的构想,我们要尽力配合。应该派一位大儒去楚国主持此事,仿照长城大学在楚国建设学校,并可以请楚王亲任校长……”公孙尼子说。
“业务校长的人选?”张诚问。
“秉直你当然是最适合做校长的人选,或者我过去,你来负责上郡本院的工作也是可以的。”公孙尼子的说法很大胆。
“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快。总要把蒙学先做起来,大学才有基础。不然现在建设大学,就只能是儒家独大。”张诚反驳。
公孙尼子想想,觉得自己也是过于理想了。大学不是一天能建成的,如果要建立一个如长城大学这样综合院系的学校,也需要很长时间的酝酿。
“那就先把子弟小学、子弟中学的课程带过去,从现在长城大学各院系抽调一些人过去?”赵杏儿说。
“师范系的设置这就看出来必要性了!”张诚笑道。师范系是一个综合性的院系,这个院系对各科的知识都有涉及,但是学生的研究能力却一直都排名靠后,最优秀的学生进入了数学和物理学院,师范系的学生多,但是出路一直让公孙尼子头疼。
“楚地广袤,可以多开设一些中小学?”公孙尼子说。如果能给师范生找到就业的机会,公孙尼子当然高兴。
“先建设两所学校吧。”赵杏儿翻阅资料,一方面要考虑长城大学的输出能力,一方面也要考虑楚地的生源情况。外来的师范在当地能不能落地,也是一个难题。
“如果可能,在上郡还可以再建设一些中小学……能不能在高奴县建设一个?离我们近一点,各方面能照顾到,教化的能力也可以扩展到张村之外。”张诚问。
“可以。”赵杏儿说。对商行、张村、长城大学乃至天下的各种数据,眼下张村掌握最熟悉的,就是赵杏儿了,如果张苍在这里,会有更宏伟的天下观,但是张苍不在,赵杏儿只能通过商行反馈的各种数据进行判断。
“张苍先生如果在,其实也可以出去做一个大学的校长。”张诚笑着说。
大家都笑了。笑过就又有些怅惘,张苍是最早离开长城大学的人,某种程度上算是个叛徒。只是大家相处久了,谁也不愿意想这件事。
“张苍确实可以开宗立派了。”公孙尼子叹一口气。
“开宗立派是公孙先生的执念啊!其实长城大学也算是开宗立派,公孙先生已经是一派之长!”张诚笑呵呵的说。公孙尼子只是摇摇头。在宗派这件事上,公孙尼子的执念比谁都强,长城大学固然已经是一个大学派,但是对公孙尼子来说,自己只属于荀子的学派,要开宗立派,也要在荀子学派的基础上开宗才行,长城大学和荀子的学派,那可差了好多……
“张苍现在是赵国相国,他过得好着呢!”蒙恬笑呵呵的说。张苍是名利场中人,固然热爱学术,但是更希望通过具体的行政工作来施展自己的抱负,做一国国相,或者进中枢做御史大夫,才是张苍一直所追求的。
“过得很好?那要不要把张苍先生的家眷给送过去啊?”张诚也笑。张苍养了很多女人,在张村的时候还生了好几个孩子,但是离开的时候,居然一个都没带走,全扔给张诚他们来照管。
“你怎么知道张苍先生在赵国没有家眷?”蒙恬笑。于是又是一场哄堂大笑,看着这讨论越来越离谱,赵杏儿敲了敲桌子:“各位,先把楚国的事情定一下?”
“还是讲清楚情况,列清名额,在校内公开招募,考核以后统一派出吧。”公孙尼子说,这是张村学园行之有效的方法和套路。既然好用,那就不妨反复的用。
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一个兵学系的学生拿着一张报文来找蒙恬:“先生,长城外901来电,说发现匈奴骑兵向我们田庄方向,约有数千到万人。”
第134章 出征
报文的内容远比这个口述更详细。
张村在长城外开垦了几万亩良田,蒸汽拖拉机把草原重新开垦成农地,种植了麦和粟,又开挖了水渠浇灌田地。虽然很难得到肥料,但是机械化耕作的效率很高,去年的田产相当可观。
在长城外开设的这几个定居点,开垦农田,放牧牛羊,成为张村农业和牧业的有效支撑。商行在这里投入了相当多的钱财。为了安全,也在当地建设了堡寨、分发了武器,对小股匈奴部落,这些堡寨自保无虞,但是面对上万骑兵,就很麻烦。
在这些堡寨,也有两三部无线电,定期和张村这面联络,汇报草原生产情况,也搜集草原上部落的动向。通过分散出去的游牧队伍,长城定居点也及时搜集到靠近九原和上郡这面草原上骑兵的动向,发现有一支数千上万人的骑兵往这个方向来,游牧小队放弃了牛羊,直接快马回到定居点做预警。
打得过才打,打不过就跑。这是张村给定居点的死命令,无论如何,人命安全是第一重要的。所以信息第一时间传到张村求援。
蒙恬立即去电讯室,了解定居点的情况。
“天下也没个安生时候,啥啥都要管!”张诚咕哝着。扶苏却已经起身。不多时回来的时候,扶苏已经换上了戎装。腰间佩着剑。
“你要干啥?”张诚仰头问扶苏。
“守土有责,我亲去长城新村带兵御敌!”扶苏回答的理所当然。张诚却皱了眉头。
不多时,蒙恬回来,看着扶苏的样子,却没什么点评,只说:“匈奴人不少,有犯边的意图,我要带人过去看看。从山下的新村征集3000人跟我走。”
这种事情,大家都没经验,蒙恬是张村武装力量的负责人,大家只好相信蒙恬的判断,一场会议就此结束。
工业化的一个副产品,就是社会化组织。张村虽然高度重视消费和家庭生活,但是整个张村却有一种军事化组织的特点。当蒙恬安排到山下的新村去征兵的时候,没有半日时间,3000人已经在村外的坡地上集合了。
能派出来的蒸汽战车却只有5辆。虽然蒙恬之前多次要求生产战车。但是在没有迫切需求的情况下,也只有这么几辆可以拿出来用。
新版纯金属独轮车倒是很多。差不多2人一辆,这么多车子,可以携带的辎重就多了。车上载了每人30日的粮秣,成套的武器、弓矢、盾牌、皮甲、兜鍪,还有步枪。两人一辆车,轮番乘车推车,这支军队可以昼夜不停的行进。
蒙恬在蒸汽战车上检阅了这支队伍。两面黑色的旗子在车子上猎猎飘扬,一面旗子上写着秦,另一面旗子上写着蒙。
扶苏一身黑色的戎装,骑马在步兵最前端,显得身材修长,腰间挂着张村铁剑,带着一只金属头盔,脸色显得更加苍白。
“匈奴袭边,我等守土有责,蒸汽战车前行,扶苏在后军带队,前往长城外——长城新村,出发!”蒙恬大喝。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围观的人群中冲出去,三下两下窜上蒙恬的战车,在车厢最顶端有一个座位,是了望哨的位置。定睛看去,这个人却是赵芃。赵芃长发束起在身后飘扬,一身合体的戎装,眉目如画,身后还背着一杆气步枪。
“大将军,秦国公主赵芃请求随军作战,卫国靖边!”
蒙恬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张诚见状,快速跑到战车旁,冲蒙恬挥手。蒙恬下车来,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照顾好皇子和公主,不要有什么意外。”张诚轻声说。
蒙恬回头看了看坐在车顶的赵芃,轻声说:“我心里有数。”拍拍张诚的肩膀:“安心搞好生产,多造战车,我很快就凯旋而归!”
张诚退后,挥手。
寨墙上忽然响起一阵炮声,是没有弹丸的礼炮。
扶苏调转马头,跟在已经喷出蒸汽的战车之后,呼喊着:“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
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
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
修我甲兵,
与子偕行!”
《无衣》是秦风最壮烈的战歌,曾经随着老秦人的军队,在天下响起,这首歌响起的时候,所有敌人都惊恐战栗,时隔多年,这首歌再次在秦国上郡响起。
在这歌声中,扶苏的腮旁留下了一串泪水。
“蒙恬带兵去打匈奴,应该没问题,我们的士兵都很强壮,我们的武器也精良,郎君不用担忧。”看着张诚面带严肃的看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肯回城。赵杏儿拉了拉张诚的手。
“我不是担心蒙恬。”张诚闷声说。
“担心芃芃?”赵杏儿瞟了张诚一眼,“那你应该留下她不许她跟去,男人们都还在,她一个姑娘没必要上前线。”
“扶苏和赵芃,是抱着必死的心去作战的。”张诚说。
虽然张诚并不以情感细腻体察人心而着称,但是今天扶苏的举止并不寻常,赵芃的反应也迥异寻常,稍一思量,就想到两人的打算。
“什么?”赵杏儿吃惊。
“天下战争结束了,扶苏皇子觉得在张村的地位尴尬,也担心因为他的存在,会对张村不利,所以才如此奋勇上阵。虽然打着守土有责的旗号,其实是存了战死在战场,不负始皇帝之子的身份。”
二十多年前,始皇帝把年轻的扶苏皇子送到上郡,在蒙恬身边监军,这支长城军就是用来防御北面的匈奴的,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今天,扶苏再次跟在蒙恬将军身后走上了征途,也许是在执行多年前始皇帝陛下的命令吧?
“赵芃大概也是如此,这次她拿出来的是秦国公主的身份要求随军,蒙恬也没有拒绝。”张诚说。
“那可怎么办?”赵杏儿惊问。
“我嘱咐了蒙恬,蒙恬心里有数。希望大家一切都好。如果有所不测,那就是命数了……”张诚说,一脚踢向路边的一块小石头,骂一声“他妈的什么世道!”用力过猛,却是把脚崴了!
第135章 麻了
“赵芃!下来取了皮甲和头盔穿戴上,在上面为我了望,但是要打好安全带!”蒙恬边开车边探头出去对车顶的赵芃大喊。
车子并不快,按照张诚的说法,这辆车飚起来时速也不过40公里多点,比马车要快一倍,但是还赶不上骏马狂奔。
这个车追逐匈奴骑兵没戏,但是对阵骑兵,这么大的一个铁疙瘩,在草原上是无敌的。
车顶这个了望哨的位置,也可以是一个神枪手的狙击位。使用张村的气步枪和滑轮弓,射程比这个时代一般弩箭都要远,作为一个远程辅助攻击的手段,有一定意义,但是意义不多。毕竟近战接敌的时候,大家都在射程之内,这个了望哨就完全没有优势了。
不过赵芃喜欢在这个位置,坐在这里有一种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感觉,之前也曾经在蒙恬练车的时候,爬到车顶,坐在了望哨的位置上,练习射击。使用气步枪和滑轮复合弓,都不需要太强的臂力,在射击方面,赵芃还是有点子天才的。而且在之前商队远行的时候,赵芃也是手上沾过血,真杀过人的,虽然在学校里赵芃看上去永远是笑脸迎人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漂亮姑娘,但是论心狠手黑,在长城大学里也是远超一般学生的——甚至比很多兵学系的弟子都狠辣。
这也许和赵芃公主出身有关,皇帝女儿的价值观和大多数人并不一样。对人命也没有那么在意,为了实现目标,说杀人也就杀了。另一方面,大概也和赵芃的经历有关,毕竟自己是始皇帝二十多个子女中,仅存的女子,自己那么多兄弟姐妹都被胡亥杀死分尸埋在了陵园中,自己九死一生才逃出来,隐姓埋名在张村,这么多年过去,在咸阳最后几天的惊恐却从来没有消失,深夜做梦的时候也常常会吓醒。
这次匈奴来犯,赵芃也存了和扶苏一样的心,父皇不在、故国不在,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牵挂……或者有一个牵挂,但是那个牵挂如梦幻一样遥不可及,所以,就这样再燃烧一次,死了就死了吧!谁还不会死?谁还不是个死?
在车顶上,头顶着沉重的金属头盔,赵芃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就开始放声高唱: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百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英雄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好山好水好地方
条条大路都宽畅
朋友来了有好酒
若是那豺狼来了
迎接它的有步枪
这是强大的大秦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温暖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
这歌真好,这是美丽的大秦,是我生长的地方!我就是那个好像花一样的姑娘!若是有人来犯,本姑娘手里有猎枪!
一边唱着,赵芃的泪水已经滚滚而出。
从张村到长城外,几百里的路程,蒸汽机车不到一天就到达了。5辆战车齐聚在定居点长城新村寨门口,黑色的旗子猎猎飘扬,在城寨上盼望救兵的人发出一声欢呼。
“大部队在后面,大约还得两天行程。现在怎么样了?”蒙恬对定居点的负责人——长城垦区大队长说。
“估计匈奴人还有一天时间就到了。”大队长回答,看到来的只有五辆车二十几个人,有一点失望。但是来的是蒙恬,又觉得心里有底。毕竟蒙恬是张村武装力量的负责人。蒙恬说支援的大部队在后面,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安慰。
“我们准备的怎么样?”蒙恬问,“赵芃,赵芃跟我来检查防守准备!赵芃你干嘛呢?下来!”
赵芃皱着眉,在车顶的挣扎着,一路风尘仆仆,一张小脸儿已经魂儿化的满是尘土,还有眼泪的一道道沟沟。
“脚麻了……”赵芃出了哭腔。
战车减震并不算好,在车顶上用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座位上可以不掉下来,但是着一路颠簸,浑身散架子一样。屁股疼不说,两条腿已经麻了。
“蒙铠,去把赵芃扶下来!”蒙恬皱了皱眉,叫和自己一起来的幼子。蒙铠已经进入子弟中学高年级,蒙恬出征,就把自己儿子带出来,跟自己一起见见世面……将门子弟总要上战场的,早点见见血也是好的。
蒙铠敏捷的爬到车顶,抓着赵芃手臂:“芃姑姑,我扶您下去!”
赵芃龇牙咧嘴的跟着蒙铠爬下车来,一瘸一拐的走到蒙恬身边:“大将军有何吩咐?”
蒙恬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随我清点武备、检阅防守情况!”
“是!”赵芃挺直了腰,随即腿又软了,忙夺过身边一个军校的矛,拄着矛杆,一瘸一拐跟着蒙恬前往寨墙巡视守军防护情况。
入夜,扶苏在一辆独轮车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支援军一路前行,换人不换车,兵士轮番休息,争分夺秒往长城新村去支援,扶苏下马和士兵换了位置,躺在车上想休息一下。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有士兵举着火把,在旷野上形成一条火龙。火光照耀,也看不清天上的星星了。四野黑沉沉的,没什么声音。扶苏有生以来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行军,内心有兴奋、有悲伤,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
防御匈奴,本就是父皇交给自己的任务,没想到一直到父皇去世八年以后,自己还有机会来执行这个任务。不知道这一战会如何,匈奴骑兵来去如风,也非常彪悍,长城下的新村倒是有一万多人口,但都是普通的农民牧民,他们战力如何?以前并没有注意过这个,而自己这支援军也只有三千人,这些兵力能顶得住数以万计的匈奴骑兵吗?
就算是蒙恬领兵,这一战伤亡如何?自己还能活着回去吗?
不过这也不重要,大不了一死而已,自己在八年前就已经死过了。
哪怕死,也要死得像是父皇的儿子,再不要像上次那么窝囊吧!
第136章 董翳想骂娘
王离执掌的长城军,大部分在胡亥末年,被带到巨鹿,战死在那里,或者在新安被项羽坑杀。现在的长城,只有很少一点守军。
匈奴人在草原上的行动,被这些守军发现,守军在烽火台上燃起狼烟,董翳先收到消息。董翳现在是汉国的上郡守,主要职责是负责上郡地区民政税收。收到这样的警讯也很惊惶。眼下和自己做翟王的时候大不一样,自己已经被剥夺了兵权,上郡也没有多少兵力,上万匈奴人犯边,这该如何是好?
董翳一方面急急忙忙让手下给关中传讯,通知坐镇关中的萧何匈奴犯边的情况,一方面赶紧跑到张村这面——毕竟张村离长城更近,如果匈奴过长城,总要先到张村再到高奴县城。董翳可是知道,张村有蒙恬坐镇,多多少少应该能组织一点力量,如果说动蒙恬北上长城,也许能抵挡一下呢?哪怕抵挡不了,蒙恬要是死在长城,上郡也能去了一个心头大祸!
接待董翳的是张村的村长张诚。董翳颇为不快。张村这面,城主是扶苏、军事长官是蒙恬,这两个人好歹在前朝地位尊崇,接待自己还说得过去,这个年轻的村长算哪头蒜呢?
不过张诚说蒙恬扶苏已经带援军前往长城外准备抗敌,董翳就略放了心。蒙恬能不能抗住匈奴,董翳也并不指望,最好是两败俱伤。
既然见到了张诚,多少还要敲打一下,说现在汉军在齐楚交界和项羽相持,项羽蹦跶不了几天了,张村未来该倒向那面,多少要有个说法,张村长你要想清楚。
“董郡守的消息有点晚,张诚听说,项羽已经被斩杀,西楚已经灭掉了。不过张村的情况,我们也在商议,总是要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吧。”张诚点点头对董翳说。
“项羽死了?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项羽死掉,韩信封楚王,这些消息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儿,传驿还来不及送到上郡,恐怕现在萧何都还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但是张诚他们通过电报系统,已经提前几天得到了消息,都已经开始做后项羽时代的准备了。
“我们商行自然有自己的渠道。只要肯花钱,啥事儿都能知道的比别人快一点。”张诚带着董翳在张村到处闲逛。虽然已经知道匈奴犯边,张村这面的气氛倒很是平静,经过楚汉相争这几年,到处都是兵灾,又有过大饥荒饿殍遍地的经历,人的神经仿佛都粗大了许多,感知能力也迟钝了许多。
新村的一些丁壮被调去支援长城新村,家人们当然还有担心,但是这个乱世,想活命本来就是极艰难的事儿,自己这些人在张村已经多活了好几年,张村提供住房、提供食物、提供工作,让好多家庭又有了盼头,为张村效力,编入民兵去作战,也是应有之义。甚至一些加入队伍的男丁都已经交代好了后事,说自己就算战死,张村制度也会善待遗族,要家里人不要伤悲。
为了不再伤悲,留在张村的人只有加倍努力工作,好多人甚至主动要求在工坊加班,生产更多的兵甲用具,让张村更强大一些。
张诚终于决定要扩大战车的生产,张村拖拉机厂立刻改变了生产线,拖拉机和工程机械暂时都放下,全力生产蒸汽战车。难度倒是不大,毕竟蒸汽战车和拖拉机都是一样的底盘,差异就只是战车有更多的装甲罢了。研究院的工程师又提出一个新的武器方案,把之前的两寸炮加装了一个旋转炮架安装在战车顶部,这样战车就能够在冲撞之外,又有了一个远程武器——虽然这个两寸炮只能使用黑火药发射葡萄弹,射距不远,火力也不算猛,但是用来对付匈奴人的骑兵,或者对付汉人的方阵,应该都可以。
是的,研究院的人,在心目中已经把汉军方阵作为自己假想的敌人,已经开始准备研究克制汉军的武器了。至于张村最后会不会对上汉军,那是村长和城主该考虑的,自己这些人要考虑的只是给村长准备足够的武器。
拖拉机厂的空地上已经停了一排5辆战车,工匠们正在把旋转炮塔焊接在车顶。旋转炮台安装了转轴,可以左右180度发射炮弹,张诚对这个丑陋的武器不置可否。这算是秦汉时期的坦克吗?思路是对的,但是方法太笨了。不过总比没有强一点。
2寸炮有几十斤重,过去在商队里有装备,都是安装在独轮车上的,这东西只能架着使用,普通人双手握持是无法使用的,一方面是太重,一方面是后坐力也不小,握持使用,难免会震伤人。
其实有有炮塔的思路,设计一个顶部的盖子,让射击手从盖子里探出身体来,用气步枪射击也是一样的,杀伤力不见得比2寸炮更小。但是工程师们还是尽量说服张诚,说2寸炮好歹还有火药爆炸,能惊吓战马,让敌人骑兵失去战斗力。
好吧,大家说的都对。
张诚带着董翳到处闲逛,参观了张村的各种防御设备。抛车、双弓床弩、2寸炮、气步枪、滑轮复合弓。滑轮复合弓让董翳大为惊叹。这弓不需要太强的膂力,射出的箭又远又强,直接能切断百步外的一根小树。看这弓复杂的造型,不用说,这又是只有张村能造出来的武器。
张村的武器、张村的人口、张村还有一个大将军坐镇,如果有一天,汉王要收回张村,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个事儿千万别落到我身上,我已经交出了翟王的印信,现在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项羽封的三王,雍王章邯在废丘城破的时候自杀,塞王司马欣在楚汉相持的时候兵败自杀,三秦王只剩下自己一个,自己不要再左右横跳,只希望这个世道能放过自己,不要再做选择了。
“董郡守,我们这几年相处的不错。”张诚说。
“不错不错。”董翳打着哈哈,但是总觉得和张诚这个人聊天有点掉价。
“这些年多亏郡守的照拂,张村一直平安,以后如果有什么变故,希望董郡守还能对张村照拂一二,咱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张诚感慨的说。
董翳心里已经开始骂娘了。
第137章 御敌
只一两个时辰,蒙恬就接手了长城新村的防御。
重新编排了民兵队伍和班次,编排了登寨墙巡查和休息的次序,安排了每队民兵的队长、副队长、小队长副小队长的次序,一人战死何人接任的规矩。安排了村寨后勤和救护的队伍。又检查了新村的库房,分发矛戈到位,准备守城器具。两个时辰,整个新村已经秩序井然,看起来随时可以迎敌了。
蒙恬又检阅了一下民兵队伍,要方阵在村寨内的道路上练习行进号令,演练矛戈刺杀的方法。蒙恬教授的矛戈刺杀之术,也极简单:一刺、一拉、左划、右划、下劈。一共就这么五招,配合步伐,没多会儿,这些民兵方阵就已经杀气腾腾了。
“还是比不上大秦猛士啊!”蒙恬自己却并不满意,摇摇头。这些在长城外垦荒的人,亦军亦民,平时也做过训练,但是因为从没上过军阵,也不是严格按照士兵的要求进行训练,举手投足之间总是差着那么些意思。
赵芃作为大将军的助手,已经将今天所有检阅的内容整理成条目,将册子递过来请大将军审阅。
看着这些记录井井有条,蒙恬也赞了一声:“赵芃你可以的,若不是女儿身,你也可以入我兵学的门,以后说不定也能成一个了不起的将军呢……”
“又没有规定说女人不能学兵学做将军的。”赵芃撇了撇嘴。倒是给蒙恬噎的够呛。
“给张村发个电报:我已抵达长城新村,武备防御检查完毕,一切顺利。扶苏在路上。”蒙恬又交代。赵芃忙掏出小巧的蒙恬笔,记录下来,然后找电讯室给张村拍电报。
长城新村是草原上的定居点,不涉及到对外的征伐,所以临时布置起来的作战指挥室墙上只挂了一张很绘制简单的草原地图,比例尺非常大,基本上只有山川河流的形态,标高之类的就没有了。指挥室中间桌案上摊开的图是新村的平面图。这份图还是当初新村建设的时候,梁二亲手绘制的,本来是一个新村规划建设的图纸,又被复制放大,拿来临时重做作战指挥之用。
赵芃已经将各色小旗子摆在地图上,各个小队队长的姓名也用纸条写了摆放在对应的位置上。看赵芃做事细致稳妥,蒙恬又觉得这女娃比自己带的那些兵学生还要好一些。
地动。
房屋顶上的灰土也簌簌掉落。
是骑兵。
“随我去望楼!”蒙恬大叫,抓起地图就往外跑。
这些新村的格局和张村都是一样的,内部是笔直的经纬路线,村墙之上有女儿墙,村中有木制的望楼。望楼是村寨中最高的地方,登上望楼,俯瞰全村,也能了望极远的村外田野。
天边一道灰尘,大地在颤动,那道灰尘的线向新村的方向滚滚而来,竟是千军万马的气势。
“八千人。”蒙恬估量了一下敌军的数量,虽然没有一万人那么多,在草原上这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
“弩车准备!”蒙恬大喊一声。身边操控弩车的民兵已经开始摆布双弓弩。巨大的弩枪上膛。
“旗语!城墙正北方,2寸炮填装上膛,仰角45度!”蒙恬喊。赵芃急忙从身边的架子上抽出信号旗,对城墙方面的传令兵打着旗语。对方信号兵确认后,马上向北方城墙的小队长传报蒙恬军令。
看到城墙上的2寸炮已经装填,炮手持火炬在手,蒙恬满意的点点头。
“步枪手准备,俯身在女墙垛口后守备,准备瞄准来犯之敌!弩上箭,准备。”城中步枪不多,也只能装备两百多支,堪堪可以在正面阻慢一下敌人。弩和箭倒是不缺。这也是这座临时定居点抵挡住上万草原骑兵的底气所在。
敌军骑兵越来越近几千匹马在草原上疾驰,即便有城墙凭恃,城寨上的每个人依然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匈奴人的马匹只选择没有沟坎儿的地,哪管这土地是不是麦田谷田。无数骏马从城寨外的麦田上踏过,尘烟四起。好在今年的麦子已经收割,如今留在新村里的,主要还是为了放牧羊群和维护新村运营的一些男丁。
这座新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和尚庙,男丁多,几乎没有女人,这面的队长曾经提议要设立一个妓馆,被城主张村村长、商行的大掌柜给严词驳回了,张村为此还定期派人过来检查,查看这面是否有不法之事。
张村已经有二十万之众,但是至今没有任何皮肉行业。虽然张村生活已经实现了人人保暖,但是下一步的发展就只是一些健康的文化生活。
匈奴人眼见就到达长城新村的一箭之地,马队没有停下,而是向两侧迅速包抄过去。
匈奴人最讨厌城寨这种东西。如果是营地、村落,这么大的马队可以瞬息踏平,但是一旦秦人建起城寨,就相当于有了一个乌龟壳,让人无法下嘴。尤其是,如果这个城寨内还有弓弩,那攻打起这样的城寨就要付出太大的代价。
之前得到草原上小部落的消息,说长城外有一个秦人的定居点,在长城外种植了很多麦田,这个匈奴须卜部落就起了来劫掠的念头,既然有麦田,就有粮食,匈奴人也不是光吃肉的,如果能劫掠一大批粮食,那就能过一个非常丰美的冬天,更何况秦人手里好东西还多着呢!光那个搪瓷盆,现在就已经成了草原上人人喜欢的珍宝!
于是须卜人就凑出了这样一支部队,一路疾驰而来。到了这里才发现,草原上何时已经建起了一个秦人的城寨?虽然城寨不大,但是那高墙也让人牙疼。
“开炮!”蒙恬并不管匈奴人是怎么想的。这么大一支部队,冲到这里,还能是什么好东西?既然进了射程,那就先打个样!
一轮火炮响起,硝烟散去,就看到前排的骑兵已经大乱,人仰马翻的,正在包抄的骑兵忽然停下,但是倒下的战马和骑兵已经有好多被踩踏,眼见不活了。
匈奴骑士们纷纷安抚胯下的马匹,惊疑不定的看着刚刚发出巨响的寨墙。
“清理炮膛,再次填装,做好发射准备!”蒙恬大喊。赵芃手忙脚乱的挥舞着信号旗。
第138章 技术代差
城寨上的民兵手忙脚乱的清理炮膛。
操炮训练这些民兵平时也做过,但是这种几十门炮齐射,在长城新村也是头一回,巨大的炮声不光吓到了匈奴人,也吓到了这些民兵。一时都慌了,全忘记了操典要求,放过炮以后必须要立即清理炮膛准备第二轮射击。直到旗语提醒,才开始匆忙的进行操作。
都是农民、牧人,不是职业士兵。
匈奴骑兵无法理解这种混乱从何而来。不是弓弩、也不是抛车,那么到底是什么让骑兵受伤死亡?
“步枪,齐射!”蒙恬再次发令。这次没有什么犹豫,寨墙上隐身在女儿墙后的民兵开出了第一枪。
两百多支步枪,加上大家训练也不是那么充足,这一轮齐射水准,让蒙恬有点看不下去,不过对方又有几十人马中枪。有骑士落马的,有马匹被击中纵跳而起把骑士摔在地下踩踏的,也有人莫名其妙就受了伤。肩膀或者胸腹感到痛楚,一摸才发现流血的。
但是没有剑杆、没有箭簇。
“再来一轮!开炮!”炮火再次响起,寨墙上升起一团团烟雾。这次射击效果好得多。
“步枪!齐射!”气步枪的好处是不需要清理枪管,发射也几乎没有什么声音,最多只有弹丸破空的嗖嗖声。这是一种很阴险的武器。
正面的骑兵倒下不少。
骑兵开始缓慢的向两侧包抄,同时也向后退了一些,拉开了和寨墙的距离。保持两箭的距离,草原骑兵对距离是很敏感的,觉得这个距离才是安全的。
实际上仍然是炮弹可以达到的距离。不过在这个位置上,气枪就没什么杀伤力了。
“弩手登寨墙,防御东西两侧和南侧!”蒙恬再次下令。火炮和步枪数量有限,都分配在正面寨墙上了,但是骑兵机动,一定会包抄寻找薄弱处。只能靠秦弩来防御了。
“大将军!援兵来了!”赵芃欢呼。
蒙恬从望楼上向南看去,一支手推车队伍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旗子斜斜挑起。是扶苏带着援兵到了。
“妈的,来的不是时候!”蒙恬暗骂一声。
步兵没有城寨防护,对上骑兵天然是弱势。
“发信号,通知扶苏,结成百人方阵,阵列前行。长戈在外,注意防御!”蒙恬传令。赵芃立刻挥舞信号旗。
好一会儿,远处扶苏的队伍才注意到赵芃的信号,扶苏立即下令,本来是四列纵队的步兵方阵立刻变化了阵型。形成数十个十乘十的方阵。手推车在方阵最外侧。靠近手推车的人手持长戈,长戈手身后的士兵也把步枪从背后取下,斜握在胸前,一边给气枪压气,填装上第一枚子弹。
方阵之间,有50步的距离,这样三十个方阵在草原上,就成为长长一列。
“笨啊!变阵。三列方阵前行!”蒙恬怒喝。赵芃急忙挥舞信号旗。片刻后,草原上的步兵方阵开始调整速度,三个方阵一排并列前行。阵型比之前的长蛇更紧凑了一些,也更加威武雄壮。
匈奴前锋的骑兵已经绕行到了村寨南侧,发现这个在草原上的步兵方阵,兴奋着冲过去。不知道草原人是如何传递讯息的,大队骑兵跟着就过去,正面的骑兵阵列都薄弱了很多。
“停止前进!就地防御!火炮填装做好发射准备!步枪对敌瞄准。长矛拄地斜指敌军,长矛手蹲伏!”扶苏在阵中一条一条发号施令。
虽然扶苏也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但是久在长城军的训练,对阵列已经非常熟悉,而这种火炮、独轮车、长矛、气枪的阵列,在张村也多次演练,蒙恬也详细的给扶苏讲解过这种阵法的用法。扶苏现在只是有一点生涩,但并不慌乱。
秦人是最好的士兵。孩子们自幼的游戏就是阵列冲锋,在乡里也有老兵按照军阵的方式训练指点后生,在张村,壮男壮女都会参加民兵,接受队列、刺杀、使用弓弩等武器的训练。兵学系的学生都是按照低级军官来培养的,平时也担任民兵队的队副这样的岗位,这一次兵学系拨了30名学生随队,刚好可以指挥这支3000人的民兵队伍。
民兵没有上过战场,面对滚滚烟尘中的匈奴骑兵,当然是恐惧的,但是在队正们的号令下,准确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按照号令将矛戈抵住地面,再分别准备铁炮和给步枪压气,这一番动作下来整齐划一,而在这种划一的动作之下,每个人也都开始有了信心。
军官曾经说过,不要考虑生死,把口令的动作做到十成十,就能战胜敌人。
在方阵中,每个人都是方阵的一份子,自己的恐惧在号令和步调一致的行动中就不算什么了。
“来吧!来!”每个人内心呐喊着。
方阵是向南向长城新村方向行进,在新村方向,是三个方阵纵列行进,在东西两侧,则是十个方阵。匈奴人从两侧包抄,则是从十个方阵这一侧前行。十个方阵,朝向匈奴骑兵方向一排是100人。
150步距离。
“点炮!”朝向敌军的队正在这个位置开始发出号令。炮手用火把去点燃印信,印信燃烧还需要一点时间,这一瞬间,敌军已经前行30步。
骑兵太快了。
轰隆隆的炮声响起,白烟冒起,一寸左右大小的葡萄弹激射。葡萄弹本质上是一种散射弹,准度差,但杀伤力并不小当先的马匹、骑士倒下一大片。
匈奴人彪悍,此刻并不顾自己战友的死活,而是催马继续前冲——杀掉这些秦人是第一重要的,如果不能杀死他们,战友死的毫无意义。
“三排射击,开枪!”小队正们呼喝着。
气步枪问世后,很快就研发出适合气步枪的各种使用方法和射击方法,民兵习练的是一种叫做三排射击的方法。第一排射击后,立刻跪地填装打压,第二排开始射击,第二排射击完毕,跪地填装打压,第三排开始射击,第三排射击完毕,第一排已经装填打压完毕,立刻起立射击。只要动作熟练一致,这样的三排射击,能打出枪火源源不断的感觉。
气步枪是终极的冷兵器,这种三排射击法,对上骑兵步兵,就是技术代差的碾压。
第139章 接敌
这一支匈奴骑兵非常彪悍。虽然没有弄清对手是什么样的武器,只看到自己前阵的骑士不断倒下,战马在地上哀鸣,曾经不畏生死的勇士也开始恐惧。战马渐渐停息,和民兵的军阵拉开距离。匈奴人游移不定的观望起来。
“中间方阵前行,出水阵护住两翼!”扶苏法令。
三列方阵的最中间方阵开始移动,继续向新村方向前进,方阵走出阵列立即向侧方移动。就这样,在方阵侧翼不动的情况下,这个步兵军阵中央的小方阵一个一个向寨墙方向靠拢。
侧翼仍然稳固,戒备森严。
这是蒙恬提出的一种稳定侧翼阵线,实现军阵转移的军阵形式,面对的就是这种步兵在野外遭逢骑兵,而附近又有城寨需要靠近的情况。在兵学系学生的指挥下,这些百人方阵移动秩序井然,而一旦中央的方阵移动到军阵尽头成为侧翼方阵,立刻炮口对外,长矛斜立、步枪上膛。
随时可以开火。
匈奴骑兵慢慢的散开,成为非常长的阵列,如一字长蛇,旗帜簇拥着一位骑士道阵列之前,远远望向这支秦军的方阵。
扶苏认真的继续指挥方阵以出水式向新村靠拢。这样运兵的方式,效率确实低了些,速度慢了些,但是能守住侧翼,随时可以转入作战状态,阵型不乱最重要。
“秦军方阵天下无敌。”蒙恬曾经这样自信的说,据说这个说法还是传自王翦老爷子。按照蒙恬的说法,方阵是不败的阵型,即便遇到大队骑兵,也可以自守。虽然追不上骑兵,但是只要保持阵型,千军万马之中,就会如中流砥柱一样巍峨不动。
这次是扶苏第一次在没有蒙恬陪伴的情况下,执掌一支军队,运用秦军的方阵。张村的方阵比秦军的方阵还要丰富一些,因为远程武器多,可以在方阵之前形成200步的杀伤空间。对阵的如果是步兵,几乎是无敌的,即便对阵骑兵,也会在骑兵突袭到自己面前之前,造成巨大的杀伤。
匈奴人的首领做了个手势,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于是骑兵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扶苏心头一松,指挥方阵按照出水式的方式快速移动。
只有片刻时间,退后的骑兵忽然开始奔驰,一队骑兵迅速向民兵队伍冲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扶苏以为的匈奴人退去只是假象,实际情况是骑兵需要助跑提高速度,来冲过眼前的这段死亡地带。退去只是为了给冲刺做准备。
“御敌!”扶苏大喊,几乎声嘶力竭。
侧翼的民兵开始调整炮口角度。
“火炮发射!”扶苏大喊。
2寸炮不是什么复杂的武器,张村的炼铁作坊一天可以浇筑几百门,拿去机加车间用镗床修饰内部的炮管,差不多几分钟就能完工一个。在张村军器库房,这种炮管数以千计。在张诚看来,这种炮是一种很尴尬的武器——射程也不算远、威力也不算大、但是又比枪重很多,一人难以操作。蒙恬却很喜欢这种笨重的玩意儿,觉得这个炮可以配到伍上,一伍一门炮,在战场上推出去,平推敌军就可以了。
所以这次民兵带了这种2寸炮。5人一门,齐装满员。足足600门,独轮推车装载的火药、弹丸和铁炮,倒不觉得负重困难。
几百门炮同时发射,一炮打出10枚鸽卵大的弹丸,弹丸四射,冲过来的骑兵当时就倒了一大片。但是匈奴人果然非常彪悍,竟是没有人在意死伤。前面的骑兵倒下,后面的马纵越出来,跳过战友和战马的尸体不停前冲。
一轮步枪发射,又倒下一批骑士。无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开始左突右冲,扰乱了视线也扰乱了些骑兵的阵势。
再一轮步枪发射……
200步的距离,火炮填装只能发射2轮,步枪发射只能打出5颗弹丸,仍不能抵挡源源不断的匈奴骑兵。
“盾牌手护卫,长枪抵住!”扶苏大喊。
持大盾的士兵立刻向前冲出两步,大盾落地,士兵蹲在盾后,打开盾上的折叠支架,用三角支架的原理把大盾立柱,用身体抵住大盾。
用大盾就已经不是轻步兵了,但是因为有了独轮车,张村的民兵可以携带的装备非常丰富,这种大盾也可以轻易携带远行。
持矛戈的士兵把矛戈向前刺出,矛尾抵住地面,矛尖斜指上方,大概与人的眉毛相齐,上千支矛戈斜斜刺出,如同刺猬一样。
握持步枪的士兵在矛尖和盾牌的缝隙里继续射击,给冲过来的骑兵造成杀伤。
一半骑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若是六国的军队,这么大的伤亡早已经溃散,但是匈奴人格外凶猛,不顾死伤的冲刺过来,已经来不及继续装弹压气了,士兵把步枪推到后背,从腰间拔出张村制式的环首刀,双手握住刀柄,咬紧牙关,深深的吸气。
骑兵冲过来,撞在矛尖上。根本不需要持矛的民兵去捅,骑兵自己撞过来,速度和重量就足以让矛戈穿透战马的身体,然后马上的骑士就飞起来……
“杀!”扶苏大喊。
没有了速度的骑兵,就不再有优势,民兵的双手剑拼命抡开,劈砍下去,破开匈奴人手中的青铜刀和弓臂,破开他们的皮袍子,破开他们的身体,让脏腑流了出来。
见了血的民兵,变得分外凶悍。
妈的,老子只想在这个乱世好好的活下去,种地、做工、吃饭、生娃,老子们不招谁不惹谁,为什么你们要惹上门来!
妈的,挡住老子吃饭的道路,都得死!
秦人都是好农民,好农民平时都是沉默的,没有什么大悲大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同机械一样日复一日的耕作生活,你嘲笑他、骂他,他们也往往不理会。甚至你踢他一脚,他可能只是躲开,换了一条路走而已。
但是当你惹到他的头上,要夺他们的生命、家人、田土、未来的时候,这些沉默的农民骨子里的凶性就爆发出来,双手持握的环首刀,如同耕地的锄头一样劈下去,从匈奴人的眉间一路劈到地面。
一旦见了血,这些沉默的民兵不再沉默,也不再严守自己的阵型,既然已经杀了一个,那就再杀一个!于是跳荡起来,越过这个倒下的骑兵,刀子向下一个骑兵劈下去!
第140章 战车
在望楼上了望这面的蒙恬,对这一处战场也实在起不到什么作用。扶苏带的这一队人,和新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个距离城寨上的火力无法支持,只能看着草原上的方阵和骑兵硬刚。
不过扶苏应对还是不错的。步兵方阵对骑兵,综合火力对冷兵器,无论是节奏还是战法,都规规矩矩。
扶苏肯定不是一个杰出的将军,别指望他攻城略地在战场上大显神威。能指挥这三千人规规矩矩扛住数千人的匈奴骑兵,已经是极限了4。但是在战场上不畏死、不怯战、两军交兵能镇定指4 挥,把标准动作一一落实。在皇子里,就算是了不起了。
匈奴人这一队骑兵,也是试探这个草原上民兵部队成色的,首领并没有把全部兵力砸出来,而是派了差不多两千人的一队做一次试探,但是这次试探显然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哪怕战马冲上枪阵,消耗了方阵最外侧的步兵,但是后续的骑兵也一样没法得到什么好处,速度降下来,面对使用精钢矛戈和精钢环首刀的张村民兵,靠近的匈奴骑兵一样出现了非常大的伤亡。
当然,民兵也开始有伤亡了。但是徒步的民兵面对伤亡,表达出来的情绪并不是恐惧,而是亢奋。做出的反应不是逃亡,而是疯狂的砍杀。也许是因为身为步兵,很清楚在草原上即便逃跑也逃不过骑兵的追击,所以民兵的凶性被激发出来了。
“开北门!战车出击!”蒙恬大叫一声,自己就冲下望楼。赵芃连忙追上,一起往战车上爬。
“你跟来干什么?”蒙恬大喊。
“随你冲阵!”赵芃的声音尖利高亢。
“着甲戴盔!”蒙恬大喊,却没说不准许赵芃登车的事儿,这是战时,哪有那么多啰嗦。
蒙铠也进入车厢。赵芃蒙铠在车内穿上皮甲。戴上头盔。两个人就往车顶的天窗上钻,钻出去后,坐在车顶的两个金属座位上,用安全带把自己绑在靠背上,赵芃举起一支蓝瓦瓦的气步枪开始加压,蒙铠背靠着赵芃,却举起一支张村最新款的滑轮复合弓,从腰间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
研究院的工匠们根据杠杆和滑轮组的原理,研究出这种滑轮复合弓,需要的拉力没有强弓那么大,但是箭的速度却比得上强弓。蒙恬试过,认为这东西杀伤力极大,在神射手手里,就是收割敌人生命的利器。蒙恬的长子蒙铠继承了将门的传统,在同龄人中武力值最高,蒙恬常常遗憾的摇头,说胳膊粗力气大在这个时代意义不大,要学张诚那样,用脑子做事。蒙恬这两个孩子当然也用心读书,但是家传的武艺却从没落下。
相比气步枪,蒙铠更喜欢这种复合弓。射速快、威力大,拉开弓就能射,不需要压气。尤其是这箭矢锋刃尖利,造成的创口大,在战场上能确定收割敌人的性命。
蒸汽机车一直没熄火,大将军跳上车,司炉就在车里又填了几铲子煤,火焰升腾,蒸汽喷出,蒙恬松开车闸,用力一蹬踏板,车子就窜了出去,重逾十吨的装甲战车一动,大地都开始震颤。履带式的装甲车,完全无视草原地形,在草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印。
装甲战车的速度拉到了40,烟尘滚滚,另外四辆车紧跟在蒙恬战车的后面,向着匈奴骑兵碾过去。
车上的赵芃和蒙铠开始射击。两个人的射击水平都很高,差不多可以算是神射手的级别。头盔的面甲已经放下,看不出两个人的表情,不过按照这两个人的射速来看,如果有表情,也一定是冷漠的表情。
小房子一样的战车,以媲美奔马的速度横冲而来,虽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但用屁股想也知道这东西危险,匈奴骑士迅速拨马跳开,远离这个铁房子。但是还是有不及躲避的人马被这车子一撞,就凌空飞起。
“动量原理!”蒙铠大喊。物理学课堂上讲的动量原理,之前并不能很好的理解,现在有直观的例子了,动量等于质量乘速度,这么大质量的车撞到人马身上,人马被撞飞的速度就会比车子本身要快得多。物理学是多么神奇的学问啊!阿父说得对,要好好学习,物理学杀人比弓箭杀人来的快得多!
虽然这样喊着,蒙铠的手上并没有放松,一拉,又是一支箭拉满弦。看着远处一个像是头领的匈奴骑兵,手指一勾,撒放器松开,弓弦一弹,一支三棱箭飞射而出,从那个匈奴人的脖颈侧面划过,一股血喷出来——这一箭射的不太准,不过却恰好擦过他颈部动脉,眼见是不活了。
蒙恬脚踩踏板,纵车狂奔。车子在草原上一路碾压过去,人马触之皆死。蒙恬也算是正统贵族训练,各种车子都玩的很溜,别说是驷马战车,连始皇帝的辒辌车也曾经有幸驾驶过,但是生平最过瘾的,还是眼下座下这辆蒸汽战车。够重、够硬、够快、够劲!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没有任何敌手。五辆战车列队前冲,清扫着战场上的骑兵。如果前方有人马倒地,就直接碾过去,压成肉饼。
这战车的凶悍,让匈奴人胆寒,加上之前也没从步兵方阵得到什么便宜,围困步兵方阵的骑兵迅速退去,和战车拉开距离,远远观望。
远处的匈奴人似乎在一起商议了很久,最终终于确定了方向,开始向后退去,退的很慢,很有沤警惕,但是确实已经越来越远,不再回头。蒙恬这才停下车,从车顶探出头来,对着扶苏大喊:“打扫战场!”
至此,这场骑兵包围攻打长城新村的战斗结束,城中的丁壮冲出城来,进行最后的清理。
第141章 京观
这一战算是大获全胜。
3000人的步兵硬扛两千多冲阵的骑兵,伤敌过半,自己死伤才只有三十来人。武器的优势、战阵指挥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打扫战场,收获的是被丢弃在战场上受伤的马、无人乘骑的战马、死亡的匈奴士兵、受伤的匈奴士兵。
“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可以饶命。”扶苏下命令清扫战场。
重伤的战马被直接在战场上放血杀死,城市里冲出来的壮丁帮忙现场剥马皮,分割马肉。整条的马腿被切割下来扔到推车上,送回到城中。
“尸体怎么办?”对战场上死去匈奴人的尸体,扶苏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毕竟此前在长城军中并没有处置过这些东西。
“头颅割下来,在北面的草场上堆起来。马头也割下堆成另外一堆,其余的尸体就在那面挖一个坑,掩埋起来就行了。”蒙恬无所谓的说。
在战争时候,斩首是要计算军功的,但是现在大秦不在,没法按照军功分发田土奖励爵位,另外枪炮弓弩射击,也无法评估具体哪一具尸体是谁的战功,只能混一堆了。匈奴人是异族,犯边者挑起争端,割下的头颅堆成京观用作震慑,这才是北方诸国对蛮族的常用方法。
新村的村长指挥牧民去城中取来铡草用的铡刀。这种铡刀切割头颅更容易更省力,也比拿环首刀割头看起来更优雅——至少不用离死人的面孔那么近,切起来也快,这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流水作业。切割下来的头颅就堆在另外的小车上,凑够一车就推送到距离新村2里地以外的一块草地上倾倒在草地中。渐渐的就堆起如一座小山。
村寨中使用的拖拉机挖掘机开了出来,在村北这处战场旁开挖一个巨大的坑。坑不深,不足一丈,无头的尸体被扔到坑里。马的内脏也被倾倒在这个土坑里,鲜血和泥土混合成乌黑的泥巴。
重伤的匈奴人直接拉到铡刀下砍了头。这种都没有救治的可能和必要了。轻伤的则被麻绳捆绑了双手,穿成一串,有持戈的民兵看守,带到一旁。
整个村子静默的做着这样杀人、砍头、剥马皮、分割马腿的动作,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所有人仍然在战争的惊恐之中,所以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压制住了对死尸的恐惧,并没有人有呕吐之类的情绪。
“赵芃!赵芃在哪里?你先回城!”蒙恬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赵芃是个女的,似乎不时候一起参与处置尸体的事情,却看到蒙铠搀扶着赵芃从战车上爬下来。
两个人浑身皮甲上插满了箭。匈奴人的骑弓力道不足,加上两人都穿甲、戴盔,在激战之中,浑身插满了箭矢。不过大多数箭矢都插在皮甲上,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两人落地后,开始摘下头盔,解去外甲。蒙铠身上看上去有血迹,但是似乎没有外伤,赵芃的手臂铠甲缝隙处,却插了一支箭。
“芃芃受伤了?”扶苏看到,有些不安的过来要验看,赵芃咬着牙把这支箭直接拔了下来,箭簇上带了一点血,有皮甲阻隔,箭入不深:“我没事!”赵芃回答。
“救护兵,来人,给赵芃消毒!”就有民兵过来,从一个随身的背包中取出白麻布、青铜酒壶。酒精不花钱似的倒在赵芃伤口处,清洗血迹,看到伤口不深、不再流血,才用白麻布给赵芃的伤口包扎起来。
“你先回村,这里不适合你。”蒙恬说。
“我也是士兵,我去帮忙救人!”赵芃倔强的说,从民兵手里接过急救背包,去寻找受伤的民兵,帮着轻伤的民兵包扎伤口。
“蒙铠跟着赵芃去!”蒙恬虎着脸对蒙铠说。这两个人在战车顶端充当射手,其实风险还是很大。
战车只能近战,车顶的射手防不住冲阵的匈奴弓箭手,还好张村的皮甲都是反复刷漆、涂胶、滚粘了砂砾,猪皮甲这样处置以后,硬度堪比金属,一般的刀剑弓矢也只能在皮甲上留下一道印痕,很难砍透。
金属重甲当然更坚固,但是那东西太重,也更昂贵。当下张村的猪皮用处不多,除了熬胶,剩下大量的猪皮没有用处,就被裁切成皮甲,浸水、定型、晾晒、涂漆、粘贴砂砾。张村的库房里有几千套这样的皮甲,如果需要,可以制作更多。张村有能力给所有民兵换装全身皮甲,甚至可以一直包裹到手指。只不过步兵还要一定的机动和速度,所以步兵也只着了胸甲、头盔和手臂的护甲。这也是这次冲阵,张村的民兵伤亡不大的一个原因。匈奴人的砍刀砍在民兵的手臂上,还不足以透骨。大多数死者,要么是被冲阵的战马撞死,或者是被压下来的人马折断了脖颈。
死去的民兵的尸体,已经排成一排,面上盖了白色的布片。有战友在旁边看护。
“能分清他们的身份吗?”扶苏走过去问。
“都分清了。”有学兵在旁边对扶苏说。学兵每人跟随了一个百人方阵,手中有名册,靠着名册和战友的识别,已经对所有战死的士兵身份做了核查,用白布条写了姓名编号,别在他们的身上。
“好生收殓,过两天带回张村,让他们的亲友见最后一面,然后好生安葬在张村。”
赵芃和蒙铠帮着受伤的士兵进行伤口清洗和包扎,重伤的很少,都是远程交战,几乎没有短肢的。酒精清洗伤口、麻布包扎止血,很快把受伤的民兵处置完毕。蒙恬就呼唤他们去给受伤的匈奴士兵疗伤。
“还要管他们吗?”有民兵不解。
“也是一条性命,能救的就救一下!”蒙恬说。
匈奴伤员多数受伤都比较重,刀伤、箭伤、断肢的都有。蒙恬教卫生兵用燃烧的火把灼烧创口消毒止血,一时间匈奴伤兵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
看着城外渐渐立起来的京观,还有用绳索捆绑起来的数百匈奴俘虏,扶苏皱着眉:“匈奴人这么彪悍吗?若没有张村的火炮和步枪,这场战我们损失会不小!”
“损失会有一些,但是一样会胜。大秦方阵天下无敌,只要在接敌的时候有勇气、稳住阵脚,强弩射击、长矛守阵,铜剑斩首,这一战也可以大胜,不要把张村的武器想的那么重要。”
“这些俘虏怎么办?”
“带回到张村,去挖矿、或者干粗活……劳力永远是缺的。磋磨个十年八年,这些人就变成秦人了。”
“有可能吗?”
“你们不是说,什么夷狄入中国……”
“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扶苏喃喃的说,“孔子说的。”
“嗯,都是两条腿的人,差不多的。就看城主的教化之功了,皮鞭加烧肉,总有一样适合。”
“只怕他们以后还来……”
“有这样的京观,再来的匈奴会绕着这个新村的,匈奴人也没有那么凶残,他们才真正是弱肉强食,你比他们强大,他们就畏惧和尊敬你。不过,这次来的人也太多了一些……”
“多吗?”扶苏问。
“多,这么大部队敢犯边,已经是多少年没有的事儿了。老子不在长城上,这都八年了,八年不在,嘿嘿,匈奴人生养的速度挺快啊!”蒙恬发出冷笑。
两座京观,在长城新村北门的道路两侧几百米的位置立了起来,京观前立了两根木柱:
长城新村灭来犯匈奴斩首若干,年月日,秦将蒙恬立;
长城新村灭来犯匈奴斩马若干,年月日,大秦皇子扶苏立;
很久很久,这两座京观都散发着臭气,村里的牧民从此经过的时候都是掩鼻而过。
而前来和长城新村的分号交易的草原人,从这里经过的时候,总是低下头不敢看。木柱上的两个名字,仿佛是恶魔的名字一样,在草原流传。
第1章 凯旋
伤亡名单已经通过长城新村的电报机发送给张村。当这支出征长城新村的民兵归来的时候,张村村口已经有人列队迎接归来的勇士。
虽然在战斗中有很多人恐惧,甚至有人连手中的环首刀都被吓得掉下。但他们仍然是勇士。
面对几千匈奴骑兵的围攻,所有人没有逃跑,而是正面搏杀,在争斗中求得一活,这就是勇士。
欢迎这支出征队伍的,包括村长张诚,长城大学全体师生,村内各个工坊的主事之人,全村民兵,出征民兵的家属。
紧挨着张诚的,是在这次战斗中战死者的家人。他们按照礼仪,披挂了白麻布的孝服。面容悲戚,等待着亡者归来。
地平线上,一支队伍蜿蜒而来。
几面黑旗在队伍前头高举着。
和出征的时候蒸汽战车在前、独轮车步兵在后不同,归来的这支部队,步兵在前,战车在后。
扶苏没有骑马,赵芃也没有登车,两人走在步兵队伍之中,如同两名普通的士兵。
蒙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一多半车辆和大半火炮、枪支都留给了新村那面,万一再有战事,这些武器能够帮助新村守住自己的村寨,亲眼见到了步兵方阵的力量、亲眼见到蒙恬指挥守城、亲自经历了蒙恬的训练,新村有了更强的底气,新村的大队长也重新制定了民兵训练计划。毕竟农闲时分,新村那么多男丁本也没有什么娱乐,不如进行队列和刺杀训练,进行射击竞赛,村里申请了一笔花红,奖励各种军事竞赛获胜者,这点小钱花出去,得到的回报极大。
这支部队沉静无声。离张村越近,队伍就越安静。
前几天战斗获胜的喜悦,已经被悲戚之意笼罩。看着队伍中装载尸体的车辆,没有人能笑得出来。没有人能说得出话。
一起出发的,一些人却永远不再能和大家一起回来,分享这胜利的喜悦了。
“立~正~”队伍走到近前,张诚高声呼喝着口令。列队的民兵将竖起的长戈举起,在空中轻挥,劈下,锋刃指向前方的地面。动作整齐,上千人的动作只发出一声声音。
“欢迎支援长城新村的民兵壮士归来!”穿黑袍,胸口缀了一朵白色纸花的张诚面色肃穆的迎接归来的队伍。
“蒙恬报村长:张村民兵团2日驰行数百里,抵达长城新村救援被困村民,面对8千匈奴骑兵围攻,我民兵团勇武无畏,结阵击退敌军,大获全胜。共斩首1137,俘虏869人,斩马469匹,俘获斩马1359。此役我民兵阵亡32人、伤47人。蒙恬带全体出征民兵和战俘归来交令!”
张诚点点头:“大将军辛苦。阵亡同胞何在,我们要好生安葬他们。”
虽然逝者的亲人悲痛,但并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这是第一个全天下战争的乱世,8年的动荡,天下人早就被磨尽了悲伤,8年以来,大家见到太多生死:孩子没生下来母子双亡一尸两命、孩子生下来夭折、母亲产褥横死、孩子长不大、成年人因为小疾病就一病不起、兵灾来临整个村子被屠戮、大饥荒来临整个村子无人烟……
能活下来的都是侥幸,尤其上郡这些新流民,在过去好长时间每天身边都有人死去,这才安定了多少时间?
虽然每个人都爱惜生命,但是出征前蒙恬将军也说过,这是为了保护大家共同的村子,为了抵御匈奴。你不拿枪他不拿枪,匈奴人就会杀到眼前来,谁都无法独活。受了训练的民兵自然挺身而出。如今在战场上死去,这都只是命运。3000人出发,只有三十几个没有回来,这就是命运啊!
何况张村宣布了民兵抚恤条例,比照工伤死亡的抚恤还要高——父母得到赡养送终、妻子得到其生前的酬报直至寿终、子女养育到成人,免费进入子弟校、优先进入大学、优先安排工作岗位。在这个世道,谁又不死呢?遗族能得到张村这样的承诺和照看,大概可以安心的离开吧?
所以悲戚固然有,却少有欲生欲死的伤痛。往者已矣,大家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上郡郡守董翳听说民兵回师,也赶来劳军,其实主要还是打探消息。在人群中一并参加了迎接民兵回村的仪式,参加了张村安葬战死士兵的仪式。
墓地在张村南侧一处向阳的山坡,山坡上已经提前挖出了墓穴,从这处山坡向下望去,天高云淡,绿水从山脚下流过,真是一派好风光。
公孙尼子致祭,吟咏的是这样的诗句:
“薤上露,何易曦。露曦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表达了观礼者对逝者的依依不舍。
“请为墓园做一些设计吧,要有围墙、墓碑,还要有一座高大的纪念碑或者纪念塔,永久纪念那些为张村发展与和平付出生命的人们。”葬礼完毕,张诚招手叫梁二和林小妹两人过来,做了这样的请托。梁二一怔,望向墓地方向,陷入了深思。林小妹躬身行礼,说:“不负校长之托。”
“副校长。”张诚说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悲伤过后是庆祝,庆祝这一场胜利,煊赫张村的战力。嘉奖在这一战中表现英勇的民兵。虽然刚刚经历了丧礼,但是必要的庆贺和嘉奖也不可少,士气可以鼓不可泄。
定于七日后举行庆功仪式,这期间,参战的士兵休息、回家与家人团聚。嘉奖和庆祝七日后统一进行。
很快,人群散去。董翳则走到了蒙恬、扶苏、张诚三人面前:“这许多匈奴战俘,城主怎么说?”
蒙恬看着扶苏,扶苏看着张诚,张诚挠着头:“送去挖矿?耕田?但是不能给他们平民身份,至少应该带镣铐,仇恨太多,我担心这些匈奴人伤了我们的人,我更担心这些匈奴人在这儿活不过明年……”
这是个大问题。
以往匈奴人南侵或者秦人北掠,都会有俘虏。匈奴人俘虏了秦人,会在部落里当做奴隶,三五年后这些奴隶就变成部落的一份子,该成家成家该生子生子,最后繁衍茂盛,秦人也就成了匈奴人。
秦人俘虏匈奴人,一般都是作为战利品送到朝廷,交给皇帝处置,或者杀了祭天,或者分给贵人做奴隶。
眼下这些战俘怎么办?张村以前没有这样的章程。张诚转脸看扶苏:“城主怎么说?”
“还是带上镣铐,送去做苦工?”扶苏也很迟疑。
“如果城主没有什么打算,不如卖给我?”董翳说。
“卖给你?多少钱?你要他们做什么?”张诚问。
“天下初定,咸阳城也有很多工程,需要苦力。您卖给我,1个俘虏,我给……1千钱,如何?”董翳说。
“比羊贵不了多少……”张诚哼了一声,看扶苏:“这些,全凭城主定夺。”
“那就这样吧,等下你就可以交割带走,回头送钱过来。”扶苏淡淡的说。
董翳回去就把这场听来的大胜记述下来,寄送给在咸阳的萧何丞相,说匈奴南侵,张村派3000民团北上迎战,一战斩俘2000余人,伤亡不足百人。自己不日将此役所获俘虏送上咸阳供萧丞相驱使。
董翳并没有贪功,说这是自己的功绩,而是老老实实记述事件始末,希望的是萧何能对张村的战斗力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对上郡存在的军事风险有所了解。匈奴人已经开始大规模犯边了,萧何丞相你最好多派些兵过来。
第2章 表白
赵芃敲响张副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叫进,赵芃推门进来,却看到赵杏儿和张诚正在小黑板前似乎演算讨论什么。
“赵芃?受伤好点没?”赵杏儿问。
“杏儿姐,我想和张……张诚单独说几句话。”赵芃鼓足勇气说。
赵杏儿看了一眼赵芃,又看了一眼张诚,没出声,走出办公室,随手带上门。
“什么事?”张诚放下手里的粉笔。
“张诚,我喜欢你!”赵芃直视着张诚的眼睛。
“呃……”张诚觉得这眼光有点太赤裸裸,微微垂下眼皮。
屋子里很安静,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到。
“我……”张诚叹了一口气,“谢谢你。”
“我是说我喜欢你。”赵芃迈近了一步。
“人生喜欢的东西可以很多,但喜欢的东西不一定能得到,如果得不到,最好换一种,不要自苦。你还年轻!”张诚抬眼看着她。
赵芃泫然欲泣。
“张村是个很小的地方,很多人在这里没什么选择,你会觉得这个人好那个人好。但是真的有那么好吗?其实也不一定。这世界上,人和人的差别不一定有多大。我已经有了赵杏儿,不会再回应其他人了。你到了成年的年龄,该去寻找自己的生活,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张诚看着赵芃说。
“我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是我去了一次战场,我差一点在战场上死掉,我来找你,告诉你这话,是因为我怕如果我有天死了,还没机会说这话,就太遗憾了。”赵芃咬着嘴唇说。
“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张诚机械的重复这句话,回想起那个夜晚,赵芃闯进自己的书房,自己令蒙恬打晕她的那一刻。
“小张大人,救我一命,小女子愿意此生为大人服侍枕席。”那一刻,赵芃含着泪对自己说,始皇帝的贵女,能说出如此屈辱的话,可以想见当时的恐惧与无奈。
“张诚,每一个女子都追求一个良人。我心已经属意郎君,此生不渝。”赵芃的声音很坚定。张诚觉得自己无法说话了。
沉默了好半天,张诚才说:“你的感情我了解了,但是我也心有所属,恕不能接受。”
“我只是告诉你,至少我曾经说出来过,不会还没说出来就死了。”赵芃说。
“公主福大命大,必然能你长命百岁。”张诚认真的说。
赵芃看了看张诚,叹一口气,转身推门出去,看到赵杏儿孤零零的在走廊里站着,细腰长裙,似乎格外寂寞。
“杏儿姐。”赵芃甜甜的唤一声。
“谈完了。”
“谈完了。”赵芃长长嘘一口气,“我没戏……”
赵杏儿皱了皱眉。
“放心,杏儿姐,最起码我尝试过了。没有遗憾了。以后我不会再尝试……他是个木头人吗?”赵芃摇摇头,转身离去。
赵杏儿看着赵芃远去的身影,呆了好半天,才又推门进去。
张诚正站在黑板前,皱着眉头看黑板上的算式,听到门声,回头看是赵杏儿,就接下来说:“但是这里的演算有点复杂……”
“赵芃和你谈过了。”赵杏儿问。
“嗯。”
“这个年龄的女生很敏感……”
“没什么好办法。我对女生也没什么办法。”
“会耽误了赵芃啊……”赵杏儿知道了张诚的心意,却也对赵芃的命运忧心。
“又有什么好办法?”张诚又叹息——这些感情的事情总是很复杂,自己只需要简单的家庭简单的生活,已经选择了某人,这一生就已经有了唯一的答案,自己不想招惹什么,这是麻烦自己找上来。“还是做好这里的运算吧,密度和速度的关系,能产生表面压力,这一压力会导致运动……这个规则非常重要。”
“那么它的用途?”赵杏儿的注意力也很快就回到了数学公式上。
“在水中就会影响到船只的速度,在空气中就会产生推力,让物体飞行起来啊……”伯努利公式是最基础的流体力学公式之一,船体设计、飞行器设计都要依据这个公式展开。对这一公式的解读和应用,是张村接下来在机械领域的核心。
“是这样?所以郎君那个飞机的设计,就要考虑飞行速度、飞机的重量、机翼的形状……关键点在这里?那么当务之急就是降低飞机发动机的重量……”赵杏儿很快看到问题关键。
“是这样,电池问题解决,我采用电打火方法,已经设计了一个燃油发动机——体积更小、重量更小、动力更大,动力部分的重量可以有效降低。接下来要优化机身的重量、强度和机翼设计……”张诚说。
蜡模翻制的铸铁V型发动机原型机终于翻制成功。一旦弄清V型发动机的基本原理,研究院的疯子们按照更强大、更轻便的原则,直接升级出来V8和V12款,重量达到2百斤的V12发动机,提供的动力接近1吨锅炉的功率,而重量却只有锅炉的十分之一。
动力系统重量降低,是飞行器的关键所在。
在燃料问题解决之前,喷气动力飞行器就不要考虑了。但是螺旋桨飞行器原理很简单,张村的技术,在材料和工艺上都能实现。眼下要解决的就是一个标准机型的设计。
原理和结构,对张诚来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具体的尺寸和用途,就需要斟酌——这个设计,离不开纸上的工作和大量计算,赵杏儿就是人形计算器。正是这个工作的最好伙伴。
张诚拿出几幅设计图纸,从双翼螺旋桨和单翼螺旋桨都有,甚至还有一款旋翼机——俗称空中三蹦子的机型。选择旋翼机的方案,是考虑到这款飞行器安全性极高,对场地要求很低,可以满足张诚飞起来,还能安全落下来的要求。
张诚解说几种飞行器的设计要点和功能特点,特别指出如何解决强度问题,材料如何选择——机翼需要何种截面、骨架选择什么材料、蒙皮采用什么材料。
赵杏儿在这些图纸和黑板上那个公式之间来回看,渐渐皱起了眉头。
第3章 后宫
吕雉并不喜欢荥阳城。这座城太拥挤。
荥阳城是秦末最重要的军事重镇,李由在这里抵抗吴广,刘邦在这里抵抗项羽。无数名将王侯在这座城下被斩首,现在在这座城里,总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这座城的杀气太重。并不适合女人居住。
吕雉坐在厅堂里,和薄夫人闲聊着,看着九岁的刘盈和一岁的刘恒在堂前的泥地上玩耍。
薄夫人本是魏王魏豹的宠姬,韩信灭了魏国之后,把魏豹掳到荥阳城,薄夫人就被刘邦留在了自己的后宫中。那会儿吕雉还被困在项羽的军中。吕雉在军中担惊受怕、还要服侍一起被俘的公婆的时候,刘邦倒在荥阳城快活。这事儿想起来就让人郁郁。
魏豹在荥阳城也没活多久,到荥阳以后被编入刘邦的军中,没到一年就被刘邦的部将周苛借故杀掉了。周苛擅自杀了魏豹,刘邦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告诉了薄夫人。薄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表现很是木然,刘邦很满意。
无论对魏豹还是对刘邦,薄夫人都只算是一个玩物。薄夫人自己也并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的什么爱恋或者深情,在这个乱世之中,只不过如同一个物件一样被人送来夺去的。
在刘邦的后宫里,薄夫人是一个不起眼的人,大约是因为相貌不出众,也不怎么刻意取悦汉王的缘故,汉王很少临幸薄夫人,据说一共就只临幸了一次,薄夫人就有了身孕,这事儿刘邦一直拿来炫耀——乃父54岁还能一击必中,当然是天生神力……啊呸,天赋异禀啊!
不过刘邦这人好女色,身边从不缺乏暧昧的女人,和正妻吕雉结婚之前就在外面养过私生子,结婚以后也在外面和女人不清不楚,沛县起兵后,身边没了吕雉的看管,更是放飞了自我,走到哪儿都弄几个漂亮女人放到自己营帐里,接待来投奔的名士的时候,都不忘了找俩漂亮姑娘给自己洗脚,一遍洗脚一边和人谈话。
好多名士看到刘邦这种搂着姑娘边洗脚边和你唠嗑的状态,当时就宕机了,话都不会说。只有郦食其那个老头子,看到这些也不在乎,对着刘邦侃侃而谈泰然自若,赢得了刘邦的重视。
所以也许刘邦让女人洗脚,不是因为他好色?而是一种独特的服从性测试?
呸,他就是好色!
薄夫人在后宫呆了很久,因为相貌平平,一直也没得到汉王临幸,就只是前年被汉王偶尔想起,叫去侍寝,一夜风流就生了儿子。
想到这事儿,吕雉眼睛眯了起来。
你个死鬼,老娘那会儿被项羽掳去,天天担惊受怕,你却和这些女人在一起快活?还生出儿子来了!
吕雉随手把手中的一柄木制的痒痒挠砸在席子上,折成两段。此时的痒痒挠还只是末端制作成手爪的形状,而不是如后世的如意一样,制作成卷曲的云纹形状,看上去还是有点粗陋、不那么美观。
薄夫人惊愕的看着吕雉。怯懦的向后缩了缩腿。
“薄姬,大王现在在哪里?”吕雉冷声问。
“妾身不知。”薄夫人缩了缩脖子。
“哼,定然又是在戚氏那个贱人那里!”
刘邦的宠姬很多,吕氏最憎恶的是戚夫人。
刘邦搞上戚夫人是在彭城之战后,刘邦被项羽追赶得像狗撵鸭子一样,惊魂未定之下,把戚夫人塞到自己的被窝里用来压惊,结果戚夫人就珠胎暗投,大了肚子。
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是刘邦的第三子,排在前面的是刘邦的私生子刘肥和吕后所生的刘盈,如意比刘盈只小六岁,眼下薄姬所生的刘恒,才只有一岁,只会在席子上爬。
比刘盈小六岁……
吕雉又眯起了眼睛,最近天天都在想这件事,很烦恼。在这些后宫的女人中,刘邦格外宠溺这个戚夫人,所谓子以母贵,刘如意也因此格外受宠。
连名字都不一样!
刘肥、刘盈、刘恒……名都只有一个字,这个贱货戚氏所生的儿子居然是两字的名,居然还叫如意!如意如意,如你心意!难道这个死鬼老刘想把天下传给这个贱货的儿子吗?
你这个死鬼,你到我家来的时候,就是个不名一文的流氓,四十多岁了还没钱成家,我爹爹吕太公觉得你以后能成个人物,就把我嫁给了你!吕家是什么样的家庭!我们在单父也是大家族,我爹爹说,我们吕家是秦相吕不韦的族人!家族繁衍众多,我家到了沛县,也是能交好当地县令和县中豪绅的家族!你刘季是个什么人?你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我吕雉嫁给你,那是实实在在的下嫁,你何德何能娶了我吕雉!娶了我是你八辈子的福分!结果你跟人家造反!一去好多年,也不回家,家里父母双亲都是我亲自照料的。
就算你造反起兵,依仗的还不是我家在县里梳理的这些关系?萧何是我爹的朋友,樊哙是我的妹夫,我的两个哥哥和你一起起兵造反,我吕家一门三侯——我父亲、我的两个哥哥都是彻侯!连你在沛县起兵所需要的钱财人马,还不都是我吕家帮你筹措的!
可你刘季是如何对我吕家的?打得下偌大个天下,就只拿了三个不值钱的彻侯糊弄我家,宠幸那么多女人,生了好多儿子要来分我的家产!
刘季!
看见刘邦,吕雉会生气,看不见刘邦,吕雉也会生气。女人到了更年期的时候,一切都乱了,一天天的总是心神不定,格外容易愤怒。
下人来报,说审食其求见。
“薄氏,把孩子带走吧,刘盈你也先带过去。”吕雉吩咐一声。薄夫人匆匆忙忙的抱着刘恒,一手牵着刘盈,躬身离开。看到薄氏已经转出院落,看不见身影了,吕雉才对下人吩咐:“叫审先生过来吧。”
审食其算是自己和刘邦的老乡,在沛县的时候就和刘邦交好,也曾经到家里来拜访过的,自己和刘太公、太婆被项羽掳掠的时候,审食其也一同混在沛县的乡亲中,又主动陪伴在自己身边,照料自己好几年。
和刘邦这些手下、沛县这些老乡之间相处,吕雉觉得审食其和自己关系更亲近一些、更可靠一些。一起坐过牢是所谓人生四大铁,你管他是男的女的呢?男的女的,那都是铁子!
吕雉凝视着眼前的审食其,审食其身材修长,服饰头发都修饰的很整洁,就不像刘季那厮,总是邋里邋遢,拖着个鞋子,带着个不值钱的竹冠……总觉得审食其看起来才更顺眼一些。
“你有何事?”看了这个男人好一会儿,吕雉才抽回思绪,问。
“恭喜主母,”几年来,审食其一直称吕雉为“主母”,和其它汉王的臣子称谓全不一样,“恭喜主母,大王要做皇帝了!”
第4章 称帝
领头鼓动汉王称帝的是韩信。
毕竟韩信是当今汉王之下第一人——身兼楚王和大汉相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第二尊贵的人物——如果不算是汉王的老婆的话。
皇帝这个称号起自秦始皇,是天下最尊崇的称号。
从秦始皇角度看,二世二年以后天下风起云涌的这些草头王都是乱臣贼子。天下乱臣贼子反秦的理由中,对始皇帝的政令行为各种反对,妈的狗血淋头,但是轮到自己,都选择了继承始皇帝的一切——始皇帝的律法、始皇帝的官吏系统、始皇帝的宫室、始皇帝的疆域——现在又轮到了始皇帝的尊号。
除了始皇帝的女人和儿子大家不想要以外,竟是照单全收。毕竟,真香。
如果说差别,那就是如今的税率,比始皇帝时候多了不少。
毕竟,战争破坏,天下人口少了一半,到处都是残垣断瓦,要想维持新政权那么多有功诸侯的体面生活,只能提高税率。
楚王韩信带领群臣,集体劝进,说战争结束了,咱不能按照项羽那会儿的格局,搞一大堆诸侯王,整个霸王,大家都是兄弟之邦,这样难免有心怀不轨的诸侯王学您一样从汉中杀出来,再杀个人头滚滚天下动荡,早点把新架构弄起来,你干脆做了皇帝,这样大家也安心。
这一番分说有没有阴阳谁的意思,刘邦倒没注意,不过想一想,如果这天下真有一个心怀不轨的诸侯王学着自己征伐天下——卧槽,这个楚王韩信就是土地广袤、人口众多、又能打的,他还真的已经带着兵从汉中一路杀出来,杀的天下人头滚滚,灭了好些个诸侯国。韩信这话说的对啊!这事儿不能再来一次了。尤其是这个业务韩信他熟悉啊!
虽然这样想,但是也不能韩信一上表,刘邦就大喇喇的把屁股放到龙椅上,于是假模假式的推辞,说我老刘只不过是沛县的一个布衣,没有显赫家世、也没有学究天人、道德水平又很不堪,我哪能做皇帝呢?要不大家还是商量一下,谁来做这个皇帝更好一些?
谁?谁来做这个皇帝?
有心思想做这个皇帝的人很多,但是看一看刘邦的后勤体系、看一看韩信的战绩,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都悄咪咪的把刘邦这份诚恳的推让诏书放到了一边。另外几个被刘邦扶持起来的诸侯王也都赶紧推辞,说这事儿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该想的,组织已经决定了,这个皇帝就还是你来干吧!
候选皇帝刘邦继续推让:“皇帝的尊号,只有贤能的人才配得上,如果德行配不上这个尊号,那不就是僭越了吗?我老刘可承担不了皇帝的尊号。”
臣下们这就着急了:“老大你从平民起事,诛伐暴逆,平定四海,有功的分赏土地封为王侯,如果你不称皇帝尊号,那我们怎么敢相信您给我们封的诸侯是真心诚意当之无愧的呢?您要是不拿,我们怎么敢拿?大家都想进步啊,您还是不要推辞了。臣下等人对您的劝进那都是诚心诚意的,毕竟我们都想进步嘛!您千万不要推辞,难道要我们以死相求,把这地板磕得满地血不成?您也不要老拿您平民起事这个话题来推辞,我们大家谁不是跟您一样从平民开始造反的?当皇帝这事儿,也不能光看出身,个人努力和历史的进程一样重要啊!”
臣下们劝进的言辞那是一个比一个诚恳,一个比一个激动,刘邦推辞不得,又考虑到大家都在追求进步,这也是众望所归,就简单的吟了一句诗,说:“那为了满足大家的要求,我就先在这个椅子上坐一坐?”
“就是您了,您坐这里最合适!”
刘邦就在那个大椅子上坐了一下,说:“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椅子看起来还很合适我的尺寸,你说我一个沛县的亭长,怎么就成了大家的皇帝呢?”
于是群臣山呼万岁。这事情就成了。
皇帝的尊号,并不只是一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戴什么款式的帽子、坐什么样式的椅子。皇帝是一个系统,有了皇帝,诸侯的位置、臣下的官职、乃至女人们的地位、儿子们的次序也都要依次确定,这才构成一个帝国的全部系统。
至于天下的黔首黎民,这事儿和你们没关系,老老实实干活交税就行了。
所以正月甲午日,前沛县亭长、汉中王刘邦,登基做了皇帝。
你当了皇帝,接下来就要解决我们这些拥戴你的人的岗位了吧?大家辛辛苦苦抬轿子,为的不就是这些?
先确定几个诸侯王。
这几个诸侯都是楚汉相争时期自然形成的,各自有军队部属,也都占了好大的地盘,刘邦当了皇帝,首先要从官方重新确定诸侯王的合法性问题。
那就先解决之前义帝的问题,皇帝刘邦说:义帝没有后代。之前的齐王韩信战功彪炳,灭楚有功,又熟悉楚地的风俗,就改封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
建成侯彭越自带军队来投,在大决战中有功,封为梁王,建都定陶。
韩王信仍旧为韩王,建都阳翟。
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建都临湘。
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封号都不改变。
之前的临江王共敖死了,共敖的儿子共驩死忠项羽,居然敢抵抗汉军,这人有不臣之心,得弄死他!派刘贾、卢绾带人去宰了他!
项羽死了,楚国大部分地区都已经投降归顺,但是鲁县(曲阜)仗着城池坚固,却不肯投降,久攻不下让人不爽。派人把项羽的头颅装个匣子送过去,给他们看项羽已经死了,你们还为他坚持个屁?直到见到项羽的头颅,鲁县的人才放弃所有希望,开城投降。刘邦也没把事情做绝,你们降了就不用老子屠城了,既然你们这么忠于项羽,而且之前义帝曾经给项羽封赐过鲁公的封号,那就按照鲁公的规制给项羽下葬,抹杀掉项羽曾经是西楚霸王的这段历史!
这一番操作简直是皆大欢喜,但是仍然有没有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皇帝有了,皇后是谁?这么大的帝国传承要怎么决定?而我们这些和你一起打天下,战功彪炳的文臣武将怎么分蛋糕?
这成为这段时间最大的悬念。也是审食其找吕雉来讨论的最核心的问题。
第5章 女主
男人们要得到朝堂上的尊贵位置,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比如曹参,在韩信指挥下攻夺二国和一百二十二个县,这等功劳都历历在册,谁看了不得说一句了得?比如樊哙,斩首一百七十六个级,俘虏二百八十八人;领兵作战,打败七支军队,攻下五个城邑,平定六个郡,五十二县。虏获丞相一人,将军十二人,将官十一人。樊哙在沛县不过是一个杀狗的屠夫,据说走在沛县的大街上狗都不敢叫一声。而经历了楚汉战争,领兵作战杀人无数,现在连人从樊哙面前过都不敢用力喘气。
秦军有非常清晰的战功记录体系,汉承秦制,在这方面也不含糊,从沛县起家的时候,曾经做过县吏的萧何就按照秦朝的规矩做好了军功记录,作为战后封赏的根据,进入关中以后,这一套体系就更加完善,所以曹参萧何这样的人,每个人的功劳册都是一卷卷堆得如小山一样,评论功绩的时候,别说是打开看,就是从功劳册旁边一过,看堆头大小,都能知道谁功劳大谁功劳小。
但是女人们要得到尊贵位置,就只能靠那个王的恩赏,谁能做皇后,谁能做妃子,谁的次序在前面,谁的儿子能当太子,谁的儿子可以得到肥美的封地,全凭着皇帝的一念之差。
刘邦现在觉得始皇帝不立皇后,可能有道理。一旦有了皇后,这后宫就有了上下尊卑有了主人,晚上想和谁睡觉,都得看皇后的眼色。始皇帝就不需要考虑这个事儿,喜欢谁就把谁叫来就是,喜欢的狠了,就泡在她的房里一天又一天,能怎的?
可是一旦有了皇后,这些事儿就不好做了。
女人当然是年轻的、体贴的更好一些。吕雉那个女人虽然是正式结婚的老婆,但是毕竟已经十多年过去了,早就不水灵了,让她做皇后,刘邦并不甘心。
儿子嘛。当然是这些年跟在自己身边的更受宠一些,这几年跟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当然是戚夫人的儿子刘如意。刘盈虽然是嫡子,但是毕竟好多年不在眼前,感情早就淡了,对自己也没有如意这么亲,更何况刘盈这个年龄正是狗都嫌的年龄,怎么看怎么讨嫌。当时在彭城逃跑的时候自己一脚给他踢下去,也不知道他现在记恨自己没有,一定会记恨自己的吧?
做皇帝的人其实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儿子长大。儿子长大就意味着自己已经开始老了。所谓太子,不就是那个准备接替自己的男人吗?这是天下最可恶的男人,刘邦现在觉得自己能理解始皇帝了,为啥始皇帝不肯立太子,为啥始皇帝把扶苏赶到那么远,只带着最小的儿子在身边?不就是觉得小儿子还不懂事儿,就意味着自己还能继续为国家奋斗好多年吗?
女人,儿子,这是刘邦这段时间最烦恼的事儿。这几个女人也不懂事,见到自己就恭喜自己成了皇帝,接下来就想方设法问自己能不能做皇后,这事儿该你们操心吗?
那些大臣也不晓事,居然有人上表要求自己早立皇后的。始皇帝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去给始皇帝上表要求立皇后?老子刚刚当了皇帝,让我先痛快几天不行吗?
刘邦觉得后宫这点破事儿,比打天下难多了。当然,打天下这事儿也不是自己亲自去干。灭国占地有韩信,后勤辎重有萧何,出谋划策有张良陈平,甘冒矢石冲锋陷阵不还有樊哙嘛!自己只要坐在王帐里,让两个漂亮女人给自己洗脚,这天下不就到了自己手里了嘛!
但是似乎王后这件事也拖不了。不光是那帮子儒生天天上表催自己早立皇后早定太子,就连臣下也经常在自己耳边聒噪。萧何、张良、陈平都叨咕了好几次……
刘邦在临时的后宫里漫步,迎面而来的女人和侍从都恭敬的行礼,刘邦视而不见,一边烦恼着一边随便走着,一抬头,却看见眼前的堂中,竟是吕雉端坐在案子后面,展开竹简正在阅读。
“吕雉,看什么呐?”刘邦问。
“帮陛下整理一下臣下送来的文牍……”吕雉说。抬头看到刘邦,也不起身行礼,只是微微点点头,全当是见礼了。“这许多文牍,陛下也不及时翻阅,会耽误了朝政啊……”
“朝政……交给萧何张良他们就好,乃父……我反正也不太懂。”
“陛下懂不懂是一码事,看不看是一码事,如果这些文牍不亲自过目,都交给丞相决断,日后难免会大权旁落。没了权力,你还算什么皇帝?”吕雉嘴角扯了一下。似是不屑。
吕雉这个娘们儿!从来都看不起我!刘邦想着,觉得自己忽然又成了那个沛县的亭长,在外面和朋友喝酒吹牛回来,家里这个女人就是这种不屑的口吻对自己。老子是亭长的时候你瞧不起我,老子现在已经是天下的皇帝了,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朕是皇帝,天命所在……”刘邦说。
“打下来天下才叫天命所在,谁能打谁就是天命所在,当初只怕项羽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在,还不是被韩信打的丢盔卸甲,半夜丢下大军逃跑?陛下,你是天下最能打的那个吗?你觉得你比韩信强还是比曹参强?或者,你觉得你比樊哙、夏侯婴怎么样?”
扎心了!
刘邦深深的看着吕雉。随着自己夺了天下,这个女人的气质也和以前大不一样,自己认识她的时候,自己已经四十多岁,这女人还是待字闺中的地主家的女儿,好看、文静、镇定,经历了这么多年,这女人没有成长为地主婆,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威严深沉的?
“你喜欢处理这些政事?”
“谁会喜欢处理这些?这都是你们老爷们儿的事儿,可是你又不喜欢处理这些,我就得替你多操持一些,毕竟这是陛下的天下,我不帮着你照看,谁还能帮你照看呢?”吕后不耐的说。
“你来做皇后吧!”刘邦叹一口气,这时他忽然觉得,那个烦恼了自己好多天的难题,已经不是难题了。
吕雉愕然,抬头看着刘邦,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很多年,又在战乱中天各一方很多年的老男人:“怎么?怎么是我,不是戚氏了?”吕雉嘲讽的看着刘邦。
“朕身边的女人,大概只有你能帮我来处理这些,外面那些人也不能全信,每个人都有个小九九,只有你,会为我着想。”
“我也只是为我儿子着想。”
“那不就是我儿子!姓刘的都是我儿子,你是大妇,是老子拜过天地明媒正娶的老婆,姓刘的是我的儿子,也都是你的儿子!关起门来咱们是一家人,外面那些贼胚,都是谋夺咱们家好处的人,只有你,是真正能为咱家打理家业的人!当初你爹就跟我说,你是个旺夫的女人。现在看,你爹还是了解你的。”
说起已故的父亲,临泗侯吕平,吕雉有一瞬间失神,正是父亲的安排,自己年纪轻轻嫁给了这个浪荡的老男人。当初所有人都不理解父亲的选择,明明那么多贵人上门求娶,甚至沛县的县令都想娶自己做夫人,父亲都不许诺,却把自己给了这个又穷又老又不务正业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男人。现在才觉得,父亲确实有独到的眼光。
跟着刘邦,自己的兄弟子侄们也都在军中混得到军功,整个吕家跟着老刘,也确实是吃香喝辣,吕家的门楣,确实比老父亲在的时候更加光大了。父亲也在晚年得到了临泗侯的爵位,这在单父吕家无数人中,也是拔头份的!
“我做皇后,那这后宫就都要归我管。”吕雉并不意外这个结果。除非刘邦死了心不立皇后,否则这些女人中,只有自己能做皇后,不只是因为自己是明媒正娶拜过堂的女人,更是因为吕家的兄弟子侄,吕家的故旧,在如今刘邦的臣下中,数量可是不少,支持自己的人太多,那几个女人背后有什么?
“依你!”刘邦咬牙说。“但是不要苛待她们!”
“依你,但是我儿子得是太子!”吕雉说。
“刘盈……前几年我就册立过他做太子了!”刘邦说,荥阳京索之战期间,刘邦曾经立刘盈为汉王太子,算是给汉军集团做了一份保险。
“那会儿你是汉王,那会儿的各种事儿都不正式,现在你是皇帝,就该按照规矩举行仪式,册立我为皇后,册立刘盈为皇太子。”吕雉寸步不让,在这些小事儿上,吕雉可没有刘邦那么含糊。
第6章 萧何的烦恼(上)
萧何看到董翳送来的汇报,说匈奴袭边,已经被张村的团练解决了,又说张村在长城外有一个万人的村落,有上百万亩新开垦的农田,放养了十万牛羊。张村派出蒙恬扶苏亲率三千人驰援,大破匈奴八千骑兵,斩首过千,俘获数百。
萧何皱起了眉头。
楚汉争夺天下,无暇顾及草原上的匈奴人,就让匈奴发展了起来。冒顿单于横扫草原,吞并东胡等数十个部落,目前号称有控弦之士三十万人,已经成为北方最大一股势力,尤其是匈奴人生在马背上,三十万骑兵,放到这个天下都是一股大势力。
匈奴还不强大的时候,都可以袭扰秦、赵、燕三国,匈奴统一,兵强马壮,眼下已经是项羽之后又一个祸患。
而蒙恬扶苏靠着3000民兵,就能击溃8000匈奴骑士,并且斩首上千,这份战绩、这份战力,确实让人无法小觑。
董翳报告了张村死伤情况,这么一场大战,死伤只有几十人?怎么打的?董翳也没说清楚。
自己上次去张村,亲眼见到了张村的繁荣和富足,也见到了张村的城主、村长傲慢不臣之心。他们说,为什么不能和张村开战,要自己问问董翳和韩信。韩信不在自己身边,回来的路上问过董翳,董翳只有摇头苦笑,说自己数万人是没有能力和张村开战的,张村城防体系很严谨很强大,就算是十倍包围,也无法战胜,而且张村粮食财货积存丰富,就算是围困三年五年,都无法影响到这个小城的生计。
按董翳的说法,韩信也没有把握以十万大军攻克张村,一旦开战,必然是我军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但是现在天下已经一统了,所谓四海之内莫非王土,张村还要挂着秦国的旗子,要在这个天下独善其身,哪有这个道理?
自己也曾经问过张苍,如果攻打张村,有什么好办法,张苍只是说,张村情况特殊,只能安抚不可动武,否则天下动荡,后果不堪想象。不过张村的诸位,村长张诚只想发展产业经商挣点钱让张村村民丰衣足食,公孙尼子只想安心教学吸引远来的求学之士,而扶苏蒙恬因为二世而心灰意冷,并没有复兴大秦的企图。希望丞相不要太为难张村,慢慢合作就好。
这是什么屁话!张苍就不是自己这班从沛县起兵的人的同道之人,一点都不知道如今的天下是尸山血海中搏杀得到的。怎么能容许张村这样富足的宝地,安然的在大汉旗帜覆盖之外?
不过,如果一个城的人,抵死反抗,想夺下来也确实要付出巨大代价……荥阳的先例就不说了,那是陈胜吴广和项羽都不曾夺下的城池。就算是鲁县,在大汉数十万军队陈兵齐楚之间的情况下,也能坚守自保,抵死不肯降汉。
打下张村要付出的代价,显然比打下鲁县要大得多。
不过也确实如董翳张苍所说,张村并没有依仗战力向外扩张的意图和行为。他们看起来确实是认真在工商农事方面努力的。所占据的土地也都是张村周边的荒地,长城之外的那片农田和牧场,也不是帝国所辖的区域,这么一看,张村似乎也没有和大汉为敌的意图?也许张村的人也畏惧战争带来的损失,没有在战场上正面对战的勇气?
董翳送过来八百多匈奴战俘。拷问了这些战俘,确认了董翳所说的真实性,就更让萧何头疼。这些战俘打散作为役夫,送到咸阳各处的工地上服劳役,想必也不能起什么乱子,这些匈奴人体力很好,是好劳动力,如果放到战场上去,也会是很好的士兵,若是有战事,这些匈奴人可以第一时间编到部队里,送到刘邦手中。
但是啊,张村到底怎么实现那么小的伤亡比的?没有在张村的部队里安插这样的细作啊!
不过张村的问题,还不是萧何眼下最关切的问题。眼下最大的事情,是刘邦已经在雒阳登基成为皇帝了,韩信带领群臣上的皇帝尊号,韩信还挺能搞事情,年纪轻轻怎么做事这么油滑。皇帝登基的时候自己不在现场,现在想想怎么都不太妥当……
萧何安排人绘制了一份咸阳宫室和城池的平面图,这份平面图采用了张村出品的白麻纸绘制,特地从张村请来一位高手工匠进行绘制,把宫室的宏伟、城池的防御都精确的标识出来,叫做《大汉皇都图》,萧何亲自撰文写了大汉皇都图说,送往雒阳刘邦的行在,又附上自己送给汉王登基的贺礼,以及送给吕皇后的贺礼,一并快马驿传送到雒阳。
也没忘记给皇后身边得力的轰人审食其一份厚礼,陈明自己身在咸阳公务在身,不能亲自前往朝贺皇后殿下,请审食其先生代为表达自己对皇后陛下的敬仰。
给皇后的私信里,则回顾了自己在沛县的时候和吕太公交往的经历,以及这些年身在后方支持汉王的辛劳,请皇后殿下对萧家多多顾念,更提出自己在咸阳正在为皇后修建宫室,恭候皇后回鸾,能够对新的居所满意。
咸阳虽然在战火中被摧毁,人口散失严重,但是旧有的大秦工匠还有保留,萧何请高明匠人给皇帝陛下、皇后殿下制作的大礼服和皇后殿下的一份华丽无比的头面首饰,也精致无比,希望这份厚礼能打动皇后殿下,能够看到这份厚礼念想起这份沛县故人之情吧。
虽然本人不在洛阳,但是这些年自己和吕氏兄弟们的交往很是密切,也应该有不少人能够帮助自己在皇后面前说些自己的好话吧?
交好官员这事儿,萧何并不陌生。毕竟在沛县自己就已经是经验丰富的吏员,和权贵交往本就是自己熟悉的事务……
远离刘邦,之前觉得可以远离战争前线,身家性命能够更安全一些,但是刘邦在雒阳登基以后,萧何觉得自己不能身在刘邦身边,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第7章 萧何的烦恼(下)
萧何过手的资材就如同这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在过去几年,整个汉中、关中之地,萧何才是那个真正的王。源源不断向荥阳前线输送人口、物资的过程中,萧何的双手沾足了油水。沛县老萧是能吏,可从来都没有人说老萧是廉吏,在沛县的时候,老萧交好江湖人士老刘的钱都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这些过手的米粮、人口,目力所及的土地、宫室、各种各样的物资,关中的豪门贵胄……目力所及的一切,都通过这样那样的办法,变成田产、钱财落在了老萧的名下。从沛县走出来,冒着杀头的风险来造反,总算得到了差不多补偿自己的回报。
战争期间的各项物资,就是烂账,100斤米粮,送到荥阳只有50斤,是很正常的事儿,问就是在路上被民夫吃掉了,被老鼠吃掉了,被家雀吃掉了,是正常的损耗。落到老萧手里的,只不过是家雀嘴边漏下的一点渣渣,成千上万车米粮送到荥阳,这渣渣多一点是正常的吧?老萧贪的不多,尽心尽力把大部分还是认认真真的送到了前线送到了刘邦手里,自己过手沾一点点油水,谁也说不出啥来。
更何况。自己远离前线经营后方,虽然劳苦功高,但是也担心自己不跟在刘邦身边,日久生嫌,就把自己的子侄们都送到刘邦的军营中,虽然没有明说这些子弟是质子,但是老萧和老刘交往多少年,很多话不用摆在明面上,老萧送到前线去,老刘也不会让这些萧氏子弟真的冲锋陷阵亲冒矢石,而是妥善安置,整场战争下来,一根毛都没有掉过。
所谓君臣相知,不过如此!
老刘喜欢女人,老萧喜欢钱财,大家在这个天下各取所需,老萧不去碰老刘喜欢的女人和权势,老刘也默认老萧帮自己干活的时候得一点好处,这挺好。
但是现在战争结束了。
再不需要源源不断往前线送粮送人了。这两件事情断了,因为这两件事情所产生的油水也就断掉了。
一个习惯改掉,让人很难接受。
一个能带来愉悦感的习惯被突然改掉,会产生严重的戒断反应,会让人不习惯的。
在萧何所处的左丞相这样重要的位置上,如果战争后勤体系被打断,那么他自然能够想出其他新的消耗财富的方式来。毕竟,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财富的流动和使用是至关重要的。
而萧何所能想到的仅次于战争的花钱方法,便是国家建设。具体来说,就是对咸阳这座皇都进行大规模的建设。俗话说得好,富过三代,才懂得穿衣吃饭。然而,相比之下,始皇帝才是真正懂得如何花钱的人。他将大量的财富投入到了长城和直道的建设之中。如果始皇帝没有驾崩,他完全可以无限制地继续建设直道,使得大秦的直道能够延伸到每一个郡县。
可惜的是,后世的帝王将相们很少有像始皇帝那样的气魄。而萧何所能想到的花钱手段,便是依照始皇帝时代的规划,将咸阳的城池和宫室重新修建起来。要完成这样的工程,不仅需要大量的工匠和劳役,还需要无数的资材。
工程规模越大,涉及的财富也就越多。只要有一点油水可捞,哪怕只是在衣服上随意擦拭一下,都能剩下不少财富。这对于那些负责工程的官员和相关人员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因此,这份大汉皇都图刚刚勾勒出来,还未得到刘邦的批准,萧何便迫不及待地在咸阳城中大兴土木,着手重建宫室。尽管项羽在咸阳城中肆意烧杀抢掠,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巨大的破坏,但实际上宫室建筑的损毁程度并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
秦朝的宫殿多采用夯土结构建造,这种结构的特点是坚固耐用,不易被烧毁。所以,虽然宫殿中的梁柱等木质部分可能会被烧毁,但夯土的外墙依然屹立不倒。只要将烧毁的梁柱替换掉,重新盖上屋顶,再在夯土外墙上糊一层泥巴,这些宫室就能够恢复如新。
然而,萧何并没有按照实际情况来计算修葺这些宫室所需的费用。相反,他将每一座需要修葺的宫殿都当作新建宫殿来做账,这样一来,所需的花费自然就大大增加了。毕竟,新建一座宫殿的成本要比修葺一座宫殿高得多。
萧何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因为他曾经在沛县担任过吏员,对于工程项目中如何赚钱颇有心得。通过这种虚报费用的方式,他不仅能够为自己谋取私利,还能让工程看起来规模更大、更重要,从而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堪称完美,无懈可击。然而,若是刘邦执意不肯返回咸阳,那么原本的美事恐怕就要演变成一场噩梦了。要知道,皇帝陛下倘若决定将都城定在雒阳,却又在咸阳大肆兴建宫殿楼阁,如此行径一旦被人揭发检举,那可就是弥天大罪啊!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得想办法去疏通一下吕皇后那边的关系才行。
毕竟,皇后殿下的意见和想法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还是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倘若皇后殿下有意前来咸阳居住生活,那么皇帝陛下全家自然也会随之迁居至此。老刘家的大小事务究竟由谁来做主,萧何心里可是跟明镜儿似的,再清楚不过了!
而吕皇后一个女人,这几年一直生活在乡下,对朝廷的事情哪里知道那么多?这些小小的算计,要想瞒过张良陈平固然不容易,但是骗过那个女人,就没那么困难。
而且,在吕皇后面前,到底谁能说得上话,萧何也太清楚不过了。吕皇后的那些族亲,都是战场上拼命的匹夫,真正有脑子能帮着出谋划策的,是审食其嘛!
第8章 陛下,他们想造反
刘邦很想在雒阳定都。
这里是商周两代的王都,是天子所居的天下中央所在,洛阳城虽然已经老旧破败,但是规模宏大居民众多,仍能看到千年积淀的天子之城的气象。以洛阳为都城,很有天下正统的说服力。
周边千里沃野,粮食充裕,也养得起一个朝廷庞大的不事生产的官吏群体,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治理整个天下,就需要有一个庞大的官吏班子,如果这些官吏都吃不饱穿不暖,如何能让朝廷安定?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这里距离自己的故乡沛县更近一些,距离皇后的故乡单父也更近一些,居住在洛阳,生活方式更习惯。随自己起兵的这些人,在汉中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念故乡,如果把他们带到咸阳,会不会逃亡大半?
与此同时,诚记雒阳分号的掌柜也佩服极了赵杏儿的决定,赵杏儿在楚汉战争快要见分晓的时候,就下令在雒阳筹备造船厂,购买土地、购买巨木、雇佣木工。现在看来,这份投资的回报立竿见影,雒阳分号从张村调拨了大批奢侈品——蜂蜜、罐头、油灯、琉璃器、玻璃首饰、纸张……比照着皇都分号的规模在筹建张村之外最大的分号。原有的两进院落的分号已经远远不足以使用,分号掌柜甚至买下了整条街的铺面,按照张诚的要求,挂了不同商号名称的旗帜,尽可能隐藏起这些商号和诚记的直接联系。
但是最新一份来自呼号666的张诚的电文指示,雒阳分号不要企图建设成皇都分号,而是致力于成为中原主要的商业中心即可,不要可以联络皇家和高级官吏的关系,而是要致力于洛阳城的重建、民生恢复、码头船运能力打造,并且在郊外买下大片土地,未来要在这里建设一个堪比张村的工业区。
张诚村长的这个决定,分号掌柜并不能理解。明明皇帝已经准备在这里建都了,为什么不抓紧在这里和皇家建立关系呢?
大战的功臣们也聚集在洛阳城,但是天下初定,天子还没进行大规模的封赏,所以功臣们也没有谋划建设自己的府邸,而是随便占用了天子宫室附近的民宅暂时落脚,既然没有战事,功臣们也就日夜宴饮,享受这大战之后的感官刺激。
刘邦带着张良在雒阳闲游的时候,看到街边有几十个悍将蹲坐在大树底下,交头接耳聊着什么,看到皇帝陛下从此经过,这些悍将立刻安静,恭恭敬敬的向陛下行礼,然后就又沉默,只是用眼神互相交流。
“子房,他们在谈什么呢?”刘邦问身边的张良。
走的远了一点以后,张良恭恭敬敬给刘邦行了个礼:“陛下,将军们大概是研究造反。”
“造反?造什么反?始皇帝都死了,大秦也亡了,还造什么反?”
“谁是皇帝就造谁的反呗。”张良抿了抿嘴。
“我是皇帝啊……他们要造我的反?为什么?我对他们不好吗?”
“皇帝陛下,你也是平民起家的,这些战将也不比咱差到哪儿去,大家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杀进杀出。现在那些敌人都干掉了,该到天下分好处的时候,但是陛下你论功分封的也都只是萧何曹参这些沛县故旧,可找罪名惩罚处斩的,却都是陛下你的仇人。负责审核功劳簿的军吏传出话来,说按照功劳簿的内容,全天下的郡县不够给这些将士们分封的。所以大家就有了疑虑。”张良微微笑着说。
“忧虑何来呢?”刘邦停步思索。
“大家担心啊,说如果如果天下不够陛下分赏,那是不是就要开始杀掉那些您憎恶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哪有此事!我哪里会因为分不过来功劳,就诛杀功臣呢?子房你是知道我的,我的心如日月,绝无这种念头。”
“臣下每日和陛下在一起,当然信得过陛下,但是那么多战将,这些年都冲杀在外,大家可并不太了解陛下您的脾气和心思,毕竟陛下您平时对大家伙也不是那么有礼貌,动不动就乃父乃父的,一着急还要脱鞋去扔人……”
“朕那只是口头语而已,但是子房你看咱们哪一次不是论功行赏!打下天下,我确实深深感念所有将士的功劳,绝对没有要杀人来节省爵位的意思!绝对没有!”刘邦开始赌咒发誓。
“嗯,臣下是相信的,但是刚才这些人到底怎么想呢?如果可以分封的土地郡县不够,他们到底是会造反自己裂土封侯,还是要自相残杀减少竞争对手,陛下您觉得那个方案更好一些呢?”
“万万不能!子房,你是朕身边最有智慧的人,你有什么好办法?”
“陛下您能说出一个人——一个您平时最痛恨、恨不得杀之而快的人,这个人也得是群臣们都知道的,您有这样的人选吗?”
“雍齿!雍齿和我一样是沛县人,但是这厮从来不和我亲近,还屡屡羞辱我,背叛我……老子恨不得杀了他,好多次都想弄死他,怎么?子房先生您是要我弄死他来立威吗?这样就有效吗?”刘邦瞪大了眼睛。
“恰恰相反,陛下如果您能先给雍齿封赏爵位,大家看到您最恨的人都能得到公正的封赏,就会放下心来,不着急谋反了。”
“老子凭什么要封他……好吧,子房先生您这个办法也是个办法。雍齿的功劳足以封侯吗?”
“雍齿也算是战功彪炳,只不过不讨陛下的喜欢而已。”张良点点头。
“子房先生您的办法很好,就按您说的办!就这样!”
当日,刘邦召见雍齿,惴惴不安的雍齿已经让家里帮自己准备后事了,结果去到汉王的宫室,却没有两厢林立的刀斧手,刘邦摆下了非常丰盛的家宴,假惺惺的和雍齿叙旧,讲述了沛县的风土和旧事,也感慨这么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走,提着脑袋做大事,确实功劳很多,雍齿啊,虽然你对我老刘不怎么尊重,但我老刘不是记仇的人,军吏们已经统计清楚你的功劳,按照功劳你应该封侯,朕就封你为什邡侯,在属地给你划定了一块封地,那个地方气候好、姑娘漂亮,远离天下纷争,你不日可以去那面就任吧!
雍齿吃惊不已,对刘邦的胸襟大度和赏罚分明感激不尽,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好多自己日后都觉得肉麻的感激之词,刘邦忍住心里的恶心听完,说“雍齿啊,你就赶紧去办手续去吧,然后滚得离我远远的,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免得我看到你这张脸就想起你那些对不起我的事儿,我要是想起这些来,我就恨不得掏出刀子来杀了你!”
雍齿大笑推出拱门而去,自己一直以来的惴惴不安终于可以消散,没两日,这个故事就传遍了雒阳,有军功的将领们听说刘邦最恨的雍齿都得到了彻侯的爵位,想必自己和刘邦没那么深过节的人,这下可以放心睡觉了,老刘只不过是忙不过来,还来不及封赏我们,绝对没有弄死我们省钱的心思!
第9章 咸阳真的那么好吗?
“咸阳……真的那么好吗?”吕皇后展开一份《大汉皇都图》的副本小样,问审食其。
“臣下也没有去过咸阳,不过据说咸阳宫室林立,关中八百里秦川富甲天下,更有汉中物资之丰富。大秦立足关中,最后能一统天下,想必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些年来,审食其和吕雉一起沦陷在项羽营中,所以并没有战功,也没有获得什么职位。但是感念身陷项羽营中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吕雉特别向刘邦为审食其请了“舍人”的职位,相当于是自己的秘书或者是助理。
虽然在洛阳城有一些流言,说审食其和吕皇后之间有一些暧昧,在项羽营中有些不清不楚,一来是这些传言从来不会传到吕皇后耳中,二来就算是刘邦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会相信。虽然这几年刘邦和吕后聚少离多,但是自己的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是清楚的。如果吕雉是个水性杨花的浪荡女人,那也不会一直在项羽的营中还能照料刘太公。这女人当然瞧不起老刘,但不等于她因此会和别的男人有什么过分的行为,毕竟吕太公教女有方,不至于这样。
但是审食其出入宫室的时候,却难免看到别人的指指点点,也曾经耳闻一些功高的将军说自己是靠女人提携才能得到这个舍人的职位的。
虽然有一点屈辱,但是审食其忍下了。靠女人提携怎么了。自己既然没有和沛县老乡一样冲锋陷阵,能靠着女人得到这个舍人职位,也没什么不平衡的,若不是靠着女人,自己只怕连这个舍人的职位也拿不到。
在整个汉国,自己除了眼前这个女人,再无什么依靠。你们去效忠皇帝陛下吧,我只要效忠这个女人就好。这就是我下半生富贵的由来。
皇后身边的近侍,也多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女人,皇后殿下也确实需要一个在外面的耳目,了解天下、了解朝廷、了解皇帝陛下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审食其很安心的做这个耳目。也努力向群臣中聪明人学习,努力做好这个舍人的工作。而因为自己这个舍人的工作萧何才会从咸阳那么远的地方,专门备了一份礼品给自己。
“所以你怎么看?皇都应该定在咸阳还是雒阳?”
“这个臣下不懂,只不过,群臣们都希望能够定在雒阳,皇帝陛下似乎也想定都雒阳,只有萧何丞相始终在经营关中,希望皇帝陛下选咸阳作为皇都。”
“群臣啊!我在项羽营中的时候,这些群臣就没有一个说要来救我的,连替我说一句话的人都没有,反倒是给刘邦找女人这事儿,这些群臣都很上心!”吕皇后眯起了眼睛。
“哪有大臣给皇帝陛下找女人的?臣没有听说过。”审食其轻声说。
“那个薄姬,不就是韩信给皇帝送来的?”吕皇后沉声说。
“臣听说,薄姬是魏王豹的姬妾,韩信是俘虏了魏王满门送来荥阳,陛下才纳了薄姬的。”
“有什么区别?”吕皇后说,对韩信这个人,吕皇后一点都不喜欢。他年纪轻轻,居然能做了楚王,几乎和陛下比肩,爵位封地远远超出自己的兄弟们,甚至吕氏满门的封地加起来都没有韩信的楚国大。凭什么?他只知道上表请刘邦做皇帝,却没有一个字说推选自己做皇后,哪怕皇帝册封自己为皇后,韩信也只是不咸不淡的送来一封祝贺皇帝的贺信,却对自己一个字都没有。
哪像萧何,还惦记着给自己送来礼物。
“选哪里作为皇都,这不是该皇帝操心的事情吗?群臣们的意见有什么重要?”吕皇后又说,在她看来,战争结束,关于皇都、关于宫室、关于分封什么好处赐给臣下这些事情,都是老刘家自己的事儿,应该是刘邦说了算,应该是刘邦和自己说了算,哪里能听那些群臣的?
“皇帝身边,现在最得力的臣子是谁?”吕皇后问。
“皇帝身边的谋臣,以张良陈平为首。”
“陈平就算了,”吕皇后说,传说陈平发迹前,和自己的嫂子不清不楚,皇后还是要和这样的男子保持一点距离,免得人们说闲话。“审食其,你找机会请张良先生单独见我,我有事要问。”
自从韩国王裔消散,以恢复韩国为念的张良就完全放弃了自己年轻时的理想,这几年一直努力为刘邦出谋划策,人生最初的目标已经没有了,那就在可能的范围内,尽可能做一点修修补补,解决掉群臣造反的风险以后,张良就只剩下一件大事需要进言。
虽然萧何的礼物并没有送到自己手里,也并不知道萧何意图在关中大兴土木的计划,但从当前天下的局势,和过去自己周游天下的见闻来看,张良觉得,定都雒阳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是和刘邦一起起家的这些将领,都希望把皇都定在雒阳。理由很简单,大家都是淮泗一带的人,定都雒阳,大家回家方便,还可以照顾一下家乡的故人。
韩国覆亡的时候,张良已经散尽了家财,遣散了家中的奴仆,一个人满天下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去刺杀秦始皇,张良已经没什么家人,也就无所谓什么故乡,住在哪里都一样,随着汉王一路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张良也知道自己不太可能离开中枢,自由自在的去天下游荡,既然如此,在哪里都一样,至于是不是久居雒阳,张良也没有所谓。
至于选择哪里做皇都,张良从理性角度,看法和诸将都不一样。
审食其传话说请张良先生去面见吕皇后的时候,张良是有一点惊讶的,但是也仅仅是一点点。自己在朝廷中并无具体的事务,就抽空去拜见皇后殿下。
“子房先生请坐。”皇后在厅中对张良打招呼,张良规规矩矩的行礼、参拜皇后。毕竟是六国卿相子弟,张良行起礼来,那真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一举一动让人赏心悦目,皇后也不由赞叹,这位张子房先生真是好风仪。
刘邦保留着乡野的习气,不耐烦这些繁琐的礼仪,吕雉却是单父的豪门之女,自幼受到良好的礼仪训练,家族有传说,说单父吕家是秦相吕不韦的族人,在教化礼仪方面自是和刘邦这样的乡野匹夫大不相同,见到张良行礼,吕皇后也不由严肃恭敬起来,认真以贵女的礼仪还礼。
“子房先生,萧何丞相送来大汉皇都图,希望我劝说陛下定都咸阳,子房先生是陛下身边的智囊,您怎么看呢?”说着,吕皇后把大汉皇都图的小样递过来,审食其趋前取过这张图,送到张良面前。
“好气势啊!”接过图纸,张良拈动这挺括的纸张,展开看这精致的绘图,也不由赞叹一声。
第10章 定都
“为什么不准许雒阳分号参与皇都建设?”赵杏儿问张诚。
“因为雒阳不是皇都啊!如果现在参与皇都建设,我怕你投进去的钱拿不回来。”张诚笑着说。
“怎么会?不是说汉王在雒阳登基做了皇帝?”
“雒阳适不适合做皇都,你最好问一下蒙恬扶苏他们,我的感觉是不太可能……至少眼下不太可能。”
“郎君的感觉依据是什么呢?”赵杏儿紧追不舍。
“纯粹的感觉,适合做皇都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当然不能靠感觉,还是需要缜密的研究和分析,如今天下战乱刚刚止歇,雒阳这样周围无险可依的城市,做皇都总归有些不妥吧……”
“周围无险可依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呢?雒阳周围没有山吗?”
“雒阳周围是一马平川,几千里的平原……”
“是吗?”赵杏儿微微一笑。“我从小就生活在张村,还没有走出过高奴县呢,我以为天下的城市都是像我们这样在群山之中呢……”
“天下很大,就有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以我所知,在天下大平原有这么几处:荥阳以东直道黄河入海口的一带有广袤的平原,辽东苦寒之地也有广袤的平原,楚国也有一处非常大的平原……”
“我要去看看。”赵杏儿露出神往之色,“我先去请教蒙恬大哥和扶苏先生。”
张良端坐在几案之后,展开地图,赞叹着这皇都图的气势恢宏。
“如何,子房先生?”
“雒阳有雒阳的好处,咸阳有咸阳的好处。”张良微笑着说。
吕皇后暗骂了一句小狐狸,也不发作,只静静的看着张良,等他的说法。
“雒阳周围沃野千里,物产富庶,人民众多,是商周两代的王都。不是没有道理的。秦国则以函谷关为屏障,数百年积蓄力量,最终一统天下。”
“那么选哪里做王都更好呢?”
“雒阳是天下之中,但是周天子却不能一统天下,甚至到了后来,只能偏居雒阳,被周边的国家欺凌。咸阳虽然身处山谷之间,远离中原和列国,也远离兵灾战乱,这才让他能够得以安然发展,成为最富足的国家。”
“所以子房先生认为,我大汉的皇都在哪里合适?”
张良沉思起来。选定国都这样的事,是皇帝和朝中卿相才能谈论的,吕雉一个女人,并不适合参与到这事中间,但是吕雉和春秋以来列国的王后都不一样,这是第一个皇后,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女子,她对刘邦的影响很大,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大。
萧何选择咸阳为国都,是因为他经营关中很多年,也因为他有另外的看法,至于那些功臣的看法……他们都是短视之人,他们的看法并不重要。只是近来皇帝陛下也似乎倾向选择雒阳定都,不要忤逆皇帝。
“皇后觉得雒阳好还是沛县好?”张良问。
“自然是雒阳更好一些,这座城更大一些,也更热闹一些,而且也看起来更富足一些,不像沛县那么破旧——那么穷。”吕皇后说。
“古人说,鲤鱼逆黄河而上,一直到龙门,越过龙门就可以化龙,这龙门就是关中的夏阳,前几年韩信在这里木罂渡河,大破魏豹。”张良微笑着说。
“子房先生此言何意?”
“我是说,关中乃是王气汇聚所在,是真正的天子之城。”
“我听说雒阳也曾经是周天子的王都啊!”
“周天子虽然居住在雒阳,但是周天子所能管理的地方就不出王畿,而始皇帝端坐在咸阳宫,说一句话,哪怕是东海之滨都会听到。”
“这样吗?谢谢子房先生为我解惑。”
刘邦找张良商议:“我觉得在雒阳定都就很好,这里离我老家也很近,周围农田广袤,靠近敖仓,又有黄河可以行舟天下。但是我家娘们儿说觉得天子应该建都咸阳,萧何丞相也送来一份大汉皇都图,也是建议迁都咸阳,子房先生你在天下周游,去过很多地方,你怎么看?”
“我就只问陛下一句话,要是有人从淮泗起兵,攻打雒阳,大概多久能到?陛下亲自领兵,能守多久?”
刘邦默然。
虽然自己不算是什么军神,但是这几年仗打的太多,对城防、战略也多多少少有一些认识,回想了一下洛阳城周边的地势,也忽然觉得雒阳不那么安全。而且这一次天下动荡就是从淮泗开始,淮泗这一带民风彪悍,离得太近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关中不一样,关中虽然偏居西北,但是有函谷关扼守要道,向东还有荥阳城百攻不克,可以确保皇都的安全,也方便皇帝陛下调集军兵,镇压叛乱。”
“将军们都想在雒阳。”张良拿皇都安全说事儿,确实打动了刘邦。毕竟过去几年亲身经历,他知道地势对一座皇城有多么重要,雒阳确实像是平原上一块肥美的肉。但是刘邦还需要张良给自己更多的理由。
“将军们有私心。其实始皇帝一统天下后,就拔了天下豪族贵胄的根本,迁居到咸阳,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管。我朝的将军也不过如此,让他们离乡太近,和亲族勾结,就难免生了很多事端,倒不如把他们带到咸阳城,放在天子眼皮下面……”
刘邦阴着脸,看着王帐中突突燃烧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天,刘邦似乎忽然想通,微笑着对张良说:“按照子房所说,我们准备去咸阳!”
定都雒阳,其实也有千条万条理由,但是一君一臣只是简单的聊了聊天,就决定了选择咸阳作为皇都。
张良知道,刘邦心中有刺。
第11章 赵杏儿远行
“您猜对了。”赵杏儿对张诚说。
“什么?”
“皇帝定都咸阳,朝廷不日要迁往咸阳了。”
这个事儿啊,前几天已经通过电报得到了消息。虽然诚记商行还不能直接接触到朝廷核心,但是如果一条消息在雒阳传出来,那么张村会比咸阳的萧何知道的更早一些。张诚对此并不意外。西汉东汉。所谓西汉,就是在咸阳长安建立皇都的这个汉,而东汉则把皇都选定在雒阳。
咸阳有函谷关之险可以依仗,有八百里秦川的富足,确实是最好的皇都选择。但是随着城市规模扩大、人口繁多,渭河平原无法繁养咸阳西安的百万人口的时候,就需要迁往粮食更丰足的雒阳。
唐代高宗李治和皇后武则天时代,就经常带领群臣搬迁到洛阳“就食”,和农夫逃荒没啥区别,为了一口吃的千里奔波,也是恓惶。
“洛阳城虽然不再是皇都,但是建设不要停,雒阳周边都是农田,战争死伤无数,土地都荒废了,机械耕作正好能用得上。雒阳有黄河码头,发展漕运还是有潜力的……皇帝选择皇都要找有山川之险易于防守的大城,我们商人选择根据地,就要选择四通八达的中心之地,雒阳位居天下中心,到哪里的距离都差不多远近,正是财货汇聚商品四散的好地方。我有心在雒阳建一个工业区,要比张村的工业区大十倍……甚至百倍。”
“百倍的工业区,郎君要做什么呢?”赵杏儿狐疑。
“天下安定,中原之地人口会最先恢复,首先需要的就是大量的粮食。而人口不足,机械化耕作就能大显其能。黄河中游的平原有无数土地要开垦,需要多少拖拉机?难道还要从张村千里迢迢开过去吗?当然是在中原建造一座更大的拖拉机厂。那么配套的炼钢厂、机械厂、煤矿、发电厂……由雒阳而向天下售卖拖拉机,雒阳会成为诚记机械工业的核心。”
“那您需要把研究院都搬过去……至少半个研究院。”赵杏儿皱着眉。
“我准备在雒阳建立研究院洛阳分院。”张诚看着墙上一幅天下地图。这份地图制作非常粗糙,甚至渤海湾、海岸线的形状都不准确。
“我准备去南方一趟。”赵杏儿想了半天,似乎终于下决定。
“什么?”张诚惊讶。
“商行本来就有扩张的计划,我们之前已经制定了楚国分号的发展规划,吴县、雒阳和咸阳三地的规划也已经初步完成了。但是仍然没有郎君设想的这么宏大。本来我也想去一次楚国,和咱们这位楚王见面,商讨文教和商号在楚国发展的计划。郎君这样说,那我还想在雒阳停留一段,帮助把雒阳的规划做出个大纲来。”
“天下刚刚安定,各地并不安全。楚王……韩信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交道,谁都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需要把这根线重新搭上,和楚王重新建立关系,确定共同的目标。”
“虽然说刘邦做了皇帝,但是说到底,刘邦只不过是汉王做了皇帝,韩信是统辖六郡的楚王。刘邦定都咸阳,军力所能直接覆盖和管辖的,也不过是汉中、关中、三川郡一带。其实现在仍然是楚汉双雄的势态,不同的只是楚王换成了韩信而已。这种情况很微妙,也未必能持久。”张诚说出自己的隐忧。
“您是说刘邦和韩信之间还会有一战?”赵杏儿瞪大眼睛。
“如果韩信要反叛刘邦,之前也有很好的机会,但是他都没有利用过。可是如果刘邦要处置韩信呢?刘邦可是两次夺走过韩信的将印,我们都知道,一件事做过两次,就能有第三次,这叫做习惯。”张诚还是把未来的历史掀起了一块裙角。
“您是担心我们在楚地的布局不妥当?”
“王位很容易换掉,但是土地没办法拿走,山川河流不会改易。如果用复杂的体系掌握当地的土地、矿山、码头、商行,隐藏起这些不动产和张村诚记的关系,化整为零,保存每一块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就也能躲过时代的大动荡。”
“这就是郎君之前提出要在各地的商行尽快变更商号的名称的原因?”
“对,一个大商号变成十个小商号,我们用资产控制这些小商号、控制上游的技术和货源,控制资金,把经营和流通的权限下放给小商号的掌柜。这样看起来这些小商号和我们没关系,哪怕一两个小商号损失,我们自己也不会伤筋动骨。哪怕这些小商号在末端出现竞争,销售的货品、收回的钱财,仍然都是我们诚记的财富……而且,诚记就没那么显眼,也不会轻易被人拿捏。”
“郎君之前的忧虑在此?”
“商行是没法和一个国家对抗的。如果朝廷盯上一个商行,全天下郡县都来绞杀一个商行,这个商行就会瞬间灰飞烟灭。但是如果这些商行都只是本地的大大小小的商行,掌握了一个郡县四五成乃至八九成的生意,一个郡县对付自己本地的商行,难度就很大……”随着盘子越来越大,张诚的心思也开始变得缜密阴刻。已经开始规划自己和官府对抗的方法。但是这些手段仍然只是经济手段,而不是军事手段,张村没有可能和一个国家的暴力机器对抗。
“所以这件事还是我来做吧。之前我也说过,从来没有离开过张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个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嗯,世界那么大,总要去看看。但是你就把你家郎君一个人丢在家里吗?”
“小明小花陪着你啊!”
“这个女人要逃家,把她男人和孩子丢在家里没人管了……”
“别闹,郎君,这不是问你的意见吗?”
“多带些人手,让蒙恬给你准备些侍卫,你的商队走到哪里都要带上火炮和步枪,带上两部电台避免和我失去联系,你要随时能调动附近的力量……有任何事情都要注意安全,和我商量!”张诚想了想说。
几天后,赵杏儿乘坐一辆安车,带着几十个人的商队,从张村悄悄离开,一路南下,经由直道,过咸阳、经雒阳、前往陈县去见楚王韩信。
第12章 赵芃:我要去草原
赵杏儿的离开,并没有惊动张村上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赵杏儿随商队出行的消息。这几个人当然包括蒙恬、扶苏、许记大掌柜许拙。
蒙恬亲自选了几名兵学的优等生,随诚记的赵掌柜出行。
管家陈信年纪大了,重新学习张村的学问难度很大,进了张村以后,也就在赵杏儿手下做了一个助手,虽然说商业敏感性和决策能力方面和商行培训出来的那些伙计相比天差地远,但是做一个助手还是很勤勉可靠,这次也随着赵杏儿一起踏上了南下的道路,张诚给陈信的主要职责,是沿途照料好赵杏儿的安全。
张诚一路把赵杏儿送到直道上的第一个驿站,赵杏儿微笑着说:“就回吧。我们有电台可以联系呢。”
张诚点点头。
这个时代人都畏惧远行,因为一旦远行就断绝了音讯,让人牵肠挂肚的。但是张村先拿出来电报机,即便是身在天涯海角,也可以随时联系,远隔天涯的距离感也因此而缩短。
回到张村的时候,赵芃来找张诚。
张诚有点意外,怎么赵杏儿刚离开,赵芃就找来了?张诚觉得自己要不要避嫌,要不要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一点?又想了想,公主殿下比自己更在乎名节,断不至于因为两人独处而出去乱说什么。
“什么事?”张诚问赵芃。
“我想去草原。”
“去草原?”张诚皱了皱眉毛。
赵芃打开自己带来的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团线。张诚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来,这个手感很柔软,居然是……羊毛线。
“这是用纺麻的方法纺织的羊毛线,更软、更暖和。我已经尝试纺织成布……”赵芃从毛线团下面拿出一块厚布。这块布很柔软。
“这是羊毛布。一样可以制作衣服。秋冬穿着更暖和。”
“所以呢?”赵芃在张村是个异数。她的兴趣不在机械和土木,而偏向奢侈品、纺织、服装这方面。赵芃领导了纺织机的研制,把张村麻纺织能力大幅度提高,因为纺织机的出现,张村已经成为北方重要的布匹集散中心,很多南来的商行会到张村来采购大量麻布,这一项业务,把张村和关中、汉中、中原的商行联系的更加紧密了。
“如果羊毛可以纺织,冬季就不需要穿羊皮衣服了。而且一只羊一年能出产好多次羊毛,而一只羊只能出产一次羊皮。所以羊毛有前途。”赵芃的眼睛发着光。
“有道理。”张诚说。
“但是只有草原才能有那么多羊。”赵芃说。“我要去草原,我要去发展牧场、和部落购买羊毛、在草原加工毛线和布匹送回到张村,通过我们的商行卖到全天下。”
“怎么会想到这个的?”张诚问。
“我研究了张村的所有生意,我发现张村从来不靠奢侈品,而是靠最大宗的商品才能获得财富。同样的工,织造一匹蜀锦,已经可以纺织上百匹甚至更多的羊毛布了。这一宗生意才能遍布天下,也因此能获利无穷。”赵芃说。
“似乎有几分道理。但是草原很苦……”
“如张诚你所说,我已经是死过的人了。死都不怕,还怕苦吗?”
“草原匈奴人野蛮凶悍,你自己去草原,很危险的。”
“我也要带一些人过去,先在长城新村旁边开设一个定居点和工厂商铺,收买草原上的羊毛。我带一些女工过去建设纺织厂。如果能生存下来,我也想在草原上建一座城——挂着黑旗的那种城市!”赵芃说。
挂着黑旗的城,那就是秦旗。
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果我在中原没办法立足,我就要带着弟子去海上漂流。赵芃是在打算,如果刘邦登基容不下扶苏蒙恬,赵芃就在草原上给他们留一个容身之地吗?
“建城……”张诚喃喃的说。
“我也能带兵、我也能杀敌,我和蒙恬也学过战场阵战指挥,如果有匈奴人来抢夺,我们靠着城池可以抵抗,如果牧民们有什么所需,可以拿羊毛和我们交易!”赵芃说。
用一个羊毛生意,把草原牧民和这座草原纺织之城紧紧捆绑在一起吗?这是好主意……用生意的方法来羁绊游牧部落,确实有羁縻部落、降低战争风险的效果。
“我原则上同意。但是这事儿也需要扶苏同意吧?”
“我会去跟我皇兄商量,还有蒙恬先生商量。”讲着讲着,赵芃说话越来越流利自信。
“那还需要我同意什么?”
“我没钱。找你来借钱,打个秋风!”赵芃脸有点红。
“是好事,你做个计划,找蒙恬碰。主要解决你们安全问题,获利倒还是小事。要钱的话,我先支给你十万钱,换你三成股份。”张诚笑呵呵的说。
赵芃鞠了一躬,包起羊毛线扭头就走。
张诚把这个消息编成电报发给赵杏儿。赵杏儿中午收到了电报,晚上才给张诚回电:“郎君你太小气了,收起你的十万钱吧!诚记商行愿意全力支持赵芃的方案,诚记愿意以百万钱换取赵杏儿草原之城三成股份。如果不够,诚记可以一直提供支持。”看到这份回电,赵芃欢快的叫了一声。差点就要拥抱张诚。
和张诚赵杏儿这一对儿商人夫妇不同,蒙恬听完了赵芃的方案,大笔一挥,直接从玻璃厂自己所积存的款项中,直接划出了30万钱,不要任何代价和股份,交给赵芃。扶苏则一边红着眼睛说:“小妹,苦了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一边从自己的私房钱中拿出了十万钱给赵芃。”
数日,一支以健妇、工匠为主的5000人的队伍,跟随赵芃走上了前往草原长城新村的路。在长城新村以东10里的位置,画地建城。在空地上,一杆巨大的旗帜先于这座城树立起来,黑色的旗帜上写着一个白色的“秦”。这座城的名字,号曰“新秦中”。
第13章 赵杏儿的悬赏
经过咸阳的时候,赵杏儿特地要求陈信带自己去看一下张诚曾经的府邸。这是在一个深巷中的小小的二进院落,已经非常破败了,眼下咸阳人口流失严重,缺的倒不是房子,所以也没有人在这个小房子里住。赵杏儿在颓败的院落中行走,看那些已经被拆下的门窗——门窗都是木制的,可以拿去生火,在无人管辖的情况下,这些东西早就被拆毁一空。陈信指点着主人住在哪里、书房是哪里、下人们住在哪里,讲述当时这个小小的院落中下人的生活却比得上公侯家中的贵仆。
当然,陈信现在知道,即使是这样,这些下人和现在张村的平民的生活仍然差距很大。跟随张诚一同前往张村的仆役们早就被放了身契,在工坊里做工,在张村安家,过着普通平民的有尊严的生活。虽然辛苦忙碌,但是衣食无忧,也受到人们的尊重。
小张大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
赵杏儿却知道,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的张诚,在咸阳的时候过得是怎样紧张的生活,在赵高的眼皮子底下,和皇子公主们周旋、和朝臣们周旋、甚至还曾经遇到过张良夜闯卧室这样惊险的事情。
赵杏儿只是想来看一看,看看张诚和自己没有在一起的那两年,住在什么环境下,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就带着商队去诚记在咸阳的分号,检查分号的经营。之前对分号的经营情况都是只能从账册上了解、从电报里交流,现在可以亲眼见一见这些分号的经营情况了。
咸阳分号的变身行动显然比其它地方要慢一些,分号掌柜并没有充分理解张诚化整为零的用意,赵杏儿和掌柜单独谈话后,掌柜才恍然大悟,表示立刻安排商号的大伙计们尽快自立门户,在咸阳城开始自己的铺面,渗入这座即将重建的皇都的方方面面。
赵杏儿一路走来,一路这样一家一家分号看过去,对诚记的在各地的业务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对各地的分号掌柜、各地的优秀伙计都有更直接的认识。每晚整理记录册的时候,赵杏儿已经开始有一个更细致的名单了。
坐在张村那个小办公室里,核对翻阅账册,只能看到数目字,却无法想象这些生意是如何展开的,给整个天下带去了什么。亲自走一遭,就知道这些分号在所在的郡县里到底处于什么地位,如何发挥着作用,看到外面的世界,也才知道真实的天下和张村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了。
在张村,不需要操心衣食,粮米随手可得,饿了的时候,随便在哪个工坊或者学校的食堂都有现成的食物供应,食物丰富美味。但是一路走来,看到太多衣衫褴褛的人、太多骨瘦嶙峋的人。
这天下不只有张村啊!
也看到太多的人在张村的商铺逡巡,看到精美的货品,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这一定是囊中羞涩,却又真的需要我们货品的人。
赵杏儿并没有脆弱的慈悲心,看到饥饿的、无衣的人,并不会停下车来送吃送衣,也不会因为顾客在店铺门口流连忘返就给免单折价促销的活动。张村的商业原则讲究等价交换,拿不出代价,就不会售出货品给对方。自己又是掌管账册的人,如果随便免单,最终账册无法对上,也违反诚记的财务规定。
越是这样坚持原则,就越觉得难受。
现在知道张诚所做的那些努力有多重要,维持张村的富足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而公孙尼子先生所说推己及人,道济天下,又是多么伟大和难得的情操。
能喂养整个天下吗?张诚常常说个人不要怀着圣母心,不要试图喂养天下,而是要给天下的人找出一条生路,那么换一句话,能给天下人找一条生路吗?让所有人都饱足?
张村的技术,是能够帮助更多人饱足的。长城新村那面的农夫和牧民,也是很愚笨的人,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无法通过张村的扫盲考试——就是说,无法达到识字500这样的低水准,但是在长城新村,靠着蒸汽拖拉机开辟荒地、播种收割,数千人能轻松开垦上数十万亩的荒地,可以获得数十万石的粮食。
如果各处都能使用蒸汽拖拉机,那么天下就可以饱足。人能吃饱,就有时间能够从事其它劳作,可以织布,就可以穿暖。
赵芃正在尝试的那种羊毛纺织,能提供更温暖的衣服,如果货行天下,这天下就人人都能饱暖。开采出更多煤炭,每个屋子冬天都是暖和的。
衣食,这两件小事能够解决,就能拯救整个天下,而要解决这两件小事,背后则是张村整个工业体系的全力开动——要有矿山机械、耕种的蒸汽机、纺织机……
路过这些商行,也有掌柜给赵杏儿准备了精致的礼品,那些错金银镶嵌绿松石的带钩、酒具,看上去美轮美奂。赵杏儿感谢这些掌柜的厚谊,也欣然接受一些小礼物,但是独自在车中展看这些珍玩的时候,却有一丝不屑——这样一个带钩,要付出多少个工?在张村,一台小小的冲压机一天能制作上万个皮带扣,一天能制作上千条牛皮腰带。虽然没有这个精致,却能惠及成千上万人。
子弟小学的那套校服,虽然看上去粗陋简单,却能够满足大多数平民日常弊体,而贵人们的宽大袍服,一套袍子所用的布匹,能做足足5套校服款的服装!赵芃所说,服装是穿着的机器,这个理念虽然粗糙简单,但是却能惠及天下!
惠及天下啊!一路走来,这四个字始终萦绕在赵杏儿的脑中。
赵杏儿在旅途中,以2333呼号,向全天下的商号发出了一个问题:怎样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吃上肉?悬赏1万钱征求一个最可靠的方案。
这一队,几十个人,推着独轮车,队列中有一辆两匹马拉的安车,就这样默默的穿过这个古老的帝国,走在始皇帝开辟的驰道上,一路向陈县而去。
第14章 肉和几何倍数
有蒸汽拖拉机,能解决天下之人的粮食问题,有纺织机,能解决天下人的穿衣问题,赵杏儿觉得,下一个问题就应该是吃的更好,就是有肉吃的问题了。
这个时代,上流社会所说的肉类主要来自三牲,民间的肉类包括所谓六畜,所谓马牛羊鸡犬猪,牛羊猪都是祭祀礼仪上所用的动物,寻常黔首是没资格吃的。当然天下崩坏,现在也没了官府,黔首百姓自己想吃点啥倒是没那么多限制了,但是终究是舍不得。
牛是劳动力,猪羊都要放牧,猪肉虽然香,但是这个时代养猪并不容易,总要一年或者更久才能出栏。肉类保存不易,所以民间轻易并不杀猪吃肉。羊的情况和猪的情况差不多,都属于生长慢、成本高的动物,并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养得起,养得起也未必吃得起。
但是养猪养羊,大约和机械没啥关系,赵杏儿觉得这个问题也许很长时间才能解决,或者甚至永远不能解决。
没想到,这个悬赏在下一站就得到了答案。
雒阳分号的掌柜微笑着迎接赵杏儿,略一寒暄,就说:“东家娘子,您之前悬赏让天下人吃肉的方法,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赵杏儿淡然说。
“如此,在下可要来拿这笔悬赏了,请东家娘子随在下来看一下。”
赵杏儿一行随着掌柜到了商铺后面的一个偏院。这里有一排排金属笼子。笼子里密密匝匝好多动物。
“是兔?”
“是兔。雒阳分号这面有一宗生意,是兔皮。我们抓来野兔在这里繁养,差不多三四个月就能出栏吃肉。”
“但是这么小的兔子,能有多少肉?养兔怕是不如养羊吧?”赵杏儿微微蹙眉。
“兔子肉确实比羊少,但是有一宗好处。”掌柜的说。
赵杏儿挑挑眉毛。
“生得快。”掌柜的嘿嘿笑着。“兔子三个月就能交配,一个月就能产出小兔子。一年最少能产四窝,按照咱们学校教的那个叫几何级增长……”
赵杏儿脑子轰的一下子,差点没眩晕。几何倍数增长,这个太吓人,2变4,4变8,8变16,16变32,一对小兔子一年就能变出60多只。两年就能500多,三年就能上万。这东西太吓人了!
不,这个算法还不对,这是假定兔子每三个月生育一次的算法。实际上兔子是每个月都要生育,三个月成熟,所以实际上每月兔子的总数形成数列:1, 1, 2, 3, 5, 8, 13, 21, 34…第一年就要有144对兔子,这个算式表达式是F(n)= F(n-1)+ F(n-2),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列问题,所以第24个月就要有6万多只兔子了?想象一下眼前这些兔笼里,两年之后就会变成几万乃至十几万只兔子,赵杏儿马上就觉得这些小动物一点都不可爱了。
“东家娘子,您没事吧?”分号掌柜看赵杏儿身形晃动,吓了一跳。
“没事……这东西,养起来难吗?”赵杏儿轻轻哼了一声,自己刚才是被数学给吓到了。自己每天和数目字打交道,和数学公式打交道,哪知道会被一窝兔子和一个简单的几何倍数题给吓到。
“很好养,养在笼子里就行,吃草就可以。兔皮可以做衣服,兔肉可以吃,虽然没有羊肉肥美,但也是肉不是?很细嫩的。”
“有什么麻烦?”
“必须得有用咱们诚记的铁丝做的笼子,不能圈养也不能用木笼,这东西会打洞,圈养就会把洞一直挖到墙外面去,会啃木头,要是用木笼子养,它会把笼子啃坏逃掉。”
“所以你们觉得这个东西怎么让大家都吃到?我们自己开一个兔子厂吗?”赵杏儿问。
“我们自己可以养一些,杀了剥皮,肉可以卖得很便宜。若是黔首黎民喜欢,自己来买苗或者去田里自己抓兔子也行,但是得到我们这里买铁丝笼,不然这玩意儿没法养。”
“黔首黎民能养得起吗?”
“这东西只要吃草就行,有余力可以喂一点粮食。一家养个百十只是没有问题的。不需要放牧,也不需要什么劳力,老人女人孩子都能养,配种也方便,公兔母兔放在一个笼子里就行了……不需要一对一对兔子养,基本上八九只甚至二十只母兔配一只公兔就行,所以公兔只要留最壮的种兔,剩下的只要养大就可以宰了吃……蒸煮熬汤酱炖味道都不错。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如东家娘子您说的,让人人都能吃上肉,这个就行。”
赵杏儿点点头:“写一份分析报告和饲养手册,交到总号,我们论证评估后,总号会兑现奖金。”
当天晚上,赵杏儿的一份电报把这件事报给了张诚,张诚接过电报后,愣了好半天,最后给回了一个很简短的建议:
“想法不错,但是所有养兔的场,要求必须要饲养猫,严禁兔子流窜到田野里,跑出来的,就算是猫的食物了。”
此时的大秦的猫,还不是后世常见的家猫,也不是所谓“中华田园猫”或者是“狸花猫”,而是着名的中华豹猫,大小和后世的猫相差不大,但是战斗力更强,虽然也会被人拿来饲养,但是并没有后世的家猫那般温顺。
张诚对兔子、几何倍数成长和人人吃肉这个逻辑很是认可,但是对大规模发展养兔产业,心中有一点忧虑。
啮齿类动物繁殖太快,一旦兔子多起来,逃到野外,就可能成为一场生态灾难,毕竟在澳大利亚就因为引进了外来的兔子产生了生态灾难。虽然在中华之地兔子有天敌,但是如果人工大规模繁养的兔子跑到野外,靠自然界的天敌只怕解决不了问题,兔舍养点猫,一旦兔子跑出笼子就变成猫食,加上猫素来由虐杀小动物的习惯,多多少少算式给兔舍加了一道生态保险吧。
“也可以鼓励大家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普及养鸡鸭鹅,利用一点田间地头的空地、多余的粮食养一点,也能做到有蛋吃有肉吃,就只是没有养兔这么容易。但是多一点选择也是好的。”张诚的电文这样讲。
赵杏儿就安排随自己一同出行的商学院的学生,作为课题,研究天下农家小规模饲养鸡鸭鹅兔的可行性,以及如何推广普及这些家庭养殖。
第15章 把象棋送给韩信
一路上有各地分号的接应,赵杏儿很顺利抵达陈县。
楚王韩信穿着常服,带着一队随身的侍卫,和诚记陈县分号的掌柜有一起在十里亭外迎接赵杏儿商队。提前收到电报的赵杏儿非常惶恐,距离长亭很远,就下车来徒步前行。
“兵学后进韩信恭迎赵杏儿先生。”头戴远行冠,身穿士人袍服的韩信躬身行礼。
赵杏儿紧走几步,深深行礼:“楚王亲迎,岂敢!”
“今天这里没有楚王,只有长城大学的弟子和诚记商行的诸君……”韩信洒脱一笑。还不到三十岁的韩信,脱掉军装和王袍,自有一股青春的自然之气,赵杏儿恍惚之中觉得又回到了长城大学的校园。虽然这个学生的年龄比自己还大几岁。
“这使不得……”赵杏儿连连说。
“赵先生为楚地教化和商事发展而来,乃是楚地的贵宾。韩信在长城大学求学多年,也曾旁听过赵先生的课,执弟子礼是应该的,就是公孙先生在这里也会是这样说。”韩信笑着说。
韩信对赵杏儿执弟子礼这事,很快通过电报传到张诚手里,张诚出神的看着这张字条,愣了很久。当晚张诚去蒙恬家里吃烧烤,端着酒杯就在那里发愣,蒙恬叫了好几声,张诚才从失神中醒过来。
“怎么了,杏儿走了才几天,就开始想老婆了?你们不是每天都发电报传纸条?”蒙恬打趣说。
张诚讪笑着,说了韩信迎接赵先生的事情。
“嗯,怎么样,咱们的弟子还不错吧?虽然已经做到了王,还是对先生恭敬有加。”蒙恬感慨着。
“您说,韩信算我们自己人吗?”张诚问。
“韩信算不算我们自己人?”这个问题,蒙恬也有点懵。
“什么叫自己人?”蒙恬问。
“就是……”张诚一时也说不出来。
“走上功名这条路,就不能再用学派来羁绊了,你说韩非和李斯算不算是同路人呢?”蒙恬问。
孙膑和庞涓、李斯和韩非,这都是同门相杀的例子,也开了很坏的头。
一个学派的发扬,固然需要有开宗立派的哲人,也要有能进入朝堂身居高位的权臣。荀门的名气,是韩非着述丰厚和李斯权倾天下的结果,但是李斯还是杀害了韩非。
“那么如果韩信有难处,我们帮不帮呢?”
“赵杏儿不是带了学院的高才和商行的能手去帮助他了吗?”蒙恬说。
“韩信封楚王,这算什么难处。”张诚摇摇头。
“那还有什么难处?楚王啊!汉王之下最大的封爵了,能有什么难处?”蒙恬问。
张诚摇摇头,继续拿起火盆边上烘烤的一块饼子,撒了点盐巴在上面。
韩信的麻烦大着呢。之前会觉得韩信只不过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历史人物,但是这几年多多少少的接触,越来越觉得韩信其实就是长城大学出去的一个弟子,而韩信在陈县以弟子礼迎接赵杏儿,这就更加强化了这种师生关系。
所以韩信后面即将来到的麻烦,自己就不介入吗?
先生无力插手弟子的人生,这话也说得过去,比如孔子就无法改写子路被杀的悲剧,也不能出卖自己的座驾帮助颜回买一口好棺材。也都没人说孔子无情。后世也有同门师生战场对决杀的你死我活的各种事件,当事人只不过在写回忆录的时候有一点叹息,但是当时动起手来的时候,可也都没有一个人手软过。
但是,张诚就不是那种漠视生死,无视自己人身陷绝地的性格。
可是韩信的结局啊,实在也是太复杂,几乎是不可逆转的,一次一次落入陷阱中,最后把自己丢在了绝境之中。
而要帮助韩信,面对的人,是刘邦、吕雉、萧何这一干巨头,是这些咳嗽一声就天下战栗的大人物。
张村的一个小村长,能改变什么呢?
张诚自失一叹。放下烧烤的签子,说了一句:“饱了,我回去睡。”只剩下蒙恬看着张诚的背影发呆。
次日,居住在诚记陈县商行的赵杏儿重新整理了妆容,更换了正式的礼服,携带礼品盒账册,前往楚王府拜见楚王韩信。
端坐在几案后的韩信,这一次穿戴着正式的王袍,头戴冕旒,一排七串青玉吊坠悬挂半遮了眉眼,玄色的王袍毫无褶皱。腰间是宽阔的皮带,佩一块毫无杂色的羊脂玉佩,显得器宇轩昂。
赵杏儿位于下首几案后端坐,随行的分号掌柜行礼,献上赵杏儿从张村带来的礼单和礼物。
“楚王获封,张村和诚记送上薄礼,不成敬意。”赵杏儿轻声说。
韩信翻阅了一下礼单。把成套的长城大学学报挑出来,放到几案左侧,表示之后要认真拜读先生们的着作。又把一台收音机挑出来,摆放到几案的右侧,表示要时常倾听长城大学的广播,通过空中学堂倾听先生们的教诲。
“这个收音机,我在齐国的时候就看中了,从商行手里抢了一个过来,只要有时间,我就会收听学校的广播。不过赵先生带来的这台,和那一台又有不同。”
“这是新款,能调频的,可以收听多几个电台,声音质量也好了很多。”赵杏儿笑着说。
“多几个台?”韩信好奇。
“张村台、长城大学台、过一阵可能还会有草原台,学生们和乡民们都喜欢电台,已经有专人开始负责节目制作和播放了。”
“若是朝廷也能有电台,信息瞬息可以传遍天下就好了。”韩信说。
“张诚他还没打算把电台技术传出来。”赵杏儿说。朝廷当然应该有自己的电台,但是朝廷办的电台会是什么样子?张诚却不能想象,也没有兴趣把电台技术贡献给萧何。眼下电台就还只是张村自己在用的一个小玩意,给远在外地漂泊的长城大学的学子们一个羁绊。
“这是什么?”韩信打开一个大漆的盒子。
“张诚听说楚王在行军之中发明了象棋,也根据殿下的发明自己制作了一套,这次我出来的时候,张诚特别拿了这副象棋,说是送给楚王的礼物。”赵杏儿微笑,她也不知道张诚为什么要送这样一份礼物。
象棋是韩信带兵作战之众偶然发明的小玩具,平时也会拿来放松一下心情,有时候也会用象棋来给麾下的将军讲解一些用兵之法。只不过韩信的象棋是非常早期的原始发明,棋盘、棋子、规则都和后世的象棋有些差异,张诚听说韩信发明了象棋,就在张村也按照自己记忆,找人制作了全套的棋具。又请研究院的漆匠专门制作了这套非常昂贵的棋具,这次随着赵杏儿的商队,带给了韩信。
盒子打开,是方方正正的棋盘,32枚圆饼一样的硬木棋子。乌黑的大漆棋盘上,用螺钿镶嵌描绘出格子,原色的硬木棋子,雕刻了将帅车马相士炮卒的篆字,用黑红两色的大漆涂了刻字的笔画。
棋盘正中,是四个大字“楚河汉界”。
韩信眯起眼来,问:“这个,怎么玩?”
第16章 女城主(上)
赵芃在木楼上,怀里抱着气步枪,在晨曦中醒来。
又是一个夜晚过去了。
这座叫做新秦中的村寨,正在紧张的建设中,赵芃撒下大笔钱,从临近的长城新村招募工匠,来帮助烧砖锯木,修筑城墙。整个村寨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地。
最先立起来的是三十几个炮台,炮台上摆放了张村最新铸造的六寸炮。这个炮管更粗,弹丸更大,射程更远。只是,更加沉重。为了把这些炮送到新秦中,可是花了不小的力气。好在上一次破匈奴的时候俘获了上千匹骏马,张村制作了久未触及的载重马车,这才把这些蠢笨的大炮带过来。
这些炮是立足草原的底气。秦人不可能如匈奴那样擅长使用马,不可能在草原上来去如风,那就建城结寨,据守在城池中向外一步一步蚕食,蒙恬将军说,步兵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军种,在兵法上,蒙恬将军是权威。
新秦中大部分村民都是妇人。几十万关中流民,在张村弹丸之地谋生也并不容易,虽然张村有太多的产业工坊,但是给几十万人提供体面工作仍然很困难。大多数人最后还是从事农桑,日子过得也紧紧巴巴,所以自己以进入工坊、做工挣钱为号召,就吸引了无数健妇参加。为了钱、为了更好的生活,这些流民倒是什么都肯干。
梁二夫妇带着孩子也跟随而来,他们倒不是被工钱吸引,吸引他们的是一句话:“新秦中要建成一个巨大的纺织之城,以羊毛纺织为核心,规划一个全新的城池。”这个课题对梁二夫妇的吸引力比什么都大。当然,这样一座城市的规划和建设,建筑师也得到不菲的报酬,但是梁二夫妇早已经不愁报酬,蒸蒸日上的张村和各种各样的产业,建筑师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太多,梁二和林小妹也都已经在长城大学担任了教授的职位——他们是最年轻的教授,以建筑方面的经验和权威,正在教授更多的土木学生。张诚也说过,未来百年,土木工程师能够大展宏图。
在一块全新的土地上,围绕一个产业构建一座城市,最优化各种工坊的布局,并且满足产业工人生活的需要,还要满足城市防卫、商业交流的各种需求,这需要全新的思路,
梁二和林小妹画和赵芃、新秦中的工程师们日夜讨论争执,一路绘制了无数草图,总算把工坊之间的关系、未来发展的趋势都弄清楚,在选定的土地上,又探查了水源、地势种种数据,现在正在空地上放线,确定各处工坊的位置、居住区的位置、城主府的位置、城墙的位置。
建一座城。这是建筑师能得到的最宏大的委托。
一边在规划各个项目的位置,最先建起的就是这座高高耸立的了望塔,和在城墙位置上建立起三十几个炮台。了望塔是这座城的最高点,是草原上的地标。从这里可以远望数十里,可以随时发现来犯之敌。
女工们则居住在城中画出来的一块居住空地上,这里开凿了水井、设置了厕所,空地上支起无数帐篷,清早的晨雾中,女人们醒来,整个居住区就充斥了嘈杂的人声,散发着女性的气味。
在几条街区之外,则是男子们的营地,长城新村的汉子们久不见女人,和几千名女子比邻而居,这就骚动起来。
久旷之夫和久旷之妇碰到一起,早晚要出事情啊!赵芃掀开盖在身上的羊皮,揉了揉自己的眉毛。之前已经宣布了新城的纪律。男女不得混居、男女不得私自交接,用最严厉的刑罚处置敢擅自侵犯女性的男子,甚至已经有人被枭首挂在了城寨中的木架子上。但是还是挡不住这男女的往来。不只是男子试图亲近女子,女子们也试图亲近那些男人!男女之事,有那么有意思吗?
张诚给自己发电报,说男女相诱,也本是天性,宜疏不宜堵,提出可以搞一些大型的舞会之类的活动,如果男女相爱,不妨给他们办手续正式嫁娶,也算是顺应天性。本是天性!哈,怎么不见你张诚在本公主身上使用天性!你就没有天性!
赵芃在草原上建城,固然有之前和蒙恬出行草原经历大战以后的感悟,也有开辟羊毛纺织产业的构想,甚至有为大秦在长城之外保留一面旗帜的念想,寻思万一事有不谐,这座城可以给皇兄、蒙恬乃至张诚留一个后路。但是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念头,就是眼不见为净,在草原上就看不到张诚了,就没那么多胡思乱想了。
可是来到草原上,好像胡思乱想更多了一些。
赵芃起身,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把脸。用指尖挑了一点羊油,在手掌中匀开,擦在脸上。草原比张村还要干燥,风沙又大,涂一点油,能免得皮肤粗糙干燥。然后抓过步枪,握在手里,扫视了一遍草原,看不到什么变化,就下楼去巡视自己的城市。
蒸汽推土机在城中纵横碾压,把地面上的草皮铲掉,蒸汽挖掘机到处挖坑,为一座座建筑准备地基。挖出来的土被堆在城墙的位置,蒸汽打夯机一锤一锤的敲打,把这些土砸实,变成厚重的城墙。
机械之力,确实惊天动地。如果父皇的陵寝采用蒸汽机械来建造,大概用不到三十五年时光和七十万民夫,也许只需要几千人、一年时间就能建完。
大食堂那面,屠夫从羊圈中抓过一只羊,拉到空地上,左手捏着羊的颈子,右手小刀一闪,已经割断了羊的血管,然后红艳艳的羊血就流淌进了一个搪瓷盆里,还冒着热气。屠夫手法纯熟,小刀闪过,没多会儿,这羊皮已经剥下来,一只光溜溜的胴体就挂在了木架子上,就又有厨师上来分割羊肉,一旁巨大的铁锅正在炖煮羊汤。
草原上的羊鲜嫩肥美,只要撒下一把盐,就是无上的美味,麦粉和水揉成面团,拉成腰带宽的长条,在一个沸水锅里煮了,捞出来盛在搪瓷碗里,浇上一勺带着羊肉羊杂的汤,就是一碗美味的羊肉面。
这座乱哄哄正在建设的小城,生机勃勃。
第17章 女城主(下)
纺织厂在城市中央。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群,一排排的房屋连在一起、房屋侧面看去,如同锯齿一样的剪影。
这是梁二夫妇的设计,说是这种联排的房屋正好可以放置无数织机,而房屋的斜屋顶朝向南方,上面要覆盖玻璃,这样日光照入,就可以提供非常好的采光,光线好,纺织工人能工作的时间就更长一点,而织布的质量也会更好,出产更多、成本也降低。
处处都是学问啊!谁能想到,织布的好坏和建筑样式还有关系?
这处工坊能容纳500架织机,2万个纱锭!
到时候女工们就在织机间行走,蒸汽动力使得纺织机分秒不停,纱锭在织机上转动,纺成宽大的羊毛布匹,女工们要做的是在这些织机间行走,把断线重新打结接上,确保生产不停止。看起来就是在生产线上走来走去,好像比传统的织机手握织梭挥来舞去要轻松很多,实际上也是非常繁重的工作,但是效率完全不一样,这样的工厂,平均一个女工织布的效率,是家庭手工的几百倍。即便这些女工拿到很高的薪酬,这里的羊毛布还是要比市面上的土布便宜好多。这东西必定会货行天下。
抽纱厂的情况又不一样,清洗过的羊毛卷在这里被抽捻成细线,最后成为一个个巨大的线辊纱锭,码放整齐以后用车子送到纺织车间。过去用纺锤手工捻线,一天才能捻多大一个线轴?在这里,一天怕不是有几万个巨大的线轴制作出来。整个草原上的妇人一年揉捻的线轴,都没有这个车间里一天所造的多!
羊毛从清洗到纺线到织布,最后再到制作成衣,这座北方草原上的小城,未来就是天下人的衣裳中心。而整个草原都将围着这座小城运转。
小城正南侧的城墙上,外墙有一排排窗户,窗户后面是一间间收购羊毛的房间和库房。草原上的牧民将把自己剪下的羊毛送到这里,不需要进城,就能把羊毛送到城内,换取小城支付的铜钱或者布匹、粮食、搪瓷盆等等生活用具。张村为剪羊毛设计了一种铸铁的折叠羊毛剃刀,这刀子没有刀尖,但是一侧的锋刃很锋利,用来剃毛最是方便,却不能作为武器使用,这些羊毛剃刀将通过这座小城销售到整个草原,到时候牧民们春秋可以剪两次羊毛,羊活着的时候就能为牧民赚钱,不用非等到宰杀剥皮吃肉。
蒙恬说:“如果草原上的牧人放牧牛羊不是为了自己吃,而是为了把更多的羊毛卖给大秦,那么草原上的羊群将无边无沿,而早晚有一天,会把整个草原吃的干干净净。”大将军何其歹毒,而我赵芃只想让天下人都有衣裳。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和长城新村不一样,新秦中是按照标准的城市建造的,城门之内还有瓮城,平时瓮城可以作为和外界交易的集市,但是如果有敌军侵入,瓮城就是他们的地狱。瓮城城门之后,就是岁月静好的新秦中城。这里将来会容纳两万人口,一个巨大的纺织联合体。这里会有一座火力发电站,城中也能点亮点灯,傍晚的时候收音机在千家万户响起。这里还要设一个广播电台,大秦公主赵芃的声音要通过这里传布天下。
每个人的人生起点并不相同,赵芃生来就是始皇帝的女儿,大秦的公主,再怎么颠沛流离,赵芃的视野都是整个天下,虽然女子不能成为皇帝、成为始皇帝的继承人,但是统辖万众,用另一种方式统辖万众,对赵芃来说从来不是陌生的事情。
如果始皇帝不死,如果自己出嫁,大概自己会成为某位彻侯的夫人,然后手下有无数庄园山林田地,自己也会有数以万计的仆婢。父皇死后,一切都发生了巨变。
但是来到张村,学习了长城大学的学问,自己在纺织方面别具才干,又得到了张诚、杏儿姐、皇兄和蒙恬将军的支持,那么在草原上,自己建一座城,成为城主,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自己愿意,把自己的旗子换成王旗,自己在草原上自称女王,想来也没有人反对。
至少,张村的那些人,是不在乎草原上多一个大秦血统的女王的吧。至于王的头衔……自从陈胜吴广之后,王的头衔难道是个很稀罕的东西吗?
赵芃回到自己的城主府,在府主的办公厅开始整理文件。
城主府并不奢华,张村一系,都注重实际不好奢华。这只是一个三进的院落,一进是公厅,是城主和助手们办公的地方。二进是花厅,是城主接待来客和进行会议的地方,三进是城主独居的院落。赵芃所需也不过是一张床、一间房,所以整个城主府的规模并不大。也没有什么花园之类的设置,这茫茫草原,难道还看不够吗?如果想游玩,骑上马在草原上驰骋涉猎,放鹰走犬不是更畅快?
赵芃坐在正厅的办公桌后,翻阅桌上的文件,每天早上自己的秘书会把当天需要过目的文件送过来,把当日的行程清单放在自己的案头。正厅两侧的厢房,则是城中各个部门的办公室。人来人往很是繁忙,新城就是这个气象。等到新城建好,一切走上正轨,大概就会安静很多。
“准备一面旗帜,挂到城主府和望楼上。”赵杏儿对助理说。
“城主,挂什么旗帜?”师范专业毕业的女助理问。这新秦中已经有一面黑色的秦旗,城主现在要挂什么旗呢?
“粉红色底色,旗帜上画绿色四叶草。不用写字。”
天下皆知,四叶草标记是大秦芃芃公主的独家标记,在咸阳城曾经作为极有名的奢侈品出现过,曾经风靡一时,今天,这面旗帜在草原上飘起。而从这座城出品的每一匹布,也都会标记了四叶草标记,作为最高品质的羊毛布,流通天下。
告诉这个世界,始皇帝的女儿,还在这个世界上。
第18章 棋盘的规则
“张诚简化了象棋的规则,所有棋子在棋盘的线上行动。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将帅不离中军帐,双王永远不相见,兵卒一去不回还。”赵杏儿说。并且上前简单演示了一遍象棋的规则。
黑色大漆棋盘上,赵杏儿的手如玉一样洁白。
“赵先生懂得这棋的玩法?可否对弈?”韩信有点跃跃欲试。
“我只听说过规则,却不好此道。在张村通常都是男子喜欢象棋,女人还要洗碗做饭呢。”赵杏儿收回手,敛衽行礼。
这规则极简单,一听就能记住,一看就便明白,韩信也不着急这一会儿就找到对弈的高手,而是收起赵杏儿带来的礼物,表示感谢,然后就提出楚国初定,还希望长城大学和张村对楚国的发展提供支持。
“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赵杏儿点点头。
楚国的发展千头万绪,大致包括了治政、民生、文教、公共建设、产业发展四大部分。
所谓治政,就是建立起完善的郡县体系,能够对地方进行管理,征收税赋、摊派徭役、防治灾害;所谓民生,就是恢复耕作,让百姓衣食丰足;所谓文教,就是兴建学堂,打击巫术,让更多人受到教育,能够实用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进而教育和技术结合,能够在楚地发展自己的技术体系;所谓公共建设,包括城池、道路、河道疏浚、灾害防治、军事防御等等;所谓产业发展,就是矿山、工坊、农场、畜牧、鱼塘等等的产业。
赵杏儿将五大方向一一展开,讲清楚其间的关系和前后次序,陈说每一阶段的发展前景。听得韩信眼睛越来越亮。
“几年来我一直在战场上,哪里知道如何做楚王,我一直觉得自己出身微贱,没有这个资历,也管理不好这六郡之地,赵先生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这心里一下子就亮堂堂的了!”
“发展郡县,和大将军治军大概也没多大区别,从大到小,分块解决,一项一项推进,只要目标明确,总能得到成果。”
“赵先生的这个规划,和大秦的郡县规划有什么不同?”韩信追问。
“如果说不同,前代的君王都只考虑城市人口和税赋两件事情,在长城大学,扶苏先生和我们商学院共同推演,觉得如果能确定民生水平的目标和产业发展的目标,设定目标推进建设,郡县发展会更快、更强大、更好。就像大将军行军作战一样,如果确定了攻城的目标,比没有目标的进兵、遇到什么算什么,所取得的战果当是更大。”
韩信想想,觉得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所谓学问最高的境界,是一法通万法通,行军作战和治理国家的道理,原来也有如此的相通,更是觉得长城大学的学问确实是一座宝藏。
“规划的思路大略如此,但是具体的目标和发展指标,还需要楚王和麾下臣工最终确定。确定下目标之后,诚记也好、长城大学也好,都会在这个框架内支持楚王的治政。我过来另一件事情就是要走访楚地的郡县,了解地方情况,布局诚记的分号,拓展诚记在楚地的业务。”赵杏儿坦言自己的目的。我是来赚钱做生意的。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
“我会为赵先生准备一个卫队,随赵先生在楚地各处采风,确保赵先生安全。如果赵先生想在楚地布局什么,遇到困难,也只管和我说。韩信只要能帮上忙的,责无旁贷。”老师你在这儿想要啥,是想欺男还是要霸女,你说一下我韩信都能为你摆平。
“嗯,素闻楚王重义,千金赠漂母,已经传为美谈。”赵杏儿含笑说。
得了楚王的高位,韩信富贵还乡,第一件事情就是报恩。找到昔年自己潦倒的时候,给自己准备提供饭食的漂母,赠送了千金以为回报。而对那位耳软不能善始善终照料自己的亭长,也送了百钱。亭长夫妇羞愧懊悔不已。韩信找到那个曾经令自己受过胯下之辱的屠夫之子,却并没有报复杀害他,而是给了他一个中尉的小官,在楚军里听用,对身边人说:这也算是个有胆量的人,当初他羞辱我的时候,我杀之无名,今天就更没有理由报复他了,不如厚待,给他一个机会。
韩信报恩报仇的行为,从楚地已经传到了雒阳乃至咸阳,很多人对韩信又是刮目相看,觉得韩信这人,别的不说,至少品格比张耳陈余还是要高出不知道多少。甚至有人说,看韩信报恩厚重,对仇敌也宽容,这份心胸怕不是比皇帝陛下还要开阔吧。又有人说,嘘,这话别让皇帝知道,当今皇帝可是个小心眼的粗鲁汉子!
“诚记也没有什么大计划,只不过想多设一些分号,能把张村的产品尽可能推广出去,另外就是想在楚地寻一处码头,作为商货集散的地方。再就是有一些矿藏需要,想看看有没有矿山可以买下一点。”赵杏儿尽可能压缩诚记的计划,免得这位年轻的楚王心里有什么想法。
“张村需要什么矿山?铁矿?铜矿?”
“如果在楚地建造冶炼厂,那么铁矿铜矿煤矿也都是需要的,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九江郡有一处重石矿……却是张村迫切需要的。”
“但是九江郡是英布的地盘啊,英布这个人土匪出身,可是不好打交道……”
“我们也有这个顾虑,所以我这次过来看看,就是想看一下有没有办法能得到重石……”所谓重石,就是钨,如今在张村这种金属为了纪念发明者,已经起名叫铉了。张村的灯泡厂做灯丝需要这东西,钨钢也是非常好的工具钢,张诚曾经说,以后钨钢炼制的多了,给蒙恬做一套钨钢的盔甲,压死他。
诚记和许记已经预判了和英布之间很难进行合作,英布也不会放任张村去收买这样的矿山——虽然他们不会知道这矿山有什么用,但是只要你想收买,他们就一定会坐地起价,强盗都是这样的性格。但是赵杏儿还是想尝试一下,如果买不到这个钨矿,至少要寻一个购买矿石、运送矿石的通道,从长江淮河一路北上,送到雒阳或者张村进行提炼。虽然成本也不小,但是钨丝不可替代,再贵也要弄到手。
这一次见面很顺利,接下来赵杏儿在分号掌柜和楚王卫队的陪同下,在楚国六郡巡游,一处处风土人情都见识了个够。
而楚王韩信,这段时间迷上了新的象棋,张诚的棋盘规则比之先前自己所发明更加简单,这个口诀让人一听就懂,自己麾下的谋臣也开始喜欢上象棋,时长在营帐中就和自己对弈,
那个口诀: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将帅不离中军帐,双王永远不相见,兵卒一去不回还。韩信始终没有听出其中的深意,只是觉得别有一丝悲凉。
第19章 口诀的秘密
象棋确实已经是张村寻常可见的游戏,街头巷尾都可以看到赤膊男子摆着棋盘,周围围着一群人在旁边支招,热闹非凡,也有个淘气的长城大学师范系的女生装作小白花一个一个去单挑下棋大爷们的棋摊,弄到哄堂大笑,让好多大爷断了继续当众摆棋的瘾头。
象棋棋子少、规则简单,旁观者很容易就看清棋局形势,也就更有群众基础。赵杏儿说不善此道,也只是对象棋参与的少,如赵杏儿这样算术冠绝天下的人,怎么可能做不到下一步看七步的水平呢?区区32个棋子90个交叉点的游戏,对赵杏儿这样的人来说算得了什么?何况张诚虽然也算不上国手,但是记忆中的开局套路可也不少,什么仙人指路,二马盘槽之类的,在这个象棋游戏刚刚发轫的时代,那就是降维打击了。
赵杏儿偶尔也会玩一点棋类游戏放松一下自己,但是使用的却是围棋。围棋只有黑白两色,规则更简单,但是难度却更高。这种游戏在研究院一众墨家之徒中很是流行,赵杏儿偶尔也去那面手谈一局,据说水准已经在中上。
研究院的墨家之徒会和赵杏儿下棋,却不愿意和张诚玩这个游戏,大家认为张诚下围棋的手段太肮脏。各种定式摆起来过于诡诈,杀伐之气过重,失去了围棋的正道。这种评价让张诚苦笑,两千年的围棋发展,在后世这项游戏比两千年前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围棋早从一项消磨时间的小游戏变成了一场竞技,直道人工智能出现,再次碾压了人的智力和能力。
象棋规则这个口诀,是张诚凭着回忆又总结了一次,在赵杏儿这次离开张村的时候,特别取了一副从未用过的精致象棋,然后反复嘱托,甚至把口诀写在纸上给赵杏儿带在身上,说是张校长专门给楚王准备的礼物。赵杏儿就知道这个口诀很重要,于是当着韩信的面复述出来。但是为什么重要,重要在哪里,赵杏儿却想不明白。
赵杏儿觉得要点是不是在最后一句,兵卒永远不回头,张诚是不是想传达战争残酷,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而无数人因此失去了生命。这似乎和张诚一直以来对秦末战争的批评态度一致。却没想到张诚真正要提醒韩信的是倒数第二句那个:双王不相见。
一旦王被迫见王,就注定是败局。
这种暗示和各种预言、谶纬一样,总是含糊暧昧,当事人即便听说也无法破解其中的真意,只有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的时候,回首经历的一切,才会幡然醒悟,说原来重要的是这一句,原来重要的是这个。但是当你醒悟的时候,往往为时已晚。
不要说不在局中的赵杏儿无法参悟明白,连身在局中的韩信,玩味这句口诀的时候,也只是觉得最后一句兵卒一去不回还的悲凉,并没有发觉其它规则中暗藏着某种提醒。
接下来的时光,赵杏儿匆匆视察各个郡县的分号,对楚地的地理风貌算是有了初步了解,也基本确定了楚地重要的物资集散地点的分布,在陈县召集楚地各个分号的掌柜,举办了一次楚地工作会议,粗略布局了楚地分号发展规划,按照张村的方式,将楚地发展第一个五年计划分派落实下来。就准备打道回转张村。
听说赵杏儿教授结束行程准备回返,楚王韩信派人给赵教授送来礼物仪程,说是请托赵教授带给张村各位先生,表达自己对长城大学受教的感谢,自己身为楚王,一行一动也有很多限制,可能很久都没办法回到张村拜望各位先生。表示自己虽然已经身居高位,但是自己一生最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都是在长城大学度过的,如果可能,自己宁愿回到长城大学做一个学生。
这就是大人物的矫情说法,别看他说的冠冕堂皇,你真要他放弃楚王的职位,去长城大学做兵学系的系主任,着书立说流传后世,他也一定是不肯的。孔子那般的当世高人,他难道真的只想在曲阜开一个民办学校吗?不是的,如果能回到鲁国朝廷做一个大夫,孔丘也是愿意的,只不过鲁王和朝中大臣都不想他回到朝廷,没办法他才只好去开个补习班讲课罢了。
赵杏儿还是很客气的感谢了楚王的厚意。韩信这个时候又悄悄提出:张村的步枪、火炮能不能对楚国交易?相信诚记掌握一种千里之外快速通信的办法,这个方法能不能和楚国分享?或者能不能支持楚国建设一个电台?
赵杏儿只好摇摇头。枪炮是张村自保的工具,从不外传,张村人口少、城池小,依靠这东西才能自保,这一技术一旦外泄,张村就无险可守,希望楚王能够谅解。如果有一天张村不得不对外公开这两项技术,那么相信出身张村的韩信,凭借和张村的关系、凭借蒙恬将军的看重,一定会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并且会得到最好的条件。
韩信也只好无奈笑笑。
“若是有张村这几项技术,相信我的军队一定可以无敌于天下。”
“战争已经结束,但是我看到楚王仍在征兵练兵?”赵杏儿临行的时候这样问。
“我学的就是这个,也只会这个。不然闲着干什么呢?何况楚地六郡幅员千里,各处也并不安定,又有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在身侧,这都不是好相与的邻居,我自己如果手中无兵,在这个世界中又何以自保呢?”
“您身边这位将军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眼熟。”赵杏儿在送行的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青年将军的身影。
“这位是钟离昧,也是我们长城大学兵学弟子,和我一同受教于蒙恬先生门下,又一同下山,一同投奔了项羽,后来一直在项羽军中……项羽兵败溃散,钟离昧后来没有地方可去,就到了我这里。”
“赵教授好!”钟离眜迈步上前,行了弟子礼。赵杏儿侧身避开。自己只是西北地区深山里的一个教书先生,怎当得起将军的大礼呢?但是却记住了钟离眜的名字。自己对兵学那面的情况了解不多,兵学子弟或许有旁听过自己课程的,但是印象却也不太深。而且据蒙恬说,兵学弟子陆续有一些离开张村参加到天下征战中的,但是所谓百战余生,最后能活下来多少,蒙恬也并没有把握。兵家就是如此的专业,要用生命来践行自己所学,甚至要付出生命来印证自己所学。
“钟离将军辛苦。”对这些离开了长城大学的学生,千言万语,赵杏儿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钟离眜仪态沉稳,但是对长城大学教授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此刻身在韩信帐下,却又不好越过韩信来说什么,只说感谢在长城大学诸位先生的教诲,希望有朝一日能重返课堂,再次聆听诸位先生的教导。
“长城大学的校门始终是打开的,对所有有志学问之道的人永远开放,我们也愿意和这天下一切智者砥砺前行。”赵杏儿也只好说这样一句官话。和两位故人拱手拜别。
“赵先生的风采,真是天下无双啊!”钟离眜看着越走越远的商队,不由感叹。
“张校长也是无双的人物呢。”韩信感慨。
“只在离校的那一次见过张校长。”
“我后来有机会见到张校长,智慧眼界,当世无人可比。”韩信感慨,“和赵教授恰是一对璧人。”
“不知道配得上赵教授的是什么样的男子呢?”钟离昧叹息。
第20章 椒房
张诚赵杏儿布局咸阳分号,多少算是有一点失误。
没有想到,萧何的大汉皇都图并没有被刘邦全盘吃下,刘邦和谋臣们反复商议,虽然决定定都关中,但是最终的选址有了变化。
刘邦选定的皇都位置居然不是渭河北侧的咸阳,而是渭河南岸的土地,新城市叫做长安,皇帝的宫室是长乐宫。
从咸阳宫到长乐宫,大概有二十五里路之遥。虽然也不算太远,但是新的选址有很多新的意涵。
咸阳城已经残破到无法恢复,新皇朝觉得咸阳城已经没有大规模建设的必要了。尤其是咸阳城没有城墙,让这些亲历战争的君臣很没有安全感。所以想在开阔的渭河南岸开始建设新的都城,当然,也还是借用了秦朝的宫室,以秦朝兴乐宫原址和原建筑为核心进行翻新改建,又把周边的土地纳入到皇城范围,建造新的城墙。
古人称山南水北为阳,建城通常选择这样的位置,自有其道理,咸阳位于渭水河北、九峻山南,恰恰符合山水皆阳,故名咸阳。
中国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河流多自西向东流。受北半球向右偏转的地球自转偏向力(即科里奥利力)影响,河流南岸更易受侵蚀,形成陡峭潮湿的“阴”岸;北岸则因沉积作用更平缓干燥,光照充足,故为“阳”。秦代六次迁都,最后两次分别定都栎阳、咸阳,都是这个道理,主要考虑的就是河水不易泛滥、宫室不被侵蚀。咸阳城的另一个好处是依山靠水,两侧都有自然地势凭依,对防守有更多好处。
而刘邦萧何选择在渭水河北岸,就违反了这一规则。新的皇城紧挨着渭水河建设,显然更容易收到洪水侵袭,一旦渭河泛滥,长安城并不安全。
但是显然,仓促建设的皇都还来不及考虑这么复杂的因素。建都城首要的考虑还是选择一片足够开阔的土地容纳朝廷各个部门,以及建立起足够高大厚实的城墙来解决城防问题,不要如咸阳城一样被人偷了家。
所以诚记立即派驻了商行人员,在渭水河南岸又开设了长安分号和一些白手套的商行,围绕着长安皇都的建设,开始承揽工程所需的商品。
新的城市,在空地上展开,所谓一张白纸可以写最美的文章,空白的土地也可以做出更完美的规划。完全不用考虑旧城房屋道路的逼仄,只需要按照新皇都功能来重新规划道路和城墙,道路宽阔笔直,城墙高大厚实,新都城道路正南正北经纬交错,方方正正,看起来就规矩整齐。
占地面积方圆上百(平方)里,是一个巨大的堡垒。
皇城东侧的宫室是兴乐宫的遗址翻新,在兴乐宫西侧,另一座巨大的宫室也正在规划建设,新的宫室叫做未央宫。未来可以作为皇后的居所。
是的,新的规划中,最终皇帝皇后并不居住在同一座宫殿中,而是分居长乐未央两座宫殿群,吕皇后很明白的表示了,自己不太想距离皇帝陛下太近,而皇帝陛下也对吕皇后的自知之明很满意,两人分处不同的宫室,有助于保持基本的体面,减少冲突,而皇帝也可以更多时间放在自己喜欢的女人身上。
只是,这两宫的规划还只是一个远景,眼下未央宫还只是在规划之中,还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搬进去。皇后殿下眼下还是要屈尊,和皇帝一起居住在长乐宫的建筑群中。
即便这样,皇后在长乐宫也有自己的居所,是椒房殿。
椒房殿是正宫皇后所居之所,墙壁为夯土和木材所制,表面以花椒树的花朵粉碎的粉末涂饰,整体呈现粉红色,散发着浓郁的花椒花的香气。花椒花和花椒的气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花椒花有一种柠檬柑橘和松木的清香,这种香气可以除秽,更可以防虫。
用花椒花来做墙壁的涂料,当然是极奢侈的行为,但是既然是天下至尊的皇后居所,奢侈一点又算得了什么?这些花椒花,乃是咸阳昔日有名的许记商行从内史、上郡乃至云中一带搜购而来,诚记商行虽然已经渐渐成长壮大,但是在商脉方面还是远逊于许记。
至于这墙壁的粉红色——没有女生不喜欢粉红色,从赵芃到吕皇后,大家的品味都差不多,权势最大的女人就算是老虎,也是内心粉红色的母老虎。
整座长乐宫,也只有这一座椒房殿。只有最尊贵的这个女人可以住在椒房殿之中。
她是所有后宫女子的主人和首领,其余的人,无论多么受到刘邦的宠爱,面对吕皇后,都要俯下身体,行大礼。
只是此刻,哪怕是长乐宫的建设也还只进行了一部分,整个长乐宫仍然是一个大工地,皇帝皇后的宫殿虽然堪堪可用,但是整座工段仍然到处都有施工劳役的身影和嘈杂的锯木板筑的声音。
皇后望着大殿外乱糟糟的人群,叹息一声:“这么乱糟糟的,不能把一切弄利索了再搬进来吗?”
萧何丞相坐在皇后下首位的席上,听闻此言深深俯身施礼:“皇后殿下,实在是工程量太大,而朝廷搬迁在即,有点忙乱,都是萧何无能,有负皇后殿下的期待。”
“也不是卿能力的问题。”吕皇后叹息一声,“当初先父也曾经赞赏过萧丞相的才干,说在沛县之中,萧丞相是第一干才。这些年萧丞相一直为大汉奔走,也是辛苦了卿……”
“吕公谬赞了,可惜吕公仙去,萧何竟未能见最后一面。”
“人生常有这样的遗憾吧,家父故去的时候,我弟吕释之也没能在身边。”
说到这里,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沉默下来,望着大殿外的空间,片刻后,吕皇后才说:“萧丞相,大家都是从沛县一路走来的,你和陛下,还有我的兄弟们曾经并肩作战,历经万难才走到这里,很不容易,只希望以后还要彼此照顾,好好辅佐陛下才好。”
萧何俯下身去,再次行了大礼。
第21章 萧夫人
萧何独坐在自己宅邸的厅内,面前是一卷空白的竹简,身边堆放着无数竹简木简。
从厅前走过的萧禄,看到父亲似乎有点失神,就走到厅上,在父亲的面前跪伏行礼问安:“父亲安好。”
“我安好……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儿子遵父亲命,近来闭门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还是要多做事历练才好。”萧何烦躁的挥挥手。
“是,儿子就去和府里吏员学习,帮父亲分忧。”萧禄恭谨的行礼。
“和那些吏员能学出什么来,能有什么出息。”萧何哼了一声。萧禄有点不知所措的抬头看着父亲。不读书不行,读书也不行,不做事不行,学做事也不行吗?
“你去和那些和你差不多的,就是我们这些从沛县走出来的将校官吏的那些子女,你去找他们玩——吃喝饮宴,斗鸡走马玩女人都没关系,去找他们玩,需要多少钱就去柜上支用,没有限制。”萧何想了想说。
“啊?”萧禄张大了嘴巴。
“多认识一些人,多熟悉一下,怎么玩无所谓,玩什么无所谓,一定要常来常往混在一起,和他们做朋友。朋友有所要求你就记下来,看看咱们能帮忙的就给人帮忙做了。朋友有困难能帮着担的就帮着担一下。都无碍的,去和那些人去玩,吕释之、吕泽的儿子们,还有樊哙的儿子,曹参的儿子……就是沛县出来这些叔叔伯伯呃儿子们,你看看,你不是都认识?约他们出来玩。怎么玩都由你。”萧何放下手里已经干涸的笔,搓了搓脸。
“儿子是哪里做错了吗?”萧禄愕然。父亲今天说的好像都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只是之前战乱,要你闭门读书是免得惹事保全自己,现在战争都结束了,好日子来了,年轻人就应该纵情犬马,没什么好避讳的。”
“可是圣人说……”
“滚他娘的圣人,大好的年华,就应该放纵生活,你们刘伯伯——皇帝陛下年轻的时候,还不是喝酒耍钱结交各种人?这才有了一生的成就。要学皇帝,不要学什么圣人,这几年我就没看到一个人靠圣人言能过好日子的!去玩耍吧,带上你的弟弟一起去,照应一下你的弟弟,不要让他吃亏犯错就行。”
萧禄惶恐的离开。不多久,丞相夫人来到厅上,坐在萧何侧面的几案后,饮了一口茶,才说:“刚才萧禄从柜上支了好多钱,说是你命他出去游玩。”
“嗯。”
“不把他关起来读书了?”
“嗯。”
“也不要他和吏员们学习一下丞相府的事务,将来帮你些忙?”
“嗯。”
“府君,您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夫人和萧何共度半生,显然是最了解萧何的人,萧何教导儿子如此反常,就觉得萧何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
“我昨日去见了吕皇后。”萧何搓了搓脸,好半天才说。
“吕皇后还好吧?说来已经好久没见到了呢。”都是沛县的旧人,萧夫人和吕雉也是旧识。
“嗯。很好。你们也是旧识,那你就找个由头进宫去拜见一下吕皇后,多见见,多聊些家常,联络一下感情。”
“吕皇后傲慢,看不太上我们沛县这些人……我又年纪大,只怕惹人厌……”萧夫人说。
“以前她家是单县大户豪族,看不上我们沛县这些穷鬼也是正常的,现在人家已经是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就更有理由看不上我们这些人了。年纪大小也没什么的,她是君,你是臣,她怎样待你也都是正常的,不要往心里去。”
“嗯。”
“昨天我去见吕皇后,她跟我说‘萧丞相,大家都是从沛县一路走来的,你和陛下,还有我的兄弟们曾经并肩作战,历经万难才走到这里,很不容易,只希望以后还要彼此照顾,好好辅佐陛下才好。’”萧何一字一句复述着吕皇后昨天对自己说的话。
“皇后这话有深意啊。”萧夫人仔细品咂着这话。
“我回来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皇后这话,要点是沛县两个字。”萧何说。
“哦?”
“沛县都有谁?还不是皇帝、我、曹参、夏侯婴、樊哙、吕家兄弟、审食其这些人。哦,还有卢绾、周勃、任敖……”
“还有雍齿吧?”萧夫人问。
“雍齿不能算,雍齿是皇帝的仇人,没弄死他已经算侥幸了,这人以后也没什么前途,封了个什邡侯,和流放也差不多了。以后雍齿家的人没什么前途,用不到考虑他们。”
“夫君说的这些人,倒有一半和皇后家里有关。”不愧是丞相夫人,一眼就看出这个名单里的蹊跷,也联想到吕皇后和萧何对话的真正所指。
“是啊,皇后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多和吕氏的人往来,彼此照应。”
“那和刘氏……”
“皇帝家里的人丁虽然多,但多数都没什么才能,也没什么职权,除了皇帝的私生子和儿子能被分封出去做诸侯王,在朝廷上大概没什么影响。”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萧禄兄弟多和吕氏族亲交往?”萧夫人问。
“皇后的话提醒了我,其实所谓朝廷,无非就是这些功臣,而所谓功臣之中,沛县出来的人最多,如今这些人都功高盖世,以后也都会入朝为官。和这些人交好,就是和未来的朝廷交好。我们这些人死了,能补进这些位置的,还不是我们的孩子们?倒不需要刻意专门交好吕氏族亲,只要和沛县出来的这些人搞好关系,孩子们和他们的孩子们熟络,拧成一股绳,萧家未来就可以世代富贵了。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陛下打生打死,为的不就是这个?”
“当初沛县起兵的时候,也有人推举夫君您做首领呢……”萧夫人微笑。
“嘘,噤声,这话不可再提。当时也是怕事情不成,我也没有那么大胆子,现在看来,我也没有那么大本事,这沛县功臣,一半都是吕家族亲,就算是换了一个沛公,只怕最后也还是皇帝当了皇帝。” 萧何有点神色慌张的向外张望,没有人经过,这才略略安心。
“那我明日就去拜见皇后。”萧夫人说。
“准备厚礼,要经常去,还要经常往樊哙家走动走动,樊哙的夫人不就是皇后的妹妹?你别嫌弃樊哙是粗人、是屠夫出身,人家吕家都不嫌弃,咱有什么可嫌弃的?还有吕释之、吕泽兄弟家中,你也可以多走动一下,妇人们在一起很多事都可以做,很多话都可以说,反倒是我们男人,如果交往太密切接触太频繁,反倒会被陛下猜忌。尤其是陈平那个人,眼睛现在都盯着我们这些功臣,谁知道他想拿谁开刀!”萧何又是一声长叹。
第22章 长街奔牛
陈平身材高大,容貌俊美。但是如此好相貌的男子,却让人生不起亲近之意。
陈平为刘邦负责情报、密探和间谍的事务。据说当初项羽身边的谋士范增,就是陈平使用反间计逼走的。维护管理这个间谍网,需要花费真金白银,陈平需要多少钱财,从来都是直接支取,刘邦从不问这些钱的详细去向和账目。
据说陈平最爱钱财,也在女色上总是不清不楚,这大抵是因为陈平相貌超群,因嫉妒而产生的流言。有传说陈平和自己的嫂子之间不清不楚,所以其兄后来休掉了嫂子。但实际情况是陈平的哥哥休掉了妻子以后,并没有对陈平如何。所以实际情况很可能是如陈平所说,嫂子嫌弃他在家中不做事还要吃一份粮食,和陈平的哥哥抱怨不休,被哥哥以“不贤”的名义给休掉了。
这种故事在秦末并不罕见。做妻子的总要面对一家人的生计,围着厨房转的人才最了解家庭财务情况,也因此会对那些不事生产还要吃闲饭的人有所抱怨。当初韩信在南昌亭长家中蹭饭,亭长的妻子抱怨无奈,最后某一天早早起来做饭,安排全家人吃光了早饭后,把空锅放在灶台上,等到韩信再来的时候,灶上只有空荡荡的锅子,韩信看到这些就明白了亭长老婆对自己的厌弃,于是默默离开。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刘邦身上。据说刘邦的大哥刘伯死的早,刘邦的嫂子独自抚养大哥的儿子刘信,而二流子刘邦无所事事,经常带着朋友到嫂子家蹭饭。有一次刘邦带着朋友去嫂子家,嫂子就用饭勺刮锅边,发出滋滋嘎嘎的声音,客人听了以为锅里已经没有饭了,就稍坐片刻告辞而去。而刘邦到厨房里看到锅子里还有菜汤,才知道嫂子是故意为难自己,就因此怨恨大嫂,引为平生之耻。这种怨恨绵延很多年,到了后来,大哥的儿子刘信追随刘邦在战场上搏杀,因功担任官职,却并没有得到封爵。刘邦用这种行为来报复当初自己在嫂子家所得到的屈辱。
直到刘邦他爹刘太公看不过去,找他来抱怨,刘邦才不情不愿的给侄子刘信封了一个刮羹侯的封号来嘲讽他的嫂子。多年前的一饭之怨,让人记恨很多年。
大约也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刘邦采信了陈平自称嫂子不贤、被长兄休妻的说法,并且让陈平来负责无人愿意去做的间谍事务。
陈平和张良作为刘邦身边的谋士,一阴一阳。张良所做谋略,多是和战略相关,常常被称作阳谋。而陈平的谋略,总是围绕着人,陈平定计,必然有人受害,所以被称为阴谋。战争期间,陈平的谋略指向的都是敌人,包括离间项羽视之为义父的范增的关系,听到这事儿真相的人,都觉得浑身发冷,觉得陈平拿捏人心来做坏事,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每个人都会有路径依赖,习惯玩弄人心害人以博取功名的人,就会不停的继续自己的成功之道,哪怕战争结束,已经没有了敌人。
在长安城里,似乎没有陈平不知道的事情。战争期间陈平以几万金喂养间谍,这些间谍可不只是项羽身边的人,在赵王、齐王身边也不见得没有,而在刘邦和诸位大臣身边,到底有没有陈平的奸细,有多少?更是谁都不知道的事儿。
“萧何的儿子最近很活跃啊!”陈平捻着一张纸条。细作汇报,说萧何的儿子萧禄、萧延最近在长安城里很活跃,经常召集一班半大少年在城中纵马游乐。
属下把这些当做是恶少的行径报上来,战争安定,这些功勋之后眼下有钱有势,在混乱的长安城中纵情声色,治安官们也不敢干预。
张良预见到功臣们聚在一起有可能是密谋造反。其实陈平也有类似的看法。天下初定,这些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骄兵悍将,什么事情想不出来?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不过自从雍齿封侯以后,这些功臣们之间的私会和走动明显少了很多,陛下回鸾长安以后,大家各自在城中忙着修建自己的府邸,哪儿有时间私会宴饮,结果近来就发现有不少半大的少年在城中成日胡混。
功勋们成家都很晚,这些孩子也都不大,刘邦的长子才十岁多一点,其它追随刘邦的人的孩子能有多大。这一班少年毛儿都没长齐,说干坏事,又能干出多少坏事?在女色上,这些半大孩子们想干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没有人敢管束的这些熊孩子,除了抢掠民女这种事儿干不出来以外,干点儿别的事儿就都挺有本事的。
不知道是谁,听大人讲过田单的火牛阵破敌,就弄了几头牛在长安的大街上,用火油蘸了麻束,绑在牛尾上,点着火,火牛就在长街上狂奔,或者冲撞行人工匠,或者冲撞道路两侧的房屋店铺,一时之间长安市上大乱,这群熊孩子却在长街尽头拍掌大笑。负责治安的官吏上去理论,萧禄却直接洒出大把银钱,说伤人和损坏的器物,老子认赔,我们兄弟自在这里取乐,你们不要无事上来聒噪!
这些娃子们的嚣张放肆,让中尉周昌大为恼火,周昌拿着吏员整理的罪状去找刘邦汇报,进宫之后,却正看到刘邦和戚夫人正抱在一起,衣冠不整,周昌大囧,掉头就跑,刘邦看到周昌窘态,大喝一声跳起来追逐周昌,把周昌按在地上,骑着周昌脖子大喊,你见到老子,怎么又跑了!
“圣人说非礼勿视,刚才有些事情,不适合臣下观看。”周昌捂着头,免得刘邦的拳头落下来。
“你是说老子做的事情非礼吗?哪里非礼?非什么礼?非礼谁了?”刘邦狂笑。戚夫人此时已经掩住领口,系好腰带,笑吟吟的过来劝刘邦。
“陛下,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陛下不去处理政务,和美人在庭院中厮混,这不成体统……”周昌期期艾艾的说。
“什么体统,老子就是体统,老子是天子,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谁敢反对?”刘邦狂笑。搬到长安来,虽然宫殿还没有竣工,但是心却安定了不少,平素的生活也就更加放纵了起来,和戚夫人玩的花样也就格外丰富。被周昌撞见,倒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其它臣下也不是没撞到过这种情形,只不过所有人都知道老刘是个什么性子,大家都装作没看见,只有周昌这个假正经的,居然看到了还知道跑。谁他娘让你跑的?给老子看着,看乃父有多么勇猛!
“陛下不可,天子不能这样……”周昌口齿不清,依然在劝诫。
刘邦放下勒着周昌脖子的手臂,喘一大口气:“天子,哈哈哈,周昌,你说朕是什么样的天子?”
周昌边整理衣服,边冷冷的回一句:“陛下是桀纣一样的无道昏君!”刘邦大笑。却也并不在意。谁不想做桀纣一样的无道昏君呢?又有谁想做一个大禹、尧舜一样的服务万民最后几乎累死的圣君呢?周昌是周苛的堂弟,周苛就是那个擅自杀了魏王豹的人。这两兄弟都是胆子极大、性格很强的人,当众顶撞刘邦也不是第一次了。刘邦对这个桀纣之君的评价倒也不以为意。
“什么事?”刘邦挥挥手,让戚夫人先回避一下。周昌是正人君子,让衣着不整的女人在这里,就是对君子的羞辱了。何况周昌来见自己一定有事。先听听再说。
“长安市上,有恶人以火油点燃牛尾,追逐工匠行人,损坏房屋道路。”周昌说。
“哦……这么有创意?想来一定很有趣。”刘邦说,看周昌冷冷的看着自己,才讪笑着问:“这恶人是什么人啊?依法要怎么处置啊?你都抓起来没有?”
“是一帮半大孩子。按律身长不满六尺,犯罪只需赔偿金钱,不需要处刑。”
“吓唬一下,发还他们家大人去好生约束吧。”听到是半大孩子,刘邦就失去了兴趣,自己大汉皇帝,再怎么想取乐,也不至于和一些半大孩子一起玩。
“为首的乃是萧丞相长子禄、还有萧丞相次子、滕公夏侯婴的儿子、曹参的儿子、樊哙的儿子、吕释之吕泽的儿子……”周昌念出一长串人来。
“没有朕的儿子吗?”刘邦大奇。
“太子身居公众,读书勤谨,怎么会和一帮浮浪子弟胡混!”
“这个不肖子!不类我!不类我!”你去跟萧丞相的儿子说,下次再出去胡搞的时候,别忘了带上朕的儿子!太子盈,还有朕的长子刘肥,有事儿没事儿多和这些功勋子弟在一起混混嘛!这个年龄正是惹祸的年龄,关在深宫读什么书嘛!
“陛下,刘肥已经受封齐王,不日就国……”
“嗯,那太子盈也不要老窝在深宫里嘛……”
“这是陛下家事,要不陛下您和皇后去说这事儿?”
“我……操,我要是能跟皇后说这个,我还不得被她轰出椒房殿!”刘邦大怒。
刘邦的态度是无所谓,周昌对这些熊孩子的事情很烦恼,陈平却觉得这件事情很可玩味。
第23章 小圈子
听说长安恶少长街奔牛的恶性,知道干这些事儿的人都是谁,吕皇后倒是没有恼怒,而是微笑着听审食其汇报完,点点头:“萧丞相开窍了。”
审食其不解其意。
吕皇后也不说破。
萧禄整日带领着一班长安恶少在长安城中胡作非为,萧何用这种办法开始把自己的子女和沛县勋贵的子女们捆绑在一起,吕家子弟、樊家子弟也都在其中,这种事做的很巧妙,谁也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孩子们在一起玩,又不是勋臣们彼此勾结,也不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皇后,萧丞相夫人又来了。”使女进来报。
“你先下去,我们女人们在一起聊聊天?”吕皇后微微侧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审食其。审食其慌忙俯身行礼告退。
“臣妾见皇后殿下是来请罪的。”萧何夫人伏跪在厅中。
“阿同姐,不要这样,坐下说。”吕皇后微笑着说,使女搀扶萧何夫人阿同坐在侧面的几案后。
“犬子无知,带头领着长安的少年们在长街上火烧牛尾,追迫路人、毁坏房舍……都是臣妾教子无方……”萧夫人惶恐的说。心中却并不慌张,萧禄做的这件事虽然有点离谱,却还是合乎了萧何的嘱咐、想来皇后也不见得会拿一个孩子如何。
“这事儿我听说了。”皇后面无表情的说。停顿了片刻又说:“中尉周昌说,按照律法,这些少年身高不足六尺,所以不能罪责,只要赔偿了银钱就行了。我听说是萧禄主动拿了钱来赔偿,这就没事了吗。半大孩子都淘气,闯点祸又算什么呢?不碍的。男孩子嘛,不惹祸还叫男孩子?”
“皇后殿下宽仁……”萧夫人在下面又是行礼。
“这事儿皇帝也听说了。”吕后又说。
萧夫人一惊,望向皇后。
“皇帝说,少年们在街市上取乐,为什么不带上朕的儿子!”吕后微笑。
“可不敢,太子何其尊贵,哪能和这些熊孩子一样胡闹……”萧夫人一脸惶恐。
“皇帝说的也有道理,眼下这些少年,以后都是朝中的栋梁,太子要是做了皇帝,还不是靠这些兄弟们帮衬?早一点在一起也是好的!”吕后说。
这话牵扯到太子做皇帝、刘邦殡天之类的信息,萧夫人大恐,可不敢再听下去。
“古来哪有万岁天子!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情,又何必避讳呢?”吕皇后并不觉得这个话题是什么禁忌,当然,普天之下也只有她可以不禁忌这个。
世界上,由衷盼着皇帝死的,一个是和皇帝感情破裂的皇后,一个就是长大成人的太子。从来如此。
“让孩子们常常来拜望太子也就是了。”萧夫人道。
“说周昌去给皇帝汇报这些孩子胡闹的时候,被皇帝给揍了。”皇后又扯了另外一个话头。
“周昌这人性格刚强,怕不是说了什么让皇帝气恼的话吧?丞相也说,周昌脾气又倔又硬,竟让让人生气。”
“这次倒不是因为周昌说错了话,而是周昌去拜见天子的时候,看到皇帝和戚夫人两个人在庭院里……就衣衫不整,周昌慌忙避开,被陛下不喜。”皇后若无其事的说,好像是在谈什么家常。
信息量比较大,皇后说的也没那么直白,萧夫人想了半天才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腾的一下子两颊绯红,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戚夫人这个贱货,居然敢……,实在是不成体统。也难为了周昌大人这么刚正的人,难为他还能忍着在那里被皇帝痛殴。”
萧夫人一句话都不敢搭。事涉皇帝隐私和后宫争斗,这岂是自己能插嘴的?
萧夫人离去后,审食其又悄悄的回到皇后的殿中。
“萧何的儿子们正在拉着长安少年在街上胡闹,你的儿子参加了没有?”吕皇后瞟了审食其一眼。
“臣的孩子闭门在家读书,不会到街上去胡闹的。”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陛下都想让太子盈参加他们,你的儿子难道就高贵吗?”皇后冷笑。
审食其惊惶的俯下身。
“别以为是孩子们的胡闹,你仔细想想,都是功臣之后,是功臣们的孩子在一起。”吕后的声音响起。
“功臣……臣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吕后轻蔑的一笑,“功臣也有很多种。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是功臣,张良陈平也是功臣,张耳韩信彭越英布也是功臣,但是能一样吗?”
“这……”审食其思量着吕后的话,想弄懂其中的意思。
“人和人的亲疏远近都是有原因的。就好像你,永远没办法和韩信英布成为朋友吧?”吕后再把话向前推进了一点。
“是……”审食其似乎捉摸到了一点东西,但仍然没有完全想明白。
“算了,你慢慢想清楚吧。审食其,我们在项羽军中的时候,我多蒙你照料,所以提携你。但是你觉得别人怎么看你?”
“臣下不知。”
“人啊,都差不多,脑子里都是那些龌龊的念头,就保不齐有人认为你我之间有什么私情……”吕皇后望向庭中的空地。
审食其下了一个哆嗦。忙俯身称罪。
“有没有,我还不清楚吗?这些流言,我是不在乎的。皇帝他……他也是不在乎的,皇帝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我是什么样人,也知道你是什么样人。所以皇帝是不会信的。但是啊,审食其……”
审食其俯身不敢抬头。
“你才干比不上韩信萧何张良,在这长安之中也没什么交好的朋友,靠了我对你的情分和回护,你才能在长安城中有这么一点立足之地,但是想要跻身九卿之列。还是需要自己多谋划啊!”吕皇后低头看了看跪伏在堂前的审食其。
“全凭皇后殿下照拂。”审食其说。
“我有照拂你的心,但是你自己也得硬起来才行。要么就有才干,没才干有功劳也行,没有功劳就得有人脉了。我跟萧何就这样说过,沛县的人啊,得互相多照应,多走动。沛县的人都说你的好,那在陛下面前你就是好人了。陛下和我都是很重情义的。”吕皇后说。
这算是很透彻的指点了。
天下安定,马上就要分封功臣,只有吕皇后敏锐的认识到,虽然每个人的功绩各不相同,但是沛县出身的人是最特殊的一个群体。一来他们在刘邦身边时间长,二来总体上功劳也多,三来就是有同乡故旧的情分。也许曹参灌婴的能力比不上韩信,但是在皇帝心中,他们的地位显然更重一些。
沛县人说什么,显然更容易被皇帝接受。
而在沛县的功臣中,吕氏的亲族也能占到三成或者更多。自己、自己的兄长、自己的妹妹、妹夫、自己的侄子……都在汉王麾下效力,也各自积累了功绩。
在皇子的争夺中,吕氏亲族天生就站在自己和太子盈这面。
所以只要沛县的人在一起,沛县的人站在吕氏这一面,未来的天下就很明了了。
天下一共也就这么大,那么多功臣都来分,哪里分的过来?只有有人把自己的功劳和奖品让出来,大家才够分嘛……
以前的问题,是解决掉项羽,以后的问题,就是解决掉功臣们……还有,解决掉刘邦的那些女人,还有那些儿子们。
吕皇后的眼光已经放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很远很远之后。
“臣下明白了。”审食其再次行礼。今天的行礼未免多了一些,但是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谁也不知道。
“很多事,没有那么复杂。萧何在前朝不过是县中的吏员,如今也能做了丞相,夏侯渊不过是县里管马车的,如今也能做了太仆,所谓高官,才干到底如何,我看也没多重要。跟对人做对事,才是最要紧的。”虽然吕皇后并没有跟着刘邦打完全场,但是对所谓功勋、才干这事儿,确实看得很清楚。站好队、跟好人、挺过去,是成为功臣最重要的条件。韩信陈平如果一直跟着项羽,哪里有今天的地位?萧何曾经大加赞赏的张苍,还不是远远排在了萧何丞相的后面?
“勋臣们来往过密,叫结党,但是孩子们在一起玩,最多也就是个胡闹罢了。这件事情就能看出来萧何丞相的见地和手段,要多学习,我听很多人说张良陈平智慧超绝,但是依我看来,萧何丞相才是智慧超绝的人,你要和他们多走动。还有吕释之、吕泽,也都是很有能力的人,你要学会处好关系……”
吕皇后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清楚了。
长安城中,以沛县勋臣为核心的小圈子正在形成,其中吕氏的族亲就占了一小半。而张良陈平并不在这个小圈子之中,最后是融入这个小圈子,还是要另外组成小圈子,那要看这两人的智慧了。
第24章 送信的陈信
返回张村的路上,赵杏儿一直在翻着一本名册。
这是一个诚记的名册。但不是诚记所有人的名单,而是赵杏儿在诚记中特别挑选出来,自己印象深刻的人的名单。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才能,每个人都有独特的经历。
自从张诚离开张村前往咸阳就任作府佐以后,诚记就由赵杏儿掌管,即使后来张诚回来以后,诚记的管理权也没有被张诚收回,因为赵杏儿在财务方面的专长,以及更熟悉诚记的业务,而一直是诚记实际的管事人。
从上到下,大部分诚记分号的掌柜和主要的大伙计,实际上都是赵杏儿选任的。这个名册上的,都是赵杏儿信任的骨干。
这一路,赵杏儿也和名册上的很多人私下单独谈过话。
毕竟企业管理最终还是具体的人来执行,而不是一个空洞的名册来运行一个企业。
当刘邦成为皇帝以后,张村诸公对张村的未来都有这样那样的忧虑,每个人都试图做一些什么事情,保住张村或者应对未来的岁月。赵芃选择在长城外建城,张诚在努力升级技术,蒙恬加紧练兵,扶苏甚至愿意亲自走上战场。
赵杏儿也有自己的计划和准备。
就是这份名单。
许记老掌柜曾经点拨过赵杏儿,说商人在太平盛世也要有自保的能力,何况乱世?
商界前辈的经验之谈,赵杏儿是听得进去的,和许老掌柜在一起闲话的时候,也听过老掌柜年轻的时候出生入死的故事,商人行走于列国和山林草泽之中,哪有那么多好挣的钱?能做游商的最起码条件是身体好、眼睛准、能交际,更能打的人。离家数百里,要把钱能一文不少带回来,光靠遵纪守法哪儿能做得到?而商队这么大的目标,在漫漫长路上带着无数贵重的财宝穿行。就算大秦是有法治的地方,但是出了大秦所辖的区域,可就没这么太平,列国的关隘上的兵卒小吏贪婪,山林草泽中强盗麇集。往西域的商道,更是常常要面对无法无天的异族。
没有一个做到大伙计、分号掌柜的人是真正的良善之辈,你看着他们和你说话的时候,脸上每一道褶子都藏着笑意,这些笑意之下,则是鲜血染成的成功的脚印。
在这个世界上,商人除了包里要有钱,腰间也得准备一把刀子。
诚记遍及天下,已经有百多个分号,商队商行的人员逾万。这些人当然有管理人员、生产组织人员、物流调度人员和财务人员,但是也有负责压货送货清账目的壮丁——按照许老掌柜的说法,有打手,也有死士。
这些张诚并不知道。张诚一向对武力并不特别重视,虽然搞出来步枪、火炮,也建设城防、训练民兵,但是这些都只是用来被动防御的,就好像是盾牌。使用盾牌单纯防御站在那里挨打,可不是秦人的作风。
是赵杏儿一直悄悄的准备和训练这样一支队伍。
据许老掌柜说,每一个商号都有这样的一支队伍。诚记历史很短,很难如老牌商号有一支以血缘家世传承形成的黑暗之手,这支队伍是这几年一点一点凑出来的。包括长城大学的早期学生、张村的一些核心骨干,和后来加入到张村的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尤其是这些流民,是张村给了他们又一次生命,他们就也该以生命相报。但是张村并不会一个一个去和流民签订什么生死契约,而是在一些细微的接触过程中,一点点发现、一点点培养,一个个的把有潜力、有苗头的人送到诚记商队中。再由赵杏儿刻意培养训练。
人数、能力都够用,但是确实是时间太短,还需要做很多考验。
长城大学的弟子性格往往过于犹豫不能决断、张村的故人往往不够勇敢、流民倒是不怕死,但是往往行事过于草率,忠诚度也不能确定。
需要用人的时候,才发现用人是最大的问题。尤其是,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敌人过于强大,又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让人都无法生出抵抗之心。
“钟离眜?”赵杏儿忽然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之前在韩信府邸见到的男子。
钟离眜是项羽的将领,项羽败亡,钟离眜被迫逃亡,只能托庇于韩信帐下。但是收留降将这事很敏感,刘邦集团一直也没有停止对项羽集团的清算,除了极少数项氏族人被接纳投降,算是给天下留一个宽仁的姿态,避免引发更大的动荡以外,项羽集团的军事骨干都在通缉之列。钟离昧的名字在其中最靠前的位置。
钟离眜留在韩信军中,对两个人来说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
虽然知道钟离眜也是出身于长城大学蒙恬门下的人极少,但是钟离昧和韩信几乎同时投入项羽帐下,钟韩两人交好,这事儿很多人知道,即便身处不同阵营,两人也如古人一样时常有音信沟通……只不过这种通信不涉及军事机密和双方阵营机密而已。钟韩两人的友谊甚至被时人当做美谈。
但是这种美谈,项羽在的时候,就可以有,项羽死了,一切都会变了味道。
“停车!”赵杏儿忽然喊了一声,安车急刹。赵杏儿从车上下来,随行的陈信忙走到赵杏儿身边:“夫人……有什么事情要做?”
陈信是张诚在咸阳时期的老管家,为人忠诚可靠,算是张家不多的私人之一。由陈信来办这件事,当是可靠的。
赵杏儿看了陈信一眼,想了想,把陈信拉到路旁,远离开车队:“陈伯,我要你现在再赶往楚国一趟,去陈县,设法找到韩信帐下的一位将军,叫做钟离眜。把我的信带给他,看完信以后,这封信无论如何要烧掉。当地分号会配合你。”
“就只送一封信?”陈信问。
赵杏儿就站在车边,取过笔墨,急匆匆写了一封信,用了封泥,盖上自己的私印。交到陈信手中。
“读了信以后,看钟离将军有什么打算,如果钟离将军说跟你走,你就要想办法把他带回张村来见我。如果钟离不提这事……那你即刻回来不要停留。”
第25章 钟离
读过赵杏儿的来信,钟离眜神色不定。
赵杏儿在信中简单的点破了自己当下身份的尴尬,说明楚王是皇帝的楚王,而不是和汉王并立的楚王,而皇帝必欲得到自己的首级而后快,与其托庇在韩信帐下,让韩信为难,何不考虑远遁天边。张村地处边陲。有长城大学可以继续做学问,将自己一生所学发扬光大,如果想建立一番功业,张村也不是没有机会。自己身为长城大学教务处负责人之一,愿意邀请钟离眜重回长城大学。
诚如赵杏儿所说,在韩信麾下是有种种不妥。自己不可能如同其它韩信麾下将领一样出头露面,不能再执掌军队。即使想做一个参谋,也必须要隐姓埋名,甚至要避开同僚们询问的目光。
作为韩信信任的谋士,蒯彻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但是蒯彻看钟离眜的时候,目光并没有什么亲近之意。李左车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份,他并不了解,但是李左车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亲近。
在韩信的军帐中,自己就是一个很突兀的存在,韩信固然是念旧情收留了自己,但是这种收留也不过就是添一副筷子的事儿,自己能活一条命,却并不能再做一次大将军了。
而韩信,自己几番试探已经知道,他确定不会反叛刘邦——要么就是他心机太深,心有反意自己试探不出来。无论怎样,在韩信这里其实是没前途的。
自己作为项羽部下重要的将领,和刘邦部下几乎是有死仇,就算刘邦想放过自己,刘邦那些部下会放过自己吗?
“赵教授还有什么话嘱咐你?”
“赵教授说,如果你要跟我走,我立刻安排。如果你要留下,就让我马上赶路回去。”陈信如实回答。
这么急?赵杏儿这话是否还有别的意思?这是一个选择,自己只要犹豫,就会失去另一个机会。
身经百战的钟离眜,这一刻决定让直觉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和你走。”
钟离眜甚至没有收拾行装。一个老兵而已,要什么行装。行走天下,自己所需的不过是腰间这一把短剑!这把剑还是当初自己从张村离开,蒙恬先生亲自送给大家的制式短剑。剑柄上有一个好看的镰刀斧头的刻痕。
“我不辞行了,但是容我给楚王留一个字条。”钟离昧说,当着陈信的面,写下一个短短的字条:
“楚王,我回校去了。厚谊容后再报!昧。”想了下,把这字条折叠起来,从墙角挖了一块软泥。揉搓片刻压在字条折叠口上。用剑柄在软泥上压了一下,恰是那个镰刀斧头的印痕。
做完这一切,钟离昧在字条外侧写下“楚王启,昧。”四个字。
所有这一切都没有避讳陈信。陈信清楚地看到钟离昧所书写的内容,略一思索也已经明白这些字条所传达的意思了。钟离昧明白的告诉韩信自己是回学校去了。但是原因却没有讲。算是交代了一下去向。免得日后楚王大肆搜捡。而这个字条如果落在他人手中,其实也看不出什么来。没有人能知道回校是怎么回事,更不会有人知道镰刀斧头的意思。
钟离眜和陈信持着楚王府和诚记商行的腰牌离开了楚王府邸,回到诚记在陈县的分号,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车马,带上简单的干粮清水,两人便即开始追逐赵杏儿的车队,陈信一来一回已经耽误了不少功夫,一路追踪,却也耗时良久。
得到下人的通禀,说昩将军已经离营,帐中给楚王留下了一个字条。韩信打开看时,就明白了钟离昧的去向。这家伙撇下自己独自回长城大学去了。
把这事情给蒯彻、李左车讲了。李左车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位昩将军是项羽麾下的钟离眜吧?”
韩信默然。
“果然如此,当今陛下并不是宽容大度、一笑泯恩仇的主君,追杀项羽部将的通缉令从未撤销,钟离眜是陛下必欲杀之的大将,楚王您能护住他到几时?若是有人把这事通报给皇帝,皇帝找你来要人,您能如何?”
韩信皱着眉头。
“钟离将军自行离去,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全了将军您的义气,保全了钟离将军的姓名,还不至于被皇帝责怪。”李左车说。
“皇帝能屡次夺大王的军队,又夺大王的齐王换了楚王,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夺了楚王换成什么,大王还是要早做打算……”蒯彻则从不肯放弃劝说韩信自立的机会。
韩信摆摆手。捏着这个字条,只是一叹:“他倒是早回去了!”
“但不知钟离将军是去了哪里?”李左车疑问。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韩信叹了口气,心中却又有一点羡慕。能从这天下的纷争中脱身出来,也是一种幸福。自己虽然贵为楚王,又安知这个王不是加在自己身上的一道枷锁呢?
陈信和钟离眜在甘泉直道上才追上赵杏儿的队伍。
“教授!”钟离眜下马,快走到赵杏儿的车前行礼。
“钟离将军。”赵杏儿认真还礼。
“没有将军了。没有战争、没有队伍,也就没有将军了。如今的我身无羁绊,就只是长城大学一个旧学生而已。”
一路上,钟离眜把事情前后想得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当今天下并无容身之地,除非隐姓埋名做一个农夫,趁着天下混乱档案文籍毁坏,给自己编一个假身份,就此一辈子老死在偏乡,否则自己再不会有生路。继续留在韩信身边,只会拖累了韩信,也不能保自己一条性命。
而赵杏儿在信中虽没有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承诺,却给自己一个暗示,说自己还有机会走上战场,至少还能是一个有用之身。
更主要的是,还可以回到张村。
张村和天下是不一样的地方,这里有无数学问,有喷薄着熊熊火焰的高炉,还有无数淡然平易的笑脸。
自己下山以来,五年之间戎马倥偬,恍然如梦。
随着项羽这样的名将在天下驰骋,在最后一刻,项羽却弃了队伍独自逃跑,自己这些人这些年到底追随了个什么?
韩信还得了楚王的尊号和六郡土地,而自己和这位老同学相比之下,算是个什么?
走错路,跟错人。
如今赵杏儿一纸书信,让自己这个几乎落海的人总算见到一根明确的稻草。
“赵教授,你要我做什么?”
第26章 效忠
“赵教授,你要我做什么?”钟离眜不相信赵杏儿对自己没有任何索求。征战天下5年,钟离眜已经很清楚,交换才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赵杏儿要的绝对不是一个长城大学的学生,长城大学就不缺学生。赵杏儿要的更不是一个走投无路背后有全天下通缉令的一个败军之将,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冒着杀身之祸去收留一位降将的。在长城大学,钟离眜会相信蒙恬收留自己,也不会相信赵杏儿会收留自己。
既然派亲信深入楚营和自己摊牌,绕过各地郡县的查询,在各处分号的掩护下把自己一路送到这里来,那就是觉得自己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要……”赵杏儿没想到钟离昧的问话如此直接,自己心里的打算却没办法开口说出来,想了想说:“张诚校长认为,长城大学的学生不能受人欺凌,我在楚王那里见到你,觉得不妥,所以差人把你带出来。你可以随我回到张村,也可以在这里分手,我代表我自己送你盘缠,从此天高海阔,大将军可以逃脱牢笼。”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高海阔,哪里有我一个败军之将的去处。”钟离眜苦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问:“请问张村城寨上的旗子,现在是什么颜色的?”
“黑的。”赵杏儿说。
汉以火德,旗帜是红色的。
钟离昧离开张村的时候,还记得身后村寨上的旗帜是黑色白字的秦,那会儿还是胡亥三年,钟离昧只是觉得那是遵循上郡的规矩,挂起来的一块旗子,这么多年过去,再加上前一阵和韩信闲聊,才知道张村这些人并不简单,兵法教授正是天下名将蒙恬。法学系的那位教授现如今做了城主,乃是秦皇子扶苏。张村挂着秦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立场。
自己虽然对项羽已经失望,但是对汉王刘邦却也没有什么好感,天下有一个地方摆明了态度和刘邦对着干,自己就应该出现在那里。
“我愿意去张村,为张村而战斗。”钟离眜解下自己腰间的剑,连着剑鞘,双手捧起举在自己眉间,这是效忠的意思。
“如果我要你追随我,为我而战斗呢?”赵杏儿却没接过宝剑,而是凝视着钟离眜。“说一下,我是诚记商行的实际掌管者,诚记在天下有超过150个分号,超过名伙计,和诚记相关的工匠农人加起来也有数十万之众。诚记需要一支自己的武装力量。我需要一个效忠于我的人。”赵杏儿说。
这话说的突兀。
效忠于霸王项羽、效忠于皇帝刘邦,都是很容易接受的。甚至效忠于长城大学、效忠于张诚村长、效忠于公孙尼子,也都是容易接受的。
可是效忠于赵杏儿?一个女子?一个商团?
何况赵杏儿并不是商行名义上的主人,诚记名义上的主人是张诚。赵杏儿只是代张诚管理这宗生意的人而已。
钟离眜冷静下来。
“钟离眜不才,也曾在蒙恬将军门下受教,在项羽麾下攻城夺寨,功勋累累。钟离眜平生所学,都是杀人攻城的学问,赵教授您真的用得上我?”
“坦白说,我并不确定。”赵杏儿在直道上前行几步,车队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张村是这世界上最特别的一个地方,我们在这里创办了大学,创办了无数工坊,我们的货物通行天下,如果张村想,我们就可以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富裕的村落,甚至比皇帝还要富有。张村聚集了一大批满脑子奇思怪想的人,其中以我丈夫张诚为最。我和张诚一起长大,我亲眼看到他白手成家,而且张诚心中有无数妙想都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但是张诚并没有和这个世界争锋的愿望,他只是追求一个合理的税收、追求一个对等交易,为这个他敢和整个帝国站在对立面上。”赵杏儿轻声说。
钟离眜跟在赵杏儿身后,点点头,自己也曾经在张村生活,赵杏儿所说这些,自己能够了解。
“我生平没有离开过张村,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我也看到了这个帝国的很多城池,看到了皇帝的军队和楚王的军队。坦白说,我虽然不懂得军事,但我觉得以张村当前的防御能力,在上郡山中自保,继续挂着那面黑旗,我们可以想挂多久就挂多久。正面的对抗,张村不怕什么……不管是匈奴的单于,还是大汉的皇帝。”
钟离眜愕然。
“张村的装甲车,可以冲撞碾压万军而毫发无损,张村的火炮,可以在四里外杀伤敌人军阵而自己毫发无损。张村的存粮可以支持十年,张村的商贸所得,富甲天下,张村二十万流民组成的民兵队伍,手持步枪,可以对阵数倍的军队而不落败。”赵杏儿从身边一个女子手里接过一杆步枪,压气,填装弹丸,抬手扣动扳机,一只飞起的雀子应声落下。
“你看,张诚的发明,现在战争不需要精壮的丁男了,任何妇人女子,训练五天,就可以带着这么一杆步枪上阵,两百步的距离,够我们打5枪的,什么样的敌人这样挨我们打?”赵杏儿微笑。
“所有这一切。世界上不能没有张村,也不能没有张诚。作为诚记商行的实际掌控人,我要用我的方法保护诚记和张村,作为张诚的老婆,我也要保护我的丈夫。这就是我需要一支力量的原因。”
“我知道这个理由是非常自私的理由,用这样的理由要求我自己是没有问题的,要求一位百战名将则非常过分。但是我仍然希望能够请钟离将军加入我的部属,对我负责,帮助我来保护这一切。”
所谓效忠赵杏儿,其实是为了保护张诚、诚记和张村,这样一想,这个要求就也没有那么屈辱,毕竟效忠一位女主,也不是没有前例。而赵杏儿手中的力量,并不比一个诸侯王小。
“我愿意。”钟离眜说。再次把那柄剑举起来,双手捧上。
赵杏儿接过这柄剑,拔出来,寒光闪闪,但是在剑的纹路中还能看到很多乌黑的血垢。这把剑曾经伴随钟离眜经历过无数生死。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是錾刻的小小的镰刀斧头标记,意味着这是张村出品的一柄制式兵器。赵杏儿看着这个标记,会心一笑。
赵杏儿拔出这剑来,虚空挥舞了一下,又还剑入鞘。“张村的好剑,将军,这仍然是你的佩剑,请收好。”
钟离接回这柄剑,抽出,在自己左手指尖轻轻一划,滴出血来:“钟离眜败军之将,蒙赵教授不弃,收留我在麾下听命,这条命,以后是赵教授您的了,今天起您就是我的主君。”
赵杏儿皱了皱眉。此时想起童年曾经经历的一幕,便叫一声:“取酒过来。”
随行人员取过一坛米酒,这是商旅行程中的日常所饮,度数不高,胜在洁净。平素赵杏儿也是不喝酒的,此刻却接过一碗酒,从钟离手里接过剑,在自己指尖划过,和钟离一起滴血入酒碗。然后自己先饮。
钟离接过酒碗,喝光剩下的血酒,说:“有如此誓。”
这种歃血为誓的行为,和性别没有关系,这是单纯的将性命交托对方的承诺。后来听说这件事的张诚,也没提出说赵杏儿跟钟离俩人一男一女滴血盟誓的行为有啥不妥,也没嘲笑过这种行为多么野蛮落后,只是心疼的握着赵杏儿的手,看着指尖已经愈合的伤痕,叹气说:“这得多疼啊!”
第27章 如隔三秋
武人对武器有着天生的亲近,这一路上,钟离眜拿着一杆气步枪反复摩挲,枪杆都快盘出包浆来了。赵杏儿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到,笑着说,这枪也没有那么神奇,不过是一件普通的武器而已,在张村的体系下,比这个威力更大的武器也可以有很多,只不过张村志不在此。
“若是有了这个枪,当初在万军之中,就可以击毙刘邦了,哪还有后面那些麻烦事?”
一年多两年前,在广武山楚汉对峙,项羽求战说要单挑刘邦,刘邦闭门不出,在城头上叫嚣痛斥项羽十大罪状,项羽便要身边将士放箭。钟离眜以强弩一箭射出,射中刘邦胸部,刘邦重伤。
刘邦必欲捉拿钟离眜,就有报这一箭之仇的心思。
“当时离得太远,已经是强弩射程的尽头,没办法瞄的更准,可惜了!若是有这枪,射程更远,弹道更直,隔着50步的距离,我能一箭射中他眉心。”钟离昧恨恨的说。
久经战阵,将军们回忆的多是这一战若是这样打会如何,那样打又会如何,很少有回忆说:“如果我当初那一箭射的准一些就好了的。”但是那只不过是因为你箭下的亡魂价值并不够大,如果那一箭射的是刘邦这样的人,你就会希望,一支利箭能够解决天下的纷争。
“我听蒙将军说过,其实不在战场之上的争夺,最关键的还是你们后勤跟不上,项羽完全没有地方治理能力,没有办法取得充足的粮秣和兵员。”赵杏儿从车厢里钻出来,坐在驭者身旁的横木上透透气,和骑马的钟离眜闲聊着。
直道两侧是大山,郁郁葱葱。天气很好,没有风,山中非常安静,日到中午,连树叶的声音、鸟鸣的声音都没有,就只有嗒嗒的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车轴转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又迅速被周围的树叶所吸收消弭,这条直道上越发寂寥。对话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可闻。
听了这话,钟离眜收起了步枪,叹一口气:“确实如此,当初蒙恬先生讲过后勤的重要性,说决定大兵团作战胜负的,其实是后勤能力。但是项羽过于迷恋手中的武力、过于迷恋运动作战、过于依仗项氏族人,所以手中军队的上限其实就只是二十万人,而真正在他指挥调度下的,核心的战斗力也只有五六万人。终究是不能取胜。”
“所以张诚教授经常说,这世间的学问,说到底,就只是算术方面的学问而已。”赵杏儿喃喃的说。
钟离眜听了也是无语。
长城大学的学术体系和外面的学派都不相同,把世界的知识分成不同的科系,最底层包括算学、物理、语文。虽然初看去,这些底层学问和治政、兵法没什么关系,但是一旦打通这些知识,就会取得斐然的成就。
韩信就是这样的通才。
以五年时光成为不败的天下名将,韩信靠的并不是几本兵书,而是通达了长城大学的学问,将算学、财会、物理、商学、律法都用在了兵法之中。
“赵教授,我离开张村太久,现在发现,张村的书,我已经看不太懂了……”钟离昧有些羞愧的说。路上翻看了同行人携带的长城学报,打开看时,发现除了汉字自己能认出来,好多文章自己根本不理解说的都是什么。这五年时间身在项羽军中,完全和长城大学的学术断绝开,不知道大学的学术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诗经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学问之道也是如此吧,当整座学院的聪明之士在精进研究的时候,你三五日不和他们在一起,只怕就感觉已经落后了一年半载呢。”赵杏儿也是叹息。这一次行程稍微有点长,自己也确实已经开始想念长城大学、张村,想念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有张诚了。
“一日不见啊!”钟离眜骑在马上重复着这句话,这分明是一首情诗。
“我怎么有点近乡情怯的感觉了。”钟离眜说,“学无所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先生啊!”
“兵学弟子在战场上验证自己的学问罢了,又哪里能叫做学无所长呢?这是蒙恬说的。”赵杏儿说。看着前方的路,赵杏儿想起来,又说:“其实这段直路是我们少年时候修建的。”
这是甘泉直道的一部分,当初张诚被蒙恬委托作为甘泉直道的工程师,张诚带着一班小学生就进入工程队,帮助画图、计算、设计工程用具、整理工程文档。赵杏儿的学术之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这些故事已经写入校史。
那一届男生在吹牛的时候,会拍着胸脯说:“老子是修过直道的!”
不过那段岁月确实值得吹嘘。赵杏儿也是第一次完整的通过整条直道。从张村出来到咸阳,又从咸阳回张村。差不多十年过去,这条路依然是那么直、那么顺畅,除了车辙印更加深、两侧的树木更加茂盛以外,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化。
钟离眜不知道如何面对学校的老师,但是到达张村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一个手持短棒的人站在路口。
张村的规模比自己离开的时候更大了很多。寨墙似乎也变得高了。村子附近还陆陆续续兴建了好几处定居的村落,也都有高高的寨墙。看起来人口很是茂盛。
张村的寨墙上,一面旗子在随风飘动,黑色的旗子,白色的大字——秦。
面对这面旗子,钟离眜也是百感交集。自己曾经在这面旗子下求学,后来又跟着项羽反抗这面旗子,又被刘邦打败,当天下插满新的旗子的时候,自己又回到这面旗子下面来。
进村的路旁,有几个人在那里等候着车队,为首的就是那个肩扛短棒的汉子。钟离昧当即跳下马来,迎着那汉子过去,走到近前深深施礼:“先生,弟子回来了,多年不见,先生风采依旧!”
蒙恬看了看钟离昧,点点头:“壮了些,人也深沉了,能回来就是好事。去见见家人吧。”身子向侧让了一让。钟离眜看去,竟是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在蒙恬身后,正在望向自己。
“我派人去东海郡你乡里,把嫂夫人和两位公子接过来了。张村这面条件好一些,就安家在这里吧,你看如何?”随后走上来的赵杏儿说。
钟离眜感到赵杏儿真是有手眼通天之能了。自己内心百感交集。
第28章 人质?(今日三更,之二)
再见张诚的时候,赵杏儿皱了皱眉。
自己出门两月,张诚的生活看起来并没有怎么惬意。衣袍上已经有可见的污渍,头发也有点乱,身体似乎也有点瘦削。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赵杏儿嫌弃的说。
“嗯?”
“邋里邋遢的!”赵杏儿指着衣襟上的污垢。
“在工坊里忙来着,还没来得及换洗。”张诚笑了一下。
“天天都瞎忙些什么?”
“飞机已经完成了,还有些给你的小礼物之类……”
“完成了?”赵杏儿双眉一挑,竟也忘记了张诚的妆容不整。
“下午再试飞一下,基本就定型了。”张诚点点头。
赵杏儿知道,张诚最热衷的事情就是飞行,张诚一直相信人可以飞行到天空之上,鸟瞰世人。
“那不是仙人吗?”在结婚之初,听到张诚说这个梦想,自己还曾经这样问过,但是张诚只是笑,说哪有什么仙人,仙人也是求自己指导飞行的。当然后来赵杏儿知道了张诚和徐仙人的那个故事。
自己离开张村之前,已经帮助张诚完成了飞行器的全部计算工作,也由此确定了飞行器的主要参数。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以张村的制造能力,只要有尺寸图纸,这些东西就可以制作出来。只是没想到,速度会这么快。能这么快,也和张诚一直追在后面催促有关吧。
“还带了兔子回来?”张诚指着赵杏儿行囊中的兔笼,里面已经有几只小兔。
“天下人都吃到兔肉,这个可行吗?贫寒之人每个月能吃到一只兔,您觉得能做到吗?”这是此行赵杏儿最大的收获,也是寄予厚望的新项目。
“造福天下和祸乱天下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张纸。”张诚笑着说。啮齿类动物繁殖速度快,本来也适合作为肉类的主要来源,但是啮齿类动物体型小,出肉有限,另外就是这么小的动物,需需要消耗更多能量来保持体温,某种程度上讲并不划算。另一方面,这类小型啮齿类动物,生存能力又极强,一旦逃出牢笼,就是生态灾难。
澳大利亚自古以来没有兔子,1859年,热爱狩猎的农场主马斯从欧洲引进了24只野兔,从此开始了澳大利亚人的梦魇。70年时间,澳大利亚野兔数量多达100亿只,成为巨大的生态灾难。
不过澳大利亚原生物种,没有兔子的天敌,所以才让兔子泛滥,而中华之地,有豹猫狸猫、有黄鼠狼狐狸、天上还有鹰、草中还有蛇,兔子要泛滥到那种程度,不太可能。
但是如果养殖场的兔子大规模逃跑,对周边的危害还是很大的。
“所以郎君要在兔舍附近养猫?”赵杏儿笑着说。
“预防一下吧,这种小东西,看着人畜无害,但是什么东西数量一旦多了起来,就不好说了。”
“我带了钟离眜回来。”赵杏儿说。
“听说了。”张诚淡淡的说。
史书上,钟离眜的下场并不好,投奔韩信后,被下人高密,刘邦向韩信索要钟离眜,钟离眜被逼自杀,但是也没有解决刘邦对韩信的疑心,最后韩信一再被夺爵、直至后来被害,这可以说是一个导火索。
赵杏儿出手带回钟离眜,历史会发生什么改变吗?张诚不能了解。历史大势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变化所能改变的,张诚的教育并不相信英雄史观,一位真正伟大的人曾经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张诚在这个时代见到过很多被写入史书的了不起的人物,但是他依旧相信,推动历史的动力是人民,而不是刘邦项羽。当然钟离昧这种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却并不重要的三线人物,他的命运就能扰动历史吗?张诚并不抱这种希望。
“蒙恬要钟离去兵学系教授战例,我想留钟离在商行里做事。”赵杏儿说。
“这事儿你要和蒙恬商量……”张村内部人才争夺也是很激烈的,发生过商行、大学和研究院争夺某个人的情况,最后是几方坐下来各自开出条件,当事人做出最后的选择。涉及到赵杏儿和蒙恬的争夺,张诚是不想介入的。
张诚只是在想,这个钟离眜是不是就是汉钟离?是不是呢?如果是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送一把蒲扇给他?
钟离眜并不知道张诚把自己和钟离权弄混了。此刻跟着自己的妻子来到张村准备好的宅邸。房子是新房子,一切打点的很好,各种用具齐备。钟离昧问的时候,妻子说是东海郡的诚记分号派人,出示了带有镰刀斧头的佩剑作为信物,告知钟离眜通缉在逃,正在前往张村,要家人一起迁居张村能确保安全。
“镰刀斧头……”钟离眜嘿然不语。这个标记是张村一些制式器具的标记,并不稀奇,家里人却把这东西当成了自己的信物,而诚记的人悄么声做出这些事情来,只能说胆子很大。
家人迁到张村,是要做人质的意思吗?钟离眜心中有一丝阴霾。
“后来我才听说夫君少年曾经在此游学,这个村子挺好的,物资丰足,人民温厚勤勉……”夫人絮絮叨叨的说着。
“张村当然是很适合生活的,孩子们也可以送去小学读书了。培育后辈,张村确实是最好的地方。”钟离昧淡淡的说。
说话间蒙恬已经敲门进来:“想一下,钟离,来我兵学系做讲师吧。项羽的战例,够你讲很多年的,这些东西总需要传承下去。”
“先生,这天下真的还需要兵家了吗?”钟离昧问。
“当初张诚救我的时候,说本大将军是注定在最后一场战斗中死在最后一支流矢之下的,还告诉我说天下很大,可以一直打到天尽头……”蒙恬摸摸下巴。
“用谁的部队去打?”钟离昧问出了关键,蒙恬却并不能回答。只说:“总还是要把兵家之术传承下去,无数人出生入死得到的这点东西,不能断在你我手里吧?”、
“赵教授说是要我去商行负责一块业务。这不都把我家小都接来了……”钟离眜说。
蒙恬却不知道钟离家人被带到张村这事,事先钟离本人并不知晓,还以为是钟离和赵杏儿商量之后才做到的呢,就只是说:“先安顿一下家里,孩子该去上学就送去上学,夫人可以到我家和我老婆多走动走动,以后也可以出来做个工什么的,不用闷在家里。至于去兵学还是去商行,回头我跟赵杏儿再说说,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思。”
第29章 谍报体系(三更之三)
“没和你打招呼就把你家人带到张村,这个是我的疏失,但是你也不要多想,不是什么要拿你家人做人质的意思。”
在诚记总号深处,赵杏儿的办公室里,赵杏儿对面前的钟离眜说。
钟离昧点点头,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不信。
“主要考虑你现在情况特殊,在外面被人通缉,家人天各一方,远在东海郡我们也不方便照应一下。所以就动用商行的力量,把家里人迁过来。毕竟张村更安全富足舒适一点,对孩子成长也有好处。我就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赵杏儿说。
“明白。”
不同的人,在各自的角度上,对这件事的解读必然不一样。
“如果来商行,我想你负责人员的训练管理、信息管理和行动指挥。当然,我听说蒙恬也想请你去做兵学的讲师。这个要看你自己选择。”
“可以选?”
“怎么不可以?一个人如果各方面都需要,当然要看你自己选择。都可以的。大学的讲师也是很尊贵的职位。着书立说必可名传后世。”赵杏儿说。
可以选的话,钟离反倒迷惘了。自己该去哪里呢?如果一切都是可以选的,那么迁居家人来张村这事儿,就确实和“人质”没关系了。这事儿就纯粹是学校方面照顾自己这个老学生的一个暖心行动而已。
“当然,如果两者兼得,也不是没办法,可以兼职去大学做客座讲师。有课的时候去那面,平时在商行这面,拿两份薪水。”赵杏儿说。
“这个看起来不错,家用更多了一些。”人质之类的顾虑一去,钟离昧心思就放松了,也能开得起玩笑了。
“大学那面的束修虽然在全天下来说都是好的,但是你以为大学里的那些大佬真的是靠束修过日子吗?蒙恬开着玻璃工厂、扶苏在铁作坊有股份,连公孙校长都在印刷工坊有股份,张诚……嗐,咱就别提张诚的钱是怎么来的了,真要是过日子,大学里这些大佬可都不是靠讲课费养家糊口的。”赵杏儿忍不住阴阳了一下不在场的几位。
“所以其实蒙教授也算是兼职的兵学系主任?”钟离眜也跟着打趣起不在场的蒙恬。
“他算是兼职的玻璃厂老板。平时都不怎么去厂子里的,好多事都是商行帮他们处理。”
“那就这样,我也尝试一下兼职?”钟离眜笑了。
“那就先说一下我们这面的安排,眼下有一个想法,我想在长安城里放一些人,放到皇帝、皇后附近,还有一些主要朝臣身边,比如萧何、比如陈平……”赵杏儿也快速进入状态。
假想要在未来几年和朝廷保持一个疏离甚至对抗的关系,那就要在对方身边放一点人,一来是可以打探对方的消息,如果更进一步,能影响到对方的决策,那就再好不过了。
最近一年多,赵杏儿可是向公孙尼子和扶苏学了很多历史方面的东西,发现敌国相争,使用奸细是一种成本很低、但是很有效的方法。陈平几万金就可以把范增赶出项羽的朝堂,这要是用战争的方法,几万条人命都不一定能得到这样的结果。
兵书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村有电报机,信息传递快速隐蔽,间谍根本不需要出门和谁接头,就能得到上级部门的指挥和传送信息。张村想要知道谁的秘密,简直太容易了。
全天下的电报机,差不多都在诚记手里,赵杏儿早已经掌握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之前只是用来传递商业情报,在各处贱买贵卖获利颇丰,眼下拿来搜集长安城的政务信息,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长安城现在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能识字的青少年、懂得采买会办事的青少年,就能得到贵人的青睐。送一批这样的人去长安城,通过各种渠道进入各个府邸谋一点差事,很快就能脱颖而出。”钟离眜是了解张村、也懂得贵人府邸里人才缺口的。直接指出了核心。
“概率。”赵杏儿说。这种方法是把一批中上水平的人送到长安,这些人自然会出尖,就如当初平原君门客毛遂所说“锥处囊中,其末立见。”这样的青年自然会得到贵人重用。有多少人到达皇后身边、多少人到达皇帝身边、多少人到达陈平身边,就只是概率问题。
“这个周期也不会很长,即便到达不了贵人身边的,在长安城中生存也没什么问题,自然会成为各方面的翘楚。您在长安安插一个接头联络人接应落选的青年,居中调度也就是了。奸细最大的问题是传递信息的过程被人发现,就很危险,但是按照张村利用电报传讯,哪怕在陈平眼皮下面发送电报都不会被发现……”钟离眜已经在路上了解了电报的原理和神奇,觉得这东西没有用在军事和治政上实在是很遗憾的事情。
“人选是个难题,长城大学可没有那许多青年可以派到长安。”赵杏儿抿着嘴。
“其实您也不需要派长城大学的高才。派到长安的,只要能识字、会算术、有一技傍身,最好是在采买方面对一些商品有所专长,也就足够了,这样的青年,我看定居点也能选拔出来,给他们以重金的报偿,许诺他们未来的前途。教导他们使用电报机收发电报,也就够了。如果商行能培训一二,我可以亲自训练他们其它技能。”钟离眜倒是很快进入了状态。
比之后世建立情报网的方法,赵杏儿这次建立长安情报网的方法简直粗糙不堪。但是凭仗着电报机的技术差,张村流民子女对新职位的渴望,钟离昧的筹划和培训,几天之后,第一个电讯短训班在商行的一个秘密训练场地就已经建立起来,而不到一个月之后,第一批青年随着商行,开始混入了长安城。
第30章 计算机器
张诚说这两个月来给赵杏儿准备了一些礼品。其实还是在两人分开后,思念老婆的时候,随手制作的一些小玩意儿。其中就有一个算盘。
赵杏儿第一眼并没有认出算盘的用途。
这个时代,数学家、商人和兵法家多使用筹策来进行计算,筹策的使用方法相当复杂。张村子弟校的学生们则是习惯了在纸上的四则运算,运算速度快,但是耗费纸张,尤其是,如果草稿纸被人得到,还容易泄露机密。所以很多时候,商行或者是一些和外界接触的单位,会使用沙盘进行四则运算,在沙盘上随手涂画,然后随手抹去,不留痕迹。但是沙盘也有缺陷,就是尺寸太小,不容易进行太复杂的运算。
历史上,算盘要到东汉时期才开始定型,张诚不过是把这东西提前了那么几百年。张村有木工坊、铁工坊,无论是车珠子还是制作算盘框的技术都相当成熟。大多数商行需要计算的数额也只到百万规模,日常所需的算盘,九档就已经足够了。也就只有一拃多长,一掌宽。握在手里都很方便。
张诚搜索自己的记忆,回忆出几句珠算的口诀,不过是一去六二五、三下五除二之类,给赵杏儿演示这算盘的使用方法,自己说:“我大概总结是这样,夫人还可以和伙计们一起总结一套口诀和拨打算盘的手法,这样核对账目就很便捷。”
张诚的手法烂的一批。但是赵杏儿已经开始了解这珠算的妙处。这东西计数极快,进位退位很直观,以诚记遍布全国百多个分号、无数账目来说,算术是日常最繁杂的工作之一。有了这个珠算,算术效率可以大幅度提高。
“这个是好东西!”赵杏儿笑着说,指着一旁一个三尺长的大算盘问:“郎君这么大的算盘也是算账用的吗?个、十、百、千、万、亿、兆、京、垓、秭、穰、沟、涧、正、载、极……”郎君是希望我们以后有这个级别的财富吗?这个似乎有点难啊!
“不光会计需要算术,工程师也需要算术嘛,尤其是学历法天文的,那个数据级别可就大了去了。”张诚笑着说。算盘只不过是一个工具,档位多少和自己的财富愿景没啥直接关系,自从家里开始有了煤油厂之后,张诚就已经不为生计操心了,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乐趣。
毕竟,独占了煤油提炼和销售技术,张家就可以趴在整个天下吸血,润物细无声的那种,钱多钱少都已经不重要了。
煤油炼制、金属桶包装、光明牌商标、天下的流通网络。这几样构成了煤油获利的产业链条,只要在这一项技术上不断提高保持领先,张家子孙世代富贵就不是问题。沿着这条生意,再扩展一下生产销售的上下游,张家就已经是整个天下,甚至当今世界上一等一的富豪。
但是即便如此,张诚也没想过自己的财富要用那么长的算盘来计算,开什么玩笑,那已经超出了这个世界财富的规模了,制作一个长算盘,不过是随性而至的一次手工操作罢了。
“我这个算盘还算是小儿科,本质上仍然靠我们自己的头脑来进行计算,研究院那面欧冶先生正在使人研究一种计算机器,用齿轮进行进位计算,几台原型机已经完成,可以进行百位的加减乘除计算了。欧冶先生说今年内可以制作成功亿万级的计算机器。”
齿轮计算机是蒸汽时代的骄傲,完全依靠机械就能实现繁复的计算,对机械加工能力是巨大的考验,齿轮计算机最顶端的皇冠是差分机,可以进行复杂的函数运算和对数表计算。研究院虽然还没有启动差分机的工程,但是理论和技术的准备也都已经在进行中了。
在另一个时空中,高精度差分机并没有真正产生,是因为当时的机械加工精度不够,差分机的研究最终只停留在图纸阶段,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差分机的研发只是设计者巴贝奇个人在推动,人力有所不足。
在张村,差分机被研究院视作是对技术精度和技术能力追求的最高挑战,一个上百人的团队共同进行这个设备的设计、工程准备和论证。欧冶子渊亲自上阵管理这个项目,欧冶子渊甚至宣称,这是自己作为墨家学者一生中最后一个重要的项目。有了这样的准备,高精度差分机距离被真正制造出来,大概所需要的时间也并不太多了。
“很棒!”赵杏儿说。差分机和算盘是两种不同的计算工具,作为数算天才的赵杏儿当然知道这两样发明的价值。但是在这一路上,赵杏儿想的东西已经太多,对于接下来自己的道路也有其它的考虑。
“我们去看看飞机吧?”赵杏儿说。飞机是张诚最骄傲的领域,既然说飞机已经准备就绪了,那么当然要亲眼见证这一刻。
飞机也在研究院的一个库房里。这一次一共完成了两款、四架飞机。一款是双翼螺旋桨动力飞机,一款是旋翼飞机。
旋翼飞机外观和直升机很像。但是真正的动力并不是顶部的旋翼,而是尾部的螺旋桨。在后世,这款旋翼飞机被称作是“空中三蹦子”列入部队,可以进行空中突袭和规模化运兵,这东西基本上是陆军的一种飞行器具,价格低廉、安全可靠,哪怕发动机在空中失速,也能靠滑翔降落。
但是直升机就是一种高度危险的空中飞行器具。直升机的螺旋桨会导致飞机本身旋转,控制难度极大。在后世直升机坠机事故率比普通客机多出十倍不止,很多名人因为乘坐直升机失事。
双翼螺旋桨飞机安全性也不错,虽然螺旋桨动力不算很强大,速度也不算快,但是双翼自身也有很好的滑翔性能,一旦发动机停机,飞行员在空中靠着操纵滑翔,也能有很大几率生还。
蒙恬站在停机坪上,等着张诚到来,对飞行的兴趣,蒙恬一点不比张诚小。
第31章 空中熄火
“第一波乘客得是我和我老婆。”张诚翻着眼睛看着蒙恬。蒙恬气鼓鼓的不做声。他还是很想和张诚两个人做第一波乘客,共同翱翔在天空中的。但是张诚这句话道理太强大,再怎么也不能和人家老婆争这个,只好靠后半步,等着张诚和赵杏儿登上双翼飞机。
“你们注意安全,不要太快,不要太高,我看飞个一两丈就行了!”蒙恬在飞机下面对张诚喊。
在另外一个时空,人类第一次飞行是莱特兄弟创造的,第一次飞行离地时间只有12秒,飞行距离只有36米,飞行高度只有3米。
在张诚看来,莱特兄弟只不过是一对业余爱好者,了解了飞机的原理,靠着完全手搓弄出一个飞行器来,那架飞机的性能只能说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
自己之前没有试飞,但是新的飞机是在自己和赵杏儿的反复演算之下进行的设计,已经把飞行所需要的各种因素考虑在内,又有研究院和工坊的各种技术堆叠,两者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张诚笑笑对蒙恬摆摆手,对坐在自己身后座位上的赵杏儿喊一声:绑好安全带,我们要飞了!
v8发动机引擎响起,带来了澎湃的动力,螺旋桨叶飞速旋转,飞机的硬质轮子在沥青停机坪上碾压而过,机头轻轻翘起,滑行了一段距离,飞机晃晃悠悠飞起,离开了地面。
在平行时空的世界里,张诚并没有亲自驾驶飞机的经验。但是这架飞机相当于是自己亲手制造的,对各种控制的原理已经相当熟悉,加之这架飞机结构相当简单,操纵升降和转弯也很容易。在地面众人的欢呼中,这家飞机已经离开地面相当高。真的如鸟一样,在天空翱翔了。
“下面就是我们的张村,前面是长城大学!”赵杏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虽然此前也有和张诚一起乘坐滑翔机飞行的经验,但是滑翔机只能在坡地上起飞,高度和行进路线受到很大限制,完全不可能如这架飞机一样,真正飞到自己所居住的张村之上,俯瞰这个世界。
这就是上帝视角。只有神才能看到的视角。
空中的风很大。不如说是飞机的速度很快。双翼机虽然动力远远不能和后世的喷气式相比,也可以轻易达到百公里的时速。如果发动机和材料更给力,上两百公里也不是难事。
这样从张村到长安的千里路程,也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已。甚至从这里到陈县,也不过是更多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有了飞机,山川河流都不再是障碍。
在走出张村之前,赵杏儿对这些参数的理解只是数据而已,但是此刻,已经变成了更具体的对天下的尺度的把握。
有了这样的飞行器,哪怕朝廷大军来围剿,至少张诚可以很轻易的逃脱追击吧?
若是项羽有这样的设备,那就可以轻易飞过长江,回到吴县去重整部队了是吗?
赵杏儿在后座上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东西。却听到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人在喊叫。转头看去,竟是蒙恬驾驶着一架旋翼机,已经从身后追上来,一边操纵着飞机,一面对张诚挥手。旋翼机的后座上,乘坐的竟然是钟离眜。
张诚挥挥手示意,一面操控飞机转弯,远离蒙恬。飞行器在空中要保持一定距离,离得太近很容易发生撞机事故,那可就机毁人亡了。
双翼机在空中绕了好大的弯子,飞临了岇上古城的上空,张诚俯瞰这里,据说这座城是黄帝之城,轩辕皇帝在这里飞升成仙。张村村民至今仍然每年来这里祭祀,祈求丰收。张诚拉动机翼上的调节板,机身侧了侧身,转了个弯,从圜水河上掠过,寻找了研究院的飞机场方向,降低螺旋桨的速度,缓缓降落下去,飞机落地,发出一声震动,赵杏儿感觉到浑身震颤,飞机已经落地,并且在地上滑行,好一段距离,螺旋桨停止了转动,飞机也终于停下来。
研究院的匠师们跑过来,看飞行员的情况和机身的情况。张诚和赵杏儿从舷梯爬下来,双脚踩在大地上,这感觉真好。
回头望去,蒙恬的旋翼机在空中越飞越高。
“轮子还是有一点变形了。”匠师过来对张诚说。
“换一套轮子吧。”张诚叹一口气。飞机落地的撞击力还是很大,眼下又没有橡胶轮胎,车轮变形也是难免。轮子是耗材。所以这种飞机的保养是个大麻烦。
“请全面检查一下飞机的情况,螺丝重新紧固、检查各种钢丝、绳索、连接件,检查发动机的情况,做好调整,建立一套保养制度才能再次上天,严格按照制度进行保养。飞离地面那么高,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只有做好养护,才能保障飞行安全。可以开飞行课了,有兴趣飞行的青年都可以参加训练。”张诚交代着,一面看着空中的蒙恬。
旋翼机还是出问题了,发动机忽然停机,机尾螺旋桨停止转动,发动机马达声音停止。张诚骂了一句,赵杏儿则一声惊叫。
天上的蒙恬和钟离眜也发出大叫声,几百米的高度,从地面已经听到了蒙恬的咒骂。
“忘了发明降落伞了!”张诚跺脚。
但是空中的两个人却很快镇定下来,不愧是出生入死的将军,真是生死看淡,在这种情况下,飞机在旋翼转动之下,仍然缓缓的滑翔下降。蒙恬感觉到飞行器并没有直接坠落,而是靠着那对不太大的旋翼和机尾翼还能滑行,心下大定,开始拉动操控杆,小心调整尾翼的角度,飞机就缓缓的转回来,慢慢的向停机坪方向滑行。
“没事,蒙恬仍然在控制之中……”感觉赵杏儿的手已经捏紧了自己的手腕,张诚沉声说,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脸色严峻。
旋翼机的安全性真不是盖的,飞机顶部的旋翼本身就不是动力驱动,而是随着飞机前进在风的推动下旋转。此刻发动机停机,旋翼在空气阻隔下仍然轻轻转动,飞机缓慢下降并且滑行。这会儿蒙恬能控制的只有尾翼上的升降板和垂直尾翼,来调整飞机的角度和下降的速度。不过很快蒙恬就适应了这个飞机的控制,慢慢的,小飞机在空中旋转了几个圈子,也向飞机坪落了下来。
张诚拉着赵杏儿向后退去:“小心!”
飞机缓缓落在地面上,尘烟飞起。旋翼机终于停稳,一群匠师匆忙冲过去,看飞机上的蒙恬和钟离眜。
钟离眜仍然在闭着眼睛大骂。蒙恬却已经哈哈大笑的从飞机上跳下来。站在地面上蹦跳,然后躺在大地上,放声大笑。
第32章 你在虚报价格!
“放心吧。旋翼机有很好的滑翔性能。即便空中停机也能缓缓滑翔降落,其实非常安全,当然这也要飞行员有经验不慌乱。如果他在天上拉断操纵杆,就不知道会飞到哪里去了。”
张诚对赵杏儿解释了一句,赶过去冲着躺在地上的蒙恬踢了一脚:“装什么死!”
钟离眜从飞机上爬下来,跪在地上大口的呕吐着,不知道是晕机还是被吓的。
“这个好,张诚,这个真的好!停机了居然能滑翔下来,老子又捡了一条命!”蒙恬跳起来大声说。
“这就是设计的结果。”张诚很淡定。旋翼机性能其实很一般,飞的也不会太快、也不能直上直下起飞降落。但是这个安全性却没的说。发动机调教给力的话,旋翼机能达到百公里以上的时速,飞行高度甚至可以超过2千米,发动机声音又小。比轻骑兵还要机动灵活得多。
就只是需要一个百米左右的跑道才能飞起来。这是一个限制。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城镇有专门的飞机跑道。
但是在直道上降落也没问题,实在不行,在比较平坦的草坪上降落也没问题,起飞的话,找一段马路,只要不落到车辙印里,也能起飞。
这个适合送快递。张诚想。却被蒙恬把自己拉到一旁:“这个如果能大规模生产,可以组织一个空中的突击部队,深入敌后突袭,很方便。”
“一架5万钱!成本!”张诚冷冷的说。蒙恬一愣,倒吸了一口冷气。一辆独轮车的价格才只有不到600钱,这飞行器的价格居然有5万钱,够装备100辆独轮车的了,还要有燃油之类的成本,这可不是随便能养得起的部队。
“干!”蒙恬咬咬牙,“先给老子来20架!”
“你要那么多这东西干什么?你有钱了?”
“玻璃厂的分红今年还能有个百万钱,老子不吃不喝,勒紧裤腰带能不能买下这么多?你的制造速度能赶上吗?”
张诚站在那里沉思一下。组建一个20架旋翼机的部队吗?乘员达到60人,蒙恬想干什么?蒙恬什么时候开始有组建队伍的想法了,这有点危险啊!
“商行也要一些……我们要5架就好了。”赵杏儿在旁边说。弄清楚这个旋翼机很安全,那就可以在商行装备了。
“你又要干什么?这玩意送快递吗?”张诚愣愣的看着赵杏儿。
“我要两架,给芃芃送一架过去。”扶苏从人群中挤过来,对张诚说。
“你呢?公孙校长,要不要来一架?”张诚嘴角翘起,对公孙校长笑道。
“如果大家认为学校开设这个课程有用,我们可以买几架,但是老夫自己没什么兴趣,谁要是愿意带老夫上天去看一看,尝试御风而行的感受,倒无不可,别的……老夫也没有去那么远、飞那么高的需求。”公孙尼子才不过半百的年龄,在一众人之中,已经可以自称老夫了。
“这还真成了一宗生意啊!”张诚叹口气,转头对赵杏儿说:商行接手这部分生意吧,研究一下市场规模,开设一个张村旋翼飞机厂?
赵杏儿笑着应诺,说这个得和欧冶先生商量,毕竟这个技术大部分是研究院提供的。
“研究院个屁,图纸是我画的,计算是你做的,研究院只是提供了制造工艺部分。”张诚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声音很轻,只有赵杏儿能听清。不然的话,研究院的工匠们也许会暴跳起来。
蒙恬却已经拉着扶苏走远了一些,嘀嘀咕咕对扶苏说着什么,扶苏不断点头,向这面看过来。
“商行要这个东西干什么用?”拉着赵杏儿走出人群,张诚低声问。
“主要还是速度快,也不受什么道路的限制,翻山过河什么的很方便,差不多的院落都可以降落,这样如果分号有什么紧急事件,需要总行派人过去支援指挥,我们用得上。”赵杏儿这样说。
哦,和后世总裁座驾一样,这就能说得通了。
“但是太扎眼了一些……”张诚继续说。
“我们可以在城郊买空地建庄园,里面留一个跑道,这样不会吸引人注目。到了当地我们把飞机收存起来,然后人驾车入城就好,这样也能抢出不少时间……千里的路途,最少还不抢出两天半的日程?”赵杏儿嘀咕。
倒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杏儿你一个算学大家,一天想这些东西,是不是在商行呆的太久,入戏太深了?张诚摇摇头。
“5万钱,郎君您是随口瞎说吓唬蒙恬的吧?这个旋翼机的图纸我也看过,计算我也做过,除了发动机值钱以外,好像也没用什么贵重材料,机身只是蒙皮就好了,就算是整张羊皮也没多贵重,上面的旋翼是硬木加上了铁条加固……我算过账,5千钱是一大关。”
“我要说5千钱,蒙恬就敢要两百架你信不信?他咬咬牙都敢凑2千架。他要那么多飞机干什么?要去打谁?消停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好吗?”张诚跺脚。
赵杏儿掩嘴而笑。
旋翼机从来都不是贵重的设备,后世列装部队的旋翼机,也才六位数的价格。其中还包括大量的电子设施、导航装置等等。这个只需要简单机械手控操作的旋翼机,用坚韧的铁架木架制作骨架,小羊皮蒙皮,带上一个V6发动机,如果机械厂这面整理出一套流水作业方案,确实用不到5千钱,搞不好2千钱就能制作一架。
但是这东西真需要制作那么多吗?搞出一个飞行器厂来真的必要吗?是不是超越时代太远了?
而且在蒙恬这种军武狂人的眼中,这东西说不定会被他拿来怎样改造,旋翼机装连发气枪?旋翼机加装小口径火炮?从空中打击草原上的骑兵?张诚摇摇头,似乎要把这些画面甩出自己的脑子。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和蒙恬搭上一点边,似乎都会跑偏……
第33章 郎君,我只能跟你到这里了
飞行归来,赵杏儿似乎并不愉快。夫妻间的小小心绪变化,枕边人是最能敏感把握的,躺在床上的时候,张诚问:“是日间飞行吓到了吗?”
赵杏儿摇摇头。
“有心事?”张诚问。
夫妻之间,也会有这样心中有话难以开口的时刻,张诚敏锐的把握到了赵杏儿的变化,只是出行两个多月而已,又有什么样的秘密不能说出来呢?自己也曾经新婚燕尔就远去咸阳,一呆就是数年,不是也没有什么变化?
赵杏儿望向空中,忽然眼角就流出一滴泪来。
张诚慌了,马上坐起来:“怎么了杏儿?”
“郎君,我只能跟你到这里了。”赵杏儿拖着哭腔说。
“什么?怎么了……”张诚大惊。“娘子你是要和我和离吗?何至于此?我心里没有别人的!莫非你心里有了别人?孩子都那么大了!何至于此,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什么和离!”赵杏儿一拳捶在张诚胸口,真特么疼。
听说不是和离,张诚心略定了一下,又开始追问。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张村,以前管理账册和商号,看的全都是数目字,所以只是凭着自己的兴趣和爱好去做这些题目。我知道这些数字很夸张,但是并不理解他们代表了什么。这次走出去,看到好多地方,我真的看到了这个世界是多痛苦和贫穷,郎君,我没想到会是那么艰难和贫穷,相比之下,张村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是外面无数人都无法想到的世界……”
张诚点点头,这个他明白,这种技术上的代差,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全天下的人还都没有办法学习读书识字的时候,张村已经可以每天听广播里的歌声了。
“我也明白了诚记对天下到底是多么重要。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把全部精力放在诚记上。”赵杏儿说。
明白了,要做企业家、当女强人嘛……那没关系,那就我来做饭好了。张诚想。
“但是这样,我就再也没有精力跟着郎君身边,和郎君一起去研究数算的奥妙,研究那些物理的学问了……人的精力和体力终究有限,郎君,我不能两样都做好,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你是说,以后再也不能陪我做数学题了是吗?”张诚看着赵杏儿说。
“是的。”
“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我的天啊!就只是不能做数学题这事儿吗?你不是要离我而去是吧。”
“不会离您而去,我要和您生同衾死同穴,就算郎君有别的喜欢的姑娘,我也要霸占着您,不能让她进您的被窝!”
“那你就说,你就说你准备专心去管理商行,不跟我做数学题不就完了吗?至于这样吓唬我吗?”
“但是我内心里也很喜欢一起做数学题啊……那些题好难!做题很快乐啊!”
“嗯,我们家赵杏儿是张村做题家!”张诚这才搂着赵杏儿的肩膀,轻声说。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了一下灯绳,电灯泡应声而灭。张诚家里是最早使用上电灯泡的家庭。不过电灯现在在张村正在普及,很多家庭已经开始使用电灯照明了。
张诚深深吸气,发出声音,用力吸着赵杏儿身上的香气,发出很享受的啧啧声,然后轻声说,没事的,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都好的,你在我身边就好。
然而内心深处,张诚终究是不禁一叹。
赵杏儿是难得一见的数学天才,对数字有着惊人的直觉,又有足够的耐心和体力面对复杂的数学难题。她本来就该在这个时代做一个了不起的数学家,最后如同张苍一样名垂青史。
然而终究是为了某种原因,她不得不放弃自己喜欢的数学,去从事具体琐碎的工作,这是一种巨大的牺牲,而这种牺牲的背后,固然有这次出行所见的天下苍生,但是也难说没有张诚的因素。
赵杏儿想帮助张诚分担诚记的工作,因此主动放弃了在学术上继续前进的可能。
做出这种放弃,赵杏儿自己已经很痛苦了,所以才会落落寡欢,才会哭出来。才会对自己说抱歉。
张诚内心觉得有一丝悲伤。
要心爱的人为了自己做出牺牲,而且是以放弃理想为代价的牺牲,张诚无法忍受。
这悲伤如同潮水,要将人淹没。
你只能走到这里了吗?那就让我把后面的路替你走完吧!张诚在黑夜里,暗暗的对自己说。
黑暗的屋子里。张诚睁着眼睛瞪着看不见的天花板。赵杏儿在默默流泪,却忍住声音,仿佛睡着了。
第34章 沈荃
赵杏儿决定将更多精力放在商行上的时候,张诚也只能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科研和教学上。呆在学校和研究院的时间更多,也把助手划分为不同的小组,把自己的研究工作分解下去,让这些学生一项一项推进工作。
两夫妻在日间几乎很少相见——虽然还生活在同一个村子里,但是各自的办公室距离远了些。赵杏儿只有在商学系讲课的时候,或者是参加教务处例行会议的时候,才会到大学这面来。
学校里很多人也注意到两夫妻之间的变化,甚至有学生传言,说两夫妻感情出了问题。
这一天张诚完成了上午的工作,从教研室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身材瘦削的女生蹲在门口。差点被她绊倒,于是咦了一声。
“张教授,您现在有空吗?”女生忙站起来道歉。
“是来找我?”张诚问,“为什么不敲门进来,蹲在这里干什么?”
“我怕您在忙着工作,不好打扰。”女生怯生生的说。
“来,进来说话。”张诚把女学生让到教研室里。这是机械学的教研室,办公室很大,四面的架子上还陈设着各种基础机械元件和各种挂图。巨大的桌案上铺着图纸和绘图工具——三角板、量角器和丁字尺。空气中还散发着一股子机械油的气味——这是一个高度注重和实践相结合的办公室。空间很大、很开阔。每个桌案上都有一盏台灯为工作人员提供照明。
张诚这才开始打量女生,看起来有点眼熟:“你上过我的课?”但是这女生肯定不是机械系和物理系的。自己系的学生自己都认识。
“我是师范系的,我叫沈荃。”女生仍然有点拘谨。
“有什么事?”
“我旁听过您一节课,当时分析了木罂渡河的案例。”女生说。
张诚拍拍脑袋,想起来了,韩信木罂渡河,自己随手开了一堂产品设计的课程,要学生自由发挥,学习韩信同学对知识融会贯通活学活用的能力。当时赵芃也来旁听这堂课,好像还有梁二,印象中这个女生也在?一两年了,记不太清楚,女孩子们长得都很快,相貌变化的也都很大,自己当初也没注意。
“有印象有印象。”张诚含糊的说。
“那时我说,如果用大漆刷在布匹表面,可以做成防水的布匹,缝合充气后可以做成舟船。”女生说。
张诚想起来了。有这个说法。大漆防水效果很好,是可以用作密闭涂料的,但是大漆不耐折叠,自己当时是不是说要这个女孩去尝试找一找耐折叠的防水涂料来着?这都两年多过去了,这小姑娘还有这个耐心在这个几乎没有前途的项目上吗?
“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找到一种材料是很困难的事情。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投入,也需要无数时间和无数实验。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所以不要不好意思请人帮助,哪怕是你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和思路,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要这个思路有意思,都可以找我来说一下,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到你。对了,你是师范系的,你叫什么名字?”
“是,张教授,我叫沈荃,张教授您看一下这个……合格吗?”小姑娘把背在身后的包袱放下来,当着张诚的面打开,里面是一叠各种各样的布片。姑娘拿出最上面的一个,这个灰扑扑的布片已经被粘合成了一个带夹层的——口袋?角上有一个小孔。女孩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这个口袋鼓了起来,随着女孩的吹气,这个口袋一颤一颤的。
证明这口袋是不透气的!张诚心念一动,已经伸手去摸,触手柔软,有一点点粘性。有一点点摩擦力。张诚抓过这个口袋,手指捏住吹气的小孔,又用另外的手掌抓握揉捏这个口袋。这个触感!很熟悉。
“这东西哪儿来的?”张诚激动的抓住女孩的肩膀,女孩面露痛楚之色,张诚感到衣服下面是一个很瘦弱、骨多肉少的身躯。
“两年多我找了很多材料,后来在一种草的汁液里提取了这个,不多,只够做这么一点的……下面这些布料是其它的方案,但是似乎都不太符合您的要求。只有这块布,看起来好一点,但是可能强度也不太够……我的能力有限,就只能做到这里了,所以……所以……”
张诚注视着这个女孩,女孩面色苍白,头发也似乎干枯。手掌也很瘦弱。
“所以我想把这个项目的课题送回来,看看能不能结题,我没有能力做下去了,我……”
“你花了很多钱吧?”张诚直截了当的问。
“也……没……有……”女生的声音很小。
“你不会是因为这个项目,弄到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吧?”张诚问。
“我……”女生回答不下去了,为了实验这些布片,自己花费了大量时间,甚至耽误了自己的课程,花尽了学校发放的助学补助,弄到自己只能喝稀饭就咸菜度日,饥一顿饱一顿的,因为课业落后,自己成了系里和寝室里的笑话。
自己应该好好读书,完成所有考试,然后去做一个教师的,谁能想到,找一种布片会这么困难,这不是自己专业所长啊!
张诚脸色沉下来:“学校有课题费用、有课题补助,你应该去申请的。”
“因为这个课题的方向不明确,加上我是师范系的,审批组说和我专业不匹配,就没批下费用来。”
张诚血往上涌,身形晃了一晃。好容易平复下心情,这才对女孩说:“先不忙,午饭时间,跟我一起去吃个饭。我请你。”
于是,在这一天的中午,大学一食堂就餐的同学看到,张诚副校长领着一个皮肤苍白身材瘦削,甚至衣服还有一点破旧的女生走到食堂,张副校长把女生带到自己平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然后亲自去打饭,给女生点了很多漂亮的小点心、清淡的粥品。非常温和的把餐盘推到女生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吃饭。
很多人在嘀咕,你们什么时候看到张校长对校内的女生这么温柔过。
张校长挥挥手叫过一个附近的男生,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公孙校长、赵杏儿教授、徐福教授都来到了张校长的桌边坐下。张校长打开了一个包袱,翻检着一些……布片?几个就开始讨论起来,然后就看到张校长拍了桌子,甚至摔了一个餐盘。而公孙校长满面通红,脸上似欲滴出血来。赵杏儿教授似乎要劝说什么,也被张校长训斥了几声,只能铁青了脸不说话。
那个脸色苍白的女生似乎很惊恐,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不敢插嘴。
只有徐福教授神色自如,拿着那几片破布跟女孩问东问西。
最后,大家看着几位大佬一起离开了食堂,那个女生走在几个人中间,是赵杏儿教授牵着那个女生的手,一直走出食堂的。
这一刻的画面实在太有内容了,当天下午关于这个女生和张副校长,就被编出了很多故事。
第35章 张诚和师范系女生的流言
公孙尼子让这个女生先在校长室外面的隔间休息一下,带着几位老大进了里面自己的办公室,回身关上门,不待张诚发作,就先对每个人半鞠个躬,然后直接说:“这事儿是我的错,学校里有这样的同学,经受这样的困难我却不知道、也没有帮上忙,这是我的错!”
一句话,倒是把张诚顶住了。
“课题补助的审批都是送到我这里来最后审核,然后我来签批补助和课题费用的,但是我确实没看到这个项目……没看到过这个女孩的名字。”赵杏儿说,“只要她说这是你提出来可以注意的方向,无论有没有课题申请,我也都会注意到,会拨款推动一下的。”
“是院系在审核的时候就直接给这个项目毙掉了,根本送不到你那儿去!”张诚愤怒道。“是什么人在审核项目课题?”
“现在一般都是各院系的学生。但是倒是按照严格的流程和标准进行审核的。”
“学生?学生有足够的眼力吗?能真正看到这个项目的前途吗?”众人无语,学生年纪轻、阅历有限,无论对学术还是技术的方向把握起来都有一定难度。对这种在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项目,很难有什么判断。别说学生,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的其它人,也都没有看出这几片布的用途。
“这东西,有前途吗?充气舟船这东西也不是很常用……莫非张老师您想复制独轮车的产业,做一个小型便携船只的项目?”赵杏儿还没弄清状况。
张诚觉得都没有办法聊下去了。深呼吸好半天,才说:“赵杏儿,这样,你去跟这个女生谈条件,比照徐仙人在火柴厂的前例,买断这个技术和所有后续技术,给她薪水、给她股份、给她实验室。这个女生你问问她愿不愿意从师范系出来,调到徐老的化学系?如果愿意,徐老亲自带一带,给她建实验室、给她配助手,化学的、农学的、纺织学的。给她配秘书,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装订成册,我们定期审阅分析!”
这太夸张了。徐仙人火柴厂的先例是火柴厂一成股份归个人,1成股份用于后续科研。薪水的事儿虽然张诚没讲,但是按照当前的情况,大约可以在技术员到工程师、研究员之间取一档,哪怕是技术员,也和学校讲师的薪酬相当。至于为这个女孩建立实验室、配助手云云,那是几乎明说这个材料未来会成为一个专门的专业和领域,前途无限了。
至于前途到底有多大,赵杏儿都没问,张诚的眼光,此处不需要提问。
当然,张诚说的是“赵杏儿,你去谈条件。”而不是“赵教授,你去谈条件。”这意味着这笔钱是张家来出,或者是诚记来出。而不是学校来出。
“那什么。长城大学能在里面出资入一股吗?”公孙尼子人老成精,一下子就听到其中的猫腻,马上提条件。
“这个领域花的钱可多呢……”张诚冷笑。虽然长城大学自己也参与了一些投资,还有自己的校办工厂,但是学校的资产毕竟有限,能调度的资金也有限,掺和到橡胶产业里来,只怕大学的身量还不够啊。
“无论如何,这个女生是我们大学的同学……”公孙尼子根本看不出这个领域的前途,但是看张诚这一番做作,直觉认为这里面有前途。
“校长!你看看我们大学把这个女生逼成了什么样子?你摸一摸她的手臂!我都没脸当这个副校长了!”张诚眼圈都有点发红。
赵杏儿转身就出去了。
公孙尼子气的直哆嗦,张诚这话根本就是指责和羞辱自己,但是自己确实无话可说,眼皮子底下一个好学生居然差点饿死,怎么说都是做校长的有责任。
哪怕用颜回的故事模板来美化这个叫做沈荃的女生,说什么“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也是完全说不过去的,再说,孔子能和长城大学比?孔子要向学生收束修,长城大学早就宣称免费入学,学校发放生活补贴,有课题就会有课题费的!
公孙尼子拉了一下桌角的一根绳子,铃声响起。片刻,一个男生出现在办公室里。
“临时召集一下各系系主任、学生会主席,半小时后到校长办公室开会。重要会议。”公孙尼子觉得要把这个课题审批的事儿好好说清楚。
赵杏儿领着沈荃回到校长办公室来,搂着沈荃的肩膀说:“我已经和小沈同学谈过了。比照徐仙人旧例,一切都没问题。下午给小沈同学办手续,从师范系调到化学系,师范系的成绩作废,按照同年级优等计算成绩进入化学系,徐老亲自负责小沈同学的教学和考核,毕业考试合格就安排留校,具体是做研究员还是做教师,到时候再说。小沈同学的寝室也调整一下,我让人收拾一间教师宿舍出来,这两天小沈先和我回家住一段,我来负责,帮小沈好好补补身体。这可怜见的,都瘦成这个样子……”
“你……”张诚皱皱眉,说:“算了,你也忙,送小沈这几天去蒙教授家里住一下,请嫂子帮她调理一下。你去跟蒙家嫂子说一下。蒙家嫂子做饭还不错,照顾儿女也都有经验,你没带过这么大的孩子……”
赵杏儿笑了笑。再无意见。
沈荃搬出学生寝室、注销了在师范专业的课程,被赵教授带出校园。这事儿当天下午就成为了校园女寝的最大八卦。说是这个女生和张教授有私情,然后被赵教授发现,张教授赵教授发生冲突,校长介入,最后沈荃被取消学籍送出学校。
好吧,捕风捉影这方面,古今没啥区别。
听到这样传言的张诚根本不在乎,赵杏儿也只是微微一笑,哪儿有那么多八卦?这个沈荃,自己虽然不知道她的研究有多大价值,但是比照徐仙人火柴厂的情况来看,这样的女子要是张诚想要带回家里来,那怎么都是赚到的!
从学校相熟的女生电报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赵芃,仔细想了半天才想起沈荃是什么人,然后忍不住骂了一声。妈的和张教授有私情?现在随便什么人都能和张教授有私情了吗?你们怎么不传我赵芃和张教授有私情?然后让赵教授出面和张教授冲突,再让公孙校长介入一下?哪怕被取消了学籍,我赵芃不在乎,学籍算什么!
再说,那个沈荃长得也就一般,张教授会和她有私情?凭什么?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生怕不是找到那种不怕折叠的漆布了吧?
赵杏儿立刻给蒙恬拍电报,说听说工程院研究出飞行很快的飞机,能不能派飞机来接自己一下,有个急事必须要回来办一下。
结果是,当天下午,醉心于飞行训练的蒙恬和钟离眜就开着旋翼机,往返新秦中和张村,把赵芃接了过来。
第36章 大秦能吃到啥美味呢?
赵芃回来是要找赵杏儿、张诚谈入股事务的,她猜到沈荃找到了可折叠漆布的材料和工艺方法,作为服装和纺织方面的专业人士,敏锐的看到这个领域的前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入一股,能在技术应用方面啖头汤才好、
赵杏儿还不知道如何评估这个技术,张诚却已经哈哈大笑了。这个防水材料的技术固然重要,但是真正的方向并不是防水。不过赵芃的这种商业敏感也让张诚大为佩服,从一条沈荃和张教授的绯闻里能推断出这么多真正有价值的信息,这得是什么样的思维模式?
“先不忙,既然你也回来了,那正好,明天在我家设宴,大家聚一聚,你年轻你就跑个腿,去叫上欧冶先生、还有城主、公孙校长、蒙恬、徐仙人、杏儿还可以带上钟离,明儿来我家,我露一手给大家尝尝,也叫上各家的家人,一起来嘛。杏儿把沈荃带来给大家认识,到时候一起参详一下这个新材料的事儿。公孙校长也想参一股,我没要他的钱他差点跟我翻脸。”
翌日,平素安静的张宅,难得变得特别热闹。
学校里女生又传言,说张副校长要纳妾,所以学校的大佬们都去张府吃喝了,连已经去了长城外的赵芃都坐着飞机赶回来参加婚礼的。
张家没有专门的厨子,所以好朋友登门吃饭,通常就吃吃火锅或者烤个肉啥的。今天也是特别杀了两只羊,把羊肉提前腌渍好,用铁签穿了,放在靠路边随吃随烤。但是张诚额外还准备了另外的食物。
张诚把面板搬到露天里,这是要给大家露一手的意思了。面粉揉好,捏成剂子,擀成薄薄的面皮。韭菜切碎,鸡蛋炒碎,用猪油烹了花椒,将炸过的花椒油淋在韭菜鸡蛋中,调和了盐,做成馅料。
在灶上坐了一个平底锅,烧热,涂上猪油。
韭菜鸡蛋馅儿包在面皮中,捏好边角,成半月形状,放到平底锅中煎烙。
香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张诚的手法一般,看明白的张妈妈、蒙家嫂嫂、钟离嫂嫂、赵杏儿、赵芃们就已经把这面案上的活儿接过去了。擀皮儿包馅儿这活儿没多难,人多好干活儿,大家齐动手就能供上等着吃的速度。
“人间美味啊!”食不言的公孙尼子都忍不住称赞了。寻常的韭菜,这么一番烹制,居然如此美味!
这个时代很少调味品和香料,没有糖、没有大料桂皮、没有辣椒。好多东西烹煮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张诚现在想死了红烧肉,但是一来猪肉不怎么安全,二来也没糖没办法搞糖色,就始终没有复刻后世的无上美味。就是这个韭菜盒子,也得有非常好的白面粉才能做到。亏得张家吃面讲究,都要筛过麸皮才食用。若是全麦粗粉,这韭菜盒子的味道就得差很多。
“我只知道韭菜要腌渍食用,没想到张诚你如此烹饪,竟然这么美味!”扶苏说。这个时代韭菜差不多是最主要的调味香料了。葱还没有普及种植,蒜头和洋葱还远在西域,野韭菜是本土广泛分布的香辛料。花椒也是漫山遍野都有生长。这是把去年采下的野花椒晾干留作调料,和春天的野韭菜烹制的第一餐韭菜盒子。
“故乡的味道。”张诚在心中默默赞了一声。大秦的香料少、调料少、烹饪技术有限,穿越种很难适应这面的生活,但是这个韭菜盒子的味道那简直是一模一样。
韭菜盒子盛在巨大的搪瓷盘子里,放置在众人的正中央。
孩子们也呜呜喳喳的在面案旁边学着捏面团,弄得满手满脸都是。蒙恬的两个儿子和钟离的两个儿子都羞怯的躲在角落里,不好意思过来抓食物。
赵芃却大大方方的用手捏着一个韭菜盒子,大口咬着,又端过来一碗粟米稀饭,咕噜咕噜的喝着,很是豪迈,但是说也奇怪,赵芃就算再豪迈的动作,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这是不是大秦公主自带buff呢?
“这个配方我得学会去,秉直兄弟,没问题吧?”蒙家嫂子笑着说。钟离夫人则在蒙家嫂子身后亮了眼睛。
“你看我也没瞒着大家,做法都在这里了,没有什么秘方。”张诚笑着说。这一枚韭菜盒子下肚,也就八分饱了。
赵杏儿在旁边劝着沈荃再吃点,多喝点米汤。沈荃从来没有参加过学校教授们的宴会,只是很矜持的小口咬着这个从没吃过的什么韭菜盒子。
赵芃去烤炉上拎过一串肥嫩的羊腰子,促狭的笑着递给张诚:“这是我昨晚坐飞机从草原带来的肥羊,这串腰子您尝尝。”
旋翼机能乘坐三个人,赵芃居然还带了两只羊过来,据说这两只羊是装在网子里,挂在飞机下面的,不知道这一路飞来,两只羊有没有吓得屁尿齐飞。若是落在人头上,又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骚动。赵芃去了草原以后,性格变得更爽利开朗了,一举一动颇有英气。
张诚接过来咬了一口,油脂满口,没有辣椒没有孜然,只能简单撒一点干的茴香、盐巴、姜末调味。不过草原的羊天然肥美,烤一烤就很好吃。
“说点正事儿呗?我猜沈荃在防水涂料上已经有了进展,那我们新秦中城想参一股,有没有机会?”
所有人都停下来,这才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
“沈荃,说说那东西怎么来的?这里没有外人。”张诚鼓励着说。
“上次张教授讲解木罂渡河,课堂上提出来可以用漆布充气制作舟船,然后张教授说漆布折叠会有印痕,会漏。说如果我能找到耐折叠又防水的材料,就可以找张教授。”
“两年多了!”赵芃回忆那堂课。
“嗯,我做了一些实验。”
“沈荃同学饿着肚子做实验,结果把师范系的课程都落下来好多……”张诚补充。
“这都是我这个校长失察,没有照顾好同学们。”
“我建议,定期给同学们做个体检吧,了解一下身体发育情况。”在一旁抱着膀子听的蒙恬忽然说。
赵杏儿翻了个白眼。体检?咋体检?这男生女生的……
“你别翻愣我,赵杏儿,这是正经事儿,我们以前征兵,也是要体检的。”
“想个章程,定期做做体检也好。但是男女分开,蒙恬你不能去参加女生体检。”张诚笑着说。
“凸(艹皿艹),张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当然是男女分开,女教师去帮着女生们做体检。”蒙恬比出了五岳独尊的手势。
沈荃向后缩了缩,教授们私下里的聊也挺生猛的嘛。
“当时我想,漆是从漆树里弄出来的,那么也许草木之中能有类似的东西,可以符合张教授的要求。我就在博物室比对各种植物的档案,然后去想办法找一些来试一下,材料不太容易得到,后来我是在村口一个卖草药的人手里拿到一些新鲜的草,草根里有一种粘液,想办法提炼,才弄出一点这种汁液。涂在麻布上,居然可以隔水,而且还算是柔软,反复折叠也不会断裂。就可惜是很少。所以我后来找那家商人给我再弄些来,就一直一直向他们买……终于可以做了这么大一个小口袋。”沈鹏取过自己宝贵的那个小包袱,这两天一直随身带着。从里面取出那个小口袋,大家传看着。
“是什么草?”公孙尼子直接指向关键问题。
沈荃从那个小包袱最底层找到一个本子,翻开,是一个标本册。长城大学学生采风的时候,常常会沿途采集植物标本,夹在厚的吸水纸中间,制作成植物标本。沈荃打开其中一页,是一株草的全株标本。整株草用钢针别好,固定在纸页上,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是这个。”沈荃说。
所有目光都盯着这株小草。
第37章 一棵小草
绿色的草,因为干燥已经开始褪色了。一根花挺,挺的顶端有一朵小小的黄色花。底端是乱蓬蓬的根。
这本小册子在众人手中传递着。看起来这是非常普通的开小黄花的草,路边随处可见,众人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小黄花。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记述的是沈荃从商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其它一些页面的小标本上也都记述了各种文字,看出来沈荃在这个方面投入了很多精力。但是却没有进行系统的梳理。
“这是蒲公英啊。”还是公孙尼子见多识广,多识草木鸟兽之名。这一句,大家恍然,蒲公英嘛,就是那种一吹就飘散的到处都是的小毛毛的那种草嘛。
“看起来很像蒲公英,但是和我们本地的蒲公英不一样,我们本地的蒲公英没有这种汁液,这种草据说长在长城外。只有这种草才有这种黏黏的汁液……”沈荃很认真的纠正。
“和我们的蒲公英不一样?”公孙尼子脸有点红。
“看起来非常像,不仔细分辨几乎分辨不出来。花瓣的样子和种子的样子不一样!”沈荃说,对这种植物,沈荃也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甚至对比了博物馆的藏品,还比对了本地采集的蒲公英,如果不是专门去研究,肯定无法发现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哪个部分产生汁液?”张诚问了关键的问题。
“根。新鲜的草折断根部就出现白色的汁液,如果切碎浸泡,晾干以后就能得到干结的东西……”沈荃说。
“在草原上啊……”张诚把这个标本册递给赵芃:“赵芃,我们有没有能准确画出这个草的人?”赵芃和画工、工艺师接触最多,自己也擅长绘画。
“有的。”赵芃说。没有看到这个草的时候当然很难画下来,但是照着标本画,还是能做到的。甚至借鉴一些工程图绘制的技术,能更准确的画下这个草来。“但是要沈荃和画工一起合作,要现场指点,讲清楚这个草的特征,尤其是和蒲公英的区别。”
“我记得石板印刷也能套印颜色了?”张诚问公孙尼子。石印作坊是学校的产业之一,印刷这块被公孙尼子牢牢的握在手里。
“能套印颜色,但是难度比较大,成本也高。”公孙尼子大约也知道张诚的想法。
“标本只有这么一套,找画师画下来,然后石印套色印出来,印个几百上千份,分给长城外的村民,悬赏,谁找到这个草生长的地方,给赏金!然后……”张诚略一停顿,想了想,“找到产地以后,派农学系的人去研究这块地的特征。采集种子,模仿产地条件进行栽种。如果可能,就在草原上开垦一块地来,就专门种这个,先种……1万顷吧!”张诚说。
一顷百亩,一万顷,就是一百万亩,这种草需要种那么多吗?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众人都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只有赵杏儿在旁边点点头,说:“好的,我先准备开垦一万顷地的工具设备。”对张诚的眼光,赵杏儿从没怀疑过,这根小草和那种奇怪的汁液到底有什么用途,赵杏儿不知道,这不影响她做出准备开辟一百万亩荒地的决策。反正,不过就是一百万亩土地嘛,如果找不到这种草,种麦子和粟米也是一样的。亏不上。
沈荃惊愕的看着这对夫妇,怎么一根小草就拿出这么大的阵仗?
“找到这种草,如果数量多,徐老带着小沈一起进行研究,看看怎样能最大限度提炼出这种汁液,这种汁液如何调和性能更好。咱们一边栽种,一边研究,争取两年以后大规模收获,这个东西能够正式投产。”这是统筹学的工作了,华罗庚先生在非常困难的时代,推广普及统筹法,对工作效率提升起到了巨大的作用。这东西不需要等到栽培成功再进行研究,如果是野草,野外一定有大规模生长的地块,采集一部分进行实验,用大量实验摸索提炼方法、利用效率和强化产品性能,等到大规模栽培以后,就可以量产成品了。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有什么用途?”已经有人忍不住发问了。
“这个,像是某种胶……”这个时代的胶多是动物胶,比如猪皮胶牛皮胶,甚至还有用鱼鳔熬制的胶。沈荃处理的那个布片有一些弹性和韧性,和胶的性质有一些相似。“我们就叫它像胶吧。”张诚笑着说。
“像胶,就叫像胶,张诚你这个取名太草率了吧?”扶苏不悦。
“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被传播。就叫像胶了。”张诚笑着说,“这东西用处可大呢。”
“说说看?”蒙恬揣着手凑过来问。
“沈荃之前提到的,涂布在布匹上,可以制造舟船,这个都知道了。赵芃在想的,无非是这东西可以涂布在布匹上,制作防水防雨的衣服和鞋子,还可以制作帐篷。但是这都不是最大的方向。”张诚笑着说。
“这东西如果够多,可以用来做轮子,只要够厚,就能包裹车轮,因为弹性好,就可以减震,还可以让车轮更耐用,前几天试飞,双翼机落地的时候力量太大,轮子有一点变形,有了橡胶,车轮有弹性,寿命就很长,驾驶这样的车子,也更加舒适。还有,这个做成垫圈,放在机械里可以做连接金属部件的密封垫圈,好多读者说我们蒸汽时代的发动机密封水平不高,都已经抱怨很久了,蒸汽机还可以用铅来连接金属件做密封圈,但是到了内燃机时代,橡胶密封件就很有必要了!”
众人哗然,什么读者,你张诚什么时候在乎过读者的感受?
“还有啊,这东西可以制作管子,可以连接油路,有了橡胶,内燃机的设计和制造如虎添翼啊!这东西以后需求几乎是无限的,如果做鞋底子,那走起路来又耐磨又轻便有弹性,行军远行都更加轻松呢!”
张诚本以为,杜仲橡胶会更早的被发现,没想到橡胶草先一步出现在这个时代,是这样一个学师范的女生找到的。时代的发展总是这么奇妙……
第38章 一千万钱
(漏发了第34章《沈荃》,导致内容有一点不连贯,因为文字有一点问题,正在审核,稍晚一点补发,喜欢的可以回去看一眼,沈荃同学出场,还是影响了后续章节内容的。)
弄清楚是什么草,弄清楚这草的用途和未来,大家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院子里的人,近水楼台,能先得到什么好处了。
“新秦中想入一股!”赵芃非常坚定的说。
“你现在有钱吗?”张诚好奇的问,当初建设新秦中的时候,赵芃可是借了大家的钱去办事的。
“这几年我自己还存了些私房钱,和杏儿姐办电灯厂的时候我也投了些钱,电灯厂也该分红了吧,杏儿姐?”
“电灯厂我也投钱了啊!”蒙恬大声说,灯泡厂的玻璃工艺和充氮气工艺都是自己这面提供的,这么说自己也可以分红了,正愁最近钱不够花。
赵杏儿想了一会儿,说:两位股东,灯泡厂前段时间已经有盈利了,每位可以分红30万钱。
“我再凑一点,50万钱,能占多少?”赵芃一咬牙。
“30万。”蒙恬冷冷的说了一声。蒙家嫂子都不知道蒙恬何时参股了灯泡厂,更不知道灯泡厂一次分红竟然能有30万钱这么多,看蒙恬也不过是粗布衣服每日拎着短棒到处闲逛,哪知道竟然还是个有钱人,好像比做大将军时候还有钱?话说她要知道蒙恬想掏100万就买20个随时会在空中熄火的旋翼机,蒙家嫂子会不会挠他?
“20万。”扶苏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赵芃愿意投入的事情,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没理由不参与。
“老夫也能拿出50万来。”徐仙人贱贱的笑,满脸菊花。
“徐仙人你挺有钱啊!”张诚一惊。徐仙人憨笑,心道“老夫的火柴厂效益很好呢,老夫可不止有50万,但是不能把棺材本都扔到这东西上,先拿50万蹭一下!”赵杏儿却笑而不语,她经管账目,最清楚徐先生的家底。
“你们欺我教书先生清寒!”公孙先生满脸通红,半晌咬了咬牙:“长城大学出20万,老夫自己再出5万钱!”又顿了顿:“张家妈妈,等下拿个食盒,给我装些韭菜盒子,我要带回去吃!还有,印制图谱老夫是要收费的!”
张家妈妈笑了笑,也不做声,只是对张诚比划了一只手掌。张诚暗暗记下,老娘也动心了,要拿50万钱来做胶皮鞋?
“东家娘子……”打着旁听主意的钟离眜也坐不住了,唤了一声。
“怎么?”赵杏儿回过头来笑着看他。
“那个,我能预支5万钱工钱吗?剩下时间我做工还债,管我一家老小吃喝就行。”
“没问题。”这种事情赵杏儿很爽快。有人愿意白白当牛马还不高兴?然后看了看张诚,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张诚示意了一下。
张诚点点头。
“那就这样,各位认股一共是230万钱。我夫妇再补上剩余的,凑够1千万钱,就发展这个橡胶项目。按照之前的说法,沈荃同学不需要投资,占有全部收益的1成利益。”
“怎么是230万钱?我算了半天还都是180万钱。”公孙尼子是个仔细的性格,算了每个人的报数,觉得和赵杏儿所报的数目不一致。
“家母刚才伸了一只手,也是要从私房里拿出50万钱来参与一下的。你吃了张家妈妈的韭菜盒子,总不会不让张家妈妈投一点钱吧?”张诚笑着说。
众人恍然,大家忽略了这个平时不参加学校和村里事务的张妈妈,其实本就是张家的主人,怎么样说也是一个真正的富婆婆。
富婆婆张家妈妈却已经起身,去准备食盒,要给公孙尼子打包韭菜盒子。
“校长,韭菜盒子也不能多吃,再吃的时候您多少用锅子热一下再吃,冷了不好吃,另外吃韭菜盒子要配热米汤,不要喝冷水,容易闹肚子的。”张诚笑着对公孙尼子嘱咐,老家伙拿出5万钱来,一脸肉疼,不会真的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吧?不会吧?老先生校长的薪金并不少,还参加一些校办项目,也有分红,应该比孔子的一年6万斛小米的收入还要高一些的,读书人怎么可能那么清寒!
只有沈荃,像是做梦一样,看着谈笑间一株橡胶草就被炒成了一宗1000万钱的生意,自己也成了占有成分红,身家百万钱的女学生。前几天自己还连饭都吃不饱呢。
“三天时间,各位把钱送过来,我来准备契约,这个张村像胶厂就建起来了!”赵杏儿笑着说。投资产业这种事情,赵杏儿简直不要太熟悉,像胶厂并不是赵杏儿操作的最大的产业项目,油田、灯泡的项目都要比这个大得多。
“真的值得投入1000万钱在这个项目上吗?”送走客人们,赵杏儿一边收拾餐具,一边问。
“那你为什么要投那么多钱进来?”张诚问。
“我是想着,大不了开垦一万顷地,不种这个像胶草,也可以种粮食,倒是亏不上。”赵杏儿说。
“东家娘子好算计!”张诚哈哈大笑,片刻后说:“这东西值得的,和石油井相比还不好说,但是规模和煤油项目相比,最少不相伯仲吧。”橡胶产业是个万亿规模的领域,用量最大的是轮胎,张村已经掌握了汽车产业的方方面面技术,用于飞机的内燃机已经成熟,那么在地面上的汽车,倒也没什么难度。在另外一个世界,是先有汽车再有飞机,汽车发动机被搬到空中,在张村则反过来。这是因为张诚对飞行的速度远远比对汽车兴趣大,所以导致了技术路径发生了变化。
现在的内燃机密封还是有一些问题,靠的是牛皮切割密封件,但是机油对牛皮多多少少会有腐蚀。如果有变性橡胶,就会大有改观。橡胶工业的基础是天然橡胶,天然橡胶最好的来源是美洲的橡胶树,但是橡胶树远在大洋彼岸,以张村现在的条件,很难获得。天然橡胶树要十年左右才能割胶,栽培还需要热带气候,都是坑。之前以为可以找到杜仲树,用杜仲橡胶来替代,但是张村偏居一隅,去秦岭搜寻杜仲树这件事也有困难,大规模种植杜仲树也存在着周期过长的问题,没想到沈荃先找到了橡胶草。
橡胶草提炼像胶的方法成本并不低,但是有就比没有强,作为这个时代能看到的唯一选择,橡胶草的培育和提炼技术必须要发展起来。
中华的工业发展始终存在着被封锁和限制的巨大风险,所以本土的科技工作者早就寻找本土化的替代方案,一方面在云南海南开垦橡胶林,一方面积极寻找替代橡胶源,虽然这些替代方案最终都没有进行充分商业化,但是b方案的重要性一直被整个科技界重视。张诚并非是材料学方面的专家,对橡胶替代方案只知道大略,并不能指导如何去找到橡胶替代品,但是只要找到橡胶草,在这个时代发展出后续的加工和技术改进,是顺理成章的。
这就是张诚认为1000万钱的投资大有必要的原因。
其实1000万钱也不算什么大钱。按照后世历史的说法,一贯钱是一千钱,1000万钱也就是一万贯。所谓家财万贯,是富贵家庭的资产级别。王侯甚至可以有百万贯的水平,张诚两夫妇在过去十几年里聚拢的财产丰厚,万贯投资看起来夸张,但是也在其能力之内。
第39章 一眉姑娘李灵
赵芃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回来是闻到了商机,也是想见识一下传说中和张诚闹出绯闻的沈荃是怎么回事,结果是完全没啥事儿,还要给赵芃交50万钱,这事儿现在想起来觉得是不是哪儿不太对啊?不管了。
赵芃是驾驶了旋翼机,自己回到新秦中的。这架旋翼机是扶苏送的,至于扶苏怎么从张诚那里拿到飞机,赵芃也没问,天上的风挺大,冷风吹的脸不太舒服。但是速度没的说,比地上的车马跑得都快。呼呼的风中小飞机前行,还真如古人所说,叫御风而行。张诚真是有本事,如果早几年弄出这个小飞机来,父皇都能开着飞机去东海祭天。
想到父皇就想哭,一晃已经八年了。不知道父皇在天上还好吗?
飞机上带了油料,新秦中自己没有准备这种汽油。只能随身带一些回去,不然这小飞机也只能是摆设。
本来想带着那种草的图册回来,但是绘图、制版、分色、印刷还得好几天时间,新秦中这面事务多,自己不能离开太久,也只好帮着沈荃找到画师,把工作交给沈荃和画师,自己先一步返回。
这么快的飞机,两个小时就能到新秦中,以后往返新秦中和张村,就像是隔壁串门一样,这东西真好。应该什么时候开着这个小飞机回咸阳去看看。八年了,也一直没有去祭拜父皇。自己真是个不孝女啊!
听说新皇帝把都城安排到了渭水河南岸的长安。长安算是个什么破地方,渭水河南岸不适合建都,早些年父皇曾经说过这个,所以在那面修建的宫殿也很少。要不要去长安看一下呢?太久没有回去关中了啊!
赵芃在天上飞着,念叨着关中的时候,钟离眜已经开始培训第一批准备派到关中的青年了。
选择的是流民中年纪略大的子弟,这些人已经错过了上学的最好年龄,多数只参加过扫盲学习、上过夜校课程。都知道在张村通过子弟学校一路考到长城大学最有前途。但是没办法,年龄错过,机会就少很多,所以当商行招收这个青训班的时候,还是有很多青年来报名。
商行是张村用人的大单位。天下百多个分号,有上万伙计。在张村一次招聘了几百个进到青训班,谁都没有什么疑心。青训班的课程被拆开。从珠算、记账、言语、货品知识、土木建设、纺织、木工等等,分门别类培训,然后在几百人中,钟离眜又严格审核,选出第一批50人,分别进行了电讯和情报搜集的培训,甚至赵杏儿也莅临现场,讲了情报处理的一些基础知识。
不是所有人都会送到长安做密探,这一届青训班,大部分还是会放到各地分号,充实基层队伍。只有少数伶俐的、确实可靠的、意志比较坚定的、对张村忠诚的人,能够接受情报相关的训练。
情报人员也都是很小的班级进行授课,尽可能让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受训内容和身份。差不多一个月培训考核结束,这几百人被编入诚记的队伍,跟着商队,向全天下的分号进发。
大部分人进入了各地的商号,一些身负特殊使命的人,在当地商号待不久,就离开商号,进入城市中,混入万千黎民之中,消失了踪影。
连分号的掌柜都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去了哪里。只好上报给总号,报一个该人已经离开分号另谋生计。
几十个青年就这样,进入长安、咸阳、雒阳、陈县、邯郸、临淄、吴县、九江、六县、长沙……
然后通过各种投效方法,进入了贵人宅邸。
审食其就送了一个叫做李灵的女子给吕皇后,说这是自己在长安寻得的一个家破后靠着纺织艰难度日的女子,这个女子虽然相貌平平,但是懂得识字写字,还懂一些数算,可以留在皇后身边做一点杂事。
果如审食其所说,这女子身材高大,但相貌平平,眉毛粗重,甚至唇上还有些细细的胡须。看起来就不是那种很容易嫁人的女子。
吕皇后试验了这个女子的纺线织布的能力,觉得也就中人的水平,又考校了她读书识字的能力。这女子识字颇多,书写字迹也算端正,难得是有一手好算法,核对账目计算数字又快又准。据说这女子父亲是之前咸阳有名的许记商行下面的一个伙计,当年家中颇为殷实,项羽破城,全家未及逃亡,父母罹难,李灵辗转逃亡到了上郡投奔亲友。好容易天下安定,这才回返咸阳,却已经物是人非。
里正知道审食其在寻找能读书做仆婢的女子,就打问上李灵家中,李灵也就签了身契,被审食其送到皇后身边。
吕家本就是商家出身,听到这个故事也是唏嘘。就便收留了这个李灵在椒房殿,从杂事做起。
李灵虽然是丑女,但犹爱梳妆,自己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木箱,打开后里面有一块小小的铜镜,李灵每日都要几次对镜描摹眉毛涂饰胭脂,却越发弄得没法看了。
宫中对丑女当然不待见,但也因此远离了宫人们献媚的争斗,吕皇后虽然每日看着李灵涂着红色脸蛋和粗眉毛的脸常常会皱眉,但是想来这张脸也不会吸引宫中男子的兴趣,也便懒得和她说这个。
只是李灵工作倒是卖力,帮助皇后整理文件也还认真仔细,核对账目和库房财物又能精确细致,渐渐就得了重用。李家家破,并没有什么亲眷,这女子入得宫来也不会寻机会出宫,在宫内也只是和同一个班次服侍皇后的宫女们有所接触,平素沉默寡言,倒像是个听话的牲口。
李灵姑娘的身世并不是编造的,许记老掌柜早早脱身前往张村,但是许记并没有来得及撤出咸阳,项羽破城,李家被毁,后来许记和诚记的人在咸阳搜寻故旧,找到了这个孤女,带回了张村,这孩子在赵杏儿身边呆了很久,作为赵杏儿的助手之一,一直为商行忙碌。这次赵杏儿要派人到长安,李姑娘请缨前往,赵杏儿和商行的一些隐秘高手又专门为李姑娘做了培训和新的人设,在咸阳还用其他管道买通了里正,这才把李姑娘送到皇后身边。
那份身契,当然是皇后拿捏李姑娘的凭据,但是李姑娘并不在乎,自己早晚会回到东家娘子身边,这一份身契什么都不是。
只是,椒房殿的生活比之在诚记的生活要低上好多个档次,若不是有咸阳城破之后的艰难生活,李姑娘觉得自己也没法在椒房殿生活下去。
那个随身携带的木箱,里面隐藏了一个发报机。每天描眉画眼很惹人厌,却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跟诚记进行一次隐秘的交流,这个生活有一点刺激呢。
第40章 谁是大汉第一功侯?
消灭了项羽,就不需要再维持这么大的军队武装了。功臣太多、功臣手中掌握太大的武装力量,总是一种不安定的因素。所以迁都长安后,刘邦在张良和陈平的帮助下,先研究怎么处理功臣的封爵和解决随自己征战老兵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已经封了7个异姓诸侯王,正式封侯的却只有一人。
七位异姓诸侯王分别是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赵王张耳、韩王信、燕王臧荼、长沙王吴芮。
大汉第一彻侯,则是雍齿。
功臣们看到雍齿的时候,都会主动上去行礼,称之为大汉第一功侯,雍齿则满面惭色。十个人都知道这个第一功侯是怎么来的——这是因为军功统计迟缓,刘邦来不及封侯,为了避免军心混乱,专门挑了一个公认自己最痛恨的人来做娃样子。封了雍齿,其余的人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封侯,皇帝不会吞没了自己的功劳。
反倒是雍齿,就这样成了天下的笑话。
不过好处是,第一,有了一个确切的封地和爵位。第二,这个封侯相当于是一个免死金牌,皇帝既然拿自己立信,想必有生之年不会再拿自己动手了。
不过,自己也别想再交好其它勋贵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皇帝的仇敌,谁还愿意、谁还敢和自己打交道?
这个刘邦,心思忒毒!
听说这方法是张良教给皇帝的?这个张良,长了一副娘们儿的面孔,内心也和娘们儿一样歹毒!
雍齿封侯之后,功勋之臣们多少算是安定下来,这样回到长安,刘邦进行了第一次的公开封侯。功臣那么多,哪里就一下子封的完嘛?据说太尉府每天因为计算功绩搞得人仰马翻,皇帝还是在呈报上来的名单中,先圈选了一下,选出十个来分封,皇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这十个人大家都熟悉,功绩也没有任何争议。所以先封侯,后面的人可以比照这些人的功绩,就大概知道自己以后的位置了。总之天下这么大,皇帝也不会贪墨了谁的功绩,一切都有制度来处置。
这个侯是按照前朝大秦的制度,给的是彻侯的爵位。按秦制军功20等,最低一级是公士,最高一级就是彻侯,彻侯年俸1000石,差不多有10万斤粮食这么多。封邑1000户起,得了彻侯的爵位,可以算是人生的巅峰时刻,据说吕不韦犯事儿以后,大秦就再没封过彻侯,可见彻侯是极尊贵的地位。
这样尊贵的封爵,大汉皇帝刘邦一次就拿出来10个。这一次排名第一的就是曹参,封平阳侯,食邑一万六千户。这就相当于是十六个普通彻侯的食邑了。这也定下了大汉封侯的上限——到头就是曹参这样,曹参定魏、破赵、拔齐,夺城122座,浑身受伤70多处,全天下的功臣有比曹参战功更大的没有?有比曹参受伤更多的没有?没有就都闭嘴!
自曹参以下,分别是:
第二:信武侯靳歙,五千三百户。
第三:清阳侯王吸,三千一百户。
第四:汝阴侯夏侯婴,六千九百户。
第五:阳陵侯傅宽,二千六百户。
第六:广严侯召欧,二千二百户。
第七:广平侯薛欧,四千五百户。
第八:博阳侯陈濞,千户。
第九:曲逆侯陈平,五千户。
第十:堂邑侯陈婴,千八百户。
位高权重的萧何丞相和随侍在皇帝身边出入同行的张良都没有在这一次名单之中,连功勋卓着的灌婴和鸿门宴救驾的樊哙也都没有在其列。然而这一次大家却没有什么异议。皇帝事儿多,一碗水端平是很难的事情,这次给出这十个人的名单,已经把方方面面的关系都照顾到了。
十个人之中,皇帝派系的有六个,就是曹参、夏侯婴、靳歙、召欧、陈濞、陈平。
有两个人是和太上皇刘太公关系亲厚的,也代表了丰县起兵的派系,就是王吸、薛欧。
楚王韩信麾下的有傅宽。
西楚降将有陈婴。
无论跟着皇帝还是跟着韩信,或者是从项羽手下投降过来的,都有机会封侯,这算是安定了世人的心。
其实仔细的人会注意到,这个名单中,曹参其实也可以算是韩信的麾下,而陈平也可以算是从项羽麾下弃暗投明过来的人。
皇帝胸襟开阔,连敌营的人,只要是愿意投降的,根据他的功绩,也可以封侯。
这是非常细腻的政治手段,这份名单背后,不知道有张良陈平多少的心血!
为了这次封侯,皇帝在宫中举办盛宴,酒酣耳热后,皇帝忽然发问:“各位,咱都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大家谁也别端着,今天我能成了皇帝,你们能成了列侯重臣,而项羽却身死国灭,你们都说说,这里面有啥道理?”
和皇帝同为沛县出身的王陵,是个直性子,说话素无遮拦,听了这话就放下酒杯,嘲笑着说:“皇帝你这个人格调低下,又喜欢侮辱人,项羽是贵族风范,对属下亲厚。但是打仗的时候呢,您派大将军们攻城掠地,臣下有功劳,一定会按功劳给封赏,而且现场兑现。项羽那个人嘛,对有能力的人心怀戒备,加害功臣、怀疑贤者,打仗获胜不给大家评定功劳,打下领地也不让臣下分享利益,我看您能得天下、项羽会失天下,就是这个原因吧?”
王陵的话其实很清楚,虽然批评的是项羽,但是劝诫的却是刘邦——我们都跟你打到这里来了,你看看是不是痛快点把该封的都封了,别学项羽老想拿捏我们,学项羽死全家!
刘邦瞟了一眼这个阴阳怪气的王陵,听得懂暗示却并不在意,说:“老头,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说能力,俺老刘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那我是绝对比不上张良的,老王头你也比不上吧?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俺老刘是无论如何比不上萧何的,王陵你也比不上萧丞相吧?要是说管理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俺老刘比不上韩信。这三位天下人杰,能投效到我麾下,而我能任用他们。这才是我得天下的依仗。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那他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说到说话阴阳怪气,刘邦并不比朝廷中任何一个人差劲儿。这话连敲带打,一方面说你们的功劳能力比不上三杰,别一天想着有的没有的,一方面说的是你看张良萧何还都没得到封赏,你们着什么急?
听得懂的自然听得懂,听不懂的如后世的司马迁之流,只以为这是刘邦自夸用人之能,以为我高皇帝心胸如大海一样广阔,就记在史书里。却不知道听了这话的王陵,也是一口酒噎在喉咙中,满面通红,差点没被呛死。
不过在座的所有人就都看到了希望之光,对嘛,张良萧何还都没有封赏,我们急啥呢?皇帝自然会安排的。
这次封赏,唯一不满的是吕皇后,吕氏一族居然无人封侯!皇帝在前面大宴群臣的时候,皇后已经把一只据说是大秦芃芃公主曾经用过的七彩琉璃盏摔得粉碎。玻璃渣子弄伤了好几个匆忙来收拾残局的宫女,鲜血流了好多。
第41章 专业的间谍,业余的总部
李姑娘当然看到了吕皇后发脾气的场面,也只是默默参加收拾东西的行列。自己的东家和东家娘子从来不会这样发火,东家总是笑呵呵的,只有沉思的时候会皱一皱眉头。东家娘子说话从来都轻声细语,但是商行那些掌柜的都会畏惧东家娘子,因为东家娘子总能一眼看出账目的疏漏。
真正有力量的人不会发怒。比如东家。
李姑娘当然也把吕皇后发怒的信息用电报传给钟离眜。说的是
“帝封侯十,无吕氏,后怒。”
电报要用最少的字数,传达准确的消息。在电讯课上,先生专门讲过这个原则,说也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从事秘密工作,字数少才节省时间,才最有可能不会被人发现。自己这份电报应该算是写的很好,只用了9个字。就汇报完一件发生在后宫的大事。至于封侯十人都是谁,这不是自己需要去汇报的,长安有诚记的商铺,长安城还有好几部发报机,封侯名单这种事,不是什么秘密,自然有长安的商号或者其它人把名单送回去,自己要做的是说清楚这件事。
把发报器、耳塞、手摇发电机塞回到小箱子底下。把活板锁死,把脂粉盘子压在上面,稍作了一下伪装,李姑娘用手随便擦了擦脸颊,一块胭脂弄得更晕染了一些。
这个样子怪怪的,李姑娘自己也不喜欢这副嘴脸。但是没办法,在深宫中发报,需要有很好的伪装,这个经常补妆的怪癖,可以掩盖自己其它异常行为。
皇后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经常要擦粉,是想吸引男人吗?自己的对答是“我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点。身契到期,还望皇后能厚赐我回家,如果能嫁一个长安殷实人家,就满足了。”皇后也就点点头放过了自己。
皇后摔琉璃盏的事情,后来还是惊动了陛下,陛下亲自来椒房殿和皇后交谈了好久,才离去,皇后的神色也好了很多,也许是皇帝给了皇后什么承诺吧?
封侯名单里到底有什么猫腻、有什么道理,这不需要自己知道、不需要理解。自己被送到皇后这里来,要做的只是把皇后的行动言谈传出去,传给距离这里千里之外的张村的某个房间,一切由那里的人进行分析和判断。
·皇宫里的人想不到吧,这里每天发生的事情,千里外的张村会是第一个知道的,然后才是宫外的某些大臣。是的,宫外的大臣们也有人在宫里安插眼线,经常有宫人用各种理由溜出宫门,和外面的人见面,还有收受外面递送过来的礼物的。
一看就不是什么专业人士。李姑娘想着。
自己几乎不出宫。就算是需要脂粉填补首饰盒子,也只需要从自己随身的例份钱里取出几枚,交给其他宫人,说随便去东市的铺子上帮自己捎一点回来就行,并不指定商号铺面。自己选的脂粉也都是长安市上极寻常的脂粉,没有任何特别。
不要轻易和任何人接触、不要试图接头,如果遇险,通过电报发消息。如果张村连续三天得不到自己的呼号消息,就会安排后续的事务,那不是自己需要知道的了。
投身潜伏到贵人身边,本就是极度危险的工作,只能自己独自承担、独自负责。
今天皇帝又来椒房殿见皇后,两人相见,不像是夫妻见面,更像是两位商人的会面,见了面就是屏退侍从的长谈。自己从门外经过的时候,只隐隐约约听到一句半句。皇帝走后,皇后召见了自己的哥哥吕泽,又召见了自己的妹夫樊哙。樊哙和吕泽走出去的时候,在殿外的广场上谈论了些什么,风里飘过来几个字,什么代国,什么臧荼的。
“王见后,后召泽、哙入,数言代国、臧荼语。”
15个字的电文在陕北上空飘荡着,最后化作一张小纸条,送到了赵杏儿手上。
“有什么问题?”赵杏儿对这种事并无多少敏感。她最关心的是,宫中会不会有人提及上郡、张村、雒阳、楚国,这都是自己投资比较大的地方,和商号、张家的核心利益有关。代国……有些偏远啊!
“邯郸方面也传来电报,说匈奴南下,臧荼出兵入代国。”钟离眜说。
“是匈奴南侵?臧荼抗击匈奴?然后皇帝有意发兵支持一下臧荼吗?”赵杏儿问?
“亦有这个可能。”
张村的人对匈奴还是很敏感的,甚至比听到项羽两个字还要敏感。毕竟,项羽离得远,匈奴离得近。
“要赵国邯郸分号抓紧搜集消息,注意匈奴动向。雒阳和咸阳商号注意准备辎重物资的筹备,随时可能有大规模军事行动。”赵杏儿对身旁另一位助手说。
但是赵杏儿和钟离眜的猜测,显然方向是错误的,几天后各种消息汇总,确定的消息是:臧荼私自调兵入代国,事涉谋反,皇帝亲率大军前往平叛。
不过赵杏儿安排雒阳商号注意辎重物资筹备的事情,却歪打正着,皇帝大军要经洛阳、邯郸,一路向北,直逼燕都蓟!
一个有技术代差的情报系统,两个不专业的情报研究人员,在一项重大的情报上,做出了一次错误的分析,但是商业决策的结果还是好的。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聪明仔细如赵杏儿,没有经过政治斗争和学习,第一次插手情报事务,也做出了很蠢的判断。
第42章 为什么臧荼该死?
皇帝对臧荼的征讨,如雷霆万钧。
楚汉战争5年时间,全天下似乎都忘记了最北方的匈奴。杀父称王的冒顿单于在南方诸国混乱的情况下,没有进入中原发生冲突,却从西到东开始整合草原力量。
当然,草原上的整合,从来都只有一种方式——征战。
小部落之间的征战,汇聚成一个中等的部落,中等部落继续征战,合并成一个大部落……这套路就和《2048》和《合成大西瓜》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原有的小部落的文化和印记被抹杀,最终的结果就是草原上竖起一面全新的王旗。
——冒顿单于。
从杀了他爹开始,整合了匈奴王的部落,开始纵横侵袭东胡,吞并娄烦、白羊河南王等部落,在蒙恬曾经打下的河套地区发展壮大,兵锋直指燕、代。
燕国始终受到来自北方的游牧部族的威胁,从周朝到明代,两千多年的历史上,一直如此。
在楚汉大战中,臧荼始终没有真正参加大战,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来自北方的威胁始终存在,大兵南下,就会国中空虚。
随着匈奴势大,草原人南下的意愿也强烈起来,骑兵开始屡屡在代国附近袭扰,而韩信灭赵之后,代国实际上已经被消灭,并没有新的代王出现,朝廷的官员又不足以强力掌控代国或者代郡的军力实现抵抗,而一旦匈奴夺了代国,直接威胁到的就是燕国。
臧荼就派兵进入代地,试图把战线前推。
但是这种未经皇帝批准的部队调动,就被视作是谋反。
加上燕国丞相温疥密告,上报刘邦说燕王臧荼有谋反之意。
温疥可是臧荼自己一路提拔起来的将军丞相,并不是刘邦的嫡系,这个时候跳出来给刘邦发密报,到底是什么情况?
也许只有陈平知道真相。
分封诸侯国始终都是权宜之策,是在大战之后获得喘息之机的障眼法,那些获得国土封号的诸侯看不清楚这一点,以为自己就此可以江山永固、子子孙孙传续下去,如姜子牙一样传承八百载,但是张良陈平非常清楚这就只是权宜之策。选择长安作为国都的时候,就已经把后面的所有政策都想清楚了。
天下不需要那么多诸侯国,尤其是外姓的诸侯国。尤其是这些诸侯国还都是战争中成长起来的,要人有人要兵有兵要经验有经验要后勤有后勤的诸侯国。
只要这些诸侯国还在,皇帝陛下是一天都睡不安稳。
所以剪除诸侯的方略,一直都在筹划。甚至剪除的顺序都已经排好了。当然排在第一位的绝对不会是韩信,没人想和韩信对战,但是也不能把韩信放在最后一位,如果把韩信逼到角落里,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想睡觉的时候,就有人给送枕头,想剪除诸侯的时候,臧荼就跳出来兴兵,那就是他了!不敢和韩信硬碰硬,李左车派人传檄而定的臧荼,算是诸侯国中最软的柿子,拿捏!
征伐不臣的诸侯,必须要御驾亲征才能体现皇朝的威严,刘邦以皇帝车驾亲率大军,点齐了身边最彪悍的战将组队:
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视作亲兄弟的死党发小,大汉朝廷最高军事长官太尉、长安侯卢绾;
闯过鸿门宴,征战无数战战争先的悍将樊哙;
早期追随刘邦,连番大战中几乎从未败过,三秦之战功勋赫赫,高阳酒徒郦食其的亲弟弟郦商;
八年来始终追随刘邦在刘邦身边,纵车破阵,护佑刘邦万军之中的第一忠心大功臣,老司机夏侯婴;
追随韩信东征破国,天下第一骑兵名将灌婴;
追随刘邦起事,一生征战无数屡立战功的周勃;
此外还有虫达、张越、戴野、陈夫乞、陶舍等战阵经验丰富的战将。而随军的谋士就是刚刚得到五千户曲逆侯封号的陈平。
大军十万,浩浩荡荡直奔燕地而去。
这就是奔着一战灭国去的。
这一支军队的战力,比之当初灭赵的韩信军还要强大,天子亲征,士气更胜!
战争本身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内容,刘邦起兵,过雒阳、邯郸,穿过易水河,十万天兵压境,加上灌婴这个惯会骑兵迂回包抄的,臧荼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从刘邦出兵到臧荼被俘,三个月而已。从项羽时代就封国的燕国,就此灰飞烟灭。
战场之外的很多人,一直注视着这场战争的动向。
追随韩信一路征战的曹参,此时仍然担任齐相国。虽然战功居于天下第一,平阳侯封邑多达一万六千户,但是和其它勋臣都回到洛阳、长安,得到朝廷中的重要职位不同,曹参一直被放在齐国不曾召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韩信久了,刘邦对曹参有什么顾忌,此刻曹参手握齐地10万大军,始终坚守,防止燕军向南逃窜入齐地。
至于曹参心中的况味,无人知晓。
而其它获封的异姓诸侯王,则是各怀心腹,等着看刘邦接下来的动作。
也没有什么动作,直接阵前斩首。臧荼这样的人没什么朋友,不会有人出来为他说情,恰恰相反,有无数人要靠着臧荼来得一番功劳,臧荼经营燕国已经数年,聚拢的财富也可以让大家嘴唇油汪汪一下。
从臧荼开始,惯于使用阴谋的陈平,就可以顺利展开后面的小动作。
自己亲哥哥郦食其被韩信坑死在齐国的郦商,攻打臧荼十分勇猛,似乎把对异姓诸侯王的痛恨都发泄在臧荼身上。
灌婴要靠这一场战争,除了证明自己骑兵天下无双之外,还要证明自己依然是大哥刘邦的好兄弟,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利剑!
樊哙则憋着一口气,自己和吕氏兄弟都不曾封侯,俺樊哙要再让世人看到我的凶残!
刘邦的这位发小卢绾,更是要证明刘邦对自己一贯以来的钟爱并未错付,有刘邦出现的地方就有我卢绾,我是皇帝最爱的那一个,甚至还要胜过皇后吕雉!
大家都有账要平,臧荼就只好去死。
远在张村商行密室里的赵杏儿看着战报发呆,在长城大学兵学系教研室的张诚和蒙恬,得到一线传来的电报,却也只是一叹。
第43章 分封制和郡县制,哪个好?
“父皇坚决反对诸侯制度。”扶苏道,“之前我并没有能理解这个,当初儒生们告诉我,从诸侯的后人中选择贤明的人来管理地方,就能减少战争,避免更多死伤。老秦贵族则希望打下六国后,能够按照战功瓜分土地,给功臣分封领土。父皇是反对的。”
“我们家可没想过要裂土封侯!”蒙恬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说。
这是在长城大学的教研室,在休沐前的一个下午,教务处的几位巨头闲聊时政,张诚扯出来皇帝灭燕国的事儿,扶苏开始讨论分封制度。
“分封自古有之,周天子分封诸侯把守四方,天下安定……”公孙尼子引经据典。
“但是也留下了春秋战国征战不休的隐患,最后连周天子都被灭了。”张诚在旁边讥笑。
“秉直,你对分封制度有什么看法?”公孙尼子问,对于政治制度,公孙尼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坚持。只不过儒家一般习惯维持现状,战国诸侯各自独立是这个时代的现状,而秦始皇帝的郡县制是一种创新和变化,儒家有些难以接受。
“我?”张诚没料到要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家都看着张诚。
张诚慢慢思考着,自己算是知道世间一切国家的政治格局的,君主制、共和制、联邦制什么的乱码七糟的,各式各样的都见过了,但是最习惯的还是中央集权的共和国家。自己所熟悉的航天产业,其实就是共和国家所能快速建立起来的。
“张诚我见识少,只在大秦朝廷中工作过一段时间,我是觉得始皇帝陛下提出的郡县制度挺好的,朝廷能对全天下的郡县委派官员、牧守一方。”张诚简单的说。
“但是郡县制也没能解决天下的问题啊!还不是遍地烽烟,六国余孽造反从未休止。你看后来分封天下的诸侯,还不都是六国后裔?”
“天下叛乱这个事情比较复杂。原因很多。毕竟始皇帝一统六国时日尚短,六国并没有真正归心,区区十几年,那些试图反叛的六国余孽怎么会屈服?要让六国从内心归附大秦,至少需要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的时光,等每个人都沐浴在大秦的光辉下,两代人以后,大家也就忘记了旧国。而旧有的王族贵族,也就没什么影响力了。”张诚抿了抿嘴唇,这样说,内心骂自己,这个思路太残虐了一点吧。
蒙恬却已经开始点头了:“在草原上,匈奴人彼此兼并,就要快得多,他们用车轮来解决这个问题。”
“什么车轮?”公孙尼子对草原上的情况并不了解。
“草原人游牧嘛,要用大车装载帐篷和用具,车子在草原是很重要的工具。”蒙恬说。张诚却已经隐隐猜出来所谓“用车轮来解决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蒙恬继续说:“他们征服一个部落,都是在地上立一个车轮,比车轮高的男丁就杀了,只留下比车轮矮的儿童,这样就没有怀念旧部落的人了。”蒙恬若无其事的说。公孙尼子却已经脸色苍白,大骂野蛮了。
“就只是始皇帝天不假年。如果给皇帝多三十年时光,把郡县和大秦的律法推向四方,天下也就安定了。”张诚说。
“但是帝国幅员辽阔,郡县相隔太远,一旦地方事变,层层上报,万一如陈胜吴广那样攻城略地比传讯还快,一样很容易崩坏。”扶苏道。虽然自己没有参与到秦末的这些战乱中,但是和每个人一样,扶苏也始终在推演天下的变化。发现虽然大泽乡揭竿起义是一个对秦律刻意误读挑唆的叛乱,但是这种叛乱发展太快,快到朝廷来不及反应。
“以前也许是这样,但是以后这事儿能避免。”张诚笑笑说。
“有电报。”蒙恬解释,“地方叛乱,电报可以马上把信息上报朝廷,朝廷只要抓紧决策,再电报通知临近的郡县,就能及时调动兵力、镇压住叛乱。”蒙恬早就已经想清楚电报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用法了。
“大秦的官吏也不怎么忠诚,这次叛乱很多人都在摸鱼……”扶苏又说。
“就也还是教化不足,郡守县令自己都不理解该如何维护国家利益,黔首百姓也不懂得自己才是战争的受害者。如果人人有自觉,那么早在最初的叛乱时,人人为战,就能把乱臣贼子消灭在萌芽之中。不信你看,如果有贼寇试图来抢夺张村,不需要我们命令,张村的百姓就能保卫张村,把来犯之敌消灭掉。”
“眼前的例子就是草原外的长城新村,上次匈奴来犯,新村百姓自己就组织起来进行防守,虽然欠缺章法,但是每个人都像在保护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城镇,没有任何人准备投降。”
“所以郡县制是可能的?”扶苏问。扶苏并不是一味要反对郡县制,一方面身边都是儒生和老秦旧贵族,大家都反对这个,扶苏受到了太大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郡县官吏指挥链过长,无法有效解决远方的同志。
“选诸侯王制度,就是觉得郡县管理不到那么远,所以希望诸侯能就近处置地方的叛乱,但是一方面也就降低了朝廷对地方的统治,再就是如果诸侯叛乱,那个影响比陈胜这样的流民叛乱还要严重。毕竟诸侯的武力和管理能力更强,一旦诸侯叛乱,就会天下板荡。”蒙恬说。这几年,蒙恬也对战争和政治进行了大量思考,只不过在长城大学,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个话题,所以也没什么和大家交流的机会。
大家转头去看公孙尼子,想知道公孙尼子的看法,公孙尼子苦笑一下,说:“我们儒家认为上古三代的政治最好,选拔贤人,通过禅让来交替权力。”
“尧舜禅让也不见得是真的。”张诚说。尧舜禹的三代之治,在后面两千多年一直被认为是最纯洁高尚的政权接替制度,但是在春秋战国时期,能接触到很多更早的文件,这个时代的人大多不太相信尧舜禹的禅让。有学派认为尧舜禅让过程也充满血腥和暴力。只有儒家一直在美化禅让制度。创造一个虚构的三代之治。
公孙尼子苦笑,对尧舜禅让他也不怎么相信,但是仍然觉得如果能够通过禅让,把天下交给贤人来治理,会不会更好一些。
“问题是,谁是贤人呢?”张诚笑着说,“儒家是不是认为只有儒者才能成为贤人?可是你看看天下动荡的时候,儒家高人都去哪儿了?就比如叔孙通这样的大儒,始皇帝时代他做官,胡亥时代他做官,天下动荡赵高害人的时候他就躲起来了,项梁作乱他就投奔项梁,等到刘邦得势他又去刘邦那面做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叔孙大儒这样的,我看不仁也不义!”
第44章 刘邦是个假皇帝
“秉直你对儒家有偏见。”公孙尼子不愿意触及这个话题,叔孙通还是自己在稷下学宫的校友,公孙尼子不愿意在这里讨论叔孙通。
“也不过是闲谈罢了。”张诚笑着道歉。
“既然郡县更好一些,那么刘邦为什么还要选择分封呢?他不知道郡县的好处?我观萧何执政,也大多沿袭秦法,刘邦也是个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出郡县的好处?何况刚刚经历了项羽分封导致的天下大乱,还要重蹈覆辙?”
“刘邦现在是个假皇帝,选择分封是没办法的事情,有些事情由不得他选择。”张诚思索片刻,这样解答扶苏的质疑。
“假皇帝?这话怎么说?”公孙尼子问。
这场发生在教务处的讨论,只有徐福和赵杏儿一直在旁听而不发一言。徐福是真的不感兴趣,什么天下之争的,和自己一个方士有什么关系?和自己一个化学家又有什么关系?赵杏儿则是对这些比较陌生,此前只是负责商行事务,对帝王争夺之类的,很少触及。键政神马的,都是男人最爱的活儿。
“分封诸侯这事儿,也不是项羽想封,也不是刘邦想封,是天下动荡,各种势力割据一方,不得不封。”张诚说出自己这段时间观察和思考的结果。
众人陷入思索。
“韩信从进入齐地开始,就手握重兵,军政两手抓,以曹参为相、以灌婴为锋,甚至连项羽都觉得韩信已经有了三分天下的资格。据说韩信封齐王还是他自己主动向刘邦索取的,迫于形势,刘邦不得不封这个王。”张诚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王冠岂是那么容易戴上的?后来韩信身死未央宫,当然有种种原因,但是后世很多喷子都认为韩信主动要王位,在刘邦心里扎下了最大一根刺。问题是打工人还得自己出面要报酬,这都是什么道理?找你要报酬就心里有刺,这都什么黑心资本家?然后还要史官在书上写下你是宽厚长者,宽厚个屁,长者个屁!
“张耳久在赵地,故旧势力盘根错节,当初刘邦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可以治理赵地,就直接封了张耳去做赵王,却又安排了张苍做赵相,算是监管起来;臧荼的燕王是投降来的,韩信没有派人去接管领土军队;九江王英布在长江流域做大,兵强马壮扩张四方,本就是一方霸主,刘邦给了个淮南王的封号,不是额外加恩,只是承认英布扩张的事实罢了;其它韩王信、衡山王吴芮,也都是项羽时期就封的王,有地盘有军队,打起来汉国就大伤元气,所以不妨讲和。彭越是大盗出身,但是啸聚其人马占据了山林水泽,看在他有军队的份儿上,为了鼓动他参加破楚,也给了个梁王的封号。这都不能算是刘邦的恩赏,也不是奖励功绩,就只是承认既成事实罢了。”
众人默然。
这事儿细想,张诚的分析确实有道理,那么楚汉相争,争来争去的结果只不过是把项羽杀了,其它的没啥变化。
“但是现在刘邦做了皇帝……”扶苏说。
“相当于项羽之前那个尊号,西楚霸王,一个尊号而已。这还是几位诸侯王带头上的尊号,大家承认你是诸侯的首领,你的地盘大一点,你做皇帝发号施令大家会认真对待一下。说起来带头上尊号的还是楚王韩信,韩信还有一个职位,是汉相国,排名在萧何前面,是真正的大汉第一高官,韩信上尊号这事儿算是名正言顺,满足了刘邦的心意。”
“所以说皇帝还是约束不了诸侯……”扶苏叹息。
“岂止,刘邦这个皇帝不光是约束不了诸侯,他连在朝廷上也不能任意妄为。”张诚笑道。
“何解?”公孙尼子好奇了。
“刘邦的朝廷中,萧丞相是一大力量,萧何经营关中汉中,可不光是负责粮秣征兵,大汉的律法都由萧何所出,关中汉中的官吏都是萧何所派,萧何才是关中王、汉中王,只不过没有那个头衔罢了。刘邦立太子以后,太子刘盈久在栎阳,太子自己还有一个班底,萧何拥戴太子,奉太子为尊。如果刘邦死在外面,萧何立马就可以建立起新的朝廷。萧何的力量之大,连刘邦都要忌惮的。”
众人点点头。丞相掌管天下官员,权力之大无人可及,在一些情况下甚至可以和皇帝掰手腕子。比如吕不韦就权倾天下,当然始皇帝后期大权独揽,李斯这样的丞相只能算作是皇帝的笔杆子。一样的官职,不一样的权利。这事儿得看人。
“我研究过刘邦队伍的构成,发现一个事儿,就是皇后家族的力量不可小觑。”
蒙恬也有了兴趣,走过来坐在扶苏身边。
“沛县起兵的时候,是吕太公全家支持,给人给钱拉起大旗,吕家两个兄弟都跟着刘邦征战,再加上樊哙也娶了吕家的女儿。这就是三个人了。这三个人的地位还都不低。还记得彭城大战,刘邦被项羽追得无路可逃,是吕泽出兵救援,又重组了军队。现在朝廷,内有皇后,外有吕氏兄弟和下属,虽然没有沛县追随刘邦的一干功臣势力大,但也不可小瞧,另外就是吕家的人都是站在太子身后的,如果联手萧何,和刘邦掰掰手腕也不是不行。”
“秉直你这想的都太阴刻了啊!”公孙尼子说。
“皇后+太子,再加上得力的外戚,也算是很大的势力,废掉君王也不是不可能。”蒙恬说,秦国历史上也有类似的场景,倒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再加上很多功臣,队伍都是自己拉起来的,比如郦商之类,这样的人有很多,未必就是刘邦调度得了的,所以我说,刘邦其实是个假皇帝。要在诸侯王、萧何、皇后家族和功臣之间反复平衡,才能平安度过……”张诚说。
“这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扶苏叹气。这样的朝廷,乱糟糟的,可比始皇帝的朝廷危险多了,就像是徐福仙人搞出的那个黑火药,一点火星就能炸。
“权力最后只怕还是要定于一尊,天下才能安定。而实现这个过程,就要有一番巨变,这个天下,远未到安定的时候。皇帝伐燕,只不过是以另外一种形式,开启了新一轮的清洗……”张诚给刘邦伐臧荼定性了,这是暗指所谓臧荼谋反只不过是随便安上去的一个罪名,皇帝借机清理诸侯才是真相。
“这样看来,秉直你对天下治政,似乎也有自己的看法?”公孙尼子说。
“我?我一个烧开水的,哪有那么多看法,哈哈哈。”张诚打了个哈哈过去,在座的诸人却都不信,看张诚的思考,已经相当广泛深入,至于他说自己是烧开水的,这是代表他机械系主任的态度,对于政治,也许是他并不想说……
第45章 硫化
刘邦做皇帝,不代表天下就安定。
之后还有剿灭了异姓诸侯,刘邦死后还有诸吕之乱,再之后刘姓诸侯还有七王之乱。可以说,就没几天好日子。
张诚不是专门研习历史的人,对历史的记忆了解没超过九年义务教育水平,但是身到大秦之后,却越来越对时局充满了悲观——苍生黎民何辜,要被这些野心家裹挟着,几代人都没过上消停的生活。
其实天下可以有另外一种选择,像张村这样,认认真真耕种做工,养活自己,采取不合作的态度不参与到天下争夺之中。有陕北的深山环抱,大军一时冲不进来,算是别有一番天地。
如果给这种选择一个定义,张诚愿意称之为解放区。
张村并不是如抗战中的上海那样的孤岛——靠着港口、资本和租界,在战乱中还能试图维持一种布尔乔亚生活。张村更像是红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重重包围之下,很认真的创造,很认真的对这个世界分享自己的技术。
当然,张村有超出这个时代所应该有的技术水平。但是这个技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点点发展出来的。靠着养蜂技术,张村能够得到温饱,并且靠着早期的积累,张村率先发展起冶炼,借助这里的煤炭、石油优势,张村没有放过每一个可能的早期技术进步的机会,把燃烧温度推到2000度高温以上,在张诚和寺工的一班工匠的努力下,从早期的机械设备快速迭代,实现了较好的蒸汽机制造,应用在矿业、农耕和建筑等等方面。
最近又开始有了内燃机。
技术进步部分解决了人力不足的问题,张村现在的富甲天下,是机械技术高效率生产带来的。
但是张村也存在瓶颈。
陕北山区的交通问题,人口不足的问题,让张村不可能有更大的跨越发展。这里并不是一个把蒸汽技术覆盖到全天下的地方。
可是张诚从来也没想过,要带一支军队,走出这座山,参加到对权力的争夺中去。因为,眼下的张村,人心并不支持战争。
普通的村民满足于富足的生活,即便是流民,也只满足于衣食,没有人想走上战场,亲临矢石。张诚甚至怀疑蒙恬都已经不再想回到战场上去了。蒙恬固然仍然在研习兵学,训练卒伍,也偶尔关心外界的战事,但是蒙恬并没有试图训练出一支常备军队,张村的所有兵卒,都只是民兵——平时为民,战时为兵,他们有保卫家园的决心,却没有走出大山的欲望。
这也是无奈。
除非外来的武装对张村开始围剿,也许会逼得张村每个人不得不拿出保养的锃亮的气步枪,走上充满血腥的战场?
那如果皇帝开出很好的条件呢?自己要不要投降?
张诚没有想过。自己又不是城主,自己只是村长,是大学的副校长,是研究院的学术主管。这些事自己不能做决定。
这二十五年的人生,自己已经熬过了始皇帝的十七年,熬过了二世皇帝的三年,又熬过了楚汉相争的五年。如今自己还只是个青年,却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未来的岁月很长,是不是继续顺应时代熬下去、忍下去呢?张诚其实没有打算。
但是自己现在的情况,和八年前在咸阳的情况已经大不相同,那个时候自己确实面对庞大的帝国毫无力量,甚至连救援一下扶苏都要假手于人,救一下蒙恬都要装哭冒险才能从赵高眼皮底下弄回这个假死的尸首,多了的事儿,几乎一点儿都不能做。
楚汉之乱,天下已经平添了太多的缝隙,张诚现在已经有能力在长城外建造城池、赵杏儿能从韩信手里捞出钟离眜来,自己也有上百部电台放在这个天下各处,情况当然不一样了。
但是接下来呢?
关于郡县制、关于分封制的讨论,张诚也只是随声附和瞎扯一气,张诚熟悉更多的国家治理方法,更人性的、更有效率的、更强大的方法。但是所有那些国家的组织形式,都需要相当基础的条件支撑——交通、通讯、人民的教育、丰富的社会分层。
无论是大秦还是大汉,本质上还都是广袤天下的农民国家,适合什么制度,难道张诚能比扶苏和公孙尼子更高明吗?
这就是张诚有意回避关于天下争执的讨论的原因。自己只是一个理工男,在有限的时光里,把关键的技术从这个世界中释放出来,已经有了电报、已经有了旋翼机,自己给这个世界全新的尺度,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身边的人更多一些,可以再做得多一些……比如自己就不曾设想过,橡胶这种东西会被一个师范系的女学生无意之中发现。
小聚会结束,张诚随着徐福来到化学系的实验区,这里已经为沈荃新建了一个实验室,专门从事橡胶的提取和研究。
图样送到草原上,牧民们开始在草原上寻找这种开着小黄花的草,果然找到了大片的聚落。这种草在草原上并不罕见,也很分散。长城大学派了农学的弟子前去研究和采集,在确保橡胶草聚落安全的情况下,这次带回来大量的草根,专供沈荃进行研究。
提取橡胶的方法并不困难,草根切碎,在水池中浸泡、碾压、在水中揉搓,让汁液尽可能析出,然后滤去草杆,等待汁液自行分层和凝固,就得到半透明的柔软的乳胶。但是乳胶粘性很强,强度又不够,很难看出到底有什么作用。沈荃之前把乳胶涂布在布匹表面,也存在这个问题,总是黏黏糊糊的,看起来并不好用。
徐福接手了橡胶项目以后,按照方士的习惯,开始进行了新的一系列操作。徐福从实验室角落的一个玻璃樽里取出一块黑乎乎的薄片,递给张诚看,这是一块黑胶皮。张诚随手拨弄了一下,这块胶皮的弹性韧性确实已经远远超过之前的乳胶块。
“怎么做到的?”张诚好奇的问。
徐福搓搓手:“把那个乳胶加热融化,然后洒入硫磺粉和铅白粉,趁热搅拌,不停搅拌,最后就……”。
张诚吓了一跳。这还真是一个方士风格的操作方式。略一想,橡胶历史上有所谓硫化橡胶的品类,似乎也就是橡胶和硫之类的反应,但是配方和工艺,自己却是不清楚的,材料学这东西,和炼丹区别也不是很大,反正先提纯,提纯之后再就是把各种东西混在一起试试,看看能不能得到新的性状来。这个领域除了大量的实验、总结实验、不断探索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好办法。
“注意安全啊,我的徐仙人,硫磺和铅白都有毒,这要是吸入身体,折寿的!”张诚也只好这样叹息。
“我晓得,我晓得,所以我们搞了排风扇,搞了很多防护的方法,这已经比以前我们炼丹要好很多了。”
张诚看到在这间实验室的墙上,有一排巨大的排气扇。怪不得这屋子里有风呢。
“怎么转起来的?”张诚好奇。
“用了电机。”徐福说。“我看你那个双翼机的螺旋桨不错,我就找研究院仿照了一下,用电机驱动,排风还是很好的。”
没想到电风扇是个方士发明的!张诚大为感叹!
看了看在一旁跟在徐仙人身旁的沈荃,一段时间的休养,沈荃脸上明显有了肉,气色也好得多了。
“身体还好?累不累?化学这面的工作其实有一定危险,很多实验会涉及到毒物,还有高温、爆炸、腐蚀什么的,一定要严格遵守实验规则、一定要听从徐仙人指导,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沈荃笑笑,说谢谢张老师关心,不碍的。
“有关碍,大家在你身上投资了不少钱,你绝对有义务保证自己安全,别让一千万钱在你身上打了水漂。”张诚笑道。
这样一说,沈荃忽然觉得压力好大。
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张诚觉得,自己选择窝在张村这个山沟沟里,不去想争夺天下权力,只是努力的发展技术,一步一步探索,这是对的。
谁当皇帝又能如何?技术前进才是最真实的、技术能惠及天下万民。张诚又一次这样安慰自己。
第46章 韩信有点烦
韩信把王都从陈县迁到了下邳。
向东挪了640里,距离之前刘邦的王都洛阳和现在的皇都长安都更远了一些。
下邳还要在彭城东面一点点,更靠近大海。
迁都这么远的原因,韩信不曾说,问就是当初刘邦封楚王的时候就要求定都彭城的,现在只不过是搬到了彭城这面。
反正不会承认说,希望离皇帝更远一些。
在下邳的另外一个好处是,向北距离齐国更近了一些,能有效防备来自齐国和梁国的军队。向南还更容易治理楚国沿海一带。
这次迁都,把赵杏儿闪了一下,之前在陈县布局的分号和子弟校之类,显然跟不上楚王韩信的需要,就必须在下邳再设置一个班子。一时之间诚记人仰马翻。
在下邳的韩信捏着朝廷传来的邸报,皱紧了眉头。说是燕王臧荼谋反,皇帝御驾亲征,十万大军从洛阳过邯郸到蓟,大军所到披靡,臧荼被俘,在蓟被斩首。皇帝就地封了自己亲厚的太尉卢绾做了燕王。
“臧荼被皇帝击破斩首,燕王换了皇帝的发小卢绾。”韩信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感情。王宫大殿立时鸦雀无声。
谋士蒯彻想说话,看看周围的人,又忍住了。李左车则打开地图,想找到皇帝出征的路线,试图复现这一战的经过。
“不用看,没意义。皇帝亲自率军,卢绾、郦商领军,樊哙、灌婴为先锋,夏侯婴为王近卫、陈平居中谋划,周勃殿后保护粮路,大兵超过十万,千里直插蓟,一战俘虏臧荼,斩首臧荼,大获全胜。”韩信把这份朝廷的邸报扔在了几案上。
这是当今天下极华丽的一个阵容,臧荼何德何能需要这样一支军队去攻打?
臧荼怎么敢造反,臧荼何德何能敢在这个时候造反?臧荼那个胆小鬼,李左车一封书信过去,臧荼就投降了,他敢在天下大定的时候造反?谁信?看看这名单里有一个陈平,那么“臧荼造反”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就能猜出一二了。
“郦商。”蒯彻念了这个名字。
“是啊,郦商!”韩信道。自己虽然和郦商没怎么打交道,但是早已经结下死仇。郦食其郦商兄弟情感深厚,自己趁着郦食其游说齐国田横的机会,攻打齐国,害的田横烹杀了郦食其。虽然下手的是田横,但是汉军的勋臣们流传一种说法,说是他韩信贪功,罔顾郦食其身在敌营,依然大军压境,结果害死郦食其。
传说郦食其死后,郦商亲自为郦食其治丧,一手收养了郦食其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还有人传信来说,郦商认为是韩信害死了郦食其。
自那以后,韩信就避免和郦商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这一战,卢绾当然是最大的赢家,得到了燕王的封赏,从之前的太尉、长安侯进步了好大一块,成为远超勋臣的诸侯王。这个地位和自己这样一路拼杀出来,功高盖世的王可以平起平坐了。算是刘邦对自己发小的格外奖赏。
卢绾封了王,那么下面的人呢?郦商显然接下来要被重用,甚至会如陈平樊哙夏侯婴一样就长久随侍在刘邦身边了。
天子身边有一个恨自己不死的人。很麻烦啊!
但其实自己和郦食其也没什么交集,自己从来和郦食其没什么过节,当初破齐是既定方略,箭在弦上,20万人陈兵边境,后面粮草也不宽裕,刘邦也没有停军等候郦食其的命令,自己能怎么办?
何况曹参灌婴也都需要这一份功劳。你看眼下曹参封平阳侯,封邑一万六千户,这里面一半的战功来自破齐!
而在荥阳的时候,和郦食其关系最微妙的,分明是张良陈平,张良多次戳破了郦食其的献计,陈平张良郦食其,三个谋士对刘邦来说也是有点多,大家都想解决掉一个竞争对手。这不,前几天陈平还获封曲逆侯,封邑五千户了。若是郦食其在,这份封赏哪里轮得到陈平?
郦商该恨的人多了去了。
韩信看了一眼帐中诸人,也是无语。自己这种外王,说亲厚那是无论如何比不上皇帝身边的亲信的。蒯彻会给自己出的主意就只会是要自己谋反,和刘邦对着干。李左车会和稀泥,别的人也珍惜眼前的地位尊崇,没什么人真的想重启战端。
“看一下现在楚地的情况吧。”韩信放下了朝廷的邸报,又回到之前大家商讨的话题。楚国六郡八十九城,疆域广阔,国中又有淮河长江阻隔,治理起来不是一般的困难。派出郡守县令、还要再征召一支军队,能够在楚地机动,随时防范英布彭越这样的疯子。土匪是没有理性的,如果楚国确实发展起来了,他们才不会管楚王是不是韩信,英布那个贼就敢带着大军打过来占地盘抢财货!
几个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楚地的地图,开始一点一点计算驻军的分布,以及委派哪些人去地方带兵、去地方理政。
管理一个国家是一个旷日持久,几乎没有尽头的工作,这个和行军打仗还不一样,行军打仗只要找到敌人、战胜敌人、杀死敌人,工作就结束了,后面就只要分一下战利品、领一下军功就行,治理国家就没完没了。
韩信有点烦。
赵杏儿并没有在韩信身边安插间谍密探,主要是因为韩信对张村的情况了解太多,也比较敏感,韩信既然知道张村会有一种有可能千里传讯的能力,就会对张村的人有更多防范。而赵杏儿还想和这个比肩皇帝的同校校友保持比较好的关系,以后能一起发大财,也要对对方保持基本的尊重。
所以并没有通过商队安插密探。
但是在韩信附近,始终有一支诚记的商号随时准备为大将军提供服务。这是从韩信收复三秦以后,诚记和韩信之间的约定的一部分。这个商队也是双方信息沟通的桥梁。韩信有所需求,通过分号就可以传讯到张村,而韩信这面发生了什么,分号通过公开渠道取得的消息,也可以及时传回张村。这是双方的默契。
这一次分号只汇报了楚王韩信如何委派郡守县令的信息,却没有侦测到朝廷邸报对楚王的影响。毕竟,分号的掌柜,一个商人,并没有那么强的政治敏感。
第47章 田横
田齐的族长田横争夺天下失败,就带着部卒逃到即墨县的一个小岛上避祸。刘邦破燕,回师的时候在郦商的提醒下,想起田齐余孽仍有这么一支力量,田横一天不上岸,齐地就一天不得安生,于是就派人登岛,召集田横上岸受封。
田横听清使者的来意,想了许久,很坦白的对使者说:“当初郦食其是我杀的,我听说郦食其的亲弟弟郦商眼下在你们皇帝手下位高权重,我很担心如果我去见皇帝,郦商会报复我,我身边就只有这么点人了,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你们皇帝能不能放过我,就让我们当一回平民百姓,在海上了此残生罢了!”
使者回去汇报给刘邦。刘邦看了看身边的郦商,说:“齐王田横要来陛见,你们谁敢动他和他的随行人员,老子杀他全家。”郦商默然不语。刘邦对使者说:“把我的话告诉田横吧!有天子作保,他怕什么?”
使者再去岛上,陈说了皇帝如何约束郦商,又转达了皇帝的承诺:“田横来见我,我心情好就能给他封王,心情坏最不济也会给他封侯,田横要是不来,那乃父就要兴兵讨伐,把天下姓田的都杀光。我现在回师,在洛阳等田横来见我。”
田横也只是无奈,就带了两个手下随使者前往洛阳。
距离洛阳30里,田横驻足,说“参见天子,容我沐浴更衣,以示隆重。”洗过澡之后,田横就把两位手下召到身边:
“当初起兵反秦,刘邦做了汉王,可是老子也是齐王啊,大家都是王,有什么谁尊贵谁低贱?现在他成了天子,我被千里迢迢押送过来参见称臣,对田氏来说,这是莫大的屈辱!还要我亲自贴脸上去,连当初项羽都不能这么对我!烹杀郦食其那件事,我是冲动了些,两国兴兵不杀来使,当时也是怒急了。要我去给大汉朝廷站朝班,还要跟郦食其那个弟弟站在一排,就算刘邦有旨意,郦商不会公开动手,咱们爷们儿到了长安,那是人家的地头,到时候还不是人家怎么拿捏你都行?你日防夜防,能撑几天?”
两位手下默然不语。
“刘邦无非是担心我在齐地有影响,怕我再次起兵,又怕有人借我的名义再次起兵。说破了就这么点事儿,何必绕那么大弯子!你们把我的头给刘邦带去,左不过三十里的距离,送到刘邦面前还能有热乎气儿,就断了刘邦的这个念头,也保下族人们的安全吧!”说完拔刀自尽。两位手下都是刀头喋血的狠角色,见到田横死了,却不犹豫,割下田横的头颅,快马进洛阳,呈送到皇帝的帐前。
“真他妈狠角色。”刘邦听说田横在距离三十里的地方自尽,摸这个脑袋,仍然还有体温,神色宛如生时,不由觉得这个田横人如其名,也太豪横了一些,事已至此,妥善处置死人的办法比处置活人的办法多的是,就以故齐王的礼仪厚葬田横。田横的两位手下参加了葬礼,自己在田横墓旁挖了两个洞,在洞中自刎做了陪葬。一行君臣三人就都死在洛阳。
这事儿传到刘邦耳边,刘邦也是吃惊:“齐国人都这么狠吗?”但是对着自己的群臣,也只能假笑,说“都说齐鲁都是忠义之士,以前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田横还真是有一套啊!”
“据说这样的忠义之士,田横手下还有五百人,都躲在即墨的那个小岛上。”郦商行礼说。
“是吗?”刘邦凝视着郦商,良久,轻笑一声:“派使者通知这五百人,说田横自杀了,朕赦免他的罪过,让这五百人随使者来见我吧!”
使者再次踏上前往即墨的路程,为了这个穿的跟黔首黎民没什么差别,浑身鱼腥气的田横,使者已经往返三次,路途颠簸,早就没有半点耐心,辗转到了岛上,对岛上的流落武士们宣读了皇帝第谕令。
“田横大哥自杀了,跟着田横的哥哥们也自杀了,此去洛阳长安,离家千里万里,朝廷中有多少人和我们有生死之仇,去了长安洛阳,除了受辱还能有什么结果?与其屈辱生,不如追随田横大哥而去!”说罢拔刀自杀。
“忍受屈辱也不见得能求生,无非一死罢了。”众人纷纷说,于是更多人拔刀自杀,不多时,全岛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汉王使者。
“都是狠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刘邦说。然后翻眼睛看了一眼身旁的郦商:“你满意了。”
郦商若无其事的说:“是他们自己找死,和臣下没关系。”
刘邦挥挥手,说:“都厚葬了吧,都是忠义之士。”
田横五百士的故事传遍天下,即墨海上那座小岛自此被称为田横岛,岛上经常有乌鸦飞起,漫天的乌鸦仿佛在讲述一个忠勇的故事。
这个故事传到张村,扶苏叹息——田横这样的匪类还有人为他殉葬,我大秦覆亡,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忠义之士呢?
在旁边的张诚叹了口气说:“因为胡亥和赵高散德行呗,还能有什么原因?”
这话噎得扶苏无话可说。
而身在下邳的韩信比很多人更早得知了田横和他属下的故事,听完木然良久,才轻轻的说:“郦商就那么可怕吗?”
他的身边,没有人能够回答。
第48章 叔孙通
“后见丞相何,稷嗣君通,赐千斤。”
一眉姑娘李灵发完这九个字,把首饰盒最下面的一个小木块拼好,把脂粉和铜首饰放在上面,遮掩起下面的发报机。
皇后在椒房殿召见了丞相萧何,和太傅叔孙通。给两位重臣赏赐了千斤铜的赏赐。千斤铜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少,也有1000斤,一辆大车都装不下,说多,也不过值三万多钱,在诚记,这都不算是一大笔钱。不过来自皇后的赏赐,自然不同。说是赏赐两个人各千斤,其实萧何不差钱,主要还是赏赐稷嗣君叔孙通的。
自彭城之战后,刘盈被册封为太子,送到栎阳和萧何一起管理关中事务。当然具体做事的是萧何,太子只是象征王权的摆设。但是关中重要的政务,萧何也确实都老老实实的向太子禀报,相当于是帮助太子熟悉政务。皇后把萧何请来,又赏钱,还是感谢萧丞相对太子的照顾的。
至于叔孙通,叔孙通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出身于稷下学宫,算是公孙尼子的校友。秦时,叔孙通以儒术闻名,被始皇帝选拔调到咸阳,担任待诏博士。胡亥时期叔孙通就作为博士官,日常侍奉在胡亥身旁,为皇帝当活的字典、百科全书和搜索引擎,有不了解的事儿直接百度叔孙通就行了。
陈胜吴广起兵的时候,胡亥大惊,问博士们为什么会有人造反,造反严重不严重,叔孙通直接回禀,说:“如今天下归为一统,各郡各县的城池都已铲平,民间所有的兵器都已销掉,哪有能力造反。皇帝您英明神武,法令严明,官吏忠于职守,哪里还有什么人敢‘造反’!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偷鸡摸狗的盗贼,各地的郡守郡尉们很快就可以把他们逮捕问罪了,有什么可担心的!”一番马屁说的胡亥龙颜大悦。
事后儒生们都斥责叔孙通拍马屁,叔孙通却说:“我要不这么说,咱们大家都得死!当今咱这皇帝就只能听进去这些!”然后就卷款逃回到薛县。
项梁造反的时候,叔孙通投奔了项梁,项梁死了,叔孙通又投奔项羽,但都没怎么得重用——项氏自有自己的人才渠道,楚人也不怎么流行儒学,反倒是庄子、兵家和屈原的浪漫文风在楚人中更受欢迎。等到刘邦破彭城后,叔孙通就跟了刘邦。
很多人认为叔孙通就是个墙头草,叔孙通自己从不这样认为,按照叔孙通的说法:“我是要继承儒学正统的,怎么能在这战乱中轻易死去呢?我左右摇摆,也不过是为了保存儒学的权宜之计。”说得义正言辞。
彭城兵败,叔孙通跟着逃到荥阳,发现刘邦很讨厌穿儒袍的人,叔孙通就换上刘邦身边人常穿的短衣衫,效仿楚人的打扮,刘邦很是喜欢。在刘邦身边的时候,叔孙通向刘邦推荐的人才居然一个儒生都没有,而是附近的强盗土匪之类的粗胚,追随叔孙通的上百名儒学弟子抱怨不止,叔孙通又振振有词:
“你们这些傻叉,现在推荐的人都是上战场拼命的,你们能去拼命吗?我现在只有先给他推荐那些能够冲锋陷阵、斩将拔旗的勇士,陛下才会信重我。至于各位,要有耐心,大家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这一番话弟子们听进去没有,无人知晓,但是叔孙通在刘邦面前就很是得用,刘邦也按照胡亥给的地位,让叔孙通在自己身边做博士,继续当活字典、百科全书和搜索引擎,还给了个封号,叫稷嗣君。这封号不是来自实有的封地,而是说叔孙通是稷下学派法定继承人的意思。
这个封号在张村被张诚拿来当成笑话,说怎么稷下学宫的继承人就是这么个德行,公孙尼子听了也只有苦笑,对自己这位校友倒是很难品评。
但是无论如何,叔孙通是如今朝廷中最为精通儒学礼法的人。天下安定,叔孙通必然有一番新的座位,说上战场拼命,叔孙通这样的儒生起不了作用,说处理账目管理后勤,叔孙通这一代的儒生也早就没有孔子弟子那般的实用技术,但是搞理论叠床架屋,或者弄些礼法制度来约束朝臣,这正是儒家的看家学问。
吕皇后以“大家算是老乡”开头,和叔孙通一下子就拉近了关系。说自己老家单父县和叔孙通的老家薛县(枣庄)距离很近、风俗相通,自己自幼也在家父的教导下读过一些诗书,只不过不得名师,学问不精,但是对儒学是极仰慕的。这一番话让叔孙通有些飘飘然。
然后皇后就抱怨说如今的功臣勋贵都是些泥腿子臭大兵出身,粗鄙不堪,连皇帝陛下发迹前也不过是个草根土鳖,哪懂什么利益,做皇帝的架势,和做土匪头子也没啥区别,希望叔孙大儒多用用心,弄清君臣之别,教化皇帝朝臣懂得礼仪,才不让咱大汉贻笑天下。
叔孙通自是微笑不语。礼仪是儒家的看家本领,用以别君臣上下并无问题,但是刘邦那人一向讨厌繁文缛节,要完全按照孔子所传下来的礼仪,恐怕完全行不通,还会败坏和好不容易刘邦之间建立的关系。
吕皇后也看到叔孙通的笑。心下大定,就猜到叔孙通是有办法的人。
话题转到皇帝灭燕的战绩,皇后面色又有不豫。
“卢绾又封王了!”吕皇后对这事儿并不满意。刘吕两家和卢绾一家是相熟的,卢绾是刘邦的好朋友嘛,俩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年轻时候那些浮浪的事儿也都是一起去干的。刘邦恨不得有一块馍都要给卢绾留半块,对卢绾这个人怕不是比对吕氏还要好,真让人难绷!
“卢太尉攻燕守宫,已经是长安侯了,功高再封也就该到王了。封个燕王,说得过去!”
“为什么一定要灭了燕国呢?之前也没听说臧荼这人有什么不轨啊,我听说臧荼这个人胆子很小的。咱们和臧荼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臣听说,”萧何以头伏地,沉声说:“郦商不喜臧荼。”
“郦商?他和臧荼还有什么过节?”吕皇后不解。
“臣听闻郦商曾经说过,如果臧荼不肯投降韩信,也许就能阻碍韩信一两个月,那个时候他的哥哥郦食其就已经游说田横成功,说不定就立功回来了,就不至于被韩信激怒田横,导致郦食其被烹杀!”
吕皇后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个长句子到底在说什么,忍不住笑了起来:“都说我们娘们儿想事情不讲理,我看这郦商也是个娘们儿心,这个话他不讲道理啊!臧荼没阻住韩信、臧荼主动投降,就该死?他哥哥是田横杀死的?田横不就是前几天陛下要召见,然后半路自杀的那个人吗?”
萧何点点头。
吕皇后轻笑一声:“这个郦商,有那么厉害吗?”
第49章 尿粉
飞机对张诚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娱乐、消遣,是自己的那点小兴趣。他觉得当前这个世界对飞行的需求不会太多,飞机注定不会是一个大规模使用的工具,没有啥商业前途。
但是虽然这两款飞机的载重能力受限,但是时速超过400里(200km\/h),一次加油能飞行超过600里,对很多人都有吸引力。蒙恬凑出100万钱给张诚,要订购旋翼机,这事情就尴尬了。
最终是赶制了一批发动机,然后研究院组织了一个临时的工坊,按照图纸重新优化了生产生产工艺,细算下来,2万钱一架已经有利润了,张诚并不想坑蒙恬的钱,也就交付了50架旋翼机。另外就给扶苏、赵杏儿各自拨了几架,当然,也是按照两万的价格收的费用。
“有什么打算呢?”张诚问蒙恬。蒙恬这个采购量,当然是军事用途了,但是张诚看不出这东西在军事上该是如何使用。
“过一段你就知道了。”蒙恬却不说清具体用法,也许作为新发明,蒙恬想的也不成熟。
旋翼机作为步兵突击的工具,可以空中运兵,深入敌后部队,中间开花造成破坏。但是空降兵战法,适合这个时代吗?
而且几十架飞机的小部队,运载数量也不过百余人而已,落到敌后就被包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随着刘邦当上皇帝,似乎每个人都有心事,做什么事情也都不太爱和别人说,而每个人好像又有了很强的紧迫感,比过去更加忙碌起来。蒙恬带着一拨人,开着旋翼机,住到了赵芃的新秦中去,鬼鬼祟祟的样子。
硫化橡胶项目小有成功,按照张诚的说法,要研究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放大,徐福就忙了起来,带着学生们整理硫化橡胶的原理和工艺,寻找关键技术点,在这个过程中,居然学会了使用细玻璃管和水银制造温度计的方法,为测量硫化橡胶生产温度提供了便利。
硫磺、铅白、水银……张诚觉得徐福虽然干的是化学家的工作,但是和以前那个炼丹的方士好像也没啥区别,玩弄的还是这些有毒有害物质。
对徐福,张诚是敬畏而疏远的,这个老头子身上总有一股邪气,让人没有亲近之感。但是你不亲近徐福,架不住徐福会亲近你啊,这一天徐福来找张诚,说实验室发现了一个新东西,但不知道用途,请张诚去帮忙看一下。
“我一个搞机械的,哪里能指导你搞化学?”张诚心里暗道。但是眼下的研究就是这样,你懂不懂不重要,多一个人去参与一下,共同讨论,所谓一人智短,众人智多,聪明的脑袋一起碰,没准能得到什么呢。
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实验系统,除了玻璃容器以外,还有很多钢铁管道、罐体。满满一大间实验室。
“这是在研究什么?”张诚问。
“我们想看看能不能把煤块气化,生成更容易燃烧的物质,提高燃烧温度,给金属冶炼那面提供更好的材料。”徐福说。
想法很好。在没有元素周期理论、没有化学键研究、没有离子相关知识的情况下,这种野蛮探索是常态。
但是煤气化能搞出什么来呢?水煤气?这东西意义在当今生产领域能有多大作用呢?并不会比焦炭产生的温度更高,大量一氧化碳和废气还会产生危害。
“那么你们得到的是什么?”张诚问。
“很古怪的东西……”徐福拿过两个小玻璃瓶,一个瓶子里是白色的半晶体的粉末,似乎已经融化了一些,另一个瓶子里则是透明的液体,打开瓶盖,一股浓重的刺鼻气味就飘散开。
“小心,这个水有腐蚀性。”徐福说。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实验室里。
这个气味,似乎有些熟悉。
“粉末有没有腐蚀性?”张诚这次先问了一下,却没有打开瓶子。
“没有腐蚀性,但是似乎不是很稳定,容易分解。”
张诚打开瓶子,也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体。
多少想起来了。这东西是氨气的味道。
“是什么成分?”张诚问。
“不是很清楚,整个过程中就是煤粉、水……加热、加压之类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成分添加进去。”徐福说。犹豫了一下又问——“这东西,能有用吗?我是不是提炼出了尿粉?”
尿粉这名字有趣,却给了张诚一个启发,道:“把这个尿粉洒在田地里%分别找一些田亩去试用一下,既然是容易挥发,还有腐蚀性,那就先不要用水喷洒,直接和泥土混合以后,培土在根部。过一段时间看看效果。把地块标记好,看看多大的浓度有效果!如果没有人肯拿田地给你做实验,可以先用我家的田!”
感觉是一种含氮的肥料呢……里面有氨的成分。至于是什么氨……张诚却也没办法去检验分析。化学还是应该早一点有个体系弄出来,搞清楚化学反应的一般规律。张诚在想,要不要和徐福长谈一次呢?但是如何确定这个世界上的各种物质呢?
虽然张村发展很快,但是张诚觉得自己最缺的还是时间啊!
回去的路上,张诚还在思考着这个制备的过程,从参与反应的材料判断,张诚觉得那个液体是氨水,至于白色的粉末,到底是碳酸铵还是碳酸氢铵,就想不太清楚了。又或者是尿素?但是尿素稳定性很好,不会这么容易分解,那看起来是不是更可能是碳酸氢铵?
无论是尿素还是碳酸氢铵,都是一种很有效的氮肥,现在看起来这个材料容易受热分解,这个特性似乎更像是碳酸氢铵?不管了,无论是什么,都是一种好东西。
高奴县有的是煤,这个反应过程中只需要煤、水和空气,相当于是把空气中的氮给抽取利用起来了,那就可以放大成一个工业化的小项目。不过这种化工,不能再放在张村这面,要给徐福找个下风头的空地,在张村之外专门搞一个生产厂,如果有化肥,那农田产量还能大幅度提高……至于施用化肥的成本,还是那句话,在高奴县,煤有的是,如果只需要烧煤就能得到化肥,这成本不值一提!
在大人物们开始研究郦商的时候,张诚在想的是,如果有碳酸氢铵,粮食产量就能提高一倍了。
第50章 大象漫步
蒙恬还是邀请了张诚去参观一下自己的飞行小队。
张诚连夜飞到了新秦中,在蒙恬临时占用的一处院落中落脚。
知道张诚到来,赵芃特地来迎接张诚,带他参观了羊毛清洗、纺线、染色、织布的生产线,看到热气腾腾的羊毛清洗车间,和秩序井然的织布车间,张诚觉得赵芃在平地上建立起这么一座城市,真了不起。
不由赞叹了几句。
“就还可以更大一些。羊毛布的质量很好,厚实、结实、耐用。羊毛布交给诚记销售,据说各地的分号都很满意。有点供不应求了。现在收购羊毛就只能够两个月开工,我需要草原上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把羊毛送过来。”赵芃说。
很能干的女生。
也不过是二十出头,就能有这样的成就。平地建城这事儿固然有张村在背后全力支持,但是从羊毛到织物这个过程,几乎是赵芃自己研究和建立的。这份眼光和勇气,放眼整个天下都是一等一的。
在这个时代,女人要出头并不容易,但是赵杏儿和赵芃都是凭借着个人才能,独自掌管了一方天地的,和那些靠了丈夫的权威、家族背景而掌握权力的人大不相同。
“我在这边有个宅子,要不,您到我这面喝几杯水酒?一起吃个饭?”赵芃问。
这几乎是明显的暗示了。你到了我的地头上,我主动相邀,杏儿姐看不到这里……
“我过来主要是看看蒙恬他们的,等下要过去帮他们准备一下,要不你过这面来?”张诚很自然的绕开了这个坑。依然是那个不解风情的直男回答,大概要好长时间以后,才会在无意之间想清楚,赵芃的相邀有什么弦外之音。
赵芃笑笑,说:“也好。蒙恬他们的研究更有趣一些,你不要被吓到。那我让人送您过去,我这面还有些事情要忙,就不陪您了。”说着叫过来助手送张副校长去城东蒙将军的那个院落,自己转身回到车间里,继续盯着那些女工们工作。
看到张诚一个人回来,蒙恬意味深长的笑笑,并没有说什么。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一伙人在城中的一个空地开始了飞行。
三人一组登上飞机,推动的螺旋桨高速旋转,飞机轮子转动前行,顶上的旋翼也缓缓转动,百余米后,飞机就都飞起,然后越升越高。
旋翼机尺寸不大,额定三名乘员,看起来比小汽车还要紧凑一些,比一匹马长不了多少,看起来有一种空中轻骑兵的味道,一架一架旋翼机起飞,如同骑兵出行一样。
“大象漫步。”张诚想起了这个词,战机在跑道或者滑行道上用最小间距、首尾相连的密集列队进行滑行,被称为大象漫步,这种起飞方式是高效利用机场,保证最高的战斗出勤效率,随之而来的是打击能力的直线提升。
现在对蒙恬怎么用旋翼机也开始感兴趣了。不管怎么说,旋翼机本身有局限,虽然速度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快了,但是乘员数量少,攻击能力总是不够的。武人怎么利用这样的设备呢?这一点张诚也有点好奇。
蒙恬邀请张诚随自己乘坐一架飞机,张诚身后还有一个民兵登机。三人坐好,打好安全带,飞机就晃晃悠悠的前行、起飞。
空中,旋翼机变换阵列,很快蒙恬的飞机就飞到了阵列最前方的位置,张诚向后看去,飞机已经排列成三角阵列。蒙恬这架漆了亮黄色的飞机在空中最为显眼。除此而外,还有一些飞机被漆成白色,有一些表面绘有条纹图案的,更多的则是黑色的飞机。
在这个时代,飞机不需要考虑保护色涂装。它的高度太高,高到一切武器都无法射中它。亮黄色的涂装非常嚣张,宛如在空中叫嚣“老子就在这里!”当然张诚也猜测,蒙恬之所以选择这么明亮的颜色,也是为了便于空中的指挥,毕竟现在没有空中无线电对讲。飞机也没有封闭驾驶舱,飞行之中的通讯几乎相当于没有,只能跟随队长的动作,或者随行人员的旗语才能调整整个部队的行动。
助手递给张诚一样东西,张诚接过来,这东西看起来像一把手枪,有手柄,有扳机,有一个粗管子。手柄下面有一个粗大的圆筒,握持起来沉甸甸的。
“用手枪在空中对射吗?”张诚有些好奇,却看助手已经对着外面的空气,扣动了扳机,枪口位置喷出一道蓝汪汪的火焰来,火焰束清晰,即便在空中飞行这么大的风,火焰依旧不散乱。原来是个煤油喷枪。张诚略一思量就知道这东西的原理。喷枪使用了压力装置,预先打入空气压缩,按动扳机的时候煤油随压缩气体喷出,同时燧石之类的装置摩擦点火,产生一个火星,点燃煤油。
这东西可以用来给猪蹄燎毛!张诚恶趣味的想着。又想:“这个缩小了就是打火机了,可惜这个时空,中华大地没有烟草,不然男人就有一个可以随时过把瘾的新嗜好了……”至于飞行的时候为什要带一个喷枪,张诚却没有想过,不过这东西既然能带到天上来,那大概总是有用处的吧。
发动机的声音不小,风声过耳,也听不清彼此说话,在天上一切全靠手势,张诚没有学过军中的手语,对蒙恬打的动作茫然无知。好在助手是受过训练的,看助手的反应照做就好了。蒙恬挥挥手向下指去,张诚看到下方草原上有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风中孤独的飘散着。
蒙恬做了个手势,助手就点燃喷灯,向飞机侧面的护板上烧去,张诚吓了一跳——怎么还带烧飞机的。却注意到护板上有一个把手,把手上挂着一些绳子,助手只是在一根一根的烧那些绳子。
张诚向自己这一侧看去,居然也有这么一些绳子,张诚拉起一根绳子,这绳子沉甸甸的,用力拉上来,看到绳子末端拴着的是两块砖头。张诚也打开喷枪去点燃那根绳子,绳子从中而断,砖头带着一截绳子头就落了下去。
回头望过去,一块块砖头从空中坠落,如同下了一场砖头雨一样。
就这?
两万钱的旋翼机,飞到1000米高空俯冲到200米,就为了扔砖头?
第51章 投掷
砖块都抛尽,蒙恬把飞机拉起在空中盘旋,后队的飞机也都拉成一个长列,跟随飞行。看到阵列整齐,蒙恬点点头,推了手中的操纵杆,飞机开始缓缓下降,最后落在了草原上。
“检查一下投弹效果!”蒙恬说。助手从飞机上拽出一个铁锥、一卷绳子。铁锥砸到白旗下方。绳子拉直,就围着铁锥跑起来。
张诚看得清楚,助手是按照白旗为圆心在画圆,分别是10米、20米、50米、100米、200米的圆。在圆周上用一根短棍在草地上划出沟来,算是标记清楚圆周位置。
陆续落下来的飞行员和民兵也过来帮忙,却是把散落在草原上的砖块捡起来,分别分堆儿。张诚明白,这是要测算命中率了。
只不过砖块雨这东西,虽然冲击力大,肯定能砸死人,但是这么大的分散区,杀伤效果有限吧?
蒙恬走过来,说:“训练的时候就用砖块。实战的时候,绳索换成导火索,砖块换成炸药包,效果就不一样了。”
张诚觉得自己犹如被一个雷劈了一样,感觉自己又要穿越了……
空中投掷炸药包,用火焰烧断导火索,炸药包直接落地,然后爆炸。那当然行!
所以把炸药包挂在小飞机外侧,用防风的火焰喷枪烧断点燃导火索……这蒙恬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张村已经拥有了黑火药,主要还是用在开矿上。为了加大黑火药的威力,把黑火药用布层层包裹,然后捆扎,甩出根导火索来点燃,用来炸石头比人工挖凿效率高多了。但是由于黑火药点火方式一直没什么进展,张诚也不知道雷汞的配方,搞不出底火来。张村在火药发射武器方面进展相当迟缓,至今还都是引信点燃,以前装炮的方式发射古老的弹丸。
投掷炸药包这方法,基本上就是张村现在能拿得出来的火药武器的极致了。利用自己飞行的优势,从空中投掷炸药包。每架次飞机携带20个炸药包大概不会影响到飞行。50架次一个飞行就能扔下去1000个炸药包,这东西是敌人越密集,威力越大。拿飞机破方阵,也亏得蒙恬想出这样的办法来。
“炸药包里再混点铁钉子、铁蒺藜之类,杀伤力就更大一些。”蒙恬说。炸药包这东西可以在战场随时加工,战场上只要携带火药桶就可以了。如果要规范一些,可以对包布尺寸和方式进行提前限定,也不过就像包被子一样。
“爆炸时间不好控制吧?”张诚问。
“肯定有难度啊,如果研究院能找到落地就爆炸的方法当然好。但是没有的话,一时也无妨,这东西反正会炸。杀伤范围还挺大。一时半刻也躲不开。”
“你准备炸谁?”张诚盯着蒙恬的眼睛。
“无所谓……炸匈奴、炸刘邦、炸韩信都行。都是人多势众的主。我人少,就只能靠武器了。”蒙恬并没有觉得韩信是自己的弟子就不能炸。实际上,能被蒙恬列在名单上,恰恰说明大将军的尊重。武人对敌人尊重的方式就是,我弄死你。
“大将军威武。”张诚面无表情的称赞蒙恬。
这都是物理学的范畴。一切物体都受到重力影响,地面的投石、标枪、弓箭乃至弩炮都无法射到200米的高度。所以飞行在空中的飞机根本不需要任何防御能力,在天上碾压地面的部队。
飞行速度又快,在草原上追击马群也是轻而易举。之前以为这个旋翼机就只是速度碾压对手,但是火力严重不足,以为蒙恬会想出携带气步枪、火药炮之类的缝合怪,缝合是缝合了,没想到是这么缝合的。
“仍然是携带弹药有限。”张诚搓了搓下巴。
“别离后勤辎重部队太远,你追击敌军,辎重和敌军保持一个四五十里的距离,能够自保就行,然后空中的部队能返回加油、填装火药包,再来个下一轮,我估计三轮之后敌军就都溃不成军,然后空中威胁地面追击,就够了。”蒙恬显然已经对战法都想的很通透了。
“大将军了不起。”张诚只好继续称赞。
“这就是天上的雄鹰驱赶地上羊群的办法。”蒙恬说,“忽然觉得以前学的兵学几乎毫无用处。”
这是技术变革,导致了战争方式的变革,以前的防御手段在空中轰炸力量之下,已经毫无意义。
“有什么新的体悟?”张诚追问一句。
“大概就是,物资充裕、弹药充裕,完全进攻就可以了,不需要任何防守,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守。”蒙恬摇摇头,似乎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旧有步兵的阵法、结寨的方法,从空中看,如同儿戏一样。
几吨炸药下去,什么城也都破了,什么阵也都散了。
而旋翼机驾驶员,只要在200米以上的高度,毫发都不会损伤的。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人和一粒粟米没有什么区别。比蚂蚁还小得多。
只要练习好投弹的技术就行了。
“投弹的时候要充分考虑到提前量!”蒙恬已经去给民兵们讲述飞行投弹的技术要领了,就是在空中,飞行的速度、高度和弹着点之间关系这些。这是物理学上的东西,但是民兵普遍文化水平并不高,所谓提前量,除了理论总结以外,只能靠多加训练,提高直觉。
“汽油消耗量大起来了,你那面要给我支持一下!”在走向飞机准备返程的路上,蒙恬悄悄对张诚说。
“你给钱我就给油。量不是问题!”张诚依然是浑不在意。油嘛,不就是钱嘛,自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燃油供应商,最喜欢听的就是有人想出烧油的方法。
第52章 二吕
第二批功侯的名单发下来了。
继第一批功侯之后,刘邦征服了燕国,封发小卢绾为燕王,本次参战的将军也都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郦商甚至因功被提升为右丞相,一时权倾朝野。
接下来要进行后续功臣的封赏。但是在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大名单之前,刘邦在这个月只封了两个人。
皇后吕雉的亲哥哥:吕泽获封周吕侯;吕释之获封建成侯。
这次封侯就单纯是安抚后宫的。看到这两个侯,吕皇后因为卢绾封王而愤愤不已的心才多少平定一些。
依然没有得到封侯的人,对二吕的这次获封倒也没有什么异议,毕竟功臣表上写的是:
“吕泽,以吕后兄初起以客从,入汉为侯。还定三秦,将兵先入砀。汉王之解彭城,往从之。复发兵佐帝定天下,功侯。”
在彭城大败后,连刘邦都要投奔吕泽的队伍才能东山再起,而吕氏在最初沛县起兵的时候,也给人给钱给资源,算是创业最大的股东,女儿岳父大舅哥小姨子一家齐动员,算是对刘邦最大的支持,这种支持连老刘家自己都做不到。
给个侯又能怎么了?按照吕皇后的看法,我自己的哥哥分两个王爵都不是问题。两个侯,还是薄待了呢。
不过吕泽的这个封号很值得玩味,周吕侯,和其它侯的名字标志封地位置不同,周吕不是一个确定的县,看起来像是喻示周朝的吕氏,吕尚(姜子牙)获封在齐地,几乎和周朝的历史一样长,民间说姜子牙保周朝八百年。周吕侯这名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期待,这事儿就只能问皇帝自己是怎么想的。
对功臣来说,二吕封侯意味着下一波的侯爵又要开始大派送了。果然,接下来,一波十三位彻侯的名单给出来了:
第一:留侯张良。计谋平天下,侯,万户。
第二:射阳侯项缠,兵初起,与诸侯共击秦,为楚左令尹,汉王与项羽有郄于鸿门,项伯缠解难,以破羽,缠尝有功,赐姓刘氏。封射阳侯。
第三:酂侯萧何。佐上定诸侯,为法令,立宗庙,侯,八千户。
第四:曲周侯郦商,以将军从起岐,攻长社以南,别定汉中及蜀,定三秦,击项羽,侯,四千八百户。
第五:绛侯周勃。入汉,定陇西,击项羽,守峣关,定泗水、东海。侯,八千一百户。
第六:舞阳侯樊哙。入汉,定三秦,为将军,击项籍,从破燕,侯,五千户。
第七:颖阴侯灌婴。入汉,定三秦,以车骑将军属韩信,定齐、淮南及下邑,杀项籍,侯,五千户。
第八:汾阴侯·周昌。入汉,出关,以内史坚守敖仓,以御史大夫定诸侯,比清阳侯,二千八百户。
第九:梁邹侯·武虎。兵初起,以谒者从击破秦,入汉,以将军击定诸侯功,比博阳侯,二千八百户。
第十:成侯·董渫。兵初起,以舍人从击秦,为都尉。入汉,定三秦。出关,以将军定诸侯功,比厌次侯,二千八百户。
十一:蓼侯·孔聚。以执盾前元年从起砀,以左司马入汉,为将军,三以都尉击项羽,属韩信,功侯。
十二:费侯·陈贺。以舍人前元年从起砀,以左司马入汉,用都尉属韩信,击项羽有功,为将军,定会稽、浙江、湖阳,侯。
十三:阳夏侯·陈豨。以特将将卒五百人,前元年从起宛、朐,至霸上,为侯,以游击将军别定代,已破臧荼,封阳夏侯。
众望所归的张良萧何,在这次都获封赏。算是确定了汉初封侯的大趋势。皇帝表示,前三次这些功侯都是功绩彪炳没有争议的,次序也都是所有功侯最前列的,还有很多功臣,乃父会安排人慢慢评定,大家不要着急,已经获封的彻侯,也要负责安抚手下的人马,不要起什么幺蛾子。
项缠就是鸿门宴上掩护刘邦的那位项羽的伯父,后世人称项伯的。这个人一面以项氏族亲在项羽军中始终占据高位,一面又和刘邦麾下的张良一直暗通款曲,算是楚汉之间最大的一个内奸。项缠封侯,一方面是酬劳他在鸿门宴上护驾之功,一方面也存了安抚楚军降将的意思,赐姓刘,从好的方面讲,是抹去了项缠“项”的痕迹,在此后一生中,乃至后续子孙身上都不会再背着一个“项”,在新朝廷中受到歧视和欺压。另一方面,就是刘邦的恶趣味,这个人动辄自称“乃父”,最喜欢给人当爹。
十三个诸侯中,韩信麾下的就有三个,楚王韩信是天下最大的势力之一,再次得以体现。
而曲周侯郦商的排位,还是让很多有心人开始警惕。毕竟几年前,郦食其被烹杀的时候,郦商放出话来,说要誓杀田横和韩信。而今天,郦商居然能紧挨着张良萧何,成为排名第四的大功臣,又获得了右丞相的职位,排名甚至在左丞相萧何之上,和相国韩信也只有一肩之隔。这就让人警惕。
警惕郦商的不仅仅是韩信,也包括萧何,甚至还有张良陈平等人。
毕竟,郦商的位次已经压在萧何之前,对于始终在后勤上,甚至在行政律法上深耕多年的萧何来说,这怎么也不算是一个愉快的事情。
而张良在当初定计的时候,破了郦食其的分封六国后人之策,最后逼得郦食其不得不铤而走险去齐国游说田横,也可以说和郦氏兄弟结下了梁子,更不用说郦食其死后,张良陈平就补上了刘邦第一谋士的位置,从此身居中枢,指画江山。
更何况韩信想自立齐王的时候,阻住刘邦讨伐韩信的人,就是张良和陈平。去封齐王的人也是张良。
郦商总觉得张良和韩信之间多多少少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或者至少有暧昧。
谋士都不是好人。
一直在中枢回护韩信的,就是张良。而陈平又曾经和韩信一起同在项羽手下做过官员——说他们之间没有关系,谁信?
郦商反正是不会信。
虽然刘邦口称不要为难田横,郦商也假假的答应了,但是只要田横归顺,到了长安,郦商相信自己有一万种方法弄死田横,甚至让田横生不如死。没想到田横自己在距离王帐三十里的地方就自杀了,错失了一次亲手报仇的机会。难免会有所缺憾,
不过听到田横死去,郦商还是大醉了一场。醉中亦歌亦哭,很多人都知道这事情。田横的手下自杀在即墨的小岛上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据说郦商又大醉一场。但是次日上朝的时候,却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来。
只是在下一次朝会的时候,郦商对皇帝进言,说项羽虽然死了,但是项羽的手下依然还有逃亡在外的,不得不防,项羽的大将钟离眜就从来没有被抓获,这个人战力很强,带兵的能力比韩信也差不到哪里去。如果不除掉,早晚是祸患。
皇帝就着陈平拟旨通缉捉拿钟离眜,又要陈平发动手里的暗探系统,寻找钟离眜的蛛丝马迹。说悬赏万金——当然是铜钱。
第53章 “您的首级万金不卖”
钟离眜从电讯室得到消息,就去找赵杏儿。
“东家娘子,我这个头颅现在值32万钱,您看看要不要把这头颅割了去领赏,赏金入股像胶厂,我换个子孙后代的富足?”万金悬赏啊!钟离眜自己都有一点动心了,自己已经不再是大将军了,这个头颅还能值这么多钱,与其东躲西藏,还不如把自己头颅卖个好价格。
正在看材料的赵杏儿抬起头来看了钟离眜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核对数据和内容。好一会儿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笑着说:“只怕不行,像胶厂的第一轮融资已经结束了,暂时不缺资金,要想投资像胶厂,就得等第二轮。”
钟离眜苦笑,自己的头颅好不容易值了一次钱,居然人家还以不缺钱为由给拒绝了。有点扎心啊。
“你这块业务一年工钱也能有五万钱,投资在张村的,按照平均一年一倍的回报,还能有个五万钱,三十二万钱,三年也就回来了,你那么急着去死吗?活着享受这些不好吗?”赵杏儿嗤笑。
这个时代还没有低利润高周转的说法,商品毛利率偏高,一个企业一年赚回个本钱已经被认为是良心企业,赵杏儿相信张诚的说法,橡胶这东西一定会大行于世,哪怕做成鞋底子呢,天下人人有一双橡胶鞋,那还得多少钱?赵杏儿可是看过硫化橡胶的,厚实柔软,确实非常舒服——比麻鞋可是舒服多了。张妈妈正在研究怎么给麻鞋挂橡胶底呢。
“这不是怕给东家带来什么麻烦,能收留钟离全家已经是厚谊了……”钟离眜讷讷的说。
“你家能算什么麻烦?城主就是大秦的皇子扶苏,兵学系的教授是大秦的内史蒙恬,化学系的教授是大秦的方士徐福,新秦中城的城主是大秦芃芃公主,这些人也都好好在张村住着,都多少年了,张村也没嫌过麻烦,当今的皇帝还能比始皇帝、二世皇帝更吓人吗?”赵杏儿收拢起文件,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说:“不要胡思乱想,都是小事。您的人头万金不卖!要是百万金嘛,我也许会考虑一下,您估计能不能卖出这个价格来?”
“这朝廷对我们这些人催逼过甚了啊!”钟离眜嘀咕着。对张村这几位身世奇特的人物,钟离眜也有所了解,二世皇帝死后,加在这些人身上的压力就没有了,这些人也渐渐的以本来身份在张村行走生活,倒是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关注。对张村的村民来说,得到满勤奖比知道城主他爸爸是谁更重要,知道村中小卖店的新货物消息比知道长安发生过什么更重要。谁会关注一个前秦的皇子在张村的生活呢?
就算是扶苏的老婆,对扶苏的身份也没什么看法,聊起天来她总是说当家的身体文弱,做不了农事,是个无用之人,家里分的土地都得请流民来帮着耕种收割。自己家的这位倒是爱读书写字,可这些劳什子又有什么用呢?那些书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被盖,若不是扶苏有一份城主的薪俸定期可以领回来,只怕这个寡妇对扶苏也不怎么尊敬。
虽然在张村感觉天高皇帝远,但是真的在这里看到一份对自己的通缉,就觉得这里是不是离长安还是太近了一些?只是天地虽大,除了张村,又有哪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地呢?
“搞这个情报分析,我总是不太在行,也许张诚来指导一下会更好一些,很多事张诚想的更清楚一些,但是我又不想让张诚知道我在搞这些东西,那么钟离,你有什么看法呢?”赵杏儿皱着眉头问。
之前李灵发回来的信息,其实很准确,但是自己和钟离的分析出了偏差,并没有判断出,刘邦原来是要剿灭臧荼去的,还以为是发兵去策应臧荼抵御匈奴,一个判断的失误,最后诚记在这个事件中也没有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回报。
包括现在刘邦在通缉钟离眜,虽然从各个暗探处得到了这样那样的汇报,但是总不能把这个事件串起来,到底为什么忽然要通缉钟离眜了,在这个乱世,明明有好多比抓住钟离眜更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么一件事情,这个情报班子始终没有能理出个头绪来。
“如果要弄清楚刘邦怎么想的,需要一些和刘邦相似的人,类似刘邦、张良、陈平这样的人,才能猜出刘邦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要干什么。刘邦这些人心太脏,我们没办法猜到他们心里去。”钟离眜说。
刘邦心脏,这是楚营一致的意见。面对项羽约战,闭门不战给自己找借口说“我斗智不斗力”,人家要烹杀他爹,他说“劳驾也盛碗汤给我尝尝”,胸部中箭受伤,为了稳定军心却去捂脚,说“你射中我大脚趾头了!”这种人心得有多脏?
咱们张村,哪儿有这样的人呢?赵杏儿眉毛皱得更紧了。
张村这面的人还是年轻,按照张诚的说法,蒙恬和扶苏都是“英年早逝”,没怎么接触过阴谋的训练,他俩真要是懂朝廷上的谋略、心思细密的话,就不会被一份假圣旨骗得自杀了。即便公孙尼子这样的,半生也不过是个学者,哪经历过朝堂上的这些东西。
如果张苍大人还在张村就好了,张苍大人虽然总是笑面向人,但是在柱下史待的久了,对朝廷大人物的心思把握还是要敏锐一些。可惜张苍大人现在在赵国做丞相,也没办法抓回来请教一二。不知道张苍大人在赵国过得可好吗?应该再写信问候一下,但是如果说自己想知道皇帝怎么想的,想让张苍大人来分析情报,这事儿大概不怎么可行。
赵杏儿此刻有点后悔,当初如果不把那些儒生都赶出去,那些人虽然学问不行,但是品性都挺卑鄙的,是不是更适合搞阴谋?如果留下他们,会不会还能挖掘一两个有用的人才呢?
第54章 张苍的骰子
赵杏儿思念的那位张苍大人,此刻翻看着朝廷的邸报,也皱起了眉头。
皇帝灭臧荼这一战雷厉风行,张苍差点就以为灭完臧荼,皇帝就会假途伐虢,回师的时候顺便把赵国也给灭了,张耳也是紧张兮兮的,躲在王宫里甚至不敢见人。好容易知道皇帝回到了洛阳,这才放下心来。
太吓人了!
皇帝这是要一个一个灭掉诸侯国的架势啊!凡事有开头就会没完没了,灭臧荼不过是皇帝牛刀小试,灭臧荼的时候,如果诸侯国拧成一股绳反对天子,皇帝还会就此收敛一下,但是也没有一个诸侯出来放个屁,臧荼就白白死了。
亏得张耳是个胆子小的,没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儿来,不然,自己这还没坐热乎的丞相位置,就不保了。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下一个会是谁呢?
翻看着这两次封侯的名单,张苍也发现郦商的名字很扎眼。郦商被推到眼前的这个位置上,无论如何也是之前没想到的,还以为左右丞相会是萧何张良两个人,哪想到郦商跨过两位先坐上了右丞相。
数算天下第一,读书天下第一的张苍,略一动脑子就知道下一个是谁了。
韩信危矣。
自己和韩信还算是有过一点交情的。不说在张村的时候有师生之名,灭赵的时候自己和韩信还搭过班子,当初张耳也是韩信推举的赵王,刘邦也就应允任命了张耳做了这个赵王,自己也顺理成章留下来做了赵相。结果,下一个是要对韩信动手了吗?那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呢?
诸侯王的国相,看起来不是个好工作啊……萧何当初是怎么答应自己的,说是负责帝国的财计,说是可以重回御史,说是有封侯的机会,这眼前已经有三轮封侯了,看大家的功劳表,自己还差得很远啊,自己只有一次灭国之功,能不能最后得到这个彻侯的爵位呢?
愁啊!
这个逐步灭国的计策是谁出的呢?
张苍觉得自己当时在荥阳待的时间太短了,对朝廷中的人了解还是太少,眼下困在邯郸,看着这天下纷纷攘攘,实在是有一种信息不足难以判断的感觉。
到底是谁在皇帝身边发挥着作用呢?这个天下到底要向什么方向发展呢?
经历了胡亥时代的混乱,张苍实在是讨厌这种把握不住趋势,一切都要受制于人的感觉。
做官没有做学问那般自由,做学问没有做官这样拥有权势风光,世事难两全啊!
想起做学问,张苍从案上的一叠文卷中翻出几页纸来,在纸页最后写下了自己的结论。找了一个厚皮纸袋装进去,用胶封了纸袋的封口,又取了一块腊融了滴在封口处,用自己的私印压上去,做了蜡封。中午午休的时候,张苍把这个纸袋揣在袖筒里,散步走到城中的诚记分号,跟迎出来的分号的掌柜打了招呼,问:“新一期学报到了没有?”
“张大人,给您留着哩。”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取过一个用纸包裹的纸包,恭恭敬敬的双手捧给张苍。
张苍打开纸包,看到干干净净的一本学报。随手翻开,很好闻的墨香,还有印刷非常漂亮的文字,新的学报已经改用石板印刷了,字迹更能体现毛笔在纸张上书写的笔画,印刷更加清晰秀美,和以前的蜡纸油印不可同日而语。
张苍爱惜的摩挲着这本书,张村的印刷技术太好了,现在阅读简直是一种享受。
“这里是大学转来的预印版,数学部分的内容,请张苍大人审批。”掌柜又取出一个纸包,打开却不是一份装订完好的书,却是比较散乱的一些纸页。长城学报采取专家审稿方式进行预审,根据专家的评定,才能确定下一期学报的正式内容,张苍始终保留着长城大学学报的编审职位,也一直用这种方式来参与长城大学最新的学术发展。
据说韩信现在也是学报的特约编审,在兵学和行政学领域参加相关稿件的审阅和评定。
张苍唯一不曾参加审阅的那一期学报,就刊发了张诚、赵杏儿夫妇编纂的《微积分初论》,那篇论文很长,内容相当扎实,在数学领域别开天地。但是只有少数如张苍这样的人,才能从这一期论文中看到张诚对张苍离开长城大学的不满——甚至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张苍从袖中抽出一份厚皮纸袋,递给掌柜说:“我写的论文,请掌柜转呈长城大学学报编委会。”
张苍这一期叫做《猜测术》,是通过现有的、分散琐碎的数据如何发现规律和趋势,对未来进行预测的一种计算理论,这个论文成为后世概率论的基础。
《猜测术》的一些思考和应用,在张苍编纂的《九章算术》中已经有所涉及,如衰分术、均输术等章节,但是对概率的观察和应用,是一个全新的方向。
张苍这篇猜测术以骰子为研究对象,研究出在理想状态下三粒六面骰子出现各种数字的组合的概率的分布。
这是赌徒的技术,但也是非常纯粹的数学问题。张苍不仅给出全部点数的分布方案、给出了每一种点数出现的概率,还提出了计算其概率的公式和方法。
当然,张苍也指出,这一研究是在理想状态下的研究,要求骰子的尺寸、重量、六面的重心完全相同。而实际上由于骰子在制作的过程中,六面点数不同,重心也有变化,而人工雕刻的骰子本身也存在着各种差异,所以在实际投掷的时候,每种组合的概率与理论仍有差异。而黑心的赌场和出老千的赌客,在骰子中使用灌铅、灌水银的方法,以及训练手法,也会影响点数的概率。
看似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研究,其中却包含着非常深奥的道理,概率论在各行各业都有非常广泛的应用。但是通过这样一个游戏之作,能看到这门学术的用途的人相信不多。
当然,张苍相信,张诚是能看出这门学问的价值的。
在这份论文最后一段结尾的部分,张苍巧妙的填写了一段和学术无关的话,作为一段密语,张苍相信,张诚一定能看得出来,并且能看得懂。
这条重要的预测,通过这种非常隐晦的方法,最后会传送给张诚。至于这条信息如何使用,那就不是张苍能知道的了。
第55章 “钟离眜早就离开了。”
陈平的密探汇总各种消息,形成一份汇报,说钟离眜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楚国陈县,说战败后钟离眜就投奔了韩信。这消息汇报给刘邦,刘邦脑子嗡嗡的。
现在刘邦相信,郦商要提出捉拿钟离眜,不是无的放矢,郦商一定早就知道钟离眜投奔韩信的消息,所谓“通缉钟离眜”,其实就是要给韩信扣上一个暗通项羽、收留项羽降将的帽子,最后逼韩信和自己翻脸。
真狠啊!
自己身边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挖了这么大一个坑,逼自己跳下去。现在怎么办?
刘邦看着陈平:“你说怎么办?”
陈平也很为难,这事儿该咋办?已经做到这一步了,还能往后退?心中也暗骂郦商阴险,这份阴险是跟谁学的呢?一定是跟他那个死鬼哥哥郦食其学的。高阳县怎么出了这么歹毒的一对兄弟?
“派使者去楚王韩信处,索要钟离眜的首级,如果韩信能交出首级来,就放过他。如果韩信力保钟离眜,那就说明他有不臣之心,只能早做准备了。”陈平皱着眉回复皇帝。
刘邦直嘬牙花子。对韩信早做准备?怎么做?韩信就是以擅长做准备着称的,谁还能强过韩信去?郦商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派使者去吧。选靠谱的人,相机而定。也别把韩信惹恼了。”刘邦说。
使者就这样来到了下邳。
听说皇帝派使者来,还带了不少礼物,韩信还挺高兴。觉得皇帝居然还想念自己,不愧是我一直跟的好大哥。结果那些迎接天使的套路走完过场,使者和韩信单独相处的时候,就拿出另外一份圣旨来。说是要把楚国降将钟离眜的首级交给天使带回去。
“钟离眜他已经不在楚国了。”韩信大惊,但是答案却冲口而出。反正钟离也不在这里,就没啥可隐瞒的了。
使者不相信,韩信就叫人带来手下的将领,让使者挨个问。
答案差不多。
蒯彻说的是从来没见过钟离昧。李左车说的是钟离眜来过,但没待多久,就自己离开了。还有些将领的话含糊其辞,又说好像有这么个人,但是不知道他的名字,谁知道他是什么楚将啊?这个人待了几天,但是不受楚王重用,后来就自行去了,下落不知道。
使者也犯难。这回去咋交代。和之前陈平说的结果都不一样啊。
韩信让文员找来当初钟离眜留下的书信,给使者说:“只能请使者带这个回去复命了。项羽覆亡后,钟离眜走投无路,到了我这里,因为故人之谊,我收留了他。但是后来钟离眜觉得在我这儿没什么前途,就独自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这张字条上写着:“楚王,我回校去了。厚谊容后再报!昧。”字条外侧是“楚王启,昧。”四个字。
使者也只能把这份字条作为证据,带回来复命。
刘邦翻来覆去的看着这份字条,看不出什么蹊跷来。问陈平:“你怎么说?”
“使者询问了韩信的属下,大部分都语焉不详,很多人对主君有回护之意,或者说没见过这个人、没听过这件事。但是韩信又承认了,还拿出证据来,李左车的说法大概也是可靠的,我也有密探在韩信身边,这几日传出来的消息是,似乎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在楚国出现过,但呆的时间不长,就离开了,至于离开了去哪里,就不知道,有说是回乡的。但是我们的人去钟离的家乡寻找,发现他的家小也都离开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逃了?”刘邦问。
陈平摊摊手。
“那接下来怎么办?”刘邦又问。
“钟离眜既然已经不在韩信身边了,这事儿再纠缠就没什么意思了,陛下您派使者申斥他一下也就可以了。就说他言行不谨、结交敌将。小小惩处一下。”
“郦商那面怎么说?”皇帝顾忌的是郦商的态度。毕竟郦家兄弟也曾经拉出6000人起兵,自己手下就有一支队伍。
“郦商要报仇就让他自己去报。钟离眜的情况您就直接告诉他,说这人逃了,找不到。他还能怎么样?”陈平又摊摊手。
郦商想用钟离眜发难,没有得逞,但是韩信却已经生出了警惕之心。
“钟离眜这事儿,被皇帝盯上了,你怎么看?”韩信问蒯彻。这种作死的问题只能问蒯彻。连李左车都不能去征询。
“臣下怀疑皇帝对您起疑,也许就只是想找个小错,然后找个借口来收回楚王的封地和您的兵权,这事儿皇帝也不是没干过。楚王,为您考虑您还是……”
“还是起兵造反?你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套。想想别的办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皇帝打消疑心。”
蒯彻默然。除了拉杆子自立为王,蒯彻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说到自立为王,楚王韩信的麾下当然要比陈胜吴广那些泥脚杆要好得多,甚至可能比项羽的底子都厚,毕竟得用的战将就不少,而楚地治政,又有一大批从长城大学补充进来的年轻人,虽然经验差一点,但是做事有章法,这才上岗不久,各个郡县的日常事务已经能运转起来了。
但是这个班底比刘邦还是差很多啊!刘邦现在手里光已经分封的功侯就已经有几十个了,有能力有功劳来不及分封的还有一批。这个差距谁都比不上。
萧何、太子据守关中汉中,皇后家族提供了非常多的支持,刘邦自己守住荥阳进退有据,沛县的、后来跟随的、投降过来的各种战将像草原上的羊群一样多。
楚地自立为王,结果和项羽对刘邦的京索之战没啥区别。就算自己再能打,也没有多少胜算。打来打去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就是留自己一条活命?那性价比太低了。要是为了活命,那直接跪过去给刘邦洗脚不好吗?
秦末大战,有很多定律,定律之一是韩信不败。可是还有一条定律比这条还硬,就是荥阳不败。谁占领了荥阳,在这个时代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关于荥阳的攻守,自己当然也做过很多地图上的推演,最后的结论是,没戏,荥阳背靠大山,城池坚固,粮食充裕。守军只要认真一点,在这里打出一比十的战损都没啥困难。刘邦有天险可守,楚军则没有地理优势的凭借,只要一次犯错,就满盘皆输。
“想想办法,怎生让皇帝打消了这个念头!”韩信盯着蒯彻说。
第56章 论文的奥妙
张诚很认真的读张苍这份论文。
概率论嘛,当然是正经学问,虽然是以“掷骰子”这个不正经话题开始,进行的研究。张苍的思路、逻辑、算法、结论都是没问题的。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划时代的理论。
其实就是九章算术中的衰分术、均输术,也都已经超出这个时代的水准,张诚都无法想象,公元前两百多年,张苍是怎么就能认识到这些概念的。
对于张苍身在赵国,还能和学院保持如此密切关系,不仅仅认真为每一期论文进行评审,还会积极参加投稿,身在国家高级管理岗位,还能沉下心来进行纯粹学术研究,张诚也非常佩服。
张苍忽然离开张村,张诚当然是不满、不爽的。但是也没有把张苍视作自己的敌人,只是当成一个在革命道路上中途离开队伍的老朋友而已。每个人的认识有差别,个人追求有差异,你得准许人家做自己的选择。自己虽然在内部聚会上会嘲笑一下张苍。但内心里还是非常尊重张苍的。
毕竟,张苍可以算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知己。自己和张苍、欧冶子渊最初那些通信,最后形成了初等数学的课本,已经成为这个世界最基础的知识的重要部分。在咸阳的时候,又和张苍来往甚密。回到张村来,再和张苍一起工作。
自己和张苍的相处时间,竟比和赵杏儿在一起的时间还要久一些。
想起这事儿也不禁唏嘘。
但是现在更感慨的是,论文最后一部分的内容。
这个结论部分,张苍说以上关于骰子点数的概率分析是一种理想状态下的纯数学分析,在实际应用中,会因为物理上的差异出现不同的结果,赌场和赌徒中的高手都有可能操纵结果。这当然是科学的研究态度,但是在这段话里出现了一段字母组成的内容,看起来像是一段乱码,张诚略一拼写就看出端倪。
这段字母说的是:韩信小心郦商。
只有六个字。却已经是张苍能做出的极致了。张苍身为赵相,无法和韩信直接联系。更无法向韩信示警。张苍也找不到可靠的人倾诉自己的心情和对韩信的担忧,只能把这句话写在论文里,希望的就是看到这句话的张诚,做出决定,是不是要向韩信示警。
是一个重感情的老朋友啊!
如果张苍还留在大学里,自己这些人会补足对政治的分析能力这个短板。
蒙恬就只是在军事上天才,在政治上……就一般。
张诚叹息着把这份论文递给赵杏儿:“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把这篇抄录一遍,交编委会,我建议张苍先生这篇论文单独付印发行,我觉得会有很多人喜欢这篇。原件你可以送到下邳,交给韩信。”
赵杏儿狐疑的接过这篇论文读了起来。
“徐仙人搞了个新发现,我给取名叫臭粉。这个项目我家跟进一下,看看需要投多少钱。和徐先生做好合作,这个臭粉有大用。”
“投一千万钱的规模吗?”赵杏儿皱皱眉。钱当然是不缺的,但是千万钱级别的项目如果太多,总觉得有点冒进。
“他那个工艺看起来很简单,原料获得容易,我估计建厂也就百万钱以内的规模吧,但是别小看,收益可能不比像胶厂小。徐仙人的工作你多盯着点,我总感觉他手里快出大成果了。”
“大成果,比如?”赵杏儿挑挑眉毛。
“徐仙人那儿正在挑战造化之功,都快接近无中生有了……还不厉害?帮着徐仙人规范一下工作管理和安全措施,千万别出什么事故。钱上多倾斜一些,让他大胆花钱大胆试验!”张诚说。
能得到碳酸氢铵——最重要的是,得到氨水,就距离制碱只有一层窗户纸了,而且眼下的方向非常正确,接下来只要针对食盐进行处理,就能得到火碱和纯碱,有了火碱纯碱,化工行业就有了半壁江山,后面就会突飞猛进。
自己刚才说什么来着?造化之功。化工、化工,可不就是造化之功嘛!想到这儿,张诚已经喜色上了眉梢。
“这论文有问题。”赵杏儿已经看完论文,合上,注视着张诚。
“嗯?”张诚应了一声。
“这个领域我没有想过,但是看张苍先生的推演过程、公式和结论都是没问题的,但是论文最后一段……”
张诚挑了挑眉毛。
“韩信。张苍先生不是认真的吧?”赵杏儿有点犹豫。
“我读出来的和你读出来的是一样的内容。子弟校每个学生读到这里都会拼写出一样的内容。所以我觉得张苍先生就是那个意思。但是韩信离我们太远,涉及到韩信的事情又太大,我们也没法插手进去……没那个能力。所以我说,你派人把这份论文送到下邳,请韩信做一次审读就好。我们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这样。”
“您对韩信是怎么看的呢?”赵杏儿问。
“韩信是个好青年。我们总要照应一下。”
长城大学副校长说要照应一下楚王韩信,听起来像是个笑话。但是张诚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如果说,这份论文的意思是要韩信小心郦商,或者认为郦商是韩信问题的死结,赵杏儿觉得自己手里还有别的解决办法,比如,钟离眜的枪法现在已经很好了,如果钟离眜愿意以身犯险,200步外的一颗铅丸就能解决问题。
但是仔细想一下,就发现这种冒险并不妥当。200步并不是一个杀手的安全距离,这个距离比弓弩远不了多少,刺客并不足以摆脱嫌疑和脱身逃走。为了弄郦商搭上一个钟离眜,也不值当。所以赵杏儿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把这份论文誊抄一遍,去掉那句暗语,自己和张诚在论文末尾签下名字表示已经阅读并且推荐了。送去研究院请欧冶子渊再签了字,就拿去找公孙尼子要求印刷单行本。
而原件,赵杏儿特别调了一架旋翼机,一路中转,飞了两天,在下邳城外一处诚记的庄园降落,由分号的掌柜将这份密封好的论文送到楚王韩信手里,请楚王审阅。
第57章 畅销书
《猜测术》单行本比张诚预想的还要受欢迎。
学报一般印刷不过几百册。订阅的也就是分号里的长城大学学生和天下各个学派的大能。几年来长城大学凭着这份学报,在全天下的学者之中树立了非常高的地位。论文的广度和深度都让这些学者别开生面。论文的写作格式、长城大学的研究方法都已经开始被效仿。
现在全天下的学者都以能得到长城大学的教职为荣耀,也有一些学者按照学报的规范整理自己的学术所得,委托商行寄送到张村,审读后在学报发表,而一经发表,就意味着这项学问可以传扬天下不会散轶。论文发表后还会在本地带来更多的仰慕者和上门求学的有志者。也能极大的提高在本地学术圈子的地位、影响力和收入。
从孔子开始,束修都是各个学派重要的经济来源。
但是这一期《猜测术》的单行本印刷,张诚将印量增加到了两千份,还额外在封底标了价格,说是每册10钱。这么大的印量,张诚存着报答张苍先生冒险送信的情义,也希望通过单行本这种方式来对张苍致意,弥合张苍独自下山以后的一些不快。
公孙尼子就非常不快。
印刷是要花钱的,长城大学学报一分钱都不收,都是大学这面贴钱在印,虽然能提高大学的影响力,所以学报从来不算经济账,但是这份猜测术是什么东西,一个研究赌术的玩意儿!张诚还要求为这篇论文附上了大量的插图,居然还要套印颜色,说是是美观。美观个屁,花花绿绿的,一点都不尊重!
插图就增加了制版的成本,还增加了版面数,这都是钱啊!然后还要加印,大学现在是多么穷啊!连像胶厂都没机会做大股东!你还让我在这种狗屁学问上花钱!张苍师兄也是,荀子的学问是多么高妙,你却偏偏搞那些杂学,搞杂学也就搞了,你现在过分了,居然去研究赌术,研究赌术作为个人爱好也就罢了,居然还好意思写成论文还好意思用自己的名义发表出来!然后现在还要印单行本出来发行天下!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先师荀子吗?《荀子》一共才印了多少册?你张苍都快成了荀门之耻了!
张诚哈哈一笑,说公孙先生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这印书的费用我出,该多少是多少,回头我让赵杏儿给您送过来!这本小册子统共也没多少页,咱们用这本小册子给全天下打个样,让他们知道好书应该是什么样的,就当给咱们长城印刷厂做一个范例了!
这话让公孙尼子当即就闭嘴。然后麻溜的把这份稿子安排下去,还特别安排了绘图师和抄稿师,说无比要这本小册子编写的图文并茂,需要多少钱只管报上来,赵杏儿出钱!
公孙尼子是被张诚最后一句话打动,给长城印刷厂做范例,这样以后可能图书可以有销路,印刷厂也能有点收入不是。
却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每个人的想象。
《猜测术》随着分号带到全天下,当然这门特殊的学问在热心数算的学者中引发了讨论,但是一些和学问不沾边的人也开始求购这本《猜测术》,没几天的功夫,2000册《猜测术》竟然售卖一空,10个钱的小册子,居然有人出百钱求购。也引发了二手图书的市场。更是有人堵到商号的门口,无比要一册《猜测术》。这本书不值几个钱,但是引发的热潮还是让各地分号动容,各地都拍回电报来说市场对这本小册子的需求。掌柜们也在自己的电报交流群里互相询问,谁手里还有多余的,结果发现各地的情况都是一样。
世界上第一本印量多达2000册的书,居然是一本概率论的书,张诚也是愕然,旋即就放声大笑,知道这个误会来自哪里了。
因为这本小册子是以骰子的概率作为素材进行研究的,并且给出了每一种点数的出现概率,也说明了每一种点数的公平赔率。所以那些用骰子赌博的人拿到这本书如获至宝,
大概这本书被当成了《赌场制胜秘籍》被无数赌棍传阅了,这年头你要是没有一本《猜测术》在家里,你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赌徒!
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隔天,张诚带了两个木盒去见公孙尼子。一个盒子里装了5000钱和十本《猜测术》的彩色石印版,另一个盒子里的钱更多。
“扣除了赵杏儿出的印刷成本,扣除销售的一成分账,这本书卖的钱全都在这里了,我提议按照码洋2成半给张苍分账,就是5000钱。回头这盒子我让人给张苍先生送过去。剩下的钱交回来,算是印刷厂的利润。”
其实钱不多。但是公孙尼子平常哪有许多机会看到这么一堆钱放在自己桌子上,都惊到了。“那个什么小破书能卖那么多钱?”
“不但卖到了,都卖光了,现在各地都要我们加印!我看您再印个2000册,也会一卖而光。不过您加印我就不给您钱了,您已经回本了,自己酌量一下加印多少,怎么印刷?甚至怎么定价!我可听说,有的地方已经给出了100钱的价格来求购这本书。”
“印书也能挣钱吗?”公孙尼子有点茫然。
“看写的是啥,看怎么写。”张诚笑着说。图书当然是一门生意,但是可别以为什么书都能大卖。九指神盖的《大秦工业革命》和儒家的那本《尚书》能一样吗?
有泼天的富贵来了,公孙尼子当然得接住,加印什么的就安排下去了,甚至第二版还增加了彩色图版、提高价格到了20钱一册。而公孙尼子很久以后才弄明白这本书到底为什么那么畅销。世人并不是热爱学问,大家只是贪婪而已。
《预测术》,在韩信的桌案上也有一本。不管这书卖到多贵,韩信绝对有资格有办法拿到的。打开这本书,韩信先跳到最后,看最末页结论的内容,确定没有那段拼音密语,才放下心来。也因此更加确定,张苍先生写这篇论文、赵杏儿教授送原件过来,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示警。没想到这篇论文本身还弄得天下皆知、
只是,郦商对我没怀好心,我也是知道的啊!就是,怎么解决这件事,我没有头绪!
韩信从桌案上的文卷最底下,找到张苍的手稿,这份手稿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彩图,看起来更严肃一些。韩信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失敬了,张先生。”随手把这份手稿投入到一个炭火盆中,看着火焰升起,几页纸变成了一团灰。
第58章 赌神
邯郸的商号送上给张苍大人的礼金,张苍还以为是某种贿赂,心说我一个赵国丞相差了你这5000个钱了?你们就是这么考验干部的吗?结果听说这钱的来历,又看到木盒子里那10本崭新的小册子,还有张诚和公孙尼子的两份短简,马上笑的见眉不见眼。
分号掌柜心里疑惑:“才五千钱就这么眉花眼笑吗?这个赵国丞相是没见过钱吗?没见过钱你跟我说啊,军中采购张村戈首您手里松一点,我每个月给您的可就百倍于此!”
张苍把小册子拿出来,把木盒盖好。妥善的放到一边的柜子上,打开小册子细细读起来。虽然是自己的论文,但是印刷出来还是不一样的,还配了很漂亮的图,石板印刷技术这么好吗?封面上有“张苍着”的签名,封底还有印数和价格,第一次在图书上看到标价格的。2000册啊!这个给的稿费也太多了。不过这算是张诚的一个态度吧。不管了,还是很承情的。2000册那么多,可比《九章算术》多多了!难道现代人都这么热爱概率论吗?还是我这篇论文文笔特别好,他们都能读懂呢?
掌柜的看到张苍手里的小册子居然有10册之多,一时愕然,大着胆子打扰了张苍的沉醉:“张相,您有这么多册,能匀给我几本吗?”
张苍第一次看到这个和自己打交道的掌柜这么好学。随手笑着递过去一本。
“是这样,这本小册子很多人求购,我邯郸分号分到的已经售卖一空,现在一册已经炒卖到200钱,仍然有价无市。我想,如果张相您手里有多的,小号愿意原价收回……”
“不是,这战争结束,天下人就这么热爱学术了吗?”张苍纳闷儿。“术数可是非常冷门的学问,何况这本书中的算式,没有受过良好训练的人根本不可能看懂啊。”
等到邯郸分号掌柜说清这本书为什么畅销,张苍也不禁哑然。原来是个美丽的误会,概率固然有用,但是赌场利用概率,从来可以只赢不输,赌徒知道这个能有什么用呢?
“听说现在赌场上,还有赌徒家中,还专门供奉张相的牌位呢。”掌柜的谄媚地笑着。
“啥玩意儿?”张苍连口头语都出来了。
“写着赌神(赵丞相)张公苍之位……”掌柜的说。“据说很灵验。逢赌必赢。”
张苍一口水喷到掌柜的脸上,掌柜的也不敢用手去擦,就那样木木的看着张苍。
张苍伸手把刚才递出去的那本小册子收回来,说:“没事了,你出去吧。”
这本预测术确实很畅销,连不爱读书的皇帝刘邦手里都捏了一本。刘邦不爱读书是有了名的,这老东西不仅仅喜欢拿儒生的帽子来当尿盆,还天然反感一切礼仪,憎恶读书,弄得叔孙通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后世诗人有专门写过刘邦的诗句“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项羽读兵书不成,刘邦是根本不读书。
所以刘邦捧着一本《猜测术》看的津津有味,就很吓人了。
刘邦是个赌徒,对这本讲授投骰子的书感兴趣,并不让人意外。刘邦一边读一边说:“书和书是不一样的,如果天下的书都能如这本书一样言之有物,那朕也不至于不爱读书,你们开篇就讲古之圣王的屁文章,你那个古之圣王和项羽谁更能打?他们能打过朕吗?能打过韩信吗?”
刘邦是一个身段非常灵活的人,说到战力,他会问“谁能打过老子?”若是有人敢举例出一个名字来,刘邦立刻会反问“谁能打过老子和韩信?”
在一边的张良也只好苦笑。
一边有侍者正在一个盘子里掷骰子,一边掷一边记录数据,陛下说了,要投出次,核对张苍这个小册子的结论。
已经连续一天了,投了7000多次,现在看,基本上和这本小册子里的数据是吻合的,有偏差但是不大,张苍论文的末尾不是说了,理想状态和实际是有偏差的。
“这个张苍,是不是和咱们的赵国丞相是一个名字啊?”刘邦忽然问。
“秉陛下,是同一个人。”
“那这个张苍可是挺了不起啊!这么大的学问,放在赵国不合适吧?我记得张苍还是有战功的?”
“陛下,张苍杀陈馀、破赵王歇有功,破燕臧荼也有功。”
“有战功记得给封侯嘛!下次给补上。还有,张苍在朝廷里担任个什么职位比较好,你们议一下。这个书印的很好,长城大学,这是个什么地方?是稷下学宫那样的地方吗?”
“之前萧丞相跟臣下讨论过,萧丞相说,张苍有御史之能,在始皇帝时期常年做柱下史,精通天下财计之事。至于长城大学,臣不了解,和稷下学宫孰优孰劣,似乎应该问稷嗣君……”
稷嗣君就是叔孙通,是正宗的稷下学宫的传人。
张良轻轻松松的把张村、长城大学端到了皇帝刘邦面前。
谋士杀人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
萧何便被召唤到皇帝面前,详细谈起了张苍的情况。
“这么个大才,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刘邦问。
萧何觉得有点头疼。但是此刻也只好说:“上郡高奴县,有个叫做张村的地方,村长是前朝寺工的作府佐,创办了一所长城大学,胡亥时期张苍离开朝廷,去这个大学做了教习。”
“一个小小的村子就能办一所学堂,然后还能请到张苍这样的大才做教习吗?这村子不一般呐!”刘邦敏锐的发现萧何没有说出的东西。
“长城大学所教多为离经叛道的杂学,不值一提。”被一起叫来的叔孙通插话。
“哦?”刘邦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解释。
“长城大学以百工之学为骨架,以教授的都是什么算学、前朝的律法之类,不循学问正宗,其内容似墨似法,非墨非法。”叔孙通说。
“稷嗣君你对这个大学了解?”皇帝问。
“项羽做反时期,臣下有弟子去长城大学授课,和这个学校的副校长冲突,被赶出了大学。据说长城大学一次清退上百名儒生,完全没有对学术的尊重和包容。”
“但是我看到这个长城大学出版的学报,内容很丰富啊,似乎有对天下学术兼容并蓄之意?”刘邦指着桌上搜集来的几本学报。陈平的密探一时无法搜集到自创刊以来所有的学报,只找到最近的几期,内容倒还扎实,印刷则尤为精美。
“长城大学有不臣之心。”叔孙通说,翻开一页,指着编委会的名字,上面赫然有扶苏蒙恬的名字。“他们收留前朝皇子扶苏和前朝将军。”
萧何脑袋嗡的一声,叔孙通在说什么,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第59章 “这个张村,是否有不臣之心?”
直到刘邦叫他的名字,萧何才回过神来,一脸无措的问皇帝:“陛下,您刚刚说什么?臣下刚刚头晕……没听清。”
“来人,给萧丞相取一个凭几来,萧丞相年纪也大,体力多少不济,你们要多照顾,给萧丞相取饮子过来,喝点缓一下。刚刚叔孙先生说这个长城大学收容了扶苏蒙恬,这事儿你怎么看?”
“扶苏?蒙恬?”萧何喃喃的重复着。
“朕的看法,这天下假托扶苏的人可是不少,从陈胜那会儿开始,就有人假托扶苏项燕造反。说不定这个张村大学也是假托扶苏蒙恬,来自抬身份?”
几个人对视。皇帝是这样理解的吗?
“这种屁事儿倒是不值得深究,毕竟你们儒家也经常假托周公……”
“陛下,儒家尊崇周礼,可不是假托。”
“拉倒吧,周公早没了,周礼也早没了,你们那个周礼,我听说是孔子自己编造的……”
“陛下……”叔孙通悲痛欲绝的样子。
“陛下,这个扶苏蒙恬只怕是真的。”这当口的一打岔,萧何倒是脑子清醒过来,仓促之间已经有了计较,有话直说,不隐瞒,乃是最高明的应对,这种事情不可能永远瞒下,到时候再被翻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你说什么?”刘邦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张良和叔孙通已经变了脸色。
“几年前,臣下曾经为了关中粮食的事情,去过一次张村。也是在那里见到过张苍,臣下几经游说,最后劝得张苍出村为陛下效力。也就是那个时候,臣下在张村见到了扶苏和蒙恬——至少他们自己是那么说的。”
“哦?萧丞相细细说来?”本来靠坐的刘邦此刻已经坐正了身体。所有人都知道,刘邦此刻无比严肃。
萧何详细讲了一下自己在张村的见闻。
“那么以你所见。这个张村,是否有不臣之心?”
“不臣?这要看怎么说了……”萧何喃喃的说。
“何解?”张良替刘邦问。
“张村很奇怪,他们收留流民、开垦荒地、发展商贸,但是却不扩张领地。他们有武力能够自保,不说匪盗不能进犯,就是董翳也不敢兴兵征讨——据董翳说,连韩信也认为不能兴兵征讨,说大军对上张村并无胜算。但是有这样武力的张村,在整个战争时期都非常安静,根本不参与天下的争斗。张村自己执行秦律法、挂着一面大秦的黑旗,请扶苏做城主,但是张村又愿意按照始皇帝时期的税率向高奴县交税,虽然税率很低,但是因为张村的粮食多、商贸活动多,所以无论是粮税还是商税,在这人天下的郡县里都能算是一等一的。张村虽然不肯挂上我大汉的旗帜,但是臣下亮明身份进入张村,却没受到任何限制,他们准许臣下自由进出和买卖商品。最有趣的就是这点,虽然臣下治理关中的时候,物资匮乏,但是在张村几乎什么都能买到——只要给钱就行,而且价格也不算很贵,并没有囤积居奇的商家嘴脸。”
萧何哇啦哇啦说了一大段,连段都不分。张良听得已经出神。
刘邦盯着萧何和张良看。良久,问:“那么你们觉得,要如何处理这个张村?”
“张村有不臣之心,朝廷必须镇压之!”叔孙通已经抢先回答了。
张良皱了皱眉头,不是这么回事吧?想了想,说:“可否请曲逆侯陈平过来商议?”
“传一下曲逆侯!”刘邦吩咐。
不多时,陈平入宫陛见。刘邦直愣愣的问:“上郡高奴县的张村,你知道不?”
“张村?”陈平有点懵,想了好久才说:“上郡一直没什么问题啊,不是董翳做郡守?很太平,我也没在上郡安插人手。”
萧何再次介绍了一下张村的见闻,渐渐地,陈平脸色越来越严肃。
“臣下立即安排人手去张村,打探一下。臣下觉得张村的处置还是要慎重,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轻言用兵。”
刘邦面色铁青。上郡,也就离长安没多远了,还有这样一个不臣之地,可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之前张良陈平定计收回诸侯之地才只开了个头,现在拿张村怎么办?
“既然张苍在张村做过几年教习,似乎应该请张苍过来问询一下?”还是张良最先想到一个可靠的消息源。
“征辟赵相张苍入朝,立刻,马上!”刘邦立刻下了决定。
“派使者询问楚王韩信,如果朕要征伐高奴县张村,何人可以为将,所费几何?立刻,马上。”既然萧何说韩信也不主张攻打张村,那就问一下韩信的看法,毕竟在攻城夺寨方面,韩信的看法很有意义。
“召上郡守董翳见朕。”
“陈平,派细作刺探张村,详情报朕知!”
“萧何,取过去十年张村相关文卷,御前分说张村情况!”
一连串的命令传下去,刘邦并不只是一个大流氓,也是一个经验相当丰富的政治家和领兵之将,过去八年,刘邦经历了无数生死,也曾经手握十万大军纵横驰骋,对于一场战争所需要的信息和资料,刘邦心中有数。
“韩信说,不打无准备之仗,虽然张村只是一个小村,也需狮子搏兔。”刘邦默默念着。这样一个天下富庶的村落,在过去八年的战乱中居然毫发无损,而自己身为汉王,掌控关中和中原之地,居然在八年时间对张村一无所知。
讨厌这种无法掌控、对敌人毫无了解的感觉,面对项羽的时候都没这么麻烦。
第60章 一根草、一粒沙
赵杏儿的密探并没有掌握到刘邦召集萧何等重臣秘密会议的消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混到刘邦大帐之中的。但是在一些重臣身边,还是零零星星有一些钉子的。
叔孙通身边就有这样的仆役。这一名仆役要求的薪俸极少,又很能干,识一些字,勤快,在长安市上也算是熟络,叔孙通有所需求,这位仆役总能想办法办到,因此也非常得用。
叔孙通回府,召集门下弟子,尤其是曾经进入过长城大学的弟子,要这些人整理自己所知道的长城大学和张村的信息,仆役在厅中听用的时候就有所了解。悄悄记下来,消息传回到钟离眜手中。
董翳的府中也有这样的钉子,当天使来传召董翳的时候,一份消息也送回到张村。
御史府的一个杂役把丞相府调用过去十年张村的税收文书的消息传回张村。
这些消息,混杂在每天无数条传往张村的电报之中,看起来一点不起眼。但是这些消息里有“张村”这两个字,自然被标记为重要消息,汇总放在了赵杏儿手中。
“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赵杏儿喃喃道。
研究这些互不相干的琐碎信息,已经超出了赵杏儿的经验和能力,实在没有头绪,赵杏儿还是带着这些字条去找张诚。
“郎君,我一直有件事瞒着你。”赵杏儿说。
“又有喜了?”张诚有点惊喜。
“不是……”赵杏儿愕然,什么跟什么啊?
“莫非拿钱接济岳家了?不太可能啊,我的舅子们都很能干,你家也殷实,断不至于有什么匮乏,更何况这些事儿你也没有必要和我说?多大点儿事儿啊!”张诚想不出赵杏儿有什么事情需要这样严肃的跟自己道歉。
“我安插了一些密探到天下各地。”赵杏儿还是说破。
张诚向后靠去,还是没想清楚“到天下各地”是什么意思。
赵杏儿便接下来讲述了自己手中掌握了一个密探的组织,按照赵杏儿所说,这个组织也只不过是为了商号的发展,便于在各地搜集情报,但是当张诚听到连皇后身边和御史府的杂役都有密探,脸色渐渐变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能领先对手一步。”赵杏儿辩解。
“我们靠的是技术领先天下,对天下大市场的洞察和理解,倒不太需要研究朝廷的变化。天下人要吃饭,我们的粮食就能卖得出去。天下人要穿衣,我们的布匹就能卖出去;天下人要照亮夜晚,我们的油灯就能卖出去。我们做天下大众的生意,倒无所谓贵人们怎么想,更没必要如此冒险。”张诚淡淡说。
赵杏儿默然。想了想,抽出纸条来,说:“密探打听到,似乎最近朝廷密集的在关心张村。”
张诚接过这些纸条看了看。想了一下,说:“他们开始关注这里了。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们去找城主谈。”
虽然赵芃不能算是教务处的成员,但是因为赵芃现在也有一城之地,所以已经莫名其妙的跻身张村高层之一。
当然,和她大秦公主的身份,以及现在很有钱——至少是账面上很有钱,毕竟债务也是财产的一部分——大有关系。
几个人看着赵杏儿拿出来的小纸条,都是默默无语。
张村不可能真的被藏住,迟早会被朝廷发现。之所以能平安度过那几年,一来是因为胡亥赵高都在搞内斗,对边境上的事务完全不关心,连个陈胜吴广都搞不清楚的人你能指望他弄清张村的力量?而接下来的战乱,城头变幻大王旗,张村反倒因为地处偏远和有高奴县在前面挡着,躲过了天下英豪们的瞩目。
但是项羽一死,这个问题就会暴露出来。
大家看着扶苏,扶苏却看着张诚。
“城主怎么想?”张诚轻咳一声。这些人之中,扶苏的位置最为敏感,扶苏的态度是一个重要的参考。
“不是说了城主只是职务,负责行政和司法,本质上我们还是个村子,张村的发展还是村长来决定吧?”扶苏一向态度谦和,这种不争的性格就让人无语。
“校长虽然年纪大、学问高,但是校长毕竟只负责学校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天下名儒,怎样都不会受到影响。自校长以下,蒙恬将军、城主、我,还有公主,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碍,以将军和城主年长,所以想听听两位的意见。”张诚说。
张村被朝廷盯上,这四个人都很难轻易脱身。
“子弟校和长城大学筚路蓝缕,我和诸位共进退。”公孙尼子简单的说。自己的去留无所谓,和大家共同进退才是自己的选择。
“武人守土有责,始皇帝陛下的圣旨是假的,就算不是假的,始皇帝也只是叫我去咸阳受审,没让我投降。”蒙恬说。“如果觉得我会给张村带来麻烦,大不了我回到长城上去。”蒙恬给出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我和那面旗子在一起。如果因为我给大家带来麻烦,我带着旗子和蒙恬一起走。”
“那来草原吧。”赵芃简洁的给出自己的答案。所有人又看向张诚。
张诚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步,转了一小圈,说:“其实和谁是城主是村长都没关系,张村之所以被人盯上,是因为张村财冠天下,不然一个穷村子,谁会在乎?而这个村子,是我们这些人,我们所有人——外面这些村民、这些关中来投我们的流民共同拥有的,我做这个村长,是因为大家相信我能帮助这个村子发达,是因为相信我能保护大家。是这样吗?老魁叔?”
已经赋闲在家很久的老魁叔也列席了这会议,老魁叔虽然不再做什么啬夫,也不再做村长,但是老魁叔在张村的地位超然,在原住户之中,威望依然很高。特别重大的事情,老魁叔还是要参与并且知晓的。
“当年大家一起喝过血酒的,张村上下,随诚哥儿共同进退。如果不考虑全村老小,我老魁也是始皇帝赐封的簪袅,大将军和皇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若要问我,我是无所谓的,就是保住村子现在的一切,如果有官府来征税,和之前税收差不多的,我也就认了。如果要服徭役,在上郡范围之内的徭役,张村也能接受,但是徭役的人一个都不能死,一个都不能受伤。有伤亡我是要和他讲道理的。别的,这张村的一根草、一粒沙,任何人都不能夺走。”张诚简单的说。
这话里没有什么杀伐血腥之气,很是温和。但也很是实在。听到这话的人都点点头,却心中更加忧虑。
谁都不知道朝廷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处置张村。保住一根草、一粒沙的代价到底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第61章 要不要攻打张村?
刘邦对董翳的软弱大加斥责。一个小小的村子,放在你眼皮底下那么多年,你都控制不了,好意思吃两千石的年俸?
董翳作为降将,早就磨尽了火气,皇帝怎么骂,自己就低头听着。哪怕你剥夺了我这两千石的官职,我也不吭气,但是别让我去攻打张村。我连朝廷一般的战将都对付不了,让我去对付拥有投石机、弩枪的蒙恬?玩呢?
刘邦骂过,也就把董翳放到了一边,毕竟这种前朝的降将你也不能指望他什么,董翳可是说了,张村派出去3000团练,对草原上8000匈奴人,一战斩首1137,俘虏869人,斩马469匹,俘获战马1359。付出的代价也只是阵亡32人、伤47人。哪怕匈奴人都是猪,这个战果也有点离谱。
刘邦让萧何把被俘获做苦工的匈奴俘虏带来,让持戈勇士和这些匈奴兵对练。一对一的话,汉军略占上风,但是如果考虑这些匈奴本就被苦役折磨了身体,在汉军威压之下不敢搏命,离开战马步战不熟悉,也就可以判断当初张村在草原上遇到的匈奴骑士是何等彪悍。
萧何带来的文卷汇总,显露出张村的农税商税交的都很及时,而且张村在开辟荒地上也一直都勤勉,上缴粮税一年比一年多。
而市面上能找到的张村的物产,从手推车到搪瓷盆,又确实都是独一份的货品,光这个上郡第一车辆厂的手推车就是天下知名的货品,口碑一等一的好。萧何认为,张村可以占领,但不能毁灭,不然是帝国的一个大损失。
这就难办。
张苍还要晚几天才到。张苍一路还担心皇帝召见自己到底是和韩信有关还是和赵王张耳有关,没想到皇帝花了好半天和自己讨论掷骰子的技巧和心得,盛赞了张苍先生学究天人,决定留张苍在朝中任职,说起来朝中丞相和御史的位置都已经占满,只好委屈张先生先做计相,主理天下财计。
得不到御史大夫和丞相之位,张苍是有一点遗憾的,但是这也就是汉初的实际情况。功臣勋贵那么多,岗位就那么几个,论资排辈还没办法安排自己去做丞相和御史,计相(财政部长)也比在前朝的柱下史高了一级,又是实务实权的职位,不仅仅是查遗补缺出主意的参谋工作,而是能够独断进行天下财务管理和协调的岗位。
张苍好一番感谢。君臣之间寒暄好久,刘邦才问:“张苍你在张村待过好几年,说说这个村子的情况,他们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如果朕要天兵攻破张村,需要做什么准备?”
张苍愕然,沉思良久才开始介绍张村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村长是如何起家,村子是如何发展,自己离开张村的时候又是如何光景。
也讲说了张村重要人物的身份背景。
再谈张村是否有不臣之心的时候,张苍说的就极小心:“张村机巧之能冠绝天下,全村上下也有20多万人口,征辟一两万的军兵还是有能力的,但是多年以来张村从不计划任何扩张的方案,所有武备也只是以防守为第一。天下再乱。张村并不曾有一兵一卒攻城扩地。可以说是非常温和的商人在管理这个村子。”
“至于攻打张村,臣下不是兵家,说不太好。但是张村的投石机三轮投射,可以击溃3000武装齐全的董翳军,如果张村据城坚守,那么要十倍以上的军队围攻也未必能破城——就按照张村准备2万民兵守城,难道朝廷能准备20万大军征讨?又是谁来带领这支军队?能驾驭20万军队的将军,天下有几个?”
“臣下的师弟在长城大学担任校长之职,臣下也曾在张村居住数年,臣下的话可能会有人认为是对张村的回护,也只供陛下参考。具体该如何用兵,用兵的结果,臣下建议还是请将军们商议。”张苍的结束语很真诚,也很谦卑。
真诚是必杀技,这种老实承认自己和张村有关,所以自己的看法不可避免带有倾向性的说辞,得到了皇帝的谅解。皇帝只是认真听取这些内容,并未如同申斥董翳一样申斥张苍。反倒安慰张苍说张苍远来劳顿,好生休息,又赏赐了财货和宅邸,安置张苍在长安住下。不表。
韩信的回信也到了,在信中韩信清楚的说明张村的武器和天下都不一样,不仅有能力装备数十万大军使用的杆棒和戈首,张村的民兵使用的远射武器,射程达到200步,200步内冲锋,一名普通的民兵最少可以射击7次,意味着攻击张村的部队要付出多达7倍以上的代价才能靠近敌人,而张村又不会在平地上和你面对面开战,而是据城死守,这就意味着要有几十倍的进攻,才有可能取得战果。按照韩信的说法,张村的武器不需要丁壮操作,即便妇人孩子都可以使用,那么二十万以上的张村居民,会变化出多少守卫家园的战士?而又需要多少军队才能够攻克这座小城?
韩信并没有推荐作战的将军名单,只是说,对付张村不需要使用骑兵车兵这么高端的部队。张村不会跑,所以只要步兵作战即可。最好有精擅攻城器械的墨家之徒帮助,才有可能对付张村的防守。如果一定要攻打张村,也不要强攻,最好采取围困的方式,消耗张村的物资——如果能困得住的话。
韩信当然也不是诚心给刘邦出什么主意,只是皇帝既然问询,自己作为兵家总要给一个方案,哪管这个方案靠谱不靠谱。实际上韩信也在梦中无数次攻打过张村,但是面对蒙恬那辆蒸汽战车和张村的枪炮,韩信梦中的每一次攻击都溃不成军。
能破得了张村的,大概只有地震、天火和洪水……偏偏张村地势高,河流都要绕着走。而天火……韩信相信,如果比起放火,这个世界上没人比得上拥有炼制煤油技术的张村。
陈平的密探汇报是回来最晚的一批资料,陈平派出了几个批次数十名密探先后进入张村。其中一部分在张村就暴露了身份,但是张村的商人并没有特殊对待这些明显怀有刺探之意的外乡人。打探的信息也都差不多,张村的人口、生活环境,城镇周边的地图,城内布置,城主和村长的情况等等,军事方面的信息就一样没有,这是因为张村并没有成建制的军队,民兵都是临时组建,平时自然都要上班。
张村的民兵训练主要集中在冬季。冬季的活计少一些、冬季的阳光不好、人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适度的体育锻炼能够改善村民的精神面貌——这都是蒙恬说的。张诚表示,在这方面蒙恬说的都有道理。
诸多材料汇总在一起。到底要不要攻打张村,却也没有一个明白的答案。
第62章 造10万条枪?扯什么淡?
张村既然准备一根草、一粒沙都不能丢失,就便开始进行了保卫家园的准备。张村的气动步枪生产早已经定型,库房里一共有个万把支步枪,但是既然要全面保卫家园,那就做好战斗到每一个人的准备,机械厂全面启动,加速进行步枪的生产。
按照胆小鬼张诚的说法,要是生产到20万支步枪,人手一支,是不是够用?
蒙恬嘴唇直哆嗦,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最后说:“就算男丁和健妇都可以用枪,咱这二十万人中还有不少老人孩子,你也要给他们发枪吗?”
“十四岁以上,我觉得都可以,开个枪又不难……”
“我寨墙上放不下那么多人!”蒙恬跺脚。
最后的说法,是加急生产十万支步枪,确保男丁健妇和超过14岁的青年都有机会摸到枪。研究院和机械厂加紧进行生产线的调整,但是气动步枪毕竟还是有些复杂,最后的结论是开5条生产线,一天也只能生产800支,要凑够10万支,也得小半年时间。张诚叹气,蒙恬脸色也难看,但是两个人显然不是为了同一个理由。
“刘邦也没有那么快就能过来,他也要准备,然后运兵过来也需要时间。我们眼下有个万把支步枪也尽够了,一个月加紧生产,再能凑出2万多步枪,三万条枪从这里打到长安也都够了。守城还有别的设备嘛。”蒙恬铁青着脸说。妈的10万支步枪齐射,两百步内开7枪,就算一半的命中率,也够干掉35万人了,天底下哪儿来的35万人的军队?
其它的防守设备,就包括用拖拉机改装了50辆装甲战车。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火力设备,但是这东西横冲直撞,肯定比驷马战车要强得多。50辆车一波推,万军之众能蹚出500米的空缺。车辆正面铆钉上了一层打孔钢板。1厘米厚的钢板开了密密麻麻1厘米粗细的孔洞,从车里勉强能看清外面的军队,视野不一定好、视线也不怎么好,但是胜在够硬够厚,按照蒙恬的说法,弓矢根本射不进来。
又增加了一批投石机,但是投石机需要专门的射表,新投石机需要一台一台测试,这个费工费力,所以也就增加了几十台就停下了。蒙恬的说法是步枪足够了,能冲到近前的,那也只好让民兵持戈硬拼。
蒙恬的50架旋翼机日夜不停的进行训练,在张村附近找了块空白的荒地,半个月下来,这块荒地上的砖头土块都快够盖房子的了。张诚抱怨说,这块地以后什么都种不了,一个是砖块太多,没法清理,再一个是砖块把地砸的很实,也没法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研究院的工匠发明了一种带刺铁丝,生产线能把这种刺铁丝织成长长的铁丝网,张诚给工匠发了一大笔奖金这条生产线加班加点生产,生产多少就送到村外,在村外一里地远立起木桩,用砸夯机砸入地面半米,铁丝网缠绕在木桩上,在城墙之外又拉起了一道寨墙。
“秉直啊……”蒙恬难得用这么正式的方式呼叫张诚的字。
“哎?”
“我以前是不是说过你是个当将军的材料?”蒙恬摸着刚刚刮得光溜溜的下巴。过了四十岁以后,蒙恬开始刮胡子了,这是看着年纪渐渐长大,开始喜欢装嫩了吗?
“不敢当。”张诚皱着眉头看着忙忙碌碌的张村。
“我现在要改口了。”蒙恬叹了口气。
“哦。”张诚并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当将军的才干。
“你若是守城,在今天这个天下,你无敌!”蒙恬看着这个像刺猬一样的城镇群,到处都是刺网,还有每天增加的步枪。
张诚笑笑,防守吗?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连高射机枪都没有。连火力网都组织不起来。
“铁蒺藜就算了吧。”蒙恬又叹一口气。铸铁匠师设计了一种四根刺的铁蒺藜,那东西简直可以无限生产,兵科的学生说如果撒布在周边的田野中,足够迟滞战马和步兵。蒙恬觉得这东西撒出去,万一伤到平民也不好。
“洒在道路上,等战争结束后可以用耙子扫掉,再回炉熔炼就行。”张诚倒不觉得铁蒺藜对自己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这玩意又不是地雷,咱也没有充气轮胎,怕什么?
在铁丝网围成的空地上,一排排摆放着枪靶,这一段空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训练场,张诚给出悬赏,说是20步距离射击,每个靶子单独算成绩,每百人取前10名,每轮射击都给10个钱的赏金。余者10发能上60环的各给2枚铜钱。这些枪靶就成了张村最热闹的娱乐场,每天来练枪的人络绎不绝。张诚让人记录了每个人的成绩和名单。
好多女子和孩子都成了神射手。
“你真是要全民皆兵吗?”
“不应该吗?”张诚问。
“苦练武艺的人,再没有用处了啊!”蒙恬又叹气。
“城防的事情就全拜托大将军了,我不懂,帮将军做好后勤就行。”张诚说。
“除非刘邦凑出50万精兵……”蒙恬笑了笑。
巨大的铁丝网连绵不绝,城外空地上不停响着嗖嗖的铅弹的声音,张村上下都感受到一种危险即将来临的氛围,虽然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进入到这种状态。但是所有人都对去射击场打几枪就能拿到奖金兴味盎然。
但是看着靶场上脱靶的射击还有那么多,张诚面色开始难看起来了。
“熟能生巧,铅弹丸子又不值钱。”蒙恬说。
“妈蛋铅弹有毒,以后这块地是种不出好粮食了,种出来老子也不吃!”张诚想。
看着全民兴致盎然进行大练兵,张诚总算是心里安定了一些,这场战争最大的危害是,铅弹使用太多的话,这张村周边的土地会被污染。怎生回收这些铅弹,才是个大问题。
第63章 初战
领军征伐张村的,是清阳侯王吸和广严侯召欧。两人各带了5000步卒,统共是一万人来攻打这个远在上郡的村子。
被训斥的一脸唾沫的董翳,回到高奴县,为大军准备后勤。办起这事儿来,董翳可谓是尽心竭力,完全没有什么怨言,只要两位侯爷说需要的,董翳掘地三尺也要给准备出来——反正你们别让我上前线就行。
皇帝的旨意是——生擒张村村长张诚,余者不论。城破后不许抢掠,一切财物都由陛下分配。皇帝知道了张村的富庶,就没打算把这份财富分给臣下。
看着皇帝下令,张苍并没有发一声。一万人?张苍觉得不需要为张村担心什么。只是劝了皇帝一下,说张村不可小视,一万人恐怕不能竟全功。
皇帝觉得,既然张苍这么说,可见张苍和张村那面没什么私情,张苍还是忠于我的。发兵的决定写了一份敕令,副本送到在下邳的相国韩信手中,算是知会一声。不过马跑得慢,一时半刻韩信还看不到这份敕令。
大部队沿着甘泉直道,一路向北,这一路也少不了使用独轮车代步,王吸还对召欧说:“你看这个独轮车就是张村出产的,被我们用来运兵去攻打张村,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召欧也笑:“听说张村富庶,可惜皇帝有令说不准我们劫掠!”
有了独轮车,一路果然轻松,很快就抵达了张村范围,远远望去,山坡地上寨墙高高耸立,召欧有点疑惑:“这都赶得上城墙了,这能是一个小村子?”城墙外的铁丝网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远远看去如云霞雾霭一般。
“派使者下战书吧。”王吸说。
召欧对身边的使者吩咐了几句,使者纵马上前,马还没靠近铁丝网,忽然失前蹄,使者滚落在地,然后就在地上痛苦的大叫,军士们把这个士兵抬回来,才发现士兵浑身滚满了铁蒺藜。
守在铁丝网围墙大门的守卫已经把大门推上,在门后冲着士兵们喊:“你们干什么的?”
“大汉天军,讨伐不臣!”召欧冷冷的哼了一声,手下的士兵们就齐声大喊:“大汉天兵,讨伐不臣!”把守门的守卫吓了一个屁墩儿。连忙向后跑去。召欧和麾下士兵看到这狼狈色,哄堂大笑。
张村的守卫却已经向城墙跑去,边跑边从颈下掏出挂着的泥叫,用力吹了起来,又有人大喊:“匪盗敌袭!”
寨墙上旗帜纷杂,钟声响起。
很快,张诚和扶苏登上了望楼,而蒙恬已经出现在寨墙上。
“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大汉天军,讨伐不臣,开城门受死!”召欧傲慢的隔空大喊。
“开城门,列队迎敌!”蒙恬沉声下令,下了寨墙。
蒙恬跨步登上停在广场上的一辆蒸汽战车上,大喇喇的坐在战车顶端打开的天窗上。车辆启动,开出洞开的村门。
3000民兵列队走出城门,拉成横列的三排长队。
召欧还在笑,这群村民居然排成那么长的横队,只有三排。这么单薄的长队有什么用,是人都知道,正面阵战,要排成方阵才能攻守兼备,横队……一冲就破了。
王吸却已经驱车靠到召欧的战车旁:“广延侯,对方有古怪!”
3000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民兵,看到对面黑压压一片的上万汉军,气势上先弱了。阵列前行,也没有日常训练那么整齐、那么有气势。看得出来,大家还是怕的。
“城主,请为我们的民兵擂鼓助威。”张诚把一对鼓槌递给身边的扶苏。
扶苏脸色苍白,不是恐惧,是大战来临时的严肃和紧张。鼓槌在手,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向下捶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是那种紧凑密集的战鼓,而是顺应着战阵步伐,每一锤都砸在了落脚处,这鼓声响起,军阵的队列就慢慢开始整齐,民兵们步调一致以后,精气神也有了,昂首挺胸注视铁丝网之外的汉军,开始走出了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寨墙上,更多鼓点响起,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面鼙鼓,有村民顺着扶苏的鼓点开始敲击。上郡这地方,自古就喜欢打击乐,流传两千多年也没有什么变化,着名的安塞锣鼓在两千年之后,仍然在节庆上响起,彰显这块土地上彪悍的民风。
熟悉的鼓点响起,蒙恬嘴角勾出一丝笑容。距离铁丝网百步,蒙恬坐在车顶伸手压了一下,鼓声停止。蒙恬隔着铁丝网喊:“张村不是刀兵之地,来做生意的,我们欢迎,把刀剑放在外面,你们可以进来,带着刀枪来的,就不要活着回去了!”
“狂妄!不知道大汉天兵的厉害。放箭!”召欧喝一声,身后的士兵已经拉开了弓。
“开枪!”蒙恬大喝一声。
3000名民兵已经端枪在手,这一声令下,第一排民兵已经扣动了扳机。
望楼上鼓声再次响起。
排枪射出,隔着铁丝网,当然会有一些弹丸被铁丝网阻住,但是更多弹丸穿过铁丝网飞出来,就已经有射中第一排汉军的,呼痛的士兵声音响起。好在汉军排成紧凑的方阵,第一排士兵数量有限,这一轮齐射,只给汉军军阵蹭了一层皮。
民兵们抬枪的瞬间,召欧和王吸已经举起车上的方盾,铅丸雨点般打在盾牌上。两个人算是被盾牌护住,但是驾车的马和驭手可没有护盾,驭手瞬间被打成筛子,战马纵越然后跌倒,战车就垮了下去。两位彻侯从车上落下。好在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这一瞬间滚翻着稳住身体,护盾护住正面,然后大喊:“后退!”汉军乱糟糟的向后退,前后拥挤,阵型就乱了,踩踏倒地的人也有不少。
一轮射击,第一排的民兵立即单膝跪地,开始重新压气,填装铅丸,第二排的民兵举起了枪,枪口直指铁丝网外的汉军,却不射击。因为此刻蒙恬的一只手掌已经举起,这动作是停止的意思,士兵们都静静等着蒙恬的命令,初见汉军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望楼上的扶苏也停下了鼓槌。
看着汉军列队向后退,蒙恬笑了笑,喝一声:“列队!出城!”
有守卫跑过去打开铁丝网大门,蒙恬钻进战车,驾车冲出村寨,民兵们已经变换了八列纵队,跟在战车后面。
第64章 我们是乌合之众
刘邦看着手里的这份急报,面色铁青。
韩信的急件。一往一返,王吸召欧的军队大概已经到了张村,这份急报才到达刘邦手里。
“臣信谨奏:以万众伐张村,君其蔑之过矣。臣窃恐王吸、召欧之徒毂击而殪,骖絓而靡,愿君预积粮秣,申儆鼓铎,备后援之师以待变。”
这话已经很不恭谨了,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概是这样的:
“臣直谏:您派一万人去打张村纯属找死!王吸召欧这帮人百分百要完犊子——战车撞得稀巴烂,战马摔得人仰马翻。趁现在还没凉透,赶紧屯粮草、整军令、调援兵,随时准备擦屁股!”
“这个韩信,如此蔑视朕吗?”刘邦怒道。
张良陈平装作没听到这句话。
刘邦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留侯、曲逆侯,你们怎么看。”
“唯请圣裁。”张良躬身。陈平也一起躬身,并不出声。
千里之外,张村村外。
民兵们列队走出铁丝网后,并没有跟进,而是沿着铁丝网再次列成横列。蒙恬的战车却冲出去,一路向前碾,逼着汉军不断后退。
两人多高、近10米的蒸汽战车是个庞然大物。超过20公里的时速,比马车可快了不少,汉军上下无人见过这样的车子,没见过的就容易心存畏惧,在这辆车的威压下,汉军不断向后退去,一边退一边拉弓射箭。
箭簇射在一厘米厚的车身钢板上,除了发出金属碰撞的火花之外,又能有什么结果?在车侧面的士兵用矛戈去捅,也不过是在车身的漆面上划出一道白印。而卡在车身装甲拼合缝隙处的戈矛就被扯断。持戈的士兵也因拖拽而倒地。
这就没法弄了。士兵们只能往后退、再退。王吸召欧也在卫兵的护卫下向后退去。
蒙恬倒也没有逼迫过甚,车速并没有提起来,而是跟着退兵的速度一路向前威压,把汉军逼退几百米。然后车横过来,快速在汉军面前开过两个来回,再次把车抵在汉军部队面前。
通过车上的通话管,蒙恬的声音传出来:“老子懒得杀人,你们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说罢,调转车头,向村中驶去。
民兵们也退回村寨。铁丝网的大门关上,用粗锁链锁好。
一进了村门,民兵的队列立即散乱,甚至有兵士靠着墙根痛哭,庆幸自己能活着回来。
蒙恬骂了一句“乌合之众”。
张诚和扶苏走下望楼来迎接蒙恬。张诚并没有什么大将军威武之类的溢美之词,这种战果是意料之中的。双方不是同一层级的力量。那个蒸汽车冲撞,在这个时代就没有任何办法对抗。气步枪虽然威力也不能算是大,但是应该比同样发射铅丸的火绳枪、燧发枪好一点吧?至少是射速能好一些,气枪没有火药燃烧,不需要随时擦拭清理枪膛,对士兵的要求都不太高。
“怎么样,他们会就此退军吗?”张诚问。
蒙恬向村外望了一眼,汉军的部队在距离张村两里地以外的一块空地上正在安扎营寨:“没那么容易吧,只是一次接敌试探,没被打疼,后面的士兵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士气就还在。”
“我们的士气倒是起来了一些。”张诚笑。
“狗屁,这群乌合之众,看到敌军就腿软。这都是硬撑着才退回来。”蒙恬不屑。
“练兵是大将军的事情,把普通的农夫练到山崩于前不变色,您多下功夫啊?”张诚道。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年训练时间都不到两个月,这样的人怎么能算是兵?”蒙恬无奈。张村没有余力养兵,这面的工坊多,产品供不应求,全村哪有没工作的闲人?这个就业率水平放到后世任何一个国家都会被人羡慕。
“那……将军您要是给大家多讲讲我们的优势,让兵士们知道优势在我呢?”
“不知道行不行啊,光靠吹牛就能鼓足士气吗?”蒙恬皱眉。
“还是要让我们的人知道为何而战。”
“类似那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扶苏插话进来。
“喊这个口号的人已经死了。”张诚冷冷的说。这并不算是一个能凝聚全民的好口号。略一思量,张诚道:“可以先练歌。”
“唱歌退敌?扯呢?”蒙恬哼了一声。
“难道大秦的兵卒不唱无衣?”张诚反问,蒙恬居然无言以对。
“《无衣》也很好,讲的是身旁的战友都是手足,可以为身边的兄弟性命相搏,也能激励起血性。还有几首歌,我觉得《一条大河》也挺好,让大家知道我们是为了保卫身后的家人和张村而战斗。直到为何而战才能不畏牺牲。”
“也好。”蒙恬点头,“我去安排操练一下队列,然后让大家唱歌!”
“我再去写几首歌……”张诚说。
“你?就你还能写歌?歌是这么容易写出来的?”无怪蒙恬质疑,这个时代没有所谓词曲作者之类的说法,诗歌是民间采集而来,乐工反复打磨才能悦耳,但是却很少有指导音乐创作的理论——也不能说没有,这个时代最伟大的音乐理论家就在长城大学当校长呢,只不过无论扶苏还是张诚都从来没有意识到公孙尼子在这方面的成就而已。
“我试试呗,写不好写个顺口溜也行,只要反复唱,最后自己就都信了。”张诚无所谓的说,其实心里已经有几首歌备选。
“将军,他们结寨,那就是要在这里长驻?”扶苏忧心忡忡。从战力上,现在看来可以藐视对方的这支万人规模的部队。但是如果他们长驻,对张村的各种生活生产还是会有很大影响。
“晚上我就拔了他的寨子。”蒙恬恨恨的说,“现在,练兵!”
第65章 军歌
张诚当然不是什么歌唱家,也不是什么文艺工作者,但是从两千年后穿越而来,记得住的歌曲还是不老少,三五百首总是有的。什么老鼠爱大米之类的口水歌谁没唱过?男儿当自强、铁血丹心之类的也都能哼。
哪怕自己识谱能力一般,编曲能力全无,但是这儿不是还有公孙校长嘛?他老人家一天挑拨那个古琴,给歌子配好曲调总不会难。
能激发士气的歌也有很多,所谓军歌,张诚虽然没在部队练过军歌,但是隐隐约约也能记得一些,眼下就捡实用的,略改几个字就能用,歌嘛,只要你天天唱,就能影响你的行为。大家一起唱,就能拉动统一大家的步调。
《团结就是力量》这首歌就能给人力量。当然歌词里还有什么法西斯蒂、什么不民主的制度死亡这样的古怪词句,这些词在这个时代没有办法解释,不知所云的东西也会影响力量,那就砍掉这两句词就可以了,反正没人听过,短了两句也不会影响这首歌的气势,那就是这样:
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向着太阳向着自由
向着张村,发出万丈光芒
把新中国改成张村,也可以吧?大家眼下就还是保卫张村。
那么保卫黄河要不要来一下呢?还是不要了,现在只有一村之地没必要把架势拉到华北全国那么大,这二十几万人也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动力去解放全国。
还有一首歌,虽然听起来似乎不那么悦耳和趣味,但是每个人都唱,那军纪也就能有了。这首《军纪歌》也直接改了出来。
“张村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
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
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
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
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
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军阀作风坚决克服掉;
第六爱护群众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
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第八不许虐待俘虏兵,不许打骂不许搜腰包。
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张村纪律条条要记清,人民战士处处爱人民。
保卫家乡永远向前进,各处人民拥护又欢迎!”
公孙尼子皱着眉听完这首——“你这个太生硬了,不悦耳啊!”
“没关系,先生,您相信我,如果有一天这首歌传唱天下,就是最悦耳的歌曲。”张诚笑笑。这首歌不是一个文艺性的歌曲,几乎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文本照抄。通过唱这首歌,让纪律深入每一个战士的血液,也通过传唱,让人民知道我们的部队是一支什么部队。
在这个秦末乱世,能不能产生一支人民的部队,张诚全无信心。但是一个能够执行这样纪律的部队,可以称之为圣洁的部队。这十一条并不算很高的要求和标准,它也就仅仅是深植于人类基本的行为准则的东西。但是能做到这十一条纪律的军队,全天下古往今来也就那么一支。
这样的军队是无敌的。
在大秦,能不能锻造一支有信仰的军队?张诚不抱这样的幻想。毕竟后世的一些信仰在这个时代连萌芽的条件都不具备。长城大学那些孩子们制作的那个镰刀铁锤的logo,也不过是表达对耕作务工之人最朴素的尊敬,在一个人人有田百亩的时代,哪有无产阶级的概念?
“我们都是工匠、农民、和——资产阶级。”张诚心里想着,苦笑了一下,自己已经是资产阶级的一部分了,而且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资产阶级……毕竟是钢铁大王、石油大王来着。
公孙尼子也不再做争辩,只是努力想着如何编曲,让这首歌能悦耳一点。张诚平素也不求自己什么,自己一个儒生,也没有战场争雄的能力,帮着编一首歌总能做到。
这一天,战场交战没什么损伤和疲劳,蒙恬回来练兵却着实把这些民兵累到吐。练完队列练跑步,练完跑步又是深蹲和俯卧撑。到了中饭的时候,这些个民兵都已经是满面泥水了。
即便这样,到了午休吃饭的时候,三千人还要在饭堂门口列队大唱《一条大河》,唱过三遍,才准许列队入饭堂吃饭。
自是狼吞虎咽。
整个过程让路过的工人、学生侧目。从没见过身边有这样一支队伍,这中间好多人之前都不过是调皮捣蛋的后生仔,怎么一日之间,就变成了标枪一样硬朗的汉子?
这首一条大河在这个下午,在整个张村,无数人哼唱。一天听了好几遍,不想哼也哼出来了。
而下午参加射击训练回来的民兵们,又列队哼唱了另外一首新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胸前红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mi so la mi so
La so mi do re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一二三四!
这首歌曲调悠扬,节奏轻快,苦练了一天的民兵唱着这首歌,觉得浑身轻松,觉得自己又行了。
“秉直,这个mi so la mi so,La so mi do re何解啊?”公孙尼子在旁边问。
“您就当是在学鸟叫吧!”
“什么鸟这么叫?”
一天学了四首歌,张诚觉得这四首歌可能比城寨上的火炮威力更大。毕竟火炮只会破坏,而这些歌子才能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
世间无敌的军队,必须是一个有军魂的军队。
第66章 破营
日间损失并不大,王吸召欧也觉得是两军初接战,没准是张村故弄玄虚,自己被打一个措手不及,看对方的士气,也不是很自信的样子,分明是一些没见过血的雏。自己只要重整部队,谨慎用兵,也就可以获胜,
传说中这个村寨的投石机、弩枪,这次都没见到,也许是传闻有所夸大,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那个巨大的兵车,说不定下面会有几百个人在推,只要砍断那些人的腿脚,那个兵车就是个废柴!
安稳营寨,两人开始巡营,安抚士兵。两人许下了赏格——明日先登者赏万钱,斩首者赏百钱,入城之后,兵士可各自得到一个女人做奴隶。但不准许劫掠财物,不准许破坏房屋工坊,违者斩首。不过此战得胜,朝廷一定另外有封赏!
汉军也就稳定下来,从张村的望楼上看去,也是炊烟袅袅,一片升平景象。
“挺安逸嘛。”张诚笑着说。
“再等片刻,饭好了我们过去蹭个热闹!”蒙恬说,走下寨墙,召集了拖拉机手们,登上这几十辆改装好的装甲车。锅炉喷着白色的蒸汽,随时都可以出发。
蒙恬计算着时间,第一个踩下油门,冲了出去,其余的车辆按照次序从蒙恬身后跟上,顺着村路向敌军军营冲过去。
“这条路明天得重修了!”张诚心疼的看着村前这条柏油路,钢铁履带碾过,道路上满是压痕,几十辆车从柏油路上通过,也是前所未有的。
履带车适合野战,但是上了直道和柏油路,就是一场灾难。
战争从来都是破坏啊!
张诚正在心疼道路的时候,蒙恬的车子已经冲了出去几十辆车加速,大地都在颤动。汉军军营已经乱了起来,人在营寨中跑来跑去,找盔甲的、抓兵器的,王吸召欧也出来指挥御敌。几十辆车跟着蒙恬,直接就冲进营地。
这些营地也没什么太好的防御,就只是把独轮车围成一圈,算作是营地的墙,可以抵挡战马和骑兵,营地正面摆设了拒马,也有阻止敌军快速通过的意思。
但是在重达十吨的钢铁战车面前,这些木质的阻隔毫无意义,履带直接碾过,木质的独轮车就都成了碎渣。
有一辆推土机改制的战车,车前的铁铲直接把拒马铲起,推到两边。
这些个车辆在营地里肆无忌惮的碾压,倒也不至于追着人要碾得血肉模糊,主要还是去一个一个挑破营帐、碾碎车辆,破坏锅灶,撞到望楼……
就像是工地上的拆迁队一样,只不过是更无序、更放肆、更无所顾忌。
当然,战车无意去碾压撞人,但是如果不开眼的靠近战车,就难免会肠穿肚破。
日间只见过一辆战车在阵前嚣张,哪想到这时候见到了50辆战车在营地里纵横,这怎么打?打什么打?就有开溜的。
溃逃就像是传染病,一个人逃了,就会传染更多的人,然后整个营地的人都开始逃跑,要远离这些钢铁怪物。
战车倒也没有急着追击,而是继续在空无一人的营寨中碾压,直到把一切碾得粉碎,地面上再没有竖立起来的东西,当先的那辆战车才不急不慢的追击到溃军面前,一路开向众人簇拥的那两员将军面前,战车威压之下,车头所指的人纷纷向两侧散去,两位彻侯这就衣冠不整的出现在战车前面。
车子刹住,车上某个孔洞传出洪亮的声音:“我说过了,你们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张村所在,不容刀兵!今天只是给你们一个小小的惩戒,再不听劝,你们就永远留在这里!”说毕,车子开始向后退去。然后就看到一列车队晃晃悠悠的回到张村,身后留下了一路烟尘。
“我乃大汉广严侯召欧,来将通名!”召欧推开护持着自己的士兵,在车前尽可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试图保持一个将领的尊严。
“管你是谁,滚!”雄浑的声音响起,也不知道这车子是如何放大声音的,在这个乱糟糟的阵前,蒙恬的声音通过共鸣箱、喇叭口传出来,声音极为响亮。不知道的人会以为这辆车里坐着一个身高两丈声若洪钟的巨汉。
汉军尽皆战栗。
蒙恬逼视的冷笑一声,调转车头,拉响汽笛,一声巨响,白色蒸汽喷发,汉军纷纷后退。
蒙恬哼着日间学来的那首《打靶归来》,其余车辆跟在蒙恬后面,车中也传出打靶归来的歌声,这一刻军歌嘹亮。
蒸汽战车并没有电控设备和电池,此刻张村也没有开发出扩音大喇叭来。按照蒙恬的要求,研究院帮助设计了一种扩音装置,是采用共鸣腔扩音、通过喇叭口送到车外的。但是收声的效果却很有限。
勉强算是能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
汽笛很好,这东西声音响亮,稍微控制一下拉动汽笛节奏,就可以如同电报的密语一样,在战场上传递简单的指令,战场指令倒也不需要如电报密语那样与拼音字母一一对应,只需要规定一些特定的口令就可以了。
一列车队拉着汽笛在战场上穿过,把烟尘留给溃军。
溃军战战兢兢的回到之前的营地,竟然没有可用之物了。矛戈的杆棒都断碎,帐篷杆子也都断掉、篷布牛皮也都扯破、连锅灶也都成了碎片——汉军使用的铸铁锅,好多还都是张村出品,曾经在战争中帮助汉军提高作战效率,现在又都毁弃在张村脚下。
甚至连这些满地的矛戈,有多少戈首、杆棒是出自张村呢?最后还不都是被张村轻轻的毁去?
世事循环,莫不如是。
汉军士兵受了一整天的惊吓,结果连一顿晚饭都没有吃到,粮仓被毁坏、连茅厕也毁坏,粮食和粪尿在地上搅合在一起,混乱不堪。
“派人,令董翳送一批帐篷、粮秣、兵器过来……还有车辆!”召欧对王吸说。王吸也点点头,搞成这个样子不曾预料,但是其实整支部队并没有多少伤亡,现在退军没办法交代,可是士气又低落到无法聚拢士兵,只能在上郡这里做一点补充了。
希望董翳不要因为这支军队的现状嘲笑自己,更不要因为自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而轻视甚至轻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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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大秦工业革命》(又名《六岁儿童一次杀了40个匈奴人》)已经有真人阅读版了。我听了一下,还挺好听的,配了音乐和场景音呢,也不知道是哪个团队读的。欢迎配音朗读团队和我联系!
喜欢听书的可以搜一下。
第67章 你算不算资敌?
看上去董翳一点轻慢的意思都没有,召欧派去的使者对董翳传了将军的军令,董翳连犹豫都没有,便把已经准备好的一批辎重调了过来,然后对使者说:“先把这些东西送到两位彻侯处,不够的话下官后续再做征调。”直到使者带着辎重队离开,董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好门窗,熄灭了油灯,才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大笑。
这真是,哼!让你们看不起我,早说了这个张村是个刺头,韩信那么牛的人物都束手无策,你们以为是我董翳胆小怕事?我董翳这么些年容忍张村在我眼皮子底下,可是从来没和他们有什么冲突纠纷,按时按晌交税征粮,可没耽误什么。
现在你派两个勾八彻侯带兵就想把张村搞死,要是一万人能搞定,老子早就搞定了,还用等你们?现在嘛,老子也不说风凉话,你要啥我就配合啥,啥东西我都舍得。就看你们谁能有办法,谁能治得了张村,我就服谁。
董翳是个老官僚。在前朝的时候也算是整个体系的一部分,搞内斗使绊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些,使用的比萧何他们纯熟的多。再加上降将的身份,自是没有这些跟刘邦一起泥脚杆起兵功勋赫赫的新贵彻侯们这般骄傲,面对当下的困境,竟是存了冷眼旁观的心思。
张村这面,电报系统忙得不得了,汉军攻打张村的消息快速通知了全天下的诚记分号。一夜之间,多少间诚记挂出了关张歇业的告示,掌柜的连夜去往来的大客商处通知诚记暂时停业,提前把诚记应付的款项给人家结清,应收的款项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说诚记重新开张以后再行处理,开张之前也不需要另外计算利息,希望贵商家生意蒸蒸日上。
三两天时间,咸阳、长安、雒阳的诚记分号竟然关了个干干净净。一众掌柜伙计分散到之前以各种本地名义开设的其它商行之中。这会儿众人才体会到当初楚汉战争结束之时,东家张诚告诫大家要多开不同的商号、切断和诚记的明面上的关系这样的决策是多么有前瞻性。
“还是大东家高明。”掌柜们暗自佩服,虽然这几年商行事务都是赵杏儿在主持,鲜少听到大东家的消息和指令,但是大东家这一句话,就保下了商行在最混乱的时候元气不失。
汉军再退后5里,安置了营寨之后,派出不少夜间放哨的卫兵。这才算在董翳临时拼凑出来的帐篷中过了一夜,第二日点齐兵卒,检阅队伍和装备情况,发现武器也只有两三成,粮食只够吃两天的。
粮食倒好说,董翳答应,说是后方日夜准备抓紧送来,断不会让两位侯爷挨了饿。可是这武器,怎生解决?董翳说如果两位侯爷准允,我可以亲自到张村去买杆棒给咱们大军装备上。
“还能这么干?我们可是和对方正在作战呢?”召欧惊道。
“总得试试,这周边两百里范围,只有张村能买到杆棒和戈首。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两位新晋的侯爷从没听过这么扯淡的事儿,双方正在开战,你去对方那里买武器,离了大谱了。你不是疯了吗,但是反正这事儿是董翳出头,和自己也没啥关系,就挥挥手让董翳去办。
董翳果然胆子大,整了整袍服,带了两个随从,到了铁丝网前,解下腰间的佩剑,和守门人说了两句,守门人居然打开大门请他进去,好半晌,董翳又从城中出来,带着两个随从来到汉军营中。
“怎么说?”王吸问。
“成了,清阳侯,张村可以卖给我们杆棒戈首,锅子也可以卖给我们,甚至帐篷之类都没问题。”
王吸召欧面面相觑。
“这也行?”
“是,就只是,对方说了,必须现钱交易,一手钱一手货。”
“那么粮草也可以交易吗?”王吸问。
“可以的,清阳侯。就只是数量有限制,一次买进的粮食不能超过大军三日所需,但是只要吃完了还可以再买。”
属实离了大谱。
“那么,他们射击我们所用的那种武器,可以卖给我们吗?还有那个铁甲车子?”
“哦,这个,回清阳侯,这个人家不卖,也不只是不卖给我们,人家说,张村自己列装的武器,全天下都不卖。”
所以张村也不是毫无原则只盯着赚钱的商家,人家就是拿捏你打不过他,给你杆棒也没什么用。
“算了,先买粮食、杆棒、戈首吧,剩下的事情再说。”召欧说。眼下这仗其实没法打了。你都不知道对方使用的是什么武器,远程武器你近不了身,近战的车子你阻拦不住。怎么打?上报皇帝陛下,告诉这里的情况,是派援军还是撤回去,看陛下定夺吧。
“那……这个现钱?”董翳问,这个钱可不能由自己出,我都已经冒险去了人家村里帮你谈生意了,再让我出钱不合适吧?
王吸和广严侯召欧对视了一下,大军携带的军资倒是没有被昨晚袭营的人夺走,估计他们也不敢从车子里出来盘点地上的战利品。现钱买卖倒也没问题。
“在我军中,你这算资敌了。”蒙恬寒着脸看张诚。
“那你说怎么着?我这算不算资敌?”张诚看着一旁的扶苏。扶苏也是苦笑。这种行为算什么?张村一直向天下的各种势力销售杆棒、戈首、车辆乃至粮食等等,村外这支力量也和之前的所谓各种势力没啥区别,唯一区别是这支力量就在自己村外,正在和自己开战。
但是对方买到这些兵器物资有用吗?毕竟昨晚蒙恬把对方的营地给毁掉了,再给拿些杆棒,也不过是随时可以毁坏。
“你总不能让他们光着屁股在村外就这么晃着吧?也不好看。另外把他们都扒光了送回去给刘邦,外面这两个彻侯也不好交代……”
“狗屁彻侯,大秦自从吕不韦之后就没有彻侯了,王翦大将军也没有得到过彻侯的爵位,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当彻侯!”
张诚并不在意这些,董翳能送来一箱子一箱子的铜钱,哪枚铜钱高尚、哪枚卑鄙,谁能分辨的清呢?
自己和外面这个大汉,到底如何相处,自己还都没有想清楚,大家也没做好准备,保留这样一条交易的通道,是不是算有一个可以谈的管道?
第68章 谁去做说客?
接下来的几天,村外的汉军并没有什么大动作,蒙恬也没有出去骚扰,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但是多多少少张村是受到了影响。村子里的商队不太敢出去走甘泉直道,而各地的诚记歇业以后,很多货物也不方便运出去。
赵杏儿苦着脸说眼下生意受到了影响,张诚只是笑笑:“我们是卖家,怕什么,买家买不到东西才应该着急呢。”
赵杏儿想不出这其中的道理。
刘邦的使者已经赶到村外来向两位彻侯了解情况了。
看着之前被破坏的营地,散落一地的各种木料、兵器,看着全无斗志的士兵,使者只是认真记录了两位彻侯的汇报,然后一言不发的纵马奔往长安。
“我应该开飞机跟上他。”望楼上的蒙恬说。
“飞机油料只够你跑600里的,这里到长安1000里,你半道就得被抓住。”张诚冷笑。
“你就不能搞一个长续航的东西吗?”
“这没办法,物理学、材料学、咱们当前技术的限制,谁都做不到。”张诚也只好叹气,旋翼机本也不是一个高速长航程的设备,这玩意儿作战半径也就200里左右,飞出去200里,就得执行轰炸任务然后马上返回,不然就会落入敌手。腿儿太短。
蒙恬以为自己发明了机群轰炸的战法,可以在草原上肆意追赶骑兵,其实完全做不到。追到200里就得返回来加油。除非地面部队一直跟着飞机跑,飞机到哪儿地面后勤就到哪儿。但是地上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飞机呢……
当然,敌人的速度也慢慢的可以,如果做好策略,确实能地面部队一路追着草原上的骑兵打,为天上的机群提供油料和火药。
但是这也只是说野战追敌有效,在陆地上进行城市作战、争霸天下,尤其是从张村到长安想完成什么大战略活动,这飞机本身就是最大的限制。
张诚在望楼上想这些有的没有的,长安城里的刘邦已经摔了好几个青铜酒爵。反正青铜这东西也摔不坏,发泄一下很好。老刘可没老婆那么败家,都敢摔七彩琉璃盏撒气。
刘邦愤恨的是这两位刚刚获封的彻侯竟然如此无能,一天不到竟然兵败两次,而且很明显是对方并不想多杀伤,所以只是破坏而没有全歼。按照前线传来的话,张村要全歼这一万人,可算是易如反掌,不说远射武器,就是那种蒸汽车冲撞,就没有任何部队能抵挡得了。
韩信说,不用派骑兵,是因为骑兵也跑不过战车,一旦骑兵损失,那代价就大了,而步兵,反正人命不值钱……
这个韩信,说的是什么风凉话?
刘邦再次召见张苍,详细询问这种铁甲战车的情况,张苍倒是对铁甲战车和气步枪都了解。说铁甲战车也没什么秘密,无非是蒸汽锅炉驱动,外有铁架,车子重一点、速度快一点,并不神奇。既然张苍对这种车这么熟悉,那么张苍可否主持仿造?
张苍苦笑。
“道理我都懂,但是哪儿来的那么些钢铁?就算从张村直接采购,买到的也只有铸铁,没有钢板,而即便是我懂得蒸汽机的原理,臣下也只知道个皮毛,内里的结构、如何制造,都还说不清楚。这方面是张村的不传之秘,臣下在张村的时候虽然有机会,却也不曾真的去了解。相信除了张村,也没有地方能搞到那么多铁、造得出锅炉,更不用说装甲车辆了。”
至于气枪,按照张苍的说法,气枪也没什么奥妙,张诚讲过风的原理,阐述过空气的特点,把空气压缩发射武器,就好像把嘴巴里的桃核吐出去那么简单,难题是枪管所需要的钢、制作枪管的铣床、压缩气体拉杆上的弹簧……这些又只有张村才有,外面哪里能得到?
“竟没有办法?”刘邦咬牙切齿。
“这两样武器还都是臣下在张村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看使者描述,这武器和臣下所知并无变化,那么臣下离开张村以后,是不是张村还发明了更多更厉害的武器,臣下也不敢妄测。以臣下愚见,张村的武器一定不止于此,只不过是秘而不宣罢了。”
刘邦更是心痒难耐,离自己这么近有一座宝库,居然自己不能得到,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简直无法忍受。
“若是派你去游说张村,让张诚、扶苏、蒙恬归于大汉,我可以给爵位,封一个诸侯也不是不行……”刘邦问。
“臣为陛下效力,义不容辞,但臣下并非是游说之臣,臣下回到张村,谅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是,就只怕说服不了他们,徒增笑谈而已。”
“你有什么说法?”刘邦目光熠熠的盯着张苍。
“臣举荐一舌辩之士,也许他有机会游说张村?”
“谁?”
“陛下的太中大夫,陆贾。”
“张苍你一直并没有在朝中,为何你会觉得陆贾有游说之才呢?”
“嗯,因为我早就认识陆贾,臣下乃是荀况先生的门生,这个陆贾,是我师门的小师弟,我当然了解他的才能。”
“李斯也是荀子的门人,韩非也是荀子的门人。我听说长城大学的校长是你们荀子的门人,张苍先生你也是荀子的门人,这个陆贾也是荀子的门人?你们荀门的人才鼎盛啊!说说看,你们荀子门人比儒门中人,是不是更有本事?”刘邦饶有兴味的问。
“这个,陛下,学术上的问题,怕是不好这样去比较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不见得谁比谁就格外高明一些……”
“那我问你,这个长城大学的副校长,叫张诚的这个人,他的学问如何?”
张苍呆了半晌,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臣下曾经自诩为天下数算第一,但是昔年第一次见到年仅七岁的张诚,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臣下被萧何丞相所劝,难耐功名之心,辞去教职来投陛下,张诚想是不怎么开心的,他一定是不开心的,所以他在下一期学报里和他老婆一起联名发表了《微积分初论》,其实就只是为了嘲讽我学术不精,写不出这样的着作来,所以用这样一篇论文来羞辱我未窥大道贪恋虚荣……张诚这个人啊……臣下没法评价他的学问。”
第69章 陆贾很受伤
张苍评价张诚的这些话,张诚是不知道的,耳朵也没有发热。此刻他正看着对面的这位陆贾。
陆贾上来就自报家门,说是张苍和公孙尼子的师弟,当今朝廷太中大夫,奉皇命来见张诚村长。
私谊放在前面,让张诚无法拒绝这个人进入村子,坐在自己的面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张村又何能例外呢?”陆贾说。
“可以啊,张村没说自己不是王土。”
“那你为何抵抗大军呢?”陆贾问。
“王土归王土,但是军队也不能未经主人许可随意进入别人家里吧?何况这支军队声称要讨伐我,刀出鞘、弓上弦,这是来杀人的吧?我们小民,只想求一个活路而已。这才关闭了寨门,保护了自己。”张诚说。
“现在是造成了汉军死伤。”
“死的也不多。张村一直很克制,我们从来不愿意参加战争,杀伤性命。第一次交战是汉军逼近村寨,我们的民兵射击示警。但也只是打死了几个前排的士兵。汉军后退,我们民兵就再没出击。不然杀伤更大。”张诚说。其实这种主动开枪的行为,也很难辩护,张村要立威,只好拿不认识的汉军普通士兵的性命来下手。这几个士兵算是倒霉。
“当晚破营,我们甚至连武器都没用,所用的只是我们的工作车辆,其实是去拆除你方营寨的,你们营寨立的不是地方,阻碍了张村日常物资进出的通道,我们也只是派出了几十个人清场,拆除阻拦道路的拒马之类。当然,汉军士兵无知,上来阻挡我们的车辆,由此造成了死伤,这个责任我觉得还是要由这些士兵来承担——如果螳螂阻挡兵车,被碾死的话,难道能说兵车残忍吗?”张诚继续解释。张诚也觉得自己是在胡说,但是开场就要封死这句话。
“工作车辆?我听说你们用的是战车?”
“哪里的话,你看窗外,我们的工作车辆回来了!”正说着,一辆推土机从谈判的厅堂外经过,铲土斗上是泥土石块。
陆贾哪里见过这些东西,这些超出了个人的认识和经验,只能把这个话题绕过去。
“陛下知道扶苏和蒙恬在你的村子里,所以派人来捉拿……”
“不知道扶苏和蒙恬犯了什么罪?”张诚问,这句话才是关键。蒙恬扶苏的身份是个问题,但是蒙恬和扶苏的问题早在秦朝就已经解决了。甚至在胡亥赵高的时代,也没有人敢给这两个人定罪,赵高也只是矫诏让这两个人自杀。换言之,在秦朝的时候,这两个是无罪之人。而在汉朝,这两个人到底犯了什么罪呢?
“扶苏是前朝皇子,蒙恬是前朝将军。”
“萧何是前朝文吏,刘邦是前朝亭长。”张诚说。如果前朝身份是罪过,那么汉军之中不少人可也都在前朝做过官呢。
“皇帝和萧丞相起义了。”陆贾说。
“哦……你是说,在前朝的时候,这两个人谋逆造反了吗?”张诚笑道。
陆贾觉得有点晕,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口齿伶俐,思维敏捷,好像很难给他下套子,却总是把自己绕进去。
“我们还是说回来,说你们杀伤了大汉的士兵……”
“过去这几年兵荒马乱,没有守土的城寨几乎无一不被侵略甚至屠戮,从陈胜攻打陈县开始,那些不努力自保的城寨最后结果怎么样了?来的汉兵我们无法识别身份,又来意不善,你不能禁止我自卫。”
“什么自卫?你对大军自卫?”
“刀兵不得进张村,这是多少年的规矩。”张诚说。“我们张村曾经被匈奴人侵略过,全村老幼都被掳走,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定下了这个规矩,刀兵不得进张村。哪怕是韩信将军来张村的时候,也要把佩刀在村寨口解下,由保安员收存。”
“谁给你定下的这个规矩?”
“这条规矩倒是皇帝陛下认可的。当初扶苏皇子和蒙恬将军听说我们要确立这样的规矩,就上报了朝廷,始皇帝准允,这份诏令现在还在村里保存着呢……”
“你拿前朝皇帝的诏令做证据?”
“始皇帝不是皇帝吗?”
陆贾觉得喉咙疼。跟这个不讲理不要脸的青年谈话,怎么这么吃力。
“你们确实要和大汉对抗?”
“没有。我们承认来自咸阳的一切权威。包括交税啥的,张村从来没有落下一个铜板,我曾经问过张苍大人,张苍大人说,天下没有一个郡县没有拖延过税金,只有张村,我敢打包票,自从我做村长那一天开始,没有少交过一文,没有迟交过一天!”
“妈的你们自己定税率,从胡亥二年开始,你们何曾按照朝廷的律令缴纳税金?”
“我们查了朝廷的诏令,自从始皇帝三十五年,朝廷从来没有修改过税法,所谓三税二这样的恶令,全都不是朝廷律令规定,而是贪官污吏自行发出的乱命!”张诚喷了回去。朝廷也是要脸面的,断不敢把三税二这样的规定写在田律里。
“那么朝廷的徭役……”
“张村只接受在高奴县境内的徭役。而且张村村民去哪里服徭役,我们都会派民兵跟随前往服徭役的地区,保护我们的村民不受霸凌。”
“没有这个道理,当今朝廷在长安建设都城,需要征发天下的民夫前往徭役,张村不能例外。”
“我听说刘邦当年押送徭役民夫前往咸阳,结果半路逃亡一半,刘邦只好给剩下的人酒肉,大吃一顿贪墨了徭役的费用,然后释放了所有民夫,自己逃亡到芒砀山——你要是敢征发张村的人去长安服徭役,我就敢再学一次刘邦,学陈胜也无所谓。”
张诚的话字字诛心。你跟他说道理,他跟你说法律,你跟他说法律,他说要学刘邦,你跟他说刘邦是皇帝,他说他们做的事情已经得到始皇帝的批准了……
这个小家伙一身反骨!
以口舌称雄的陆贾,觉得很无力,很受伤。
第70章 我可以当成这一切没发生过
大家不能就僵在这儿,总要找一个都能下台阶的办法。停了一会儿,还是陆贾主动说:“张村长,你看这事儿总得有个解决,你有什么章程,说说看?”
“我一个小小村长,也真没啥见识,你看外面有两位杀气腾腾的彻侯大将军,有一万名战功彪炳的勇士,要不你让他们杀上来吧,杀光了张村,你们想怎么样就都成了。”张诚面无表情的说。
麻蛋我要是能杀光了张村,你以为我不杀?外面两位彻侯,被你夜闯营盘,全军变得都跟叫花子一样,靠了董翳的补给才能勉强维持了体面,弹压住逃兵。要不是怕这么溃逃回去被皇帝责罚夺爵,这些人早就不想在外面待着了,还杀光张村?真打起来谁杀光谁啊?你这会儿来说风凉话!
“大家各退一步可好?”陆贾开始放软话。
“张村没长腿儿,你让我们往哪里退?要不我退到长城之外?可好?长城外倒是天高地阔,出了长城也就不用遵守什么大秦大汉的律法了,嘿嘿,我这个村长怕不是就可以换个头衔了……”
村长换头衔能换成什么?张诚没说,陆贾也不敢问,就怕一问就成真。
张村在上郡这里,其实一直也没有起什么幺蛾子。都是老老实实做生意,不但没有骚扰地方,平心而论,对帝国还是很有贡献的。是皇帝眼热张村的财富,兴兵来讨伐,才弄得这样不上不下。现在看起来,张村并没有对皇帝的这支军队进行什么严厉的惩戒,如他们所说,只是死了不多的几个人,张村如果真的要作战,外面这两个彻侯都说了,如果张村真的正面列阵作战,只怕张村一个人都不会有伤亡,这支军队一个时辰内就会全军覆没。
果真如这个青年村长所说,张村很克制了。
如真的给这青年村长压力,这种毛都没长齐的青年做事万一不计后果,结果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把他逼成陈胜,这个读书识字有钱有人的青年,可比那个只有900个戍卒的陈胜吴广要难缠多了。他们还不用假托扶苏的名字,真扶苏就在这个村子里。
就算如这个青年所说,他们要全村迁往长城外,那个地方天高地阔,再聚拢起流民,只怕比匈奴人还要危险。
陆贾收起轻慢之心。眼前这个青年是那种危险的对手。头脑清楚、知己甚至知彼,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吓得住的。
“张村长,皇帝陛下要征召您入朝为官……”
“给什么官职?多少俸禄?”张诚笑笑问。
“这个……久闻张村长学识广博,皇帝有意征召张村长为博士官,比六百石年俸。”
张诚哈哈大笑,好半晌,笑声停下来。
“你们有毛病吗?”张诚笑声戛然而止,冷冷的盯着陆贾:“我是天下最大的铁器商人,张村出品的铸铁钢锭超过天下的七成,齐楚所用的戈首九成出自张村,汉军所用的戈首七成出自张村,我是天下最大的火油商人,光明牌煤油销遍天下。张村独创了玻璃、陶瓷、搪瓷,上郡第一车辆厂的独轮车畅行南北,张村取灯儿天下闻名,张村蜂蜜独步天下……就在今年,我自己名下刚刚在长城之外新开垦了万顷良田,就算一亩地产粮1石,一年收成就是百万石……你们是怎么想的,觉得我会对六百石的俸禄有兴趣?”
陆贾来的时候,听说过张诚有钱,但是没想到这么有钱。按照张诚这个说法,那确实是至少一年百万石的身家,这份财富,已经堪比一个诸侯了,甚至北方的这些诸侯都不敢说能有张诚这样富裕,能比上张诚的,大概只有齐楚两国吧?
“张村长,那你提个章程来吧?”陆贾终于无话可说。
“我可以当成这一切没发生过。”张诚没有表情。
“什么叫‘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这次冲突都是因为外面这些军兵而起,如果这些军兵把外面弄到乱糟糟的营地修复如初,从哪儿来的回到哪儿去,朝廷不再袭扰我张村,那我可以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这叫“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这特么是羞辱整个朝廷!
陆贾坐在那里,满面通红,却不发一言。
“张村长,商人的身份低贱,要不要我帮你求请皇帝,给你赐一个爵位?”陆贾试探。
“我倒是也不觉得商人身份低贱,不过我也是商人,也是张村工匠之首,还是一个农民,至于你说的爵位,我也有一个,始皇帝陛下在朝廷之上,亲赐我为上造。士农工商四民,我都是,我觉得哪一样都不低贱。”
一个小小上造,怎么还会需要始皇帝亲赐?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陆贾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个倒是真的,如果你能找到始皇帝二十年的档案,应该能看到,或者你问张苍大人也行,就在……荆轲刺杀陛下那天,始皇帝在殿上亲封我为上造……”
麻蛋你还见过荆轲刺秦王?荆轲刺秦王那年你几岁啊?我这种大儒、荀子的亲弟子都没这个眼福,你咋啥啥都有……
“张村长,这让我很难办啊……”
“我也很难办。你看,这事儿顶到这儿了,我们小小的村子没退路啊。我的子弹都发下去了,结果都没打死几个人,再这样下去会影响我的士气的,民兵会觉得我们的步枪火力是不是不行,如果民兵对武力有所怀疑,以后再面对强敌大家就会心生恐惧的。要不这样,陆先生,你回去请外面两位彻侯攻上来吧,然后我们全歼来犯之敌。这样两位彻侯就不用回去被陛下责骂,朝廷也不知道咱们大军在上郡吃了个亏,你不说我不说,这事儿没发生过,这样皆大欢喜……”
张诚满嘴胡说八道。
陆贾心里痛骂这个疯子一样的小年轻,你不就是觉得自己火力猛,我不敢真的和你动手吗?
想到这儿,陆贾长身而坐,手握向腰间代表儒者的礼仪之剑。自己做使者而来,这柄剑不曾解下,此刻却可以用一下了。
“张村长,您听说过唐雎先生的匹夫之怒吗?”
唐雎代表安陵国出使见秦王嬴政,威胁要拔剑行刺,以匹夫之怒血流五步拼掉秦王。说客最后的办法就是图穷匕见,陆贾准备耍光棍了。
第71章 匹夫之怒?我就是匹夫
张诚在中学的时候倒是学过这篇课文。
这文章写得是很好的,什么“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然后就要掏刀子和嬴政拼命,嬴政就怂了,说您别生气,我刚才跟您开玩笑,这个安陵国我们不吞了。
张诚是见过秦始皇的,也见过秦朝朝堂是什么样子,所以穿越过来之后,很是怀疑这段记述不过是文学家的虚构。始皇帝气吞天下,何曾放过任何一片需要征服的国土。但是陆贾眼下的表情确实很危险,他是看到屋子里没别人,我腰里没插大宝剑,就有了啥心思吗?
张诚笑笑,从怀里摸出一物,这东西样子古怪,像是曲尺的形状,前面有个管子,后面有个瓶子。张诚轻声说:“陆先生,虽然您是天下大儒,我猜您并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陆贾有些疑惑的看着张诚手里的东西,确实不认识这个黑洞洞的金属。
张诚甩了一下手,噗的破风之声,然后这厅的一块玻璃就出现一个洞,玻璃板上出现大片裂纹。
“这个东西和民兵用的步枪是一个原理,我叫它手枪,十步之内绝对可以打死人,陆先生你能不能猜一猜,我这个手枪里面,还有没有子弹?”张诚把这把枪瞄准了陆贾的两眉之间,距离这么近,击毙这个说客不过是一扣扳机。
这把气动手枪不是量产货,是张诚给自己准备的一个防身之物。采用了左轮枪的转轮结构,每个转轮里有一枚铅弹,用一个预充气的气瓶做动力,不需要临时打压,打开保险随时可以发射。虽然枪管短,射程也没有那么远,但是近距离射杀敌人是没问题的。
张诚并不喜欢杀人,但是熬到刘邦当了皇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完全不碰触武器也不可能,就设计了这把手枪,在机械工坊加工了几把,自己留了一支,给赵杏儿也准备了一支。有了橡胶,密闭性的问题解决,就可以用预充气的钢瓶做压缩气的动力设备,一个钢瓶至少可以保证三十次有效激发。虽然钢瓶打气不容易,但是张诚是什么人,专门制作了一个充气机,机器充气就比人工打气要轻松得多。
钢瓶气动手枪不需要火绳、燧石、枪通条,也没有火药味,使用起来很方便,枪声也很小,其实是刺杀暗杀的好工具,张诚这样把它当做自卫武器,多少有点屈才。
这个厅的玻璃破碎,发出了声音,候在院落中的人就马上到厅里来看,包括在院落里值班的保安和清洁工,也包括在回廊下喝饮子聊天的扶苏蒙恬和公孙尼子。
蒙恬虽然没见过张诚这支枪,但是看到那漆黑的枪身和枪管,也猜到这是什么东西了,就只是惊讶这东西尺寸挺短,携带很方便。公孙尼子却皱着眉,问怎么了。
“我刚刚实验了一下这支枪能不能打碎玻璃,这位保安小哥帮我去换一块吧,眼下我和陆先生打赌,说的是刚刚射了一发,我这个枪管里还有没有一发子弹?”
“气枪每次不就只能打一颗子弹,然后接下来要重新压气,然后重新装填子弹吗?”扶苏问。
“城主的回答真好。”张诚手一甩,又是破空之声,陆贾浑身一抖,那块玻璃这下粉粉碎了。张诚的手收回来,枪管瞄着陆贾的眉心。“你们猜,如果我现在开枪,用不用充气?枪管里还有没有子弹?”
“这是干什么?秉直,陆师弟远来是客,何至于此?”公孙尼子不悦,你怎么聊着聊着还把枪掏出来了?
“校长,您这位陆师弟刚才问我,知不知道唐雎的故事,问我懂不懂匹夫之怒是啥意思。”张诚微笑着,“陆先生,我刚刚跟您也说了,我张诚是士农工商,我就是个匹夫,我学问没有您那么好,公孙先生经常说我不学无术,那您给我讲讲,匹夫之怒是啥意思呗?”
陆贾面如土色。
自己不该如此撩拨这个张诚的。
张诚看着像一个阳光青年,传说是一个学者,但是在张村,张诚其实是个土皇帝。如果张诚要在张村杀人放火,整个村子只会给他擦干净一切痕迹,绝不会指责这个青年。
怎么就扯到了匹夫之怒这话题呢?谁把这个话题引出来的?
陆贾的手捏着腰间的剑柄。刚刚这柄剑已经拔出数寸,张诚一枪,这剑就没拔出来。眼下蒙恬都已经出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再没有机会了。
果然说客死于话多。
张诚瞄着陆贾的眉心,眼光也瞥到了陆贾腰间的剑。
“你有机会的,蒙恬他说过,七步以外枪快,七步以内刀快,你我只有五步之遥,你有机会的,可以验证一下蒙恬他是不是骗我。”
“我押五个钱,赌陆先生的刀快。”蒙恬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5个,放在旁边的一张小桌上,然后就坐到桌旁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你那么自信?”张诚嘴角微翘。
“嗯,眼下局势对陆先生有利啊!要是唐雎那个时代,你们两个都跪坐在地上,其实拔刀砍人是挺慢的,但是现在不一样啊,大家坐在椅子上,这拔刀站起来砍人,比跪在地上容易得多了。五步而已嘛,陆先生拔剑,跨四步,抡剑砍下,你张诚就变成两段了。你要想射杀陆先生,还得扣动扳机,那你说是陆先生拔剑冲过来砍下快,还是你扣动扳机快呢?我赌陆先生快。”
“你看,蒙恬是兵法大家,百战名将,杀人放火的大行家,蒙恬都这么说,你要不要试一下?”张诚微笑着说,但是举起的右手非常稳。
陆贾知道这两个人是在拿自己寻开心,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张诚,你杀过人吗?你敢杀人吗?”蒙恬嘲讽的说。
“我要是没杀过人,始皇帝为什么要给我提一级爵上造来着?”张诚笑着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对了,是因为你阴杀了四十个匈奴人,所以在咸阳朝堂上亲封你为上造的。哎呀,那四十个匈奴人可不都是匈奴勇士,里面还有不少妇人孩子,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呢?我记得那会儿你才多大?六岁?”
“六岁半了,陆先生,试一下不?您是大才,做事不要这么犹豫嘛。”
陆贾的脸色苍白。
“刀兵不得入张村,谁给你胆量,带着剑进来的?谁给你胆量,对张村长拔剑的?陆贾,解剑!”公孙尼子看不下去了,好歹是自己师弟,不能真折在这儿,蒙恬张诚两个混蛋,这是猫玩老鼠吗?
这句话提醒了陆贾。陆贾抖着手,把剑连鞘从腰间缓缓抽出,双手捧起,轻轻弯腰把剑放到地上,然后缓缓直起身来,注视着张诚。又用右脚的脚尖把这剑向蒙恬方向踢了一下,剑在地板上滑过去。蒙恬弯腰捡起了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嘲讽道:“也不怎么样,回头给你换一把张村出品的吧。”
“是我冒失了,张村长息怒。”陆贾轻轻的说。
张诚缓缓放下手,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张诚的手又抬了一下,右手食指扣动扳机,噗的一声,弹丸射出。
第72章 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狠手辣!
这枚弹丸飞出去,射到陆贾脚前一尺的地面上,地是木板的地板,涂了桐油,很亮。这枚弹丸射进去,地板上就出现一个豆大的孔洞。木屑飞溅。
“你看,原来不需要加压充气,也能射出子弹,原来枪管里还有子弹,你们猜,这枪里到底有几枚子弹?”张诚也轻轻说了一句,这才把保险关掉,把这把枪放到手边的小桌上。
陆贾面色灰败,公孙尼子面色也很难看。
蒙恬把小桌上的五枚铜钱一枚一枚的收起来,揣回怀里。嘴里嘟囔着:“枪不错。”
“嗯,不是量产,给我自己防身的,读者们老抱怨我连个枪都没有,我就自己做了一把,没给你配,你不介意吧?”
“你说呢?”蒙恬反问。
“你配个几把?”张诚嘴角勾起。
“滚,听着不像好话。老子是天下无敌的大将军,懒得用这种娘们儿用的玩意儿!”
“咦,大舅哥?你怎么知道这个我给杏儿也配了一个?”
“你们没正经事儿了吗?”公孙尼子冷冷的问。
“我们……哦,谈判,刚刚我们谈到哪儿了?”张诚恍然大悟。
陆贾无言,可不想说刚刚谈到什么“匹夫一怒”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讲武德。
“我们刚才说到,我可以当这一切没发生过,”张诚笑了笑,“怎么样?陆先生?考虑一下?”
原来可以退回到这儿来吗?陆贾暗想,我不就是因为不同意你这个没发生过,才扯到匹夫一怒吗?
陆贾缓缓的坐回椅子里,脑子一片空白。
“没事了,诸位回吧,我和陆先生再谈谈,看看能不能碰出点火花来?”张诚笑着说,几位摇摇头就离开了,张诚代表张村和陆贾代表的皇帝谈,大家在这里七嘴八舌不方便。蒙恬把陆贾的那把剑也带走了,张诚的枪却没人碰,就还是放在了桌上,在张诚的手边。
“我说真的,把这些人带回去,然后请皇帝忘了我们吧。我们只想关起门来过日子,就算我们爱钱,想挣钱,也都不是靠的出去杀人放火抢东西。我们是商人,干不来那个。我们都是制作出东西拿出去卖赚钱的,不干那种强买强卖的事儿,和气生财。”张诚摇摇头。
“刚刚陆贾冒失了。张村长大人大量。我也觉得我之前提的条件不够,要是我向陛下进言,请陛下给您裂土封王,比照之前翟国……?”陆贾觉得也许自己是砝码给的不够,于是想来把大的。
“可别提裂土封王这事儿,臧荼还裂土封王了呢,现在人在哪儿呢?坦白跟您说,陆先生,我反正没有封王做侯的心思。我就只想在这个山沟沟里过自己的小日子,皇帝能把我忘了最好,这样大家少烦恼。非要想起我来,大家都不痛快。这又何必呢?”
“很难弄啊!天子的颜面……”
“不然您说怎么办呢?天子要的是颜面,我们要的只是自己的性命,总要有人让一步吧?”张诚也皱着眉。
和朝廷的关系一直是隐忧,眼下以这种方式被撕开,大家都没了退路。张村只能采取暴力态度进行对抗,只有表现的足够强硬、让皇帝感受到痛苦,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但是如果表现的太强硬,让皇帝感觉到太危险,这事儿也就很难办。如果把皇帝也逼到了生死的关头,那他拿整个天下压过来,张村能扛得住吗?
很难解的一个问题。
当然,张村有超出这个时代的技术优势,铁甲战车可以碾压一切肉身,挖掘机可以拆破城墙,气步枪可以远距离射杀敌人而自己毫发无损,甚至旋翼机空中投掷炸药包和莫洛托夫鸡尾酒之类,搞一个天火焚城,但是自己这点人并不是天顶星人,武器从来不可能完全取代战争本身,有的军队小米加步枪一样可以打退联合国军,拖鞋老哥一样能炸航空母舰,那个武器代差不比张村和朝廷军的小。
一位了不起的教书先生曾经说过,决定战争胜负的是人,而不是武器。
20万人口的张村,不可能代表1300万人口的大汉。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熬过刘邦的寿命,虽然不确定刘邦到底是哪年死的,但是后面吕后执政还有好多年,刘邦只比秦始皇小三岁,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咬牙拖也就拖过去了……
但是以刘邦的狠辣,一定会在死前消灭掉帝国内外的大患……自己这个武装到腮帮子的张村,看起来排名总还在臧荼之前,他能放过自己?拖字诀未必就有效。
张诚和陆贾就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好半天想不出什么解决之道。
“要不就还是打一仗吧,行不行总得战场上说了算?”张诚轻轻的问。
“怎么打?”陆贾觉得张诚这话儿戏一样。
“之前大家都是试探嘛,小摩擦,这次咱们真刀真枪直接开干,打到最后一个人为止,怎么样。这样你就好回去汇报了,是将领不行,战力不够,和您这个说客没关系……请皇帝派能打的人来研究我张村,不行的话皇帝来一个亲征,也行,这样责任就不在咱们大家,就都是皇帝的了,俗话叫做你行你上,不行别逼逼。”
这都什么俗话?但是奇怪的是,陆贾对这句俗话却秒懂,莫非这真是一句俗话?
“要不还是我们撤兵吧……”陆贾说这句话的时候,满嘴苦涩。
张诚也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撤兵才好。“但是您这样能对皇帝交代吗?”
“真要是全军覆没,更难交代。”
“不怕败军回去没有面子了?”
“大不了……”陆贾眼珠转了一转,说,“大不了这一万大军都送到汉中去,这样就接触不到长安人了,只要没人回去瞎说,这场败仗就从来没发生过……”
“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狠手辣!”张诚挑大拇指。
第73章 “叔孙通,小人啊!”
大体上决定了接下来和张村相处的方略,决定了撤兵的说辞,陆贾就准备回长安再去说服刘邦。张诚却说先生远来,风尘劳顿,总要吃个饭、在村里转转再回,我好歹尽一下地主之谊。
便在公孙尼子陪同下,大家一起在学校食堂吃了顿工作餐。
“居然所有人都吃的一样?居然如此丰盛?”看到打饭的方法和过程,陆贾又被惊到。
“这儿也没多复杂,食堂里吃饭的只有两种人,无非是学生和先生。而无论学生还是先生,都是人嘛,所以吃东西能有什么差别?至于丰盛,现在也不是逢年过节,倒说不上丰盛。”张诚笑着说。
但是看着打饭窗口数十种菜品,学生们只要递上饭票就可以随便点菜,方形的搪瓷餐盘里总要有六七种菜肴,这已经比很多卿大夫的餐食都要丰盛了。
陆贾对张村的豪阔有了新的理解。
吃罢饭,张诚亲自做向导,带着陆贾参观了几处工坊——一天能制造上千支杆棒的木工小作坊,浇筑戈首的铸铁工坊、温度高到处是火焰的炼钢高炉、安装制作蒸汽拖拉机的工坊。
“这些不是战车,这是准备开到长城外草原上的耕作机器,我今年开垦了1万顷荒地,人是种不过来的,有了这个机械,几个人就能耕作万顷良田……”张诚看陆贾脸色发白,在旁边解释。“当然,如果有外敌侵袭,我们给这个车窗钉了钢板,也就能开出去冲撞敌营。”
一排十几辆的蒸汽车在巨大的工坊里,俯视着来访的客人,如钢铁怪兽在观察自己刚刚捉到的猎物。
这种威压让陆贾觉得透不过气来。
“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工坊,就不看了。”张诚说。
陆贾知道,所谓不重要的工坊,其实是不方便自己看的工坊,这些可以给自己看的,也是确定自己学不会、拿不走的那部分。
“去看看我们的打靶场!”张诚带着陆贾去步枪的打靶场参观,现在是上班时间,在这里练枪的多是少年和妇人。张诚带着陆贾走到一个射击位上,张诚取过一支步枪,当着陆贾的面,填入铅弹,拉杆压气,把枪交到陆贾手中,教他如何瞄准射击。陆贾轻轻勾手,一颗子弹射出去。旁边的侍者拉动一根绳,远处的枪靶就通过一根悬挂的铁丝拉到眼前。张诚指着弹着点,笑着对陆贾说:“八环,第一次射击,成绩很好!”
说着伸手接过来陆贾手中的枪,交给旁边的侍者,这杆枪送回到枪架上。
只开了一枪,陆贾还有点意犹未尽,开枪到底是啥滋味的,我好像感觉到了又好像没感觉到。但是也感觉到张诚对自己并不放心,所以压气、填装都是张诚在做,连枪交给自己的时候,张诚都已经把枪口指向了靶子,而身体又靠的如此之近,堵住了自己调转枪口的空间。
这个张诚也太小心了。是个心思细腻的阴毒小人啊!
不过我能看出他的阴毒来,说明我也是……说明我是心思细腻的才智之士!
陆贾自嘲一笑,搓搓手:“村长这个枪,果然神奇,完全不需要训练,就能击发,妇人孩子都能持枪上阵……”
“就只是取其方便而已。”张诚淡淡的说。“张村毕竟是个小村落,我们养不起士兵部曲,也没有时间练兵,所以就想了些容易上手的工具代替武器,不值一提。”
陆贾就知道这一个下午的参观,其实不过是为了要对自己示威,给自己展示张村多么强悍,让自己知道张村不能招惹,让自己把所见所闻带回到长安,一字不落的转述给皇帝。
就只是,张村展示的这一切是真实的吗?是有所隐瞒呢还是刻意夸张了呢?陆贾也没办法知道。
陆贾急着要回去复命,张诚却又找借口拖住陆贾,说既然来了,总要和公孙尼子多聚一下,你们师兄弟好久不见的。村外那些大头兵,我安排人打个通知,先生只管住下,明天我再送先生出村。
这话也很难拒绝,走的太匆忙,万一张村对自己存了警惕之心,也不好办。
于是当晚,陆贾就住在公孙尼子的宅中,两人畅谈了当年同门的往事,聊起来这些年各自奔波,也谈了谈公孙尼子在张村的经历,不过公孙尼子对张村的内容,似是多有回避,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人、事儿,就跳开话题,只在学问之道上讲的更多一些,也会请陆贾翻阅长城大学的往期学报——这些东西都是公开的内容,倒也不妨事。
只是翻阅学报的时候,陆贾越来越心惊。这学报涉及方方面面,研究思考的广度和深度都远远超过稷下学宫的那些大儒,更重要的是,每一篇论文,最终都给研究的方向提出了具体切实的解决方案,按照学报所说,这些论文的要义就是研究的可复制性。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要能按照论文所述,重复这些东西,才算是合格。这就避免了作者天马行空胡说八道。
撰写这些论文的人,很多人的名字自己从未听闻过,按照公孙尼子所说,大部分是本校的师生,少数有天下着名的学者投稿刊发。不过很多外面有名的学者,论文质量达不到要求,所以刊发出来的很少很少。
从这一摞学报,能看到长城大学的底蕴,张村的底蕴。
“师兄,这次攻占张村,背后的推手包括叔孙通。”陆贾轻轻说。
“哦?为什么?”
“说长城大学是离经叛道的异端杂学。”陆贾说。
“难道仅仅是学术之争吗?”公孙尼子微微皱眉。长城大学学报从来不标榜儒家,但也不参加天下的政治,不会追在权贵屁股后面投献,怎么就会被叔孙通盯上了呢?
“我听说,叔孙通弟子中有人曾经来长城大学谋求教习之位,最后很多儒生被贵校的副校长赶走……”陆贾说。公孙尼子哑然,转身到书架上,在角落里找到一本小册子,递给陆贾。封面上印着《张诚驱儒事件纪实》的标题,是后来有好事的弟子编写印刷的。
“小人啊!”公孙尼子叹息。
俄顷,陆贾抚掌大笑,说:“快哉!妙文。当浮一大白!”
公孙尼子抬起头来看着陆贾。
“这么有趣的事件,这本书当印行天下,流传于市井啊!”
“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学术问题。”公孙尼子不悦。
“但是它有趣啊!读之如身临其境,想必皇帝都喜欢这样的文字!”
“你们那个皇帝也是个粗坯。”公孙尼子苦笑。
是夜,师兄弟并榻而眠,甚至在睡梦中还在探讨各自的学术发现。
第二天一早,在张村诸公的送别下,陆贾离开了张村。在汉军的军营前只略一停留,交代了几句,就驾车快速向长安方向赶去。
第74章 一万人的一条活路
刘邦踢倒了眼前的案子,案子上青铜的、大漆的餐具食器散落一地。
“朕让你去游说,你就带回来这样的结果?”
“已经是臣下能争取的最好的选择了。”陆贾说。面对这个皇帝的暴怒,陆贾泰然自若。毕竟张村就在那里,如果你对我谈的东西不满意,你行你上啊!
刘邦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刘邦就是这样一个人,最擅长自我心理建设。当初项羽要炖他爹,他就能爽利的送过空碗去,要分一碗炖爹汤。韩信要请封代理齐王,被陈平踩过后刘邦能马上改口说我直接封你真齐王得了呗,何必这么麻烦?
在张村这个问题上,刘邦的怒气也很快收敛,第一时间接受了这个现实。王吸召欧都不是平庸的将军,攻城作战中规中矩,这两位作战失败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一战即溃、自认为会全军覆没,那就不是寻常事,什么人能让这两位将军全军覆没?刘邦想过,也没个头绪。那么如果这两位不行,换樊哙夏侯婴,就也不一定行。反倒是如果派樊哙夏侯婴去,影响会更大。
“你刚才说,他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怎么说?”刘邦问。
“我们悄悄撤兵,张诚可以不宣扬这事情,只要我们把事情捂住,就不会传出去,影响军心军纪。”
“如何捂住?一万人呢?莫非……”刘邦想说“坑杀”,却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坑杀一万人不是什么大事儿,倒没有什么罪孽的感觉,但是坑杀一万人不会毫无声息,万一传扬出去,事情就很大。
“臣以为。可以让两位将军直接去汉中戍守,大军不必回长安,直接绕九原郡、北地郡、陇西郡,进汉中,换回汉中的守军回长安休整,这样参战的人员留在汉中,路途遥远,关于这一战的消息就不会被传回来,也不至于扰乱了军心。”陆贾说出自己的想法。刘邦听了,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还可以接受。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对张村了解太少,硬碰硬只怕不行……”在张村参观的时候,陆贾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无论是张村的富足、张村的技术、张村的生活方式、张村的氛围,都和自己曾经游历过的任何城市不同,总觉得张村对天下了如指掌,而天下看张村则如云里雾里。觉得张诚似乎能轻易掌握自己,而自己却无法拿捏张诚。
“依你之意呢?”
“臣下不是这方面的才干之士,陛下应该召见陈平垂询。”那就是说,您应该往张村派很多特务,在张村发展很多间谍。
陈平的看法和陆贾有相似之处,陈平觉得,张村远在上郡高奴县之北,所在偏狭、地方局促,人口也不多。虽然号称富足,但是毕竟人少地偏,对朝廷来说威胁不大。当今天下的祸乱根源还是诸侯林立,诸侯势大,皇帝的政令出长安而不能入江淮。诸侯兵多,一旦心怀叵测则天下战火重燃。总要解决了诸侯的问题,再来处理张村这样的癣疥之疾就好。
有点类似于主要矛盾次要矛盾、攘外必先安内之类的说法,张村被陈平定义为次要矛盾和外部矛盾了。
刘邦点点头。自从做了皇帝,每天想的都是这地图上的疆土,居然有一多半还在诸侯的手里,这算是什么皇帝。当年自己看到始皇帝威仪,感慨发出“大丈夫生当如此”,今天看起来,自己从沛县一路走来,虽然人已经进入了长安,可是功业、权柄,比之始皇帝仍然是天差地别。
“多派些细作去张村,你那个反间计之类的也搞起来吧!”刘邦对反间计之类的并不是很懂,不过陈平当初用了几万金就搞定了范增,让项羽无人可用,这个办法陈平很得意,效果也很好。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什么大问题,皇帝最不差的就是钱,只要搞定项羽,之前花出去的钱就都会回来,搞定张村也是一样,花多少钱都能弄回来。“要多少钱你自己报个数,都尽你!”
“是!”陈平的眼睛亮了起来。
钱这个东西,花出去越多,粘在手上的就越多。陛下肯花钱就是好事。大家这些年来提着脑袋打天下,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富贵?曲逆侯五千户,已经很贵了,封侯这事儿就一次机会,以后就只是封地给的多少的区别了,不可能更贵。那怎么能体现富呢?还不是看谁过手的钱多?你看萧丞相就忙着大兴土木建设长安,这事儿他干的这么兴兴头头,为的是啥啊?别人不知道,那些只知道冲杀的武将们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读书人还看不懂这个吗?
“是,只是张村的情况相当复杂,要想使用反间计,只怕需要更多的花费。”陈平躬身行礼。
“你去做就是了,用多少钱、怎么用这些钱,朕不问——一如当初对付项羽。眼下和当初又不一样,咱们家底怎么说还是厚了很多!”刘邦拍板。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几天后,皇帝派遣陆贾做使者疾驰到张村外军营传令,王吸、召欧所部立即拔营,自九原郡、北地郡、陇西郡,进汉中,南下蜀郡屯兵驻守。
这份调令,让两位列侯很惊讶,放下张村的战场,绕远南下去蜀郡,差不多是帝国西南最远的一个郡治,很不寻常。
“皇帝不想让张村的战事影响到天下,总要安定一下人心,那么两位彻侯,是觉得在这里和张村全面开战更好呢,还是把大军带到蜀郡更好一些?这一万多张嘴,谁能管住他们,让他们不透露这里发生的事情?”
两位彻侯都听出这话中包含的危险。
“陆贾穷尽心思,帮助两位彻侯想到了这个办法,这已经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了,两位还有什么犹豫呢?”
两位彻侯终于明白了这事情背后的原因,也知道自己这支军队已经是朝廷的一个巨大的羞耻,朝廷想把这件事盖住,一丝消息都不能发出去,就只能让眼下这支队伍绕着帝国边疆,全程不接触任何人、不把消息传到长安城里去,然后远远的到蜀郡来消磨掉这一场战事的影响。
直到有一天,全天下人都忘记这场战斗——要么是皇帝吃下了张村,要么是改天变地皇帝升天,没有人再能拿这件事来影响到皇帝的声望和权威。直到那个时候,自己这一帮人如果还能活着,或许才会有回到长安的那天吧?
内心充满了苦涩,两位知道内情的彻侯立即拔营起兵,开始这次全新的征程,出发之前,两位彻侯向陆贾赠送了好多财货,感谢陆大夫能够为自己等人这般着想,给大家找到了一条活路,让大家体面的避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后,陆贾去了高奴县城,向董翳宣布皇帝的诏令:即刻起,上郡封关,禁止张村的商队出上郡。禁止外面的粮食物资进入上郡。张村不过是一个商业城镇,断了它的商路,看它会如何?
第75章 封关
接到这个诏令,董翳是懵逼的,送走了陆贾,董翳勒令身边人都远离书房五十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然后放声大笑。
自己还能等到这一天!
从项羽封翟王至今,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还能有这一天!
过去八年,自己这个翟王、上郡守干的是憋憋屈屈,谁来都能对自己吆五喝六。张村那面也不配合,自己还得跟张诚那个小村长点头哈腰凡事商量着来。
眼下,皇帝要封锁张村了!哈哈,我董翳也有今天!
皇帝的政令,那必须得不折不扣的执行,立刻派人去重新整顿直道上的关卡,进出上郡的商队都要重新登记、进出上郡的人都要逐一盘查。人手不够?那就征调!不差钱!
做好这个部署,董翳第一时间就带了两个随从,驾着马车直奔张村。
求见城主扶苏,村长张诚。
董翳算是经常来往于张村的“老朋友”了,见面都很随便,谈话也很随和。
“殿下,张村长,陆贾他下令要封掉进出张村这面的直道,封锁诚记商行的货物进出……”不知不觉间,董翳对扶苏的称谓已经改成了“殿下”。这当然是对扶苏皇子身份的一个表达,不过城主也可以称殿下的是吧?
扶苏皱皱眉。
“哦。”张诚只是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张村长,您看这面需要我如何配合?”
“你有什么想法?”张诚嘴角微微翘起,已经想到眼前这个郡守大概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朝廷只是禁止商旅进入张村,禁止商家和高奴县做生意,却并没有禁止商旅到达上郡和高奴县嘛。我想,不妨我高奴县统一采买张村的出品,然后外来的商旅直接在我高奴县县城交易,这样做并不违规……”
天下没有愚蠢的官员。古人的智慧也不见得比后世的人差到哪儿去。关税洗澡蟹这种玩法,很容易想出来,尤其是由董翳守这个关的时候,自然不会放着每年过手天量刚需产品的张村,不可能斩断这个流淌着铜钱的甘泉直道。
陆贾要封锁张村经济,反倒给董翳带来了机会,接下来自己就可以做张村商品的独家代理,坐地起价做一道转手生意,这是什么?这是皇帝陛下亲自给自己送上门来的富贵啊!
张诚也是笑,董翳现在已经脱去了那个翟王的傲慢和强硬,越来越像个官场商场的老油条了,就上次王吸召欧被打的丢盔卸甲,董翳自己上门来找自己买杆棒戈首这套操作,就证明董翳已经熟悉了张村的做事风格,提出来的方案简直就是三赢!
在乱世里,张村和诚记可以在天下的缝隙中生存,冒着风险把生意做到全天下。但是一旦有了朝廷,张村就太醒目了一些。
所以张诚在项羽被困的那一天,情绪格外坏,当赵杏儿兴致勃勃开始准备大兴土木大干一场的时候,张诚的命令确是要各地分号都要做出备份系统来,把自己更多和本地的士绅、官吏、豪强绑定,建立一些本地化的机构,也做好诚记随时转入地下的准备。
在张村你能用铁甲车守城,难道在长安洛阳,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人家还弄不了你吗?
果然朝廷的打击还是来了。当发现武力解决不了张村以后,刘邦、陈平和陆贾的手段就是要斩断张村的商路——你有天下无敌的好产品又能怎样?让你卖不出去你就傻眼了!坐吃山空我看你能吃几年?
董翳带来的消息里,甚至还包括严禁粒米入张村的说法。董翳自己说的时候都笑,说刘邦认为张村既然商人多工人多,那么种田的人必定就少,因此粮食一定紧缺,再加上知道张村在战争期间一直也在各地采买粮食,就觉得张村的胃口很大,如果控制了粮草,张村就会乖乖跪下求饶。
董翳却知道,张村在外面采买的粮食,一般都就近销售掉了,张村做的其实是转手交易的钱。至于张村自己……这些年从来没听说张村缺少过粮食。即便是在大灾之年,即便要收容超过十万流民,张村也没有短少过一粒米。甚至张村养的猪,现在都在吃谷子和麦子——按照张村养猪户的说法,说这些东西喂猪,猪长得快,实际上赚钱也更多,饲养更省钱。用粮食取代杂草猪菜来喂猪,反而更省钱?这不知道是什么道理,董翳想不通,不过张村的奇事也不止这么一桩,想不通就不想了。
当天张诚当着扶苏的面,和董翳谈好在封锁张村方面双方合作的方法和条件,笑呵呵的送走董翳,回来看到扶苏铁青着脸。张诚问:“城主有心事?”
“这些贪官,居然用这种方法绕开朝廷的旨意!他们在大秦的时候也是这么干的吗?”
张诚愣了一下,扶苏怎么还跟刘汉朝廷共情了呢?
扶苏看到张诚看自己的表情很奇怪,略一思索就知道问题在哪里,脸腾的就红了。
“我维护法纪……”扶苏讷讷的说。
“法纪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好处,就没有人去推动,如果有好处,就自然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张诚笑着说。“人维护法纪是一方面,为自己谋求私利是另一方面。普通人之所以遵守法纪只是因为害怕惩罚,而谋求私利则是天生。执政者要做的是执行法纪约束人们的行为,再使用利益的方法诱导人们的行为,嗯,俗称萝卜和大棒。”
听到这么粗俗的比喻,扶苏也被逗笑了,“秉直你说的虽然有道理,倒也不用这么粗俗吧?”
“庄子说,道在屎溺。粗俗不粗俗的,它管用就行啊!”
第76章 听说韩信要造反?
刘邦对张村的处置,建立在张村不会以武力南下的前提下,虽然派一万的军队去试图收复张村,却铩羽而归。但是以张村和皇帝手中力量的巨大对比,皇帝还是坚信,张村只是癣疥之疾,可以往后放一放,而眼下自己手中也确实抽不出超过五万人马来处置张村这样一个偏远乡村,真正的麻烦是要如何处置这些诸侯王。
一个大难题是,有人举报,楚王韩信密谋造反!
皇帝和诸侯之间,永远不可能完全彼此信任,任何一点最微小的裂痕,最终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引起不可避免的正面矛盾。
臧荼也是因为被手下人举报说臧荼造反,而引来天兵讨伐,最后身首异处的。
在战国时期,诸侯的下属如果收到王上的欺凌,也无非只有这么几条路——忍气吞声、弃乡而逃,或者密谋造反杀了这鸟王。
可以选择的并不多,
但是到了汉皇朝,诸侯国的臣下就多了一个选择——给皇帝写一封信,说我们这个诸侯王想造反,然后皇帝就会派天兵来讨伐,然后你就大仇得报。
如果没什么意外,这种手段在整个汉代都很有效,甚至即便被举报的诸侯不是异姓诸侯,而是皇帝陛下的亲兄弟,这个举报也永久有效。
利用的就是皇帝对诸侯的猜忌。
但是韩信谋逆造反,这太吓人了!谁这么胆大?
谁胆子这么大敢把韩信造反的消息告诉皇帝?
吕皇后总以为,自己看不见刘邦的时候,刘邦就是在和美人们鬼混或者在跟一帮过去是无聊闲汉、现在是文官武将的老爷们儿大肆饮宴,饮宴之后就和美人们鬼混。实际上,自从刘邦灭掉项羽以后,心里就好像有一根绷紧的弓弦一样,从没放松过。
此刻刘邦就和被自己视作心腹的几个人在一起,展开这份据说来自韩信军中部下的密报。
内容就两件事,一个是此前钟离眜曾经出现在韩信府中。虽然现在已经不在了,但是这就说明韩信和西楚霸王旧部之间有这样那样的往来。再一条就是,韩信巡视楚国各地时带着军队,行迹可疑。
刘邦看了看陈平。陈平也很尴尬。自己确实在韩信的军中安插了钉子,其实这两条也都有所陈报。钟离眜那事儿,是一早就汇报说清楚了的。是钟离眜曾经投奔韩信,但是后来又不告而别,至今不知下落。至于韩信巡视楚国带着军队——韩信本就是楚王,巡视楚地本就是韩信的义务,而带着军队……楚王巡视地方,不带军队带什么?带美人吗?
这两条罪状,不过是空穴来风——有没有?肯定是有的,但是有这个情况就是谋逆吗?这也说不过去。
“诸位怎么看?”刘邦问。
“干他!”一位武人愤怒的喊。
“活捉韩信,坑杀他全家!”另一位武人义愤填膺。夏侯婴不安的挪了挪屁股。右丞相郦商瞟了一眼发声的武人,嘴角微微翘起。
“郦商,你怎么看?”郦商如今官拜右丞相,是朝中仅次于皇帝的第一人,次序还在萧何之上。自从卢绾被封为燕王,调出长安,郦商也是如今执掌军务的最高官员和统帅。刚刚发声要弄死韩信的两位武人都是郦商的手下。
“兹事体大,既然有人举报,就应该彻查……”郦商假模假式的回答刘邦的问询。
“你说。”刘邦看着樊哙。
“我听皇帝的,皇帝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上山下海,只要皇帝您一句话!”樊哙这样说。换做之前几年,樊哙回话的时候,会说我听大哥的,现在身份改变了,樊哙已经是五千户的舞阳侯,而刘邦也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帝了。但是若论勇武憨直,舞阳侯樊哙仍然是皇帝帐下最忠勇憨直的那个人。即便项羽现在复生,樊哙仍然敢持盾和刀冲入大帐解救他的皇帝大哥。
“你说?”刘邦看向夏侯婴。
夏侯婴俯身行了一礼,然后挺直腰板:“臣追随陛下。陛下到哪里,臣下就在哪里。”若说忠诚,夏侯婴说自己第二,也没有人能说自己是第一,自沛县以来,夏侯婴亲自驾车,载着刘邦冲锋陷阵或者夺路奔逃,没有夏侯婴,刘邦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夏侯婴为人谨慎忠诚,但是却并不是一昧迎合皇帝,如果发现有才干的将才,夏侯婴也会直接向刘邦推荐,在汉中的时候就在刑场上救下过担任敖仓的韩信,前不久还曾经救下被刘邦通缉的季布,并举荐季布为刘邦效力。如同赵高是始皇帝的贴身司机一样,夏侯婴是刘邦的贴身司机。但是贴身司机夏侯婴并不依靠自己这个岗位结党营私,而是真正忠诚于他的陛下,忠诚于这个国家。
夏侯婴也极受皇后吕氏的尊重。在彭城出逃的路上,刘邦几次把自己的子女从车上推下去,是夏侯婴多次把两个孩子救上来。那个男孩如今已经是太子,而女孩被封为鲁元公主。按照吕氏的看法,夏侯婴是救了这两个孩子的命,好歹得让孩子拜个干爹啥的,夏侯婴连说不敢,但是这份恩情,从吕皇后到太子从不曾忘记。
关于韩信谋反和如何处置韩信,夏侯婴无法发表什么意见。说韩信收留西楚降将钟离眜,夏侯婴自己还救下过西楚将领季布呢。季布一样是刘邦悬赏千金务必捉拿的人,最后还不是被自己举荐给了皇帝?说韩信带着部队在楚国到处巡游、在楚国境内调动军队进行地方驻防——开什么玩笑,韩信不调动楚国军队,难道要你郦商去调动楚国军队?人人都知道你因为哥哥被田横烹杀,就想弄死田横韩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份举报信,还有叫嚣坑杀韩信的那几个武夫,不都是你郦商手下的人?坑杀韩信?谁去干这个活?你郦商只不过跟着陛下打败了一次臧荼,就觉得自己可以和韩信比划一下了?那你倒是去啊?你怎么不请缨替陛下去征讨韩信?
刘邦看了看灌婴,夏侯婴是车战名将,灌婴则是大汉骑兵第一人。曹参灌婴两人都是战功累累。不过曹参和灌婴都是在韩信麾下立下了那么多战功,要灌婴去征伐韩信吗?不说这两个人之间情感如何,就算是在战场上,韩信该多么熟悉灌婴,让灌婴去打韩信,怕不是送肥肉给韩信吃?
刘邦的目光转到了陈平身上。毕竟情报工作都是陈平负责,陈平和韩信也都曾经在项羽麾下共事,这个时候,你总该说点啥?
第77章 有比韩信更强大的人吗?
陈平感受到皇帝灼灼的目光,觉得咽喉发干嘴巴发苦。
自己确实和韩信都曾经在项羽麾下做过事。但是反秦的时候天下动荡,谁不是随便投了一个领袖?那会儿怎么会知道项羽会被刘邦打败。再说,自己也好、韩信也好,不都是主动离开项羽投奔刘邦了吗?辛辛苦苦工作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自己的忠诚?
当初争这个汉王谋士的位置,自己和张良确实有意无意的排挤过郦食其,但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怎么还会被人盯着?
何况郦食其去齐国这事儿,是他自己主动请缨,他也不过是抱着立一个大功,压过自己和张良的心思,自己没有弄清楚齐国那些姓田的都是什么人,这怨得何来?
当然,韩信请封代理齐王的时候,是自己用脚踩了刘邦一下,阻止他对韩信大发雷霆的,可是那个时候,按捺下刘邦的情绪,避免内部冲突,这难道不是正常的谋士操作吗?难道就因为这点,就要到处传播自己和韩信有旧的消息?
不过亏得是陈平,看到刘邦转过来的目光,立刻就想到了如何让刘邦自己来做决定。
“陛下,这个举报韩信谋反的消息,除了陛下,还有别人听说过吗?”
“这个,没有。”
“陛下,那么韩信知道有人告他谋反吗?”
“这个,他不知道……”刘邦垂下眼皮。
别人没听过韩信谋反的消息,韩信自己也不知道有人举报他,那么怎么就皇帝你知道韩信谋反的消息呢?这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陈平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刚刚大喊要弄死韩信的那两个武夫,再把目光转向郦商,郦商的目光飘忽,不肯和陈平对视。
“陛下,您的军队和韩信的军队谁更精锐强大呢?”
刘邦的目光也开始飘忽:“我的军队怕是比不过韩信的……”
陈平扫了一眼在场的武将们,略略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陛下,您的将领中有比韩信更强大的人吗?”
在座所有的武将都垂下头去。樊哙欲言又止。
刘邦替所有人做了结论:“那肯定是比不上韩信。这还用问?”
武将们露出了不平和羞愧之色。
“楚王韩信,有六郡八十九县,麾下将士超过十万,陈平不懂用兵,诸公谁有一个好方案,能战胜韩信、把韩信捉来、坑杀韩信?”陈平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下连郦商也低下了头。
捉拿臧荼很容易,天子亲率部队,就把臧荼抓来砍了,但是捉拿韩信?
韩信可是指挥四路兵马四十万大军,干掉了天下最能打的项羽的。
在正面战场上作战,谁有把握能战胜韩信?
韩信战绩倒也不算多,一共就打过5场战争,收复三秦、灭魏国、灭赵国、灭齐国、灭项羽。
但是韩信指挥的这5场战争,随便一场都比在座所有人的所有战绩加在一起都大。
皇帝自己前不久还说过,“管理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说这话的时候,可是在大朝会上,那会儿连王陵那个死犟的家伙都没法反驳这话,文武群臣对刘邦的这话没有一个人出面反对的,韩信之强,世所公认。
甚至韩信先后被封齐王、楚王,全天下也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天下诸侯之中,韩信的这个王是最无争议的,所有人都觉得韩信就该是王。哪怕这么些彻侯,也没有一个人去攀比韩信的。
“韩信谋反,当然应该抓来审问,但是谁能去抓住韩信,抓不住韩信又谈何审问呢?”陈平叹息说。
“曲逆侯,不用绕弯子了,既然你问了这么多话,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了?”
“有办法,但是不怎么光彩。”
“曲逆侯你还在乎过光彩吗?”绛侯周勃在角落里冷哼了一声。周勃一直不喜欢陈平这个小白脸,凭什么这个书生能得到陛下的重用!
刘邦也微笑,陈平是谋士,也是毒士,陈平的谋略偏激毒辣,然而有效。玩弄人心,可能整个天下都没有超过陈平的。
“其实韩信到底有没有谋反,可以试一下……”陈平说。
郦商皱起眉来。“什么叫有没有谋反?”
“陛下可以带着亲随卫队,效法古代天子巡游云梦泽,到时候传旨说在云梦泽与诸侯会盟,召韩信前来。如果他不敢来,那就说明韩信有心谋反。若是韩信敢来朝见天子,必然不会带太多人,那个时候,随便几个武士,就能擒下韩信。刚才叫嚣说要弄死韩信、坑杀韩信的这几位我看就行。”陈平也微微笑了一下。
“那么韩信若是不来呢?”刘邦问。
“韩信若是不来,那么陛下可以兴兵讨伐啊……有这么多人觉得自己能坑杀韩信的……”
郦商眯起了眼睛。
是日,刘邦着右丞相郦商筹备天子巡幸云梦泽。散朝之后,刘邦直接去了椒房殿。
看着许久不来椒房殿的刘邦,吕皇后很意外,但还是依照皇后见皇帝的礼仪,与皇帝见礼,皇帝却不说话,直接拦腰抱起吕皇后,向寝殿走去。吕皇后一路挣扎,皇帝却并未松手,而是边走边撕扯皇后的衣袍,像个粗鲁的农夫一样。
皇后的侍女李灵在偏殿的一间小屋子里,打开自己的首饰匣,从最下面的暗格里摸出发报机,发出一份最新的电报:
“帝宿椒房。”
次日,日上三竿,皇后吕氏为陛下穿戴袍服,皇后双颊泛出桃红色。眼睛里都仿佛润出水来。
“跟你说一下,我要出行巡幸……”刘邦说。
皇后对“巡幸”这个词很是敏感,手停下来,眯着眼睛问:“云梦泽出现漂亮女人了?”
“别瞎扯,我去云梦泽巡幸,会见诸侯……”
“哪位诸侯。”
“主要是韩信。”刘邦眯着眼说。
“哦。韩信啊!”
“若是我这次回不来,你就辅佐刘盈继位吧。”刘邦说。
吕皇后的手忽然停了下来,这才发现皇帝巡幸云梦泽并不是出去找姑娘鬼混那么简单的事儿。甚至需要托孤,甚至要在临行前和自己一夜温存。
“韩信这么危险吗?”吕皇后轻轻抚着皇帝的身体。
“也不一定危险,毕竟我之前也两次出入韩信的大帐,夺过韩信的军权……”
“陛下行前,就还是去其它夫人宫中抚慰一下吧。”吕皇后忽然觉得,让陛下在此行前,多去照看一下其它夫人也好。虽然平时听说陛下在戚夫人宫中留宿总是很不痛快。
“哈哈,我刘邦是什么人!就来你这里看看,叮嘱两句就行了,替我看好家,咱们的家!”
刘邦振衣离开。宫中回荡着他的大笑。
吕皇后望着刘邦不羁的背影,泪水涌出,滑落到腮边。
第78章 油条
李灵的电报,并没有引起赵杏儿的格外注意。皇帝夜宿皇后的椒房殿,这算是什么情报?值得专门发一个电报吗?
要说也只能怪赵杏儿只是个农家女儿,对宫廷生活不够了解,不知道久不临行皇后的皇帝夜宿椒房殿,是多么不寻常的事情。更不知道皇帝是存了生离死别的情绪,去对皇后做告别的。
毕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是无法知道六十来岁的刘邦和他的更年期皇后之间的夫妻关系的情况,不能了解刘邦后宫复杂的关系和争斗,也就不能准确洞察刘邦留宿椒房殿背后的深意。
只有皇宫中一些非常资深的首领太监,或者一些对刘邦夫妇都很熟悉的重臣——比如萧何吕泽之流,才能从这些消息里探查到蛛丝马迹。
赵杏儿主管的这个情报系统,因为赵杏儿的局限,空有遍布全天下的电报网络,但是实际能力非常有限。
毕竟现在天下最好的特务头子也就是陈平,而即便是陈平,用特务的方法也主要限于派出间谍、散播谣言,这种通过鸡毛蒜皮的记录进行情报分析的方法,全天下也就只有赵杏儿的这个情报网,因为没有先例可循,也没有专业的指导,这个情报网发挥的作用还不到其能力的百分之一。
赵杏儿手中另一个情报网络,就是由全天下分号掌柜构成的这个商业信息网络,显然要有效的多,商号的通讯系统每日汇总各地的物价、需求、军队调动等情况,汇聚在一起就能准确感知市场波动,甚至能探知背后的政局走向。
赵杏儿从学校食堂带回来早饭,摆在桌上。张妈妈、张诚和两个孩子都洗干净手,看着赵杏儿打开的竹篮。
很香。
有一小盘煎蛋、小米稀饭、小咸菜和几根……油条?
“食堂很久没做过这么好的油条了?他们不会是又用了明矾来做油条吧?”张诚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油条的表皮,这个油条非常蓬松酥脆。
张村有自己的油坊,将豆子榨油,可以用来制作一些炸货,早餐炸油条速度快、饱腹感强、口味也很好。但是炸油条使用明矾作为膨松剂,明矾中含铝,对健康还是有影响的。张诚发现了之后,下令禁止将明矾用在食品中,也让这一款备受欢迎的早点品种在长城大学的食谱中消失了很久。
不用明矾,很难保证油条的口感和味道。
而今天赵杏儿居然带回来这么漂亮的油条,考虑到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张诚是不太想让母亲和孩子们碰这种东西的。
“厨房换了配方。找到了新的办法,而且厨房也用小兔子试验了这种配方的安全性,确定了新的配方是安全的,口感也非常好……”赵杏儿笑着把食物在桌上摆好,张启明伸手抓起一根油条,一撕两片,把一半递给身边的奶奶,另一片油条又掰开,递了半个给张小花。
两个孩子吃的满嘴油。
“垃圾食品……”张诚皱皱眉。这种油炸食品对孩子并不算好。
“郎君尝尝?”赵杏儿把粥碗推过来,又递了一根油条过来。
张诚撕开油条,蘸了米粥,咬了一口。觉得味道确实不错,比之前的明矾油条也没差到哪儿去。
“是什么秘方?”张诚随口问赵杏儿。
“说是在徐仙人那儿得到的一种油炸脆粉。只要加上一点点,效果就特别好。而且拿去喂小兔子,兔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徐先生又有新发明了?”张诚嘟囔一声,便开始吃起油条来,又补充了一句:“这个大豆可以榨油,大豆还可以磨出豆浆,让厨房研究一下,大豆磨豆浆、煮豆浆配上油条吃,应该也很美味,关键是豆子里营养更多一些……甚至可以代替羊奶,又没有羊奶那么重的气味。”关于豆浆的蛋白质含量之类的,张诚也没细说,蛋白质是一个需要复杂解释的概念,就只讲味道好就行。
吃过早饭,张诚用温水洗干净手。这个油条还是太容易沾得满手油。却并没有去自己的教研室,而是绕道去了徐福的化学系。
沈荃在实验室一个角落整理文件。橡胶的研究工作极为庞杂,涉及到的实验种类也非常多,往橡胶里添加什么东西、添加多少,生成物最后的性状如何,都需要研究人员一点一点磨出来。材料领域的工作,和方士炼丹也差不了多少,都是要通过大量实验、一点一点调整,靠运气和坚持才能得到一点进步。
徐福则穿了一身白麻袍,带了个面罩,正在一个复杂的反应系统处盯着实验的变化。看到张诚到来,徐福也只是伸手摆了摆,意思是我这面忙,你等我一会儿。
“进展如何?”张诚没有去打扰徐福,先问了沈荃。
“张副校长,这面就是进度慢了点,但是还是有很多收获的……加硫工艺我们实验了很多方案,现在的硫化橡胶无论是韧性、弹性都很好。就是不耐日晒,日晒会变软,还会变色……”
“你试试在橡胶里加些炭黑之类的东西?黑色的东西总是比较防晒。”张诚笑着说。
沈荃敲了敲自己的头:“我怎么没想到?不过黑色会不会太丑了?”
“咱们大秦就尚黑,黑色怎么会丑?另外这个橡胶能减震,我计划以后在车轮上、鞋底上大量使用,黑色橡胶耐脏……也是很好的。”
“收到,张校长!”沈荃顽皮的扮了个鬼脸。
“徐仙人在忙什么项目呢?”张诚问。
“我不太知道,好像还是之前臭粉相关的实验,不过这次增加了盐……”
“盐啊!”张诚皱着眉。上郡这面就有很好的盐矿。前些年随着铸铁工艺成熟,张村这面就开设了一个食盐精炼的厂。把岩盐融化后,过滤、脱色、熬煮、蒸发,最后得到的盐白如雪,也是张村特别重要的一个商品。按照公孙尼子所说,这里精炼的细盐,甚至比齐国的海盐还要精致,口感纯净。经过许记的推广,张村雪花盐已经占据了整个长江以北的市场。
盐铁专卖制度要到汉武帝时期才形成,此刻盐还只是一种普通的商品,税率也极低,靠着便宜的煤炭、靠着充足的铸铁设备,张村的雪花盐质优价廉,打垮了赵国代国和齐国的那些盐商。
张诚对食盐的利润倒没多看重,但是此刻看到徐福开始用盐作为原料进行实验,就想起食盐的化学成分,氯化钠啊!氯气和钠一旦被发现和应用,整个化学体系可就会飞跃一大步!
第79章 化学真了不起!
好半天,徐福才结束那面的实验,走过来在水池里仔细洗了手洗了脸,把罩在身上的白麻布袍子脱下,挂在衣架上,便又是仙风道骨的徐仙人了。
“你想办法用这个橡胶制作一些手套。你们在实验的时候就可以用了。”张诚对沈荃说。
“像小羊皮手套那样?”
“不一样,你这个胶液化直接浇到手模上,冷却了以后不就有了手套?不要用真人的手模,去研究院请墨家的匠师做一双木头手模……”沈荃毕竟是师范系转出来到化学系的,工艺方面的经验不多,别傻实在用真人手往热胶里放,烫伤可就不好了,张诚还是特别嘱咐了一下。
“好的,张校长!”
“副校长!”
“好的。”
张诚看着这个笑吟吟,但是身材仍然单薄的女生,化学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专业,这个女生却愿意投身这个行业,真是了不起的年轻人啊!
“化学实验有很多风险,一不小心就会危及性命,所以防护一定要做好……”看着徐福已经走过来,张诚声音略微提高,“保护自己的眼睛、皮肤、口鼻和呼吸道,要做各种相关的防护设备。”
徐福一遍用布巾擦干手指,一遍在旁边认真听。
“制作一个面罩或者眼镜,用玻璃来做,把头面护好。这样万一有危险的液体气体溢出,不至于伤害到头面。带乳胶手套操作,避免腐蚀性的东西伤到手。至于气体,你们这个行当经常会涉及到毒气,做一个呼吸过滤器,多少能保护一下。”
“什么样的呼吸过滤器?”常年炼丹的徐福,果然听得进去这话。
张诚取过纸张来,随手画了一个图:“这部分扣住口鼻,用带子系到脑后固定住。然后要有一个呼吸的盒子,里面可以填塞一些比如石灰、木炭颗粒、浸醋的纱布之类的,这样能过滤中和空气中有危害的东西……还有,记得在实验室放几个兔子笼,最好是一组垂直摆放的笼子,因为有些毒气下沉,有些毒气上升。随时注意兔子的情况,如果兔子死亡,人要立即撤离……”张诚絮絮叨叨的,徐福边听边点头,沈荃却已经用笔开始记录了。
“去研究院找工匠,定制这些东西,制作器物让他们来,咱们只提要求就行!”张诚最后说。
徐福却已经抱拳拱手:“秉直你这一番话,后世会有无数方士和学者受益!”
“你可别提你那些方士了……”张诚想着,这句话却忍住没说出来。就问:“我听说食堂炸油条的配方是你给的?”
徐福一张老脸放出笑容来:“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徐仙人因为风格猥琐,从事的又是危险的工作,在整个长城大学那是人人避之的,这下子居然能给食堂支持,弄出人间美味来,自是觉得自己方士的这点手段,原来也可以造福大众。这根油条正是徐福得意之作。
“是什么?”张诚好奇。有什么新东西是自己没注意到的吗?
“其实你见过,就是上回弄出来的那个……尿粉。”徐福嘿嘿的笑着。
张诚想吐。
但是略一思量,也便想清楚,所谓尿粉,要么就是碳酸铵,要么就是碳酸氢铵。张诚扯过纸来,随手写了碳酸铵和碳酸氢铵加热反应的化学式。
无论是哪一种,加热分解生成的都是氨气、水和二氧化碳。换言之,这个被叫做尿粉的东西,加热以后会产生气体和水,从而导致面食膨胀松软。知道这个原理,那么不只是做油条,制作蛋糕也是可以的!
张诚并不知道,碳酸氢铵在后世的食品行业经常使用,它有一个名字叫做“臭粉”,制作无铝油条、烘焙生日蛋糕的时候,都需要加入这东西,对改善成品口感方面效果特别明显。
张诚看着反应式里的氨气分子式,微微皱了皱眉。这东西要控制用量,不然的话,一加热就会释放太多的氨气,就会有刺鼻的气味,这美食可就大煞风景了。
“这东西要严格控制用量吧?用的太多就会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张诚说。
“你怎么知道?”徐福盯着纸上的这两个化学方程式看,看了半天却看不懂。元素符号还没有在长城大学出现,方程式之类的说法也没出现。
张诚在化学方面的知识有限,但是碳酸铵碳酸氢铵加热分解这个方程式简单一推就能知道,碳酸根、铵根的特征是很初级的知识。
张诚知道徐福是拿了化肥给人家做油条,还待强调一下这个农用和食品用的,提纯标准不一样,但是细想这个无烟煤+空气高温高压反应,生成物就只是碳酸氢铵,这里面能有什么杂质?化肥的碳酸氢铵和炸油条的碳酸氢铵,唯一的区别大概就只是用量而已,也就作罢,又嘱咐了一下,说:“你可不能跟人家说你这个是尿粉,给食堂那面用的时候换个名字!叫……叫蓬松粉如何?”
“蓬松粉名字好!”徐福点头,沈荃在旁边也点起了头,张校长果然学问高深,知道叫尿粉让人心生不喜,叫蓬松粉就明白知晓这东西的功效,还不会有坏的联想。
“农用我们叫尿粉,食用叫蓬松粉,那么给赵芃的时候我该叫它什么?”
“怎么还有赵芃?”张诚一愣。
“赵芃从我这里拿了一些粉过去,在各种东西上试验了一遍,后来跟我说用来漂洗麻布和毛料的时候,能让织物更柔顺,染色的时候添加这个粉,颜色更稳定。说是要向我常年订货呢。”
“还能这样用?这个尿粉挺神奇吗?”
“嗯,之前您嘱咐我们跟农学合作,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使用尿粉的庄稼,长得都枝繁叶茂的,看起来效果一定有。”徐福献宝一样炫耀这个神奇的尿粉的功效。
这一点并不出张诚意外。碳酸铵也罢,碳酸氢铵也罢,都是很好的氮肥,作物主要的肥料就是氮磷钾。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氮肥。一旦能验证尿粉增产的效果,和精算尿粉增产成本,张村治下的粮食产量还会大幅度提高。
张村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个尿粉还有一个妙用!”徐福说。
“哦?”
“这个尿粉可以快速扑灭火焰!比泼水灭火更快更好”
张诚又看了一眼刚刚那个碳酸氢铵加热的方程式——这个过程吸热、释放二氧化碳,可不就是能灭火嘛!徐福无意之中发明了化肥、蛋糕膨松剂、纺织添加剂和干粉灭火器?
一个小小的白色粉末,竟然有如此多的用途?化学真了不起!
第80章 钜子
“这个功能您也是去和研究院的工匠讲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设计一种可以灭火的装置吧。”张诚说,“徐老,您一直就在忙着这个尿粉吗?”
“尿粉生产中会出现一种刺鼻气味的液体——你说是尿液也差不多,我最近的研究是用盐和这种尿液反应,已经有眉目了……”
“是怎么样的?”张诚还是好奇,盐会产生什么呢?
“把盐溶在这种液体中,然后通入煤燃烧的气体……就有白色颗粒析出……”
张诚随手在纸上写下了方程式:Nh3+co2+h2o+Nacl→Nahco3↓+Nh4cl
徐福所说的这个实验,参与反应的物质是非常清楚的,氨水中的氨气、食盐、水、通入二氧化碳,这几种物质能生成什么?列一个方程式就知道了,所谓物质不灭,方程式左面和右面的物质不曾消灭……
产生的东西就是碳酸氢钠和氯铵。
徐福看着张诚在写的这个式子发呆,张诚却又写了一个式子:
2Nahco3→Na2co3+h2o+co2↑
碳酸氢钠只要加热,就释放出水和二氧化碳,生成更加稳定的碳酸钠,也就是纯碱。这是化工领域最重要的基础物质之一……
就在这个小山村的小屋子里,一群没受过什么现代化学教育的人——一个古代方式,靠着自己摸索,就搞出了纯碱?
这就是传说中的联合制碱法吗?徐福这是侯德榜附体了吗?
张诚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不过这个联合制碱真牛啊!全部过程只需要煤炭、空气、食盐这三样做原料就行!这谁能比得了?两千年后都无人可比!
徐福却已经问起来,张诚在写的这个是什么。
如何解释化学方程式?张诚觉得这事儿很难,要先有元素周期表,再有物质不灭定律,再有分子式……这一切都很难讲清楚。
“我随便画的,徐先生。”张诚把写了方程式的纸张折叠起来收到自己衣袋里。“这个白色的析出物很有用,徐先生加油!”
现代化工的基础就是三酸二碱。而纯碱是三酸二碱的基础,纯碱的生产方法和设计思路,引发了后来工业制造三酸二碱的工艺发展。而如果有了三酸,那么张诚一直不肯涉猎的炸药领域,就有了曙光。
“我去安排研究院,给您配人,研究如何大规模生产这个尿粉和纯碱的方法。徐老,这下你可真的要发财了。”
“这个叫纯碱?”徐福有一点迷惑,这个名字也很陌生。
“就叫它纯碱吧!多配点人手,展开相关的研究,进行大量的实验。但是还是刚才说的,要注意安全,绝对要安全!我现在就去研究院,和他们碰一下。”
徐福、沈荃师徒被留在了身后,两个人面面相觑。
“秉直,正说到你,你就来了。”欧冶子渊看到张诚来到研究院,笑着说。
“是说曹操曹操到吗?”张诚笑道。
“曹参到?关曹参何事?”欧冶子渊皱了一下眉。
“我瞎说。我来找欧冶先生有要事。”
“又有什么机械发明吗?”欧冶子渊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旋翼机和内燃机技术给研究院开辟了新天地,整个研究院对张诚的新想法都充满期待。
“是徐福先生有新的发明,需要我们配合他进行规模生产。”
“徐福啊……”欧冶子渊还是对徐福这个老骗子有一些芥蒂,听说徐福的事儿,总觉得不靠谱。
“这种我们叫做尿粉的东西,如果布撒在田地里,能让田产增加翻倍。”张诚一句话就打断了欧冶子渊的思路。
“这样吗?”欧冶子渊仔细看着一小瓶白色的粉末。
“所以我们的研究院人员现在也需要去学习化学了。”张诚笑着说。
“你确定这东西能让田产提升,而不是徐福在变戏法?”欧冶子渊依然有点疑虑。
“特别有效,这个粉末绝对大利天下。”张诚很诚恳的说。说完自己的事情,张诚就想离开回自己办公室继续做事,却被欧冶子渊拉住。
“我有事找你。”
张诚停下来,看着欧冶子渊。
“我年纪已经大了,很难继续执掌这一摊事儿了。”欧冶子渊说。
“想要退休?没问题啊,您可以退休,继续在张村养老,给年轻人做一个顾问也行。如果您想回到自己的故乡,现在战争结束,天下安定,我们也可以送您回到故乡。当然我自己是舍不得您离开的,张村山好水好,生活便利,您就留下来吧。”张诚很诚挚的说。对欧冶子渊,张诚极为尊重。也很愿意他能有一个安定幸福的晚年生活。
“可是,这一摊子怎么办?”欧冶子渊眨眨眼。
“选个接班人……您可以推举,咱们也可以公开张榜,欢迎研究员们毛遂自荐,然后咱们考试、笔试面试,最后实在不行还可以来一个竞聘上岗。”张诚笑着说。
研究院是一个庞大的机构,未来的领导者是一个重要人选,光学问高、技术高是不够的,还要有管理能力和规划能力,知道把大家带向何方。
“我说的也不是研究院,有秉直你在,研究院的未来我不担心,我说的是另外一摊……”
“另外一摊?哪一摊?”
“秉直你知道我是墨家,墨家式微,分崩为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三派,我师承相里氏之墨,我们这一支是秦墨,相夫氏之墨是齐墨、邓陵氏之墨是楚墨。三派各不统属。其实现在都已经衰落了。但是墨学的传承,墨家的传承不能因为我而中断,我其实是墨家相里氏之墨的当代钜子。”
“钜子?”张诚对钜子这个词倒是有一点了解,钜子是墨家学派的领袖,不仅仅是一派学术的领导者,更是墨者整个组织的领导者,钜子更像是一个政教合一的教主,对墨者有绝对的领导权,也有绝对的生杀予夺之权。
钜子制度,保持了墨家不仅仅是一个学术组织,更是一个深植于这个世界的技术人员的群体组织。在钜子领导下,墨家甚至可以和一些国家分庭抗礼。
张诚之前只知道欧冶子渊是墨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是一位学术大师,却不知道他还有钜子的身份。
张诚马上站起来深深鞠躬施礼:“见过钜子!”
欧冶子渊微笑:“你倒也不用这样作态,我这个钜子能力有限,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天下分崩,各地的墨者也在这战乱中损失惨重,也不知道楚墨齐墨近况如何,而且楚墨齐墨的发展也已经偏离了墨家的正统,随着新皇朝的建立,墨家也应该一统了。”
张诚笑呵呵的听着。
“能发展墨家的人,不在我这一代,我有意推举你做新一代的钜子,领导整个墨家,秉直,你意下如何?”
第81章 谁需要谁?
一般来说,无论是科技史还是哲学史,都普遍认为墨家是诸子学派中最具科学精神的一个。墨家的成员类似于工程师和木匠,他们组成了一个紧密的组织。这个学派的组织能力非常强大,这与他们经常参与大型工程建设和工程管理密切相关。
大型工程需要高度的组织协调性,这就决定了墨家学者不能像儒家学者那样更注重个人的感悟。在大型工程中,每个环节都需要精确的规划和执行,任何一个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整个工程的失败。因此,墨家学者必须具备严密的逻辑思维和高效的组织能力,以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
相比之下,儒家学者更强调个人的道德修养和内心的感悟。他们注重通过自我反省和学习经典来提升个人的品德和智慧。这种个人化的追求使得儒家学者在组织和管理方面相对较弱。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墨家学者缺乏个人的思考和感悟。事实上,墨家的科学精神也体现在他们对自然现象的观察和研究上。他们通过实践和实验来探索事物的本质和规律,这种实证的方法与现代科学的精神是相通的。
墨家作为一个具有科学精神的诸子学派,其组织能力和工程实践经验使他们在科技和哲学领域都有着独特的贡献。
墨家对社会组织和社会结构也有自己的看法。实际上,秦国的工程管理系统基本上是墨家建立起来的,包括流水线作业、标准化生产、物勒工名制度和对工匠的奖惩等等,甚至有一种说法,说秦国斩首为功的KpI考核制度也来自墨家的思想体系。
所有古代哲学都有僵化固执的一面,对体系、规范的追求成为墨家的执念,在项目管理上如此,在自身学派的管理上也如此,墨子确定了钜子制度,在儒家学派,孔子只是一位给弟子们讲学的老师,但是在墨家学派,钜子是整个组织的最高管理者,他负责安排任务、考核人员、负责对每个人进行奖惩。
类似cEo吗?不止如此。
企业的cEo能做出来的最大的惩罚,也不过就是开除掉手下的员工。而墨家的钜子,直接可以判处门徒死亡。
墨家为此还确立了自己学派内部的法规。这种内部法规具有秘密性质,类似于江湖秘密结社的规则,张诚觉得,这些规矩与其说像是法律,更像是红门青帮的帮规。
张诚觉得,墨家在秦国成长更早,而且融入了秦国的方方面面,甚至觉得法家都有可能是在墨家的启发下形成的。
在组织和内部执法之外,墨家对个人生活还有严格的道德引导。墨家讲究兼爱非攻。要爱人如己,还要把财产共享。
也不能说这就是早期社会平等的思想萌芽,这其实是一些早期宗教机构的财产处置原则,基督教也好、佛教也好,都有所谓教会财产和僧团财产的说法。都是禁止僧侣自己积蓄钱财,而要求把财产贡献给团队,由团队统一分配的。这可以算是宗教公有制。
张诚当然受过非常完善的社会主义教育。但是在私有财产上,无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一生,张诚都不觉得拥有私人财产是罪过。在这一世,制造泥叫去卖、开始各种产业,核心的动力都是要过好日子,让自己和母亲衣食无忧,现在这个责任又包括了赵杏儿和张启明、张小花。追求个人财富、追求生活享乐,在这一世的实践中,张诚认为这是一项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
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每个人的贡献不一样,每个人付出的不一样,要平均财产,共用财产,凭什么?
“欧冶先生,我本质上大概还是一个商家。”想到这儿,张诚以这样的方式,委婉的提出自己身份和墨家的冲突。
“以我所见,秉直你也是热爱和平反对战争的人……”
“我不一定反对战争。”张诚笑笑。不参加战争不等于反对战争,不喜欢中原天下的混战,不等于不喜欢把战火点燃到世界的尽头。张村之所以没有选择武装争夺天下的道路,只是因为规模太小,不足以去争一下天下。但是如果给自己足够的岁月,那么视野所及的范围,有很多土地是必须要争夺一下的。
欧冶子渊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张诚。
“欧冶先生,我不是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有种种凡人的欲念,我也有恐惧和畏怯,我还有残忍毒辣的一面。我做不来圣人。”
“我们墨家也没说不杀人,我们也同意可以以杀止杀,只要最终能够保护大多数的人,我们可以参加战争。这也是秦墨的主张。”
“我不是一个生活节俭的人。”张诚终于只能拿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拒绝了,墨家崇尚节俭,不追求不必要的消费。张诚却觉得奢侈品、消费品都是发展张村乃至发展整个天下的重要方法。
“你就只是找借口想拒绝我。”欧冶子渊笑着说。“不忙,老夫也不会那么早去见墨子,让你继任钜子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定下来的,老夫只是有这样一个想法,后面还要看你的选择,咱们慢慢来……”
听到这话,张诚才放下心来。其实墨家学派也是张诚很尊敬的学派,其实张诚对儒家也很尊重,尤其是尊重公孙尼子、张苍这样的儒门大家,张诚不喜欢的是那些只会吹牛皮、学墙头草、鸠占鹊巢的儒生。
但是张诚对自己认识更清楚,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严于律己的圣人,墨家所秉承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主张,对张诚来说多少有点难以接受,总觉得有点危险的感觉。
张诚不是一个狂热者。
“不过你也不要老想着拒绝我,我知道秉直你胸中有自有丘壑,博采众家之长,未必看得上我墨家的学问和主张。但是恕我冒失说一句,墨家子弟众多,都是可以舍生忘死的人,如果你成为墨家钜子,这些人就是你手中的矛和盾!在这个天下,也不是说我墨家需要秉直你,而是秉直你可能需要我墨家。你好好想想,做这个钜子,对秉直你还是有很多好处的。”告辞的时候,欧冶子渊又意味深长的说了这么一番话。
张诚觉得这话里,颇有一些言外之意,但是有把握不清到底是什么,自己还是年纪轻,和这些老人家打交道,听不懂他们的深意吧?
青年和老年的想法,永远不可能一样。
第82章 我韩信功盖天下
韩信看着皇帝巡幸云梦泽给自己发来的文书。
韩信身上有两个头衔,一个头衔是楚王。还有一个头衔是大汉相国。这是朝廷文官第一人。这个头衔是当初征伐赵国时得到的,一直也没有被刘邦收回去,随着刘邦当了皇帝,自己这个相国也从汉王的相国变成了皇帝的相国。
这个头衔的好处是,朝廷所有正式的文件,都还要这个相国知晓,甚至很多重要的公文,都需要这个相国签字才能正式生效。
右丞相郦商和左丞相萧何还都要在这个相国之下。
相国这个头衔,自从吕不韦之后,就没有人用过了。韩信的这个相国,身上有楚王的头衔和权势,可要比文信侯吕不韦还要威风得多。
除了刘邦要求自己前往云梦泽会晤的书信以外,还有一份皇帝形成的文书。能看得出皇帝的车驾依仗情况。看得出来,这次巡幸云梦泽很正式。
“是效法始皇帝巡游,也有祭祀天地、安抚地方的意思。”李左车看罢文书,说。
“大王,还是不要去见皇帝吧。”蒯彻说。
“为何?”韩信皱了皱眉。
“担心对大王不利。”
“不会吧?”韩信攥着刘邦的这份书信。
“君王的心思总是难测,皇帝刚刚灭了臧荼,把燕王的爵位送给了自己的好兄弟卢绾。万一他想把楚国送给郦商呢?”
“郦商?”韩信念叨着这个自己不喜欢的名字,忽然笑了:“郦商是什么东西,何德何能得到楚王的封赏?这个天下,谁还有资格接受楚王的封赏?”
帐中众人默然。要是按照您这个说法,那当然天下的人没有人有那个功劳,也没有人有那个德行,谁配当这个楚王?就算曹参那样身经百战,满身箭伤的,也只能得个彻侯,职位也不过是齐国相国。天下的人,还有一个人的功劳比曹参还大吗?做楚王?谁有这个资格。
但是楚王殿下啊,您这么说话,是不是也太志得意满,太嚣张了?我们知道您年轻,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可是您也是灭国无数、功盖天下、曾经执掌数十万大军的统帅,这么说话不是轻佻了一点吗?
“就怕去了陈县,皇帝玩什么阴的。皇帝以前也不是没夺过大王的兵权。”蒯彻说。
“现在不一样了,我韩信功盖天下,皇帝如果薄待我,就不怕天下的诸侯齿冷吗?”
天下的诸侯,只有韩信是靠着自己的战功,一路打过来、一步一步得到这个楚王的爵位的。其它人都是之前画地为王,只有韩信是靠功劳换过来的。如果连韩信都要被灭掉,那么剩下的五个诸侯只怕是一夜之间都会震恐不安,只怕一夜之间都会造反,刘邦他能承担天下皆反的局面吗?
“皇帝约我会见的地方在陈县,陈县也算是我楚国的地方,不妨事的。”韩信说。
“那大王您要带随行的卫队吗?”
“带一个小队就行,带的人多,皇帝万一以为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就不好了。”韩信道。韩信为刘邦设想还挺周到,却没法猜到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青年和老年的想法,永远不可能一样。
皇帝的仪仗行进的并不快,这是去巡幸,不是去作战,没必要那么急匆匆,但同时,皇帝对这次巡幸,也忐忑不安。
毕竟要去见的是韩信,而不是随便什么其它人。
毕竟和韩信也有两年没有见面了,今天的韩信是楚王,而不是随自己一起出陈仓的那个大将军。世易时移,谁的心思都可能会发生变化。
自己都已经变了,自己现在每天都忧心这些诸侯王日后会不会成为帝国的大麻烦,韩信能没变化吗?
就算韩信他的心不会变,但是那也是自己在世的时候,韩信会对自己尊重乃至顺服,如果自己不在呢?只剩下老婆孩子孤儿寡母的时候,韩信坐拥楚国六郡八十九县,会忍住不来谋夺朕的大汉?
谁能忍得住?
换做朕,朕反正是忍不住的!
治理国家不是请客吃饭,天下就只有一个天下,诸侯们占得多一些,朕就占得少一点。请客吃饭的时候可以每个人抓一个碗,自己吃自己碗里的饭,可是面对天下,是要从这一个碗里分东西吃,谁吃多了别人就没得吃……
就只是,为什么是韩信呢?难道不应该最后一个来处理这个韩信吗?谁愿意站在韩信对面?历史上站在韩信对面的,最后都成了死人……
哦,那个时候,韩信是站在我这面的,是站在我对面的都成了死人。
不过,先拿下韩信也有好处,只要去掉韩信,余者不足虑!否则万一让韩信有了警惕之心,让韩信早做准备,谁又能奈何了他呢?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着,刘邦的车驾一路前往陈县。
陈县是陈胜称王所定的王都。占领陈县之后,陈胜就不再带兵前行,而是留在陈县大兴土木,准备做这个王了,让自己一起起事的伙伴吴广带兵去攻荥阳,最后吴广在荥阳城下久攻不克,被部将砍了脑袋。章邯大军出关,陈胜丢下了陈县,仓皇而逃。
韩信封楚王后,最开始是驻兵陈县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迁都去了徐州附近的下邳。
是嫌这个陈县不吉利吗?
第83章 你也有份吗?
云梦泽是天下最大的一片水泽。
长江下游湖泊众多,2000年后最大的湖泊叫做洞庭湖,而在此时,天下最大的湖泊是云梦泽,云梦泽的面积甚至是后世洞庭的数倍之大,这样一个浩荡如海的大湖,2000年中却不断萎缩、被泥沙淤积,最终消失在历史和世界之中,完全留不下一点踪影。
然而此时的云梦泽,则是横亘在楚国和中原之间的一片巨大水域。这一地带湖泊连绵,草木繁盛,在湖泊和山林之中,有无数猛兽,虎豹犀兕日夜嘶鸣,是最危险的旷野,却也是自古君王最喜欢的游猎之地。
在这里能捕猎到巨大的野兽。
花纹斑斓的猛虎,独角厚皮的犀牛,口生长牙的大象。这些猛兽被诸侯和部下的部队猎获,陈设在君王的宫殿之中,炫耀君王的尊贵与勇武。
不然,那些做酒杯的犀角、做笏板的象牙,都是哪儿来的?
云梦泽过去属于楚地,楚王在云梦有巨大的狩猎场,这是皇家御苑的一部分,平民是不得进入的。如今天下归一,云梦泽也便是当今皇帝的御苑,皇帝南巡,带着手下的猛将和武士,在此狩猎,可以检阅将士的勇猛,也可以炫耀天子的威严。
选在这里游猎,不仅仅是娱乐,也具有浓郁的政治意味。
和皇帝有关的一切事物都有政治意味。今晚上皇帝睡在哪里、和谁睡,都会被负责起居注的官员记录下来,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更何况这种车马仪仗齐全的大型游猎活动?
前朝秦始皇帝也曾经入云梦泽,不过始皇帝并不喜欢田猎,他来云梦泽是祭祀虞舜古帝,祭祀山川之神的。始皇帝是一个没什么趣味的人,据说也不怎么喜欢女色,没有宠爱的女子,也不喜欢田猎,也不喜欢歌舞音乐。人没有癖好,还叫什么人呢?
当今的皇帝刘邦就不一样了,刘邦特别喜欢女人,喜欢饮酒,喜欢讲粗话。刘邦喜欢穿华丽的衣服,哪怕很穷的时候,还亲自为自己设计了一款竹皮所制的冠,唤作鹊尾冠。样式独特而张扬。因为鹊尾冠样式独特,更因为刘邦这几年地位不断攀升,现在鹊尾冠已经在天下大为流行,以至于叔孙通为这鹊尾冠的使用专门制定了礼仪,由皇帝下诏规定,爵非公乘以上,不得使用鹊尾冠。按秦制,公乘是第八级爵位。那就是说,连张诚这样的人都是没资格佩戴鹊尾冠的。
刘邦的性格就是如此,浑身上下荷尔蒙爆发,没有这样充盈的欲望,也没有那个能力争夺这个天下。
不过真正的云梦泽,还要在陈县以南四百多里。皇帝的仪仗却停留在陈县,等待楚王韩信的到来。就暂时住在之前陈胜所修的宫殿里。
?韩信却没有带什么楚王的仪仗,而是简单的以相国的仪仗,带了一个小卫队,从下邳一路赶来。
“韩信,汝来何迟?”刘邦恙怒。
“许久不见天颜,陛下风采依旧!”韩信已经深深行礼。
“好啦,陪朕看一看这陈县大好风光。”刘邦走上前扶住韩信的手臂,拉住韩信就往宫中走去,韩信随行的卫士却被皇帝的侍卫拦下。
大殿中已经有一众刘邦身边的将领在那里,似乎正在饮宴。
这些人有的韩信认识,樊哙、夏侯婴都是刘邦的亲信。灌婴曾经在自己麾下征战,从三秦一直打到齐国,也分走过不少战功。陈平以前在项羽麾下就相识。这些都算是老朋友了,剩下几个,有两个服侍等级低一些的大夫和将军,这都是小角色,自己都不需要认识,另外一个目光肃然,穿着黑色深衣、佩戴绿色佩绶的,这是丞相的服色。如今朝廷有三个丞相,自己是相国,左丞相萧何自己是认识的,这个以前没见过的人,就该是右丞相郦商了?
“呃……见过楚王……”见到刘邦韩信把臂进宫,灌婴最先看清,在大将军帐下很久,大将军的威压早已经深入骨髓,灌婴立刻起身行礼。
“楚王!”杂乱的声音响起,诸人纷纷见礼。
只有郦商,依旧倨傲的端坐。
“怎么不见其它诸侯?”韩信此时才觉得有点蹊跷,天子巡幸,会见诸侯,这里距离六县也很近,按理说英布、吴芮、彭越都应该过来一起参见陛下,怎么只来了自己一个?
刘邦心道:“若是把他们都骗过来一网打尽,当然是最好。但是仓促之间,没办法搞那么大场子,诸侯之中,又只有你韩信最好骗。自然只有你了!”
“韩信,有人举报你谋逆!”刘邦在身后已经冷声道。
“陛下相信小人谗言吗?”虽然事发突然,韩信却很迅速的反应起来,这是个局。陛下又玩了一次,妈的,自己真是记吃不记打。
一众武将已经纵身上来,从身后扑上,把韩信压倒在地上。堂堂楚王,战无不胜的大将军韩信,让天下武人胆寒的韩信,身材既不高大,身手也是平常,被几个武夫压下,居然没有反抗之力。
韩信兀自挣扎,却哪是这般冲锋陷阵的武夫的对手,被按在地上,竟然一动不动。
“陛下!你这是要翻脸了吗?”韩信被按在地上,用力抬起脸,下巴抵在席子上,努力去找刘邦的位置。
“韩信,你挺能打的,怎么每次都被我捉住呢?”刘邦蹲下来,笑嘻嘻的看着韩信。
“卧槽,怪不得人家说,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现在项羽也灭了,陛下当然不需要我韩信了。”韩信喘息着,好半天才又说了一句:“这个世道,真他妈的世道!”
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是越国大夫文种临死前对勾践所说的话,道尽了自古忠臣的悲凉。
刘邦也黯然。就这么蹲着看着韩信,良久,才说:“韩信,有人告你谋反,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韩信不回答,只是用力扭头,看看都谁对自己动手。
郦商只是抱着手臂,在远处冷冷的看着。你这厮,要是报仇就亲自上来啊,躲在后面算个什么东西!还有陈平也远远的在一旁不肯近前,嘿,陈平,你永远躲在角落里。
樊哙,你tm漱漱口不行吗?熏死老子了!
向右看去,却见灌婴沉默着,双手用力的压着韩信的手臂。
“灌婴!连你也有份吗?”此时此刻,韩信真是心灰意冷。
第84章 捉韩信
灌婴不吭声,板着一张脸,只是用力控制住韩信,这个时候不是和韩信聊天的时候,这是表现自己忠诚的时候。为什么皇帝带着自己来?有那么多将领、臣下、彻侯,为什么皇帝偏偏要自己随行?难道皇帝不知道自己曾经追随韩信征战无数吗?
皇帝固然要捉拿韩信,还要看从沛县一起出来的灌婴,究竟还是不是自己的人。
这当口大家就别谈什么兄弟之情了。
韩信努力的昂起头,不肯低下。刘邦注视着韩信的眼睛,良久,叹一口气:“韩信啊,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过去这些年中,刘邦对自己可谓是解衣推食,确实有一种亲如手足、甚至亲如父子的感觉,自己从淮阴一路颠沛流离,可以说只有刘邦真正器重自己、尊重自己、厚待自己。所以哪怕项羽以诸侯盟主的身份来劝诱自己背叛刘邦,自己最终还是选择了追随刘邦。
哪怕自己帐下的谋士屡屡提起要小心刘邦,劝自己自立为王,自己最终选择的也还是顺从刘邦,做刘邦的楚王,做刘邦的相国。
结果刘邦用这么低级的手段,把自己骗来,用了几个武士就把自己摁在地上。
羞耻啊!
“我也要像臧荼一样的结果吗?”韩信喃喃的说。
刘邦愣了一下:“你和臧荼怎么能一样?”然后又对殿中人说:“给他绑起来。”
这些武夫都是战场上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厮杀汉,哪里熟悉捆绑人,七手八脚的用绳子缠绕,乱的一塌糊涂。
好在韩信配合,并不反抗。如一个傀儡一样任由他们处置。
“不要伤到楚王,找个车子,载上他,我们回洛阳。”刘邦说。
郦商眯起眼睛,一言不发。
韩信被捆绑着,送到一个篷车之中。刘邦登上车,看人把韩信捆绑在车中的木柱上。
“不用一个囚车来把我拉回去吗?”韩信冷笑。
“那样……不体面。”刘邦说。大名鼎鼎的楚王韩信,被装在木笼车里,从陈县送回咸阳,对刘邦来说,倒是威风了,但是对天下诸侯的刺激就太大了,而且陈县都没出楚国,真要是用笼车运送韩信,保不齐路上也会有什么麻烦。
“都身陷囹圄了,还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韩信笑道。
“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我说,一路上断不会让你委屈,回到洛阳,我会放开你。有什么东西需要从下邳带过来,或者需要什么人,你写个信,我派人帮你去取。”
韩信眼光一闪,又黯淡下去,轻声说:“也没什么了。楚王的印信、大将军的兵符、相国的印信都在我怀里,你取了吧。”
刘邦倒不客气,笑嘻嘻的取了几枚印信,却把相国的印信又揣回韩信怀中:“这个你留着,楚国和兵权朕帮你看着。”
韩信一哂。
“你也不要怨朕,都不容易,都有难处,手握六郡八十九县,你会忍住不造反?朕在的时候你不造反,朕不在的时候呢?朕的老婆,你的大嫂子,朕的儿子,你的大侄子,他们能弄得过你?就算你韩信一生不反,你韩信死后呢?你的子孙握有八十九县和数十万雄兵,能忍得住不反?”
韩信默然。这会儿脑子很乱,刘邦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嗡嗡的,听到了,但是听不进去。
“朕想过了,你继续做这个楚王,就是害了你,你继续手握重兵,就算害了你,朕在救你。你懂不懂?哦,现在你被绑住,当然没那么容易想清楚这些,但是韩信你是聪明人,你路上冷静下来慢慢想,一定能想通,我这不是害你,都是为你好。”
刘邦笑着下了车,把两枚金印收好,跟着韩信的车走了两步才停下来,转身登上自己的座车:“夏侯婴,启程,我们回洛阳!”
陈平在车队后面,一直观察着前面刘邦的行动,此刻轻轻抿了抿嘴,不言一声,抖了一下辔绳,车子跟上前面的车驾。
紧挨着天子车驾的右丞相郦商的车驾也已经缓缓启动。郦商坐在车厢里,从怀中抽出一柄小匕首,一刀一刀插着车厢底部,木屑飞溅起来。
骑着马本应是走在队伍最前列的灌婴,此刻却控制住缰绳,马只在右丞相郦商车驾后面跟随着,灌婴看着郦商车子的目光深邃。仿佛有刀光闪过。
虽然灌婴是个武夫,但是这么多年混朝廷,也已经能分辨一些事情背后的人和事了。最近桩桩件件都和这个郦商关系不小。郦商为什么要整韩信?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人人都知道,而郦食其被田横烹杀那会儿,自己正在韩信军中。自己的军功也有一半是在齐国战场上得到的。郦商搞死韩信,下一个会是谁?曹参和自己都在这个名单上吧?
真不是个人啊!
被捆绑扔在车里的韩信,却慢慢的平静下来。刘邦暂时还不想弄死自己。不然不会把自己带回到洛阳。刘邦甚至还想继续用自己,所以那枚相国的印信还留在自己身上。此去洛阳,看起来一时也不会死。
可是落到刘邦手里,落到这个郦商手里,自己还有好吗?
不知怎的,韩信这个时候想起那副象棋来。
马走日,象走田,车走直路炮翻山,士走斜线护将边,将帅不离中军帐,双王永远不相见,兵卒一去不回还。
这是赵杏儿教授告诉自己的口诀,当初觉得这口诀中似有深意,却只是以为学院的先生们用这副棋来告诉自己,兵学之路原是一往无前,踏上战场便难以回头。自己被刘邦绑在这里,才想起来“双王永远不相见”。刘邦和项羽封王以后,便势不能两立,自己封了楚王以后,又怎么能轻易来见皇帝呢?
韩信开始如大将军一样,计算着敌我之间的资源,即便身陷囹圄,也不会放弃努力和一线幻想,这么说来,兵家真是天生的乐观主义者。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已经身陷死局,也要看看能不能破局。
第85章 都是变态
“气色不错。”刘邦看着被扶下车子的韩信,笑了笑。挥挥手,说:“松绑。”
几个人上来解开韩信的绑绳。韩信注意到,这些人再不是樊哙灌婴那些人,换了些新的生面孔。
“到哪里了?”韩信问。
“洛阳!商周故都,大城市,繁华着呢!”刘邦高举双手,放声大笑。
“哦?不是去长安吗?”韩信皱了皱眉。
“先在洛阳呆一段时间,你的朋友们差不多都在洛阳,勋贵们多半留在了洛阳。这里熟人多,你无事的时候可以和大家多走动一下。现在让你回长安去,怕你也住不安稳,毕竟三秦是韩信你亲手灭的,不管秦人对章邯他们喜欢还是不喜欢吧,总是你熄灭了他们最后的希望。先留在洛阳吧,你在这面的恩怨少一些。”
“不杀我?”韩信瞟了刘邦一眼。
“我杀你干什么?你是有大功于国的人,我杀了你。全天下人怎么看我老刘?我连雍齿那样的人都能放过,我怎么能对你韩信动手呢?”
“您不是说,有人告我谋反?”
“那你谋反了没有?”刘邦大笑。
“我谋反没有您还不知道?我要是谋反,您还能这样安稳的坐在我面前吗?”韩信冷笑。
“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不过,韩信啊,你这个性格不讨喜,会得罪人的啊!”
“我没谋反,你倒是把楚王给我还回来啊……拿命换回来的爵位啊!”韩信不满的说。
“拿命换回来?嘿嘿,韩信你好意思说这个,你自己数数你身上有多少伤疤,有没有伤疤?嗯?曹参说他的爵位是拿命换回来的,我信。人家曹参浑身七十多处伤疤。连我老刘,身为汉王和皇帝,身上都有好几处箭伤,韩信,你身上的伤疤呢?你堂堂楚王,百战百胜的名将,浑身上下连个伤疤都没有,你好意思说是用命换来的?你这个功劳来的太轻松!”
“陛下,不带你这样的,这会儿跟我算起伤疤来了,难道我没有百战百胜攻城夺地吗?从魏国到楚国,这一路难道不是我打下来的吗?”
“在陈县绑你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都忘了吗?”刘邦眯起了眼睛。
“你说什么来着,你说‘韩信,有人举报你谋逆!’”
“你的脑子里都是屎吗?重要的是这句吗?”刘邦一脚踢了过来,“朕跟你说的是‘你继续做这个楚王,就是害了你,你继续手握重兵,就算害了你,朕在救你。’”
韩信觉得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一路很辛苦很疲惫,这会儿和刘邦斗嘴斗智,是很辛苦的事情。韩信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刘邦盘膝坐在韩信的身边,挥挥手,驱散了侍者们:“韩信啊,这事儿不好办,你继续做这个楚王,对你对我都很危险,这样下去,咱们两个这一番交情就彻底散了。没意思。我是不想杀你的,我真不想杀你,老实说,就算你真的想谋反,我也不想杀你。”
韩信默然。刘邦总有一种特别的坦诚和真诚,让人无法反驳。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想造反,不需要等到现在,当初在齐国的时候,你手握三十万大军,把项羽压得死死的,我手里的人马也不到你的一半,那会儿你才是天下最大的一股势力,那会儿如果你要说你来分天下,你来做皇帝,我和项羽,谁敢说个不字?”
“我倒也没想做皇帝,没意思。”
“做楚王有意思吗?”刘邦笑着问。
“刚开始做,还没感觉到什么呢,就被你抓回来了……”韩信老老实实的说。
“嘿嘿嘿,就知道,其实也挺没意思是吧?”刘邦亲昵的搂着韩信的肩膀。
刘邦这种热情,让韩信很不习惯,尤其是这个境况下,感觉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韩信往一边缩了缩。
“这每个人的命运和所长都不一样,你韩信啊,天生就是兵家,只有大战争你才会觉得快意,一旦停下来,你就会浑身不舒服。让你去王宫里,每天软玉温香,你能受得了?就好像陈平那个人,天天都在算计人,你让他换一种生活,他能受得了?”
这种话题,韩信倒是能接受。在这个大时代下,每个人都养成了自己独特的处世方式和习惯,自己确实只有在行进的战车上才能睡得最香,只有在繁杂的战前准备时才能感觉到舒适,一旦战争结束,哪怕斩获丰盛,可以大分财货的时候,自己都会觉得内心空虚。而停下来去做楚王,这段时间始终都不能真正的平静,睡梦中总觉得能听到金戈之声。
这个时代,活下来的人都很变态吧?
“那萧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韩信问。
“他呀,每天离不开各种档案账册,搞建设、兴徭役,大兴土木,比始皇帝干的只多不少,过得跟个商人似的,也不知道他贪了我多少钱呢!”刘邦冷哼一声。
“那陛下你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我可就厉害了,你知道我现在宫中有多少女人吗?每天换一个我这辈子都睡不完,哈哈,睡女人、喝酒、再就是给你们这些做臣子的找事情干,想方设法给你们封侯封赏,就这样没完没了做下去。我厉害吧?”
“和那么多陌生女人睡,你能睡得着吗?你能放心吗?”韩信好奇的问。
“陌生女人有什么好怕的?熟悉的男人才可怕。要我和你睡一起,我才会睡不着!”刘邦又是纵声大笑。
嗯,果然,都是变态的人!
战争结束,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会改变,只有刘邦,战前也罢、战争中也罢、战后也罢,一直都是醇酒女人放浪形骸,所以并不受到战争结束的影响。
皇帝这东西,果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第86章 愿我们每个人的理想都能实现吧!
很多人以为,被捉回来的韩信会如臧荼一样,被皇帝砍了脑袋,挂在木杆子上,以惩戒和警示天下。
但是这样的诏令却迟迟没等到,韩信的脑袋还好好的长在他的脖子上。这个情况就让很多人不安。这种刀悬在脑袋上不落下来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有韩信的仇敌,也有韩信的朋友,但是大多数都是和韩信没什么瓜葛的人。这个楚王被抓回洛阳来,然后也不说杀、也不说关,居然被皇帝养在了洛阳,最近甚至韩信都能自由的在大街上走动了,这多吓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洛阳的行宫,不知道这事情会如何了结。
风暴中心,只有韩信泰然自若,在洛阳城中有皇帝赐给的宅邸,在洛阳街市上,韩信依然从容漫步。
就看到了路边的一处店铺的招牌上,居然一柄镰刀、一柄锤子,那样交叉在一起,用金属丝绑着,钉在牌匾上。但是店铺的名字却不是诚记。
韩信被擒的消息,从陈县的分号,用电报传到了张村,关注情报的几个人都得到了消息。
“韩信出事了。”蒙恬说。
“知道了。”张诚漫不经心。
“韩信出事了。”赵杏儿说。
“嗯,我知道了。”张诚依旧漫不经心。
“为什么刘邦要抓捕韩信呢?”午餐的时候,扶苏提出这个问题,教务处的几位难得在午餐的时候同桌,其它学生们很自觉的躲得远了一些,给几位先生留出足够的空间。
“这就叫狡兔死走狗烹!”问清楚情况的公孙尼子说。扶苏却不能同意:“我父皇一统六国,也不曾听说薄待了哪个大臣,兔死狗烹并非治国之道。”
秦始皇是第一个皇帝,一统天下,却没有干出这种杀害功臣的勾当。大将军王翦最多的时候手握60万大军,几乎抽空了秦国的力量,始皇帝并没有丝毫不悦。李斯这样的外国投奔过来的臣下,始皇帝不仅大胆使用,甚至能给他卿相的高位。
始皇帝似乎从不担心臣下的功劳过大,王翦家族世代在军中,功绩彪炳,始终都被重用。蒙骜家族一样世代在军中发展,蒙恬一直到死都掌握着帝国北方最大的一支军队。
而这些被委以重任的臣下,似乎也都忠诚于始皇帝,王家三代尽忠职守,一直到王离最后被破,战死在巨鹿城外。而蒙氏兄弟更是一纸诏令就慷慨赴死,并无一丝异议……
而李斯……呸,李斯是个什么东西?
“始皇帝千古一帝,雄心如苍天大海,自然是容得下天下的英才。别人就不一定了。”张诚轻声说。自古以来打天下的帝王处置功臣,都是一个皇朝建立过程最重要的一步。很多王朝都是杀的尸山血海,恨不得把有功之士一个一个弄死。结果杯酒释兵权这种破事都被当做是美谈。极少数不曾诛杀功臣的皇帝,比如李世民,就被当做了仁慈的明君,李世民倒是没杀功臣,他杀的是自己的亲兄弟,跟你弟弟胡亥走的是一个路数。
看着张诚望着自己,嘴角露出微笑,扶苏不解,问:“秉直笑什么?”
张诚收回来联想,扯了一个闲话:“我是想啊,如果皇子你继承了帝位,会如何对待有功之士呢?”
扶苏皱了皱眉,似乎在考虑这个如果,自己如果登基,要如何处置那些功臣。
慢慢的,这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着扶苏。
好半天,扶苏才反应过来,张诚这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自己居然就跳下去了。现在理工科的人也都这么阴险了吗?
“秉直说笑了,我又做不了皇帝。”
“怎么做不了?”公孙尼子擦擦嘴,问。
“哦……这个,我一没有先皇传位遗诏,二没有自己的军队臣下。”
“刘邦也没有先帝的传位遗诏,刘邦也不过是一个亭长出身,几年时间就有了自己的军队臣下。你要是想的话,我们这里大概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暂时给你做一下帮手的。做一个皇帝嘛,又不是多难的事儿。”张诚打了个饱嗝。
“妄起这样的心思,难免生灵涂炭……”扶苏沉吟着。
“嗯,”张诚赞成的哼了一声,话锋一转:“现在外面就已经生灵涂炭了,涂炭了好几年,保不齐还会继续涂炭好多年……”
“秉直,你怎么老是把我往这个话题上引?”
“大概因为这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胡思乱想的年月,想当那个皇帝的人有的是,凭什么我们之间就不能有一个?”
“胡思乱想也有很多,秉直你的胡思乱想是什么?”
“我嘛?我特别喜欢飞行,我想造一个能离开大地的飞行之器,可以远达星辰大海。”张诚并不掩盖自己的妄想。只不过,这个理想实现起来太困难,眼下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难道真的能靠张村这些破钢板就拼凑起一个大火箭?能吗?咦?好像真的有人就用钢板做大火箭……
“我想发扬师门,天下无人不学荀!”公孙尼子淡然的说。
张诚翘起大拇指,给公孙校长点了一个赞。然后想了想又说:“不过只怕要灭了我这一门,才能行吧?”理工之学肯定不是荀门的学问,按照长城大学的发展,理工之学只会越来越大,最终会占据大半江山。
“我准备把你们纳入荀门之中。我在做一些学术的整合。”公孙尼子淡淡的说。
“那可佩服了!”张诚哼了一声。
学术的争执,一直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惨烈的争斗之一,学派的建立、扩展、吞并、消灭,牵涉无数人的一生乃至要人付出生命。
“秉直,你说这个有没有可能?”公孙尼子一番豪言,这当口忽然又怂了,转脸问张诚,荀门吞并理工的可能性。
“都是唯物主义,可能性还是有的,就只是劳心劳力,校长您志向可嘉。”
说到妄想,自然少不了蒙恬:“我以前的妄想是,在最后一场战斗中死于最后一枚流矢。”蒙恬的话确实有看破红尘的兵家的气质。
“以前的妄想?”公孙尼子指出问题的关键。
“后来张诚启发了我,我现在的妄想是,带着一支军队,为大秦开疆辟土,一直打到天的尽头。”
“为大秦开疆辟土啊!”张诚看到了另一个关键。
“哦,意会,意会就行。”蒙恬解释。
“老夫的妄想是,找到真正的长生不老药。”徐福也来凑热闹。
“找的怎么样了?”张诚并没有嘲笑,几千年后,这仍然是很多科学家的追求方向。
“嘿嘿,要么说是妄想嘛,现在看,还是玩玩小实验就行了,秉直你的思路,赚钱快啊!老夫现在过得就是神仙生活!”
“好吧,我也曾经有这样的妄想,我的妄想是,成为父皇那样伟大的君王!”在这个气氛下,扶苏终于把那个深藏心底的愿望说出来了。
“这个了不起。”张诚假模假式的赞了一声,其他人的称赞也多少有点言不由衷。
“我的理想就是和郎君在一起,站在郎君身后,帮助郎君实现他的理想。”赵杏儿跳出来打破这个尴尬。
“你看,先生,这是不是有阖尔各言其志的味道了?”张诚笑着对公孙说。“以后您写《公孙尼子》,一定要把这段写里面!”
二三子各言其志,是儒家的一个段子,据说是孔子的弟子们各自阐述自己人生理想的一段对话。这段话流传千古,对话中的人也因此名传千古。
公孙尼子一笑,张诚这是把自己比作了孔子,这顶高帽谁能顶得住!
“愿我们每个人的理想都能实现吧!”张诚举了举手边的淡酒,一饮而尽。
第87章 淮阴侯(作者持续爆更)
“扶苏会成为皇帝吗?”在校区散步的时候。赵杏儿问。
“谁知道呢?”张诚说。
“那么郎君您是支持扶苏做皇帝吗?”
“要看他到底拿出是个什么方案吧。如果变成另外一个刘邦,就没什么意思了。如果变成另外一个胡亥,也没什么意思。”张诚对谁当皇帝本无所谓,自己一个技术人员,在谁的天下都可以生活下去,当然在不同的朝廷下要选择不同的生活方法。不过技术人有这种准备。火箭也罢导弹也罢,德国人搞出来过,美国人搞出来过,俄国人搞出来过,老中也搞出来过。这个世界有这样那样的差别,技术本身是固定不变的。
“那么,韩信我们怎么办?”赵杏儿问出了这一整天最大的疑问,张诚也罢、其他人也罢,东拉西扯,都没触及到韩信的问题。
“韩信战无不胜,不需要太担心吧。既然皇帝没有弄死他,一时不会就死,如果能保持和韩信的联系,我们就继续保持。总要看他自己的打算。”
韩信被剥夺了楚王的王位以后,并没有就死,而是以淮阴侯的身份,还活了好几年,最后被萧何和吕皇后阴杀,是几年以后的事情。
以韩信所能,若是想脱身,这几年的时间他一定会有无数的机会,但是韩信竟没有选择。张村对韩信的情况其实也说不上了解,也就只能保持观望。
韩信在洛阳看到了镰刀锤子的店招,竟自走进去,看到一些来自张村的商品,但是这家名字叫做“大张实业”的店家,从掌柜到伙计,都是一口流利的洛阳话,一点听不出上郡的口音,韩信疑惑,也谨慎的在店中东张西望,并不马上买什么。
皇帝派来看管韩信的卫士,就守在店门口,只是默默注视韩信的行动,并不靠近。
店中的掌柜看到这位客人似乎有些不同,就走上来问:敢问这位客人,您有什么想看的?需要我帮您介绍一下吗?
“你们……有象棋吗?”韩信问。
“象棋?小号是有的。不知道客人您喜欢什么款式的。”
“还有款式?”
“是,最便宜的是木头棋子木头棋盘,贵一点的有大漆棋盘大漆螺钿棋子,更贵的有大漆棋盘和琉璃棋子。”
“能都看看吗?”
“喏。”伙计把几种棋盘棋子摆在柜台上。
韩信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选择了大漆棋盘和木头棋子的组合。“我知道这样组合拆开你们的棋盘棋子,不过这样,你按照一套木头棋盘棋子和一套大漆棋盘棋子的价格给我,我只取一半就可以。这种木头棋子手感好一些,价格倒不是问题。”
“没有这个道理,哪能您买一套我们按照两套收费呢?”伙计应对也很大方。“客人您喜欢,我们重新帮您核算价格……”说着伙计取过一个算盘来,噼里啪啦的一顿算,给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价格。
“那就要谢谢小哥了,您用的这个……”
“算盘。计算之器。”
韩信在旁边看着,已经看懂了这算盘的使用方法,这东西和军中的筹策原理一样,但是用法自有其独到之处。“这个能卖给我一个吗?”
“我们有几款,您看喜欢哪款?”伙计问。
韩信选了一款尺寸适中的,又问:“我看小哥手法纯熟,可以教我吗?”
“这是商家之秘,没有主人家的许可,我不能教授……不过,配合这个算盘有一个珠算口诀,可以送您。”伙计从柜台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珠算口诀四个字的标题,下面有个签名,是“赵杏儿着”。
韩信呼吸都有一点急促,扫了一眼门口的两个卫士,发现两人并没有注意,低声问:“你们和诚记商行是什么关系?”
“诚记?洛阳原来确实有一家诚记的,只是前不久诚记关张歇业了。”
“那么你家的这些货品从何而来?”
“这是商家的秘密,掌柜的才知道。”伙计漫不经心的说。
“那么着这本珠算口诀的赵杏儿先生,我能不能有缘认识一下?您可以问一下你的掌柜,我是有钱人,我刚刚在洛阳办了一套宅子,接下来要不少家具用物,你们商行可以派人上门来量尺寸定制家具吗?”韩信问。
“麻烦客人留下名字和地址。”
“你们两个……”韩信提高了声音,叫过门口的两个跟踪自己的人,两人很尴尬的走过来。“把我的地址告诉这个伙计,我找他们上门给我定制一些家具。刚才我买的东西,你们把账结了!”
两个随从尴尬的过来给伙计留下地址、结算账目,抱着棋盘跟着韩信在咸阳城里继续闲逛。
韩信确定没有见到诚记商号。
几天以后,刘邦发下了一道天下大赦的诏令:
诏曰:“天下既安,豪桀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尽图其功。身居军九年,或未习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怜之。其赦天下。
大意是跟随我打天下有功,获封侯爵的人,因为一直在军队里,对法律不了解,无意之间犯法,有的人就判了死刑,我老刘很同情你们,现在发这份诏令,赦免你们的死罪。
这份诏令来的古怪,敏感的人却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信息。果然,两天后,另一份诏令出来了,是关于韩信的处置。
“楚王韩信以擅兴兵故,废楚王,封淮阴侯,邑万户,随朕居洛阳、长安,无诏不得离京。”
这一结论下来,朝野哗然。
一方面是觉得楚王这样的也能因为犯法被废,一方面觉得韩信这样的人犯了法居然不杀,无论背后有什么样的原因,都让有关的人感到惊悚。
尤其是远在齐国的曹参,这段时间每天都难以入睡。
直到这两份诏令下发,所有和韩信有关的人才放下心来。至少一时半会,皇帝不会做大清洗了。
淮阴侯的封邑万户,比楚王当然小了很多,比之曹参还都有不如,但是正如刘邦亲自对韩信说的:“万户侯也不错了,封地的收入足够你一生荣华,别觉得朕薄待了你,诸侯王这种东西早晚是麻烦,以后异姓功臣最高的封号也只能是彻侯。别觉得你的封地比曹参少觉得委屈,彻侯的封赏要靠军功,曹参都是在战场上有斩首夺城的功劳在册的,韩信你没有功劳册,所以能得到万户侯也很不错了。”
“陛下你有功劳册吗?”韩信笑呵呵的问。刘邦张口结舌。
“我韩信领兵数十万,曹参灌婴这样的都是我帐下的将军,他们的战功都是我核定的,功劳册上怎么可能有我的名字?”
“差不多得啦,事儿就这么个事儿!淮阴侯的爵位是让你在这些功臣中有个身份,以后你凭着朕的相国和淮阴侯封爵,见到谁都不用低头。”刘邦不悦,知道韩信心里不痛快,不过韩信能把不痛快的话讲出来,总好过憋在心里。
“淮阴侯……那我也不能回到淮阴了呗?”淮阴是韩信的故里,这个封号倒是让韩信在家乡长了面子,但是诏谕上有说法,淮阴侯只能随皇帝在洛阳长安居住,不能回乡。
皇帝要把自己放到眼皮子底下。放哪儿都不放心。
“请陛下安排人,帮我在淮阴县兴建陵墓吧,此事应该臣下自己去办,但是要跟着你在长安洛阳,我没法亲自去办,就得麻烦皇帝你给我找人准备了。对了,既然用你的人,那就花你的钱吧!”韩信哼了一声。
“成,我安排典客去准备这事儿。”刘邦答得很痛快,不怕韩信提要求,怕的就是韩信不提要求。典客是负责国家礼仪的部门,处置陵寝这事儿,他们最熟悉。
韩信安排在淮阴县按照淮阴侯的规制修建陵寝,那就是准备接受淮阴侯的身份了,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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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接头人
大张商行的掌柜亲自来韩信的宅邸中量尺寸。
“我是淮阴侯韩信。”韩信单独见了这位掌柜。掌柜大惊。听说这位客人颇有家私,却没有想到是这么一个大人物。
“能为侯爷效力,小店莫大荣幸。”
“你们和诚记有没有关系和往来?”韩信问,掌柜的却是一脸茫然。
韩信有一点失望。
“你家能定制兵器吗?”
“刀剑矛戈都可以,弓箭也行,但是弩和铠甲不行,那个犯法。”掌柜的说。
“定一口剑,我的佩剑前一阵……遗失了,我给你图样,按照这个来定制……用最好的材料!价格不是问题。”
韩信取了一张图,递给掌柜的。图样是等大的剑,靠近剑格的位置,剑颚处绘有一个镰刀锤子的标记。剑身上标记了淮阴侯韩信自作用剑的字样。剑璏、剑珌都要求是七彩琉璃制作。注明要求剑璏、剑珌的纹样要工匠设计,请主人审阅。
“剑要用百炼精钢所制,你可以全天下搜求工匠能做这个的,去委托他们来做,钱不是问题。”韩信又特意叮嘱了一下。
掌柜的认真记录下来,并没有太多的问话。
“有一种叫做《长城大学学报》的东西,你能帮我订到合订本吗?我自己的也已经遗失了。”韩信问。
“那是什么?”掌柜的问。
“算了……”韩信意兴阑珊。
接下来带着掌柜走遍每一间屋子,让掌柜的和伙计们量尺,并提出自己对家具的要求。别的都一般,就只是淮阴侯书房,定制了一种高足的桌椅和沿墙的书架。
掌柜的拿着淮阴侯的委托,欢天喜地的离开了韩信的府邸,路上却又被军士拦截下来,对掌柜的一顿盘问,并验看了所有的委托,和那柄剑的图样。剑的图样被收走,几天后才交还给掌柜的,告诉他只要正常去做就行了,这些事情不许告诉淮阴侯本人。
又隔了一些时日,大张商行的掌柜带了一位叫做新华商行的商行的掌柜登门来见韩信,光明号的这位李掌柜带来了一卷图样,据说是工匠所制的长剑的装饰方案。
展开看时,这份装饰方案是画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剑鞘是彩色修漆木鞘,剑璏、剑珌是七彩琉璃。
韩信仔细的看这张图,终于在剑鞘的某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一个很细小的闪电的标记。韩信微微一笑,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来了。
“李掌柜的商号都经营什么啊?”
“我们做文化用品的。就是笔墨纸砚、书籍之类,还兼做一些纺织品、珠宝首饰。”
“《长城大学学报》你们有吗?”
“店里现在就有,只是没有多少人感兴趣。”
“我要自创刊号以来的所有卷册,能拿到吗?”
“可以想办法。”
“嗯……收音机,你们有吗?”
“可以想办法。”
“你先去量尺,请让我和这个李掌柜单独谈……”韩信支开了大张商号的掌柜。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是我要找的人吗?”韩信突然问。
“愿意继续为淮阴侯效力。”
“你能代表……”
“如果淮阴侯说的是诚记和淮阴侯的契约,我们新华号可以继续执行这个契约。当初我们说过,淮阴侯到哪里,附近必定有诚记的分号听令,不过诚记最近被皇帝盯上,只好全面歇业,好在我们总号之前已经有所准备,在天下设置了另外名号的商行,在洛阳,新华可以代表诚记继续做一些业务。”
“诚记也不容易,你们能联系到总号吗?”韩信这才知道,原来张村也已经被刘邦盯上了。
“我们有办法和总号取得联系。”
“方便的话,帮我传话给赵教授和张副校长,说我韩信现在还好。感谢长城大学的教导。”
“喏。”
“那就先这样,你以后经常到我府上来,我也会到你的店里看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不过我们都要小心,我身边有朝廷里的人,他们一直盯着我这里……”
“小人明白。那么,淮阴侯,诚记之前在楚国和您合作的项目,项目的收益,以后由小号给您送来……”
“什么收益?”
“总号东主娘子说,淮阴侯在洛阳期间,之前楚国合作的项目收益,可以在小号支取。如果淮阴侯去长安,我们在长安也有人会跟淮阴侯对接,会以张村信物为记……”
“就是你们那个破玻璃佩饰?”韩信笑着问。
李掌柜赧然,玻璃佩饰这个说法,是说那东西一点都不值钱,所以淮阴侯真的是对张村太了解了。
“虽然廉价,确是张村独有,所以可以做信物。”李掌柜说。
“信你了!”韩信叹息一声。
自己被从楚王废为淮阴侯,结果身在楚国的部下没有人来联系自己、在齐国的故旧没有人来联系自己,唯一来联系自己的居然是诚记的商号,而且人家来,不是为了卖东西给自己这个富贵闲人,却是要告诉自己,在楚国的那些合作生意——商行、农田、矿山、码头的分账,张村都认,自己可以就便支取。
人和人啊,真不能比。
自己以前说,刘邦对自己好,解衣推食,给自己富贵,比项羽强得多。但是这些年真正一直坚定的站在自己背后的,其实是张村的那些人!在不断的征战中,张村一直以商行的形态跟在自己身后,提供最可靠的支持。甚至在刘邦轻易剥夺了自己楚王的王位之后,张村在楚国的那些生意,依然保留了自己作为合作者的所有权益。
第89章 多多益善
淮阴侯韩信在洛阳的生活相当逍遥。
万户侯的封邑,加上历年来灭国得到的战利品,分战利品的时候,韩信都是头一份的。在齐国也存下了不少田庄,楚国的王位虽然没了,但是刘邦也没赶尽杀绝,派人接收了楚国的郡县和军队以后,对韩信个人名下的宅邸、田产、积蓄的财货都没有没收,宅邸变卖、财货用大车队给一路送到洛阳,田产的记档,田庄上的收入每年要给淮阴侯送过来。
淮阴侯的财富,在整个大汉都是一等一的,能比得上韩信的人,大概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所以淮阴侯韩信的日常生活就极为奢侈,豪宅车马、美食美器。
就只是日常交往很贫乏。
有的人,韩信不想见,比如郦商之类。
有的人,不愿意见韩信,比如滕公夏侯婴,是个对韩信有大恩的人,韩信几次登门拜访,夏侯婴都推托掉了。大概夏侯婴不想和韩信有太多的瓜葛。
给萧何写信,萧何也没个回信。
见到陈平,陈平也只是默默的拱拱手,不肯发一言。
灌婴……韩信就不想见他,灌婴也很自觉的不来见韩信。
在洛阳的淮阴侯府,可算是门庭冷落。
刘邦倒是经常过来看看。
“您不用老到我这里来,我现在就是个富贵闲人,手里没有兵,也不打算谋反。”
“说到手里有兵,韩信啊,我倒是有个疑问,一直想问你。”
“你说?”
“其实我也是能带兵的……”刘邦说。
“当然,如果说统兵作战,在这个天下您也是能排上号的。”
“哦?都谁能排上号?”
“章邯、项羽、您、我……其实我觉得曹参也可以排上号,不过我听说蒙恬和赵佗这两个人也还都在,这都是能统御三十万大军的人,可惜没机会在战场上见识一下了。”
“彭越和英布呢?”刘邦把话题转到自己关心的方向。
韩信瞟了刘邦一眼。接下来是彭越和英布了吗?
“两个贼寇,不值一提。”正统兵家是看不起这种流寇的。这种流寇根本没有地方治理的观念和策略,哪怕这两位曾经参与过垓下之围,也不过是在侧翼做一些骚扰牵制,那一战有他们没有他们,其实影响不大。
“卢绾、郦商如何?”
“带一路兵马,攻一座城池,运气好就能成功。”韩信说。
一位燕王、一位大汉右丞相,带兵能力在韩信看来就不过如此。
“小韩啊,你这个嘴很得罪人啊!这样下去,万一哪一天朕不在了,谁能护得住你呢?”
“这不是你问嘛。你问我不能胡说八道,有隐瞒的话,你再制我一个欺君之罪,找机会把我砍了,我找谁说理去?”韩信翻了一个白眼。这个怨气还是在的。
“那么灌婴……”
“你别让灌婴打正面,要有很强的步兵硬推上去,灌婴从侧翼骚扰,骑兵来去如风,可以扰乱敌军阵营,步兵一推就赢了。”
刘邦拿出小本本来开始记录。
“你觉得樊哙和夏侯婴……”
“樊哙得有人管着他,他打着打着就光顾着自己冲了。恨不得光着膀子冲上去,他只能打那种敌军胆怯的仗,碰上个有定力的将军,樊哙得被人剁成肉酱。至于夏侯婴,夏侯婴你带在身边,夏侯婴没战死之前,陛下你是不会死的。但是别让他自己再去做先锋了,我知道夏侯婴觉得自己车战之术天下无双,但是那是没碰到过真正能打的,对上名将,夏侯婴冲锋,也不过是给人送人头。”
韩信这有一番点评,是当今兵学名家最高端的点评,这些名将虽然很多并不是韩信的麾下,甚至韩信并没有亲眼见过他们战阵的表现,但是仅仅凭着军报、功劳册,韩信就能精准的把握每个人的能力和风格。
刘邦也已经能算是战阵上高手,听到这样的点评,还是觉得很过瘾,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之前你说张村不能打……说说如果你打张村,会如何?”
韩信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半晌才说:“张村不是兵法的问题,是战法完全不一样……臣下到现在都想不到如何战胜他们。”
“有那么神?”
“张村自己有一整套后勤和技术系统,他们的武器追求的是在最好的弓箭射程之外杀伤敌人,或者依靠机械之力,用几十倍于战车的机械,横冲直撞,击溃战线,他们的人马并无损伤。这个怎么打?”
“怎么打?”
“战车虽然刀枪不入,想来还是有办法破的,张村的战车内部是有人的,战车强大在于他是个钢铁壳子,如果抱薪取火,火烧战车,里面的人会被活活烤死,只要舍得手下的勇士,挖坑陷住战车,把柴薪堆上去,活活烧死里面的人也就是了,但是代价太大……”韩信边想边说。
刘邦把这段记下来了。
“问题是张村以防守为主,在张村选定的战场上,它有天时地利人和,据城而守,远距离发炮投石,那就是无敌的。”
“比荥阳城还难破?”刘邦问。
“荥阳城在张村面前啥都不是。”韩信说。
“真就没办法了吗?”
“张村人少,如果引诱他出兵,他的队伍离开张村,哪怕出行200里,把战线拖长,其实也很容易破,问题是他们只是商人工匠,他们不想出城,谁也没有办法……”
听到“不想出城”,刘邦一颗心算是放下来了。如果这就是张村的弱点,如果张村不能出城,那也不值得过于忧虑。
“韩信啊,你觉得我带兵到底如何?”
“您能任用名将。自己也能统御十万左右的大军,在十万人这个规模的战争上,陛下你可以和古今名将一见高下。”韩信微笑着说。
“古今名将啊……”听到这个比方,刘邦挺高兴,忽然发现这个说法还有个十万人规模的限制,就问:“那韩信你用兵能力呢?”
“我用兵没有上限,多多益善,只要我人数多,您这样的将军我能磨死你……”韩信倒是有这个自负。
“滚你麻蛋,你把自己吹的那么厉害,怎么会被我捉住?”刘邦要踢桌子。
“你玩阴招嘛!身为帝王和名将,偏偏要使阴招,这谁能比得上你?”
这句骂声,刘邦浑不在意。谁规定对敌人就得光明正大的?只要结果是我活捉了你这位天下第一名将,那就行。在不要脸这事儿上我胜过你也是胜过你!
第90章 车轮的用法
张村的商道被朝廷封锁了,张诚却并不因此忧虑。
支撑这个世界最底层的商业逻辑是有商品生产能力。更底层的是需求,只要需求在,并不是设一个关卡就能封锁掉产地的。
碳铵的出现,让张村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大丰收的年景。粮食已经远远超过了粮库的容纳能力。满村人都开始发愁这粮食该如何处理了。
张诚一直不想触及的酿造,这下就有了不得不发展的理由。
陈粮全部拿出来酿酒,甚至一部分新粮都要用来酿酒。
陶瓷窑能生产相当大容量的缸,这种粗瓷大缸能够保障酿造过程的稳定,远胜铜缸。
匠师们打出深井,蒸汽机提取深井水,地下数十米的深井水清澈甘甜,是酿酒最好的水。
拱券式砖房的酿造库,容量大,温度稳定,为酿造提供了最好的环境,张村独有的供暖设备,即便在深秋隆冬,也能保证酿造室有恰当的温度。
白铁皮制作的蒸馏器,可以把初酿的米酒蒸馏出高烈度的清酒。烧酒的时候酒香扑鼻,香飘十里都不是夸张。
最后装在玻璃樽里,贴上石板彩印的标签,就是极贵重的烈酒。
一瓶可以卖到万钱!许记的许拙对这个清酒喜欢的不得了,纠缠着张诚能签一个独家专卖的契约。
“这东西比蜂蜜还要好,喝这个会上瘾。但是这东西危害大……”张诚皱着眉。
“那岂不是更好?”能上瘾是强大的商业逻辑,许拙对这个特点喜欢的不得了。
“会害死无数人的!”张诚说。哪怕是严格生产的酒,也难免会让纵酒的人酒精中毒。
“你的产量也没那么高,我们又卖的贵……不妨事的。”
酒、醋、酱油、酱……粮食酿造可以转化无数的产品,这些东西装在瓷瓶里、玻璃瓶里,就变成比粮食昂贵无数倍的商品,从张村转运到高奴县,董翳在高奴县搞了一个订货会,以“高奴县特产”的名义,招募天下商家来订货。
所谓封锁张村,张村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损失,只是肥了董翳。
现在的董翳,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滴出油来。
直道被控制了,但是通往草原的商路被打开了。草原上需要的器物是不同的风格,所以四系瓶这样的陶瓷产量极大、搪瓷盆、毛呢衣服、勒勒车这类的商品,出现在草原上的长城新村和新秦中,还有烈酒,也已经通过草原上的商路,传遍整个草原,据说行走草原的商队,已经把这些商品卖到了西方的月氏和东方的东胡。
草原人喜欢死这种烈酒了,这是能消磨漫长岁月的神物啊,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神物。
张诚看到草原的订货,不禁苦笑,烈酒是能毁掉整个民族的东西,草原啊!从此就不足为虑了。
后世有茶马道、茶马交易。茶马交易多少还算是互惠的,但是如果用酒来换马匹,那就是对整个草原的最残忍的掠夺了。
最起码,醉鬼能生出什么样的儿子来?
不过这不是张诚需要考虑的。张诚没有那么高尚的道德感和博大的胸襟。张诚对所谓中华的认知,也没有那么宏大。
夷狄和华夏之辨,在这个时代是个严肃的事情。
更多的粮食直接变成了饲料。榨油的豆饼都被拿去做了饲料。张村的牲畜,比其它地方的牲畜出栏时间最少缩短了一半,在农学生的规划之下,张村的养猪也基本解决了寄生虫的问题,农学生们又发现了阉割的技术,猪肉现在已经成为非常受欢迎的一种肉类。
腌腊的猪肉可以保存更长时间,也因此可以售卖到更远的地方。
草原的部落可以在新秦中卖掉羊毛,再用卖掉羊毛换来的钱,买下张村出品的烈酒和腊肉,买下张村出品的亮闪闪的玻璃珠子。这些钱又回到了张村手里。牧民依旧是两手空空。
因为有腊肉,牧民们也可以少吃一些羊,羊更多是用来剪羊毛。在新秦中附近千里范围内,各个部落的羊群越来越大,更多的羊要吃掉更多的草,就导致更多的草原被破坏,养的羊多了,牧民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富足,而是变得更艰难,部落要更频繁的在不同草场之间迁徙,部落之间的战争和吞并也增加了。
赵芃的新秦中,已经成为深入草原的一个巨大的楔子。
当然也有一些部落看到新秦中的发达繁荣,终于按捺不住贪婪之心,几个部落联合在一起,试图来征伐这个女人掌管的城市,接到这样的敌情,蒙恬带着他那支旋翼机部队就去支援,在炸药包和煤油瓶双重轰炸之下,几个部落的丁壮就被技术优势的新秦中治安队的攻打之下消灭殆尽。
赵芃带着自己的武装,随后横扫了这几个部落,毁掉了部落的营寨,赵芃记起蒙恬曾经说过,草原上用车轮来决定杀死哪些人,就派人拆下一个车轮,扔在草原上,告诉部下:“站起来比这个车轮高的,都杀掉。”
赶到现场的蒙恬看到赵芃居然把车辆放倒在地上,大骂赵芃,说我当初说的是把车轮立在地上。
“立不住。”赵芃说。
“你这是曲解我的话,你这是滥杀无辜,是草菅人命!”
“没有无辜的。”赵芃对蒙恬说。然后就对草原大喊,说“有没有无辜的,觉得无辜的站起来说话。”
好半天,这块营地上都是寂静无声。赵芃回头对蒙恬说:“你看,没有无辜的!”
蒙恬觉得赵芃是疯了。
“你带了一群女人,在这个草原上不分青红皂白大肆屠杀!你疯了吗你?”蒙恬大叫。
“如果我们这些女人落到这些匈奴人手里,我们会怎么样?”赵芃反问。
蒙恬不吱声,如果女人们落到匈奴人手里,会有多悲惨,根本不用问。
“草原对女人并不友好,我们想活下来,就必须要学会凶残。”赵芃的长发在风中掠起,衣裙也飘扬起来,披着的一块羊毛料的红色大氅在风中飘扬,如一面大旗。
蒙恬无语,这还是我和张诚救下来的那个可怜的小公主吗?
“用车轮来决定他们的命运,这是草原的规则。放倒车轮,这是我赵芃的规则。整个草原要知道我的规则,以后就不敢打我的主意了。”
没多久,整个草原就都知道,在长城北面,有一个秦人的城市,这座城市的主人,是一个美丽而凶残的女王。
第91章 拜师
扶苏请张诚来自己家吃晚饭。
这事儿不常见,扶苏家里一直冷清。扶苏几乎从不招待客人来宴饮。
扶苏的厅,还是那种满地竹席,席地而坐的陈设,当然,地板之下是地火龙,冬季也还很暖和。张诚坐在客位上,静静地看着扶苏的老婆布设食物,菜色还算丰盛。这个女人是很能干的女人,但是不太喜欢说话,也不太知道如何与张诚这些人打交道,所以菜式布置好,女子就带了孩子下去了,说的是“你们聊天,我去照顾孩子。”
张诚并不知道扶苏要谈什么,是关于做帝王的梦想那件事吗?
“芃芃她在草原上,这次杀了不少人。蒙恬都看不下去了。”
“嗯。”这事儿张诚有耳闻。不过草原上的部落,是异族,张诚对异族没有什么好感。自己几岁的时候就被异族掳走,差一点就成了奴隶,那次自己差不多消灭了整整一个小部落。
“你没有什么看法?”扶苏好奇。
“城主,你是了解我的,我几岁的时候就被草原上的异族掳走,差一点死在草原上,所以我对异族没什么好感,如果是我动手,也不一定会更好。”
“放倒车轮,你不觉得残忍?”
“立起车轮和放下车轮,只不过是执行不同的标准,具体哪个标准更好一点,可以讨论,谁赢了就用谁的标准。”张诚无所谓的说。
“秦军不是这样的。”
“她们只是在草原上建城,搞纺织的女工,不是什么秦军。”
“秦法也不是这样的。”
“那你去草原上开法庭,去审判?”
扶苏无语,本以为张诚会是个理性、温和的人,没想到是这样的应答。
“所以你支持赵芃?”扶苏问。
“无所谓支持不支持,赵芃自己在管理那座城,自己在草原上争夺生存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在草原上的人才有权决定一切,我们这些在张村享受美食美酒,没有风吹日晒的人,没有权力去评判。草原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才能生存下来。”张诚喝了一口汤。肉汤的味道很不错。
“我是担心芃芃她这个样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
张诚又喝了一口汤:“您娘子的手艺很好,应该叫杏儿过来和嫂夫人多聊聊,学上几手。”
“芃芃本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的,她是父皇最喜欢的小公主。”扶苏说。
张诚不太愿意谈赵芃的事情。再说了,你父皇已经不在了,你哪里知道赵芃经历过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张诚终于开口:“您不知道,当初二世皇帝杀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只有芃芃逃了出来,跑到我的宅子中,碰到了我和蒙恬。我们谁都没办法想象芃芃当时是多么恐惧?那种恐惧,可能永远无法忘掉……”
“我知道这事儿。”
“但是你不能知道那会有多恐惧,你只不过是看到诏书就自杀了,没有看到父亲死亡、哥哥自杀、被杀,所有的姐姐都被肢解……”
这回轮到扶苏沉默了。
“芃芃也只是在努力生活罢了。”张诚说。
“这样下去,放纵自己心中的杀意,我担心有一天芃芃会疯掉的。”
“那倒不会,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罢了。”张诚说。虽然刻意和赵芃保持着距离,但是张诚对赵芃了解并不少。
“我有一个想法……”扶苏说。
张诚侧耳,表示我在听。
“你和赵芃有没有可能……”
“没有。”张诚截断了蒙恬的话。
“为什么?”
“大秦律,一个男子只能有一个妻子。皇帝当然例外,我不是皇帝。”
“如果赵芃做妾室……”扶苏狠狠心,终于做出这样的让步。
“不行。我已经属意赵杏儿,我与杏儿有白首之约。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我很心疼我这个妹妹。”扶苏脸色苍白。
“赵杏儿也很心疼赵芃,但是不能用我来做代价。”张诚喝了一小杯酒。新出的这个白酒很烈,辣舌头。“你不要乱想。”
“如果我做皇帝……”扶苏轻声说。
“始皇帝在世,也不会来尝试改变我一个小人物的婚姻。对吧?”张诚说,张诚自觉自己对始皇帝的性格很了解。始皇帝对秦律看得比自己儿女更重。
“也是。”扶苏自嘲的笑了笑。
“那么你有做皇帝的打算了?”张诚顺着这个问题问。
“想法当然有,但是没有机会和计划。”
“嗯。”张诚了然,皇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需要实力,也需要机缘。虽然陈胜那样的人几百个木棒也能搅动一片天地,但是那时和现在不一样,刘邦麾下都是虎狼之师。天下早就不是那个几百个人就能搅动天地的时候了。
“我真心想和你结个亲……”扶苏说。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张诚想跳过赵芃这事儿,这个话题很尴尬。而且和赵芃之间的事情,张诚也不喜欢有别人插手。
“我是说,你看我的儿子和您的女儿,是否可以……”扶苏问。
扶苏的儿子,赢弘毅,今年也有三岁了,这孩子性格比较沉默,却很健康。
“孩子们都还小。每个人有自己的命运和选择。我当初是自己去登门求娶赵杏儿的,我的女儿,也要长大了,最起码也要等到六尺五寸的时候,看谁家臭小子上门来求亲再说,眼下就太早。”张诚笑笑。
“看不上我家?”扶苏皱了皱眉。
“没有,这些孩子在一起玩都没关系,但是婚姻这事儿就免谈,长大了再说。”张诚今天拒绝了扶苏两次。
“那么,弘毅拜在你门下,如何?”扶苏向前倾了身体,望向张诚。
“做我学生的方法你是知道的……”张诚道,在张村,成为张诚学生的标准路数是从子弟小学一路考上来,凭诚记进入物理学或者机械学系。
“不是学生那种,是弟子。”扶苏说。
“我没收过弟子。”
“可以考虑收一个。”扶苏的眼睛深沉如海。在这种逼视之下,张诚也退却了。
“磕头那种?”张诚问。
“拜师行礼,当然应该磕头。”
“那你叫他来磕头吧。”张诚放下筷子。
扶苏唤了一声,老婆就拉了孩子来见张诚。扶苏挥挥手,说:“秉直答应收你为弟子,跪下给秉直磕头。”
小孩儿懵懵懂懂,却是很听话,就跪在张诚面前,认认真真的磕头,磕满四个头,张诚笑笑说可以了。从衣袋里摸来摸去,摸出一块白玉佩来,嘿嘿一笑,说“这也是缘分啊!”把玉佩递给小孩,说:“拜师呢,你家里要给我送束修,先生也要给你见面礼,这个归你了,以后,在张村,我就是你的先生,你就是我的弟子。谁欺负你,你都可以来找先生给你做主,找师娘也可以!”
扶苏看到那块玉佩,却呆住了,那是昔年始皇帝赐给张诚的一块玉佩。今天这块玉佩居然又回到了自己孩子的手里。
“这个使不得……”扶苏说。
“我的东西,我说使得就使得……”张诚笑笑。
“还真是巧了啊……”扶苏感慨。这块玉佩兜兜转转回到了自己孩子手中,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咱们可说好,拜师做弟子这事儿,就只在张村有效,可别整什么太子少傅之类的破事儿。”张诚强调了一下。
“知道,就只是学秉直你的学问嘛。你不要那么敏感。说到太子少傅,现在的太子少傅和你还是本家——是张良。”
张诚笑了笑。
“但是若我不在,秉直你要护着这孩子好好长大。”扶苏这才点到这次拜师的真意。
张诚注视着扶苏,良久,笑了一下:“我的弟子,我自然护着!”
这话扶苏是信的,连自己这个没什么关系的皇子,都是张诚护着才活下来的,何况是一个孩子,还是正式拜师的弟子。
第92章 汇编兵法
当今的太子少傅张良,亲自来到洛阳。然后就拜访了那位人人避之不及的淮阴侯。
“留侯。”看到张良,韩信也没有什么久别重逢他乡遇故知的欣喜,也没有门庭冷落贵客登门的兴奋,就只是在门口迎了一下,然后拱拱手,把张良让到屋子里。
“如今韩信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留侯来这里不怕流言蜚语吗?”韩信自嘲的说。
“不妨,我奉陛下命,专程来拜访淮阴侯。”
韩信的瞳孔都收缩了起来。
张良却已经看到韩信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说:“陛下说前几日和淮阴侯谈兵法,深有所得,说淮阴侯不愧是天下第一兵法大家,应该请淮阴侯重新修订兵法,颁行天下,让大汉的兵家以淮阴侯为宗。”
“以淮阴侯为宗”这话敲在了韩信的心口。
韩信很明白,令自己定制兵法,摆明了就是自己这一生再没有亲自上战场指挥军队的意思了。但是将自己的兵法作为全天下用兵的典范这件事,仍然对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这就是阳谋。你知道他要榨干你身上最后的价值,但是你仍然无法拒绝。
“陛下高明。”韩信面无表情的说。是陛下高明不是陛下英明,这用词很准确。张良自然捕捉到这个微妙的用词,却不说破,只是微微一笑。
“张良也以为,练兵用兵之法,天下就没有比得上淮阴侯的,如果你我联手着《淮阴侯兵法》,必定传诸后世而不朽。”
韩信冷笑,这都什么破事儿,知道自己不爽,知道自己无法拒绝,这一对君臣真是够无耻。
“如果淮阴侯不喜欢长篇大论,我来配合淮阴侯成书,或者我们一问一答,我来问,淮阴侯来答……”张良说清楚自己在这里的原因。随后就指挥身边的人,把大堆的竹木简搬到淮阴侯的府邸。
“都是宫廷所藏的兵书。一共是……182种,皇帝认为这么多兵书,必定有一些是滥竽充数,要淮阴侯和我一起删定,选定其中有价值的部分。我粗筛了一些,剩下的,我们一起来读……”
韩信倒也惊呆了,在长城大学所学的兵法,基本上是蒙恬一家之言,图书馆中虽然藏有大量兵书,但也没有一百多种这么多。不是说始皇帝焚书坑儒吗?这种和王朝安危密切相关的书,留了这么多,可见焚书这事儿也就是随便那么一说。
能有机会看到这么多古来的兵书,对韩信这样的兵法家来说,也是一项难得的奇遇,就叫人赶紧搬到书房去。
张良也第一次进入韩信的书房。这一瞬间,张良恍如回到了始皇帝三十七年的那个夜晚,自己在咸阳城,闯入了一个小官的宅邸,和他一起走进了他的书房。
一样是高桌、椅子、沿墙的书架、桌上的书籍纸张,还有金属的三角尺。
张良还记得,当时自己和那个少年官员隔桌而坐,那个少年的手距离三角尺只有一拳的距离,随时可以抓起那把尺子刺向自己,那一夜,是曾经买凶行刺过始皇帝的张良平生最危险的一夜。
书架上的书多是纸质书,尺寸样式都很整齐,抽出一本,却是《长城大学学报》。这个学报张良也曾经听说过,因为学报一个特刊,还引发了皇帝派军攻打张村。这事后来不了了之,相关人员都讳莫如深。张良知道这事里的干系,也便再未去打探。
“这是奇书啊!”张良随手翻开一册,读了起来,半晌赞叹。
“还好。”
“在下却看不太懂。”张良承认,自己虽然也算是博览群书,但是这个学报自己却有很多东西看不懂。
“完全读懂,需要很好的数学基础……”韩信说。
“淮阴侯你能全部看懂?”
“也做不到,很多专业我也是陌生的,有些论文也只能做到大略理解,却没办法应用。”韩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翻看张良带来的木简。木简还是太笨重,抄写这些木简的人笔体各异,读起来还是挺吃力的。这些兵法从传说中的蚩尤时代一直到始皇帝时期,跨度很大,所说的内容也极为庞杂,有一些看起来就不是曾经带兵作战的人胡写的,甚至有一些简直是小说家言,舞舞玄玄的,怕不是九指神盖那样纸上谈兵的书生瞎编出来的……看得韩信直摇头。
“淮阴侯你这里是成套的《长城大学学报》?”张良翻了翻,就发现了这些学报按照期号一期一期挨着,这下更是惊讶。张良知道有一些饱学之士能得到几期,但是如韩信这样,把创刊号以来所有期号都凑全的,可从来没听说过。
“只要多花点钱,还是能凑齐的。”韩信说的漫不经心。找对人、花够钱,这事儿不难,当然,是对韩信来说,能找对人,也能花够钱。
学报这东西是常看常新的,都是高质量的论文,有些当年并不了解,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回过头去看一篇旧论文的时候,就有了新的感悟。这是韩信这段时间打发时间的方法,什么声色犬马之类的,韩信也觉得没意思,在这洛阳城里,就算自己想声色犬马,也没人敢来陪自己,一个人玩这些东西,只会觉得更加寂寞。
兵书这东西,看多了也就发现,有用的兵书大同小异,因为用兵的原则就那么些。而无用的那些瞎编臆想的兵法,那可就千奇百怪。韩信翻了几部,就把有用的和无用的左右分开,直到府中的下人敲门说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一起吃个饭吧,尝尝我府里的手艺?我这里秦齐楚韩魏赵的口味齐备,走的地方多了,吃的口味也就杂了。”
“这个……淮阴侯,兄弟修道,不食五谷了。”张良抱歉的笑了一笑。
“哦?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韩信问。
“陛下决定迁都长安的时候,那阵子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很差,得了一场重病,然后就开始学道养生,不食五谷和人间饭食……”
韩信深深的看了张良一眼,良久,点点头,说:“那你也不容易。”
所谓辟谷,不吃人间五谷,不过是张良给自己不在外吃饭、避开勋贵之间宴饮的借口,没有人可以不吃东西继续活下去,张良只不过是关起门来偷偷吃东西。
什么修道,说的那么清新脱俗?这就是怕被人下药毒死。
能毒死张良的人都有谁?敢给张良下毒的人都有谁?
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张良也对那个男人怀有这么深的戒心吗?韩信心中暗叹。
第93章 你妹的主意(本月三更第26天)
废黜了楚王韩信之后,楚国也被拆分了。楚国六郡被拆为两个诸侯国,这一次刘邦清楚的表示,以后不会再封异姓诸侯王,能做诸侯王的只有刘氏子弟。楚地以淮河为界拆开,淮河以东五十二城为荆国,由刘邦的一位堂兄刘贾做了荆王,淮河以西三十六城为楚国,封刘邦的亲弟弟刘交为楚王。
又立了齐王,新的齐王是刘邦的庶长子——老刘在迎娶吕氏之后,在外面有个情人曹氏,这个庶长子就是老刘和曹氏的私生子,刘肥封齐王后,带着自己的母亲去临淄就国。
据说刘邦封齐王之后,吕皇后砸坏了椒房殿的一整套琉璃器,好多宫女被琉璃器碎片所伤。
李灵姑娘当日发给张村的电报是:“帝封子肥齐王,后怒。”
这次封三王,算是彻底抹去了韩信在齐楚两地的痕迹。
“这个曹氏是不是……?”韩信问张良。
“沛县的人传说这个曹氏是曹参的姐姐……”张良笑笑。
那就对了,所以刘肥是曹参的外甥。有这一层关系,曹参能护住曹氏刘肥母子,也不会把持齐国政务欺凌自己的外甥。刘老三下的一步好棋。
齐国富庶,必须要有能臣管理,还要放自己亲儿子去当王。吕皇后和其它夫人所生的孩子年纪都小,也没什么根基。把曹氏母子送到齐国,一方面就能从曹参手里把齐国的各种关系再次收回刘家手中,另一方面,曹参也会死心塌地的做这个齐国丞相。
“陛下用人有道,果非常人啊!”韩信感叹,心里骂了一句,“臭不要脸这个本事,真是天下无敌!”
这是年龄和阅历的积淀,这种经验的积淀,完全碾压了还不到三十岁的韩信。
“曹参有能力,其实可以调回长安担任丞相或者太尉的。曹参总比郦商要强。”韩信说。
“陛下自然有考量。”张良抿抿嘴。曹参的战功第一、能力也人所共知,但是曹参可是你韩信的部将,你还活着,皇帝怎么敢把曹参召回朝中?
张良的反应,韩信看在眼里,心中一叹。皇帝对自己的畏惧到了这种地步吗?真没意思!
韩信对这个朝廷心灰意冷。便也不再打听朝廷中的人事变化。虽然自己还挂着相国的印信,领一份相国的俸禄,但是并不需要自己真正处置政务,只是朝中有重要文件,会抄一份到这面。
很扯淡。丞相都可以独自开府了,相国当然更有资格开府,但是无论是刘邦、朝廷还是韩信本人,都似乎忘记了这个规矩。
韩信开府?韩信在洛阳开府?想想就牙疼。
除了张良,敢登门淮阴侯府和邀请淮阴侯韩信的,在洛阳还有那么几家,比如吕泽、吕释之兄弟,比如樊哙。
吕泽虽然封爵为彻侯,但是仪仗和府邸的规格堪比诸侯王。吕泽是军中的大山头,部属之中封侯的也有好几个,仅次于韩信部属,
不过自从韩信被废楚王以后,部属就没有往来,军中这个大山头眼看星散了。
吕泽曾经单独为韩信设宴,席间当然说自己仰慕淮阴侯很久,对淮阴侯用兵的方法很是佩服,自己这半生倥偬,在用兵上也有些经历和经验,请淮阴侯指点一二。
韩信不像张良,老担心别人在自己的酒菜里下毒,赴宴就毫无顾忌的随便吃喝,也随便指点吕泽用兵上的疑惑。
对于吕泽的战例,韩信从战略、后勤、前锋部队的分派、交战节奏、战后占领区治理、进一步扩张的战略构想几个方面展开,虽然讲述的并不详细,却已经让吕泽大为惊讶,觉得和淮阴侯相比,自己这半辈子带兵简直是儿戏。
“现在战争结束,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皇帝前几天下诏,大赦天下,又令军中士兵退伍归乡,诸侯子弟没有封爵的,如果留在关中,给免12年徭役赋税,回到诸侯封国的子弟,免赋税徭役6年,国家还免费供养这些诸侯子弟一年。”
“嗯,天下抵定,确实不需要我们这些武人了,那么多士兵,又杀不过来。”韩信悠悠的说。
这句话当时就冷场了,吕泽噎了很久,才哈哈一笑:“淮阴侯说话真风趣。”
韩信目光散乱望向虚空,却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淮阴侯部下,名将如云。如果淮阴侯不带兵,是否可以介绍一些给我?”吕泽试探。
“你?”韩信收回目光,定定的看着吕泽:“你能带多少兵?”
吕泽什么样的回答都想过,却没想到韩信问了这么个问题。我找你要人,你问我能带多少兵?这是何意?
韩信一哂:“周吕侯,你虽然姓吕,可你毕竟不是姜太公吕尚。我看过以往的战报,我估计你最多也就能带三万人……”
吕泽无言。自己虽然从胡亥时期就跟着刘邦起事,一直打到现在,但是确实手中的部队都不算大。最多的时候也不过在两三万之间。
“你的能力也就是带三万人,那你要那么多将领干什么?找死吗?”韩信问。
吕泽却没弄懂韩信对武将能力评价的标准是带兵多少,就只觉得韩信这句话问的好生无礼。
“你就维持你现在的部众,已经很难得了。我劝你不要琢磨怎么弄到更多的名将,对你没用。你如果想攻打齐国,不用齐国全境的兵力,曹参一个人就能击溃你。你要是想造反,我看你完全没指望,当今皇帝领兵能力可以达到十万,麾下除了陛下自己的人、刘太公的人、连我韩信曾经用过的人,皇帝都能毫不犹豫的拿来用,这些人也都能听命。皇帝统领天下战将,指挥十万大军,一战之下你就死了!”韩信冷冷的说。
吕泽面如土色。
把造反挂在嘴上,这么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在这个天下大概就只有面前这个淮阴侯了。关键是,人家淮阴侯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存不轨。然后告诉你你没戏,然后还能告诉你你为什么没戏。
当初陈平曾经说过,韩信看不起天下名将,没想到是这么个傲气法。
“淮阴侯,误会误会,吕泽哪里有谋逆的心思,就只是想帮着淮阴侯照应一下军中的故旧嘛……”吕泽赶紧解释。
“你妹的……主意?”韩信冷笑看着吕泽。
本月连续26天爆更,每日三章,6000+,我是勤劳的小蜜蜂!
这态度这文笔这故事,求您一个五星书评不过分吧?
第94章 你妹呀!
吕泽的妹妹就是吕皇后。这个当口,吕泽敢亲自来宴请韩信、示好韩信、拉拢韩信,还想要收拢韩信的旧部,以刘邦自己的那些勋臣,没一个人有这个胆子。
除非是皇后要插手军务,重新洗牌。
这一句你妹,算是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刘邦说的对,韩信你聪明,但是你这张破嘴很得罪人!
吕泽讪讪的,但是话已经说的这么透彻了,就只能继续往下讲:“天子年寿已高,新君总会继位,当今太子就是吕皇后的嫡子。”
“是看到刘肥做了齐王,觉得心里有气是吧?”
“齐国是天下富庶之地,给了个私生子……”在这件事上,吕家的人,立场都是一致的。
韩信看着天花板,觉得今天这顿饭吃的好没意思。
“其实您才是齐王,齐国落到刘肥的手里,您甘心吗?”
“所以呢?你是要帮我拿回齐王吗?”
“如果淮阴侯肯投效皇后,这都可以商量。”吕泽正色道。
“你妹呀~!”韩信长叹一声。挣扎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淮阴侯,您给个话!”
“还特么不如蒯彻!”韩信咕哝着,就这样离开了吕泽的府邸。
微醺的韩信驾着马车,就这样在洛阳城里信马由缰的行驶着。萧何还没制定什么酒后不得驾车的法规,韩信这样佩戴绿色佩绶的彻侯,谁敢上前管你开车的时候喝没喝酒。
“这个吕泽,要把我拉到后宫立储的破事儿里去,立储这种破事儿,是你们老刘家的私事,和我有个狗屁关系……我是大将军,不管这事儿……嗝……忘了我还是相国了……这立储的事情我也可以掺和一下的……狗屁,谁把我当相国了……我一个闲散彻侯,算什么相国……”
韩信并没有注意到,路边已经有下人跟上来,走在马车前面,扶着骏马的笼头,牵引着马向一处宅邸而去。
韩信还沉浸在刚刚吕泽说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上。
“什么接管我韩信的故旧部下,老子的故旧部下你能接的过去?曹参你敢接?萧何你敢接?夏侯婴你敢接?刘……皇帝你敢接?钟离眜你敢接?嗝”
那处宅邸的大门忽的被拉开,院落内部通明的灯光大亮,晃人的眼睛,下人就这样牵着马车,径自往宅中去,正门大开,在这个时代是极高的礼仪,除非迎接尊贵的客人才会大开中门,看这宅邸也是朱漆大门,是绝顶的富贵之家,能打开中门迎宾,足见其挚诚。
而马车直接走中门,来宾都不下马车,更是显出主客之间地位的差别。
韩信被宅邸院落里的光晃了眼睛,发现这并不是淮阴侯府,揉揉眼睛细看,这破马,把老子拉到哪儿去了!这皇帝给配的马真不怎么滴,老子指挥战阵驾车的战马,不需要驱策,都能自动找到回家的路,这几个畜生不会是迷路了吧?
“畜生!”韩信咕哝了一声,却在灯影之中,看到人影绰绰,竟向自己围来。
“是要行刺朕的吗?”韩信暗想,这一下酒力就散去,汗出来,脑子也有点清醒了。
却觉得马车已经停下,而围过来的人在车旁都跪下,各个口呼“大王”。
“哦……是回到下邳了吗?李左车何在?蒯彻何在?”韩信扶着车帮,就走下车来,一名健壮的武夫赶紧站起来扶住韩信,口呼“大王,小心!”
韩信努力去看这人,一张毛烘烘的脸,浑身上下都是肌肉,这厮只怕脑子里都是肌肉吧?我认识你……那天刘邦在陈县设计暗算我,把我按倒在地上,就有你!你这个嘴巴臭烘烘的,你就不能去漱漱口吗?你是樊哙!
“哦……樊哙啊!”
“是我,大王。”
“你叫我什么?大王。老子现在是淮阴侯,和你一样了,都是他妈的鸟彻侯!”
“您当然是我的王……”
“你的王?你的王不是刘邦那个鸟人!你就是刘邦的走狗!嗯?樊哙,舞阳侯!我听说你以前是个杀狗的屠夫?”
“大王若是喜欢吃狗肉,我现在也能杀狗的。”樊哙笑嘻嘻的说。
灯影下,不远处有一个女子,身姿窈窕。
“我到哪里了,这怎么还有女眷?”
“在臣下的宅邸,这位是我老婆,哦,就是拙荆,拙荆也一直仰慕楚王的英武,这就出来拜见楚王。”
“别瞎说,现在的楚王姓刘,老子因为谋逆被废了楚王,去捉老子的时候你也有份!你夫人,哦,不就是吕皇后的妹妹?韩信见过夫人。”韩信缓了一下,稳住了身体,才向吕嬃鞠躬行礼。
“见过淮阴侯!”吕嬃的声音柔和沉稳。
“大王这是从周吕侯的宴席上回来吧?”樊哙笑嘻嘻的问。
韩信这会儿已经酒醒,脸色也变得有些白。想了想,说:“哦,我在外面喝了几杯酒回来。”
“周吕侯已经都跟您谈了吧?”樊哙轻声问,这声音很低,也只有樊哙韩信两个人能听到。
“哦……谈了。”
“那太好了,以后樊哙就唯大王的马首是瞻……”樊哙面有喜色。
韩信这下完全清醒了。
很显然,拉拢自己这事儿,是吕氏内部的共识,他们预先已经通过气儿了。这一环一环的,是要把自己拉到吕氏来,那么接下来呢?是不是要拿自己当枪?要对付的又会是谁呢?
“樊哙啊!”韩信抬起头来。环视了这满院子的人。似乎都是樊哙的至亲、子女之类的,那也就是都是吕氏的至亲了。樊哙这个屠夫,怎么就能娶到吕家的女儿?吕太公还真是个妙人!
“是,大王!”樊哙应和。
“不要叫我大王,不能这么叫了,你们是想害死我吗?不知道老子是因为谋反被皇帝抓来,被废了楚王吗?”
“在我樊哙心中,您永远是王。”樊哙的表情很是谄媚。
“你也不用这样,我不曾带过你,你也不曾跟随过我,大家都是彻侯,你还是皇帝的连襟,要说敬,也得我韩信敬舞阳侯你才对!天色晚了,你这里又有女眷在,韩信夜闯贵宅不妥当,我回了!”说着韩信倒着身子坐在车帮上,手一拉辔绳,马儿就缓缓的踱步要走出舞阳侯府,
韩信的这句话却还是被舞阳侯樊哙夫妇听到了,韩信说的是:“操,我韩信这辈子居然要和樊哙这种人为伍,真是握了个槽啊握了个槽!”
吕嬃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樊哙依然笑吟吟的看韩信离开的背影。
“这是个狂士啊,之前有人说郦食其是高阳酒徒、是个狂士,我看韩信年纪不大,倒是狂妄的狠啊!”吕嬃走到樊哙的身边说。
“他当然狂,他是韩信嘛!他要不狂就不是他了!”樊哙面色不变,被韩信轻视,这事儿不丢人,天下英雄,韩信不轻视的能有几人?无数人都配不上韩信的轻视呢。
韩信和吕泽的对话,不知道流传到刘邦耳中没有,但是韩信夜入舞阳侯府,舞阳侯阖府跪迎韩信这事儿,却是被人看到,并且流传了出去。
第95章 皇帝,你还能活几年?
“所以,韩信他不肯为我效力?”吕皇后问吕泽。
“他倒没这么说,就是不接我们的话茬。”樊哙和吕嬃跪坐在吕皇后的对面,樊哙说。和一般人心目中屠夫、武夫的印象不同,樊哙心思细腻,言辞也犀利,曾经在鸿门宴上以言辞折服项羽的人,又岂能是笨嘴拙舌之辈。
“那依你看,韩信是什么意思?”吕皇后看着自己的妹婿。
“以我看来,韩信还是想抱住皇帝的大腿,他大概是怕皇帝,又或者是真正敬重皇帝。”
“皇帝?刘邦害他这么惨,他还敬重刘邦?”吕皇后嗤笑。
“韩信是兵家,崇尚力量,谁能真正战胜他、压制他,他就会对那个人敬重……”
“还有这个道理?”吕皇后沉思。良久,道:“那这个人就没什么用了。”
樊哙的脸色也变了变。
刘邦亲至淮阴侯府邸,在韩信的书房里,刘邦把屋子里的文牍书籍翻了个乱糟糟。
韩信完全没有阻止,只是靠在椅子上,双脚抬起,搁在桌面上,伸直了自己的长腿。这个姿势很舒服啊!韩信现在是破罐子破摔,才不在意在刘邦面前的礼仪……我就算规规矩矩,还不是被你废了楚王抓到这里来?我表现好不好有关系吗?既然如此,我不如求个自己舒服。
“你去吕泽家里了?”刘邦终于安定下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韩信。
“难得有人请我赴宴,我不能不给人家面子。”韩信说。
“谈了什么?”
“吕泽向我请教兵法,我指点了他一下。”
“哦,吕泽那个笨蛋,想学人家做大将军吗?”刘邦嗤笑。吕泽是吕氏一门的人才,倒不是什么笨蛋。只不过吕泽在用兵之道上确实不怎么出众。
“他问,我能不能把我的老部下介绍给他……”韩信悠悠的说。
刘邦变色:“你答应了?”
“我说,他一个最多只能指挥三万人的将军,要那么多将领干什么?等着被部下砍死吗?”韩信继续用一种漠不关己的语气说。这个洛阳啊,好无聊,连个聪明人都找不到。
刘邦愕然,好半天纵声大笑。
“韩信啊!你这个破嘴!你把人都得罪死了!”刘邦笑的上气接不上下气了。
“反正我人缘不能太好。”韩信轻声说。
刘邦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要是在这咸阳城里人缘太好,你就该睡不着觉了。说不定就派一队武士来取了我的脑袋。既然这样,我就不如想什么就说什么,也许活的还能久一点。”
刘邦定定的看着韩信,此时此刻,自己内心也涌起了莫名的哀伤。一个阵营的战友,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走过去,拍了拍韩信的肩膀。韩信显然并不喜欢这样的亲昵,侧侧身避开了刘邦的手。
“后来你去了樊哙家里?”
“嗯,我有点醉了,没注意,是有人把我的车子引到了樊哙家里。”韩信并不意外一直有人盯着自己。没人盯着才意外。不过,无所谓,当下刘邦是刀俎,我韩信是鱼肉。爱咋咋地吧。
“说了什么?”
韩信笑了:“樊哙他称我为大王。”
“哦……”刘邦沉思着。
“话说回来,我被你封过齐王是吧?结果现在的齐王变成了你儿子刘肥,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刘肥是我的儿子。”韩信嗤笑。
“你要想给刘肥当干爹,我现在就下诏,让刘肥来洛阳给你磕头。”刘邦倒不在乎韩信的伦理哏,刘邦自己就是伦理哏的大行家,连爹被炖的时候都照样现挂,逼得项羽接不下话去。
“算了,刘肥比我没小几岁,我再努力也没办法三四岁就生那么大的儿子……”碰到刘邦这样的人,韩信也有点气馁。
“万户侯和齐王楚王,财富上能差多少?都是寻常人享受不完的富贵,对你来说,差别只是数目字而已。你学学张良,当初朕要封他三万户的时候,他自己主动要了一万户的。想开点,富贵不能过盛,否则于你姓名是有碍的……”
“你做皇帝的怎么不说少拿点土地户籍?”韩信冷冷的回了一句。
刘邦似乎很享受有个人能和自己斗嘴的感觉,韩信这种桀骜不驯,让他找回当初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跟一干闲汉对骂的气氛。
“皇帝啊,你还能活几年呢?”韩信忽然叹了一口气。
刘邦一滞。
“话说你比始皇帝也就才小三岁,现在你年纪已经比始皇帝还大了,你若是不在了,这天下谁来做皇帝呢?”韩信并不避讳谈论刘邦的生死。见过吕泽之后,他已经知道围绕自己而来的这些暗流来自哪里。
“用不到你来操心,自然是姓刘的来做天子。”
“太子现在也小,太子自己能执掌天下吗?”韩信很认真的问。
“也不一定就是太子……”刘邦沉吟着。
“那还能是刘肥?那孩子岁数倒是够大,可是身边没什么助力,一个曹参能顶得住那谁家的兄弟姐妹?”
一时之间刘邦也满心惆怅了。本来来看落魄的韩信是刘邦的消遣,怎么自己反倒堵心了呢?
“这天下并不是皇帝你一个人的,其中我也有份,萧何曹参也都有份,这满朝的勋贵也都有份。你在一天,我们都听你的,这没问题。你不在了,我们听谁的?谁能让我们听她的?”韩信漫不经心的扯过一张纸,对着一份学报开始抄起其中的片段。
刘邦就开始愁肠百结了。
韩信抄完一张纸,端起来放在嘴边把墨迹吹干。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准备继续抄写。
“韩信啊,你兵法无敌,可你也就只是兵法无敌,朕死了之后,也不知道你还能活几天。”
“都是刀头舔血百战余生的人,活一天都是赚到的,我可没想那么多……”韩信漫不经心的说。韩信现在过得很通透,既然被剥夺了楚王,人生也就这样了,活一天就要痛快一天,给刘邦和吕泽樊哙之类的人添堵,也能痛快。
“滕公让我给你带个话。”刘邦说。
韩信把手中的纸张放下。滕公是夏侯婴。自从在陈县一群人把自己按在地上那天以后,自己就没再见过夏侯婴。
“滕公说,他也不好意思来看你。不指望你能原谅他,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不要见乱七八糟的人,不要给自己无端惹是非。”
夏侯婴是整个汉军中,第一个发现韩信才干、第一个向刘邦举荐自己的人,滕公夏侯婴算是韩信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音,是真正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那个人,而且滕公夏侯婴举荐自己之后,从未居功,也从未向自己索要什么好处。而擒下自己以后,夏侯婴要么是觉得愧对故人,要么就是觉得韩信无罪而受罚,天都看不下去,所以始终避着自己。
以夏侯婴对刘邦一家的恩情和忠勇,夏侯婴若是和韩信往来,绝不需要顾虑刘邦是不是不痛快。但是夏侯婴就是始终避开韩信。
“滕公是个好人啊!”韩信怅然的说。韩信觉得,这大汉的天下,也就夏侯婴是个好人!
刘邦的心情终于开始好了一点,韩信不痛快,他就觉得心里痛快些。
第96章 水火
张良带来的典籍中,涵盖了182种历代兵法,韩信最后选出其中38种,觉得这些和战争真有关系,领兵之人可以阅读能有所得的。这些重新更订整理了以后,算是把审核兵法这事儿告一段落。
除此而外,在张良的鼓励之下,韩信也开始写一份自己的军事心得。
韩信觉得,用兵的大原则先贤们其实都讲过了,自己能提供的是古代兵法之外的一些小侧面,所以这部韩信兵法并不是一个全面进行战争谋划和管理指挥的全面性着作,只是一些小侧面,规划下来也只有三篇,第一篇叫做《用水》.
韩信一共才指挥了五场大战,其中倒有四场和水有关。分别是灭三秦的时候,决水灌雍城最后破了章邯的雍城之战,渡黄河破魏国的木罂渡河,井陉关的背水一战,囊土壅水的潍水之战。
古代名将也有使用水攻的战例,但是如韩信这样系统化用水,用到出神入化的并没有。在和张良的闲谈中,张良说“淮阴侯善用水,何不以此为题留下着作?”韩信就开始准备这一篇《用水》。
“人力是有限的,自然威力是无限的,善用自然之力,有可能多得十万兵力的成果。水是战场上最容易得到的资源,但是要使用水来作战,需要对水的特性熟悉。而水的特性,包括压强、流速、浮力等,所以身为将领,需要对物力之学有更多的涉猎……”韩信这样开始了《用水篇》。
张良觉得头都大了。怎么浮力压强都出来了?
韩信却觉得这都是兵家必须要了解的常识,在战场上工程操作,对两军对战是非常有效的补充,细致的战场分析、有效的工程建设,比玄奥的士气、军心之类的要有效的多。
“既然用水能取胜,那么用火如何?”张良问。
“用火比用水更复杂,所需要的条件更苛刻,一般战斗很难有效使用火。火战需要有足够的燃料、限定的空间、空气流动的情况、地理环境的诸多限制,贸然用火,最后很可能出现不可预料的结果,甚至弄巧成拙。”韩信说,火攻并不如外行所想的那么可靠,在既往的战争中,韩信就没有使用过火攻。巷战用火倒是有奇效,但是野外作战,基本上和没用没啥区别。
“既然淮阴侯对用火也有这么细致的思考,不妨写一篇?”
韩信翻来最近一期学报,看其中的一个实验报告和分析,提笔就写下:
“火是强烈的能量释放过程。火之存在,必要的条件是可以燃烧的物质、适合燃烧的温度、持续燃烧的基础,同时要考虑燃烧的空间。火的极致存在是爆炸,爆炸是在有限的空间内快速、强烈的燃烧导致的结果……”
张良皱了皱眉毛。能量是什么玩意?爆炸是什么玩意儿?难道不该考虑怎么放火?
“一样的,爆炸是火的一个特殊形态,未来的战争中,爆炸可能比纵火更有前途,更普遍使用,所以军队多研究一下爆炸也有好处……”
在战争这事儿上,韩信是绝对的权威,所以张良也只好任由韩信这样随便写下去。
有张诚把关,学报自然不会公布火药的配方和使用方法,实际上学报上这篇文章,研究的是粉尘爆炸。工匠们发现一些易燃品的粉尘、均匀的燃油气雾会很容易爆燃,危害极大。张村的工坊,已经连续出现过几起面粉厂、纺织厂的爆炸事件。纺织厂爆炸的燃烧物是纺线过程中,细微的麻纤维在空气中飘散,一点火星出现,引起纤维连锁燃烧导致爆炸。这几起爆炸都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调查组和研究院的科研人员最终复盘,找到了爆炸的真相,相关人员撰写了这份报告,警告工坊在建设和管理的时候,要避免粉尘爆炸事件,并且提出了整套的预防粉尘爆炸的工坊设计和安全管理规范。
作为生产单位,更重视的是如何避免粉尘爆炸的出现。而韩信这样的兵家,从这份论文中看到的是,如何诱发一场粉尘爆炸。这就是所谓术业有专攻……同一个技术,有人想拿来救人,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杀人。
在爆炸方面,韩信所了解的极为有限,只能通过这份报告了解一种新的燃烧方式,而身在张村的蒙恬,在爆炸方面所掌握的知识、材料和技术,就大不相同。所以同样是兵家研究如何用爆炸来杀人,蒙恬显然比韩信更加领先。
蒙恬邀请张诚现场参观了一个自己的发明。
蒙恬最早是在徐福和化学系的弟子们的帮助下,用一个空油桶来实验了汽油爆炸,爆炸把空油桶崩出去几十米。随着火药的发明和使用,蒙恬在爆炸方面的探索其实一直都没停止过。不过蒙恬的实验都是小规模的实验,类似手搓。
最初是单向开口的铁皮桶。放入少量汽油,用印信点燃。射程也能有个百十步。但是落点从不能确定,落地也没有了什么继续爆炸的能力。火药出现以后,类似的东西也制作了一些,都不怎么实用。
这次找张诚,是来汇报成果了。
蒙恬要人放起一个大号的七虎灯,彩色纸的灯在空中飘飘忽忽。然后蒙恬从地上拎起一个金属筒,扛在肩上,就有学生来给筒子底部的引线点火。然后蒙恬就扛着这个铁皮筒对着天上的七虎灯转动身体。
张诚捂起了脸。
一声轰响。烟气从金属筒尾部喷出,蒙恬强壮的身体也摇晃了一下,一截尖头的金属筒从管子前端飞出,拖曳着尾部的白烟直上天空,在七虎灯底部飞掠而过,又飞出去一段距离,才在半空中爆炸。
“可惜了,不太准!”蒙恬扔下这截金属管子。拍了拍肩膀。
爆炸产生的热量会烫到吧?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东西的?”张诚看着半空中飘散的白烟和飞翔的孔明灯。蒙恬刚才实现了人类史上第一次肩扛火箭筒的发射!
“就是在想啊,如果敌人使用飞机,我得把它打下来啊!”
“即便世界上只有你家有飞机,你也想找到一个能打掉飞机的武器是吧?”
“那是自然。”蒙恬说的理直气壮。
第97章 骏马、老婆和土地
赵芃在草原上的新秦中城,通过几场大仗打出了赫赫威名。因为赵芃的车轮法,这几场仗没留下活口,也没有人知道旋翼机在这个时代起过的作用。蒙恬发明的空投炸药包的粗糙的空中打击方案,是超越这个时代的作战方式,因为没有见证者,空战技术并没有被流传出去,也就谈不上有谁能想到要用土法火箭弹打击空中目标。
这个时代的弓弩、投石机之类投射武器,都无法克服地球引力,最大射程不过几十米,对最高飞行高度可以达到上千米的旋翼机,完全无可奈何。
蒙恬为了提高炸药包投掷命中率,和这些飞行员们一起研究出空中俯冲-投掷-拉起的战术,也要在距地面几十米甚至百米左右实现投掷然后迅速拉起,面对这个时代的投掷武器,旋翼机是高度安全的。完全不需要担心地面火力的影响。
结果蒙恬就搞出了一个土火箭。地面火力总算是取得了对空的一定平衡。
张诚对原住民的想象力和技术追求有了新的认识。只要摸到了火药武器的技术原理,在最古老的文明之下,都会自动开发出花样繁多的武器应用场景。当战场上有空中作战单位的时候,针对空中单位的反制技术自然而然的产生了。
“想法是好的,给这个发射筒安装一个把手、和肩部接触的部分要安装一个隔热垫,避免伤到操作员就行了。你可以在发射筒前面再安装一个瞄准器,更多的也就只能这样了……”张诚说。
导航、追踪、控制爆炸时间这些事儿想都不用想。电子技术没发展到这个水平。张诚能给出的改进意见,也只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核心创意仍然是蒙恬的。
“交给研究院那面研究一下,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弹头撞到目标后再爆炸,如果解决这个问题,威力还能大一点。”张诚补充说。在自己的前世,没有涉及到武器设备的工作,但是发现问题、指出需求的能力是能做到的,对研发高性能武器,张诚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火箭工程师的工作一体两面,把人送上去和把人送下去,使用的都是一个发射体,只不过顶部的荷载仓有所不同罢了。
“习练这个,比习练弓箭可难多了、贵多了!”蒙恬抱怨一声。
“也没必要所有人都习练这个,毕竟空中目标很有限,但是平射的机会就会很多。在平地上射程比气枪还是要远得多,威力也大得多。用这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了!”张诚感慨。
“取不到首级。”蒙恬说。“这个撞上去,牛马都会被打成碎块。”
两个人坐在山坡地上好一阵感慨,对新式火箭筒带来的战争新形态,有了不一样的畅想。
“草原不安定。”蒙恬说。
张诚缺少这方面的信息。就等着蒙恬的解释。
“匈奴人以前都是一个一个小部落,虽然一直都能骚扰边境,但是力量都不大,我们据守长城,训练有素的步兵就能打退来犯的部落。匈奴人就只是胜在了骑兵速度快,我们能击溃,却没法追击,所以即便匈奴战败,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我们却得在边境上始终放一支军队,消耗很大。”
这就是大秦时代,北方边境的常态。
“以前匈奴人没有什么疆土、国家之类的观念,和流寇差不多,所以总体态势上我们还是有优势,但是现在匈奴人有了一个头领,这个头领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了?”张诚对匈奴人没有什么概念,除了六岁被掳走那一次,那会儿的印象是,匈奴人其实也很穷,也没有传说中的那般强壮,煤气中毒也得死。
“现在匈奴的首领叫冒顿单于,”蒙恬对匈奴人了解很多,张诚甚至怀疑,蒙恬自己手中还有一些自己的力量,始终盯着草原。“这个冒顿单于是杀了他爸爸自立为单于的——单于就是匈奴人的王。”
“嗯,下得去这个手,确实挺厉害的。”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了!”蒙恬阴着脸:
“这个草原从东到西有几千里,匈奴在西面,东边是东胡。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想得到头曼的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都说:“千里马是匈奴的宝马,不要给。”
冒顿说:“大家是邻国,要搞好关系,不要吝惜好马!”就把千里马给了东胡。
过了一段时间,东胡以为冒顿怕他,就派使者对冒顿说,想要单于的一个老婆。冒顿又询问左右之臣,左右大臣皆发怒说:“东胡没有道理,竟然想要单于的妻子,这不能忍!我们和他们干了!”
冒顿说:“大家是邻国,搞好关系最重要,女人算什么!”就把自己喜爱的小老婆送给了东胡。结果东胡就以为冒顿是个懦弱的人。
东胡王愈来愈骄傲,向西进犯侵扰。东胡与匈奴之间有一块空地,没人居住,这地方有一千多里,双方都在这空地的两边修起哨所。东胡派使者对冒顿说:“匈奴同我们交界的哨所以外的空地,你们匈奴不能去,我们要占有它。”
冒顿征求群臣意见,群臣中有人说:“这是被丢弃的空地,给他们也可以,不给他们也可以。”结果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家的根本,怎可给他们!”
然后冒顿就杀掉了那些说给东胡空地的人。立即上马,命令国内如有后退者就杀头,于是他率军向东袭击东胡,居然大胜,现在匈奴人的领土已经远达草原最东面的山岭了。”
张诚静静的听着这个故事,到此时也点点头:“野蛮人有了领土和疆域的观念,确实比较麻烦。舍得下骏马和老婆,说明这个人能忍,不肯把无用的土地让给人,说明这个人有雄心,能统一草原,这样的单于确实麻烦。”
“过去这几年天下大乱,匈奴趁着我们混乱,就成长起来了,匈奴疆域广袤,不比大秦小。有一个这么强大的邻居,以后会很麻烦。”蒙恬说。
“这几年,天下的损失太大了!”张诚喃喃道。
陈胜吴广的一颗火星,点燃了整个天下,上千万人死亡。千里沃野没有人烟,好容易建立起来的统一帝国,政治经济都崩溃了。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而这个时候,北方的邻居开始强大。
中原的皇帝却一门心思要弄死他最强大的将军!
这都是什么世道?
第98章 另一个韩信,出事儿了
天下有两个韩信。
两个韩信名字一样,都曾经做过诸侯王。
一个被刘邦活捉,贬为淮阴侯。另一个如今仍然是兵强马壮的诸侯王。即便刘邦也不敢轻易动他。
因为两个人同名,另外一个韩信,通常被称为韩王信,被捉起来那个,此时一般被称呼为淮阴侯韩信。
韩王信是战国韩国的王室后裔,曾经做过刘邦的部属,攻打三秦的时候,刘邦给了韩王信一个“韩王”的空头衔,令他去韩国故地拉山头牵制项羽。给这个头衔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如果运气不好,也不过就死一个人,运气好就多一个敌后占领区。没想到三年两年,这个韩信居然打出了一片天地,带着个队伍在楚汉之间反复横跳,今儿归顺刘邦,明儿投降项羽,在夹缝之间越做越大。
到了齐王韩信和项羽对峙的时候,这位韩王信已经有了好大一块根据地,刘邦灭了项羽,就给韩王信落实了政策,准许他在太原郡和雁门郡一代重建韩国,大概也有三十几座城、几十万人口和几万军队。
韩王信的封地正是匈奴和中原交汇的地方,雁门关自古就是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重镇,主政雁门郡,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应对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匈奴!
而随着秦末八年战争,中原大乱。从黄河流域到淮河流域几乎崩溃,人口损失惨重,原有的边疆军备废弛。而在中原疲弱的时期,北方的匈奴崛起,冒顿单于一统草原,号称麾下有三十万控弦之士——就是说,有三十万可以骑射的勇士,这样一支军队,几乎可以比得上齐王韩信最强势时期掌握的军事力量。
草原上的部落一旦统一起来、强大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向南扩张。
因为只有长城以南才有无尽的财富、粮食、资源,中原富庶远不是草原能比拟的,对贫穷的草原部族有莫大的诱惑——
都是人,凭什么你可以住在暖暖和和的土房子里,我们就得在旷野上喝风!
凭什么你们能烧柴草煤炭,我们就得烧牛粪?
凭什么你们能一日两餐,仓库里有三年的存粮,一年只有两个月的农忙。而我们就得追逐水草,每天都要忙活放牧,一场大雪就能断送整个部落?
你有,我没有,那就得抢!
草原部落永远不会思考,如何改变为农耕方式,可以过上相对稳定的生活。他们的头脑更简单一些,你能种粮食,我不需要学习耕种,我只要抢来就行!
所以强大的匈奴,侵扰雁门郡,是必然的。
韩王信也就必须要领军抵抗。
然而诸侯国的一切军事行动,在刘邦看来都是挑衅,臧荼抗击匈奴被视为谋反,楚王韩信带着部队去巡视楚国境内被视为谋反,韩王信带部队在韩国边境抗击匈奴自然也被视为谋逆。
刘邦就要领兵讨伐韩王信。行前还特别征求了淮阴侯的意见:“我要去弄死韩信,你跟不跟我去?”
“你到底是要弄死那个韩信,还是要弄死我这个韩信?”淮阴侯睁大眼睛看着刘邦。
“韩王信擅自动兵,这人又菜又爱玩!不配做名将!我要去把他剁了!你来不来。”
“韩王信才几个人,你亲自带兵的话,带上您那个能打的郦商,带上您上次讨伐臧荼的部队,一路压过去,也就搞死他了,用不上我这样的人,我身体也不太好。最近酒色过度,需要休息。”
“妈的你还不到三十岁,身体还能比乃父更不好?你就是不想跟我去?”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您自己就能搞定。要不你给我十万人,我自己去把他搞定?”
“你带十万人去搞定韩王信?小韩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你出去一次,十万就能变三十万,然后你带三十万回来,你是去打仗的还是要谋反?”
“您看,您就是不放心我,那就还是您自己去吧。不让我指挥军队,我去了有什么用?我顶替张良的差事吗?那张良也不高兴……”
刘邦沉吟道:“那也不能带上次的那帮将军,这个战功也不能老让同一群人分是吧?郦商他们已经吃饱了……这次我想带夏侯婴、周勃、灌婴和靳歙……”
韩信脑子里过了一下这几个人,心里叹了一口气,口中却说“也行吧,反正夏侯婴在身边你就死不了……不过你还是不要太轻视韩王信这个人,这人过去就左右横跳,很容易临阵叛变。万一他投降了匈奴,你可就要和匈奴正面碰一下了,对匈奴的战法你要多想。我们都没有和匈奴作战过……灌婴号称是大汉骑兵第一名将,但是大汉的骑兵和匈奴的骑兵……恐怕还是不一样。”
“有那么复杂吗?”刘邦疑惑。
“多算多胜、少算少胜,而况无算乎?”孙子兵法韩信背的很熟练。
“你确定不跟我去?”
“你用不太上我……你是怕你出兵的时候,我偷偷跑回楚国去吗?”韩信笑。
“跑不了你小子!”刘邦放声大笑。虽然一年来韩信并没有和楚地的故旧有什么来往,但是对韩信的看管外松内紧,韩信的一举一动,刘邦都很清楚。并不怕自己不在的时候,韩信自己偷偷跑掉。
洛阳城有这么多看你不顺眼的勋臣名将,郦商一个人就能盯死你。你还能跑到哪里去?你还能飞了不成?
看着刘邦兴头头离开淮阴侯府,想到刘邦对韩王信的轻视,想到刘邦准备的这次远征韩国的班底,想到自己在东征过程中曾经对燕代赵等地的山川了解,韩信还是摇摇头。“轻敌总不是好事情!”
第99章 多大的东西?
刘邦的军队前脚走,韩信就开始研究逃出洛阳的办法。
从楚王变成淮阴侯,有没有失落感先不说,住在洛阳城里,简直就像是笼中鸟一样。而且眼看着刘邦身边也不消停,皇帝和勋贵之间有权力之争,刘邦的后宫里还有一堆破事儿,从张良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消息,在帝国继承人问题上,已经有不少人倒向了吕皇后和刘盈。
这么早就开始站队新君?问题是皇帝怎么想?
据说过一段时间自己还要被送到长安去。长安就是萧何和吕皇后的地盘。虽然韩信没见过吕皇后,不知道怎地,对萧何和吕皇后总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
长安大概会是比洛阳更窒息的地方吧?
和齐楚故旧联系是没意义的,天下之大,只有一个地方能护得住自己。如果他们愿意护住自己的话。
下一次,那个新华商行的掌柜再次登门,送来独家的美食的时候,韩信难得留下这位掌柜的一起分享这种被称为奶油蛋糕的东西。
非常松软的点心。表面涂了一层厚厚的奶油。还制作了很漂亮的花鸟在上面,味道甜腻腻的。
“这是怎么做出来的啊?”韩信好奇。
“张村发明了一种蓬松粉,烘烤这个点心就会非常松软,别看这么小一块,可是用了不少鸡蛋、蜂蜜和磨得极细的上好面粉呢!表面的图案是用羊奶搅拌得到的奶油,反复打发制作而成的……”
“张村才是最懂得生活的地方啊!”韩信咬一口这块奶油蛋糕,甜腻腻的,很满足。
“在洛阳要得到一块蛋糕就很难,非常贵,奶油不好保存,精面粉也难得,小号也是难得凑够了材料,才制作了这点,给侯爷送来。也是侯爷相邀,小人才有这个口福……若是在张村,两名工匠的家庭,一个月吃上一回也是吃得起的。”掌柜的说。
“也别侯爷小人的,大家都差不多,我也曾经在张村呆过很久。”韩信笑道。
“小人知道,东家娘子给我们讲过。”
“也不知道村里现在怎样了?”
“村里还好。虽然皇帝下令封关,不准村里的诚记商行和外面做生意,但是村里和长城外草原的生意倒是做的很兴隆。而且上郡郡守董翳大人倒卖村里的商品,也赚了不少钱,其实生活没什么问题,就是很多好东西不好弄到洛阳来。”
“你说到封关,我就想问一下,我定制的那把剑,是怎么弄过来的,那么大的东西,一路就没有人盘查吗?”
“商人总有商人的办法,我们能带过来,没有人知道。”掌柜的自傲的说。
“那你们能带大点的东西去村里吗?”韩信好奇。
“多大的东西?”
韩信站起身来,比划了一下尺寸。一人来高,一人来宽。一人来重。
掌柜的笑笑:“您说的这个东西,是活的还是死的啊?”
“要是活的呢?”韩信也笑。
“只要出得起钱,这么大的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掌柜的笑,“不过要是特别贵重的,就得请示一下东家或者东家娘子,上面同意,还要有一个恰当的计划。主要是控制好时间,还有能掩人耳目从洛阳这面某个地方出发,才行。”
两个人都在笑,有些事不需要明说,都是聪明人。
几天后。新华号的掌柜再次来访,送上了新制作的一款甜点心。
是清早新制作的豆腐花,在井中冰过,撒上桂花,淋了一层蜂蜜。
两个人在府中的凉亭上品尝这个新式点心。
“东家娘子说,如果淮阴侯能够在伏日能够从监视您的人眼前消失,离开府邸——我们在这附近200步内有一处房子,如果这人能够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进入到这个宅子,我们有人接应这位离城——当然是在城关盘查不严的情况下。只要给我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我们就能妥善送这位回到村里。”
“我怎么信你?”韩信关心的就只是这个,逃出洛阳城是一件大事儿,对方一个掌柜的出现在这里,还不足以让自己相信。
“伏日前三天,您可以看到东家娘子。具体的时间地点我们再确定。东家娘子跟您亲自确认方案。但是你们只有三五句话的时间。”
伏日是个大节日,这一天洛阳人要吃汤饼,官府“闭门伏藏”,暂停公务。大家都在躲日头乘凉,城里的行人少,暗探们也会放松警惕。
“你的那处宅子,在哪里?”
“距离您200步内,具体位置东家娘子会告诉您。”掌柜的也很谨慎。
东家娘子。这就是说,赵杏儿已经得到自己想脱身的消息,并且会亲自在洛阳城指挥这次行动。那个文秀智慧的女子,居然会亲身涉险,来操办这件事,这当然足以证明张村的诚意和严肃性。
但是,从天罗地网的洛阳,把韩信这样一个大活人带到张村,一路上不知道要穿过多少关卡,经过多少盘查呢。张村真的能做到这件事吗?
“这一路关卡无数。靠谱吗?”韩信又追问了一句。
“您离开村子太久了,对我们的力量所知太少!不用考虑关卡的事情。您只要能安排出1个时辰的时间,让您身边的耳目在1个时辰内反应不过来,一切都不是问题了、至于如何得到这一个时辰,东家娘子说,大将军对时间和节奏的把握,天下无双。玩障眼法的本事,天下无双。”
韩信笑了笑,障眼法吗?
韩信站起身来,大声说:“这个豆花,做的很好,我喜欢!以后每天辰时送一份过来!”
掌柜的也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淮阴侯喜欢是我们最大的荣幸!”
第100章 大魔术师韩信
后世有人说,韩信用兵神出鬼没。也有人说韩信用兵神鬼莫测。
这种神鬼莫测的用兵方法,和魔术的原理是一样的。
舞台上的魔术,并不是真的把什么东西变没了或者变出来、
能把东西变出来,是因为那儿本来就有那样东西,能把东西变没,也是因为那个东西依然在那里,但是你看不到罢了。
这就叫障眼法。
韩信就擅长用障眼法。
暗度陈仓的前提是明修栈道,修建褒斜古道的时候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当章邯注意力到了褒斜道的时候,主力部队已经从嘉陵江直上了。这就是障眼法。
取井陉关的时候,韩信和张耳在正面战场做诱饵,陈余和赵王歇全都在盯着眼前的敌军主将,看不到带着旗帜的两千人跑到自己身后的城上插满了棋子。这也是障眼法。
要让人看不到自己,一点都不难,只需要有一个更吸引人的东西出现,所有人盯着那样东西的时候,就没人注意到韩信了。
孙子兵法早就说清楚了:兵者诡道!
在战场上创造信息、误导敌人、令对手得到错误的结论,这都是正统的兵家手段。
比如把皇帝宠爱的戚夫人脱光了放在大街上,就不会有人注意淮阴侯韩信从宅子的小门溜走。
当然,不能真的把戚夫人脱光扔到大街上,这只是比喻,是比喻。
制造一个特别有吸引力的东西,引开大家的视线,然后奇兵出击……
这事儿韩信是专业的。
如果生活在两千年后,韩信这样的人,靠着表演大型群体魔术,也能成为全天下最有名的魔法师……啊不,魔术师!
魔术,需要的是用夸张的表演、用精心制作的道具,引开观众的注意力,然后在创造出来的那个瞬息,偷龙换凤!
距离伏日还有一段时间,韩信需要用这些事件准备一下表演的道具。
“您下次来,能带材料来教我如何制作这个蛋糕吗?”韩信问掌柜的。
“君子远庖厨,侯爷想吃,小号自然有人帮着侯爷来做,随时都可以送上门来。”
“别人做总不如自己做方便。你来的时候,要多带些材料来,尤其是那个细面粉,弄个十袋八袋的,要一斗的口袋,口袋要用白麻纸制作,很薄的那种白麻纸。但是袋子口要结实,要绳子穿过口袋,提起来袋子不破!”韩信耐心的安排。
掌柜的不解其意,但听韩信这样说,也明白韩信烤蛋糕这事儿,重点不在蛋糕上,而在这些面口袋上。
“小人明白,我安排人专门定做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要试验一下长枪攻防之术,帮我找三根坚韧的长竹竿,配上矛尖。竹竿要粗一些,要能受力。长度嘛,大概有一丈五尺长就行。一定要坚韧,能抵得住奔跑的马车而不会折断!”送掌柜出去,从府里暗探身边走过的时候。韩信吩咐掌柜的。
大将军要定做一个兵器,有啥好奇怪的。虽然法令条款不准许彻侯私藏盔甲,但是家里搞一两杆长枪,那是没问题的,谁都不会信彻侯拿着一杆长枪去造反。虽然这个长枪确实是长了点,但是大将军要研究一下长枪的独特战法,听这话莫不是大将军要研究长枪破战车?
接下来的几天里,大将军也不参加洛阳城里的饮宴,也不跑出去斗鸡走马,就是经常出门围着淮阴侯府散步,一边散步一边嘀嘀咕咕,好像是在思索什么。
不过看起来韩信并没有什么异动,负责监视韩信的一组暗探,也并没有把韩信最近的行为怎样仔细的上报长官。
几天后,新华号的掌柜亲自推着一辆独轮车来拜访韩信,车上有锅子、案板、面粉、调料、鸡蛋、羊奶油、蜡纸、一些很细小的金属锥。一个小伙计扛着三杆长枪跟着掌柜进来。
韩信先接过长枪,抵在墙上用力推,长枪弯成了很大的曲线,韩信手一松,枪杆弹起,抽在一个暗探的臂膀上。暗探只好装作不疼的样子,韩信给了抱歉的一笑:“本侯没注意到,不过你也是离得太近了!”
暗探不吱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报复我们盯梢?
然后韩信就带着掌柜的去了厨房。
做蛋糕这事儿是个慢活儿,两个人倒是有很长时间在一起接触,暗探只好隔一会儿装作来厨房取东西的样子,试图听清两个人在说什么。其实两个人也就是围绕着做蛋糕的方法在闲聊,韩信这才知道,那些漂亮的奶油花,是用蜡纸包裹了打发的奶油,然后用那个金属头里挤压出来的。这东西挺神奇。但是也不难——自己做的丑是因为自己不熟练,就这么简单。我脑子会了,手没跟上。
府里的下人们就此吃到了淮阴侯制作的丑版奶油蛋糕。
那些细面粉,还有制作蛋糕所需要的鸡蛋、蓬松粉,最后都被送到侯爷的书房里,侯爷把这些东西藏到了一个小箱子里,说这是特制的食材,只能侯爷亲自使用。
蒙恬先生曾经说过,将军要善用天地间一切可用之物,实现最终的战略意图。一根窄窄的竹条,在有心人中就可以成为结果人性命的凶器。只要善于思考,很多看起来平凡的物品,都可以是夺人性命的凶器。
这些话,韩信始终深信而奉行,就只是,没想到有那么一天,自己的战场不在山川之间,而在这个小小的淮阴侯府的四面墙之内。
那些密探都是睁眼瞎,韩信所准备的脱身之物,明明白白的摆在每个人面前,但是根本没有人发现,韩信做了什么样的准备,要在今年的伏日那天,引发一场怎样的混乱。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
韩信只等着约定好的伏日前三天,等着长城大学商学系主任、诚记商行东家娘子赵杏儿出现在洛阳城中,和自己见面的日子。
第101章 量体裁衣
根据新华号掌柜提前来交代,韩信需到洛阳东市的四叶草标记的芃记商行选最新的布料量尺裁剪衣服。
东市是属于王公贵胄的消费区,来自天下的珍稀物品在此汇聚,什么钟鼎礼器、珠宝玉器、丝绸锦缎、珍稀药材、铁器与武器……商周两代千年积淀,洛阳的东市荟萃了千年文华。
韩信在这个集市中漫步,在珠宝店铺买下了一斗珍珠,在铜器铺子买下了整套精铜餐具,让随行的小厮、跟踪的暗探都过来捧着。韩信和暗探之间,基本上已经入了明路。韩信并不避讳这些暗探,出行的时候都会和暗探打招呼,让他们一起随行,在外面购物和做杂事,也就随口叫这些暗探帮着拿物品、打打杂,就当是仆役了,而且是不花钱的那种。
走着走着就看到四叶草商行粉红色的墙壁和翠绿的四叶草纹样。韩信一笑。
张村的生意偏爱使用各种图标作为印记,也善于使用颜色区分,这样即便是不识字或者视力不那么好的人,也可以远远就分辨要去的商号。
芃记商行在始皇帝末年出现,虽然历史不久,但是即便历经战乱,也还挣扎着在咸阳洛阳这样的都市生存下来了。战乱频仍,人们已经不记得芃记的创办者就是始皇帝所钟爱的那个小女儿,只知道这家店铺最着名的就是琉璃器和织物,好多东西都是专供贵人的。芃记洛阳分号不仅仅有美丽的绸缎,最近还新来了一批毛呢料子,非常厚实光滑,是制作秋季服装的上好材料。
韩信踱步走进芃记,便看到在柜台后面商家女装扮的赵杏儿。
果然赵教授亲自来了。只要赵教授亲自来,就证明这次行动是认真的。
韩信轻轻抚摸新款的毛呢料子,这种布料比丝绸更厚实,摸起来就暖和。一样是光滑细腻,和丝绸的细腻又不一样。
“这是最新款的毛呢,是我们商号掌柜独家发明,乃是用草原上上等的羊毛纺织而成,做秋冬服装保暖轻盈。更显男子的气概和女子的妖娆呢。”坐在柜台后面的赵杏儿看到韩信在摸布料,就站起身来,隔着柜台对韩信介绍新款布料的特点,像一个熟练的售货员。
“哦……”韩信却没有接头的经验。尤其是,后面还跟着几个暗探,不知道如何当着暗探的面传递信息。
“客人喜欢哪一种颜色?”赵杏儿问。
“您看我适合哪一种颜色?”韩信顺着赵杏儿的话题说。两个暗探抱着那些器物盒子,站在门口。盯着这里。
赵杏儿却已经走出柜台,扯过一块翠蓝颜色的呢料,搭在韩信的肩膀上:“这款蓝色最能显得皮肤白皙,还能衬托身材俊朗。这块就行。客人可以看一下铁镜……”
店家墙上有一块五尺高二尺宽的铁镜。铁镜打磨得极为光亮。这么大的镜子,在整个洛阳东市也只有这么一块。制作铁镜技术难度并不大,只要抛光打磨就好,但是铁镜保养不易,很容易生锈,店家每天都要给铁镜涂油擦拭。
之所以用铁镜不用铜镜,是因为铜镜本色是橙黄色,对镜映照,一切颜色都染了黄,无法体现真实的脸色,也无法看清布料的颜色。
富贵人家一般都会有一些铜镜,铜镜有大有小,大的可以达到两尺,小的不过寸许。如芃记这样几尺大的铜镜就罕见了,铁镜就更罕见。
韩信看着镜中的自己,这是第一次在镜中看到自己真实的相貌和颜色。这感觉也是震撼的。自己的面色多少有些疲惫之感,在洛阳这段时间,虽然还算是行动自由,但是心真累啊!不过赵杏儿给自己选的这块翠蓝料子,确实不错,显得自己更年轻更刚毅了一些。
穿起来更年轻,嘿嘿,刘邦看到自己这番模样,会抓狂吧?
韩信知道刘邦对自己的忌惮来自哪里,自己用兵的能力是一方面,自己的年龄是另一方面。如果刘邦想到自己离世的时候,韩信也才三十多岁不到四十,正是一个统兵将领最强悍的年龄,经历够、体力够、经验够、智慧够。如果想到自己离世的时候,自己的继承人要面对这样一只强悍的猛虎,只怕皇帝也睡不着吧?
韩信早就已经知道自己给刘邦的压力来自何处,但是思考了很久,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无解,年龄和能力,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不由得皇帝和继承人忧心忡忡。所以自己的结局可能早就已经写好了,皇帝也罢、什么人也罢,只不过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处置自己了吧。
“就这款吧,显得年轻,会让一些人睡不好觉。”韩信微笑着说。
“嗯,客人很有魅力呢……要不要现在帮您量一下尺寸?我们有咸阳城最好的裁衣娘子,手艺天下第一流呢!”赵杏儿笑着说。韩信觉得赵杏儿怕不是在这个布行工作过很久吧,反正自己是看不出破绽来。
“好的,请娘子帮我量一下尺寸?”韩信说。
赵杏儿取过一根软尺,就开始量起尺寸来。量尺就需要两个人靠的更近,也需要在韩信身边绕来绕去,恰能用韩信的身体遮挡住暗探的目光。
“您宅子的东侧不远有一个宅子,门上涂了白色的菖蒲草纹样,稍晚点我们会把它洗掉。您记好位置,伏日您进入这个宅子,我们有车马带您出城,难处是出城到达目的地需要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您不能被人注意到。”
“我可以在府里和城里制造一个时辰的混乱。”
“好,您几时制造这个混乱?”
“未初。”韩信说、未初就是正午之后的一个时辰。这个时候正是暑热的时候,全城人都在睡午觉。
“我在目的地等你,带你一起回去。”
量尺的时候这种低声对话,只有两人能听到,量尺动作也规范,看不出什么异样,四五句话的功夫,已经把一切要交代的事情讲清楚。都是专业人士,剩下的事情只能相信彼此了。
临走的时候,韩信还笑嘻嘻的对赵杏儿说:“小娘子很能干,不知可许了夫婿吗?”
赵杏儿翻了一下白眼:“妾身自有夫,请客人尊重。”
韩信放肆的大笑,丢下定金,离开了芃记铺子,催促下人和暗探跟上自己,去下一个店铺。
第102章 伏日
回去的路上,韩信从淮阴侯府东侧的巷口进来,看到了那家门上用白粉画了菖蒲草纹样的宅子。记住了这宅子的位置,仔细的数了和自己隔着几个门。傍晚再在这条街上散步的时候,发现这个宅子的门上,菖蒲草图案已经被擦去,暗叹赵杏儿手下做事麻利。
接下来两日,韩信散步的时候,几次沿着东面的巷子走过几次,把从自己家到这处宅子的路熟记于心。虽然只有几十步的距离,但是涉及到大事,这些一定要熟练,才能确保不出纰漏。
淮阴侯府门前车马冷落,是一个相当冷僻的巷子,洛阳城的实权人物并不往这面来。前一段每天散步,韩信已经对一天时间内附近几个巷子人员出入的情况了解很多,午时未时,正是这一带最冷清的时刻,一直到申末时分才会陆陆续续有人回来或者出门。韩信选择未初,就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这个时候自己如果能混出淮阴侯府,能很轻易的离开这一片街区,混入洛阳城十万平民之中。
韩信也算是逃亡老手,对逃亡多少有几分心得,再经历了几年戎马生涯,思虑更是仔细,这一次逃亡,一定会比当初从咸阳徭役、项羽军营、汉中官署逃亡的更加顺利吧?
时间很快就到了伏日。
韩信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淮阴侯府是一日三餐的,据说这是淮阴侯少年时的习惯,一直也带到了军中,迁居洛阳以后,阖府也保留了这样的习惯。
洛阳这面,伏日的习俗是吃汤饼,也就是面片汤。淮阴侯特地要求厨房以羊肉来煮面片汤,每个人都吃了几大碗,羊汤很醇厚、很香。今日的面片是用精面粉制作的,很滑,阖府的仆役都感谢淮阴侯对下人的豪爽。
“给一顿饭就是恩德了吗?嗯,也确实是恩德。”韩信想起当初在淮阴的时候,少年的自己三餐不继,多亏一个在河边洗衣的漂母给自己饭食,让自己在最艰难的岁月活了下来。不知道那位漂母现在过得如何?自己封楚王以后,曾经找到她,赏赐千金作为报答。但是自己离开了楚地,身怀千金的一个普通妇人,可能保住这些财产吗?
“造孽啊!”韩信咕哝了一句,只喝了半碗面片汤就放下了,对一个仆役说:“我饱了,这个你吃了吧!”
仆役听话的把这碗汤端起来,大口喝掉,对韩信说:“谢侯爷赏赐。”
“收拾一下这里。”韩信道。仆役很麻利的收拾起餐具。韩信便在庭院里乘凉。
伏日是一年最热的一天,正午时分,整个城市都仿佛蔫吧了一样,树叶耷拉着、狗都在墙影子里吐着舌头、人也都躲在屋子里睡觉。尤其是,吃了那么多鲜美的面片汤,高碳水高脂肪的东西最是让人困乏。
整个淮阴侯府都昏昏欲睡,只有韩信在凉亭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而一个仆役在不远处整理着花枝。
“就是你了。”韩信终于下了决心。“你过来一下。”
“侯爷有什么吩咐?”
“去我书房,在桌子上有一张琴,帮我取来,侯爷要抚琴。”
“是。”仆役行了个礼就往书房走去。
韩信看了一眼仆役的背影,冷笑了一下,就去凉亭边上,抽出了一杆长枪,开始习练刺击之术。
这个仆役是陈平安排在自己身边的钉子,从齐地开始就在自己身边,到了楚地,也一直跟着自己。举报自己谋反的很多罪状和所谓证据,不是很熟悉自己的人也捏造不出来。
韩信是何等人,早就弄清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自己到了洛阳,这个人也竟然跟了来。
吃里扒外的东西。
此刻两个每日盯着淮阴侯府的暗探正在宅院大门内的春凳上屈膝坐着纳凉,刚吃了很多羊汤面片,此刻却有点提不起精神来,两个人就守在正门这里,淮阴侯如果要出入府邸,总要从正门经过。暗探要有暗探的自觉,总不能跟到淮阴侯书房盯梢,大家都要脸面的。
府邸正门对街的宅邸,一扇门开了一道缝。门里是另外一组暗探,也是盯着淮阴侯府动静的,这组人却是右丞相郦商安排的。
陈平的人、皇帝的人、郦丞相的人……冷清的淮阴侯府,其实有无数眼睛盯着。
而韩信,今天是计划要离府的。
韩信的书房算是府里的禁地,仆役无令是不许入内的。不过这个禁地也没有什么看守之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不准进入书房,留侯张良前一段就每日上午到书房和淮阴侯一起读书。所以淮阴侯的书房也不见得就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不过对于这个仆役来说,能入淮阴侯的书房仍然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如果在书房里找到只言片语送给曲逆侯陈平,就又能得到一份功劳。曲逆侯说了,干满到年底,就想办法给自己安排一个小官当当。
到时候就说取琴要小心翼翼,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淮阴侯不会多疑的。
书房的门有一点紧,有一点沉重,以前不知道侯爷书房的门这么重啊!莫非这门里有铜铁?被人围攻的时候可以用来做护盾不成?嗯,早就说侯爷有不臣之心。果然啊!
仆役用力推这个门。说也奇怪,轻轻推的时候这门推不开,这一用力。门反倒很容易的就打开了,然后就看到一个影子在书房里向着门飘过来。是野猫吗?还是鬼魅?
第103章 逃脱术
书房已经成了一个机关。
韩信的武艺其实一般,动手能力也不算很强,真正强大的只是思虑能力。
不过为了这次逃脱,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做好了各种测试,确保这个机关能正常运行。
房门后有一根麻绳。
屋顶吊着一些面口袋,就是那种用白麻纸盛放细面粉的面口袋。用这根绳子牵坠着。
这些面粉口袋是用白麻纸制作,袋口用胶粘合了白麻布封口,白麻布是可以挂绳子而不会碎裂的。
一旦门用力推开,绳子就会被拉直,然后被一根小刀片割断。
绳子断了,屋顶的面粉口袋就从天花板的梁柱间落下。被房梁上的一些小刀片割破,面粉就在这屋子中飘散,如同下了一场雪。
另一端,连到门上的绳子一旦断裂。西墙房梁上吊着的一个玻璃酒瓶就会失去制约,如同一个摆锤,在屋子里摆荡起来,会撞到书桌上一个铜香炉上,撞得粉碎。
瓶里是煤油。
煤油就会洒满桌子。
桌子上的一个点燃的油灯这个时候就会被撞击倾倒。点燃洒满桌子的煤油。就起了一团火。
正对着门的墙上,也挂了一个面粉口袋,只不过这个口袋浸满了煤油。绳索割断,阻碍这个口袋的机关也松开,这个油面粉口袋就如同摆锤一样,向门口甩过来。
桌面起火,好多个面粉口袋破裂,漫天面粉碰到火焰。
油灯是点火源,煤油是助燃剂,面粉是可燃粉尘。被刀片割碎的口袋让面粉瞬间飘散,在空气中的密度瞬间突破了可燃粉尘爆炸的临界点。
实际上只是一粒一粒的面粉燃烧,但是无数粒面粉在空气中同时燃烧,热量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膨胀起来,整个房间中的空气同时参与燃烧,瞬间高温!
后世残酷无比的温压弹,也不过就是利用了这个原理。
然后飞过来的那个油面粉口袋,也被瞬间点燃,成为一个火团,直接砸在了推门而入的仆役的脸上,油渍的面粉粘在人脸上,持续不停的燃烧,足以毁去容貌。
这个陷阱,其实只是非常简单的机关。所涉及到的技术都很简单。之前韩信使用沙袋反复实验过,确保能实现预期。
甚至粉尘爆燃的现象,韩信都曾在一个木箱里用面粉和油灯测试过。
杀人、纵火,本就不是多么难的事。需要的不过是勇气和决心。
一声巨响。淮阴侯韩信的书房爆炸了。
然后火光大起,又是一连串的爆炸。韩信在这个书房里预先存下的几个煤油桶也参与进来。煤油的火势,比区区木材燃烧要大得多。书房里还有淮阴侯搜集的典籍,还有好多木质的家具,还有桌上那张号称是俞伯牙用过的价值千金的古琴!整个书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篝火。
爆炸响起的时候,韩信已经脱掉外袍,内里是和仆役一样的短衣衫,韩信双手握持着那杆长枪,双足发力,奔跑起来,直接向墙冲过去。越跑越快,靠近墙的时候矛尖刺向地面,长矛矛杆弯曲,韩信双足向地面用力蹬去、跃起,整个身体在空中飞起,矛杆也开始从弯曲转向伸直。
韩信就这样在空中飞起,越过了院墙。松手把矛杆抛向身后,人已经飞过了院墙,从高处落地。矛杆也就倒在地上。
“列侯宅第,墙高不得逾宫垣三分之一。”——《汉官仪》
侯府的院墙,高度也不过三米。一丈五尺的撑杆助力,韩信轻易就跃出院墙。
撑杆这种动作,还是在长城大学的时候学过、简单练习过。撑杆跳跃是纵越护城河、壕沟的战术动作,韩信已经好多年没有习练了,这一段时间拿到这几根长枪,把战术动作分解到普通的刺击练习中,旁人看不出其中的关节。
只是需要用的时候,要把这些动作融合到一起。这个只能不能在心里进行了无数次的模拟。
还好,跳出来了。落点正是宅子偏东的一处院墙外。
韩信随手打散头发,向着东面继续走去,脚步从容。
已经听到了淮阴侯府内人声嘈杂,应该是在救火。火焰沿着书房向周围蔓延,浓烟卷起。
整个书房最后一个机关,是那个浸满了煤油的面粉口袋,烈火会砸到那个仆役的脸上,毁去他的面容。
然后烈火会把所有绳索、口袋之类的烧净,就不会留下痕迹了。
那个仆役和自己身材仿佛,就成了自己的替死鬼。
如果最后进行现场检验的人不能发现撑杆的用途,多半会按照自己被炸死焚尸上报上去。自己就可以从这人间蒸发掉。
走在巷子中,一定要放松,从容,不能跑,不能让人发觉自己行为有异常。
那个宅子的侧门是打开的,韩信直接走进去,从怀中取出一块琉璃配饰。接头的人看到点点头,回手关上了小门。引着韩信一路向宅子深处走去,走到北院,那里是宅院的后门。一辆装了酱菜的送货马车停在那儿。
“委屈侯爷一下。”接头人说。
“不委屈。侯府会乱一会儿,然后估计城里的兵卒会过来封锁街道,我们需要抓紧时间!”韩信跨步进入了硕大的酱桶。其实桶里还是很干爽很清香的。桶底已经凿了几个洞用来通风。仆役们把一个伪装的桶顶扣在韩信头上,这是一个金属桶,制作出四分之一个酱桶、顶部又有几寸深的一个桶顶。看着韩信已经进入酱桶,就把这些扣进去。然后一根木杆酱耙直插到底。几个酱缸都抬到车上,车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车把式上车,赶起马来。
经过城门关的时候,检查的守卫逐一打开桶盖,用酱耙插到底,又用手指蘸了尝尝味道,还有士兵爬到车底去检查车底有没有藏人。没看到异常。问了赶车把式是要给乡下农庄里送酱,在收了车把式塞过来的几个铜钱后,兵士挥挥手放这辆车子出城。
两匹马拉着的马车,在城外的道路上奔跑起来,韩信在里面颠的七荤八素。
约莫半个多时辰,车子停下。韩信头上的伪装物被取下,韩信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站起身来。
跨步下车,车把式和这面的伙计已经把这个伪装的酱桶搬下车,然后车把式赶着车离开。
“他们真的是要去农庄送酱菜的。”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却不是赵杏儿又是谁?
赵杏儿捧着一个大包袱。递给韩信。
“上次您定的那件蓝色毛呢的袍子做好了,但是还是回到张村再穿上,包袱里有皮袍和帽子,您先穿戴上。”
“入伏的天你让我穿皮衣?”韩信愕然。
“穿上,有用的。”赵杏儿却懒得和他详细解释:“穿好了到这面来。”赵杏儿往一侧的空地上走过去。韩信看过去,赵杏儿也正往身上披了一个皮袍。正在拿着一个厚皮帽子往头上扣。
农田深处,已经被割掉作物,平整出一小块地块。一架旋翼机停在那里。赵杏儿跨步上了旋翼机,系好安全带。望着韩信。
韩信匆匆忙忙披了皮袍。抓着帽子跑过来,在赵杏儿身后的座位上坐下,学着赵杏儿系好安全带。
赵杏儿从前座上侧身,递过一副防风眼镜,是用牛皮和玻璃拼合而成的:“戴在头上”。然后自己取出一个,扣在眼睛上,在脑后扣好皮带扣。韩信学着赵杏儿的样子戴上了眼镜,隔着玻璃,觉得就看得不如不戴的清楚。
一切都透着诡异。
赵杏儿有递过一条围巾,什么话都没说,韩信看着赵杏儿围好围巾,自己也跟着照做,伏天穿皮袄戴帽子围围巾,我真是有病。
旋翼机启动起来,底部的轮子转动,向前奔去。
“我们是要开车回张村吗?”韩信很兴奋。自己还没乘坐过张村的机动车呢。
头顶上的旋翼开始缓缓转动,韩信身后机尾也有一个螺旋桨快速转了起来。
车子越来越快,开出去几十步,竟然就飞起来了。韩信一惊,以为是车子失控。却看到车子越来越高。向侧下方望去,已经看到翠绿的麦田,和麦田中央被割掉平整的那一块长方形的地面。
居然,飞了!
第104章 穿越帝国
飞行对韩信来说是全新的体验,看着地面上的麦田、道路、树林、河流,越来越远。远处的城市甚至已经成为一条线。原野上的树木,此刻看上去也只有麦粒大小。从地面看自己的飞机,大概也比鸟儿大不了多少。就算飞跃到城市上空,估计也没人发现天上还有两个人。
“你要去哪儿?”赵杏儿喊着。
“啥?”韩信也喊着。发动机的声音、风的声音,在天空交流起来太费力了。
“齐国、楚国、张村,你要去哪儿?”
“齐国楚国也能去吗?”韩信喊。
“都能去,你要去哪儿我就送你去!”
韩信沉默了片刻。
齐楚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虽然自己有部下,但是现在能够给他们权力的是皇帝,自己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回张村,行吗?”韩信身体前倾,把头伸到赵杏儿耳边,喊着。
赵杏儿往一边侧了侧:“我听得到,不要在我耳边喊!现在,回张村!”
旋翼机侧了侧,向着西北方飞去。
现在韩信知道为什么要穿皮袍子了。这天上好冷啊,手脚都是冷的。
注意到了车座旁边还有一双厚厚的皮靴和一副手套,韩信猜这是给自己准备的,于是麻利的脱下自己的鞋子,套上了皮靴又戴上了手套。
很高,心里总是慌慌的。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想必会粉身碎骨吧!韩信很想闭上眼睛,可又忍不住要看下面的一切。从这么高看向大地的众生,是难得的体验,只有神仙能从这个角度俯瞰苍生吧?
大地葱茏,河流如带。
大好的河山啊!
这都是我曾经征战过的地方。
估计半个时辰左右,飞行器开始向下降落,机器声音渐渐停歇。终于,落地了。
“到了吗?”韩信摘下帽子、解开衣服,问。
“没有,不过已经离开洛阳200里了。我们现在在河东郡濩泽邑城外。”
“为什么要落下来?”
“要加个油!”赵杏儿走到空地上一个白色的圆圈里,从地上拾起一个水瓶,打开喝了一大口。然后指了指一旁的油桶:“过来帮我拎这个油桶!”
韩信跑过来拎起油桶、赵杏儿指着旋翼机上的加油口,指导韩信往里面注入汽油,然后闭锁了加油孔。
“去喝口水,那面有,吃点东西。要方便的话,自己找个草丛。我们在这里活动一下筋骨,休息一下继续飞!”
韩信收拾好自己,回到赵杏儿身边。
“你是怎么脱身的?”赵杏儿问。
“学报上有一期讲粉尘爆炸,我设计了一个方案,用面粉和煤油,把我的书房炸了,府中混乱,人都去救火,我用撑杆翻过院墙。逃了出来。”韩信讲的简略。
“粉尘爆炸?”赵杏儿愣了一下,“我们都想方设法避免粉尘爆炸,没想到有人会主动诱导粉尘爆炸!楚王了不起。”
“不是楚王了!”
“淮阴侯了不起。”
“也不是淮阴侯了。我安排了个人做替身,烧死在书房里了,我现在是个没名字的人了。”
赵杏儿后退半步。
“是陈平安排在我身边的暗探。杀了他我没有什么挂碍。”韩信撇撇嘴。“放心,我不杀妇孺,而且,您是我信重的先生。”
“嗯。”赵杏儿脸色平静了些,觉得自己所掌握的力量里,就缺少韩信这样杀伐果断,敢动手能行动的人。
“有什么打算?”
“乘坐这个,我们是不是天下哪里都能去?”韩信问。
“每隔200里,要停下来加油。我得提前通知沿途的属下为我准备补给。”赵杏儿说。
韩信了然。
这个飞行器是烧油的。不过一个时辰能飞行四百里,也是极快的,有这样的神器,确实不需要考虑追兵。所有的补给点都在城外空地上,很难被人发现。自己两人穿越整个帝国都没有问题。
“您出行,就靠这个?”韩信问。
“我不怎么出来。大部分时间我就在张村,这次是因为任务比较特殊,还得取信你,还得能把你带回来,我和你熟悉一些——蒙恬当然你更熟悉,但是蒙恬不方便出现在洛阳,没办法和你接头,我一个女人,比较容易被他们忽略。”
“感谢赵先生犯险救援!”韩信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都觉得你不该就这样困在刘邦手里,秉直……张校长觉得你在洛阳长安后面的下场可能不一定好。早一点带你出来,妥当一些。”
“村里有需要我的事情吗?”
“看你情况吧。就我而言,你是我们在楚地和齐地业务的股东,把股东救出来我也责无旁贷。至于回来后你想做什么,这个你可以慢慢想。”
“钟离……还好吗?”
“他很好,在跟我做事。好了,登机,我们去下一个站点。”赵杏儿点起一个七虎灯,彩灯飘飘摇摇升起,韩信估计这是给附近的什么人在发信息。
上这个飞机叫登机吗?韩信觉得,这个词未免有点僭越了,不过,我喜欢。
再飞起来的时候,韩信向下望去,看到的是刚刚停机的空地上,用白粉画了三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打了个叉。想必这就是给空中人员留的地标。
“夜晚怎么办?”韩信问。
“点三堆火!”赵杏儿大声说。
明白。
就这样,赵杏儿带着韩信,一路从洛阳向北偏西的方向飞行,靠着地面上的城邑分布,指引方向和道路,在城邑外的空地上,寻找三个白圈的标记落下补充油料和食物。短暂休息,一共停了四次,最后飞临张村上空。
这是一个和整个帝国所有城镇都不同的城镇。烟囱林立、人口稠密。飞机低空掠过张村上空的时候,有人抬起头来,却没有人表现出惊讶,好像觉得这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飞机落在了研究院的停机坪。赵杏儿带着韩信去一旁的矮房:“换一下衣服,休息一下,然后让人带你回学校,先见一下蒙恬教授,晚上张校长给你接风。我还有事,等下你跟同学回去。”
韩信在一间屋子里换下衣服,穿上那件蓝色的袍服,洗干净脸,梳理好散乱的头发,这一路吹的,脑袋跟蒲公英似的。
一个男生帮着韩信收拾好换下来的衣服,打入包袱。
“师兄,这面走。”男生并不知道韩信真实的身份,他只是来机场这面勤工俭学的普通学生,赵先生说这是学校的师兄,要他领着师兄去见蒙恬先生,也就照做,称呼一声师兄。
这位师兄的袍子鲜蓝鲜蓝的,穿在他身上很好看啊!
第105章 少年,学兵法吗?
长城大学的校门内,蒙恬手持一根短棒,坐在春凳上,看着操场上训练的学生们,不满意的撇着嘴。
韩信看到这一幕觉得很熟悉,也就静静的站在蒙恬身后。好半天,蒙恬觉得有影子落在自己身前,才扭过头来看是谁这么大胆子站在自己身后,还离自己这么近。
韩信一笑,白牙在阳光下很亮。
“少年!要来学兵法吗?”蒙恬笑着说。
“哦?这里能教兵法吗?哪一种?能教带领三十万大军的兵法不?”韩信笑起来。
“三十万啊……巧了,老子真带过三十万大军,怎么样,想拜我为师吗?”蒙恬大笑,张开手臂。
“先生。”韩信跨一步上来,抱了一下蒙恬。
“欢迎回来。”蒙恬拍了拍韩信的后背。旋即把他推开——“离老子远点!”
远处,一间办公室的窗户已经被推开,张诚正望着校门这面的一幕:“校长你看,蒙恬和一个男人搂搂抱抱。”
“哦?蒙恬喜欢男人吗?这也大有古风!”公孙尼子笑了一声,也向这面望过来,看了一眼,说:“大概是遇到了熟人吧。”
“熟的。”张诚笑笑。
由赵杏儿筹划,被张诚私下称作是“拯救大兵韩信”的行动,成功了。
陈平在火场上,看着狼藉的淮阴侯府。
“淮阴侯怎么样了?”
“淮阴侯……可能是薨了。”一名小吏走过来报。“淮阴侯书房发现一具男子尸体,身材和淮阴侯差不多,但是面目衣服都被烧坏了,肉都烤熟了。”
陈平不相信韩信会在家宅中被火烧死。
“清点一下府中的人,有没有失踪的?淮阴侯府有一个叫栾说的,叫来见我!”陈平吩咐。
吏员去清点,回来报:“曲逆侯,栾说不在府里。”
“去了哪里了?”陈平问。
“没有人看到。”
陈平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查清楚怎么起火的,回头报给我,找到栾说,让他来见我!”陈平转身就走。
栾说是陈平发展出来的密谍,栾说的哥哥是梁王彭越的部下。栾说很上进、很能干,这几年给陈平带来很多消息。前几天自己还答应栾说,过了年就把他调出淮阴侯府,给他个小官做做。
这人怎么可能失踪?
栾说和韩信的身材也差不多,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栾说,那么失踪的就是韩信。
韩信逃了?怎么逃的?逃哪儿去了?他有没有同伙?同伙都是谁?韩信接下来要干什么?
皇帝刚离开洛阳没几天,韩信就跑了,怎么和皇帝交代?
陈平越想越怕。回到自己的府邸,立刻要侍卫全面警惕布防,然后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再不肯出来。
右丞相郦商当日召开了盛大的宴席,说是今天心情高兴,要喝酒。熟悉郦商的人都知道郦商要庆祝什么。张良没有赴宴,自然是因为留侯张良正在修道辟谷,陈平也没有去赴宴,据说曲逆侯陈平中了暑热,身体不适。
郦商觉得更好,这两个人平素就看着不爽,他们是怕了我郦商。
周吕侯吕泽直拍大腿,觉得大事没做,淮阴侯怎么就死了呢!
淮阴侯府爆炸、大火、淮阴侯被烧死的消息,一夜之间开始在帝国流传,还要几天以后才能传到出征的皇帝耳边,或者传到远在齐国的齐相曹参耳边。
只是,这一晚,在张村,借用了蒙恬的宅邸,张诚出面为韩信接风。
参加这个小宴会的人不多,只有张诚、蒙恬、赵杏儿、钟离权。
“感谢张副校长和赵教授出手,把我带回张村。张村对我有再造之恩,怎么感激都不为过的。我先饮为敬!”韩信举起琉璃酒樽,在灯下,这只酒樽闪耀着熠熠的光华。
“不要感谢蒙教授吗?毕竟咱们接触不多。”
“两回事。蒙教授传授我兵法,下午我们聊过,这一次带我回来,蒙教授却并没有怎样参与。”兵家自有一套计算功绩的方法,一笔一笔算的非常清楚。韩信老老实实把这话说出来,蒙恬也不生气,就在那儿抱着臂膀憨笑。
“带你回来,是因为你跟我们联系,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历史的选择。”张诚端起酒杯,缓缓的说。
这一次是韩信主动向新华号掌柜求援,表示自己想要回到张村,赵杏儿评估了此事的风险和可行性,制定了这个方案,又和张诚蒙恬商议,觉得可以实施,才制定计划,由赵杏儿亲自实施的。
至于历史的选择。张诚此刻厚起脸皮,认为自己就代表历史。
韩信并没有做错什么,至少没有犯下需要在未央宫钟室,被一群健妇用竹刀刺死的罪过。从头到尾,大汉朝廷并没敢对韩信进行审判。只是草草掩埋他的尸体,然后宣布这样做的理由。
韩信之死,是千古以来最让人不平的事件之一,大约仅次于风波亭上的岳飞、崇文门外的于谦。
赵杏儿给出的理由并不是什么历史的理由,而是说:“楚王是我们商号的合作伙伴,按照我们的规矩,我们有义务为股东提供必要的援助。”
“我们学校出去的每一位同学,都应该得到比较公平的待遇,无故被人陷害而我们这些做先生的无动于衷,这和我们办学态度不符合。”张诚缓缓的说。
韩信静静倾听。
“感谢张村。”韩信又饮了一杯酒。
“慢点喝。这个是烈酒,我们时间还很长,慢慢来。扶苏教授虽然批准了这些活动,但是他觉得你毕竟是长安朝廷封的楚王,这个身份,他觉得见你不方便。这个你要谅解。”张诚说。
韩信笑笑。
“我现在不是楚王了,也不是淮阴侯,我现在是一个没身份的人,刚刚在学校门口我跟蒙教授登记,我是淮阴人,韩信,来张村求学。我年纪大了点,学兵学有点晚,不知道这面能不能破格收这个学生。”如果不是面对刘邦,而是面对张村的这些师长,韩信还是可以谈笑风生,不至于句句都是插心窝子。
“从你下山到现在,张村已经变化了很多,技术和环境情况都大不一样了,你可以适应一段时间。至于下一步做什么,看你的意见,蒙教授你的想法?”张诚侧过头去看蒙恬。
“如果你愿意回学校来。我可以举荐你来做兵学系的系主任,接替我的岗位。”蒙恬说。
“韩信可以先安顿一下,在张村的生计不需要操心,您还是我们商行在楚地、齐地的合作伙伴和股东,您的股份依然有效,生活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您有兴趣,商行也会有适合您的岗位。”赵杏儿说。
“还是当诸侯王好,一样是投靠张村的,韩信来了就又是系主任又是股份的,我这样没名堂的人物就只能在商行打工,还得预支薪水才能过下去日子。”钟离眜在旁边酸酸的说。
“喝酒喝酒!”韩信说。
“哎,蒙夫子,韩将军,将近酒,杯莫停!”张诚觉得自己穿越到古代来,好歹得弄几句诗歌来给本书撑一下场面,套用了李白的将近酒,用筷子敲了敲酒杯,发出脆响。
蒙恬斜眼看着张诚,像看一个傻~。
第16章 余波
张诚其实还记得一首小令:
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
项废东吴,刘兴西蜀,梦说南柯。
韩信功兀的般证果,蒯通言那里是风魔?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醉了由他。
韩信被萧何吕后阴杀在未央宫,2000年后仍然令无数人不平,仍然有无数文学作品来回顾这段历史,而韩信也被冠以“兵仙”的美称,与白起并称韩白,成为历史上的兵家之冠。
不过眼前的韩信,其实就只是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离校进行过一段时间社会实践,又带着实践经验归来的学生。
一个清爽、个性鲜明的青年而已。
历史的轨迹发生了改变。
带韩信回来,只不过是自己这些商人,利用手中资源,做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改变的就只是韩信的命运吧?
这首小令不会再出现在历史长河之中了。
韩信在淮阴侯府被烧死的消息传遍天下,诸侯震悚!
洛阳城是什么说法,长安城是什么说法,没人关心。
异姓诸侯王们传言都相信,是刘邦害死了韩信。说刘邦伐韩王,不放心韩信自己在洛阳联络旧部,就指示廷尉下手,密谋杀害韩信,然后纵火烧掉了淮阴侯府。
传说杀害韩信的那个人叫做季说,是韩信的心腹之人,杀害淮阴侯之后,就逃亡天涯,再没人有他的消息。
从臧荼之死,异姓诸侯王们就提高了对刘邦的警惕,楚王韩信被生擒改封淮阴侯,软禁在洛阳,坐实了诸侯王们的警惕,然后刘邦还要征讨韩国,又杀害了淮阴侯,摆明了是要接下来把异姓诸侯一个一个活活弄死,把这些诸侯国都收回到朝廷手中。
这些人都惴惴不安,生恐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但是朝廷强大、自己弱小,连楚王那样的都被皇帝活捉,自己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对抗之法。
终于到刘邦也知道淮阴侯家中起火被烧死的消息了,皇帝震怒,下诏令留守洛阳的右丞相郦商彻查淮阴侯死因,并且质问郦商,朕在洛阳的时候淮阴侯好好的,和我还谈笑风生,怎么我前脚出征,交到你手里的淮阴侯就死了呢?皇帝对郦丞相的不满跃然于诏书。
皇帝给吕皇后的诏书中则质问:朕还没有死,你们是不是已经急急忙忙准备储君接管朝政的事务了?淮阴侯不肯归附于你,就被纵火杀害,这事儿和你有没有关系,和你哥哥有没有关系?
对刘邦来说,不是不能弄死韩信,问题是,必须要皇帝亲自下令才行,乃父没发话,你们就敢弄死韩信,我看你们才是要造反的那个!
郦丞相震恐。
皇后震恐。
最为惶恐的就是陈平。
虽然廷尉最后的结论是淮阴侯被害,凶手纵火烧掉了书房,经过排查认为死者就是淮阴侯,推断这个凶手就是已经失踪的栾说。但是陈平根本不相信。
淮阴侯是百战名将,怎么可能被一个仆役轻易谋害?如果淮阴侯被害,府中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府中眼线那么多,怎么可能会给凶手从容杀害淮阴侯、点燃书房、从容逃走的机会?
陈平凭直觉认为,死的就是栾说,而淮阴侯,已经逃出了淮阴侯府,说不定都已经逃出了洛阳,此刻正奔赴齐国或者楚国,图谋和旧部接触。
淮阴侯这样的人,不可能甘心在洛阳做一个囚徒,在战争中起家的这些大豪,个顶个都不是安分的人!
但是如果说是韩信杀了栾说做替死鬼,然后点燃书房,逃出淮阴侯府,这个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在这么多眼线关注下,韩信是怎么有时间、避人耳目做了这些事,又如何逃出去的?
怎么就没有痕迹呢?
到了洛阳以来,韩信一直躲着自己,自己也一直躲着韩信。很明显韩信对自己有怨气,那么如果韩信以自己为敌,自己怎么可能平安无事?说到诡谲手段害人,自己可能在这个天下排得上号,但是如果用暴力手段抹杀一个人、一群人,韩信才是天下第一。韩信能轻易从密探的眼皮子底下消失无踪,就一样能突破层层防卫的曲逆侯府,来到自己的面前。
而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防守。
可是自己的这种担心,又不能对任何人讲。
韩信死了会引起恐慌混乱,但是如果有人知道韩信还活着,那乱子可就大了。天下重新陷入动荡都不奇怪。
和陈平一样心绪不宁的,还有张良。
张良不觉得自己和韩信之间有什么过节,也不觉得如果韩信活着会对自己如何。
最初的时候,张良是怀疑郦商动手谋害了韩信。但是想到贴身监视韩信的人是皇帝派来的,郦商只敢在淮阴侯府附近设暗哨,就觉得以郦商的能力,不可能绕过皇帝的密探刺杀韩信而不留下痕迹。
之后张良也思考过,会不会是陈平安插在韩信身边的人动手。如果是陈平的人动手,那就可能是秉承了皇帝的旨意。但是皇帝是个知道轻重的人,淮阴侯眼下已经落入皇帝手中,或者比死了有用。早早弄死韩信,只会让天下的势态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所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局是淮阴侯本人布设的。所有这一切都是障眼法。
所以时候张良去了现场,很仔细的进行了勘察。
张良并不是刑狱断案出身,但是智慧高绝之士,自然与众不同。张良仔细的检查了火场里面的情况,发现了破碎的玻璃瓶、油脂燃烧和木头燃烧的不同痕迹、各种被焚烧的物质的残片。询问了死者当时的行状。看到了书房爆炸导致窗框都飞溅出室外的惨烈。
张良在庭院里注意到,靠近墙的一处地面,有一小块破损的土地。虽然不大,但是位置突兀。看看这个地方和墙如此之近,张良心里也是一惊。
找淮阴侯府的下人,询问有没有可以攀爬用的长杆,下人们找到三杆长枪,说侯爷最近习练刺击之术。张良比划了一下长枪。这长杆靠墙倒是可以借力爬墙,但是枪杆太软,使力不便,似乎不可能靠着这根长杆攀爬出去,哪怕是三根长杆捆在一起也不够用。但是当张良把矛尖抵住地面的凹坑的时候,发现尺寸吻合,心下又是一惊。
之前送到淮阴侯府的182种兵书,烧毁殆尽。张良自然觉得可惜,回到自己的宅邸找出《韩信兵法》三篇,翻到用火篇,就看到之前所说的那段话:
“火是强烈的能量释放过程。火之存在,必要的条件是可以燃烧的物质、适合燃烧的温度、持续燃烧的基础,同时要考虑燃烧的空间。火的极致存在是爆炸,爆炸是在有限的空间内快速、强烈的燃烧导致的结果……”
在书房这样有限空间,韩信制造了一场爆炸?
在爆炸响起同时,韩信翻墙逃走?
城里一定有另外一组人在接应韩信。
这些年我们对韩信了解很有限,谁都不知道韩信真正掌握的力量是什么!
第107章 彭越酱
和韩王信的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虽然刘邦兵多将猛,但是雁门郡地势复杂,骑兵和战车在这里很难展开布局,甚至步兵都没有足够空间展开阵列。兵力的优势这里完全被抵消了,拉的过长的后勤线路让刘邦处于劣势。
韩王信这么难弄吗?
刘邦传诏,令梁王彭越调兵,亲随皇帝征缴韩王信。
彭越称病,不肯前来与刘邦汇合,只派了部将带几千人来驰援。
刘邦勃然大怒:雁门郡山地作战我不能奈何了韩王信,梁国平地,位于齐楚和朝廷控制区之间,我还治不了你彭越?立即下旨申斥彭越,使者带着皇帝的旨意到达定陶,劈头盖脸申斥彭越。把一个纵横在巨野泽中的大豪,喷的满脸口水。
彭越想到淮阴侯那样的绝代名将都被刘邦揉搓的无可奈何,最后被焚在洛阳,也只能生生忍下来,但是架不住身边有投机钻营揣摩上意的人,彭越的司机(太仆)投奔使者,向皇帝告密说彭越谋反。
这种事儿是一告一个准。皇帝刘老三从来都是宁可信其有。立即下旨捉拿彭越。
一代名将彭越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就被廷尉捉拿押解到了洛阳,下了大狱。
谋逆这种罪名,重点不在你有没有谋逆的计划和行径,而是皇帝是不是认为你谋逆。所以廷尉虽然没有找到彭越谋逆的直接证据和证人,仍然上报了一个“反形已具”的结论——梁王彭越看上去就像是个谋反的人!
刘邦的批复都没有过夜——贬彭越为平民,流放到属地青衣县(四川雅安),马上派人押送过去!
押送彭越的囚车,在郑县(陕西渭南)遇到了出巡的吕皇后的车驾。彭越看到是皇后的车驾就大喊冤枉,吕皇后问明白彭越的身份,也就停车下来听彭越申诉冤枉。彭越指天发誓说自己完全没有罪行,也从不会想到谋反。希望吕皇后能跟陛下分说,放过自己,让自己能够回到故乡昌邑(山东潍坊境内)。吕皇后微笑着听完彭越的申诉,表示我相信你是没有罪过的,我就上报皇帝,为你求情,你就别去蜀地了,那里山高林密路途遥远野人出没,不适合彭王您。
于是皇后的车驾就带着彭越一路往洛阳去,路上吕皇后给刘邦写信,说:“陛下啊,彭越这种人是乱世的大盗,放到山泽里就会聚众造反无法剿灭,您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那个地方山高林密野人众多,这不是给他造反的机会,为我们留下后患吗?我看彭越这种诸侯王,与其流放不如杀掉,还省下一路流放的差旅费用。”
刘邦并不是一个黏黏糊糊的人,出兵作战就不再和家里的女人们音书往来,但是皇后并不只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正经的政府机构,皇后在国都有相当大的权力,不管是后宫还是长安的行政事务,皇后都有相当的处置权力。所以虽然再不喜欢吕氏,皇后的来信还是要拆看的。
结果看到是处置彭越的这封信。
刘邦是既反感吕皇后插手朝廷事务,又觉得吕皇后提出的这个方案也确实很好很有道理。朝中那么多能臣,什么萧何郦商张良陈平,怎么就没有吕皇后看问题这么透彻呢?彭越被送到荒僻的蜀地,可不就是放虎归山!那么多能臣都看不出这个危险!
而且流放他还要花朝廷的钱!
皇帝立即回信给吕皇后,说:“彭越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办!”
吕皇后就代行天子之权,杀了彭越,灭族,废除了彭越的封国。
具体处刑,吕皇后觉得要用一种能让更多人看得见的震慑,所以不是斩首也不是车裂,更没有所谓刑不上大夫的温柔体贴,而是采用了醢刑——把彭越分尸剁成肉酱,又加了盐和调料处理,分装打包送到各个诸侯国,说这就是彭越酱,彭越谋逆,应该挫骨扬灰,请各位忠诚的诸侯分食这天下难得的美味。
天下哗然。
收到这份肉酱的英布、赵王张敖(先赵王张耳之子)到底有什么反应,无人得知。
在长城大学,从课堂上下来的扶苏,却当时就摔了搪瓷水杯。
“这是非刑!比李斯的俱五刑还要残忍!天下都谣传秦法严苛,但是秦法一切都有法度,把人剁成肉酱,算是什么刑罚?这是当权者炫耀自己的残忍……恐吓世人!”扶苏脸涨得通红。
长城大学的高层,几年来对村外的世界一直观望,一直有保留态度,并不相信萧何刘邦的约法三章,也不相信传说汉国要轻徭薄赋——事实上就是,虽然汉已经立国,但是徭役赋税比胡亥时期也没有减少。而所谓汉律,文本上照抄秦律照猫画虎,实际操作上就更加随意。这种醢刑,怕是只有商纣王时期才有!
还要传送给各地的诸侯王亲自看一看,甚至还逼人吃下去,这还是人吗?
居然是吕皇后那个人干出来的。
扶苏觉得以前不理解自己的父皇为什么不立后,现在觉得,不立后也可能是对的。一个未曾经历过训练、不曾熟悉行政和国家的人,贸然拥有了无上的权力,就不知道能干出怎样的混蛋事来。
在教务处实习的韩信却脸色苍白,在角落的一个垃圾桶上呕吐起来。
这件事只有他感同身受。
那碗肉酱,本来会有一碗是给自己准备的……不,如果不是自己逃走的快,很可能被剁成肉酱的就是自己。
自己从没有见过吕皇后,从吕泽、吕嬃身上,韩信还以为吕皇后是个风姿绰约气质秀雅的女子,没想到做起事来这么血腥!
张诚看了韩信一眼。
“若不是长城大学出手,有一天你就会被骗到吕后的宫中,被一群老娘们儿用竹片小刀在你满身捅出窟窿,比这个彭越的肉酱也好不到哪里去!”张诚想。却也不把话说破,只是递了一杯水过去给韩信漱口。
第108章 我追求的力量
韩信在长城大学的职务,是兵学系教授。
这个资质,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
蒙恬提出过韩信可以做兵学系系主任的说法,也找到公孙尼子去提出申请,被公孙校长给拒绝了。
“急着要退休吗?”公孙尼子一句话,蒙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韩毕竟年轻,初来学院,后面的规划也还不清楚。院系发展的规划和教学计划你们商量着来,还是不要有太多的变化。另外,韩信的身份恐怕一段时间还不好见光……等等再看。”
赵杏儿则是找到韩信,介绍了一下钟离昧当前的工作和身份,也提出自己掌握这个情报系统存在的缺陷,询问韩信有没有兴趣过来主持一下这个系统。
“能得到全天下的信息,在几乎每个大人物身边都有钉子,信息传递只在瞬息之间,这样的系统居然用不好?”韩信很吃惊。赵教授您是全校公认数算奇才和聪明之士,怎么会搞不定这个?
“我们之前几次判断都不准确,事后复盘,是所有信息都拿到了,但是我们无法判断大人物的心思,所以做出了误判。”赵杏儿也有点脸红。
韩信看着臧荼事件的前后情报,以及皇后身边钉子带来的消息,想了一阵,便也明白了问题所在。
“皇帝和皇后有自己关心的范围,皇帝要做的是收拢全天下的权力,皇后恐怕还是要扶持自己嫡子和吕家把持权力。如果从这个方向去想,很多事情就容易解读了。臧荼和匈奴的摩擦、韩王信和匈奴的摩擦,对皇帝来说,首先关心的都不是匈奴,而是利用这个机会拿回燕国和韩国……”韩信给出自己的解释。
“我们也只是到最近才弄明白这个。”钟离昧说。
“知己知彼。现在赵教授你们的问题是不能猜到对方的战略,只看到表面现象。所以不能正确的得到结论。一样的信息,汇集处理的方式不一样,得到的结论就是错的。”韩信沉吟着。
两个人看着韩信。韩信果然是曾经做过楚王,被认为是有资格和刘邦掰手腕的人。
“要我怎么加入?”韩信问。
“我筹划这个情报网,最初其实只是为了帮助保护秉直,他不太处理俗物,我之前想的是作为秉直的盾牌,能够在危险到来之前有所自保。”
“我们兵家从来都认为,盾坚不如矛利……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您说保护张校长,在我看来,这立场本身就处于下风那个,要出击才对。”韩信说。
赵杏儿有点无语,诚记和长城大学如何出击?出击的结果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我也要和张校长谈谈。”韩信说。涉及到张村命运的重大问题,恐怕还是要和张村真正的主人见面才能谈清楚。
张诚对韩信的来访很意外。
“张校长有什么长远目标?天下动荡,张校长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张诚看着韩信有点发呆。
“这是以力量为尊的世界,只有掌握力量的人才能在这个世界上获得安全,畅所欲为。”韩信进一步诱导。
“力量吗?我也是个追求力量的人。”张诚笑着说,大概心里想到韩信是为何而来,只不过,自己所说的力量和韩信的力量并不一样。
韩信点点头。
张诚接着说:“一匹马的力量,能够推动磨盘,五匹马的力量,能够撕碎一个壮年人体……”
韩信皱了皱眉。
“四十匹马的力量,能够拖曳千斤的车辆,在草原上奔跑,比骏马的速度还要快。如果用于农田,则可以一日耕田百亩。”
韩信觉得两个人的话题不一样了。
“200匹马的力量,就能够让你乘坐的那辆飞机上天,把你从洛阳带到这里。而如果是要突破大地的束缚,飞行到没有空气的空中,需要超过200万马力以上的力量……”
“力量越大,飞的越高。”张诚说。
“校长,我说的,不是这种力量。”韩信有点尴尬。张校长总是想要飞,这是要做仙人吗?
“人间帝王的力量吗?”张诚笑了笑。
韩信点点头。
“每个人的志向是不一样的,我曾经见到过始皇帝,也见识过年轻时候的项羽,甚至我可能还见到过未曾发迹时候的刘邦。这些年我们看到过很多追求权力的人,来了又走,但是你看,谁留下了什么?谁改变了什么?”张诚微笑。
韩信陷入深深的思索。
“我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独轮车惠及天下、纸张和印刷术让学术可以广为传播、化学肥料能滋养万民,赵芃在草原上从事羊毛纺织能给无数人温暖,我们的飞机能载人在天空飞行、缩短旅行的时间,无线电报技术能让天涯海角的消息瞬息可达……”张诚也开始回忆自己的功绩。自己做过的事情其实还要多一些,但是这几样已经非常有说服力了。
“如果说给世界留下什么,这些技术带给天下的便利,是多少官吏帝王都无法比拟的,如果说财富,我个人通过这些造物所获得的财富虽然不是遍布天下的土地,但是换算成铜钱,甚至可以比得上长安城的国库……”
“你觉得,成为帝王或者一方豪强,对我来说有吸引力吗?或者成为一方豪强,对我来说、对万民来说,是好事吗?”张诚问。
“但是天下乱世,先生您如同身怀重宝的婴儿行走在闹市之中,如果君王看上您的财富,一夜之间您就会一无所有。甚至眼前这一切繁荣都化为乌有。”韩信说。
“所以我希望天下安宁太平,希望有君王和律法能保护我这样不作恶的平民百姓,让我这样追求自然世界力量的人也能平安生活,让我能为这个世界贡献我的力量……”
“如果是这样,您何不自己出来,建设这样一个世界呢?”韩信问。
第109章 秦末战争的真相
“大概,这个世界并不接受我这样的平民成为君王吧……”张诚想了想说。
韩信皱皱眉。
“我研究过这些年出头的这些人,现在的诸侯,他们多多少少都有六国后裔的渊源……韩王信是韩国后裔、张耳是魏国公子的门人、甚至韩信你,都可能是韩国王孙……我没有去打探,但是你能走到这里,并不只是因为你是蒙恬的弟子。你能在淮阴成长、一直走到这里,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传承……”
“就连陈胜吴广,他们难道就像我一样,只是农家子、平民百姓吗?只怕不是,陈胜号称是流民,但是这个流民有名有字,难道就不是闾左贵族子弟吗?吴广一入徭役队伍就能掌管军卒、还能够用种种手段笼络人心,这些是平民子弟能掌握的吗?我很怀疑吴广会不会是吴起的后人啊……”
“就连那个做亭长的刘邦,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但是他也是魏国大夫的后人。项氏是楚国贵族后人……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这几年看下来。哪一个做王的人,背后没有一股势力呢?”
亲自经历了楚汉之间这几年,张诚对这个时代有完全不一样的结论了。后世把陈胜吴广作为农民起义来宣扬,实际上陈胜和吴广都不是农民,只有那些被他们鼓动起来,送到战场上、最后尸骨无存的芸芸众生才是农民。而在楚汉之间,几乎所有势力,都是六国王室和贵族的后裔,或者是六国贵族的力量所支持、推动的。
始皇帝杀六国贵族还是不够多啊!
“我不是。”张诚叹口气。
“我只是一个公士的遗腹子。公士只是大秦最微末的士兵爵位。无论是秦人,还是一个农家子的身份,如果我走出张村,等待我的,和那些战死在大将军手下的部卒,没什么区别,哪怕侥幸熬过战争,回到家乡,也不过是能免去我一年的税赋,然后回来看到的是颓败的农田、和流离毁弃的城镇……”
“但是今天的张校长您和当初的遗腹子已经大不相同……”韩信说。
“有什么不一样呢?确实有钱了,如果我准备战争物资,我能拿出来的可能比寻常一个郡还要多。但是张村自己的村民也不过是二十多万,就算征兵,又能征多少兵?有没有一万?张村所在,距离最近的就是长安,一万人从张村打到长安,最后胜算有没有一分?”张诚笑笑。
身处这个动荡的时代,说没想过参与一下天下的游戏,是不可能的。但是张诚反复思量过,觉得付出的代价终究太大,难以承受。
“而且,我也研究过天下大势,真正有机会参与到这一盘大棋游戏的,都是要从淮泗起家……大概是因为淮泗地区人口多、穷人多、生存不易,都追求变化,兵源也充足,而朝廷的力量在淮泗并不足够,所以才导致了这一场动荡……”张诚说。
秦末战争,与其说是朝代更迭,不如说是淮泗反对咸阳的一场战争,是因为淮泗之人本就追求动荡,动荡就来了。
“即便我重走陈胜吴广、哪怕是张耳陈余的老路,但是这个天下的势力中,有人能真的支持我吗?那些六国公卿,会支持一个秦国边疆的商人吗?哪怕是老秦贵族,会支持这样一个边疆郡县的公士之子吗?”张诚的话语,已经转入悲凉。
陈胜吴广的那个口号是好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是一直要到快两千年后,才有一个真正的农家子,靠着一只破碗开局,走上九五之位。
这之间的一千多年时间,王朝的权力都不过是在贵族世家之间传承流转。
甚至到了朱元璋的时代,乃至到了大清,国家的根基仍然被世家大族和大地主们把持,还要到很久以后,才有一个真正由万民而不是由贵族世家地主们所掌握的国家。
怀念那个时代啊!
甚至,在那个未来的时代,普通平民的眼睛雪亮,可以直斥权贵,以公论来避免权力的私相授受。有才干有能力的人掌握权力、服务公众,才成为一个普遍接受的规则。
“如果村长以财富换取六国贵族的支持……”韩信试探着问张诚。
“就如你所说,皇帝也对我的财富眼热,六国贵族所想的,大概也不过是如何吃掉我,而不是把我当做是他们的代言人吧……”张诚苦笑。
用钱来贿赂六国贵族,和当初六国赂秦有区别吗?
苏洵的《六国论》曾经引用战国策说:“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用财富去贿赂六国的贵族,结果也是一样的,你的钱不被榨干,这些贵族的欲望不会止歇。
张村的发展令张诚很尴尬。因为地处上郡边缘,一时半会儿朝廷的力量无法插入到这里来,但是张村想走进这个世界,也只能依靠商队和货品销售来实现,张诚想大摇大摆走在长安的街头,是根本无法想象的奢望。
“所以,校长,您希望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希望有这样一个国家,朝廷为公众服务,帮助我们对抗天灾和战争,我们普通百姓交税,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服役和当兵,其它时间让我们安心生产、创造财富、享受生活就好。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独自对抗灾荒,所以需要有王,也只好供养王。但是王的手指不要伸到我的商行里来,在我的蜜罐子里搅来搅去。我们不想匈奴人来到张村拿走我们的铁锅,所以既然王收了我们的税金,那么就应该替我们赶走匈奴人、不让匈奴人来到我的面前。”张诚苦笑。
韩信默然。
“要不,如果小韩你想做皇帝的话,我可以帮你。如果你当了皇帝,能保证给我一个这样的国家,我可以以我手中的全部财富支持你。”张诚笑着说。“新的帝国,可以叫楚国,叫淮阴国,都行。怎么样?”
韩信哆嗦了一下。自己其实也是没有自立为天子的想法,自己最喜欢的还是跟着一位强大的大哥,而不是自己单干。对面这个校长,想的是完全不跟别人干,就自己玩自己的。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都没有帝王之心啊!
韩信张诚版的隆中对,完全没有结果。张诚不是一个有志于争夺龙位的“主公”,韩信满心兴奋前来,却没有什么结果。
如果是五年前,这样一番对话之后,韩信说不定就连夜逃跑了。但是现在的天下,韩信已经无处可逃,就还还是留在了张村,最后反复思量,也勉强接受了赵杏儿的邀请,在商行担任了情报部门的负责人。
第110章 刘邦遭遇匈奴
刘邦对韩信的“死亡”依旧耿耿于怀,对彭越的死觉得很满意,但是眼前的韩王信却让他觉得很难应付。
汉军是擅长平原作战的,多年以来刘邦的主力都是在黄河流域平原地区作战,大兵团阵列推进、兵车战马迂回袭扰,这个套路很顺。但是山地战经验不足。唯一擅长山地战的大将军,其实是韩信——无论是在魏国还是赵代的作战、或者在齐国中部地区的作战,都涉及到山区推进。韩信对大兵团的细密管理,保证了在这种复杂地形下取得卓越战果。但是刘邦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经历。
而韩王信的辖区,从太原到上党,正是中国北方山地地形最复杂的区域,太行山吕梁山地区,沟壑林立,平原极少,军队推进速度很慢,后勤的压力极大。
大部队进入韩国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这种困难。这个时候刘邦就已经后悔没有坚持把淮阴侯韩信带出来了。
但是其实在这种地形下作战,韩信光靠自己也没法办到。他还需要手下那些地图测绘小队和全套的后勤参谋人员。只不过刘邦并不曾在韩信的队伍中,不知道韩信百战百胜的真正秘诀是大量的战场地图和情报的掌控,以及精细到伍的后勤管理。
怎么韩信能长驱直入,朕就不行呢?
在这样的地形下,寻找敌人本身就是困难,山高沟深、密林丛生,视野非常有限。即便找到敌人,交战也很困难,这一带就几乎没有大一点的平地,根本不够上万步兵展开阵列,就只是在山沟坡地上发生小规模的冲突,而韩国的军队熟悉这面的地形,也发挥了袭扰战的能力。刘邦不胜其扰。
久攻不下,心情就变得非常恶劣。心情恶劣之下就拿诸侯王撒气,也就是在这种情绪之下,杀了彭越。
但是杀彭越也对战事无补。依然是胶着,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山沟里和猴子在作战一样。
更可怕的是,传言韩王信已经勾结了匈奴的冒顿单于,有谣言说冒顿双方有合兵的趋势。
本来韩王信是准备抵御匈奴的,刘邦打过来,态势就变成了韩王信勾结匈奴对抗刘邦。
匈奴优势在骑兵,最擅长的是在草原上纵横。雁门关号称天下雄关,就是因为这里虽然是匈奴南下的通道,也因为这里地形复杂,并不适合匈奴长驱直入。所以少量的军队把守雄关,就足以抵御匈奴。雁门关能够抵御来自蒙古草原的游牧民族,和山海关能阻挡来自东北的鞑子是一样的。但是如果有一天,你逼反了守关的将领。让守关将领和外敌合流,就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损失。
随着汉韩之间的战局拖延,刘邦又开始不断向中原地带征兵。军队规模迅速扩大到了三十二万之多。以三十二万对韩王信的不到十万,军力上倒是有绝对的优势了,但是这个时候刘邦又苦涩的发现,昔年韩信对他的评价是对的——您只能指挥十万人。三十万军团超过了刘邦的控制能力,而三十万人马在山区的后勤补给,成了巨大的灾难。久久不能和敌军主力正面作战、后勤部卒、粮秣跟不上,这支部队维持自身就极为困难了。
战果也是有的,在铜鞮(山西沁县),汉军击破了韩国的一支部队,阵斩了韩王信的将军王喜。但是三十万大军只斩杀一名将领,这战功根本不够分配,而韩王信的主力却已经从战场逃脱,迅速撤离到雁门关外,投奔了匈奴王冒顿单于。
“汉军在铜鞮大捷,我记得你打过那里?”蒙恬捏着一份太原郡传来的电报说。商队和情报人员很难靠近到战场,就只能得到这样不完全、也不及时的战报。
“是一个小战役。当时灭魏豹之后,从汾水河谷秘密北上,避开代军主力,在邬县遭遇夏说部队,我们突袭、轻装追击、在太行山下追到夏说,在铜鞮城下活捉夏说并斩首了它。那一战主要是快,轻装追击,让他停不下来。铜鞮的地形也很局促,没办法展开大部队……”
“你行军之速,也罕有敌手。”蒙恬说。
“没办法不快,我们军队训练度一直都不太高,又是客军作战,如果还不学会快,那就根本没有胜算,那种环境下,宁可丢掉后勤,也要先追上逃敌,胜利者的后勤总是比较容易解决。”韩信讲出自己的心得。大将军在回顾战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藏私。更何况这是在兵学系,大家讨论的就是战争的原则。
“刘邦在铜鞮斩杀王喜这事儿,你怎么看?”蒙恬把电报抄文递给韩信。
“王喜不重要,皇帝这么大的部队,只抓到一个小小的王喜,算不上是什么战果,何况还放跑了韩王信!其实是亏了。韩王信和匈奴王合流,后面的事情就麻烦。蒙教授,你之前怎么对付匈奴人的?”
“我倒是很少利用地形和雄关,都是以步兵阵列平推,只要后勤充裕,平推过去,其实步兵阵列的战力比骑兵还要强一些。我们都是沿着长城自西向东推,补给靠长城沿线。当然,那个时候匈奴也比较弱……不像现在,匈奴居然都有三十万控弦之士了……”这么大的部队,蒙恬想起来也头疼。
“我看过您之前旋翼机轰炸的方案,如果地面有后勤部队稳步推进,轰炸机阵列空中投掷炸药袭扰破坏,其实三十万控弦之士也不过就是一团散沙……”韩信来张村不久,对很多技术和武器已经有所了解,和蒙恬两个人每天在教研室围绕沙盘搞兵器推演,玩得不亦乐乎。
“炸药包爆炸时间不好控制……”蒙恬皱了皱眉。
“我记得之前您的火箭筒已经在研究碰撞爆炸的方案了,如果这个技术解决,可以带到天上去——炸弹落地时爆炸,杀伤力就比不可控的炸药包大得多了。运气好就直接炸掉一个单于,敌军自乱……”
两位大将军对武器都有自己的想法,在很粗糙的技术条件下,自然能想到有效的用法,用简单粗糙的火器,可以实现更大的杀伤。
第111章 轻骑被困
“那么这一战的结果你怎么看?”蒙恬没有和刘邦作战过,想从韩信嘴里了解刘邦的情况。
“皇帝自己也是统兵将领,但是能力上限也只是十万人。三十二万人反倒是负担了。”韩信说。
这其中的道理,蒙恬就很明白。指挥官自身能力、经验、头脑、团队能力不足以管理三十万人军队,兵越多负担越大,最后战场上会顾此失彼、一塌糊涂。
而铜鞮一带山高林密,当地本来就贫瘠、粮秣不足,后勤再跟不上,部队自己都会被自己拖垮。
阵斩王喜是一个战果,只是这战果太小。韩王信逃出雁门关流落到草原上,也是一个战果,但是这个战果对天子亲征、三十二万大军讨逆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战果。长安洛阳的那些功勋之士眼巴巴看着皇帝亲征,天下还有好多并不服帖的异姓诸侯,想看一看没有了韩信的天子到底是什么成色。
刘邦没有脸撤军。
把陈平等一干勋贵列侯调入军中,说是要一战而灭匈奴,永绝帝国北方的威胁。
周勃曹参指挥20万步兵主力,在晋阳一带扫除韩王信残余势力,确保韩王信无法再得到来自雁门关内的补给。
灌婴和樊哙掌管骑兵在外围策应。
有曹参,有灌婴,看起来和齐王韩信的麾下没差。但是同样的人,在不同的统帅麾下,效果是不一样的。更何况,曹参和灌婴在这一战中,并不是一个方面的绝对统帅,身边总是放了刘邦信任的心腹之将。监督掣肘的意味很是浓重。
郦商也参加到这一战,不过郦商的部队就只是远远离开大部队,在战场边缘侧影。
先头部队是皇帝刘邦亲率2万轻骑兵,快马、快刀、快意恩仇的刘皇帝!
这一支先头部队跑得极快,很快就甩开了后面的部队,直抵平城(山西大同)。
一路上并没有看到韩王信和匈奴人的队伍,野蛮的匈奴人哪里懂得什么战争,听到我皇帝带着三十二万军队来袭,怕不是尿裤子了吧?
平城是群山之中的盆地,前哨士兵在这一带发现了车马的痕迹,汇报给皇帝。从平地上很难分辨这些痕迹的方向,皇帝便带队纵马登上了平城附近的一个小山丘,从高处俯瞰这些痕迹。
登上山顶,看到这些马蹄印、车辙印已经形成包围这个小山丘的道路,皇帝立刻警惕起来,从已经形成的道路看过去,这队伍规模之大,已经远超之前的情报,而马蹄痕迹如此清晰,这是刚刚经过的部队啊!
“快撤……”皇帝刚刚下令,就已经感觉到地动山摇。
四处的山坳里,一队队战马从林间踏步而出。
围绕着小山包,匈奴人的战马成阵列在这块小小的平原上汇聚,把山丘包围起来。
东方骑兵是一色青马,西方骑兵是一色白马,南方骑兵是一色赤马,北方骑兵是一色乌马。
四方配四色,在残阳之下,匈奴的骑兵宛如怒海波涛一样,而小小的山丘,此刻就如狂涛中的一叶小舟。
在刘邦一生之中,不是没有面对过强敌、不是没有经历过敌众我寡、也不是没有被围困过。
但是从没有如此刻一样,感受到恐慌。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落入陷阱之中,匈奴人居然也会设伏了,居然懂得利用地形,在平城这块狭窄的盆地之中,设下了这个陷阱,看骑兵来的方向,这些骑兵早已经分布在周边的山林之中,只等自己进入平城,就四面合围!
夕阳在白马身上勾勒出金边,在赤马身上如燃烧的火焰。
大意了。自己的轻骑部队跑的太快,只想追上韩王信、只想抓住韩王信,全没想到韩王信只是一个诱饵,人家已经设下了埋伏,准备活捉自己。
这小小的山丘,暂时成为自己的城寨堡垒,但是携带的粮秣本就不多,轻骑兵也没有携带筑城守城的器械,虽然限于地形,匈奴人的骑兵一时不会上山来,但是自己这一干人,又能守多久呢?
若是淮阴侯韩信统军,定不会让这样一支轻骑孤军深入,他定然是以曹参为锋锐,让步兵稳步向前,以灌婴为侧翼,对敌人进行骚扰,打乱敌军的部署的……
可惜,自己这次没有把韩信带来,可惜,世间已无韩信了!
陈平快跑到刘邦身边:“陛下,要抓紧做好防御,对外示警,我们援军赶到,里外迎合,或可突围而出?”
夏侯婴已经带着亲随的小队,下到山脚下,将带来的车队卸下马匹,以战车相连,简单构筑了车城,阻住上山的道路,暂时阻挡一下匈奴士兵。
陈平指挥士兵,在山顶开出一块空地,把砍伐的树木堆在这块空地上,点燃起火堆,浓烟冲天而起,在整个大同平原,各处都可见到这一股浓烟。虽然临时堆起的浓烟并不能传递什么有效的信息,但是总能给周围的部队一个信号——此处有战事。
刘邦靠在一株巨树下,脑子已经是空的了,
匈奴有备而来,看四方战马的气势,主力部队超过三十万,2万对三十万,自己怎么也想不出一线生机。
士兵们已经开始在小山丘上搭起帐篷,为陛下准备夜间休憩的场所。剩余的士兵则开始在林间挖地设灶,准备暂时休息。
这种小山丘,在军事上是一种绝地。四处平野,山丘上没有水源,一旦被围,只能白白消耗有限的粮秣,士兵们撑不了几天的。
中下级军官们都很清楚接下来的局面,各个面露忧思。
也许是山顶那个烟柱上升,搅动了空气,随着烟柱,天空中渐渐汇聚起乌云,渐渐地,浓云翻滚,天空中居然飘飘荡荡下起雪来。
这是汉七年冬十二月,在这个寒冷的日子,汉皇帝刘邦率两万轻骑,被匈奴单于四十万骑兵围困在平城外的一座小山丘上,这个小山丘的名字,叫白登山。
第112章 香的嘞
好一场大雪!
大雪之后,天气会更冷。对被困的守军来说,更加艰难,但是大雪之后,山下的旷野也会结冰,或者道路更加泥泞,给山下的匈奴人也带来麻烦。
刘邦看着山下,匈奴人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开始安装帐篷、扎下营寨。匈奴人以草原为家,在旷野上安扎营寨很熟练,不多久,山下的平原就已经成为匈奴人的游牧之城了。进出帐篷的匈奴人又四处升起火堆,杀羊宰牛,准备晚餐。
该死的匈奴人,烤肉的香气包围着整座山丘。
轻骑而来的士兵,随身携带的就只有干饼子和少得可怜的干肉。
汉军军营,已经逐渐安顿下来。只有很少的帐篷,只有军官才能在帐篷里挤一挤,士兵们只能在露天,抱团在一起取暖,一群人靠着大树,挤在一起啃着干饼子。看着山下匈奴人四处火堆,闻着空气中的烤肉气味,心情越发沮丧。
“就着烤肉吃饼子,香的嘞!”陈平举起一块干饼子,做出用力深呼吸的样子,大口咬了一块干饼子,夸张的嚼着,大声说,口中饼渣也随着这句话开始喷着。
“嗯,就着烤肉香气吃饼子,香的嘞!”刘邦也机械的跟着陈平说。这句话渐渐的从刘邦眼前的火堆,逐渐传到整个小山丘,所有兵士都说:“就着烤肉香吃饼子,香的嘞!”两万轻骑也因此变得快活起来。
“人的口粮还可以支撑,不过在山上,马料不足啊!”陈平低声跟刘邦说。
“援军什么时候能到?”刘邦低声问。
“周勃曹参所部二十万离我们近一些,也需几日时间才能到达附近,步兵对骑兵,方阵稳住,牵制匈奴人没有问题。如果曹参能给匈奴凶狠一击,吸引匈奴人注意,我们也许能趁乱冲出去。”
“曲逆侯,你说,曹参会拼命来救我吗?”
“平阳侯勇猛无敌……”
“我是说,曹参他希望我活着还是希望我死掉呢?他对我有没有怨怼之心?”刘邦却没有听下去陈平的话。
曹参战功第一,文治的能力也是没的说,但是曹参因为一直跟着韩信。所以刘邦成为皇帝后,并没有把曹参调回到长安,并没有给一个九卿的职位。而是仍然让他在齐国帮着刘肥治理齐地。刘邦信不太过曹参,那么曹参对皇帝现在是什么看法呢?
皇帝对韩信故旧的这种戒心,陈平是有了解的,这次调用了曹参灌婴,却又给他们身边配了周勃樊哙这样的人,就能说明皇帝的戒备之心。
“淮阴侯已经不在了。树倒猢狲散。另外就是平阳侯本身也是热衷战功的大将军,您只要给他立功的机会,他是不会错过的。”
“曹参会忠于齐王呢,还是忠于朕的继承人呢?”刘邦问。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齐王刘肥,是曹氏的儿子。
“长安更强大一些,齐王只是偏居一隅,不会有机会的。皇后和勋臣们都不会支持齐王,曹参性格深沉坚忍,不会在这个地方选错。有曹参在齐王身边,齐王也不会贸然选错。”陈平却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刘邦却犹豫未定,并不能确定是否可以相信曹参。
距离刘邦和陈平不远,一株大树下,一个军需官背靠在大树下,用一块皮子盖着自己的身体,双手在这个皮子之下,从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了手摇发电机,摇动给电池充了一会儿电。再取出一个发报器,摸索着开始发报。他的左手取出一个小巧的耳机,轻轻捂在自己的左耳边上,用心倾听。
“帝二万轻骑,被四十万匈奴困于白登山。我自度不能回来了,永别了,张村!”
过了一会儿,却听到一串电信号。他默默的记录下这一组编码。稍后将这一组数字在脚边的雪地上写下来。
然后,从怀中抽出一本很小的密码本,对照着雪地上的编码,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译电。
“紧跟刘邦,定可脱困。诚。”
竟然是张诚校长亲自发来的电文。张校长知道我,张校长一直关心着我!
这位军需官用脚抹去了雪地上的编码,回复了一个字“喏”。
然后小心的收拾起所有设备,在皮子底下摸索着把所有器具装回到小皮箱子。又从皮箱上面的空间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酒瓶。盖好箱子,披上皮子悄悄的走近营帐前看着山下篝火的皇帝和陈平:
“陛下、曲逆侯,下官这里还有一点酒,要不要喝一点?”说着把手里的酒壶递给陈平。
陈平打开酒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出来。
“是上郡的烈酒?”陈平问。
“是,下官是军需官,军中用烈酒清洗伤口,下官悄悄存了一点,这天寒地冻,喝一口可以暖暖身子。”
陈平看了一眼刘邦,将酒壶里的酒倒出来在酒壶盖子里,自己一饮而尽。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下,暖遍全身。真是好东西。
过了一会儿,陈平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就把酒壶递给刘邦。刘邦接过,笑了笑,喝了一大口,片刻功夫,脸色从苍白变为红润。
“好东西。”刘邦赞了一口,将酒壶塞回到自己怀里,对军需官说:“你那儿还有什么好东西。”
“库存不太多了,但是肉干、饼子、烈酒都还是有的。”
“带过来一些。”陈平说。陛下自己亲自去要,并不妥,自己这个谋士在这个时候,可以说这样的话了。
“是!”军需官弯着腰悄悄的向一侧走去,少顷,背着皮箱,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过来了。
“你可以跟在朕身边。”刘邦觉得这个军需官很有眼色。“跟紧朕。”
“是,陛下!”年轻的军需官行了个军礼。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内心却很激动。按照张校长的指示,眼下自己已经混到了皇帝身边,逃生的机会就更大了一些!
“你先去传个令!”陈平说:“要求全体军士,收拢身边落雪,用布片包裹起来,回头可以用作饮水。”
军需官点点头,去传令。
陈平阴着脸说:“山上没有水源,这场落雪其实是救了我们,接下来两三天,至少有雪水可以饮用。”
第113章 粮秣是个大问题
刘邦刚刚喝了一口烈酒暖了暖身子,此刻在白登山下,匈奴单于冒顿也喝了一大口烈酒,然后就把玻璃酒瓶盖子塞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真够劲儿!”
这是在秦地上郡传出来的一种烈酒,价值万钱。三瓶这样的酒在长安就能换一匹上好的战马。而在匈奴,这种装在琉璃瓶子里的酒,一瓶就能换到一匹战马。
很贵,哪怕是单于也不能无限制畅饮。
冒顿单于一次只喝一大口,倒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单于本就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一个能把骏马、女人轻易送出去,却懂得寸土必争的匈奴单于,胸中自有远大天地,不会轻纵自己的欲望。
“这样的酒虽然好,用来暖一下身子是可以的,却不能多饮,多饮迷乱自己性情,是要坏事的。”单于喃喃说。
“单于圣明。”侍从帮助单于收起了烈酒。
“能确定在白登山上的就是汉国皇帝吗?”单于问帐中的属下。
“我们打探到,看服装、仪仗,按照韩王的说法,这人就是汉国皇帝。”匈奴左贤王说。
“带了两万轻骑,就敢孤军深入追击我们到这儿,这个皇帝该说他勇敢呢,还是愚蠢呢?”冒顿单于冷笑一声。
“据说这位皇帝也是曾经领兵征战的将军,从一个十夫长起家,打遍天下、战胜了无数英雄才取得天下的。”匈奴人不能理解亭长这种职位,只能解释为十夫长。
“真的是打遍天下、战胜无数英雄,又怎么会轻易冒进,陷入我们的包围之中呢?”冒顿单于讥笑。
“大单于,我们要攻打白登山吗?”
“骑兵攻山,你脑子里是牛粪吗?”冒顿单于扭头冷冷的看着提出这个主意的手下。
“难得有困住皇帝的机会。”
“我们不上山,他也下不来。就这么困着。不是很好?”山上没有草,他们的给养一定也不够,没几天他们就得杀马了。一个连马都没有的骑兵,还不是任我宰割?王帐中,烛光闪烁,冒顿单于的眼睛深邃,眼窝深处仿佛有火焰燃起。
“单于,汉国皇帝虽然后勤不足,我们深入雁门,后勤也不怎么充裕。就怕我们在这里也拖不了几天。”右贤王老成一些,这个时候提出自己的看法。
“此处离草原很近,如果我们真的没有粮草,快马一天就能撤回草原上,不怕的,眼下这个平城,就是一个赌桌,汉国皇帝把自己放到了赌桌上,我们总得赌一把!”
围绕白登山战场,其实山上山下的困境是相似的,两万人被困山上,随身携带粮秣不多,骑兵的战马没有草料,坚持不了几天。
山下四十万匈奴骑兵,还有四十万精壮的战马。在这个小小的盆地上,哪有充足的补给?匈奴四十万人如果停留在这个盆地之中,只怕也坚持不了几天。
真正的名将,对这种战场都会有非常清楚的判断,但是如何解困,却要根据自己的战略意图、当时的战场情况、敌军的战斗意志进行调整。
雄心勃勃的冒顿单于,靠着个人的意志、野心、雄图伟略,一统草原,在东面的东胡和西面的月氏之间广袤的草原,终于第一次成为一个部落,匈奴人终于拥有了第一个王,他还不知道,在几年以前,在南方长城以南,一位伟大的帝王,也做出了伟大的统一,将分裂的国家合并为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
把一个文明之下的无数分裂割据的政权统一为一体,无论如何都是一项伟大的功业,这个文明一旦统一,就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创造出更加绚烂的文化,或者变得空前强大,能征服和吞并更广袤的疆土。
对于“统一”,匈奴王冒顿单于并没有那么清醒的认识。只是处于匈奴人对牧场、草场占有的天性,认为视力所及之处,都应该是自己放牧牛羊的草场,草原上的每个部落,都应该是自己的臣民。他所能理解的权力,就还只是攻占、征服这些草场,征服草场上的那些牧民。
他还不懂得,真正的统一,要包括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实现对所有土地的有效统治——建立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度。
长城以北的这些部落,没有文字、没有伟大的哲学家、没有经验丰富的官吏、没有一个真正气吞万里、视野可放眼于后世数千年的帝王,在扩张和统一这项帝王伟业上,匈奴单于所做的努力,比起南方的同行来说,都太粗糙、太简陋。
“刘邦被困在这个白登山上!会不会就被匈奴人给弄死?”扶苏难得有兴致参加军事讨论会。
兵学系教研室里,又张开了一幅巨大的地图,不过这幅地图很简陋,和韩信在战场上使用的地图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但是这幅地图也是韩信提供的。毕竟代郡一带,韩信也在那里作战过,对这一带的山川地势,多少有印象。
诚记的密探遍及天下,在汉军中有探子,和匈奴人做生意的商队也有自己的发报机,从下午到深夜,始终有滴滴哒哒的电讯号传到张村,韩信看着译报组那面不停有小纸条传过来,也是非常震惊。
这段时间韩信已经摸清张村有电报这东西,甚至对电报的原理,韩信也已经摸索的差不多了,却没想到,电报系统真正运转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来自汉军刘邦部、曹参部、灌婴部的电报,清楚的呈现每支部队的位置、状态和指挥官的动向。来自代郡、雁门郡和太原郡商号的电报,呈现出各地对物资的需求、物价的变化、市场是否安定或者动荡、军粮征调、军队经过的情况。来自匈奴那面商队的电报,通报了匈奴兵力分布、当前后勤情况、主要将领的信息。
整个战场竟然是透明的。
“你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韩信问张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也就是从垓下之围,你突袭项羽那会儿,我们才有这样的技术和能力。”张诚笑笑说。
“你们能千里之外掌握战场上的情报,也能千里之外指挥战场作战了?”
“电台分布还是有限。另外,千里之外不能了解军情,贸然做更细的指挥,恐怕也不是前线将士之福。”张诚说。
“皇帝陛下虽然被困白登山,但是地形仍然有优势,如果皇帝能依山据守、节省粮草坚持到援兵,还是可以撑下去的。这处战场空间有限、人烟稀少,其实匈奴人也很难获得补给。如果皇帝撑得下去,拖住时间,这场仗打不久。”韩信给出自己的意见。
蒙恬点点头。
这处战场不具备进行大战、持久僵持的基础。大将军们看一眼地图,就能判断出来。
不过,两万人对四十万,刘邦能撑得住吗?
第114章 曹参列阵
皇帝带着轻骑部队嗖的一下子就窜出去了,和后军脱节。等到后军发现皇帝跑到一个小山包上,四十万匈奴骑兵把这个山丘包围的水泄不通,已经迟了。
当曹参发现前方的盆地上集齐了四十万匈奴骑兵的时候,大吃一惊。之前的情报,没有任何消息说匈奴的主力已经进入雁门关、深入到这一地区。更不要说匈奴人以四色马构成了四方的部队。
这是等级非常高的匈奴行军,有资格有能力使用四色马组成四色战阵的,大概只有匈奴王了。
曹参从来没有和匈奴的军队打过交道,不只是曹参,秦始皇死后,天下就没有任何将领和匈奴人打过交道,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中原的争夺上,全都忘记了长城以北,还有一个强大的游牧文明存在,忘记了过去几百年,这些游牧文明经常会向南侵扰,那才是王朝的最大最直接的威胁。
“怎么会有这么多匈奴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曹参咕哝着。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
“皇帝在哪里?”紧接着,曹参就反应过来,皇帝的轻骑兵已经突进很远,此处出现匈奴部队,意味着皇帝和大部队之间的联系被截断了。这很危险。
大量斥候放出去。曹参的部队保留了很多韩信的痕迹,使用大量斥候、频繁搜集战场信息、掌握地图、精确的后勤管理,确保部队每一个部分都不会失去补给。
很快就有消息传回来,在盆地中央的一个小山上,发现皇帝部队的旗帜,虽然皇帝的龙旗没有被发现,但是那一支轻骑部队的军旗是很明显的。
“皇帝为了避免匈奴人发现身份,所以隐藏了龙旗。”曹参解释道。心里骂了一句——“蠢蛋,这能瞒多少?”
曹参下令:“靠近匈奴人的营盘,扎营,布设拒马,做好防御。”曹参的部队贴着白登山东侧青色骏马的匈奴骑兵营,扎下了营盘。
曹参的部队训练有素,迅速射定营盘四角,长矛手方阵列阵守住阵线,弩兵张开强弩,瞄定射界。工兵迅速在营盘前方布设了拒马、车寨、辕门。然后营盘里才渐渐开始竖立帐篷。
“看起来很厉害的将军,是什么人?”匈奴单于听到骚动,走出帐篷,登上了望塔,看到曹参所部在匈奴骑兵东侧迅速布设营寨,动作井井有条。这种安营扎寨的动作,甚至比战场上两军搏杀更惊心动魄。
曹参的大帐前,高高立着一根旗杆,青色的大旗上绣着白色的“曹”字。
“是曹参。”韩王信派到匈奴单于帐下的亲信,为单于解释对方主将的情况。曹参以狱吏出身,随刘邦起事,攻破120座县城,身上伤痕70多处,是汉军战功最高的将军,获得一万六千户的封邑。
“了不起的勇士啊!”这样的战功,让匈奴王也色变。
“但是很多年来,他只是大将军麾下的前锋将领,那位大将军才是真正的不败名将,只有在大将军帐下,平阳侯曹参才能获得无数战功。”
“那位大将军是谁?”冒顿单于不禁神往。
“韩信。”
“韩信?你的主子?他哪里有那么厉害……你是在替你主子吹牛吗?”
“单于,这个韩信不是我的王上韩王信——他们两个同名,那位韩信先后被封齐王、楚王,是天下公认的第一名将。后来被贬封为淮阴侯,前不久据说死在了洛阳,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这样的名将,为什么不让他带兵来征讨你的主子?还要皇帝自己征战?你们这个皇帝打仗也就一般,轻骑突进和后军断了联络,这也不像是懂得打仗的样子嘛。”
韩王信的使者也无言。
“这个曹将军,看起来很有章法啊!是个能带兵的,派人过去跟他谈谈,曹将军能不能归顺我,我可以封他左谷蠡王!”
随从立即安排,一个匈奴使者举着白旗,向曹参的军营走去。
曹参已经立起了望楼,登楼远望白登山,一根烟柱冲天而起,在夜色中,山顶的火焰熊熊。却看不清山上的旗帜和人马的分布。
“在大营正中点一堆篝火,放狼烟示警。鼓手击鼓问询山上何人!”曹参沉稳的下令。
战场上,金鼓是重要的传讯方法,不同的鼓点代表不同的讯息,两支部队可以靠鼓点远距离问答,每支部队也有代表自己番号的鼓点。
陈平听到山下响起的鼓声,侧耳倾听,片刻,对皇帝说:“是曹参来援。曹参已经按扎下营地,听声音——离这里有四五里的距离。”
刘邦面色一喜。向鼓声方向望去,只看到远处有一堆篝火时明时暗。
“击天子鼓,告诉曹参,朕在这里!”
曹参的鼓声停止,曹参侧耳倾听。不多时,远处山丘上传来了一阵鼓声,曹参仔细分辨鼓点节奏,片刻了然——陛下在山上。
风雪怒号,风雪中传来沉闷的鼓声,这个夜晚看起来格外肃杀。
这样的大雪天,对所有部队都会有影响,相比之下,对骑兵的影响会更大一些,在积冰积雪的野外,骑兵快速运动的优势会损失不小。相比之下,步兵只要能握得住枪,就还有一战之力。
“传令,哨兵警戒。其余将士不解甲、握持兵器就地休息,等天明列阵再战!”曹参沉稳的下令。
“斥候快马通报灌婴、周勃、樊哙,天子被困白登山,匈奴主力四十万骑兵,请各部向我靠拢。”
“匈奴使者求见!”下属通报。
“蒙上眼睛,带到我大帐中。”曹参说。
第115章 曹参用兵
清晨,曹参身披一件来自诚记商行的厚毛呢大氅,登上望楼。
一夜大雪,整个战场都白茫茫一片。居中的那座小山银装素裹。敌我两军士兵身体上也都落了雪。夜里没有帐篷可以避寒的士兵,甚至眉毛胡子都是白色的。
这种季节作战。冻伤甚至比刀枪伤来的更多。
“吹角。告诉皇帝我们即将进攻,请陛下不要忧虑!”曹参声音低沉洪亮。
角声洪亮,在整个战场响起。
不久,小山上也回响起号角的声音,旌旗摇动。是夏侯婴指挥山上的轻骑兵,准备结阵守山。
“是夏侯婴在指挥吗?”曹参听到斥候汇报,说是山上夏侯婴的旌旗在指挥军队,微微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将领们说:“滕公忠勇,陛下无忧矣!”
所有人应和的点点头。
天下皆知,滕公夏侯婴是陛下的盔甲和盾牌,多少次出生入死保护陛下,甚至单人驾车,从西楚霸王项羽50万骑兵追击之下逃脱。只要滕公夏侯婴在,陛下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曹参向远处了望,似乎要寻找皇帝的位置,心中却冷笑:“什么时候你开始觉得自己也有带兵的能力了呢?你以为除掉那个男人你就是天下无敌了吗?那个男人可不会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局面,他即使拿自己做诱饵,也能从容脱困。”
曹参是所有彻侯之中功劳第一,封邑和爵位排序都远远超过同侪。但是曹参并不觉得这爵禄对得起自己建立的赫赫功勋,
灭2国,夺122城,负伤七十余处。这是盖世的功勋,这是无数次生死相搏的战果。区区一万六千户,不是谁的赏赐,是自己性命换过来的。所以曹参从不觉得自己需要感念谁的恩德。
如果要感谢,自己唯一应该感谢的是那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虽然个人武力平平,但是指挥万人乃至十万人、数十万人从容若定,真正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曹参觉得,刘邦称赞张良的那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其实真正配得上这句话的是那个年轻人。他在营帐之中,在一张地图旁寥寥数语,规定了每个将领的作战任务,就能轻易取得非凡的战果。而刘邦说的那句攻必克、战必果,其实放在自己和灌婴身上更恰当一些——只要那个年轻人下达命令,自己这些将领就一定攻必克、战必果。
随着大战结束,那个年轻人由齐王封楚王,自己这些部将以为这才是战功赫赫的勋臣的极致。没有人觉得韩信的封王有任何问题——没有人比韩信的功劳大,轻取五国,灭楚王项羽,扶助刘邦登上天子之位,人臣功绩不过如此。韩信封楚,其实是把整个齐国交给了自己,自己虽然没有齐王的称号,但已经有了齐王的权势,凭借韩信留下来的整个齐地行政班子,齐地很快安定。
没想到,刘邦又给自己送来一个齐王。
当然,这个齐王是自己的外甥。接受这样一个姓刘的人作为自己的王,也没什么。但是听姐姐所说,两母子在长安的时候,可是受到了吕家那个女人不少欺凌,而刘肥被封到齐国,就意味着刘肥不可能成为皇帝之位的继承者。
刘肥可是长子!凭什么刘肥没有机会?
刘邦对韩信的一系列处置,让曹参心寒。抹杀韩信,也意味着抹杀自己这些韩信麾下勋臣的功绩。朝中的彻侯分作几派,韩信麾下的这一派,虽然给封邑、给爵位,但是鲜有被调到长安洛阳担任要职的,谁都知道,天下分配好处的时候,都是在长安洛阳决定的,自己这批人实际上是被排挤在这些好处之外了。
说文治之能,天下能比得上曹参的又有几个?就那个右丞相郦商,他何德何能?他既不如萧何那样能建立和维护法治,做好后勤运转,也不如自己能发展经济恢复国力,让地方太平,这个郦商就只会铁腕镇压,一副武夫的模样。铁腕镇压谁不会?连樊哙都能做到。郦商啊!就这样还能担任右丞相,真不知道刘邦皇帝是怎么想的。
曹参望着银装素裹的白登山。
“救还是要救的,救得活救不活,就看你的气运和天命吧!”曹参想着。
这一忽儿,曹参忽然想起当年在齐地被困的郦食其了。当初自己这群人为了获得灭齐的军功,一致决定攻打田横,而暂时忽略说客郦食其身在齐地的安危,当时大家怎么说的?
“郦生是咱们自己人,总还是要顾念一二的,如果能灭了田横,第一件事就是把郦生救回来,当然刀剑无眼,能不能救下来,就要看郦生自己的气运和天命了。”
这句堂而皇之的话,就宣布了郦生的结局。
皇帝啊,我们的大军必然要在这里打一场胜仗,我们会努力救你。但是在重围之中,能不能被救下来,就看你的运气了。
“击鼓列阵,左中右三军前推——三百步!”曹参喝令。
一阵密集细碎的鼓声响起,曹参部属已经拔营出发,以万人方阵,分为左中右三个军团向白登山方向挺进。
阵列整齐,横纵成列,寒光闪闪的戈首斜斜指向天空,所有士兵屏息凝神,意态从容,就好像接下来只是一次寻常的散步。十万大军,只要能走过去,阻挡在大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蝼蚁。
“攻,一步一鼓!”曹参号令。
鼓声骤变,从列阵的密集鼓点,节奏忽然变得清晰,最后一个鼓点“咚”的一声。列阵整齐的士兵齐齐踏出一步。
鼓手是非常有经验的将领,随着一踏步,又是一击,“咚”的一声,全体士兵又踏出一步。
每一击,士兵迈出一步。鼓声渐渐掌握了战场的气氛,所有士兵在鼓声之中。精气神凝结为一体,十万人不再是十万个个体,而是伴随着鼓声前进的一体。在鼓声治下,再没有恐慌、惊惧的情绪,只有最简单的念头:踏步、前进!
所有士兵随着鼓声一步一步向前,鼓声好像有神力一样,控制着整个战场。
鼓声连击两点,所有士兵将举起的矛戈按下,矛尖从斜指天空,变化为指向前方,十万矛尖指向敌阵,十万士兵步伐坚定,鼓点渐渐已经和战场上所有人心脏跳动的节奏合为一体。这十万士兵,瞬间如同天神下凡,锋芒所指,攻无不克。
“曹参用的好兵!”刘邦在山岗上的一棵大树下,俯瞰整个战场,仅靠旗帜和战鼓,就能让十万军队有这般排山倒海气势的,自己也是生平仅见。过去这些年,无论自己还是项羽的军队,都没有这种气质、这种威慑。没有这样的训练水平。
“把寻常士卒,如臂使指,千军万马统一如一人,在当今天下,平阳侯可以算是天下第一。”陈平说。
刘邦心中如惊涛骇浪,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曹参的部队来了,自己就有救了;忧的是,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不是掌握在朝廷手中,而是掌握在诸侯手中,这可是大大的不妥。
“这个曹将军了不起啊!”冒顿单于在望楼上俯瞰曹参的军阵,这一番步战也让他震惊。草原部落从来没办法训练出好的步兵,一方面牧民平时习惯了骑马出行,马也多,马上征战掠夺成为习惯。另一方面,草原人也没办法训练出这般纪律和素质,让十万人步调一致列阵前行,草原部落根本做不到。他们只会乱冲乱打。
“他怎么就不能投到我的麾下呢?我已经许给他右谷蠡王的封号了啊!这还不够吸引力吗?”昨夜,自己派到曹参军营的使者,被曹参赶了回来,带回来的话是“华夏文萃之地,安能侍奉夷狄!”骂我们自己是野蛮人!这个曹参,如此无礼!
鼓声一变,曹参的部卒踏出一步的时候,齐齐发出一声呐喊,十万之众,这一声呐喊如怒涛,整个平原上的树木,都簌簌落下雪来。
前锋的匈奴骑兵,战马立刻发出了骚动。在鼓点之中,十万步兵前行三百步。
前锋所指的匈奴骑兵,齐齐后退了三百步。这样整齐的阵列,没有什么军队敢撄其锋芒。
三百步后,鼓声节奏忽变,曹参所部军士忽然停了脚步,长戈收起,指向天空。
曹参和后军辎重工兵随后前行三百步,开始安设营帐、拒马、挖设野战灶坑、厕所等等,很快就把驻营所需的一切准备好。
看起来,曹参不打算继续前冲,弄出这么大动静,就只是为了前行三百步?
第116章 用皇帝做诱饵?
“如何?”刘邦瞟了一眼身旁的陈平。
“曹侯用兵扎实稳健,步步为营,给敌人巨大的威慑。在不败之中震慑敌军,已经是天下一等一的兵法了。”
“这要几时才能走到朕的面前?”刘邦不悦。
“平城本也是群山之间一小块平原,匈奴人劳师远征,四十万人的粮秣也是大问题。曹侯东来,以韩信曹参用兵的习惯,后勤必然无虞。曹侯怕不是以静制动,意欲以后勤优势,保持不败态势,拖垮匈奴人……”陈平揣度曹参用兵的方略。
“只有匈奴粮秣不足吗?朕的粮秣也跟不上了啊!”刘邦怒道。
这一夜,带上山的战马,因为草料不足,现在已经都没了精神,而士兵们在寒冷的夜晚,冻伤无数。
“贸然前突,曹侯的军队就变成左右受敌。即便冲到山脚下,只怕也会损失惨重。眼下步步为营,以步兵方阵震慑匈奴骑兵,才是上策。眼下天降大雪,骑兵优势无从发挥,曹侯掌控步兵方阵,士气隆盛,确实是克制骑兵的不二之法。”陈平帮着曹参辩白。
“曹参用兵确实稳妥,步兵方阵用出这等气势,敌军很难讨得到便宜。”夏侯婴在一旁也补充,夏侯婴是机动作战的大行家。兵车战术天下无双,但是在这样暴雪天气里,夏侯婴的手段也使不出来。设身处地考虑,曹参的用兵之法,是最妥当的。
“晨起,参列阵击鼓,前行三百步,未接敌而止。”这份电报是曹参军中一位军需官发出的,这位军需官曾经是诚记商行在齐地的一个小掌柜,曹参觉得他能力出众,征辟他进入齐军的后勤系统,他便将自己的电台也悄悄带入了军营。
这些年,随着韩信的兵锋所指,韩信征服地区,也是诚记发展最好的地区,分号、情报人员数量更密集。就在曹参的军中,这样的电台还有好几个。各个电台的信息,参酌之下,在张村对曹参的军事部署,甚至比在白登山上的皇帝看得还要清楚。
“只突进了三百步就停下来了?这是什么道理?”张诚不解。
“步兵克制骑兵,这是很标准的阵战之术。用方阵稳步前压,把战场带入到自己的节奏,让骑兵失去速度的优势,变成短兵相接的磨盘战法,这是骑兵所不愿的,而对步兵来说,秦弩强劲、钢戈锋锐,迎上这样的步兵阵列,匈奴人没有好果子吃。”蒙恬解说。虽然蒙恬并不熟悉曹参,但是步兵方阵之术,是秦军的看家本领,而齐军普遍装备了张村的钢戈、秦弩,所以很清楚的能理解曹参的指挥思路。
“曹参用兵厚重扎实。绝不会轻易犯错。只要制定战术目标,曹参从不会偏离。”韩信在旁边补充。对曹参的用兵,他是信任的。
“曹参用步兵缓步阵列前压的方法,整个降低了战场节奏,就是奔着把战局拖久去的。只要战场陷入僵持,匈奴客军远袭后勤不足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没有补给,四十万骑兵陷入饥饿,日久必乱。如果战马饥饿、士卒饥渴,那么曹参用十万人收割四十万人马的首级,都不是不可能,这一战的战功可就大了!”韩信仔细读过来自战场各方的电报,又回到地图上细细分析,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曹参这个人平素沉默寡言,但是最是热衷战功,在攻城略地上从不含糊。眼下战场,对曹参来说是巨大的诱惑。
“可是,虽然匈奴人的粮秣后勤有接续不上的问题,困在山上的刘邦,粮秣也是不足啊!谁熬过谁还不一定呢!”来参观战局推演的扶苏发出疑问。
“曹参怕不是要用皇帝做诱饵吧?”张诚发现问题的关键。
“这样的战场上,当然要找到合适的诱饵,吸引敌军集中兵力,困在有限的战场上,我也曾经拿我自己做诱饵放在战场上呢……”韩信轻声说。选择一个有价值的诱饵吸引敌军,对韩信这样的兵家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皇帝如果能有这样的用途,当然要使出来。
“用皇帝做诱饵?这可够大逆不道的!”张诚笑着说。内心感叹这些兵家内心凉薄、无法无天。
“为求必胜,也无不可吧?”蒙恬摸摸下巴,说实话,他可从不敢想以始皇帝为诱饵去开展一场战争。
但是始皇帝是什么人,刘邦又是什么人,那能一样吗?蒙恬现在觉得,立功心切的将领们为了战功,把皇帝推出来当诱饵,也没什么不可以。
何况秦汉军制其实相仿佛,都是以斩首作为评定功绩的标准,眼前四十万匈奴骑兵,相当于四十万甲士的头颅,对十万立功心切的曹参所部来说,没什么比这个诱惑更大的了。
保卫皇帝,是皇帝近卫军团的事情,对驰援的部队来说,斩首才是实实在在的军功。
“只怕,曹参和刘邦之间已经离心了。”扶苏轻轻的说。
“嗯?”张诚不解。
“曹参功高,却始终被冷落,灭国、破城之功,只得了一万多户的封邑,却被丢在齐地不得入朝廷,实际上是对功臣的轻视。曹参今日的待遇,和之前雍齿也差不多——有功不得不赏,却被丢在边远的郡县,不得进入朝中。这不是对待功臣的态度。”扶苏其实是被当做储君培养的皇子,对朝政和帝王之术的掌握,其实已经非常深入,他的帝王之术来自最强大的那个帝王的言传身教。
几个人点点头,蒙恬韩信都是武将,张诚其实只是个学者和商人,对政治的了解都很有限。
“大概曹参还是受到了韩信的连累。你韩信带出来的将领,虽然是和刘邦一起从沛县起家的,但是因为他们的战功上都有韩信的味道、皇帝当然认为他们的势力是韩信的势力,不能尽信。所以刻意冷落他们。其实曹参之能,做一个右丞相富富有余,灌婴之能,做太尉也没什么问题,但是皇帝就是不肯给他们以这样的机会。只是当做猎狗一样驱使。宁可使用郦商做右丞相,使用卢绾这样的人做太尉,可见皇帝对你韩信的部属很忌惮。”
韩信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有些事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旦被人说破,就觉得心丧若死。
“搞不好曹参是故意的。”扶苏说。“无论是在这儿耗死匈奴单于,还是耗死刘邦皇帝,对曹参来说都不是坏事……”
这间屋子里的气温忽然就降下来了,好像白登山上的风雪,刮到了沙盘之上。
第117章 天时地利人不合
匈奴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十万人级别的秦军阵列推进。曹参的用兵,给匈奴人带来巨大的震撼。
汉军前锋持盾牌推进,盾牌的缝隙里,是后队的矛戈,汉军的方阵相当厚实,万人方阵是100x100的阵列,每一个士兵的矛尖就抵在前面战友的背后。这样的方阵杀气冲天。
每一个士兵倒下,立即有身后的人补上。
在这样的方阵中,没有一个人可以后退。
鼓声响起,整个方阵随着鼓声步步向前。每一步都在大地上引起震撼,即便是久经战阵的战马,面对这样的方阵也惊惧不安。
骑兵永远无法形成方阵,骑兵的队伍注定更松散凌乱。面对真正训练有素的铁血步兵方阵,骑兵其实并没有什么优势。
骑兵与步兵方阵接触,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几乎必死。所以没有战马真正有勇气迎着敌人的矛尖冲上去。
所以曹参的方阵每前行一步,匈奴的骑兵都会后退。牲畜也是天然有恐惧感的。
只是士气也会消散,在四十万敌人骑兵的包围之下,曹参的步兵方阵能够连续前行三百步,也已经是士兵的极限。步兵也会面临敌人的威压,也会有恐惧。如果一直这样向前走,无休无止,那么方阵中的士兵也会恐惧、惊惶,一旦脚步散乱,就会溃散甚至一败涂地。
只有大将军能掌握这样的战局。曹参远远的望着山顶的将旗,看不到刘邦的身影,却知道刘邦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自己。自己前进到这里,已经是尽力了,但是刘邦一定不会满意。每个人都有恐惧,刘邦一定想立刻回到主力大营。但是,臣做不到了。
单于在高处鸟瞰战场,知道解决曹参这支部队实在太难,那么,破局的办法就是解决掉山上的汉国皇帝。之前还存了将皇帝当做诱饵,吸引援军一网打尽的心思,此刻觉得有点托大,山上的皇帝留不得。
匈奴大营中吹起号角,各色战马的部队分别抽出一支精锐的骑士,开始围绕白登山奔驰,形成巨大的战马的漩涡。
骑兵这样奔跑,是在给敌人制造压力,顶不住的敌人会因此而溃逃,骑兵就能找到那个突破口,一举击破。
山上的号角响起,夏侯婴开始传令。
“守住眼前的阵线,后退者死!”
“张开弓弩,敌人靠近70步放箭!”
“弩兵成三列张弩涉及,保持射击连续不断!”
匈奴人的第一波攻击,就迎上了汉军的强弩。
所谓汉弩,实际上就是秦弩,这是这个时代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冷兵器。
射程远、威力大、射击准确,唯一欠缺的就只是射速比寻常大弓略慢了一些。但是夏侯婴的三列射击,第一排的弩手射毕,后退装箭,第二排的弩手就前行放箭,此刻第三排的弩手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按照这样的节奏,弩兵部队有源源不断的箭矢射出。
就阻住了匈奴人试图登上白登山的努力。
汉军依山建立了防御性的营地,居高临下,弓弩射程又有加成,本来弩箭射程就远,再加上地形加成,匈奴的控弦之士所使用的短弓,在同样距离根本够不到汉军士兵,这一波进攻除了丢下人马的尸体以外,毫无进益。
“停止进攻,围山的队伍后退五十步,阻止任何汉人上下山。”冒顿单于下令。
强攻损失太大,那么就活活困死他们,就不信这支轻骑队伍能携带充裕的口粮。天寒地冻,三五天时间山上的部队就得减员一半。
敌军退去,夏侯婴又在前线巡视一圈,回来的时候面沉如水。
“滕公,有什么不妥?”陈平问。
“冻伤,士兵们冻伤很严重。很多人冻坏了手指。”夏侯婴低声说。
“冻伤?”
“我们哪里知道这雁门郡的冬天这么冷!缺少御寒之物。士兵们还要开弓射箭,已经有人手指受伤了,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夏侯婴一声叹息。
刘邦、夏侯婴、陈平都是淮泗一带的人,哪里见过北方这么寒冷的冬天?军需官也没有准备深入匈奴草原冬季作战的被服等等御寒之物,轻骑冒进,面对的不只是十倍二十倍的敌军,还有这该死的鬼天气。
“幸亏我自己在长安买了这个……”夏侯婴摘下黑色小羊皮手套。“这个保暖御寒,使用兵器还不会伤手,可惜太贵,一副手套要五千钱。”
陈平看了看这副手套:“有这么贵?”把自己的手从腋窝里伸出来,试着带上手套,果然不会被寒风吹得刺骨寒冷。
“真是好东西!”陈平有点不舍的还给夏侯婴。
“给主公用吧。”夏侯婴说。
“不必。”刘邦淡淡的拒绝了。“滕公你需要驾车、射箭,更需要这样的护具。朕……朕揣着手就行。”
“这种手套以后可以配备军中……”夏侯婴说。
“5000钱,哪里配得起!”陈平说。
“若是使用厚麻布做材料,向民间商家采购,应该会便宜很多。不会比布鞋更贵吧?”夏侯婴道。
“布制?那还能保暖吗?”
“总比光着强!另外近来洛阳一带兔皮很便宜。如果用兔皮缝制手套,应该也不会贵到哪儿去。”夏侯婴说。
“想的太久远了,总要先突破重围才行。”
“大雪有半尺厚,我们冲不下去,冲下去也走不远,很难突破重围和曹侯汇合。”夏侯婴道。
“这该死的天气……”几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么一句,相视苦笑。
山下,匈奴人的营寨中,左贤王小心地对冒顿单于说:“单于,这场雪太大,北方的道路难走,我们的羊群赶不过来,吃的东西供不上,追兵又上来了,我们得准备退路了。”
“再坚持几日。天冷,让兵士们夜里搂着羊睡觉,不过睡归睡,不能把羊当成女人啊!”冒顿单于说了一个下流话。
匈奴人面对严寒,比来自淮河流域的汉军君臣,有更多的办法和准备。即便是在后勤上,匈奴人的压力也比汉军小得多,毕竟,匈奴人的粮食是有四条腿,可以跟着骑兵一起走到战场上的。
第118章 陈平涉险
“全军立即向北,急行军,去救陛下。”樊哙说。传令兵就要去传令。
灌婴却在一旁止住了樊哙:“且慢。”
转身看向地图,随口下令:“全军集合。骑兵携带七日口粮、三日草秣、御寒衣物,正常速度向北行军。辎重兵跟紧前锋部队,五千骑兵护卫辎重断后,确保粮道畅通!”
“正常速度太慢了!我们要赶去救陛下!应该轻装急行军!”樊哙不耐烦的说。
“曹参的部队已经到了白登山附近,足以牵制匈奴人的兵力。陛下无忧。轻装疾行,跑到战场上也没什么战力了。”
樊哙疑惑的看着灌婴,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我们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内,把有战力的部队带到恰当的位置,就可以了。”灌婴说。在那个男人麾下做将军多轻松,他可以什么事情都替你想到,你只要在恰当的时间到达恰当的地点,然后就可以轻松收获战功。他从来不会让战场上有意外出现,更不会因为一时的情绪,亲身冒险,带着两万人瞎鸡儿冲,把大家都拖到陷阱里。
“那我们赶快出发,灌将军、我的灌将军你不要这么磨磨蹭蹭!陛下可被人围着呢!”樊哙依然是这样急火火的。
灌婴只是一个武夫,连战将都算不上!灌婴想道。
这一支骑兵,在风雪中向白登山而去。
驿传已经将皇帝被围的消息,快马送往长安,两天以后,皇后就能收到这样的消息了吧?
张村当然能实时得到战场上的消息,但是因为情报人员级别都比较低,也都不在一线位置,所以传递过来的消息并不完善,蒙恬和韩信靠着多年领军的经验,根据这些粗浅的信息,脑补一线接战的场景,多多少少能对现场情况有所了解。
“要是能飞临白登山,亲眼看一下就好了。”韩信感慨说。
“心疼你的皇帝了?”蒙恬翻了个白眼。“白登山离这里一千五百里地呢。要七次中转加油续航。我们在雁门郡没有停机场,没有接应你的人,过不去。另外也要养成习惯,不能太依赖这种空中力量。不是谁都有飞机的。”
韩信苦笑了一下:“但是咱们现在不是有嘛,既然有,就要用到……”
蒙恬不理他,其实飞过去看一眼,对蒙恬也很有吸引力。三十二万汉军、四十万匈奴,这么大场面的会战,对两人都有莫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几十万的匈奴,可不常见,应该了解一下他们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飞过去看一下,需要在战场附近有一个停机坪,随时补给油料。去白登山有两条空中路线,一条是从南侧,自洛阳北上,在雁门郡的停机坪中转,另一条路是穿越草原,从漠南长城外停机中转,但是这两处各自在匈奴和汉的势力下,张村在当地没有停机和接应的人员。
韩信心里到底有没有去空中拯救他的皇帝大哥的打算呢?问他他也没办法说清楚。
刘邦等了一夜,只盼来曹参军前行三百步,大失所望,这一整天碎碎念,弄得陈平夏侯婴也是心中焦虑。
倒是匈奴单于派了个使者来见皇帝,是劝降的,说请皇帝跟随单于去北面草原游猎,饱览塞外壮丽山河。
游猎这个理由,刘邦在韩信身上用过一次,此时哪里会钻到这样的陷阱里,挥手让匈奴使者离开,倒是陈平,拉着使者在外面聊了许久,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怎么,陈爱卿,有投奔匈奴的打算?”刘邦好不容易等到韩信回来,这才冷笑问了一句。
“臣下可吃不惯草原上的奶酪……”陈平哪还不知道皇帝此时的恼火和多疑。“陛下,您说匈奴人为什么要派使者上山来?”
“劝降,或者刺探情报,看我们还能撑多久……”刘邦不傻。
“正是,不过既然匈奴人能上山,我们也能派使者过去……”
“打探一下匈奴人的军情?”刘邦问。
“是看看能不能和匈奴人谈谈……”陈平说。
“谈什么?和谁谈?”
“双方僵持在 这里,真要是兵戎相见,最后也无非是两败俱伤。看看匈奴人到底想要什么。如果弄清楚他们想要什么,看看能不能不开战就满足他,能少死点人,总是好事。”
“有可能吗?”刘邦心中一动。
“匈奴远道而来,总是有所求的,要钱要粮,还是要女人要土地?他们总不会是来要到中原做皇帝的吧?他们要陛下和臣下有什么用?如果能用陛下的自由换来他们平素求之不得的东西,又何必冒险开战呢?陛下,每个人都有一个价格,哪怕他是匈奴单于。”在这方面,陈平倒是很有心得。
“那么谁去和他们谈?”
“如果陛下信得过,臣下愿往。”陈平躬身一礼。
无论是什么情况,这个时候只身前往匈奴单于营帐,也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陈平能主动请缨,至少说明了他的勇气和忠诚。
“那你去一次?”刘邦说。
“我要带些礼物,给匈奴单于的阏氏作为见面礼。”
“阏氏?是什么人?”刘邦不解。
“是匈奴单于的正妻,相当于我们这面的王后……”
“哦,相当于朕的吕后。我们军营之中,也没有什么正式的礼物,你去找军需官和各位将军凑一下,置办的丰厚一些,去见这位单于的吕皇后。皇后可以当皇帝的半个家,陈平你风姿绰约,在女人面前也好说话,走阏氏的门路,真说不定能行……”
陈平脸上微红,又行了个礼,去筹集礼物,个把时辰之后,陈平换了身整洁的衣服,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持着代表天子使臣的节杖,出现在山脚下匈奴哨兵的面前:“大汉天子使者陈平,求见阏氏。”
第119章 阏氏
单于的阏氏是须卜部落的贵女,有了须卜部落的女子作为阏氏,冒顿单于就有了草原上最大的助力。
草原广袤,每个部落都有自己习惯的草场和自己习惯的游牧路线,也有自己习惯的势力范围。统一的草原就只是从名义上将各个草场各个部落归到大单于名下,但是冒顿的部族既没兴趣也无必要去不同的草场和部落放牧。单于对远方部落的统治,就只是名义上的,最多只接纳贡品,甚至没有税收能力。
匈奴,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种文明。
须卜部落是匈奴二十四长之一,在草原上势力极大,也世代都在匈奴王庭中占有重要地位。匈奴拥有多个妻妾,之前争单于位射杀的老婆和被东胡索要去的老婆是另有其人,若真是射杀了须卜氏的阏氏,须卜部落也不会和冒顿单于善罢甘休。
阏氏听说汉皇的使者求见自己,而不是求见单于,也有点吃惊。问清楚来人的情形,便召见这位汉皇的使者。
帐篷里燃烧着牛油蜡烛,火苗有一尺长,帐篷里有浓郁的牛羊油脂的腥膻气味。
陈平躬身进入帐篷,在侧面席地跪坐,才又抬起头来看坐在正位的女子。
阏氏穿着宽大的红色袍子,头发梳理成牛角的形状,头发上、脖颈上缀满金饰和宝石。
服饰华丽鲜艳,很是不凡。
“你就是汉国来的使臣?你的名字?职位?你求见我,有何目的?”
阏氏的声音清澈,有着不同于常人的韵律。
“臣下是皇帝的护军中尉,曲逆侯陈平。臣下奉皇帝之命前来。知道阏氏是全匈奴最智慧的女子,特地求见阏氏。”陈平在几案上,打开包袱,烛火下,包袱中的器物闪耀着光芒。
金手镯、金戒指、金饼子、珍珠串、琉璃盏……
这个时代,谁能拒绝亮闪闪的东西?
皇帝出行,哪里带了那许多礼品,这些黄金和珠宝,还是临时从将士手中征集而来,是一路上行军所获的战利品。这些黄金珠宝原来的主人命运如何,早已无人知晓。
“我皇帝陛下送给阏氏的礼品、以表我大汉王朝上下对阏氏的仰慕!”
早有仆役将这礼品用大盘盛了,放到阏氏面前。
阏氏伸出素手,抓了一把珠宝,手松开,便听到丁零当啷的声音。
“黄金倒是真的黄金,不过这做工可就一般,也不是成套的珠宝……”阏氏嗤笑,有一些嫌弃。
“臣下来的匆忙,只是临时拣选了一些黄金。若是臣下回到长安,自然有更多精美的成套珠宝可以送给阏氏。”陈平匆忙说。
“也罢。”阏氏把这些珠宝扫到一旁,“看你从这小山上来,军中料想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我就承你情了。说说,有什么要求?”
“我皇帝征讨大汉不臣的韩王,不意遭遇冒顿单于,这必定是韩王信那厮在单于面前进了馋言,让单于和我皇帝之间有什么误会。皇帝并无对单于冒犯之意,两军遭逢,全是偶然,臣下恳请阏氏引见单于,并恳请阏氏看在臣下和我皇帝对阏氏一向仰慕敬重之意,为我们美言。大汉和匈奴没必要刀兵相见。单于如有所需,开口就是,我皇帝富有四海,定能满足单于和阏氏所需……如若阏氏能美言,我皇帝归去,定能备下黄金百斤,珠宝无数,专门奉送在阏氏面前。”
“不要拿玉石来糊弄我。匈奴人马上生活,玉器容易破碎,我们不喜欢。”阏氏拿起一只琉璃杯,在烛火下欣赏着,片刻后放下——“这东西虽然漂亮,也是易碎。我不喜欢。”
“是,臣下回长安,定会备下全套黄金餐具,派专使送呈阏氏驾前。”
“汉人有一种漆器,轻便华美,你看我帐中器具的样式,给我送两套来。”阏氏眨眨眼,这女子倒是个懂行的,漆器轻便华美,又耐用,在长安也是贵重之物。匈奴人直率,不懂得掩饰,竟然直接开口索要。
“好!”陈平并不讨价还价,只是袖中取出毛笔,在口中吮吸一下,就在衣袖上记录了阏氏帐中器物的数量。
看陈平爽快,阏氏也不多说。黄金百斤和成套的珠宝,已经是非常多的一笔财富,先辈的阏氏,也都不曾有这样多的财产,如许多的财宝,就只为了要自己在单于面前说一句话,已经很可以了。
“想好怎么跟单于谈,我这就带你去见单于。”
陈平行了个大礼,表示感谢。
不多时,在阏氏的引领下,陈平已经出现在冒顿单于的面前。
陈平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的单于。冒顿单于杀父称王,在胡亥元年成为整个匈奴的单于,如今也不过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单于有一个醒目的大鼻子和一副浓密的胡须,草原上的匈奴人,多是这样的大鼻子大胡子,和中原人的相貌全不相同。
“你是护军都尉陈平?我听说过你,你是刘皇帝的帐中谋士,还有一个叫张良的,据说你们都是了不起的智者!”单于听到陈平的名字,就了然他的身份,甚至还知道张良。单于对中原发生的事情了解很多啊!
“有辱单于清听。”陈平客套了一下。
“我来问你,都说你皇帝麾下最强大的将军和诸侯叫做韩信,据说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灭国无数,用兵如神。怎么这个韩信会被你皇帝追得到处跑,居然来向我求援,这个韩信是不是有点名不副实啊?”
单于虽然能知道张良陈平,却不知道大汉同时有两位韩信。
“我大汉有两位韩信,您见到的是韩王韩信,那位不败战神曾经是齐王,后来是楚王,再后来被贬为淮阴侯。”
“哦?你说的那位淮阴侯韩信,他用兵比起你家皇帝如何?”单于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这个话题怎么说呢?陈平想了一会儿,终于说:“在您营寨东面的这支部队,主帅叫做曹参,之前在齐王韩信麾下,这位曹参只配做一位将军。在您南面,有一支十万人的骑兵此刻应该正向这里赶来,它的统帅叫灌婴,这位灌婴,在齐王韩信麾下,也只配做一个任由驱使的将军。”
“哦?”这个说法就很形象了,显然,按照陈平所说,韩信比曹参要厉害的多。曹参的行军之稳重,带给匈奴人的压力之大,给冒顿单于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韩信这么厉害,你们追击这个韩王韩信,为什么不派韩信来?”冒顿单于问。
第120章 陈平秘计
话题并没有沿着韩信的问题继续进行下去。陈平是一个经验丰富谋士,也是一位了不起的说客。自然懂得如何控制话题。
“单于远来,想要什么?”
“听说中原山川锦绣,我想来看一看。”单于含糊的说。
“这里群山环绕,土地狭窄,怕也不适合匈奴铁骑啊!”陈平顺着单于的话自己往下找话题。
“你们南国,都是这样的地形吗?”
“岂止。再往南去,很多地方河道纵横,沼泽遍布,战马会陷入泥沼,而气候炎热,蚊蚋丛生,只怕也不适合匈奴勇士呢。”陈平开始讲南国的风貌。
单于点点头。都说雁门关是防御匈奴人的雄关,在雁门关外的时候,经常会想象这雁门关门户之后的世界该是怎样的繁荣,可是走进雁门关后,看到的只有山峦谷地,眼下这片战场已经是难得的一块平地了,如果汉家的土地都是这样狭窄,那这一块领土,匈奴人不要也罢。
“气候不同,人民也自然不同。匈奴人肯定不擅长游泳和操舟,我们南方人也耐受不了北地的严寒。老实说,陈平一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天气!”陈平小心的引导着话题。
“这样的雪天,在匈奴草原也不过是寻常事!”单于笑笑。
“是吗?在我的家乡,很多年都看不到一场大雪呢!”陈平说。
单于陷入沉思。此刻似乎才认真考虑两个不同民族的生存差异。
“所以,你们的皇帝也不想来草原生活?”冒顿单于问。
“唉,我们都是不耐严寒的南国娇弱之人,若是来到北地,只怕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冻死在山林草泽之中啊!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么北方的地方,估计也是我皇帝第一次来这么北方的地方。”陈平说。
“你们不想在北地生活,我们也不喜欢南方的湿热,如此说来,我们两国其实可以相约平安的?”冒顿单于盯着陈平,要从他脸上看出谎言的味道来。
“自然,天下这么大,完全容得下匈奴和大汉两个国家。”陈平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在说谎,这一刻好像自己完全相信自己所说一样。
“你是来求和的?”冒顿单于问。
“我们两国本就没有开始战争,又哪里谈得上求和呢?”陈平说的极为平淡。
冒顿单于觉得陈平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谈判不是这么谈的。
“但是现在你的皇帝在我手心里,你们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你要拿什么来换取你们的性命和自由呢?”
“冒犯单于的天威,自然应该对单于有所补偿,我们不懂得草原上的规矩和礼仪,还请单于教我!”陈平永远是彬彬有礼。陈平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眉目晴朗,再加上衣着洁净整齐,很容易给人好感,无论男女都乐于亲近陈平。
陈平询问草原上的规矩,单于就陷入了思考。
陈平的姿态给的极低,完全放下了身段,对单于说草原上的规矩,那自然认可了单于划定规则的权力。不过任何文明都有最基本的礼仪和规矩,如果讲道理,那就真不能漫天要价。什么要皇帝陛下身体等重的黄金之类的话,近乎于羞辱了。
“伟大的单于,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韩王信本来是向我皇帝效忠的,但是背叛了我皇帝,这种人为人所不齿,我皇帝御驾亲征,天经地义。只是我们对北地了解不多,而预先也不知道单于南狩。无意和单于的军队在平城这里遭遇,冒犯了单于的天威。”
陈平指出了匈奴人无视雁门关的存在,南下越界,但并没有指责其越界,而是用“南狩”这样的说法,给匈奴人找了个理由。
“唔。”冒顿单于点点头,算是对陈平的措辞表示接受。
“我素知单于胸怀广阔,有一统草原之心,我皇帝也表示愿意在国境之侧,有一位伟大的君王做朋友。长城以南峰峦叠嶂,并不适合放牧牛羊,也不便于骑兵纵横,而我皇帝也难以忍受长城以北的寒冷气候,草原之上又不适合我大汉人民耕作,我们何不就以长城为界,两国各自安好,建立一个长久的友谊?”陈平循循善诱,话题转到了两国分界和建立友好关系上。
冒顿单于摸了摸胡子,正在思考陈平的话。
“单于远来,必定也发现平城土地偏狭,粮秣输送困难,匈奴大军久驻,也必定难以维持。如果单于久驻平城,草原上若有不臣的部落借机发难,对单于也没有什么好处……”
后勤问题是冒顿单于眼下头疼的问题,被韩王信鼓动,带了四十万大军深入平城,在如此狭小的盆地根本无法展开骑兵优势进行作战,如果汉军有一支偏师绕行到北方,阻断粮道和匈奴退路,以汉军步兵守御能力,也有可能把四十万匈奴人困在长城以南的这片山林中,骑兵消耗极大,一旦失去了和草原的联系,这一支部队也很可能不战而溃。
“为了表示我皇帝的诚意,我们可以为单于准备丰厚的礼物,弥补单于南下狩猎的消耗……大汉的金银、珠宝、物产都丰富,定能让单于满意。”陈平开始谈条件了。
“你们准备怎么补偿我?”
“我皇帝将赠送单于黄金千斤、兵车百乘……”
“对皇帝和单于来说,金银都只是不能吃的死物,有什么价值?我匈奴土地广袤,也有万里疆域,匈奴境内也有金矿银矿,黄金之类并不缺乏。”单于咕哝着。
陈平静静倾听,这就是讨价还价环节。轮到单于还价了。
“粮食、烈酒酒、布匹、箭簇、制造铜器铁器的工匠、女人、搪瓷盆……”单于扳着手指一样一样数,单于对草原上需要什么、汉国盛产什么门儿清。
陈平摸出笔来,在衣襟上一一记录。接下来双方商定各样物资的数量。
用物产代替黄金,对陈平来说是个划算的生意。至于工匠、女人……反正大汉人口众多,就给呗!
“为表示两国友好,你皇帝若有妹子或者女儿可以送来嫁给我,这样我们就是姻亲了……”这倒不能说单于好色,联姻是草原上常见的结盟方式。其实在中原地区,联姻也是皇帝笼络重臣的手段,皇帝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已经嫁给了赵王张耳的儿子张敖。因此一般认为,皇帝如果想要消灭诸侯王,继任赵王张敖可能是最安全的一个。
“伟大的撑犁孤涂单于,您所提出的,臣下不能擅转,我还要回去请我皇帝示下。”陈平深深行礼。作为全权的使节,其实这样条件已经可以交差,陈平自己就有权力现场拍板。不过谈成这样,先回去打个招呼更好一些,另外,回去请示皇帝、再回来和单于签订条约,这个流程也更正式一点,更容易取信单于。
这份被称为陈平秘计的条约,就这样,在匈奴冒顿单于的王帐中,由冒顿单于和陈平两个人随口敲定,在历史上影响之后许多年,一直到武帝时期,卫青霍去病甥舅以赫赫武功,才洗脱历史上第一个和异族间的屈辱条约。
第121章 吕皇后和戚夫人
“准了!”刘邦看到陈平带回来的条件。只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商品,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工匠女子!拿来交换自己的生命和自由,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事儿了。
“要求匈奴人准许我们的信使回长安,问一下皇后,把鲁元公主嫁给匈奴单于如何?”在迎娶刘邦妹子和女儿这一条上,刘邦自己做不了主,还是得和皇后打个招呼。
“喏,臣就说,事涉两国协约,需要朝廷知晓……”陈平说。
“平啊,这个协约是要瞒着朝廷的……”刘邦皱了皱眉。这份条约包含的货品虽然价值并不算高,但是条约本身是一份相当屈辱的条约,刘邦要脸,不希望自己的丞相们知晓这事情。
“只是对单于这样讲,您的信使回去直接面见皇后就可以了。”陈平解释。刘邦就点点头,这个可以有,这种丢人事儿瞒不过老婆,但是得瞒着那些臣下。若是被人知道自己签了这么一份条约,天子的威严何在?若是臣下轻视天子,保不齐就有人会造反!
陈平再次下山和冒顿单于打招呼,说皇帝原则上同意单于的要求,但是物资准备需要和朝廷商议,要派快马信使去长安传讯。单于表示理解,说你的信使只能一个人出去,在包围圈西侧我给你开一个小口子,持我的信物,一人可以进出。
快马疾驰接力,两天后皇后就看到了这份密约的内容和皇帝的密信。皇帝说这些物资换朕的安全归来,只是小事一桩,是否可以让鲁元公主和张敖离婚,嫁给匈奴王,这个事儿该怎么操办,皇后你考虑一下。
皇后破口大骂!
你个刘三自己作死,凭什么要搭上我的女儿!匈奴那种蛮荒之地,我的女儿远嫁匈奴,得受多少苦?更何况女儿嫁去匈奴,我就再也不能护住她了!更何况女儿已经和张敖成婚,都已经育有子女了,这个时候你要退婚再嫁,你脑子里都是什么?猪屎吗?你想拿女人去讨好单于?好啊,宫里又不缺乏女子!把戚夫人送去给单于吧!
吕氏恼怒,就忍不住拿宫中人出气,反正刘邦远在天边,这会儿也护不住谁,就把戚夫人叫来,在椒房殿,就给戚夫人念了信,又跟戚夫人商量把戚夫人嫁给匈奴单于,戚夫人被吓得瑟瑟发抖。吕皇后当即发作,冷嘲热讽说皇帝如此宠爱你,到了你回报皇帝的时候,你还推三阻四!令宫人给戚夫人掌嘴。一刻钟后,面色红润脸蛋儿丰满的戚夫人被宫人拖出了椒房殿。
吕皇后心满意足的开始口述回信,夜宿在椒房殿的审食其跪坐写完这封信,交给快马,接力送回到白登山。
刘邦看到吕皇后的密函,勃然大怒。
皇后说,女儿鲁元公主已经有身孕,送给单于担心单于不悦,不如换皇帝都喜欢的戚夫人做礼物跟单于和亲,还可以吧儿子如意一同送给单于,买大送小,单于才能看出皇帝的诚意。皇后说自己把这个想法给戚夫人讲过,戚夫人竟然不顾念皇帝身陷险地,居然不肯为皇帝尽心效力,实在是薄情冷血不忠不义。不过皇帝不要气愤,自己作为后宫之主,已经代替皇帝惩处了戚夫人。
“这个恶毒的娘们儿!”刘邦怒道。
无人知道这封密信的内容,陈平看到皇帝发怒,只是向后缩了一下身体。这对夫妻算是怨偶,说感情,经过这些年的战乱,两人感情已经破坏殆尽,但是在处置政务方面,两人倒是始终有默契。一样的薄情、冷血,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刘邦发了一顿脾气,又接下来看没看完的内容。
接下来的内容倒是很正经。皇后说与匈奴和亲并非坏事,但皇族并无太多女子,不如征募勋贵的女儿们做义女,给予公主的封号,送往匈奴与单于、二十四长婚配,匈奴贵族中生下汉家血脉的子女,天长日久匈奴也就成了汉家人。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倒是比拿着怀孕的鲁元公主去跟单于和亲要好得多。
刘邦将这份密函扔在火堆里烧掉,对陈平道:“皇后支持我们与匈奴的和议,你再跑一趟单于大营,把后面的内容谈妥吧。不必事事向我汇报,这些小事你拿主意就行。”
陈平就这样穿梭于两座大营之间,而几天之内,曹参所部已经几次前突,与白登山只有不到五百步的距离,若是再次突进,里应外合,刘邦也能顺利回到自己的主力部队之中。
灌婴和曹参汇合之后,并没有如樊哙所催促的,和匈奴决战。白登山上派下的皇帝信使传令,说皇帝正在和匈奴单于谈判议和,眼下陛下安全无虞,要部队保持克制,不要激起匈奴人的怒火。于是樊哙也只能每天在自己的营帐中长吁短叹。
灌婴只在抵达战场后,参加了一次救援的将军们的集体会议,此后就只在自己的营地中练兵、整理军队,再没有和曹参单独见面。灌婴和曹参都深深知道,自己身上韩信的标签太突出了一些,私下有所交涉接触,难免会引起什么非议。至于如何救援皇帝——陛下不是说了,他在议和,一切都听陛下的就是了。至于接下来要战要和,那就看战场局势再定,如果战,要怎么战,那都是军伍上很成熟的东西,早就有各种应对方案,倒也不需要一起对稿子。曹参和樊哙、步兵和骑兵的配合,早已经磨合过多少次了。进入战场就按照以往的节奏走起来,不会错。
白登山下,君臣各怀心腹事。长安城里,皇后却已经召见了左丞相萧何和稷嗣君叔孙通,要求萧何、叔孙通准备太子继位的一切仪轨和朝堂操作。如果皇帝有所不测,内朝外朝联手,就要在第一时间扶太子继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下是吕皇后监国,提前做起这些准备,说起来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当然如果天子无忧,那么太子倒也不急于这一天两天。
“有些事是迟早的,提前练习一下没坏处,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吕皇后淡淡的说。
太子刘盈就在专业人士指导之下,提前练习自己爹爹死掉的一应事物了。
第122章 断指军团
巨大的汉帝国和巨大的匈奴帝国,都无意在此时此刻,在雁门关内开展一场全面战争。
见识到曹参步兵方阵的严整和威势,冒顿单于其实觉得有点上当,觉得韩王信把自己引入了一个陷阱之中,汉皇帝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吃下的,汉国的疆土哪里又是那么容易吞并的?
虽然汉国有千万人口,有沃野万里,有无数珍稀的出产,但那并不是一个适合匈奴人生存的世界。
和陈平一夜长谈,冒顿单于已经有了退意,和谈给双方都留了一个台阶。加上阏氏在耳边吹的枕头风,阏氏说汉国物产丰富,如果不用匈奴男儿在战场上厮杀就能得到汉国的那些珍宝,又何乐而不为呢?
冒顿单于觉得老婆说的很对。匈奴勇士的性命很珍贵,没必要在雁门关内这块狭小的山谷里折损掉。而既然汉皇帝先抛出和谈的丝线,自己就应该接住。
协议很快就签订。这份写在干羊皮上的协议,最后盖上了汉皇帝随身的印玺,就算永久生效,协议约定了两国以实际控制的边界为界,互相不再侵犯,汉皇帝和匈奴单于约定为好友,汉国每年向匈奴缴纳若干粮食、布匹、黄金、箭簇、铜铁、车辆、生活所需的搪瓷盆之类的货品。除此而外,汉国还要每年送工匠、年轻女子若干,以增强匈奴自身的生产能力和帮助匈奴繁衍人口。
这份密约一式两份,留在匈奴的那份作为凭据,留在汉国的存入档案,让子子孙孙都知晓自己和匈奴之间有何等的义务。但是这份档案只能由皇帝的继承人查阅,不得泄露到民间。
这是一份耻辱的跳跃,它开启了后世无数年的和亲的先例,无数女子背井离乡,深入草原,在毡房和牛羊群中耗尽了青春,为匈奴人生育子女。
换来的就只是刘邦能平安逃脱性命。
夏侯婴亲自驾车,载着皇帝离开了白登山。
离开的时候,夏侯婴要求车辆缓行,所有士兵张弓搭箭对着外侧防御,确保队形不要散乱,用弓弩控制住匈奴人的阵线。
但是两万随皇帝登上白登山的士兵,倒有五六千人已经永远无法拿起弓箭。天寒地冻,这些远征的士兵并没有充足的御寒衣物,大约有三成左右的人被冻掉手指,这一生,他们再也无法拉弓射箭,甚至都不能拿起刀枪。
“已经没有战力了,这些断指的士兵,回去后就安排他们回乡务农吧。”刘邦对陈平说。
这就是强制退役,为国家节省一口粮食,至于伤残的补偿,那是没有的。断指的士兵回乡以后,也无法成为一个好农民,即便能拿得起锄头,也比不上四肢齐全的普通人。
他们一生都会记得和自己皇帝被困在白登山上的那七天。一生都会做噩梦,梦到四十万匈奴人围困自己,围困皇帝。梦到漫天的暴雪和寒冷彻骨的天气。
不知道皇帝这一生会不会也梦到白登山?梦到暴雪漫天,梦到超过五千人的手指在那七天断掉。
夏侯婴指挥部队缓缓穿过匈奴的阵营,载着他的皇帝,回到了曹参的军阵。
在曹参的指挥之下,十万勇士山呼万岁。刘邦再一次回到了汉军阵营之中,樊哙冲过来抱着皇帝大哭,不知怎的,刘邦觉得有点羞耻,但是又觉得樊哙的表现很感人。
在曹参的注视下,匈奴人缓缓撤离了战场。虽然是骑兵,但是撤离的动作很谨慎,后队始终保持警惕。曹参叹息道:“虽然匈奴是蛮族,但是在兵法运用上,也是有高人的!”
曹参指挥着汉军和匈奴人保持安全的距离,然后汉军拔营,跟着匈奴人退去的方向,缓缓的、一路送匈奴人离开了平城,一直送他们回到长城以北的草原,这才安排就地扎营防守,而大部队此刻回返,跟上已经南行的皇帝。
周勃、郦商的队伍也已经赶上了皇帝的车驾,三十多万汉军,浩浩荡荡盔甲不乱,好像打了一个多么大的胜仗一样。
刘邦沉着脸,一路上落落寡欢,陈平很了解刘邦此刻的心情,就一直在另外的马车上,远远缀着皇帝的车驾,除非皇帝亲自召见,陈平并不想触这个眉头。
直到回到邯郸,皇帝才颁布这次出征的封赏:
之前劝阻皇帝深入韩国腹地的娄敬,当初被皇帝关到了牢里。此刻被放出来了。皇帝感谢娄敬的忠诚,赐名为刘敬,被接纳为宗室。封关内侯,加食邑两千户。娄敬的女儿也被列名为宗室之女。皇帝特命娄敬今后负责和匈奴接触的一应事务。
陈平增加了封邑。
周勃升任太尉。
樊哙增加一千五百户食邑。
夏侯婴增加一千户食邑。
夏侯婴——增食邑,军权巩固
灌婴被委以重任,统率燕、赵、齐、梁、楚五国车骑,负责北方防务,警戒匈奴入关。
郦商在右丞相的基础上,再兼任了一份赵国相国的职位,就此留在赵国,顶替了之前张苍留下的空缺。
以十万步兵正面和匈奴对峙,给匈奴人巨大压力的曹参,没有得到任何封赏,只是在曹参辞行皇帝的时候,刘邦用力握住曹参的手,深情的说:“东方的安危、朕的长子,都交给曹侯了,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曹参也深情的回应陛下:“请陛下保重身体,万勿以齐国为忧。臣肝脑涂地,也要报答陛下的信任。”
听到的人都很感动。
而在返回齐国的路上,曹参在兵车上回想起两人辞行的场面,只是自失一笑,微微叹息:“老子的功绩也就到这里了。”
毕竟,一万六千户的彻侯,已经是人臣之中第一了,再立多少功劳,又怎么给你赏赐呢?如果一直一直立功下去,岂不是要全天下都成了你的封邑?
更何况,这一场大战,你第一没有如陈平陪伴在皇帝身边,而没有如樊哙一样摇着尾巴舔上去,你所部的十万大军毫发无伤,即便你震慑住了匈奴骑兵,又怎么能算是功劳呢?
第123章 皇子托孤
这一场战争,在朝廷之中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大家都知道皇帝亲征去讨伐韩王信。把韩王信追击逃到了匈奴,汉军大捷而归。超过五千随陛下亲征的勇士战后解甲归田。
其它消息是一概都没有。
只有张村,从各地安插到人员处,收到了电报,对这一战的过程、双方的和谈、陈平的密约内容之类,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蒙恬满面通红,扶苏把电报抄文攥成一概纸团。韩信一声长叹放下这些纸条转身出去,在校园的回廊里吹风。
公孙尼子听到消息过来了解情况,也是涨红了脸,口中愤愤。
张诚心中波澜不惊。白登之围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到了这个时代,亲历了这一场,又岂会不知道过程和结果?这耻辱既然已经预先知道,此刻就不觉得奇怪。这是土着人的世界,张诚只想看看土着们的反应,然后自己再推上一把。
果然,整个下午,长城大学的教师办公室都弥散着诡异的空气,几乎从不来机械教研室的扶苏,难得敲响了张诚的门。
“城主?请进。”张诚伸手将扶苏让进屋里,随手带上门,从桌上的一只玻璃樽中倒了一杯红枣水递给扶苏。
“父皇去世,我被人蒙骗自尽,是我见识不明。”扶苏站在张诚的桌前,手里端着这杯水,盯着张诚看。
张诚点点头。这事其实早就有结论了,也几乎成了扶苏的心魔。
“胡亥继位,我当初本无争位之心,身边也没有重臣支持,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没有去咸阳揭破这一切。结果是扶苏赵高把持朝政,杀害大臣、压迫百姓,天下战乱而不自知。我念着胡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错过了去咸阳纠正他的机会,是我性格怯懦犹豫。”
张诚继续看着扶苏,你这样站在我面前说话,我没办法坐下来啊!
“天下动荡,项羽破咸阳烧杀掳掠,我以为是秦政暴烈天下厌弃,是天命循环,我以为自然应该有明主来接替赢氏来护佑万民,我以为后来者能够记取秦国覆灭的教训,能珍惜民力,善待万民。甚至萧何约法三章的时候,我还寄希望他们能拿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所以我隐姓埋名,在这偏僻的边疆荒村甘心做一个书生。”
张诚抿抿嘴。张村又小又弱,根本没资格和天下英雄争一下什么,总有人以为张村富裕,但是放到八年以前,张村所多的不过是一些铁器、几根杆棒,投身到王朝兴替之中,就如同飞蛾扑火。哪个时候,谁要鼓动自己去称霸天下,自己也只好学一只鸵鸟。
“新朝建立,我以为天下安定,万民可以和平安稳,本已经准备就此隐姓埋名,接受这个王朝,自己做一个普通平民,延续先祖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可是……”
张诚知道扶苏找自己来说的就是这个可是。
“刘邦居然和匈奴密约,以我天下之平民人口奉送给草原蛮族趋势,把平民当做奴隶一样转让!我大秦被中原视作荒蛮之地,但是先祖自孝公以来,求贤天下、辅助农桑、免除奴籍、奖励军功、富国强民、驱逐匈奴,让秦人得以自尊、让万户家庭安居……”
虽然一统天下的是始皇帝,但是大秦历史的变化其实从始皇帝之前六代的秦孝公就已经开始了,孝公任用商鞅,改革政策、强化司法,让大秦从西边的荒蛮的牧马地,变成全天下最富裕的国家。孝公改革之广度深度,前所未有。虽然评论商鞅的时候有这样那样的说法,但是秦孝公和商鞅的改革,确实奠定了大秦强大的基础,也锻造了秦人坚韧强大的性格。
“刘邦的密约,将遗祸后世,我华夏之人从此抬不起头来,更有无数工匠、女子要作为奴隶送到草原上任人欺凌。朝廷必然也会增加赋税以满足为匈奴年复一年送礼求和的不足!扶苏,不能忍。”
张诚点点头,扶苏都不能忍的事情,张诚也不能忍。但是扶苏接下来会做如何选择呢?
“我的儿子弘毅,我已经交托给秉直你了,请秉直你抚养我儿长大,我准备潜入咸阳栎阳,联络老秦故旧,推翻刘氏,重建大秦。”说到这里,扶苏的眼角已经渗出泪来。这是绝望的眼泪,明明知道朝廷强大,自己也只是螳臂当车,这是来托孤了。
“你儿子是我弟子,放心,我做一天老师,他就平安一天。但是先不忙去潜入咸阳,城主……皇子,兹事体大,不是把自己性命丢进去就算的,这样做了你无愧于心,但是何益于天下?皇子请坐,我们慢慢筹划一下……”
扶苏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这才坐下。却听到有人在捶门。
张诚笑了笑,踱步过去拉开了门,果然是蒙恬用拳头在擂门。蒙恬跨步进了办公室,却看到扶苏正在那里坐着,双手捧着一杯红枣水在发呆。
蒙恬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遮掩:“老子久不在边塞,匈奴人怕是忘了老子的威名了,居然还敢签这种密约,张诚,我来打个招呼,我去弄死那个匈奴什么勾八单于!”
张诚坐下,看着眼前这两个大秦余孽。笑了一下:“皇子要去弄死刘皇帝,你要去弄死匈奴单于,你俩先打一架,决定先弄死谁比较重要?”
蒙恬愕然看着扶苏。渐渐变了脸色。
“皇子,你要造反?”蒙恬问。
“神特么造反,按照皇子刚才对我说的是,推翻刘氏,重建大秦!”张诚笑了一下。
蒙恬一把手握住扶苏的臂膀,“臣蒙恬,愿意尊皇子号令,为王前驱!”一时之间脸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八年以来,蒙恬一直在等着扶苏身上涌现出血性,重见始皇帝子孙应有的决断。
“你的皇子要只身潜入咸阳,联络老秦故旧,弄死那个皇帝,然后就复辟大秦呢!”张诚翘起嘴角。
“那倒也不用那么麻烦。”蒙恬思索着,慢慢的笑了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你看,皇子,说到造反,还得看这些刀头舔血的大将军!”张诚双臂放到脑后,头枕在臂膀上,伸了一下腰。“开个会,商议一下,做些案头工作,准备一下吧!二十五年了,我也终于要和你们一起疯一把!”
第124章 让我们谋逆吧!
会议还是在张诚的这间机械学院的教研室。这间屋子比较大,各种工件模型堆得哪儿哪儿都是,像个旧物库房。寻常人也不来这里。
参加会议的,是张村决策的最核心。张诚、扶苏、蒙恬、赵杏儿、韩信、钟离眜、公孙尼子、欧冶子渊、老魁叔,赵芃被一通电文催促回来列席,唯一没有参会的重要人物,是徐福……这个时候徐福不重要。
“刘邦在白登山被围,为了脱困,派陈平和匈奴人签订密约,要每年进贡给匈奴工匠、女子、粮食、布匹。这是华夏文明前所未有的屈辱,而且,看匈奴贡物的清单,朝廷少不了还要从张村征缴大量物资……什么搪瓷盆之类的,岂不就是奔着我张村来的?找大家来开个会,这事儿怎么办?”
“这个狗屁的朝廷,看着它就不爽!干了他算了!”赵芃压不住火气,红着脸说。
韩信第一次见到赵芃,一方面震惊于这个女孩的明丽,一方面听到赵芃这火气冲冲的语气,也大为震惊。
“丧权辱国,武夫之耻!”钟离眜也在角落里发声。
“皇子扶苏准备推翻刘氏,重建大秦!”张诚淡淡的说,这句话却如惊雷,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头发都炸开了。
韩信眨眨眼睛——不是,你们现在都玩这么大吗?
“刘氏谋逆、残民、卖国、谄媚异族,罪不容诛,我扶苏与之不共戴天。”扶苏站起来,涨红了脸说。
“要这样吗?”公孙尼子嘴唇有点哆嗦。
“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争,天下人口枉死超过一半。无数大邑已经没有人烟!”张诚站起身来说。“无论最初的口号是什么,这场战争都不是天下人之福,是一条错误的路,之前我们以为,天下万民会自己探索出一条正确的路,现在看来……还是我们太天真了,天下沉沦,我辈也不能坐视了。”
“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公孙尼子哆嗦着问了一句。这是孟子的话,说解救天下不必要以身投入。
“不用手去救,难道靠嘴巴吗?”张诚轻声说。
“秉直,扶苏是皇子、你只是个读书人……”公孙尼子仍然觉得张诚投身到这件事殊不可解。
张诚正了正衣冠,抱拳拱手:“我是张村的一个农人,我是个教书的先生,我是芸芸工匠之一——我还是始皇帝陛下亲口晋升的上造。君有命,张诚自可为王前驱。”
之前的二十五年,张诚每一天都很压抑,眼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却无力改变这一切,一直到了今天,已经到了生死选择的时刻了。
谁做皇帝,不是什么大是大非,谁推翻皇帝,不是什么大是大非。但是以中华之强大,要俯身侍奉异族……张诚两生之间,从来没有这个道理。
“我是始皇帝亲封的长城军统帅,内史蒙恬。驱逐匈奴、清理逆贼,本就是我的职责,皇子欲起事,蒙恬生死相随。”
“还没打过匈奴人,还没杀到过刘邦呢。”钟离眜邪邪一笑。也站起身来。
赵杏儿起身,站在张诚身后。一声不吭。
年迈的老魁叔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老了,可我是始皇帝的老兵,我这个簪袅也是陛下亲封。为大秦而战,我这把老骨头在所不惜!”
欧冶子渊也站起来:“我墨家始终希望能止战息兵,可二世皇帝继位以来,天下纷扰,万民不安。当今天子依然好战不止,频动刀兵,更以天下万民为货品,送给异族为奴隶,如果诛杀掉独夫刘邦可以止战息兵,我墨家愿意随大家一起赴汤蹈火……秉直,之前和你说的话,你还是考虑一下。”欧冶子渊微微笑了起来。
张诚知道,这是欧冶子渊曾经要求自己担任墨家巨子的邀约,自己一直没有给一个回应。张诚点点头。如果自己真的要投入这样一场暴力的行动,在自己身边迅速聚拢起一个忠诚的团队是必要的。
赵芃没表态。只是用手搂住扶苏的臂膀,把脸紧紧的贴在扶苏的手臂上。
公孙尼子默不作声,看似已经默认了大家的选择。
屋子里的人看着韩信。
韩信挠挠头:“匈奴这事儿,基本上是陈平去谈的,当然,皇帝也默许了这些……这事儿不光彩,如果是我在军中,也绝不会同意。但是……陛下对我解衣推食,恕我不能参加这谋逆之事。”
“哦,那么,韩信同学,你要怎样对待我们这些‘谋逆之人’呢?”
“我……我闭嘴。或者你们把我杀了灭口?或者把我送到牢狱里,等一切过去?”韩信苦笑。没想到从洛阳逃出来才没多久,又进入了新的旋涡。
“你不会告密,是吧?”蒙恬说。
韩信摇摇头。
蒙恬拍了拍韩信的肩膀:“老老实实呆在张村,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
韩信不吭气了,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些人孤立。
“找大家回来,就是统一一下思想。既然已经决定诛杀刘氏、重建大秦了,那就现在开始准备一下,总要有一个章程。谁为首领、谁来指挥、需要什么资源、如何行动,做到哪一步为止……都要说说清楚,就在蒙恬的教研室设立指挥部,开始准备谋逆吧。张村今日,总要好过昔年大泽乡的陈胜吴广。皇子扶苏是始皇帝在世间唯一的儿子,我等其余人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打算,就只想回到秩序井然、法律严明、轻徭薄赋、不为异族所辱的大秦是吧?那我提议,以皇子扶苏为首,我们各尽所能。现在就做起来!”张诚拍拍手,算是结束了表决心的环节。
韩信还有些尴尬的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去该留。
“小韩同学,不要求你上战场和刘邦面对面使刀子对砍,加入到团队中,发挥你的所长,帮助蒙恬参谋军事,你看可行吗?”张诚叫了一声。
韩信愣在地当间儿许久,最后点了点头:“长安洛阳,我的熟人太多,要我面对面搏杀,我做不到,帮助蒙先生拾遗补缺,我还可以。”
赵芃瞟了一眼韩信,冷哼一声,掩饰不住心中的不屑。
第125章 夫妻是世间最大的仇敌
班师回朝的皇帝,自然不知道自己和匈奴人的密约,引起了某个偏僻小山村的怒火。现在他也一腔怒火,去见他的皇后。
刘邦劈头盖脸的将一堆木简砸向吕氏。椒房殿的宫人吓得四处逃窜。
“皇帝这是打了大胜仗班师回朝,冲着臣妾来摆威风了?”吕皇后挥挥手,斥退了身边的审食其,不慌不忙的收起面前的简牍笔墨。淡淡的微笑着,看着怒冲冲闯宫的皇帝刘邦。
“我在外面的时候,你都干了些什么?”刘邦怒道。
“我?我帮着陛下看守朝廷,维持这大汉的国家运转啊!每天这么多奏章、这么多文书要处理,你一个皇帝都不管,把他们丢到一边,就光着膀子带着一群武夫骑马到处瞎冲……怎么样?碰到硬茬了吧?差点被匈奴人把你生吞了吧?陛下,不是我说你,你身系天下安危,做事总要妥当。古人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连会掉瓦片的屋檐下都要避开,你却亲身犯险,往人家埋伏圈里冲!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
“朕御驾亲征……”
“亲什么征啊,真要被匈奴人抓去当了俘虏,可就是笑话了!那整个大汉国的脸都得让你丢光了!”吕皇后不屑的笑了笑。
刘邦气结。被困白登山这茬你能不能不老提?
“朕问你,你把戚氏怎么样了?”
“我说怎么这么大的邪火呢?感情这是心疼小老婆了?皇帝啊,你出征几个月,回来不问问朝堂怎么样,不问问百姓如何,巴巴的跑我这里来问你的小老婆怎么样了。这话传出去,我看这百官、勋贵都得心寒啊!”
“你把戚氏如何了?”
“着什么急啊,戚氏又没有死。我又不是那种苛待妾室的残酷主母!”吕皇后抓起桌案上一只有柄铜镜,照了照镜子,手指抹了一下唇,把唇色修饰的柔和了一点。
刘邦压着怒火,坐在几案旁:“说说,朕被围困的这段时间,你都干了些什么?”
“当然是封锁陛下被困的消息,稳定朝堂,免得生乱了。”吕皇后轻声慢语。
“我听说你在教导太子登基的礼仪,随时准备扶太子上位?”刘邦目光变得冰冷,回到长安的路上,已经把长安的消息摸得七七八八了。陈平搞了这么多年特务工作,不是白给的。
“有什么问题吗?”吕后放下铜镜,淡淡的说。
刘邦皱了皱眉。
“如果陛下不测,如果陛下在白登山宾天,如果陛下被匈奴掳走,那这天下不可一日无君,您希望把这天下交给谁?是萧何还是张良?或者是淮南王英布?列侯第一的曹参?要么是你那个好兄弟卢绾?”
刘邦竟然无言以对。
“皇帝,你也快六十岁了,人不可能永远不死,您去世以后,总要有人来继承您的家业吧?当你身陷不测的时候,我不扶持太子,又该扶持谁呢?”
当着皇帝的面,说皇帝早晚要死,这话是极为犯忌讳的。淮阴侯韩信曾经问过,除了淮阴侯那个胆大的以外,全天下也就只有吕皇后可以意态从容的跟皇帝讨论这个,不仅仅因为她是皇后,更因为她吕家势力雄厚,在刘邦争霸天下的时候出力甚多,在军中朝中根深蒂固,她有这个底气。
除此以外,还因为吕皇后深深的厌恶憎恨这个男人,虽然两人结发数十年,虽然她和他生有一子一女,虽然她和他曾经有无数艰难或者幸福的岁月,但是她依然痛恨厌憎他。
因为他不修边幅、因为他言行粗俗、因为他到处留情弄了一大帮私生子妾生子、因为他宠爱那些妖娆的女子、因为他在逃难的时候居然把自己亲生子女踢到车下、因为他弃自己多年不顾只顾着自己在外面逍遥、因为他给吕家的回报不够多……
两夫妻,往往是最大的仇敌。
吕皇后从来不掩饰自己对皇帝的厌恶。即便在皇帝亲近的朝臣在场的时候,吕皇后也不怎么给他面子。刘邦白登山被围,吕皇后甚至还有一丝欣喜——那个男人终于要死掉了吗?自己终于要在没有那个男人的世界上恣意生活了吗?
可惜,他回来了。真可惜啊!世事不随人愿!
刘邦却没怎么在乎吕皇后怎么想:“朕百年之后,自然是朕的子孙来继承大统。”
“大统,有日子不见,皇帝学问精进啊,居然知道大统这么高级的词儿了。那么,应该是您的哪个子孙继承大统呢?”吕皇后追问。
刘邦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给个明确的答案。没有人喜欢在自己活着的时候指定继承人,指定继承人意味着自己快不行了,意味着自己掌握权力所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大丈夫不可以一日无权!朕刘邦是天下最大的大丈夫。
“是刘肥那个私生子,还是如意那个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吕皇后接着问。
刘邦目光闪烁。
吕皇后胸口起伏不定。如意!什么名字!皇帝的儿子都是一个字的:刘肥、刘盈、刘恒、刘恢、刘友……凭什么戚氏那个贱女人所生的儿子就叫如意?如谁的意?如你刘邦的意还是如那个贱女人的意?你是要传位给那个女人所生的儿子吗?
“太子是储君!是你告祭上天正式封的太子!是你正妻所生、是嫡子,古往今来,嫡长子为储君天经地义!废嫡立庶,是祸乱之源!”吕皇后声色俱厉。
刘邦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好吧好吧,盈儿是太子,我没说他不是,你做的对,好了吧?朕有不测的时候,你为太子准备继位,有道理,你是朕的贤德皇后,可以了吧?”
吕皇后翻了翻白眼。
“那……你把戚氏和如意怎么了?”
“我能对一个孩子怎么样,都是皇帝的骨肉血脉,是皇帝你的心尖宝贝,我当然好好养着了!至于戚氏嘛……”
刘邦提起了心。
“我听说皇帝在白登山被大雪所困,衣食不继,去戚氏的宫里看,这个娘们儿还有心思穿着新衣服跳舞,我就罚她在椒房殿前的雪地里跳舞,让她感受一下陛下的艰难。谁想到她居然没跳多一会儿就不跳了,我也没怎么处罚,让人给她掌嘴,罚她在冷宫思过。按照军中口粮,一天给她吃一顿饭,让她好好感受一下陛下的艰难!”
刘邦脸都扭曲起来。
“坐不住了?那您自己去冷宫看望她吧!没什么大事儿,估计变得苗条了些,更惹陛下疼爱了呢?陛下自便,我要处理朝政了,”吕皇后又拿起简牍,开始批阅。
第126章 吕后和萧何搞到一起去了?
回朝的刘邦心神不定。
忽然之间觉得吕皇后是个太有主意的女人,而且吕皇后手中掌握的力量,也比自己想象的大得多。
这个女人居然和萧何搞到一起去了。
不是和审食其的那种搞法。
长安城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吕皇后和审食其有私情。在戚夫人那儿,刘邦也听到过这种说法,这事情刘邦是不信的,也不太在意这事。自己又不能天天陪着皇后,皇后身边有个男人也不算什么大事情。最主要的是,刘邦了解审食其,知道那个男人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用身家性命给皇帝戴帽子。
说到底,皇后需要一个能在外面行走的亲信,审食其不过是这样一个亲信罢了——识字、有一点办事的能力、和沛县这些人都熟悉能说上话。更大的能力没有,也就能帮着皇后在外面打探一些消息、传一些话。
审食其因为没有啥出众的能力,让刘邦很是放心,至于说和皇后有私……戚夫人说皇后坏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些后宫的破事儿,刘邦这么大心胸的皇帝还不在乎。反正皇后的两个孩子都是跟自己生的,皇后也不会再生孩子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刘邦没听说过男闺蜜这个词,如果听说过,刘邦很可能把审食其划到吕皇后的男闺蜜的那个圈子里。
但是和萧何搞到一起,这事儿就犯思量了。
不是说皇后和萧何也有私,是皇后和萧何、萧何夫人来往太密了一些。仅仅是来往密也没什么,毕竟都是沛县的乡亲,原来萧家和吕家的往来也多。问题是,在扶持太子上位这件事上,已经能看出皇后和萧丞相站在了一起。
丞相和皇后联手,这事儿听起来让人脖颈发凉啊!
皇后外有萧丞相,加上樊哙,加上吕家兄弟的山头。想想这个,刘邦觉得自己在宫里睡觉都不安稳。自己不在的时候,皇后居然敢那样磋磨戚夫人——倒不是说自己多么喜欢戚夫人,是皇后这事儿做的不对,逼着戚夫人在雪地上赤脚跳了一个时辰,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那以后还不一定干出什么事呢……
戚夫人已经瘦到没有人形了。刘邦看了都没有胃口。虽然戚夫人哀哀的哭诉,让刘邦心软了片刻,还是让人把她从冷宫中放出来,好好调养,也把冻伤的手脚治疗一下。戚夫人恢复原来的容貌之前,刘邦是不会再见她了。
而且,吕皇后这个女人明显是对自己儿子当皇帝这件事,比对自己当皇帝还上心……这事儿想想也让人不自在啊!
甚至宫廷宿卫中,都有不少是这段时间吕皇后亲自提拔安插的人。安插宫廷宿卫这事儿,你要说正常,也算是正常,毕竟皇后监国,调整宿卫,理由很正当。但是这事儿就没法深想。
刘邦就是觉得,在长安城里有一种暗流,和争夺天下不一样,争天下的时候,敌人在哪里是清清楚楚的,可眼下,这事儿暧昧难明。
“传曲逆侯陈平!”刘邦对近侍说。这些事,只能先找陈平谈。
陈平跪坐在刘邦对面的席上。
“陈平,有一件事,你老实讲。”
陈平微微躬身,表示臣知无不言。
“韩信是怎么死的,是谁干的?”
隆冬腊月,刚从四面被围的战场上逃生回来的陈平,觉得自己好像又到了那个被无数箭矢所指的位置,又好像是遭到雷劈一般。
“臣下不知。”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洛阳都尉那面说是……意外而已。”
“意外?韩信虽然个人武功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百战名将,会因为家里意外失火而死?韩信治军极严,三十万大军的军营都不会失火,小小的淮阴侯府竟然能失火?你信吗?”
陈平讷讷。这事情有太多蹊跷,问题是自己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说说看,是郦商干的,还是皇后指使人干的?”对韩信的仇人,刘邦当然不会不知道,皇后试图拉拢韩信,被韩信拒绝,恼羞成怒要拿韩信立威,也不是不可能。看皇后对彭越下手之果断,如果说皇后在吕家的帮助下下手弄死韩信烧了侯府,这种事儿她也不是干不出来。
陈平觉得满嘴苦涩。
韩信之死有太多疑点,自己也因为栾说的事情牵扯其中。又因为韩信之死影响太大,自己并不敢在这件事上发言,导致拖延到现在。
但是皇帝把韩信之死引向朝堂之争,甚至暗示皇后可能介入其中,这个话要怎么往下接?
皇帝仍然在等着陈平的回答。陈平越是沉默,皇帝就觉得这里面问题越多。
“陛下,臣下曾经在淮阴侯身边安插过一个人。”
“唔。”
“还是齐王的时候。”陈平缓缓说。
韩信还是齐王的时候,陈平就把钉子安插到他身边,这操作算是很职业,很深谋远虑了。
刘邦点点头,表示这事自己并无意见。
“但是,淮阴侯府起火那日……事后清点,这个人……不见了。”
冬天是不打雷的,但是刘邦却觉得有一个巨大的闪电砸在自己头顶,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刘邦觉得有些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洛阳都尉,调查的结果,说淮阴侯死于大火。臣下怀疑……死在大火里的,是臣下的那个探子,不是淮阴侯。但是臣下没有证据。”
“这么重要的事儿,在白登山上你怎么不跟我说?”
“臣……不敢确认……”陈平如果有座右铭,座右铭就会是“怀疑一切”。但是事涉韩信的生死这种事情,没有实证,陈平并不敢上报皇帝。
“召见廷尉,召见留侯,召见酂侯!让廷尉把淮阴侯府火灾的卷宗带过来!”刘邦嘴唇都发抖了。
留侯是张良,酂侯是萧何。
陈平、张良,是刘邦的谋士。萧何是真正掌控长安的那个人。
韩信逃脱了?老虎不在笼子里?
一旦韩信逃脱,天下还有能治住他的人吗?
刘邦第一次对韩信动了杀机。
第127章 张良计,过墙梯
廷尉把卷宗一一摆放在刘邦面前,然后开始侃侃而谈对韩信之死的看法。
这个时代侦探技术也只是处于萌芽阶段,法医技术也相当粗糙。大秦刑侦和法医方面有专着,叫做《封诊式》,对这个时代来说就算是严谨。但是在辨识尸体、复现犯罪现场和犯罪过程方面还没有发端。韩信伪造的这个现场,和刻意引诱栾说去替自己赴死的操作,以当前刑侦和法医根本无从发现。
“死的人能确定是韩信吗?”刘邦问廷尉。
“根据洛阳都尉所报,淮阴侯府人员之中,只有淮阴侯本人不见了。死者的身高和身材与淮阴侯一致,面部被烧伤,没有办法辨识。根据令史(仵作)所报,死者是正面受到冲击,鼻骨、胸骨全碎,令史认为是被门撞上所致。死者面部烧伤无法识辨……侯府家人指认这人是淮阴侯……”
“所以没有直接的证据确认死者是淮阴侯是吧?”张良接过简牍,仔细的看现场勘查、口供、尸体检验部分的内容。
“不然呢?淮阴侯是勋臣,洛阳当地也很重视,呈上来的文牍,也经过都尉的审核,都是规范的……”廷尉解释案件侦破和形成结论的方法。“而且,淮阴侯不见了,侯府正门有廷尉的暗探、侯府对面的宅子是郦丞相买下的宅邸,里面有郦丞相安排的暗探,那个宅子的门一直开着缝隙。当日无论是廷尉的暗探还是郦丞相的暗探,都一直在岗位上,全程盯着淮阴侯府的正门。其它门也都闭锁,不可能出府啊!”
“如果是翻墙呢?”张良忽然问道。
“有定制,侯府的院墙高一丈,人怎么能轻易翻过去?翻墙要有梯子,现场没发现有梯子之类的东西……”
“侯府有一个人,叫栾说,这个人的下落你们查出来了吗?”陈平问。
“栾说是淮阴侯的亲信,这个人我们没查到,估计是卷了府里的财宝逃跑了……栾说是个小人物,不重要,对吧?”廷尉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死的那个人就是栾说。淮阴侯设计了一种方法,杀死栾说、引发大火和爆炸,然后在府中混乱之际,翻墙逃出淮阴侯府?”张良幽幽的说。
“怎么可能……淮阴侯杀人?如何杀的?如何纵火?如何逃出?当时动静极大,侯府里人说淮阴侯书房先有一声巨响,然后起火,大家赶去救火,留侯您说淮阴侯杀人、纵火、再翻墙逃跑,这时间也不够啊!”
“有一种可能,淮阴侯设置了一个机关,栾说去书房触动了这个机关,然后就被击杀,再然后机关起火,这一瞬间淮阴侯翻墙而出……”张良眨眨眼睛。
廷尉愣愣的看着张良:俗话说,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现在张良在这里了,梯子在哪儿呢?啊不是,这是作者串台了吗?划掉重说,你说的这个机关,是啥样的你见过吗?一丈高的墙,你翻一个我看看?
“在后门院墙东侧一段,离墙不太远,地面有一个凹坑,不大,大概这么大,地上还躺着一杆竹竿长枪,不长,也就有一丈五尺长。我听说军中有兵士越过壕沟的时候,使用长竹竿撑跳可过壕沟、护城河。这是军中跳荡兵的基础技能。虽然淮阴侯从不亲冒矢石冲锋陷阵,但是没理由说淮阴侯不懂得跳荡之术……如果这一切都是有心算计,其实能解释通。”张良确定的说。
陈平也吃惊的看着张良:你去过现场?你还看到过那个凹坑和长枪?
“臣与韩信修订兵法,淮阴侯曾写过韩信兵法三篇,火战之术中,淮阴侯谈到过用火之法,臣下记得……”张良思索片刻,随口背诵韩信所写的内容:“火是强烈的能量释放过程。火之存在,必要的条件是可以燃烧的物质、适合燃烧的温度、持续燃烧的基础,同时要考虑燃烧的空间。火的极致存在是爆炸,爆炸是在有限的空间内快速、强烈的燃烧导致的结果……”
背诵完毕,张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臣相信,韩信是认真思考过所谓在有限空间、快速强烈燃烧的方法的……只是臣下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韩信做局杀人、逃亡。韩信做局的能力这些年大家都看了不少,但是谁能破韩信的局?至于弄清楚这件事……
“墨家最擅长机关之术,廷尉大人找一找有没有墨家的人,再到现场验勘一次,或者可以有所得……”还是张良给出方向。
“还要查出入淮阴侯府的人、还有物品,那长枪是怎么来的?”陈平补充。
“你早发现疑点?”刘邦盯着张良。
“臣下奉命,和淮阴侯编订兵法,所以出事后去看了一下。但是当时没往这个方面想,今日才看到卷宗,又听曲逆侯说他手下栾说失踪,几件事联想,才有此猜测。刚刚把这些事情联想到一起的。”张良解释。
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解释。朝廷里这些事我就不想参与。没看见我现在连饭都不吃了吗?敌国灭,良臣亡!文种大夫就是我们这些谋士的前车之鉴。我就只想低调做人,远远离开这些争端。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学范蠡啊,但是范蠡是逃出越国,现在天下都在陛下你手掌心里,我还能往哪里逃?
刘邦深深的看了一眼张良。张良比自己聪明,张良甚至可能比长安城里所有人都聪明。知道自己想不过张良,也知道张良所说不尽不实。妈的整个长安城,有没有一个忠臣啊?大概只有夏侯婴算是忠臣?这些念过书的反正一个都靠不住!
“如果……”刘邦顿了一下,“如果韩信逃了,会逃到哪里去?怎么样才能抓到他?”
众人沉默。
“画影图形发文天下,要各地搜查淮阴侯?”廷尉按照追逃的套路给出官方的方法。
“不可!”张良陈平同时发声。
刘邦觉得这一幕好熟悉,上次韩信请封假齐王的时候,就是这两个人同时踩自己的脚!
“如果天下知道淮阴侯逃走,只怕会大乱,搞不好又是血雨腥风!”张良说。
妈的,忘了这一茬,曹参会怎么想?灌婴会怎么做?刘邦头都大了。转脸才看到一直沉默一言不发的萧何。
“韩信死了,萧何,你来担任相国吧!回头我就下旨。”
韩信如果不死,到现在还是文臣第一名的相国,郦商和萧何都要排在韩信后面。韩信死了,相国的位置才能空出来,萧何才有机会得到这个岗位。
“给曹参、灌婴厚赏,你们拟个章程,拟个旨意,发下去。给齐王楚王荆王那里派使臣,了解一下封国的得失。给灌婴那里派个军司马!陈平,你去提人选吧!”刘邦脸色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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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凤兮凤兮》完结。
第五卷《覆汉》即将开始。
第1章 从山丘到大海
造反是个系统工程。
虽然像陈胜吴广那样,杀两个军官就能开始造反,像项梁那样,宰了地方官就能造反,但其实造反并没有那么简单。陈胜吴广之前还要和役夫们搞好关系,还要学狐狸叫在鲤鱼肚子里塞纸条搞一些封建迷信的气氛,揭竿而起的时候也要准备武器扯一块旗子,还要制定攻打最近的县城这样的方案,再怎么粗糙,这些准备都有的。
就算是冒顿单于那样的草原蛮子,也要先训练队伍统一号令,才能杀死父亲自立为王。
张诚这样的工程师,始终坚持着先制定计划、调度资源、搞一个可行性分析才动手做事,在谋逆这件事上,又怎么可能开一个碰头会,从抽屉里拿一把气手枪,骑着马就跑到长安去造反呢?
不是荆轲那种傻蛋,也不是陈胜吴广那样的粗人,很快现在的刘邦,虽然混蛋,但是跟胡亥那种蠢货也是天差地别的,刘邦身边已经汇聚了过去八年以来最能打的一群人,都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都是真见过血,生死不论的主儿。要想挑翻这些人,必须要有好的方案和充分准备才行。
张诚没有造反的经验,但是张诚可是受过非常完善的造反教育的。虽然是理工男,但是在义务教育阶段,九年义务教育已经充分进行了古往今来历史上农民起义、王朝更迭的经验教训。那个时代的中华,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进行系统化造反教育的国度。
早就已经把造反所需要的条件、造反的要素、纲领梳理、口号提出、如何使用武力、如何建立体系都说的明明白白,甚至把每一次造反的成功失败的原因分析的非常透彻。可以说,那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受过九年教育的人,放到异世界,在造反方面理论准备都很强。
何况又刚刚经历了秦末这八年的战乱,哪怕拿着眼前的从陈胜吴广到刘邦的成败得失来做教材,整理一个谋逆方案,都是富裕的。
“我们要确定一下目标。目标不光是杀死刘邦,我们要重建大秦,至少要重建始皇帝的大秦,从山丘到大海,收复大秦的每一寸土地!”张诚和扶苏蒙恬韩信确认。
扶苏其实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想这么多。张诚提出,才想起这个来。一时之间也觉得热血澎湃。
蒙恬还是思考了一下,才点点头。
“不过我们只有这么一小块地、只有这几个人……”韩信提出质疑。攻打天下这事儿,韩信并不陌生,甚至说,还很熟悉,但是彼一时此一时,刘邦从汉中起兵的时候至少还有十万军队,张村人口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多万,能有多少兵员?不要把战神想的太了不起,以少胜多这种事儿只能偶尔为之,从来不是常态。
“我们也不是要把这个天下重新打一遍,只要重新掌握就可以了。你要这么想,至少我们在老秦人中间还能有一点影响力,搞定函谷关以西地区,大秦就可以不败。天下乱源在淮泗,我们能说服淮泗百姓归附,天下就动荡不起来。再有,就是我们在齐国楚国也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要建立朝廷、只要齐楚能稳定下来,就有了半个天下。齐楚秦三大区域在手,天下一统指日可待”张诚自信满满。
虽然这一段时间自己没有像赵杏儿一样去搞什么情报系统,但是之前的种子都撒到哪里去了,新朝廷能如何影响天下,张诚大略还是有数的。
最主要的是,天下承受不了新一轮大乱,天下也不想大乱了。所以只要重建朝廷,李代桃僵,发出自己的愿景,要天下人相信自己的愿景,能在同一辆战车上前进,事情就好办的多。
“我在齐楚没有什么影响力……”韩信说。
“是大学在齐楚有影响力。”张诚呵呵的笑了起来。
韩信思索片刻,现出惊讶之色:“那些低级官员?”
在韩信的要求之下,长城大学向齐楚派出过两批数十名年轻的学生,很多人已经混到了县一级的主要岗位,甚至已经有县令之类的小官。更多的人已经是当年曹参萧何的岗位——官职不高,职权不小,能够掌控一个县城的主要力量。
“长城大学的毕业生和我们的理念、价值观是一致的。只要朝廷提出靠谱的方向,给天下一个选择,自然会有人站在我们这面。然后我们的同学们再做一下推手,初步掌控齐楚,是可行的。当然这个需要方式方法。”张诚说。有可能不等于一定行,把掌控齐楚设定为目标,在这个目标之下制定计划去逼近目标。
“我们不止有那些低级官员,还有诚记分号和遍布全天下的商行,不要觉得商人低贱,商人是真正可以串联起千家万户的力量,我们能到达穷街陋巷,我们也能走入深宅大院。从农田到矿山、工坊……商业比皇帝们想象的要有力量……”
“莫非您早就谋划这一切了?”韩信遍体生寒。
“哪有此事。想要学院的政法同学去治理地方,是你提出来的,至于商行,商行货通天下,自然是哪里都要去开分号的……”张诚喝了一口红枣水。可惜没有茶叶,要去四川搞一点茶树苗来种,那才是国际性饮料,才是硬通货!
“有齐楚秦三地之后?”蒙恬更关注大的战略。
“北方诸国已经被我们韩信同学打的不成样子了,只要掌握住朝廷,任用地方官吏,就能收回赵魏韩的故地。燕国王是卢绾,说不得得一支偏师去打一下,只要掌握老秦、拿回三川郡、掌握泗水郡,以咱们蒙大将军和韩大将军,无论是谁,去碰一下卢绾,问题都不大吧?”张诚侧过头来。军事上张诚完全不行,只能问将军的看法。
好在两位名将都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燕国也是几次战争,早已经破蔽,卢绾也不是多么可怕的名将。
“再就剩下了淮南王英布这个土匪头子。解决掉他,则项羽所划定的天下就可以重归一统!两位将军碰上英布,应该没问题吧?”张诚看看两位。这个问题就不是个问题,英布从来没有被这两位算到天下名将之中。
这会儿扶苏也兴奋起来,小脸红扑扑的,好像喝醉了酒一样。
“总觉得你没那么简单就完事儿……”蒙恬和张诚打交道最多,总觉得张诚说话总是说一半。
“哦,对伟大的君王来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将军如果想建功立业,那么辽东、乐浪、箕子国,还有深入南越的赵佗所部,都需要向新陛下效忠,跟你说过了,你没那么容易死,大将军您要死在最后一场战斗的最后一支流矢之下。”
扶苏、赵杏儿、赵芃都觉得张诚这句死啊死之类的类似于诅咒,对蒙恬很是不敬,蒙恬却好像没听到一样。
“死在最后一场战斗的最后一支流矢之下……果然是武人最好的结局啊!”韩信却已经一脸神往。
赵芃又撇撇嘴。这位韩师兄怕不是脑子有啥问题!
第2章 郎君最厉害
“说完将军们的任务,再说一下皇子你的任务。”张诚回过头来看着扶苏。
扶苏点点头。
“你要给我们一个确认,恢复大秦同时意味着您要成为大秦国的皇帝。”
所有目光都注视着扶苏。
推翻一个旧政权是一码事,当皇帝是另外一件事情。前者的意思是大家一起爽一把,后面的才是正经做事的样子。
“我来吧。”扶苏点点头。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好像对这一切已经深思熟虑了。
几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那么我们需要考虑,秦国是一个什么样的秦国,新朝廷是一个什么样的朝廷,我们如何解释二世皇帝、如何解释过去这八年的战争,如何处置当今朝廷的勋贵和天下的官员,如何面对天下万民。一言以概之,皇子你对这个天下做出什么样的宣布,做出什么样的承诺。”
“秉直你有什么可以教我?”
“做出这些决定的是皇帝。”张诚认真的看着扶苏。
“我想想,要过几天回答你。”扶苏说。
张诚并不意外。
如果面对的是始皇帝,大概可以马上就回答。哪怕面对的是刘邦,刘邦也会有现成的答案,但是一个“准皇帝”,面对这张从来没有做过的试卷,却需要认真思考。
扶苏的天性温和、傻实在、有一点犹豫、有一点懦弱。本质上扶苏并不是一个雄才伟略的开创之君,但是他的性格,来调和各方面的利益、抚平一个时代的创痛,却可能是最恰当的。
哪怕扶苏给出来的答案,不能让所有人满意,张诚也不会意外,政治从来没有百分百正确的,扶苏总要比胡亥好,说不定能比汉文帝强,做到这个水平,就已经是天下之福了。
蒙恬韩信需要考虑的是使用暴力,扶苏具有继承秦朝皇帝的合法身份,有了这两点,接下来就要开始一场席卷天下的颠覆。
虽然没有经验,但是猪跑总还是见过的。政治和军事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都只是资源的调度,最多还要加上各种力量的妥协。
“你安排了皇兄和蒙恬大哥、韩信师兄的工作,你做什么?就出钱吗?”赵芃快人快语。
“我要做的可就重要了……我要让整个世界准备迎接他们的皇帝,迎接大秦回来。”张诚握了握拳头,指节已经发白。“这个是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部分。”
“整个新秦中的所有,皇兄你但有所需,我都可以拿出来,连我的性命,都可以。”赵芃说。这个姑娘比她看上去的样子要暴力无数倍。
“倒不至于……”张诚笑笑。“反叛朝廷这么大的事儿,还用不到长城外的力量。新秦中多半都是女子,不要把无辜的女子牵扯到战争中来……”
“我哪有要把女子牵扯进来……我是说新秦中的财货……啊张诚你瞧不起女子!杏儿姐,张诚他瞧不起女子!”
“你要叫张校长!”赵杏儿却板起脸来。一个小姑娘,在张村、在长城大学直呼张诚的名字,赵杏儿绝对不接受。
“张……校长。”赵芃气势登时弱了。赵芃身为始皇帝的小公主、扶苏的妹子、新秦中的女城主,又是两生之人,谁都不怕,就是在赵杏儿面前,硬不起来。
蒙恬韩信需要研究战略,看看怎么才能控制秦齐楚,以及控制秦齐楚之后如何掌控淮河以北的郡县。这是一个庞大的工作,好在张村的情报档案相当丰富,不至于完全没有抓手。
在掌握秦齐楚之前,第一步当然是要取下长安,控制住长安城的局面。两位当世名将,要用张村有限的人力,制定一个快速掌控长安的方案,这就需要大量的纸上作业。兵学系的教研室里,两位大将军日日夜夜都在忙碌。没办法,虽然说都是带过三十万大军的大将军,可是眼下手里可用的民兵还不到一万,拿下长安这座雄城,并不容易。
扶苏回去思考他的答卷,这是一篇关于政体和权力分配的大题。这是文治之功。
张诚则去要调集各个工坊的工作计划和设备账目,要准备夺取天下的物质基础了。
吃过晚饭,张诚依旧在书房梳理工坊的资料,赵杏儿端着一碗睡前的热羊奶,披着衣服进来,羊奶放到张诚面前,赵杏儿却坐下来。
“嗯?”张诚哼了一声,问赵杏儿有何事情要说。
“造反这么大的事情,郎君一个上午就定下来了?张村和郎君走到现在不容易,把身家性命都投到这事情上,值得吗?”日间赵杏儿无条件站在张诚身后,那是做妻子的立场,此刻,夜半无人,赵杏儿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是做妻子的权力。
“你不找事,事就不来找你了?”张诚笑了一声。端起热羊奶,有点烫,吹了吹,又放下。
“我们早就被人盯上了。眼下无论是大汉的皇帝,还是匈奴的单于,都在盯着张村、盯着咱们家。这一次还要包括陈平那个坏种,还有萧何,保不齐还要有吕皇后、张良……这大汉的君臣都不是白吃饭的,被他们看上,还能有好处?虽然说的是扶苏皇子造朝廷的反,从张村自己的立场上,这一步也一定要走。”
“嗯?”赵杏儿不解。
“这次陈平的密约里,专门有一项,就是搪瓷盆。当然搪瓷盆对草原人来说是好东西,但是弄到两国密约里,实际上是冲着我们张村来的。密约要粮食要钱要布匹,天下增加的赋税还不知道有多少,这全天下哪儿有多余的粮食布匹?别人不知道杏儿你不知道吗?要工匠,哪里的工匠最多?还要民间的成年女子,我张村又要被分摊多少?”
“更何况,萧何、皇帝、陆贾、陈平这些人,早就觊觎我张村的财富和能力,遭逢此事,他们不借这个机会夺走张村才怪。张村躲不过这一劫。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束手就缚?”
“这是扶苏的复国之战,也是我张村和这个天下的一战。张村和大秦,是一样的。不只是扶苏的愿望、蒙恬的愿望,也是你郎君我的愿望。”
“我们有胜算吗?”天下第一财务专家的赵杏儿开始发愁。
“要是说,过很多年面对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人,我没话可说,可是对刘邦陈平这样的土鳖……嘿嘿,该让这个世界知道一下你郎君的厉害……”
这个文明,真正的那些狠人,还要等到两千多年后才登上舞台,那是个打满一轮的文明,那位书生从一个小山坳中走出来,却能以超凡的哲学思想指导科研工作者探究原子的奥秘,甚至在他离开这世界几十年后,整个文明仍然活在他所规划的道路上。
“嗯,我家郎君最厉害。”赵杏儿笑颜如花。
第3章 直播
要推翻这个刚刚建立,旭日初升的大汉,要有军事上和政治上、文化上的一系列准备。
在军事上,张村最强的,是自己有两位当世名将,以及超过这个时代技术水平的投射类武器——气步枪、铸铁炮、蒙式火箭筒,还有就是比整个大汉朝廷领先得多的运载能力和运动速度——无论是蒸汽车辆,还是两种飞机。
技术上的碾压,并不足以平衡兵员上的不足。对方兵员规模多达百万,幅员万里疆土——向南一直可以到达梅岭。向西抵达四川盆地。张村所能动员起来的,最多不过两个团,武装到牙齿的两个团去和整个天下拼,哪怕是在小说里,也未免太离奇了一些。
在政治上,扶苏拥有大秦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在这个时代,血脉还是有意义的。韩王信那种战五渣之所以还能一直存续至今,靠的无非就是一个姓氏。嬴扶苏这个名字,陈胜吴广用过,还算是有效。在泗水郡有效的东西,在关中就更有效。如果关中人相信嬴扶苏和蒙恬都在,那么最起码会有一半的老秦人可以站在扶苏这一面——尤其是大家看清了萧何的真面目以后。
经历了五年楚汉战争,老秦人发现,在萧丞相治下,生活比在李斯丞相治下要艰难许多。税收更重、兵役徭役抽的更多,关中已经快没有青壮的丁男了……
老秦人第一次开始想念他们的皇帝。
扶苏没有什么新的创意,他能拿出来的还是始皇帝留下的国家架构和朝廷架构,只是换了些新人。扶苏带回来的法律体系,还是当初商君建立的那套法律,最多执行起来的时候更慎重、多一点点温情。毕竟扶苏在张村做城主数年,亲自审理案件无数,在法律实务上有了更多的经验。
一个旧式的大秦,没什么革命,让人熟悉,所以会让人安心。
张诚要弥补军事上的不足,首先是对武器的升级。
火药枪的发展一直都很慢,虽然有学生参考火炮的原理制作了一些初级的火药枪,但是填装、点火过程都很繁复,威力也没有更大,射程上比弩箭还远远不足,张村列装火药枪的计划就一直搁置。
但是张诚曾经制作过几支连发的气动手枪,使用一个非常小巧的压气罐,最多可以支持15粒铅丸发射。这个思路用在气步枪上也是一样的。张诚找研究院一起改造这款气动步枪,解决了自动连续装弹和安装压缩气罐的难题。新的、二代的气步枪已经是一款自动武器了。这个气罐的尺寸大了些,大概有八寸长短,鸡卵粗细。一个气罐可以支持持续发射50粒弹丸。
气罐充气是一件麻烦事,使用一种便携式打气筒,要连续打压1500次才能充满气罐。研究院开发了一个气罐充气的生产线,用机械进行充气,效率大为提升。但是生产线挺大,无法带到前线去。只能出征之前统一充气,战场上下发气罐。
麻烦虽然麻烦,火力更猛烈些。
蒙恬式火箭筒,设计思想是清晰的,在当前技术条件下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火箭筒可以重复使用。但是最多发射30次就要废弃掉,不然可能会炸膛。火箭弹的设计有了比较大的改进,研究院在弹头设计了一种化学引信,弹头撞击到物体,引信破碎,弹头中装填的火药会爆炸,杀伤力明显更大一些。这种火箭弹也可以装在飞行器上,直接用手向下投掷,落地开花,比火药包的杀伤力也是提升许多。
兵器方面的改善就这两块,时间紧、想法也不多,在可靠的技术路线上做了微小的迭代,换来的是战斗效率大幅度提升。
至于能不能解决问题?
张诚不知道。
制定作战计划、执行作战任务的是两位将军,张诚要做的只是在可能的范围内,提供最充分的支持。
至于在文化上的工作,张诚可就有很多话可以说。
这一天黄昏,张诚带着一叠厚厚的稿纸,来到张村电台的演播室。
电台演播室是一个很小的屋子,一面墙是玻璃的,导播在外面观察播音员的工作状态,进行技术支持和服务。一张桌子上摆放着两个麦克风,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扶苏已经坐在一把椅子上,等待张诚进来。
张诚看到墙上的挂钟,时间走到下午七点。拿起身边一个简易的喇叭,用力吹了一响,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张村人民广播电台,刚才的声音是电台报时时间,现在是晚七点,也就是戌时。今天由我来为大家播报,我是本台特约播音员九指神盖,今天我们直播的内容是《陈胜吴广起事的真相》,我们请来长城大学政法系系主任苏先生作为我们的特约嘉宾,为八年前的这一次影响天下的事件,进行法律和政治方面的点评……”
“八年前一场暴雨,来自泗水郡的一个900人徭役队伍被困在蓟县附近的大泽乡,徭役队伍的两个小队长陈胜和吴广声称大雨阻碍了形成,这一支队伍会延期抵达服役目的地,陈胜说按照秦法,延期到达,所有人都会被杀头。于是这一支队伍杀掉了两个带队的军官,揭竿造反,开启了接下来八年的天下战乱,超过一千万人在这场大战中死亡,无数良田荒芜,至今仍然无法恢复。今天我们请来专门研究秦法的苏先生给我们点评一下,在当时,徭役延期的话,这支队伍的九百人真的会被杀头吗?苏先生……”
全国的收音机也不过千把台,大部分是在商行和派出的长城大学学生手中,但是各地的一些富户,还是有个别人通过各种渠道买到收音机,听晚上的电台波音,已经成为一些人的生活方式。
今天的内容很特别。
“按照秦法,这些人并不会被杀头,在实际操作中,他们甚至不会被处罚……”扶苏接过麦克风,侃侃而谈。
陈胜吴广起义只波及到泗水郡的一部分区域,对远方的郡县来说,很多人甚至不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这场变乱的来由和来龙去脉,在张村电台的这次广播里,第一次有人系统的、深入的解析了这场变乱的根由。因为讲说的人做了充分准备,听起来就是最真实的事情真相。
第一个讲出故事来龙去脉的人,往往就能控制舆论。即便之后有人反驳、有人讨论,也很难影响“第一次”所带来的震撼和舆论。
这就叫先入为主。
第4章 纵横术
有机会听到这个讲座的人,只有很少很少一部分,大概也就只有几百个人而已。但是开始听这个栏目的人,都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陈胜吴广起事真相》内容,是以口口相传的方式,以这些最初的听众为核心,在帝国各地进行传播的。
和过去消息传播的方式不同,这是第一次,以广播电台的播音室为中心,面向分散在全国几百个个人进行扩散,再由这几百个人传出去……
口口相传,没几天,对于陈胜吴广起事,全天下就有了一个全新的版本。有好事者去查阅秦法,果然查到这句: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其得(也),及诣。水雨,除兴。”
在吏员的解读下,好事者知道了,原来秦法是讲道理的,原来那九百个役卒才是被诱骗裹挟的……
天下哗然。
陈县的百姓先去砸了在陈县的陈王墓。把墓穴刨开,陈胜的尸骨被扯碎,扔的满地都是。
无数人痛哭流涕,原来这些年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就只是因为这样一句谎言吗?
遍布各地的诚记、许记和关联的商号接到大量的收音机的订单。校办工厂不得不连夜加班,生产收音机,第一批两千台收音机在一周后发货。生产线扩大,张村下面定居点开始招工,一些没有工作的女工经过简单的岗前训练,开始进入校办工厂,在赵三球的指挥下,装配收音机。一个月后,两万台收音机已经发出去。送到帝国的无数富家,甚至送到地方官员的府邸。
长安的朝廷里,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这种讲座,以每周一期的频率,开始了一个又一个话题。
法律系主任扶苏,并没有使用他的真名。而是以苏教授的身份,配合张诚进行解读。
扶苏并没觉得这种解读有什么意义。只是受到邀请,本着学术的态度,进行法律方面的支撑。他对张诚讲故事的方式感到很陌生。这并不是一种常见的陈述,一个事件被重新组合,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进行讲述。别说,就算在演播室里,自己也被张诚的故事所吸引,甚至忘掉了自己该配合,每次都是到张诚提示,才给出法律条文和解析说明。
但是潜流已经在帝国各处涌动。
听了直播的公孙尼子,在演播室外面等着张诚。张诚抱着材料出来的时候,公孙尼子跟上他,走在电台外面的道路上,公孙尼子叫住张诚:“秉直。”
“公孙先生,抱歉,刚刚在想事儿,没注意到您。”
“秉直,你在做什么?”公孙尼子问。
“去上节目,讲一个专栏。”
“秉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张诚站下,看着月光下的公孙尼子。
“你在惑乱人心……”
张诚咂咂嘴。还是大儒懂得多,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后世很多人并不太重视广播,觉得广播的影响力不大。但在广播刚刚兴起的时代,广播可是一个战斗力强悍的媒体。罗斯福用“炉边谈话”赢得选举,丘吉尔用电台演讲鼓动国民,小胡子也极擅长电台和公众演讲。
延安因为电台覆盖率不够,所以德胜要靠写社论来影响公众。
在那个时代,战争并不只是在前线的狂轰滥炸,支持战争进行的更有力的武器,是宣传。
公孙尼子敏锐的指出,张诚在惑乱人心。对严肃的学者来说,这些讲座未必很严谨,选择的内容和讲述的角度进行了相当的控制,把听众的理性和情感引向讲述人所要引导的方向。
“你这是纵横家的手段。”公孙尼子厉声说。真正的儒家,诸子百家中的大部分,其实对纵横家都有点看不起,觉得他们吹牛撒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也不能算是纵横家吧,我没有去君王面前合纵连横。”张诚站在夜色里,很平静。
“你也是学校的副校长,是一代学问家,要为天下治学做表率,这些故事,太不严谨了!”
“先生你不觉得我的故事,比外面流传的已经严谨了很多吗?”月光照在张诚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点愧疚羞恼。
“经不起推敲!”
“更经不起推敲的谣言过去几年里在天下流传,为了那些谣言,已经死了一千三百万人口了!”张诚沉声说。
“你这样做和陈胜吴广有什么区别?”
“我要告诉天下人真相,让每一个人远离战争。过去的战争只有六国余孽势力的几个家族得到了好处,死去的都是普通平民。”
“秉直,你们要做的事情不是再发起一场王朝更替的战争吗?”
“先生,我们不是要战争,而是要制止战争。相信我,这一次不会再有更多的无辜者冤死。之前全天下的人都被蒙蔽了双眼,这一次让我把他们的眼睛擦亮。”
张诚拱拱手,快步向家里走去。赵杏儿已经等在电台外的广场上,接张诚回家。
冬天的天很黑。但是张村的街路上还有很多人在户外,交头接耳的议论什么。看到张诚夫妇经过的时候,有人对他们打招呼:“张校长,讲的太好了。”
张村是收音机普及度非常高的地方,吃过晚饭听一会收音机,已经是很多家庭的常态,这该是听完张诚直播,在街头讨论的人们。
张诚点点头。
“公孙先生对您说什么?好像有点不愉快?”
“公孙先生觉得我这些讲座是惑乱人心。”
“怎么会?很多内容我们校内政法的同学们也有讨论,就是这样的啊,只不过郎君您讲的更生动一些,也有条理。”
“公孙先生担心的就是这个,觉得这么生动的东西,不是本来的真相。”
“老头有点太固执了……你看大家都很爱听……”
“这种事,只有少数学者能看透,街头这些人是很容易被漂亮话欺骗的。公孙先生所担心的事情不是没有道理,以后一定会有那样一个时代,舌辩之士随便讲什么,就鼓动无数百姓去作乱……”
“怎么会?”
“会的。其实陈胜吴广已经这么干过了……”
第5章 不合作
张诚的讲座还在继续。下一期直播,张诚开讲就直接报出天下郡县人口损失的数据:
济北郡:济北郡人口从 91万减少到不足 30万,损失率超过 60%。
薛郡:薛郡人口从 115万减少到约 35万左右,损失率约 69%。
三川郡:三川郡人口从 90万减少到约 27万,损失率约 70%。
琅琊郡:琅琊郡人口从 40万锐减到约 12万,损失率高达 70%
……
“争霸天下,争霸了什么?过去很多年里,读书人抱怨秦国暴政,说民不聊生,一位改朝换代就能获得幸福的生活,结果是改朝换代死掉的人多得多,收听本期节目的朋友,过去几年,你的身边可有亲人因为战乱而死?如果有一个选择,你是希望生活在始皇帝陛下执政的大秦,还是生活在这场战乱之中?”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也没有邮政系统,张诚并不知道每一个地方的听众,听到这些直播,会有什么反应。各地的商号注意到收音机需求增加,也记录了一些各地对这期栏目的反应,以电报的形式发送回张村。
最先注意到这一系列讲座效果的是负责情报处理的韩信。
韩信整理了来自各地的关于广播引起的社会争论的消息,攥着一把纸条来看张诚:“张校长,你这些直播——顶得上十万精兵。”
“有那么厉害?”
“可能还不止。各地都有人开始怀念始皇帝、纪念始皇帝了,还引起了一些小规模的骚乱。”
“后面也许会更乱。”张诚淡淡的笑笑。
下期节目是个缓冲,请了方士徐福来揭秘焚书坑儒的真相。
长安城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街面上的变化。老秦人开始纪念始皇帝,有人成群结队去始皇帝陵寝前祭拜。咸阳人口已经十不存三,而来自丰沛芒砀一带的汉军的勋贵和关东地区的贵人们大量迁入长安,这些人对老秦人祭拜始皇帝大为不满,双方发生了冲突。
萧何将这个视为老秦人反抗朝廷的信号,纠集廷尉进行搜捕和调查。
朝臣中,只有张苍一直有一部收音机,听过节目以后,张苍关掉机器,用一个布罩套好,坐在椅子中沉默良久,最后说:“厉害啊!”
而听说萧何下令彻查老秦人纪念始皇帝的消息,张苍沉默不语,只是担心新的变乱又要来了。
张村的真正反击还在酝酿中,刘邦派到上郡来催缴物资的使节已经到了。
居然还是个老朋友。
清阳侯王吸。
之前王吸召欧曾经带一万军队征讨张村,灰头土脸被赶到了汉中封口,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这两个人居然回到了长安,军队并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估计这些败军很可能会终老在汉中了。
王吸算是熟悉张村情况的侯爷,被再次派往张村,这一次不是带兵攻打,而是带着天子的符节,以天使的身份,前来采购粮食布匹和搪瓷盆等等,并且奉天子命,征发前秦寺工逃亡匠师,要带回长安。
张村禁止刀兵入村,却不禁止使节。董翳陪同这位特使进入张村,闻讯的张诚在大学教研室里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一路迎出来。
再怎么说,必要的礼貌是该有的。
“奉陛下诏,向张村征集粟米十万石、白麻布一万匹、羊毛呢一万匹、铸铁箭簇十万枚、箭杆十万支、搪瓷盆一万只、油灯一千盏、灯油五百桶,比照张村订货价格给付铜钱。另征召铜作、铁作、陶作、木作工匠各二百五十人,共一千名,丁女一千名赴长安服役。”王吸念过圣旨,随手递给张诚。“张村长,陛下以市价来征集你张村出产,这是特别的恩典,别家可没有这个待遇。”
张诚笑了笑:“清阳侯是不是来过张村?”
王吸变了变脸色。
“皇帝为什么可着您一个人祸害呢?上次在张村吃了苦头,这次还要派您来做这事……恕我直言,这些货品是要送给匈奴吧?这些工匠和女子也是要送到匈奴吧?”
王吸其实也不知道这些人和货物的用途去向,上面给这个任务的时候只说自己熟悉上郡的道路,暗示这一次任务做得好,上郡守的职位可以期待一下。
“什么匈奴。”
“那清阳侯是不知道这事了……”张诚点点头。把王吸和董翳让到客舍,在桌边坐下,接着说:“据说朝廷有令,禁止张村货品出上郡,禁止商人来张村采购。”
王吸脸色变了一变:“哪有的事。”
“您征调的这些东西,有几样有问题:箭簇是朝廷禁止的军用品,张村不生产这个。”
董翳暗骂:“你张村连戈首都没少卖,这会儿又说不生产军品了。”
张诚却没有去看董翳的脸色,继续说:“箭杆是同样的道理,张村不生产这个。至于搪瓷盆……烧制搪瓷盆的窑口翻修了,停工,要到明年六月份才重新开窑,如果要搪瓷盆,现在张村的小卖店大概有点存货,我能给你找到200个左右,就这么些。至于粟米,您来晚了,因为张村粮食卖不出去,所以我们把粮食都酿成酒卖给草原部落了,十万石粟米,那是不能有,五千石,我能给清阳侯想想办法。白麻布和羊毛布,匈奴人也需要很多,我们都在草原上和匈奴人直接交易了,库存剩的不多。”
王吸的脸色很难看。
“主要是因为朝廷下禁令,不准我们把东西往南卖,没办法,只好往北,卖给匈奴人了,你还别说,那些蛮子傻乎乎的,给的价钱可不含糊……”张诚淡淡的说。
实际上,库存远远不止这些,张村凑出来给刘邦的物资,还是没有任何难度的,但是既然下定决心要弄刘邦,那就提高一下他的难度呗。
“至于工匠、女子,张村的村民不是奴隶,我们不卖。”
“这是朝廷的徭役。”
“清阳侯,我记得之前跟你们说过,正常的徭役,按季节按全年计划,张村可以出,但是服役地点必须在上郡,张村会派民兵队跟踪保护服役的人。这两千人你们要带到哪里去?”
王吸觉得堵得慌。
“我安排一下给您把货物备上,稍等装车给您放到村口,车子是张村送给朝廷的,不额外收钱。价格按您说的,比照订货价格支取费用。伙计会给您看价目表,跟您在村外付货领钱。”
所得和陛下要求的差别太大,王吸根本接受不了。
“清阳侯王命在身,我们也不好耽误,就不留您吃饭了……”张诚淡淡的说,引着王吸就往外走,没几步就出了张村的寨门。张村的力工正一车一车往村外的路边推车送货。张诚从一个伙计身边取过一个包袱:
“清阳侯回长安路途迢迢,小人给侯爷准备了些路上的吃食。”随手把包袱放在最近的一个车上。
“请侯爷回长安复命吧。往长安的商道不通,如果一直这样,我们就没办法再考虑南方的商路了,粮食布匹什么的,以后长安就不要打我的主意了。”
连张村全貌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王吸就被送出去了。
第6章 门前泼粪
张村人民广播电台。
“你所在的郡县,是否已经在征调工匠和丁女呢?你知道朝廷征调他们要去哪里吗?今天的节目给大家讲一下这个征调背后的真相。”送走王吸,张诚就调整了这一期节目的内容,跳过历史事件的分析,开始讲起了时事。
“去年冬季,大汉皇帝远征,在白登山遭遇匈奴,曲逆侯陈平和匈奴单于密会,约定大汉向匈奴每年缴纳粮食、布匹、黄金、箭簇、搪瓷盆、工匠、丁女。”
“工匠是给匈奴人做奴隶去,丁女会送到匈奴和蛮人婚配,为他们生儿育女。甚至宗室女子,也要送往匈奴和亲。”
“根据我们在各地的商号得到的消息,为了征调粮食布匹,各地米价都有上涨,库存明显不足,预计要持续到明年秋上,新粮下来才能有所缓解。家中存粮不足的,为了避免春上青黄不接挨饿,还是需要早做准备,囤一点粮食在手中。”张诚侃侃而谈。
“说到这次白登山之战,我大汉是胜是败,我们并不知道,但是知道白登山天降大雪,天寒地冻,保卫陛下的士兵有数千人被冻掉手指,大约有个五六千人,战事结束,这些手指冻掉的士兵就被解甲归田了。从此不能拿刀枪,只能拿锄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能力做农活。不过他们都是为我天下之民抵御匈奴的好男儿,如果你看到有退伍的士兵缺了手指,请替我转告他们,说我张村人民钦佩他们的忠勇。”
“下面插播一首歌……”张诚停下了这段播放,换一名学生进入直播间开始泗水郡的歌。
张诚端着水杯,在导播间看着直播间里的男生歌唱,嘴角露出笑容。
白登之围、陈平密约……嘿嘿,刘邦想捂住的东西,哪那么容易捂住?这短短几句话,被有心人听到,自然会去打听。各地米价最近有小幅上扬,只怕明天开始就会大幅上涨!
“想安安心心就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哪儿有那么容易!满朝公卿,难道不知道把粮食送给匈奴人的危险吗?此消彼长,自然是汉弱匈强!萧何治理关中这几年,发展生产保障民生的事儿是一点儿都没做,始皇帝时代充盈的长平仓,让他吃了个干干净净,就这还大兴徭役修建长乐宫未央宫!简直是作死!”
张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用非常危险的手段在引导舆论,制造百姓和朝廷的隔阂,蛊惑民间的不满和怨怒。
这就叫颜色革命。
只有掌握电台的人能掀动起这样的革命,没有电台的朝廷在这样的打击之下,犹如流沙上的小房子一样脆弱。
张诚觉得自己比那些老公知还要邪恶的多。
但是没办法啊,谁让我们张村的人少呢?人少的要去颠覆人多的,就得用下流手段!
曲逆侯府门口,两辆粪车相撞,黄汤撒了一地,驾车的人却弃车而逃,再无踪迹。
走在长安街市上的曲逆侯,发现似乎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看,彼此还交头接耳。自己的衣服穿的不对吗?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反复检查之后曲逆侯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去参加小朝会。
“白登山的密约,是怎么泄漏出去的?街面上的谣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邦怒吼。
陈平脑子嗡的一下。白登山密约被泄露了?那自己哪里还有名声、皇帝哪里还有脸面?
“什么情况?”
“曲逆侯你还不知道,街谈巷议,传说陛下在白登山被围,曲逆侯和匈奴人签订密约,以粮食布帛、金银器物、工匠女子和宗室公主与匈奴人和亲,换取匈奴不过长城。这事情已经传遍全城,无数人说曲逆侯你是卑鄙无耻丧权辱国的小人。”
陈平想到自己家门口的那两辆粪车,这不是意外事故,这是长安市民对自己的羞辱。
“要彻查!”陈平阴着脸。
“怎么查?”刘邦指着陈平。
“彻查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以及,长乐宫未央宫两宫的宫人!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事的就这些人,消息从来都是从上往下传的。”陈平说。
陈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方法,能在一夜之间跨越山川河流,把一个小道消息传播到楚国、汉中……
对朝廷来说,追查这个泄密,是要抓出内部的虫子,也是借此机会进行内部清洗的一个借口,刘邦萧何陈平张良全都没有料到,白登之围的泄密,给帝国带来多少麻烦。
将民间女子送给匈奴人和亲,这一条就让天下震动。
民间开始把未嫁女急急忙忙的出嫁,春上这个青黄不接的月份,一下子成了婚配的热季,百姓想的简单——你皇帝也不能把人家小夫妻拆散,把人家娘子送到匈奴去给野蛮人当老婆吧?
比未嫁女更大的麻烦是工匠。工匠们听说要被送到匈奴做奴隶,个个恐慌,就开始逃亡。长安工匠最多,长安工匠逃亡也就最多,一时之间,铜铁和木工坊的工匠损失大半,萧相国兴建未央宫的工程都被迫停止,萧相国勃然大怒。工期延宕,之前过手被贪墨的钱就很容易被暴露。萧相国一天天过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同时先听到广播的居民已经开始抢购和囤积粮食了。能买得起收音机的都是非富即贵,所谓意见领袖,他们的行动对社会具有榜样作用,跟着他们一起囤积米粮的人在所不少。长安的粮价一下子就涨上去了,粮价一涨、市场就开始慌乱,更多人参与到抢购之中,粮价就打着滚的往上窜。本来去年今年风调雨顺,米价已经被控制下来了。可是这一条直播,一夜之间米价翻倍,市场的恐慌可就压不住了。
一条广播,就能制造全天下对朝廷的怀疑、成批的工匠逃亡,以及整个市场的动荡。张诚却没有额外的快意。
第7章 电池
计相张苍最先发现粮价、人口的变化,也很快联想到张诚这些直播和市场变动之间的关系。张苍不知道天下的收音机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里,也就无从判断这直播的力量和直播起作用的模式。某一日张苍照例去商号查询最新的学报是否已经送到的时候,看到有排队买电池的人,才悚然大惊。
除了张村以外,天下并没有发电厂。收音机都是用干电池来供电的。张村流出的电器,到目前为止商品化的就一个收音机,从排队买电池的情形来看,长安城拥有收音机的人家可是不少。电池不便宜。看大家这个兴头,就知道广播电台对这些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一个传播网络的形态,就已经在张苍头脑中拼凑出来了。
到现在为止,张苍还不知道,张诚亲身下场的这一系列直播的目的是什么。是纯粹的学术兴趣,要解析秦末战争的真相,还是意图操纵市场粮价的波动,为倾销创造条件。张苍并没有设想张村会使用暴力尝试推翻朝廷。虽然张苍对张村的技术发展有充分的估量,但一个距离长安城差不多一千里、人口充其量二十万人的城邑,要对抗朝廷?对抗拥有无数雄兵悍将的朝廷?螳臂当车吧?
朝廷征伐你有困难,不等于你就能反杀到长安。
但是如果大量工匠流失、如果粮价继续这样疯涨,那么天下的经济就会出大问题。
张苍用手边可见的公开资料,整理成条陈,上报给萧何丞相,要求朝廷发诏令明示天下,并无所谓和匈奴的密约,也不会送工匠和女子去匈奴,更没有给匈奴输送粮食布匹的计划。以此来稳定人心,稳定市场。
萧何却只有苦笑。张苍毕竟不是沛县这个圈子里的人,也不是刘邦身边核心圈子里的人,你提的想法都对,但是你哪里知道这份密约真实存在?朝廷下发诏令?那万一被发现这秘约存在,万一被发现真的把工匠女子送到匈奴,岂不是令朝廷威信扫地?以后谁还会相信诏令?
“如果不下达这份诏令,可还有别的什么法子解决问题?”萧何问。
“那就要动用长平仓,投放米粮,平抑粮价,打消黔首的怀疑。顺便也可以清掉库存的陈粮,汰换成为铜钱,朝廷也能从中受益。”
“可是要投放多少陈粮才能平抑粮价的波动呢?如果长平仓余粮不足,万一有饥荒该如何?”
“以我所知,张村开辟荒地数万顷、采用新技术亩产是关中粮食亩产的几倍,如果朝廷和张村签下协约,购进几十万石粮米,可以稳定当前市场。如果能够提前约定秋上的采购,长平仓充裕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不过下官翻看今年的粮食采购清单,似乎很少从张村采购……”
萧何翻眼睛看了一眼张苍。张苍这是还不知道朝廷和张村之间的摩擦,不知道已经禁止了购买张村的粮食。
“张村亩产是关中数倍,计相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的?”
“下官曾任长城大学教习,订阅有长城大学的学报,看到张村实验研究出一种叫做尿粉的物质,施放到田间,可以增加地利……”
“有这么神奇?”
“学报是一份纯粹学术性的刊物,刊载的文章必须要保证经得起推敲,能够被他人复现。并不是商人的那种自我吹嘘。”
“这尿粉,可能购买?”萧何并不只是一个大贪官。坦白讲,萧何是一个称职的相国,尿粉这等利国利民之物,萧何很敏感的注意到了,萧何的贪渎,是身为官员的基本素质——有权利沾染那么多财富,自己不亲手碰一下,才是咄咄怪事。
“下官不知。”张苍老老实实说。学报上关于尿粉这一物质的论文,只是讲了反应原理、成品效果,却没有把如何建设生产线的事情说清,也没有讲述这一物质是否有在全天下销售的计划。只是提过一嘴,说尿粉有多种用途,用于烹饪也有奇效。
张苍想起来,商行派人送到府上的一款叫做蛋烘糕的食品,极为松软可口。小小的糕点,撒上桂花、淋上蜂蜜,味道美极了。所以用于烹饪的尿粉应该已经来到了长安,但是用于耕作的量……难说啊!
“去想一想,不发诏令,如何度过这一关吧。”萧何说。
“不发诏令?”张苍觉得发一份诏令,以朝廷的权威做背书,是最简单的方法。为什么萧何要弃这种简单的方法,反要寻找一种复杂的手段呢?莫非?
“传言的白登山密约,是真的吗?”张苍问。他仍然不敢相信皇帝会和匈奴单于签订这样的条约。至少。始皇帝陛下就不会接受这种条约。这是对皇帝权威的极大羞辱。
当然,始皇帝也不会御驾亲征深入山区和匈奴人打仗,这种事都是安排王翦、蒙恬、赵佗他们去做的。皇帝只要在朝堂上扔出一个问题,自然有朝臣讨论拟定方案,陛下只要在几个方案中选择一个,安排人去做就是了。
过去这些年,其实只有始皇帝的工作最像皇帝。虽然始皇帝也算是工作勤勉,一天要批阅百斤木简,但是始皇帝并不和臣下争功,并不凡事亲力亲为,更多的只是对臣下的建议进行裁定和批示。皇帝自己真正亲自做的事情,就只是拜祭各地山川神只,视察帝国各地的疆域罢了。
征伐楚国这么重大的事情,王翦说需要六十万军队,李信说只要二十万,皇帝就命李信带兵二十万伐楚,结果大败,再问王翦,王翦说需要六十万,皇帝就给了王翦六十万人去伐楚,最后大胜。
皇帝会犯错,但是皇帝不掩饰自己的错误。皇帝能力有局限,并没有带兵作战的才干,但是皇帝并不掩饰自己的局限,天下有事,选一个能做事的将军去做就好了,没有什么信不过的。
可是如今的刘天子呢?
天子并不信任武将,所以才要御驾亲征。天子更不信任诸侯,所以要一个一个把诸侯清理掉。
身为计相,位在中枢,张苍其实很清楚刘邦的想法——已经快六十的人了,要在有生之年解决诸侯王的问题,要解决这一批战场上满身带血桀骜不驯的勋臣的问题,留给陛下的时间并不太多。
皇帝有病,有心病。
第8章 馅饼?
张苍在犹豫,要不要把广播电台的事情说给萧何听。这东西很难解释。如果没有亲眼见到这东西,你很难说清楚这是什么,更难说清楚张诚如何通过电台影响天下。
而且,如何解释自己早已经知道这一切,却一直隐瞒至今呢?
但是如果不说清楚电台这事儿,就靠廷尉瞎抓普通百姓,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事情的真相呢?
张诚到底在干什么啊?
张诚在研究院。
“我必须要跟您坦白,我不喜欢把自己的财产分享给别人。我也不喜欢过简朴的生活,我喜欢美食、喜欢舒适、喜欢一切让人快乐的事情。所以钜子的生活对我来说很困难。”张诚对欧冶子渊说。自己就只是个俗人,创下这一大份家业,不是为了和墨家分享的。
欧冶子渊微微笑着:“秉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一直都了解。我们知道你不是那种克制肉体欲望的苦行之士,可是我们也知道你是一个律己很严格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们觉得您和墨家非攻兼爱的大道契合。所以我才冒昧邀请你来做墨家钜子的继承者的。”
“我也不敢保证会继承和发展墨家的学术,如果我在墨家,没准会把学术改成什么模样……”张诚老实的说。
“了解。秉直你的学术自有体系,墨家涉猎广,但是比起你的学术来说,就没有那么深入和系统。不过你在墨家,墨家自然会通过这些学术获得好处。”
“你不怕我偷梁换柱,最后把墨家弄没了?”张诚好奇。他对墨家不了解,但是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继续发展下去,无论是属于技术的部分,还是属于社会理想的部分,自己的内容都会走上和墨家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么说到底,什么是墨家呢?”欧冶子渊问。
“什么?”
“墨家并不是子墨子所讲、所写的那一切。墨家尊重先师,但我们从不认为先师不可超越。从子墨子到现在,房屋的建筑方法有了很多的变化、家具器物也有很多创新、兵器和攻城守城的方法也有不断变化。墨家随着这些技术不断变化。”欧冶子渊感慨。
“甚至,子墨子时代还没有大一统的国家。还是列国纷争的时代。我们秦墨一支,与秦孝公深入沟通,认为消灭国与国之间战争的唯一办法就是一统天下,便不再有战争。因此秦墨是按照这个理念,和秦国六代国君站在一起。秦末并不是按照子墨子的书一条一条尊奉来生活,我们继承的只是理念,这个理念就是兼爱,非攻。所以秉直如果你来做墨家钜子,哪怕你把经典全都改掉,只要核心的理念不变,墨家就不变。”
张诚沉默。
自己之前并没有打算投身到任何一个古代学派之中,自己只是一个技术人员,科研人员,怎么就去接替了一个门派呢?
但是墨家递过来的橄榄枝太诱人了。
身为钜子,可以无条件指使整个墨家门派。按照欧冶子渊的说法,墨家每一个人,都可以为钜子赴汤蹈火,可以成为钜子的盾牌和刺枪。相当于拥有了一批狂信的教徒——这个时代中华地区还没有任何宗教,墨家反倒是宗教感最强的一个学派。
张诚掌管张村这么多年,都没有拥有过自己麾下的武装力量。村民、工匠,其实都只是合作关系、雇佣关系。之前哪怕经历了胡亥时代和楚汉时代的各种风险,张诚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武装小部队来保护自己。
但是面对刘皇帝,张诚觉得,自保还是必要的。
随着张村越来越浮现于世界上,随着越来越多人看到张村的财富和力量,保护好自己,就越来越有必要。
墨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这么直白的把条件开出来——“墨家子弟众多,都是可以舍生忘死的人,如果你成为墨家钜子,这些人就是你手中的矛和盾!在这个天下,也不是说我墨家需要秉直你,而是秉直你可能需要我墨家。”
“墨家对我有什么要求?”张诚嘴巴有点干。
“保持你的本心,实现你的理想。”欧冶子渊说。
就这么简单?就只是单方面帮助我,不需要我给墨家任何回报?张诚觉得不可思议,作为一个已经习惯用商家等价交换原则处事的人,张诚更喜欢谈对等的条件。
“墨家九道: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命、明鬼、天志……秉直你所行,是符合九道的……”
“也不怎么符合吧?我是不相信鬼神的……也不能算是节俭”张诚说。
墨家九道:兼爱——爱所有人,非攻——反对不正义的战争,尚贤——尊重贤能的人,尚同——建立群体意志,节用——提倡简朴的生活,节葬——提倡简朴的葬礼和薄葬,非命——不向命运低头,明鬼——强调鬼神存在,天命——强调天道存在,天命高于一切。
“鬼神只是为了约束大众的,我自己也不怎么相信……”欧冶子渊说。“至于节用,坦白说,秉直你和徐先生搞出来了尿粉肥田,亩产是之前的几倍,能做出这东西大利天下的人,那就怎么奢侈生活我觉得都不过分了……何况秉直你所谓的奢侈生活,也不过是一日三餐、餐餐有肉,衣服整洁住处宽敞——你要是能使天下人都有这样的生活,那我觉得这就不叫奢侈。”
“您对我这么宽容吗?”张诚还是觉得好像是天上掉馅饼。
“你差不多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你六岁到咸阳我们就认识,这些年你所做的,老夫有那件事情不知道呢?你的品性和志向,毋庸置疑了。”
“但是如果我有危险,我会用钜子的权力,把整个墨家都拼掉……您也不在意?”
“钜子制度设计,本来就是这样,就是一旦有大事,整个墨家都可以搭进去。我接任钜子的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设计,但是我决定请你来继任钜子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历代祖师果然有大智慧,也许早就知道会有秉直你这样的人,所以才设计了钜子这个制度……”
第9章 墨家不死
墨家是一个消亡非常早的诸子学派,没有人能说清墨家为什么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要知道,在先秦时代,墨家曾经是最重要的诸子流派,孟子都说:天下之学不归于杨则归于墨。墨家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从张诚的视角看,春秋战国诸子学派中,墨家是唯一一个具有组织力的学派。
这和墨家的构成、墨家参与的工作有关。
墨家大多数成员都是工匠,即便墨子这样的人,也更多像一个具有理论水平的工程师。工匠之间的交流不仅仅是语言,技术的交流是建立在一系列标准之上的——长宽高、频率、重量等等这些在寻常诸子那里并无意义的计量单位,对工匠们来说确是至关重要。
工匠甚至可以完全不需要语言,只用图表、数字进行交流。
一个匠师的方案交给另外一位工匠去完成,要求的不是工匠有什么独到的理解和演绎,而是一丝不苟的完成匠师的设计,并且和下一个部件深深契合。
墨家弟子们对标准、流程高度敏感。
墨家可不只是制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么简单。他们最主要的工作都是大工程。建一座房子、建一座城市、开启一条兵器生产线、防守一面城墙……这个过程中要调动数十上百人,甚至会调度成千上万人。墨家的领袖要能够把成千上万人分门别类的放在大项目上,规定每一个单元的作业标准和秩序,最终出品可能只是一张弩,这张弩经历了几十个不同工序,最后还要能拼装到一起,符合最初设计的要求。
这靠的就是组织度。
所以墨家是春秋战国时期组织能力最强、组织度最高的一个学派。甚至不只是一个学派,为了实现对人员的高度管理,墨家自生演化出类似宗教的体系,从精神上控制每一个门徒。
钜子是教主。钜子代表着整个门派的最高利益,每一个门徒都要有为钜子牺牲的勇气和决心。
任何学派都做不到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墨家对统一标准、团结协作如此执着,最后墨家学派投身到大一统国家的创建过程。墨家来到秦国,融入到孝公时期的秦国之中,墨家的协作方式和组织特点,促成了成文法的普及,商鞅等人吸取了墨家的原则,推动了政治改革,法家以格外光耀的形态出现在历史舞台上。
而商鞅所提出的社会治理原则,大部分都能在墨家体系里找到。被称为法家的商鞅,本质上是一个文笔条理更清晰的墨家而已。
而后大儒荀子访问秦国,两位弟子李斯和韩非最终都成为法家的一代宗师。
韩非为法家构筑了强大的理论体系,这个体系,本质上是以儒家的陈述方式,弘扬了墨家的处世态度。韩非的法家,相当多的内容也来自于对墨家的融合。
这就是儒家的力量——儒家最善于偷家,最善于把别人的理论融入到自己的体系中,或者化用别人的理论,成为自己的一套体系。
来到秦末的张诚,在和公孙尼子、张苍等大儒的接触过程中,在和欧冶子渊这样的墨家钜子的接触中逐渐产生了一种新的看法:所谓法家,其实就是墨家。是排除了自然科学和工匠组织的那部分墨家。
墨家从来没有死,只是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张诚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哲学家和古代诸子研究的专家,所有这些看法,更多的只是从个人视角、个人感知获得的。这样的结论拿到两千年后,大概也会被视作是异端。
不过,从这样的思考得出来的结论就是,墨家并不像一直以来以为的那么封闭、固执、倔强,墨家的精神也并没有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将天下铸造为一,实现高度组织化,处事强调流程和规则,使用赏罚来影响公众的行为……墨家所倡导的这些,用“法家”名义继续延续下去。
而墨家的钜子、墨家的准宗教体系,则在和一皇权、相权、官僚体系的对抗中,被历史所抹杀。
墨家的工匠技艺、组织方法,却又在民间工匠之中,一代一代被继承了下去。只是由于工匠之术逐渐分化,工序越来越繁杂、行业间隔越来越远,才让原有的墨家工匠组织彻底瓦解。
反倒是张村这种密集的工业集合体,在一个城镇以重工业为核心,发展出来成体系的工业类别,让区域的工业工匠能够始终保持在组织化运行的状态。大家有了共同的安全需要、经济需求、文化需求,就能够集合在一起,保护这个村庄。
几次外敌来袭,张村工匠都自发的快速组织起来,甚至对草原的远征,以“支援我们长城外的新村”的名义,也能得到全体工匠、工人的积极响应。
这几乎接近于墨家的理想。
“是的,我会把张村的模式不断完善、推动、发展下去,我也会把物理和机械技术不断推进和发展下去……”张诚这样回答欧冶子渊。这不算是一个很令墨家钜子满意的回答,但是足够真诚。
只有欧冶子渊这样身为墨家钜子,同时又在张村生活很久,对张诚一生也充分了解的人,能够看到这个承诺的含金量。
“没有永久不消亡的东西,在子墨子之前,并没有墨家。建立了庞大帝国的始皇帝最终也必然化为枯骨。我不能求墨家永久存续,但是如果需要用墨家来肥沃张村的体系,哪怕墨家在秉直手中一代而亡,也是墨家的荣幸。”公孙尼子握着手中的一柄青铜曲尺,幽幽的说。
那柄青铜曲尺刻度精细,看上去年头已经很久了,却因为使用者每日摩挲,表面发出乌油油的光。
第10章 入门
在约定的时间,张诚独自来到研究院的院区,欧冶子渊已经在这里等候他了。
今天的欧冶子渊不太一样,头发梳理的一丝不乱,胡须也做好了修饰。脚下穿上一双草鞋。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袍,还有一个兜帽。戴上兜帽以后,帽檐的阴影就在欧冶子渊上半张脸上投下深深的黑影。
他腰间用一根麻绳束腰,这一身装扮仿佛是一个远行的旅人。
“跟我来。不要做声”欧冶子渊低声对张诚说。张诚向四下看去,这是工作时间,院区没有什么行人,没有人注意到欧冶子渊怪异的穿着。
张诚跟着欧冶子渊一直来到研究院主楼大厅。这是一座夯土木结构建筑,没有采用张村普遍采用的砖构建筑。这代表了研究院以寺工为核心的墨家工匠们的骄傲最初建设这座楼的时候,总规划只有关于面积的要求,具体采用什么工艺什么结构,给了用户单位极大的自由,墨家工匠们选择以木结构建筑来展现其超凡的技艺。
这座殿宇中,木柱如森林一般,整个殿宇显得深邃神秘。无数来自寺工的最顶尖的匠师在这座木柱的森林中有一个小小的空间,继续他们不为人知的研究。
欧冶子渊带着张诚在这座殿宇中穿行,走到一个巨大的木柱旁,在柱子看似随意的按了几下,居然就在柱子上出现一个小门。
这是某种隐秘的机关吗?在这样的柱子上安装密道,不会影响木柱的承重吗?智能工程抬头仰望,却发现这一根木柱并没有如其它木柱一样直达天顶,和梁木连接,这根木柱虽然粗大高耸,却和屋顶的梁柱保持了几寸距离,并没有连接到房梁之上。换言之,这根木柱根本不具有承重的作用,这是一个障眼法。
张诚笑笑,墨家也会搞这些小把戏。
“随我来!”欧冶子渊侧身入门。柱子上的小门很小,通道也极为狭窄,身材肥胖的人大概没法通过,看起来成为墨家的高层,还必须要做好身材管理。
门后就是一个很狭窄的通道,地面有些倾斜,不远处开始有向下的阶梯。通道里空气干爽,倒是没有一般密道常见的潮湿发霉的气味。通道两侧的墙上有一些凹坑,里面放置着琉璃油灯,有人预先点燃了油灯。所以通道虽然昏暗,但还不至于看不到脚下的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空间忽然开阔了一些,眼前是一道木门。欧冶子渊停下脚步,从墙角的一个柜子中取出一套衣服,递给张诚:“依礼,在这里要换上这套衣服。”
很粗的麻衣、干硬粗糙的草鞋。
张诚拿着衣服要往自己身上套,欧冶子渊伸手止住了他:“要脱掉身上全部的衣服,换上。”
张诚面露难色。欧冶子渊默默转过身去,脸朝墙。张诚只好脱下全身衣物,然后套上那个粗麻的兜帽长袍,用麻绳扎在腰间,又赤脚穿上草鞋。
浑身的皮肤被衣服上的麻、鞋上的草刺的不舒服……
这副装扮,连同这些服装的质料,大概都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吧?张诚苦着脸。自己居然就这么进入了神秘仪式?
看着张诚把旧衣服放在一个草编的篮子里,欧冶子渊接过这个篮子,放回墙壁上的一个凹坑里。
陕北的黄土,就是这么强大,随便可以在土层中挖凿出地下的通道和房屋,甚至可以挖凿出很开阔的大厅。
推开木门,就是那个大厅了。
大厅黑洞洞的。
欧冶子渊端着一盏油灯,拉着张诚到房屋中央,说:“站在这里。”然后端着油灯走向墙边。
忽然之间,这片黑暗的空间,点点灯光忽然亮起,墙上一连串九个壁龛,每个壁龛上都有一盏灯点亮。每个壁龛里都有一位戴着兜帽的身影。只是这个大厅幽暗,看不清这些人影的面庞。
一个声音响起,在这间空旷的大厅里引发了混响。
“墨者新人入门仪式开始,当代墨家钜子接引新人入墨家之门,新人张诚,上郡高奴县张村人士。年二十五岁。是张村村长、长城大学副校长、物理学系和机械学系系主任张诚。以人间高士身份接引入门,跳过新人资格考核及试炼环节。请诸位长老提出意见,是否准允。”
这是来自前方正中的壁龛的声音。发声的是欧冶子渊。
这是决定张诚是否为墨家所接纳的一次仪式。审查的是张诚墨家子弟的资格。墨家如同任何其它秘密帮会一样,入门必须有正式的引荐人,必须有本帮派的多名资深人士同意许可这个新人入会。
张诚是被墨家钜子亲自接引入会的,这个级别非常之高。但是即便钜子亲自接引,也要走这样的仪式。
“请说明张诚资格……”最左手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表情的声音响起。
欧冶子渊打开手中的一个册子,缓缓念诵张诚的人生经历和学术上的成就,证明张诚成为墨者的资格。从带领弟子修筑甘泉直道,到建设管理张村,都证明张诚身份和所行符合墨者的要求。
“请说明张诚的资格和贡献……”又一个很枯燥的声音。
欧冶子渊陈述张诚在学术上的成就。从共同创建欧氏几何和初等数学,到物理学、机械学的成就与几项重要发明,这是证明张诚在学术和智力方面符合墨者的标准。
张诚觉得这就是一个过场。无论是欧冶子渊还是提问的长老,似乎对这一切已经颇有了解,只是仪式要求这样一个过程,才以问答的形式完成这些内容。
“请说明张诚的心性品行……”
欧冶子渊讲述张诚和张村村民共享养蜂收益、为工匠提供充分的劳动保护和合理薪酬、组织平民抵抗盗匪和反击匈奴人的行为。
沉默。
长老们似乎没有更多的问题,似乎很满意。
然后,左手的一位长老提问:“张诚,你是否自主申请,加入墨家?”
“是。”
“你是否会终生遵行墨者的准则,兼爱、非攻、救济世人?”
“我会。”对张诚来说,这三个准则是容易接受的,也是容易遵奉的。但是如果要分自己家产给别人,可能就要费思量。虽然作为一个穿越者,对财产理应有不一样的观念,但是毕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五年,在这里有母亲有家人,有一个庞大的商行,这些并不是说抛弃分享就抛弃分享的。
好在墨家长老并没有提出这样的问题,而是在核心理念上提问。
其实墨家九德也没有关于共享财产的规定。墨家的长老也不是极端主义者。
“为了保护整个墨家的安危,你愿意付出生命吗?”
张诚有一些沉默,为墨家付出生命吗?这意味着什么?
“整个墨家的安危……”张诚喃喃的说,如果一件事情涉及到整个墨家的安危,那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故,如果墨家是欧冶子渊说到的那般庞大的组织,如果这个组织最终要交到自己手中,自己当然必须为这个组织承担责任。
这个问题,张诚想了很久,甚至他已经觉得,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犹豫,已经影响了长老们对自己的看法和信心,直到最后,张诚才很艰难的回答:
“我可以,为整个墨家的安危,付出……生命。”
张诚听到四周一阵长吁一口气的声音。似乎大家都有点满意。
“不轻许诺言……”一个声音说。这句话引来很多赞同。
“我同意接纳张诚为墨家门人。”一个声音。接下来每个人都重复这句话。
“经过墨家最高长老会的评议。张诚为墨家门人。”这是欧冶子渊的声音。
欧冶子渊从壁龛走下来,拉住张诚的手,在侧面墙上点燃一排蜡烛,蜡烛后面,赫然是一块木牌。
“子墨子神位”
“在这里跪拜,然后你就是墨家一员了。”
张诚没想到会是这么容易。而自己的那一段长长的沉默,并没让这些长老拒绝自己。
第11章 一步登天
张诚按照世间拜师礼在墨子神位前三叩首。
欧冶子渊又递过一张纸条,张诚按照纸条内容念诵了入门誓词,就算礼成。
“恭喜张诚,你已经是墨家门人了。”欧冶子渊拱手祝贺,然后说:“让我们接下来进行下一项……”
张诚又被带到大厅中央,这一次,欧冶子渊并没有登上正中的壁龛,而是站在张诚身边。
“我,欧冶子渊,墨家第十九代钜子,推荐张诚为墨家第二十代钜子,请各位长老审核通过。”
沉默。
从入门到直接指定升为钜子,这个跨越太快了一点。肯定是非常不常见的操作。但是推荐张诚为钜子,本来也是说好的条件,也是因为有了这个条件,张诚才同意加入墨家的。
可是如此重要一个岗位,交给一个外人,一个第一天进入墨家的人。长老们大概也很难过这个坎。
“秦国已覆灭。汉国已建立。墨家与秦廷六世纠葛积累付之东流,新朝新建,墨家需要新的契机。”欧冶子渊的声音在张诚身侧响起。这就是欧冶子渊选择张诚,也是欧冶子渊说服长老们的理由。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壁龛里传来一些规律的敲击声。张诚觉得这是一种声音密码,但又和自己主导的电报码、莫尔斯码又有不同,想来是墨家工匠在长期工作中形成的一种密语。这些敲击声极有规律,又有一种特殊的节奏。
良久,一个声音问:“他能在汉国重修我们和孝公的协议吗?”
“谁又能保证呢?但是张诚的能力远胜于我辈。”
“能让机械飞上天空,能在长城之外建城,能够货通天下。张诚的才能我们没有疑问。但是张诚的野心似乎不足啊。”角落里,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声音说。
“张诚17岁收留始皇帝通缉的方士徐福,18岁使人救下公子扶苏和蒙恬将军,收留始皇帝公主芃芃,去年今年先后收留项羽残部钟离眜和淮阴侯韩信。张诚密探遍布大汉疆域,在皇帝、皇后和朝中重臣身边都有探子,在齐国、楚国、荆国都安插了郡县的官吏……老夫认为,张诚的野心只是不为人知,不等于没有。”
这种话就这么赤裸裸的在张诚耳边响起。张诚内心也是一惊。欧冶子渊对自己的事情看得如此之深?或许也是因为关系到墨家的存亡与发展,所以欧冶子渊才如此认真分析张诚的情况。
这一番话显然对长老们有一定的影响。又是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响起,最后,还是有一位长老的声音响起:“张诚,你可有问鼎天下之心?”
“没有。我出身平凡,只是一个公士的遗腹子,和六国贵胄都没什么往来,这个天下,我没有问鼎的机会,就不要谈问鼎之心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惦记太多容易惹祸。”张诚说。
欧冶子渊很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太可惜了!”壁龛里的人也叹了口气。“你若是有问鼎之心,我们当然愿意和一个有雄心的人合作……可惜你没有。欧冶,你仍然坚持他是钜子最好的人选吗?”
“对墨家来说,张诚是个危险的人物……”欧冶子渊的声音就在张诚身侧响起。但是这一句话让张诚浑身汗毛炸立。
“如果墨家没有张诚,以张诚学术的发展,一代以后就没有墨家了。若是墨家有张诚,靠着情分、靠着我们投入给张诚的资源,张诚多少会给我们回报,甚至可能保留墨家,让墨家能继续发展,三五代以后,墨家子弟如果有大智慧,说不定能从张诚的学术中成长,创造更强大的墨家……”欧冶子渊说。
“你是我们门派最大的威胁,所以我们门派要存续下去,就不如完全投身给你!”这就是欧冶子渊说服自己伙伴的套路,张诚觉得不以为然,欧冶先生您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显然,那些长老并未如此想,一番隐秘的交流以后,长老的声音响起:“欧冶,我们相信你的判断力,我们可以接受张诚作为钜子。但是以十年为期,如果十年之内我们觉得张诚才能不足,或者对墨家的支持不够,我们会启动弹劾,免去张诚的钜子之位。”
欧冶子渊沉默片刻,轻声问张诚:“你能接受吗?”
张诚点点头。
欧冶子渊沉声说:“可。”
壁龛里的长老发声:“墨家第十九代钜子欧冶子渊,推举墨家子弟张诚为第二十代钜子,现在再次询问各位长老的意见,张诚可为钜子否?”
“可!”
“可!”
“可!”
……
“可!”
连同欧冶子渊,竟然有了九个可,居然是全票通过。
一个入门墨家不到一天的新人,就这样成为墨家钜子。这就叫一步登天!
可是从这一番问答,张诚也了解了墨家真实的想法。
墨家三分以后,分别在齐楚秦三国发展,秦墨和孝公实现了深度绑定,带来了秦国的国力强盛,也带来了秦墨的大发展,秦国六代国君,差不多150年的时间,墨家在秦国过得很好。
始皇帝去世,秦国覆灭,从腹?以来的十五代钜子奠定的墨家在秦国的地位,就此不复。大汉到来,墨家需要另一个领袖,来重建自己在这个帝国的垄断地位。张诚被认为是有这样潜质的人。
当然,如果张诚自己有问鼎天下之心,那么墨家选张诚为钜子,所得的收获,甚至要比之前任何一个钜子所带来的收益要大得多。
自己以为得到墨家是得到一只有力量的武装。
墨家把选择自己看作是在新旧朝廷交替时代的一个投资。把自己推出来当学派的枪。
谁也不比谁傻。
都是千年老妖精,墨子当年可是能跟孔子、孟子掰手腕,跟儒家平分秋色,横行春秋战国几百年的大学派,把墨家当做是一群只知道低头干活从不会抬头看路的工匠?那太天真了。
第12章 图穷匕见
欧冶子渊引着张诚离开这座深藏于地下的秘密大厅,从木柱中的门出来,随手拉了木柱旁的一个绳子,一阵钟声在大殿中响起,脚步杂沓,大殿里纷纷攘攘。
欧冶子渊却不理会,牵着张诚来到大殿中的一间礼堂。张诚不知道这座建筑中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礼堂。欧冶子渊却并不多言,只带着张诚在礼堂前面的讲台上站好。
片刻功夫,这个礼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欧冶子渊扫视了一下礼堂,礼堂立时安静,落针可闻。
“经墨家钜子欧冶子渊举荐、长老会审核通过,现在宣布,墨家第二十代钜子张诚接任钜子之位,即日起,欧冶钜子将作为墨家太上钜子。协助张钜子进行过渡。现在,请欧冶钜子移交墨家信物……”
一位声音雄浑的长老宣布了钜子接任的消息。欧冶子渊将手中经常持握的那柄青铜曲尺,和腰间悬挂的一只青铜墨斗双手捧上,交给张诚。
好重。这就是权力的分量吗?这是青铜的分量啊。张诚捧着这两样东西有点不知所措。
“都是子墨子曾经用过的器物。作为墨家传承的证物,也可以号令天下墨者。”欧冶子渊轻声说。
“需要随身带着吗?”欧冶子渊腰带上挂着这个墨斗从不离身。张诚有此一问。
“用的时候出示就可以,别弄丢了就行。”欧冶子渊笑道。“老夫是个木匠,所以这些东西是每天都带在身上的。你可以不用。”
还怪灵活的。
八位长老依次走过张诚和欧冶子渊,向两人行礼。张诚欲还礼,却被欧冶子渊把住手臂:“现在开始,你要习惯受礼。”
长老们已经脱掉兜帽,现在能看清他们的面貌。说是长老,但是年纪都算不上多老,很多只是中年,个别有头发花白,但是看面容,真的很难猜测这白发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操劳所致。
“在入门仪式上,带兜帽是为了安全。这里已经全是墨家子弟了,就没有掩藏的必要了。”欧冶子渊轻声解释。张诚点点头表示了解。
“我大概还需要向您学习很多吧?”张诚一边注视着陆续走过自己面前行礼的弟子们,一边轻声对欧冶子渊说。
“制度、规章之类,会有专门的传法长老随后给你讲。仪轨会有专门的传礼长老教授。我回头会把墨家的组织和产业一一移交给你。”
“产业?”张诚意外的听到这样一个词。
“当然,墨家工匠起家,经历世间工程无数,你不会以为墨家连点家底儿都没有吧?”欧冶子渊轻笑。一面面色镇定的对着走过的墨者行注视礼。
张诚低下头,看着身上穿的粗麻布衣服和草鞋。
原来简朴、苦行都只是表象吗?
准宗教的组织、号令天下匠人的能力、垄断了天下大型工程建设、遍布天下的弟子……墨家比自己最初以为的,要庞大的多。
韩非说:儒墨显学也!
儒家和墨家是世间最庞大的学术组织……绝非后世以为的那样,一群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苦哈哈的穷工匠。
能垄断大秦军工的组织,怎么可能穷?
拥有自己秘密私人武装、可以为钜子效死的这样一个组织,怎么可能是穷的?
“你们……比我富有吧?”张诚苦笑。
“如果再给你二十年时间,我们就不敢说这个了。看起来你在石油、车辆、电力和电灯方面的前途更大一些。”欧冶子渊轻声说。
果然是高人,能敏锐判断出张诚财产中真正有价值的那些部分,并且预计到这些领域的规模。
当初劝说欧冶子渊来张村的时候,张诚只是抱着拉到一批工匠,提高张村技术实力的想法,现在想来,当初自己的表演还是太幼稚了。
人家这么大的身家主动跳到张村,才不是为了避免接下来的天下战乱。墨家掌握了制造之术,战争来临的时候墨家过得都好着嘞。
他们看上的是张诚所带来的未来趋势。
自己小瞧了古人啊。
仪式不复杂,时间也不长。这个时代还没有真正的宗教,秦地的礼仪一向以简朴着称,墨家也不是喜欢繁文缛节的学派,就这样当众宣布了新钜子诞生,在张村的墨者齐聚,见过新任的钜子,这场活动也就收尾。
张诚和欧冶子渊来到了欧冶子渊在研究院的一间房间。不是作为研究院院长的办公室,而是另外一处没有名牌的、单独的房间。张诚现在猜到,这大概是墨家钜子的办公室。欧冶子渊会在这里处理墨家的事务。
“墨家没有那么复杂。它的运转像是一个工厂、也像是一个商行。我们参与一切、管理一切,但是并不会彰显我们的声望。”欧冶子渊去房间侧面的一个小屋子里更换了日常的衣服,走出来对张诚说,把一个草篮递给张诚,里面是张诚的衣服,摆了摆手,示意张诚去更衣。
更换了自己衣服的张诚,觉得呼吸都通畅了许多。这套麻衣实在说不上舒服。
“穿麻衣草鞋,也不是矫饰,而是要墨者不忘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的誓言。”欧冶子渊说。
“所以我才会误以为墨家很穷,以为入墨家要捐出财产……”张诚嘟囔着。
“世人对我们有误解,很正常。墨家从不会剥夺人的财产,我们鼓励门人拿出一点点财产放到墨家来互济救急,但是要捐出所有财产来,那就是和天下为敌了,墨家发展不起来!”欧冶子渊笑道。
“那我们一天天穿成这样,墨子见君王也穿成这样?”
“这个有个道理……满天下的百家之士都衣冠华美,我们墨家布衣草鞋去见君王,就会特别突出,而且会让人感觉到我们脚踏实地、不务虚华……”欧冶子渊笑着说。
明白了,差异化。
跟后世的程序员穿格子衫牛仔裤一样,跟It大佬穿黑色t恤衫一样。反向包装!
这些个小心机啊!
张诚无奈的笑笑,都是套路啊!无论古今。
“现在我们是自己人了,作为前代钜子,我对你有一个希望……”欧冶子渊严肃的说。
这属于图穷匕见了吧?这一幕我见过,七岁的时候在秦始皇的朝廷上见过。你把墨家钜子的信物装在盒子里给我看,趁我专心看得到什么好处的时候,你就把刀子拔出来了是吗?
第13章 墨家要什么?
张诚挺直了腰,往后靠了一下。“您说。”内心里却已经开始戒备了。
“墨家自然是希望能恢复孝公时期的地位的,我们管理寺工,我们兴修水利,我们建筑宫殿,我们修造城防……国君要强大的国家,离不开墨家子弟,但是我们要的不是在每个工地上有我们的人参加劳动,我们要从上游来规划和管理这一切……”欧冶子渊非常严肃。
张诚静静地听着。果然是图穷匕见。
“您也不要那么严肃,这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儿,国家因此而强盛,墨家因此而发展。不是我们把持工程中饱私囊,获益最大的还是国家和君王。”
张诚点点头。
美国军工复合体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
“我以为这事还要拖十年或者更久才能有结果。直到扶苏皇子宣布要推翻大汉,复建大秦。我觉得这一切可能很快就发生了……”
“哦?”
“虽然眼下还没有对西安发动战争,但是我站在您这一面,我相信您一定会获胜——扶苏皇子会获胜。”欧冶子渊的眼神热烈。张诚从没有从这个老人身上看到过如此热烈的眼神。
“新的国家必定还是大秦,新皇帝必定是扶苏皇子。那么,墨家重新回到寺工,墨者重新成为国家指定的工匠,恢复墨家和孝公所定订的契约,就是可行的。在所有人中,您和扶苏皇子走的最近,您能影响到扶苏皇子,扶苏皇子也需要您的支持。墨家天下数万弟子,愿意为新的王朝贡献绵薄之力……”
明白了,大财团要支持皇子复辟。这个故事不新鲜。
其实张诚本身也可以算作是一个大财团,但是张诚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自己。自己支持扶苏回到咸阳,完全是出于个人的友情,以及对大秦制度的留恋。
“我不明白,既然墨家有这么大的力量,早前战乱的时候墨家为什么不参加呢?”张诚问。“战争是墨家最能展现自己才能的时刻,也能从战争中取得利益……”
“我们不是那样的人!”欧冶子渊勃然色变。
张诚却没有想明白。
“墨家非攻……我们本质上还是反对战争的,胡亥元年的战争,本质上并非义战。胡亥李斯又不能信任墨家,那个时候墨家自危,也实在做不了什么……后来的诸侯争霸,各方都不具备正义性……”
张诚暗道:大概你们也没看清到底谁会坚持到最后,所以不敢仓促下注吧?
“更何况,这场仗打的……和土匪抢掠没啥区别,土匪哪里会重视守城和战略?”欧冶子渊道。
嗯,看不起草头王才是你们不参加大战的原因。
“无论怎样,在这场战争中即便墨家不主动参与其中,但是墨家一样遭受了损失,生灵涂炭,墨家弟子也不能免……所以我们也充分知道一个强大的国家有多么重要,我们也愿意投身到这个强大的国家建设之中。”
“那么刘邦他们已经开始建设强大的国家了,萧何正在长安大兴土木……”
“我们不是一路人。即便参加到萧何的工作中去,地位仍然和前代相差甚远……”
明白,在始皇帝时代,你们可以心安理得的弄钱,到了萧何时代,是萧何在弄钱,你们分的好处不够多。
原来和徐仙人的方法也没差多少。
“我知道秉直你未必看得起老朽这般作态。但是墨家在秦国经营百五十年,百五十年积淀,极其庞大。这条路是一条光明大道,远胜过无数聪明之士自己的努力。”欧冶子渊叹息道。
张诚没有接这句话。
欧冶子渊看看他,又补充一句:“墨家也一直在按照我们自己的理解,塑造大秦这个国家……”
物勒工名是墨家的制度、流水作业是墨家的技术、甚至连斩首为功都是脱胎自墨家的考核体系,一种古老又强大的KpI考核,古代的计件工资法。
与其说秦国是法家之国,不如说是一个墨家之国。整个秦国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工厂一样在运转。
欧冶子渊很坦诚。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讲的很清楚。张诚也接受了欧冶子渊的坦诚。
“但是,把一个学派和一个国家绑定的如此之紧密,到底有没有风险呢?”张诚问。政治是不确定的,在政治上下注,风险极大。
“不要在意个别人的生死,当墨家成为大秦一部分的时候,我即是大秦,大秦即是我。谁来做王,寺工一样存在的。我们只要不参与朝堂上的那些无所谓的争执,只专注在我们所擅长的领域,就是不败的。我们对权力的要求和李斯赵高他们不一样。”欧冶子渊说。
明白了,你们要成为国家经济体系的一部分。
张诚很快理解了墨家的策略,也因此对200年前的墨子有了一种崇敬之情。一个老木匠,是怎么样勘破了世界运行的本质,在诸子学派的争执中,渐渐沉下来,不去争夺丞相大夫这样的高级行政职位,而是通过参与国家工程,默默发展自己的学派,最终和秦国绑定在一起,成为国家资本的一部分的?历代的墨家钜子又是如何百年如一日执行这一策略,毫不动摇的?
“我可以对扶苏坦白?”张诚问。
“墨家追求的就是一个坦诚无隐。既然我们要在扶苏的国家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应该坦白对待扶苏皇子。在扶苏复国的这段时光,遍布天下的数万墨家子弟,也会全力以赴帮助扶苏皇子复国和稳定天下。”欧冶子渊说。
“在墨家面前,天下雄城没有任何秘密。”欧冶子渊又补充了一句。
张村、商行、扶苏皇子、蒙恬韩信……在争夺天下的力量中,如今又加上了墨家这个门徒遍布天下的学派。
胜算在我。
张诚获得了墨家钜子之位,此刻觉得,自己所得到的,比之前所预期的,还要多得多。不只是一个有数百名狂信者可以驱使的武装力量,而是另一张覆盖全天下的网。
第14章 名将的烦恼
推翻汉朝这件事,张诚不仅仅在准备,也在积极行动。
蒙恬韩信似乎遇到了瓶颈。从张村到长安这千多里路程,手中可用的不足一万的军队,如何快速突进到长安城,如何攻破正在建设的巍峨的城墙,控制住长安城数万守军……
蒙恬韩信始终在争执。兵学系教研室已经成了火药味最浓厚的地方。
虽然张村拥有突破时代的武器和运输能力,但是解决长安,对两位名将来说,看起来仍然很困难。
“如果不拘泥于攻取长安,如果我们一路推进,扩大自己的地盘,最后实现对长安的包围呢?”韩信问。这样的套路他很熟悉。
“问题就是上郡的人口太少,就算我们拥有上郡全境,仍然不足以和长安抗衡!”蒙恬的眼睛里已经遍布血丝。头发也几天不洗,乱蓬蓬的。
“用旋翼机运兵?”韩信问。
“旋翼机有限。我们能运送的士兵有限。旋翼机制造也没有那么快。张村的机械看起来很好,但是用起来有时候感觉还不如牛马……马匹只要去草原上抢到一个马群,就可以扩充骑兵了,旋翼机这东西,一个月能生产的也只有百八十架。想形成战力很难。”
“如果用战车运兵快速突进呢?”
“一样的问题。战车生产速度也没快到哪儿去。战车固然比骑兵还能快一些,但是后续的步兵跟不上战车,没有办法协同。战车到城墙下,也很难突进,长安城有护城河,战车过不去。路上的桥梁,战车也太重,完全没法渡河……而且,战车其实能破……”
“有不畏死的士兵抱薪取火,困住战车后以薪柴点燃烧烤,战车就会被破。”韩信淡淡的说。
蒙恬盯着韩信看。
“一直在想如何破战车,最后发现眼前就只有这个办法可行。没有武器能突破战车的铁甲。但是在外面点火,铁甲虽然不会被烧化,但是里面操控人员就会被烤死。”韩信淡定的说。
蒙恬叹一口气。将军研究对敌人武器的破解之术,这再正常不过。想必韩信自从看见过战车以后,就一刻不停的在想如何破解。
“平原上遭遇战车,如何做?”韩信嘴角露出微笑。
“如果有张村的物资,自然可以在平原上挖出堑壕,士兵隐身在堑壕之中,以堑壕和土坑阻住战车,然后抱薪取火……不过汉军没有张村的锹铲之类的工具,很难进行堑壕作业。”韩信淡淡的说。在张村,战争早已经改变了模样,从近身的冷兵器肉搏,变成了多学科协同作业,工兵的作用在战场上已经越来越大。
“你可以的。”蒙恬感叹。
对大将军来说,最大的快乐是和当世最强的将军成为对手,并且击败他。蒙恬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和韩信在战场上相见,是一种人生遗憾。
“说白了,我们所学的都只是破坏,张校长他们才是真正了不起——他们能建设,也能毁灭。”韩信微笑着说。
蒙恬笑了笑。
“我还年轻,希望有一天真正离开战场,能如张校长一样,成为一个学者,或者成为一个工匠。那样的生活也许更有趣吧?”不到三十岁的韩信,对未来的生活有更多憧憬。
“你离开战场,就太可惜了……”
“天下就只有这么大,打过一遍,再打一遍,然后呢?战争不会无休止的进行下去,回到工坊,哪怕潜心十年,打磨一杆长枪,看起来也比无休止的攻城略地要有趣。”韩信说。
这一刻蒙恬真有点嫉妒韩信了,年轻意味着更多的选择,韩信在年轻的时候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将军,最强大的诸侯王,还可以选择在年轻的时候转身投入其它行业,开始关心自己的兴趣。
而自己,自己也曾有这样风华正茂的时代,统管三十万大军、身佩内史印信,掌管大秦京畿之地,辅助始皇帝的大皇子扶苏……然后,人生就走入了一个转折。
自己再没有别的选择……
只希望能如张诚所说,一直征战到世界的尽头,把代表始皇帝权威的那面黑旗,插到太阳升起和落下的地方……
“年轻很好。”蒙恬咕哝道。
“但是,如何得到长安呢?”韩信又转回头去看那幅巨大的长安地图。
商行无数次进出长安,商行的伙计们、张村派出去的密探们回来一点一点完善了这张图,所有尺寸、建筑都标识的清清楚楚,长安城就在眼前,但是如何能拿下长安,并且仍然能保持战斗力和控制力的情况下,继续掌控这个天下?
“找张诚来看看。”在长城大学,问题如果解决不了,一般的办法是请张诚来看看,让一个旁观者来提供新的思路。
第一个来找张诚的是扶苏。
是回答张诚之前提出的那些问题:“皇子你对这个天下做出什么样的宣布,做出什么样的承诺。”
这是数日深思熟虑的结果。之前没有想过复国,没有想过要重新登上那个位置,也就没有真正去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当决定要终结刘氏,要为天下摆脱匈奴人的奴役和威胁之后,这个问题就变得必要了。
两个人在张诚那间办公室谈了很久。
没有旁听的人。
最后,张诚非常礼貌的送扶苏离开办公室,握住扶苏的手,说:“皇子,我会站在你身边,用全部力量来支持你。”
张诚对扶苏的答案很满意。并非因为扶苏带来了一个领先时代的政治框架,恰恰相反,扶苏所提出的东西并没有超出大秦的架构,不同的只是其中掺杂了扶苏个人的性格和价值理念。
这就够了。
张诚的九年教育,已经了解了这个世界上、历史上无数种类的政体,当然其中有更先进的方式。但是所有“先进的”方式都要有足够的技术和教育做支持,大秦能做出的选择有限。
张诚并没有那种政治洁癖,觉得既然张村有了那个锤子镰刀的标志物,就一定套用的起共和国的模式。拜托,这是在大秦,一切还是要从实际出发、从国情出发。
从战国的角度看,大秦已经足够先进。对比长安那个朝廷的规划,大秦也足够先进。
眼下,这样就够了吧?张诚这样想。
第15章 矿石收音机
作为一个工程师,张诚多多少少也看过一点穿越小说。历史类穿越小说套用后世的东西,在张诚看起来都有一些幼稚可笑的气味。
比如搞报纸。
比如搞什么民选、议会之类。觉得套用这样的壳子就能创造出先进的政体。
比如制造玻璃、肥皂……张村固然有玻璃生产,但是前提是实现了极高的燃烧温度,才有可能规模化生产质量看得过去的玻璃。至于肥皂,到现在张村还都没有肥皂出产——连纯碱和火碱都不能稳定提供的张村化工体系,拿什么来生产肥皂?
身在大秦的张诚,深深知道,技术的局限,让人们能做出来的选择极为有限。
张诚自己就从来没有想过办一份报纸。
天下识字的人有限。全大秦加在一起才有万把人能够书写,能够阅读的人比能够书写的人也多不到哪里去。报纸的覆盖力和影响力能有多大?
更何况很多人并不知道,后世的全国性报纸,并不是在京城完成印刷,而是要靠电传方式来实现异地制版,在每个行省完成印刷和分发,才能保证报纸的时效性。
邸报这东西只能在行政系统以驿马传送的方式送达地方官手里,数量少的可怜,时效性也差的远。
相比之下,广播电台才是真正的媒体。
广播电台的覆盖率受到了收音机产量的影响。一个月千把台生产已经是赵三球那个校办工厂的上限,按照张诚的看法,远远不能满足覆盖全天下的需求。如何让更多中产家庭能够拥有一个收音机,已经成为呼声越来越高的需求。
张诚在物理课堂上提到这个问题,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说明收音机的原理,然后提出——如果有最简单的材料、最低成本,是否可以制作一个可以收听电台播音的简易收音机?
这种产品张诚听说过,自己甚至曾经亲手制作过,但是本科毕业的时间太久、穿越的时间太久,已经忘却了它的具体做法。
这样产品叫做矿石收音机。有一个最简单的电路,不需要电池,任何人按照图纸手工制作,都可以拼凑出一个勉强能听的收音机——音质就别想了,但是最起码能听到电台播放的内容。
“不超过十个钱的成本,别指望这东西能有专利收入了,我个人可以给优胜者一笔奖金!”张诚这样结束了这段课程。台下的弟子们跃跃欲试。
并不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张诚先生说了,这只是一个小课题,原理既不复杂,设计也无难度,比拼的是谁能把成本压到最低。
终极方案出来了,就只有一块木板上安装了一个矿石、一个线圈、一个简易旋钮、两个电容、一个陶瓷扬声器、一根长长的天线和一根地线。
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电子元器件。
“勉强能做到十个钱……主要费用是电容和天线的费用。”设计者有些羞赧的说。张老师的十个钱的要求难度太大了,这根五米长的天线就要好几个钱了。铜料并不便宜。
“不错。”张诚却很满意。写下几张条子,几名优胜者可以凭条子去诚记兑换奖金。
第一名从来没有去兑换这笔奖金,相反,他把张诚的这张字条装裱起来,还配了一个玻璃框,挂在自己的寝室墙上。同学们对他的机智简直了!这笔奖金并不比其它发明或者课题收入更高,但是有张诚先生亲笔签出来的兑奖签字,这份荣誉可是非比寻常。
张诚并没有在意学生们如何处置那些兑奖字条,回手就把这份设计方案交给赵三球,要赵三球自己想办法,组织张村的女工在家庭作坊自己生产散件,打包交给商行去分发天下。
这种装在一个纸盒里的矿石收音机的散件,配上石板印刷的装配说明书,就此行销全天下。无数人排队在各处商行购买领取这个小小的矿石收音机。
各地商行还用油印机,印刷了一周播音节目的清单,供给收音机的用户使用。
很快,用户数量就达到了十万级别。虽然超过20%的散件,最终因为用户自己水平问题无法正常使用。但是这款矿石收音机已经覆盖全天下!
张诚对朝廷的宣传攻势,更有力量了。
张诚被请到兵学教研室的时候,看到墙上那幅巨大的长安城平面图,也是赞叹不已。
城市地图,张诚看过不少,但是如此细致的地图,并没有几张。地图上清晰的标记了长安城的城墙、街道、民居、店铺、官邸,甚至标记了每一位贵人宅邸、每一栋建筑中有多少人、兵营所在地、仓库所在地、每一个兵营大概有多少士兵,隶属于哪些部队。
这都是无数商贩用脚测量出来的结果,是日复一日对长安城观察的结果,很多数据是散布在长安城的密探,用无线电汇报到张村,再由张村进行标记。
“有这张图,破城该没什么难度了吧?”张诚一边细看这张图,一边随口说。
“难度很大。主要是长安离我们太远,一千里路劳师远征,敌众我寡,夺取长安城并不容易。”蒙恬说。
“怎么算夺取长安城?”张诚反问。
两位将军愣住。
“有一种战法,我称之为斩首战法,只要千里奇袭,擒获皇帝、相国和一众朝中贵胄,夺取城中军队的指挥权,稳定军队,也就算是能夺取这座城市,至于后续稳定军队、接管行政,只要我们占有局部优势,这些可以稍微往后靠一靠。就如同面对一条大蛇,我们不需要给这条蛇全身每一寸都插上一支箭,只需要砍掉蛇头,这条蛇就失去了机能,剩下的我们自可以慢慢来剥皮抽骨。”
“战场上倒是有远程狙杀敌将,敌军自溃的情况,但是一座城和一支军队,毕竟还不一样……”蒙恬说。
“如果你击杀皇帝,控制住九卿和各个城门、军营的军官,就能指挥一部分军队,接下来控制另外一部分军队,这座城就是你的了……就好像信陵君击杀晋鄙,也就掌握了十万大军……”张诚一边儿在地图上搜寻自己母校的位置,一面漫不经心的说。
“但是,长安城和寻常郡县城还不一样,长安城里衙门多、官吏多,平时又很分散,即便飞行突袭,也很难同时控制所有衙门,抵抗不可避免。”韩信已经理会斩首行动的精要,利用张村的空降部队和优势火力,突袭入城,控制住长安城中的首脑。
“我们可以想办法让长安城的大人物聚在一起,或者在长安城睡着的时候突入。比如夜袭……”张诚说。
“我再想想……”韩信开始进行新的沙盘推演。
蒙恬从衣袋里抓出一把东西,塞到张诚手中:“带回去给娃儿们玩吧!”
第16章 “皇帝的爸爸绿了”
刘邦很烦,长安城中流言不断,从刘邦是生母和人奸情所生,到刘邦和匈奴勾结出卖天下,到刘邦认匈奴单于为乃公,到吕皇后和审食其有奸情,刘盈不是皇帝亲骨肉等等传言,再加上皇帝用计阴杀韩信、皇后把彭越剁成肉酱、皇帝意欲夺回天下诸侯的爵位封地等等。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有些“谣言”是张诚放出来的,大部分谣言则是在张诚“讲述历史”的同时,在世面上谣言的基础上,民间自发创作的。谣言和真相混杂在一起,结果就是谣言听起来像是真的,而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不满刘邦的人大有人在。
雍齿就对刘邦母亲与神龙在野外交,感生刘邦这个说法大不以为然,酒后就曾说过,这大概是胡说八道,刘媪一定是给刘太公戴绿帽子了,哪儿有什么神龙感应生孕?哪个人不是男的和女的碰到一块生出来的?编出这种故事,最多就是证明刘邦不是刘太公的种。
这种故事,是个男的都不会信。所以为什么刘太公从来都看不上刘邦,总是喜欢刘邦的几个哥哥?
至于阴杀韩信的是皇帝,这事儿虽然大家都没有证据,但是每个人都觉得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清楚,不然淮阴侯韩信那么厉害的大将军,会因为家中失火惨死?你几时听说过淮阴侯的军营失火?几十万人的军营都不会失火,一个小小的侯府就能失火?真当淮阴侯是那个钻裤裆的少年郎吗?
这些谣言极大的打击了皇帝的权威。
另外一些谣言则根本动摇了军心。
就是关于白登山那些断指士兵被迫退伍回家,毫无报偿的那件事,军中有人传言,说别看什么军功不军功的,军功都留给了和皇帝一起出身沛县的那些大人物,咱们小兵拼死拼活,朝廷也不给发土地赏钱,拼命保护皇帝的勇士,还不是断指之后,一脚给踢回老家,过着连乞丐都不如的生活?据说这些老兵因为拿不动刀枪,回去以后备受乡邻欺凌,甚至有投河上吊的……惨着嘞!咱们当兵的啊,还是保护好自己,出兵的时候往后站,撤退的时候拼命跑,留一条性命,全须全影的回到老家,还有老娘和老婆娃儿要养活呢!
谣言当然只在特定人群中流传,但总有一丝半点能进入到贵人的耳朵中。廷尉满大街搜查,却不知道这些谣言来自何处,恨得刘邦在朝堂上拼命摔了无数玉佩玉珏!
萧何也为此而深深的烦恼。
自己终于成为相国,位次还要在皇帝最近信重的郦商之前,却不想就在长安、在自己眼皮底下,暗流涌动,让皇帝很是怀疑相国选拔官吏和治理朝堂的能力。
就是,这些谣言集中爆发,看起来不像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
坐在书房里翻阅文件的萧何,心思不定,总觉得哪儿有问题,这时却听见自己的儿子敲门,萧何叫进来,萧禄却一脸慌张的说:“父亲,请到我的房间来,看一下这个!”
最近萧何对儿子很满意。经过上次提点,这孩子懂得和沛县那些勋臣的子弟往来,整日在长安市上胡混,很好的扮演了纨绔的角色,和勋臣子弟们打成一片。
相国的儿子用不着学问高深人品出众,只要懂得和勋贵子弟们混到一起,在勋臣中留下个名字和印象就够了,以后入朝补一个什么六百石两千石的官职,只要这些勋贵都记得这是和自己孩子一起玩过的萧相国的儿子,就可以了。
但是萧何对孩子进入自己的书房来打扰自己,还拉着自己去他的房间,很是不满。
你的房间能有啥?你弄出人命来了?无论是谁家姑娘,还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哪怕你上了公主,大不了老子给你补一份彩礼,去皇后面前过了明路就行,皇后还能拒绝萧相国的儿子做女婿不成?
但是看着儿子一脸急躁,上来伸手就拉自己,萧何虽然有不悦,还是慢吞吞的跟着萧禄往后院他的房间而去。
有仆役日常打扫,萧禄的房间也没怎么凌乱不堪,推开门看到几案上有一堆零碎儿,萧何不悦的说:“多读书,少弄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坐在席上,问:“唤乃父来,所为何事?”
就听到几案上有声音:“今日我们讲过了萧何约法三章是彻头彻尾的政治谎言,汉律比秦律只重不轻,汉律更加苛刻酷毒,那么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我们明天来讲汉律如何酷毒!”
吓了萧何一跳,随手拂去,桌上的那些零碎已经散落一地。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什么东西在说话?”萧何四处张望。
萧禄一脸哭丧:“父亲,是个收音机,您把他弄坏了!”扑上去到地上捡起那个摔了一地的收音机,眼见已经凑不全了。
“什么?”
萧何花了好长时间,才知道原来长安世面上流行一种矿石收音机,才十个钱就能买一个,长安城的浮浪子弟、低级官吏和平民百姓正流行买回来组装这个收音机,据说里面能千里传音,有一个人在里面讲故事唱歌弹琴,端的神奇。长安城的一干纨绔玩腻了强抢民女白吃白拿的戏码,最近正流行自己组装矿石收音机,萧禄也买回来一个,今儿下午刚刚组装成功,却听到里面有人在讲萧何入咸阳约法三章的事情,对萧何多有不恭之词。萧禄这才去寻了父亲来听,结果节目已经到了尾声,没听到什么实质的内容,还被父亲弄坏了这个收音机。
东西不贵,难得的是自己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组装调试成功,这个心疼啊!
萧何大略听清了事件的始末,心下震惊,却也不乱,只问:“你能弄好它吗?”
这一夜,萧何父子在这件屋子里,重新修理了收音机,好容易开始能收声的时候,听到的却是“本台今天广播已经全部结束,欢迎明天同一时间继续收听。”
第17章 赵芃的直播
黄昏。
皇帝最信重的大臣都在未央宫的一个大殿里,大殿里点燃了牛油蜡烛,灯火通明。
正中央的一个几案前,萧禄和张不疑紧张的调试着矿石收音机。
为了保证收音机一定能组装成功,这次是买了十组,两个人按照说明书装配调试,天线也扯得很长很长,沿着柱子一直搭到未央宫的房梁上。
扬声器传来咝咝啦啦的声音,围观的众人神色一变。
虽然看不懂这些东西,但是能自己发声的死物,大家还都没有见过。这一桌子零碎居然开始发声了,这东西果然有古怪。
萧何的儿子萧禄和张良的儿子张不疑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周边这些人都认识,按说都是常常能见到的长辈。但是这可是未央宫、中间那位可是陛下,这件事情可是搬到朝堂上的大事儿,这要是万一出了纰漏,自己丢脸是小事,给父辈丢脸是大事。
好在这帮子纨绔动手能力还算强,这个矿石收音机都组装过几次,过程还算顺利。但是矿石收音机不能保证每一次都组装成功,组装成功后也要调试。父亲知道这个情况,索性一次去商行拿了十个,说都装上,哪个好使用哪个。
出声是第一步,最起码就成功了一半,接下来是调试,又过了好半天,才逐个调试成功,满案子上的收音机同时哇啦哇啦,让人心烦不已。张不疑机灵,伸手过去断开了几个扬声器的线路,这才有一个清晰的声音:
“张村人民广播电台,昨天我们讲了萧何的约法三章就只是一个下流的政治表演,欺骗了关中父老。实际上萧何的法律体系和大秦的法律体系没什么区别,几乎继承了所有大秦的法条。约法三章是不存在的。然后我们在上一期内容里讲,虽然汉法因袭了秦法,但是在具体执行上,汉法更随意、更暴虐,更残酷。今天我们就讲一讲这方面的内容。今天我们直播间请到的嘉宾是始皇帝留在世间唯一的女儿,大秦芃芃公主,芃芃公主现在是长城外新秦中城的女城主,她继续了她父亲的遗志,长城外顽强的抵御匈奴部落,镇守我们北部的边疆。”
这一段开场白,让未央宫中的皇帝和重臣面面相觑,这一通话中,有太多简直是谋逆的言论。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小玩意,就能听到这些谋逆之言?这东西市面上卖十个钱一个。那么全天下能有多少个?一百万个?一千万个?就任由这些人天天听谋逆之言?
在张村人民广播电台的直播间里,赵芃甜甜一笑。能和张诚在一个直播间里做节目,很开心。之所以是自己来做这一期的嘉宾,是因为张诚要用“始皇帝在世间的骨血”这个身份。自己是被利用的,是张诚的工具。但是我乐意,关你屁事?
“芃芃公主,您觉得您父亲秦始皇是个什么样的人?”张诚在直播间里问。
“我父皇,他自称叫始皇帝,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威严、有很勤奋的男人。”
“哦?这个和我们一般人的看法不一样,很多人说始皇帝是一个很残暴的人,动不动就杀人。”
“父皇去世的时候我还小,但是我觉得,如果按照一个皇帝的标准来看,我父皇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很残暴,皇帝是有权力杀人的,为了维护权威执行政令,皇帝有时候不得不杀一些人,签署死刑的命令,但是我父皇本质上还是一个很温和的人。他不轻易动怒,也不会随意杀人。”
“芃芃公主,你这样说是不是因为他是你父亲啊?”
“不管我怎么说,他都是我父亲,再说我维护我父亲也是正常的。不过来您的节目,我当然要讲道理,那我就说一下,大家回忆一下,在我父皇三十七年的执政生涯中,经历了很多危机,但是他到底杀了哪些朝廷重臣?谁能举出例子来吗?”
张诚沉默了一下,赵芃的状态很好。很适合这种直播氛围。但是直播间没有电话这种玩意儿,自己必须要做好捧哏的工作:“我记得,陛下诛杀了嫪毐。”
赵芃笑了起来:“您看,您也只能举出来一个嫪毐。嫪毐犯的错触犯了国法,也触犯了一个男人的逆鳞,嫪毐的事情关系到我家长辈的声誉,我不愿意展开了讲。但是记得嫪毐旧事的人你们想一下,嫪毐的事情发生在谁家,谁家的男人都要忍不住去杀人的!”
无数收听张村广播的人这个时候都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但是你能举出来的例子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我实在不记得我父皇杀过什么别人。”
“吕不韦呢?”
“吕不韦吗?我记得没错的话,当时皇帝给的旨意是把吕不韦流放到蜀地,吕不韦是在路上,自己想不开自杀的。据说吕不韦犯得过错非常大,但我父皇仍然没有忍心下手杀他。其实后来我父皇常常会怀念吕不韦的,也对我们说过,吕不韦可惜了。”
“吕不韦对大秦功劳极大,大秦一统天下,也有吕不韦的一份功劳。”张诚说。
“我父皇也这样说过,我父皇还说:可惜吕不韦死的早,不曾看到天下一统。”赵芃笑笑。这句话极有感染力。至于始皇帝是不是这样说过,谁知道呢?反正喇叭现在在赵芃手里,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听众只能被操纵,不能进行互动、不能反驳。
张村广播连导播筛选回答都不需要。
“芃芃公主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始皇帝登基三十七年时间,好像真没有杀过功臣。”
“当然呀,王翦最多的时候统兵六十万,我父皇从未曾忌惮于他。王翦功成之后,王翦的儿子王贲、孙子王离,一样都在军中效力,也曾经做过大将军。蒙骜一族在军中几代人,代代都有战功,但是我父皇也从来没有猜疑过他们,一直到父皇去世,还把三十万长城军交给蒙恬,蒙毅也一直随侍在父皇身边。我父皇对功臣一直很信任。而且从来不问他们的出身,只要有才能,我父皇就愿意给他重任。李斯你们知道吧?李斯是楚人,但是在我大秦做到丞相之位。我大秦对人才特别珍惜,哪里肯随便杀害啊!”
“说到流放蜀地,我想起来一个人,就是咱们现在的梁王彭越,皇帝说梁王谋逆,抓起来审,审了又没法定罪,然后就放了,放了又不让他回去做梁王,而是给流放到了蜀地,流放还没到蜀地呢,又被咱们的吕皇后给抓回来,剁成了肉酱。唉,比比秦始皇,咱们这个皇帝皇后真是有点小心眼儿。”
“对啊,我跟你说张诚,这个剁成肉酱我问过了,这就不是什么正经刑罚,这是拿人发脾气。法典里没有任何一个罪行是把人剁成肉酱的。我得承认法典历史很久,有些刑罚都算是残忍了,死刑就有比如戮刑、磔刑、弃市、腰斩、枭首、具五刑、族刑。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把人剁成肉酱的!现在长安城的皇帝啊,太残忍、太没人性了!”
未央宫里旁听的刘邦脸涨得通红。
“而且,是在找不到彭越的罪名的情况下,以死刑的方式处置彭越的。我们节目开头说过了,汉法更随意、更暴虐,更残酷。这算是一个例子吧?”张诚说。
“当然算啊!这个皇帝和皇后啊,小心眼加疑心病,总怀疑功臣要造反!其实就是因为他们是造反起家的,自己拉屎就说别人臭……”赵芃用词极为……生动吧?只能说是生动!
没有人能证实,这个在广播电台里的女声到底是不是秦始皇的公主,哪怕他找个演员来,你也分辨不出来。
刘邦气的喷了一口血。想当年在战场上被钟离眜一箭射中胸部的暗伤此刻发作了。赵芃这一箭,太狠了!
“陛下!”众人大惊。
“我们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在长城外的新秦中女城主芃芃公主来参加我们节目,公主您还有什么对我们听众讲的吗?”
“我的芃记商行出品了一种羊毛布,已经全天下销售,在你的郡县就能买到!四叶草羊毛布,结实又暖和!认准四叶草标记!”
张诚有点噎住,这也行?小公主很会做广告啊!
第18章 带货
导播间里,很多人在旁观这一场直播。
赵芃的风格极为轻松生动,感染力很强,不得不说,这是至今为止发挥的最好的一次直播。扶苏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赵杏儿交叉手臂看着里面两个人的表演。张诚当然是老老实实在做节目,但赵芃……赵杏儿暗骂了一句“花痴!”,又心疼的想着“这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要不然……要不然也不行!”
韩信却听得泪流满面拉了拉身边蒙恬的手臂,问:“我年纪小,没有机会见过始皇帝,始皇帝真是这样胸襟开阔的人吗?”
“陛下当然是这样的人!”蒙恬却没有注意到韩信已经泪流满面。只是独自在缅怀先皇。
“赵芃做的不错。做直播没必要板着一张脸,要的就是这样放松。用感情打动听众。”张诚走出直播间,对赵芃点点头,对大家简单说一句,就牵着赵杏儿离开了导播室。
赵芃觉得,跟张诚走的那个,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未央宫里,气氛很是凝重。侍女已经为刘邦擦干了血迹,用一块冷水浸了的湿麻布盖在额头上,刘邦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们说说,朕听着。”刘邦有气无力。
“这东西……”萧何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全城搜索,禁止这东西流传!”陈平接上。
“嗯,要全城搜查,私藏这东西的要治罪!”萧何补了一句。
“怎么查?”刘邦有气无力的问。
“执金吾一户一户排查!”廷尉跟上一句,这是廷尉的职责,执金吾是负责长安城治安的隶卒。
“数十万户一户一户查?不会引起全城动荡吗?”张良问。
“让百姓告发!告发赏千钱,隐匿不报,与私藏者连坐!”萧何说。
“用什么刑罚?”
“役三年,黥面!”萧何从牙缝里吐出声音。
这刑罚不可谓不重,但是会有多少人受此刑罚呢?想想可能是一个庞大的规模,张良也变了脸色。说不定这才是那些播音人的目的,让朝廷失态、激怒民间造反!
“这东西不止在长安有,现在可能全天下都有了。”张良叹息。
刘邦觉得自己的头又疼起来了。
“或者,应该去剿了这个电台?”陈平问。
“去哪里剿?这个什么张村的,谁带兵去剿,还有那个公主的什么新秦中,说是在长城外草原上,谁去剿?他们怎么就不怕匈奴人?”
“据说……这个张村和匈奴人几次作战,都是战胜的……”
“怎么灭了这个广播,你们议一议,朕身体不适,要休息一下。”刘邦被两个宫人搀着,径自离去。
众人面面相觑。
执金吾还是去执行了皇帝的诏令,开始在长安大索,先是搜查商铺。
但是皇帝身边的密探,早已经把皇帝要搜查矿石收音机的消息传给了张村,赵杏儿下令长安城立刻丢弃销毁所有的收音机。商行执行任务非常迅速,就有车辆载了收音机,直接推到街道角落,倾倒在路边,一台库存都不保留……反正也是不值钱的东西,也是不挣钱的东西,掌柜的都不心疼。结果被丢弃的这些在纸盒里包装完好的收音机,转瞬之间就被居民哄抢一空。
执金吾去长安市上商铺搜查的时候,什么都没搜到。
诚记早就改换了名字,化身无数刘记李记之类的名称,谁也说不清长安市上的商铺哪个和张村有关系,哪些只是毫无瓜葛的经销商。朝廷大索之下,无数商行关门歇业,长安城人口众多,半数居民不事稼穑,一旦街面上商行歇业,生计就受到影响,长安城的米价又贵了。
蒙恬韩信收到相关的情报,对张诚比划了大拇指,说:“这下也差不多了。”
“还不够,等刘邦自己乱起来!”
搜查商铺没什么结果,执金吾就开始一个坊一个坊去搜查民居。这下就引发了混乱,一大群持戈的老爷们儿闯到居民家里,啥也不问就开始搜查,老百姓能忍?长安南城先出现了冲突,据说打死了几个抵抗搜查的百姓,接下来就引发这一带居民的骚乱,官府又调集士兵去弹压。
但是最后在那个街区,也没搜查出什么矿石收音机。冲突的乃是一个贼窝,以为是官府来围剿,所以抵死反抗。
廷尉的脸黑漆漆的。现在就像个炮仗,谁叫他一声他都会爆炸。廷尉府的差役们出入都小心谨慎,连在太阳地里走路都不敢。
长安市上的谣言更盛了些。传说是朝廷在搜查使用收音机的人,就有人问收音机是啥?为什么要查抄,相当于给收音机做了一波反向的广告,然后又有人说愿意出高价买一个收音机,商铺里早早就断货了,只能去黑市问。
有收音机的就约了同好,黄昏的时候关起门窗,熄了灯聚集起来听张村的广播,听过后恍然大悟,痛骂原来是这样的朝廷!
赵芃的直播,带来一个直接的好处,是各地问询羊毛布的顾客忽然开始增加。羊毛布这东西,也不需要怎么吹嘘,是看一眼摸一下就能感觉出品质优异的——果真如那个女播音员所说,又结实又暖和。各地商行囤积的库存三天时间清空,不得不向总号求援,继续购进羊毛布。
赵芃的嘴角都已经咧到了耳根。催着问张诚,什么时候再搞一次直播?
上次直播主要是因为扶苏身份不便太早通过广播泄露,所以张诚尝试换了一个赵芃,这会儿觉得虽然有效,但是不能每期都请赵芃来直播,那样和节目主题也不匹配,就推辞说最多每周给赵芃上一期。赵芃大为不满,说这样的话,请张村这面支援,在新秦中建设一个新的电台,我赵芃要自己开电台开直播,带货羊毛布它不香吗?建一个电台多少钱!我出!
这是一个卖方市场时代,市面上物资种类少、数量也不足,稍微做一下广告推手,就能出爆款。和改开时代随便一个小厂生产电风扇都能引发抢购是一个道理。赵芃的想法还真没什么毛病!
赵杏儿都说:“郎君,您看咱们能不能在直播里给诚记的货品也带上一句?让咱家的货品也能大卖。”赵杏儿倒不是和赵芃吃什么飞醋别苗头,单纯是作为商行的领导,敏锐的看到了这种推广模式的前景。
“收费吧。所有货品,缴费才能上直播销售。每个小时不超过5分钟广告。这笔钱叫广告费,算到电台的收入项,维持电台的成长!”张诚叹口气。
“广告,这个好,广为告知!这名字清晰简单!”公孙尼子赞道。
第19章 盟誓,博弈论
朝廷没弄懂这个电台是如何实现千里传音的,但是已经知道电台的效果。原来不只是长安谣言泛滥,洛阳、临淄、下邳、邯郸也都各种谣言泛滥。搜查收音机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引起更大的混乱。
治本的办法,按说也有,就是发兵去剿灭了张村,结果不等讨论剿灭张村的方略呢,居然发现新秦中电台也已经开播,新秦中在哪里,朝廷的官员们根本不知道,就听说在长城以北的草原上。如果电台不一定建在张村,你派兵去剿灭张村,又能有什么作用?更何况,王吸召欧已经证明,张村剿不灭。而当初淮阴侯韩信还下过这样的结论,说对上张村,二十万的军队都没有胜算。
刘邦让右丞相郦商去拟定剿灭张村的方略,准备御驾亲征张村。郦商磨蹭了小半个月,最后给皇帝回报说:张村路远、臣下无能,并无必胜的把握,请陛下另寻良将。
刘邦恨不得把眼前的洗脚水都泼到郦商头上——你对田横韩信喊打喊杀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对一个小小的村子你就推三阻四!枉费朕对你信赖有加,赏赐了你那么重的官职、那么厚的爵位!
长安的朝廷已经闹得乌烟瘴气。朝廷和民间的舆论已经出现混乱,不少勋贵相信了张诚和赵芃所说,皇帝打算一个一个消灭诸侯王和勋贵们的爵位,来一出狡兔死走狗烹。
皇帝看到彻侯们的眼神,又好像是当初在洛阳街道上,自己和张良逛街的时候,张良告诉自己,这些悍将们正在密谋造反。
君臣相疑!
这是最可怕的噩梦。刘邦可是知道这些人多么能打,多么彪悍,多么无法无天。如果这些彻侯关内侯密谋造反,变生肘腋,可比陈胜吴广之流可怕几百倍!
“召见张良!”刘邦的声音响彻未央宫。
张良苦着脸来到未央宫,跪坐在刘邦对面的席子上。
“朕的谋士!朕的子房先生!这个广播惹下的麻烦愈演愈烈!朕该如何处置!请先生教我。”
“广播这东西臣下从未见过,实在也是……无从下手啊!”张良苦着脸。舆论战这东西谁都没经历过,兵书上也没写过这东西。张村这种一条谣言传遍天下,每天创作新谣言的手段,这谁也顶不住啊!
“朝廷不稳。朕已经感觉到!朕感觉到,有大臣开始猜疑朕,有人密谋造反!”刘邦目露凶光。
那还不是你下手太狠,催逼过甚?彭越束手就擒已经成了死狗,你还要剁成肉酱!韩信……算了,韩信是逃了,可是陛下你对韩信的处置也说不上怎么光彩,韩信这样的人都能够抓回来夺爵,你让大家怎么相信你?
张良默不作声。
“想个办法,速速想个办法!子房你智计百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我决胜千里也抵不上张诚千里传音啊!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我说一句话最多你能听到,张诚说一句,全天下都能听到!张良就只是苦笑。
大殿安静的怕人,刘邦的呼吸声音就如同风暴一样,不知道雷霆最终会落在何处。
“陛下,安定天下有两重含义,一个是安定天下百姓,一个是安定朝廷。”张良缓缓的说。
刘邦的目光灼灼。
“安定百姓就要消除谣言,也有两种办法,要么是明诏天下,传布四方,一句一句辩解,来消灭谣言。另一种办法就是我们也办一个电台,对全天下发出朝廷的声音。既然张村能有电台、新秦中有电台,那么长安也可以建造电台。”
“如何建造?”皇帝问。
“这个……臣不知……”张良老老实实的说。
不知你说个鸡儿!皇帝脸色很难看。
“但是一定有人知道,可以问一下墨家工匠有没有知道的。”
“去查、去问,悬赏万金,建造电台!”皇帝大声说,屏风后面立即有侍从应诺。
“那么,如何安定朝廷?”刘邦看向张良。
“安定朝廷,就要对勋贵们申明,陛下并无夺爵之心,彻侯和关内侯的爵位可以世代永续,陛下绝不会剥夺。”张良道。
“诸侯……?”刘邦说。
“诸侯的事情,何须再言?天下安危不在异姓诸侯,而在萧墙之内。在长安。”张良肯定的说。
“那么,朕召开大朝会,邀约彻侯们聚会,朕当众宣布此事?”
“恐怕朝会不足以取信勋贵。”张良轻声说。
“你意如何?”
“这……”张良犹豫了良久,还是很艰难的说出自己的方案:“陛下应该与勋贵们告天盟誓,表示朝廷永不会湮灭其功劳、剥夺其爵禄。也要勋贵盟誓,永远忠诚于陛下,永不背叛。违者,天下共击之!”
刘邦眼光闪烁。盟誓有效吗?
这个时代人们还是普遍信鬼神的,当着鬼神盟誓,对很多人还是有效的。当然也有不怎么信鬼神的人,儒家就普遍不怎么信。当皇帝的也不怎么信。
“把大家绑在一条船上,如果谁敢违反,就是大家的公敌。”张良沉声说。这不仅仅是鬼神的问题,是缔约的众人要据此建立共同的立场。
如果张诚在这里,就会会心一笑,然后指出——这是数学的一个分支,叫做博弈论。皇帝和勋贵们对天盟誓,这是一种合作博弈,具体说是一种非对称合作博弈,同时带有威胁承诺和利益捆绑的长期博弈。数学上提出很多模型可以打破这些博弈。
当然,对刘邦和张良来说,此刻都不会如张诚一样有理论指导去面对这个问题,这两位处于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人,只是依据经验和本能,在探讨一场盟约的可能性。
“项羽的戏下会盟,也是类似的盟约,最终也没有啥作用……”刘邦说。
“项羽做的太草率,盟约还是要严肃、正式、庄重,大家都不心诚,怎么能有好结果呢?”张良说。“咱们都是粗人,还是请大儒来准备这场盟誓吧……”
第20章 弹球
儒家插手的仪式,就极其复杂,时间场地都要进行严格规划,皇帝下诏,三月望日,召天下彻侯关内侯在未央宫内进行盟誓。现在开始就要准备。不但要准备礼仪的器具,还要准备祭品、皇帝和彻侯们还要斋戒沐浴……
分散在各地的彻侯现在就要乘坐马车赶回长安,甚至刘姓的诸侯——刘交、刘肥、刘贾也要从封国赶回来。
“都回来以后,看看安排曹参带兵去剿灭张村如何?”刘邦对张良说。
“平阳侯用兵稳重,若是加上灌婴,就更有把握了……”张良点点头。
听到诸侯会盟的消息,张诚拍了下大腿。皇帝给了时间和位置的信息,搞事情的五个w就凑够一半了。
“课题来了!”张诚兴冲冲的冲进兵学教研室。蒙恬和韩信正在地图上摆小人,玩的不亦乐乎。
“皇帝三月望日在未央宫前会盟诸侯!”张诚挥舞着一沓电报纸。
蒙恬抬起头。
“皇帝、皇后、诸侯、勋臣,届时都在未央宫!”张诚在虚空中攥了一下手掌。
两个将军的眼睛亮了起来。蒙恬抽出一张巨幅的地图,摊开在教研室中间那个巨大的案子上。
“炸乱军营,内应打开直城门,装甲车快速进城控制住横贯直道和章台街,飞机投掷炸毁未央宫东北角的武库,炸断丞相府西门。旋翼机突击队直接在未央宫广场四角降落,投弹炸乱御林军,突击队落地后控制广场,刘邦君臣一网打尽。全部行动最多200架旋翼机,600人的突击队。外加40辆蒸汽车。”
蒙恬草草规划了做炸方略,韩信只是为蒙恬的规划做一点必要的补充:“武库爆炸的时候,城内内应用炸药炸毁上冠前街和上冠后街的大树,用巨树阻住道路,也就阻住了城内的军兵,就能为我们争取到……不少于半个时辰。”
“我们突进部队使用连发的气步枪,每支枪携带200个弹丸,4枚充气筒,这一战就有枚铅弹射出,控制长安城和未央宫,足够了。”
“只是这里距离长安有千里之遥,你们怎么才能让这支部队悄无声息进入长安呢?”张诚问。
“蒸汽机车一路前突。煤水沿途补给即可。前突部队每200里设置一个补给点,接应旋翼机突击部队,加油补给。四次跳跃即可突进长安。沿途遭遇汉军关卡、烽火台和斥候,一律破坏之。12个小时内断绝上郡到长安之间的军事信息传递。长安爆炸声响起,我们立即开动电台进行广播,播放未央宫战况,扰乱居民和军心,使敌无法正常反应。”韩信回张村不久,对张村的战法已经相当熟悉,还能发挥出很多来。
“主要情况就是这个,细节我们再补充一下,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干掉皇帝以后,如何掌握治政。”蒙恬看着张诚的眼睛。
军事上张诚并不懂,但是这个跳岛运兵、突进城市、斩首、夺取城市的方案,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具体执行,不是还有两位大将军嘛!
“方案出来,请大家开会碰一下,就方便下一步执行了。”张诚点点头,这里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要去准备自己的工作。
“上回给你那些东西,娃儿们喜欢吗?”蒙恬忽然问。
上次蒙恬给张诚手里塞了一把玻璃珠子,说是让张诚带回去给小孩子们玩。拿回去以后,无论是张启明还是赢弘毅、或者是张小花都玩的不亦乐乎,天天趴在地上弹球,弄得像个三个泥猴。
“他们喜欢,就是张奶奶很不满意,说谁给孩子弄来这些弹球,孩子们一天天玩成了泥猴!应该堵在这人家门口骂他三天三夜!”
蒙恬傻笑:“我儿子都大了,不喜欢玩这东西,觉得幼稚,刚好你的孩子都小。”
“张启明也不小了,开学就该上小学了!”张诚摇头。
“这个生意怎么样?”蒙恬问。
“什么?”
“这些琉璃珠子啊,你和许记不是有一块玩具的生意,以前卖你那个泥叫儿,泥叫不流行了以后,玩具生意就一直没啥好货品。这个琉璃珠子我看可以,一起做一下?”蒙恬眼睛亮闪闪的。
“大将军钻钱眼里了?”张诚笑道。
“就问你这生意能不能做得来?”蒙恬倒是很认真。
“现在不是该操心怎么进出皇宫,生擒刘邦的事儿吗?”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还是琉璃珠子更重要一些!”蒙恬坚持。
“这生意当然做得来啊!不是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东西的?”
“我看你儿子和扶苏的儿子在地上搓泥球玩弹球,就想到这个,实验了一下,我跟你说,琉璃珠子其实很容易做,现在都可以自动化了……”
“嗯,恭喜你!你赚大钱了。”张诚哼了一声。张村的玻璃厂受到地域的影响,产能一直没法提高,玻璃制品的销售是个问题,琉璃器易碎、平板玻璃更易碎,最近一段市场已经饱和了。没想到蒙恬居然搞出了弹球。
弹球好,小孩子最喜欢的玩具之一了,天下的男孩谁还没有一瓶子弹球呢?这东西哪怕一个钱四个,蒙恬也能赚大发了。
“就那么想挣钱吗?”张诚问。
“这不到张村不知道自己钱少啊!啥啥都要钱,买飞机要钱、买步枪要钱、买火箭弹还要钱,这要是想装备一个5000人的重装部队,就这点儿产业哪儿够啊!”蒙恬开始絮叨。
不是,正经人哪有买飞机火箭弹的?还5000人的量?秦法准许将军蓄养私军吗?蒙恬大将军你是不是太嚣张了一些?
“回头你约许掌柜,我帮你谈一下价钱,这生意全是你的,我不占你便宜。”张诚叹了口气。
“谁也没说要跟你合伙啊!”蒙恬嘟囔着。
张村的人心不古啊,一个个都钻到钱眼里了,赵芃学会打广告,蒙恬居然要去卖玩具!
玩具——儿童玩具还有一个爆款,是皮球来着。这个得跟杏儿说好,去找沈荃买断皮球的生意!说到做到,这事儿可得快一点,蒙恬现在要成精了,可不能让他先知道!
第21章 实训场地
对张村的几位来说,攻打皇宫还没有开发玩具赚钱更值得上心。
毕竟,干掉汉皇帝这事儿也就是一个下午的功夫,开拓玩具市场可是下半生的事业。这能相比吗?在源头开发产品做生意,那叫不使人间造孽钱。弹球皮球这都是铁杆的庄稼——这玩意儿很容易坏。
弹球易损而儿童无穷,这生意做几代人都没有问题。
又何况弹球皮球这东西就是小伙伴们一起玩的东西,社交、攀比元素拉满,这个市场只会越来越大,不会如泥叫儿一样越做越小……
扶苏听到这个消息,也难得露出微笑,觉得这是大将军和村长内心淡定,胜券在握的表现。毕竟,如果谋划造反的时候内心没有把握,人是不会同时去操心开发玩具这事儿的。
大家都认为刘邦会盟天下勋贵,是一个好的契机。张村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不要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这可是刘邦自己主动把所有鸡蛋弄到一起的,造反家们就少了很多顾忌。张村本来就是以技术优势实现斩首战术的策略,这一战最重要的就是时间地点和训练准备。
韩信还在进行图上作业的准备,前体育教师蒙恬却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一块空地,用白粉在地面上仿照长安城画出了一比一的格子线,未央宫在哪里、武库在哪里、丞相府在哪里,一块一块都标的明明白白。把民兵队直接拉到草原上,就在这块格子区域进行实训。蒙恬从研究院搬了一个巨大的座钟,就摆在实训区旁边。空中部队和地面作战的配合精确到分钟。
“还可以这样吗?”韩信大惊。之前带兵作战搞训练,最多也就练练队形。蒙恬这是做出一比一战场模型来训练……
“两种战法不一样。我们这个都知道具体决战地了,而且空间狭小,无论是地面推进还是空中突袭,要的就是一个精准,虽然炮弹一炸起来也没法控制规模,但总要尽可能提前熟悉,把这个节奏控制好。”蒙恬说。这种一比一的训练场他也是第一次搞,不得不说,兵家在弄死对手这方面,总是创意十足。
训练是非实弹的。旋翼机投掷的是沙袋、步兵突击队枪中不装弹。蒙恬对着座钟一次又一次强化部队节奏。把每支部队抵达作战位的时间控制到了分钟。
民兵们不知道自己在练习什么,不知道地面这张图就是未央宫,只是觉得这游戏好玩。
准备参加这次突袭的张诚和扶苏,也全程参加了这次训练。
扶苏要参加突袭,是因为扶苏作为秦朝合法继承人,必须要出现在战场上,完成他的任务。张诚参加突袭,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提供现场技术支援。实际上纯粹是去凑热闹,改朝换代这种事儿,一生中难得碰到一次。他得去打卡。
张诚难得有这样跳脱的时候,赵杏儿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也就由他去了。
赵杏儿要留守张村。不仅仅因为张村需要有人负责日常工作,更主要的是,张村电台在整个斩首行动中也要发挥重要作用。必须要有人留在电台,实现战场外的管控。
赵芃本来想跟哥哥一起冲到战场上,在赵杏儿的要求下,也决定留下来陪伴赵杏儿,一同负责电台工作。
钟离眜申请参加突击队,带队冲锋。这是觉得当年给刘邦那一箭没有完成应有的使命,想去补上那一箭。韩信则举手说明自己要留守张村,不能前去战场,因为那面熟人太多。同时韩信也声明,战斗期间自己也不能在电台参与直播,理由是一样的——熟人太多。
赵芃蒙恬撇撇嘴,觉得韩信太矫情,但是大多数人都默认了韩信的选择。张村不是一个冷血的政权,大家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很能理解韩信在战场上和很多人并肩作战五年,一旦兵戎相见内心交战会很难承受。
你养个狗还舍不得杀了吃呢。何况韩信给人家做了那么多年狗……
到了实训场,张诚才发现,长安城其实也没多大,几个宫殿凑在一起,比一个大一点的大学校区也没大多少。这个时代的长安城其实就是几个宫室的总和。还算不上世界之都,算不上繁华茂盛。总要一些年之后,围绕着宫殿区建设大量的民居和商业区,长安城才能繁华起来……那也要到武帝时期了。
草原上的风很大,张诚在实训场旁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一比一的这种实训场很熟悉,嗯,斩首行动就要做一比一的实训!有的部队甚至在实训场地一比一盖楼,连进入哪个房间斩首都做好准备了。咱们现在就是时间所限,没有这个条件……
“我们这里只是在地面划线,实际战场是宫殿和宫墙,士兵们到了现场,会不会无法适应呢?”张诚问。
“也没有办法,现场随机应变吧。如果近,我还可以带大家去长安上空看看,实在太远,这么多人跳岛太扎眼了。不过我回头还是要带几个小队长去长安上空看一下……”
“实际作战前,也可以带斥候飞一遍吧?”张诚问。
“都要的,怎么,我看你有点紧张?放轻松,只是一场战斗而已。我们基本上是稳胜的……”
“没打过仗、没上过战场嘛……”张诚耸耸肩。
“你一个老百姓,一辈子不上战场也挺好。”蒙恬点点头。
“当初您还要带我进军营。”
“因为你是军中后辈嘛,孤儿寡母的,我那会儿觉得能在军中给你谋个位置,总算是有一条出路。哪想到你根本不用我们拉着一把,到最后还是秉直你拉了我们一把。谢谢。”
蒙恬难得说出这种话来,平时两人聊天都是垃圾话对喷的多。
“你整的我都不会了。”张诚笑。
“不知道皇子准备的怎么样。”蒙恬眼光漂移。
“我们谈过了。”
“怎么样?”
“皇子……当然不会有始皇帝那么强大,不会有胡亥那么混蛋,我觉得可能至少也有孝公的水平了。”
“有那么强?”蒙恬吃惊。
“扶苏皇子只是生性善良挚诚,不是懦弱。他下定决心要做事的时候,还是可以期待。”
“皇子做好准备了?”
“这种事哪能做好准备?始皇帝继位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吗?”
“那会儿我也还小,哪知道始皇帝做好准备没有……”蒙恬笑笑。
“还小?始皇帝继位的时候,还没你好吧?你还在你爸爸肚子里……”得,又进入垃圾话时间。
第22章 白马
张诚副校长和蒙恬大将军在草原上说下流话的时候,叔孙通正在带领弟子做最高雅的礼仪准备。
上等祭祀要使用太牢,就是猪牛羊三牲。主要是牛,牛更贵重,所以杀牛的祭祀等级更高。
殷商时代的祭祀,那可就厉害了,那个时候是要杀人来祭祀的。一般说杀的应该是战俘、奴隶,实际上远不仅如此,为了追求更好的效果,殷商时期的君主甚至会杀大臣来祭祀——祭品越珍贵,效果就越好嘛,这个和后世请客送礼的道理是一样的。礼物越贵重,就意味着你越有诚心。
说来很多人都忘记了,在人间最热衷宣扬礼法的那个孔子,他家其实就是殷商后裔。孔子家是宋国人,孔子姓子。子姓就是商朝王室的姓氏,大圣人孔子和暴君纣王其实是一家人。
祭祀用的牛是专门饲养的,越是重大的礼仪,对牛的要求越高,大体上要求纯色、没有杂毛、必须是公牛,还得是童子之身的牛才行,在祭祀之前,这头牛要养的肥壮,毛色发亮。一些特别的祭祀甚至要求在仪式前几个月,这头牛都要以人奶喂饲。
这个时代的变态和野蛮,不是后世所能理解的。
对祭品的挑剔,一方面表示了主祭方的真诚,另一方面就是给祭司们捞取好处的机会。你越是挑剔祭品,就越能从中得到好处。祭祀方必须想方设法让祭司满意,才能让祭祀顺利进行。怎么让祭司满意?贿赂呗!给钱、给宝物、给女人,卑躬屈膝说好听的话。其实这些东西不奇怪,几千年后的后世,散布在世界各地的一些古老宗教,还都是搞这一套。
这次祭祀的主祭是稷嗣君叔孙通——这是天下有名的大儒,被认为是礼仪专家。在准备仪式的方面,叔孙通是一点都不肯退让。
太牢?什么垃圾玩意儿,那东西只是普通皇帝进行普通祭天活动所用的。当今天子富有四方,举办的优势跟刘姓诸侯、天下勋臣们的最重要的盟誓,纯色的牛根本配不上这样的祭祀,叔孙通搜遍典籍也没找到这个盟誓的礼仪范本,就在既有的礼仪规范之上,发明了这次祭典的仪式……
必须要隆重,必须要花钱,必须要血腥!只有血腥才能让所有参与的人感到震撼!
杀一些人是必要的。但是人并不值钱,全天下有好几千万人呢!人算什么高级祭品!要是能捉到神龙,叔孙通恨不得弄两条龙来杀一下祭天!没有龙的话,就用最接近龙的神骏之兽来充做祭品!
叔孙通直接跨越了太牢的标准,选择马作为祭品。
马比牛贵重多了!
必须用纯色的马!为了体现圣洁,要用纯白色没有杂毛的马!
汉初刚刚结束战乱,连丞相出行都凑不齐毛色一样的四匹马驾车,叔孙通不管那个。丞相出行算是什么大事儿!这可是代表皇帝和诸侯们的盟誓!要选最好的马、最漂亮的马!要选择白色的马!四匹!
杀马祭祀,在商朝是很流行的,甚至一直到春秋时期都很流行。一些君王下葬,要用一队车马陪葬,陪葬越多,就显得君王的权威越高大!
怎样体现一个儒者的高贵?要么看你学术上有啥成就,要么就看你能摆出多奢华的仪仗!这场诸侯会盟,将是叔孙通人生的巅峰!
仪式的详细内容是秘而不宣的,但是准备仪式用的物品总要出来采购或者准备,商家最先得到了这样的消息。
据说这场仪式要四匹纯白色的骏马、二十头纯红色的公牛、二十头纯黑色的猪、二十只肥美的绵羊。还要千金五谷、五百斤来自上郡的烈酒、来自全天下的五色土……
此外还有为这场盟誓所铸造的巨大的鼎和酒器、无数的玉器、来自上郡的五彩琉璃器……
来自上郡的整整两千匹最上等的白麻布……
这份采购清单早就被传回了张村。有些东西只有张村才有。赵杏儿好整以暇,并不在乎能不能做的上这笔生意。
公孙尼子看了一眼这份清单,面色很凝重。
“先生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张诚问。
“倒也没什么,就是这杀白马的祭祀,不知道传自何典呢?”公孙尼子摇摇头。
“您是礼法大家,您都不知道,怕不是叔孙通瞎编一个什么仪式吧?”张诚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儒生。
“礼法庞杂,谁又能全部懂得呢?哪怕是孔子这样的人间圣人也不能全懂,各家各派所传的礼法又有很多差异,也许叔孙先生得到了非常隐秘的传承呢?”
“隐秘传承?哪种隐秘传承说要用张村出产的烈酒?”张诚笑道,一语点破其中的荒谬之处。是嘞,张村的烈酒才被发明出来没多久,怎么就能用到古代的礼仪活动上呢?
“还有这琉璃器,我就不信古代礼法中使用这么多琉璃器!”张诚指着这单子上一样一样不合理的地方……
“你别说,还真是……”
“先生啊,我以前听说过一句话,可能是南方楚国,或者更南一些地方的俗话,说是上供人吃。贡品选什么,取决于祭祀的巫师想吃什么了。我看怕不是叔孙通想喝酒,才编出来这么荒唐的单子……”
“秉直你这个嘴……”
“我随便说说。我只听说过猪牛羊三牲祭天的,没听说过要用骏马来祭祀的……”
“也许因为这个皇帝和勋臣都是武夫,杀气重,所以要用马血来化去杀气呢?”公孙尼子说。
“马血有这样的作用吗?”张诚回头问蒙恬。蒙恬耸耸肩。
“先生,您说礼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张诚问公孙尼子。这个时代和张诚曾经的时代大不相同,礼被放到了极高的位置上,在齐鲁等地,礼甚至比法还要重要。
公孙尼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很久没有人问过了。
不过公孙尼子还没有回答的时候,张诚忽然觉得眼前少了一个人:“韩信,韩信哪儿去了?我怎么老看不到韩信呢?”
第23章 围三缺一
韩信这几天是有点神出鬼没的,蒙恬带人去草原实训的时候,韩信每次都跟着去,蒙恬回来的时候,韩信可不一定跟着回来。这会儿正在研究叔孙通的祭天大典呢,韩信却不在,张诚觉得有点古怪。
“估计他还得等会儿回来。”蒙恬哼了一声。
“怎么个情况?”张诚问,蒙恬却看向窗外,赵芃的影子出现在视野中。
“赵芃这草原张村两头跑,也挺辛苦。”张诚嘟囔了一声。却看蒙恬脸上出现了一丝很诡异的笑。张诚一惊,怎么自己说错话了吗?回头去看,赵杏儿也没啥不悦的表情啊?自己没别的意思啊?
赵杏儿也凑到窗边,饶有兴味的看着操场上,赵杏儿堪堪走到教学楼大门的时候,蒙恬和赵杏儿的目光却往远一点的校门口飘去。
探头探脑往这面走的那个年轻人,却不是韩信又是谁?
“这个……是……这个有情况吗?”张诚问。
赵杏儿撇了撇嘴:“你还真是后知后觉……”
“怎么你们都知道?”张诚问。
“怕不是有人当局者迷呗……”赵杏儿哼了一声,张诚目测这一哼,ph值至少得达到3!大概在白醋和柠檬之间。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没怎么注意周边的人……
这当口,赵芃却已经推门进来了。
“又有啥新情况?”赵芃出现的场合,空气都变得有活力了。
“正在研究这个刘皇帝盟誓大典的礼仪规模呢……”张诚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回答的太快了……屋子里这么多人,怎么自己最先回答,是不是显得太热络了一些。
“有什么特别?”赵芃顺着这个问题接了下去。
“礼仪规格很高。不是太牢三牲,是二十倍的太牢加上四匹白马!”扶苏接了过去。
“哦~~”赵芃这一声惊叹,在空气中转了好几个弯,然后摇头说:“这太浪费了!糟蹋东西啊!”
扶苏嘿然不语。
“我父皇称帝大典,也不过就是三份儿太牢三牲。大臣们一个人分了一块肉,一角酒。那可是功比三皇五帝的成就啊!也不过如此!这什么盟誓啊,二十倍的三牲,还要杀白马!”
“刘邦被我们逼到角落里了。”这会儿张诚的回答才是恰到好处。
扶苏侧过脸来看着张诚。
“我们渲染彭越之死、韩信之死的消息,让勋臣们不安,刘邦有压力了,要解决君臣相疑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又死了?”韩信推门而入,就刚听到这么一句。
赵杏儿简单解释了一下当前的情况,韩信点点头:“陛下的年纪大,身体情况也不好,来日无多,所以要为子孙谋了。”
“你还真了解你的陛下。”赵芃阴阴的哼了一声。韩信一下子给怼的满脸通红。
“小韩和皇帝关系深厚嘛,很正常,小韩了解皇帝。所以才会这么说。”张诚说。不过说罢自己心里也是一抽抽,自己可还比韩信小上个四五岁呢,就一口一个小韩小韩的。这要是韩信得势的时候,这一句小韩,自己性命都没了。
韩信却也没在意这事儿。
“皇帝这两年比较急躁,也都是和身体有关。皇帝若是年轻健壮,就也不至于这么慌里慌张的追着韩王信去匈奴。还被人包了饺子。”
“嗯,是这个理,公孙先生,那个论语怎么说来着,人老了就要小心贪婪之心惹祸端是吧?”张诚问。
“论语云,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公孙尼子说。
“听听,这才是至理名言啊,血气方刚的人就戒之在斗!你别一天拎个棒子到处转,万一得罪人多,被人敲了闷棍,嫂子可就得心疼了。”张诚又忍不住去阴阳蒙恬。
“你们年轻人要戒色。”蒙恬哼了一句。
“戒什么色,戒了色哪来的子孙绵延!”张诚反击。
“有点正经没?”赵杏儿忍不下去。
“那什么,皇帝身体不好,所以干活就比较糙。皇帝糙,手下就也跟着乱。闹哄哄的,我们机会就多……”张诚赶快拉回话题:“典礼虽然有叔孙通操持,但是考虑到皇帝身体情况,必然坚持不了多久,所以典礼必然会缩短,韩老师,您觉得皇帝能坚持多久?一个小时总能撑下来吧?”
“那应该没问题。”韩信说。
“我们就按照半个小时结束突进来考虑吧。从城墙外十里,我的旋翼机一小时是400里。一分半就能抵达未央宫上空,2分钟时间投弹清场,2分钟依次降落,占据广场四角。给我3分钟装置现场设备,蒙恬你要护得住我!”
赵杏儿并不知道这个斩首行动的全部计划,听张诚这样讲,却有点替他担心。
“不用担心!蒙恬和钟离在这里,我自然是安全的。”张诚摆摆手。
“但是现场勋臣很多,我们突袭破坏了人家和天子血盟的千秋万代富贵,难免有人要做反!咱们皇子说了,虽然这些人都是造反出身的,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也不欲一下子把上百个名将都弄死,只诛首恶,不论其余。可是我得知道谁是最靠不住的,必须第一时间弄死……”张诚说。
“皇子说不论其余?”公孙尼子惊问。
“围三缺一,要给人一条生路。”蒙恬却指出了关键。兵家也有兵家的宽宏大量的表示方法,那就是为了取得全胜,就得围三缺一,给对方一条撤退的路,对方就不会和你拼命。
“有的人是蓄意造反,有的人只是被人裹挟,天下大乱,很多人都身不由己,能不杀就不杀了。”扶苏说。
“凭什么?”赵芃在旁边涨红了脸说。
“皇子说的还是有道理的,要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张诚说。
韩信觉得扶苏皇子真是宽厚。
张诚却知道,这些在战场上拼杀出来战功累累的人,一旦被判处余生要改过自新,那将是怎样的折磨。
还特么不如被弄死呢。
第24章 韩信,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歪心思?
张村的战斗方式从来都不是堆人命往上冲,而是要用物质的力量压死对手。技术上的准备除了运输工具以外,就还有各种现场支援采用的物资。
张诚也在忙着制作自己的武器。说不定比蒙恬的那门火箭炮还要好使。
赵杏儿则开始调集长安城里的一切力量。以不透露行动内容的方式,先一步在指定的时间地点安排好人手和物资,确保开战的时候人员都到位。
赵杏儿的现场指挥就不能使用电报了,这个效率太低。赵杏儿的通知是,在某几天的时间,参加行动的全员都要确保身边的收音机能正常使用,届时张村以广播的形式,进行远程指挥。
这种指挥方式,赵杏儿也从来没有使用过。
“只要发出行动信号,全城乃至全国的人同时行动,你别管他执行水平怎么样,这个规模的对抗,绝对是朝廷没办法应对的。”张诚打消了赵杏儿的疑虑。张村撒出去的钉子,从绝对数量上是比不上朝廷的,但是分散出去的这些人一旦同时行动起来,对整个系统的破坏是巨大的。
我们是在破坏。张诚想,此刻的张诚觉得自己是个大反派。
要破坏正在运行的这个脆弱的王朝,往它的齿轮里撒一把沙子!
虽然这个大汉皇朝有皇帝有丞相,但是面对自己使用广播来调度遍布全国的破坏者来说,朝廷一方才是群龙无首的一方。
作为工程师的张诚,在两生之间也没个太严肃的政治训练,关于造反的知识就只有九年教育那些,至于造反的技巧,学过的也无非是口号、纲领、组织、路线、政策这些。
“开城门,迎扶苏,扶苏回来不纳粮”这种口号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秦汉口粮和租税都算不上什么主要矛盾,扶苏也不是要给新朝廷一个免税的幻想。
所以张诚的方法是让大家回忆起过去几年的痛苦,增加对刘氏朝廷的仇恨,以此让君臣相疑、让底层管理保持缄默和观望,让黔首百姓痛恨这个王朝就可以了。
这些手段有效。
如果张诚再没底线一些,就可以学吴广的狐狸叫、学黄巾军的口号,不过神棍的东西最后都会反噬。用神棍手段搅动造反的,最终并没有一家能够成事。
张诚最多是让技术的奇迹震惊一下世人,但是在改朝换代的具体操作上,还是要靠本土人士来,用传统的、平和的制度改良来解决新政权建设。
甚至不改良也行,始皇帝确立的制度大体上都是好的、有效的,别有胡亥赵高那样的混蛋逆天而为搞乱世界,这一套蛮可以运行个两三百年。
历史周期律是存在的,但是周期律也说明,在皇朝初期,是可以有几十年非常安定的盛世的。后面自然有大把聪明人想办法解决问题嘛。
大秦和大汉其实没有本质的不同,用埋了无数雷的诸侯分封制,西汉还能撑下来两百多年,两汉加起来熬了四百年,没理由一个吸收了经验教训的扶苏秦朝就过得更差。
之前张诚还打算把自己的秘密武器做成可拆卸的,这会儿却觉得的,直接安装在旋翼机上也不是不行。就安排把自己所使用的那一架旋翼机上半部分漆成白色,机身侧面漆成天蓝色,做的极为醒目,方便所有人都能快速识别自己专用座驾的位置,在最终一战中,这架飞机会发挥最大的作用。
张诚曾经带着蒙恬扶苏去野外试验这套设备,演示的效果极为惊人,蒙恬张大嘴巴捂起耳朵,一脸不可思议。扶苏也挢舌不下。
“就这样……”张诚笑呵呵的看着两个人的表情,“这样我们就能掌握现场……”
“都说徐福他们这些方士搞得是妖术,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妖术!”蒙恬放下双手,对张诚说。
“不是什么多新鲜的技术,你们也不是没看过,就是尺寸有点大而已。这架飞机找个技术好的来开,安全落到指定的位置,后面的工作就交给我了!”
蒙恬点点头,这事儿当然要安排妥善。
“我从来没想到造反还能这样搞,居然能这么顺畅。”蒙恬拍拍张诚的肩膀。
“你以前想过谋逆造反吗?”
“嘿嘿,我们武人平时在做的事情就是要研究各种情形下的用兵方法,谋逆造反也是一种场景。”
“皇子,你要小心这个人。”张诚哼着。
“我看皇子你还是要小心张诚吧,没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你们俩能不能不拌嘴,专心研究造反,动作都练习的怎么样了?”扶苏板着脸说。
基本上大家做的都顺利。有了墨家的帮助,张诚的这些新东西制作的更迅速。蒙恬带着钟离眜把兵士训练到可以闭着眼睛在实训场奔跑进入作战位的水平。
连赵杏儿和赵芃都已经把作战日当天之后72小时的播音稿准备完毕,已经在赵杏儿的那个小办公室演练无数遍了。
扶苏也夜以继日的背诵着自己的稿子。皇子的使命不是开枪崩人,而是开口说话。杀人这种小事,自然有专业人士去做。
只有韩信似乎无所事事,帮助蒙恬做完作战计划后,就空出好多时间,所以有赵芃在的场合,十步之内就能看到韩信的影子。
“收工了?我送您回草原吗?”韩信屁颠屁颠迎上从小房间走出来的赵芃。
“韩信,你是觉得是我自己不会开飞机呢,还是我找不到草原上的家呢?”赵芃累了一天,看韩信这样精神焕发的人心气儿就不顺。
“不是看您累了吗,我正好要去草原一趟,顺便捎上你,没多麻烦。”
“韩信,你是没事儿做了吗?你看看张村就没有一个闲人,大家都忙得很,怎么你一个快三十岁的大小伙子,一天闲成这样?跟个浮浪子一样呢?你这样的人能养活自己吗?”
“赵教授说我的股份分红,够我这辈子的了,不是,不是这个,是兵学系现在都忙着行动,眼下我没什么事儿,就多往草原跑跑,以来是熟悉一下草原的情况,而来也帮你的新秦中加强一下城防……”
赵芃忽的踏进一步,脸对脸看着韩信:“韩信,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歪心思?”
第25章 门当户对品学兼优
倒是赵芃自己捅破这张窗户纸,赵杏儿在不远之处捂着嘴笑。
猝不及防被赵芃揭破心事,韩信一下子就懵了,张着个嘴在那儿啊啊了半天,都不会说话了。
“怎么?”赵芃嘲讽的说。
“嗯……我是喜欢您,这样说吧,我韩信从离开长城大学,征战五年,也没有嫁娶,至今还是一个人,而公主您也没有许了人家。我未娶您未嫁,我年少慕艾,也没什么丢人的。再说身份,您是始皇帝公主,我也曾做过齐王楚王淮阴侯,也算的上是门当户对。您是长城大学毕业生,我也是啊,我还是您的师兄呢!我怎么也算上是品学兼优……所以我想……”韩信口齿渐渐流畅……
韩信向后大步退了两步,和赵芃拉开一段距离。拱手,行了一个礼:“韩信仰慕公主,愿意和公主结为秦晋,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结为秦晋?怎么?你居然胆敢要做晋王?我看韩信你是想当诸侯想瞎了心了吧?”赵芃掐着腰对韩信叫。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公主,我的意思是~~”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要回草原了,别拦着我。别追过来,心情不好!”公祖转身跑了起来,直接奔停机坪而去。
赵杏儿在那儿看的,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韩信看到,走过去对赵杏儿行礼:“赵先生,我知道我今天鲁莽了,这事儿您看能不能指点我一二?”
赵杏儿笑的满脸通红,好半天才喘息着说:“不行,今天不行,我笑不活了。我回去好好想想,我打听打听,回头我告诉你啊!你自己先加油!”
这一场小风波,回头赵杏儿就跟张诚讲了,边演边讲,把赵芃和韩信当时的情景描述的清清楚楚。
张诚也笑,下次再见韩信的时候,就直呼:“哎,那个谁,那个门当户对,你来一下!”弄明白这绰号的韩信也大囧。
大家都在准备推翻一个王朝,张村这里居然还有两个年轻人的情感纠葛,张诚觉得这好极了,生活是美好的,未来会更加美好。韩信和赵芃,这俩门当户对,会不会有一个结果呢?
作战日终于来了,张村响起了钟声,张村和卫星村的人也都聚到了张村村口外的小广场。
张诚站在一辆蒸汽装甲车的车顶,手里举起了一个喇叭,对全体村民和民兵喊话:
“八年前,陈胜吴广在泗水郡大泽乡谋逆,引发了后来的八年战争,全天下的人口损失了一半,很多郡县城邑的人口剩下不到三成。陈胜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是陈胜也没有成为王侯,追随陈胜的人大半也死在随后的战争中,河南郡被杀到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
“这些抱怨秦法苛刻的人,他们迎来了美好的生活吗?”
“刘邦萧何大军进入咸阳,号称要轻徭薄赋,要约法三章,可是接下来就是征发了无数关中父老前往荥阳前线,关中再无丁壮、田园荒芜,萧何消耗掉关中累积多少年的存粮,搞到关中大饥,你们之中无数人是经历了那场饥荒,经历了千里逃荒路来到张村,才能活下来。我站在这里,当初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就在这里煮粥来拯救奄奄一息的饥民,你们都还记得!”
“当时为了怕饥饿很久的人骤然得到粮食会撑死,我们故意把粥米做的稀薄,你们当初一定有很多人抱怨张村吝啬、假慈悲。当然现在你们应该知道,张村有的是粮食,张村不怕人吃饭,对吧?”
村民和卫星村的村民们哄堂大笑。这些议论当初未必没有,但是今天大家都知道,张村对大家并无恶意。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项羽覆灭,我和大家一样,以为战争就要结束,大家可以回乡过几天安定日子了。可是,长安城的那个皇帝又擅起刀兵,征伐无度,他要是真能打也行,可是他又无能,被匈奴人围困白登山,皇帝为了活命,跟匈奴人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要送粮食、送布匹、送我们张村生产的珍宝、征调工匠和女人去给匈奴人做奴隶!前几天,长安来了一个什么侯,要我张村给粮给米,要我们张村出工匠女人送去匈奴,我张诚,把他赶了回去!”
“我张诚,就生长在张村,18年前,我和全村老幼被匈奴人劫掠,几乎九死一生,从那以后我就有下了决心——这辈子我们绝对不要去给匈奴人做奴隶!我张村的粮食,我喂猪喂狗,也不会白白的给匈奴蛮子!”
老魁叔为首的一干张村原住民,用力敲击着手里的杆棒表示赞成。
“皇帝的使者第一次没得逞,他会放过我们张村吗?他不会!他会来第二次第三次,我们张村不屈服,皇帝还会纠结大军来攻打我们!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做?”张诚略一停顿。
“干他!”
“说的好,干他。”
“今天,在我身边的这位,大家都认识,这是我们城主,有些人还知道,这位就是始皇帝陛下活下来的唯一儿子,始皇帝的长子扶苏皇子!扶苏皇子才是有资格当皇帝的那个人!”
说到这儿,赵芃忽然挤开众人,手里捧着一套玄色袍服,亲手给扶苏穿戴上,这恰是一套天子袍服,配合扶苏的冲天冠,扶苏此刻器宇轩昂,果真有几分天子之威。
“我的兄长,我的陛下!”赵芃捧着天子的冕旒,单膝跪在扶苏脚下,已经泪流满面。
“扶苏陛下万岁!”张诚加了一句,气氛到这儿了,也不能全按稿子来。
“扶苏陛下万岁!”这是老秦人的声音,张村的人对扶苏的情感自是不同。
“这位是扶苏陛下的妹子,你们也都认识,赵芃公主!帮助我们村上无数女人找到工作,赵芃公主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的陛下和公主,都比长安城里那个假皇帝全家要强一万倍!”
众人大笑,有人开始跟公主打招呼。这是平民们的公主。不是身在深宫的贵人,赵芃白手起家创办了纺织之城,惠及无数妇人。
“我身边这位,在张村教体术的,就是咱们大秦的蒙恬大将军!”
“今天,皇子、蒙恬将军和我,就要去长安,和长安那个假皇帝当面说到说到,给他讲讲这世间的规矩,我们要把过去这些年被颠倒的世界再颠倒回来!我们要带上3000个民兵,去长安讲这个道理!”
众人大声欢呼表示支持。
“这些民兵,是你们的兄弟、是你们的儿子、是你们的丈夫,兵凶战危,我不能保证我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但是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每一个,我一定会把世间的道理,给你们带回来!”
“赵杏儿,我不在的时候,帮我守护好我的村子!等我回来。”
“兵士们,现在你们知道我们要为什么而战了吗?你们怕不怕死?”
“不怕!”
“和亲人们告别,然后,我们出发!”
第26章 扶苏张诚,各怀心事
带着货箱的蒸汽卡车列队出发,两千四百勇士,手持矛戈、身背步枪登上了60辆卡车。二十辆重装蒸汽战车作为前驱开道。随后又是几十辆车作为后勤辎重。
“很壮观啊!”蒙恬看着世界上第一支机械化部队赞叹不已。
“壮观个屁,比晚高峰堵车差的远了!”张诚心道,只是微微笑着说:“让他们先出发,我们过几个小时出发。”
空军速度要快的多,所以不需要同时出发。
战车可以一直通过这个多年以前修筑好的甘泉直道,这是通往咸阳的道路。但是长安在渭河以南,战车太重,无论如何过不去。
多年以前蒙恬张诚修建的秦直道,可以直抵咸阳甘泉宫。张村在图中“靖边”附近。
计划是空降兵控制住城内、打开城门后再让城外的步兵突进,接管这座城市。
但是没有装甲保护的步兵,不知道会有多少伤亡呢。
“不知道这些士兵有多少人能回来,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回来……”扶苏说。
“这个时候就不要考虑这些了。”张诚淡然的说。
“你说韩信对芃芃,他是认真的吗?”扶苏问。
“看起来,有那么点意思吧?”
“要帮他们一下……”
“杏儿已经在做了。”
“拜托你们夫妇了。这几年我们虚度了太多的时光……”扶苏感慨。
“没有虚度,这一切建设都在进行,我们没有浪费每一分钟。”张诚沉着的说。
十年前、八年前、五年前,张村的人口更少,技术上也最多只有熟铁制造的能力,最多能多制造一些杆棒出来,哪有现在的机械化部队和天上地下的这些装备,哪有遍布全境的这些收音机……
今天能把刘邦逼到墙角,是因为这些年张村从没有停止,而刘邦他们才是虚度了十年的那一方。
他们连团结自己该团结的力量都没做的,连善待领地的黔首都没有做到,连自己走进咸阳城宣布的“约法三章”都做不到。
扶苏对着韩信招招手。韩信快步跑过来。
“城防交给你了,保护好这座城,保护好芃芃。”扶苏深深地看了一眼韩信。
“是,城主!”韩信把手臂按在胸口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之前的安排,也是韩信接管城防,这会儿只不过是多说了一句。
“你把韩信怎么办?”张诚问。
“我们不要封王那一套了,父皇早就说不行。当初我还顶嘴,现在看,毕竟父皇是对的。”
“始皇帝比我们高得多……”张诚点点头。
“刘邦封王封侯那一套倒是也有用处,就是给钱多给钱快,大家就愿意拼命。”
“但是等到事后,刘邦又舍不得这舍不得那,就只好大开杀戒……”张诚说。
“狡兔死、走狗烹嘛,那些南方人都这样。”扶苏阴阳了一下南方的君主——勾践夫差、刘邦项羽之类。
“北方的君王不这样吗?”
“齐桓公用管仲,又何曾疑虑?我父皇又何曾薄待功臣?”
“皇子是要安我的心吗?”
“秉直你的心需要我来安吗?”
张诚也看着蓝天。天气很好,这个季节没什么风、也没有雨。适合飞行。自己跟着大家疯一下,却并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什么。
能回到始皇帝时代的社会秩序、咸阳街道上没有人敢倒垃圾、民间偷一片桑叶都要被判刑、市集上所有的商品都在官吏那里登记备案,所有商品不得随意涨价、官吏不敢收取商人的贿赂、平民赋税低,一夫百亩,有足够的土地可以开垦。如今张村在农具上有足够的经验,又有尿粉和半机械的农具,田产可见提高。五十年休养生息,大秦必然会有盛世。
这样的大秦,自己大可以安心做一个项目的总师,成为一个富足的商人。
大秦好,自己就好。所以真的没有什么额外所求。
“你们墨家,有什么话?”扶苏却很知道张诚如今已经成为钜子。
“墨家希望恢复到始皇帝时期的状况,继续安心负责寺工,维护各地的城防。别的,倒也没有奢求。”
“很聪明的想法,不过,墨家规模就不要太扩大了吧。和朝廷绑定的深,如果规模再大,就不好了。”扶苏敏锐的指出这个问题。军工复合体可以有,但你不要绑架国家。
“好的。”张诚应诺。
“你最好把墨家吃掉。”扶苏笑笑。
“现在我已经是钜子……”张诚说。
“那也不一样,你的学术不会要求生意捆绑国家,墨家不同。”
“陛下怎知道我不会捆绑国家?”张诚笑着反问。
“怎么?”扶苏不解。
“如果全天下的黔首家里都有电灯。电线连接到每一个家庭,那不就是一宗国家事业?如果修筑铁路,用蒸汽车头拉着车厢在铁轨上行进,一日夜可以带着数万石煤炭米粮穿过两千里,装载上万人的军队,第二天就可以抵达帝国任何一个边境,这就不是绑定国家的生意了?”张诚笑了。铁老大铁老大。皇子你是不知道生意到底可以做多大。
“很好……就是太费钱了。”扶苏先是惊喜,然后就是五官扭曲。“你是不是说,我这辈子都要过得很穷?”
“吃喝赶得上在大学的水平没问题。”张诚耸耸肩。
“话说,这个电台,如果把持在你手里,我做皇帝也会睡不着觉。”这才是政治家的正常反应。张诚却不奇怪。
“芃芃那个草原电台你又不怕?”张诚笑着说。
“芃芃没你这么多心机。你这蛊惑的力量太大,芃芃只是个想多赚点钱的小女孩。”
“不就是电台嘛,陛下可以自己建,我们出人出技术,您给工钱就行。朝廷确实需要自己的电台,能不能用好看大家悟性,但是得有。”张诚说。
“电报朕也要。”扶苏说。
不愧是秦始皇培养出来的皇子,很知道哪些东西有价值,知道自己该抓啥。
“自然,您出钱,想要啥都可以有。”张诚笑的很灿烂。春天的阳光并不酷烈,这张脸依稀还有几分少年的清纯。
“别把朕想的太坏。不是在谋夺你的产业,什么油田矿山车辆坊之类的。朕就不会打主意。电台电报,涉及到军国利器了……”
“知道。陛下,了解您是什么人。不过,我有的东西,你也可以有啊。电厂铁厂制造厂化肥厂之类,无论是朝廷、皇家还是陛下个人都可以想想,你别白拿,新建的话我就支持。”
“你是在打我的钱的主意?”扶苏看出来张诚的小九九。
“钱就是要花的,不花还叫钱?投入制造,生民无数,才是最好的用法。不然囤那么多钱,干啥用?”张诚大笑。
这一对君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旋翼机旁边闲聊,这个勾心斗角的水平,比刘邦张良斗智的质量高得多了。
第27章 生物武器
飞行员和乘员们还来得及吃过午饭,小睡片刻,这才一声号令,大象漫步一样列队升空。
旋翼机在空中排成人字形,分组向南飞。如同南飞的大雁。
恰是三月,看到天上成群的飞机,农夫们都开始忧心今年气候了。
张村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机群三次降落,和打前站负责保障的步兵汇合,补给了油料,继续向北。
机械化部队在距离长安三十里的一处山坳后驻下,展开帐篷,支起电台和收音机,收听来自张村的消息。
最后这三十里,是战车最后一次突进的距离。不能更近了。
空降兵在此降落,张诚们和步兵兄弟们会合。
沿途的哨卡都被步兵缴械,戍卒被关押。所以一路畅行。
但是兵士们说随军带来了一个俘虏,不敢就地处置,说要请蒙恬将军定夺。众人看去,不是董翳,又是谁呢?
“董大人受惊了。”张诚快走两步,扶住董翳。
“张村长,城主,蒙大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兵车进京,你们这是谋逆啊,这个可使不得啊!”
“董大人真聪明,我们就是去谋逆的。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啊?”
“张村长,这怎么说呢?这个可使不得啊!咱们一向相处的都很好,可不要害我啊?”
“你看,皇子也在,这要是成了,您可是从龙之功,前途大的很啊!”
董翳脸都白了。
蒙恬的目光落在董翳脖子上。
“您几位行行好,打晕我吧!董翳福至心灵,来了这么一句。”
扶苏淡淡说:“轻点。”
蒙恬手掌一挥,砍在董翳的脖颈上。当即董翳就软了下去。
“带上飞机,绑在乘员位上,免得掉下去!”张诚吩咐。自然有人动手。
“还要给大家讲话吗?”蒙恬看着两位。扶苏摇摇头。张诚说:“那,唱歌吧!”
开头唱的是一条大河。一遍又一遍的唱,直到所有人泪流满面。
我们千里奔袭,不是为了封侯拜相,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乡。
看着情绪都到了,张诚改了歌子,唱军纪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张村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努力减轻人民的负担。
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八项注意切莫忘记了:
第一说话态度要和好,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
第二买卖价钱要公平,公买公卖不许逞霸道;
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
第四若把东西损坏了,照价赔偿不差半分毫;
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军阀作风坚决克服掉;
第六爱护群众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
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第八不许虐待俘虏兵,不许打骂不许搜腰包。
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张村纪律条条要记清,人民战士处处爱人民。
保卫家乡永远向前进,各处人民拥护又欢迎!”
一遍又一遍唱起来。
“都别干出什么丢人的事儿,长安城穷得很,没有张村那么多好东西,也别碰城里的女人!想娶媳妇的回去本大将军给你们介绍!”蒙恬概括了当前最要紧的两条军纪,大秦风格本就质朴,军纪也要好得多。但是攻打长安城不是攻打郢都,保不齐这些毛都没长齐的后生们干出什么蠢事。做了简单的训话,看看时间,又从现场电报员那里得到了未央宫前已经开始典礼的消息。
“出发!”
200架飞机,从地面升起。如乌鸦群一样铺天盖地。在黄昏中,格外肃杀。
这场盟约的时间是三月望日,也就是三月十五。选择望日,是因为月亮最圆,高悬当空,据说具有特别的神力,说是在望日夜晚向天神许愿,都会有求必应。
夜色中给巫师和祭司们召唤神力的机会,也能掩盖仪式上照顾不到的东西。
夜色之下,连天空的鸦群也会被人们忽略。
几架装载了特殊材料的旋翼机沿着新建的长安城墙飞行,在城门内投下一些木箱子,也有几架旋翼机在城中的几条主要街道上空、在武库、在丞相府投下几个木箱,然后返回和大部队汇合。
城中迅速响起哭嚎声,出现骚乱。
这些木箱是临时加上的,被用绳索捆绑的很严实,一路上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打开。不过严格的军纪和对箱中之物的恐惧,让所有士兵都止住了自己的好奇。
木箱中是蜂群。
为了降低成本,选择的是应该在今年汰换的衰老的蜂群。蜂群衰老,说的是蜂王生育能力不行了,不是说蜜蜂就不能蜇人。
麻绳捆绑的蜂箱,让蜜蜂在飞行的全过程无法飞出。但是这一路颠簸,蜂箱中的蜜蜂早就已经发狂,又被从几百米的高空扔到地面上,木箱摔得粉粉碎,蜂窝也裂开,成千上万只蜜蜂就有一哄飞出,开始在周边寻找一切活物来报复。
城门的守军、巡夜的兵卒,都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想不到吧,第一卷出来的小蜜蜂还能有这个用法?
蜜蜂的攻击集中在蜂窝周围几十米的范围,攻击很有限,不至于造成太多杀伤,但是骚乱的效果甚至比鸡尾酒燃烧瓶或者炸药包还要好。
未央宫就没有这么好运气。
飞机尾部装有航行灯,虽然不是非常闪亮,好歹可以让同在空中的同伴看到。红色的灯一闪一闪。飞行员们快速进入自己的空中位置。
先进入战斗位的旋翼机降低到百米高度,按照每架次投掷4颗炸弹的量,地面翻了一遍,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群已经四散奔逃,旋翼机开始缓缓降落。飞机上的士兵举起了气步枪,瞄准地面。
张诚走下飞机,立刻启动了飞机上安装的一个煤油发电机。又把机舱里的两个巨大的喇叭推出来,对准了广场中央的祭坛。撤出一个有线麦克风,试了一下声,未央宫广场上就响起“喂喂喂的回声。”这就是张诚特别装配的那架飞机,飞机上装了两个广播大喇叭,一台煤油发电机。大喇叭的声音可以压制整个未央宫。这才是今晚张诚的秘密武器。
“oK。设备调试成功。”所有人都听到如洪钟一样巨大的声音,却都不解其意。
“在场的各位,包括刘邦,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张诚对着麦克风说。“现在在场的人放下武器!所有人!大秦皇子扶苏,大秦内史蒙恬将军现在要讲话!”
第28章 首杀
民兵们手持气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广场中央的人群。他们的手指紧扣扳机,只要有人稍有异动,这些气步枪就会瞬间喷吐出致命的子弹,将目标打成筛子。
未央宫广场上的卫士人数并不多,毕竟这只是一场重大的礼仪活动,并不需要太过强大的安保力量。然而,此时此刻,这百十名卫士却已经完全陷入了慌乱之中。他们原本只是负责维持秩序,却从未想过会遭遇如此突如其来的变故。
相比之下,聚在广场正中央的那一群人反而显得异常镇定。他们经历了一轮猛烈的轰炸,眼睁睁地看着旋翼转动的飞机从天而降,目睹着五六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士从飞机上鱼贯而出。接着,他们又听到了那如同雷鸣一般震耳欲聋的训话声音。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高呼神迹降临了。
然而,这些人却与众不同。他们就是刘邦和那些跟随他一同征战的勋臣们,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勇士,内心自然无比强大。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他们并未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冷静地思考应对之策。
不过角落上倒是有一个峨冠博带的男子,慢慢的蹲了下去,然后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头,哼哼唧唧说:“喔,我的头好晕,我的胸口好疼,莫非是心疾发作?”然后就趴在那儿不动了。
张诚已经看清楚这人的相貌,这不是张苍先生吗?张苍先生真懂行,知道面对步枪,最主要的是降低自己的横截面积!
民兵们已经开始有人点燃起七虎灯,这东西便于携带,小巧玲珑,展开后点亮那个石蜡蜡烛,就充满热气,飘飘悠悠的飞起来,一时之间一两个、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纸灯就在空中飘起。这是当前城内和城外通讯的唯一方式,纸灯飞起,就意味着空降部队已经就位,取得第一波次成功。
营地中的电台最后一次发出电文,向张村汇报当前的进度。
城外的步兵立即催动战车卡车,冲向渭水河边。
“张村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特别节目播报时间,我是大秦始皇帝的女儿芃芃公主,非常荣幸能够在这里为大家带来最新的消息。”芃芃公主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们将迎来帝国命运改变的关键时刻!”芃芃公主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紧张和期待,让人不禁为之振奋。
“这三天,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都可能是生命中的转折点。无论是帝国的未来,还是我们个人的命运,都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被重新定义。”芃芃公主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所以,听众们,请大家密切关注这三天的动态,不要错过任何一个重要的信息。让我们一起见证帝国命运的转折,共同迎接新的时代的到来!”芃芃公主的话语在广播中回荡,给人们带来了无尽的遐想和期待。
扶苏走到张诚的座机旁,接过张诚递过来的麦克风。
“什么鸟吧二年律令,你一个长城军的监军,跑到长安来判刑,真是笑话。这两个前朝余孽,来人给我拿下他们!”刘邦暴喝。樊哙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从侍卫身上夺过盾牌和大剑,暴喝冲过来。
“点火。”蒙恬低喝一声,就有士兵点燃火箭筒末端的引线,火花暴射。
民兵们已经对着冲过来的樊哙开枪射击,弹丸打在盾牌上如同雨点。但是樊哙伏低了身体,全身藏在盾牌后面,根本没受伤。
蒙恬已经开始用火箭筒瞄着樊哙了,身后的士兵哗的一下散开,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操典规定,火箭筒点火后,身后20步内不得有人。
引线燃尽,尾焰喷射,一条火龙在黑夜中冲出。哐的一声,弹头撞在了大盾之上,立刻触发弹头中的印信,立即爆炸。
火药爆炸的威力就大了。填装了足足2斤黑火药的弹头,瞬间爆发,弹头破片炸碎了巨盾,也贯穿了在巨盾后面樊哙的身体。
大汉第一凶悍的武夫,樊哙。在白马会盟上,第一个殒命。
蒙恬将火箭筒扔在地上,右手向身后一挥,马上有士兵将又一个装填好的火箭筒放到他手上。火箭筒需要冷却,与其装弹,不如换新的,反正蒙恬扛得动。
“我再重复一遍。刘邦谋逆、卖国、杀害大秦百姓,首罪当诛。余者放下武器投降,可活命。”扶苏的声音在大喇叭的加持下如同洪钟。压住了火箭弹爆炸的声音。
在场的朝臣第一次看到火箭弹的威力,立即鸦雀无声。
“别,扶苏皇子是吧?别动怒,咱们可以谈谈……”刘邦躲在一面巨盾后,探出半个头对扶苏喊。
“只诛杀首恶刘邦,余者无辜,散开!”蒙恬举起火箭筒。
人群立即散开,刘邦周围空空荡荡。却只有一个长得如同门板一样宽大的汉子跨步过来,挡在刘邦身前。是夏侯婴。
“扶苏,咱们谈谈怎么样?你也只是一个监军,没啥人承认你,好好谈谈,朕可以传位给你,可以扶你登上帝位,只要给我一个汉中王……啊不,给我一个沛公的职位,就可以了。”
“夏侯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你护不住刘邦的!”钟离眜大喊。
“钟离眜,你还没有死!”夏侯婴看到举着枪的钟离眜。
“皇子,咱们谈谈,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我回去做一个平头百姓吧!我啥都不要了,再也不造反了!”
“谋逆、卖国、杀害大秦百姓,首罪当诛。不赦!”扶苏的声音不为所动。
勋臣们又退的远了些。
吕皇后却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刘邦身边,握住刘邦的手。
“你疯了吗?这个时候站出来?”刘邦低喝。
“人家说了,按律,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在哪里都是死,在你身边,能死的痛快一些。”吕皇后淡淡的说。
第29章 直播造反
“张村人民广播电台,现在发布大秦始皇帝长子亲自撰写的公告……”赵芃对着麦克风念稿。赵杏儿坐在她的身边。电台和未央宫里同样重要,两个女子一样是在战斗。
“大秦始皇帝长子、长城军监军扶苏及大秦内史、长城军将军蒙恬共同发表重要声明:胡亥二年开始的,波及大秦大部分郡县的战争,导致大秦无数平民死亡,导致天下经济崩溃,导致灾祸不止,现已定性过去八年的内部战争性质为叛乱。”
“是的,就像你们听到的那样,我哥哥扶苏皇子和蒙恬将军都没有死,他们在十年前的李斯赵高政变阴谋中得以逃生,并一直在长城大学教书授课。扶苏皇子和蒙恬将军搜集了大量证据,经过张村刑事法庭和张村军事法庭的联合核查,现已确定:”
“前泗水郡沛县亭长刘季,现用名刘邦,篡居汉国皇帝位,过去十年,刘季兵造反、杀伤无数平民、勾结匈奴,卖国投敌。犯有谋逆罪、战争罪、卖国罪。”
“依《二年律令?盗律》:以城邑亭障反,降诸侯,及守乘城亭障,诸侯人来攻盗,不坚守而弃去之,若降之,及谋反者,皆腰斩。其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扶苏皇子代表大秦最高司法机构,宣布刘季死刑,诛三族!”
天下哗然。
这正是每日张村电台直播的时间,无数人在这个时候,会守在收音机旁倾听张村广播。过去这些天的广播一期比一期刺激,没想到现在是真刺激——直接审判皇帝了。
“就在我们直播的此刻,扶苏皇子、蒙恬将军、上郡张村村长张诚、张村义勇军二十万士卒,已经进入长安城,捉拿谋逆、卖国的罪犯刘邦。”
“身在长安城的居民,如果你们走到庭院里,仰望天空,会看到天空中有明亮的灯漂浮,这是被称为七虎灯的信号设备,这些灯亮起,意味着张村义勇军已经全面控制了长安城的未央宫,意味着我们已经控制住了谋逆者刘季!”
“但是我们诚挚建议,长安的居民不要在户外逗留,因为现在是张村对长安城的战争状态,户外有不可预测的危险,逗留在户外的人可能会受到伤害。张村义勇军是一支受到严格训练纪律严明的队伍,我们不会伤害无辜居民,但是在战争状态下、战场充满危险。希望各位能安静的守候在家中,不要贸然走出户外。”
“接下来我们的节目会连续不断播放三天三夜。我们将随时播报来自长安城战场一线的情况。介绍战况进展。由于收音机需要使用电池来进行收音,预计各位收音机中的电池不足以支撑连续三天的收听,建议大家去就近的商行购买张村特产的永续牌干电池,我们的技术专家建议,最少十二节永续牌干电池,才能保证三天三夜持续不停的收音。诚记商行女东家特别宣布,从今天开始,三日内永续牌干电池大优惠,一次性买十送二!就是说你只要支付10节干电池的钱,就可以获得12节干电池,这一优惠只有三天三时间!”
赵芃的直播内容相当丰富,有时事动态,还有商品促销,把新闻和商业结合的非常好。
赵杏儿在赵芃对面微笑点点头。讲的真好,之前跟张诚说诚记要在电台加广告,现在看来,这个广告还得找赵芃来播,这姑娘在这方面有天赋!
“现在我们收到未央宫现场的消息,今日是三月望日,儒生叔孙通在未央宫主持重大祭礼,刘季和伪朝侯爵列席。仪式开始后,张村义勇军自天而降,现在已经全面控制了未央宫广场,我皇兄扶苏刚刚宣布了刘季的罪行。”
这个播报的内容,一般人很难理解。张村怎么会有二十万勇士?怎么就能进长安?什么叫自天而降?不过大家都是吃瓜看热闹的,只要够热闹够刺激,谁管真假呢?
刘邦孤零零的站在广场正中,祭坛之下,吕氏就站在刘邦身边,两个人站的笔直,看起来竟有一股子威严和悲壮。
“我们不是皇帝和皇后,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和一个普通妇人,”吕皇后提高了声音。“扶苏,我听说你仁孝,那么你现在是要杀死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和这个普通妇人吗?”
“刘季谋逆的时候,他为什么不是说自己是一个五十岁的帝国亭长?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一个普通的妇人,不想你的丈夫去犯罪?刘季发动战争,导致数百万人因他而死的时候,你们把汉中关中的最后一粒粮食送到荥阳前线,让关中无数六十岁的老人和普通妇人饥饿而死的时候,吕皇后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当刘季和匈奴单于密约,要把天下的女子送给匈奴人做奴隶的时候,吕皇后你在哪里?”扶苏厉声喝道。在广播大喇叭的加持下,字字如雷。
扶苏早就不是那个轻易可以被人道德绑架的青年了。经历了生死,经历了整个家族覆灭、国家覆亡,扶苏现在早有了不一样的处事原则。
你的罪行,我们已经反复研究、所有你可以脱罪的理由,我已经替你找过,找过之后我仍然无法原谅你。所以,刘季,你必须死。
“哈哈哈,我虽然做了错事,但是我听说,罪不及家人、祸不及家人,妇人孩子何辜?!!扶苏皇子,你放他们一马可好?”刘邦混不吝的说。
“你可曾放过这天下一马?彭越又有什么罪行,以至于要剁成肉酱?叛国谋逆者,如果不族诛,子孙含怨,危害无穷。萧何,你说对吗?”扶苏的声音忽然转向萧何,把萧何吓了一跳。
但是汉律也是这个原则,彭越也是要族诛的。刘邦夫妇这个时候打悲情牌,在这个时代,没人买账。深谙律法的萧何无言以对。
斩草就要除根,这是政治斗争的铁律。
第30章 屋脊兽
所谓的张村人民广播电台,其实是长城大学内的一个小演播室,用玻璃隔开内外两间。内间是播音员的工作空间,外间是技术人员调音发射的工作间。
韩信怀抱着一根短棒,就在外间隔着窗户定定的看里面的赵杏儿和赵芃。
越看赵芃越喜欢。
怎么没发现过,原来姑娘这么好看呢?比地图好看得多!
“张村人民广播,这里是大秦始皇帝公主赵芃和长城大学商学系教授赵杏儿主持的直播。我们继续播报张村义勇军攻打长安的消息。”
“目前张村义勇军已经通过空中空降进入长安城。先头部队已经全面控制了长安城北的洛城门、殿城门,西侧的雍门、直城门、章城门,长安西部的宣平门、清平门、霸城门。十万义勇军正在列队进入长安城,清扫长安城内一切抵抗力了。我们奉劝长安城的武装部队就地投降、交出武器、不要抵抗!在强调一下,张村义勇军十万天军勇猛无敌,守军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明知道是扯谎,赵芃却扯得如同真事儿一样,好像自己都已经相信有十万大军进发长安城了。这一手,赵杏儿自认是根本做不到的。财务人员都是有一说一,不敢随便夸张。眼前这个小妮子扯谎骗人的本事真是一等一,赵杏儿都挑起大拇指赞了一下。
赵芃回一个甜甜的微笑。
张村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了义勇军?没有人知道。
张村人都不知道,何况长安城的守军呢?
长安城守军没有和张村民兵作战过,所以恐吓他们最好的办法乃是夸大人数。长安城守军不过三万上下。十万大军入城,是一个恰当的理由。要是夸大到百万大军,那难免守军不信、说谎是要讲技巧的。
夜色中,长安的守军对城中一切情况都两眼一抹黑,如果说战斗,眼下也只能是和这些乱飞的蜜蜂进行战斗。前往几处城门的旋翼机空降兵已经在城中墨家子弟的配合下,打开了城门。三千人的部队把蒸汽车辆停在渭河北岸,从桥上过河,经过殿城门直接进城。
进城的士兵行进也极有章法。将木质独轮车筑成街垒,铸铁炮火药填装铅丸上膛,五人一组四组民兵就守住了一个街垒、扼守住十字路口,也阻断了城中汉军救援未央宫的道路。
其余部队成四列纵队,沿章台街一路向北,直奔未央宫东北角的武库。这是整个帝国最重要的武器库。扶苏皇子说,一定要控制住这里,不得有失。无论被守军得到武库,或者被守军毁去武库,都是国家的损失。
再向南,就是有着安门和西安门的南城墙。从这里向南,是霸上军营,守护京畿最主要的军队陈兵于此。霸上也是联通长安和洛阳的要道,一旦诸侯“勤王”,也要从此经过。
这支地面部队的任务就是控制住城内秩序,封锁住长安城门,死守三天72小时,直到解决城中的那个小朝廷。
带领这支民兵的,是老魁村长的小儿子张漠,是一个性格沉稳的男子。此刻怀里抱着枪,端坐在南城墙上的箭楼屋顶的房脊上,鸟瞰城内城外。这里是全城最高的地方,有什么动向都可以一览无余。
张漠本来在机械厂做一个工程师,算是相当级别的知识分子了,在张村地位高,收入也高,本不需要编入民兵。但是老魁叔说自己是堂堂始皇帝亲封的簪袅,自己的儿子怎能不懂军伍之事,所以早早就在民兵做训练,也因为读书识字脑子好,很快就混上了民兵队长的岗位。
这一次远征长安,都知道是凶险之事,连老魁叔送行的时候都面露忧色。但是既然已经出行,那就不能想太多。好在一路南下,装甲战车摧枯拉朽,倒是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只是,镇守南城门这事,之前蒙教授说过,这事最为重要。所以张漠安排了正常的明哨暗哨斥候的布置之后,还要自己守在这箭楼房脊之上,注视着南面的旷野,那里就是当初沛公刘邦进军咸阳的时候驻军的霸上。不过老秦人对它还有另外一个称呼,叫白鹿原。
周天子迁都洛阳的时候,在此见到白鹿游弋,那是周天子对八百里秦川最后的印象,从此以后,周王再没有回到这里。
“白鹿啊,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看吧?”张漠喃喃道。
白鹿原方向很安静,暂时看不到什么异动,倒是城门附近的未央宫,热闹非常。现在已经没有七虎灯继续飘起了,可是接连几次爆炸的声音,看起来蒙教授动用了火箭筒,只有那玩意儿才有这么大的声音。蒙教授说火箭筒是用来打天上的飞机和地上的战车的,寻常作战哪用的到这个?蒙教授都点开火箭筒了,真是太暴力了。
未央宫的房屋高大,屋檐平伸出去,遮挡了视线,即便从箭楼屋顶,也看不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焦急。
但是自己的战位就在这里,未来几天,自己的任务就是守住南门不失。张漠把身上的一条羊毛呢的大氅裹紧在身上,坐在箭楼之上,宛如一只屋脊兽。
这毛呢真暖和。据说是赵芃学姐所发明的。
赵芃学姐长得好看。学院中无数师弟都喜欢她。听说她是大秦的公主呢。
赵芃自然不会知道,远在长安城城的箭楼上,一个男生对她心生绮念。不过即便知道,她也不在乎。赵芃自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自己知道自己在少年人中有多么受到瞩目,可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他怎么就不肯多看看自己呢?
赵芃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赵杏儿,甜甜一笑,继续说:“我皇兄扶苏皇子反复强调,张村义勇军此次南下进入长安,绝对不是重启战端,而是要平息战争,让大秦天下早日回到安宁与和平,扶苏皇子说,接下来希望每个家庭都能回归到平静的生活,男耕女织,衣食富足,远离悲伤。”
这些没啥实质意义的片儿汤话,在今晚不停的重复着,赵芃不嫌烦。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听众们也就相信了,正如多年前,他们相信萧何的约法三章一样。
赵芃捏着赵杏儿悄悄递过来的纸条,念下去:“是谁还没给本书写五星好评呢?”赵芃眨眨眼睛,“杏儿姐,你说真有这种人吗?”
第30章 忠诚和背叛
未央宫前,对峙仍在继续。占据了优势的扶苏并不急于杀人。当夏侯婴挡住钟离眜的枪口的时候,局面有一点僵。
理论上,今晚出现在这里的所有汉人,都是逆贼。按照秦律,就都应该杀掉。
但是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大批力量,杀光未央宫中的人容易,新政权如果留下嗜杀、睚眦必报的印象,那么天下上百万叛军就都被推到敌人那一方了。
何况过去这十年,参加到汉军的这些人也不都是自己主动去谋反的,到了后面胡亥也死了,天下的人总要托庇一个什么政权求生。
谁都不容易。
说眼里揉不得沙子很容易,但是不能把眼珠子也抠出来。
所以起兵前,张诚希望扶苏认真思考,扶苏也认真思考了,结论就是——染指皇权的人必须死。因为天无二日,一旦有两个王,那新政权的合法性和权威会出问题。不肯投降负隅顽抗的要死。其余的,新皇登基要特赦,免去大多数人的罪过。旧政权的侯爵们如果有才能出众、又愿意投效的,在新政权中给职位,不要浪费人才。
就有一点始皇帝的气度了。
始皇帝要做的只是一统天下,而不是杀人。在战争中没有死去的六国贵族,都给了生路。而六国的君王则在流放途中不清不楚的死去,让他们再没有复国的机会,也不让什么有心人有借着这些亡国之君的名义复国的机会。
扶苏成长的很快。张诚对扶苏的方案很是满意。
覆灭汉,不是一场有仇报仇酣畅淋漓的追杀,而是弥合帝国伤痛的一次疗愈。
前提是扶苏能放下仇恨,承担起责任。
几天前,扶苏专门找张诚谈了自己的计划,张诚完全赞同,并且表态自己会坚决站在扶苏身后,提供扶苏需要的一切支持。
至于从情感上,扶苏能不能真的忘却仇恨和伤痛,张诚没有去追问——皇帝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职务,走上这个职位的人,就必须放弃很多感情。
所以对现场这些巴巴赶来参加白马之盟,准备子孙后代永享富贵的彻侯来说,扶苏之前的态度是,准备赦免了他们。未央宫不是一个要大开杀戒的地方,今夜也不准备杀一个血流成河。流血越少、今晚付出的代价就越少,帝国平复就越困难,当然可能会有一些隐患,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扶苏有足够的时间和信心去应对。
刚刚已经宣判了刘邦死刑,但是没打算弄死这个夏侯婴啊!夏侯婴是一员猛将、是一员武将,在整个楚汉战争期间,夏侯婴在全天下的风评都很好,他勇敢、忠诚、谨慎、宽厚。除了战斗和保护刘邦,夏侯婴并没有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秦末汉初,车夫这个身份其实并不算很好,从赵高这个始皇帝的车夫,到陈胜的车夫,都干过背弃主君谋害主君的勾当。但是夏侯婴这个人改变了全天下对车夫的看法。夏侯婴忠诚、勇敢、坚毅,无人质疑。夏侯婴从没有让他的主君失望。
韩信曾经对刘邦说:“以后去哪儿都带上夏侯婴吧,只要夏侯婴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今天,夏侯婴又站在了刘邦身前,成为他的皇帝的巨盾。
“夏侯婴,你躲开!今儿没你的事儿!刘邦三年前就该死在我的箭下,今天我是来讨这笔债的!”钟离眜大喊。
夏侯婴纹丝不动。
“夏侯婴,你身后这个人,粗俗、下流、冷酷、杀害有功之臣,并非是一个值得你去保护的什么主君!”钟离昧大喊。
“我不在乎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的任务就是保护他,无论他是沛公、汉王、皇帝还是逃犯。项羽都没有令我出卖他,你钟离眜有算得了什么东西!”夏侯婴沉声低喝。
“那就对不住了,我得到的命令是,负隅顽抗者立即击毙!”钟离眜扣动扳机,开了一枪。这是气瓶式气步枪,可以自动连发。第一枪打偏了,击中了夏侯婴的右胸,一朵血花在胸口绽放。夏侯婴身体一震,然后稳住,仍然张开双臂,拦在刘邦夫妇身前。
“滕公,让开吧,你尽力了。”刘邦在夏侯婴身后说。
夏侯婴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却岿然不动。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钟离眜咬着牙说。两人在战场上交锋不止一次,其实可以算是非常熟悉的一对战将,今天钟离眜有备而来,已经完全占据了碾压的优势,气步枪在手,钟离眜此刻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胜利的感觉。
夏侯婴不吭声。只是张开双手,尽量让自己的身材变得更宽大。
钟离眜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咻的一声。气步枪没有火枪的爆裂声,只有弹丸破空的咻咻声。咻的一声,夏侯婴眉间就开了一个洞。夏侯婴轰然倒下。
刘邦和吕皇后依然站在那里,此刻有点发呆,也有点惊惶。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奔出,伏在夏侯婴尸身上痛哭,大叫滕公。
“刘盈,你快跑啊!快跑!”吕皇后也不淡定了,此刻开始低声叫这个少年快点逃走。这个少年就是吕皇后的儿子,皇太子刘盈。
“求您,放过盈儿,他还小,只是个孩子,他不懂事的,他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吕皇后开始哀求。
“不可!”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斩草要除根,何况刘盈并不只是一个孩子,他还是大汉的太子、是储君。储君云者,本就承担帝国的责任。所以如果要诛杀逆贼刘季,却应按照二年律例所规定,诛三族,刘盈不可宽纵!”
张诚好奇,这皇帝身边还有人替自己说话,这是谁啊?是赵杏儿埋在刘邦身边的钉子吗?
“太傅!你!你怎敢!”刘邦怒喝。
“滚,谁是你的太傅!”这个高冠白袍,手中持着雪亮的钢刀,衣襟上还带着血迹的男子喝到,然后倒握钢刀,对天拱拱手:“在下乃始皇帝御前博士,叔孙通!”仿佛始皇帝正在天上看着他一样。
始皇帝要是在天上,能一个雷劈死他!
第31章 大丈夫生当如此
张诚觉得今天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怎么忽然想吐呢?也没印象吃坏什么呀,不过就是几块干饼子、一碗鲜奶。因为知道今天要干大事,自己在饮食上已经极小心了,怎么还是想吐呢?
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叔孙通把自己恶心到了吗?
这个大儒,这个臭流氓,已经官居太子太傅,是当今皇太子刘盈的老师,这个时候跳出来引经据典告诉大家说刘邦是逆贼该死、刘盈应该被株连腰斩!
还真符合自己对儒家的一贯评价啊!这些把操守天天挂在嘴边上的家伙,其实哪有一丁点操守?
叔孙通也是满嘴苦涩。
自己这一路走的好艰难啊!自幼苦学。始皇帝时候做了博士,结果秦国并不喜欢儒生,始皇帝只把自己当做百科全书一样使用,却并不准许自己参与政事。二世胡亥那是一个多危险的孩子啊!跟他在一起每天都战战兢兢。好容易找个机会逃出了咸阳,天下大乱陈胜造反,自己先跟着自己的老师孔鲋跟从陈胜做事,后来又投奔了项梁,结果项梁还死了,再就是跟着项羽去了彭城,可是项羽也对儒家不怎感兴趣,范增排挤自己,刘邦又从西面打过来占据了彭城,自己这又投奔了刘邦……
好容易等刘邦灭了项羽,看起来是个能一统天下的主儿,这下能做了皇帝了,自己又帮着刘邦改订礼仪,让儒家繁琐的朝堂礼法能适应刘邦这个粗坯。自己因此得到皇帝的信任,可以主持这个古往今来第一高等级的白马之盟……
结果扶苏从天而降,上来就制住了刘邦。
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这个太傅,眼看着就毫无意义,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这个始皇帝的博士官,扶苏原本就亲近儒家,又仁孝闻名,若是打着他爸爸的旗号,说不定还能得到重用吧?我怎么这么难啊!
所以叔孙通听过场面上的对话,并没有躲在人群后面苟求活命,而是大胆站出来,手里还提着刚才杀白马的钢刀,出来大胆的为扶苏引用的法条作证,说刘盈你看上去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其实你已经是一部分国家机器了,刘盈该死不是因为他是刘邦的儿子,而是因为他是反动的罪孽深重的汉朝的一个国家机器,刘盈不能轻纵也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是因为他代表了反动的汉朝的国家机器……
这个逻辑很绕,但是对擅长辩经的大儒来说,毫无难度。
结论就是,杀死刘盈,是正当的、人道的,是维护法纪和纲常的!
“叔孙先生啊……”扶苏忽然微笑了一下。已经记起此人。
“见过扶苏皇子!”叔孙通一脸媚笑。
“既然叔孙先生已经把这个事情分辨的这么清楚,那么就你来处置刘盈吧!”扶苏忽然冷漠的说。
叔孙通愣在了当地。
扶苏、蒙恬、张诚、钟离昧都冷笑的看着他。
虽然叔孙通不认得扶苏之外的任何人,却也知道,对面几个人都是大人物,而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一瞬之间,叔孙通已经做出了决定,
“刘盈,死生有命,你去吧。”叔孙通轻声说。刘盈还未反应过来,叔孙通手中的刀子已经在空中一划,反手从刘盈颈间掠过,一股血喷了出来,溅得叔孙通满脸都是,白袍也开满了梅花。刘盈却瞬间软倒在地上。
“叔孙先生这是何故啊!我是说你身为刘盈的太傅,你应该好好教导他,你怎么把他杀了呢?”扶苏惊呼,声音很大,却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在里面。经历了十年的压抑,扶苏内心也已经长出了无数小恶魔,此刻也假模假式的装作震惊,就是为了把这话点破。
“这位是叔孙先生是吧?天下闻名的大儒,久仰久仰,今日一见,叔孙先生果然有子路遗风,杀人不眨眼啊!佩服佩服。”张诚强忍着恶心拱拱手。
“秉直你以前有句话是对的,这些儒生,心脏手狠,比我们武夫厉害多了!”蒙恬也在旁边低语。
“还是传一声,说太傅叔孙通手刃太子刘盈,是今晚血战长安的第一功劳!”扶苏淡淡的说,身边的发报员早已经把皇子这条口述发往了张村。
“钟离,扶一下叔孙先生。这事儿他也不常干,让大儒缓缓神儿。”蒙恬吩咐。
钟离会意,立即跨步扶住了叔孙通的双臂带了回来,顺手把刀子从叔孙通手中摘了下来,再把叔孙通交给在场的义勇军士兵看管起来。
“剩下的事儿,处理一下吧。”蒙恬低语。
“喏。”钟离眜大踏步走到伏在刘盈身上哭泣的吕皇后身后,提起手中枪,打开保险扣动扳机,弹丸从吕后脑后射入,眉心射出,一枪毙命。
本也在哭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刘邦,抬起头来。钟离眜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刘季,听说你曾经悬赏万金求我的项上头颅,我已经站到你面前了,你的万金在哪儿呢?”
刘邦看着先自己一步死去的儿子和妻子,内心已经空空荡荡。
“刘季,奉扶苏皇子令,依二年律令,判处你死刑,你有遗言没有?如果有遗言,我可以让人给你记录一下。”
刘邦迷惑的看着钟离眜,好半天,忽然呲牙笑了,于是端坐身体,挺直了腰杆,轻声说:“大丈夫生当如此!”
钟离昧点点头,扣动扳机。看着刘邦额头上多了一个洞,看着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然后俯身摸了摸刘邦、吕皇后和刘盈的颈动脉,站起身来对身后的几位点点头,说:“刚刘邦说大丈夫生当如此,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好汉就得做好准备在额头上来一枪?”
张诚看着这个愣头青的冷血杀人狂魔,蓦然想起很多年前,始皇帝最后一次出行的时候,自己作为寺工的年轻小官围观始皇帝仪仗,那会儿身边有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也说了这么一句:“大丈夫生当如此!”
已经做过皇帝,拥有过天下最豪华的仪仗的刘邦,这一生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第33章 公孙尼子做客直播间
“张村人民广播电台,刚刚我们收到来自未央宫讨逆现场的一条消息,我来给大家念一下,这条消息说,伪朝廷太傅叔孙通,刚刚在未央宫手刃伪太子刘盈,投效扶苏皇子……哎,杏儿姐,你知道刘盈多大了吗?”
“刘盈?我听人说好像也才十二三岁吧?”
“这个消息我一时半会儿没弄懂!这是什么情况,是说刘盈的老师为了活命,把刘盈杀死了吗?”赵芃的表情声音都很夸张。
“看消息的内容,好像是这个意思……毕竟未央宫现在正在进行讨逆平叛工作,很多消息都不那么及时。不过这条消息肯定是准确的,就是我们不太知道细节……”
“这个太傅是什么官职啊?我们大秦好像没有这个官职……”
“这个我也不清楚……”赵杏儿苦笑。明知道赵芃扔出这个话题别有深意,奈何自己接不住。这时却见到公孙尼子出现在导播间,正隔着玻璃窗对自己比比划划。
“赵芃你等一下,我看到公孙尼子先生来了,我们请他进来和我们讲一下太傅是个什么职位好不好?”边说赵杏儿就起身开门把公孙尼子让进来,小小的演播室一下子就还有点挤。
公孙尼子坐定的时候,赵芃已经开始介绍公孙尼子的身份了:“刚刚进入直播间的是当今天下最了不起的大儒、荀子的弟子、长城大学的校长公孙尼子先生。我们请公孙尼子先生为我们讲两句话。”
“可不敢当这个最了不起的大儒这称呼。先师荀子大概能当得起,我这样的哪里当得起这样的称谓。就是一个教书的儒生!”
“您可不是教书的儒生,我们都知道公孙先生是当世礼乐大家,同时也是儒家荀子学派真正的继承者和复兴者,公孙先生普及尊师荀子学问遍及天下……”
“小赵芃啊,你今天晚上是专门来吹捧老夫的吗?”
“哪有,我都是实话实说!”赵芃笑着说。
在收音机里,大家听到的是远方一个小孙女在和长辈撒娇,觉得这一刻生活气息非常浓郁。
“公孙先生,刚刚好我们直播有好多关于礼仪的问题我们弄不懂,您能帮我们讲解一下吗?”
“你有什么不懂,我可以试着为你解释一下。”
“据说今晚刘邦在长安未央宫和群臣斩白马祭天盟誓,公孙先生您知道我也是皇帝的女儿,我也参加过不少皇家的祭礼,我印象中皇家祭礼最高等级就是太牢了,用的是猪牛羊三牲,没听说过用马的啊?这个是不是超过祭天的标准了?这个礼仪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问的好啊!这个我们知道,祭礼的最高牺牲标准就是太牢,就是用的猪牛羊三牲。当然具体数量就不一定,一般最少是猪牛羊各一头。但是历史上也有过百劳的,比如吴国曾经作为霸主,向鲁国索要百套太牢贡品,而你的先祖秦穆公也曾经向晋公赠送过七劳,也就是7套猪牛羊的。根据不同场合来确定不同的数量。”
“公孙校长,我们说的是马,白马之盟?”赵芃在旁边控制节奏,直播就是这样,你不能让老先生自己发挥自顾自讲下去,那会很枯燥。
“对,说马。其实今天的祭礼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太牢之礼,未央宫要使用太牢祭天,第二部分叫刑白马为盟。按照现在得到的消息,是天子要和诸侯会盟,所以要杀四匹白马。”
“多可惜啊!为什么要杀马呢?另外我不记得秦国搞过杀马的祭祀仪式啊!”
“那是你秦国用不到杀马的仪式,所以你不知道。”公孙尼子说。
“是这样吗?”赵芃还真不知道这些。“为什么秦国用不到杀马的仪式呢?”
“战国时候,诸侯会盟,为了确定会盟的有效性,就需要两国君主杀白马盟誓,这个前提是两国君主地位平等,以白马为盟约能够得到上天的认可,缔约有效。你们秦国从来不和别的国家盟约,杀什么白马?”
“嗯,我父皇看不起其它国家的君主,我父皇认为,如果需要哪里的土地,就派大秦的猛士去打下来就好了,用不着和别的国家君主商量……”
公孙尼子气的胡子都抖起来了。你家全家都是粗坯暴力狂,你还挺骄傲是吧?
“公孙校长那我明白了,白马为盟是诸侯国之间的平等盟约的礼仪,可是现在刘邦是名义上的天子,在和自己麾下的诸侯国、彻侯缔约,使用白马为盟是不是不恰当?当然我们张村不承认刘邦是天子,说他名义上是天子就只是为了叙事方便哈!”
“确实有这个问题。所以这个白马之盟看起来很牵强。看上去是为了实现一次天子和臣下的盟誓,借用了古代诸侯之间会盟的仪式。这个从礼法上看,是不妥的,至少是不那么严谨。”
“据说这个仪式是毕业于稷下学院的大儒叔孙通搞出来的。公孙校长,您觉得稷下学院和我们长城大学比怎么样?”
“哎呀这个问题我可不方便回答,一方面我也是稷下学院毕业的,一方面我又是长城大学的校长,这个问题你让我怎么说呢?”
“好吧,这涉及到了我们长城学院学术地位和学术品格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其它学校没有理工科院系就嘲讽他们。那么公孙校长,您对叔孙通搞出来这个白马之盟的礼仪有什么评价呢?”
“我听说叔孙通之前帮助这个刘邦搞了新的利益,适应了刘邦的习惯,我只能说,在礼仪规范这方面,叔孙通先生还是……哦,挺有想法的……”
“那我理解就是,叔孙通搞礼仪的时候并不太在乎传统,喜欢瞎搞胡搞……”赵芃笑着说。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公孙尼子笑笑,却也没有进一步纠正的意思,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我不能直说。
“刚刚我们收到消息,是关于叔孙通的,说叔孙通是长安那个朝廷的太傅,刚刚在咸阳宫太傅叔孙通手刃了太子刘盈。太傅是个什么职位,我不记得大秦有这个职位,您能讲讲吗?”
第34章 悖逆人伦
“这可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公孙尼子沉下脸来。
刚刚就是在办公室听到了这条电文,才坐不住赶到了直播间这面,也因为这个才进了直播间,做起了他一直并不介入的直播。
“太傅这个职位在秦国是没有,但是这个是职位也很古老,从周朝开始,从周公开始就有了,周公担任过太傅这个职位。”
“太傅,这个其实很简单,是老师的角色,具体说,就是太子的老师,指导太子学问和做人做事的这样一个职位。这个职位有辅佐太子、保护太子的责任……而叔孙通居然会手刃太子,这个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因为太子本身就是君,太傅刺杀太子,是以臣弑君。这个我们儒家无论如何是不能接受的,儒家任何一个流派都不能同意这种行为。当初孟子曾经讲过,舍生取义,无论你是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不义之举,都是不能接受的!我知道在收听广播的有很多都是学究天人的大儒,你们能认同叔孙通这种做法吗?我反正是不认同的。另外啊,赵芃,这个消息是不是传送有误?你再问一下,叔孙通他读了一辈子书,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儿来?”
“我刚刚请我们通讯员又确认了一遍,是张校长回复的。说他亲眼看到叔孙通斥责刘邦,然后叔孙通说自己才不是什么大汉的太傅,而是大秦始皇帝的博士官。然后就拔刀子,杀了刘盈。”
公孙尼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说法也超出了他的底线。
“叔孙通主持这次白马之盟,他所用的职务肯定不是大秦博士官,而是大汉的太傅。他当众说出这种话来,真是颠倒黑白。难道他把扶苏皇子、张诚校长和蒙恬将军当成傻子了吗?”公孙尼子说。
“这样说张校长不合适吧?”赵杏儿不悦。
公孙尼子翻了翻眼睛。要不是你家张诚忽悠扶苏蒙恬玩这么大一票,哪能见这么多人间丑恶。
“我们不叔孙通了好吧。这个人,这个人让人一言难尽。谈论他羞辱大家的耳朵。”公孙尼子叹息。
“那么我们来谈一下白马之盟可好?”看得出公孙尼子心情不好,赵芃乖巧的寻找话题。
“之前我们说了,白马会盟,盟誓的双方必须是地位相等的诸侯。刘邦搞的这个会盟,其实不是对等的。刘邦是皇帝,参加的其他人是刘姓诸侯和彻侯、关内侯。这怎么做会盟?会盟所需要的平等关系,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那么为什么刘邦还要搞这次会盟呢?”
“这种天子召集,彻侯不得不到场参加的活动,不叫会盟,叫胁迫。会盟的盟约也不是诸侯彻侯们议定撰写的,一定是刘邦提前写好,到时候就杀牛杀马,保不齐还会杀人,大家一看气氛肃杀,心里一慌,就签署了盟约。以后皇帝就可以拿着这份盟约来说事儿。”
“您是说这是皇帝的阴谋?”
“赵芃你不要给我挖坑啊!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这不符合礼法传统,而且动机并不真诚。以这种心态去祭神,把神当成工具,这怎么能行呢?孔子说祭神如神在,就是说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有神明,你祭神的时候最起码要心怀敬重,不要想些歪心思!”
“就是说这个祭礼不诚,都是各种算计,所以神是不会庇佑这个盟约的是吧?”
“是这样。”公孙尼子终于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看着赵芃。这个赵芃长得好看,人也聪明,但是并不是先生们喜欢的那种适合做学问的人……怎么说呢,有一点太机灵的感觉。嘴甜、脑子活、反应快,但是沉不下心来做认真的研究。
“那么刚刚说叔孙通在长安城未央宫,以太傅的职位,当着刘邦和吕氏的面杀死了他们的亲儿子刘盈,您对叔孙通这种行为怎么看?”
“刚才我们说臣弑君……”公孙尼子说。
“公孙校长,我们认为刘邦不是君,是谋逆者、叛国者,刚才我大秦皇子和内史已经宣布了他的罪名。”赵芃嗔道。
“我说的弑君和你们说的不一样,你看啊,刘邦是一方领袖,他收容了叔孙通、给他俸禄,你不管刘邦这个君主的称谓是不是来的正当和合法,从个人关系上,刘邦就是叔孙通的主君。叔孙通收了刘邦的钱,用俗话来说,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拿了刘邦的好处就要尽心尽力为人做事。结果你拿了人家的钱,回头就把人家的儿子杀了,还是当着人家娘老子的面杀了人家的独子!这个……哪怕是盗匪,都容不下这种人!”公孙尼子声色俱厉。
“嗯,确实不像话!”赵芃假模假式的附和。
“而且叔孙通和刘盈的另一层关系是师徒。师徒关系仅次于父子,你做先生的,受了人家父母的托付,收了钱财、教育人家孩子,教了好几年,人家孩子用崇拜的眼神天天看着你想你请教,结果有一天你把这个孩子给杀了!这也是悖逆人伦的罪行啊!这简直就是人渣啊!”
“我听说叔孙通是天下知名的大儒,还是稷下学院的高才,刘邦给他的封号叫稷嗣君……”
“什么大儒,他不过是多读了些书,但是心术就不正,这个人这种行为,这就是儒家之耻!从今天开始,全天下的儒者都会不齿叔孙通,都会把他当做是儒家之敌……如果被公羊派的儒者知道他的行事,只怕公羊派的儒者马上就会赶到长安去,把这个儒家之耻剁成肉酱喂狗……”公孙尼子也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哦……看起来儒家还是有真性情的人,不都是叔孙通这样的。校长,我听说叔孙通的弟子众多……我这儿有一个名单,不过今天我们节目内容时间有限,我就先不念这个名单了,以后找机会,我们把这个名单念一下,让大家避个雷!可不能把自己家的孩子送给叔孙派的大儒去教育……”
赵杏儿在一旁轻轻笑了起来,之前张村赶出去的那些儒生,可确实有一些是叔孙通的徒子徒孙,赵芃这就是要拿这些人作伐,要堵住叔孙通弟子们的嘴。
公孙尼子也苦笑,这个赵芃还真是个魔头。儒家不能和这样的人作对,孔夫子说的对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女娃更是惹不得!
赵芃已经从导播室的一个窗口缝隙里接过下一沓电报纸,看了一眼,震惊不已:“刘邦和吕氏被击毙了。”
第35章 这不是张苍先生吗?
钟离眜一枪结果了刘邦,内心并无波澜。
下山以来,钟离眜经历战阵无数,亲手杀过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气步枪杀人,只在额头开出一个洞,并没有太多血迹,一点都不震撼。比起之前所经历的那些战斗惨况,这一枪什么感觉都没有。
死人没什么区别,一个皇帝和一个普通的逃兵,没什么区别。
就只是这一枪以后,整个广场忽然安静。钟离眜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发现整个广场上的人都在注视着自己,表情各异。
钟离昧回头看张诚。发现张诚和扶苏、蒙恬也都看着自己有点吃惊的样子。
“就……”钟离眜张了张嘴,都不知道该说啥了。
就这么轻易,一颗铅丸,就结束了一个王朝……眼前这个征战无数,顺风顺水全身而退的刘邦,就死了。
“就这样吧。诛杀首恶,余者只要不抵抗,我们就能酌情轻判,其余的人,先收押起来!”扶苏赶紧找补。这事儿顺利的出乎意料。
现场又是乱哄哄。
“曹参!谁是曹参!”扶苏高喊。
一个满面胡须的中年男子转脸过来看着扶苏。“我是齐相曹参。”这声音倒是不卑不亢。
“你是狱吏出身,那你带个头,带着这些……你的……同僚?带着你的同僚们去掖庭狱,分别关押。如果有纵逃,唯你是问。钟离,带着士兵押这些人去掖庭狱!盯着点这个曹参,不过牢里的事务曹参熟悉,等他把所有人关起来以后,再给他单独一间牢房。带着士兵,把所有人的手绑起来,不要给他们脱纵的机会。关进牢里,派可靠的人就地看管起来!”
钟离眜端着枪走到曹参面前,身后是一队端枪的士兵。
曹参木着脸,指导士兵们如何给在场的彻侯、儒者、仆役们捆绑了双手,如何让这些人不能逃脱。自己并不是背叛投敌,只是帮助自己的这些同事争取最好的条件。由自己来押送这些彻侯,比让那些乡巴佬羞辱,要强上一万倍。
彻侯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真是一个处变不惊,亲眼看到那杆枪是如何轻易取走刘邦的性命以后,大家都很配合的被捆绑,穿成一串。
“来一队人,打扫一下战场,把刘邦一家子摆整齐,回头还是要给下葬的……”张诚又回过头看了看扶苏:“是要下葬吧?不需要弃市吧?”
扶苏点点头:“留点体面吧,下葬。”
“把尸体拖到墙角,摆整齐!”张诚继续指挥。“那面还有一个,不知道死了没有,给我抬过来看一看!”张诚指着远处面朝下的一个人。
有士兵过去把这句尸首抬过来。
“呀,这不是……”张诚惊讶,“这不是……你们来看看!”扶苏蒙恬都过来看了一眼。
“是张苍先生啊!”扶苏说。
“死了?”蒙恬问。
“好像是死了……可是没有血迹……”张诚说。
“也许是心疾发作,张苍先生都多大年纪了,又房事过度……”蒙恬摸摸下巴。
“到底死了没?”张诚笑着问。
“不知道,拿刀插一下看看不就知道了?”蒙恬说。
张诚伸手从身边的一个士兵手里要过来张村的制式三棱刺刀,握在手里,准备刺,又回过头去问蒙恬:“插哪儿?”
“随便吧……别插上半身,上半身脏器多,下半身……哦你往哪儿瞄呢?大腿也不行!翻过去插屁股把,那里肉多、血管少……”
“好了好了,我活着呢,活着呢……”张苍睁开眼睛。蒙恬和张诚这两个没良心的!
“活着你倒是早说嘛,你看我刀都拔出来了……”张诚俯身对着张苍的那张尴尬的脸,用衣袖擦了擦军刺刀,还给士兵。
“这不是,太乱嘛,刀枪无眼……再加上……唉,老夫愧对故人啊!”张苍的脸也红了。
绕了一大圈,放着人人尊敬的长城大学数学系教授、学术带头人不做,听了萧何的忽悠,下山来做什么计相,结果兜兜转转,又被这几个老熟人抓到,还是这么不体面的情况……
“这有什么愧的,都是为了天下嘛。是不是啊皇子?”张诚侧脸去看扶苏。张苍下山也不是为了和刘邦一起对付张村,也是心怀了救天下的抱负的,张苍毕竟也是一代大儒!
“嗯,有什么愧的。”蒙恬也过来见礼。
“咱们从头来过吧!”扶苏淡淡的说。
“啊?”众人不解。
“大秦柱下史张苍。”扶苏说。
怎么从头来是从这里来吗?大家都有点迷糊。不是扒成光杆吗?
“长安城现在混乱,你跟在我身边,以柱下史职务参赞政务吧,其它的事情,慢慢再说!”扶苏说。
张苍站起身来,躬身一礼,站到了扶苏身后。
“先整顿一下城里的情况,要有一个过渡的班底,这城中的人谁能用,如何用,要拿个章程来。然后要准备面对城外的戍卫军队和天下郡县、诸侯!”扶苏说。这才是占领一座城市后,第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么大的长安城,需要各种衙门。城防、治安、市场管理,甚至连每天进出城的水车粪车都需要管理,才能保证这座城的秩序,靠三千名外来的民兵,根本无法管理这座城。
就需要利用城里现有的人员和部门,控制住这些部门,才能保证这座城的运作。
需要一个靠谱的管理者,眼下能信得过的,只有张苍——就算信不过,张苍总是比别人好得多。
“先帮我拟定一个名单,列一下长安城哪些部门不能停,哪些部门可以先不用管。再列一下长安城的官员清单,哪些有可能留用,哪些问题严重会阻挠我们管理长安。张柱下你来拟定,和蒙内史一起商议一下,最后我来审核。这件事要快,天亮之前要解决。”扶苏说。又皱着眉看:“趴在吕氏身边哭的那个人是谁?叫过来问话?”
那位使女被拉过来问话,扶苏还没开口,女子已经对张诚行礼:“东家。”
张诚看这女子面善,略想一下,依稀记得在赵杏儿身边见过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好记,她的相貌比较丑,两个眉毛粗粗的快练成一条线了,嘴唇上还有一丝丝小胡须的样子。
“哦……我记得你,你是叫做……”
你们还记得一眉姑娘李灵把?
“我是东家娘子的助理李灵,去年被派到长安进宫,一直在椒房殿服侍皇后娘娘。”李灵说话极有条理。
“我知道了。”张诚对扶苏耳语,扶苏也便了然,这是商行放在皇后身边的探子。
“你现在情况怎样?有什么话需要和我说?”张诚看着李灵复杂的表情,问。
“刚刚已经收到总号的消息,我们就只是配合大军在本地工作,只是看到皇后死了,一时难过,皇后她……她其实对我还不错……”
“喔。”张诚哼了一声。皇后人品如何,和她要不要判死刑没什么关系。何况这个吕皇后无论如何也说不上人品好。只不过对没有威胁的下人,可能会有些小恩小惠,甚至不排除会有一些关照。
“我想为皇后收敛尸体。”李灵声音几不可闻。
“暂时还谈不到这个,部队正在处理这些,不过你可以放心,皇后的尸体不会被羞辱。眼下都乱着呢,天明以后,会按部就班处置。你先随部队去接管椒房殿,找一找皇帝皇后的印玺。完事后可以来找我,或者和赵杏儿联系,你能联系上吗?”
“我可以。”李灵抹了一下眼泪,烟黛画过的眉毛把脸弄得一团花,快没法看了。
“去擦擦脸,不成样子了。”张诚跟蒙恬低语几句,蒙恬立即调过一支小队,跟随李灵前往椒房殿接管宫室。
第36章 造反是一项系统工程
演播室里,几个人对着刘邦吕后被击毙的电报面面相觑。虽然这事儿迟早要发生,但是得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公孙尼子还在遣词造句,刘邦被击毙这事儿,那就不是带有君王尊严的自尽。去讨逆的是扶苏蒙恬,所以对上刘邦也不能用弑君这个词,没准儿咬文嚼字的史书以后会写成“击毙贼酋”之类的词语。公孙尼子想问一下是谁下手的,又怕再听到叔孙通这个名字觉得丧气……
抬头看了看赵杏儿,赵杏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事儿我也不知道。
赵芃却已经在小纸条上涂涂抹抹,稍等了片刻,就开始念起稿子来:“本台刚刚收到消息,在未央宫的讨逆战斗中,前泗水郡沛县亭长刘邦及其妻子吕氏已经被击毙。这意味着伪汉国朝廷全面覆灭。讨逆军取得阶段性进展。在扶苏皇子的领导下,长安城秩序正在逐步恢复,我们建议,天明之前,长安城的居民不要出门,避免出现意外危险,长安何时恢复正常治安,请密切关注我们电台的播报。”
“此外,我们宣布对长安城实施临时军事管制,暂时由大秦内史蒙恬亲自负责长安城防和治安,如果长安城南军军营的兄弟们听到这个消息,请一定转告你们的长官。目前张村志愿军有20万军队已经进入长安城,长安城已经在我军全面控制之中,不要做无谓的顽抗,缴械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负隅顽抗只有一死。如果你们能成建制投降,扶苏皇子会为你们安排出路,善待你们……”这一段倒是之前写好的词儿。现在拿出来用正是时候。
“长安城以外其它郡县的居民,如果你们现在走出房间,也许会看到天空中漂浮我们称之为七虎灯的彩色纸灯,如果看到这种现象请不要惊惶,这意味着张村义勇军已经进入你的郡县,正在推进对你所在的城镇的接管工作。天下很快就会恢复秩序,大家保持镇定和期待。”七虎灯只是一个小玩意儿,点上火就会飘在天空,各地商号手里都有一些存货,夜色中燃放七虎灯,几乎不花什么成本,却能造成人心动荡,以为大势已去。商行伙计在庭院中点燃七虎灯,就可以回去继续睡觉或者听广播,也没有任何风险。
张诚之前说,造反是系统工程。用张村有限的几千民兵部队就要赚到一个天下,靠的真不是刀枪上的功夫,而是利用张村掌握的全部技术,面对全天下撒一个谎。
在有限的时间里,瞒过全天下,让所有人都有错误的认知,事儿就成了。
其实当初陈胜吴广所用的手段也差不多是这样,搅得天下沸反。陈胜吴广如果用张诚的手法,那还不知道天下会乱到什么样子呢。
张诚并没有把握控制住每一个郡县。今天的天下和秦末又不一样,那些县令郡守未必敢趁着大乱自立为王。张诚只需要用广播、用七虎灯这类的东西,暂时镇住各地的官吏,让他们错失未来七十二小时行动的宝贵时间,之后就是既成事实了。天下本来就是凌乱的,只要不能统一起事,位居长安的朝廷不管是谁做了皇帝,在接下来的争夺中都占据上风。
72小时,够不够蒙恬掌控霸上、细柳、棘门三处军营?在演播室里的人都没有把握,不过这并不是这几个人要操心的东西,演播室的人只需要坚持满72个时辰,就可以等来一切的结果了。
这必然是一场马拉松式的直播。考验能力,更考验体力。
政法系、文礼系的学生并没有全被扶苏带走。此刻在演播室外的一个房间,正有一整个团队在分析整理来自长安的电报,根据零散的信息,整理成播音用的提纲,把这些材料交给在演播室里的赵杏儿和赵芃。
这种马拉松式的直播,需要的当然也不是两个播音员在小房间里天马行空,后面需要的也是一个强大的团队。
张诚说——造反是一项系统工程。
原来工程不仅仅是那些工科学生的专属,文科学生也有自己的工程。
赵杏儿在直播间里的话很少,更多时间都只是静静的观看赵芃的表演。有赵杏儿在场,赵芃就格外卖力,好像开屏的小孔雀一样,炫耀着自己的才干。见多识广的赵杏儿当然知道赵芃的心理,也不戳破。有动力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此刻赵杏儿在想的却是:“张诚的学问可真博大,在造反上的才干甚至比机械方面表现出来的才能更加强大。而这个打造造反工程的手段,和我们当初修建直道的工程管理原理,又是多么相似:设定目标、分解动作、安排人手、使用工具……果真如张诚所说,世间的学问,那是一法通百法通啊!”
韩信就只是坐在一个木凳子上,双腿岔开,手里拄着一根短棒,静静的看着演播室里的三个人。灯下的赵芃果然是明艳动人,在直播的时候,甚至比她在做草原上的城主还要别具风采!
我韩信!
天底下没有我韩信无法战胜的敌人!也没有我韩信无法取胜的战争。
赵芃!
哦,说到刘邦已经被击毙了,韩信略有一点哀伤。但也就只是一点。
实在是,这些年里看过太多的生生死死。项羽死的时候,自己看到项羽头颅的时候,那一缕哀伤,和这个时候听到刘邦死讯,也差不了多少。无非是多一点少一点。
所以,自己对刘邦的留恋,原来也是这么淡的吗?
不过都成了过去。
战争已经结束了,压在自己心头的汉国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韩信从现在开始,又是自由身了。
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韩信抗拒亲临现场和刘邦正面作战。不只是刘邦,如果回到长安,韩信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萧何、夏侯婴、曹参、灌婴……
好在扶苏、蒙恬和张诚都很能理解韩信的感受,并没有强求韩信参加这次作战行动,留给他的任务就只是看护好张村。
等到战事结束,长安都平定,自己再出现在长安的时候,也许一切就会淡泊从容得多吧?
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了,下一个目标是赵芃啊!
第37章 董翳和叔孙通
张村的电信技术仍然是非常初级的水平,虽然讨逆的军队携带了电台,但是在长安城内的各部门通讯还是要靠人跑来跑去传递信息。
传来的消息是,各个城门已经控制在讨逆军手中。讨逆军也已经和分散在城中的商号取得了联系,得到了初步的供应和支援。
另一个消息就是,有自称是墨家弟子的人,来寻张诚,说是可以配合讨逆军行动控制城防、操纵城中的器械。
张诚出去见了一下,对了信物、切口,得知对方是墨家在长安城的负责人,手中有数千墨家之徒,张诚签了条子,要求墨家听从讨逆军调遣。这位负责人就去了南城墙上的箭楼,寻张漠交涉。
未央宫的大殿中,扶苏坐在正中,张苍在靠近扶苏的位置摆了一张案子,案子上堆叠了刚刚要公众侍从调来的各种档案文卷。张苍有着神一样的记忆力,随口侃侃而谈,就能说出哪一份档案的位置所在。
张苍此刻却并不写东西,只是坐在那里口述,自有扶苏带来的政法系的学生在一旁记录。张苍侃侃而谈,对长安城中的各个部门如数家珍,对每个部门的运作情况、骨干人员说的清清楚楚,记录的学生也都咂舌——以前只知道张教授数算天下第一,没想到对国家运作也如此清楚。
张苍讲的极快,这些内容并不是一个人能记得下来的,所以要一组学生在旁记录,记好以后,就呈给张苍核对。
蒙恬和张诚面面相觑。
从始皇帝中年时期,张苍就在中枢工作,一直担任柱下史这个岗位,虽然丞相是更尊贵的职位,但是柱下史更需要博闻强记,以文字和数字掌控天下所有郡县和都城的各个部门,早就听说天下没有张苍不知道的事儿。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张苍绝对是相国之才,这么多年可惜了,在秦朝的时候斗不过李斯,在汉朝斗不过萧何。
张苍却没注意过蒙恬张诚的表情,就这样边说边看,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再次核对了手中的一叠纸,点点头表示满意,转手把这些文档呈给扶苏:“皇子!”
这一刻,张苍对皇子很是恭敬,和在张村时候的同事之间的礼貌又不相同,此刻完全是对上位者的服从。
蒙恬瞟了一眼张诚,轻声说:“多学着点!”
张诚也挑了挑大拇指。
“秉直,为张柱下介绍一下我们行动的情况吧,通一下气儿,后面的事儿才好做。”扶苏一边看这些纸张,一边说。
张诚便坐在张苍身边,概要的介绍了这次行动的计划、人员的分配、部队突进的情况、电台的使用,各地商行如何配合。虽然讲的很简洁,张苍听得确实心惊动魄——这种办法你都使出来了,这天下怎么和你斗?
“你说你们带来了董翳?”张苍忽然抓到一个话头,“叫董翳过来,把长安的管理先交给董翳代管!他做得了上郡守,又做过都尉,眼下管理起长安问题也不大。”
张诚拍了一下脑门,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可以用,急忙叫人去找。又问蒙恬:“你下手会不会太重,他现在能醒吧?”
“早该醒了!”蒙恬哼了一声。董翳却已经被人带了进来,脸色苍白的跪在扶苏面前。董翳早就醒了,未央宫里的一幕太吓人了,就一直装昏睡想躲过去,没想到还是被人送了过来。
“董翳,刘邦已经死了。大汉朝廷没了,现在我委任你为都尉,管理长安治安,尽快恢复长安的运转,各衙门拟任用名单在此,你能担当起这个任命吗?”
董翳也是秦汉时期着名的墙头草,对机会把握就很是敏锐,这下子头也不晕了心也不慌了,立即正容行礼,接过清单,问:“皇子,这都尉印信何在?”
就有之前送百官下天牢的回来的队长,端过一个大漆盘子,上面摆放了各种印玺:“从百官身上搜来的印信,我却不认得,您自己查一下?”
李灵也带着两个工人进入大殿,同样是端着漆盘,漆盘上放着一堆印玺,对扶苏浅浅行了个礼,说:“皇子,长安之中官员任命可由皇后用印,这里是皇后殿下的印玺。”
扶苏略一思索,已经知道刘邦不在的时候,实际上是皇后监国。天下的官员皇后未必就能处置,长安城的官吏任命,皇后用印是可行的,便对李灵点点头,说:“请张苍先生拟诏,命董翳为都尉,掌管长安事务。”
张苍却再不假手于人,扯过一张纸来亲自书写诏令。诏令行文自有其规则格式,年轻人们只怕弄不懂,搞的不伦不类,还会引起别人疑心,张苍就地草诏,不用片刻功夫就写完,从印玺之众找到专门用于委任官员签署诏书的皇后之印,哈了口气盖在诏书上,扶苏略一过目,就递给董翳:“就这个了。”
董翳接过来,细细读完,点点头:“给我两个随从,一柄剑。”说毕带着人和刀子转身去都尉府准备开展工作。
扶苏长吁了一口气。
张苍却说:“请传叔孙通来御前草诏,为皇子做参赞。”
“叔孙通?”扶苏皱皱眉,语气不屑。
“叔孙通当众击杀刘盈,已经再无去处,古人说使功不如使过,寻常诏令之类、参赞朝廷事务,叔孙通也是可用之才。”张苍肯定的说。
蒙恬又挑了挑大拇指给张诚看——张苍先生绝对是个人物,做柱下史都屈才了!
张诚点点头。大家都不齿叔孙通今天的表现,但是却如张苍所说,叔孙通当众断了自己的退路,表达了自己的忠心,至少最近三五天内,这个叔孙通只能抱住扶苏的大腿了。这东西叫投名状,土匪喜欢用这个手段,朝臣和大儒用起来也是毫不含糊。
第38章 长安醒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在诚记商号和墨家子弟的帮助下,这支部队控制了未央宫、城门和主要街道。
但是天很快就亮了。夜色掩护消失,这支部队的真相就会被看到。
见到城中的十字街头只有区区数人构筑的一个街垒,长安城的守军会不会服从这一支部队的命令?
清晨是最危险的时刻。
张漠用手掌摩挲了一下脸,用力拍了一下脸颊,让自己清醒起来。
天亮了,已经能分辨白鹿原上的林木。那儿叫霸上,驻有一支强悍的军队,是京畿最重要的戍卫部队。如果这支部队被惊动,长安城就要陷入苦战。
可惜,蒸汽战车运不过渭水河。不然,就算有十万大军,张村也不怕谁。
虽然千里行军,又熬了一夜,却并不觉得困倦。父亲总是说在部队上是多么多么不容易,说打仗不苦,行军最苦,自己却不觉得,行军有什么苦的?坐着蒸汽车一路就过来了,最多只是颠簸了一些。在车上一路都是睡过来的。
天色亮起来,在城门外已经渐渐出现了人畜车辆。
这么大的一座城,每日所需的各种各样的物事都需要进出城门。所需要的米粮蔬菜肉类、建筑物资、木材矿石、甚至城市排出的粪便,都需要运进运出,所以一大早这些为城市服务的人的车辆就已经聚集在每座城门外。
忽略了这事。
张漠带着一队士兵,走到城门处,正待研究怎么处理,就看到有骑马的使者带着人过来:“皇子扶苏令!”使者举着张村琉璃佩饰,边跑边喊。
“张村民兵队第四队队长张漠!”张漠报出名号,自己是南城墙这处的负责人。
“张漠!”骑手跳下马来:“扶苏皇子有令,长安城行政管理已经交由新任京兆尹董翳大人负责。董翳大人连夜核查城内各部门官吏,安门的城门领仍由员城门候景寻负责,一切进出检查规矩照旧!”
说着又走近张漠,耳语了一句:“具体是城门候和原有的城门兵丁来做事,你的人看好城门候就行了!”张漠点点头。接过董翳签发的任命书,验看过后,和新过来的景寻简单交流,把城门的位置让给了景寻,自己却带着部下,躲到城墙的阴影里,枪上膛,静静的注视着城门进出的人员和景寻所带的这一小队兵卒。
实际上,底层的官吏兵卒,谈不上对大汉皇朝的忠诚,董翳去了京兆府,出示了由皇后、丞相用印的诏令,士兵毙掉了敢于质疑董翳的京兆尹,整个京兆府就被轻松的拿下。
印信就代表体制。没有人关心盖印的是不是皇后和丞相本人,你只要能带着有印信的诏令来,能出示京兆尹的印信,你就是京兆尹。如果你能干掉原来的官员,剩下的人也没有不服从你的理由。
不过是一份工作,没必要投入那么多感情。
京兆府是一个运作很严密的衙门,触角几乎伸展到城中各个角落。至于人员,董翳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对,查清楚各个岗位上人的出身,属吏如果是咸阳和关中本地人,就可以大胆任用。不是关中的就要思量一下,如果属吏是淮泗一带甚至是丰县沛县的,那就完全不能用,先让他停职等待进一步考核。
倒不能说淮泗的人就不行,只不过非常时期,只能用这样一刀切的方法来识别一下,避免风险。
不得不说,一旦动用了这样的思维,董翳做起事来就很简单,效率也高的不得了,一个早上就已经把京兆府的工作理顺,又从咸阳人中找了几个自始皇帝期间就在京兆衙门任职的老吏来给自己做佐辅,一个上午,董翳就牢牢控制了京兆府和长安城。
董翳这种从始皇帝时期就混官场的人,其实很有一套。无论是当官做事,还是乱世保命,都有一套。
收到董翳已经掌控京兆府的消息,扶苏舒了一口气。就带着蒙恬、张诚、钟离眜往天牢走去。
萧何修建长安城,倒是没忘记修建牢狱。城中有廷尉狱、都司空狱、若卢狱,宫中还有掖庭狱。
理论上,这些公卿彻侯是应该在廷尉狱关押的,但是因为巨变发生在宫中,也因为当时还不确定对长安城的控制程度,就把这些大人物关押在了宫中的掖庭狱——这里是关押宫中太监宫女的地方,和大人物们的身份不太相称,说起来是有点委屈大家了。
不过扶苏皇子屈尊降贵亲自来掖庭狱看望这些前一刻的公卿彻侯,倒是给大家也长了脸面。
蒙恬走进掖庭狱的时候有一点犹豫。并不像一路出兵以来这样的泰然自若。
“怎么了?”张诚问。
“不喜欢监狱这种地方……我觉得我上一世就是死在监狱里的……”
“你上一世被我救出来了。”张诚拍拍蒙恬的手臂。大将军也不是那么视死如归,对之前那次被毒杀仍然心有余悸。
掖庭狱的气氛很压抑,监狱这种地方,从来都不是依据人性进行设计的,也不需要考虑人体工学,监牢、通道、器物,所有一切的设计原则就是在最少的空间容纳最多的人。其实要说它有人体工学也不是不行,它的人体工学就是——让人怎么不舒服怎么来。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子霉味,还有粪便的骚臭。扶苏都不禁皱了皱鼻子。
路过行刑室的时候,张诚也打了个哆嗦,好多刑具,虽然没见过,但是看一眼也就知道大概的用法。还真特么都是符合物理学。从刑房看,什么重力、压强、杠杆、齿轮、摩擦力、相作用之类的现象,怕不是早就被发现了!伽利略就应该多蹲监狱,早就可以写出传世巨作了。
来掖庭狱是想把牢中的这些大佬做一次筛选,新朝廷不可能就扶苏蒙恬张诚三个人,也不可能带着一群学生来治理国家。既有的受过训练的官僚不能浪费。
监牢秩序井然,参加白马之盟的所有人都很安静的在监牢里,没有咆哮、没有争执,所有人都秩序井然。
扶苏来到曹参的牢房。
这是一个单独的监牢,里面只有曹参一个人。
“还能适应吗?”扶苏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些逆贼交流,只是这样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
曹参抬眼看了看扶苏,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彼此之间不可能有什么认真的礼仪,你是胜利者、我是失败者,你为刀俎,我是鱼肉。
“平阳侯的勇猛,我也是佩服的。”扶苏说。
曹参注视着扶苏,并不想回答。
“我蒙恬也是佩服的。”蒙恬从扶苏身后探出头来。
曹参这下就伸出双手,在胸前一抱,冲蒙恬拱了拱手。
扶苏却已经觉得没有什么滋味,就向下一个囚室走去。
萧何。扶苏点点头,迈过去了。
郦商。
第39章 掌握
“是右丞相郦商吧?”扶苏问。
“是我。”郦商声音洪亮。
“枪毙。”扶苏吐出了这么两个字,就转头去看钟离眜。
“怎么个情况?”钟离眜发现自己参加这场讨逆战争,眼下的角色和之前的设想出入很大啊。这是把自己当刽子手使用了吗?
不过,也没有什么纠结的,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曾经是自己的敌人,处决掉他们,钟离眜没有任何顾忌。
钟离眜举起枪,对着郦商的眉心,手指勾了勾。
破空声,郦商倒在地上,血从脑后流出,漫了一地。
“我总要替小韩解决掉这个麻烦。”扶苏回头看了看蒙恬和张诚。
两人点了点头。了解。这是要避免以后朝廷中出现不和谐的关系,看起来韩信也会是这个朝廷的重要人物。郦商到底有什么罪,此刻不重要,不能把郦商和韩信的冲突一直延续下去,是扶苏重视的。所以郦商必须死在太阳升起之前。
“就这样吧。”扶苏觉得也没有什么人需要处置了,继续往下走去。
右丞相郦商就在隔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钟离眜一枪击毙。在场的彻侯们却没有惊呼,也没有骚动。安静的如同羊群——看到牧人近在咫尺杀羊、剥皮,也都无动于衷。
也许是因为见惯了生死,也许是因为预料到结局,每个人对死亡都淡然了。
“都安静的待在这里。长安城已经被控制住了。董翳担任了京兆尹。张苍在为我参赞朝政。我从张村带来的20万军队已经进入长安,随时可以全歼来犯之敌,不会有任何反复了。”扶苏说。
虽然每个人之前都无动于衷,却很认真听扶苏这段话。有了小小骚动。
“这里可能委屈了诸位大人物,稍等会有人送饭过来,晚一点给大家换个地方,送到廷尉狱去,那面条件可能会好一些。”扶苏说。看所有人都没什么反应,也自觉没有趣味。
“刘邦夫妇已经死了,刘盈也死了。你们这个伪汉就结束了。天下必然要恢复为大秦,必须要恢复为大秦。都想一想在大秦你们该怎么样生活,想一想在大秦你们能有什么用处,然后我们一个一个谈。时间倒是有的是!”扶苏撂下一句话,就往回走。路过曹参的囚室,停了脚步,对着曹参说:
“听说你很能打,也听人说你有卿相之才,但是刘邦不肯重用你。想一想,国家仍然需要有才干的人。需要能做事的人。想一下。”也不待曹参回答,就匆匆离开了掖庭狱。
张诚走在队尾,路过张良的囚室的时候用手指敲了敲囚室的木栏。张良抬头看了看,拱拱手,轻声说:“秉直兄……”
“好好吃饭吧!”张诚拱拱手,追上扶苏的脚步离开。张良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张诚离开。
一清早,得到消息的无数老秦旧贵族勋臣齐聚到未央宫门,说是要求见扶苏皇子。扶苏并没有露面,而是安排了张苍去做接待,了解大家的诉求,辨别各人的能力。所有人选由张苍筛选——毕竟张苍和这个老秦的旧朝廷太熟悉。对每个人的跟脚都清清楚楚。
关在牢里的那些勋臣,给叔孙通配了两个助理,由叔孙通去一一筛选,稍后再一个一个由扶苏接见。两个助理与其说是帮忙的,不如说是监视叔孙通的,不过叔孙通并不在意,他对新得到的这份工作很满意也很兴奋。
蒙恬带了一些弟子,带了一枚太尉的印信,直接去了城中南军军营,夺了南军首领卫尉的权,当众斩首了不听命的卫尉,将一众中级军官关了禁闭,自己带来的一众兵学弟子则进入军营,占据了司马、军候的岗位。这支两万人的军事力量,就这样被掌控起来。
刚刚夺了这支部队,并不是要拉出去和外面的霸上、棘门、细柳三个大营逾10万大军抗衡,而是为了不在城中生乱。
新进入军营的这批中层军官都极为年轻,却对军事训练很熟悉,入营就开始盘点库房、核对名册,接管了军营大大小小的事务。接下来就是在营地开始练兵。队列走起、军歌唱起,一时之间,南军大营的颓靡之气一扫而空,整个军营都充溢着青春的明朗之气。
又有小军官参考了张诚校长曾经说过的,模仿了流民融入张村时搞起的诉苦会,让士兵们自己讲述自己的人生经理,一时之间军营各处尽是嚎啕。连蒙恬都觉得这个实在是太惨了。
张诚则在宫外的一处建筑中,忙着接见墨家和诚记许记的一干骨干,了解掌握城中动向,安排城中恢复正常生活秩序。
在张苍、蒙恬、董翳这一批旧官僚的操作下,长安城内的秩序很快恢复。毕竟对这城中的居民来说,昨夜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儿,不过是死了一个皇帝、一个皇后、一个皇太子。这三个人和普通人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呢?清晨,一架旋翼机再次从张村的停机坪起飞,韩信终于出发。
赵芃喝了一大口由徐福调制的精力饮料。这东西很苦,气味也怪怪的,不知道何物所制。这一夜的直播,确实很疲惫,需要一点刺激的东西让自己撑得下去。赵杏儿皱了皱眉,说:“还是要当心方士们搞的这些东西,张诚曾经说,是药三分毒,始皇帝所服用的丹药大概率是有毒的,这些东西对人没什么好处……”
“谁又能不死呢?我只需要这些东西能帮我顶三天。顶过这三天,就不会再用了!”赵芃笑笑。这是最重要的三天,广播电台是最重要的战场,在这件屋子里的人,也是千军万马。为了胜利,连生命都可以不顾的,还怕什么对身体有害呢?
赵杏儿抿抿嘴——赵芃是有一股子奋不顾身的疯魔劲儿的。
第40章 别叫我陛下
一切事务安排妥当,未央宫里就只剩下扶苏和张诚相对无言。
“这样就成了?”扶苏仍然有些不相信这么简单。
“城里也就这样了。城主您管理城市多年,手中也有不少人选,塞到各个衙门中,虽然难免捉襟见肘,一时却也能应付过去,后面只要增加人手,度过这个忙乱的时期,也就顺畅了。毕竟做官能有多复杂……”张诚笑笑,又严肃起来,“麻烦的是要解决外面的十万大军和天下郡县、齐楚荆赵燕这几个诸侯国。”
齐国的王是刘邦的私生子刘肥,楚国的国王是刘邦的弟弟刘交、荆王是刘邦的同族刘贾。赵王张敖是刘邦和吕雉的女婿、鲁元公主的丈夫,燕王卢绾是刘邦的发小儿。郡县能够掌握,这几个诸侯王很难说服。至于另外几个异姓诸侯王,英布、吴芮之类的,就更别指望他们臣服一个秦王了。
扶苏默然不语。
改朝换代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尤其是两个血统体系完全不同的朝廷,不是说抢到大殿里这把椅子,就能解决问题的。
“孔子说名不正言不顺……当下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您应该临朝称帝。”张诚终于点出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是我说自己是皇帝就能是皇帝的。”扶苏苦笑。称帝也要按照规程来,要么先皇遗诏,要么臣下拥戴,扶苏现在是两边不靠。
“差不多就行,今天之内我们就搞定这事儿。”张诚笑笑。
“秉直劳苦功高,我若为皇帝,秉直可为异姓王!”扶苏说。
“然后跟臧荼韩信之类一个下场?您可别逗了,始皇帝早就定下规矩,不分封,所有郡守县令由天子任命!”
“你和韩信怎么能比?”
“诸侯不是一个好办法。您知道白马盟誓的内容是什么?”张诚苦笑。
“还未来得及看。”
“我问过,就一句话:非刘氏上所不置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击诛之。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
扶苏细细思量这句简单的誓言,半晌才道:“说的也有道理。”
抛开立场,这样的誓言确实解决了皇帝和功臣们的利益分配。
诸侯王不再给非刘姓的人,保证了老刘家拿大头,而老刘家确保了诸侯世代都拥有富贵,承诺说哪怕黄河细到像腰带那么窄、泰山被磨成磨刀石那么大的小块,只要国家还在,诸侯们的富贵就都在。
漂亮话!这么有文采的话肯定不是刘邦那个粗坯说的,一定是叔孙通写的!
叔孙通这个人,还是有点东西的!
“始皇帝的制度可以叫做中央集权的郡县制。”张诚给扶苏科普历史概念。郡县制还是分封制,是始皇帝和扶苏的一个争议点,现在有必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郡县制和分封制本来就是不相容的。郡县集权,才有皇帝的权威,也才有大一统国家。一旦分封,各自为政,天下就会被诸侯分割的细碎,最终出现一个像刘邦这样能干的主儿,免不了会夺了君权……最主要的是,诸侯互相攻讦,天下生灵涂炭。”
扶苏点点头。经历了秦末的混乱,扶苏太清楚天下涂炭是多么凄惨的结果了。
“始皇帝规划的天下本来是没有问题的,始皇帝在的时候,运转的很好。若不是李斯赵高胡亥各有私心,天下就不至于崩乱。”张诚又跟了一句。
“做皇帝啊!”扶苏嘟囔了一句。
“老秦的旧臣勋贵可以推举您为秦王,关在掖庭狱的那些人推举您为皇帝……”张诚说,做皇帝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赵匡胤怎么做的?被人披上一块黄布就成了。李世民怎么做的?弄死其它竞争者就成了。有人说过:“天子者,兵强马壮为之。”扶苏虽然没有兵强马壮,至少占了前朝始皇帝的血脉这一条,手里还有各种印章……在这个印章就是信用的时代,印章甚至比兵器都好使。
“那就要看张苍和叔孙通的能力了。”扶苏皱皱眉。
张诚觉得,扶苏内心的权力欲望已经生长出来了,越来越像是一个皇帝一样心机深沉,扶苏已经不再是长城大学的那个风姿翩翩的儒雅教授了。
也许,任何人坐在这个宫殿里,都会改变吧?
权力是一定会改变人的。
很多人以为,君王贪恋权力,为所欲为、扫除异己,是出于君王的私心。
但实际上,权力本身就有思想,甚至一些君王是为了非常纯洁的理念,比如为了国家、为了臣民,去暴戾地运用手中的权力。不止是君王,甚至一些名臣、廉臣,使用起权力来,也是如同疾风暴雨一样。
权力如同滔滔的黄河水,阻拦在权力前面的一切,都会被摧枯拉朽……
“陛下圣裁。”张诚应和了一句。
“别叫我陛下,不要用这个词,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扶苏说。
这个强调其实没什么意义,这都是说好了的事儿,这一次其实是一场政变,政变的目的是重新恢复大秦,而扶苏就要去承担皇帝这个职位。但是扶苏现在坚辞这个称号,也不过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是皇子本人的谨慎罢了。
但是,什么普通皇子,扶苏现在已经是始皇帝唯一的皇子,也是这次政变的核心,下令干掉了刘邦夫妇,拥有对关押在掖庭宫的那些勋贵的生杀予夺之权。
从法理上,从实力上,扶苏已经是皇帝的唯一人选了。
扶苏的这个声明。大概和他的性格、教养、习惯、地位什么的都有关系。
但是张诚就觉得,这种宣称很虚伪,很……儒家!
第41章 宽仁
李灵姑娘被临时调去掌管后宫事务。暂时担任永巷令。
永巷令是后宫数一数二的女官,相当于统管宫中的行政、人事、财务工作。李灵熟悉宫中事务,又常年在皇后身边工作,熟悉重要的账务情况,对各处人员情况也了解的很详细,倒是很顺利的接手了宫中事务。
只小半天的时间,未央宫一切都恢复平静,掖庭狱中的勋贵们,也得到了非常好的食物供应,粪尿也清理了一遍。
白马之盟祭坛已经清理的干干净净,学舞也都擦洗干净,刺死的白马、用作祭品的三牲,都已经被送去厨下烹煮,已经请示了扶苏皇子,稍晚一点,这些祭肉就会送到掖庭狱,给那些勋贵们吃。
这些祭品本来就该由这些人分食。不过现在却只是作为午餐的一部分分吃,吃的东西是一样的,意义却大不相同。何等讽刺!
这次祭祀所用的祭品数量庞大,用了整整20组太牢,所以多余的祭肉也会分给在宫中做事的宫人。太监和宫女们对永巷令李灵非常满意。
“赵杏儿这个助理很能干啊!”扶苏轻声说。
“是许记商行同仁的遗孤,咸阳沦陷的时候过得很惨,后来被救回到张村,在杏儿手下做了助理……”张诚解释。
“商行最能历练人。”扶苏喃喃道。“这些年每个人都不容易。”
张诚点点头。李灵的父亲是商行的一个掌柜,没能逃出咸阳,全家罹难。未成年的李灵在废墟中挣扎求活。最后被许记寻到,送到了张村读书学习。
在废墟中的李灵,到底经历了什么生活,也从来没有人问过。那必然都是不堪回首的惨事。
扶苏看到李灵在未央宫庭院的一侧,在那几具尸首旁边跪下,双手十指交叉,口中似乎在喃喃默念着什么。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长相不好看的女子是吕皇后的侍女,虽然身份是暗探,但是和吕皇后相处日久,也自有一份感情。
扶苏心中有一丝烦乱。
“刘邦不止有刘盈一个儿子。”扶苏说。
“对,刘邦姬妾很多,不止一个孩子。”
“其余的怎么办?”扶苏问。
“你有什么想法?”
“有些孩子还都不会走路,难道就杀了?”扶苏问。
张诚默然不语。这些孩子当然是没罪的。但是秦法可并不管这些,诛三族的意思,就是三族之内,谁管你有罪没罪,都不能留。亡国之君的后裔,甚至能成为某些别有用心势力的借口,一旦天下大乱,就会被人推举为首领,引发一系列的混乱。
“算了!刘邦的这些姬妾,还有子女,送入隐宫,给一条生路。改姓为……”扶苏忽然顿了一下。
改姓为什么好呢?刘邦是很喜欢给人改姓的,比如项氏一些人就被他改姓为刘。满足了他做“乃父”的爱好。按这个套路,扶苏赐姓应是赢或者赵,但是他却并不想刘邦的子孙使用这样的姓氏。他看了一眼张诚,张诚觉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改姓胡吧……”话到嘴边,扶苏却给了这一一个结果。
扶苏对胡亥的感情很是复杂。一方面胡亥是那个断送大秦的罪人,一方面胡亥却也是扶苏的骨肉至亲。
刘邦的子孙改姓胡,算是续上了胡亥的血脉吗?扶苏大概并没有这样想,只是选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姓氏安给了这几个孩子,断送了他们复兴刘氏的机会。扶苏的性格总是偏向于宽仁。
解决了这个头疼的事儿,扶苏瞟了一眼张诚,看张诚没有什么表情。就说:“刘邦的尸首先放在这里,等下给大秦的勋贵们看一眼,算是验明正身,天黑之前就葬了吧。”
“嗯。”张诚应诺。尸首还有一点作用,就是给人做证据的,让没有参加昨夜未央宫之战的人,都知道刘邦确定已经死了。在这个时代,扶苏的操作已经是非常温和的了。如刘邦这样的逆贼,枭首、分尸之类的操作,都没有什么问题。扶苏甚至仁慈的给了个全尸。
“墓碑怎么立?”张诚问了一嘴。义帝熊心的墓碑是义帝,陈胜的墓碑是陈王,项羽的墓碑是鲁公,那么刘邦按照什么规格来做呢?张诚不如这些原住民一样熟悉这些政治套路,所以多此一问。
“沛县亭长刘季,还能怎么立?”扶苏哼了一声,大秦对刘邦的承认,就只能到这一步。
韩信花了半天时间从张村赶到长安,在未央宫广场降落,出示了腰牌,就要直见扶苏,却在广场上看到几具尸体,过去掀开白布,看到刘邦,韩信退后半步,发了一会儿呆,才深深鞠躬。
却又看到滕公夏侯婴的尸身,韩信这次大惊,仔细看过去,才又上前,整肃衣冠,在夏侯婴身体前跪下,叩首。
“是韩信吧?”扶苏隔着未央宫大殿的门,看到庭院里韩信对着夏侯婴的尸身跪拜。问。
“韩信和夏侯婴关系深厚,在整个刘邦朝中,韩信最敬重的乃是夏侯婴。”张诚解释了一句。
“是个忠义的汉子。”扶苏轻声说,却不知他指的是韩信还是夏侯婴。
稍等片刻,就有宫人入殿禀报,说门外有韩信求见。
“进来。”扶苏道。
韩信红着眼睛,在扶苏面前坐下。
“夏侯婴护住了刘邦,在混乱中被射杀了。”扶苏解释了一句。
“滕公与我有恩,臣下请为滕公收尸。”韩信说。
“等下这面事情完毕,你自可处置。”扶苏道。
“谢陛下。”
“不要这样说,我眼下还只是个皇子。陛下什么的,为时还早。你从张村来,那面如何?”
“张村一切正常,就只是电台要连续72小时直播,赵教授和公主都很辛苦,怕体力不一定够……”韩信道。
“让言辞流利的男女学生轮换一下,根据赵教授和公主所讲,拆出一些内容,重复宣讲,这样赵教授和公主还可以休息一下。不能这么连续直播。”张诚插话。
“徐福仙人已经给两位配置了一种可以激发体力,不会疲倦的药物……”
“扯淡!徐福的药哪能随便吃?!”张诚急了。
“你稍等发电报给她们说清楚即可。”扶苏止住要起身的张诚。转脸对韩信说:“长安城已经安定了,蒙恬已经控制住南军。眼下要务就是霸上、棘门、细柳三处军营的守军,需要借助韩卿的威望……”
“要我怎么做?”
“曹参、灌婴都在这里,你可以和故旧谈一下,皇帝的印玺、丞相的印玺也都在这里,随时可以拟诏。你可以摄中尉之职,如何?”
中尉是九卿之一,掌管京师卫戍部队和拱卫京畿的要职,是皇帝手中最重要的武装力量。更高一级的执掌天下军事的太尉,已经安排给了蒙恬——这是扶苏最信重的人,韩信暂时没有这样的机会。
“您能应许曹参灌婴什么?”韩信眼光如电。
“刘肥废王位,迁居关中。曹参如愿归附,可入九卿!”扶苏给出了覆灭汉朝后第一张入场券。
曹参一直是一个标杆,在刘邦封彻侯的时候,曹参就拿出来作为标签,成为彻侯第一,以安定没有来得及封侯的功臣。
扶苏也学会了,充分研究了曹参的经历、战功,给出九卿的职位。但是曹参身上有另外一个麻烦,齐王刘肥是曹参的外甥。所以要把刘肥的结局给说清楚。扶苏的结论是:刘肥可以不死,但是必须迁入关中。
也可以看出来,扶苏对新朝格局,以及对刘邦旧臣的态度已经有相当充分的考虑。
张诚看了一眼扶苏,扶苏已经有一些王者的气度了。
第42章 宗亲
听说扶苏重回长安,并且击毙了刘邦一家三口,眼看着大秦要复兴,一干嬴姓宗室不辞辛苦从三秦各地连夜赶往长安,城门一开,就涌进城里,要求见这位始皇帝的长子。
把守南城门安门的景寻,本就是扶苏府邸的管家,项羽在咸阳烧杀的时候以楚人身份躲过一劫,长安建城的时候又凭借着熟悉咸阳、识文断字的资格,得到了城门候的官职。
景寻自是熟悉这些嬴姓宗室的,便在城门口一个一个核对身份,发放了验传,也指导这些人前往未央宫去见扶苏。更额外叮嘱,说你们见到皇子,一定别忘了跟皇子说,我景寻在这里为皇子看守城门。
大家都盯上了新朝廷新气象。
张苍在未央宫南门内的一个小房间临时办公,当下主要的工作就是甄别城内城外来投奔扶苏的秦国宗室。宗室的作用很大,但是宗室的作用也没那么大。
在始皇帝时期,宗室就已经被刻意削弱。没有战功的宗室子弟,不能封爵,更不能参与政事。宗室们除了按照传统能得到一些土地田产,居住在各自祖上的封地生活,和普通百姓相比并无区别。
始皇帝死后的这些动荡中,宗室也没有出什么力——既没有保住始皇帝的那些子女,也不曾反抗过楚汉的兵锋。等到扶苏回到长安,这些本来都已经隐姓埋名,甚至改变了姓氏的宗室们,一下子就齐聚长安,宣布自己又姓赢了。
看着满殿哭得稀里哗啦的这些胡子拉碴的宗室们,扶苏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好一出家人团聚集体认亲的场面,但是这是人家老赢家的家务事,无所事事的张诚觉得自己此刻在这里多有不妥,就想抽身,扶苏却冲着张诚皱了一下眉,手指向下按了按,示意张诚不要离开。
嬴姓宗室们哭过一番、诉过苦,车轱辘话说的口干舌燥,这才乱哄哄稍微安定。
“虽然刘邦死了,但是长安城外还有十万汉军,天下诸侯和各地汉军何止百万,当下一件大事就是稳定朝廷,确立新君,秦王之位,到底何人能承担?”张诚抓了一个空当,问出关键的问题。
一干嬴姓老少爷们这会儿却面面相觑,不少人眼光游移,似有跃跃欲试的意思。
“皇子这次带的人不多,长安城只有三千铁卫,还有这十来年一直陪伴皇子的内史蒙恬将军目前正在收编城中驻守的南军……但是名不正言不顺,扶苏殿下以皇子身份,怕是不好收拢天下,后面的征战还多呢……”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长安还不稳当?扶苏殿下后面的路还很艰难?
“宗室是不是推举一下秦王的人选,接下来统管大军,才有可能和关外百万雄兵一战?”
这是子婴继位秦王的先例。
诸位面面相觑,看起来又想试试,又有点胆怯。
扶苏冷笑,嘴角扯了扯。
“依宗室先例,自是德高望重者继承秦王正统一脉……”有不开眼的嘟囔着。
“大位以嫡系嫡传,虽然始皇帝不曾立后立嫡,但是始皇帝血脉世间仅余扶苏皇子一人……”张诚在大殿柱下,声音清冷,给大家提供了一个单选的答案。
李灵这个时候弹了一下手指,一队宫廷侍卫穿戴铠甲手持矛戈走进了大殿。
“陛下,依旧例,未央宫内需设武士六十名,以象甲子之数。”李灵声音清晰,却包含着肃杀之气。
“始皇帝功盖天下,更是我嬴姓一族的大宗长,王位传续,理应落到扶苏皇子身上!”名叫赢昭的长者站起身来。果断表决心。
“自然应该由扶苏皇子接任秦王之位!”
“我等无疑义……”
乱哄哄的应和。
“我年资浅薄,德行不足,怎能冒昧称王?”扶苏自己推辞。
“扶苏皇子为人谦和敦厚,忠孝两全,必能承继始皇帝大统!”众嬴姓宗室乱哄哄劝谏。
扶苏三次辞让,众人三次劝谏,进入大殿的士兵们目不斜视的盯着自己手中的矛尖。
“既然各位尊长劝谏,扶苏勉为其难,必然发扬我嬴姓一脉,虽肝脑涂地,也承担起这份重任……”
扶苏是会说话的。
穿着一身漆黑大礼服,头戴冲天冠的扶苏,深深向嬴姓的尊长们行礼。
“择日不如撞日,扶苏皇子应即刻举行仪式,禀告上苍,正式接任秦王之位……”张诚补了一句。
“正是……”嬴姓宗亲们虽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具体身份,但是既然这个时刻在扶苏身旁,还能插得上话,这个人必定代表扶苏,张诚的节奏就是扶苏想要的节奏。如今人家手里有武士,这些宗亲各个也没上过战场,自然一个劲儿的应和。
“有请叔孙通来筹划准备扶苏皇子即为秦王的典礼。”张诚对李灵低低说了一句,李灵立刻出殿外吩咐,不多时,叔孙通小跑出现在扶苏面前。
“叔孙先生,这里的嬴姓宗亲共推扶苏皇子为秦王,你意如何?”张诚问了一句。
叔孙通一呆,马上就判断出当下的情形。皇帝之位如何定,历史先例太少,始皇帝是统一六国后自称为皇帝,刘邦是众人拥戴,三辞三让,做了皇帝。可见皇帝并不能自己想做就做。必要的推举程序还是要走的。
始皇帝做皇帝前是秦王。刘邦做皇帝前是汉王,可见一个王位还是先决条件。扶苏只是一个皇子,并未有过王爵。秦王这个位置,嬴姓推举就有效,当初子婴就是这样做了秦王。
扶苏想的很多啊!叔孙通暗赞,有这种筹划之能,看起来扶苏皇子还是心向儒家的。
想到这里,叔孙通前趋几步,深深行礼,说:“自应如此,容臣下卜卦来确定皇子即位秦王的时辰,好准备礼仪。”
张诚刚要质疑,扶苏又微笑动了动手指,示意张诚且看叔孙通如何做。
便见叔孙通去大殿角落的一个铜瓶中取过一把蓍草,仔细清点过数目,在地上摆来摆去,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大喊:“今日就是吉日、此刻就是吉时,请皇子殿下依臣下所指,即刻受宗室参拜,即位秦王!”
第43章 秦王扶苏
张诚走出大殿。没有参加这一场闹剧。
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国就开始了持续的对贵族的打压。没有军功的不能封爵,所谓贵族,除了多一点祖上传下来的土地,皇帝看在各种情分上给一些家用的补贴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权。如果贵族敢培养出纨绔,上街欺男霸女,那君王的愤怒会教他如何做人。
到了始皇帝时期,这些宗亲更是根本摸不到国家政务的边儿。大多数人其实是在雍城到栎阳这些旧都城呆着,除非有宗室的大活动,这些人也不怎么敢进入咸阳,在始皇帝面前惹烦。
但是宗亲们对扶苏并没有如始皇帝一般的畏惧,觉得扶苏温厚、性格柔弱,觉得更好打交道吧。所以扶苏进入长安,这些宗亲就呼啦一下子跑到未央宫来打秋风。
没想到的是,扶苏做事开始雷厉风行,这马上就要举行秦王即位的仪式,又有大儒给站台,又有拿着矛戈的武士们进宫,这即位看起来不行也得行了。
张诚看着空荡荡的广场,无声的笑了起来。
阳光下,刘邦一家三口的尸体、樊哙夏侯婴的尸体盖着白布。已经有苍蝇聚集了。
一个王朝的尸体,总是很容易吸引苍蝇。张诚这样想。
好久,大殿里的仪式才结束,宫人引导这些大秦的宗室,去隔壁的殿宇去吃冷猪肉。大殿又空了。
有宫人出来低唤:“张教授,秦王请您进殿。”
唔,这就是秦王了。
张诚走进大殿,看到扶苏坐在高高的丹墀之上,自己立即前趋几步,就要下跪陛见。这种事儿可不敢马虎。
“秉直,这就免了……”扶苏笑道。
看张诚已经撩起了衣袍跪下去,扶苏急忙补了一句:“张诚有大功于国,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已经跪下的张诚吓得浑身一哆嗦。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这当然是一种极特殊的礼遇,说的是入朝不用急步而行、觐见皇帝礼赞官不用直呼其名、进入皇宫可以佩戴长剑和不用脱掉鞋子。
但是张诚内心可是惊涛骇浪,历史上得到这个待遇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董卓得到过,曹操得到过,司马懿得到过。你看看这里面有一个好东西没有?剑履上朝接下来该是什么?就该到了加九锡,冕十旒,乘金车,驾六马,出入用天子銮仪……然后就是禅让称帝了?
这都什么大奸臣的待遇啊。
张诚苦着脸说:“陛下不可,君臣有别,臣下还年轻,当不起这个待遇……”
人得有自知之明,得有分寸,下跪很不舒服,那以后就少来见扶苏,就可以少下跪,但是千万别搞特殊化。搞特殊化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是越用越薄的。那么多人都三拜九叩,就你穿着鞋就进来,跟回自己家客厅一样,时间长了皇帝会觉得就你咋这么特殊呢?
“秉直,你有大功,朕不能折辱你……”
“不算折辱,不算折辱,这是为人臣下的应有之义……”张诚说的非常真诚。
什么加九锡,戴大帽子,坐金车,驾六马之类的,张诚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开一个装甲车它不香吗?驾驶旋翼机到处飞它不爽吗?整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天天让一群什么谏官盯着,最后弄到和历史上的韩信一样都没个下场,就好吗?
这儿是未央宫,不是长城大学,跟这里的秦王扶苏摆什么谱?嫌尾巴太长了吗?
不得不说,张诚的骨头是很软的……
“先不说这个,先坐吧……”扶苏摆摆手。
张诚在边上的一张几案旁坐下。
“叔孙先生已经和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昌、王陵等人都单独谈过……萧何表示愿意为朕效力,周昌王陵是破口大骂,曹参张良陈平是默不作声。你怎么看?”
“当下是用人之际,萧何最起码可以做个样子……至于曹参,还是韩信和曹参谈过再看看?”张诚说。
“我也是如此想。”扶苏道。“那么张良陈平,你有什么看法?”
“陛下,臣下乃是一名商贾,并不懂得朝中之事,如何任用大臣,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张诚深深行了一礼。接下来的朝廷要用哪些人,如何用,这些真不是自己该参与的了。
“怎么就这么生分了呢?”扶苏不悦。
“陛下,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要是说数算物理机械,臣下当仁不让,但是事涉政务,臣下确实没有这个才能和眼界。”
扶苏注视着张诚,久久,脸上露出了一抹哀伤。
在张村的十年,怕是已经成为往事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能随意出现在长城大学的讲堂上,一身粉笔灰,而是要在这个深沉的大殿之中,被这份职务锁死,成为一个囚徒吗?
扶苏走下丹墀,抓住张诚的手臂,大踏步向未央宫大殿之外走去,一直走到宫门之外,站在太阳底下,望着空荡荡的宫苑。
“陛下……”
“我和你不一样,我以后就要承担下这一切,困在这座宫殿之中了。”
“陛下的呼吸,哪怕远在大海之滨的渔民,都能清晰听到。”
“那是我父皇。”
张诚侧过头来看着扶苏,扶苏白皙的脸,挺直的鼻梁,高高的通天冠。玄色的大礼服。
“陛下,您长得很像始皇帝。”张诚轻轻的说。
扶苏淡淡的笑了一下。
“身系国家存亡,这种工作肯定是很难的,只有大勇者才能承担下来,比如始皇帝……”张诚说。
皇帝这个岗位,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要想在后宫花丛中,骄奢淫逸浪费这一生,自然很容易,哪管天下滔滔。但是若想承担起天下的重任,改变这个巨大的帝国,那就得鞠躬尽瘁。
始皇帝就算是相当勤勉的例子。扶苏……扶苏至少不是胡亥。天性不同、经历不同。
“是啊,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父皇那么好。”
“做不到。”张诚平静的说。
“为什么?”扶苏很意外这个时候会有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我是必须出现的分割线————
有书友指出,说宋代以前见皇帝是不跪拜的。
我就说吧,大家少看点营销号。
跪拜是见君王的正式礼仪。自古有之。下跪、磕头,是非常正式的礼仪。
磕头古称稽首、顿首,规定在周礼中。这是古代最正统的礼仪规范。
《周礼·春官·大祝》: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贾公彦疏:“一曰稽首,其稽,稽留之字;头至地多时,则为稽首也。此三者(空首、顿首、稽首)正拜也。稽首,拜中最重,臣拜君之拜。”
下跪磕头是正式的臣拜君的礼仪,没什么疑问,见到皇帝就往那儿一坐翘起二郎腿,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有所谓宋以前大臣不下跪的说法?
其实都是营销号瞎胡搞。
最早这个说法是康有为讲的,康有为曾写了一篇《拟免跪拜诏》,说:“(先秦时)天子为三公下阶,为卿离席,为大夫兴席,为士抚席。于公卿大夫拜,皆答拜...汉制,皇帝为丞相起,晋六朝及唐,君臣皆坐。唯宋乃立,元乃跪,后世从之”。
康有为是什么人大家现在也都有数了,基本上也就是个网红,到死也不过是举人出身,按照茅海建教授说:“康有为的言论多有夸张自扬之处,须得处处小心”。康有为这个说法是要改变清廷礼仪规范生造的历史。然后到了当代,营销号忽悠老百姓,这个传言就变成了宋以前不跪拜。
自先秦至唐,朝廷正式的座位方式还是跪坐,君臣皆跪。所以有“平等”的假象。但是正式的跪拜礼还是要有的。否则刘邦也不会给萧何“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殊待遇了,之所以是特殊,就意味着其它大臣入朝的时候要小跑、传进殿的时候太监要称呼其全名、不能带剑也不能穿鞋只能光脚上朝。
我就说吧,大家读小说也好、讲历史也好,怎么都成,但是别拿营销号那些谣言和女频那些标准来说事儿,都不靠谱的。
第44章 您比不上始皇帝
“始皇帝十三岁登基,执掌天下三十七年。”张诚平静的说。“我研究过很多商行的资料,我们发现,一个商行能强大,最关键的就是在商行发展过程中,执掌商行的人。才能高、手腕强硬的商人有很多,但是决定一个商行能奠定百年基业、长盛不衰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主管商行的人的寿命。”
“寿命?”
“商行发展需要确定战略、执行战略。这个商人的寿命越长、内心越坚定,就能在他执掌商行期间,做更多的事情,让商行有更好的发展,一旦商行传下去,在第二代第三代手中,策略和风格都有可能改变,商行的走向就有所不同。执行一个大计划需要时间。越大的计划需要的时间就越久。始皇帝为了一统天下,花费了三十七年时间。这是一次多么漫长的人生战斗啊!”
扶苏不禁神往。
“我们相识已经超过二十年,陛下您今年已经三十多,快四十的年纪了……人寿终究有限,您能执掌这个皇位三十年吗?要想赶得上始皇帝,至少需要这么长久的时间。”
“所以我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生命,活的足够久远,要努力活到七十岁?”扶苏说。
“至少应该到七十岁。”
“秉直你是会劝说人的!”扶苏大笑。广场上逡巡的乌鸦,被这笑声惊得飞起。
“这个理由很强大,我要做一个长寿的君王,完成一个君王的事业。”扶苏从郁郁寡欢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饮食有节、劳逸结合、适度锻炼身体、避免疾病……不要用方士那一套,那些都是害人的!”张诚叮嘱。
“好说好说。”扶苏笑了起来,两个人都想起在长城大学的那位穿白色大褂的徐福仙人。
“陛下,臣下在此间的事务已经结束了,这两天臣就不随侍左右,想去城里转转,到处看看,我还没看过长安城呢……”
“去找商机?”扶苏瞟了一眼张诚。
“哪有,您把我想成那么贪财的人了?我就是……呼吸一下这座城的气息,感受一下这座城的氛围……”张诚伸开双手,做出深深的呼吸之态。
“去吧,注意安全,这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用这个看上去有点不靠谱的理由,张诚便离开了未央宫。扶苏还是一个很好的人,这样的理由也能接受。
街道上冷冷清清。一辆巡逻车架着大喇叭,在长安城中反复播放,要求市民不要上街的广播。看得到出长安城的人对这种东西很好奇,很多人爬到墙头看着这个大喇叭的车辆到处乱转,议论纷纷。
街头也有被击毙的、士兵装扮的尸体。抵抗或多或少,一定是有的,在绝对的火力之下,这些小规模的抵抗都被消灭了。但是讨逆军没有那么多人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尸体,就这样任由这些尸体倒在街头,也用鲜血震慑整座城。
讨逆军都用一根白布条系在左手臂上,用来做身份识别。张诚也系了这样一根布条。
这种肃杀,张诚两生之间都没有经历过。在张诚来的那个世界,张诚的国度是和平宁静的。哪怕是在胡亥时期,咸阳城经常杀人,但是城中至少没有什么叛乱事件。至于后来的事情,后来张诚就回到张村了,没看到天下崩坏的惨相。
张诚去寻蒙恬,见到在南军军营的望楼上拎着短棒的蒙恬。
“都顺利吧?”两个人同时问道。又都笑了笑。
“扶苏已经在宗室拥戴下,即位秦王。”张诚简单讲了讲未央宫发生的事情。
“那就是很顺利。”
“南军这面能控制住?”张诚问。
“杀了南军的首领,撤掉高级军官,剩下的人其实都没什么主张。我们的弟子去充任司马、队正之类职位,已经把士兵都掌握起来,现在正在进行士兵教育——搞诉苦会、痛说家史,练习军歌和队列。看起来效果很好。”
这是自下而上重新改造这支军队的灵魂。张诚当然知道这种操作的效果会有多好。
当一支军队知道自己在为什而战、为谁而战的时候,一支军队会焕发出真正的力量。
“我们的军队要为什么而战?”张诚盯着蒙恬的双眼。
“为了天下的太平,为了全天下的太平!”蒙恬道。
所以破坏天下太平的那些人,会很惨。
“叔孙通在帮助秦王主持即位的仪式,也在帮助秦王收拢萧何等人。”
“嗯。”蒙恬并不奇怪。既不奇怪萧何等人还会得到任用,也不奇怪叔孙通还会被任用,蒙恬也不是有太强政治道德洁癖的人,兵家讲究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叔孙通只要好用,就能用。
“韩信过来了。担任中尉。”张诚说。
蒙恬点点头,对这个任命也不意外。
“韩信正在找曹参灌婴谈,看看能不能接管长安外的三大营军队。”
“这最好。”蒙恬点点头,最好兵不血刃的接管长安三大营。这支军队拿回来,函谷关内就无忧了。
“我这里没事,估计到明早,南军就可以正常使用了。你还要去到处转转?”蒙恬问。
“我现在没什么事儿可做了。”
“和扶苏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蒙恬很敏锐的发现张诚的情绪并不高。
“没有。只是我能做的事情已经都做完了,剩下朝廷上的事情不是我所长,我要收拾收拾,早一点回去。”
“学范蠡?”蒙恬微笑。范蠡功成身退,带着西施泛舟五湖,也是一段佳话。
“别瞎说,陛下不是勾践,我也不是范大夫。只是一个商人,接下来该做自己的事情了……”
“有什么计划?”蒙恬说。
“很多计划。如今天下都要恢复成大秦,我的画卷必然更加宏大……”
“有好生意不要忘记我!”蒙恬说了一声。
“军队不宜经商。”张诚淡淡的说。
“这是什么道理?”蒙恬问。
“因为军队的使命和商人的使命是有冲突的……军队经商对国家不好。要维护军队纯粹性、防止腐败滋生、保障国防安全。军队经商导致战斗力下降、滋生腐败、破坏军民关系……军队需要钱,应该找朝廷要,不该找商人要,更不能找黔首百姓要。”
“你们在楚国的时候对韩信并不是这么说的,你个双标狗!”蒙恬骂了一句,却又去开始思考关于军队和经商的问题了。
第45章 百里达
这一刻,长安城没有什么逍遥的人,张诚带了两个随从,驾驶一辆车,在长安城中巡视,好像一个王者。
这一刻张诚就是长安城的王,不过做长安城的王的时间也就仅限于这么两三天,在这两三天里,张诚可以自由行走于这座城中,如一个王者一样,检阅自己的战果。
笔直的街道,宏大的宫苑。萧何确实是个有才干的人,短短时间在渭水河南岸建造了这么大的一座城。
当然,还可以更宏大一些。更繁华一些。有一天,长安应该成为世界的首都。
张诚来到寺工。
寺工相当安静。
寺工从咸阳搬迁到长安,规模和布局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总体上……没有咸阳的寺工宏大。咸阳的寺工是孝公以来,墨家和朝廷几代人共同努力的结果,萧何还无法理解和消化一个伟大的寺工对帝国的意义。
张诚以讨逆军高级指挥官的身份,驱车进入寺工,先去了御车坊,在这里,居然看到了熟人。
百里达。
这个老官僚已经很老很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看到张诚也是一惊,一方面是多年不见的故人重逢,一方面,是了解了张诚讨逆军的身份,又有几分唏嘘。
“百里公!”张诚拱手,百里达连道“不敢当”,怯懦的缩头缩脑。
“昔年咸阳一别,大家都变了很多……连寺工……也变化不小。”
“咸阳城破,我也只好藏身在民间,萧丞相入主关中,把我们从民间找到,知道我们懂一点技工之事,就给了这个生计……”
“百里公辛苦。”
“不敢当辛苦,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情。”百里达讷讷的说。
咸阳城破,自己没有舍身保护寺工,任由项羽抢掠焚烧。萧何来了自己又投了萧何。这一夜说是扶苏皇子讨逆,自己这个在刘邦朝廷里的前朝小人物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忠诚大秦的官吏,不知道新朝廷会如何对自己呢?
百里达很是忐忑。
张诚从腰间解下那支青铜矩尺。放在桌上。
百里达看了一眼:“这似乎是……欧冶寺工丞所用?秉直哪里得到的?”
“您不是墨家子弟?”张诚也吃了一惊。
“寺工多有墨家子弟,下官却不是。我……只是个小官吏而已……”百里达讪笑。
百里这个姓氏,在大秦其实是非常响亮的。
距今几百年前的秦穆公时代,虞国大夫百里奚被晋献公所俘获,作为女儿的陪嫁奴隶被送到秦国,又出逃楚国。在楚国,百里奚被楚王派去做养牛的下人。秦穆公对这个奴隶的才干念念不忘,就使人以五张羊皮的代价,向楚王交易这个七十岁的逃奴。回到秦国后,百里奚就直接被免去奴籍,被穆公任命为上大夫。
说起来秦朝历代的君王,别管人品怎么样,在慧眼识才这方面,都是同时代的顶流。七十岁的百里奚入朝为官,辅佐秦王倡导文明教化,实行“重施于民”的政策,内修国政,外图霸业,开地千里,称霸西戎,统一西北地区,促进了秦国的崛起。秦国在这个时期称为西方大国,进而穆公称为春秋五霸之一的名君。百里奚也成为奠定秦国强盛的一代名相。
秦国的强大,是从远在商鞅之前两三百年的百里奚时代开始的。
百里奚的儿子曾经是秦国有名的将军,叫做孟明视,也是秦国第一代称雄列国的战将。远在王翦蒙恬之前几百年。一直到始皇帝时代,百里奚父子都在宗庙配享,受到秦人的纪念。
百里氏后人却很少有在庙堂做重臣的,据说是祖训,又或者这个外来的家族并没有真正融入秦国的贵族体系。到了始皇帝时期,百里达也只是以一个低级官吏的身份,长久在寺工府佐岗位上任职。百里氏早已衰落,先祖的荣光,并没有怎么庇佑百里达这样一个后人。
百里达之所以能够成为寺工御车坊的作府佐,据说还是始皇帝看到他的名字,说“百里达,这名字吉利,便去御车坊任职吧。”才久任作府佐,却也几十年都没得到提升。
诚如百里达所说,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官员,并没有墨家的师承,虽然身处寺工这样一个墨家气息极浓郁的衙门,也并没有和墨家有什么瓜葛,因此并不能认出矩尺这个墨家的信物。
张诚讪讪的收起这支矩尺,挂回到自己腰间,说:“咸阳城破前,欧冶先生已经去了我的家乡张村,在张村研究院任职。”
“听说过听说过……”百里达说,也不知是听说过张村研究院,还是听说了无数寺工匠师都北上了张村这事儿。
“我估计秦王扶苏临朝,寺工还会重建,一大部分寺工旧人还会迁回长安寺工,到时候,寺工还会繁荣起来吧。”张诚望了望有些萧条的寺工院落。长安这个寺工的规模、气度,和咸阳寺工差得远。墨家回到寺工,是墨家和自己交易的一部分,张诚也曾将这个意向转告了扶苏,得到了扶苏的默许。
百里达面色一喜,旋即又有几分郁郁之色。应该是觉得自己不曾抓住寺工北上的机会,这十年没有能在扶苏皇子身边刷过存在感,寺工重建,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百里公,扶苏皇子是个宽仁温和的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不要担心吧……”张诚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一下百里达。
百里达会不会相信?谁能了解谁呢?
世代交替的时候,无数小人物的小悲喜,从来都不会被记录在历史中,连事件都不会被记录,更何况情绪呢?
第46章 国史馆
不知道韩信用了什么样的说法,曹参和灌婴还是被他说服了。三人带着张村的卫队,凭着太尉的将令,接管了长安城外的三大营。三大营的中层将领被汰换一空,换上了张村的民兵干部,这支部队眼下就无法作战了,但是一段时间后,这支部队的作战能力会更强大。
不知道张苍和叔孙通是如何配合,让萧何、王陵、周昌、审食其之流居然就投效了扶苏。有刘邦朝中中枢大臣,配合上扶苏从张村带来的一些学生,加上各个衙门中的中低层吏员,长安城的功能居然也就能运转起来了。
大牢中还关押着上百名勋贵,扶苏发愁如何使用。
这些人大多是刘邦军中的将领立功成为彻侯,还有些虽然不是战将,也是刘邦相当亲密的近臣,比如张良陈平之流。让将军重新回到军中,必然会有隐患,扶苏早已确定了方阵,军队要由蒙恬重新打理一番。至于陈平张良……掌握的权力和资源太多,也不好使用。
“臣下有两个方案。”
在小会议室,只有扶苏、张苍、蒙恬几个人在的环境下,张诚开口。
“说说看,别张口臣闭口臣的!”扶苏道。
张诚微微一笑,不再理会扶苏的客套。
“这些人不宜再执掌权力,但是也没必要都杀掉……”
扶苏点点头。只要把权力拿回来,暂时稳住这个朝廷,慢慢治理天下,这些人的性命倒没有必要去剥夺掉。
“有两个不成熟的想法……”张诚心中一惊有了腹稿。
“就别吞吞吐吐的,这儿也没有外人!”蒙恬道。
“他们的彻侯、关内侯的爵位,需要重新审核。谋逆从贼,哪里有什么功劳?刘邦颁赐的爵位都不作数!”开宗明义,先要正名。
“但是剥夺了封爵,只怕反弹会很大?”张苍说。
“夺爵,但是不夺产,给人生路嘛。”张诚说出自己的想法。
爵位对应的是封邑。彻侯和关内侯其实都没有在封地的绝对权力。这些爵位对应的是封邑内的收入。包含了土地、人口、税收等等,这是侯爵们财富的核心来源。
所谓夺爵不夺产,意思是之前你的战功换来的爵位没有了,社会地位就废掉。但是封邑的财产可以保留,我们还承认你之前不管是抢来还是骗来的那些产业。
扶苏思索着点点头,这个说法可以接受,算是网开一面,没把人逼到绝路上。
夺爵不夺产,还是有一些变化的,比如封邑上领民的人身依附关系没有了,爵爷们不能再有家臣、部曲。在你的土地上耕作的那些人最多算作是佃农。你能收他们的租子,但是不能打骂羞辱和买卖。至于领地的税收,长远看肯定是有问题的,过渡时期,先这样处置一下也无不可。
“封邑还是减等归还吧。”张苍附和。
“八成。”扶苏吐出两个字,意思是封邑户口减少百分之二十,原来一万户的封邑,减少两千户。算是新政府对这些逆贼的惩处。
这个政策算是相当厚待温和了。不杀头、不灭族,让你保有财产,可以做一个富家翁过完这一生,子孙也可以继续拥有这份财产。
“然后这些人的安置,还可以有这样几个去处……”张诚道。
大家侧耳倾听。
“建一座国史馆,在长安建一座官学。能配合顺服的,大部分可以去国史馆做馆员,讲述胡亥至今这段亲身经历的历史,由书吏记录核对,存入皇家档案。”
你不是在过去十年风光无限吗?没问题,进入国史馆,让你自己讲自己的故事,让你可以继续生活在你曾经辉煌的历史中。
“这些人讲出来的东西,有几分可信?又对国家有什么益处呢?”张苍问。
“没什么益处。”张诚说。
“那……”
“消磨他们的生命罢了,给他们一个事情做,让他们讲自己的故事,不停的讲,文吏们记述,就可以。他们讲完让文吏再问,有前后不一致、出入的地方,就要继续问、重新讲。然后还要核对这个人和其它人所讲述的内容,如果有对不上的,就回去重新讲!”张诚说。
“听起来像是监牢审讯犯人的方法?”蒙恬觉得有趣。
“不用坐牢,可以每天回家睡觉,然后来上班。还可以请假,无论是身体不适刮风下雨,什么理由都行,都可以请假。但是来了就要讲故事,能写的可以自己写,不能写的我们派文吏帮他写。最后都落在纸上。”张诚说。
“这一招很毒啊?”蒙恬瞟了一眼张诚。
你是怎么造反的、怎么作战的、你和谁谁谁是什么样的关系,在你眼中谁谁谁这个人怎么样……给你无穷的时间让你讲这些,但是就不让你干事。不能带兵也不能做官,就让你讲故事,翻来覆去的讲。胡说也由你、老实说也由你,你讲完了我们再审查,审查不满意你再重讲……
这就是换一种更体面方法的审讯。但是审讯的目的是要给你定罪,让你讲故事是为了消磨你的时间。讲三十年的故事,你就是一把枯骨,一块朽木,再也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了。
然后你还不得不赞叹扶苏的慈悲!
狠毒不止于此,一件事不同人讲,故事的经过和结果都是不一样的。很多人都带兵打仗,参加过同一场战争。但是难免有某某救援不力、某某争功之类的破事儿,这些都讲出来,再放到一起核对,这百十号人之间的矛盾摩擦还能少?就把这些矛盾放到明面上,让你们一个一个来核对,再扯皮……
时间久了,这些人之间的矛盾会如鸿沟那么深。
就变成一团散沙,再也聚不到一起。
张苍先想清楚这里面的关窍,不由大赞。
兵不血刃啊!
杀人诛心啊!
“做馆员还要给待遇……建议……牢里这些人,比照六百石俸禄起步,高的也可以给到两千石。不差这一口粮食。就只是不给官职就行了。最多在这些馆员的职务上加上等级的头衔,参照博士、待诏之类的就可以。”张诚说。
这个方法好。不过就是花点钱养闲人呗。咱天下不差这几口粮食,这样消磨十年,这些勋贵就能少一半,消磨三十年,就不剩几个了。比始皇帝迁居六国贵族到关中,却让他们无所事事要强得多。
张诚也点头,说到消化敌对分子,谁也没有自己来的那个时代更有办法。
“写出来的这些东西就都是废纸吗?”张苍又问,心中已经开始为这些人余生的悲惨叹息了。
“怎么会?最终反复核实敲定的东西,里面一定有很多有价值的内容,无论是叛乱如何产生与发展,还是战斗过程和经历,都可以给后人参考,让君王知道得失,让天下戒惧变乱!”张诚道。
“如果这些回忆录他们写的快,早早写完,还可以拿过去的历史给他们看,让他们分析讨论搞研究,逐字逐句修订!”张诚道。白头老章句,就不信学历史耗不死你们!
蒙恬打了个寒战,忙打断,问:“你刚才说还有几个去处?”
第47章 战犯
“确实极有才干,脑子里有东西的,可以去官学教书嘛。”张诚说。
“教书?万一……”
“你控制使用嘛。那么多将军,有懂得骑兵的、懂得游击的、懂得后勤的,你让他们给兵学讲课,讲这些东西是怎么管理怎么使用的。这些身经百战死伤无数换出来的学问,不要断绝了传承!”张诚淡淡的说。
“若是他们对我朝政大发厥词?”扶苏问。
“审查他们的课程啊!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要审核教材。也要考核嘛……多说个一句两句废话也不怕什么。我大秦始皇帝如天上日月,还怕疯狗叫不成?”众人点点头。难不成这些武夫还能比儒生们更有害?
“比如陈平就可以去教情报学之类,教人如何使用离间计什么的,这东西多高端?靠自悟就不如有先生教……”张诚一脸坏笑。
技术无所谓好坏,看握在谁手里、用在谁身上!
“这一条可行!”扶苏抚掌。“张柱下和蒙太尉去遴选这些人中的有才之士,核定课程范围,张柱下牵头把这个官学办起来!秉直还有吗?”
“那些负隅顽抗,拒不合作的……”张诚说。
众人心中一紧,这是要下狠手了吗?
“都是大人物,也不要薄待。剥夺他们的封邑,在京畿设置一个新的牢狱,可以叫做战犯管理所,把他们集中起来,也不要给苦役、也不要给虐待,就是禁止出入不能和家人见面,组织他们学习……”
“学?”众人惊问。
“学习,学习朝廷政令、大秦律法、诸子百家……如果这都能学会,也不乏可以教授一下数学物理之类。长城大学的学问多了。还怕学不死他们?”
这一手比前两招更毒辣。
这是硬往你脑子里灌东西,脑子里秦律多了、政令诏令多了、杂七杂八的知识多了,还能造反?早就没那个能力了。
“管好生活、有吃有喝、管好学习,让他们老老实实活着,接受我大秦的改造。花个十年八年,改造合格的,可以放出来做黔首百姓,还可以部分发还财物,给个出路,不妨还可以安排个就业啥的。改不好的……就关着呗,就当陛下多养了一只兔子!”张诚说完。
众人面面相觑。
张诚想出这个办法,其实毫无困难。这种管理战犯的办法,连个皇帝都能改造好,何况几个什么彻侯?
“左右不过是百来人的粮食。”扶苏笑道。做了君王就是有底气,不杀人不引发社会动荡,就只是喂养他们,倒也不算是什么负担。
虽然大秦不养闲人。但其实全天下各种岗位上的闲人有的是,这未央宫里呜呜嚷嚷的宫人们不是闲人?还是老秦雍城那些宗室不是闲人?
养着嘛,野猪养久了就变成肉猪、豺狼养久了就变成狗……大活人养久了,那就可以成为废人。
在不弄死他们的前提下,养成废人是最好的选择了。
几句话,轻轻巧巧决定了白马之盟上,百余名贵胄的命运。张苍也是暗叹侥幸,若不是自己和张村有这点过往,保不齐自己也要去战犯管理所了此一生呢。
但是又得说这一套操作确实宽仁。毕竟不打不骂,不用刑不杀头,给了活路也给了礼遇和尊严,这个网开一面可比之前每个人想的,网眼都大得多。
“反叛之人可不止这些……”扶苏竟然还有点意犹未尽。
“受益的差不多就这百十人。士兵多是被裹挟的,底层官吏,那就正常考核,一边强化教育就可以了,水至清则无鱼,大方向不动,就没问题……”张诚道。
“秉直一言可平天下,宰相才也!”扶苏赞叹。
张诚连忙拱了拱手:“陛下不要如此讲。我也就是有一点机巧。不上大雅之堂。我回大学去,对这个天下的贡献才是最大的。”
大家也都知道张诚的能力志向,对这话也就没有再絮烦。
身在张村的赵芃,开始播放最新的消息:
“由我皇兄扶苏皇子和大秦内史蒙恬将军领导的长安讨逆已经全面胜利。长安城已经恢复正常生活,长安城外三大营的霸上、棘门和细柳三大营已经全面被接管。曾任伪汉朝廷相国的淮阴侯韩信目前是中尉,掌管三大营军务。曹参、灌婴两位将军为韩信将军的僚属。”
在廷尉狱里,也有一台收音机,前日被关押在掖庭狱的大佬们已经被迁入廷尉狱,这面更宽敞、干爽一些,也没有太多的不好气味。两人一间的牢房,大多数名满天下的囚犯此刻都在牢房的干草上眯着眼睛休息。
大家已经适应了这个收音机,对收音机里连日播放的新闻已经不觉得奇怪,甚至有人要求收音机声音大一点,大家也只能通过这个东西知道外面的动向。
但是刚刚播放的内容,还是让牢狱里的勋臣们炸了:“什么?淮阴侯韩信?韩信执掌三大营?曹参和灌婴这两个狗东西跟了韩信?早就说他们两个不可信!”
“肃静!”狱卒用木棒敲击着牢房里的木栅栏,好一会儿才把大家的情绪镇压下去,接下来就听到:
“我皇兄扶苏皇子日前在大秦宗室推举之下,已经继位为秦王。”
“秦王赦免了参与白马会盟的百余名勋贵,只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就可以免于追究其在天下混乱时期的战争罪行,夺爵不夺产方式保留其财产,并提供国史馆、国立大学的岗位。秦王诏谕:各诸侯封国、天下各郡县曾经参与叛乱的官吏,投效大秦,依例均可得到赦免。”
“明日,本台将邀请韩信、曹参面向齐国、楚国、荆国进行直播,请大家继续收听本台节目。”
“四叶草羊毛布……”接下来开始播广告了。这条广告不收钱,这是对赵芃连日负责直播的一项酬劳。
第48章 几分真假?
陈平靠近了张良:“这……电台之中,有几分真假?”
“电台是扶苏用来惑乱人心的,能有几分真?”张良仍然闭着眼休息。什么有二十万大军在长安城……那一晚自己可是亲在现场的,甚至可能扶苏就带了那几百个人进城,只不过手段太迅速,武器太强大,才把自己这些人都控制住了。
二十万讨逆军云云,不过是烟幕弹,是扶苏迷惑全天下、震慑不明真相的地方官的。
“自然有不实之处,我是说,扶苏大赦这事呢?这个有几分真假?”陈平问。那些有的没有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眼下这件事,关乎性命。
“他们杀了陛下,抓了我们,这事儿其实就已经成了,剩下这些人,是杀还是放,他们不在乎,只要我们出去以后不会继续反叛,人家并不在意我们的死活。”张良仍然闭着眼睛说。这事儿也想的很通透。自己这些人,有是什么运筹帷幄什么的,又是什么决胜千里什么的,在扶苏眼里连个屁都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就好像灰尘一样。人家连杀都不屑杀。
就好像面对刘邦,人家连谈都不屑谈,宣布了一下罪状,然后开枪就杀了那个斩白蛇起兵在芒砀山的汉子。
“你们是土鸡瓦狗,我需要的,只是把你们聚集起来,然后从天而降,一枪一个干掉就行了。”人家就是这么轻蔑。
想自己,遨游天下,密谋造反,这么多年,最后居然是这样的下场。
一场空。
空负了青春!
“那就是说,会来放了我们?”陈平说。
“大概会吧?说了,他们不在乎。忙完了大事儿,有空了就会来处理我们。”
陈平坐正了些。
张良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轻轻的说:“人为鱼肉,何时放、怎么放、放了以后要我们做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曲逆侯你动心了?”
“嘿~你看电台里终于承认,韩信还活着。”陈平岔开了话题。
“韩信原来是到了他们那里……这倒是没想到,不过也难怪……”张良闭着眼睛,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如今这个昔年贵公子,不复韩国贵胄的风姿,更像是一个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
“难怪?”
“这就能说通我们遍寻韩信不得了。一定是韩信造了那个爆炸,趁乱脱身,然后在什么地方用那个飞行之器带走韩信,送回张村……”张良不知道如何称呼那个旋翼机。
“您还有功夫想这桩旧事?”
“昨天扶苏来牢里,不由分说就令人杀了郦商,只怕也是为了韩信,或许是韩信要求杀了郦商才肯对扶苏效忠,或者是什么别的条件……”张良喃喃的说。不过这些都已经是事后诸葛,再没什么意义了。
“郦商死了也好,郦商对你我二人多有不满,日后难免有龃龉……”陈平道。
“你我都到了这番田地,还在乎和谁有龃龉吗?”张良冷笑。不过旋即也想到,虽然都是谋士,但自己和陈平是不同的,自己要的是灭秦,陈平要的是富贵。只是,眼下看来,自己多年的谋划奔波,终于成空了啊!成空了!
韩国没有恢复,秦国反倒又回来了。
张良们只能在牢狱之中收听广播,曹参却亲眼看了这广播是什么东西。
跟韩信一番长谈,得到了韩信口中所转述的条件,曹参反复思量,这些已经是自己能为曹家、为刘肥所能争取到最好的条件了。刘肥性格懦弱,不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在新朝保全性命,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过去十年的一切,都已经画下了句号,要活下去才有希望,而要活下去,就只能按照对方的规矩来。
曹参很严肃的接受了韩信提出的条件,表明自己愿意重回大将军麾下。大将军将令所指,就是曹参兵锋所至。灌婴的选择和曹参相差不多。灌婴还没有更多的顾虑。毕竟灌婴没有一个跟刘邦生下私生子的姐妹。
所以三人同行,收复了三大营之后,韩信带着曹参回到了张村。
第一次坐飞机,对曹参也是全新的体验。但是见过生死的人,对此倒也没什么特别感动,只是在空中的时候,感叹了一下未来的战争将再不相同,自己能回到韩信部下、能站在扶苏这面,以后不会和这种势力为敌,甚至可以借助这种势力的技术去碾压凌虐其它人,这真是太好了。
飞机降落在张村的停机坪,两人穿过张村,直奔电台,一路上看到张村的繁华,又是一番震撼和感慨,进到导播室,隔着玻璃看到里面两个容貌憔悴的年轻女子正在拿着稿子讲话,曹参真是血气上涌。
自己这么多人,就是输给了里面这两个姑娘?
虽然曹参懂得攻心为上的道理,但是始终想不明白,怎么人家两个女子坐在这个小屋子里的小桌子旁讲讲话,就吓唬住了全天下的郡县和诸侯,在过去三天都一动不敢动呢?
真要是苏秦张仪那样的辩士也就罢了,可就是……两个柔弱的女子啊!
韩信按了一下导播台上的一个按键,演播间就有一盏灯亮了,赵杏儿和赵芃看过来,隔着玻璃看到了韩信。赵芃立即去插播了一条张村的光明牌灯油的广告,赵杏儿就悄悄推门出来。
“这位是曹参。”韩信就说了这五个字。
“都安排好了?”赵杏儿问,声音空洞,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信点点头。
“随我进来。”赵杏儿招招手,带着韩信和曹参进了演播间,安排韩信坐在赵杏儿身边,曹参坐在韩信身边。有招手让两个一直跟着韩信的卫士进来,这演播间就满满当当的了。
赵杏儿对两名士兵比划了一个手势,两人很明了的样子,把背着的步枪端了起来,拉开保险,枪口向下,做出随时准备射击的样子。赵杏儿这才弯腰对着麦克风,把话接过来:“大家好,我们请到了现任中尉的韩信和执掌细柳营的曹参两位将军,两位将军会给我们介绍收复三大营的经过,曹参将军对齐国的朋友们还有话要讲。”
放下话筒推到韩信手边,赵杏儿对赵芃做了个手势,赵芃点点头,赵杏儿就退出了直播间。
第49章 韩信不装了
隔着导播室的玻璃,赵杏儿看到导播室里的韩信拘谨的坐在两人中间,和赵芃拉开了好大的距离,不禁一笑。这个呆头呆脑的男生。
赵芃简单介绍了一下直播间里的两个人,甚至还描述了两个人的样貌和装束,让不在现场的人凭着介绍就能想象一下这两个人的形象。然后对韩信说:“韩信,现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但是他们只知道你是大将军,做过相国、齐王、楚王,后来被贬做了淮阴侯。天下知道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没有人是你的对手,知道你很厉害!”
真佩服赵芃,都连着播了三天,还有精力跟韩信扯闲篇。年轻真好啊!赵杏儿这样想,却忘了自己比赵芃也没大几岁。
韩信讪笑着。这套话别人说,不管是什么动机,自己也就随便听听。也没在乎别人是羡慕还是嫉妒。但是赵芃这么大段的解说自己的功绩,这可没想到过,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好在赵芃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很多人都知道你的辉煌往事,但是没人知道你是在我们张村的长城大学学习的兵法。韩信,你的兵法是在这里学的吧?我说的没错吧。”
这一句话,天下皆惊。一边的曹参也愕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韩信,这个胡须男此刻就像是要吃人的老虎,或者受惊吓的黑熊一样瘆人。赵芃都忍不住心中一跳,精神了几分,刚刚差点要睡过去了。
“唔,是这样的,二世元年,我在北上服役的途中逃脱,来到了上郡张村,恰好当时长城大学初建,兵学系招生,我就加入了兵学系,在蒙恬将军门下学习兵法……”韩信说。此时此刻,这一切都不需要隐瞒了。在长城大学学兵法本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情,为什么过去这些年就不能说呢?
“这看起来像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啊,希望我们以后能有机会请韩信同学来电台分享您在长城大学学习的故事,现在我们的听众朋友们最关心的还是长安城和三大营的情况。”
“长安城已经全面恢复了。原来的上郡守董翳,现在担任了长安城的京兆尹,全面管理长安城事务。蒙恬将军担任太尉,掌管天下兵马。前计相张苍,目前担任柱下史,随侍在秦王身边——也就是公主你皇兄身边。据说几位前朝的大臣,萧何、王陵、周昌等等也都已经被放了出来,帮助陛下佐领朝政。”韩信却知道,赵芃要自己作为事件亲历者来讲这些,是要传递来自长安的准确消息。自己的声音,通过电波虽然会有些失真,但是还是会被熟悉自己的人认出来,这一点最重要。
“至于三大营……”韩信整理了一下内容,接着说,“三大营我已经全面接管,目前秩序良好。正在练兵。三大营的将士素质都不错,在我的操练之下,很快就会是天下第一的军队,这一点,我觉得没人敢反对吧?”韩信自傲的说,这也是他第一次公开讲自己的军队天下第一这样的话。通过电波,这份傲气砸到了无数天下英豪的脸上。
正在收听广播的廷尉狱中,周勃在囚室中骂了一句粗口,大叫:“神特么天下第一,谁给韩信这个自信的?九指神盖吗?”
牢房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冷笑:“闭上你的臭嘴吧,周勃,韩信要是说自己是天下第二,这天下还有谁敢说自己是第一?你不服?不服你去和韩信干一架!”
周勃当即闭嘴。
天下武将,说有瞧不起韩信钻裤裆的往事的,或许会有很多,但是不服气韩信指挥作战的,一个都没有。这股闷气只好压下,听电台里怎么讲。
“现在京畿和关中已经安定。现在我奉秦王扶苏陛下令,通过电台,向全天下的郡守县令、诸侯王做出如下声明:”韩信说着额,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在灯下展开。雪白的纸张,秦王印玺用朱砂印泥盖上去,仿佛如鲜血一样。
天下吏民:
朕,大秦始皇长子扶苏,奉天承运,兴复大秦。
今者,刘邦、吕雉及其子刘盈,逆天而行,篡夺皇位,败坏纲常,涂炭生灵。朕率讨逆军直入长安,讨逆贼,诛首恶,重复大秦。
任蒙恬为太尉,掌天下兵马;韩信为中尉,领京师卫戍。细柳、霸上、棘门三营已归王化,关中安定。
楚汉战乱,生灵涂炭,朕心实痛。为安天下,朕特赦免楚汉战争中诸将卒,其愿归乡者,赐田宅,免赋役三年;愿效力者,录用不疑。
曹参、灌婴等已归顺麾下,共襄盛举,为天下榜样。
齐、楚、荆、淮南、衡山、燕等诸侯国,尔等或刘氏,或为异姓。今朕初基,愿尔等审时度势,弃暗投明。若即日降,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抵抗王师,天下谁能当蒙恬韩信一击?
天下郡县地方官长,应守土安民、效忠大秦,勿要错判形势,害人害己。
朕将重申秦法,整饬纲纪。废除苛政,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以法治国,赏罚分明,使天下归心。
天下纷乱,唯秦法可致太平。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望尔等明智选择,共赴盛世。
念完这份诏令。韩信想把这张纸收拢起来,却已经被赵芃夺了去。
“公主?”
“这份诏令我帮你收存吧,以后存入张村博物馆,作为历史见证。”赵芃示意导播间关闭声音,这才对韩信说,就看到窗外闻讯赶来的公孙尼子对着自己双手翘大拇指。赵芃回了个甜甜的假笑。这才示意导播间恢复声音。
“陛下的诏令念完,接下来是我韩信要对齐、楚、荆的诸侯,和我韩信的旧部说几句话。”韩信坐端正了。开始发言。
“天下动荡,民心思定。继续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今秦王扶苏重返长安执掌大位。承诺天下重回秩序。这是一件好事。齐楚荆三地我韩信都呆过,和你们颇有渊源,也很有感情。我征战过,也建设过,可惜我建设的时间还短,没有为大家带来太多的好处。在齐楚荆三地,有我很多故旧,我真诚的跟你们说,尽早投效大秦,不要自误。也最好劝说你们的国王投效,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如果你们不能改变国王的心意,那我希望你们能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安全,我韩信很快就会回来,我会为你们做主。我就说这些,下面请曹参讲一讲。”
第50章 大男人哭了
曹参对着麦克风,有点不知所措。这种讲话对象不在眼前的场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韩信指了指胸口位置,曹参这才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了,清了清嗓子,说:“齐国的朋友你们好,我是曹参。”
中间停顿了好久,曹参发现确实等不来对面的回应,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我从长安来。”
“我得到秦王扶苏的承诺,如果齐王刘肥愿意降秦,秦王可以保障刘肥母子和家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可以在关中为刘肥安置田宅,为刘肥提供一个可以安享天年的爵位,保证刘肥的尊严、安全、血脉。齐地的官吏,如果投降秦国,官职一律不变。齐王陛下,臣曹参已经反复思量推敲,齐国并无一战之力,秦王给的条件是有诚意的,也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齐王陛下,我们打不过秦军、打不过韩信的,臣奉劝您……我们降了吧!”
说着说着,曹参双目流泪,哽咽不止!
直播间陷入静谧。
赵芃都不知道这该如何讲下去。从来没有人在直播间哭过。
全天下的听众都在收听,一个大男人的嚎啕大哭。无数人动容。
韩信拍了拍曹参。曹参没有反应。
韩信冲着两个士兵压了一下手掌,意思是收起枪吧。曹参都这样了,演播室不会有什么乱子了!两名士兵回头看了看窗外的赵杏儿。赵杏儿点点头。两位士兵收起枪,推门回到了导播间。
韩信拉过曹参眼前的麦克风。麦克风离得远了一些,哭声也就小了一些。
“曹参将军情难自抑。哭了。我非常能理解。”韩信清了清嗓子说。
“诚如曹参将军所说,这是对齐国最好的条件。秦人重诺,尤其是当着全天下人,在广播中做出的承诺,所以曹参将军刚才所说的,秦王扶苏所作出的这些保证,都是可靠的。希望齐王刘肥你能够认真考虑,我知道你在听我们的节目。那么如果你想好了,给我一个回复——在齐国有好几个电报台,在临淄会有人联系你,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对秦王说,可以通过我们的电台,发电报过来。你做好决定,我们就会派人去接您,也去接收齐国。”
“收听我们广播的其它诸侯国的国王,对你们,也是一样的话。你们之中,有的人我没见过,但是我韩信的名字,相信你们都听说过。我希望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接下来的事情,秦王可以给出最大的诚意。但是如果你们不想谈,那也没关系,我韩信可以到你面前听你的心声。有什么话,你们也可以寻找你附近的电台,会有人和你联系的。不过不要试图伤害我们派过去的联络人员,那个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学的挺快,会威胁人了。”未央宫里收听电台的张诚展颜一笑。
这会儿未央宫的气氛很放松,曹参的嚎啕、韩信的狠话,都出乎意料,但又让人满意。
“有效果吗?”扶苏轻声问。
“之前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说法,曹参这一哭,我看就有九分把握了。”张苍笑。
那是,谁能顶得住一个大男人直播的时候嚎啕大哭啊!这后世的什么音什么手的,男人对镜头大哭都能上热搜,何况这个刚刚开始有广播的年月,天下第一次在电台里听到哭声,还是曹参这样的百战名将!这谁能顶得住?估计刘肥和曹氏已经垮掉了。
“攻心为上!”蒙恬赞叹。“没想到秉直你们的攻心是这么用的!”
“我也没想到啊!”张诚苦笑,这一幕可不是谁安排的,完全是曹参自己加的戏——或者说真情流露吧。不过若是说曹参这样的百战名将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张诚也不怎么信。
反正廷尉狱中的很多人是不信的,这会儿廷尉狱已经满是嘘声。
“还特么哭上了!没想到曹参还有这一出,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娘们儿唧唧的!”
“跟倡优学的吧?”
“我看八成是!”
“这是演给谁看啊?”
“八成是演给秦王看的!”
“这个小人,我还以为他多强呢,原来也是个软骨头……”
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有什么意义?诚如张良所说,人为刀粗,咱们都是菜板子上任人剁的碎肉!
韩信说,不听话的我会亲自去跟你讲道理。他们跑到长安来讲道理,结果弄死了皇帝全家,自己这些人也都被关到牢里了。那些个诸侯,还能找出自己这般豪华的阵容吗?在讨逆军的炮弹下,谁能扛过一个回合?
是威胁吗?就是威胁。韩信威胁从来都不是虚张声势,韩信说推倒陈余就推了陈余,韩信说推倒项羽就推了项羽,谁能比项羽还厉害?谁?淮南王英布吗?屁嘞!
嘈杂之中,陈平张良相视苦笑。
都是一等一的谋士,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扶苏的讨逆军这套东西,该怎么破。奔袭空降电台。这些东西现在也都能想明白了,可是怎么破呢?
韩信拍了拍曹参,扶着泪眼婆娑的曹参离开了演播室。
“好了,我们的这次讨逆军行动的直播活动,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用我们张村的计时方法来说,就是七十二个小时了。你们美丽动人的主播赵芃已经撑不住了,我要下播回去休息了,本台的工作人员也都非常疲劳,接下来我们要停播12个小时,也就是六个时辰。我们要进行人员休整、设备调试和维护等等,我们也留下12个小时的时间给各诸侯国的国王、各地的郡守县令来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行动、怎么保障全天下人的平安,决定权在我们每一个听友手中!”
赵芃开始收拾起小桌上的纸张文件和小道具,归置好后,最后说:“感谢各位的收听,我们12个小时以后再见!”
演播室显示播音状态的红灯熄灭。声音停下来。赵芃走出演播室,和等在外面的赵杏儿抱在一起。
“累死我了!杏儿姐!”
“来我家休息吧?”赵杏儿说。
赵芃点点头,眼下最需要的就是睡个好觉!
韩信想说:“那我送你吧!”看了一眼两位女生,没敢张这个嘴。
公孙尼子笑着伸出手来。赵芃愣了一下,想明白就从怀里摸出那张谕令,递给公孙尼子:“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乎规矩。”
“这是张村人民台直播的见证,留在我们博物馆,是最合规矩的……”公孙尼子笑道,这话见到扶苏也敢这么说,博物馆是要存家底的。
“赵教授,我想找你谈一下!”却是很少来电台这面的徐福。
“如果不是特别急的话,明天行不行?实在顶不住了,脑子不行了!”赵杏儿抱歉的对徐福说。
徐福苦着脸,说:“那我明天来见你!”
第51章 老男人也哭了
虽然几天几夜没睡,但是生物钟是个怪东西,清晨,赵芃还是按照平时的时间醒来,觉得全身的疲累已经一扫而空。自己又变成了活力满满的美少女战士!
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孩子正在盯盯的看着自己。吓一跳。揉揉眼睛,认出来了,张小花。
“小花~”赵芃发出呢喃声。
“芃姨,你怎么在妈妈的床上?”张小花奶声奶气的说。
赵芃转头,就看到赵杏儿已经开始伸展身体,柔美的女性身体,让赵芃也赞叹。
“睡了好久啊!”赵杏儿觉得这一觉睡得好沉。两个美女在床上面面相觑,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妈妈好几天不回家……”张小花开始撇嘴,一脸委屈。
赵杏儿赶忙伸过手来抱起张小花。赵芃下床去换衣服,洗漱……
张妈妈已经为两位女子准备了早点。张家的早点,永远少不了羊奶。羊奶气味浓重,好在赵芃久居草原,已经习惯了。配了羊奶的还有煮蛋和从附近食堂买来的油条。一家人一起吃早餐。大人就是张妈妈、赵杏儿、赵芃,孩子是张启明、赢弘毅、张小花。六个人的早餐就还算很热闹。
“姑姑早!”弘毅是个非常有礼貌的孩子,被扶苏教养成小大人一样。虽然跟张启明一起玩,也很受张家风气的影响,但是见长辈的时候这个礼貌从来都不缺。
扶苏去长安讨逆当秦王,弘毅就留在张家,一来是受教育,二来也是保护弘毅的安全。
“怎么样,在张先生家住的还习惯吗?张启明欺负过你没有,张启明要是欺负你就告诉姑姑,姑姑帮你报仇……”
“启明哥哥带我很好的,就是小花老是抓我头发……”弘毅怯生生的说。
“没出息,连个女生都对付不了!这个帮不了你了!”赵芃哼了一声,塞了半根油条进嘴里。赵芃吃饭也是狼吞虎咽的,但是就怎么看也都赏心悦目,虽然不合乎皇家礼仪,倒是别有一番生气。
“慢点吃!”张妈妈笑,“别噎到!”
赵芃喝了一大口羊奶,把油条顺了下去。“这个徐仙人的这个蓬松粉还真是个好东西啊!”
“嗯,秉直说,化学以后是最赚钱的学问……”
“是吗?那可得掺和掺和,杏儿姐,有什么好事儿千万别忘了我!”
“你这两天辛苦了。”赵杏儿小口小口咬着油条。
“我能干吧?”赵芃说。
“能干!”赵杏儿夸赞,这句话倒是真心。虽然直播就是那么一种工作,看起来很简单,但是赵芃在直播间里,情绪和语言都非常有感染力,这场讨逆战斗,多一半的战果来自直播间,而赵芃就是直播间战斗的最主要力量。
“我这么能干,你家要不要?”赵芃探出头来。但是当着大人孩子面儿,这话说的算含蓄。
赵杏儿被呛了一下。
“你的身份也要变一下了,马上要做长公主了。不可再说不靠谱的话了。”赵杏儿说。
“稀罕吗!”赵芃撇撇嘴。“我生下来就是公主,谁稀罕什么长公主,我现在就算想做王,谁敢说个不字?我是新秦中城的女王!我要是去讨封,你说扶苏哥哥会不会拒绝我?”
赵杏儿却不接这个茬,这是你们皇家的事儿,我哪儿懂。
“我是女王,全天下的男人,还有我配不上的吗?”赵芃继续挑衅。
“嗯,有一个做过楚王的,就和你很门当户对。”赵杏儿继续低头吃东西。
赵芃一下子就垮了下去,哼唧道:“杏儿姐……”门当户对这个词,在张村的某一个小圈子里已经成了笑谈。大家都喜欢拿这个跟两人打趣。
“其实可以考虑,他人不错。”赵杏儿说。
桌子上的其他人目光都在两人脸上游移,大家不知道她们在说谁,却感觉这里面的八卦内容很大。每个人,连张小花都升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赵芃被灭了,话题扯到这上面,就彻底没脾气,她想的那个人不是他。赵杏儿知道她想的不是他。但是赵杏儿就是不肯吐口。
就算做了长公主,也是白搭!
“昨天徐福要找你……”赵芃岔开话题。自己的心事不能在张妈妈面前和孩子们面前说。韩信的事情自己不想说,只好扯一个闲篇儿。
“记得,等下吃过早饭我去找他。你好好休息,下午还要上播吧?明后天就交给学生们来做了。你再撑一天。”
赵芃点点头,到了韩信对天下诸侯说话的时候,到了曹参劝降的时候,这系列的直播就算完成任务,今天收个尾,后面的直播就恢复正常了。
赵杏儿简单收拾,就往化学系去,在实验室里找到徐福。
“徐仙人!”赵杏儿打着招呼。徐福看见来人,马上把赵杏儿引到一间空置的办公室。但是神色还是有些慌乱。
“出什么事了?”
“赵老师,这个我在您那里的股份,您说过随时都可以变现的是吧?”
“当然。”
“我想都折现卖给你,成不成?便宜点都行!您开个价!”
“您急用钱?用钱就说呗。徐仙人是想再讨个娘子还是又有什么新发现需要经费?都不打紧,提前结算一下分红也行,拿您的股份在我这儿抵押,等到分红的时候赎回去也行。都没问题,干嘛要卖股份啊!那可是铁杆庄稼,一辈子用不了的!”
“我想离开。”
“离开?”赵杏儿眉毛都要竖了起来。你一个化学系的教授想离开?你想去哪儿?你想给谁干?你想怎样?
“我……我年纪大了,已经老了,我想隐退山林……”
“身体不好的话,可以让门徒助理们去做事。哪怕养老,也是张村最舒服不是?如果徐先生有放不下的人,就接来好了。”赵杏儿说。
徐福讷讷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这个扶苏当了秦王,接下来说不得还是要当皇帝的……我怕……”
“怕什么?”
“我怕接下来我性命不保啊!”徐福眼泪都下来了,沟壑纵横的老脸,眼泪倒也一时落不到地上。
“怎么会?大家同事这么久,不至于的……”
“现在化学研究已经进步了很多,我们已经知道,之前炼制的丹药,很多都是有毒的,说不定他会觉得始皇帝之死,和我们这些方士有关系……”
“也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您还救过扶苏皇子一条性命呢!”
“我也怕扶苏想起救他性命的事儿……”徐福这下子眼泪全下来了,衣襟都湿了。那次救扶苏性命的事儿,实在是不堪回首,两个人都尴尬,在学校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看对方……
赵杏儿也想起来这事儿,张诚说过。但是事急从权,也不能说徐福做的就错……
就是吧,一个老男人给你嘴对嘴喂药,想起来确实恶心。
然后被喂药的人还当了皇帝……
第52章 你是叔孙通吧?
赵杏儿好容易把徐福安抚好,甚至说出来“如果扶苏因为这事儿难为您,我和秉直都不会坐视不理,大不了我们和您一起进退!”这样的话来。总算稳住了徐福。
这件事说罢,再问徐福还要不要钱,徐福倒是不要了。说自己分红的钱都花不完,身边也没那么多地方放钱。眼下又没有什么大项目可以投资,自己也很愁。
“我一两天可能要去长安一次,这事儿我跟秉直说一下,让他帮忙,徐老辛苦了一辈子,断不至于老了老了还要亡命天涯的!”赵杏儿再次保证。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杏儿把这件事给赵芃讲了一下,赵芃笑到不行,也恶心到不行,最后捂着肚子说:“皇兄不是那样人,皇兄万不会因此为难徐先生的,皇兄只不过是没法面对徐先生而已。”
“我觉得也是这样。”赵杏儿淡淡的说。
女生们口味清淡,再加上进直播间是饱吹饿唱,吃太多影响工作。两人吃的是提前请助理预定的甜品。
一块奶油蛋糕,一碗淋了桂花和蜂蜜的豆腐脑。再艰难贫瘠的世界里,人类总会想方设法弄出来美好的食物。
穿越美食:桂花蜂蜜豆腐脑。甜品可以打遍天下,女频作者可以收好,奶茶做不到,这个成本低!
倒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张村通常中午不吃豆腐脑。两个人定了这些,就还要专门准备,这算是直播期间难得的特权。
“其实草原上我们还有一种酸奶子……也很好吃,要是淋上桂花和蜂蜜,就更香!”赵芃说。
“哦?改天尝尝?”
“你到草原来我请你!”赵芃大包大揽。
“草原就不忙,明天我去长安看看……”赵杏儿道。虽然一直和长安有电报往来,但是张诚到底如何,还是不放心。
“那我和你一起去,要去见见皇兄。”
进直播前,先收到了来自齐国的电报。齐王刘肥准备接受扶苏的所有条件,交出齐国,自己举家迁往长安。
荆楚的电报也来了,说的是张村派出去的商行和选调生全部支持秦王扶苏,如果秦王派兵征伐,必定里应外合。至于刘交刘贾,则是到现在还没有表态。
所以次日是韩信曹参驾驶着旋翼机,一路向东,去见刘肥。而赵杏儿和赵芃,则是南下去长安。
当韩信曹参从张村出发的时候,长安城也派出了两个小队24架飞机,携带了重火力,一路向东,去和韩信汇合。
接收齐国,并不是一个十拿九稳的行动,必要的武力总还是要有的。
赵芃和赵杏儿在未央宫的庭院落下,在这里守卫的士兵对这种自天而降的方式似乎很适应,看到飞机落下来毫不慌张,只是简单问询了一两句,就给指点了扶苏现在所在的宫殿。
扶苏几个人正在商议什么,看到赵芃的身影,扶苏中断了会议,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赵芃。而赵杏儿就已经扑到张诚怀中去了。
“没什么事,很顺利。”张诚轻轻说。转身对扶苏说:“陛下,臣家人来看我,臣下告退……”
“陛下……”赵杏儿这才想起扶苏已经成为了秦王,自己总要有见王的礼节。
“去吧去吧,这面没什么事!”
张诚挽着赵杏儿的手,就这样穿过大殿的门,飘飘摇摇的走出宫殿。恍若无人之境。
“真是一对潇洒的人啊!”扶苏感叹。
张诚和赵杏儿,有一种神仙眷侣的气质,好像这世间一切都不入眼,一切都没有牵绊一样。哪怕偶尔和自己这班人造个小反,都只是游戏人间。
“陛下对这位张先生还真是优厚的很啊……”一个声音响起。
赵芃却已经听到这话中的酸意,侧脸去看,是一位宽袍峨冠的儒者。这人相貌也很好看,留着胡须,看起来就是人间高士的样子。
“你是叔孙通吧?”赵芃问。
“公主识得在下?”叔孙通面露喜色。
“不认识,听说过,猜得到,你现在是大大有名啊!”
叔孙通惊喜。
赵杏儿却已经不理叔孙通了。“皇兄,您已经成了秦王,那我就是长公主了。过一段您还会做皇帝是吧?”
“嗯。”扶苏给了一个不很确定的回答。什么我明天下午当皇帝这种话就不像话,这里面还有几个难题需要解决。“你受累了!该好好休息一下,不用这么急急忙忙跑到长安来。”
“在张村闷坏了,天天憋在直播间里念稿子,又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样了。越念越着急……”
“这次讨逆,你和赵教授功绩无与伦比,你说我该奖励你什么。”扶苏感慨。自己这个妹妹,已经是自己在这世界上仅存的至亲,又是支撑自己回到长安来最大的动力。
“什么都可以赏给我?”赵杏儿惊喜。
“咳……东西都可以,但是人不行。”扶苏忽然想到某件事,急忙收回自己的慷慨。
赵芃撇撇嘴:“东西有什么稀罕。我什么没有,想要什么我买不到?买不到的才稀罕啊!”
扶苏苦笑。这件事真没办法,就是父皇再生,也没办法。
“所以啊,这个长公主什么的,也没什么趣味……”赵芃喃喃的说。
扶苏牵着赵芃的手,来到宫门外。大殿有高高的基座,这里甚至能看到宫门外的城池。从这里看去,长安城还是有一份恢弘的气势的。
“选一块地方,我为你修一座宫室。”大秦女子也可以极有权势。扶苏想为赵芃在长安城修建一座宫室,也意味着要赵芃成为自己在长安的援奥,一起护佑这个国家。
“不如咸阳。”赵芃撇撇嘴。
“咸阳损毁的太严重,重建咸阳要花太多钱……”扶苏道。回咸阳重建大秦当然有正统性。但是破费太大,扶苏已经确定将新都迁入长安了。
“您随便给我一个小院子就行了,我最近可能还会在草原上多一些,以后……可能我还是得离张诚近一点……”
赵芃这样赤裸裸的回答,扶苏有点不悦。
“芃芃,事不可为就不要再徒劳付出了,不然越陷越深。要不你考虑一下韩信,也是很好的年轻人。”
“你不怕韩信野心太大?”赵芃问。
“大概是个没野心的,几句好话就能哄过去的人。”扶苏微笑着说。大家对韩信的研究很多,最后的结论基本上都认为韩信本质上没啥野心。虽然好胜,但是随便给个头衔给点好话就能糊弄过去。
“你们学谁不好,学刘邦?”赵芃翻白眼。这种拿捏韩信的手段,无疑是跟刘邦学的。“我也不是要和张诚怎么样,杏儿姐不松口我就进不了张家门。实在是,估计张诚也不会久在张村了。工业的中心区要挪地方,我又能怎么办?离得远了就会被抛弃啊!”
这话还有点双关的意思了。
扶苏皱起眉来。
不待扶苏问,赵芃说:“那个叔孙通人品很不堪的,皇兄你就打算用这种人?”
第53章 赵芃的九阴白骨爪
“也有他的用处。”扶苏沉吟着说。作为儒家教育出来的皇子,扶苏当然不会喜欢叔孙通这般反复横跳的小人。但是现在战乱初定,一方面没人可用,一方面也是叔孙通确实好用。人品不怎么样,但是技术高啊!
这就是有才无德这个词的意思吧。
“先用着吧。新朝初定,人手紧张。你刚说张诚不会在张村久住,是什么意思?”
“您还没看到张村的局限吗?张村身在深山、地处边境,虽然过去在张村能远离战乱,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天下太平,张村的空间就太小了。货物进出不易,发展空间也受限。张村要想大发展,必须要走出来,选择一个平阔通达的地方……所以项羽灭亡后杏儿姐就已经布局到处购买土地了,我估计,您登基以后,张村就会大规模迁出来……”
商业上的事情,扶苏确实不怎么注意,现在才知道还有这个内容。
“纺织企业也是这样的问题。运输成本高,影响售价。到了楚地我们的麻布价格就要涨一倍,市场上就没办法竞争了。所以我们也要南迁……把原料、生产一步一步向南迁,想办法把成本压下去。而且机械、动力之类的都在张村手中,自然是张诚去哪里,我就得跟着去哪里……烦呢……”
“咱们自己造电厂吧!”扶苏说。热电厂、电台、机械厂,都是国之重器,皇帝总是要掌握的。
“皇兄要建,肯定是需要的,但是我们商人还是要扎堆儿在一起才能更容易活下去啊!纺织厂南迁的计划我已经跟赵杏儿商量过了。都开始准备了……”
扶苏这才知道张村还有另外一个大计划。
不过现在在即是秦王,接下来还要成为皇帝,张村走到哪里去,依然是在帝国的疆域。就是自己这个妹妹,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呢?
张诚牵着赵杏儿的手,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漫步,张诚一样一样介绍长安的宫室建筑。赵杏儿听的有点漫不经心。
“这座城好大!”赵杏儿叹息。
“也不算大。”张诚道。这个时代哪有什么真正的大城市,连二环都没到呢。在这个没有汽车地铁高层建筑排污系统的时代,50万人都是一大关口,百万人就已经需要勉力维持。城市真正的繁华根本无从谈起。
“您不会留下吧?”赵杏儿有一些忧心。
“我在这面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完结了,回头扶苏称帝,我们就不会和朝廷有什么关系了。其实这样杏儿你也不需要搞那个情报系统了,完全可以把这些放掉,我们回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您也知道情报系统。”
“知道一些。在这面还看到了李灵。”
“李灵还好?她没什么是吧?应该没有,我这几天一直收到她的电报。”
“很好。现在已经成为永巷令,管理宫内事务,也井井有条了。”张诚道。何止很好,李灵以年轻女子管理宫内事务,确保了宫内正常运转,能力效率颇得扶苏等一干人的赞赏。
“我们需要经营长安吗?”赵杏儿几乎出于职业本能的大量着这座城。
“不需要吧……这是秦王的城,交给秦王去打理就好。我已经去过寺工了,也和秦王谈过了墨家的事情。应该是让欧冶先生回来重新担任寺工丞,继续执掌寺工,这都是熟悉的业务,能最快恢复……”
“寺工丞?为什么不是寺工令?”
“这是规矩,墨家的人最多只能做到佐官,正职还是要皇帝派遣。避免国家工程都被墨家左右和把持。”
“那我们的研究院就被拆空了?”
“应该也不会。我们会留下和数学、理论研究、机械设计能力强的一部分人。然后用学生补进去。我们重建一个研究院。一个更大更新的研究院。去完成更了不起的研究。”
张诚绕过地上的土坑,这长安的道路还都是夯土。质量差得远呢。
“郎君您喜欢的更了不起的研究是什么呢?”
“挑战重力……”张诚微笑着说。自己所追求的东西说复杂也很复杂,说简单就是这么四个字。
“重力我知道,挑战我也知道,这挑战重力是什么啊?”
张诚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扔了一下,石头划了一条弧线落在地上。
“一切物体最终都会回到大地上。我以为是速度不够。如果速度够,那么总会有抛掷出去,不会再落到地上的时刻……”
“是徐仙人他们所说的升天吗?”
“哪有那样的事情。就只是脱离了大地的束缚,这是真自由。”
一男一女,在战后的长安城漫步,嘴里说的却是这么复杂的学术问题,阳光照耀着长安城,把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地上,谁都不知道他们讨论的内容是多么严肃。
在高高的未央宫,赵芃凭栏看着远去的张诚和赵杏儿,看他们偎依在一起,边走边聊,就只是觉得极羡慕他们两个。
“陛下,张诚的身份,非官非民,就不知道在朝臣之中,他会是一个什么职位呢?”听到叔孙通的声音,赵芃猛回头,怒目看着叔孙通。这个人就憋着坏!
“张诚不需要你来考虑。”
“张诚手握重兵,又拥有电台、学报等等,有能力惑乱天下。臣下以为这些东西非人臣所应有,陛下应早做处置。”
赵芃摸出腰间的一块玻璃佩饰就扔了过去,正砸在叔孙通的额头上。然后赵芃就跨步冲了过去,十指如钩,抓向叔孙通,口中怒骂“叔孙通你个王八蛋,你个挑拨离间的小人!老娘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非人臣!什么叫早处置!”
叔孙通双颊鲜血淋漓。捂着头脸到处躲,却哪能比得过赵芃的九阴白骨爪。
花白的胡子头发,就落了一地。跟斗败的狗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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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传单
没人在乎叔孙通被赵芃痛殴的事情。大家都很忙,叔孙通年纪大了走在宫中,被门槛子绊倒什么的也都是正常的,怪都怪叔孙通自己不小心。
赵芃痛殴叔孙通的壮举,秦王扶苏下了封口令,不准泄露出去,所以真没人知道赵芃九阴白骨爪的神威。当然赵芃也没有受到训斥,自然是因为扶苏认为赵芃的教训也很合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不过次日下午,就有旋翼机在长安城上空飞过,飞机上飘洒了一张张的传单落地。打开看时,却是很俊朗书法和很古雅的文句:
《讨逆臣叔孙通檄》
告天下士林
夫日月晦明,忠奸乃现;鼎彝倾覆,枭獍毕彰。今有曲阜孽徒叔孙通者,窃圣门衣冠,行豺虎暴虐,弑君杀储,污礼渎经。凡我华夏衣冠,当共戮此獠,以正人伦!
一曰:悖逆人伦,戕害幼主
太子刘盈,冲龄孺子,未涉朝堂。叔孙通身居太傅,膺教化之责,当效周公辅成王、史鲔直谏之义。然其持刃逼喉,血溅丹墀,竟以「反动机器」诡辩饰罪!昔孔子诛少正卯,因其乱政惑民;今叔孙弑储君,竟为谄媚新主。岂非以圣贤经义,为豺狼饕餮乎?
《孝经》云:「子于事父以事君,其敬同。」尔执太子束修之礼,行枭獍噬主之谋,此非人臣,实乃修罗!
二曰:三姓家奴,秽乱儒门
观尔生平:事暴秦而谄二世,投陈逆而附项酋,降汉室复叛高皇。犹狡兔营窟,虺蛇易穴。更借制礼之名,媚刘邦以固宠;假白马之盟,窃权柄而自肥。及见新君,遽弑旧主以邀新宠——此非儒者,实盗跖裹仲尼之冠也!
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尔逢主即跪,见危则叛,使天下讥儒门尽作墙头蒿蓬,岂不痛哉!
三曰:亵渎刑典,曲解纲常
尔妄引律令曰:「刘盈乃反动机器,当诛!」呜呼!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岂容以「国家机器」之名,刑稚子于刀俎?昔皋陶治狱,宁失不经;季札观乐,明德惟馨。尔辈竟以律令为屠刀,以经义作血祭,使苍颉文字尽化修罗符咒,此诚圣学千古之辱!
《尚书》曰:「刑期无刑。」尔以经义润刀锋,以诡辩饰暴行,此非弘道,实葬儒门于血泊!
四曰:天怒人怨,神鬼共诛
昔白起坑卒,杜邮剑刎;商鞅刻薄,渭水车裂。今尔弑储君于阶前,戮国母于殿上,血污孔孟门庭,罪浮桀纣仆隶。豺狼终陷鼎镬,魍魉岂逃天网!
《易》曰:「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尔之颅,当悬长安城门!
檄至之日,凡我华夏君子
当焚叔孙通所注经籍,绝其学脉;斥其门徒为逆党,清我儒林。更告新君:留此獠必毁仁政,用奸佞则丧天命!昔孔子诛少正卯而鲁国清,今若赦叔孙通,则天下知弑君者可富贵,卖主者得显荣——如此,礼乐何存?纲常安在?
传单情绪饱满有礼有节,真是一笔好文字。这一份檄文,不仅抹杀了叔孙通之前的儒者之名、点出了叔孙通的罪行,还断了叔孙通的后路——“天下知弑君者可富贵,卖主者得显荣”叔孙通能卖一次两次,你扶苏就不怕被卖吗?
扶苏都不需要念文字,就知道这些传单是哪儿来的。公孙尼子掌控石印坊,这么清晰漂亮的套色印刷,必然是从公孙尼子的作坊里出来,而且这篇檄文八成也是公孙尼子亲自写的,这真是诛心之文!公孙尼子也有权力调用学校名下的旋翼机过来,只不过在长安城上空撒传单这事儿,不妥。
连个招呼都不打!
赵芃捧着一张传单高声朗诵,真是声情并茂,听了这个朗诵,蒙恬都觉得就应该现在端着火箭筒去给叔孙通来一下。
“可以了,差不多了,等一下叔孙通就要来开会了。总得遮掩一点。”扶苏微笑。
张苍却看着这张纸,摇头晃脑的,分明是欣赏公孙尼子的文笔。
“陛下……”大殿前的广场传来了叔孙通的哭喊。
众人转头向大殿外看去,只见叔孙通沿着台基急匆匆向上跑,衣冠也都不那么齐整了。叔孙通跑到大殿门口,双脚一踢,就把鞋子踢飞在殿外,小步跑到丹墀之下,跪拜行大礼。
“免礼。”扶苏轻咳一声。叔孙通也是上年纪的人了,扶苏不好看着这个年龄的人这么大礼参拜。但是礼法是制度的一部分,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朝堂上更是讲规矩的地方,也不好免了叔孙通这样大儒的礼仪。
扶苏也不打算给叔孙通什么“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特殊待遇。这样的待遇只能给特别德高望重的大臣的,眼下能用到的人里,只怕只有张诚配得上——张诚倒不是年纪或者德行如何,那个人不耐烦给人跪拜,看得出来每次下跪的时候都腹诽不已,如果不给他一点特殊待遇,只怕他就躲着自己不见了。
“陛下,长安城各种传言纷飞,对臣下不利、对陛下不恭啊,臣请陛下整顿长安城发散传单、传播谣言之人。”
“你说的传单是这个吗?”赵芃把一张传单递了过去。
叔孙通昨天被赵芃一挠,还不知哪里得罪了赵芃,对赵芃却已经是心有余悸,看到赵芃笑嘻嘻的看着自己,又递过传单来,心下也是突突的。还是接过传单,一瞥之下,果然是城中到处传的那份。
也不知道是谁在发散这个东西,满城都有,有弟子拾得给自己送过来,结果门下弟子们今天看自己的眼神儿都很古怪。一些弟子已经开始收拾行装,说要离开自己门下,准备另寻名师了。而这个传单所言,叔孙通觉得这是自己的末日来到了。
“陛下,散发这传单的人是谣言惑众、是诬蔑中伤啊!”叔孙通趴在地上,哭的涕泪横流。
“可是当时我在现场啊,刘盈颈上那一刀,我亲眼看见,就是你砍的。刘盈的棺椁还在广场上停着呢,你要不要去看一下?”蒙恬说。
第55章 叔孙通:“坑了他们!”
说到这事儿,扶苏也皱了皱眉:“也差不多了。他们该下葬了!”然后侧头向叔孙通道:“按照刘季身为大汉泗水郡沛县亭长的身份,为他安葬把。也不用送回沛县,就在这附近……咸阳也行,他也曾经受命送役徒去咸阳。就在工地附近给他寻块墓地吧。叔孙先生与那刘季夫妇父子都有旧,丧葬的事情就你来办理吧……当然,内府出钱。核个数,去内府申领!”
说完这事儿,又道:“樊哙和夏侯婴的尸首请他们自己家人领回去安葬吧。都不容易的。”
说到这儿,扶苏目光又空洞了起来。
有一场很重要的葬礼,他都没机会参加。
“要公开吗?”叔孙通问。
“没什么禁忌,有人要去参加也不需要限制。”扶苏淡然。
“陛下,臣下冤枉,陛下要为我做主啊!”叔孙通想起自己是干啥来的了。又哀嚎起来。
“众口嚣嚣。这事情防不住啊!”
“请陛下下令,私自藏匿、传看传单的人坑之!”
“还是儒家狠,你们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狠。”蒙恬叹息!
“陛下,这传单多有乖谬之词,对我大秦多有诽谤……”
“叔孙通,这个就算了吧,焚书坑杀之类的都不是秦律所定,是非刑。何况人家这传单上所说,泰半属实。前朝的焚书坑儒也是李斯所倡,却让我父皇背了骂名。”扶苏现在已经明白了,大秦的大一统,让皇帝成为一切的最终负责人,就是说,什么锅都能推到皇帝身上。焚书明明是李斯倡导,也要算在始皇帝身上。始皇帝可没容不下儒家,始皇帝连吕不韦的文章都没有去灭绝,还差儒家了?
焚书坑儒这个词在过去十几年经常出现,哪只势力要揭竿而起都会翻腾这个老谣言,但是身在秦国朝廷上层的人都知道真相是怎么回事。公孙尼子曾经多次询问这件事的真相,扶苏、张苍给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李斯不欲儒者入朝,作此上疏。”张苍说。李斯干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了,从害死韩非开始,就一直在往黑化方向走下去。
“一切要依从秦律!”扶苏说。做了几年城主,扶苏对秦律的理解和应用已经相当熟练,不再只是理论上掌握而已。
扶苏的话不重,但是内容却很值得深思,叔孙通仿佛是被掐住了脖子,无法继续申诉下去。
叔孙通是最敏感聪明的一个人,这几句话就敏锐的感受到这个新君和之前的几个皇帝都不相同。
话说叔孙通也算是见过好多君王的人了,始皇帝、二世皇帝、陈胜、刘邦、扶苏。如何在新君手下生活下去是一桩学问,论经验,没人比得上叔孙通。
“这印刷,感觉是来自张村的技术,怕不是张诚在后面操纵,陛下,张诚污蔑臣下广布谣言,事先有向您提起吗?张诚肆意妄为,臣下请治张诚不臣之罪!”叔孙通换了个说法。
“叔孙通,闭嘴吧你,你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这文章哪里是张诚所写,张诚也不屑和你们儒家搞这些文字官司。”蒙恬不屑的哼道。
还有别人?叔孙通惊讶,这才细细阅读传单,发现果然是儒家的文风,这到底是谁呢?莫非是自己门下有人投效了张诚?
李灵带着一个文件夹进来,站在大殿角落。扶苏看到,点点手指,李灵就便把文件送到丹墀之下,交给扶苏的近侍。
扶苏翻看了一下文件夹中的几份报文,展颜笑道:“刘肥已经降了,已经动身前往长安,为刘肥准备一下住处,不要和其它降臣离得太近,靠近宗室住区吧。”扶苏说着让内侍把报文交给张苍、蒙恬去传阅。
齐国归附,是最重要的一环。齐国是最有可能兵不血刃归附的诸侯国。有齐国做榜样,荆楚也会松动。加上这几天宣称投效的郡县,天下大半归附,只剩下少数几个异姓诸侯王还在观望。
“齐地的治理,派谁去?”张苍问。如果刘肥回来,齐国会不会有权力中空?
“不要设王了。拟诏,要韩信曹参在齐地就地选拔郡县长官,把名单报来,朕过目。”扶苏道。没必要再搞一个假齐王,韩信和曹参也没必要留在那里。久居边疆,对大将也没什么好处。
“拟诏,给韩信、曹参机断之权,即刻南下,收复荆楚!”扶苏又说。
韩信有最强的征兵练兵能力。在齐地就地征兵,南下伐楚,加上这些年在楚地埋下的钉子,刘交、刘贾若是不聪明,那就让他们看一看韩信的恐怖。
“陛下,齐地归附,关于登基称帝的事情,还希望早做安排,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以皇帝之命号令天下,才可畅通无阻。”张苍见缝插针补了一句。
扶苏皱了皱眉:“称帝不是什么大事,就只是,这帝号如何称?”
秦朝皇帝有一个惯例,就是始皇帝是第一个,向下依次为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这是始皇帝宣称的,之前也是这么做的。但是二世皇帝不是扶苏而是胡亥,胡亥之后子婴即位,却没称三世,而是退回了秦王的称号,那么现在的扶苏到底是二世、三世还是四世呢?这皇位是继承自始皇帝、二世皇帝还是子婴呢?这是个伦理问题。
这个问题,连叔孙通一时都无法想通。
皇权的来源要有合法性正当性,否则就是天下的大笑话,比叔孙通更大的笑话。
并不是说“我是扶苏,我是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就能解决的。
扶苏又看了一眼要退下去的李灵,又道:“李灵,派宫中使者去长安寻一下张诚、赵杏儿夫妇,入宫,朕安排家宴,延请两位……教授吧。”
第56章 女侯
秦王的使者找到在长安城逛街的张诚夫妇。
晚宴果然只是家宴,只不过,扶苏的妻子现在在张村,作为女主人的是赵芃。
也请了张苍、蒙恬作陪,好像恢复了在张村时代的教师聚会的气氛。不过扶苏的身份发生了变化。虽然人还是这些人,气氛却已经不怎么对了。
“好多难题!”扶苏叹息。
“国君和城主也没什么大区别,只不过是管辖的面积更大了一些。”张诚劝慰。换工作难免有种种难题。不适应是很正常的。从城主到皇帝,朝臣又都不是始皇帝留下来的班底,扶苏的君王之路必然不容易。
“来帮我吧?”扶苏说。
“臣下最高也不过做到作府佐,朝政一窍不通。”
“萧何也不过是县吏。”扶苏笑道。
“也不一样,萧何还是一路锻炼,最后才有能力执掌帝国丞相之位的。臣下熟悉的都是工匠之术。做一个总工程师,还可以,做总师都勉强,超出工坊的事,臣未尝有闻。”
扶苏也是叹气。张诚智慧天下第一,但是不喜欢行政事务。领导工坊没问题,做一个城的城主都困难,尤其是需要决断,要杀人的时候,张诚就总下不定决心。
“赵教授有没有兴趣担任计相?”扶苏问。
“我是女子。”
“女子也不是不能做官。赵教授若是肯担任计相,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名啊。能写入史书的。”扶苏笑。
“也能给天下女子做一个榜样。”扶苏又补了一句。
张诚倒没想到这一出,倒是愣了一下。
“我本来计划和张诚一起,去建设新的工业基地……”赵杏儿为难的说。
“您考虑一下,新朝初定,一切都还没有定数,女子为计相,女子做官,这个时候定下来,以后就有了定例。”扶苏说。
计相,相当于财政部长。和赵杏儿所学倒是颇为相似。扶苏已经料定张诚不太可能入朝,自然把主意打到了赵杏儿身上。
“朝廷也可以说是一个大商行,不过就是管理的人,管理的事更多一点。数字更大一点。”张苍在旁边补充。当着张苍的面说要委任新的计相,张苍倒是不以为忤。那自然是因为张苍有了另外的安排。
“若是主管天下财计,不知道和张村的生意会不会有冲突。”赵杏儿说。却是已经开始思索了。
“这个多少会有一点……就是你别把家里的钱拿来补给朝廷,朝廷的钱不要拿回家里,也就行了。”扶苏道。请赵杏儿做计相,也是才想出来不久,这事儿一定有难度,所以还是要做说服。
赵芃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赵杏儿。
扶苏却望向张诚。
张诚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这是赵杏儿的选择。张诚不便插手。
若是赵杏儿去做了计相,那么张村庞大的产业,就需要一位新的财务负责,张村这么大的产业,找这样的人可不容易。
釜底抽薪啊,这招挺狠。
但是诚如扶苏所说,新朝建立,是一个建立新秩序的好机会,如果女子可以做到计相这么高的官位,那么天下女子就有了新的地位和选择。
张诚当然不排斥女领导女同事女下属的出现。这都是好事。
赵杏儿还在沉吟。
扶苏微笑不语。
赵杏儿是会计学原理的着作人,也是天下一流的算学家。赵杏儿做计相,对天下助益极大。赵杏儿的智慧和能力,扶苏都是了解的。
就只是,女子为卿相,前所未有。
“早知道我就不跑这一趟了……”赵杏儿轻声说。不出现在未央宫,扶苏还能派人去征辟不成?
扶苏乐了。看这情况,有门。
“听说你想把张村迁出来?”扶苏问张诚。
“张村偏僻狭窄,无法供应天下。我们想天下太平后,就在中原找一处四通八达之地,重建张村的工坊,还可以做的更大,更规范些。”这事儿没必要瞒着。
“选好地方了没有?”扶苏饶有兴趣的问。
“洛阳,或者鄂渚,都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应该可以通天下。”鄂渚是后世的武汉。九省通衢,千里之内,覆盖南中国。
“鄂渚?恐怕不适合,眼下控制在英布手中啊。”扶苏说。
“也不会永远控制在它手里吧?”张诚看看蒙恬。
“不会。”蒙恬抱着羊腿在啃。没个吃相。
“需要多少人口土地?”扶苏问。
“项羽死了以后,杏儿在洛阳买了些土地……”张诚说。
“那能有多少?”扶苏笑道,“不如我赐给你一些土地人口。秉直你大功于国,理应封侯……”
张诚还待辩解,扶苏抬手止住张诚:“赵杏儿为计相,也需有个爵位。”
这张诚就不好劝了。
“就……圜阳侯,赵杏儿为寰阳侯,三千户。”扶苏道。
寰阳是上郡一个县,紧邻高奴。
张诚以为自己的封地会是高奴侯,不意扶苏一转,说:“你既然去洛阳,不妨就封河南侯,两万户。”
河南,之前是项羽时代的封国。降封国为封侯,两万户,其实和封国也没差多少了。
“不可,陛下!”两夫妻几乎同声说。
“臣下哪有什么功劳,又怎堪封侯?”张诚说。
“从龙之功,怎么说没有功劳?收复长安,说你居功一半,蒙恬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旋翼机气步枪火箭筒收音机,我们就坐不到这里来。”蒙恬满手油。
“正是如此。”
“大秦已经很多年不封侯了。”张诚说。
“新朝新规矩。朕也不会大封天下。也就你们几个人而已。朕知道,侯爵和郡县有点冲突,但是几个特例还是可以有的,是吧?”
“两万,这也太多了……不是人臣所能有。河南这个名字,也太大了一点。”
“那就巩侯,一万户,不要再推辞了,君上有赐,不可辞。”
赵杏儿却有另外的问题:“女子不能为侯吧?”
“谁说……”扶苏一笑,女子为侯,虽然少,但不是没有,刘邦还封过几个呢,不过当然,情况都比较特殊。也比不上赵杏儿这样。
“女子既然可以为卿相,自然可以为侯!那是不是女子也可以为王呢?”赵芃鼓掌。
“你那一座小城,就要称王,岂不让人笑话。”扶苏道。
“若是我打下了一块大大的地方呢?若是我打下了半个草原呢?若是我打下了整个草原呢?”赵芃进入抬杠模式。
秦汉的皇帝对诸侯王都非常敏感,赵芃的问话,正戳到扶苏的肺管子上。
“却是还有一事,要恳请陛下……”赵杏儿放下酒盏,深深鞠躬。
第57章 徐福的陈年旧事
在这家宴之上,赵杏儿非常郑重的行礼,倒是让扶苏惊了一下。
“赵老师您说,别这样。”
“我想替人求个情……”赵杏儿说。赵芃却抿嘴笑了起来。其他人都很吃惊。张诚拉了拉赵杏儿的衣襟,虽然刚才给了什么侯爵,但是咱们不能蹬鼻子上脸,这当口给谁求情?皇帝这东西和正常人不一样的亲!
扶苏没吭声,只是愣愣的看着赵杏儿。也是觉得这多少有点没规矩了。
“我们大学的徐先生,听说陛下登基,很高兴,也很惶恐,来找我说自己罪孽在身,想辞去教职退隐山林……”
“那怎么行!”张诚惊道。
化学是张诚的弱项,虽然高中本科读了一点课程,终究是无法构建起这一门学问来,化学的道路上千难万险,正需要徐福这样有经验的老人家去攻关克难。
“徐先生……何罪之有?”扶苏惊疑道。
“徐先生说,近年研究发现,所谓丹药,多是铅汞之类,有害于人,先皇服用丹药,只怕有损身体。徐先生说自己当年学艺不精,不辨药毒,实在是罪孽深重。”
“我听你说,好像科学之路并不总是正确的,要尝试无数错误才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真相。”扶苏侧脸去看张诚。
“是这样,尤其是化学一途。物理还可以根据几个最基本的原理进行推演和验证,化学物质太复杂,我们所知有限,只能一样一样去试,就跟盲人一样……”
“不知道给他们配个导盲犬会不会好一些?秉直啊,导盲犬能不能进化学实验室?”
“陛下,您说错台词了……”
“唔,这样啊……我是说,徐先生他们经常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确的吗?”
“您还记得那个叫沈荃的女生吗?”
“怎么?”
“她们试验橡胶的制法,现在也不过就是把各种东西混到橡胶里,什么铅汞、硫磺、碳粉、蜜糖、盐巴、泥土……一样一样试验效果,完全没有章法。”
“必须如此吗?”
“有些东西添加到橡胶里,就会有好结果,有些就不会有结果。”张诚确定的说。
“所以徐福给父皇进献丹药的时候,并不知道有毒?”
“我曾经问过,这些丹方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研制的。徐先生跟我说,大多是方士之间师承,都是秘术。然后在里面添加的都是极贵重的药物——朱砂、珍珠、黄金什么的,反正东西越贵,效果就可能越好。”
扶苏愣了半天——东西越贵药效越好,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啊?
“陛下的玉玺必然能治天下百病。”赵芃在旁边冷冷的说。
天下再没有比玉玺更贵重的了。
扶苏愣了一下,哈哈大笑,满堂爆笑。
“行了,长生不老之药都是无稽之谈,方士们的奇术,多数也都没有验证,可惜父皇还信了他们……”
“人老病的时候都是希望有奇迹的,始皇帝面对天下,事业未竟,必然不甘心,想延寿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幻想越多,就越容易受骗。”张诚道。
“所以要么就是在世的时候把事情做完,要么就是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哪怕需要用六世的光阴,也要子孙把这件事情做完!”扶苏道。
“陛下所言极是,这就是大秦最终一统天下的秘密!”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最后一统天下这件事,是早在嬴政出生以前就决定了的,是大秦历代君王都没有忘记这个理想。而齐楚之君,胸无大志,自然没有办法去抗拒一个制定了百年计划的国家。
“徐仙人这件事就算了吧。他也不是蓄意害父皇……”扶苏看着赵芃。
“是啊,而且徐仙人还救过皇兄你呢?”赵芃道。
扶苏当即变了脸,端过几案上的一个空盆就呕了起来。
“皇兄……”赵芃大惊。
“我恨不得把徐福……”扶苏说。
众人愕然。
“算了,又不能非刑。他岁数那么大,给他灌酒灌醋殴打一顿也不合适!”扶苏皱着眉,强忍着恶心。
众人看着扶苏。
“你去告诉徐福,他曾经对朕不恭,罚铜千金。交到廷尉府,不必见朕谢罪,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扶苏说。声音冰冷,整个大殿都冷飕飕的。
“谢陛下。”赵杏儿先代徐福谢恩。这事儿就过去了过去了,徐仙人不缺那么点黄铜,秦王不想见徐福,这样对大家都好!
“张诚啊,我记得你搞出来过一个滑翔机,是不是当年你给徐福也做过一个啊?”扶苏又想起了往事。
“臣当初年幼无知,家贫贪财,就把滑翔机卖给了徐仙人……”张诚开始擦汗,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都想起来了?你们管这个叫做草灰蛇线吗?
“卖了多少钱?”
“大概……两三千两黄金吧……”张诚说。
这下连赵杏儿也吃了一惊。这笔账自己就从来没掌握过。
“第一次来咸阳,那时候还小。”张诚小声对赵杏儿讲。
“六岁的孩子,就能骗了徐福三千两黄金!当年我还以为你只是个老实孩子呢……”扶苏叹息。
“家贫,孤儿寡母相依为命,总得多赚点钱养家是不是?当时就听皇子说徐仙人从始皇帝那里骗了不少钱,臣下就想着,既然他能骗,臣下也可以骗一骗的……”张诚擦汗。这笔陈年旧账翻出来了,太尴尬了。
“徐福靠着这个滑翔机,骗了父皇好几万两黄金!”扶苏叹息。
蒙恬拍了拍张诚的肩膀。
赵芃给张诚悄悄翘了一下大拇指。
“算了,都是旧事,六岁孩子也不入刑律。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缺钱跟我说。”扶苏道。
“是陛下,缺钱跟我说。”张诚重复着。
扶苏心里骂了个窝草。
“我们缺钱吗?”扶苏问张苍。
“新朝刚刚开始,哪里都缺钱的……”张苍说,“不过明天开始,这事就该赵教授操心了。臣不问。”
“都不给休几天假期吗?”张诚抱怨。
“先不要说假期,朕还有个麻烦需要解决,诸位参详一下。”
第58章 君拜臣
就是皇帝称号的事情。
这事儿其实张诚是没啥知识的。张苍这个大儒来研究一下还差不多,或者在村里的公孙尼子也能说道说道。我一个物理老师,哪懂那么多啊?
张苍也抓着脑袋,到底该是几世呢?这可是个大难题。
这关系到皇位是继承自爹、弟弟还是儿子的问题。这个问题说不好确实容易贻笑天下。
“要不还是……还是绕开始皇帝这个规矩,沿用秦王的老路呢?”张苍问。
“什么意思?”
“沿袭历代秦王称谓如孝文王、庄襄王的方式,陛下自取一个号。”
“那是谥号,死了以后才能那么叫的。活着的时候都是叫秦王。”扶苏黑脸。你是一点都不懂礼法啊!
“也可以给始皇帝、二世皇帝、子婴立宗庙、上谥号,这样就避开了几世几世这个说法,陛下就自然可以顺序下去了……”
“立宗庙重新排序,这个方法可以。”张苍点头。虽然不太合乎规矩,但有一个办法就比没办法强得多不是吗?
“如何排序?”
“始皇帝一统天下,建立皇朝,可以称为秦高祖,二世、子婴都可以给一个相应的谥号,陛下以后入宗庙,可以为太宗……这样下去,往后就好排了。”
“秦太宗吗?那是庙号,也得等朕死了以后才能得到。”扶苏受到正统的皇家教育,对庙号谥号之类分的清楚。
“陛下在世的时候,可以定一个年号,方便大家称谓,比如什么洪武几年永乐几年之类的……”张诚靠着所知不多的历史知识胡说八道了。
“也不是不行噢。”张苍说。年号还避免了君王避讳的问题。
“避讳倒也无所谓,朕被天下人叫做扶苏已经多少年了,不避讳也没什么。”扶苏倒是看得开。
“年号也包含皇帝执政策略,可以告知天下君王的心意……”张诚说。这倒是有点意思。最好是学明清,一个皇帝用一个年号,别学宋人,皇帝隔三差五换年号弄得天下混乱。
“拟定几个年号来朕看!”
“统一、复兴、和谐……臣下就想出来这三个……”张诚小声说。这玩意儿超出了自己知识范围。
“和谐是个什么鬼?”扶苏瞪着眼睛。
“复兴可以,复兴大秦。”张苍道。
“统一也不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愿意为陛下统一大业前驱。”蒙恬拍着胸口。
“按你那个说法,今年就该是武力统一元年……”张诚暗想。却也不说破。
“那就复兴吧。复兴是大事儿。有诸卿在,统一不过是翻手之间罢了。”扶苏选了一个。复兴这个词就是好。兴兴旺旺的,天下人都喜欢。
“那就明日,朕祭拜先皇,重建宗庙,就把这些定下来!”扶苏道。
纠结良久的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定下来。多少有点儿戏。但是礼法这种东西,也真不能太僵化处理。全按照规矩来,人就没法过日子了。
“陛下登基,最好考虑一下立储和立后的事情。”张诚进言。这是两个大问题。始皇帝在这事儿上吃了大亏。
“立储是要立的,立后这事……”扶苏又犹豫了。
“后宫不可无主。”张苍说。有皇后和没皇后那是两码事。
“朕子息单薄,似乎应该纳妃……”扶苏摸了摸下巴。
这是饱暖思淫欲吗?
“世事无常,多几个儿子总是好的。”扶苏还有自己的逻辑。
“您已经有弘毅了,不打算立太子吗?”赵芃问。
“你不是说希望我长寿?如果我活的很长寿,到时候太子年纪大,恐怕对太子也不利吧?”扶苏看向张诚。
世间其实也是有过七十年的太子的。只要规矩定下来,也没所谓……张诚想。就只是皇帝活的太长寿,太子难免心理扭曲。
“储君者,备无常也。”张苍低声说。
不能留下宫中和丞相勾结,弄一个傀儡当皇帝的旧事了!
“制度上要明确继承人,但是也要考虑孩子们自己的志向,如果子孙众多,可以再换。”张诚无所谓的说。
“弘毅若是为太子,你还可以继续做他的师父吧?”扶苏在意的是这个。
“只要别整个太子少傅太子太傅之类的头衔,弘毅愿意入我门下,我都可以教可以管。”
“那就这样定一下,立太子。至于皇后,还要再斟酌一下……”
“怎么?”
“张氏是再嫁妇……”
张诚拉起赵杏儿就走,边走边嘟囔:“这都什么毛病……你最倒霉的时候跟了你,给你生了儿子,现在日子好过了你还嫌弃上了……”
“巩侯留步!秉直!张校长!”扶苏忙起身去追。
张诚借了酒意,也不在乎那许多,只是觉得胸中一股怒气必须要发出来。
你一个皇帝,为了子嗣计,要娶小老婆,这事儿在这个社会没法说你。但是你贫贱夫妻也是官媒登记、公孙尼子主持婚礼的,这你都不肯给一个名分,这种人我不想认识你。
赵杏儿觉得张诚的怒意来的太快,但是也没觉得张诚的做法有什么不行,我反正是和郎君在一起,郎君去哪儿我去哪儿!
扶苏连鞋都没穿,快步跑上来,一路还踢翻了盘子碗,肉汁弄了一身,就这样张开双臂拦住张诚。
张诚看着扶苏。
“秉直,我的错,我的错!朕言语无状,德行有亏!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我不该这么想!”扶苏此刻也明白张诚的怒意,满面臊得通红。
张诚这是看不起一富贵就变脸的人,张诚心直口快,说翻脸就翻脸,但是若公孙尼子在这里,大概也会勃然变色,不齿自己这种行为。
进了未央宫,这几天实在是太顺,人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容易瞎想。又是纳妃又是立后的,想多了就容易犯错。
“臣不能干预陛下家事,臣倦了,臣告退。”张诚干巴巴的说。
“不,不是家事,是朕德行有亏。是朕的错,这不合乎礼法,也不符合大秦律法……朕郑重道歉!”扶苏说着大力把张诚按下来,张诚就坐在大殿门口。扶苏面对张诚跪下,深深拜了下去。
张苍蒙恬也动容了。
“陛下,不要这样……”张诚无奈,受不得这样的大礼。
“秉直面陈朕的过错,朕理应拜谢!”扶苏诚恳的拜下去。直斥君王失德的人,是为诤友,理当行大礼。
赵芃呆呆的看着张诚的背影,张教授好威风!
第59章 墓地
次日,扶苏带着仪仗,跨过渭河,去拜祭始皇帝陵。
一应重臣也跟随,张诚没去,张诚说我不是朝臣,就不随驾了。
扶苏却知道,自己去祭陵,少不得随驾的臣子也要一起各种跪拜,张诚大概是不想跪拜那么多。也就随他。张诚没去,赵杏儿也没去,说是暂时没有接受诏令入朝,要陪一下郎君。
“真准备做计相?”张诚问。
“郎君怎么看?”
“都可以的。如果你不是我妻,我会支持你去做计相。”张诚笑。
赵杏儿看着张诚:“郎君的意思?”
“也没什么,就又要不常在一起了。我要去洛阳管理工地,只能做个周末夫妻了。”
“那我辞了这个……”赵杏儿说。
“不要。就如扶苏所说,女子为卿相,自赵杏儿始,这是引领百代的大事。更何况,杏儿做计相,大秦富庶可期……就只是太辛苦了一些。”
“挑战很大啊……”赵杏儿喃喃道。
张诚笑了,你想要的就是挑战吧?
“昨夜您面斥陛下,没什么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又不求他什么。如果扶苏是那种富贵就换老婆的人,这种人我还是绝交的好!”
“您是巩侯呢……”
“谁稀罕?还给他就是了,一万户农民能榨出多少钱财来?”张诚不屑。
做商人久了,就养出来这样的脾气。
大秦律法对每个人都有相当的保护。只要不犯律条,天子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是始皇帝,对蜀地的巴寡妇清也要礼敬有加。
张诚有底气,不犯律条一样可以赚钱,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爵位官职都是枷锁。
学范蠡泛舟五湖,才是恣意的人生啊!
“可是拜祭始皇帝,您不该陪在好朋友身边吗?”
“我陪了他十年。不在乎这么一天,至于始皇帝,等扶苏拜过了,我带你去单独拜祭一次吧。”
“为何?”
“始皇帝,他很不错,待我也不错。”张诚却开始怀念起那个喜欢戴黑手套的始皇帝了,很可惜,天不假年。很可惜,死的不像一个君王。很可惜,留下一个烂摊子,自己却帮他收拾了好多残局。
始皇帝的陵墓巍峨如山,前些年项羽破咸阳的时候,曾经尝试盗掘始皇帝陵墓,却没什么进展,只是把封土上的树木砍伐烧毁了一些,挖了一些盗洞,显露出歪歪扭扭的一些兵马俑,也没找到什么财宝兵器,只能放弃。
扶苏赵芃拜祭始皇帝,开始还按照礼仪官的指引,有条不紊的奉上太牢、香烛、礼器、音乐,拜着拜着,扶苏就开始大哭起来。
按照叔孙通的看法,这种嚎啕是不符合礼法的,几次劝阻,扶苏竟是毫不在意,在始皇帝陵前哭得是顿胸垂足涕泪横流。
赵芃也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裙子都凌乱了,灰土弄了一脸。
两兄妹的样貌,像极了乡间的黔首黎民。
群臣愕然。
按礼法:哭几次、哭几声、哭多久都是有规定的,这种哭法,和民间的村妇村妇又有什么区别?
蒙恬插着手在旁边站着,就那么看着。
蒙恬也是拜了几拜、哭了几回的,却没有这一对兄妹这么哀痛,哭过了,自己的哀痛抒发了,就起身站在一旁,看着周围发呆的群臣。
自己未能完成始皇帝的嘱托,被剥夺了长城军,这支军队完全消灭在东方的战场上了。好在自己一直陪伴着扶苏,另一项嘱托算是完成。自己又陪伴着扶苏回到了长安,夺回了天下,接下来要复兴这个始皇帝一手打造的大秦。
扶苏赵芃哀痛不已。这一对兄妹十年的伤痛,要靠这一场哭才能发泄出来。这是人之纯情,没必要阻碍。
什么礼法,在痛失亲人的情绪下,礼法算个屁。
让他们兄妹哭个痛快吧,然后,臣来继续守卫他们。
扶苏哭到晕了过去,醒来却停止了哭泣,算是透支了痛苦。
“先皇的陵寝被项羽破坏,少府要仔细查验,重新修葺陵寝!”扶苏吩咐道。
“皇兄,哥哥姐姐们被杀,也被葬在这里。”赵芃小心的说。
“哦,由奉常重新清理弟妹们的尸骨,重新下葬,办妥之后朕来主祭。”扶苏又是一番心痛。这事却也只能安排礼仪部门去做,弟妹们受刑极惨,尸首都不全,也只能由专门的礼仪部门去处置了。
“回吧,以后我们有空就常来。”扶苏说。
“过几日要带着弘毅和嫂嫂来祭拜。”
“嗯。”扶苏应道,张诚说的对,那个寡妇也是自己的正妻,弘毅是自己的骨血,也是始皇帝在人间的血脉,要带来认祖归宗的。
两兄妹各自登车,大队仪仗向渭水方向旖旎前行。
路上,却看到骊山工地附近的一处墓地,也有人在祭拜,看起来是新坟,拜祭的人还挺多。
“谁家在祭拜?”扶苏问。
“是沛县亭长刘季夫妇和长子下葬。”侍从来报。
“刘邦啊……”听说是刘邦下葬,扶苏就掀开车窗看了一眼,却看到熟悉的身影。
“韩信也回来了?”扶苏问。
内侍仔细看了看:“是中尉韩信……”
扶苏远远望着送葬的队伍,有一些女人还有孩子,零星几个被释放出来的刘邦旧臣,韩信却也在其中,不过看上去并没有刘邦的女人孩子们那样悲痛,也没行什么重礼,看起来就是来参加一下刘邦的葬礼,送故人最后一程的。
“永巷令的李灵是不是也参加了?”扶苏问。
“是,那位就是永巷令。”内侍指点了一下人群中的一个女子。远远看去,李灵的哀戚之色,倒是比韩信还多几分。
“刘季、吕雉这两个人啊……”扶苏喃喃道。
一辈子没干什么好事的两口子,居然在这世界上还有人真心怀念他们。
“记录一下送葬的名单,明天呈给朕!”扶苏道。却也不叫停马车,而是继续返回长安城。
第60章 移民
几日后,扶苏正式称帝,年号复兴,民间有尊称其为“复兴帝”、“复兴皇帝”的。倒也寓意不错。
未央宫旁,建立了宗庙,始皇帝为高祖皇帝,二世胡亥为为灵帝、子婴为愍帝。
“乱而不损曰灵”,“逢乱世而无力回天曰愍”。
就巧妙的错过了和次序相关的问题。虽然始皇帝曾经说过,不要给皇帝上谥号,因为这是臣下评论君主、儿子评论父亲,是大逆。但是再逆的还能比得上胡亥了?用谥号给皇帝盖棺定论,是对皇帝的评价,也是天下对皇权的一个无力的制约。扶苏受到儒家影响更大一些。还是喜欢这一套的。
但是宗庙中的次序还是有一点混乱,这个问题没有办法解决。
扶苏是始皇帝唯一的血脉,继承始皇帝的资格是没有问题的,在扶苏前面塞进去胡亥和子婴两个人,是历史事实,难以抹杀。但是扶苏既然是皇帝,也便无人敢于议论,直至很多年后,秦朝皇帝陆续登场,已经远远超过七世的局限,胡亥、子婴终于被请出宗庙,以始皇帝为高祖、扶苏为太祖的秦朝皇帝世系才终于看上去不那么古怪。
在韩信空军、曹参步兵、灌婴骑兵的威压之下,在荆楚内部被赵杏儿埋下去的钉子掌控之下,刘交、刘贾最终相继投降,被废去荆王、楚王,迁入长安城的里坊,在皇帝的看管之下,过起了软禁的生活。刘贾更因为战争罪行,被送入战犯管理所,和抗拒改造的刘邦旧臣们一起接受锻炼和改造。
战犯管理所对战争罪犯的管理还是很有章法的,饮食清洁、劳逸结合、学习内容丰富、劳动强度合理,本着让所有战争罪犯出狱后能够自食其力的教育目的,改造内容安排的极为绵密。当然怎么说都算不上虐待,但是对心灵的煎熬却犹有过之。
而战犯管理所的战犯最终被释放的以后,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他们的平均寿命竟然超过那些早早进入社会的同行。只不过那个时候,他们已经被整个社会所遗忘,只留下只言片语的段子,成为这个大时代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北方诸王中,张敖投降被废为庶人。和鲁元公主迁居长安,鲁元公主作为刘邦的后裔,成为多年中唯一每年拜谒刘邦和吕皇后的人。
刘邦的那些未成年子女,都被改姓,在适合的年龄送入学校。廷尉掌控下的社会管理系统有效的把这些孩子和刘邦故旧分隔开来,很多人就此一生都不知道自己姓刘,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成为帝国的皇帝。
汉,只是历史上昙花一现的一段碎片。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刘邦的发小卢绾,不舍燕王称号,又无力应对韩信灌婴的军事威逼,带着财宝和随从远遁北方,投降了冒顿单于,成为匈奴的一部分。
长江以北的五大诸侯烟消云散,中原地带的郡县更是早早归附,扶苏收复了秦始皇时代大半疆土、清洗掉了汉的痕迹。这个皇帝才开始有一点名正言顺。
赵杏儿入朝为计相。张苍升迁为右丞相,之前的萧何被朝廷启用成为左丞相,虽然职位次序降了两位,但是好歹算是在新朝廷中占据了一个高位,算是新朝和汉势力的一个妥协。
参加白马之盟的大部分人被送去国史馆,领一份数百石的俸禄。在城北区有一个专门给这些前朝勋臣的里坊住宅区,这个住宅区左右都是军营,百十号勋贵在大秦虎狼之师的看护下,过起了安全安定的生活。当然,因为在国史馆要不断回忆历史,当年起兵的烂事不断被翻腾起来,这些被朝廷养起来的前朝余孽,自己也内部纠纷不断,再也成不了气候。
不过陈平在国史馆没有呆多久,就被计相一纸调令,调入新建立的财政部,成为了一名“舍人”。职级不高、俸禄不多,但是有了一份在朝廷中工作的正式身份,也算融入了新朝廷之中。不过此时的陈平,和扶苏有好大一段距离,再难以“谋士”的身份参与军国大事。
新皇扶苏的第一任计相赵杏儿是个女流之辈。这种事儿换寻常时代,难免引起争议。但是这是新皇上台,朝廷初定,朝中势力的瓜分全在皇帝一念之间。赵杏儿又得到了帝国右丞相张苍、太尉蒙恬、中尉韩信三大巨头的鼎力支持,内有皇帝、外有三公的力挺,谁还敢对女人当官提出半分质疑?
赵杏儿力主建立的财政部,更是大量使用了原长城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几乎脱离了秦汉制度,搞起一套全新的财务审计、税收处理、资源调拨制度,没多久,这个新生的财政部就以其专业性和高效率,为帝国带来勃勃生机。也让长安、关中、黄河流域、乃至齐楚等地的仓廪丰足,让皇帝有余力施展自己的政治理想。赵杏儿以九卿之位,却赢得了朝廷上相当大的发言权。
夫妻两侯,也成为大秦朝堂上的一个异数。
韩信以中尉之职,兼任镇军大将军,领十万军马、中军营设在陈县,震慑淮泗一带。压制了全天下最不稳定的区域。
这一年七月,上郡高奴县张村,爵号巩侯的张诚召集全村二十万工匠平民,开大会,宣布张村的将实现第一次在国内的产业迁移。分出第一批五万人前往河南地的雒阳,建设全新的工业中心。所有报名迁往洛阳的工匠平民。在当前的职级上,最少加一级。诚记、许记为所有迁居工匠平民提供安家补贴和多项奖励。奖励优厚,让一些人动心。但是习惯了张村气氛的一些人抗拒迁居。
张诚倒是不强求,只是通报了所有人。迁往天下各工业中心,是张村未来大势所趋。张村最后保留下来的人口不会超过6万人。在这个过程中,新的工业中心始终欢迎来自张村的工匠和平民前来就职。但是随着工业中心的发展,越晚抵达的人,得到的补贴也会越少,机会总是留给最先响应的人。
第一批五万人,以家庭为单位,推着新款的独轮车,四车一行,从上郡高奴县张村出发,沿着始皇帝时期修筑的直道,千里行进,前往洛阳。
小车上装载着一个个家庭的财产、食物、沿途的用品,车顶覆盖了橡胶布、油布,一个个家庭就这样开始了又一次远行。
独轮车队的后面,是牛马辎重、成群的猪羊。公羊的身侧还挂着养鸡的笼子……张村的产业庞大、张村的需求丰富,竟是连牲畜也要举家迁徙。
这个车队的最前方,是载重的卡车、蒸汽车,装载着各种重型设备,蒸汽喷气,如怪兽一样,大地震颤。
每天固定行进60里,1600里的路程,这支队伍足足走了一个月。
而产业工人的严格纪律和组织能力、步履的整齐、携带物资的丰富、这一支“流民”大军的风貌,让天下皆惊!
甚至蒙恬这样的大将军,看到直道上这一支沉默、自信、坚定的居民队伍,都心生肃然。
新秦中分出了2000名女工为主的移民队伍,跟在张村移民队伍的身后,赵芃亲自带队,远远望着前方的队伍和队伍中骑乘骏马的张诚。
在新的洛阳工业中心,也有一个巨大的纺织联合体的规划,以这两千人为核心骨干,收拢中原地区的女工,赵芃也要开始自己温暖大秦的事业。
第五卷《覆汉》终,第六卷《复秦》明日连载。
第1章 巩邑
巩侯,是沿袭了先秦巩国的称号,但是扶苏给画出来的封邑区域却不止是巩国故地,而是包含了洛阳和周边大部分平原地区。巩国故地丘陵山脉为主,适合固守,却并不利于工业和农业发展。
洛阳是古代王都所在,不适合以洛阳的名义封侯。河南郡也曾经人口稠密,但是楚汉战乱,让河南郡人口损失大半、田地多被废弃。扶苏索性把这些废弃的田地也都划到了巩侯的封邑中,只不过一部分被标记为王田,交由巩侯管理,算是巩侯向朝廷佃种的农田。
扶苏的算盘子都打飞了。
一万户的实封。但是划到封邑里的农户也只有七八千户。没办法,人口损失太大了。
不过张诚不在乎这些封邑人口的多寡,所谓万户侯,是说封邑户口最多万户,少了没关系,多了就要小心有人告你黑状。
当然一般封侯的人,会想方设法让领地的居民不要分户,哪怕一家已经十几口、祖孙四代住一个院落,也要强算成一户,这样让自己领地上的领民众多,财产也积累更多。
张诚就没看上这种土地主的发财套路,靠增加佃农数量能发几个财?土地就那么多,亩产就那么点,多增加人口能多点啥?
如果划分成分,张诚其实算是资本家,还是大资本家那种,从泥叫儿开始,就靠吃剩余价值过日子,虽然,参加这些工作的女工童工也都得到了收入,但是大头还是在张诚母子身上。剩余价值是个好东西。
农人的价值非常有限,尤其是北方农人,大田里的农活其实有限,如果不除虫灌溉,一户农民一年用在劳作上的时间只有两三个月。
但是在工厂,哪怕张村已经普遍实施了五天工作制和八小时工作制,一个工人一年仍然要工作超过260天,2000余个小时。就算工人们有相当体面的工资,张诚仍然能从每个工人身上赚到几十倍于农民的利润。
张诚算是相当宽厚的东家,对工作时长做了严格的限制,工人工资给的也相当厚道,但是仍然赚的盆满钵满,如果稍微冷酷一点,是不是会赚的更多,张诚却也没往那个方向努力,张诚有个说法:“我的工人要有时间消费我的产品,要有钱买我的产品,我赚的才多。”
在这个封建主义时代,做一个资本家很爽。做一个宽厚的资本家更爽。
每一分付出去的钱,最后都会这样那样的回到张诚手中。钱越来越多,这是多么甜蜜的烦恼啊!
彻侯的封邑,人口、物产、税收都归彻侯所有,所以这样的封邑还需要一些邑官。这种岗位通常是给亲朋好友搞裙带关系的。张家人丁不旺,张诚索性给扶苏写信,请求扶苏派员过来。倒是把自己辖区的产业、人口、收入情况全都摊开了给扶苏。
张村太大。这么大的规模,难免会有猜忌。对扶苏保持透明,就能避免很多误会。
真诚是必杀技。
张诚对扶苏坦诚,扶苏对张诚也不错,巩侯的封号下来,张诚还没去封地,扶苏已经先派了使者去封邑,标定了封地四方周界,又为巩侯加紧建造了一套恢弘的侯府。
这种体贴还可以说是人君应有之义,扶苏又撤换了洛阳令,派了一个在长城大学毕业的政法学生去做县令。行前扶苏对自己这个高足千叮咛万嘱咐:“洛阳令的职责,就是服务好巩侯。巩侯懒得管地方上的事儿,你们就要替巩侯把地方上的事儿摆平,让巩侯每天都过得舒服,你就算是能臣。”
大秦的侯爵并不多,始皇帝时期,自吕不韦之后就很少封侯。所以蒙恬很自觉的推辞了彻侯的封爵,说自己不曾有灭国之功,得大良造之爵已经陛下厚待了。
杀神白起的爵位就止步于大良造。蒙恬自觉自己功不过白起,不敢僭越。
扶苏怀疑蒙恬看不上封爵的那点收入,毕竟据说张诚迁到洛阳后,建造的那个玻璃厂也还是有蒙恬的一大块股份。人要是太有钱,你就很难收买他们。
韩信的淮阴侯被保留了下来。虽然是前朝封爵,但是韩信把齐楚荆赵又收复了一次,虽然没什么硬战,大部分是靠刷脸夺回土地,但是刷脸也是本事。理应有封赏,扶苏还真有意给韩信恢复一下齐王楚王之类的封赏,结果韩信的脑袋转的跟尜(gá)一样。大概是对封王有心理阴影了。
所以也就留了一个淮阴侯。淮阴侯是韩信故乡,这就叫衣锦还乡。虽然人不能立刻回到淮阴,至少能在家乡长点面子,韩信也算满足。
扶苏对韩信并没有太大的戒心,一来是韩信本就出身于长城大学,算是自己这一班人的学生弟子,二来自己身边有蒙恬,心里有底。三来,通过刘邦,扶苏也学习了如何使用韩信——这种顺毛驴,你只要别把事情做绝,话说的漂亮,解衣推食什么的,韩信自己也没啥了不起的大志向。如果自己把妹子也舍出去,那就更没有问题了。
但是这个妹子偏偏喜欢跟着张诚转。明明早就已经知道没戏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执着呢?做兄长的把赵杏儿拴在长安,让你到洛阳去和张诚一起建厂,我能帮你的就到这儿了,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
张村的移民还在路上,先遣队已经在洛阳开了规划工作,在洛阳新城区的空地正中央,建立起一座高高的望楼,梁二林小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几乎就吃住在这座望楼之上。
这是第一次筹划一座工业中心。
张诚要求是:符合各个工业项目的需求和特点,实现城市高效运转、满足工人和居民生活便利、充分考虑未来多业态发展和繁荣。
除此而外,不要城墙。
这个属于巩侯的城,是没有城墙的。
地处中原、四野平坦,洛阳就是所谓的四战之地。这种大平原最适合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兵和车兵。如果有人觊觎洛阳,一日夜间就可以在平原上突进数百里,劫掠一空后四散逃窜,不见踪影。
所以在这一区域建城,最重要的是建造高大坚固的城墙。
而巩侯的命令是,不建城墙!
第2章 无墙
城邑的墙,有两个作用,一个是防御,一个是收税。
进出城邑的商人,要在城门关口缴纳关税——是为过税。税吏核对商人的进出货物,按照税率收取过境税,这个操作简单方便。是城邑不小的收益。
作为彻侯的封地,张诚有这块领地的收税权。在一般县城,这笔税金是县衙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作为彻侯封邑,这部分税金是领主的正当收入。
张诚向皇帝扶苏申请,免去巩侯封地的过税。虽然这钱本来就是巩侯自己的收入,但是免税这事儿,还是要跟天子打招呼,说明情况,避免擅专。
扶苏把这个问题扔给了赵杏儿:张诚搞这一出,是什么情况?
计相本就掌管天下税收。郡县税收项目、税收标准、税收征缴使用,是计相监管的范围、巩侯领地不收关税这事儿,张诚事先也没知会赵杏儿。但是对这个情况,赵杏儿约略也猜测到张诚的理由。
“羊毛出在羊身上,过税最终也都会加到货物的价格里。最终还是领地的居民负担了这笔税收。物价上涨,必然导致生意数量减少。很多商贾会考虑税收成本,就有可能不进入领地做生意。而如果没有过税,商人在进出巩侯领地的时候没有过税成本,商人自然会更愿意来巩侯领地尝试一下,也许会有新的机会呢?这样一来,进出巩侯领地的商人会增加,不但货物会更加丰富,带出巩邑的商品也会更多……”赵杏儿侃侃而谈。
水往低处流,生意总是向机会更多、成本更低的地方流动。
“有助于巩邑繁荣。”赵杏儿总结道。“臣下也拟定在圜阳县取消过税。”
张村不是县城,张村没有收税权,所以县域的关税这个问题是扶苏这个前城主未曾触及的地方。
“少了过税,会不会对县城的收入有影响?县城的开支会不会不足?”扶苏想的还要多一些。
“一城一邑,最重要的是人口和经济活动。有人口、有丰富的经济活动,县城自然有这样那样的收入,只要繁荣起来,县城还是有收益的。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实际经营究竟如何,我们还不能妄测,臣愿追随巩侯,为天下先行,作此尝试。”赵杏儿道。
扶苏摆摆手——反正是你两口子自己的事儿,你家有钱,不在乎关税的三两枚铜板。你们愿意尝试,你们就折腾吧。
“巩侯所请,准!不过巩邑不设城墙,若是有兵匪之灾……”
“中尉韩信领兵就在陈县驻军,河南地有兵匪之灾,大军在侧,又有何忧?”
“你夫妇果真是把什么都算计进去了……”扶苏苦笑。
“巩邑工匠之户,人民超过五万,也不是任何动匪徒能轻易挑衅的地方。”赵杏儿抿嘴微笑。
张村移民队伍五万人,此刻正在直道上一路南下。这支移民队伍虽然都是普通工匠和家属,但是队列严整,纪律严明,并不比寻常军队差。工业是高度组织化的领域,工人自发的组织性之强,远胜于一般农户,这几万男女妇孺,手持气步枪,可以平推从上郡到关中到河南郡的一干城邑。
“秉直有一支好民兵。”扶苏叹息。
“巩侯以民为兵,似有不妥。”叔孙通躬身行礼,向皇帝谏言。“五万移民千里跋涉,于朝廷户籍制度有违。”
“这些移民本来也不是上郡土着,都是天下混乱的时候逃难去的上郡,本来就不属于上郡户口。何况巩侯前往巩邑,是要建设新工业中心,需要大量熟练工匠,这种工匠天下只有张村有,巩侯主动移民,有何不可?叔孙通,谈论巩侯的事,你要先学会弄清巩侯的目的和计划再说,不要妄言。”扶苏不悦。
叔孙通现在是皇帝的博士官,因为熟悉典章礼仪,留在皇帝身侧以备咨询。皇帝问啥你回答啥就好,主动建言,就过线了。
“这五万人是巩侯部曲吗?”左相萧何问。
“他们到达巩邑以后,会在洛阳登录户籍,和巩侯没有关系。”扶苏回答,这是张诚已经报备过的事情了。
张诚背后有皇帝撑腰、朝中有自己老婆当官,又交好蒙恬张苍。虽然巩侯未来常年会生活在巩邑,不来朝中任职,但是影响之大,也不是任何勋贵所能比拟的。
这个新朝廷新气象,秦臣汉臣都不多,中层有相当一部分是扶苏从学校带来的学生官吏,皇帝倒是能把朝廷把握的严严实实的,任用赵杏儿入九卿这样古来未有的大事儿都没什么阻碍。但是皇帝身边这位博士官似乎总是执着在寻找张诚的错处……
是有过节啊。
不过皇帝的心意却也难猜。
明明这个博士官已经成为儒林败类,名声臭大街了,但是皇帝却并不罢黜这么一个人,还每每放在身边。只是事涉张诚的时候,皇帝也总会敲打一二。
张苍看得很清楚。现在这个叔孙通,已经如论语所说,沦为丧家之犬,这样没根基没背景没前途的人,从来都是皇家最好的工具……
如始皇帝时代的赵高一样。赵高人品卑劣、身有残疾,始皇帝偏偏会大加使用,自是认为自己在一天,赵高翻不出什么浪来……
当然,坏也就坏在这个赵高身上。
这是帝王心术,唯有皇帝可以这样用人。这位扶苏皇帝,自从坐到龙椅之上,已经越来越像是一个皇帝,心机变得更加深沉莫测。
权力是会改变人的。
无事退朝,皇帝却单独留下了赵杏儿:“赵卿留步,朕还有话说”。
第3章 纳妃
虽然男女有别,但是自然不会有人胆敢传扶苏和赵杏儿的闲话。这种一男一女君臣奏对的事情,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朝的吕皇后还经常和审食其单独奏对呢。当然,市井有传说吕后闲话的。不过审食其已经在新朝廷做了一个官吏,看起来审食其和吕皇后也不见得如何。
赵杏儿不知道扶苏留下自己何以,猜测也许是和张诚的事情有关。却不意扶苏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赵卿,朕有意纳妃。”
这事儿归工会管,和我一个财务没关系吧?赵杏儿疑惑的看着扶苏。
不过扶苏现在上面没有父母,身边没有兄弟姐妹,后宫也还是很粗糙的架构,估计也是不太容易找人商量。在张村,这种事儿总是找同事聊聊发发牢骚。
“这是皇家的事情,臣……不了解。”
“是有个人选,想问问您的意思。”扶苏很客气。
赵杏儿皱了皱眉。这种事情赵杏儿也没什么经验。赵杏儿并不是乡间的八卦女子,在这方面确实很难给什么意见。
“宫中有个女官,永巷令,叫做李灵的,是你安排到宫中的。”
“是许记的遗孤,在我身边很久,前一阵有一个活动,我们派了一些人来长安。”
“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也是个有能力的人。”扶苏道。
这个评价很高,所谓重情义,大概是从李灵对待吕皇后的态度上看到的吧。当着新主人,仍然不忘旧主,已经是古人之风了。
不过李灵的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说,相貌有点丑。
粗粗的眉毛,嘴唇上的绒毛也过于浓密了些……
“她的相貌……”赵杏儿低声道。
“朕又不是好色之人!”扶苏满不在乎的说。
“纳妃的事情,需要询问皇后吧?”赵杏儿道。
“张氏说不管这事,全听寡人的。”扶苏道。张氏是个不太在意这些的人。当初结婚,对张氏来说,是不愿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家里总要有个男人。但是婚后两个人也说不上情感有多厚。张氏总是挑剔扶苏这不能干那不能干,只空有一副好皮囊。虽然这个教授和城主的收入还算丰厚,但是张氏并不了解文化的意义和作用,总觉得那些东西虚头巴脑。
不过扶苏文秀,张氏却能把家务支撑起来,女主内的张氏,倒是让扶苏的小日子过得蛮生动的。
“皇后准许陛下纳妃?”赵杏儿好奇。
“宫内有人跟张氏说了皇家的规矩,张氏也就觉得既然皇帝都这么做,那朕也应该有妃嫔……至于选什么人,她说不管。”
赵杏儿倒是觉得这两口子有趣。一个想娶个丑女做小老婆,一个不管自己男人娶谁……
“因为李灵没有长辈,常年在你身边,所以我想问问您的意思……”
“问过李灵的意思了吗?”赵杏儿反问。
“这还不曾。”扶苏说。
“那我来问问李灵的意思吧。我不能替她做主……”
扶苏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这两夫妻都是很倔强的人。只好点头:“那我令李灵去你府上住几天……”
“说到纳妃……我这面还有个问题……”赵杏儿说。
“您说。”扶苏对赵杏儿教授一向是非常客气的。
“张苍大人在张村留了一大家子,是不是该送回来了?也不能让她们总是独守空门。”张苍在张村还留了好多个女人,张村虽然执行秦法,一夫一妻,张苍却养了好多女人在自己的宅子里。虽然这些女人都没去做登记,但怎样也算是事实婚姻。张苍当初下山的时候,把这一大家子都交给张村照顾。说实话,不太好照顾。
“张苍的府邸也很大,容得下这些人。他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赵教授您看着处理就行。”扶苏冷笑。
这世间有好色的,但是如张苍这样,专门讨寡妇的,也是少见……
赵杏儿行礼退下,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未央宫前的广场上。
当这个计相,和在诚记做女东家还是有很大差别的。虽然都是管理账目和经营事务。但是帝国和一个商行,是有本质区别的。
更何况这个帝国的账目之混乱……
计相需要管理的,大体上包括田土、人口、矿山、工坊、仓储、税收几项。但是各地田土账册复杂、统计口径混乱、数据更新迟缓、数据错漏严重。更有从地方到中央的无数人上下其手,整个帝国的财政,其实是一笔糊涂账。
而需要用钱的地方也太多。
官员的俸禄、兵卒的粮饷、工程建设、赈济灾荒……
数字一个比一个大。
难为张苍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支撑那么多年。
要把这一切弄得井井有条、清晰无误,需要多少功夫?这是赵杏儿眼下最大的麻烦。
旧式账册各个项目之间勾稽关系不完善,数据庞杂,根本无法一览无余。也使得帝国财政效率低下。虽然有那么多官僚,但是能做的事情其实很有限。
必须要先改良记账方式,同时厘清当前的账目。
张村的方法是,把所有财务线上的人汇聚到一起,统一培训,规范标准账目格式,重新核算标准账册。然后以标准账册为基准,重新开始记账。从上到下定期更新账册,身居中央的赵杏儿就能对商行的财产、业务有一个清楚的了解。
这个套路当然也可以用于帝国。甚至更应该用在帝国上。但是帝国幅员辽阔、郡县众多,要实现对几百个郡县的财务主管进行一次统一培训,谈何容易!
赵杏儿已经把长城大学商学系的家底掏空了,能够担任专业财会工作的人也只有百余人。财政部要留下差不多一半,剩下的几十人,哪里够全天下分的?
赵杏儿孤零零的走在未央宫广场上。
朝廷的官员也有亲疏,散朝之后,官员们也经常有饮宴聚会,但是赵杏儿还没有参加到这些朝官的社交之中。
大家还都不知道该如何和一位女侯、一位女官打交道。
“圜阳侯……”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杏儿回过头来,是一个服装艳丽的女官。是李灵啊。
“东家娘子……陛下准我休假,准我去您府上小住,我能跟您回去吗?”
第4章 拒绝
赵杏儿的府邸,距离未央宫很近的一处大宅邸。
四进的院落。这处宅子中的人手也不少,有朝廷按照定例配给的仆役下人、有身为彻侯所该有的部曲,也有赵杏儿调来的弟子,需要经常讲计相府公务带回来办理,这些弟子也在前院收拾了房间,就在前院学习办公。
混乱、但是并不热闹。
这里独独缺少了生活气息。
两个孩子都没有跟赵杏儿来长安。婆母也没有。
婆母已经先一步去巩邑打理巩侯府了。
两个孩子——是三个,还有年幼的太子赢弘毅,正在跟着张诚,在移民大军中,经历人生第一次远行。
一家人,分作三块。
赵杏儿的父母并没有参加这一次的移民,而是留在了张村。
兄长赵二球则作为邑中郎,帮助自己打理圜阳县的事务。
赵杏儿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弱小——所有家人都分散各一方。是多么的孤单啊!
不过孤独的情绪,可以通过繁重的工作来打发,人忙起来,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顾念自己的情绪了。
“东家娘子这里的气味……好怀念啊!”李灵进了院落,就忽然放松下来,随着赵杏儿一个院落一个院落和侯府的人打招呼点头行礼。
“你在长安这几年不容易!”赵杏儿说。
“也还好。有电报,其实都是安全的。”
“听说去拜祭过吕雉……”
“吕皇后待我总还是不错的。”
“吕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赵杏儿问。在自己的书房里,赵杏儿换去了官服,披上居家服,放松靠在一张贵妃榻上。这是昔年张诚画过图样的一款家具。赵杏儿为婆母定做过一套,休闲靠卧还很舒适放松。
李灵规规矩矩的坐在对面的一张扶手椅上。并不敢靠坐。
“在家里,你放松。”
“习惯了。”李灵说。
“……”
“吕皇后……是个很能干的女子。”李灵回答赵杏儿刚才的那个问题。
“哦?”
“要处置后宫的事务,在皇帝不在的时候,也要日夜批阅朝中的奏报、接见官员、处置政事……比东家娘子还辛苦一些。”李灵说到这里抿唇微笑。
“可惜了……”赵杏儿点点头。大约能想到一个后宫女子处理朝政会是多么的艰难。
“吕皇后讲规矩,但是也不算苛待宫人。宫人有小错,也并不随意惩戒。即便饭食有不谐,哪怕是饭没有煮熟或者煮成焦糊,也会毫不犹豫的吃掉,并不因此惩戒厨师。”
“但是据说对勋贵朝臣并不假辞色?”
“勋臣势大,需要弹压。诸侯也是一样的。梁王彭越之死,当然从我们张村角度看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从朝廷角度看,却也不得不做……皇后她……很果决。”李灵喃喃道。
赵杏儿瞟了一眼,李灵在后宫工作久了,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宫中的工作生活,怎么样?”
“也就是那样。管理后宫事务……行政事务罢了,很琐碎。”李灵说。“所以东家娘子,我什么时候回来呢?”
“皇帝今天见我,有意纳你为夫人。让我和你谈,我问问你的意见。”
李灵睁大了眼睛,浓密的眉毛挑起。
半晌,忽然泄气:“娘子,我想回来。”
“不喜欢扶苏先生还是不喜欢宫中生活?”赵杏儿问。
“如果说在张村的扶苏先生,当然是值得尊敬的先生。但是皇帝……我不喜欢宫中的生活。”
“怎么说?”
“一辈子在宫中,每日做的事情就只是等候皇帝来你的住处临幸……一辈子一眼就可以看到头了。”李灵说。
“但是皇妃尊贵,地位尊崇……”赵杏儿幽幽的说。
“以才智和能力令人悦服,天下最尊崇的女子就是娘子……还有芃芃公主。”李灵说。
赵杏儿揉了揉额头。这姑娘有这种想法啊!不是宫院能关的住的了。
“我知道这事儿可能难办,但是我真的想回到娘子身边。”李灵道。“我所学的都是管理财计、商行事务,在宫墙里管理宫人、阉人……很无趣的。”
赵杏儿微微笑了一下。
“女人,总要许人家的……你父母都不在,我算是你半个家长,这事儿你有没有打算?”
“到了该有人来求亲的时候,再说呗?我自知我容貌丑陋,也不见得能嫁得出去……”李灵说。
“怎么就相貌丑陋了,你只是独特而已。”赵杏儿莞尔。“你没说实话。”
“实话就是,跟着娘子做事,总有升任分号掌柜、分号大账房的一天,收入比得上两千石的官员。自己想怎么吃喝都可以。在宫里熬日子伸手等人发例钱,抠抠搜搜紧紧巴巴,就算能熬到皇妃,才能有几个钱。”
2000石的官员,已经摸得到九卿的位置了,但是在李灵眼力,就远远不够看。跟在娘子身边,已经看过太多的大数字,对财富的感知阈值就不一样。
赵杏儿展颜而笑。李灵这个账算的清楚。
有技艺在身。有自己的一摊事业,走到哪里心思都是安定的,走到哪里也都能受到人的尊敬,蜀中巨富巴寡妇清,来到咸阳的时候,也会被始皇帝待座上宾,又岂是宫中不见天日的妇人所能比的?
扶苏没想到的是,放李灵出宫这一两天,李灵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数日后,宫中永巷令李灵,递交辞呈,请陛下放还归乡。
“竟有女子不喜欢宫中豪贵!”扶苏问。
“婢女是商家女,出身微贱,本就不该在宫中服侍贵人。”李灵深深行礼。
“哪有那么多贵贱……你只是不喜欢朕罢了……”扶苏轻轻说。轻轻的声音中,玉堂殿的天空中仿佛酝酿着雷暴。
“东家娘子送婢女来长安,就说事成之后,我可以回去绪功,在商行可以晋升一级。如今刘氏已经不在,婢女的任务完成,本该趁乱离开椒房殿。蒙陛下不弃,令婢女领永巷令。但古来永巷令皆为寺人,哪有女子担任此职位的……眼下宫中安定,皇后正位,诸宫殿井然有序。婢女恳请陛下放婢女出宫。”
“我就那么没有吸引力吗?”扶苏冷笑。
李灵默然不语。
“永巷令李灵,助朕复国有功,晋爵宫大夫,准赐金出宫。”扶苏摆摆手,身边的侍者自然记录了皇帝口谕。
“谢陛下。”李灵以头触地,行了大礼。
“民爵宫大夫,见县令亦可不拜。朕赐你爵位,以后配得上你的男子怕是不多,你想嫁人,大概就不容易了。”扶苏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恰令李灵能够听清。
埋头在席子上的李灵,唇角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太孩子气了!”
第5章 学术中心
李灵并没有留在赵杏儿身边。
李灵是商家出身,在数算经营方面本就有才干。在赵杏儿身边做事多年,其实早就成了商行财务方面的骨干。项羽覆灭后,赵杏儿忧虑新王朝对张村不利,搞出那么个不成熟的情报系统,这才把李灵送到长安,混入未央宫。
李灵拒绝了扶苏的示好,离开皇宫,其实还有两条路可以选——留在赵杏儿身边参加到财政部的工作中去,以后未必不能成为赵杏儿计相的接替者。或者回到商行,继续之前的岗位。
赵杏儿没把李灵留在自己身边,说的是:“你也看不上财政部这些小吏的收入,过不惯这种清苦繁琐的生活。去巩邑吧。帮助秉直。”
李灵离座伏跪拜谢。
“宫里这些臭规矩要改一改。巩邑刚刚开始筹划建设,事情更加庞杂。秉直自己的精力有限,需要有个细致的人来帮助。就你了。”
想了想,赵杏儿就笑了一下:“秉直身边年轻才俊多,在他身边你的机会也多。看到合适的,千万要抓住机会。”
李灵也笑。
张诚骑着马,随着浩浩荡荡的移民大军向洛阳一路走去。骑马算是张诚不多的特权之一了,几万人,大部分还要靠步行。
虽然说是以家庭为单位的移民。但是实际编队的时候,很多家庭还是拆散开的。
有单位的工匠们,大体是要随着自己的工坊,以工坊为单位行动。
孩童们则被编入到学校、幼儿园行动。除了有专门的教师、保育员照顾这些孩童之外,也是因为这场徒步行走本身也是学校课程的一部分。一路上孩子们还要随时进行口算、诗词背诵、识辨植物等等考核训练。孩子们玩的不亦乐乎,倒是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
这并不是张村派出去的第一支移民、建设队伍。一个月前,第一批人员已经通过飞机运送到洛阳了。
那是进行最早规划和建设的一批人。
听说李灵也已经先一步到达了巩邑。李灵这事儿,张诚从电报里听到消息。扶苏有意纳妃,李灵拒绝了。
张诚觉得这事仿佛有哪些不妥之处……
“你们商行的李灵拒绝了皇兄,听说皇兄很生气啊!”赵芃骑着马从后面过来,和张诚并辔而行。
“怎么?”张诚问。
“皇兄砸碎了玉堂殿的满架琉璃瓷器……”
“陛下不是这种人吧?”
“心不顺砸点东西也是正常的,你们那个李灵,我倒是很佩服啊!”赵芃说。
“商家女。对地位尊崇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张诚已经得到了赵杏儿的通报,但是对赵芃的发问,也只能不咸不淡的说一下。
“自由更重要是吧?”赵芃问。
张诚觉得有点接不下去,就沉默着看着前方的道路。
“自由、生命,都是无价的。”赵芃说。也许此刻想起了胡亥时期自己经历的那些生死吧。
“一切都有代价。我们商人总是算计代价。最重要的是不要蚀本。”张诚笑笑。此刻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高级知识分子、什么总师、什么墨家钜子。就是一个小心的商人。
“你没做过亏本的生意?”赵芃问。
“哦,我喜欢做无本的生意……”张诚说。
泥叫、烧砖、烧制玻璃、烧制瓷器、养蜜蜂……某种程度上都是无本的生意。
张村所经营的那些工坊,以高出这个时代十年百年的技术,围绕着必需品在努力工作,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无本的生意——亏损、失败的可能极小,而自己又积存了太多的资本,不把这些资本投出去,才是损失。
张诚并不太喜欢流行性的东西。流行趋势总是太容易改变,一旦投入太大,就有库存和周转的问题。所以虽然张村红火,但是项目依旧是严格控制的。
广播电台算是一个只有投入、没什么回报的项目,不过张诚把电台当做了一个学术项目在运营,探索的是无线电学、声音和影像记录、传播,还包括一点信息舆论方面的学术探索,一个功率不到千瓦的电台,怎么样也不算是一笔大投入。
现在长安在建的大秦广播电台,相比起来就是个庞然大物了。讨逆战争中,扶苏已经充分体会到电台的能力,又觉得电台可以把政令迅速传递到每一个郡县,觉得这工具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因此令墨家负责建造一个属于朝廷的电台。而萧何也正在起草法案,拟将电台的经营权控制在朝廷手中。
张村台、草原台都是作为历史遗留的电台,据说朝中正在就此进行激烈的争辩,是否允许这两个电台继续经营,还是个问题。
在这些争辩中,赵杏儿不发一言。因为此事不是财政部的业务。为草原台和张村台辩护的人是扶苏。
作为长城大学政法领域的负责人,扶苏对学术自由具有更开阔的理解。认为至少长城大学有资格保留一个学术的窗口,电台可以为长城大学毕业生搭建一个和大学终生保持关系的桥梁和渠道。至少一个教育频道是需要的。
而新朝廷如果一朝夺权成功,回手就关掉电台,也确实让人不齿。
长城大学其实也面临着一次拆分。
随着扶苏回到长安、张诚迁往巩邑,必然围绕着两位巨头会出现新的学术中心。这件事情在大学的高层已经几次会议,最终的结论,是出于区域发展的需要,张诚要在洛阳建立黄河理工大学。这个校名,就说明了这所大学带有强烈的理工和墨家的色彩。而扶苏计划在长安创办长安大学,科系以政法文礼财经为主,便于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候补官员。
随着张村迁移,长城大学总校会受到巨大冲击。但是公孙尼子校长居然宣布,长城大学不会随着张诚迁居而迁居,长城大学将依然保持其全科系综合大学的形态、继续培养高端人才。
这一决定赢得了张诚的高度钦佩。都知道在边郡维持这样一所综合性大学有多艰难、但是公孙尼子以知天命之年,仍然锐意掌管这样一所学院,要在工业中心南迁的情况下,继续保持一个学术中心的位置。令人赞佩不已。
皇帝扶苏有一点失望,依扶苏的心意,按照始皇帝时代传下来的家训,好东西都应该弄到皇家来、至少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结果这样一所全科大学自己都弄不到手,很是郁闷。
在长安另起炉灶建设一所全科大学?师资力量就很难解决,毕业生的去向也不太好说。这件事只好暂时放一下,等待前面三所大学的师资增长后,看情况调度各校的师资,争取在长安建立这样的学府吧。
奉皇帝谕令,以扶苏为校长、蒙恬为副校长、韩信为教务主任的长安军政大学也在筹备中。这所大学以天子为校长,自是以培养一支忠于天子的武装力量为目标。蒙恬韩信两位当世名将打破兵家学问不外传的传统,开设兵学相关的课程,毕业生至少能胜任司马、校尉一类的低阶军官资格,也开始了大秦军队职业化、正规化建设的先河。
这所军事学院中,蒙恬和韩信决定开设地理、军事工程两大专业,也意味着在两位名将眼中,全新的战争时代已经来临。
军事学院的学员来源有两类,一类是天下的良家子,一类是军中有功勋的年轻军人。进入学院学习,毕业后即可担任军官岗位。也能将大秦军事思想带到全天下的部队,让楚汉之间良莠不齐成分复杂的部队,重新统御在一个忠诚于校长皇帝陛下的军队骨干手中。
第6章 夏令营
新朝建立,长安城的争斗其实也相当激烈。这里面包括老秦旧臣、六国贤能、汉朝遗臣之间争夺权力的斗争。
但是在扶苏面前,这几股势力都不够看。
所谓老秦旧臣。在秦朝覆灭的时候竟无一人站出来,还都不如后来投降项羽的那个章邯。扶苏只要问“胡亥元年到去年这十年时间里你在做什么”,就足以让老秦的旧臣、勋贵羞愧欲死。
六国的贤能,扶苏说:“陈余张耳都是贤能吧?天下之乱,还不是六国贤能在背后推手?”不斩草除根,就已经是天子宽宏了,至于在你府上、隔壁派暗探监视你,难道有什么不对?
至于汉朝遗臣……你们是叛军啊!一群叛军,在我这儿争什么?
朝中官员不足?扶苏手里有大把的多年没找到工作的政法系毕业生,以前张村规模小,政法毕业只能随着商行跑,做一点专业不对口的工作,现在老师已经成了皇帝,还不乖乖回来为国家效力,把老师教给自己的东西都用到实处?
朝中最大的一个政治流派乃是天子派。虽然天子派的官员职位都不高,但是他们的技术一致、学术思想统一、在基层都是具体执行的岗位,说要架空哪个衙门,也都是分分钟的事儿。
所以虽然新朝廷的高官来源复杂,倒是都翻不起浪来。当然,皇帝最信重的重臣,也就是张苍、蒙恬和赵杏儿几位,据说当初皇帝流落到上郡,和这几位交情深厚。因此也格外信重。
更凶险的斗争,是在学术流派的斗争。
儒家是天下最大的学派。从东方齐鲁之地发展起来的儒家,凭借几百年来对周礼的研习和整理,已经成为天下政治、外交的主流。尤其在函谷关以东诸国,儒学已经成为最主流的学术体系。始皇帝时期,儒家只能在朝廷中以博士官的资格被充咨询,但是儒学的野心当然不止于做一个活字典,恢复端木赐时代的荣光,执掌列国相印才是最终极的理想。而如果儒家能够成为天子师,则必然成为下一个时代最重要的派系,甚至未来几百年徒子徒孙都有饭吃。
虽然儒家如今进入朝堂的博士官叔孙通已经臭大街了,可是儒家又不止一个支派,儒家也是多姿多彩的,换一个人领袖儒家,未必不能复现如端木赐一样入朝为卿相的盛况。
韩非曾经说:天下之学,不入于儒则入于墨。
儒家擅长言辞,墨家长于行动,在战争、防御、工程管理方面,墨家都极为专业,也成为列国最显耀的学术流派。
在秦国,墨家和君王合作几代,触角深入帝国方方面面。随着秦朝覆亡,墨家一度萧条。在后来的剧烈战争中,因为攻守频度过高,墨家一时很难参与其中发挥作用,实际上是萧条了一段。
随着扶苏临朝,寺工重建,以欧冶子渊为首的墨家子弟,再次执掌了大秦寺工,验看要构建出一个名为工部的新政府部门。而墨家下一代钜子张诚,更是和皇帝关系密切。这个部门必将把持帝国的工程建设,成为获利最丰厚的学派。门下弟子工匠,在未来几百年都有好日子过。
还有法家。法家发端在魏国,真正壮大和完善是在秦国。法家门徒已经构建了完善的法律和执行体系,行政执法都要依从法家的规程,天下官吏泰半要受到法家的教育和培训。扶苏临朝,恢复了大秦以法立国的传统,法家也有潜力争夺一下天下学术的牛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道家。
别看道家的典籍都是什么清静无为,那都只是学术说辞,文字怎么写不是写?道家也有门下弟子、也有结交权贵成为官员师表和天子师的愿望。清静无为可以是修身养性的方法,也可以是治国理政的主张。一旦道家成为显学,就需要无数对典籍的解读者。
大家读书,都是为了什么?不见得都是为了窥探宇宙奥秘。还不是为稻粱谋?让屋舍广大、仓廪充足、子孙富贵?
道家就不是人吗?
所以新朝新立,便有无数已经隐世的学派派出骨干,游学长安,到处献书,钻营权贵。
一些学派甚至更是挑明了大旗——太子总是需要师傅的,只有本门学术最是渊博,可以为太子师。
眼下这个太子,却正被编在张村学童的队伍中,每日跟着移民队伍,徒步六十里,双脚穿着张奶奶给做的麻鞋,脚上都踩出茧子来,一边走路,一边跟着其他学童一起背诵加减法口诀和乘法九九诀。不时帮着坐在小推车上的张小花去路边捕捉蝴蝶。
“我们皇家子弟,何时吃过这样的苦哟!”赵芃在马背上叹息。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遍天下疾苦,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张诚满不在乎的说。张小花年纪小,不能长途步行,张启明和赢弘毅却都是男孩子,在这样的队伍中没有半分特权,只能跟着大家徒步行走。
孩子们懂什么辛苦,孩子们只会觉得热闹新鲜。
就是,张小花一天弄得尘土满面,也不戴个遮阳帽,一张小脸儿晒得跟个黑炭头一样。这要是妈妈奶奶看到,还不知道多心疼呢。
“现在晒黑点没事儿吧?以后养养就还能白过来吧。”张诚看着牛车上的张小花说。五岁以下的孩子,可以坐在牛车或者骡子驮着的竹篮里走过这千里征程。算是对孩子们的一点特殊照顾。
“以后能白,就是现在没个孩子样了。皇兄是不知道太子在这里怎么受苦,不然不知道怎么想呢……”
“再苦。怕是也没有先帝的童年苦吧。”张诚道。
始皇帝的父亲庄襄王在赵国做质子,始皇帝嬴政在赵国出生,从小就受到赵国权贵家子弟的霸凌。童年生活极为阴暗。
这些孩子,只不过参加了一次时间很长的郊游、一次夏令营而已。一路上要学习自己照顾自己,年长的孩子要照顾年幼的弟妹们,还要学习、考试,还要一路采集标本,完成对自然的探索……
不能算辛苦吧?
“若我有这样的童年,也会有很深刻的印象和美好回忆呢。”赵芃看着牛车上玩蝴蝶的张小花说。
第7章 六成半
连张诚和赵芃都需要跟随大部队移民,连张村长的小女儿都要跟着大部队行动,那几乎就没有任何人有例外的资格了。
唯一例外的是运送重型设备的车辆和研究院的一部分研究人员。
研究人员要在巩邑完成前期的筹备和重新规划工坊、生产线、设备、技术升级。这些研究人员已经第一时间乘坐旋翼机抵达了巩邑和洛阳城。这也是大多数研究人员平生第一次乘坐旋翼机。
幸亏是乘坐以安全性着称的旋翼机,否则万一出现飞行事故。研究院的损失可就大了。
巩邑紧邻洛阳,现在的巩邑还只是一块荒地,所以大多数研究人员住在洛阳的一个区域——洛阳的空房子倒是很多,战争导致无数家庭毁灭,千年古城洛阳也凭空多出了很多空屋。新任的洛阳县令在城中划出一大块区域,留给筹备巩邑的人员居住。
这个县令同时还在筹划粮仓重新统计荒废的土地,按照扶苏的指示,尽可能把无人继承的土地和有人耕作的土地进行调换,让荒地集中在一起,皇帝说,这些土地如果无人继承无人购买,就要重新收归国有,然后都租赁给巩侯。据说皇帝陛下把这些皇帝租赁给巩侯,收取的租税高达六成半,耕牛农具由巩侯自己出!
经手的县令对皇帝的嘱托都惊了,天下没有这么高的租税,如果官府出耕牛,一般租税是六成,如果官府不出耕牛,官府和佃农的分账是对半。六成半的租税,比一般的租税要高出整整30%。
而皇帝陛下当时的说法是:算了,巩侯家大业大,也得让他赚点。也不知这话是消遣还是嘲讽?是不是皇帝对巩侯别有用心?
县令到了巩邑,和巩侯母亲太夫人,巩侯的一位女管家——拥有宫大夫爵位的李灵签署租赁契约的时候,两个女子对这份契约所提到的租金比例并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女管家要求对租给巩侯的土地进行核查,要求是土地必须连片,每块地不少于千亩,地块地块要紧密相连不要距离太远。如此而已。
县令觉得这两个女子是不是不懂农桑,不知道耕作的艰难,还特别强调了六成半的佃租。相貌丑陋的年轻女管家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相关的条款,点点头:“陛下对巩侯还是很照拂的。”
被称为巩邑工业城的区域,就由梁二和林小妹夫妇进行统一的规划。
这个规划不是照搬张村的工坊布局。新的工业中心规模比张村要大得多的多。不仅仅包含了巩邑封地、洛阳城郊外的一部分空地,还包含了洛阳周围的几座矿山。张村的工业体系离不开两样最重要的矿藏——煤和铁。规划中的巩邑工业城要辐射整个中原地区,向东甚至要辐射齐鲁,向北要直达燕赵,向西要满足关中对工业物资的需求,向南——向南要为掌控帝国南部疆域奠定基础。
不再是一个小山村。
巩邑附近百余里,有几个探明的露天煤矿和露天铁矿。但是百里运送矿石,所涉及到的人力物力极大。研究院提出修筑直道,以蒸汽挖掘机开采矿石、蒸汽重卡运送的方式解决物流问题,张诚看过方案大笔一挥,直接建设两条铁路,用蒸汽机车拖拉货车的方式,把煤铁直接送到巩县。
铁轨的规范、车轮的规范、蒸汽机车的规范都还在设计之中。这是一个耗资巨大的项目,单单两条铁路所需铁轨的就是两千万斤以上。铺路所投入的物料和工程更是不知凡几。而铁路上奔驰的机车和货车厢,也需要开设专门的工坊设计制造。
但是铁路工程目前也只有一个巩邑车辆厂的厂址。相关的匠师们在地面用石灰画出白线,用脚步和独轮车测量,从一个车间到下一个车间的工序流程,模拟数百上千人的车辆厂工作和生活的方式。
匠师们觉得巩侯对这个车辆厂的规划还是有点太大了。从矿山到巩邑,也只需要两条铁路,有两个机车和两组车厢就足够了,就算制造、维护、保养这两列有轨机车,能需要多大场地?至于搞起这样大的厂房吗?机车建造成功以后,这座厂房还不是要废弃?
前来视察的李灵则根本无视匠师们的质疑。她到巩邑来,就是要保证巩侯的计划不折不扣的进行,至于工坊未来如何使用,不是自己这个新账房和这些匠师需要考虑和讨论的。
梁二把自己埋在一堆图纸之中。
图纸真是个好东西。张村所产的大幅白麻纸,让描绘草图更加简单方便,巩邑这块土地已经被他无数次摆布了无数种方案。建造工坊要考虑工坊之间上下游关系,为所有货物寻找最短的路径,还要考虑一些工坊排放烟气甚至毒气,必须放在城市下风头,而一些工坊大量使用燃料,必须确保不会因为火灾影响周边安全。
工坊之间,还要设置居民区,方便工匠居住和上下班。
居民区附近还要有学校、食堂,让工人有三餐的地方、让孩子有念书的地方。
甚至巩侯还要求在居民区附近设置一些运动场和剧院礼堂,说是可以丰富业余生活。这剧院礼堂是什么东西,梁二闻所未闻,只好依照长城大学礼堂的制式格局,摆放了这样的建筑在其中。
学校不止一所,一个多月后就会有5万人口超过一万家庭来到巩邑,未来这里也会发展成为一个不少于二十万人口的城邑。要充分考虑这么大规模的人口所涉及到的教育的需求。无数孩子要在这里成长。
这座城邑不是一个固定规模的聚落,而是有雄心、要成长、要繁荣的计划,梁二现在已经理解,巩侯所谓不要城墙是多么有前瞻性。一座城邑从5万人口成长为20万人口成长为50万人口,城墙只会成为城邑的束缚。
更何况,巩侯的不要城墙、免收过税的主张,必然让这座城成为整个黄河中游地区最繁华的商镇。
就只是,负责城市规划和建设执行的梁二,很可能活活累死在这个项目上。
第8章 一鸡死一鸡鸣
新城的建设,是从地面以下开始规划的,新城市以工厂、车间为核心,要满足数以十万计未来人口生活。居住区的密度更高,还要让生活更便利,就设计了复杂的地下排污体系。
地下水管和排污管的技术,在始皇帝之前就已经有所采用。但是当时采用的是陶管套管连接成长长的地下管线。陶器烧制成本并不低,套管制造技术也有门槛,这种套管的口径有限。所以只在少数宫苑使用。
梁二显然有更大的野心和雄心。要让整座巩邑家家户户的污水都可以直接排出去,就采用了张村时期储备的水泥技术。制作大口径水泥管。横卧在地面之下大大小小的管线连接。构成一个地下的复杂管网之城。
“所有废水,都可以就近直接排放。”梁二向张诚汇报巩邑方案的时候,对这一技术如此说。
张诚看了方案,好久才点点头。
所以水泥厂就成了巩邑第一座大工坊。石灰石、铁矿石、粘土矿石、石膏矿石被送到这里破碎、煅烧、研磨,水泥厂附近的树木草木上都落满灰尘。水泥厂的工人每天要戴着几层纱布的口罩工作。一个班次下来,每个人的头发眉毛里都是粉尘。
水泥成为巩邑新城建设的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车间厂房采用钢筋水泥建造,一种新的框架结构,高达12米的水泥柱成为车间厂房的骨架,大跨度的横梁,让车间内部极为开阔坡屋顶上装置了玻璃窗,采光极好。规划中巩邑还会有水力火力发电站各一个,当然也能保证每一个工位的采光。
蒸汽机车可以直接从大门开进开出这样的车间。据说研究院那面正在配合这种车间的工作方式,在设计一种叫做天车的工具,就能将笨重的机械和工件吊装安放在车间的任何一个位置上。
能用在车间建造上,就也能用在民居建造上,钢筋水泥浇筑成建筑物的梁柱,外墙只需要使用砖块搭砌,墙体本身并不承重,只起到隔离的作用。装上门窗,就是一间屋子。林小妹还特别研究出一种大跨度预制水泥板,用钢筋为骨架,水平方向开出孔洞以降低重量,这种东西制作成屋顶隔板,尺寸大、强度高、施工方便。
张校长参观了这个工艺,看过之后只是点了点头,提出的要求是,所有使用预制水泥板的建筑,必须在外墙挂标牌,写明施工时间和督造人姓名。
林小妹以为那是一个荣誉标志。
水泥也作为砖砌的粘合材料,张村的黏土砖用水泥砂浆为粘合剂,干燥速度更快,强度大,施工更方便,也已经深受建筑专业的欢迎。
地下管廊是水泥建造的、城邑中的房屋是水泥建造的、楼梯是水泥建造的、地面的道路也是水泥浇筑的。水泥浇筑的道路平坦、坚硬,千斤大车在这样的水泥地上也留不下车辙印。车子在这样的道路上行驶一点都不颠簸。
工厂车间的地面,更是用了不知道多少水泥浇筑,厚厚的地面,宛如巨岩。最后还要进行非常精细的施工找平,车间的地面平的如同镜子一样。这样才能保证机床有最好的工作表面,才能保证最终由更高质量的零件生产。
巩邑工业中心,不是张村工坊的复制,而是一次全新的升级。新的工业中心,一切工坊、车间都是重新建设的、使用了全新的建造标准和精度、依照巩邑的产业流程来构建不同工厂之间的协作关系。
这里的产品将更多、更好、更精密。
身在张村的很多人还以为,这次大移民,只是一部分人离开张村。只有在巩邑的梁二夫妇清楚的知道,巩邑开始运作的那天,张村的一切辉煌就已经到了黄昏。
这很残酷。
张村要想成为可以和巩邑匹敌的天下工业中心,需要两个条件。
第一就是在张村之外,建造一个新城镇,从头规划,建设一个全新的张村工业新区。
第二就是张村的交通能力放大,张村周边地区能提供更丰富的需求,张村成为大秦皇都以北最重要的商贸中心……但是,这几乎没有可能。
村长张诚创造了张村的辉煌,巩侯张诚就终结了张村的辉煌……
当然,所有这些也许会发生在很久以后。张村工坊林立,张村商品名扬宇内,很长一段时间,张村仍然会很富足,然后,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发现,世界上有更好的商品、更精密的机器、更完善的工业体系、一座更发达的城市。
一座新城诞生,一个旧城必然会衰落。
一个新的工业中心出现,必然取代一个旧的工业中心。
一鸡死,一鸡鸣。
然后,张村就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再然后,张村就会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没有人谈过这个事情,此刻,只有梁二看到这样的未来。一边规划建造巩邑的时候,梁二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杀死张村的凶手……至少是帮凶。
张村,是梁二一生最美好记忆的所在,在这里学习长大,在这里成家立业,在这里成名并且名扬天下——墨家的无数大匠,都承认梁二是建造方面的牛耳。
而自己在建造一座比张村更强大的新城,这座新城的建造,会导致张村的消亡。
梁二在工作的同时,内心却无比痛苦。
他决定,巩侯来到巩邑的时候,自己第一时间要去找巩侯来讲一下这件事。无论巩侯是否认识到这一点,必须要有一个人把这件事跟巩侯讲清楚。
但是现在……
现在只能用尽自己一生所学,把巩邑建造的更美好。
第9章 豪商任威
巩邑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虽然在巩侯府的大书房里已经有一个城市沙盘,看起来气象恢宏。但是巩侯府外,其实只是一块空地,田野上还有农人在挥舞着锄头。
巩侯府今天有客人。
是来自关中的富商任氏的家主任威。
这位家主人如其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威武的汉子。坐在大书房的椅子上,浑身的肉都从椅背和扶手的空隙向外挤。
任威是来谈生意的。
任威是关中豪商,据说其名声已经能够被皇帝知道,这样的大商人,几乎从不亲自和人谈生意,自有手下人去摆平这些事,但是今天,任威还是从关中专门坐车过来,来到这个荒芜的巩邑,来谈一宗生意。
看到书房中的那个大沙盘,任威知道,自己是来对了。
那个大沙盘上,厂房林立、房舍鳞次栉比、街道细密如网,虽然第一次看到所谓沙盘这种东西,任威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时间就理解了这就是巩邑未来的样子。所以围着那个沙盘细细的转了整整三圈,他就坐在主家给提供的椅子中,等候主家管事的出现。
知道自己不可能见到巩侯——巩侯是何等样人,是天下少有的万户侯。岂是自己一个商人随便能见到的?只要见到巩邑商事方面管事的就行了。巩侯这样的大人物,想必也不会亲自谈生意。自然会交给手下人来处理这样的事务。
这张大椅子很好。自己身材肥胖,坐下起来其实挺吃力的,坐在这样的椅子上,身后有靠背,两侧有扶手,双腿垂悬,这一身的肥肉都被包裹起来,你别说,还挺舒服!
主家没出现,那也不急,谈生意就是这样,有的人故意慢客,其实不过是为了取得一点点心理优势。这都是小伎俩,任威这辈子见得多了。主人不出现,自己就在这椅子上眯一下,权当是休息,任威不出声,身边的侍从也都规规矩矩的在身后站着,不敢吭气。
一阵香风,环佩叮当,任威睁开眼睛,以为是主家的使女来更换待客的食物,却看到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从侧门走进了大书房,就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细看,这女子相貌平平,两道眉毛又黑又浓,仿佛是雄鹰的翅膀一样,一个女子长了这样一双眉毛,那无论如何说不上妩媚。更奇怪的是,这个女子穿的居然是男装——具体说,是官员的服饰,头戴发冠,身佩青色印绶……居然是个女官?
看到任威睁开了眼睛,李灵微微笑了一声:“任东家,我是巩侯府的管事,您可以叫我李灵。”
“您这是……”任威盯着李灵腰间的青色印绶。
“陛下赐爵公大夫,微末爵位,不值一提……”李灵微笑。
任威立即肃然。这个女子有爵,爵位还不低。这样的人在巩侯府也只是一个管事。
“李管事”。任威立即收起了轻慢的态度,对方哪怕不是商业专精,也不是自己随便可以应付的小人物。“我叫任威,我是关中商人……”
“我了解任东家,您是关中商人,以农耕和畜牧着称,在内史地区颇有名望。”李灵点头称赞了一下。
赵杏儿那个情报系统,整理皇帝和高官的政策动向能力一般,但是在整理天下商家资料方面,却非常详尽。这位任威也是进得了库、上的了榜单的大人物了。只不过任家从事的是粮食和畜牧行业,和张村一直没啥竞争关系,所以对任家的资料只做了收集,没有人进行更进一步的竞争策略的研究。
任威讶然。惊讶的是这个女子说起自己情况来,看起成竹在胸的样子,这就不是自己刚进门有人介绍临时抱佛脚听下人介绍的样子。
“李管事对我任家了解多少?”任威侧过身体,望向李灵。
“任东家……”李灵开始思索回忆对任家的了解,任家这样的农牧业家族,不在诚记的竞争对手名单里,但是因为同在关中、距离上郡也不是很远,基础数据还是有一些的。任家田亩数量多少、猪牛羊养殖多少、家族几支、各房主事、任威有几个妻妾几个儿子,下一代的继承人是何人……
“佩服!”听了李灵对任家田亩牲畜的数据,任威拱手赞叹。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但是初次见面对方就对自己了解这么多,可见巩侯在商业领域的底蕴。
“任东家远来有何指教?”
“谈生意!”任威简短的说。伸出两根手指。李灵看着这两根白白胖胖的手指,有些不解。
“一宗生意,是据说巩侯从上郡张村移民5万来到巩邑,当前战乱初定,洛阳巩邑一带存粮恐怕不足以维持数万人度年,任家一直以来以农耕为业,别的不说,粮食还是有的,任家愿意为巩侯供应粮食,巩侯也算是大户,所以我亲自来,想定一个约。”
李灵眨了眨眼睛。
粮食是个问题,又不是个问题,张村自己的存粮其实是很丰富的,但是俗话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张村到这里有千六百里,张村的粮仓转运到这里,成本太高。而洛阳附近的农业还在恢复过程中,接下来一两年,巩邑的粮食还真是个问题。
“任东家有心了。”李灵道。
“为巩侯分忧, 是应当的。”任威笑嘻嘻的说。“只是从关中运粮到这里,还需要一些费用,就这样,咱也别按照洛阳的价格算,咱也别按照关中的价格算,以关中粮价,加一成运费,我常年提供粮食给巩邑。李主事意下如何?”任威伸出另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比了一成的意思。
这个价格相当厚道。看得出任威想找到的是一个大宗的买家,而不是趁火打劫,这是一个有分寸的商人,难怪任家能一代人之间就成为巨富。
“任东家还有第二件事?”李灵看着任威之前伸出的两根手指,这两只手都胖乎乎的,皮肤也很细腻。既然任威在粮食上如此坦诚,那自然是另外有所图。
第10章 家财万贯,有毛的不算
任威勾了勾手指,身后的一个侍从就捧着一个盒子,放在任威和李灵之间的高桌上,打开盒子,取出一物。
这东西李灵认识,不光认识,还挺熟悉。
这是张村食品厂生产的清蒸猪肉罐头。
玻璃瓶、搪瓷盖,贴着彩印的标签。隔着玻璃瓶能看到里面的肉块和汤汁。
李灵皱了皱眉。怎么?这是要来售后投诉的吗?搞事情?罐头的纸标签上都有保质期的,这款罐头从包装纸的样式看,就已经是几年前的出品,过了保质期,这种货我们是概不负责的。
“这个罐头,已经好几年了……”任威叹息说。
李灵冷着一张脸。
“前几天打开了一罐,居然没有变味道,用这个罐头煮了个汤,泡了麦饼,那个味道啊……”任威仿佛在回味,看他的表情,李灵都咽了一下口水。
不行,今天晚饭和张妈妈要吃清蒸肉罐头,配麦饼子!
“但是,任东家,我们并不建议超过保质期食用。”
“味道并没有变化。”
“但是不知道会不会吃坏肚子……”
“说起来,保质期食用这个,你们是怎么确定保质期的?”任威笑眯眯的问。
“在不变质的前提下,在一般保存环境下能保存其良好风味的期限吧。”
“其实你们也没有真正研究过是吧?你们并不知道这个罐头最多可以保存多久是吧?”任威问。
李灵有点囧,李灵觉得这个胖子是来找事儿的。
“李主事,是这……”任威也不绕圈子。“我家是农耕畜牧起家,也养了猪牛羊无数。这个肉类本是我家一大宗生意。”
李灵点点头。
“但是养牲口和种地不一样,粮食一年卖不掉不过是变成了陈粮,吃还是一样可以吃的。但是牲口不行,今天杀的猪今天就要卖掉。不然明天就成了臭肉。粮食可以到了秋天就打下来存在仓里。牲口不行,如果到重量卖不掉,你再怎么喂它也长不了多少肉,就白白浪费饲料了……所以养牲口是很麻烦的事情。”
李灵认真倾听。李灵是按照财务主管方向培养的,自己没怎么从事过具体的生意,但是张诚赵杏儿的教导一向是——你不要光看账本,还要了解一宗生意的本质。看到任何生意都要亲眼看、亲耳听,才能弄懂。账目是可以欺骗的,生意本身不会骗人。
任威这样大规模养殖的,张村就没见过。长城新村养羊的情况,和任威这种在管内养殖肯定是两码事,所以李灵听得尤为认真。
“我们讲,家财万贯,有毛的不算。”任威叹气:“虽然饲养牲畜确实利益巨大,但是一旦亏损,也会损失巨大……”
李灵有点明白任威的来历了。但是还是先做了另外一个简易:“有一种腌腊的方法,可以把猪牛羊用盐腌了,风干后可以保存很久……”
“脱水也会很严重,价格也贵,口感也是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自从得到贵商号的这个肉罐头,我是喜欢的不得了。”任威说出自己的来意。
“任东家想和我们合作?您提供肉类,我们为您加工?”李灵问。
任威愣了一下,皱了皱眉毛。自己还没说出自己的打算呢。
“李主事,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的想法是,这罐头之术,我们能不能学来?毕竟我们养殖三牲,数量大,可能随时都需要加工出来,放到贵商行来临时合作。有诸多不便……价格好说,毕竟这是贵商行的秘术……”
“倒没什么秘密。罐头是很简单的技术,只要把肉类分割好、烹制熟、装到玻璃罐子里、高温蒸汽消毒、盖上盖子就可以了。”李灵笑着说。
任威的眼睛都瞪大了。这些正是他最想知道的,于是一边用嘴重复着李灵的话,一边用脑子强记这些。
李灵莞尔一笑:“任东家,虽然罐头生产不是秘密,但是您自己怕是建不来罐头厂。”
任威一愣。你又说技术不是秘密,又说我建不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灵指着案上的那瓶罐头:“这个玻璃罐子得玻璃厂生产、这个搪瓷盖子得钢铁厂、搪瓷厂生产,盖子里面还有一个橡胶圈,得像胶厂来生产。这三样,随便哪一样外面都没有。而生产罐头的高温,我们自己高温蒸汽的成本要比专门建厂低得多……如果您自己建厂,采购玻璃和搪瓷、自己烧锅炉,费用腾贵,这罐头的价格就多加了几成,不值当的。”
李灵虽然对技术并不完全了解,但是大体框架还是知道一些的,任威想建罐头厂,有源头肉类生产加上自己加工,以为能拥有价格优势,但实际上蛮不是那么回事,张村的罐头厂使用炼钢发电的蒸汽,蒸汽几乎是免费。玻璃搪瓷都是既有生产线的副产品,成本就极低。因此张村罐头比鲜肉贵不了多少。但是如果要自己从头到尾开厂,你玻璃搪瓷销路搞不定,那代价可就大了。
“这可怎么办?”任威喃喃的说。自己乘兴而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麻烦。
“我有一个想法。任东家您如果能在巩邑建造一个罐头厂,我去说服东家,为您提供建厂的全程服务——反正你建厂也要花钱、买设备也要花钱、这些钱也还是要花到我家商号,那不如我们提供一揽子服务,帮您建厂为您提供蒸汽,您的厂就落户在巩邑……当然,那就得按照巩邑的商号缴纳住税……”
“建这样一座厂,费用几何?”任威探出头来。
“哟,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约我们研究院的匠师们来和您一起核算,根据您的需要,他们来计算工坊建设规模和工程费用。当然,我得先和我们东家说一下,看看巩侯能不能批准您在这儿建厂……”
第11章 交钥匙工程
任威去附近的洛阳城找馆驿住下,约定明日等李灵的消息。任威也觉得,这种交钥匙式的建厂,巩侯未必能同意,李灵看起来年轻,说不定是贸然为巩侯应承了商家,保不齐会被巩侯训斥一顿。而且巩侯的队伍现在还没过长安,这联络巩侯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自己先在洛阳住下来,慢慢等吧。反正这次来是要和巩邑做下这两桩生意的,至少成了一桩不是?供应巩邑粮食,已经是很赚钱了。
有电报,李灵联系张诚哪有那么复杂,任威人还没离开巩邑,张诚的回复就已经到了,肯定了李灵的工作,对任威提供粮食的态度表示感谢,同意卖一座罐头厂给任威,但是对罐头厂的选址、肉类的屠宰和处理,张诚提出了特别的要求。至于建造的价格和利润,就交给研究院的匠师们去决定好了,设计、机器、土地、建造、供应原料和提供能源,反正是各项目都有各项目的定价和利润,就当成一桩正常的生意来做。
张诚对李灵的赞赏不仅于此——巩邑是巩侯的封地、是一座城邑,但是巩邑不应该成为一个纯粹的巩侯私产,这个城邑应该有胸襟和能力包容下来自四方的商贾。李灵提出的交钥匙模式很好,引进商号、工坊,为巩邑创造税收和就业,这很好!在不影响诚记核心技术利益的前提下,巩邑也愿意和天下富商们合作。研究院这样的纯研究机构,也可以承接各种对外的研究性项目来获得收入,同时也接触更多的天下技术,推动这个时代的发展。
得到这样的赞扬,李灵的脸红扑扑的,立刻发报给洛阳的电报员,通知研究院的匠师明天回巩侯府开会,通知任威,明天到巩侯府来谈合作。
任威对李灵的反应快速很是吃了一惊,料想或许是巩侯对李灵有什么特殊授权,或者是李灵和巩侯之间有什么飞鸽传书之类的通信管道,当晚也就消消停停没有安排其它娱乐活动,次日一大早,乘坐马车来到巩侯府。
巩侯府的大书房,是一个特别阔大的厅室。按照礼制,这是巩侯所能拥有的最大规模的房屋之一,如今这间书房正中摆放着那个大沙盘,房梁上吊着一个铁链铜枝大吊灯,吊灯上插着几十根手臂粗细的白色蜡烛,烛光熊熊,照耀的沙盘极为奢豪。
沙盘南侧,今天用一排方桌摆布成了一个长条的桌案。桌案上摆了地图和一些图纸。几名身穿长衫的研究员已经坐在那里,等待着客人到来。
长桌尽头,立着一块黑板。
“任东家,这是我们张村研究院在罐头厂方面的专家,今天请大家来,是要根据任东家的需要,商议一下在巩邑为任东家建造一座罐头厂该如何进行,需要哪些技术、涉及哪些费用……大体上的情况我们用半天时间来讨论,下午大概可以出一个工程量、工程进度和工程概算。然后任东家决定要不要在巩邑建造这间厂房。当然,如果任东家需要在其它地区建设厂房,我们也可以给出一个大体的计算。”
这事儿听起来很新鲜。
接下来便是张村的专家们询问任威一年需要生产多少罐头——你养多少猪牛羊?如何分摊到每个阶段进行生产。又根据任威所需要的产能,确定了蒸制消毒车间的规模、设备的型号,又规划了流水作业线,大体上确定了这间罐头厂的规模……专家们相当于是全面讲解了罐头制作的原理。
李灵有点失望,比张村那个罐头厂没大多少。当然,张村罐头厂也存在开工不足的问题。任威这个罐头厂,开工率要高很多。
然后技术专家们为任威估算了土地的租金、建设成本、燃料成本、人工费用、税金水平,又根据既往的账册给出了玻璃罐、搪瓷盖、橡胶圈的供货价格。
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隐瞒。
诚记的坦诚,任威不得不佩服。人家不是不赚钱,人家把钱都赚在了明面上。设计费几何、建造费几何、设备几何、人工几何、物料几何,都说的清清楚楚。诚记并没有养殖业方面的规划,罐头厂对诚记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如果有人有野心去从事这个行业,诚记宁愿做个技术服务商。
按照李灵所说,一家罐头厂落户巩邑,带来的主要好处是税收、就业和商业繁荣。至于炖肉得来的那点钱,诚记也不是很在意。
在这些计算中,任威注意到,巩邑钢铁的价格极为便宜。作为大商人,任威对天下的富商当然有所了解,当今天下一些最有名的大商人,其起家的根本都是钢铁。包括邯郸的郭纵、蜀地的卓氏、南阳孔氏、鲁地的曹邴氏。
任家作为农耕养殖的大户,也要购买铁器,张村铁器多年称雄关中,蜀地的铁器根本进不来,以前任家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现在知道了诚记的铁到底有多便宜。而巩邑规划中的钢铁产量到底会有多大规模。
这个李灵说,巩邑要铺一条通往新安的路,整条路要用铁铺成,耗用钢铁超过两千四百万斤!
别说卓氏这样的大铁商,恐怕所有铁商加在一起,一年的产量都没有这么高。而且按照李灵所说,巩邑生产的不是铁,是钢!而这钢的价格,甚至比蜀地的生铁还要便宜,是蜀铁的几分之一。
“卓家完了、郭家也完了、天下的大铁商都完了。”任威暗叹一声。
幸亏巩邑不做牲畜经营。
“牲畜?我们也做的,不过目前只是养兔子,是东家娘子前年确定的项目,如果任东家建造罐头厂,我们的兔肉也会送过来您这里加工。如果任家有销售能力,我们也可以商谈委托销售的事情……以后如果巩邑的农民养猪养羊,我们也有委托销售的合作可能。总之,任家的生意做得大做的开,巩邑乐见其成。”李灵道。
任威的心情极为复杂。自己搭上巩邑这条线,是青蝇附骥飞黄腾达,还是被深深绑定再难脱身?
在李灵口中的这个“交钥匙工程”,这种罐头厂巩邑随随便便就能建设起来,巩邑差的不是技术、人工、钱,甚至都不是原材料,但是巩邑还是愿意把这样一个厂老老实实建设出来,交给任家经营。这就是任家出钱来做一项属于巩邑的生意……当然,赚到的钱是任家得了……但是,但是任家就此就离不开巩侯了。
任威当场签署了“意向性合作”的契,约定巩邑做好罐头厂的规划方案和细算建设价格后,双方签订正式的契,关中任家就将在巩邑附近建设牲畜围栏,把牲口们送到巩邑屠宰、在这里装罐,卖往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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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家是上过史记的商业大世家。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任家靠农耕和养殖牲畜致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
本文中提及的铁商:邯郸的郭纵、蜀地的卓氏、南阳孔氏、鲁地的曹邴氏……也都出现在《史记·货殖列传》、《汉书·货值传》中。秦汉之间很是出现过一些大商人的。
困扰本书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你有很大的财富,官府会把你怎么样。货殖列传告诉你——不会怎么样。秦法保护商人,也并不鄙视仇视商人,很多商人都有几百年的发展影响。比如这个卓氏,是从秦代发达,后来到了武帝时候还有后代名人卓文君。
张村也就是比卓氏技术高明一些,说到张扬,张村还不算张扬。
第12章 废阡陌,非井田
巩邑在发生的事情,瞒不过长安。
巩侯名下的土地,包括皇帝赏赐给巩侯的、包括赵杏儿在战乱中购买的、包括皇帝自己收购又租赁给巩侯的。
巩侯的封邑是万户,实际划入巩侯名下的户口大概在八千户左右,比之汉朝的曹参、萧何,这个巩侯封邑规模也不算大,比起巩侯张诚为皇帝复国的功勋,其实不算是多么丰厚。
但是现在巩侯控制的耕地,可是超过了十万户农户的耕作规模。这可就相当豪阔了。超过千万亩农田。虽然有传言说萧何也曾经贪污和强买了千万亩农田,但毕竟萧何的手段比较隐蔽,这些田产并没有过了明路,而张诚的田产是公开的,又是集中的,差不多相当于洛阳地区一半的耕地了。
御史府有人告发,说巩侯张诚聚敛田产,又废弃了井田制度、也废除了自商鞅以来的阡陌制度,把田间道路也都铲掉成了耕地。这种废祖制的行为简直大逆不道。
这样的举报,被直接带到了朝堂之上。
“诸卿议一下。”扶苏在丹墀之上,没有表情的说。
“臣下以为,巩侯张诚以寺工起家,不熟悉农事,妄自废井田、弃阡陌,是既不尊周制,也不尊秦制,任意妄为,如此恐怕巩邑洛阳农田废弛,来年或由灾荒。虽然秦律不限制买卖土地,但巩侯坐拥千万亩良田,也似有不臣之意。”
“里面有三百万亩是朕租给他的……”扶苏说。
“陛下租赁的土地乃是官地,并非皇家所有,也应正式列档。”侍御史争辩。
“可以,列档吧。”扶苏哼了一声。这些土地是无主的土地,国家收回,扶苏签个字就转租给了张诚。制度和程序上都不太规范。
赵杏儿低头躬身,表示记档这事儿财政部会去做。
“陛下。古之田制,或曰井田,或曰阡陌。虽名称不同、形制不同,皆是普惠万民、保障民生的制度,井田阡陌,便于百姓耕作,利于国家积存。巩侯新立。妄自废除井田阡陌,驱逐耕地上的黔首黎民,令万顷良田沃土荒废,臣请陛下申斥巩侯,收回其田土,恢复旧制……”叔孙通看到皇帝似乎并没有申斥侍御史的意思,立即举起笏板,上前启奏。
蒙恬瞟了一眼叔孙通——怎么哪儿都有你?张村有蒸汽农耕设备这事儿,蒙恬是清楚的。在长城外,就用这种技术开垦耕作了上百万亩的土地。这种耕作一个基础要求就是土地连片,要让拖拉机跑得起来。所以张诚为什么这么干,其实蒙恬很清楚。
但是这种民政上的事儿,和蒙恬没关系。蒙恬懒得搭茬。张苍离开张村的时间太久,对张村农耕了解不多。但是凭借自己对张诚的了解,知道张诚不是冒失的人,张诚既然敢吃下这么多土地,自然有本事处理,所以张苍也不搭茬。上面有皇帝,下面有赵杏儿,这种事他们两个还摆不平吗?
赵杏儿也不搭茬。种个地,有多复杂?无论是开荒、耕作还是灌溉施肥,都是现成的技术,不过是千万亩的土地。这是因为洛阳周边山多、平原还是少一点。若是向东一点,真正是千里沃野,张村的农作会有更大的成果。朝堂上这些人,既没有看过张村的农耕,也没有看过张村的机械,在这里叽叽咕咕的,空费口沫。
赵杏儿做了没多久官,已经发现原来做官并不只是处理复杂的政务,还要争夺权力。朝廷上对喷口水很多事也都是围绕着某些权力争夺展开的。
如果是最开始几天,听到朝臣说张诚的坏话,赵杏儿还会竖起耳朵听,还会尝试为张诚分辩。但是现在,赵杏儿可真懒得搭理。
很无聊。
曾经咨询过张苍,为什么这些人这么热衷挑张诚的错处。张苍说:“这些侍御史风闻奏事不需要承担责任,既然不承担责任,那当然就选大人物来批评,才显得他们有本事,万一搞垮了大人物,得到的好处当然是最大的,这就跟赌博是一个道理。”
“为什么揪着秉直不放呢?”
“因为你家秉直在朝没有官职,就只有一个爵位,他们觉得自己能拿捏秉直……”
“可是我有官职啊。”
“因为你是女子,你一向不参与争斗,总会被人看做是好欺负的,还会觉得你也没有啥靠山……”
就这么一天天说空话不做事,赵杏儿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所谓的谏官。如果商行的伙计掌柜是这个德行,自己早就把这个人撵出商行了!
赵杏儿看着口沫横飞的侍御史和同样口沫横飞的叔孙通,眯起了眼睛。
“这人着实讨厌,要不请钟离眜弄死他算了!”赵杏儿想,忽然吓了自己一跳,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弄死个人都毫不在意了呢?
“陛下,巩侯张诚不能约束家人,巩侯还没有回到封地上,家中管事就已经勾结关中商人任家,胁迫任家在巩邑建设罐头厂,毫无国家功侯的体面可言!”另一位侍御史又站起来,端着笏板说。
“哦?你说这个巩邑的管事是谁啊?”
“臣听闻是一个商家女子,叫做李灵的。巩侯放任商家女子把持邑中事务,臣怀疑巩侯中帷不宁!臣请朝廷派员调查整顿,以维护巩侯清誉。”这位侍御史眼光一直瞟着赵杏儿。
赵杏儿唇角一翘。张诚和别的女子不清不楚?这是哪里话来?御座上这个皇帝倒是盼着张诚和某个女子不清不楚呢,那他可就赚大发了。
“侍御史何范。”御座上的皇帝哼了一声。
“臣在。”
“捕风捉影、构陷功侯、扰乱朝议,殿前武士,将何范叉出去,在未央宫门口枷号1日。”殿前武士拖着这个风姿翩翩的侍御史就出去了,大殿里只能听到宫苑里传来的哀嚎。
扶苏是个非常宽厚仁慈的皇帝,只枷号一日,这种刑罚虽然难受,但是一天又不会死。只是警告和惩戒罢了。
扶苏从丹墀上向前探了一下身体,笑容有些讨好的味道:“赵卿,这个罐头厂,收了任家多少钱啊?”
“臣听说是两百二十万钱上下,细节臣不清楚,都是李灵在负责。”
“李灵在巩邑过得还好吗?”皇帝问。
“挺好。据说任家家主任威曾经问询李灵可曾婚嫁,是否能下嫁任家幼子为正妻。”
扶苏脸马上黑了下来,“那么李灵如何回复。”
“李灵说自己眼下无意婚配。”
“李灵也有六尺五寸了,按律……”扶苏露出牙齿,按律,女子六尺五寸就应该嫁人。尤其是当下战争结束,需要恢复人口,地方官在男女婚配上执行的更加积极。
“李灵是朝廷赐爵公大夫。李灵自己不愿意,谁还敢逼她成亲不成?”赵杏儿微微笑着。赵杏儿对自己身边的这些女孩都充满骄傲。
朝臣听到在这大殿之上,扶苏和赵杏儿花了那么多时间讨论巩邑一位女管家,都觉得诧异极了。
第13章 盲盒
今日乃是朔日,按照惯例,这一天会举行常朝。所谓常朝,就如同月初的工作总结与计划会议一般,皇帝会召集各个部门的首脑前来,大家一起碰个头,讨论一下近期的工作情况以及接下来的计划安排。通过这样的方式,皇帝能够对各个部门的状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而各个部门之间也能够有一个正式的沟通交流机会。
待到散朝之后,大臣们便纷纷各自朝着自己的衙门或者宅邸走去。赵杏儿的马车缓缓地行驶着,当经过一处街角时,她忽然注意到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群人聚集在一起,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那是在做什么呢?”赵杏儿心生好奇,转头向身旁的侍从询问道。
侍从见状,赶忙驱马向前,去打探了一番。过了一会儿,侍从匆匆返回,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回禀圜阳侯,前方似乎是有异人在街头卜算。”侍从如实禀报。
“卜算?”赵杏儿闻言,不禁眉头微皱。她可是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训练的女子,对于这种所谓的卜算之术,自然是半信半疑,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信。
然而,当她听说那些求卜者竟然还能够获得奖励时,心中的好奇更甚了。毕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如此,那我们过去看看吧。”赵杏儿略一思索,最终还是决定下车去一探究竟。
围观的人看到一个女子过来,还带说什么,结果看到这位女子,一身青色丝麻常服,佩戴着彻侯的金印紫绶,自是息止了喧哗。侍从分开众人,就看到场地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柜子,柜子上蒙着纸张,分为八八六十四格,每一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卦象,写了名字。柜子前有一个案子,案子上摆放了一个红漆筒,筒中有许多黑红两色的签子。
案子后坐着一个男子,一身黑色的袍服,面色清白,长须垂胸,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儒雅之气。
赵杏儿到来,人群变得鸦雀无声,本来低眉垂目的黑衣男子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官服女子,微微笑了一下:贵人有兴趣求一卦?
“怎么做?”
“贵人在签筒中摇出一卦,自有卦辞,对应在我身后这个易柜中,您看到,每一个格子后面都有钱,1个钱到百个钱不等,凭要出来的卦像,就可以打开对应的格子,得到其中的钱。”男子说。
“那么,求一卦是多少钱呢?”赵杏儿抿嘴问。
“十个钱,只要十个钱,不但可以得到一卦,还有机会得到百钱。最不济,您还会得回一个钱!”男子说。
赵杏儿皱了皱眉。
“赵大人?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一个男子的声音。
赵杏儿回头去看,却是张苍。
周围鸦雀无声。张苍也是通天冠、金印紫绶,这人群之中一男一女两位金印紫绶的高官,整个场子立时鸦雀无声。
赵杏儿冲着张苍点了点头,指了那个大柜,简单解说了一下。
“你这个卜卦,是先生来占卜解卦,还是我们自己去占卜啊?”张苍问了一句。张苍也是一位儒学大家,号称无书不读,对易经六十四卦也颇有造诣。
“您大人自便,签筒上就有卦辞,自己可解。”男子躬身说。
“大人,这是不是您的那种学问?”赵杏儿笑着问。
张苍脸颊有点红。
赵杏儿说“您的那种学问”,问的隐晦,暗指的是张苍某种闻名天下的学问。张苍最闻名天下的学问是什么?九章算术和代数学在专业人士之间固然名气大得很,但是民间对张苍了解最多的乃是他的猜测术,张苍因为一本《猜测术》,被人当做赌神一样崇敬。
张苍看了看柜子,嗤笑一声:“只怕卜卦是假,博彩是实。”
赵杏儿低头对侍从说了一声,侍从立即去车上取了钱来。摆在卜者面前,数出了六百四十钱。扔在桌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大人何意?”男子惊问。
“这里是六百四十钱,我买你六十四卦。”赵杏儿说。
男子抬头,深深的望向赵杏儿,说:“大人,这不合规矩。”
赵杏儿凝视着男子。
“求签、卜卦、开盒,必须按照顺序来,您直接买我所有的盒子,这不合规矩,小人是卜者,不卖货。”
“是我鲁莽了。”赵杏儿微笑说,“那这样,我卜卦,先卜一百卦。”赵杏儿侧头对身边的侍者说,“你来卜!大人我付钱,得到的钱都算是你的。”
“大人,日卜不过三,没有卜一百卦的规矩!”男子道。
“你规矩还挺多……”赵杏儿笑道,“那这样,今天在这儿的,有一个算一个,我请客,大家来占卜,清空他所有格子为止。”赵杏儿看着男子说:“你开吧。”
男子的脸难看的要死。
这当然是个概率游戏。赵杏儿付出了千把钱的代价,打开了所有格子,清点计数,这些格子里一共是320钱。
确实有某个格子里是百钱,但是加在一起,也只有320钱。
买光64格,需要付出640个钱,加上抽签还会有一些冗余,实际上付出了近千文的代价。这就是一种赌博。庄家始终保持了50%的利润,只要抽签数量足够大,庄家就赢定了。
“你叫什么名字?”张苍问。
“小人桓发……”
“把他送到京兆府,查一下算不算开设赌博……依律审核处置。”张苍对手下说。又侧头对赵杏儿说:“让董翳去处置这个问题吧。”
赵杏儿点点头。回到马车上。
这个男子很有趣,明明是个赌博,包装成了占卜,为了避免人看穿,还搞出了什么一日三卜之类的规矩。钻法律空子的人真的太多了。
自己也是有点恶趣味,为了探出这个赌博的赔率,居然用买断的方法买光了所有的格子。
给他个教训吧。长安是天下之都,但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来招摇撞骗的城市。
“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史记·货殖列传》
第14章 盲盒升级
桓发这样的市井小民,对于赵杏儿和张苍来说,就如同过眼云烟一般,见过之后便会很快遗忘。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几天,竟然有侍从前来禀报,说那个桓发又出现在街市上,而且他那六十四卦的柜子依然摆在那里,继续经营着。
“董翳没有处理他吗?”赵杏儿满心好奇地问道。
“董大人已经处理过了,”侍从回答道,“上次董大人以赌博罪对桓发进行审讯时,桓发辩称自己是占卜的日者,并非赌场庄家。但董大人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伪装,严厉申斥他是披着日者外衣的赌场庄家。申斥、警告和杖责之后,董大人将桓发逐出了京兆府。”
“既然如此,他怎么还敢再犯呢?”赵杏儿不禁疑惑地问道。要知道,秦法可是相当严厉的,赌博这样的轻罪,初次被抓也不过是挨一顿板子而已。可若是再犯,恐怕就要在脸上刺青,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了。
“那个桓发,他换了一种玩法。”侍从解释道。
听到这里,赵杏儿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立刻招呼张苍一同前去街市,看看这个桓发究竟还有什么新的花招。果不其然,当他们赶到街市时,发现桓发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似乎都对他的新玩法颇感兴趣。
这次六十四个格子里没有铜钱了,而是价值一文至百文的器物不等。在桌案上摆着样品,价值一文的是一升粟,价值5文的居然是一只诚记泥叫,价值百文的乃是一只铁锅。
这是怎么个玩法?
就听黑衣男人桓发在那里解释:
“盲盒!十文钱开启一次盲盒,十文,十文钱即可得一样生活所需之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十文一次,童叟不欺!”
“若是我不想要这个铁锅呢?我家里有铁锅。”
“您要是买到了铁锅,自己不想带回家去,你可以卖给我啊!我按照市价收购,咱们童叟无欺!”叫做桓发的男子露出狡黠的笑。
“大人,您看有没有您需要之物,要不要买一个盲盒带回家去给孩子玩?”桓发显然看到了赵杏儿,并没有畏畏缩缩的回避,而是直视赵杏儿,似有挑衅之意。
“换套路了?不占卜了?”
“小人改卖东西了!”
“我要是全买下来……”赵杏儿咬着牙问。
“六百四十个钱,送您一大堆东西,您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桓发道。
赵杏儿冷笑一下,退出了人群。
就也有一点挫败感。
这个桓发是一个极精明的人,一定是研究过秦律,在法律的缝隙里寻找出这么一条生路来。就在这个十字路口,大胆的做着这种不黑不白的生意。这样的商人多了,对大秦大概不是什么好事情。
然而秦法就是这样,如果恒发的操作都符合商业规范,那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下次散朝的时候,赵杏儿把这件事情讲给了张苍。张苍也是皱眉,抬手叫来董翳。
“发生在你地面上的事情,你怎么说?”张苍问。
“我回头让长安县令专门关注一下这个桓发,也查一查他身边都有哪些人。”
“这种盲盒生意,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张苍道。
“让他做不下去就是了。”董翳道。
“你有什么办法?”张诚皱了皱眉。
“加税。加费用。这个桓发占道经营,违规,令金吾卫驱逐其去市级经营。卜算收费,依市集管理加税。猜测盲盒,按照盲盒内的货物加一道税,他还要回买货物,那就再加一道税!三道税,再加上市集聚众,我给他派两个金吾卫,加收一个治安维持的费用。总要让他的盲盒亏损,办不下去才好……”董翳眯起眼睛。
张苍点点头。
赵杏儿不置可否。世间的生意,一旦出现了模式,商家自然会想方设法去实现利润,要么加价格、要么降成本。光靠几道税,就能禁止掉一门生意吗?
“我觉得,概率的生意不合乎生意之道……”赵杏儿轻声说。
张苍皱了皱眉毛。概率这个领域是他的专长,张苍并不认为概率不是商业之道。
“总会被人用来赌博……”赵杏儿说。
“战争结束,天下黎民都放松了一下,难免就会放纵……”张苍轻声说。
“要设法禁止赌博……”赵杏儿看着张苍。“人一旦开始赌博,就会觉得赌博得来的容易,也就懒得去从事辛苦的事业了。”
“我去上书,请禁绝赌博和涉及赌博的生意吧……”张苍道。
这也是正民心、兴风俗的大事,是丞相的责任。
张苍和赵杏儿关心这些市井中变化的小事,大儒们则关心朝廷的大事。
有侍御史上书,说既然皇帝立了太子,便应该给太子配齐相应的属官,太子太傅、太子少师、太子太保、太子少保乃至一应属官。太子是国之储君,应该早早建立相应的制度。
扶苏掏着耳朵听着侍御史的长篇大论,脸色不悦。
没有皇帝喜欢在自己春秋正盛的时候,给太子加太多的权力。皇权不可分享。这个侍御史一点都不懂事。
侍御史后面洋洋洒洒,终于念到:“臣请推荐当世大儒叔孙通为太子太傅……”
叔孙通吓了一跳。这事儿没和自己打招呼啊!
“叔孙通吗?”扶苏终于也从沉闷之中清醒了一点,侧头看向叔孙通,“你学问够做太子太傅的吗?”
叔孙通竟无言以对。
“话说你也是做过太子太傅的……”扶苏道。
“臣德行浅薄,不堪此重任……”
“亲手斩杀太子的太傅……也是自从周公以来,独一份了。”扶苏轻声说。
叔孙通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叔孙通学识渊博,通天彻地,熟悉礼法……”侍御史还在念那道又臭又长的奏章。
“叔孙通德行浅薄,不堪为太子师。”扶苏打断了侍御史的话。
“然则,儒家擅长诗书礼法,太子师人选应为天下大儒……”侍御史继续说。
“太子……已经有师傅了。朕未登基时,已经为太子选了师傅。”
“臣下不知,何人可为太子师?可是当世大儒?”侍御史抬头看着扶苏。
“太子已定,臣请在未央宫为太子建宫室,由太子师和朝中重臣为陛下教导储君……”叔孙通补了一句话。
扶苏觉得闹腾。现在能理解父皇为什么不肯立储了。父皇必定比自己更不容易……
第15章 皇家化肥
这朝廷中一天都在争执什么有的没有的?难道天下没有正经事可做了吗?就围着太子师傅的事情喋喋不休?
“萧丞相!”扶苏看向沉默寡言的萧何。
萧何担任新朝左相,就变得沉默了很多。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前朝的人,内心总有些不安,所以在御前的会议上,总是皇帝不问,便不说。好在萧何和右丞相张苍还有一些故人之谊,丞相府的事务两人经常商议,倒没什么大问题。
“臣在。”
“淮南王英布,怎么处置?”
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是刘邦朝遗留下来的两个异姓诸侯王。扶苏已经登基很久,英布除了送过一份祝贺、几样礼物以外,并无任何投效的表示,是人都知道,英布这是依仗自己手中有兵吗,地方又处在南方荒蛮之地,准备负隅顽抗了。
“臣下……”萧何是满嘴苦涩。英布是一个遗留问题,按理说应该在解决了韩信、彭越之后,就去解决英布。当初吕皇后把彭越的肉酱送到淮南国的时候,给英布还是很大震慑的。但是扶苏杀了刘邦,这件事情就没法做完。
英布的王位来自项羽和刘邦。无论项羽还是刘邦,都是一起反秦的首领。英布作为反秦力量的一支,接受诸侯王的册封是应有之义。但扶苏本身就是大秦,英布怎么可能投降这个秦皇?
可是这些话,让自己怎么说?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陛下已经在长安称帝,淮南王英布理应来朝!”叔孙通在旁边补了一句。
“臣草诏,令英布来朝?”萧何道。
“若是仍不来朝呢?”扶苏问。
“那便只有兴兵讨伐了。”萧何咬牙。
“何人可以带兵讨伐英布?”
萧何张了张嘴——国中领军名将,就只有蒙恬韩信,难不成皇帝您能自己带军讨逆?之前刘邦倒是兴致勃勃经常领兵出征,可是征讨韩王信的时候就吃了个亏,被匈奴人差点吞掉。刘邦也算是一代名将,统领十万大军还是能做到的……
可是举荐将军,这不是自己该做的事儿啊!蒙恬我不熟,也不知道举荐蒙恬合适不合适,韩信……全天下都以为我和韩信关系好,但是此一时彼一时,韩信自从被刘邦抓回来做淮阴侯,我就和他再没有什么来往了。
扶苏看着参加朝会的诸位,人人都不做声。这是把问题踢回来?
蒙恬要开口,扶苏已经先截断了话头:“中尉淮阴侯韩信,熟悉英布的用兵之法,传韩信回来,商议平淮南国事!”
“诺。”
众人关心的是太子的班底,扶苏关心的是淮南国何时归附。天下一统、黎民安乐,这才是皇帝最重要的任务。
“长安城工业中心计划,你们商议如何?”扶苏的目光转向赵杏儿。
“国家初定,百废待兴,国库匮乏,臣下以为,长安工业发展不宜过速,臣下与张丞相反复议定,长安工业,第一阶段建造一座发电厂、一座化肥厂,足矣。”
“这么少?”扶苏不悦。张村的厂房林立。洛阳也大兴土木,有工厂就有财富,怎么自己这里才只有两家厂?
“国库空虚……”赵杏儿抿抿嘴。
“难道朕的国库还比不上巩侯……”这句话扶苏没有说,但是心下不悦。
“国家需要花钱的地方也多。”赵杏儿解释了一句。
“这两家厂所需几何?”扶苏强压着不悦。
“连同广播电台、国家电报网,约需三千万钱。”
除了张苍,其余的人并不知道化肥厂、发电厂是什么,听到四个工坊就要三千万钱,却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扶苏却没有什么反应,出神想了一会儿,说:“国用艰难,化肥厂由内廷出资五百万钱,等值入股。”
赵杏儿的眼睛闪了一下。
您这真是……您一个皇帝连这种钱都不放过吗?尿粉的钱它不骚气吗?
哦,广播电台和国家电报网是公共事业,也没啥明显的利益,所以从国库拨钱,化肥厂可以供应关中八百里秦川,稳赚不赔,陛下您就想插手参股……
不过好在,这种化肥厂原本的设计也是一县一厂的民营企业。皇帝你就是全额投资,也没毛病,您这还要占一部分公家股份……怎么做了皇帝还是这么小气呢?
赵杏儿没吭声。
“陛下,既然国用艰难,臣下可否效法陛下,入股化肥厂呢?”右相张苍问。
“臣也有点余钱……”蒙恬闭着的眼睛睁开了。
能入朝为官的,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扶苏自己都出钱放到化肥厂里,张苍和蒙恬都想投资,谁还猜不出来这是个赚钱的项目,虽然这里的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过化肥这两个字,这不重要。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赵杏儿?”
“臣在。”
“这化肥厂所需几何?吸纳民间资本兴建,有没有什么说法。”
“化肥厂也不过是一间普通工坊,长安化肥厂供应关中,怕是还远远不够,目前规划大概需投入一千万钱,至于完全由民间成本来经营……化肥厂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军国利器,民营资本入股没什么不妥,不过陛下入股五百万钱,那就还算是皇家事业……”赵杏儿说。
“陛下有意兴建事业,臣下也愿意为国分忧……”居然有朝臣陆陆续续开口,要把自己的积蓄投资到这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化肥厂中来。
懂不懂是一回事,跟住风向最重要。皇帝都愿意拿钱出来去做的事情,怎么可能没好处?
扶苏点了点头。
“这样,散朝后,诸位可以到下官的衙门来商议此事。一千万钱为限。这个厂也只需要这么些钱……”赵杏儿说。
“赵相没有兴趣投入一笔股份?”扶苏问。
“这满朝公卿都很热情,臣下就不与诸位大臣争利了。臣下的身家差不多都交给巩侯,投入在巩邑了……”
听说赵杏儿不会在这个化肥厂投资,很多人似乎有退意。
“巩邑的化肥厂有多大?”看到朝臣的反应,皇帝补了一句。
“也就……两千多万吧,毕竟河南郡田土多……”
所有朝臣的心放下来了。
第16章 谁都不服的英布
淮南王英布很烦。
英布也算是秦汉之间的一位猛人,从一个被面上刺青刑徒,到独霸一方的诸侯王,英布是这个时代的成功人士。但是虽然有诸侯王的尊贵地位和年轻时候想都不敢想的财富,英布却并不觉得快乐。
这份财富和地位就好像是偷来的东西,失主随时都会回来讨要。
这种感觉太不好了!
英布不喜欢扶苏。扶苏继承了始皇帝的皇位和帝国,他英布年轻的时候就是触犯秦律,因此被面上刺青送去服役。还因此得了个绰号叫纹身布,年轻的时候处处受人白眼。天下姓赢的没一个好东西——从嬴政、嬴胡亥到现在这个嬴扶苏,哪有一个好人!
大秦复国,自己这样的人该怎么算?
能是既成事实,保留封地的诸侯王吗?哪有那么容易。不看齐楚荆三国都被废,三国国王都被带回长安城软禁起来了吗?还有赵王张敖,也被废弃!刘邦封赏的那么多彻侯,不但爵位作废,还纷纷被送去什么国史馆做了书吏!
让身经百战的战将去国史馆写自传,扶苏是怎么想到这个阴毒的招数的?你把他们弄死不干脆吗?非得这么活受罪?
所以自己如果放下武器,最后的结果会如何?只怕去国史馆写自白书,已经是最轻的一种可能了。只怕更可能的是被送去那个什么功夫林战犯管理所,去接受所谓的改造。
功夫林啊!什么功夫?只不过是消磨所有人意气的一个地方罢了!
这个扶苏,人人都说他是一个仁厚的人。我看啊,他的心思比嬴政、胡亥还要阴毒!
英布不喜欢扶苏,一点都不喜欢。
英布也不喜欢刘邦。
虽然英布接受了刘邦的封王……但是,这个王是老子拿命换来的,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自长沙以下,整个长江两岸,都是我带着兄弟们夺来的,干刘邦屁事?
刘邦这个人太阴毒。
用五年时间活活耗死了项羽。
刘邦这个人六亲不认——爹娘、老婆、孩子、兄弟、朋友……刘邦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如果需要,他可以出卖所有人。
项羽要杀他老爹,他居然说:“你炖我爹的时候,送碗汤过来我也尝尝我爹啥味儿!”
项羽俘虏了他老婆,他居然全不在意,就放着老婆在敌人的军营里,在一个满是大男人的军营里待了好几年。好几年啊!一个女子在军营里,什么事儿不能发生?结果这个女人被送回去以后,刘邦照样让她做皇后!
刘邦奔逃的时候,连亲生儿女都不顾,居然给踢到车下去!要不是被这个时代唯一一个好人滕公夏侯婴救下来,这俩孩子就毁了!
唉,夏侯婴可是个厚道人,自己亲眼见过一次的,那个人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一旦答应人什么事儿,都会拼命做到。
听说夏侯婴最后是为了给刘邦挡枪死的。真可惜。
听说夏侯婴死后,是按照彻侯的礼仪下葬的。听说夏侯婴是唯一一个保留了彻侯身份的人……
夏侯婴是可以做朋友的,可惜死了。夏侯婴是可以做朋友的,刘邦不配!
刘邦的朋友,一个一个都被他弄死了。
韩信被他夺爵,然后在洛阳被害死。
彭越被活活剁成肉酱!
曾经一起合围项羽立过不世之功的三大诸侯——韩信、彭越和自己,现在只剩下自己了。英布很相信,如果不是刘邦运气不好早早死掉,下一个就是自己。刘邦和吕雉夫妇是不会放过自己的,那对夫妻出名的吝啬小心眼!
居然是这么一个人击败了项羽!
英布也不喜欢项羽。
天下以勇武着称的名将,就是项羽、英布、彭越、龙且、曹参……
凭什么项羽要排在自己前面?
项羽家里是楚国的贵族,他一生下来就有钱花,就衣食无忧,还有家族传承的兵法。可是你看,他学的那么多兵法,结果也就是那么回事。最后还不是被人堵在乌江边上,一刀砍了脑袋?
不爽项羽很多年了。
凭什么项羽就能被称为天下第一猛将?哪里猛?
要不是有项梁留下来的部队和势力、若不是有家族祖传的声望,项羽能成事?凭什么项羽就能成为诸侯之长?换自己在那个位置,自己一定比项羽做的好。结果自己打生打死,几乎占领了长江中游的膏腴之地,却只被封了个九江王……
就这,还是因为自己有个有背景的老丈人——长沙王吴芮。若不是有吴芮这样的关系,估计项羽都不会想起来给自己封王!
所以当时刘邦邀请自己联手攻打项羽的时候,自己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在项羽眼中,自己只是一个脸上刺青的刑徒,是一个啸聚山林的强盗,他们这些六国贵族后裔是不会承认自己和他们一样,是一方大豪,是堂堂正正的一方之主的。
陈胜那句话说的多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些靠祖先名气打天下的人,和老子这个双脚踩在泥地里,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人,究竟谁更有种?
不过陈胜也没成事,陈胜是个没出息的人,明明武力可以席卷天下了,结果碰到一个大城市就挪不动脚了,就在陈县开始修筑宫殿,想躺下做王了!
这个蠢蛋!
老子要是赶上那样的时代,有这样的机缘,老子就向东夺了齐国,向南夺了楚国,向北夺了燕赵,和关中那个皇帝分庭抗礼。
你地盘够大才有更多的东西可以享受嘛,打下一个县城就止步不前了,还说什么自己有鸿鹄之志!
鸿鹄个屁。陈胜的眼界比家雀没高明到哪儿去!
最瞧不起的是韩信。
这个钻人家裤裆的男人,年纪轻轻胡子都没长出来,就敢指挥自己,去攻打项羽。凭什么?
老子的兵马是老子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你韩信的兵马是别人给的。
你韩信个小白脸,我都怀疑你能不能拿稳长戈,就敢指挥我这样天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去攻打另一位数一数二的猛将!
还居然把我放到了侧翼,给我的任务就只是堵住战场上溃散的部队!
你看不起乃父!
妈的,居然还让你赢了!
韩信啊!韩信!
京剧《未央宫》剧照。郭毅饰韩信。你们看过很多影视剧扮演的韩信,但是郭毅这个韩信是最有韩信气质的。
虽然是个文弱的小白脸,但是指挥起大部队确实有一套。
太特么吓人了。
项羽的勇猛在韩信面前一点都没用出来。项羽是活活被他耗死的。最后项羽丢下十万大军连夜脱逃,那个作风,跟走投无路的土匪有什么区别?
然后长安传来的消息是,这个韩信居然没有死,还活着?现在韩信居然就在陈县练兵?
凸(艹皿艹 )!
韩信这特么是冲着我来的吧?
韩信,你别呜呜渣渣的!你个钻裤裆的懦夫!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单打独斗!你过来!和老子一对一,看我不弄死你!
第17章 韩信的变化
韩信并不了解英布对自己的看法。就算知道,也不关心。
扶苏入主长安,韩信并没有参加讨逆军的行动,只是帮助扶苏张诚稳住了张村。所有人都理解韩信和汉军千丝万缕的关系,觉得韩信能够帮助守护后方,已经难得,算是一种站队了。
长安城破后,韩信奉命担任了中尉,劝降曹参灌婴,夺回三大营。这就已经充分体现了韩信的立场。之后曹参劝降齐国,韩信再次夺回荆楚赵燕,不战而立下赫赫战功,推辞了扶苏封齐王的试探,以封邑万户的淮阴侯与巩侯张诚齐平,爵位还要在太尉蒙恬之上,成为大秦复兴元年少有的高爵位之人。
韩信眼下一举一动,都很稳。
不仅仅推辞了齐王的封赏,也推辞了在朝中的更高官职。爵位上以张诚为榜样、职位上以蒙恬为标杆,绝对不肯越过这两位。处处体现了自己没有僭越之心。
甚至对公主赵芃的恋慕,也只局限在试图靠近公主一些,表现得黏黏糊糊,并没有达到主动找扶苏求娶公主的地步,免得皇帝以为自己要凭恃功劳联姻皇家。
就算是喜欢赵芃,韩信也没有到真的像一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赵芃附近的地步。赵芃追随张诚千里移民的时候,韩信就还是老老实实留在陈县练兵。
陈县,一度做过楚王韩信的王都,更早的时候,做过陈胜的王都。如今就只是中原地区的一座普通县城。
陈县距离陈胜起事的大泽乡、刘邦起事的沛县都不太远,居于淮泗之地中心。
韩信上次逃出洛阳,回到张村以后,和蒙恬张诚多次探讨历史的进程,最后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天下之乱起于淮泗。起于淮泗的原因是这一带独特的地理特点。黄河淮河泗水在此汇聚,水患不断,所以这里的人生性彪悍,而且习惯了迁居,就不如关中秦人那样安土重迁。
虽然淮泗水患不断,但是这一区域地势平坦,水患之后河中淤泥沉积在大地上,土地也肥沃,所以淮泗一带粮产还是非常丰足的。这就让这一地区人口繁衍众多。
人口多、灾害多、经常迁居而不能久居一地,相邻之间的关系淡薄,为了生存的争斗就绵延不绝,所以淮泗的平民素来好斗。这就好像是一个干草堆,一颗火星就能点起来,而陈胜,就是那颗火星。
所以要安定天下,第一就是要安定淮泗。
怎么安定淮泗?当下的手段不多,驻重兵弹压就是一个好办法。
所以把过去重兵盘踞在荥阳-函谷关一线的军事部署,改为前突到了陈县,一旦淮泗有乱,就可以就近出兵平叛。
不得不说,这个方案是有些过于小心、刻舟求剑的味道。但是刚刚经历了一次帝国覆灭,根据过去的经验做出这样的部署,也倒是说得过去。
至于这样的部署,要把十万大军交给韩信这样一个前朝的功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在这方面,扶苏倒是继承了自己亲爹的风格,所谓用人不疑,给了韩信这样的重权。
当然,给了韩信这支军队以后,蒙恬就一直留在长安城,没有离开过。这算是给在外的军队一个保险,制衡之术,是每一个帝王的看家本领,扶苏无师自通。
韩信倒不在乎蒙恬就直接掌管了荥阳-函谷关一线的军务。这种制衡让韩信觉得有点踏实。皇帝把制衡明明白白的放在那儿,算是警告,其实也是一种安抚。让朝臣们都知道韩信孤军在函谷关外其实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如果大家都有这样的共识,在后方也就少了很多诋毁。
韩信经历的太多了。
张良陈平可不算是什么好人。虽然张良和自己交往不错,见面总是笑呵呵。但是张良和谁不是笑呵呵?自己最后身陷囹圄,未必就没有张良陈平的推手——这些破事儿也不光是郦商一个人搞出来的。当然扶苏放着那么多人不砍,就只砍了一个郦商,这摆明了就是给自己的交代,这个情,韩信很是感激的。
回到长安以后,韩信有机会接触到相当多秘密档案,参与审讯过一些人,也因此,对萧何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天下都知道是萧何举荐了韩信,但是自从韩信破魏国以后,萧何对韩信的态度就有了变化,身在战争前线的韩信虽然并不了解这些,但是查询旧档案、审讯旧官员之后,韩信可就知道真相了。
彭越之死,萧何在其中也起了作用的。若是没有萧何这样的丞相点头执行,光靠吕后,想在皇帝不在的时候干掉彭越,也是做不到的。而吕后和萧何其实也有一个干掉自己的计划,只不过韩信通过粉尘爆炸假死逃生。这事情没了下文。
韩信发现,萧何从来没把自己当做是自己人。在萧何眼里,自己只是一个能打的打手。对萧何来说,真正的自己人就是丰县沛县那些人,而他韩信,最后必然成为一个分战功的人。韩信的部属们,必定和丰县沛县的这些人各立山头……
有一些话就是曹参灌婴亲自讲的。
这让韩信很寒心。
所以韩信后来根本没有去什么国史馆、战犯所去探视这些昔日的战友,也没再去萧何府上参加过宴饮。接到扶苏的任命,就揣着虎符印信,开着小飞机直接来到了陈县。
韩信和前朝仅有的关联,是参加了刘邦吕雉的葬礼,收殓了夏侯婴的尸体、拜见过夏侯婴的未亡人,向扶苏求了恩典保住了夏侯婴家的财产。
韩信向夏侯婴的未亡人提议:夏侯婴的独子夏侯灶,可以去设在巩邑的巩邑子弟小学就学,学有所成以后可以考入巩邑理工大学,学一门技艺,能够保住家门不堕。
滕公夫人对这些并不太懂,但是想到韩信是滕公生前好友,又是唯一参加滕公葬礼的人,也便答应了下来。
韩信和旧朝廷之间唯一的关联,就只有和滕公一家的往来。此外,虽然参加了刘邦的葬礼,也在葬礼上见到了鲁元公主,却并没有什么交流和往来。自己对刘氏的情分,也就到这里了。
从现在开始,自己是新朝廷中的一员。接下来的使命,和过去十年来一样,就是征战,消灭这个国家国土上的那些残余割据势力。
毕竟自己所学,就只有战争一道。哪怕是想做一个工程师,自己比研究院的那些高人,还是相差甚远。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贡献,就只有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了。
下一个对手,是淮南王英布。
第18章 淮河天险
数日前,朝廷发来电报,要求韩信回长安面君。
与皇帝和几位重臣见面,得到的任务是收复淮南国。
并不意外。这是早已定下的方略。
“麻烦在于,淮南河道纵横,秦军汉军原有的平原作战方略并不适合渡江作战,这也是英布敢于凭恃淮河天险,抵抗大秦的底气所在。”蒙恬道。
“故楚国也有江河之险,不也被王翦所灭?”韩信道。“战争历史没有新鲜事,复现王翦将军灭楚的套路……”
“所以说你对战争史了解还是不够啊!”蒙恬苦笑。
韩信确实不了解历史上非常着名的这一战,只记得王翦灭楚,但是战场上如何操作的,自己真不知道。
“秦王政二十年,秦将王贲率军进攻楚国北部,取十余座城,开道击魏。楚国公子昌平君徙于郢。”蒙恬陷入回忆与复述的状态。
韩信没听出这一战有什么问题。要攻楚,当然要先解决掉魏。河南郡的路打开,后勤辎重才能跟得上。
“秦王政二十二年,秦王派李信和蒙恬率20万大军,乘楚国内讧之机,分兵两路进攻楚国。李信率一军进攻平舆,蒙恬率一军攻打寝,均击败楚军。会师城父。”蒙恬就是这一战的参与者,青年蒙恬初掌大军,奠定了此后军旅中的地位。
“楚王派将军项燕率军抵抗。项燕挥军尾随秦军,追击三天三夜,乘秦军轻敌无备,发起突然袭击,大败秦军,占其两座营垒,杀死7名都尉。李信带残兵逃回。”蒙恬的脸色有些难看。李信伐楚这一战,是秦国少有的大败,之前王翦说伐楚需要六十万人,还没成为始皇帝的秦王政觉得太多,陇西侯李信说只需要二十万,结果初战获胜,再战大败。秦国也大伤元气。这一败,参战的蒙恬也不堪回首。
“李信大败,先帝没有处分李信,而是重新找到王翦大将军,允诺以60万秦军交给王翦大将军,再次伐楚。二十三年,王翦和家父率领60万大军再攻楚国。楚国征调全国兵力,命项燕率领在平舆与秦军决战。秦王在郢陈督战。在蕲南大败楚军,杀死项燕。二十四年王翦、家父率领秦军继续向楚国纵深进攻,一举攻破楚都寿春,俘楚王负刍,楚亡。王翦继续进军江南,占领越国土地。秦在楚地设立楚郡,不久,又分为九江郡、长河郡和会稽郡。”
蒙恬此刻仿佛是兵学系的那位教授,侃侃而谈,陈述二十多年前秦楚之战的那些时光和战役。
只有韩信听得清清楚楚,也明白了蒙恬的意思。这些战役中所提到的:平舆、寝、城父、郢陈、寿春,都是泗水郡、河南郡、三川郡的县城,都在淮河北岸。
在这些遍布平原和丘陵的战场上,秦军的步兵拥有优势。在平地上的推进,秦军也没有后勤辎重的忧虑。
怪只能怪楚国占据了太多淮河以北的土地,好死不死,楚国把都城挪到了淮河以北的地区。
如果楚国凭恃淮河长江的天线。把都城放到长沙或者郢都,仔细经营长江以南的疆域,哪怕是王翦大将军,只怕也无能为力呢。
“英布的淮南国,王都、主力都在淮河以南,长沙国甚至在长江以南,大军攻伐,要渡河渡江,运兵难度大,后勤补给困难。是这一战的关键。”蒙恬说。
兵法说“半渡而击”,就是说发现敌人以后,在敌人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动袭击,是最佳时机。
淮河这样的大河,必须要用舟船渡河,每条船所能载运的士兵数量有限,运送效率低下,敌军如果在对岸做好准备,全歼上岸的敌人,轻而易举。
韩信这下算是了解到攻打英布的难处在哪里了。渡江作战!
“陛下和先生给我出了个难题啊!”韩信自嘲说。
“观你用兵,极擅用水,所以这一战你来领军,是最恰当的。”
“再擅长用水,也没碰过淮河这么大的河啊……”韩信喃喃道。
“不急,我们这一战不急,现在淮河以北天下安定,朝廷给你做后盾,有无数人力和资材可以使用,只要稳住淮河一线,后面慢慢耗着英布也可以……毕竟淮南国只有三郡之地。”蒙恬道。
这是个无奈的说法,当天险存在的时候,进攻一方为了弥补掉天险的劣势,可能需要数十年的埋头苦干,才能弥平这个差异。
但是英布割据淮南国三郡,大秦帝国等得起,韩信等得起,蒙恬也等得起吗?扶苏等得起吗?始皇帝曾经南下九嶷山巡游,英布割据,扶苏还能去九嶷山吗?
韩信皱了皱眉头。为了灭一国,要等上几年时间?我韩信可没打过这样的仗。
但是韩信也不是大言炎炎自视甚高的人。对方有地理优势,我搞清楚他的地图就行了。咱有旋翼机不是?
不过可不敢如蒙恬他们入长安一样,靠着空降部队去破英布,英布是流寇出身,流寇最大的特征就是机动能力强。你对英布搞空袭,英布会像地上的兔子老鼠一样钻到洞里去,这种空降突袭斩首行动一击不中,就要面临敌人的反扑,有这么好的技术优势,折在英布手里,才是笑话。
“再宽的河流,也一定有办法度过。”韩信就只是这样回复蒙恬。
第19章 糖水管
张村出来的人,遇到问题喜欢寻找技术解决方案,而如果大家搞不定的技术,最终就要找张诚。
这个渡河问题,韩信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找张诚问一下,算算行程,张诚的移民队伍已经到达了巩邑,韩信就直飞巩邑。
巩邑是个大工地,到处暴土扬尘。
大多数县城都是人类自然形成的聚落,少数如长安一样的城市,是以政治或者军事功能为核心,由官府兴建的。那就要画出地块,规划宫殿的位置、夯实街道,从头开始建设。
巩邑虽然是彻侯的封邑,看起来却既不打算有什么军事功能,也没有勾画政治功能,梁二夫妇把这座城画成棋盘格子一样的布局,在街道两侧开挖沟渠,埋下口径巨大的水泥管,作为这座城市排水的网络。在排水管之上再构筑横梁和覆板,支撑其上的土层,避免压垮这个地下的管线系统。
因为有地下系统,这座城建设速度就比一般的新城还要慢得多。而移民们一时无处居住,要么去洛阳城辟出来的空房暂住,要么就在这个工地上搭出一块棚屋——甚至有些人干脆住在那些堆砌在路旁的水泥管中。
横放在地面的水泥管,上有天下有地,两端封上,哪怕只挂一个布帘,就是一套单独的房子,说起来比很多砖瓦房还要结实。
甚至还有人在这水泥管中开辟出店铺来,为这工地、为移民、为往来巩邑的商旅提供这样那样的服务。
韩信现在就坐在一个水泥管中,桌对面是两个女生。
这是一个售卖糖水的店铺。糖水是张村近来流行的一种生意,多数以酸甜水果熬汁,混合了麦芽糖之类的甜味,制作成酸酸甜甜口感的饮品。女性们,尤其是长城大学的女生们喜欢这种甜品。所以哪怕周围是乱哄哄的工地,在这块没有铲干净的草地上,就有这么一个水泥管中,开了一家糖水小铺。
店家显然是很热爱生活善于经营的,把水泥管下面的弧用木板隔成平地,在水泥管的内壁画上彩色的小画。地板上摆了彩色的桌椅,铺了印染的粗麻布,整个空间显得活泼,别有一番青春的气息。
韩信来到巩邑的时候,看到赵芃,就说自己驻军就在不远的陈县,自己理应做个东道,给赵芃接个风。
没想到平时对韩信不怎么搭理的赵芃,今天似乎情绪很好。说韩师兄你去工地对面有个糖水管,你去那面定个位置,等一下我去找你。
结果韩信等到的不是赵芃一个人,赵芃牵了另外一个女生的手进来,大大方方的坐在韩信对面。
赵芃大大方方的叫了几份甜品、蛋烘糕和酸甜饮子。然后才给双方介绍。
“韩师兄,介绍我一个朋友认识一下,沈荃,这位就是我们的韩师兄,大名鼎鼎的淮阴侯韩信。韩师兄,我身边这个美女叫沈荃,是化工部门的研究人员,是像胶项目的核心负责人,拥有像胶项目1000万钱10%的股份,别看沈荃身材纤弱,可正经是个有钱人呢!”
韩信连忙起身点头,表示对这位女生的赞佩之情。
“韩……韩师兄!”沈荃的声音都变了。脸颊通红,眼睛里都闪着泪花。可给韩信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沈荃一定是太激动了,沈荃知道我认识韩师兄,就问过我什么时候方便能见一见韩师兄。毕竟沈荃对韩师兄闻名已久,沈荃的研究领域,也都是来自韩师兄。”
赵芃说话很有技巧,三个人见面,赵芃对韩信的称谓不是淮阴侯,也不是直呼其名的韩信,而是一口一个韩师兄,这个称谓很容易拉近彼此的距离,又能恰当的保持一定的距离,皇家的教育岂是那么简单的?
“怎么是来自我?沈……”韩信问。
“韩师兄,啊不,淮阴侯,您叫我沈荃就行!”
“沈荃,赵芃说您的研究来自于我,莫非您也是兵家的弟子?”
“不……不是,我是学师范的……”在实验室管理项目的时候,沈荃面对年龄比自己大的同学甚至是徐教授的讲师、助理之类也都侃侃而谈,可是面对这个淮阴侯,沈荃紧张的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是这样,当年您攻打魏国的时候不是使用木罂渡河吗?张副校就利用公开课给我们讲过木罂渡河的案例,张副校夸奖说韩师兄才是学通了长城大学物理知识的人,木罂渡河灵活的利用了浮力原理,还充分考虑到安全性等因素,采取了多个水密舱设计。那次张副校要求大家在韩师兄这一案例之下展开联想,相关的原理还能用来干什么……”
“张副校会经常讲我的案例吗?”韩信吃了一惊。也觉得有点小感动。
“张副校只会讲和物理、工程相关的内容。韩师兄的兵学战例,张副校是不会点评的……”赵芃微笑。
“那么这课程和沈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当时课堂上有人提出,如果使用羊皮筏子渡河,也是可以的。然后沈荃提出,如果在麻布表面涂漆,使之不透水,也可以做一种便于携带、随时可以充气的渡河用品。”
“漆布只怕不行,漆布折叠后会有折痕,会漏水,不耐久用……”韩信敏锐的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张副校也是那么说的,沈荃说如果找到一种耐折叠、不透水的物质,不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吗?张副校在课堂上说,‘回头你实验一下你的方案,如果能找到不怕折叠、防水的材料,这个方案就有发展潜力——如果你找到那种材料,记得要告诉我!’……”
“张副校眼光如炬。”韩信感慨的说,张诚能从一个提问中,看到一种可能,还为学生探索这种可能提供了如此的保证,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校长之才。
“所以我们沈荃同学就花了两年多时间,节衣缩食,尝试了不知道多少种材料,最终找到了一种叫做像胶的东西,完美的回答了张校长的问题!”赵芃兴奋的拍了一下手掌。
沈荃依旧是双颊绯红,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最开始那样打怯懦,这个故事是沈荃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也是沈荃的骄傲。
“按照张副校的说法,像胶的发现是长城大学校史上最伟大、最艰难的一个发现,沈荃同学为了一句承诺付出无数时间、克服无数困难,甚至几乎为此付出了生命……终于找到了这种注定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像胶。沈荃因此被从师范系调出,转入化学系,而且直升为研究人员。当时像胶这个项目杏儿姐、我、蒙恬将军、张妈妈、公孙校长……还有钟离昧,都投资入股了,总股本1000万钱,沈荃以技术入股100万钱。厉害吧!”赵芃笑着说。
“我可以看看你们做出来的的那个……材料吗?”韩信关心的是那个“受到自己启发”的课题。
“我带来了。”沈荃说。
第20章 仰慕
打开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袱,取出来一团黑色的东西。展开,是个椭圆的……如一片布。有一个突出的小管子。沈荃含住这个管子吹气,布片渐渐鼓起来。
看沈荃吹气费力,韩信不耐烦扯过这个气囊,自己对嘴吹了起来,不片刻。这个黑胶皮就胀鼓鼓,是一个长圆形的圈,底部也粘接了胶底。恰与后世的冲锋舟相似。只是尺寸小了很多,不过二尺长短。
“这只是个模型,全尺寸的我没法随身携带。但是功能结构都是一样的。”沈荃很抱歉的说。
韩信看着沈荃把那个吹气嘴用线绳捆扎好。这个小皮艇就稳稳的摆在桌上。鼓鼓囊囊的,看上去还有一点可爱。
“这是好东西。”韩信道。
“淮阴侯能用得上吗?”沈荃小心的问。
“肯定能用得上。了不起,你们真了不起!”韩信赞叹不已,今日之前,自己哪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东西。
赵芃也笑了,自手边拿起一个小布包袱打开,却是一件玄色的衣服。
“这是用了沈荃的像胶技术制作的防雨衣,听说你要去南方工作。南方雨水多,这样的衣服能遮蔽一下。”
韩信展开这件雨衣……和赵芃推广的很多衣服一样,这件衣服是对襟开口,用竹片制作的扣子,有一个兜帽。
韩信并不客气,展开这件衣服,当场就穿了起来,还转转身,给两位姑娘看。
赵芃端起手边的一个清水杯,随手一泼,一杯水就泼到了韩信身上。韩信一惊,却看到水全被衣服挡住,落在地上,衣服上连一滴水珠的痕迹都没留下。这才赞叹说:“好东西!”
“这是公主制作了送我的?”韩信坐下,收好衣服,才问。
“如果军中能用,可以来找我定制。我们现在成衣制作能力很强的。”赵芃笑笑。这件就只是个样品,送就送了,赵芃关心的是军方订单这个大头。
韩信点点头:“回头我让李左车研究一下,我让他去找你。”
韩信注视着面前的两位姑娘。三个人一时陷入沉默。好久,韩信先开口:
“我年幼的时候就失去了父母,少年时候过得很艰难,一直到了张村,才开始接受正式的教育,可惜没赶上好时代,只学会了一些打打杀杀的本领。其实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也很像像您二位一样,能成为一个工程师,做一些这样了不起的东西……”
“哪有。淮阴侯是天下数得上的名将。很多人都钦佩仰慕您……我也……”沈荃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沈荃,一直仰慕韩信师兄呢……”赵芃在旁边补了一句。
“因为学长是人间大英雄啊!”沈荃说。
这样的赞誉,韩信倒是很少听人亲口说过,不由也红了红脸。
“我那面还要监督实验室和像胶厂工程,我先过去……谢谢韩师兄今天请客,改天我回请韩师兄……”沈荃仿佛忽然想到什么急事,开始收拾材料准备告辞。
“这个像胶船……产量价格几何?能装载多少人?”韩信却还有疑问。
“这个只是模型,我们还没有做这方面的设计,生产速度是很快的,但是您需要什么样的规格,恐怕要另外设计和实验……”沈荃道。
“那我去哪里找您?”韩信追问。
“我接下来这段时间都在巩邑,理工大学筹备化学系、像胶厂也在化肥厂附近……我就在这两个地方。”沈荃匆匆忙忙行礼,带着小包袱就离开了这家糖水管。
“这位小师妹怎么样?”看着沈荃的背影,赵芃微笑着问。
“很能干。了不起的姑娘。”韩信认真的说。
“有没有什么想法?”
“想法?不,公主,我……”
“沈荃是仰慕大英雄的女子,也是非常杰出的女子呢……”
“公主……”
“我啊……韩师兄,我知道您的心思,可是我自己,恐怕不能给您什么回报。”赵芃认真的说。
韩信的表情很苦。
“我和她们都不一样,大学的很多女生都是很幸福的女生,求学、研究、工作,结婚生子……每个人都有一个幸福的人生。但是我见到太多悲苦,有些事情无法忘却,我很难如这些学妹学姐一样,选择一个平凡幸福的人生了……”赵芃淡淡的说。
韩信茫然。
“淮阴侯,您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您如果有家室之愿,应该找一个能够照顾您、陪伴您、内心坚定平和的女子,这样会有更幸福的人生。”
韩信觉得嘴巴有些苦,喝了一大口梅子水。好酸。
“其实沈荃她……确实是仰慕您的。我都知道。如果这个像胶船的项目不是因为淮阴侯所起,她也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和坚持一直做下去……”
“不是因为张校长的一句承诺?”
“无论是谁,为了一句承诺,就能够坚持几年默默无闻的不知道成败的工作,不都是很了不起的女子?”
“非常了不起。”韩信道。
“您考虑一下她,至少注意一下她。”
“我怕不是配不上这样的姑娘……”韩信轻轻说。
赵芃发出一声嗤笑。不知道想到了哪里。
“你拒绝我,是不是因为心中有喜欢的别人?”韩信问。
赵芃的目光变得空洞,愣了一会儿,才说:“是不是的……就只是,淮阴侯,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光不值得。”
韩信苦笑。赵芃可能有自己喜欢的男子,这件事情并不奇怪也不意外,自己也约略能猜出那人的身份。但是总觉得自己可能还有一点机会。
但是被人家直接这样拒绝,还推出一个女子来介绍给自己,这样的事情是没有想过的。
“公主,我冒昧了!”韩信行了一礼。叫来小店的主人,说:“结一下账。”摆出铜钱给店主人,韩信把那件像胶雨衣叠好,装在小包袱里,再次行了个礼,说:“谢谢公主的雨衣,韩信告辞。”
第21章 众矢之的赵杏儿
告别赵芃的韩信,独自去找张诚,在巩侯府的书房中,和张诚谈了很久。最后带了一些草稿纸张,离开了巩邑,飞往陈县。
韩信谈论的内容都是军事秘密,具体内容无人得知。
赵芃独自留在糖水管,好久,才离开,回到了自己的纺织厂的工棚。
纺织厂要建在巩邑,并不是因为这里距离张诚更近。而是因为这里水路发达,便于布匹服装运送到天下各处,也是因为在规划之中,巩邑这里有充足的发电能力,纺织厂也要升级成为电力动力系统,以后的织布机和其它工具要使用电力驱动,而不再是使用蒸汽驱动。
电力驱动的效率更高、维护更方便、品质更好。
巩邑是张村工业体系升级的重要一步,从这个时候开始,很多工艺都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新的城市、新的工业中心,完全没有旧工业体系的束缚,一切都可以重新规划。
至于韩信……
赵芃觉得,自己这一生中,曾经有韩信这样的英雄对自己倾慕有加,也是自己一生的骄傲和美好回忆,但是自己尝试过,终究没办法接受韩信,那就这样吧。
在巩邑,每个人都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感情上的事情。
回到陈县的韩信,立刻下令,要测绘人员登上旋翼机,在淮河上下游进行观测,并且设法飞临淮南国区域,了解淮南国的兵力部署。平均飞行高度在500米以上的旋翼机,从地面看比鹰隼大不了多少,即便经常能看到天空的黑点,淮南国的军政官员们却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张村的商队和探子始终没有能进入淮南国。英布这个人很排外,也不太喜欢和外界通商,所以在淮南国,到目前为止既没有电台也没有收音机,淮南国就像是情报网的一处空白,没有人能说清楚这里的情况。
而韩信的参谋班子,也开始以攻取淮南国为目标,制定战略和各种作战计划。
曾经在齐楚两国担任韩信参谋人员的李左车、蒯彻,现在又回到了韩信手下,继续军事方面的辅助工作。曹参和灌婴,也再次以部将的身份,接受韩信的指挥。
扶苏保留了曹参、灌婴的彻侯爵位和封邑。明面上的理由是,两位在收复齐楚赵燕的军事行动中有战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两人都知道,在大秦和在大汉是不一样的,汉王的那些功侯现在都蹲在国史馆写自传,如自己这样能带兵打仗的已经是罕有的优待,这还是在自己早早选择了站队的前提下。此后也许扶苏并不会歧视和排挤自己这些人,但是秦法更僵化刻板,自己这些人只能按照秦法的规定慢慢的熬日子。
不过秦法僵化,也能确保自己这些人可以平安度过这一生——只要自己不再参与什么谋逆事件里面去,就好。
灭国之功才有彻侯之封,这已经成了新朝廷的一个标准。这个标准就使得,新朝廷的彻侯不会如刘邦朝廷时代那么多,有上百个彻侯,要有数十万户、上百万人口的税收被划到这些彻侯手中,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自然就不足,甚至一些县城和彻侯领地之间还存在着交叉关系,让基层行政大受掣肘。
新朝廷完全恢复了郡县制,只是,始皇帝时期划出来的郡县,目前也不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淮南王英布、长沙王吴芮,还有昔年曾经派出去的秦将赵佗,目前都割占了大量的郡县,让帝国的政令无法彻底贯通。
但是在北方地郡县,由于有了无线电台、朝廷广播电台的存在,朝廷政令传达更快、地方信息传递更快,帝国对郡县的掌控实际上是比始皇帝时期要强很多了。
计相赵杏儿在推动的国家财税统计体系,也在这样的背景下推广起来。除了下发统一教材、习题,计相赵杏儿亲自进行广播授课以外,据说年底前还要进行一次全国范围内的统一考试,全国被划分为几个大区,考场设立在大区的中心县城,由朝廷统一发放试卷、各区域内的财税口官吏统一汇聚到考场进行考试和业务交流。
最后试卷会收回到长安,由张苍和赵杏儿主持进行统一批阅评判。以这次考试成绩,确定各个县财税官吏的任职资格和去留。
分区同时考试的方式很新颖,很强硬,地方上议论纷纷。也有一些反弹,但是谁能和朝廷对抗?
“有必要这样?”朝臣和皇帝都提出这样的问题。
“全国账册格式不一致、标准不一致、计算方法不一致,弊端丛生,也让朝廷难以准确掌握地方和朝廷的真实财政情况和资源分布,谈不上有效管理。”赵杏儿如此回答。
既然是先后两位计相联手提出的这一项制度,皇帝也无话可说,赵杏儿又能够通过印刷教材、试卷、广播授课和空运试卷的方法来实现这次全国统一的考试,就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始皇帝的功绩之一,是书同文、车同轨。但是郡县制在始皇帝时期只是刚刚开了个头,如何将全国范围内的郡县都纳入到同样的统计规范中来,这件事实际上是扶苏皇帝复兴元年,由女子之身的计相赵杏儿一手推动的。
这件事,影响了整个帝国,甚至影响到后世许多年。
计相赵杏儿成为全天下主管财计的官员最痛恨的人。从来没听说过,当这么一个小官还要考试——而且这次考试是全新的教材和全新的试卷,和自己以前所学的完全不一样。
让一个女子为官,皇帝你在瞎搞啊!
弹劾赵杏儿的本章,从全国各地飞来,在御史府堆成了一座山,御史大夫也觉得赵杏儿以计相身份插手地方官吏考核,实在是越界。几次朝议直指赵杏儿乱政。
第22章 悬赏,十万钱!
赵杏儿倒也没有做什么争辩,只是把京畿内史地区的某个县的人员、库存、历年账目出入情况和资金调度情况画了个图表,在朝会上展示了一下,说京畿之地都如此混乱,哪怕是郡县长官都看不懂自己的账目,还如何要求官员管理好郡县?
而图表所表现出来的某一任官员在任期间通过涂抹账册、搞乱记录把大量田产转移到个人名下的勾当,简直是触目惊心。
朝中某位重臣只能暗探,多亏那位官员已经死于战乱,账目混乱的事情一时之间找不到责任人,而自己该如何把私吞下的这些田产退回去呢?很愁。
图表一拉,至少长安的官员人人噤声,这才知道赵杏儿短短时间已经摸清了很多事情,看话里话外,对长安各个衙门的积弊也所知甚多。赵杏儿所说在京各衙门人事物财账目混乱,资材使用不清不楚,主管滥用权力、小吏私下贪墨之类的现象比比皆是,财政部要求在京各衙门的财务吏员必须先行进行集中培训和考核,年底之前完成各衙门账目的重新规范。
赵杏儿甚至建议皇帝专门设置一个稽查部门,先进行在京的衙门审查,长安的各个部门过后,再派下去巡回检查,有贪腐的就地处置,有不能胜任的调离岗位更换新人……大家才知道,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官,不仅不是花瓶、不是朝廷酬劳某人拥戴之功的权力相反,这个女子对财务和各部门运转是真的懂,真的精通,而且这个女子也真的是心机深沉,不声不响间已经摸清了很多衙门的内幕。
朝中无人敢继续对着赵杏儿阴阳怪气,朝会之外的报复却已经开始,这次朝会以后,赵杏儿遇到几次当街行刺。但是赵杏儿自己身边就有护卫的高手,钟离昧在朝中领了一份俸禄,但是工作仍然在赵杏儿这面,钟离眜几次替赵杏儿挡住了刺杀,其中一次还收了轻伤。
赵杏儿自己也不是全无反抗的弱女子,在一次刺杀中,赵杏儿拔出身上佩戴的短枪,当街击毙了刺客,行刺者到死都不知道这个女子是用什么武器,是如何在那么远的距离回击。此刻死的很憋屈也很恐惧。
扶苏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刺客和刺客背后的指示者。太尉蒙恬跨过京兆府和廷尉,直接插手调查和抓捕行动,在长安破获了一个中级官员贪腐、买凶行刺的犯罪团伙,廷尉审判后,扶苏沿着法规上限处刑,诛杀了这个官员、罚没了他的家产。而行刺的这个团伙也被全部斩首。
扶苏这才知道,夺回长安不是一切的终结,在始皇帝死后的这段时间,在法律不能正常运行的这些岁月,民间开始产生了自己的暴力系统。被称作“游侠”的人,接受来自民间的委托,替人去杀人报仇。
这种这种游侠敢于挑战法规:杀人、灭门、藏匿逃犯之类的事情,游侠们做起来毫不犹豫,甚至有人声称,扶苏是天子,某某是夜天子。自称夜天子的,就不止一人。
这是对皇权的挑战。
扶苏敕令左丞相萧何亲自负责镇压长安城和全天下的黑恶势力,要求廷尉和京兆尹限期彻底清除长安城的城狐社鼠。一时之间,长安街市上甲士林立,再现了始皇帝时期肃杀的气氛。
蒙恬太尉府直接给赵杏儿调了6个伍三十人的卫队,这些人都是张村民兵队的队员,因为讨逆战功留在了长安成了军中的骨干。这个卫队和一般军士的不同在于,他们都佩戴着张村制式的精致刀剑、身背张村制式连发的气步枪,无论是远程还是近战,他们的战力都极为强大,而对被保护的这个赵杏儿,他们的忠心毋庸置疑。
身在巩邑的张诚,听到赵杏儿遇刺的消息勃然大怒,他发了一份明码电报给蒙恬,说你自称是赵杏儿的兄长,就是如此保护赵杏儿的?电报发出,张诚随后驾驶旋翼机直接飞到了未央宫,在御前对蒙恬破口大骂。蒙恬满脸口水不敢回答,旁听的扶苏脸青一阵红一阵。
张诚在长安城西市的诚记商行,堆了满满一屋子一百万铜钱,发出消息:行刺赵杏儿的人还有几名未被捕获的同伙,张诚用个人的财产做悬赏,一颗人头十万钱,看到人头就付账。
三天后,五颗血淋淋的人头就送到了诚记的柜台上,五十万钱就被人轻松拿走,自始至终张诚和诚记的伙计们都没问领钱的人的身份。
御史大夫在朝会上痛斥张诚越权、私行悬赏、诱人犯罪。
很多朝臣虽然嘴里不说,对御史大夫的话还是很赞同的,这对夫妇太能整事儿了,太张扬了。一个依仗着手里的权力,就想动全天下人的蛋糕。另一个靠着自己手里的钱,就敢胡作非为。
“张诚所悬赏的这几人,是不是廷尉要追缉的人?”扶苏问。
“确实如此。”廷尉点点头。
“如果这些人被你们廷尉抓到,你们会怎么办?”
“蓄意谋杀朝廷重臣,依律斩首。”
“那么为什么廷尉抓不到这几个人?”扶苏问。
“臣无能,廷尉人力不足、这几个人又是在民间素有名声,交友无数,因此得以隐匿和逃生……”廷尉有一点惭愧。
“按秦律,举告有功、隐瞒连坐,你们可以发出奖金要求举告啊。”扶苏说。
“这几人都是有名的凶徒,寻常百姓害怕报复,谁敢举报……”廷尉倒是对民间的情况了解很多。
“所以几个有名的凶徒,罪当斩首,廷尉无力追缉,巩侯自己出钱悬赏,得到了这几个人的首级……人不是巩侯杀的,巩侯替朝廷出了悬赏的钱,办了朝廷没办到的事儿,朕看不出来这事情有什么问题。有问题吗?”扶苏看向御使大夫。
御使大夫有点懵。怎么一向谦和的扶苏,开始这么不讲理了呢?
他哪里知道,扶苏在长城大学教课整整十年,教授的又是秦法,当众演讲和雄辩的能力。已经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人物之一了。说到引用秦法歪曲秦法,这天下有哪个人能比得上如今坐在御座之上的、曾经是法学教授如今是皇帝的这个人?
第23章 皇帝的烦恼
面对朝臣的时候,扶苏是一张脸,在宫内宴请张诚的时候,扶苏就是另外一张脸了。
“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好,我们做事不够周全,没有保护好赵杏儿,让他身陷险境了……朕道歉,来,满饮此杯!”
“但是啊,秉直,你这一手让朕面上很难堪啊!你私设悬赏、奖励凶徒,你致国法于何地啊?”
“国法有用的话,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张诚咬着牙说。
扶苏摇摇头,心里知道张诚的责备之意,这是直接说:“要你们干什么?”
“还是赵杏儿做事太急躁了,直接挡了太多人财路。有些事大家睁一眼闭一眼慢慢来嘛……”
“慢慢来?慢慢来的结果就是我们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烂人。荀子说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本来我也不喜欢赵杏儿留在朝中做个什么鬼官,你强要留她。结果她要做正经事,你还在这儿和稀泥。一句话,是行还是不行?不行我们夫妇回乡下去种地,过我们的日子不好吗?”
所有的侍从退的远远的。知道巩侯不是寻常人,知道巩侯和陛下关系亲厚,但是不知道巩侯如此霸道,敢这样和皇帝说话。
“你不在朝中,你不知道这事情阻力有多大……”扶苏还待给朝臣辩解。
“不就是统一会计方法、统一账册模版、统一工作标准吗?这能有多大阻力?比陈胜吴广遇到的阻力还大吗?”张诚口舌如刀。
“怎么还比起了陈胜吴广?”扶苏不悦。
“任由天下郡县账册混乱,最后的结果就是人员、武器、钱粮都是烂账,各处捉襟见肘。一旦有一个效法陈胜吴广的出现,以有计划的谋反对无准备的郡县,当初淮泗的混乱,就会重复!”张诚冷冷的说。
张诚是懂得举例子的。
全国上下统一会计准则和账册模板,有很多道理和好处。但是那么细的东西给扶苏掰扯,一时半刻他也听不懂——所谓隔行如隔山,让法律系的人理解金融系的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是一个陈胜吴广的例子,扶苏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马上办!马上就办!朕这就安排人手,给赵杏儿加人手!让蒙恬给赵杏儿做贴身护卫。谁敢抵制赵杏儿统一账册的计划,以谋反论处!”扶苏的脸涨得通红。
“皇帝,你的法治精神呢?”张诚冷笑。听到要有人造反,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这一句话好像是一根刺破气球的针,扶苏登时泄气,瘫坐在地上。皇帝也不能快意恩仇,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秦律。
“做个皇帝,好难……”扶苏喃喃道。
“始皇帝不比你难?”张诚余怒未消。扶苏默然。
始皇帝是榜样,是所有人都越不过去的高峰。如果用始皇帝作为榜样,很多人都会活的太辛苦。
“皇帝就是这样一个工作,一旦成为皇帝,就永远不可能退回去了。”张诚简单的总结了一下。
皇帝不能转行、不能退休。无数人盯着你的权力,你没有任何退让的可能。始皇帝和胡亥,已经给人做出了示范——好的示范和坏的示范。
“怀念在张村教书的岁月啊!”扶苏感叹。
“您还可以继续教书,皇帝去长安大学亲自教书,谁敢不认真听?”
“但是用皇帝的身份去教书,得来的反馈和教授教书的反馈不一样。”
“得了,知道您是皇帝了,就别在这儿炫耀了!”张诚撇嘴。
扶苏也笑。是有一点凡尔赛……啥是凡尔赛?
“皇帝这个工作最大的特点就是一眼就能看到头,不会有加官进爵的机会……”扶苏开着自己的玩笑。这种玩笑只有皇帝能开,听起来像个冷笑话。
“所以没有新鲜感、没有挑战性是吧?”张诚也笑。在后世,虽然没有看过太多的历史,但是知道的皇帝可是太多了,古今中外的。
“枯燥,无聊,而且大家都怕皇帝死掉,就要求皇帝关在皇宫里,哪儿都不能去。我每天就只能看到未央宫这四方天……比坐牢的也没多大差别。年轻的时候还能和蒙恬去上郡,现在我连长安都去不了。”扶苏抱怨着。
“矫情了,大秦大部分黔首百姓,一生也不会离开自己的郡县甚至村庄。你要这么想,当皇帝虽然也不能离开皇宫太远,好歹吃穿无忧,而且可以有很多女人。至少生理上的各种需求都不会缺乏……”
在没有飞机火车汽车的时代,人类出行是非常困难的,那种能够踏遍万里山河的人,只是少数,大概只有开国的皇帝、李白这样的名满天下的诗人和徐霞客这样家财无数有志于踏遍奇峰的旅行家才能做到。超过95%的人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百里之内。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这样的豪言,也许存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但是只有极少数的人有机会实现这样的理想。
要走很远的路,就要有非常强大的财力支持,还要有足够的闲暇时间,不需要为一日三餐发愁,才能壮游天下,即使到了后世,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是大多数人无法实现的自由。
“你这样一说,我觉得我还真是矫情了。”扶苏慨叹。
“皇帝还是可以经常出去走走的,去上林苑打打猎,去骊山拜祭先皇,去拜祭山川神只,甚至可以效仿先皇封禅名山……”张诚只是陈述事实。并不是蓄意要带坏扶苏,不是要培养新一代昏君。
“没那么容易,皇帝车驾出行,都是钱粮。朕的国库空虚、内库也不咋充足,如果朕大张旗鼓到处去跑,受苦的还不是天下百姓?”扶苏倒是有仁君的自觉。
“始皇帝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始皇帝一生巡游天下五次,难道始皇帝就是为了耗尽国库?”张诚问。
“先帝……不一样,先帝巡游虽然明面上说是拜祭山川之神,其实主要还是为了稳定地方,主要是东游和南游,震服六国遗民……”扶苏对始皇帝的巡游,给出了官方的理解。
始皇帝其实也寻仙的,倒不用把这事儿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陛下也可以封禅……”
“天下都没有一统,我哪有那个脸面去封禅……”扶苏苦笑。
“天下没有一统,那就统嘛!陛下名将在手,还需要忧虑这个?”
“战争总是要花钱的……没有好的战争,没有坏的和平。公孙先生不是这样说的?”
“要改一下——没有好的分裂,没有坏的统一。国家分裂才是最大的耗费!”张诚勃然站起。目光炯炯。
第24章 谈钱就头疼
张诚勃然站起,这个动作让扶苏吃了一惊。
“很多朝臣觉得连年用兵,天下动荡,黎民受苦。觉得如果英布赵佗不骚扰边境,不如就默认他们存在……”扶苏向张诚介绍这段时间以来朝廷的一些风向。
“放任割据者在身侧,是养虎为患。固然现在收复旧土大家要辛苦一些,但是如果等到割据力量发展起来,我们再去收拾,付出的代价更大——陈胜吴广900人起事,那个时候只需要派一个校尉,两千甲士就能平叛,拖到后来尾大不掉天下崩溃,全天下户口损失超过1000万人,莫非这个时候再去收拾残局就是仁德?”张诚问。
来自两千年后的张诚,对统一有超出这个时代的执念。毕竟在秦末这个时代,统一也不过是十多年的一段历史,而从后世的角度看,每一次国家分裂,都是巨大的灾难,分裂还是统一,这件事已经不容讨论了。
“朕已经下令韩信讨伐淮南国……只是,渡江作战,连蒙恬都没有把握,而想到接下来还要对南越用兵,就觉得耗费太大!”扶苏苦笑。
“长江淮河看起来开阔,但是从来不是可以凭恃的天险。”张诚道。自古以来建都金陵的都是短命王朝,从来都没有人能长久割据江南。
“秉直你倒是很有信心……”
“韩信来找过我,已经拟定了一个方案,渡江作战,可以解决。”
扶苏点点头。如果张诚说的是战胜英布没有问题,扶苏或者不会相信。但是张诚提到的只是渡江作战的问题解决了,那就是个技术路线,在技术上,扶苏还是相信张诚的。至于细节……这是将军和工程师该考虑的,皇帝需要的只是在身后无条件支持他们就好。
不懂的东西,别瞎掺和。
“主要还是穷啊……”扶苏感慨。
张诚抬了抬眼皮。这么快就单刀直入了吗?
“十年战争,先帝时期积累的粮仓,已经耗费一空,人口损失严重,到处都是荒地。没人没粮,现在国家想做什么事都困难。朕现在等着你长安城的化肥厂早日开工呢……”
“开工,今年投产,想看到效果也要明年秋收了。”张诚道。化肥是个好东西,但一方面粮食生产需要周期,另一方面农人耕作习惯也很难改变。把盐一样的化肥撒到土里去种地?这事儿普通农民很难接受。张村也是先试用在张诚家里的耕地上,大家看到效果,才敢效法的。
“总算是有个指望,可以先在皇庄和公田上先使用,朕就替天下臣民做这个表率……”扶苏说。
“您现在的皇庄比始皇帝时候还多吧?”张诚问。
“天下战乱,无数土地撂荒,朕回到长安以后,也就收买了一些……”扶苏有些脸红。“不过等日后人口繁衍,需要授田的时候,朕会把这些田地慢慢散出去的……”
土地问题是这个国家的大问题。大秦人口少,所以一直到胡亥时期都没出现土地兼并导致的社会动荡。战后人口更少,与其担心土地兼并,不如担心土地撂荒。但是一夫百亩的授田,其实不可能持久。人口越来越多的时候,人均土地就会越来越少,吃饱饭就成了问题。
秦汉时期的农业技术,土地承载的人口也就在五六千万的水平,两千年后的乾隆年间,古典农业技术和封建社会的最高峰,这块土地能够承载的人口达到了上限——也就在两亿多。人口进一步增长,就要触及到马尔萨斯的危机了。
人类发展从来都不容易,如果不想靠瘟疫来调整人口,就要靠战争来解决问题。
人口如果爆发,只能向亩产要粮食。好在徐福先生误打误撞,搞出了尿粉这个东西,氮肥的出现能够大幅度提高粮食单产。不过粮食作物需要的不仅仅是氮肥,钾肥可以依靠草木灰,但是磷肥从哪里得到?
张诚对磷肥元素在亚洲分布情况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太平洋的某个岛有大量鸟粪沉积形成的磷肥,再就是广告里曾经有宣传过加拿大钾肥,加拿大啊加拿大,北美真是膏腴之地,居然就那么荒着,这哪有天理!
“我们咬咬牙,忍耐一下,两三年内粮食会逐渐恢复,至于人口,只要有粮食可以吃饱,只要天下太平,人口恢复也是可以期待的,就只是怀孕生孩子需要更长一点的时间。”张诚安慰着皇帝。
“不当皇帝就不觉得自己还很穷……”扶苏喃喃道。
“陛下不是在对我哭穷吧?”
“不是找你打秋风,皇帝眼中的财富,就只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田野里工作的农民、税吏征缴的钱谷……不是你们商家柜台里叮叮当当响的铜钱!”扶苏白了张诚一眼。
一个钱字,皇帝的理解和商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人口就只能慢慢恢复,粮食三五年之后大概会有明显的变化,至于税收……”
“朕准备下令,天下农税下调为十五税一,商税进一步下调到二十税一。”扶苏说。
张诚赞了一声。
“与民休息吧,朝廷用度尽可能紧缩一点,让百姓先富足起来、小商贩先富足起来,朕也就能富起来了。”扶苏说。
这个理论倒是很纯粹的儒家理论,有子对鲁君说: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百姓富足,君主怎会不足;百姓贫困,君主怎会富足?)
降低税收,能让更多粮食留在百姓的碗里,留在小商贩的钱袋子里,百姓多吃饭就有信心去生儿子,小商贩有余钱就敢于去扩大生产。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符合经济规律的。
“陛下如果缺钱,就吱声……”张诚感慨皇帝宽仁的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内府只要节约一点,日子总比民间小户过起来容易,朕节俭一点就好。”扶苏道。
“如果您都节俭过日子,那朝廷的大臣又怎么敢花钱呢?如果贵人们都不花钱,我们商人的货物又卖给谁呢?”张诚苦笑。
统治者总以为自己节俭一点就能改善天下财富问题,问题是,从来不是这样啊!
第25章 谒陵
飞来长安,只是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情绪和态度。告诉朝廷中的某些人,赵杏儿背后是有男人的,不要轻举妄动。这个男人连皇帝都能搞得掉,连一个王朝都能够推倒,何况一小撮黑社会分子。
张诚在长安市上的那笔悬赏产生的效果,着实吓坏了某些人。
用重金悬赏来买参与刺杀行动的那些人头,出卖、砍下他们头颅的,就是他们身边可能是最信任的同伴,在利诱之下,没有什么人是完全可信的,如果同伴还没有出卖你,也许只是因为诱惑不够大。
渐渐有人开始去问,这位巩侯是什么人。为什么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而新皇帝刚刚登基,就给了他一个万户的彻侯,这封爵比得上克五国的淮阴侯韩信了。
也渐渐有人知道了张诚的故事:上郡的公士之子,白手起家,攒下偌大的基业。始皇帝归天后,这个张诚救下了蒙恬扶苏和赵芃公主,又帮助扶苏皇子复国。据说这个张诚之前最高的爵位只是上造。虽然是始皇帝在朝堂上当面亲封的上造,但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物是怎么能在这样的乱世救下三位贵人的?就无人能得知其究竟了。后来扶苏复国,皇帝酬功,就给了他巩侯的爵位。
听到这样的传言,很多人只是觉得这个张诚和皇帝之间关系亲厚,但是能力平庸。
可如果张诚真是一个能力平庸的人,他的夫人赵杏儿何以能获封圜阳侯,又执掌计相之位?还在朝堂之上挑起这么大的风波?如果张诚是个平庸之人,赵杏儿又怎会嫁给这样一个人呢?
正如史书不能记述一个人一生,甚至不能准确描述一个人,民间的传言也不能准确的描述一个人。
在长安市上发狠,在未央宫内对皇帝发了脾气,张诚并不耐烦再去朝堂上针对某些人再破费一番唇舌。现在事情很多,没耐心和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浪费时间,在朝堂上有扶苏蒙恬张苍做后台,赵杏儿完全不用怕什么。
钱是一种有趣的东西。一个钱掉在地上,转眼就会被人捡走。一百万钱放在长安市上,每个人都侧目而视,却没有人敢拿走一个,五十万的赏金散出去,剩下来的钱就好像是渗透了鲜血一样,变成让人恐惧是东西。
张诚觉得,按照赵芃的标志设计理论,自己应该把一枚滴着鲜血的半两钱作为标志,没准儿能震慑无数人。这话说出来,赵杏儿一拳就鎚在张诚的腰上。让他差点没背过气去。赵杏儿一边来揉,一边又抱怨道:郎君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赵杏儿的圜阳侯府内部就有一条飞机跑道,但是张诚并没有从这里直接起飞,而是在赵杏儿的陪同下,乘车来到了咸阳的始皇帝陵。
秦末战乱的时候,项羽曾经试图破坏始皇帝陵,怕不是要效仿伍子胥掘墓鞭尸——楚国人都有这种睚眦必报的疯劲儿。但是因为始皇帝陵宏大坚固,最后项羽也没有得手,只在陵墓边边角角挖开了一些,露出几具陶俑。看看没有财宝也没有神兵利器,然后刘邦的大军又近在咫尺,项羽也就没继续往下挖。草草劫掠了咸阳宫的财宝东归。
然后接下来这些年,始皇帝陵既无人祭拜,也无人看护,就成了一座突兀的荒山。
扶苏临朝,才重修了始皇帝陵。把挖开的坑填上、缺损的树补上、墓前的神道重新修整,重新修整了陵前的寝殿和配殿,这才又有了辉煌的帝王气象。
这样的陵寝,才配得上始皇帝的煌煌之威,可不是后世那座荒土山可比。
张诚挽着赵杏儿的手,徒步登阶,走上了寝殿,张诚挥挥手,赶走了寝殿当值的侍从们。自己走到正中的神主牌前,躬身施礼。然后牵着赵杏儿的手在寝殿里东看看细看看。说:这两侧的墙壁上,应该画满画,记述始皇帝生平伟业。
“画中会有郎君吗?”赵杏儿笑吟吟的问。帝王的寝殿宏大,却并不阴森。张诚既然轻松,赵杏儿也就很随意。
张诚用脚步在地上量着,走到一处墙前,说“我大概在这里”。
“什么?”
“这个位置差不多就应该是一幅荆轲刺秦王,然后在这幅画的角落里应该有个小男孩在人群里喊‘王负剑!’”张诚笑嘻嘻的说。
赵杏儿伸手去墙面上摸,好像真的在那里有一幅画一样,好像真的在那里有个小男孩在朝臣之中、在那个凶险的时刻,用稚嫩的童声大喊“王负剑”。
“郎君那时候很危险吧?”赵杏儿问。这个故事张诚从来没有讲过,赵杏儿只是从一些旧臣口中听说过荆轲刺秦的事情,却不知道张诚就在现场。
“我在人群中,有什么危险。真正危险的是陛下……哦,是先帝。”
“先帝一生也很不易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赵杏儿没见过始皇帝,也不太关心历史,只是真正参与朝政之后,才感觉到治国之难,而始皇帝作为第一个一统天下的皇帝,他的一生,波澜壮阔,也遭遇了很多艰难。
“不容易。肯定很不容易。始皇帝啊……”张诚感慨的说。
“他个子高高的,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戴一顶很高的帽子,他经常很严肃,但是笑起来也很好看。他喜欢戴我们出产的黑色手套……”这一刻,张诚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七岁的孩童,第二次见到始皇帝,和始皇帝说话的时候。
“那个时候始皇帝是一个很宽厚温和的人,他宽恕了我的过错,告诉我十年以后来咸阳,他要给我安排一份工作。”始皇帝对别人怎样,张诚无由得知,但是对自己,对帝国境内的一个普通小孩,始皇帝还是真不错的。
“陛下,我救下了蒙恬、救下了扶苏,我不知道你的旨意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知道这两个人并没有触犯秦法的罪过,他们不该死。我们一起……重新回到了这里,重新树立起大秦的旗帜。陛下,在张村,大秦的旗帜从来没有倒下过。您送我的玉佩,我送给了您的孙子。您的血脉依然在这世间流传……”张诚踏前两步,站在巨大的神主牌前,深深鞠了一躬。
“陛下,我给您再讲一段抡语吧。”
“伟大的君王啊,他从不轻易发怒,而是安静的坐在河岸上,等着他的仇敌的尸体,一个一个从上游漂下来,从白天到深夜。”
第26章 摩登时代
“巩侯和夫人圜阳侯驾车去了咸阳。”
“巩侯和夫人去了先皇陵寝。”
“巩侯把守灵的侍从从寝殿赶出来了。”
“我们在大殿外看到,巩侯对先皇神主牌行鞠躬礼,然后独自念诵了什么,就带着夫人离开了陵寝。”
“巩侯驾乘旋翼机向洛阳方向去了。夫人圜阳侯……驾乘旋翼机回长安方向了。”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传到了扶苏面前,巩侯的去向行踪,也是扶苏关心和感兴趣的。这不算是皇帝派人监视巩侯,只是正常汇报一位重臣的行踪。是吧?
扶苏站在殿前的平台上,手拍栏杆,眺望天空远方,好像要看这位昔日友人远去的方向。
张诚对始皇帝说了些什么呢?扶苏也很想知道。
张诚的世界天高海阔,自己身为这个天下的帝王,却只能被困在这四方高墙之中……
巩邑进入了土木时光。
梁二的野心非常之大,要把这座城市建造为“未来之城”。动用了这个时代所谓最新的技术。地下铺设了巨大的水泥管网用来排污和引进干净的水。
在化学系提出的理论方案之下,在上游水电站的水库取水,经过多次过滤和消毒沉淀,最后有清澈的水直通千家万户。
街道使用来自张村的沥青和巩邑水泥厂铺垫了坚实的沥青马路和水泥马路。
工厂车间最少是两丈多,最高的可以的达到四丈。在一些冶金和重型机械的车间里。甚至还有巨大的天车,利用滑轮在空中的轨道上行动,用滑轮和吊钩挂起千钧重的机械和矿石,在车间内部运送。
新民宅是联排的三层排屋,排屋采用钢筋水泥框架和红砖砌筑,层间采用预制钢筋水泥板搭建楼板,预制的钢筋步梯层层通往上一层,每套住房都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和后院,前院可以露天休息,后院可以栽种自己喜欢的蔬菜和花草。来自火力发电厂的热水管通到每一个家庭,通过挂在墙面的暖气片为每个住户供暖。
新建设的巩邑玻璃厂出产很大幅面的平板玻璃,为每一个住宅和工厂车间提供了全新的玻璃窗。
自来水通入每一个家庭,再不需要挑水。节省了大量时间,让工人们可以把宝贵的时间用在工作生产上。
每个工厂都有自己的食堂、每所学校也都有食堂。整座巩邑工业中心,只要你在这里有工作身份,全家甚至不需要自己生火做饭。当然,如果你家里有不上班的人,如果你想节省一点费用,也可以从城中的百货店自己去买米面肉菜,自己烹饪。
如果想吃的更好,这座城里还有一些经营餐食的小店。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长安城的新城市。
洛阳附近的露天煤场,每天用火车皮运送大量燃煤到炼焦厂、发电厂。也有一些散煤在市集上销售,如果家庭需要自行烹饪,可以直接买散煤。巩邑是不兴使用柴炭的,五万人的薪柴,巩邑的树木根本不敷使用。而且山林树木都是巩侯的私产,任何人不得随意砍伐——哪怕捡落地的枯枝回去做烧柴也是违法的。
一座城市的生活方式,是由这座城市的长官决定的、是由这座城市的规划者决定的,梁二不知不觉的改变着这个时代的生活方式。
到处都是建筑材料、到处都是施工的队伍,五万移民,大多数人还都没有进入自己的工厂车间工作,而是在建筑工地上,在工程师的指挥之下,建设自己的家园。
到处都是头戴柳条头盔、身穿蓝粗布褂子的工人,这些褂子并不太合身。和这个时代量体裁衣大不相同,赵杏儿的服装厂把成年人类的身材分成五种尺寸,按照标号制作成衣。因为赶工,因为要在短时间满足这么多人的需要,这些服装做工都很粗糙,发下去的时候难免有瘦小的人穿了宽大的衣服,或者肥胖的人穿了紧窄的衣服,看上去别别扭扭,但是眼下也只能如此克服。
到处是灰尘、到处是建筑垃圾、到处是噪音。
但是人们并不因此而觉得这块土地脏乱丑陋,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家园,在沙盘上,这座城市非常整齐美观,作为样品示范的那些样板房建造的整齐又美丽,每个人都在努力,希望早一天住到那样的排屋中。
这是个摩登时代。
巩侯府在附近的山中,是一座城堡,那是皇帝陛下派人为巩侯修筑的一处华美府邸,但是巩侯张诚本人并不打算常年住在巩侯府中,而是在巩邑城内为自己修筑了一套大房子。说大其实也没有多大,比赵杏儿在长安城的那个府邸还要小很多。这套住宅就在巩邑的工业研究院隔壁,有一个带有很漂亮草坪的庭院,和一栋小洋楼。张诚甚至亲自绘制了这栋楼的平面和立面草图,要求林小妹按照这个图亲自进行设计和监工。
这座巩侯的私邸,采用了和排屋不一样的工艺,楼板不是采用预制水泥板,而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按照张诚的说法,预制板只能算是一个过渡,如果楼板上重物增加,这样的房子早晚会垮塌。估计寿命也只有几十年时光。而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如果施工得当,可以持续上百年而不会毁坏。
在研究院的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仓储区,圆柱形的粮仓和钱仓,外面是尖刺钢丝网的围墙,这是这座城最重要的地方,是整座城市发展的底气,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铜钱,就是这个时代“财富”二字具体的体现。
公孙尼子曾经乘坐飞机来巩邑视察过一次,对巩邑的规划赞不绝口,心里也觉得巩邑未来会成为天下的一个什么中心,甚至巩邑的学术发展前景也不可限量,但是公孙尼子推辞了定居巩邑邀请,他仍然决定要坚守在张村那个深山中的学院,继续长城大学的事业。
张诚对这位大儒的品性赞不绝口。最早的时候,张诚只是想着要邀请公孙尼子来代管一个中学,没想到在公孙尼子的管理之下,这个时代第一所综合大学已经蓬勃发展起来。
提及赵杏儿在长安的遭遇,公孙尼子很快略过了刺杀之类的环节,问张诚:“现在我们有三所大学——长城大学、长安大学、洛阳理工大学,那么这三所大学是不是应该联合起来,实施统一的考试和学位认定?”
第27章 造化之功
这个时代的顶级化学家徐福,带着一个巨大的木箱来见张诚。
徐福脸上的骄傲和兴奋都难以压制,张诚知道,这是有了不起的发现了。
“徐仙人有什么事?”张诚问。
“造化之功!造化之功啊!”徐福兴奋的说。
“什么?”张诚有些发呆,难道您老找到了长生不老药?
徐福让助手打开这个木箱,一股雾气在室内散发出来。张诚探头过去,看到木箱中是一块长方形的大冰块。
“这是哪里得来的?”张诚惊讶。巩邑也罢、洛阳也罢,都是恢复建设阶段,眼下应该不会有人有这个闲心冬季屯冰夏季发卖。
“我们实验室里制作出来的。秉直,这是造化之功啊!”徐福很激动。
实验室?化学反应制冷?张诚立刻想到,一些化学试剂在溶解的时候会吸收热量,自己当初学习化学的时候还操作过类似的实验,最简单典型的吸热反应就是硝酸钾溶解,烧杯会变得冰冷……
制作了高纯度的硝酸钾吗?硝酸钾可以通过硝石提纯来获得,这倒是个不错的进步。
但是硝酸钾吸热,可制作不出这么大的冰块。张诚从墙上取下一柄剑,用力去砍这块冰块,只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这温度很低、强度很大啊!
“我们的化肥厂,有一项关键技术,就是高压环境……”徐福说。是的,碳铵生产需要在高压环境下进行。压力设备是整个生产线中最关键的设备。这个生产流程就是把煤炭和空气在高压环境下反应。
“化肥厂生产出尿粉,还会产出一种刺鼻气体……”
我知道,这个刺鼻气体就是氨气嘛……
“这个气体我们一直找不到用途。所以我们也一直在进行实验,有一个方向是看看加高压会不会给这个氨气带来什么变化……”
氨气还是一个相当稳定的气体,即便加压,也很难转化成什么其它东西。张诚有点迷惘。继续听徐福讲话。
“结果某一次这个压力设备忽然泄压……”徐福继续说。
“出事故了?有没有伤人?”
“没有,气体也没有外泄,而是进入到后面的低压管道和低压储气罐中了……”徐福说。
“一定要小心,这个氨气有毒的……”张诚说。
“我晓得,我们一直很注意,唉你别打岔,我是说这个气体泄压以后,我们发现低压管表面凝结了白霜!”
“哦?”张诚似乎摸到了什么。
“就是这样,我们后来反复重复了这个过程……发现加压的氨气如果释放压力开始减压,就会吸收热量,然后周围就会变冷!”
张诚知道是什么了。
“这个现象我觉得很有用,就找研究院的工匠制作了这样一个设备。氨气在其中,经过压缩机加压,然后把压缩后的氨气通向低压管路,低压管路这里我们装置了一个散热网,低压氨气再被抽回来继续加压,这样循环往复……”
“用电机?”张诚问。
“用电机,当然是用电动的压缩机。”徐福说。
“所以?”
“所以我们就实现了实验室制冰!”徐福一遍说一遍在张诚的桌案上扯出一张大纸,随手开始绘制这个工艺的原理图。
张诚简直要佩服死眼前的这个老头了。
这位半吊子化学家其实也没发现过什么了不起的元素,就靠着烧煤误打误撞弄出来碳酸氢铵,不仅能作为化肥、食品添加剂、纺织清洁剂和增效剂,还靠着这个碳铵的进一步深化研究,搞出来了纯碱,进一步实现三酸二碱也指日可待。现在又靠着对氨气压缩的探索,搞出来了制冷设备。
压缩氨气到液态,然后释放压力氨气挥发,吸收大量热量,就实现了一次极强的制冷……
从头到尾,这个老头就只是烧了烧煤块!
这个运气啊!
“所以徐仙人您找我?”徐福总不会是来显摆这块冰块吧?
“一成收益!不!一成半的收益!我要这技术的一成半收益!”徐福太清楚张村的技术分配系统了,不管怎么样,能凭空造冰,这东西用途先不管有多少,总是一项奇迹,商业化之类的老头也不太懂,但是谈条件可不陌生。
“好说好说!”张诚笑了。原来是谈钱的,谈钱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一成半的技术收益嘛……很合理。
“你答应了?”
“老东西你这么大岁数还那么贪财……”
“唉,年轻人你不懂,到了我这个年龄,就只有钱才是最实际的。”徐福神色有些黯然。旋即又兴奋起来“可是这也是造化之功啊!逆转阴阳啊,你懂不懂?”
“了不起,了不起,您是仙人嘛……”
张诚并不知道穿越者们都喜欢用硝酸钾制冰来炫惑君王以为神迹。即便知道,比起徐福这项发现,那也是不值一提,硝酸钾才能出多少冰碴?这个氨气制冷……氨气制冷!
只要设备制作精良,通上电,这个氨气制冷就可以一直循环下去,源源不断的制冷,冰块算得了什么!开一个冷库也轻而易举!甚至直接用这个氨气制冷机制作出一个中央空调……全都不是事儿!
氨气是一种比氟利昂更古老、更易用的制冷剂!只是制冷效率比氟利昂略差一些,但是对大气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
张诚的职业教育,对低温环境有太多的了解,如果有更低的温度,可以制作出液氧、液氮,液氧加上煤油,就是了不起的火箭推进燃料!只要得到液氧,就能够大规模生产纯氧,用在工业生产上——纯氧乙炔切割和焊接就成为可能!
15%的技术收益?这个老头太小瞧自己手中技术的价值了。
张诚按了一下桌面的一个按键,一位助理出现在书房。
“敲击巩邑的五音钟,重大科技发现,敲击三日。召集研究院全体技术人员,下午开会,我们有重大学术发现。”
助理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跑出去执行。
巩邑正中央有钟楼鼓楼,作为城市报时和预警的设备。在墨家的主持下,这个钟楼上有一个巨大的四面塔楼,四个硕大的钟表盘显示着巩邑的标准时间。
但是除了钟表之外,在巩邑的钟鼓楼上还有一组铜钟,这是作为预警和重大事件宣布所用,按照张苍定制的音律标准,这组钟按照五音进行校正,敲响铜钟,可以发出非常悦耳的声音。不同敲钟的节奏,代表着不同的重大事件,重大科技发现有一组特殊的声音组合。这组钟敲响,每个人就都会知道,有一项可能影响未来的技术诞生了。
第28章 嘘声掌声,和徐福的高光时刻
听到钟声的赵芃第一时间窜到张诚的办公室。
“发生了什么?”
“这里有新的发明。”张诚走过去,打开地上的大木箱子给赵芃看:“你方便的话,一会儿你给皇帝送过去,你也很久没去看皇帝了。”
“是冰啊……是洛阳的存冰……不,是你们找到了制冰的技术?”赵芃脑子极快。
“对,这个天气可是稀罕物,你现在开飞机去长安,应该还不会化掉。给陛下送去吧。”
“既然你们能制作出一块,就能制作更多……皇兄那里不着急,我要等着参加下午的发布会!”赵芃虽然不懂什么化学,但是五钟齐鸣意味着什么还是知道的。这种重大发现,就算不懂也要参加一下,保不齐有什么新机会。
张诚也只好无奈的笑笑:“那你就赶紧回去工作,下午一起开会。”
赵芃却找了个利斧,砍下一角冰块,用一块羊皮包裹好,带着这东西跑去街头的糖水管了。皇家公主对如何过上美好生活总是非常敏感。
张诚看着赵芃跑出去的方向,也不知道她是去搞冰镇饮料了,还是去研究冰淇淋了……研究出什么都不奇怪,食欲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巨大动力。
下午的会议闹闹哄哄,研究员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百忙之中拉来开会,看到主席台上是徐福这个糟老头子,台下早就发出了嘘声。研究院的墨家子弟,多数看不起这个做过方士的骗子(或者是做过骗子的方士?)觉得在张村学术体系之下,这个徐福简直就是张村之耻。这个老东西是又骗了巩侯钜子张校长吗?
徐福有点不知所措。
好在有张诚镇场子。
张诚概略的介绍了化肥厂是什么,煤炭和空气发生反应产生碳酸氢铵和氨气的过程是怎样的,两样物质是如何产生另外两个全新物质的,生产出来的碳铵和氨气各自有什么特性和用途。
研究员们渐渐安静下来了。
虽然碳铵的生产看起来一样是用炉子烧,一样是加入两个普通东西产生另外两个全新的东西,但是看起来这并不是炼丹?
“物质不灭,只是以全新的方式发生组合,产生另一种东西。实际上我们炼制钢铁、制作玻璃也是同样的原理,这不是什么方士的炼丹术和神迹,这是一项科学。”张诚说。
然后打开了那个巨大的木箱,让助手们把砖块搬出来。
“徐先生在研究他的化肥厂生产出来的氨气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全新的处理方法,能够降低环境温度,甚至可以在炎炎夏日制造冰块!”
那块冰散发着皑皑雾气。主席台上的大灯照射在冰块上,闪烁出璀璨的光芒。
“这是老东西变戏法吧?”台下有研究院不屑的嘲笑。徐福脸涨得通红。
“是科学还是戏法,等下我们可以去徐仙人的实验室验证,徐先生向我保证说,只要打开电闸,这个系统就能源源不断的制冷和制作冰块!”张诚开口,为徐福解围。
紧接着,张诚开始讲解物质的三态——气态液态固态,三态转化过程中的热交换,讲解化学系之前发现的空气中的气体——氧气和氮气。讲解了碳氧燃烧的过程和产生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碳等气体的特性。
这是一堂相当初级的化学知识课程,张诚并没有展开所有的化学元素周期表,只是给了碳氮氧铁铜金等几种元素的符号,随手列出碳铵生产的化学方程式、碳氧燃烧的化学方程式。
一切神秘的事物一旦有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看起来就不再像是魔法,而是科学了。
台下听众听得目眩神迷。
“各位在场的匠师和专家们,我们大多数人是数学家、物理学家和机械学家。我们的工作是用已知的工具搭建全新的组合实现某项工作。但是化学家们是在探求未知的世界,在寻找无数我们所不知道的物质。徐老只在煤炭这一个方向的努力,就已经获得了碳铵、氨气、氨水、纯碱等等物质,并且通过压缩氨气的方式实现了机械制冷。化学是个神奇的世界,世间万物,有无数我们所未知的物质、我们也能通过化学的方法创造出无数我们前所未见的物质。化学,就是未来的学问!徐仙人徐老,就是这样一位在探索未知世界的奇人,是我们化学领域的领头人……虽然徐仙人现在所做的探索,在未来某一天我们会觉得它可能很粗糙,但是我们在座的,没有人可以因此而轻视嘲笑徐老的工作!”
张诚这样简单的结束了演讲,后退半步,把掌声留给了在讲台上讷讷的徐福仙人。
应该有照相机,永久的记录下这一刻,这是徐仙人的高光时刻!哦,相机——相纸,那又是一个化学问题,看老徐有没有这个运气搞定吧!
随后,街上有人就看到,一大堆衣冠整齐的先生从研究院大讲堂出发,排着队往巩邑边缘的化肥厂方向而去,看这些先生面色坨红,不知道是中了炭气的毒还是中午喝醉了酒。
在化肥厂的一间单独划出来的实验室,人们看到了那台硕大的氨气制冷机。一个活塞压缩器不停运动,给其间的氨气加压,然后氨气通过一些管子、阀门,进入到蒸发间,在这里有如同暖气片一样的装置,氨气就在这些暖气片中通过。暖气片上凝结着白霜。在制冷区,有一些装置了散热片的水槽,清水倒进去,没多久就变成厚实的冰砖,把装冰砖的金属盒子取出来,直接反扣在木板上,用热水淋到这些金属盒子上,巨大的冰块就翻制出来。
包括刚刚嘲笑徐福的那些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间实验室因为制冷机运作的关系,整个房间冷森森的,好像有无数鬼魂在抱着参观者起舞,每个人都汗毛倒竖。
“各位!这是科学!制冷有巨大的市场价值和工业用途,这个制冷原理我们要投入巨资进行改造改进,使之能够广泛使用,除此而外,我张诚再次宣布一项悬赏——”张诚站在制冷机前。
“我宣布,能够将空气中不同气体分离并且冷却成为液体的,主要是将空气中的氧气和氮气冷却成为液体的,每一项,我个人悬赏100万钱!”
张诚心中暗暗加了一句:“反正不是现在,到时候再兑现就成了!”
第29章 粗眉
李灵代表诚记,和徐福仙人签署了氨气制冷项目的合作和投资协议。按照徐福仙人所要求,在这一技术上,徐福仙人拥有15%的股份。虽然还不知道这项技术到底有多大前途,但是在短短一个下午,李灵就和研究院的工程师一起,在巩邑规划图上增加了一个制冷机厂、一个5000立方米的冷库和一个商用制冰厂项目。按照规定,冷库和制冰厂中,徐福也拥有15%的收益。
没去长安给皇帝送礼的赵杏儿,也立刻向李灵要求了制冰厂和冷冻设备优先使用的权限。具体额度没有谈,都只是框架。赵杏儿看得到其中有商机,但是到底有什么商机,还不能清楚了解。签署完这些协议以后,赵杏儿才用木箱携带了一大块冰块,固定在旋翼机的后座上,驾驶这架飞机飞往长安。
赵杏儿的这个木箱,和徐福最开始装冰块的木箱还有不同,林小妹从建筑材料仓库里找到一种浮石,切割成薄块,用油布包裹,放置在木箱四壁,赵杏儿再用纸张和油布包裹了冰块,放置在浮石中间。
“这种浮石有很好的保温效果。用在墙体上很不错!”林小妹介绍这种建筑材料的特征。这种浮石就来自不远的信阳。它看起来像是石头,但是却极轻。一人高的一块,林小妹都能轻松举起。浮石又耐火烧,用手锯就可以切割成小块。加工起来也很方便。最近林小妹对这种材料很是痴迷,正探索在建筑上如何使用。就只是巩邑没有到信阳的直通铁轨,所以那面整座浮石山无法大规模开采,不然林小妹会大量采用浮石来替代红砖。
“这个浮石也不一定非要切成块。破碎成渣也可以使用,填充在墙体中间,或者在埋管线的时候在管线外面包裹上一层,也可以。”张诚在看到浮石的时候,捡起一些被废弃的碎块,放在手中摩擦,就掉出一粒粒的碎渣。
“碎渣之间还会混合空气,保温效果会更好一些——这个东西你们可以称之为‘珍珠岩’。”张诚说。
这个时代对珍珠岩这种天然保温材料没有什么认识。张诚认识珍珠岩,却不知道珍珠岩的产地近在咫尺。话说河南地真是一块宝地。
“不过所有涉及到粉尘的工作,都要带上口罩,你们要探索一下更好的防护口罩,眼下那个层叠白麻布口罩还是太粗疏了一些。这方面的研究要多做一下。呼吸到粉尘,时间太长,肺子就会烂掉……”张诚还不忘额外嘱咐了一下。
赵杏儿的就这样带着冰块去长安见皇帝扶苏。
“听说巩邑五钟齐鸣,发生了什么事情?”扶苏第一时间就问这个。巩邑的邑官都是扶苏手下,朝廷现在有非常发达的电报系统,皇帝可以轻松知道各地的消息,巩侯领地的大事小情自然是优先级的事务。
“就是这个,我给您带来了。”赵芃让宫女们打开那个木箱,让太监把木箱中的大冰块搬出来,放置在皇帝的桌案之上。
“冰块而已,长安城有冰窖、冰人,朕还不缺这个……”皇帝道。“不过你远来送这个冰块给朕,朕还是很感谢你的!”扶苏觉得自己说话有点唐突,便又补充了一句。
“几个小时前,这只是一盆水,现在却已经是冰块了,皇兄,你不想想这里面有什么奇怪吗?”
“暑天制冰?这就是你们在巩邑五钟齐鸣的新发现?”
“新发现,确切说,是一个伟大发现,但是到底有多伟大我们也说不清楚……”赵芃讲述起在巩邑的那场会议。
“这样的冰厂……长安也该有一座的!”扶苏道。如果能使用工厂制冰,那暑热的夏季想要多少冰块就有多少,长安居民都可以购买冰块来用,那是十倍百倍于清水的价格啊!不过扶苏皇帝并不爱钱,他只是想和臣民一起享受暑热季节的清凉……至于这份清凉要卖多少钱?那总不会是免费的对吗?
皇帝现在可知道缺钱会怎样。
至于这个冰厂到底是皇家的还是国家的,这都可以商量。
“张诚叫我给皇帝带个信。”赵芃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扶苏接过去打开。
“是涉及到新技术的专利权限和专利保护……”赵芃解释道。
“专利……”扶苏喃喃道。在张村的时候,就接触过这个概念,张村内部实施了专利作为一种无形资产的评估和使用体系,所有学生、工匠乃至普通平民有任何技术创新,工坊想要采用,都会核算其价值入股。张村有很好的专利保护氛围。扶苏作为城主和法律专家,也曾经讨论过专利相关的保护原则和法律依据。
但是在张村的时候,扶苏并没有立法权,现在是皇帝了,皇帝就是三权分立的集合体:立法行政司法大权在握,在张村讨论的专利权的相关立法,现在扶苏有资格来谈了。
专利的好处是毋庸置疑的,保护专利能促进臣民进行研究创造,会促进技术进步。也会推动经济发展。
张诚的这封信提出来,朝廷应该设置一个专门部门,进行专利的审核、确权。无论叫做专利局还是专利寺都可以。专利要通过法律来获得地位和受到保护,专利局的人员要能够对专利进行审查,以确定一项技术具有领先和独占的权利。
“我会考虑。”扶苏把这封信放到一旁。看着这个已经有日子没有见过的妹子,觉得人还是要在张村或者巩邑或者草原那样的地方才会充满活力。羡慕她的自由和忙碌啊。自己就只能闷在宫里,或者在朝堂上根据朝臣们的奏折做出决定。这份工作真无聊。
“皇兄?怎么你们宫里现在的宫女都流行粗眉毛?这样好看吗?”赵芃却从这殿中宫女的妆容上发现了一些异常。
“哦,是女人们自己研究的妆容,女人,你知道……她们的想法都很古怪……”扶苏掩饰着,有一点慌乱。
第30章 宫妆
赵芃见过皇帝后,开着那架小飞机直接奔不远处的圜阳侯府而去,落在圜阳侯府内的停机坪上,就大喊大叫:“杏儿姐,杏儿姐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赵杏儿从书房中走出,有点惊讶的看着庭院中这个大喊大叫的公主。看着公主从飞机上拖着一个木箱子吃力的往下搬。
“是冰块吗?”赵杏儿笑道。
“你怎么知道?”赵芃搬了一半,听这话忽然停了手,回过头来看赵杏儿。
张诚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赵杏儿身后,摸着鼻子。
“张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还要我去皇宫替你送信?”赵芃大叫。
“我过来陪夫人过周末,你是好久没有见皇帝,让你去见见皇帝,顺便送封信,有什么问题?”张诚道。
赵芃气苦。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本来以为来能和杏儿姐炫耀一下好东西,又被你抢了先。
“是送我的?”赵杏儿已经走下台阶,过来看赵芃带来的冰块。
“他给你带来了吧?”赵杏儿恼火。
“嗯。”赵杏儿咬了咬嘴唇。
“那没事了,我走了。”赵芃恨恨的跺了脚,把木箱又搬回到飞机上,把绳索捆好。点火,滑行,腾空而起。
张诚摇摇头。
“她的心思你不明白吗?”赵杏儿皱眉。
“我又能怎么办……”张诚摊手。
赵芃的各种小心思,奇奇怪怪复复杂杂,但是说简单也很简单,可这个问题张诚没有答案,张诚觉得自己不是那个答案。
赵芃攻不破张诚这个堡垒,开始刻意讨好赵杏儿。这就更没法说什么了,你要是她们是纯粹的姐妹情,好像也说得通,虽然这个姐妹还打了别的主意。
而赵杏儿,虽然明知道赵芃对张诚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可是就生不起对赵芃的憎恶。赵芃是个多么好的姑娘啊!又有能力又有活力,怎么可能憎恨呢?
这两口子对赵芃的这种态度,让三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奇怪。
其实村妇那种:这是我家白菜,你不许来拱,然后上门去破口大骂,可能才是解决这种问题的最好办法。但是张诚和赵杏儿都没怎么受到过村妇的训练……
赵杏儿撇撇嘴,回到书房,继续询问巩邑的这样那样的事情。这是赵杏儿第一次远离开张诚和张村的事业,没有能亲身参与其中,这种不在现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只好在张诚在眼前的时候,多问几句,对巩邑的情况多了解一点。这样等有一天自己能摆脱朝廷的这份工作后,回到巩邑,才会不那么生疏。
好在张诚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张巩邑总规划图,哪怕碰到皇帝问“你的巩邑发展的怎么样”都不怕,何况给自己老婆讲解这份事业的发展。
新的规划图上已经填上了制冷机厂、制冰厂和冷库的位置,一家一家厂都标记了电能的需求、工人数量,这样细致的图纸在后世就属于高度机密了,但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多少人懂得如何使用这样一份地图。
“这个冷库似乎可以和那个任家的牲畜项目结合啊?”赵杏儿点了点图:他们不需要搞一个冷库吗?
“之前的罐头厂已经把建造预算报过去了,任大东家正在筹钱,要是再加一个冷库,我怕他会哭,其实这样就好,冷库我们建起来,然后可以租给他,宰掉的猪羊可以放在冷库里,估计存放半年风味都不会变化,这样巩邑的市场上就可以每天都有鲜肉可以卖……”张诚絮絮叨叨。
在漫长的历史中,人民无法天天吃肉,一个大原因就是因为鲜肉保存困难,一头猪杀掉当天不能卖掉,第二天就都会臭掉。人口太少的集镇就根本没办法维持一个稳定经营的肉铺,只有十天一次的市集,才能为了一个地区整整十天的需求提供一两口猪……
而有了冷库,对食物构成的改善,是革命性的。
“洛阳那面我之前安排人养兔子……”赵杏儿想起来什么。
“他们做的不错,现在洛阳的酱兔、熏兔已经是当地着名的风味,集市上都会上百只上百只的卖,洛阳市上也有专门的店铺经营这个,铺子还挺赚钱的,比杀猪的铺子还要红火一些。”这个赵杏儿曾经提出的项目,张诚真的亲身去考察过,不为别的,就为了赵杏儿考的时候自己不至于交白卷。
“黔首能做到每月吃到一只兔子吗?”赵杏儿问。
“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呢?”张诚说,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说这个笑话不合适,忙道:“娘子我在说笑,你别介意。吃兔的习俗已经有了,但是要做到每个人每个月都能吃一只兔兔,还没达到这个习惯,我这次回巩邑就要推广这个风俗。”
“你说话的样子好恶心,什么叫兔兔?你在巩邑是不是最近见到什么恶心的女人?”赵杏儿耳朵很尖。
“那个女人嫁给恶心的日本人了……”张诚在心里回答了一声,然后说:“哪有此事,我在巩邑也忙得不得了,哪有时间关注什么恶心的女人。最常见到的也就是李灵。你家郎君不是那样的人……”
“唉,说起李灵啊,我得跟你说一件事。”赵杏儿忽然想起什么。
“什么?”如果自己身边的这个李灵有什么问题,那可得小心一下,张诚赶紧问。
“我最近也偶尔会进宫去,主要是拜见一下皇后。”
“哦,皇后她在宫里过得还好吗?”张诚想起来扶苏的皇后,他与这个女子接触不多,只感觉是个沉闷质朴的农妇,不知道她在宫里过得是否习惯。
“就只能说还好吧。你知道宫里很闷的,而且皇后的地位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她也很难习惯,皇后在椒房殿后面开垦了一小块农地,种的是粟米。还养了一些鸡、几只羊,小鸡经常在椒房殿里走来走去,那个味道啊……”
张诚就笑,皇宫里来了一位农妇,这个气氛就很有生活。
“皇后每次看到我都很高兴,但是你知道我俩以前也不怎么熟络,好多事儿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所以在一起也只能聊一聊张村的往事和村里的邻居。但是郎君我要说的不是皇后”赵杏儿忽然发觉话题被带偏了,用拳头锤了张诚一下,接着往下说。
“我在宫里看到很多宫女,现在宫里流行女子要画很粗很粗的眉毛,而且两根眉毛几乎都要连在一起了……”这话到此为止。
张诚和赵杏儿两人对视。好半天,张诚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是有点变态啊……”
赵杏儿不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但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忙上来捂张诚的嘴。
第31章 浮石
“英布很是机敏,我夜探淮南,不知怎么被他发觉,虽然我飞的低,但是强弓射到这个飞机,也是非凡。”韩信想想也是心有余悸。
当时地面亮而天空暗,自己能看到英布的面部,英布却无论如何看不到自己的脸,甚至英布不该看到飞行器的样子。自己在天空掠过,更容易被人看做是一只鸟或者一片云。
英布完全是凭直觉射出那一箭的。
为了降低飞机的重量,这种旋翼机采用框架结构,机身很多地方都是包裹了牛皮、油布之类的东西。从地面射箭,哪怕是强弓,也射不到百米之高,而这一箭穿过了机腹的蒙皮。再偏转一点,没准那就从下方射入韩信不可言说的地方,那就别想和公主、女科学家之类的有后面的关系了……
想想也是后怕。
“英布也是神力!”能用这么强的弓箭,一箭穿空。
“这个水贼,太机敏了一些!所以对英布用兵一定要小心,他狡猾、凶猛,如同毒蛇和豺狼。”韩信说,“我们再看看用兵的规划。”
韩信的军帐中,除了盔甲兵器地图,就是各种模型。
对于如何快速过江,已经讨论很久了。推演了无数的方法。
快速过江,要点在于最短时间把最多部队运过去。通过量才是最重要的。
在敌军没有正式防御的江段,快速搭建过江设施,在敌军进入战场前,把十万人和辎重送过去,这一战就赢定了。
反之。如果进入了敌军防御的区段,少量先头部队过江,被敌人全歼于滩头,后续就没什么事儿可做了。
渡江是一项技术。
淮河江面宽、水流快,河北的人又不擅舟楫。和在江南水道纵横的淮南国水贼英布对战,天然就存在着劣势。
韩信在墙边拿起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这是巩邑那面送过来的一种新装备,外面是橡胶包膜,里面是一块浮石。用四块这东西捆绑在披甲士兵身上,即便携带了口粮、兵器、铁甲头盔,士兵也可以在江面上漂浮而不至于溺水。
按照巩邑那面的说法,如果淮阴侯需要,哪怕准备十万人所需的数量,也只不过旬日之间。
但是,打仗不能靠这个。
韩信找士兵试过,确实可以在水中不沉不溺水,但是在淮河这样的急流中,士兵也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即便游过去几百米,也只会抵达几里外下游的岸边,而且到了岸上,士兵早就精疲力尽,没有战斗之力。
送过去十万连枪都拿不起来的士兵,又有什么用?
这种浮块比沈荃之前提供的冲锋舟、游泳圈还是要好一些,因为浮石本来就轻便,被刀枪箭矢刺穿,也不会影响其浮力,士兵落入水中,靠这个就能自救,只要不在水中碰撞到礁石巨木重物,士兵都能活下来。
要定制这样一批。不过也不一定用橡胶包裹,用油布包裹也是一样的。包裹住以后,浮石不浸水,浮力就有更大的保障。油布比橡胶要便宜很多、也更容易缝纫制作。
但是过河,还是要想别的方法。
韩信从帐中的书架上找到一本很薄的小册子,是《淮阴侯三篇》。这本书是在张良要求下撰写的,破长安的时候,韩信去府库中找到原本,又让人誊抄了一份带在身边,本意是要抽空做一些修订的。
但是只有这本书对军事作战中用水用火的方法做了说明,看一看当初的文字,也许对自己还是能有一点启发……
《用水》篇开篇就讲:“人力是有限的,自然威力是无限的,善用自然之力,有可能多得十万兵力的成果。水是战场上最容易得到的资源,但是要使用水来作战,需要对水的特性熟悉。而水的特性,包括压强、流速、浮力等,所以身为将领,需要对物理之学有更多的涉猎……”
当初张良不懂物理,以为韩信是故弄什么玄虚。
实际上,这才是韩信用水作战的精要所在。只有深通物理学,才能用好水的力量。
那么,对淮南国的这一战,渡过淮河的这一战,到底要用水的什么属性呢?
韩信在灯下捏着这本小册子陷入了沉思。李左车和蒯彻看到韩信在思考东西,不敢打搅,悄悄退出大帐。
如何把十万人送过去?
十万人送过去需要多久?
如果是陆地,在淮河最狭窄的地方,如果有道路,十万人通过,也不过是一个多时辰,两个多小时而已,哪怕是四列纵队行军,正常徒步也不过是三个时辰,五个多小时的时光。第一个五千人抵达对岸,就能建立起前沿的防御阵地,后面的人迅速过江,这战事就可以宣布结束了。
兵家永远在计算,这都是常数。
可是舟船运送,一条船能装几个人?船行渡江的速度比陆地步行速度还是要慢一些。百人的船只,用同样的时光把十万人送过去,船只一来一去……就需要三百条船!
哪里他妈的弄三百条百人大船给自己?
韩信揉揉头,兵家永远在算计。算时间、算距离、算人数、算资源……你把所有东西都考虑在内,所有东西都算到,在算术上你赢了,你能赢。
又扯过地图来,继续核对淮河各段的宽度和各段水流速度,虽然很多数字都已经背的下来了,但是再看一下地图总能更直观一些。
这个时代没有人比韩信更懂地图,也没有人比韩信更依赖地图。
要找到一条路啊!
找到路!
韩信仿佛已经找到了什么……大喊:“李左车!”
李左车冲进大帐,站在韩信面前。
第32章 带土鳖去开眼界
五万移民寄居在洛阳,除了稚童,几乎是全民参与了城市建设。
人多好干活,再加上机械设备参与,到了十月,新的巩邑已经可以居住,一些工厂也都开始开工运行了。
那些大一点的孩子——从小学高年级、初中和高中一直到大学调过来的学生,和他们的前辈学长们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再次活跃在建筑工地上,参与土木建筑工作。继续坚持张村的学中干干中学的风气。
好在巩邑有钱有粮,工厂几个月不开工,这五万人的生计还能保证。
所有家庭都要学会适应新的生活方式。
楼上楼下的居住。
使用卫生间、冲洗蹲便马桶。
在家里拧开水龙头就有洁净的水喝。
出门要注意到街道上的车来车往,行人和车辆都要遵守交通规则……
十字路口多了很多白衣蓝裤指挥交通的人,这些人有现场执法的权力,不遵守指挥的车辆可以直接被扣押,甚至可以抽出腰间的短棍直接驱赶行人。
这都是巩侯立下的新规矩。
路口竖起红色牌牌的时候,这个方向就不能行车。只有换成绿牌牌,才可以通行。
巩侯看了这种指挥交通的方法,对负责城建的梁二说:想办法弄成红灯绿灯吧,比举牌牌要好用一些,也清晰一些……
于是林小妹又要跑到电灯厂和玻璃厂,研究如何在户外设置交通信号灯。这灯要够大、够亮、颜色清晰明确,还要足够耐用,不然隔三差五换灯泡堵塞交通可是谁都受不了。
城市里穿白衣蓝裤的人,数量相当多。他们归邑官管理。但是邑官也非常愁苦。每个城市的官吏数量都是有限制的,这种白衣人相当于长安城中的执金吾、小县城的亭卒亭侯,但是他们遍布大街小巷,不仅仅要管理交通、缉盗,还要管理街道的清洁。这个巩邑人口密度高,落户在洛阳居住在巩邑的人就有五万人。而巩邑的吏员数量,是按照一万人的巩侯领地数量计算的,两边数字对不上啊!
如果邑官下面有这么多白衣人,那就是逾制。逾制在这个时代可是了不起的大罪,是要砍头的。搞不好都要诛三族!虽然如果逾制,巩侯是首犯,但是这个实际管理巩邑的邑官,也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这些白衣人的俸禄,要从什么科目出呢?朝廷规定用在亭长亭卒身上的钱可是没几个,自己这一睁眼睛就捉襟见肘啊。虽然巩侯说过这属于正常城市管理的开支,可以从巩侯府拨款,可那样这些白衣人就变成了巩侯的私兵。这都是掉脑袋的大罪名啊!
邑官现在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接受皇帝的委托,跑来巩邑担任这个邑官呢?自己明明是皇帝亲自教出来的弟子啊,皇帝怎么能这么坑学生呢?
有人忧有人喜。
洛阳县令就很高兴。
巩侯封地就近在咫尺。虽然巩侯是皇帝的亲密战友,地位显赫,但是巩侯这个人没有什么官威、不摆架子,也从来不难为洛阳县这面,移民需要在洛阳暂住的时候,巩侯也给足了洛阳这面各种租金和补贴,还对麻烦到洛阳一直都表示道歉,那个客气的,要不怎么说人家是贵人呢,要不怎么人家能当上万户的彻侯呢?
而且,这五万移民虽然住在巩邑,但是五万口赋(人头税)可都是要交到洛阳的,每个人120文的口赋,一年下来就是600万钱!这可是扎扎实实的收入啊。这六百万人你不需要为他们做什么,就能白白拿到口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吗?
自己这是积了多大的德啊!能有这样的好事!自己不愧是皇帝亲自教出来的弟子,皇帝真的待自己不薄啊!
十月朔日,皇帝就要带随员来视察巩邑,看望巩侯,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
是的,皇帝陛下要亲自视察巩邑,要亲眼看一看在新理念下建设的巩邑,是个什么样子!
巩邑的邑官、洛阳的县令就都忙了起来。
如果皇子扶苏要到巩邑来玩,很简单,坐着那架小飞机,几个小时就从长安到巩邑。
但是皇帝陛下要去巩邑视察,这事儿性质就不一样了,你得有拿得到台面上的理由,还要准备仪仗车驾,确定随行人员名单。始皇帝那种带着一个丞相一个内侍一个小儿子就出行的事儿,是绝对不可以有了,至少要多带几个人,代表朝中各方势力的。
而且你没事儿带着这么多人去洛阳巩邑干什么?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国家重大礼仪活动,这不劳民伤财吗?
扶苏就看着这个仪仗车架的规程发愁。
去巩邑看一下张诚而已,要那么复杂吗?
以前自己去找张诚,走过一条街,最多到张家敲敲门就可以了。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
还什么随行人员必须要包括朝中各方势力!还什么必须派卫队打前站,确保皇帝在巩邑的安全。
到张诚的地方有什么不安全的?天下最安全的就是在张诚身边了。当初胡亥、项羽、刘邦的时代,全天下唯一能护得住朕的就是张诚。
还要坐马车,辒辌车……辒辌车好看是好看,但是它有旋翼机快吗?有旋翼机稳当吗?辒辌车也得用马拉吧?马不拉粑粑吗?一路让朕坐在马屁股后面,那好看吗?不嫌臭烘烘吗?你们长安这些土鳖,日子过的一点格调都没有!
皇后必须随行!皇后总是跟自己抱怨说好久没看到儿子了,都忘记儿子什么样了!朕也要看看,我儿子被他养胖了还是饿瘦了?学了什么?学没学到张家家传的学问?
宫女……皇后随行不得带上宫女?选好看的,放在朕的身边几个。
张丞相留守长安吧。蒙太尉也留守长安。他们两个想要去巩邑玩儿什么时候不能去?还是他俩守着长安朕更放心一点。董翳也留在长安好了,其他人……三公九卿的其它人都是朕不待见的,带你们这些土鳖去开开眼界,一个个的,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嗯也包括你,叔孙通!
第33章 卤簿
最后的安排是,皇帝以天子仪仗,去中岳嵩山拜祭天地山川之神,途中在洛阳和巩邑小住。
就只是……从长安到洛阳的天子行程,需要十五天的时间。
两个小时的飞机,非要拖成十五天的行程,扶苏有点气馁,不过都已经这样安排了,也只好这样照办。做皇帝哪儿有那么自由哦!
皇帝出行的车驾仪仗叫做卤簿。由于这次被朝臣们忽悠,把一次去巩邑观光的行程升级为去嵩山祭天的行程,卤簿的规格自然就被拔高。升级为规格最高的大驾卤簿。车队前面是旗帜、牌,开道的锣鼓。接下来是三公九卿开道,皇帝乘坐六匹马拉的辒辌车。皇帝车驾周围,都是手持大盾的武士,这是怕再来一次张良博浪沙事件。数千名武士手持大盾,连暴雨都能遮挡住。皇帝皇后车驾区域,还有各种高高的伞盖、扇子。巨大的扇子表面还镶嵌了闪亮的铜片,举扇的侍从转动扇杆,就可以把阳光反射到数里之外……这也是预防刺客的一种手段,一切仪仗都不是凭空、无用的花架子。
后队的侍从还有举着羽毛、斧钺、金瓜之类的礼仪用具的,但是这些东西也都可以瞬间转化为武器,任何敢于冒犯皇家车队的人,都会瞬间被乱棍打死。
在这一切的后面,还有一个庞大的鼓乐班子,锣鼓钹铙、笙管笛箫一应俱全,大队伍行止,要靠乐队的鼓点来统一步伐,这闹哄哄的音乐,也足以压制旁观者任何恶语——凡是会引起皇帝不悦的声音,都不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伞、扇、旗、牌足以遮蔽皇帝的目光,锣鼓铙钹可以扰乱皇帝的耳朵,皇帝就是在众人之中,被刻意蒙蔽的那个看不见听不到凡间疾苦的人间神只——虽然长了个人样子,却看不到这世间的变化。
这就是制度。
大驾卤簿的人数众多,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人数过万。如果皇帝要封禅泰山,那么动用的大驾卤簿甚至要超过两万人,一路穿郡过县。就会鸡飞狗跳、四方不安。
搞这么大架势,说是为了炫耀皇帝的权威和尊贵,实际上很可能只不过是要用耗费巨大的仪仗,阻挠皇帝出行——这么大阵势的卤簿,皇帝一辈子也用不起几次,用过一次朝廷内库都会元气大伤。而考虑到花钱这么多,想必冒失用过一次卤簿的皇帝,就不会再想使用第二次。最多去郊区祭祀一下先皇陵寝,使用小得多的法驾或者小驾卤簿,随便糊弄一下算了。
扶苏儒法兼修,又在长城大学做过多年教授,还和张苍、赵杏儿等人研习过逻辑学,看到这么大的阵仗,略略思索,已经想明白搞出这样仪仗的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儒家那些人最喜欢阴恻恻坑人,这种捧杀的手段,他们脱不了干系。
皇帝勾勾手指,叫人叫过叔孙通。叔孙通小跑着来到皇帝的车辇前,边走边喘,等待皇帝吩咐。
“卤簿规模太大、耗费太多,不仅仅耗费朝廷和内库的资材,也会惊扰地方。一万多人,穿郡过县,你让地方怎么接待?最后还不是辛苦了黔首百姓?研究一下古礼的依据,削减大驾规模,把费用和人力削减到现在的两成就可以了。能保障皇帝的安全就行。真要是有人能突破两千人的皇家卫队,那皇帝就该死了……”扶苏说。
“臣领旨。”
“这些蒙眼睛的扇子、堵耳朵的古乐,也给我想办法弄掉。为了避免影响行人,及时避让,前面放两个开道的铜锣就行了,这个吹拉弹唱的鼓乐班子,不成样子,知道的是皇帝出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耍猴的百戏班子呢!”百戏班子就是后世的杂技团。这种敲敲打打巡行的阵势,和后世马戏团到一个地方就搞游街,吸引观众的手段倒是异曲同工。
皇帝的言辞相当尖刻,在一旁听着的左丞相萧何、御史大夫、叔孙通等人只好红着脸听陛下的指示,并且表示一定会认真研究。
挥手斥退了众人,皇帝转脸看看身旁的皇后:“累不累?”
扶苏对皇后还是非常尊敬的,毕竟在人生最低谷,这个女人肯嫁给自己这个没身份、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酸腐书生。给自己生育儿子,还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让自己在人生中年还能享受到正常人的家庭生活。
虽然这个女人是寡妇再嫁,在后来张诚的批评之下,自己也收敛了轻慢之心,把这个女子册封为皇后。但是这个皇后和一般后宫的女子并不一样,不太在意所谓地位高低,仍然沿袭在张村的庄户生活的习惯,在椒房殿养鸡喂羊。开辟小块农地侍弄庄稼。也不阻挠自己选妃之类的事情,倒是给自己更大的宽松自由,也不和任何人争执地位高低、耍弄什么女人心机。
很好的女人。
如果自己不是皇帝、不是为了国祚绵延必须要多生子女,扶苏也不想纳妃什么的。但是身为皇帝就不能按照正常男人那样生活、所以在朝臣劝谏和安排之下,自己也纳了几个夫人——就只是夫人而已,扶苏自觉对不太起皇后,所以干脆没给这些临幸过的女子安排什么正经名分。也并不怎么去临幸这些所谓夫人——扶苏已经人到中年,对这些事情早就不觉得多有意思了。只是去皇后殿里就寝的次数多了,难免被皇后劝出寝殿,说陛下您该去生儿子了。也不知道这是作为皇后的劝谏,还是这个女子的嘲讽。
这个女子有一种与皇后身份不太匹配的幽默感。
“坐车子太闷气,还不如下去走走……”皇后说。
“规矩,皇帝皇后是不能在地上行走的……”
“规矩就是让我们受累才定的吗?”皇后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已经很好了,现在的车驾早年经过张诚的修改,增加了减震车弓,最开始是竹子所制,现在是精钢的减震弓,这样才有车驾行驶这样安静和平稳,不然这一路光颠簸就会吐。”扶苏解释。
“其实乘坐那个旋翼机来去,多方便……”皇后说。
“唉,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规矩。”
“这也要规矩那也要规矩,我真不知道你这个皇帝当起来有什么好的……”皇后继续嘲讽。
老夫老妻就是这样,三句话不到,嘲讽模式就全开。
第34章 春色无边抓石子
赵杏儿坐在车队中的一辆安车之中,车厢内部还算宽敞,车窗挂了纱帘,也还算通风。
上次长距离乘车出行,还是从张村出来前往楚国,途中路过了洛阳。
当然,皇家的这个车子比上次商队的车子质量还是要好很多。减震弓和轴承的使用,也让车辆不那么颠簸。就只是皇家车队的速度更慢一些,人马都要随着鼓点前行,这一路就觉得格外闷气。
不过赵杏儿并不会闷,车厢里有很多文册。有各地传来的财务方面的文件,也有长城大学学报编辑部发来的各种预审论文,还有张村的一些规划资料。
赵杏儿作为数算方面的大家,是有义务审阅学报论文的。看懂这些论文,了解分散在天下各处的才俊们新的发现和新理论,这种事情需要耗费大量脑力,也让人忽视了身外的琐事。
赵杏儿是所有九卿之中唯一的女子,所以可以独自享有一辆安车,自然在车中不需要讲究正襟危坐,随便拿个垫子靠在身后,用一种舒服的姿势,慢慢读这篇论文。
这一篇论文是对于洛书的研究,所谓十五之数。这是儒家术数研究的范畴,但是这个研究者总结出洛书的口诀,说洛书“像龟形,带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然后扯了一堆首脑贵而尾轻的伦理观念。
编辑部的人把这篇送过来,意思是请赵教授看一下这篇文章在数理方面的讨论能不能说得通。
赵杏儿觉得这就是浑扯。
取过一支笔来,画了九宫格,在格子里分别填上数字:
4\/9\/2
3\/5\/7
8\/1\/6
然后横竖斜分别相加。果然都是十五。
洛书的图形,下面藏着这样一个九宫格的加法游戏。
然后,赵杏儿开始推演这个游戏的规则,取过几张纸,来绘制不同数量的格子。
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就这个九宫格也罢、二十五格也罢,或者更多的格子都一样,就是横竖斜的数字相加的和,其实可以很容易推算出来。
赵杏儿随手写下一个公式:
S=n(n^2+1)\/2
S是横排相加之和,n是横竖排列的数字,在洛书这里是3。
所以这个等式就是
3(3^2+1)\/2=15。
知道这个数值,再确定最中央的那个数字是1至9的居中数字5。剩下的填写就很容易了。斜线方向和横直方向端点的数字相加之和是10。只要把这些数字摆上去就可以了。
而如果知道了这样的数字和规律,那么要做出更加复杂的格子图,也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赵杏儿给这种格子游戏起名叫做纵横图。
洛书就是一个三阶纵横图。赵杏儿随手绘制了五阶和七阶的纵横图,车队到了陕州的时候,赵杏儿已经填写完两张格子图,并且已经绘制出一张纵横图的填写规律表。基本上,只要你知道第一个和第二个数字填写的位置,其余的按照四十五度角去填写就好了。
车队还没到洛阳的时候,赵杏儿已经把一份题为《纵横图——看似神秘,其实只是枯燥的数字游戏》的论文誊抄完毕,这份小文图文混排,讲述的极为精彩。赵杏儿将这份论文交给驿站的驿卒,告诉他送给最近的诚记商行,自然有人将这份论文送到张村的编辑部。
皇帝仪仗行走过程中,朝臣向外传递消息是非常受忌讳的事情,所以赵杏儿在向驿卒转交论文之前,还特别去参见皇帝和皇后,说明缘由。皇帝翻看了这篇论文,良久一叹。
“《易经》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这些东西古人研究千年都没什么结果,怎么到了赵杏儿你这里就变成这么枯燥的游戏?”
“这东西不是什么祥瑞,也没什么玄妙的,就是简单的游戏。训练脑子的时候用用,累了的时候玩玩这个,能放松精神。”赵杏儿说。
扶苏又是苦笑:“你画的这个五阶七阶的纵横图,让我弄我根本就做不出来,对你来说就只是放松精神的玩玩吗?”
“不然能干什么用呢?”赵杏儿反问。
扶苏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人用脚在地上踩来踩去。
“你和张诚,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都玩什么?”扶苏好奇。
“陛下,您是君上,不能这么冒失问臣下这个问题。”赵杏儿满面通红。皇后坐在车厢侧面,这个时候伸出腿来踢了扶苏一脚——别说你是皇帝,就算是朋友论交,你也比张诚赵杏儿两个人都大,你这话说的,有没有个大伯哥的样?
扶苏这才发现是问题问的不对了,忙说:“你和张诚平时都做哪些智力游戏?”
“比如抓石子的游戏……”
什么抓虱子?哦不,抓石子?
“说说这个游戏。”扶苏好奇。
“陛下取一些围棋子来吧。”赵杏儿说。
就在这两辒辌车中,赵杏儿抓出一些棋子,数了数是24颗,然后说:“这是最简单的一种,这一堆棋子,双方按顺序取一次,每次最多拿4颗,最少拿1颗。谁拿到最后的棋子谁赢。”
扶苏跃跃欲试,但是皇帝不好和一个女大臣玩这个游戏,就看了看皇后,皇后也是跃跃欲试,这就上来开始抓棋子。
结果当然是赵杏儿赢。
无数次赢。
“怎么做到的?”皇帝问。
“里面有运算公式。”赵杏儿解释了这个运算公式,皇帝和皇后都听不明白。皇帝问:“你和张诚就这么玩?”
“我们两个没法玩。”赵杏儿苦笑。
“怎么呢?”
“两个人都会算,看一眼规则、第一个人抓几颗棋子,就知道谁会赢,一般都是第一个抓的人会赢。所以我们都是不用手用嘴的。”
“用嘴怎么玩?”
“比如57个棋子,每个人最多抓4颗,你先抓,谁赢……”赵杏儿说。
扶苏和皇后面面相觑。听不懂啊听不懂。
“赵杏儿,你这样羞辱君上,是重罪你知道吗?”扶苏问。
“臣下……”赵杏儿愕然。
“你赶快下车,寄你的论文去吧,明天正午之前不要让我见到你……”
这一天的下午,皇帝和皇后在辒辌车中玩抓石子的游戏,玩兴盎然,春色无边……
果然如赵杏儿所说,旅行的时候玩一玩智力游戏,旅程就不会那么枯燥了。
嗯,有了减震弓的车子,果然防震效果很好。
第35章 热烈欢迎
车驾抵达洛阳,洛阳县令带着衙署全体官吏在洛阳城外跪迎皇帝。上万人的车队穿城而过。无数百姓在路边围观皇帝车驾的威风。
“就是这种仪仗,让刘季有了‘大丈夫生当如此’的念头吧?”扶苏问随侍的萧何。萧何无言。这话您让我怎么接?
“这种炫耀,早晚会引来不好的念头!”扶苏叹气。
“有不臣之心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坏念头!”叔孙通在一旁接话。
“所以如何避免帝国之内有不臣之人?”扶苏的眼光瞟过去。
“惟愿陛下:克己复礼,修德养身……”叔孙通道。
扶苏闭起了眼睛,就你?谁给你的勇气来谈修德的?九指神盖吗?九指神盖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了。怎么这么多章还没弄死你?你是给了小说作者什么好处了吗?
萧何也哼了一声,虽然我萧何也降了陛下,可我没你那么没底线,修德?你也配?
以叔孙通为核心,陷入了沉默。
“吾皇万岁!”两侧的臣民不知道在谁的指挥下,山呼万岁。
看着战争破坏仍然没有能恢复的洛阳城,扶苏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传唤下去:“移驾巩邑吧。”
巩邑没有城墙,只有开阔的道路,巩侯张诚、长公主赵芃、公大夫李灵带着巩邑的官儿们就在街边迎接陛下的车驾,白衣蓝裤长筒靴白色柳条盔式帽的治安队伍,四列纵队,手持短棍,在路边列队。
皇帝扶苏从车里探出头来,看到这个阵势,微微笑了一下。
看到熟悉的辒辌车,张诚弯腰跪在路边,提起声音说:“巩侯张诚,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公主和李灵也在张诚身后跟随跪下,口诵万岁。
扶苏走下车来,到路边扶起张诚,又抬手令公主和公大夫李灵平身。
“无需这样的大礼。”皇帝说,
“礼不可废。”张诚用嗓子眼哼唧着。
扶苏撇撇嘴。看到皇后也下车向这面走来,便道:“巩侯带我们参观一下巩邑?”
“请陛下检阅一下巩邑的治安队伍!”张诚伸手,却是带着皇帝从路边走过。而路边静立的白衣治安员们,此刻右手抚左胸,高呼:“陛下万岁!”近千人的声音,如同一人。近千人的动作,整齐划一。
连皇帝带身后的三公九卿,俱是一惊。皇帝还好,毕竟在张村也参加过民兵的训练,但是三公九卿就受惊不小,这样动作整齐声音一致的治安员,上千个人在一起,真有一股子杀气,说实话,比陛下的卫队都更像是士兵。
“这些制服,他们的身份?”皇帝问。
“是巩邑的治安员。和民兵差不多,但这个是职业的,全职工作。”张诚在旁边解释。
“亭卒?”扶苏问了一句。
“差不多。”
“陛下,巩侯张诚亭卒数量近千,这是逾制!”一位侍御史立刻叫了起来。
白衣治安员们齐齐侧头,目光凝视这个侍御史。
扶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张诚,又看了一眼侍御史,继续向前走去。
“由巩邑发放他们的薪俸,不纳入朝廷吏员名额。”张诚低低解释了一句。
“巩侯,这些白衣人不士不农不工不商……不务实业,徒耗钱粮,与国策不符啊……”叔孙通探出头来。
张诚右手伸向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柄防身用的手枪。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你真当我是个没有火气的泥人儿吗?
“说让你剑履上朝,没说可以带弓弩上朝哦。”扶苏看向前方目不斜视的说。
“陛下也是腰里硬啊!”张诚略略躬身,目光落在了扶苏腰间的蹀躞带上,右手的位置,也有一把小手枪。
“嗯,托您的福!”扶苏嘴角翘了一下。
张诚松开右手,心中杀机渐渐散去,庆幸叔孙通今天运气好。
“朝廷各个公榭,都有大量吏员,很多人所做不过是洒扫庭院、搬运文件,他们也非士非农非工非商。不知道陛下何时依照叔孙大人奏请,裁撤这些吏员。”
“叔孙通拟奏折,发送各衙门审议吧。”扶苏笑着说,知道张诚在挖坑,也乐得配合一下。
“数量太多了……”扶苏低低对张诚说。
“没办法。您不知道这种五万人的城市,交通多复杂,治安事件多复杂,前两天还有商贩占道卖枣子,结果阻碍交通,治安员去驱逐商贩,商贩抗法双方动手的事儿呢……总是臣下无能,只好靠多放一些人在这里了。”
“这个争议不会停,你最好早点想个靠谱的说法。”扶苏低语,然后忽然想起,问:“你弄这么多治安员,真的不是在试图解决就业?”
“您看看这一个个身强体壮的,我促进就业也不能用这样的办法吧……花的也都是巩邑的钱,臣下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张诚苦笑,皇帝连就业率这个问题都知道了,这属实是知道的太多了。
治安员的话题告一段落,但是在这个时代,手下有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准军事人员。这事儿说大可就大了去了。这个时代的朝臣们可不管你所谓城市需要。皇帝身边的人个顶个都是扒拉事儿的能人,汉朝那么多异姓诸侯王、刘姓诸侯,都是被这些人扒拉死的。
“容我几日,臣下慢慢想理由。”张诚苦笑。
然后就走过了治安员,看到一群穿着学生制服的孩子,抹了红嘴唇红脸蛋,手持红布挥舞,看到扶苏,就齐声大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这是什么情况?”扶苏愕然。
“陛下进城,孩子们停课半天,一睹天颜……”
“都是孩子,你让他们好好上课不行吗?整这虚头巴脑的?”扶苏一着急,东北话都出来了。
“您还不是带了那么多人,整的跟百戏班子似的?我让孩子们来开开眼,皇家大马戏团,一辈子也不见得看到一回,还不用买票。”
扶苏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那长长队伍和鼓乐班子。苦笑:“都是他们搞出来的仪仗,我也不喜欢。”
“他们这是要捆住您。”张诚低声说。“我看那些搞礼仪的儒生不是好东西……”眼光却往叔孙通那里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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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一拖拉机厂
“把人都散了吧,然后我们的仪仗也抓紧穿过巩邑,在巩邑外驻扎。就只有三公九卿、一千石以上的官员还有朕的卫队随行就行了!”扶苏挥挥手,“带我去看巩邑,有什么新鲜东西?你让那些孩子把脸好好洗洗,都跟小妖精似的了……”
“不是看上去喜庆?您看孩子们的眉毛是又黑又粗。”
皇帝眼神飘忽,在不远处的公大夫李灵脸上一跳就收回目光,攥了一下拳头又放开,张诚,你知道的太多了!
花枝招展浩浩荡荡的皇帝卤簿就这样敲锣打鼓的从城市中穿过,两侧的窗户里无数人探出头来,大声叫好鼓掌。谁也没看过这么大的马戏团不是。
皇帝就觉得有点臊得慌,不能跟他们在一起,跟耍猴似的,朕就像那个猴!
治安员们步履整齐列队离开了现场,在十字路口分成数支队伍,然后在城市的各个路口无限分割,散入城市,融入城市了。
孩子们则唱着那首一条大河,列队返回学校。扶苏这才找回一点做城主巡视自己城市的感觉。
先去参观的是一座“巩邑展览馆”的建筑。这座建筑规模也不算大,其实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展品,展厅里的展柜大多数是空置的。巨大的玻璃展柜,倒是显现出这个展馆的底蕴和气度。
眼下最主要的展品乃是一号展厅正中的“工艺规划”沙盘。梁二和林小妹站在沙盘旁边。由林小妹来讲解这座城市的规划、功能、建设情况和未来发展。林小妹女性的角度来讲述一座城市的故事,表达更加细腻和感性。
扶苏是认识两人的,此刻走上前去拍了拍梁二的肩:“你现在也算是开宗立派了吧?”
“陛下,学生醉心土木之术,只是在不断学习,哪敢开宗立派……”
“差不多了,论及建造之术、城市规划之术,这个天下比梁二夫妇更强的,也没有了。”张诚在一旁补充。
“来长安,规划建造朕的长安,长安城要有五十万人——甚至二百万人,把长安建成天下最伟大的城市吧。”皇帝握住梁二的手。
“建筑师也是要收费的。在我这里,规划费收了城建总额的百一,亲自设计指导建造的,收了总额的百五。如果请他们负责一栋建筑的施工,要收到总额的一成。”张诚忙在皇帝身边补充。这个价格倒是不离谱,但是随行的臣工却是齐齐吸了一口冷气,满大厅回荡着蛇一样的声音。
扶苏有点尴尬。但还是点点头:“回头少府来和梁先生、林先生商议一下,请二位来负责朕的长安建设,看看要多少年的时间,如何结取费用,你们商议,呈给朕!”
梁二、林小妹感激的看着张诚。虽然建筑师收入不错,但是这种几十年的大委托单子,那自是谁也不能拒绝的,梁二决定,以后孩子一定要上最好的小学、请最贵的家庭教师!
说着扶苏用手去摸沙盘上的一列火车的模型。“这就是你说的火车?很强大?看上去也一般。”
“两个小时能往返七十里外的矿山,一次可以运送近500吨的煤炭……哦,也就是……2000万斤”这个数字有点大,张诚还是要换算一下的。
大厅里又是一阵蛇鸣。
当张诚陪着皇帝在展馆中参观其它展品的时候,赵杏儿才过去和林小妹抱了一下。两个人是同级生,林小妹今天已经由皇帝亲口赞赏开宗立派,这是好同学好朋友的成就,应该恭喜。
“杏儿姐。”这一路来的艰辛,这一刻只有这一声。其实谁又容易呢?赵杏儿现在还穿着男子的官袍服饰。只身在长安,只怕也并不容易。
皇帝带人参观了炼钢厂。天车在车间上空运行,吊钩吊起数吨重的铁水包,倾泻到铸造池中,铁花飞溅、热气蒸腾。连寺工的官员都勃然变色。
“怎么样,开眼界吧?”皇帝瞥了一眼寺工令。
“臣必当潜心研习……”
皇帝亲自点名要看的一个企业,是巩邑拖拉机厂,这个厂正门悬挂的是“第一拖拉机厂”的标牌。
巨大的车间,一辆辆履带拖拉机从生产线上开下来。车身涂了红色、黄色的油漆。一台台拖拉机排列整齐。
三公九卿在这巨大的钢铁怪兽面前,都变得如同蝼蚁一样。很多人的眼神都变得飘忽了。
“一年大概能生产一千台拖拉机。”张诚在一旁解释。
扶苏伸手摸了摸履带。这种冰冷坚硬的钢铁让人觉得很踏实。“数量不够。最少要一万台。”
张诚苦笑:“臣下财力也是有限的……”
“合营吧,你们负责技术就好,按朕的意思,扩大到一万台、一万五千台的规模。”扶苏又附耳过来,问的是:“都能改装成战车吧?”
“自然……”
“那就合营吧。”皇帝这话不是建议,而是告诉你结果。
这样的国之重器,不是巩侯自己能独占的。
“是。”张诚只能躬身行礼。原来合营这个话题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扶苏现在越来越成熟了,说话越来越简洁,抢东西都不带掩饰的……
不过能生产装甲车的厂子,也确实不适合在私人手中,你想干啥?
皇帝喜欢履带款,张诚却站在大胶轮拖拉机旁边开始讲解,这种大胶轮,后轮比人还高。黑色的像胶车轮上,凸起一条又一条筋,看着也充满力量。
“怎么车轮这么大?”扶苏惊讶。
“这样就不会陷入泥地。田野耕种用处特别多特别好用。韩信前几天提了十台过去,说是在沼泽地区作业很有用。”张诚道。
“那么朕在像胶厂的投资该有分红了吧?”皇帝关心的重点在这里。
不远处,赵杏儿却已经坐上了一台小小的机器上,听李灵解说,点着火,一台粗糙的小四轮拖拉机就这跑出车间。赵杏儿只是在车间外面绕了一下就开回来,把小拖拉机停好,走下车对李灵说:“你说的对,这款卖到人口多的郡县,淮泗一带要普及,还可以再往南。比牛好、比牛省事,诚记当然要全力推广这款!”
皇后看着赵杏儿驾驶小四轮的样子,觉得很飒,也过去参加了两个女子的闲谈。
扶苏远远看着那面三个女子的对话,觉得皇后在这个车间里的样子,比在皇宫里鲜活的多。
第37章 侍寝
皇帝自然也去参观了制冰厂,亲眼看到水是如何变成巨大冰块的。朝臣对这种造化之功赞叹不已,称其为神迹,皇帝却不以为意——这是科学!你们这些土鳖!
张诚苦笑。
皇帝也没料到,第二天任威就找人印刷了海报:任记焖猪肉,皇帝都说:软烂浓香,味道很好!
防不胜防。
皇帝带队参观了一处巩邑的民居,这是一栋还没有分配出去的联排式三层小楼,看着住户里的蹲式马桶、自来水管、上下楼梯的护栏,每个人都觉得新鲜。
“这个房舍高达三丈,平民居住,是不是有逾制之嫌?”一位侍御史不确定的问身边人。声音刚好可以被扶苏听到。
扶苏回过头来问:“刚刚在第一拖拉机厂,那个车间高达四丈,算不算逾制?”
侍御史不敢回答。
“你们把这个民居当成是三层单独的房子,哪一层也都不高。总面积和长安普通一户也差不多甚至还要不足。你们一个个都住着三进四进五进的院子,好意思说这个房子逾制?这只不过是一种经济紧凑的建筑罢了,巩邑这面要建很多工厂,所以住房土地必然紧张,人家恨不得把自己左脚放到右脚上,这房子盖的跟鸡窝似的,你们还好意思说人家逾制?”
民间的鸡窝,为了节省空间,也确实是一层层垒起来。不过扶苏这个比喻很粗俗,很不堪。张诚脸都绿了。
“陛下可不能这么说,可不能说这房子像鸡窝,那我以后怎么卖掉这些房子啊!”张诚小心的赔笑。
“朕就是个比喻。这句话放在这儿,谁都不许外传,如果听外面有说巩邑的房子像鸡窝的,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减爵三等——包括巩侯!”扶苏虎着脸。不强调一下,他们是真敢啥都传的。
巩侯张诚又是一顿赔笑。
“朕要在巩邑下榻,我住哪儿?”扶苏问。
“巩邑的驿站也是民营的,有一座乡旮旯里大酒店还不错。我已经叫人清理出来,陛下和诸卿就下榻那里可好?”张诚赔笑。
“大酒店?喝大酒的地方?张卿啊,你还是要注意风俗的,喝大酒可不好……”扶苏倒是没有去分辨乡旮旯里这个词,而是落在了“大酒”店上。
“喝小酒,喝小酒,不是喝大酒的店,是一个客店,可以供应一点酒,但是店的规模比较大,是酒店,所以叫大酒店。”
“那你叫大客店啊!”扶苏不悦。
“民间都这么叫开了,约定俗成,臣就没理会。”张诚又是躬身回复皇帝。
说实话,给皇帝导游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皇帝不在,张诚在巩邑就是土皇帝,永远可以直起腰板,随便打断任何人的话。
在扶苏面前,就得加着小心。要只是扶苏在这里还好,问题是还有一群九卿之类的,御史府明显对自己很不喜欢。就只能装着。
一行人去那个“乡旮旯里大酒店”参观,一栋五层的钢混建筑,表面涂饰着白垩粉,在秋日的阳光中熠熠发光。大玻璃窗、宽大的走廊,甚至走廊里还铺了地毯。
“这太奢华了吧?”扶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赵芃强卖给我的地毯,说是草原上收购而来,我也没办法,只好用在这里,铺了地毯以后,这个走廊就安静很多……”张诚解释。
“那还可以,赵芃啊,这个地毯要是库存大,可以送到宫里来,朕的寝殿和皇后的椒房殿都可以铺上,找少府结账!你别老算计巩侯那点钱,巩侯家大业大也不容易的!”
“臣感激涕零……”张诚又是一顿虚情假意。赵芃抿嘴微笑。
“那朕就下榻于此,三公九卿也住在这里吧,赵杏儿也是九卿,不得擅离这个大酒店!”皇帝还加了一句补充。
赵杏儿脸色绯红。
张诚一脸苦笑。
皇帝皇后独占了一整层——当然是顶层,谁有资格在皇帝头顶住?走廊的两端都有侍卫班子把守。
不过到了黄昏的时候,赵杏儿客房的门被敲响,赵杏儿打开门缝的时候,却看到张诚站在门口贱兮兮的笑。
“你怎么来了?”赵杏儿惊问。
“计相,小人前来……侍寝。”张诚口水都流出来了。
次日清晨,皇帝和群臣在自助早餐厅吃早点,大家对这种自助形式自然也是很新奇。供应的食物算不上贵重,但是洁净丰富,看上去就很好吃。
皇帝看见跟在赵杏儿身后进来的张诚。
“巩侯,过来!”皇帝打着招呼。满厅的人都看向张诚,赵杏儿满脸通红,急步走到取餐台。
张诚快步走到皇帝皇后的桌前,躬身等皇帝吩咐。
“昨晚住酒店了?”扶苏坏笑着,“坐吧。”
张诚刚坐下,皇帝开口:“你这个大酒店,是不是就为了那些男女幽会建造的?”
张诚一下子就要蹦了起来:“哎呀陛下,您怎么能这样想……您这样想让臣下情何以堪啊!臣下……臣下这就让手下去研究,用男女幽会这个理由建造酒店,是否可行。如果有前途,那就遵照圣谕建造几间又何妨……”
这下是扶苏脸红了:“你敢!风化大事,岂可任意妄为?”
“这不是受到陛下的启发了吗?臣下自己哪有那么多想法?还是陛下圣明……”张诚半真半假的拍马屁,赵杏儿已经用餐盘取了食物过来,略略向皇帝皇后行了礼,就坐在张诚身边分发食物:“讲什么呢?”
“陛下在建议我搞一搞假日酒店的项目……”张诚说。说话间腰间一痛。赵杏儿目不转睛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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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紧急军报
皇帝要参观张诚在巩邑的住宅。
这事儿张诚也拦不住,只能由着皇帝带着随行呼呼啦啦过去,跟蝗虫似的。
“这个逾制不?”站在庭院里,皇帝问御史们。
就只是一个开阔的院落,地上是青草,边缘有矮树墙。杂着一些花丛。
庭院正中,是一处大房子,但是既不高,也不雄伟,只是向两侧伸展开。白墙灰瓦落地窗。倒是错落有致。
虽然不合乎一般四合院的形制,但是要说这房子逾制,那是谁也张不开这个口。这房子看起来亮堂、精致,但是透着一股子朴素的气息,你说稍微有点钱的中产之家大概也能建起来这样的房子,说这个逾制,谁也不能瞎了心那么说。
走进去。
宽大的客厅,满屋地毯,小羊皮包裹的沙发,厚厚的窗帘、落地窗。墙上挂着主人从天下各处搜集来的乐器而不是刀剑,显示出这位巩侯并不是武功起家的侯爵。画框里则是各种机械图纸,还用玻璃镶嵌起来,这些图纸看起来就神秘强大。
客厅的一侧小门进去,是一间阳光房,一张圆几,两把摇椅。桌上有一瓶插花。两只杯子,看得出来,这是为男女主人准备的休憩的所在。扶苏回头看看赵杏儿,赵杏儿望着张诚,眼中满是温柔。
扶苏一叹:“耽误你们两口子悠闲的生活了,朕也没办法,国家初定,大家共度时艰吧!”
“共度时艰,你咋不两地分居呢?”张诚暗自腹诽。
转到一间关着的房门,扶苏随意推开,却看到里面有三个小孩坐在地毯上玩着积木,年龄大一点的男孩已经建立起一座很恢弘的建筑,年龄小的那个男孩也盖起了一栋房子,最小的小女孩只是把积木摆成一长排,门忽然打开,打断了孩子们的游戏,三个孩子向这面望过来。
五岁的弘毅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跳起来向这面跑,唤着:父亲、阿娘!就抱住了皇后。
张启明就沉吟犹豫着,点头行礼:“扶苏大大好,赢家伯娘好!”
张小花最是能抓住关键,伸着手喊:“阿娘,抱抱!”
赵杏儿已经不管什么超仪规矩,一步迈过去,抱起了张小花,亲个没够。
看皇后,也已经噙住了泪水。
平素多嘴的御史侍御史,这个时候也集体装瞎,看着走廊的墙面、门框发呆。
皇后就决定不跟其它人继续参观了,决定就留在这个儿童房里,陪孩子玩。谁说也不好使。
赵杏儿请旨留下来陪皇后娘娘说话,那谁敢不答应?谁不答应谁留下来陪皇后?你陪?你配吗?
“陛下,这间房不要看了,这是臣下的卧室……”张诚用手拦了一下卧室的门,扶苏却伸手推开门:“朕也学习学习——”
是一间很干净的屋子,宽大的四柱床。床面铺着褥子,看起来就又软又厚。想必很舒服。两面床头都有小柜子和床头灯。其它倒也没什么特别。看起来这就是一间专注睡觉的房子。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主人夫妇睡觉。扶苏点点头,悄悄拉上房门:“挺好。”
也就只能这么评价,再引申什么,就不厚道了。
“臣下的书房,只怕……”张诚又伸手拦住另一扇门。
“只看一眼,不进去。”扶苏说。张诚的书房从来都是很敏感的地方,但是已经来到这里,这扇门如果不推开,就怕朝臣中有什么说法。
张诚只好让开身体。扶苏推开门,看了一眼,就走过去,朝臣们依次路过,看了一眼。
没有多特别,只是巨大的书架,架上是各种书籍、文档,大书桌上有主人摊开的纸张、文具。
就只是书房。
不过这书房中到底有多少秘密,就无人能说出来了。
看大家都路过一遍,张诚关上书房的门,快步走向扶苏身旁。扶苏已经迈步出了住房,走到院落中。
“诸卿参观了巩侯的宅邸——有什么看法,说说。”
“巩侯生活简朴。”有人说。这套住宅不过是几间客厅、几间卧室、几间洗澡间,两个厨房,几个餐厅。一处阳光房、一处儿童房,还有男女主人的书房。维持打理这处房子的仆役很少。比起长安那些四合院,这处房产真算得上是简朴、清净。
“简朴吗?巩侯,你说说?”
“建造成本的话,大概比长安的一处四进院子还要贵一些。”张诚淡淡的说。“这个房子的墙体屋顶都是用混凝土浇筑的,这个造价就高一些。用电用水什么的也比一般民居多出几倍。臣下多少有点钱,还有点权,可以要求林小妹他们用最好的材料帮我建造房子,给的设计费也高……所以说简朴的话,臣下也不敢这么讲。臣习惯这种乡居清净的生活了,读书、哄孩子,陪老婆,是臣下所愿。”
“读书、哄孩子、陪老婆……”扶苏喃喃道,这套房子倒真的把这几项功能发挥了个十成十。也确实可以看出张诚的人生选择。
“没有体现巩侯爵位的东西啊!”
“那个怎么体现……”张诚苦笑。
“准你加两个伍的甲士在身边随时保护安全?”扶苏笑道。
“那就太肃杀了吧?”
“太子也在这里……”扶苏说。赢弘毅寄宿在张诚家里,太子的安全是国之大事,轻率不得。张诚听了也只有苦笑。
这时就有一队骑士纵马而来,完全不顾巩邑交通管理的要求,背插旗帜的骑士纵马向这面来,一边喊:“陛下何在?紧急军情急报!”
扶苏心里一抽抽。
张诚也一惊。
骑士正是皇帝出行卤簿的信使。他远远看到皇帝的伞盖,又看到穿常服头戴通天冠的皇帝,翻身下马跪在皇帝面前,将怀中的电文呈上。
皇帝打开电文,扫了一眼,低声对张诚说:“韩信来电,秋汛已过,他正在指挥部队渡河。直取淮南国。”
张诚也是一惊,这种事情韩信都不打招呼的?
不过也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时机稍纵即逝,何时战、如何战,都是大将军的事情,跟皇帝报备即可。
“准备旋翼机,朕要去看看!”扶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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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浮桥
十月。
秋汛结束。淮河水流放缓,河道宽度也收缩。选择这个时间渡江作战,韩信觉得最为安全。
选择了淮河上一处河道狭窄的河段。但是虽然狭窄,也有500米之宽。河道狭窄的地方水流都会急一些,这都是常识。
不久之前,韩信安排李左车去寻找和督造了一批木船。船不大,只有三丈长半丈宽。这样的木船连凑带造,也有百条多一点。就停泊在淮河北岸。
这个动向被英布方面探查到了。英布计算,这样的船大约一条能装载30名甲士,百条一次也不过能渡3000人。便放了五千人在河流下游几里做防御,算是有备无患,英布相信韩信不会那么冒失把大军命运放在这百条船上。
但是韩信却早就做好了准备。安排工匠用麻绳竹索把这百余条船连接好。又在北岸沉下巨大的石锚和牵引柱,固定住船只。一切准备就绪,这一日韩信下令全军准备渡江,已经连接成一排的木船就被推到江中。船只以牵引柱为中心,以船队为半径,在淮河之中甩出长长一根链条,最末的船只刚好靠上南岸。
旋翼机先一步抵达南岸,把地锚牢牢固定住。
那条船上的士兵跳船,将船固定在地锚上,船队就稳稳的成为一条横在江面的船链。
每条船上的士兵立刻将准备好的木板铺设搭建在相邻的船之间,立时就成了一条大道。
整整一丈宽的一条浮桥,横跨淮河。
500米距离转瞬可达,第一批5000突击士兵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抵达对岸,设置了前卫哨。大部队接续而至。英布设置在淮河南岸的守卫部队发现的时候,已经有五万秦军士兵在淮河南岸扎下了大营,后续的人马辎重甚至大四轮拖拉机也都开上了浮桥。
军中的匠师计算,这桥可以容纳十吨以内的车辆慢速通过!
是的,浮桥。
这个时代工程技术还不足以快速建造一座跨越数百米的桥梁,但是用木船木板搭建浮桥,技术上并无困难,难处只在管理,在于如何骗过、瞒过英布。
英布读书少,容易骗。
每一个学霸最喜欢的就是用脚踩对方的智商。
韩信的十万大军,于皇帝扶苏·复兴元年十月望日,渡淮河。建立前沿营地。向割据政权淮南国全面开战。
堂堂正正。
真正的兵法大家,不屑于玩弄什么阴谋,不需要什么阴谋。就是纯粹实力碾压。
皇帝和张诚站在淮河北岸,看着这座宽大的浮桥。这座浮桥在水中一荡一荡,却能承载独轮车甚至大四轮拖拉机这样的器械过河。
“韩信啊!”皇帝感叹。
“他真是个搞工程的天才!”张诚低声说。
“淮阴侯是兵家。”扶苏反问。
“以兵家成名,本质上,您不觉得他是个工程师——是一个了不起的工程管理专家吗?”张诚看着皇帝。
“你也不用这样为韩卿开脱。朕不是刘邦,大将军只要能百战百胜,朕是高兴的。韩信是个不世出的兵家天才,可不能用工程师这类的说法掩盖了他的才干。”
张诚也只好苦笑。小心思被皇帝看穿了。
“淮阴侯确实是世间罕见的天才。”赵芃在一旁表示赞同。
得到军报,皇帝临时决定要直抵前线,赵芃就驾驶飞机和皇帝同机,张诚自驾飞机,一个二十人的皇帝卫队驾驶了七架飞机随行。三公九卿尽数被抛在了巩邑。
抵达淮河北大营的时候,就只看到一座空营寨,十万大军已经拔营渡江,即将和英布展开正面对决了。
淮南国兵力在三万到六万之间,韩信有十万秦军,有四寸炮、连发气步枪、装甲车、大四轮、旋翼机、空中投射武器……
没有任何悬念。
皇帝陛下并没有在河岸久留,只是看了一眼浮桥,令信使传了勉励淮阴侯的话,就随着赵芃乘坐飞机回返巩邑。
皇帝都不留下,张诚也不便留下,巩侯不想给人和军方联系过于密切的印象。
回到巩邑,皇帝觉得此行在巩邑的参观已经差不多,该看到的都看到了,巩邑也不是个大城,皇帝久在这里,难免会骚扰地方,做客人就该有做客人的自觉,不能当恶客。皇帝便决定转路去嵩山祭天。
扶苏对自己此行浪费了时间,不能亲至巩侯府拜见老夫人,为张妈妈增寿表示道歉。张诚替老夫人感谢了皇帝的厚谊,心道你这样大驾登门,还不够张妈妈忙活的。
扶苏却心知张诚的腹诽,并不点破,要起驾。却出了波折——
皇后表示我就留在巩邑了,不陪同陛下去嵩山,也不打算回长安了,孩子在巩邑上学,我要在这里留下来照顾孩子。
无数朝臣劝谏。
皇后盯着萧何、叔孙通说:我听说之前椒房殿的吕皇后也在陛下不在长安的时候,曾带着孩子巡游到洛阳,这件事就发生在您二位当朝的时候。可见皇后不离皇宫、不离陛下左右的说法都是扯淡。吕皇后能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太子可以离开长安,我就可以离开长安。太子不能没有母亲照料,我也不能长久不见太子。谁有意见,就是跟我和太子作对。
所有人都指望本地地主张诚能出来说一段话,劝慰一下忽发奇想的皇后。
张诚不吭气。
九卿之中的女官赵杏儿也不吭气。
“赵大人,您劝一劝皇后啊!”叔孙通忍不住。
“母子连心,哪个母亲能忍受长久和孩子分离?如果可能,我自己也想留在巩邑不回长安了。”赵杏儿的声音清冷,让所有人听出她的果决,也听出来老张家这是不打算劝皇后了。
“巩侯,朕命你在巩邑建一座皇后府……”
“陛下,世上哪有建皇后府的道理?”皇后自己又不乐意了。直接驳回了皇帝的胡说八道。“我就住在那个乡旮旯大酒店,或者不行我去我小姑子家做客也行。”
好半天才有人想清楚皇后的小姑子是赵芃。众人不禁莞尔。
“朕租下你一层酒店。朕不在的时候,就由皇后居住,宫女都留下、内侍也留一部分。回头内府向巩侯结算酒店费用,皇后用度朕自会拨过来。”皇帝的表情有些难看。
“陛下,周末的时候,我会带着弘毅回长安看您……”准备留下来陪读的皇后殿下这样回应皇帝,算是保留了部分皇帝的颜面——皇后只是不忍心和儿子分离,并不打算和皇帝离婚。
同时,每个星期有五天,皇帝可以不用问皇后,自己该睡在谁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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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有读者提前猜出来我要用浮桥!气死偶了!
作为无系统工业题材的小说,最基本的尺度就是,技术不能超出时代许可。你得讲道理。
浮桥技术同样没超出本书时代技术限制。甚至不需要穿越者张诚的加持。
浮桥最早记载在诗经:《诗经·大雅·大明》:“亲迎于渭,造舟为梁”,讲的是周文王姬昌于公元前1184年在渭河架浮桥。
秦国人也不是不熟悉浮桥,秦景公的弟弟逃亡晋国,在黄河上建浮桥,带了千辆车拉着巨额财产逃亡。
目前江西赣州的木浮桥建于宋代,长度496米,使用了八百多年。比韩信的浮桥只短了几米而已。
江西赣州古浮桥,宋代建造的,用了八百多年你敢信?
韩信用浮桥,采用木船、木板,连接物用的是竹缆麻绳。连铁链都没用上。秦代的技术完全可以支撑,连张村技术都不需要。
九指在构架情节的时候,技术的可行性和合理性总是放在前列的,不会胡说八道从衣袋里随便掏出一个新鲜玩意。
你们看我到现在连铜帽子弹都没弄出来,问就是我搞不定雷汞底火!当前化学技术很初级,徐福只搞定了氨气相关的几个技术。路还长着呢。
但是每项技术作者也不会浪费,我的读者应该注意到技术的关联性了……
这就是我构建的一个有限技术但生机勃勃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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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写过书评的,还可以加评。看到现在加书评的,系统会给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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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白汤
最新的韩信战报,已经送到了国史馆和功夫林战犯所。
在国史馆领一份差事,每天按时上下班的张良看着这份战报发呆。
这份战报细述了韩信渡淮河的战术操作。
对国史馆这些馆员来说,这种战报再熟悉不过,只要看一下军事部署、指挥方案,就能推演出战争局势,甚至直接就可以判断战争结果。
都是老司机,经验技术全都是顶级,太多事儿不需要亲自到战场才能判断。
战报上说,韩信在淮河北岸征集了不到120艘三丈渡船,以竹索麻绳连接,推入河中漂流构成船链,1000人一刻钟时间搭接木板,一刻钟时间五千先头部队渡河扎营防御,三个时辰十万大军完成在淮河南岸的集结。韩信亲自指挥,曹参为先锋,灌婴为侧翼,步兵阵列推进、空中旋翼机侦查和前突轰炸,已经推进到六县城墙外四里,剿灭沿途所有抵抗势力,准备在六县和英布决战。
张良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决战个屁。
还需要决战吗?
就这个组合,韩信曹参灌婴,北方五国已经灭了两轮了。连项羽这样兵家训练出来的名将都扛不住,英布这个水贼,在云梦泽里还能逃窜或者凭借舟楫之长和对手有个来回。在陆路上,英布这种贼寇啥都不是。
浮桥!
这又是韩信借天地之力的一个新战例。
韩信搞不懂水战,就直 接玩儿脏的。一刻钟时间弄了个三丈宽的桥,直接杀过去……把水战当陆战打,把强渡淮河当成驰道上的急行军,这谁能破?
那本叫做《韩信三篇》的小册子的含金量越来越高。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良独自坐在一张桌前,喝了一口国史馆的三白汤。
三白汤不是什么名贵的食材。朝廷也不会给自己这些前朝余孽供应什么高贵的食材,人家没这个义务。但是国史馆好歹是官方的一个衙门,也不会刻意虐待和羞辱自己。
三白汤的材料很简单,猪的五花肉、豆子制作的豆腐、菘(白菜)。猪肉和白菜都是非常寻常的食物。豆腐之前没见过,据说是张村那面发明出来的,用豆子制作,非常软嫩。
烹饪起来也很简单,大约就是肉炒过以后把几样食材在大锅里煮。豆腐本来有一种涩味,这样煮过以后,涩味尽去,变得非常鲜嫩。
肉的脂香,白菜的清香,豆腐的鲜嫩。加上盐味,就是非常鲜美的一碗汤。有菜有肉有汤。比起朝廷大宴的那些鼎镬所烹饪的古法汤菜似乎还要美味一些。
主食可以选择,有楚地来的米饭,也有北方的白面饼子。张良就用一块白面饼子配着这汤,这就是今天的工作午餐。
三白汤得到了国史馆员的一致好评,被称作是必吃的菜品。如果深深探究,这一碗汤也不值几个钱,就算是长安城中的中产之家,都能偶尔吃得起,自己这些做过彻侯的人,居然会把这么一碗汤作为必吃之物,实在是……
实在是惭愧啊!
张良用木勺小口舀着汤。
在大牢的时候,和张诚匆匆一面,张诚说:“好好吃饭。”
张良也想开了。所谓辟谷,防的不过是刘邦吕雉这两口子,免得他们看自己不顺眼,在餐食中放点什么东西进去,现在的这个朝廷,根本不在意自己这些人,这些人活着本身已经是一种折磨煎熬了,谁会盼你早死呢?
每天来上班,每个人都有一个一丈见方的小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早上到的时候,桌上必然已经准备好了一支蒙恬笔、一叠厚厚的纸,一碗墨汁。你愿意在这些纸上涂涂画画也行,愿意写一些东西也行,没人会管你到底写下什么东西。
最初还有很多人在这纸上涂鸦以示对抗,慢慢的也气馁,最后很多人还是开始写东西了。
写过的东西不准带出屋子,自然会有人收回去。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来就着写过的内容提一些问题。问过之后也没什么表示。
来问的人说:“我是国史馆配给您的秘书——就是舍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提,我来想办法。”态度是和和气气彬彬有礼,但是也能看出人家真的不在乎你。
礼仪是什么?礼仪从来不是用来表示彼此亲厚关系的,礼仪是用来保持彼此距离的。人家的礼貌,只不过是一种约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我就是个办事的。你说,我办,别指望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今天早上,自己的桌子上就多了一份印刷好的战报。这份战报不光有文字叙述,还绘制了韩信渡江江段的地图,以及用来制作浮桥的船只的绘图,绘图上清清楚楚的标明了船只的尺寸、载员能力、竹索装置的方法。战报后面还有标记,说是长安陆军学院的参考资料。这些东西是给兵学系学生讨论的教材。
学生们哪里会知道这份战报的价值?
以前汉军部队总是会被河流阻挡,无法快速突破河流,要是按照韩信这个办法,别说淮河,就是长江,也轻松能渡过吧?
大秦的军队有优势也有劣势。大秦步卒最强,但是骑兵数量少,所以在草原上很难追击匈奴,不善水战,所以和楚国越国的战争总是很艰难。
但是有了这种以舟为桥的作战方式,那么四海之内,哪里有大秦部队不能到达的地方?有韩信曹参这样的名将,别说英布,就是南越的赵佗,手握三十万大军,意图自立为王……
屁王!
在韩信面前,就没有能撑得过三天的部队!
张良一边喝汤,一边看向饭堂里吃饭的那些“馆员”。国史馆并不限制馆员们的来往,三五人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的也很常见。张良是因为过去总在刘邦身边,和那些战将不是一回事,所以自然会和那些人拉开距离,才得以一个人凭桌慢慢吃东西,看那些人,也有人捏着战报在讨论。
都是经年的战将,看到战报,当然比在国史馆看着四壁空墙有兴趣,大家都觉得在这里讨论汉时的旧事犯忌讳,不愿意去讲,那么此刻正发生在淮南国的这场战争,当然就成了话题的中心。
一个人坐在张良对面,挡住了窗外透过来的光。张良抬头看,是周昌。
“留侯觉得这战报如何?是真是假?战争结果是什么样子呢?”
第41章 三策
张良抬眼皮看了看周昌。
周昌这个人,以直性子着称,对刘邦也经常顶嘴。
周昌是群臣中着名的正人。
张良喝了口汤,把嘴里的干饼子顺了下去。
“你觉得战报有哪里不对?韩信征调100条船有难度吗?”
淮泗一带,河道纵横。船和马一样常见。周昌自己就做过泗水卒史,对这一带的船只数量和造船技术了解很多。
“这个船,倒是常见,多了不说,百艘船,随便什么人也能月余凑齐。只是这浮桥,不曾听闻……”
“浮桥早就有了。不过黄河上多一些。淮泗江汉一带,船只多,大家习惯操舟,反倒很少用浮桥。浮桥技术也不难,把船靠在一起,搭上木板就是桥了。”张良用两个碗靠近,把手中筷子担在碗沿上。
“这个道理我知道,但是韩信在这面做浮桥,英布就没发现?”
“你知道韩信用兵和你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什么?”
“韩信对战场地图的掌握,无人可及。”
“地图?”周昌问。虽然周昌在刘邦朝做到过御史大夫,但也是曾经领兵作战的大将,楚汉两个阵营,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刀枪里搏出来的功名。谁没用过地图!韩信能神奇到哪儿去。
“汾阴侯,留侯他说的对,淮阴侯使用地图,远胜同侪。”一直在隔壁桌的陈贺转过身来。陈贺封费侯,曾经是韩信的部下。
周昌和张良都摆摆手,表示现在比阶下囚也没好多少,侯不侯的就不要再提了。
越来越多的人聚到这个小桌前,开始研究战例,张良苦笑。
“淮阴侯他指挥作战的时候,方圆一百里的地图,每一条小路每一条小河都标的清清楚楚,甚至恨不得连一棵树都不漏下。”陈贺解释。“大家常说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淮阴侯指挥作战,战场就没有出现过什么瞬息万变的情况,因为所有变化淮阴侯都已经提前想到了……”
所有人都不信的感觉。
陈贺扯过那张战报,开始解释那张地图。上面的数字其实相当丰富,浮桥两端的距离精确到了尺,宽度更是精确到了寸。
“淮阴侯会计算这条路的宽度,五千人一万人通过所需的时间会精确到分钟——淮阴侯的军帐永远有一个座钟,虽然不一定和张村标准时校准,但是计时还是很准确的。所以淮阴侯的部队到达战场的速度永远比别人快。各项准备永远都能按照计划展开。”
“这里我想,第一批五千人就一刻钟到达对岸,这个时间下游敌军即便发现浮桥搭建,立刻出发,最多也只能前行1里,还不到交战距离。而淮阴侯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布设拒马、布设好防御方阵。等守军到达交战距离的时候,淮阴侯已经有最少两万人就位了。五千对两万,谁还能打过淮阴侯?”
这话,也不用陈贺细说,在场的都是宿将。谁还看不出来?
这样的兵力对比,个人勇武都是没有用处的,训练更好、人数更多的一方碾压,甚至可能防御的一方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战损。
“那么英布会如何应对呢?”淮阴侯的指挥能力和作战风格大家都很熟悉,没有什么争议。但是英布这个人比泥鳅都滑溜,英布会怎么应对韩信的大军?
虽然结局可能都是一样,但是大家还是想猜一猜。毕竟,在这个国史馆实在没什么意思。
“我若是英布,有上中下三策。”张良喝光了碗里的汤,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塞到怀里,说。
“子房先生说说这三策?”
“当初汉皇被杀的时候,英布以大义为名,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传一纸檄文,叫燕国、赵国固守他的本土,山东地区就不再归秦皇所有了。”
众人点点头,其实扶苏入长安的时刻,是诸侯起事扩张的最好时机。但是事出突然,扶苏又通过电报网络迅速控制了中原,韩信空降收复了齐楚。诸侯们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有人问:“什么是中策?”
“韩信驻兵陈县的时候,英布不要据守淮南,而是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北上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有敖庾的粮食,封锁成皋的要道,谁胜谁败就很难预料了。”
韩信除掌兵权,控制中原的能力还弱。张诚正在南下移民,扶苏忙于治理关中,这个时候如果英布发难,控制长江以南的吴楚,势力大增。沿江布防,就有可能形成南北朝。
但是显然,英布并没有这样的战略眼光。
有人又问:“那什么是下策?”
张良:“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财宝迁到越国,自身跑到长沙……”
“为什么英布会这么做呢?”
“英布本是原先骊山的刑徒,自己奋力做到了万乘之主,这都是为了自身的富贵,而不顾及当今百姓,不为子孙后代考虑,所以说他选用下策。”
众人默然。
“散了吧!”张良站起身来。“一个流寇,我们替他操心干嘛?”
众人悻悻散去。张良却看到餐厅角落里,有几名作为“秘书”的国史馆工作人员正在用笔进行记录。
是要记录这些人的话吗?
张良嗤笑一声。就知道皇帝对这些人还是不放心,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下来,难道以后会作为什么发难的证据吗?
“想多了!”张良叹息。眼前这些人,其实就只是为了活命,已经失去了过去十年的血腥和勇武,现在不过是扶苏养在栏中的一群羊,任人宰割罢了!
但凡有勇气的,不肯屈服的,还都关在功夫林战犯所,正在接受改造呢!
第42章 周勃
所谓的功夫林战犯管理所,是一个关押前朝囚犯的监狱,但是又和寻常的监狱不一样。
虽然有高墙、有守卫,但是这所监狱并没有什么森严的牢房,囚禁其间的人也没有带上镣铐,或者黥面刺青。
实际上这些“战犯”的生活也都很体面。
两人一间房,日间可以自由出入“囚室”,在庭院中散步,要接受一些“劳动改造”,但也不过是做一些纺线织布、做麻鞋之类的女工。
制作出来的东西会送到集市上出售。这些囚犯也能得到相应的工钱。
也不禁止交头接耳。
还能看到朝廷的政令、战场的战报之类。在管理所的犯人也并不算完全脱离社会。
除了不能离开管理所,其实待遇和国史馆的那些老朋友也差不到哪儿去。
周勃就捏着一份战报发呆。
韩信死而复生,韩信两次横扫天下,韩信奇兵渡河。
这是武将的不世之功。
同样是武将,无数次搏杀在生死之间的楚汉大将,韩信能够两征天下,纵横南北。而自己只能在这个高墙深院里了此残生?
该怪刘邦短命,还是该怪命运不公?
周勃并没有和战犯所的其它囚犯一起参与讨论,那些讨论太离谱了,大多是对韩信的贬低和对英布的夸大。
作为楚汉之间知名的武将,周勃不能昧着良心这样做。
指望英布能灭了韩信,然后联合长沙王、南越王一路北伐,直破长安,然后感念汉皇旧恩,扶保刘如意登基做皇帝,自己这些立场坚定的孤臣被皇帝重新启用,重新恢复彻侯的封爵甚至还会每个人加封千户食邑……
梦里啥都有。
战争从来不是靠谁的幻想来取得胜利的,靠的是实力、资源、部队的组织能力控制能力,靠的是在战场第一线的士兵一刀一枪的搏命。
就英布!
那个水贼?
他除了敢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商贾动刀子以外,他身上有半点和勇气有关系的东西吗?
他连旧主义帝楚怀王都能杀死,他能背叛义帝、再次背叛项羽、对刘邦都有不臣之心,你相信他会拥立刘如意?
你不如相信屁也能吃?吃屁能饱!
淮南国就要亡了,你们这些蠢货!
长沙国也要亡了。英布吴芮一体,英布是吴芮的亲女婿,吴芮能笼络楚地遗民,英布能打能杀,这两个人从胡亥年间就勾搭在一起了!如果淮南国都要灭亡,英布会在和韩信一战中战死,那么吴芮的长沙国就失去了屏障,怎么可能独存?
淮河以北诸国已经全都被韩信他们打下来了,而且所有的封国都取消掉,派出了郡守县令。始皇帝那一套得以恢复,扶苏在淮河北方的控制力比刘邦强多了——政令出自长安、兵权握在长安、地方官员都从长安派下去,六国残余势力在楚汉之间被拔除殆尽,刘邦把事儿都替扶苏干完了,扶苏出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在淮河北方的秦国,控制力都快赶上始皇帝时期了。
然后韩信横扫淮南国长沙国,控制区域南扩到梅岭。扶苏的大秦实际掌控的区域前所未有的大!
两征天下啊!这个韩信,横扫七国,这份武功已经比得上前朝的王翦了!
这是武人的巅峰!
浮桥渡河!他怎么想出来的!
周勃深深呼了一口气,再次扫了一眼这份地图。
在战犯所,周勃从监狱管理人员那里隐约听到一个消息,说韩信居然是张村的长城大学毕业的学生,师从蒙恬,但是数算和物理的学问来自其它院系的先生。
怪不得!
怪不得韩信用兵和我们这些战场搏杀自学自悟的人全不一样?
名家弟子,学兼文武!
想到这里,周勃又有些意兴阑珊。他直起腰来,慢慢站起,捏着这张纸走向最近的一位管理者,这是日间值班的一个——是不是应该叫做狱吏?类似曹参起家前的那个岗位。但是这些年轻人他们好像不是这么称呼的?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充满自信,对自己这些囚犯态度倒是好,从不虐待、客客气气,但是也从不谄媚。永远用他们的自信拉开和自己这些人的距离。
“请问,顾……顾小哥是吧?”周勃依稀记得这个狱吏姓顾。换做是自己做大将军、彻侯的时候,自己岂会去记得这么一个小角色的姓名?
“有什么事?老周?”顾小哥笑着回答。在这里没有彻侯、没有大将军,但是也没有使用囚犯编号9527那样羞辱的称谓,狱卒们就称呼这些前朝的勋贵为老周老刘之类。
“我听说顾小哥也是长城大学毕业……可是真的?”周勃问。
“倒是真的。”小顾说。“您别一口一个顾小哥的,您年纪比我大,您叫我小顾就行。”
“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顾小哥……小顾先生。”
“先生可不敢,就小顾就可以,您说说,符合政策的我都可以帮您想想办法。”小顾很干脆的划清了交流的底线。
“是这样,这个战报里所说的浮力,我没有听过,听说这是长城大学的学问,不知能否请教一二。当然,如果不符合政策的话,那您就当我没说……”话虽这样说,周勃眼中还是闪烁着希冀的光。
“浮力这个事儿啊……”小顾笑了一下,“您稍等,我去取点东西。”
说着,小顾去院子角落端过一盆水,腋下夹着一卷纸,就过来,找了一个空的石桌,就坐下来给周勃讲解这个话题:
“浮力这个东西和物体的材质其实没有任何关系,它之和物体排开水——我们一般说排开液体——的体积有关系,换而言之,你排开多少体积的水,那么换算你的浮力就有多大。”
“那么就是说、石头、铁放到水里也都有浮力了?”周勃问。
“是这样的。”
“石头之所以沉到水里,是因为石头重量比水的浮力大,但是要是把石头挖空,那么在同样的排水体积下,石头变轻了,如果这个时候石头重量比排开水的重量低,石头就能浮起来?”
“行啊老周,你有点悟性!”小顾赞赏着说。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是大多数人初次接触浮力这个概念,却很难想通。这个老周根本不用别人的引导和说服,自己就能得出结论来,真是一个聪明的学生。
周勃却流出眼泪来……
竟然有这样的知识,竟然有这样的道理,张村的那个长城大学竟然会传授这些……
周勃看到了一个新世界。
直到小顾已经讲完“力”、“斜面”、“杠杆”、“滑轮”等等概念和原理的时候,响起了晚饭的敲钟声。
“哎呀,已经这么晚了,该吃晚饭了,老周。”小顾有点意犹未尽的说。每天在战犯所和这些顽固分子打交道,很少有使用自己所学的机会。这一下午的讲解,小顾将所学深入浅出,这才知道当年张诚先生给自己等人讲课,如何把深奥的物理体系归纳为最简单的几个点,而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个几个点构筑而成的——至少百分之九十的技术,都来自最初的几个点。
这一个下午,小顾的学问又有精进。
而周勃。
周勃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感谢小顾先生为我解惑,这么深奥的道理,周勃竟然平生无由得知,小顾先生耐心讲解,让我能对这世界深处的奥秘一窥门径,之前我就是个睁眼瞎啊!虚度了无数年华……”
周勃那张死硬的脸,腮边挂满了泪水。
“小顾先生……”周勃放低了声音,靠近一点问:“不知道我这个身份,我儿亚夫,能不能进入张村的学校,学习这些道理呢?”
第43章 灭英布
周勃要让自己的儿子周亚夫去张村开设的学校学习?
小顾想说“没问题啊,我们的子弟校宗旨就是有教无类。”但是想到周勃在这句话最前面的那句修饰“我这样的身份”,小顾才觉得不能这样打包票,就说:“老周,我觉得是好事儿,我帮您问一下。”
没两天,小顾亲自带着消息就来了:“您儿子上学的事儿,我报上去了,现在张村、长安、洛阳都开设了张村式的子弟中小学,也都开设了大学。中小学的课程内容是一样的。大学的课程各不相同,张村的长城大学是综合性大学。巩邑的巩邑理工大学是教授工科和理科为主,培养工程师和研究员的。长安的长安大学主要培养政法方面的人才,以后是面向官吏发展的。长安军政大学由皇帝亲任校长,蒙恬大将军任常务副校长,淮阴侯任教务主任,是培养军官的。”
“那么哪里能学到您说的、浮力的课程?”周勃听到这么多选择,瞪大了眼睛问。
“这是子弟中学、子弟小学的课程。”在哪个城市都能学到的。您家属现在都住在长安,我建议就直接在长安上学就行。
“不知道我这个身份有没有什么关隘?”周勃急问。
“我上报给领导了,领导一路上报上去,据说是皇帝亲自给了答复……”说到皇帝的时候,小顾不由自主挺直了胸膛:“皇帝听说周勃先生愿意送孩子去上学,陛下说。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周勃的孩子也是大秦的未来,孩子想多学一点东西,以后也是为建设大秦而努力的,这有什么问题?周勃犯了什么错,和那个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那个孩子想上学读书,那大秦就要给他这个机会。四海之内,朕要每个孩子都有机会读书学习,见长学问!”
周勃没想到这件事会惊动到皇帝扶苏,更没想到扶苏是这样的回答。听到这里,周勃已经泪湿了双眼,浑身颤抖着,周勃就当着小顾的面跪下,哭着说:
“我不知道皇帝陛下的心胸如此宽广,周勃起兵反秦,征杀无数,如今双手沾满了鲜血。我真的是个有罪的人。但是皇帝不因为我的罪孽深重,愿意以平等之心待我的子孙,周勃无以为报,唯愿大秦皇帝陛下龙体康泰,子孙绵延,皇帝陛下万岁万岁!”
这一番举动把小顾都惊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扶起周勃,说:“不至于这样。孩子念书上学是好事情。也是国家政策规定的事情,但是能不能学习、能学到什么,老周你关在战犯所出不去,还得让你家里人来一下,你们见面,你跟家里人说好,这样家里人才会把孩子送到学校去……”
没有人知道韩信的一份战报,在国史馆、战犯所都引发了什么风波。韩信此刻正指挥着大军,向六县平推,淮南过的军事指挥能力甚至还不如刘邦亲自指挥的部队,韩信渡河之后,几乎都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和反击。军队直接溃散、县令什么的直接投降,没两三天,大军就直接推到了六县城下。
六县竟然是一座空城,听说是韩信指挥渡江,英布连挣扎一下的打算都没有,直接放弃了六县县城,也放弃了手下的部队,只带着几年来在六县搜刮的财宝,就一路向长沙国逃跑。
这个时候,第一代长沙国国王已经去世,第二代长沙国国王那是英布的妻弟吴臣,吴臣的儿子吴回派人和英布联络,说姑父你带着财宝到长沙来,我们联手,靠着长江天险,咱们早做准备,必然能抵挡韩信。
英布便随着吴回的使臣一路向西逃窜,结果在鄱阳境内的时候,吴回就使人放出消息,说肆虐鄱阳一带多年的水上巨盗英布,已经被大秦淮阴侯韩信击败,此刻并无兵马随从,只是带了财宝肚子逃窜,已经到了鄱阳。
曾经深受英布之苦的鄱阳人就被这消息鼓动起来,趁着英布借宿鄱阳,众人就围住了英布的农宅,就地杀死了英布,瓜分了他携带的财宝,一哄而散。
韩信抵达的时候,这间残破的农宅里,只剩下英布的尸体,浑身都是刀口,两只眼睛也被挖去,鲜血流了满地。
韩信只能一边上报,一边就地调查这人的死因,核对他的身份,最终查明了原因,这才割下英布的头,装匣子送往长安,英布的尸首就地掩埋。
长沙王嗣子吴回派人和韩信联络,说您南来就只是为了破淮南国,我知道将军不肯放过英布,又怕英布南来袭扰地方,就使人散布谣言暴露英布的身份和行踪,安排鄱阳的豪强聚集诛杀了英布。
现在我们追回英布的一部分财产,连同长沙王为淮阴侯准备的礼物,长沙国远处长江以南,地区偏僻,水路纵横,蚊虫猛兽肆虐,本不适合北方军队行军。长沙国也没有什么野心,我们愿意臣服大秦,永远朝贡,作为大秦的附庸,这些礼物请淮阴侯收下,希望淮阴侯兵锋止步于此,长沙国永远感念淮阴侯的厚意,愿意年年给淮阴侯送上不菲的礼物。
韩信一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滨,莫非王臣。皇帝陛下给的命令是清缴一切抵抗的势力、消灭一切不臣之人。大海之内的土地,都要变为郡县。”
十万大军一路压下去,
有了强渡淮河的经验,有了在淮南国征集的船只,有了新收编的部队,韩信所部在淮南-长沙之间的征杀再没有水土不服的困难,旬日之间,再克长沙,俘虏长沙王吴回父子。
蒯彻说应该按照王者的身份,把吴氏父子装到囚车里送回长安听凭天子处置。韩信一哂:“我当初不也是被装在囚车里。送到了洛阳?结果你看抓住我的那些人,谁有什么好下场?”
夏侯婴、樊哙都为刘邦挡枪而死,刘邦被钟离眜击毙,郦商在狱中被枪毙。果然捉韩信的人并没有什么好下场。而被装进囚车的韩信如今带兵南下,大权在握。
“再说,装进囚车,还要运送到长安,一路要多少人力物力,为这种设局杀害自己亲姑父的人,花那些钱,不值得。送小件只需一人一马。把他们装盒子里给皇帝送去,验明身份就成了。”
蒯彻很透彻的理解了韩信说的装在盒子里送货更省钱的意思,砍掉了吴臣父子四人的头颅,用石灰腌了装入木匣,让人送到长安。
韩信灭淮南、长沙,以一身灭七国,成为扶苏朝战功第一。
第44章 楚匪
英布和吴氏搜集到的财宝,被韩信席卷一空。
韩信有自己处理战利品的方法:金银财帛,自己和军官们拿走一大半,士兵们分走一小半,剩下大概有一成左右,登记造册,装进木箱,派人送往长安。
军队瓜分掉战利品,这事儿看起来天经地义——大家冒死千里远征,总要有足够的奖赏。虽然现在秦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能屠城扰民了。但是英布和吴氏的那些钱难道是好来的?不义之财,咱们正义之师就帮他转化,不就变成正义的了?
皇帝是不会在乎这些的。战利品战利品,自古以来都是参加战争的这些汉子的特权。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账。怎么统计?至于皇帝?皇帝当然得到了战争中最重要的那部分战利品——土地、人口,不比冷冰冰的金银更值钱?只有人民才能创造财富,古人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太懂了!
除了金银,韩信还专门使人去赣州买下了一大块矿山。这是赵杏儿先生和公主指名要得到的,出产重石的矿山。这些矿山一直掌握在英布手中。过去几年,诚记只能通过走私的办法得到一些重石。现在英布死了,这片绵延的矿山就直接被韩信买下。
没花多少钱,倒并不是因为韩信巧取豪夺,实在是——这个时代没人在乎这种叫做重石、张村叫做铉、后世叫做钨的金属。在赣州本地,这种金属根本无法炼化,就算是拥有高温焦炭的张村,也没有一座高炉能炼化这种重石。这种重、无法炼化、没有什么用途的石头,当然不值钱。所以韩信几乎是用一个垃圾价格就得到了整座重石矿。
得到矿山和战利品以后,韩信就没有再往自己怀里揣什么。而是向皇帝申请,派驻州县的官吏,来接管这块苍莽的楚地。
淮南国和长沙国都是古楚国的一部分,相对中原,楚国被认为是神秘而蛮荒的世界。甚至有一位楚王宣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
和北方秦国崇尚黄帝不同,南方的楚国,有崇拜蚩尤的传统,数千年前两位古帝的仇恨,似乎也绵延到了今日。
楚国又是疆土广袤、人口众多、气候温暖、河湖纵横、山林草泽丰茂的富庶之地,楚国鱼米之利,似乎很容易就吃饱饭。所以人民并不热衷耕种,而更长于幻想。
同时楚国又是艰难困苦的国度:水患不断、疫病横行,无数小虫都能毁去人的生命。楚人的寿命之短,在列国之中也是有名的。
人生苦短,而世事多艰。让楚地就成为玄妙幻想的国度。无论是能写出天文文风绮丽的屈子,还是恣意幻想气势磅礴的庄周,都是楚人。
楚人似乎生活在一个人神共存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神明和人类共存在山林草泽城池乡野,每个人都信仰神明,相信神明就在自己身边。
因为食物易得、因为生命短促、因为有神明信仰,所以楚人好斗而轻生死。楚人从不畏惧死亡,可以轻易就走上私斗或者踏入战场,只要有大巫吟唱屈子的“魂兮归来”,楚人相信哪怕死在战争中,都会魂归故里,和生前的亲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楚人自由,不受管束。所以楚地从来也没有形成如秦国一样庞大森严的社会系统,民间也不特别崇尚农耕,受到楚文化影响的地区,男子好像很容易就去做了盗贼。你看刘邦就大有楚风,就跑到芒砀山做了匪人。而英布就是楚人,也泛舟五湖成了大盗流寇。
在楚地,匪徒不只是一种割据反抗的势力,而是一种由来已久的生活方式,山林里的匪人和附近的村民都有亲属关系,他们互通气息,匪可以为民,民也随时可以为匪。永远剿灭不干净。
杀掉英布和吴臣父子以后的淮南国、长沙国,就是这样一块莽荒一般的楚地。
楚地的基层组织是脆弱的。大军威临,无数郡县的官长扔掉了城池、印信,或者回家做寓公,或者隐遁山林准备和新来的大军周旋。楚地以一种冷漠、对立的态度,不与秦军接触,不反抗,也不合作。英布手下的那些部队,除了被打败俘虏的、阵前投降的,那些残兵游勇,就隐藏到山林里,做了土匪。
无数大山,这里的土匪可不像河南郡那样容易剿灭。
这是摆在韩信面前的一大难题。
第45章 杀气
皇帝的回复,是要韩信回朝,将地方上的治安交给曹参和地方官处理。
毕竟曹参有相当长的治理齐国的经验。处理土匪还要用上韩信大将军,那就太浪费了。
韩信便带了卫队、驱使马车,一路北上。在六县把自己名下的大部分战利品存下,带了少量精选出来作为礼品的,继续向巩邑而来。
在巩邑,张诚以彻侯相会之礼,携带子女出城迎接了韩信。韩信也换上了淮阴侯的冠冕,放慢马车,抵达巩邑路口的时候,下车,躬身拱手,缓步走向张诚。
“淮阴侯收复长江淮河,劳苦功高!”张诚从李灵手中的漆盘中接过酒爵,递到韩信面前。
韩信行礼,一饮而尽。
“巩侯,我应该先去拜见皇后殿下。”韩信放下酒杯。预先已经知道皇后驻跸在巩邑了。皇后代表天子,自己归来路过巩邑,理应先拜见皇后,再和巩侯宴饮。
“自然如此。皇后住在乡旮旯大酒店。”张诚微笑。韩信还是有了很多长进的,直到分得清主次了。
因为要接见韩信,皇后把年幼的赢弘毅也接来。在酒店顶层的一个套房客厅里,皇后接受了韩信的大礼,和送上来成箱成箱的礼品、微笑着说淮阴侯辛苦。
小小的赢弘毅也得到了很多礼品。睁着大眼睛看这个英武的青年一板一眼的对自己行礼,自己也按照被教导的太子的礼仪,一一还礼。
这种会面就只是礼仪性质的。皇后不理外朝的事情,只把韩信当做是丈夫的一个年轻同事做了简单的接待。小朋友赢弘毅虽然对韩信和那些礼物很好奇,却也只是规规矩矩坐在那里扮演布娃娃的样子。
“我客居在巩邑,也不便出入扰民,巩侯帮我接待淮阴侯就可以了。”皇后微笑着。
其实皇后在巩邑的生活很是惬意,也并不存在着“不便出入”的问题,可以在使女侍卫的陪伴下,在巩邑相当自由的行动。就只是,韩信大战归来,只怕还有好多话要和巩侯等人聊,就放你们出去。
“儿臣,儿臣想和师傅一起出去……”赢弘毅说。
“去吧。”皇后微笑。
接风的宴席并不在山中的巩侯府,而是在城中巩侯的居所,那套漂亮的白房子。
“先生的生活真是……返璞归真啊!”韩信感慨,称呼也从巩侯变成了“先生。”
一大堆箱笼陆陆续续搬到张诚的客厅里,也都是来自淮南长沙的战利品。除了黄金器物外,最特别的乃是成套的漆器餐具和一些镶嵌绿松石错金银的饰品……带钩之类的东西,手工极为华丽繁复,张诚也赞叹不已。
“就是取其做工精美,除此而外,倒也不是什么多珍贵的材料。”韩信微笑。给张诚准备礼品是需要格外花费心思的。反复权衡,最终选择了楚地盛产、手工艺水平极高的一些物品。
作为诚记在巩邑的主事和侯府管家的李灵,笑着安排人收拢起这些礼品,也把一部分送到侯府。并且按照韩信送礼的清单,开始思量给韩信的回礼。
礼尚往来,淮阴侯韩信是路过拜望巩侯韩信的,送礼还礼讲究的是一个等价对待。既然韩信带来的多是日用器物,那么巩侯以本地特产的日用器物还礼也就可以了。
李灵安排助理去巩邑陶瓷厂取一整套新烧制的仿玉餐具,并且要求装在最精美的木盒里,送过巩侯在城中的这套别墅来。
至于媲美那些青铜带钩的礼品,张村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工艺品,玻璃厂有些工艺摆件,但是那能拿得出手送淮阴侯吗?
有了,研究院下面有一个精密制品企业,最近已经出品了怀表。李灵赶快派人去工坊,要送一匣子精美的怀表送来。
巩侯在家宅接待淮阴侯,设的是圆桌的家宴。桌上也是寻常菜式,倒是鸡鸭鱼肉青蔬都有,小孩子们最喜欢的乃是一款包裹了面糊的炸鸡腿。这东西用手抓就能吃,而且滋味鲜美汁水横流,张小花没有形象的吃个不亦乐乎。
赢弘毅就收敛的很,小大人一样一边给韩信布菜。韩信只好不时“谢谢太子”。
年龄大一点的张启明则瞪大了眼睛仔细听张诚韩信的对话,不时还点点头,好像真能听懂一样。
“楚地广袤、山川水泽众多,民为匪、匪为民,治理极为困难。”韩信简单的略过军队推进的部分,讲出了后续治理楚地的困难。
“还是编户齐民、发展农桑和地方手工,让人民乐于农耕和手工业,让商品能交易起来、大家有买卖的需要,就纳入到帝国一般治理区的生活节奏。这样先把郡县的居民稳定下来,先让人不愿为匪、不齿为匪,另一面就把大部队化解为小一点的机动队伍,一个县一个县剿灭残匪。清除隐患。”张诚说。这事儿也并没有啥好办法。
“巩侯所说有理。我会上疏陛下,派员去治理地方。”
“离开军队,没啥想法?”张诚笑吟吟的问。这次回来的韩信和每次见到的都不一样,眼下韩信全身上下都是一股肃杀之气,好像出鞘的利刃。
“有敌人的时候,军队才最重要。眼下敌国已经灭尽,大将军就不该在前线部队。何况,其实进入军中并不见得就让人愉悦。”韩信说。
在军帐中每一天都要不停思考,不断计算。十万大军和数万敌人、千里战场,需要计算的因素太多,这种计算远远超出人能承受的范围。每次大战都几乎抽空韩信全身的精力。战后必然会虚脱,仿佛生一场大病。
而走一次战场,自己就像是一把利刃,在尸山血海中再一次染下杀气,这种杀气腾腾的味道,会吓到孩子们,自己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和地方上的小孩碰到,孩子都会被这种杀气吓得直哭。眼下这三个孩子居然不受这种杀气的侵染,只能说他们家世背景不凡、福泽无边啊!
“我准备回去交还虎符,然后回长安君正大学教书,磨洗掉这战场上来的一身血气!”
还有这种说法?张诚点点头,韩信越来越小心,不愧是死过一回的人。
第46章 您了解沈荃吗?
战争一定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创伤,哪怕是胜利一方的名将。
很多成功人士会回溯既往,追溯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是否能有改善,是否能做的更好。但是对将军来说,这样的回溯和复盘往往是一种痛苦。
就必须那个时候把那个部队放进去吗?自己勾勾手指,就是成百上千的人死亡!
如果碰到士兵的家人来迎接,问我们的子弟去了哪里,为什么他们回不来而你回来了?
不能想,就不能想。
哪怕在战场上思虑千转,都已经累到虚脱,但是能不能有更小一点的损伤,哪怕多救回来一个战友?
你怎么想?
所以大将军最需要休息。
这也是无数名将,都沉溺于简单的肉体欢乐,总是用醇酒美人麻痹自己。
因为不愿意清醒。
那些老将,大战之后,只有用醇酒、美人或者无限的堕落,才能洗掉战场上沾染的杀气、戾气。
韩信不同,韩信是一个聪明敏感的青年,并不太能接受醇酒美妇。
他想回到学校,在无尽的研究中,消磨自己身上的血腥之气。在更年轻的学生中间,找到年轻的气味。
“考虑成个家吧,人间烟火之气,人就不那么容易疯。”张诚举杯。
张启明、赢弘毅、张小花看着父亲和韩信伯伯的对话,觉得没听懂。
“长安军政大学那面,我空挂了个名。连一天都没回去过。这次打完,我就准备回去做先生了。”韩信灌了一大口酒。是稠酒,而不是张村的烧酒。张诚不怎么喝烈酒,韩信也不太喜欢在战后喝烈酒。
“好。”张诚说。
这是交出兵权、远离军队的意思了。
“拿着中尉的俸禄,也没去整顿长安的治安……愧对陛下啊!”韩信说。
张诚就笑。中尉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军事方面的地位。就和当初刘邦给你一个相国,几曾让你去管理帝国的财政和决定帝国的人事任命。
“年轻,总不能不做事吧?虽然我知道,像我这样有这么多战功的人,不做事是最好的。但是我自己不能让这一身骨头生锈啊……其实我想做一个工程师来着,但是理工科基础实在是很差,不然我就跟校长您申请,去工坊里工作了。”
“学点手艺也行。蒙恬就经常去吹玻璃。”张诚笑着说。在以前读到过的一个小说里,一位名将离开战场以后,就以制作小金鱼为乐。白天做好,第二天融化,周而复始无穷无已。
没有足够多的战争给这些名将,就只好在一些愚蠢的事情上浪费掉这漫长的一生。直到下一场战争到来。武人和文人的生活总是不同的。
蒙恬在玻璃坊吹玻璃制作玻璃鱼的手艺也相当精湛,张诚的书房里还有这样一个摆件。现在蒙恬身在长安,就不知道又用什么东西来消磨时间。
那么皇帝到底要用什么来消磨时间呢?
历史上有一位皇帝用木工活来打发时间,我们这位皇帝不会就在未央宫里给宫女们画眉毛来度日吧?
“先生……”韩信的话唤醒了张诚,
“嗯?”
“有人向我介绍沈荃,但我有似乎听说沈荃和您有些纠葛?我想了解一下……”
“沈荃和我?”张诚有点张口结舌。
“没有的事儿。你破魏国的时候,我曾经用木罂渡河的案例开过一堂公开课。希望能帮大家了解知识-需求-设计三者的关系。沈荃也来听过课,然后她在课堂上提出能不能用一种柔软的材料来取代木罂,我就鼓励她一下……没想到她就坚持了两年,去找这种材料。她一个师范系的女生,可不容易。”
在长城大学,院系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自然是数学系自视最高,而师范系被认为以后是哄孩子的专业,大家觉得师范生智力有限、才能有限、创意有限、科研能力也有限。
谁想到沈荃靠着坚持,竟然找到了橡胶草。
“结果她没申请到学校的课题费用,全凭着从自己生活费里挤,独立完成了这项研究。等她带着样品来找我的时候,也是因为自己觉得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希望我能给一个评分,用这一小块样品来结题……我这才知道,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女生为了研究,付出这么多。而公孙校长作为一校之长,学校里竟然有一个女生为了研究,几乎把自己生命都燃掉,我和公孙校长大吵一场……”
“我亲自带了沈荃去食堂吃点好的,我干预了后面的事情,给沈荃调出了师范系,直接去化学系徐老身边做了研究员,赵先生给安排了后续的沈荃的寝室和其它生活照顾。后来我们就投资了像胶厂,沈荃现在已经是像胶项目的大负责人,主抓全部的科研和生产了。”
“所谓我和沈荃有纠缠这事儿,大概就是我带沈荃去食堂吃饭开始的,那些年轻学生一天胡思乱想胡说八道,这种事我也不好辩解……你不解释就始终都是流言,你要是解释,就越抹越黑。”
韩信可是太知道有很多事不能解释的这个道理了。听了只好点头。
“是个了不起的女生!”张诚最后给出结论。
“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女生。”韩信重复这样的话。
“所以有人给你介绍沈荃……你……”
“我见过,是个身体有些单薄,说话就爱脸红的女生。”韩信截断他的话。
“哦。”张诚说。“那再见到她你还是要劝她多吃些好的,注意身体。”张诚道。“不要把时间全都花在研究上,身体是工作的本钱,学者要想取得成就,第一要务就是活的够久。”
“嗯,我晓得了。谢谢先生的款待。”韩信吃饱就要告辞,是急急忙忙要去见什么人吗?
“可能李灵还想找你有什么事,回头你们直接碰……应该是杏儿交代的什么业务吧……”
第47章 两个姑娘
韩信还是去纺织厂那面,见了赵芃一面。送上了来自楚地的一些礼品。都是相当精致的首饰。
“谢谢淮阴侯,淮阴侯百战辛苦。”穿着纺织厂工作服的赵芃,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这位天下最有名的青年才俊。端茶倒水,却好像是接待一位远方归来的老朋友。
“纺织厂啊!能参观一下吗?”韩信对纺织厂也有一点好奇。
赵杏儿就带了韩信去车间里,看到的是满车间的机械和女工,机械发出轰鸣声,女工在织机之间快速行走,调整纱锭、去除线头。
完全听不到对话的声音。
好久,两人走出了车间。
“很辛苦的工作。噪音太大了。”韩信说。
“已经是改进的设备了,以前都是蒸汽设备,就又热声音又大,现在全是电机驱动,噪音已经小了很多。我们也用上了徐仙人发明的空调技术,车间的温度也降低了很多,已经相当好了。”赵芃谈起纺织来,就侃侃而谈。
“公主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韩信感慨。
“我能力有限,在学术上没什么长进和空间,只能做一些实用一点的事情,织布、裁剪、做点衣服啥的,是我能做到的。但是我的能力也就止步于此了,比起那些能在学术上开宗立派的女子,我什么都不算啊!”赵芃感慨。
“学术上开宗立派的女子?”
“有好多啊,杏儿姐是财会大家和数学家,林小妹师姐已经成为土木领域的大家,连沈荃师妹也成为橡胶领域的第一人呢……”
“都是了不起的女子。”韩信说。
“是啊,羡慕他们,而我也只能做一些表面工作、微小的事情……”赵芃自嘲。
在长城大学这个圈子里,智力、学术能力是很重要的评价标准,即便赵芃这样的公主、城主和女企业家,面对全校的大牛们,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自卑。
“我听说公主的理想是衣裳大秦,温暖每一个人,这很了不起,才不是微小的工作呢。”韩信说。“不像我,只能斩杀人头……”
“所以淮阴侯是天下闻名的大将军啊!很多女生仰慕呢。”赵芃顽皮一笑。
“这有什么仰慕的。”韩信苦笑。“天下太平,就没我们什么事儿了。”
“可能,能征善战的男子会给女生安全感吧?”赵芃笑着说。
“尸山血海这种事情,能不经历就不经历了,做个老老实实的工匠,才最有安全感。”韩信看着一个维修师在工厂里路过,笑道“你看他多好,在这个女工为主的工厂,很受欢迎吧?”
“嗯,好多女工想嫁给他呢。”赵杏儿看了一眼那个走路都满身拽感的维修工,轻声一笑。
“那就到这里吧。公主,韩信告辞。在巩邑可能还要处理一点小事,然后就回长安了。”
“好,谢谢您的礼物,谢谢淮阴侯来看我。”赵芃轻轻行了个礼。看着韩信的背影离开。
心里骂了一声自己:“这么好的男生,你怎么就不动心呢!你个蠢货!”
所以韩信去见了沈荃。
橡胶厂的空气中都充斥着奇怪的气味,沈荃穿着白大褂来到厂门口接韩信。
“厂区不准许非工作人员进入。所以,淮阴侯也要在这里登个记。”沈荃在门卫的登记册上指了一下,韩信过去签字。
来看看我们的工作现场?沈荃问。
韩信和沈荃走在橡胶厂里,高大的车间,到处都是黑色的粉末,巨大的钢铁设备,堆得到处都是的半成品。
“轮胎、鞋底子、水管,现在我们主要就出产这几种。产量一年几百吨的水平,但是按照张校长的话,这个数量远远不够,说以后一定会有上万吨乃至十万吨的需求。不知道,这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橡胶厂,如果真的有上万吨的需求,那就都要从这里开始了。”讲起橡胶,沈荃就一点腼腆都没有了。
“我完全不了解这些东西。不过之前我们带了十台大胶轮拖拉机到淮南,在沼泽路里效果很好,轻松就能冲出泥地,而且驾乘一点都不颠簸了。”
“一点都不颠簸您是在吹嘘了,还是会颠簸的。只是没那么严重。”显然沈荃对轮胎的性能很了解。“轮胎表现怎么样,耐用吗——我是说,表面的花纹磨平了没有?”
“我们大概开了三千里,花纹和出厂的时候没有多少区别。可以的。”韩信说。
“那就好。”沈荃满意的点点头,从地上取过一截截断的水管递给韩信看:“橡胶的水管,就可以把水和油从这面传到那面去。用刀子就可以切断,想要多长就能有多长……看上去很简单,但是你不知道这个东西会有多大用处!”
又捡起一块胶皮,说:“找两端钢管拧在一起,这个胶皮剪开成一个圈,夹在钢管之间,拧紧,你猜怎么着?”
韩信不知道如何往下接这个话。
“一滴水都不会漏出来,非常严密,橡胶是最好的密封件,比牛皮都要好!”
沈荃一路这样介绍各类橡胶产品,橡胶的性能。介绍橡胶厂的各道工序。
这一路谈的很轻松。
在沈荃的大办公室里,沈荃请韩信坐下,有助理送过来饮用的东西和小点心。
“把鞋脱下来。”沈荃说。
“什么?”
“脱鞋。”沈荃过来,蹲下要帮韩信脱鞋,韩信紧忙自己动手把靴子脱下来。沈荃捧着韩信的靴子,去一角的玻璃展柜拿出那面的几款鞋子比量了一下鞋底。选出两双。递给韩信:“试试这两双?”
韩信接过来,套在脚上。
“走走试试?”沈荃鼓励。
韩信在地当间儿走了几步,在地上转圈。好像踩在软泥地里一样。很轻松。
“感觉怎么样?”
“很软,好像没穿鞋一样。”韩信赞叹。
“这款是软底的,有人形容说像踩了屎一样……”沈荃说着有点脸红,很快略过去:“轻便、耐用,比以前的麻鞋要舒服的多,这是我们供给张妈妈的一种,我们提供鞋底,张妈妈那面搞了一个厂子,按照尺寸不同粘接鞋身。比麻鞋贵不了多少,但是更耐用许多。”
“另一款是硬底的。比牛皮底的鞋子还要硬,不会被刺穿鞋底——如果需要,我们还可以在硬底中间加一层薄钢片。这样在战场上也不会被铁蒺藜之类的刺穿脚掌……大将军出征的时候,以后可以穿这种了。”沈荃笑着说。
韩信试了试硬底的鞋子,果然感觉踏实的很。
“张校长说,橡胶是未来,可是我们也只找到这么几种用处,不知道这个未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个未来何时来……这两双鞋送给淮阴侯了,毕竟,您专门来看我,不能让您空手回去啊!”沈荃笑。
“哦,忘记了……我这里有……给沈姑娘带的礼物。”韩信忙从身后取下一个包袱,就在桌案上打开。
整匹华美的楚地的丝绢、一组镶嵌玉石的金饰、镶嵌绿松石的带钩等等。色彩缤纷。
“好美……送我的?”
“哎,在淮南得到的战利品,英布王宫里的藏品,送给你。”
沈荃的脸上都发散着光芒。
“我要回长安复命,不能在巩邑久留,所以特地来您这里看一下,以后我要常住在长安,可能去学校教课。如果您来长安玩,我一定会摆宴接待沈姑娘。”
离开的时候,韩信很认真的行礼,辞行。
“好,那我一定会去长安。”沈荃肯定的说。
第48章 价格刺客
拜望了皇后陛下和太子殿下,探望了两个在巩邑的年轻姑娘。韩信在巩侯府的客房下榻。为了接待韩信,张诚也赶回到山中的侯府。
韩信依礼拜望了老夫人。老夫人简单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把侯府的大客厅留给年轻人们。
韩信感慨的看着大客厅正中的那个巩邑城市大沙盘。这份沙盘是最初的原型,比城中展览馆的那一套还要精致,还更大一些。
“身在山居,俯瞰繁华,巩侯这样的生活才是生活啊!”韩信赞叹。
“可别这么说,这侯府是皇帝赏赐,现在就只有老母亲在这里居住,老母亲不耐烦下面城邑的繁华嘈杂。我也就只好经常过来陪老人家。”
“有高堂老母在,也是幸福的事情。”韩信感慨。却想起自己自幼失怙。母亲被葬在俯瞰大河的山坡之上。
“所以要一直努力向前啊!”张诚说了句含糊的话,这种时候也没有什么好劝慰人的。
“我回长安,校长有什么指教?”
“哪有什么指教,你这一生……话说你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该知道的自己都知道,一个人的成就,固然和个人才能有关,也和一个人的寿命有关,你年轻,必然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更有可能长寿,妥善保护自己的身体,一直活到最后,你就能看到一切。”张诚笑。
“哦,还有这样的道理?”韩信皱眉。
“儒家就有这样的道理。”
“儒家有这样的道理?出于何典?”
“孔子七十三、孟子八十四,都是世间长寿之人,活着的时候就活活熬死那些反对他们的人,最后自然成为圣人。”张诚说着冷笑话。
韩信眨眨眼睛,没想到是这么一番道理。
“虽然你不是工科专业出身,但我看你对研究产品之类的很有一些兴趣,那就经常往研究院跑一跑,随便参与什么研究都行。反正你也有时间是不是?”张诚继续建议。
“嗯。那是一定的……我计划研究一种永动之机,可以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无休止运转。”韩信说。
张诚本来想提出能量守恒定律,又想了想,虽然永动机这玩意绝对不可能,但是它确实可以消耗掉一个人一生的所有时光和精力。对于韩信这样连刘邦和吕后都忌惮非常的一代名将,把自己余生耗费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未必不是什么好事。就没吱声。
李灵悄么声出现在大厅的角落里,轻声说:“不知道淮阴侯现在方便吗?”
“方便方便。”韩信忙说,已经知道这个眉毛粗黑的女子就是自己接下来谈判的对象。
“你们到底什么事,鬼鬼祟祟的?”张诚也奇怪,只听说李灵代表赵杏儿和韩信有事要谈,但是看这么鬼祟,还是要问一下。
“倒不是什么鬼祟的事情,在淮南国我买下了那里的重石矿……要和诚记商量一下价格。”
“重石矿吗?”张诚反应过来,就是钨矿啊!这可是诚记想了好几年的东西,因为钨矿矿石不足,电灯的产量一直也上不去。拿到钨矿,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韩信从随行的物品中找到一个长长的纸筒,张诚往后退了一下,这玩意儿有点熟悉,和当初荆轲刺秦的那个督亢地图是不是有点像?这个还更长一些,怕不是能装得下一支短戈。
打开看,居然也是地图。为什么要用也是呢?
“这就是淮南国的重石矿区……现在,全都是我的了。”
“能买下这么大的矿区,怕是不便宜吧?”张诚问。
“还好。这重石除了重,当地也没什么用处。”
“诚记可以买下来,按照淮阴侯当初买下这个矿区的价格,加一成。”李灵报了一个价。韩信也吃了一惊,诚记居然弄到了自己买矿的报价。这份能力,诚记的情报系统在政治情报方面简直就是白痴,但是在商业情报方面确实是可圈可点。
张诚咂吧一下嘴,李灵这个报价,那可实在是太低了,低到让人不敢相信。低到让人以为是故意羞辱。
“一成的加价我又何必卖掉呢?”韩信笑道。
“哦,那就算了。”李灵并没有惊讶,而是微微行了个礼,就要退出去。
“巩侯啊,你家里这个女人真厉害啊!”韩信笑了。
“慎言,李灵是诚记的掌柜,并非是张家的什么人。”张诚板起了脸。
李灵向张诚点点头就欲退去。
“这买卖土地矿山,哪有给一成利的。”韩信叫住李灵。
“那淮阴侯的意思是?”李灵停步。李灵行走都没有声音的,行礼也非常规范,是皇宫严格训练出来的女子。
“你多少加点吗?”韩信叫道。这个重石矿山,确实是为了赵杏儿和赵芃两人的需要才拿下来的,但是咱都没啥实在关系,你不能不让我挣钱是吧。
“那……成半?”李灵问,一成半,这也不像样子啊!
“重石是诚记急需的矿石吧?那咱就不卖矿山了,咱们谈谈矿石可好。”
“重石虽然需要,但是也没多么需要……如果淮阴侯不卖给我,我从其它渠道找一下也是一样的。”李灵的声音如屋檐滴水一样清冷。
韩信噗嗤一声笑了。这李灵是真拿自己当谈判对手了。
“那我也另外找找别的买家吧。”韩信装作不在意的说,真不太在意,这块矿区真没花多少钱。
“淮阴侯想找其它买家,怕是不太容易。”李灵的声音在这座大宅中响起,有一种叮叮当当的悦耳的感觉。
“怎么?除了你家就没人用了吗?”
“只怕确实如此。重石中含有一种金属铉。但是这种金属需要超过三千度的温度才能提炼融化,别的不说,这三千度的高温,满世界只有诚记能做得到!”
这才是李灵和淮阴侯韩信谈判的底气。
别说铉有多珍贵多稀罕多少用途,离开诚记的冶炼技术,那就只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破石头。
货到地头死,公大夫李灵吃定了淮阴侯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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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博弈论
这就是一个僵局。
除了韩信,谁手里也没有钨矿。
除了诚记,谁也不需要钨矿。
韩信看着目光坚定的。百万大军战无不胜的那种坚定。
李灵略略垂下眼皮,嘴角抿了一下。并没有任何退缩之意。诚记就是李灵最大的底气,赵杏儿先生、许拙大掌柜已经教授了自己无数商业规则。商业谈判就是自己的主战场。
更何况,今天这场交锋在巩侯面前。
韩信粲然一笑:“原来是这样。不过是几座荒山,不值什么的,回头我让人在山上养鸡养兔,也让淮南人吃上肉嘛……”
“如果淮阴侯需要鸡种兔种,诚记可以帮忙。”李灵笑道。
韩信虎的站起来,踏前两步。韩信的身材本就比李灵高一些,这就从上向下看李灵的鼻尖:
“博弈论是吧?”
李灵挺直腰板,听到韩信的话,睫毛颤抖了一下,轻声说:“什么?”
“最近一期学报上,赵杏儿先生一作,巩侯二作的博弈论概述,我也是读过的。双边垄断模型是吧?”韩信笑着说。
在韩信的逼视之下,李灵向后退了半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双边垄断啊……如果确保没有持有成本的情况下,谁的耐心更大,谁的价格就更有支撑!”韩信笑着说:“这块矿山才几个钱,我韩信在诚记各个产业上的股份一年分成几何,李灵你是应该知道的。我从诚记拿到的用度几何,我缺不缺钱花,李灵你也应该知道的。”
韩信不欲和这个女子离得太近,免得有暧昧的感觉。向后退了几步,坐在靠椅上,端过旁边一只盖碗杯,打开看,里面橙色的糖水中漂浮着半片梅子。
“张校长,我用耐心来破局,只要价格不满意,我就放弃这个交易,你说我的方法对吗?”又转脸看了一眼李灵。“别把我当一个只知道玩刀子的臭大兵,我也是长城大学毕业生,拿过奖学金的那种。”
李灵颤抖了一下身体。
张诚闻言大笑:“李灵啊,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商业谈判也讲究做足了功课,要研究谈判对象。怎么你之前没有研究过淮阴侯吗?”
李灵气闷,一屁股坐到椅子里:“巩侯,一鼓作气,您怎么能说这种泄气的话?”
韩信拨动着盖碗:“疑兵之计、故弄玄虚,这些东西我们兵家也都玩的很熟练的。这事儿亏得我知道赵杏儿先生和赵芃公主多次询问,对这个重石矿势在必得,不然就被你骗了去了。我若是知道了这重石能做什么,我大概就能给出一个恰当的报价。现在我没工夫去研究你们的用途,但是一口价——一成利,不管你们拿重石去做什么,在重石进入零售以后,我要拿全过程的一成利润。如果没有,就不用再谈了。我不缺这个矿区的这点子钱。”
“那怎么可能!”李灵惊道。好像椅子上有钉子一样。
张诚不抬头,就只看着茶碗中的半片酸梅,酸酸甜甜倒是挺好喝,但是,总喝这东西,嘴巴会发酸,谁去蜀中弄点原始茶叶来也好。哪怕就是堆渥发酵的普洱之类呢!
李灵就被晾在地当间。两个男子都不吭声。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似乎没有下台的机会。
韩信已经看破了这场博弈试验的本质,那还有什么话可说,只要表现出自己的耐心和决心,只要足够强硬,只要敢破掉这场交易,对方就必然会低头。
“淮阴侯,和女子交易,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李灵忽然放软话。
“韩信刀锋所向,没有男女老幼,皆是敌人。我不会谈生意,只会打仗。”
“你一定要一成的利益?从赵杏儿先生和赵芃公主身上割下来的一成利益?”
“做生意总要大家都有钱赚,我出矿山,分享收益,天经地义。”
“您自己又没法炼矿石!”
“你刚刚说了,诚记能弄到超过三千度的高温。诚记怕不是就为这个矿石才去搞这么高的温度吧?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如果诚记为了这东西就专门去研究温度,还得到突破,那一成的收益就是我应该得到的。”
“成交。”李灵忽然说。
“什么?”韩信惊问。
“大将军天下英雄,一言九鼎,我说成交,在最终零售产品的全链条上,大将军拿到一成利益。我马上请人过来立契,大将军不会反悔吧?”李灵笑吟吟的说。
韩信忽然有一点上当的感觉。
这一成利益莫非在对方的算计之中?自己谈亏了?
“双边垄断博弈,谁先放价格谁就占据了优势。”张诚站起来说。“李灵最先放出价格的,就是你买矿的钱加上一成。这里面还给了你一个一成的暗示。然后李灵示敌以弱,却又寸步不让,让你错判了钨矿的价值,你以为你占便宜了,实际上你的报价在她接受范围之内。她只要再确定一下,保证你不会漫天要价就行了。”
韩信恍然。
对方知道的信息比自己多。这个钨或者铉到底能干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又怎么给对方价格呢?
已经有书办带着契约纸过来,填写好分账的方式,给李灵和韩信看。韩信并无迟疑,刷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印章。
“你不要再争取?”张诚疑道。
“本就没打算怎么挣钱,再说大丈夫出口不悔。”韩信淡然道,“既然为了一成利,李灵都会和我这么用心机,那我想这一成利也绝对少不了。话说回来,我自己不掌握这个技术,只能看诚记努力帮我发财,诚记赚了我就赚了。”
张诚鼓掌。
“淮阴侯真是一个可怕的人啊!”李灵躬身行礼。“没见过您这样的谈判对手。”
“您若是有朝一日想入行伍,也会成为一个杀伐决断的将军。”韩信同样行礼。对面前这个意志坚定心机深沉的女孩满是钦佩。
“人要是不学习,以后连这些女子都弄不过……”韩信转脸看张诚。
“你这还是没结婚、太年轻,你以为学习就能弄过这些女子吗?”张诚感慨。“别小瞧女子。我们长城大学的女生也都是人杰。”
停了一忽,张诚内心充满悲伤:这个韩信在另一个时空,就是因为没看得起女人,死于女人之手。
“那么,这个重石矿是做什么用的?”
“李灵没骗你,这个矿石我们眼下需要的非常少,用处两样,一个是做电灯的灯丝,只有一寸长的头发丝那么大,另一个是炼制成特种钢材——因为它超级坚硬锋利,可以用来切削钢铁——工业加工。用量也很少。”
韩信的瞳孔瞬间收缩,一种全新的更坚硬、更锋利的钢铁,才不会像张诚所说,用量那么少。而灯丝,一根灯丝有多大,价格翻一倍也不会对最终价格有什么影响。
果然,李灵的算计,到了骨头里。
博弈论,自己只是在路上翻了一下最新的学报,却没有对这个理论做深入的研究。那里面还有好多公式推演,如果自己记得公式提前计算,今天的对决就会有所不同吧?
不能小看女人啊!
第50章 还朝
张诚取了一套重石矿提炼的铉铁(钨钢)制作的扎甲、一只兜鍪、一柄铉铁长剑和一支铉铁戈首给韩信装上,说是送给蒙恬大将军的。
“发现这个铉的时候,蒙恬大将军觉得这种金属刚硬,适合做刀剑盔甲,我答应过他,以后材料丰富,一定送一整套铉金兵器盔甲给他。匠师们已经制作了这套,但是上次皇帝巡幸巩邑,蒙恬大将军没来。这次你回去,帮我捎给他……整座铉金矿都是淮阴侯你的,我就不给你准备了。”
韩信抓起兜鍪,两个肩膀都一沉:“这么重?”。又去抓宝剑,居然一下拎不起来。认真用力才提起来。知道这东西重,却不知道这么重。
张诚在一个条凳上码放了一摞铜钱,放在韩信面前,示意一下。韩信挥剑劈了一下。一剑下去,十几枚铜板齐齐劈成两半。剑刃砍在木凳的厚木板上,居然都拔不出来。韩信迈一条腿踩住凳子,双手用力才把剑拔出来。
“这么锋利?”韩信讶然。
“因为特别硬,比百炼钢都硬。”张诚笑道。
韩信也明白了,虽然这铉钢是好东西,但是太重。这玩意儿就不是人能穿上用上的。兵器不是越重越好,太重的兵器消耗过多体力,并不适合实战。
巩侯张诚和蒙恬是很好的朋友,两个人性格都有促狭的一面,巩侯这是给蒙恬开玩笑呢。
“一定要亲眼看到蒙将军穿上这套盔甲,腰悬宝剑的样子啊!”张诚笑着说。
“佩服您了。”
“你喜欢回头送你一套。”张诚笑。
韩信也大笑:“求放过!”
钨是地球上密度最高的金属,用纯钨打造一套盔甲,能压死个人。
韩信看着这套异常华美的盔甲箱子,看着这个异常美观的牛皮剑鞘。巩侯你为了让蒙将军出丑,还真下血本啊!
在巩侯府歇了脚,韩信也没在巩邑停留,而是带着一个庞大的车队,一路向长安而去。
望着韩信车队远去,张诚笑着问一同送行的李灵:“怎么样。”
“淮阴侯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真的是,人间英雄啊!”
“你也不错,能和韩信打的有来有回,可以自傲了。”张诚笑着说。
“这是我的战场!”李灵抿着嘴唇说。
淮阴侯韩信是有自己的旋翼机的,也是有资格驾乘旋翼机直接进入长安城的。但是韩信并没有使用旋翼机这样方便的乘具,而是驾驶着四匹马拉的战车,带着自己的卫队和数不清的辎重,一路前往长安。
这是规矩、是态度,是一份特殊的尊重。
在长安城外的郊亭,皇帝已经带了三公九卿出郊迎接。伞盖、锣鼓、旗帜、人马、古乐,阵仗之大,也是扶苏建国以来的第一次。
韩信远远的看到皇帝仪仗,却并未下车,直到车驾抵达郊亭,距离陛下百步,才下车,手握辔绳,一步一步前行至陛下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抚胸,向皇帝行礼。
韩信身后,数百亲卫队齐齐单膝跪地,口诵“陛下万安”。
韩信从侍卫手中接过大将军印信、虎符、佩剑,双手捧起,举过头顶,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认真检查了印、符、剑。令典客收起,这才扶起虚跪的韩信。说“将军辛苦。”
韩信换过军中司马李左车,李左车手捧军功账册,开始念诵这一路征杀,攻城掠地的经过,斩首俘虏的数量,收复土地的数量,缴获战利品的数量。又将账册交给典客收存,事后太尉还要针对这些内容一一清点。
又有侍从将所夺的敌军旗帜、将帅头盔、印信等物一一抬上来,陈列在皇帝和三公九卿面前。众人齐声发出赞叹之声,就像去人家家里吃面条,必须大声吸溜一样,才叫做有礼貌。
韩信再挥手,就有军中力士抬着劫掠的鼎、整座的编钟等重器上前,请陛下检阅。
“臣下在长沙国王宫搜略到这座编钟,乃是昔年楚国的重器,臣下献给陛下。”韩信沉声说。
扶苏满意的点点头。这都是应有之义。
接下来是皇帝摆驾,带着远征的大将军韩信前往太庙告祭列祖列宗。皇帝车驾在第一位,韩信的战车紧随陛下,三公九卿的车辆和队伍还要排在韩信之后,这是迎接战胜归来的大将军最高礼仪,虽然韩信的排名在朝中还要靠后一些,但是今天是韩信的大日子,他理应在这个位置、必须在这个位置。
这一番折腾,皇帝陛下又在未央宫设宴,亲自为淮阴侯接风洗尘。
韩信沉稳的按照典客的指示,一板一眼行礼、君臣奏对、敬酒饮酒。这一番礼仪极为繁琐,韩信却耐着性子走完全部流程。宴席散了,皇帝却把韩信单独留下,百官退散。这才是君臣两个人单独奏对的时候。
皇帝却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之前的礼仪流程,该说的都说过了。皇帝只是说:“这一路征战,淮阴侯辛苦了。”
“兵家职责所在,不辛苦。”
“听说路过巩邑,先去拜见了皇后?”
“臣下拜见了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
“皇后过得还好?”扶苏问。
这话怎么回答,你老婆过得好不好你问我?
“皇后身体康健。”
“也好。”皇帝沉吟了片刻,才又说:“不要太拘束。淮阴侯灭七国,接下来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大家都是朋友,说说。”
“臣下不敢自诩天子之友……这天下的战争已经打完了,臣下身有中尉之职,又有军政大学教务主任的职位,臣下想回到学校……去教学。”
“您是天下名将,应该带兵的。”
“久在战阵,已经累了。臣下需要修养一段身体,平复身心,似乎教书更好一些。”
“蒙恬也对朕说过,大战之后,大将军需要很长时间休息。只是可惜了淮阴侯一身的艺业……”
“战场冲杀,凶戾非常,久在阵前,人的精神和心态都变化太多,需要特别安静的环境好好休息……”
“朕也听过这个说法,大将军需要修养身心,或用醇酒,或用美人,朕准备赐给将军十二宫人……”
“陛下!”韩信移步走过桌案,单膝跪地:“依礼,君上有赐,臣下不可推辞,但是臣下征战多年,一直没有家室,此番归来,臣下准备成个家。正妻没有入府,臣下恐不便接受美人。”
“正妻……淮阴侯可有正妻的人选?莫非是……”扶苏心跳了一下,但是已经做了准备,如果韩信此刻提出求娶赵芃,自己就索性做主,又有何妨?
“臣下在巩邑结识一位长城大学的校友,是一位研究人员,从事化学工作的一位好女子,臣下蒙这一女子不弃,有倾慕之意,臣下安顿下来,就打算去求娶……”
似乎和赵芃对不上啊?怎么还有人截胡?扶苏心里有些不悦。
“是研究人员?是何人?”
“巩邑橡胶厂,唤作沈荃的……”
“沈荃啊……”扶苏轻声说。
“陛下知道?”韩信疑惑。沈荃名气很大吗?
“朕也在橡胶厂投资了一股呢……是个不错的姑娘,你们已经有婚姻之约了吗?你又是如何识得沈荃的?”
“臣下战前在巩邑路过,是赵芃公主介绍臣下和沈荃相识的……臣下尚未求娶……”
扶苏攥紧了拳头。这个赵芃,看上去精明,竟是没有脑子!这么好的青年居然往外推,却也只得含笑道:“既是有意,那便要抓住机会,在长安稍微安顿一下,抓紧把这个事情办了……”
“是。”韩信躬身行礼。
“就像那个谁他们说的,抓紧谈个恋爱,这中尉也罢、教务主任也罢,那么久了没就位也没什么大问题,先办好你的事情……”
君臣两个又说了些闲话,韩信再被宫中内侍送回到未央宫外皇帝赐下的淮阴侯府。
第51章 女生
哪里都会有小圈子,有些是同乡、有些是同龄、有些是学术相近。
巩邑有个很小很小的小圈子,是几个女生的小圈子。
赵芃、李灵、沈荃。三个人工作之余偶尔会聚一聚,吃点甜点、喝点糖水,也或者会找来公主府的伎乐班子听听歌曲看看跳舞。
“皇帝哥哥发电报来说,韩信深夜奏对,说想成家。”赵芃放下筷子说。
沈荃的脸色苍白。
“淮阴侯是个很厉害的人啊!”李灵感叹,却没有掺和到所谓成家的话题,韩信要成家,这事儿和自己没关系。
“淮阴侯说,喜欢上一个从事化学研究的女子,准备和她成亲。”
沈荃的筷子都掉到地上了,弯腰去捡。
“就是沈荃你咯!”赵芃笑着说。
“是我吗?”沈荃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沈荃你别哭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要是不喜欢淮阴侯,我马上给皇兄发电报,告诉他你们不合适就完了!不至于的!”赵芃也吓了一跳。
“不要!”沈荃声音提高。
赵芃马上拍手,一个小侍女立刻出现在她身边。
“给皇兄发电报!”赵芃说。
“不要发电报!”沈荃大声说,这声音之大,把她自己都吓一跳。
“什么?”
“我同意的!我同意的!”沈荃大声说,眼泪哗哗的。
连李灵都吓了一跳。
“哦……你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和淮阴侯你们定了……”
“没有!”沈荃又大声说。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李灵要笑不活了,把头枕在自己手肘上,看着沈荃笑,伸出一根指头圈圈点点:“你们什么时候……”
“淮阴侯回来,路过巩邑,来像胶厂一趟,给我带了些礼物,我陪他参观了一下工厂。”沈荃说。“哎呀,什么都没说啦,就是介绍了一下产品进度。然后就走了,我哪知道他会对皇帝说……”
赵芃也在笑着,笑着笑着眼角里也沁出泪来,忙起身,去隔间去取了女生们喜欢的露酒,路上已经用指尖掸掉了自己的泪液。回来的时候笑着说:“来吧,姑娘们,庆祝一下沈荃的好事将近!”
“还都没谱呢……”沈荃这回又害羞起来了。
“君无戏言,君前无戏言。”赵芃给沈荃面前的水晶玻璃小酒盅倒了一杯玫瑰色的露酒。“韩信在皇帝面前说过的话要是敢不照着做,他还想怎么样?混不混了?”赵芃都没注意自己的声音已经变得洪亮了许多。
李灵笑笑。接过赵芃手里的酒瓶,给自己也斟满一杯红艳艳的露酒,这个酒甜、浓度也没那么高,但依然酒精味刺鼻。
“淮阴侯是当世大英雄,绝不会说话不算的。”李灵啜了一小口。
“你刚刚说淮阴侯是很厉害的人,你怎么会这么说?”沈荃喝了一小口酒,脸上已经有了酡红。
“嘿嘿,我呀,我前几天可是干了一件大事!”李灵展颜笑起来,一对粗眉毛如同鹰隼展开了翅膀。
“说说看?”赵芃懒洋洋的。
“淮阴侯在淮南国找到了重石矿。”李灵说。
“找到了?”因为专业的情况,沈荃不知道重石、铉的情况,赵芃可是当世跟赵杏儿、胡玄一起研究电灯项目的,对这里的关窍太清楚了,这一句话,赵芃酒都醒了一半。
“淮阴侯低价买下了整个矿区。”李灵点点头。
“然后呢?”
李灵就把那一场惊心动魄的谈判重复了一遍。代入李灵视角,几个女生就更觉得那一场谈判是多么的惊险,一步一步都是陷阱。
“你竟然敢欺负淮阴侯!”沈荃怒了。
“看看,这还没怎么样呢,就开始帮着男人说话了!”李灵笑骂。
“哪有,可是淮阴侯是天下英雄,刚刚从战场上回来,你这个商人婆就挖坑坑淮阴侯!”
“我可没有坑他,你家淮阴侯也是阴狠着呢,那一场谈判,我若是犹豫一丝,你家淮阴侯都会把我活活吃了!”李灵仍然心有余悸。
“不和你们好了!”话不投机,沈荃羞怒,竟要离开,赵芃却也不拦着,只是要自己侍女送沈工回自己的住处,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保证有人照顾她。
沈荃走后,这个小小的聚会有一点冷场。两个女子对视了片刻,忽的伸出手掌,两人在空中一击掌,齐齐喝了一声“耶!”
“敬你。”赵芃斟满酒杯。
李灵一饮而尽。“这个矿区,是今年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幸不辱命!”李灵倒过酒杯。
“还得是你!”电灯项目,赵芃也有份的。这个项目背后是赵杏儿代表的诚记、许拙代表的许记、玻璃工艺的蒙恬、赵芃和胡玄,一大圈人的利益混合在一起,现在又有了淮阴侯韩信的一成。千家万户点电灯,这得是多大的利益,更重要的是,电灯会坏的,这一修一换,又是多少利益!
李灵低价吃进韩信、拉进韩信,绝对是功不可没。
“沈荃虽然木木的,居然最早要成家了……”赵芃感慨。
“抓住了机会……就不要错过呗。”李灵已经有半分醉意。
“忘了告诉他,彻侯可是可以娶好多个小老婆的……皇帝在未央宫,本来是要赏赐美女给淮阴侯,他才提起自己爱慕沈荃。准备迎娶的……”
秦律说平民一夫一妻,但是有爵位就不一样了,彻侯爵位,除却正妻之外,还有多位称作“孺子”、“良人”的妾室,这些妾室有法律上的名分和地位,如果正妻无子,那么这种孺子、良人的儿子也是有资格继承爵位的。
“有得她愁了……天下英雄,天下英雄的女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得的!”李灵轻笑。“话说我也是公大夫了,按照秦律,我也可以有一妻二妾……”
“哈,你要娶妻纳妾?”
“秦律规定,有何不可?”李灵斜着眼睛看着赵芃。
“你要成婚,长安城里某个人可会伤心的……”赵芃也斜了眼睛。
“倒是你,把一个天下英雄推出去,后悔不?”李灵知道的却比沈荃更多一些,李灵和张诚家的关系相当密切,在赵杏儿身边成长,赵芃这点事儿,有什么不知道的。
“非我所愿啊……非我所愿!”赵芃斟满一杯玫瑰色的露酒,一饮而尽,强烈的酒精气味呛到自己,大咳起来,咳得泪水都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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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陪我一直到这里。
参加了几个作者群,这才发现,不是所有小说的评论区都像我们这里这么热闹。
本书评论早就超过1万条了,和读者在评论区聊天,是我最大的乐趣。
喜欢你们在我的书里留言,喜欢和你们胡说八道。
巩邑的生活是平静甜美的,而此刻的天下,却仍然没有安定。
别忘了,大秦并没有一统。本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和我一起吧!
在评论区留言给我。说你们爱赵芃!
第52章 军事工程
淮阴侯韩信回到长安军政学院,引起了轰动。
蒙恬固然是名将,现在甚至已经是耆宿一样的人物了,这也是因为老将凋零,蒙恬已经是那个时代仅存的硕果,虽然没有须发皆白,一天拎个枣木棒子在校园里转悠,也没有个德高望重的气质。但是人们提起蒙恬的时候,总会提到他是秦始皇时代的大将军,好像已经成为历史人物一样,
而韩信,十年的战绩,两次打满全场的战绩,都已经不是什么冉冉升起的将星,而是耀眼的太阳,这位教务主任虽然一天都没来军政学院上过课,他的大名早就传满了整所学院。
所以根本不需要举行什么欢迎仪式,听说淮阴侯回到学院开始办公,整个大操场都乱了起来,一大早,就无数人站在广场上东张西望。
这个听说过、没见过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样子。
韩信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出示了一下出入证,走进军政大学,直奔副校长的办公室而去。
没人注意这个身材有点单薄的年轻人。
“张校长的礼物怎么样?”韩信拥抱了一下蒙恬,退后两步,笑着说。
“嗯,挺够劲儿,我喜欢。”蒙恬笑。
一整套炫金盔甲和大剑,已经摆放在副校长办公室的墙边。黑亮黑亮的。韩信看了都牙酸。这玩意儿是怎么能穿在身上的?
“张诚那个弱鸡,是不是以为他穿不动,老子就穿不动?”蒙恬笑道。张诚的这个玩笑无伤大雅,张诚和韩信这种身材体力的人,是无法理解蒙恬这样世传的兵家子身体的能量。不过,这样一份盔甲兵器,使用起来也确实不轻松。
“我回来了。就想在学校好好过一段时间。”韩信老实的说,“是不是你要出去?”
天下就这么大,蒙恬韩信这种大将军,对天下还有哪些事情要做,这些事情该由谁去做,分的很清楚——谁的事情就是谁的事情,眼下韩信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轮到蒙恬了。
虽然扶苏没有说,蒙恬没有说、朝廷的三公没有说。但是这种事,难道还需要别人来说吗?
楚汉之间的这些势力,归韩信去打扫。那些楚汉之外的,很多纠结了无数年的恩怨纠葛,是属于另外一代人的。蒙恬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个手持枣木短棍的不羁中年,但是两鬓已经染了白霜。属于蒙恬一代军人的荣耀,也不容他人染指。
莫非张诚的那套炫金兵甲,就是为这位大将军壮行色的?
“自然自然。我们这面和长城大学的兵学,基本上没太大变化……”蒙恬开始介绍院系设置和课程的情况。“你有什么看法?”
“先生的规划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韩信笑着说,自己都是蒙恬教授出来的,能有什么问题?
“那就说说,你对课程设置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我想……”韩信坐下来想了好半天。讲战史?讲战略?讲操典?蒙恬不比谁都强大?在兵学上,自己也算是蒙恬这一派的,是蒙恬手把手训练出来的。能有多大区别?
“我们要不要开设一门工程课程?”韩信犹豫的问。
“有意思……”蒙恬点点头。工程一类的东西,在张村蒙恬也是见过的,韩信的战例,蒙恬也是分析过的,但是毕竟韩信才是长城大学毕业的学生,有长城大学理工的底子在那里,十年征战,又有无数实际操作。最近一次,就是韩信那个浮桥搭建快速渡河的战例,可圈可点。
盘点韩信十年行伍,工程应用的影子始终都没有离开。从决水灌废丘城开始。韩信所强调的“借天地之力”,本质上,靠的是工程、机械、物理学和数学,打得天下草莽满地找牙。
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大军要穿过那些从来没有军队抵达的地区,要征服那些从来不知道教化为何物的蛮荒之民。陌生的世界、恶劣的环境、不服教化的蛮荒之民——军事工程所能发挥的作用,更加巨大。
只有一个强大的后勤、只有在征服之地打下一个又一个坚实的木桩,秦军才能在那些陌生的地区扎下根、生存下来。
把大秦的旗帜插到每一片荒漠、林莽,让全世界都回想着秦音。
一个被称作“军事工程”的科系,就在这间办公室,两位当世名将谈笑间,就定了下来。
蒙恬似乎有点急。一日之间带着韩信巡回了所有的教研室,盘点了所有教材和教具,连同学校的财务账册都一一跟韩信做了交接。
“您这就要走吗?”日暮时分,在走廊里,韩信看着已经锁上办公室的蒙恬,问。
“回去做一些准备。事情也不少,学校这面就交给你了。我听说,你要成亲了?”
“八字还没一撇。有喜欢的人,但是还没有去求娶……”
“武人哪有那么磨磨唧唧的,喜欢谁就直接上门求亲,对方家里不同意就带兵上去直接抢回来。不然天地给我们这一副好身体,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一个兵家味道的荤段子。蒙恬大喇喇讲着,韩信扯了扯嘴角。
“娶婆娘的时候记得给我送请柬。如果我在长安,就会去喝一杯喜酒。如果……如果我出去了,家里也会给你备一份礼物。”蒙恬点点头,拎着短棒,转身离开。
牛皮靴在走廊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韩信立正、挺胸,目送自己所尊敬的先生离开。
韩信回到了他的学校,而蒙恬,即将出行。
第53章 蒙恬觐见
太尉蒙恬,身披一副崭新的黑色铠甲,头戴兜鍪,腰挎一柄牛皮为鞘的长剑,手持长戈,静立在未央宫门口。
这不是常朝日。
皇帝也不曾宣召太尉。
蒙恬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这里,很突兀。
蒙恬也不曾递帖子求见。就只是这样面朝宫门而立,这消息瞬息间就传遍了未央宫附近的一些衙门。
右丞相张苍揉着眉心。
“张相,这太尉静立宫门,所为何事?”左相萧何不解。
“定然是大战吧。”
“哪里的大战?”萧何问。
“我哪里知道……”张苍心烦的挥挥手。
虽然身为大秦右相,但是战争却并非丞相的职责,蒙恬自己顶盔挂甲跑去宫门,这是蒙恬要发动战争,别说张苍不知道,皇帝都未必知道。
军方有军方的计划,这真特么吓人。
计相赵杏儿听说这个消息,只是安排部下清点天下粮食库存的情况,然后穿戴了彻侯的衣冠,从计相府出门,没有驾车,而是一步一步走向未央宫宫门。
女子头戴通天冠,佩戴紫绶金印,怎么都有点古怪,但是赵杏儿相貌俊秀,穿戴上男子的冠服,也格外有一种英朗的气质。
未央宫前的广场空空荡荡,赵杏儿在空旷的广场上这样一步一步前行,一直走到蒙恬身侧,面向蒙恬行礼。
“杏儿怎么来了?”蒙恬扯扯嘴角。
“不知道太尉为何而战、对谁作战。但无论如何,大概总少不了我的工作,来看看您。”
宫墙深处,一个黄门太监一路小跑着到宫门:“陛下有旨,请……请太尉蒙恬上殿!”
蒙恬点点头,阔步向前。
不片刻,又一位黄门一路狂奔:“陛下有旨,请圜阳侯赵杏儿上殿。”赵杏儿微微一笑,快步追随黄门,一路向大殿而去。
走过大殿门口,却见蒙恬已经脱下兜鍪,搁在脚边。解下牛皮大剑。放在兜鍪旁边。跨步踏过门槛,大步前行,然后跪下,叩首。起身,再次大步前行,再次跪下,叩首,正是所谓三拜九叩的大礼,一路行到丹墀之下。
赵杏儿惊呆了,何曾见过蒙恬行如此大礼。正不知自己该如何行礼,已经听到丹墀之上的扶苏说一声:赵卿进来,免礼。
赵杏儿匆匆忙忙进入殿中。扶苏已经摆了摆手,赵杏儿在侍者的引导下,在丹墀之下的一张几案前坐下。
殿中只有执勤的内侍。君臣就只有扶苏、蒙恬、赵杏儿三人。
扶苏俯身向前。并不再做声。扶苏很清楚,此刻在这里的自己,并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接受蒙恬的参拜,而是代表另外一个人,在这里接受蒙恬的跪拜。
蒙恬三拜九叩完毕,直起身来,双膝仍然跪地,双手按在洗头,挺直身体望向扶苏。
“这么急吗?朕唤韩信回来,是因为淮南长沙战事已毕,淮阴侯损耗过甚,需要回来休息。并不是急着要蒙卿出征。”
“臣下已经休息了十多年,有些事,该去做完了。”蒙恬抬头望着扶苏。
“去哪里?要多少人?要多久?”扶苏只问了三个问题。
蒙恬要做的事情,甚至都不是这个皇帝可以置喙的。这都是始皇帝宏大的战争计划的一部分,蒙恬以全副兵甲谒门,甚至不是来申请,而是通知皇帝:时候到了,我要去做事了。
那个战争规划极为宏大,甚至始皇帝在世的时候,都不曾完成。在整个规划中,蒙恬是始皇帝陛下手中最后一股力量,是最锋利的那柄剑。
“南海、桂林、象郡。把我们的官员派下去,把我们的部队带回来。”蒙恬说。
赵杏儿脑袋嗡的一声。
扶苏身体也颤抖了一下,胃部好像被人重重的打了一拳。一股酸水泛出,嘴巴好苦。
百越之地。
始皇帝对三征南越,历时九年,征发兵卒役卒超过150万,是始皇帝年代最大的一组军事行动,投入兵力国力,甚至超过灭六国。
王翦王贲父子,都不曾参与到这么宏大的战争之中。
百越之地,疆域广袤、山岭河湖密布、气候潮湿炎热、瘴疠横行、官民断发文身、善于使用毒箭毒药、民风彪悍异常。
甚至被认为是蛮荒乃至于无法征服的地区。
第一次征伐百越的战争,派出大将军屠睢,陆军步行、水军乘坐楼船,五十万大军五路南下,军队的规模仅次于王翦伐楚的六十万大军。
但是结果呢?王翦六十万大军不到一年灭楚。屠睢的部队睡觉不解铠甲,驻营不松弓弩。苦战三年,战果有限,百越军民化整为零散入林莽打起了游击战,擅长正面对敌的秦军连敌人都摸不到,却陷入了无尽的骚扰。
以大秦威猛天兵,征剿百越蛮人,十比一的兵力比,却打出了30万比4万的伤亡比,秦军三十万人死伤,领军大将屠雎也在夜战中被越人斩首,成为始皇帝时期阵战被杀的最高阶位将领。首次征伐百越之战大败。
四年后,始皇帝再次发兵,这一次充分认识到后勤补给的重要,专门派监御史史禄带领役夫修凿灵渠,湘江一直联通到漓江,打通了通往百越的水上粮道。又发三十万军卒,以任嚣、赵佗为将军,大军徐徐南下,又经历数年苦战,才在百越地区建立了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三郡。而由于百越民众的抵抗,任嚣赵佗所部并不能撤回关中,而是留在百越地区,维持当地治安。
始皇帝又征发刑徒、流民、赘婿等中原地区的社会边缘人士,随军南下,进入百越地区进行建设,并且和当地居民混血,帮助当地女人生孩子,意图以混血的方法,把中原的文明教化传递到这个信奉蚩尤大帝的自古荒蛮之地。
收复百越,是始皇帝最后一项武功成就,但是始皇帝自己并没有亲眼见到这项成就。在始皇帝生前,百越地区虽然设置了郡县,但并不能算作是完全归附。而胡亥登基以后,朝廷大乱,身在中枢的李斯赵高自顾不暇,哪有那个精力去管理指挥调度这支南下的兵团?在没有继续的后勤支持和来自朝廷的指挥调度之下,任嚣赵佗被朝廷遗忘、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任嚣赵佗手中握有最庞大的一支秦军队伍。军队规模多达50万之众,这样一支军队,不止能震服百越黎民,一旦这样一支军队北上,甚至会导致中原震荡。
第54章 太庙
事实上,胡亥登基以后,朝廷断绝了对身处百越的任嚣所部的后勤补给,而任嚣赵佗也封锁了通往楚地的关卡,断绝了和秦国的音讯。
五十万秦人,就这样消失在朝廷的档案中。
除了柱下史张苍偶尔会想起远在楚国以南,还有这样一支部队、一些秦人以外,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的忘记了他们。
任嚣死后,赵佗接掌兵权,杀掉秦国在南海郡的官吏、使军队封锁岭南的关口、断绝了灵渠水道上往来的船只,已经成为实际上的割据。
而去年年底,赵佗得知项羽战败、韩信被贬、刘邦称帝等一系列消息,居然在百越自立为王,称为南越王。
对蒙恬来说,这一支曾经的友军,如今已经是叛军。
消灭叛军、诛杀叛臣,这是始皇帝臣子不可推卸的职责。
这也是蒙恬跪坐在这里的原因。
“天下混战十年,国家凋敝,民生艰难,仓廪匮乏,在这个时候要发动南征之战……”扶苏沉吟。
“难道要等到人民安定的时候,再去发动战争吗?趁着我们还都在,把该打的仗都打完吧。”蒙恬道。
赵杏儿不知道是这么沉重的话题,有些不知所措。
“随我去太庙。”扶苏从丹墀上徐徐走下。
“是。”蒙恬单手支地就要起身,却没能站起来,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
“蒙卿……你的身体……”这下轮到扶苏紧张了。
“不妨事。是张诚那厮送我的铠甲,太重了……”
这套炫金铠甲,是寻常铁甲的两倍重。蒙恬在未央宫门外站了太久,又在大殿上跪坐良久,这一下居然无法起身。
“搀扶一下太尉。”扶苏吩咐。自有内侍上来扶,蒙恬却挥手赶走他们,自己暗暗用力,终于站了起来,面色有些红。
“张诚,那这就是所谓的炫金甲?”扶苏问。这个事情他从韩信和其它一些知道内情的人那里听说过。
赵杏儿听了也掩口而笑。
“赵杏儿,当心君前失仪!”蒙恬眼光扫过,哼了一声。“是,陛下,是炫金甲。大殿门口的兜鍪和佩剑,也是炫金所制。”
“说是炫金极重,密度是铁的两倍?”扶苏对物理略有所知,炫金的用途特性也听到过一点。
“咳……有那么重吗?张诚不曾言说……”蒙恬的脸又红了。
“既然此物痴重,有只不过是巩侯和蒙卿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蒙卿为何要佩戴此甲上朝?”
“重是重了点,但是确实是好东西。”蒙恬叹一口气。
“好东西?好在哪里。”
“坚不可摧、无坚不摧!”蒙恬说。
坚不可摧说的是甲片,无坚不摧说得是佩剑。如果忽略它们的重量,确实都是非常好的装备。
“朕听说,装备宜轻不宜重……”
“就当是沙袋一样穿着,平时可以强化体力,如若是奔袭,脱去盔甲,耐力更强、速度更快。”蒙恬说。
“我听说健身不是三分练七分吃吗?”扶苏疑问。
“唉,有这个说法,陛下您走错片场了,太庙要往这面走……”
太庙是皇家祭祀历代帝王的地方,扶苏朝的太庙以始皇帝为先祖,空旷的大殿,居中是始皇帝的神主牌,在左面配殿的角落里,是胡亥的牌位——一块都没有漆过的白木牌子,体现了皇帝的态度——如果不是因为胡亥是绕不过去的历史,这块牌子早就该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去。
“收复百越是先帝的愿望,我们在这里告祭先帝吧。”扶苏说。于是在神主牌前跪下,俯首。
蒙恬在扶苏身后不远,跪伏在地上,良久,两人起身。
“来人,扶一下太尉。”
走出大殿,在空旷的庭院,扶苏忽然回头看向大殿。仿佛那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在看自己的背影。
“蒙卿。”扶苏说。
“陛下。”
“当初赵高矫诏,我若是不肯自杀,而是起兵勤王,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会的陛下,您是监军,本就有调度指挥臣下的权力。”蒙恬躬身行礼。
“是啊,陛下把什么都想到了……”扶苏轻声说。
次日,常朝。
所有人对前一日蒙恬入宫内幕议论纷纷的时候,赵杏儿目不斜视。皇帝在内侍的引导下缓步走上丹墀。大殿里的声音才渐渐平复。
“奉先皇遗命……”丹墀之上的扶苏声音低沉柔和。
所有人伸长了耳朵,先皇?先皇要回来了吗?
“先皇遗命。普天之下,大海之滨,尽为秦土。夕者先皇派任嚣赵佗领兵征伐百越。任嚣病故于任上,赵佗未上表报任嚣病故事,乃派兵封锁岭南诸关在前,擅杀南海郡官吏于后,天下叛乱,赵佗不思勤王,伪汉篡逆,赵佗自立为王。着太尉扶苏,举大秦虎贲之师,南下诸越,平叛乱、复疆土、讨逆贼。把朕的国土上再次插上大秦的旗帜,把远征的士兵给朕带回来!”
“臣蒙恬,谨遵先皇谕令。”蒙恬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出列,躬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
诸大臣面面相觑。
朝议朝议,不是应该大家议论一下的吗?怎么兴兵南征这么大的事儿,台上皇帝一念稿,台下蒙恬一行礼,好像就完事儿了呢?
扶苏说这是先皇遗命?
先皇哪儿有这样的遗命?
岭南军团是先皇派下去的,赵佗谋逆割据也都是事实,问题是,这是先皇驾崩之后的事情了,先皇怎么能知道赵佗自立为王?
这篇什么遗命,当然是你们君臣两个自己捏造的,就为了用“先皇遗命”四个字堵我们的嘴罢了!
先皇遗命,我们还没办法插嘴,没办法质疑先皇是吧?我们要是敢质问,你就会送我去跟先皇理论是吗?
扶苏你是个仁厚的人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
没有人反对,皇帝颁赐印、符、剑、旗,任命蒙恬为征南大将军,将大将军营暂时设定在洛阳,全权筹备南下征讨百越事宜。
皇帝给的是全权。
蒙恬花多少时间,花多少钱,用多少人,全没说。
第55章 名将都狠毒
因为之前始皇帝九年三征百越,耗费无数。所以这次南征,也完全没有确定时间、兵员数量。
百越的大体分布情况
这不是灭国级别的战争。
这是国运级别的战争。
可能是一个国家押上全部实力、赌上全部身家的文明之战。
这是承自黄帝以来,对蚩尤诸部的后人的战争。
是千年恩怨的对决。
蒙恬自有调动天下兵马、将帅的权力。在他背后,赋予他这项权力的,是千古一帝的始皇帝。
大将军行营设在洛阳。是商周两代皇都,天下中央,农耕发达的富庶之地。
洛阳领先一步天下,开始恢复生机。这位只会消耗资源的大将军就来了。
洛阳令很惶恐。太尉蒙恬亲驻洛阳,带来一大波部属,整个洛阳城北城霎那间鸡飞狗跳,然后转为肃杀,洛阳城的黔首百姓,都开始恐慌。
不是天下安定,不该收起刀兵吗?难道战端重启?又要征兵征粮了?
洛阳令不敢想,更不敢问。
在洛阳巩邑这个地面上,够得上资格和太尉大将军拉上话的,就只有巩侯张诚。
张诚冠带朝服。报名进入大将军行营。
看到坐在虎案之后杀气腾腾的蒙恬大将军。
这一刻,张诚有点恍惚,想起了十二岁的时候,自己来到大将军行营,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将军侍从,然后被大将军抽了二十鞭子的往事。
真的好疼啊!
张诚恭恭谨谨的向大将军行礼。蒙恬看了一眼,摆摆手说:坐。
“需要我做什么?”张诚没有废话,单刀直入,蒙恬选择洛阳作行营,是是奔着自己来的。直接去巩邑就吃相太难看了。朝廷要脸面。
“南征百越,并无把握,拿出你的本事来,支持我。”蒙恬道。
“为什么要南征百越,不是北伐匈奴呢?”张诚不解。
“因为驻扎百越的部队是秦军。因为百越是农耕之地,我们可以大肆移民南下,长久治理。匈奴远在长城之外,游牧为生,和我们不一样。因为始皇帝定策就是并吞百越。”
“要多少兵员?”
“三十万起,前后最多可以投入两百万。”蒙恬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
“那么多?”张诚大惊。
“我们整编的汉军,就有两百万之多。”蒙恬沉声说:“都是手上沾过血、贪心不能饱足的人。”
张诚感觉到浑身发冷,这大将军行营衙署里,比徐福的那个冷库还冷。
蒙恬不只是要南征百越。并吞这个天下最后一块丰腴之地,蒙恬还要送两百万老兵去死……
秦末战争,无数流民被裹挟到战争中,参战的各方,都参加过屠城、坑杀、抢掠……乃至种种不可说的战争罪行之中。
没有一支是有操守的队伍。
参战的士兵,也不是秦军那种有根底身家清白的编户农夫,而是在十年战争中百战余生的兵痞。
这些人放回到地方,就是不安定因素。习惯了造反的部队,怎么能安心放他们回到帝国的乡村?
你又不能学项羽!
所以蒙恬要用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消耗掉这些士兵……?
名将都狠毒。
而蒙恬……
这个受到大秦完整军事教育和训练,继承了武安君白起军事传统的大将军,是最狠毒的一个。
可是这种狠毒,何尝又不是在保护这个天下,为这个天下剔除危险?
“我的名声不值一提,天下安定才是心之所愿。”也许这才是蒙恬的选择。
驱使两百万百战老兵南下,那需要的资源就……
“也不是一定要清洗掉两百万老兵,”蒙恬轻咳一声。“这是他们的一场赎罪之战,分裂国家的暴徒,总要在统一国家的战争中流过血,才能算是我们的人。而满手鲜血的人,在蛮荒偏僻的边缘地区安家落户,融合当地的血脉,才能稀释他们的戾气。不是吗?”
蒙恬的声音阴森森的。
“洛阳周围,我们开辟了差不多一千万亩耕地。使用化肥和耕机,亩产差不多能有三百秦斤——麦子。”张诚垂下眼帘,双掌合拢,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巩邑,加上洛阳,差不多有十万人要吃饭。”张诚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能把本地居民的口粮都夺走。
张诚心算了一下,一脸苦相:“心算了一下,我们手里的农田,最多可以供养一百九十万人的口粮。”
“够了。”蒙恬却是惊喜。“我也不是一下子就要弄二百万人来,你也可以继续扩张在河南郡的耕地……一直可以扩张到颍川郡。”
“逾制了。”张诚冷冷的说。自己一个彻侯,现在耕作上千万亩土地,已经逾制了,好在有大部分土地是皇帝租给自己的。这要是再扩张到颍川郡,那自己真是一条死路了。
“你可以租我的地。”蒙恬说。
“大将军在颍川有土地?”张诚问。
“大将军有机断之权。帮你划过来就是了。”蒙恬淡淡的说。大将军无法无天。
张诚无言以对。
“有粮食就有兵。有粮食就能打仗。粮食是第一武器——对吧张诚。”
大秦的国策只有两个字,曰耕曰战。
“大将军高明。”
“韩信在长安开设了军事工程专业。”蒙恬扯了一句闲话。
“哦?”
“南征需要大量器械。长安又没有工坊,也没有你这里的设备和工匠。军事工程系最多只是进行研究,生产还得到你这里。做准备吧。”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在军中,没有任何玩笑,我们军中的汉子讲究的是直来直去,一口吐沫一个坑,长官说的话,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说的话,在这军中就是天。我让人往东,没人可以往西,你懂了没?”很多年以前,蒙恬就给张诚说清楚了这个规矩,而且用非常有效的方法,让张诚牢牢记住这段话。(你们还记得对吧?)
“好。我全力配合。”
两位大将军南北协作,河南地千万亩良田的供应,巩邑工业体系的支持,去打盘踞在百越的山中野人。这一战,可能消耗会很多,但是一定会胜利。
“见见我的幕僚。”蒙恬摇了摇铃铛。几个人鱼贯进入衙署大厅。
“张良?”这些陌生面孔中,张诚只认出这一个人,张良保养的很好,十年过去,依然是当年风姿潇洒的青年相貌。
第56章 又见张良
“秉直兄。多年不见!”张良笑吟吟的拱手。
“子房兄!”张诚也学着拱手。并不是多年不见,前不久,在未央宫的大牢里,还见过一次,说过一句话。但是……两个人正式的见面深谈,已经是十多年前,在咸阳的一座小宅子里的事儿了。
“陈平、周勃……”蒙恬一个一个介绍过去,竟然有一半是刘邦手下的大人物。
居然连审食其也在其中。
“陈平此前在计相府行走,对财计之术已经颇为熟练。张良会参赞兵法……以后他们两个可能和你打交道的机会多一些,也会安排他们多往你那里跑一下。你们熟悉一下。”蒙恬交代。
这些本来已经送进了国史馆,甚至送进了战犯所的人,又被蒙恬从这些地方挖出来,大概和使用那些汉军士兵一样,要他们在一场统一征伐的战争中,清洗他们对大秦这个国家的罪孽吧?
毕竟,立功才有可能赎罪。
让他们带领他们曾经的部属走上战场。
蒙恬的心真黑啊!
但是,蒙恬的心真是亮堂堂的啊!这场战争,就是为了给大秦打出一片亮堂堂的和平。
以战争之名!
在巩邑的展览馆里,张良看着巨大的巩邑沙盘,看着展览馆陈列的无数稀奇古怪的机械——第一块暖气片、第一个蒸汽机、第一个内燃机、第一块锻造钢、第一个玻璃瓶、第一架旋翼机……
张良慨叹良多。
“巩侯,三十七年你我一别,当时情形历历在目。”
张诚微笑着点点头。那次相逢印象深刻,太尼玛吓人了,正睡着觉呢,天下最有名的恐怖分子、通缉犯,就出现在你床头了……
“我曾经邀请巩侯起事,可惜未能说服您,如果您在汉,天下未必会如今日的模样。”
“如果像你们一样跟了刘邦,韩信会被吕皇后在未央宫让一群宫女用竹刀捅死,张子房你会一辈子装模作样辟谷不吃外面的宴席,天下如今还会有十几个刘姓的诸侯国,政令过不了黄河……”张诚反唇相讥。“我这样的人在你那面,不过是饭桌上的一盘菜,谁都能上来夹两块肉,保不齐比韩信死的还早。”
张良默然。
刘邦吕后凉薄,这件事情早已证明,大家已经想的清清楚楚了,但是韩信在未央宫被宫女捅死是怎么说的?不过张诚这样天下巨富,确实很容易被人打主意,但是扶苏难道就不打你主意吗?
“我也曾几次有机会前往您的张村,但是每次都一念之差错过了,现在想来,如果我早去张村,也许就不会错过这些。”
“选择不同。我们秦人选择的是在一个统一的天下,在一个稳定的明文律法下,认真的过自己的日子,子房先生你身负国仇家恨,自然放不下这些,你要做的终究是打碎天下人的饭碗……”
“不说了,不说了,这都是往事了……”
“韩国君王的血脉已经绝了,这就是你最后选择了刘邦的原因吗?”张诚问。
“大势所趋,当时还能选择什么?不过你要是说韩国血脉绝了,倒也未必,韩信可也姓韩。”张良微笑。
张诚的胃都抽抽了。这个毒士,居然要放这种谣言吗?张诚的拳头攥起来。
“回忆往事,我反秦终究是一场空。反秦只不过换掉了皇帝的姓氏。秦法秦政,什么都没变,反倒是更恶劣了一些。刘氏分封,终究也只分封了他一家,六国遗民,最后依旧是战场上白白死去的枯骨。有朝廷有诸侯,双重盘剥诸侯国的百姓更苦一些。勋臣把持朝政,刮起地皮更猛一些。你知道萧何主政关中,私吞了多少土地庄园?”
“我知道。”张诚简短截断了张良的话。
这个张良,挑拨完韩信挑拨萧何。萧何的贪腐在汉初,不是本朝的事件,这些民事问题民不举官不究,目前已经被淡化处理了,萧何仍然以熟悉律法、精通政务的原因被留用,也是新朝和汉朝之间的一个纽带。张良居然想从这上面弄出一条缝隙来吗?
“蒙恬是怎么说服你,出来为他做幕僚的?”张诚围着大沙盘踱步。
“这又需要什么说服呢……这些年来战争不断,大秦的军事幕僚没剩下几个,我们这些人要么跟蒙恬出来作战,要么去韩信那里分担课程讲战史。不然还能做什么呢?我想想,还是上战场有意思一点。就来了。”张良笑道。
“你还会复辟韩国吗?”
“说到复辟啊……这个张良可是甘拜下风。巩侯你一个电台惑乱了天下,一支旋翼机小队从天而降,一对大喇叭打垮了我们这些百战余生的人。有巩侯珠玉在前,谁还敢想这复辟的事儿呢?”
果然,张良并没有放弃对张诚、张村的研究。甚至只怕已经无数次的想过“假如我拥有这些技术,我会如何如何。”
“你眼前的就是巩邑。这只不过是未来大秦无数城邑之中的一个,以巩邑为样本,最终每个县城都会有一个化肥厂,各处农田里不再使用牛马和人来扶犁,连片的土地使用大四轮,小块农田使用小四轮,水田旱田节课耕作。百姓仆役也不会再住进泥盘条的窝棚,而是会住进有玻璃窗的砖房。赵杏儿推广天下各地饲养鸡兔,保证每一个家庭每个月最少能吃到一次肉。赵芃在开设纺织厂,让所有男女不会赤身裸体……”
张良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大沙盘,听着张诚的介绍。渐渐严肃了起来。
良久一叹:“以前只是听闻,今天张良真的是被秉直兄折服,秉直以布衣之身,身兼工商,视野却遍及天下,虽不在朝堂,所做的事情却比朝堂上的卿相大无数倍!”
张诚没有弄清这个马屁的目的何在,只是淡淡的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工作,我只不过是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好一些罢了。领你到这里来,是给你看一下巩邑的能力所在,蒙恬大将军一路南征,需要什么,我们能力范围内,都会支持。至于子房先生您……如果您愿意辅佐大将军,一统百越之地,那我们就是同事和战友,若是你还心存复辟韩国,覆灭大秦……砸了这大秦每个人的饭碗的念头,我这个人虽然不问世事,到时候也不会让这天下再蹈覆辙。”
第57章 卜商门人
将军要有靠得住的手下。
蒙恬不可能光靠刘邦的班底就打的赢战争,如果整个班底都是刘邦的旧部,别说打赢南越,就是全须全尾从战场上回来都未见能行。
一纸军令,发往张村,就征调了政法、师范、机械、冶金、数学、工商、建筑、兵法诸学科百余名优等生。公孙尼子亲自送了弟子们抵达洛阳。当晚,公孙尼子就住宿在张诚的宅邸。
吃过晚饭,两人在客厅闲聊。张诚指出南征计划的一些内幕,一向温婉慈悲的公孙尼子却并没有对举国用兵、对蒙恬心存清洗军中旧势力的意图有所反对。只是点点头。
“先生不反对这场战争?”张诚惊讶。
“孔子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征服夷狄,扩张我华夏之民的疆土,给夷狄带去教化,这种事情有什么可反对的。”公孙尼子理所当然的说。
张诚还以为儒家是和平主义者,没想到一旦涉及到夷狄,连公孙尼子这样的脾气温和的人都眼冒红光。
张诚还在适应公孙尼子的变化,公孙尼子已经又吟了一句诗:“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
“什么意思?”这么古奥的诗,张诚连字都听不懂,更不用说理解了。
“夷狄不听话,就要惩戒他,打疼了他们就听话了。”公孙尼子嘲讽的看着不学无术的张诚。
哦,这回听懂了。“小朋友不听话,该打屁股了!”
“可是,儒家不是应该宽仁的吗?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杀气腾腾了?”
“儒家又不是只有一种人,儒家流派多了去了,曾子的徒子徒孙只知道保全自己身体,可是子夏的门人,那可就凶残了……你这种人读孔子的书,都敢说早上知道仇家的路,晚上就要去弄死对方,就更别提子夏(卜商)的传人了。”公孙尼子叹息。
“怎么回事?子夏的门人是什么样子的?”张诚自动略过了自己歪解论语的部分。
“卜商的弟子有李悝、吴起、魏文侯。”公孙尼子瞟了张诚一眼。
“卧了个槽!”张诚从小羊皮沙发上一下子就蹦起来了……这是什么狠人师父?
李悝被认为是法家先驱,李悝变法还要早于商鞅,吴起是兵家大拿,创立魏武卒,是天下精兵的代称。魏文侯更是一代人杰,小小的魏国,在这三人的执掌之下,屡屡大败秦国,硬生生压制住大秦东进的步伐,把秦军锁死在洛水以西八十年之久——甚至连张诚的家乡上郡,最初都是魏文侯时代从戎狄手里夺下来的,只不过后来魏国式微,上郡才变成了秦国的领土。
张诚对春秋战国的名人了解不多,对儒家的学术主张也所知有限,但是魏国的这三位,每一个秦人都念念不忘。尤其是在上郡,这三位的名气仅次于始皇帝了。
秦人就是如此,你待他们有多好,他们未必记得,但是如果你伤害过他们、打败过他们,他们永远不会忘。秦人的风气是质朴,但是质朴不等于说就不小心眼了。
“这都是面子上,给子夏一门撑门面的人物……里子中的卜商门人更狠……”公孙尼子嘟囔着……
张诚还沉浸在对卜商三位狠人弟子的震惊之中,一时没注意到这句话。半天才回过味来:“先生,您说谁是里子?”
“李悝、吴起、魏文侯,这都是放在外面打人的,门内传承的人可是不得了。子夏传公羊高。公羊高讲解《春秋》,这个人,嘿嘿,这个人啊……”公孙尼子仿佛也不好开口评价,就只是重复这个人这个人。
“是什么样的人?这人的学术在哪里可以看到?”张诚被公孙尼子勾起了兴致。
“嘿嘿……这一门的学问居然没有着述,都是师徒口授相传。我也只是当年在齐国,听到过一点公羊门人的学术,那真是……那真是……”
张诚没有打断,就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公孙尼子,想听到那真是什么。好半晌,就听公孙尼子说:“那真是……杀气腾腾!”
世间还有杀气腾腾的儒家?张诚很有兴趣开阔一下自己的视野。公孙尼子却不愿意往下说,只道:“《春秋》是孔子一生心血,孔夫子的春秋传下来有两大支派,一支是公羊高解读的,一支是谷梁赤解读的。我们在张村,虽然杂取两者,但大体上还是沿袭了谷梁赤的内容。因为我们重点在修身齐家。张村嘛,小地方,没有皇帝,所以孩子们学这些就够了。”
张诚也笑。张村的学术,从政治角度上说,多多少少有点目光短浅只顾眼前的味道。没有那么多心怀天下的宏论。孩子们关心的是怎样产量更高、怎样效率更高。对高高在上的皇权和千里之外的战争充耳不闻。
所以公孙尼子在这里讲的多是修身齐家的事儿,一个人如何做好自己,经营好当下。
“公羊家的学问,那可就厉害了,人家讲的是报仇雪恨平天下!”公孙尼子终于还是把公羊派的学术精粹点了出来。
“不是治国平天下?”张诚有点吃惊。曾子所传的《大学》将人生诸阶段分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层级演进,不仅脉络清楚,而且说明了后来的大事儿都要在前面用教育打下基础,这就给教师们找到了饭辙,在曾子这里,治国平天下的基础是修身齐家,这倒是符合中产阶级庸常的价值观。
“不是治国平天下,是报仇雪恨和平天下,这就是公羊家心中最大的事儿,把仇人干掉,一统天下,就是学术的全部!”
张诚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世间还有这么暴烈的儒家?这支儒家后来怎么变成了那个鸟样子。
不过想想也对,儒家最大的特长乃是根据环境改变自己。战场上能赢的时候就讲大一统复仇如何如何正当,等被人打的满地找牙的时候,就讲应该修己安人了。
“有机会得多认识一下不同的儒家啊!”张诚说。
公孙尼子目光如电:“你想干啥?”
第58章 鸟语
卜商门人,或者公羊高的门人是什么样,张诚仍然无缘得见,但是和公孙尼子一席长谈,还是觉得这一场国运之战,意识形态的建设也非常重要。
而百越之地,别说意识形态了,言语交流都成问题。
始皇帝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但是到了李斯的时代,统一起来的也只是书写的字体,把六国不同的书写文字,规范为李斯体的漂亮小篆。但是这事儿也只开了个头,还没有实现全天下的统一,负责这事儿的李斯就嘎了。
至于统一语音这事儿,连想都不要想。
靠着派到地方上那千把个县令就想统一天下的语言?那实属是十冬腊月去买桃——想屁吃!
别说改变楚地的口音,连改变河南地区的口音都做不到。
推广普通话这种事情,除非有全国统一的广播电台,才能让大家有机会接触标准口音。但是就算两千年后,还有人对春晚小品全是东北话大为不满呢。何况在大秦。
扶苏手里现在倒是有好几个电台,但是电台的影响现在也只能达到淮河以北地区。在楚地都没啥影响,何况百越?
百越之地据说有文字,尤其是吴越之地,文字相对比较发达,这文字是所谓的鸟篆。在秦宫档案中有鸟篆的器物、文献、翻译的内容可以参考。
但是书面语并不等于通用的交流语言,百越各地有不同的部落人居,所谓十里不同音,彼此之间交流都非常困难,更别提和中原交流了,中原的文人会称百越语言为鸟语,所谓““雕题交趾……人民鸟语”中原之地根本无法和当地人交流。
当着蒙恬和张诚的面,公孙尼子念了一段诗:
“滥兮拚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鍖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
“这什么?”蒙恬问。
“据说是越人的一首歌,楚人把歌词用声音标注下来,就是这样的。”
满厅的人都张大嘴巴。公孙先生您在说什么,这里面有一个词是人能听懂的吗?这是歌?
“你们学文学的人,可能听过这首诗。”公孙尼子微笑: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首诗我们能听懂是中国话了,和你刚才那首到底有啥关系?”张诚问。
“就是刚才那首,楚人把它的意义翻译出来,按照楚人歌曲的方式重新写出来……就是了。”
讲的是一个男子看到楚国的王子长得好看,就登上王子的船,钻进王子的被窝。是这个意思吗?公孙尼子先生你确定这个内容我们平台能写吗?
蒙恬沉了脸色。倒不是和王子钻被窝这部分激怒了大将军,而是……
“找通百越之语的人,无论什么方法,找到,我们要弄懂他们的语言。言语不通,我们进入百越就如同瞎子聋子。”大将军抓到关键。
“公孙先生,我有不情之请。”蒙恬说。虽然公孙尼子既无官位也无勋爵,但是蒙恬一直对公孙先生礼敬有加,就算是皇帝扶苏见到公孙先生,也是要执半师之礼的。
“大将军请说。”
“帮我解决言语不通的问题!”
公孙尼子脸一僵。自己刚刚读的那首歌,自己都不知道发音是不是准确,那是楚人音译的越人歌,自己一个齐国人在秦国念诵这首歌,也不知道发音保留了楚音的几分。自己懂什么百越语。
但是看到蒙恬牛铃大的眼珠子,公孙尼子想了想,还是点点头:“我来想办法。”
“要学习!要开课题!要了解百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蒙恬拍了一下桌子,对在场的人说:“搜罗档案、地图、去楚地找和百越有所接触的人,和他们谈,一条一条记述和百越有关的一切事情,记下来,回来汇总分析,我们不忙南征,先做准备。一面准备粮草,一面准备兵员,一面准备情报。等我们大军南下的时候,我要求,至少我们能和百越之人交流!”
张诚的心里又是一紧。
这不是一个文明鲁莽的南下征战,这是要把征服百越当做是一种系统工程来处理了。虽然由于赵佗封锁了南下的关隘,让两地人民无法交流,但是蒙恬这是要通过重新整理档案、民间采风、田野调查这样的办法,把百越的底儿都摸清楚。
这样的战争……
连文化都已经当做战场的战争……
这样的战争才是严肃的战争啊!
围绕着洛阳城北的那座大将军行营官署,一个庞大的机构在运行,进出这个官署不仅仅包括军官、地方官吏,还有来自列国的学者、来自南北方的匠师。
所有人的目的就是一个:了解百越!
这是和大秦历史上任何一场战争都不相同的战争。
“秉直。”蒙恬近来难得用这样的称谓来称呼张诚。
“太尉。”在蒙恬的军营里,张诚可不敢嬉皮笑脸。
“我们需要一支南下用的战歌。”
“我们已经有很多战歌了啊?”张诚说,无论是诗经里的歌、秦人的歌,或者自己之前提供的一条大河什么的,还包括军纪歌,已经不少了。
“立意不同,我们要一首歌,让士兵和人民有信心,让每个人都相信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是必将胜利的,我们要一手前进、势不可挡的歌……”
“就是前进、前进、前进这种吗?”张诚问。
“你这个词吟诵三遍,听起来果然有信心……”
“那么,这样?”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家人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张诚记不住后面的内容了,就只是这样一段,头顶烈日,脚踏大地,前面是敌人,身后是自己的父老乡亲……
这样一支部队,能够一直打到天尽头吧?
“就是这样!尽快谱个曲子,把内容丰富一下!”蒙恬大喜。
该公孙尼子这个音乐理论家发愁了。
第59章 希望的田野
在巩邑和洛阳周边,是广袤的平原,这一带土地平坦,特别适合耕种开垦。
连同张诚巩侯的封地、赵杏儿战后囤积的荒地、皇帝陛下租赁给张诚的皇家土地,连绵达到上千万亩。张村其实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土地,在长城以北的土地也不过是几块百万亩的土地,其中还包括一大块橡胶草蒲公英的田地。
这么大的田地,靠巩侯封邑的八千户农民,是根本干不过来的,还是要靠机器化耕作。
好在第一拖拉机厂的大胶轮已经下线,这些拖拉机经过在韩信南进的战争中的亲自试验,已经验证了能力,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今也开上了河南的田野。
巩邑的八千户农民,这段时间被巩侯强迫塞进扫盲班、夜校学习,被逼着学习拖拉机驾驶、农机使用、农机维修,各个是苦不堪言。
好在巩侯逼你去扫盲,还给发吃喝,吃喝其实还很不错:面食管饱、菜里有油、偶尔能有肉吃,就算是中等水平的农户也没有吃的这么好的。
不好的地方嘛……就是如果拒绝学习,会挨鞭子……考核不合格,会当众罚站……
巩侯还真是残暴的领主啊!他都不讲道理的!
可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大胶轮拖拉机,那东西也太吓人了吧?
冒着黑烟、发出震耳欲聋的突突声,驾驶起来人浑身都散了架子,开那个车在田地里耕作上一整天,回家就一动都不能动了。
有人说这个大四轮里面藏着魔鬼。
有人说这个大四轮是吸食人的精血才能跑得起来,不然为什么一天下来,再精壮的男丁都没了力气,连女人的肚皮都爬不上去了?
驾驶这个,怕不是要损阳寿的喔?
但是啊,这个大胶轮也确实厉害,妈的一天下来,一天下来啊!这个巨兽拖着犁铧,能开出260亩耕地!顶得上四十头牛!
怪道巩侯有千万亩土地,感情他有这个东西!
可是上千万田亩的麦子,巩侯他能收割过来吗?这八千户领民才能有多少男丁,一个人收一千亩地吗?那岂不是把腰杆子累折?
看着邑卒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牛皮鞭子在田埂上行走,瞪着田里开着拖拉机耕作的农人,每个人都心惊肉跳……
大袋大袋的白色粉末倒在了拖拉机后面的一个斗里,车子一跑起来,这些粉末就和种子一起滚落在泥土地里,犁铧把土翻起来,又把种子和白色粉末盖上去。
这东西莫非是盐巴?
甚至有好奇的人伸手蘸了一点白色的粉末放到嘴里尝了尝,结果邑卒一鞭子就抽过来——“肥料你都敢往嘴巴里塞?要不要命了?”
鞭子火辣辣的,嘴巴里臭哄哄的,这东西有股子尿骚味,莫非是把人的小便烤干了得到的精华?怪道,巩侯家里得有多少人帮着撒尿啊!
粪尿都能肥田的,我们河南地的农民早就知道了,可哪儿有那么多粪尿,还是巩侯有办法,不光能搞来粪尿,还能把粪尿烤干成粉末,听说住在巩邑的人都不需要倒马桶的,都是在家把粪尿拉在家里的便池子里,然后通过管子抽走,大概就是抽到哪儿被巩侯拿去晒干,变成尿粉了吧?
没有学过化学,只做过500字扫盲的农人,哪里了解尿粉的来源,只根据白麻布袋子上的尿粉两个字,猜测这尿粉的来源。
这个白麻布口袋也是好东西,一次用过后,就被现场的农民一抢而光,回家剪开几个口子就能做一件短袖的衫子。有味道?有味道怕什么,洗洗就干净了,一时之间,巩邑多了好多好多身上印着尿粉的农人。
天热,这个尿粉的短袖衫子正合适穿。没毛病。趁着秋老虎,把这一茬小麦种子播种下去,赶得上明年春末夏初收获。
是的,河南地和关中不一样,在河南地,小麦是可以越冬,隔年收获的!
这就是着名的冬小麦。
这也把张村调过来学习和协助蒙恬工作的这些长城大学的学生们惊得目瞪口呆!居然有秋天耕作的粮食吗?
“所以我一直跟你们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河南地的温度比关中要热一些,比上郡更热很多,所以这里小麦能越冬,而且越冬的麦子,口感更好一些。这些东西,你只能到这里,向当地农人学习才能得知。”
“张校长给农民这么好的待遇,为什么还要派人用鞭子来监督呢?”学生看到田埂上已经有帮厨熬煮出大锅的炖猪肉,蒸白面馍的笼屉都能有天那么高了。
“嘿,这些农民都是世代拿锄头的,他们并不习惯使用机械,对拖拉机多有怀疑。又总是不按照规范操作,就得派邑卒看管一下,鞭子比反复宣导要有用的多!教化不是一时之功,总得他们忍得了千把字、熟悉掌握农耕机械、熟悉了新的田间管理的规矩,这些邑卒才能收起鞭子吧。”
“巩侯的教化竟然是这么粗鲁暴力?”又有学生小声嘀咕。
“收起你们那套假惺惺的慈悲吧。天地不仁,耕作慢一天,收成就少一分,皮鞭只不过是在和天地争光阴。有效的法子就是好办法。我没那么多时间假慈悲!填饱两百万人的肚皮最重要!”张诚冷哼,对学生的言语颇有不满。
带队的公孙尼子也开始严厉斥责学生,大儒擅长辩经,如何给巩侯的皮鞭找到理论依据,是大儒的工作。
“干得不错!”忙过衙署公务的蒙恬,也得空来田边参观机耕的盛况。
“拖拉机是不够的,产量还是跟不上需求。如果按照皇帝陛下所说,一年有一万五千台拖拉机,我们就能耕作更多的农田,五十年内,就能让大秦疆域之内再无有荒地……”张诚感叹,机械有多强大,张诚最清楚,所以空间还有多大,张诚也最了解。
田埂上的大锅里,大块的猪肉飘散着浓香,汤锅表面泛出厚厚的一层油。锅子旁边的木架子上,是一摞黑陶大碗,已经洗的干干净净。
“很香啊!娘的,比老子的士兵吃的都好!这不得给个五星书评?”
“农忙的时候,就要下本儿。你不下本,地里就长不出好粮食!”张诚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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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女生滚出去
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走在正轨上。
巩邑的建设在正常的计划中。
冬小麦已经下种。
蒙恬的大将军行署工作也正常运转……
但是还是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当助理急急忙忙跑来报告,说化学系实验室发生爆炸、徐福先生被炸重伤的时候,张诚一大块墨迹就洒在了正在绘制的图纸上。连外衣都没有套,说:“马上去实验室,快!”
化学是最危险的学科,甚至在两千年后,有了丰富的对材料的认识、对反应情况的充分了解、有无数精密的仪器、有严格的操作规范……但是在最好的高校实验室,也还会发生爆炸事件或者其它严重实验事故。死伤、中毒的案例比比皆是。
更何况在这个化学学科只能说刚刚萌芽的时代?
何况是徐福这个二五眼的化学大师?
一路心情忐忑,赶到了实验室,就看到徐福已经被抬上了担架,身上脸上漆黑焦糊,正在发出惨嚎。而白色的实验室大褂,也有星星点点的孔洞。看这些孔洞的边缘,并不像是火药爆炸或者燃烧所致。而是……是腐蚀?
“取剪刀、清水,大量清水!”张诚大喊。抓过助理递来的剪刀,就开始剪徐福的衣服。
“女生出去。”张诚低声喝道。
“除了有救护培训经验的人,男生也出去。”张诚一边剪开徐福的衣袖、裤管,一边说。要给徐仙人留一丝尊严,虽然说性命关天,相比之下,这个尊严也不算什么。
“天量的清水,不要热水,普通自来水就行!”张诚大喊,“外面的人听着,给我准备洁净的白麻布,消毒酒精、消毒用的麻布片!准备干净的搪瓷托盘,不锈钢的镊子!快去做事,不要围观,女生们滚出去!”
徐福哀哀的呻吟着。一桶清水倒下去,把黑烟洗掉,已经能看到徐福皮肤烧蚀的痕迹了。
在烧蚀的皮肤上再次倒下去一桶水。“要清水,大量清水!”张诚大喊。现场的男生手忙脚乱。
徐福衰老的身体上,皮肤松弛。全身的衣服被脱光。
不好看,一旦也不好看。
徐福痛苦的哀嚎着。
张诚接过水瓢,一瓢一瓢淋到那些烧蚀的地方,水淋下去,徐福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在场的男生都不忍听。
“按住他的手脚,不要碰到伤患处!这是化学烧蚀,要用清水稀释掉皮肤上的酸碱,才行!”张诚一边用清水清洗,一边解说。这种严重的烧蚀,至少要十五分钟,要让皮肤上的液体回到酸碱中和,才能不再产生伤害。
好在眼睛没有受伤。张诚还是对眼部进行了严格的清洗、冲洗。
张诚一边清洗徐福的身体,一边评估伤势……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是,可以确认是皮肤外伤,没有严重的组织损伤。不然张诚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就是皮肤烧伤,张诚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张诚看着徐福的身体,一个老年人的身体有什么可看,在这种境况下,看起来让人哀伤。
老了,就是不中用了,什么都不好使了。
只有皮肤下的这个身体,里面藏着一个方士一生所学的那些奥秘,这是这个身体能一直支撑到现在的奥秘。
“徐先生,是强酸或者强碱灼伤,还有爆炸的烧伤,皮外伤,不严重,但是这些伤口不能碰其它东西,我帮您清洗干净,然后送你去观察室,在确保身体温暖的情况下,最好什么东西都不碰,不盖被子,让自然风干、皮肤自然愈合……我不知道,这可能是我知道的唯一有效的办法,徐先生,相信我,您没事,可以挺过去!”张诚絮絮叨叨,强忍着眼泪,实在是不忍心见到这样一个老人陷入这样的困境。
“谢谢你,秉直。麻烦你……”
“担架抬过来!”张诚吩咐,几个男生把担架抬过来。
“轻一点把徐老抬上去。这个麻布,你们举起来,遮住徐老的身体,不要让麻布碰到徐老的身体!”张诚吩咐着。这块麻布此时的作用,只是遮羞。
“送到……送到……”张诚一时不知道该送到哪里去,巩邑至今也没有医院,长城大学就根本没有医科,这个时代的医疗学术非常封闭,民间根本没有相关的人才和书籍,只有一些不知道靠不靠谱的验方流传。
“找一个安静、干净、舒服的房间,送徐老过去,马上带我的信物,去找蒙恬将军,求助蒙恬将军,问军中有没有烧伤的大夫、能照顾老人的仆役,马上滚过来!”张诚是真着急了。
几刻钟时间,蒙恬就带着一组军中的医官来到了化学系的这间净室。在张诚的嘱咐下,接手了照管徐福的工作。
“怎么会这样?”蒙恬问。
“化学是非常危险的专业……”张诚低着头说。“你陪徐老说说话,安他的心,我去找弟子问一下,到底是什么实验……”
张诚还没有离开,一队人已经走进化学楼。这群人穿着宫中的制服,头戴黑纱冠,看起来竟像是……宫中的内侍?
“内侍?”张诚喃喃道。
“巩侯,陛下听闻徐仙人受伤,特命臣下前来照护徐仙人,我们带了医官过来。”
“陛下怎么得知?”张诚惊问。
“我通知了皇兄。”赵芃站在内侍的身后。“巩邑这面没有好的医官,长安宫中有,我请求皇兄派了医官过来。”
“那就过来吧。”宫中的医官肯定也不知道该如何治疗强酸碱烧伤,但是恢复患者生机的办法总会有一些!宫中的内侍来服侍徐福,肯定也比蒙恬的那些大兵要强很多……
“徐仙人,我是赵芃,您现在我不方便进来看您,等您痊愈了我来看您,徐仙人您要好好养病,我皇兄听说您受伤,已经派了医官来给您治疗了!”赵芃没进门,应该是知道徐福现在的情况不方便,站在门外高声喊话。
张诚苦笑,看着徐福已经清醒,似乎也不怎么呻吟了。
“是化学品烧伤,这个没什么药物可以治疗,我看了,都是浅表伤,皮肤烧坏了,以后不知道能不能长好,但是应该不会危及性命,不能沾纤维之类的东西,只能这样风干着避免感染,让皮肤自己愈合。脸上的灼伤以后可能会影响容貌……”张诚絮絮叨叨的说,蒙恬皱眉——有你这样安慰患者的吗?
“徐仙人,”张诚挥手令屋里的人退去,这才低声问:“是什么实验?”
“我们加热氨气,连续反应得到一种红棕色的气体,溶到水里得到一种淡黄色的液体……能溶蚀铜铁……我们以前在碱液中放入脂肪可以得到肥皂,这次我就试着往这种黄色液体里放了一小块肥油……”
张诚骂了一句特别脏的脏话,都不能写出来的那种!
不纯粹的脂肪,在没有温度控制的情况下放入浓硝酸,产生硝化反应,立即引起剧烈爆炸,炸碎了实验设备,酸液溅到徐福身上……
第61章 勇者陈破甲
这一事件,当天被张诚要求写成简报,电报发往各地研究机构,要求抄写出来,给所有从事科研的人看,再次强调实验纪律和规则,要求所有人注意实验安全。
徐福仙人重伤,得到消息的各个研究单位立刻发来慰问的电报,留在巩邑的公孙尼子也专程来探望,一直陪伴着徐福仙人,直到徐仙人当天睡下。
“我以前轻视工匠之事,也轻视这些方士……现在我才知道,你们是在拿命来研究啊!”公孙尼子对张诚说。
“未来还会有无数发现,是用无数人的生命和血泪为代价取得的。”张诚面无表情。科学从来不是铺满鲜花和荣誉的坦途,更充满危机。
“停止掉化学实验吧……在我们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太危险了?”公孙尼子说。
“我也……有此意。”
因为徐福重伤,张诚想停掉关于强酸强碱的一切实验。但是第二天,一个人的到来,让张诚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穿着洗白的张村式校服的男生,站在张诚面前。这个男生浓眉大眼,虽然衣服有些旧,但是人长得很干净。双手骨节粗大,手指甲也修饰的干干净净。
“张校长。”男生很有礼貌的对张诚行礼,他已经在张诚的办公室门口等了很久。张诚认得这个男生,是那个在双弓弩研究上有过贡献的陈破甲。
“你不是在张村那面工作?”
“是,张校长,我听说徐老受重伤,了解了一下情况,我就连夜赶过来了。”
“你和徐老熟悉?”
“只是听过一点点课程……我是学机械的,化学接触不多。”
“看过徐老了?看过就回去吧,徐老需要静养……他应该能挺过这一关。”
“学生不曾看望过徐老,我只是去实验室翻阅了一下实验情况,了解了一下当时的现场情况,这就到这面来等校长。”
“哦?”张诚这才停下手里的事情,认真看着这个年轻人。
“爆炸,必然是某种能量的转化!学生想申请转投徐先生门下,研习相关的知识。因为我一直在机械专业,要和校长您来申请。”
“我已经决定,终止这些研究了。太危险。”张诚冷淡的说。
“不要!”陈破甲大声说。把他自己也吓一跳。忙说“对不起。”
张诚停下来看着陈破甲:“化学很危险,我们对化学所知甚少,强酸强碱的反应非常剧烈,最后生成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没有任何把握……在我们没有得到更多知识之前,我不想有无谓的牺牲。”
“但是这些奥秘仍然需要有人去探索。总会有人为此牺牲。为了探寻这些奥秘,学生……如果一定有人付出牺牲才能找到这些,我愿意做这个人。”陈破甲说。
张诚坐下来,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然后说:“你觉得这很浪漫?”
浪漫这个词,在长城大学也有人开始用,是一种富有诗意充满幻想的感觉。
“和浪漫没关系。学生想看到巨大的能量。”陈破甲执着的说。
“能量……”张诚倒是知道一种能量,可以摧毁一座城市的那种能量。
“说服我!”张诚看着陈破甲。
“什么?”
“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伤亡,所以要终止这些实验,你想去重启这些实验,那么说服我!”
陈破甲坐下,开始闭目深思。张诚也不打搅,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陈破甲在所有学生中并不算出众,没有什么惊人的发现或者发明,在机械领域,算是中规中矩,你可以放心的把机械设计的工作交给他,但是指望他自己独自发现什么或者做出了不起的发明,至今还没有这样的事儿。
不过这也正常,学生,经验少、视野窄,要做出了不起的发明和发现都需要机缘,机缘又需要时间和积累……
但是这条路没有走出头,就想换一条路,张诚不喜欢。
良久,陈破甲睁开眼睛:“先生,爆炸是能量剧烈释放的结果。”
张诚点点头。
“只要一次释放的能量比较小——控制在最小,就可以让爆炸控制在安全的范畴,甚至不会破坏一张最薄的白麻纸……”陈破甲说。
张诚点点头,抛开剂量谈危害都是耍流氓。
“所以在未知的实验时,我一定会小心的去调整,将参与实验的物质降到最低。用最小的反应剂量,来观察研究,除非我们掌握实验所需的条件,我就不会使用大剂量的反应。”
张诚点点头,陈破甲是在认真思索——用工科学生的数学逻辑在解答这个化学问题。
“我也会仔细研究和实验相关的一切条件,从反应过程、一直到环境温度……了解任何会影响实验的因素,掌握它们、控制它们……”
“嗯。”
“我会设法让反应时间变得更慢,反应物一点一滴的慢慢加入进去搅拌混合的时候慢慢操作……”
张诚点点头。
“我会……”
“嗯。”
“我会为自己准备护具,挡住头脸。戴上手套。我可以戴上护目镜,挡住腐蚀性物质……”陈破甲连护具的要求和款式甚至都开始勾画出来了。
“可以。”张诚说。
“什么?”
“你可以调入化学系,你可以开始这些工作了。我是说,你说服我了。”张诚点点头。
陈破甲的脸上绽放了笑容。
“你知道,即便如此小心,实验危险依然存在,而你依然可能因为一次实验意外而死掉。”张诚盯着陈破甲的双眼。
“我会在每一天早上写下实验计划,写清我要做哪些实验、如何操作,我绝对不会超出实验计划进行操作。”陈破甲盯着张诚的眼睛,“如果我死在实验中,接手我的人会知道我因何而死。”
这是一个格外勇敢的人,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并且在自己未来每一天,都准备付出生命。
张诚站起身来:“把你转系研究的申请给我,我给你签字。”
陈破甲从怀里取出一个纸信封。张诚打开,信纸叠得工工整整,字也写的工工整整,没有一笔歪斜颤抖,宛如这个男生坚强的内心。
张诚签下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的写下“同意”两个字,交给陈破甲。
伸出手来握住陈破甲的手:“希望你取得成就,希望你不要死掉。”
张诚感觉到,这个青年的手厚实、干燥,拥有这样手的男子,据说有无尽福泽。
第62章 齐国人蒋宏伟
蒋宏伟在密林中奔跑,后面是一队士兵在追击。
淮南国南部这个地区,山高林密。山林谷地里有一些村落,有一些很落后的耕地,百姓居住在村落中就是农夫,走进山林就成了土匪。
专门打劫往来的客商。
蒋宏伟就是倒霉的那个。
一个小小的行商队伍,就在那个山沟里,被林间射出来的吹箭击中,几个人当即就没了性命。然后林间就有拽着树藤飞跃出来的野人,用削尖的短竹刺进了另外一个行商的左颈,鲜血噗的就喷了出来。蒋宏伟立即发足夺命奔逃。
听到耳边的风声,林间的鸟叫声,猿啼声,猛兽的喘息声,身后树枝碰撞的声音,追踪者的呼吸声……
蒋宏伟不敢回头,就这样发足狂奔,脚一定是被脚上的麻鞋磨破了,火辣辣的疼,为什么后面这个人始终没有甩掉?他的脚不疼吗?
“救命!”蒋宏伟边跑边喊。能不能有人出来救我一命啊!这一着急,连齐地的语音都出来了。
在这楚地,谁能听得懂你的北方话?
却听到几声呼喝:“谁?”、“站住”、“不许跑”……竟然是北方口音。
“救我,我是齐国人……”蒋宏伟大喊,可是最后的尾音已经只剩下空气在咽喉间的嘶嘶声……
有物破空,空中有碰撞声。
蒋宏伟连滚带爬的冲向前面几个人,抱头匍匐在几人面前,口中仍然是丝丝的呜咽:“救我,救救我……”
几个人已经站住。两根杆棒从蒋宏伟的颈下插过来,穿过腋下,牢牢的把他按在地上。
“没事了,你说话。”一个声音从高处传来。蒋宏伟要抬头,却被一个棒子敲在头顶,好痛。
“你是谁?哪里人?在这里做什么?”头顶的声音非常硬,带着一缕风沙的气息,是秦音。
“我是商人……”蒋宏伟尝试模仿秦音。
“瓜皮……”一根棒子敲在蒋宏伟的右肩骨缝里,真是钻心的疼痛。
一只手在蒋宏伟身上摸索着,很熟练,几乎是瞬间,蒋宏伟身上隐藏的那些东西都被搜了出来,扔在地上,叮叮当当,倒是好多铁器。
“嘿嘿,被人追杀,也不舍得这些铁器,还真是个舍命不舍财的商人啊……”一个声音说。
“捆了!看看那人怎样?”一个声音。
便有人麻利的把蒋宏伟捆了,丢在一边,几个人手持长戈,向倒在草丛里那个追踪者走过去。刚刚被飞掷的木棍击中的追踪者,这会儿已经捂着头,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这人全身赤条条,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破布。
是一个野人。
这个野人双目通红,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几个兵士用杆棒控住,一根锋利的长戈已经叉在他的颈间,再动一动,就会割破颈间大动脉鲜血喷流。
“喻迷豪呀,罗命!”那个野人吱吱哇哇,发出鸟叫一样的怪声。
“你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说人话!”几根杆棒噼里啪啦打下去,这个野人依旧发出叽哩哇啦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和呜咽。
“大人,他喊的是越人话,他说不要杀他,饶命!”被捆成粽子一样的蒋宏伟说。
“打昏,绑了!”一个声音低喝,一根木棒就砸在那个野人的后脑,野人翻着白眼倒在草丛中。几名士兵熟练的取出绳子,把这个野人手脚都捆了,穿在杆棒上,倒吊着两人扛了起来——如同扛着一只山猪。
“你懂越人话?”刚才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士兵转过来,弯腰凝视着蒋宏伟。“你的身份,有验传没有?”
“验传在我左胸里面……”蒋宏伟用下巴示意。“我是商人……我来做生意……”
士兵却用手摸到他的额头,把头发撩起。在额前的一缕头发之下,有一个粗重的刺青。
越人断发纹身。有一些越人就喜欢在头面刺青。
“伍长,你看一下这个人有刺青,是不是越人?”士兵回头问。
一个明显年龄要大几岁的兵士提着长戈走过来,用手撩起蒋宏伟的额发,细细辨认了一下……“不太像是越人的刺青,倒像是囚犯还是奴隶的刺青……他说他是个商人?我看像是个探子!捆上,带回去!”
“我不是探子啦!我是个商人!呜呜呜……”蒋宏伟哭的格外伤心。
回到营地,屯长审讯了一番蒋宏伟,才弄清他的身份。
蒋宏伟确实是一个商人,可也确实是个奴隶。
他是齐国大商人刀间奴隶商队的一员。刀间蓄养了大量奴隶,派奴隶组成商队,就在齐楚、楚越之间,行走于郡县的缝隙、辗转于关隘的边缘,干些本小利大的走私生意。
这一次,是把齐地的一些铁刀,带到楚越边境来卖。结果这支小队遇到了越人的野人埋伏,大部分被毒箭射杀,被竹刺捅死,只有蒋宏伟一个人逃了出来。
蒋宏伟脸上的刺青,是刀间蓄养奴隶的刺青。
验传是真的,奴籍是真的,保留了这样的奴籍,蒋宏伟就一辈子摆脱不了刀间的控制。
“你能听懂越人话?”屯长没空研究这个齐国小商人走私铁器的勾当。
“不……不一定,这附近的越人……我能听懂,越人有好多种,各地的言语都不一样,越人自己也听不懂远处的话……”蒋宏伟畏畏缩缩的说。
“把他送回洛阳,交给大将军,有用处。”屯长说。
士卒立即上来,又把蒋宏伟捆住了。
“这个人怎么办?”有士兵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那个野人。
“也捆上,送到洛阳,别在路上死了就行!”屯长哼了一声,就宣布了两个俘虏的命运。
这样的事情,在衡山郡、豫章郡、武陵郡、南郡……在这些和百越靠近的郡县,到处都在发生。
韩信留在淮南、长沙故地的这些平息土匪的小部队,几乎变成了捕奴队。追踪的对象是那种……
懂得越人话,能够把越人话翻译成秦人能懂的话的人。
以及……不慎进入秦军控制区的越人。
被抓住的这些人,被捆绑起来,送到黄河边上的洛阳,至于一路上,是否因为水土不服,有一些被捕捉的人死在路上……
没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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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标题来自书友申请。但是 蒋宏伟的故事并没有完结,你可以再期待一下。
第63章 多放肥肉
由赵杏儿主导的,酝酿了半年之久的大秦政府部门财务知识及账务处理考核。终于启动了。
十一月望日,河南郡各县的县丞齐集到洛阳的县令衙署,参加一场开卷的统一考试。乘坐飞机而来的计相助理。从一格格厚厚的口袋里取出一整套考试试卷,有法规测试、基础知识、测试的账册核验、对仓啬夫、库啬夫、田啬夫的账册进行检核等等。考试内容相当繁多。
所有参加考核的县丞,准许参考随身携带的秦律条款、财务手册等资料,完成这场考试的时间是一整天。中午的时候有洛阳县衙提供的简单的食物,途中可以在洛阳县吏员的监督下分别上厕所。
全天下差不多每一个郡,都在同一天进行着同样的考试。
考官听到广播电台里酉时报时的时候,就出来统一收取试卷。
无数参加考试的县丞死死抓住手中的试卷不肯放手,眼睛痴痴的望着监考的吏员,意思是你让我再回答一会儿!
吏员面无表情,只是低声说:“给自己留一些体面。”便把试卷收回,装在标记有每个人名字的材料袋里。然后收卷的吏员、监考的洛阳县令在这些材料袋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袋口用麻绳捆扎好,粘上软泥,县令用印做了泥封,晾干片刻,装在一个大木箱子里,由计相府的人员携带这个箱子,驾驶旋翼机,返回长安。
飞机升起,现场哀嚎一片。无数参加考试的县丞心丧若死。
洛阳县令还要出面一一安抚,说既然大家发挥都不太好,计相自然会充分考虑大家的情况。各位在洛阳盘桓两日,就请继续回本县处理公务。
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充斥着洛阳县衙。
大家好容易熬到了县丞这样的二把手岗位,还要考什么试?考试也就罢了,还要弄出一个新的规则来,计相赵杏儿搞得这些计算方法、账册模版,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理解起来非常吃力,虽然在座的各位已经花了半年时间,每天定时在收音机前对着课本和账册学习,连县丞中的宴饮都不敢去参加,可是……这东西真的好难啊!
“赵杏儿那个娘们儿!她就是国家祸乱之源!”
“就是……牝鸡司晨……”
“骒马上不了阵……”
一些县丞絮絮叨叨。
正在整理试卷,维持秩序的几个青年学生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取过身边的枣木短棒,就对着这些絮絮叨叨的县丞劈头盖脸的打了下去!
“敢对赵杏儿先生不敬,你嘴里是吃了马粪吗?”青年学生们的身手很是了得,这种短棒的套路,显然是得到名家指教过的……
一时之间不明就里的县丞们抱头鼠窜。
洛阳县令无奈的出面收拾残局,给这些外县县丞训了一番话,大意就是,不要指责妄议上官,圜阳侯不是你们能评论的,新的财务规范和考试也是得到了皇帝批准、丞相府推行天下的。另外,在洛阳这个地方,圜阳侯的名字不是你们能称呼的,赵教授弟子众多,赵教授的男人就是巩侯,巩侯和在洛阳的大将军关系极为密切,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还有回去好好弄一下伤口,巩侯明天要请大家吃饭,还要参观洛阳的农庄,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可得好好参观学习!把巩侯的指示带回到你们乡里去!
洛阳县令现在可是服气了巩侯。
别的不说,巩邑五万人进驻,吃喝用度各种各样东西都要毗邻的洛阳县供应,眼见洛阳也繁华了不少,
而巩侯开辟耕田千万亩,那机械之力……真是前所未见啊!了不起!
这才多久时间,田里的麦苗已经发芽了,麦苗长得很整齐——因为上万上万亩的麦田都是一天开垦下种嘛!看起来这麦苗格外壮,据说这就是田间使用的化肥——尿粉的功效。
明年五月,丰收可期!
粮税是国家最重要的税收,巩侯这里上千万亩农田可期的丰收,明年的农税就不是问题了。不管最后皇帝和巩侯如何分账,至少账面上,洛阳县的农税是很漂亮的,这就是政绩啊!
现在也能看出来,皇帝跟巩侯分账,那个六成半的佃租,也不能说是皇帝苛刻。毕竟这里上万亩耕地只需要一台车、一个人就可以开垦出来,三成五的收益已经是了不起的一大笔财富了,不过也只有巩侯这种办法,才能稳稳当当拿到这么多收益。
洛阳县令现在知道皇帝陛下对自己的期许了。在洛阳这个地方做官,最重要的就是服务好巩侯,巩侯满意皇帝就满意。
那个叫做尿粉的化肥,据说也是可以卖给洛阳的农民的,就是看起来有点贵……不过洛阳县令还是在自己的田里使用了一些,你别说,发出来的苗儿还真是比别的地块更好!
次日,所有来洛阳参加考试的县丞就被带到巩侯的田野上,看着最后一块土地进行耕作。拖拉机拖曳着犁铧,在土地上开出长长的垄沟。白色的尿粉被混入泥土,已经浸泡发芽的麦种随之落到泥中,又被后面的犁铧翻起的泥土覆盖掉。
几乎是一瞬息间,这辆车就跑到了地平线的尽头,这一脚油门,得是多少亩土地啊!怪不得巩侯把田间的阡陌都铲了呢,阡陌也是可以种地的!
“铲除阡陌,可耕地面积至少增加了3%。一万亩土地就增加了300亩可耕地!”一个县丞说。众人点头。不管怎么样,计相赵杏儿的这种思维方式大家已经接受了。
田埂上的大锅,传来煮肉的香气。烤的喷香的白面饼子,夹上软烂的炖肉。这个香气……
可是我们是县丞啊,就和这些庄稼汉一起吃这个?
“给我夹一个,要多放肥肉!”巩侯张诚微笑着说一声,就有厨师在原木菜墩上用利刀劈开饼子,把炖肉剁碎,夹到面饼里,垫一张纸递给巩侯。
“大家在这儿吃点工作餐,这是巩邑最好的夹馍师傅的手艺!希望大家也多了解一下这里机耕的技术,最好能带到你们县里去。河南到处都是平原地,最适合机耕,效率高啊……”巩侯笑呵呵的对大家讲话。
有人觉得这是巩侯在推销拖拉机。
却有一个胖胖高大的男子,抢先一步去厨师面前说:“巩侯那样的,给我来一份?”这胖子嘴急,一大口咬下去,汁水顺着嘴角就流下来了,叫一声“妈的真香!”然后紧忙跟到巩侯身后:“巩侯,这耕地的机械,不知我们小民能不能买呢?”
第64章 您的肉为什么这么香
任威觉得巩侯搞的这个麦饼夹肉,简直了!
脆脆的饼皮,内里是软而弹牙的面,最里面是丰腴浓郁的肉香,汁水入喉,这味道!绝了!
“猪肉这么香的吗?”任威自己家就是耕种养猪发家的,怎么就觉得巩侯家的猪肉是如此的清甜?自己家的猪肉就总有一股子怪味呢?
不过这还是小事,先要问问机械的事情,任威追在张诚身后,弓着腰,谄媚的问:“巩侯这个拖拉之机,是可以卖给我们的吗?”
“任大东家啊……”张诚笑着看了看这位一看就很富贵的大老板。“卖的,卖的,这个你无需问我,去找拖拉机厂,或者你找李灵打个招呼,让她帮你介绍一下,说不定还能有个优惠。”
任威当时就笑开了花。只要这个拖拉之机的价格不超过40头牛,不,200头牛的价格,就必须买下来。这个拖拉机是钢铁所制,必定不会像牛一样死掉,能用好多年吧?何况看这拖拉机也不需要吃草,哪怕使用燃料,也必然不会那么贵,更不需要有雇工日夜照顾,半夜还得喂一次料。
最主要的是,有了拖拉机,连雇工也可以减少很多。
“还有这尿粉……”
“我记得任大东家的田产多在关中,这尿粉,长安城也建造了一座化肥厂,皇家化肥厂,您可以去长安买。”张诚微笑。化肥厂就得想办法一个县搞一个,就近生产就近使用,这玩意儿用量太大。物流成本又高,氮肥生产原料易得,有空气的地方就能建厂。
“哦,好好好。巩侯啊,小人有一事不明,请教巩侯……”
“你说。”张诚很喜欢这个商人,商人敏锐,有疑问就直接问,不绕圈子,商人关注的问题也很直接。
“巩侯家里养的猪,似乎比我家的猪味道好,猪肉这个清甜,我的猪总有股子怪味,虽然也不影响吃,但是……”
张诚停下脚步。
猪肉有什么不一样?
张诚是鼓励过张村的农人养猪的。长城大学也有一些学生在用学术研究的精神帮助农人设法提高猪的饲料利用效率,改善养殖技术。但是说实话,养猪这事儿和机械学关系太远,张诚对相关情况不甚了然。
张诚招招手,李灵走过来:“任大东家问我们的猪肉味道比他家的好,想知道有什么原因,你看看能不能找人跟任大东家交流一下?”
“自然可以,熊远现在就在巩邑,也在这面帮助建立巩邑的猪场,可以请他来和任东家聊一聊?”
张诚拍了一下额头:“熊远!对,熊远负责这一块的项目,请来一起碰一下,我也想知道一些。”
熊远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工作晒的,见到穿着巩侯常服的张诚,熊远也不拘谨,只是行了个礼:“张校长!”
“这位是咱们关中的大豪,任威任东家!任东家也是养猪方面的大商人,对咱们的猪肉有兴趣,你们一起交流一下?都不是外人,任东家还在咱们巩邑有一个罐头厂,熊远,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校长!任东家!我听说过您养猪的事儿,我了解的没错的话,您现在养的是咱们汉江的八眉猪吧?你家的猪都是大耳朵品种?”说起猪,熊远可就侃侃而谈了。
李灵挑了挑眉毛,抬手招呼过一个低年级学生,嘱咐两句,这个学生就跟在熊远身后,熊远和任威就边聊边走,径自离开了大队伍。
“巩侯,我安排弟子跟随熊远和任东家,一边记录他们谈话的内容,事后会整理出来……”李灵跟在张诚身后一步距离,低声说。
张诚点点头。
这不是对学生弟子的监督,单纯是因为这样的谈话内容可能非常重要,这种技术专家和业内资深人士的聊天,信息量极大,有人负责记录,事后聊天内容整理出来抄送熊远,可能会对后续的科研生产非常重要。
“我们的猪肉和任威的猪肉有区别吗?”张诚问。
“任家的猪肉味道不好。除非做成罐头,还要加多一点香料,才能遮掩一下气味,所以任家对罐头厂需求很大。”李灵低声说,李灵和任威对接业务多一些,对一些情况了解多一点。
“你了解过什么原因没有?”张诚问。
“可能和品种有关吧……”李灵迟疑,“我对养猪也不熟悉,这块我很难了解。”
任威和熊远比较了两地养猪的差距,关中的猪其实相当不错,但是熊远发现河南地的猪似乎更好。这种叫做确山黑猪的猪,体型更大、出肉更多,性价比更高,味道也相当好。
尤其是,河南这面已经流行了很久的劁猪技术,早早割掉了小猪的蛋。猪的性格就更加温顺,长肉迅速。这项技术关中似乎尚未普及。
“割了蛋?那岂不是没办法下小猪了?”任威大惊,这种自废武功的事情怎么能行?虽然有一种说法说割了以后能练习一种叫做葵花宝典的天下无敌功法,但是我们养猪的不是要送猪去武林称霸,而是要扩大种群,多卖肉啊!
“公猪腥臊,味道并不好,但是阉过的猪,就没有那么大的骚气。这就是口感上最大的差别,至于繁育种群,任东家,我们不需要让每一只公猪都生育,也可以繁育种群啊!”熊远虽然是一个年轻的学生,对这些动物配种的事儿说起来,就好像喝白开水一样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最强壮、保存有最优良特征的猪才留下做种猪,猪吗,又不需要一夫一妻,一个种猪可以给好多母猪配种。其实母猪也不需要所有的母猪都去生小猪,选最好的母猪来配种就好,其它的都只负责长肉……我们计算过一个模型……”
长城大学的学术,对一切都要用数学的方法进行推算,至于这种方法是不是符合动物的天性,这群无法无天的学生们是从来不在乎的。
谁说母猪发情就要给她找个配偶的?放在整个种群中,张村的养猪专家只关心种猪多少、小猪多少、出栏猪多少就够了。至于这些猪是否有配偶?是否每个猪都有交配权?
你怎么会关心这种事?我们养猪要的是肉,不是要他们开心啊!
这些讨论都被随行的低年级学生记录下来,整理之后,可能晚一点会送到张诚、李灵和熊远手中。这些讨论对任威来说,实在是极大启发。任威当即就求说能不能把熊远手中的确山猪带一对回关中去扩繁?
“为什么要带一对呢?如果你是喜欢这个品种的话,只要带一头公猪回去就好了,让确山公猪和关中的母猪杂交,能最快速扩大种群规模,保留种猪的特征……就是说,确山猪配关中猪,生下来的小猪也会更像确山猪……”熊远继续引导任威、至于熊远现在在巩邑手中掌握的种猪,这价格自然不菲。不过大家都是业内专家,对这些自然是清楚的……
至于猪的阉割技术是否会进而对人类医学有所影响……这就不是熊远关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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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远着(1930-2017),中国工程院院士。
熊远着是中国运用数量遗传学理论进行瘦肉型猪杂交育种的开拓者之一 。(中国工程院)
熊远着先生率先提出要引进国外优良种猪资源,利用中外两类种质资源培育新品种,曾经20余次亲自到丹麦、美国等考察引种,并率先建立、推广生猪规模化养殖技术,为中国养猪业发展、城市菜篮子工程和猪肉食品有效供给作出了杰出贡献。(国家家畜工程技术研究中心)。
我们今天每一点滴美好的生活,背后都是无数科技工作者无数岁月的努力——九指神盖。
第65章 伴手礼
张诚看到县丞们已经开始排队领取猪肉夹饼子,有些出神。陕西的肉夹馍是人间美味,换到了秦朝,也是一样的美味。这东西谁能扛得住。
“你不去吃?”张诚问李灵。
“有点太油腻了,我胃口不行,中午已经喝了一碗豆花……”李灵说。
“你可以吃……”张诚刚刚想推荐女生们爱吃的凉皮儿,恍然想起,这个时代并没有辣椒,唉,关中女子们少了一样美食啊。
堂堂巩侯,手里握着一个夹馍,喝一口豆粥、啃一口夹馍,跟来自河南各地的县丞们介绍张村这里农耕科技的情况、预估的美好未来。
虽然每个人都还没看到明年五月的收成,但是拖拉机耕田的盛况,给每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今年已然如此,就没什么话可说。明年春上或者秋上,估计各地也都会想尝试一下机耕的方法,到时候可以带着你们的县令、你们的种田大户到巩邑来参观学习。想买机器的,来找我的大管事公大夫李灵,离这里近的、钱上有难处的,也可以跟李灵商量租用我们巩邑的机器……”巩侯说。
农业技术的普及总是非常非常缓慢,你有一项革新技术,未必人家就能看得上。只有先期尝试,真的得到了好处,那些县才会积极引进这项技术,而拖拉机的价格,还是制约它普及的一大问题,要让全天下使用机械化耕作,毕竟有漫长的路要走。
县丞们不知道,就在自己这些人参观农田的时候,一位来自关中的大商人已经在养猪产业方面获得了很多有价值的消息,正准备带回去改良他在关中的养猪场。
巩侯是个很和气的人,今天见到巩侯,一些人对昨天自己等人在考试现场对赵计相的不敬深感后悔。早知道巩侯是如此气度豪爽待人温厚的人,就不该说赵计相的坏话。
巩侯也拿昨天的考试开了个玩笑:“考试考不好,大家心里有火气,这个我能理解。不过朝廷大事,大家还是少议论,多做事。”
巩侯虽然没有在朝廷的职务,但爵位高、地位高,手边还领着一个五岁多的太子随行,是个人都知道,巩侯有资格这样对县丞们说这样的话。
“统一的账册标准,是我们这个国家强大起来的第一步,诸位不要轻视。回去后还请按照朝廷的要求。”
每个县丞离开的时候,巩邑都给准备了一箱子礼品。
有张村的白麻纸、有玻璃厂出品的琉璃珠玩具和万花筒玩具、有芃记的高织白麻布和羊毛纺、有任记罐头厂的清蒸猪肉罐头、有胶轮拖拉机的玩具模型、两双诚记出品的胶皮鞋、一个搪瓷盆、几个青瓷水杯。还有一本《巩邑建城记》,里面印有非常漂亮的地图和图片。
按照巩侯的说法:一些地方出产,带回家里给孩子们的。
上官这样客气赠送礼品,参加考试的县丞们对赵计相的怨念又减小了一些。
“先生,给这些县丞送礼品,是为了避免他们怨恨师母吗?”赢弘毅不解。
“并不是,这是商人的伎俩。”张诚微笑着目送这些地方上的骨干离开视线。轻声说。
“伎俩?”赢弘毅不解,“是贿赂的意思吗?”
“我们的很多商品,远处的人并不了解。这些县丞都是地方上的大人物,他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必然会大加夸赞,逢人就夸。自然,当地很快就知道巩邑的鞋子好、巩邑的玩具好、巩邑的罐头好。等到我们的商队把这些货品带到当地的时候,自然就会有很多人购买。这些货品不值什么钱,这些官员也不会因为这些货品对我们的商队别有优待,但是口碑的价值,就万金难换!”
“这是商君百金立木的道理吗?”赢弘毅虽然小,家学渊源,学的东西可并不简单,商鞅百金立木的故事是从小就听过的,这孩子做事说话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这就是皇家孩子的不同吗?
“我们叫降低传播成本。通过分发样品的方法降低消费者体验成本。”张诚说。这些话大概和赵芃有共同语言,这个几岁的孩子听起来就是懵懵懂懂。
是李灵筹备了这一切,把巩邑出品的东西,找出那些便于携带、不会变质、易于传播的产品,装在一个木箱子里,随着这些县丞,带到各个县去。
可惜的就是洛阳只是河南郡的考场,所以样品只能辐射到河南郡的县城中。更可惜的是,巩邑有很多产品并不适合做样品送出去,比如车床、轴承、钢铁厂之类的,都没有合适的商品。
倒是拖拉机厂,在得知李灵的计划后,居然连夜开发了拖拉机玩具,制作了几十个,作为礼品送了出来。铁皮制作的拖拉机,以发条为动力,木头雕刻的车轮涂了黑漆、车身用彩漆绘制,看起来真有点像模像样。
张诚对这个玩具大为赞赏,
不能保证这个就有效果,但是这些人带了模型回去以后,给人解说起机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拿着这个模型来说事儿,说服力就要大上很多。
哪儿都有聪明人。
“拖拉机厂的销售人员不错啊?应该鼓励一下。那个如果有多的,给我也要几个过来,我家里有好几个孩子呢……”张诚摸了摸鼻子,对李灵说。
“哥儿和姐儿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给长安送几个过去?陛下也许也会喜欢。”
“皇帝喜欢玩车吗?”张诚问。
“皇帝对拖拉机很喜欢的样子。”
“你对皇帝很细心啊!”张诚瞟了一眼。
“在下职责所在,巩侯不要多想。”李灵垂下眼睑。
张诚也自觉有点失言。歉然一笑。
“正如巩侯您把拖拉机给县丞们一样,给皇帝也有相似的作用。”李灵的目光清澈。
第66章 越人语
蒋宏伟的身份经过审核,就被编入大将军衙署下面的一个叫做文化署的院落,这里已经有很多“通晓越人语”的人。大部分是楚人,蒋宏伟这个齐人在其中,多多少少有点特别。
楚人的言语,对秦人来说,也有一定的困难。越人语转译成楚语,楚语再转成秦言,这损失就大了。
负责整理通译的官员很头疼。
负责这件事的人是审食其。
在刘邦麾下,审食其怎样也排不上名次——既没有赫赫战功,也没有定计策划的能力,他唯一的作用就是给皇后吕雉做秘书,经常跑腿打杂。
不过高级的跑腿,总也是长了很多见识,又因为这个审食其能力一般,所以也实在没干出来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在战后处理上,审食其就被放过一马,第一批送到国史馆。
送到国史馆,又因为审食其确实也没参与过什么重大的事件,翻来覆去能写的也不过是《我和吕皇后一起坐牢的日子》、《我给吕皇后做舍人》、《我在吕皇后身边的日子》这样琐碎的内容,所以早一步就被摘出来。这次蒙恬要人,朝廷甚至都没对审食其进行审查,直接就给踢到了蒙恬军中。
蒙恬也是苦笑,所以两次会议之后,就把这个通译馆的工作交给了审食其——这东西做不出什么大成就,可也惹不出什么祸。
审食其倒也还算专业对口,毕竟出身于泗水郡的沛县,之前和吕皇后一起在楚营待过好长时间,又到长安在街头跑来跑去,这一来二去,泗水、楚地、秦地的口音都还搞得定,倒是能和这些楚人打交道,就只是,越语……完全没法听懂。
从衡山郡一直到南郡,在边境上,韩信留下的那些从事地方剿匪的小股部队,也捕捉了一些被当地人称为是“野人”的越人。现在也关押在文化署的一处监牢,审食其发现,即便这些越人自己的语言都难以沟通,东面的越人根本听不懂西面的越人在说什么!
大将军要部队南下之前,设法让士兵能掌握百十个词,能够和越人沟通,这怎么弄?
简单的一个词:吃饭,在这些越人嘴巴里,就有七乏、甲蹦、识返、金豪、金蒿、?恩工等等不同的说法。所谓和越人沟通,是不是说要和所有这些不同的人进行沟通?这就要掌握几百个上千个不同的发音……
“把这些越人,和这些通译,按照发现的地点,给他们配对。让一个通译看管一两个越人,和他们聊天,能听懂多少都现场记录下来。”审食其说。如何坐牢,审食其是有经验的。
就分成很多个组,每个组包含一个通译,两三名越人,一个来自长城大学文法系的学生,共同形成一个观察小组。
学生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些人的对话,用秦音标注,记录下来。
对学生来说,这件事难度不大,张村的学校早早就教授了拼音标注的方式,不管你是什么语言,学生都可以快速找到对应的表音——能准确发出声音来,只是不能保证是什么意思而已。
当一个组有多名越人的时候,越人彼此间就会产生交流,涉及到的词汇数量就明显比单一的越人要多得多。而当通译出现的时候,就有一种外来文明和当地土着交流的关系,通过不断提问、刺激,可以获得大量越人发音。再通过这些通译连猜带蒙的解释,一些越人的发音,就被猜了出来。
学生们每日将自己记录的对话和发音汇总在一起,不同小组再彼此交流,对这种如鸟叫一般的越语,渐渐有了些眉目。
这是体系的力量。
民族交界地区,可能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交流,才能让两个不同的语族实现沟通。在这个叫做文化署的监牢中,通过观察、提问、记录、分析,一个相当规模的组,能够极大提高这件事的效率。
这样也差不多要一个月以后,这些负责记录的学生才通过一次研讨会的形式,汇报了对越人话掌握的情况:
整个百越地区,大体上可以分为6到10个大的语言片区,不同片区的发音、构词方法都不同。
百越地区内部的语言差异,和百越地区与中原的语言差异几乎一样大。征服一个区域、能够和一个区域交流,不等于就能和另外一个区域交流。
这些百越野蛮人的词汇量相当少。可能是因为身处监牢、交流的内容高度局限,所以使用词汇高度限制在现有的生活场景,但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些民族开化程度就少、或者在部落中所需要使用的词汇本身就少。大多数人是在500到800个词汇之间重复使用,学生们据此普遍猜测,在百越的村寨,差不多有1500个词就能顺畅交流。
这500-800个词汇中,通译和学生们已经能通过解读出来的150到200个词进行交流。现在不仅仅通译能够和越人进行简单的聊天,即便是在现场负责记录的学生,也能够按照笔记本上的发音,和越人进行简单的交流。当更多资料汇总在一起,记录组的同学在理解越人语言方面,甚至比通译还厉害。
当有同学把公孙尼子所授的那首越人歌吟诵出来的时候,甚至有很多越人露出邪魅的微笑,并且放声唱了起来:
滥兮拚草滥,予昌枑泽,予昌州,州鍖州焉乎,秦胥胥,缦予乎,昭澶秦逾,渗惿随河湖。
越人吟唱的歌声,和公孙先生所计数的还有出入,也不知道是当初楚人记述的音标错,还是这些越人只是参照了楚音的大意,额外进行了演绎和创作。
当审食其带着公孙尼子,一起参加这次研讨会的时候,研讨会结束,审食其一脸愁眉苦脸,公孙尼子却笑的合不拢嘴。
审食其觉得自己是没有达到大将军的要求。公孙尼子却觉得,已经打开了一条秦人通往越人的道路。两个人通过不同的系统汇总到蒙恬将军那里,蒙恬也无法评判这段工作的成效。
而所有人都没有预见到的是,文化署的这个小小组织,已经探索出一条秦人和异族沟通的快捷道路。
第67章 我们的土地
巩侯张诚每周会前往大将军行署,听取一下行署的简报。
张诚没有政务上的职务,也没有军队中的职务,来大将军行署是以地方勋贵和大将军至交好友身份旁听,如果大将军在洛阳和巩邑有什么需求,巩侯是需要给予支持的。
会议之后,大将军也会留张诚吃个便饭,或者巡视一下行署、军营。
“没有人打过这样的仗,也没有人制定过这样的计划,战争最终的目标都不能确定……”站在望楼上,看着军士们在训练战阵,蒙恬轻声对张诚说。
“令百越归附,成为大秦永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张诚给出自己的理解。
“怎么能叫做永远不可分割?”
“始皇帝令天下书同文、车同轨,即便叛乱,汉代秦而立,至少也是书同文车同轨、天下只有一个皇帝……虽然刘邦的模仿很拙劣。”张诚一如既往的嘲讽刘邦们颠覆政权后的愚蠢行径……居然还保留了一大群诸侯王,灭掉异姓王以后,居然还封了一大堆同姓王,这就是后来什么八王之乱七王之乱的起因。
“书同文车同轨?百越之地连文字都没有……”
“那就给他们文字。”张诚手扶着栏杆。
“方言难懂,无法交流。”
“那就教他们说我们的话……不能说我们的话的人,就没有资格享受我们的土地。”
“我们的土地?”
“大将军您军旗所至,皆为秦土。”
“不会说秦话的人,连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资格都没有了吗?”蒙恬眼光深邃。张诚这话里充满了血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蒙恬道。
“是觉得我的看法有违武人之道吗?”张诚看着遥远的南方的方向。面对顽抗的割据者,后世有很多说法,一个偏激的句子叫留地不留人。其实有很多拥趸。张诚从来都不在这种国家政策制定者的圈子里,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他个人喜欢简单有效的办法。至于最终选择那种政策——张诚和大多数科研工作者态度一致:听国家的。
简单的办法,虽然看起来流血多一点,但是能带来一个非常长久的和平。
这些不说秦音的人繁衍生息发展下去,如果他们接受了秦的制度、技术、文化,如果他们自身内部统一起来,以后会带来多少麻烦呢?
“一代人十五年,两代人三十年,三十年内,所有人都要能讲流利的秦音,大部分人要能够识字,所有地方都要按照秦人的习俗,男耕女织,所有人要穿衣服、住在固定的房子里、听从官员的管理……一言以蔽之,什么时候他们和秦人看不出分别来,这个地方的治理才算是合格。”
张诚平静的说。这段话每个字看上去都文质彬彬,背后则是鲜血淋漓。
最近受到儒家的影响比较多,抡语翻得勤了一点,戾气就比较多。
侦察的旋翼机,从岭南的天空上飞过,一块一块地区在绘制空中鸟瞰的地图。也标志出那些越人的聚落。
相当多越人没有鞋子穿、没有衣服穿,只能用纹身代替服装,很多越人不是住在房子里,而是住在山洞里、住在树上。
越人也不像秦人楚人这样,以耕作为生,很多人实际上靠着渔猎、采摘来生活。即便和楚人接壤的越地,搞一点耕种,其方法也非常粗陋。
“我们要送文明过去,用文明教化他们,有什么不对?”
“教化不是我们兵家的事。我们击败敌人的军队、斩首敌人的君王,就算是全胜。”
“全胜的标准要调整,我们不是要摧毁一个地区,而是要长久统治一个地区,总要让它有生产能力,平衡财务,帝国才能长期治理那里……”张诚对征服的理解和蒙恬并不一样。“大将军前脚消灭了那里的军队,后脚回朝那里再次叛乱,那就不叫全胜……”
蒙恬坐在台阶上,岔开双腿,望着远处的树林。
“这一战并不容易。没有赫赫之功,却有无尽的危险。”
“所以大将军一定要亲自带兵去,而不是推给韩信是吗?”张诚也在蒙恬身边坐下。
“那面很热。”蒙恬说。
张诚当然知道那面很热,没有经常旅行的人,对南北温度的差别了解有限,难为蒙恬对这个温度差有所了解。
“那么热的地方,我们秦军别说无法穿甲,连厚一点的衣服都穿不下,秦军所能依凭的甲胄之坚,就没有了用处。”蒙恬开始认真的分析南下作战的主要不利因素。
“空气潮热,硬弓的弓弦就会湿润、弓片就会裂开,秦军的大弓就无法装备。”
“密林丛生,视野极短,秦人的强弩就没有用武之地。”
“瘴疠横行,我军下去水土不服,减员严重。屠雎的三十万大军死伤,哪有多少真是战阵对决而死,泰半是疫病死伤。”
“越人长居山中,有地利之势,设陷阱、用毒箭、引猛兽,秦军无甲、酷热难行、弓矢无力,屠雎并非是和越人在战斗,是在和岭南的天地相争!焉能不败!屠雎一战,越人拢共也不过百万之数,五十万大军面对百万越人蛮子,我们是拜在越人手中吗?我们是拜在了这岭南的天地之下啊!”
蒙恬的面色难看,这些年张诚都没看到过这么难看的脸,当初在大牢之中,自己亲自为蒙恬烧炭气的时候,蒙恬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么大将军。我们能不和百越一战吗?”张诚问。
“不能。百越现在只是低谷,一旦百越出现真正的英雄,难免不会挥师北上,楚国千年,雄踞长江中游,幅员何止万里,却无法全力北上,就是因为有百越牵制。我们得了楚国的土地,也就承担下百越这个麻烦。”
“一场战争要消耗无数钱粮,朝廷中的三公九卿会不会在后面掣肘呢?”张诚问。
“钱粮不用来打仗,难道要用来赔款吗?像刘邦那样?”蒙恬瞪着眼睛说。
白登山密约的性质,就是一个长期的赔款合约。
第68章 《越人百科》
天气热,就等到冬天的时候展开军事行动。
弓弩不能使用,那就换装气动步枪!
瘴疠横行,就做好沿途的保障和强化公共卫生执行。喝开水、不吃生食、每日洗澡洗衣。
视野不足……这个最简单,把道路两边的树烧光,土人就没有藏身之地了!
怕的不是有困难,怕的是不知道有什么困难,只要自己没有底线,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如果确定自己要征服的只是土地……那也就简单了。
至于越人,越人没有国家观念,教给他们。很容易接受。
许记的新任大掌柜许拙,把自己的办公地也迁到了洛阳。就因为这里位置是天下中央,而商队从这里出发,可以遍及天下。
因为和巩侯、太尉都有过往的接触,许记很自然的开始配合朝廷南下征服百越的计划,这一次,商人走在了最前面。
脱密的边境地图挂了满墙。山林、江河、隐秘的道路、村寨……
这是在楚越交界区域的越人的村落,这些村落并不在南越控制之下,大部分位于楚地的辖区,和楚人也多有来往。
蒙恬的要求是,半年之内,所有这些村落都要归附大秦——接受大秦的生活方式,服从大秦的征调,能够为大秦做向导,向更南的林莽中深入。
许记一批年轻的伙计,化整为零,恢复许记游商的本来面貌,带着玻璃珠子、火柴、万花筒、搪瓷盆、胶皮鞋、烈酒等等杂物,走进一个又一个深山中的村落。
曾经在楚越边境被俘获的齐国刀间商队的奴籍商人蒋宏伟和另外一些行走在楚越边界的商人,也被许拙大掌柜要去,编入自己的商团,继续以游商的身份,深入被楚人认为是蛮荒之地的这些深山中的聚落。
当然,这些伙计的身上,还背着气步枪。
一个又一个游商,带着这些来自张村、来自巩邑的小玩意儿,深入这些被楚人都视为蛮荒的村落,用他们在文化署学来的简单越语,和这些村落的老幼妇孺打交道,交换的是越人山村中的兽皮、香料、药材、贝壳、葛布……
百越地区动植物资源极为丰富,犀角象牙、蛇皮虫干,在这些小村落并不是稀罕的东西,但若是带到了长安,就是极贵重的稀罕物。
百越地区并没有什么发达的工商业,可交换的东西并不多,不过游商们拿出来的东西也不值什么钱,这一番交易,这些小商贩也是受益的……
蒋宏伟从来没想过,原来不用走私朝廷禁止贩卖的铁器,在越人地做一个游商,也是这么赚钱。这些玻璃珠子备受山村儿童的喜爱,甚至有女子将玻璃珠子编结成串,挂在颈间,就变成了华美的首饰。那个奇妙的万花筒,被村落中的祭祀扣下,不准许任何人染指,说这个万花筒可以用来占卜。
而所有村民最喜欢的,乃是张村出品的美酒。
张村的酒浓度高、纯粹、甘冽,喝起来最让人热血沸腾。只要拿出酒来,你就是这个村子中最受欢迎的人,三杯下肚,那些越人可以把家里任何东西送给你,包括自己的妻子和女儿。酒是一种好东西,最能消解在这个残酷世界中的无尽寂寞和悲伤,能给人无限欢愉,给人前所未有的勇气。
只要打开酒瓮,这个村子的大门就完全为你打开了。
更重要的是,小商贩们在这个过程中,完善和丰富了地图的标注,掌握了更丰富的越人语言,弄清楚一个村落和另一个村落的恩仇关系。所有这些内容,游商返程归来后,在洛阳的总行,要对照着笔记本,再由商行的高级掌柜一对一问答记录,再摘选一部分内容交给大将军行营的文化署。
公孙尼子的一些弟子,就在文化署编写一份前所未有的大书——这本被称为《越人百科》的巨着。就这样启动了。
对大将军蒙恬来说,这些工作只花了很少一点点钱,比起大军开拔的地动山摇,这些文人所做的事情,所费不多,但是潜在的影响……那是一点都不会少!
这份百科全书还抄送到长安,放在皇帝扶苏的书房中,扶苏对于自己不能亲自主持越人百科这样的伟大研究非常遗憾,让内府转了一大笔钱过来,给研究小组作为补贴,然后就大喇喇的把这份《越人百科》定名为《御制越人百科》。
公孙尼子、蒙恬、张诚听到这个消息,会心一笑。当皇帝果然没有当教授过瘾,从事学术研究名传后世的吸引力,比在朝堂上听大臣们念稿要有意思多了。
越来越多的信息汇总起来,大军对这个越人的世界了解也就越多。
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孙子说: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孙子虽然打仗的本事未必有蒙恬韩信这么强,但是孙子总结的理论还是强大的。
如果蒙恬的行署对越人的了解比越人自己了解都多,那么越人怎么可能躲过这样一场灭顶之灾?
下一次,在行署的会议室里,张诚在会议桌旁看到的人,多了好多熟面孔。
赵芃、沈荃都在座。
赵芃带来几款全新的士兵制服,这是用厚实的多层麻布制作,一副外侧制作了很多口袋,在这些口袋里可以插入薄铁片甚至是瓷板,就是一个简单的装甲。轻装前进的时候口袋里是空的,进入战区的时候,装上甲片,就可以挡住30步外的弓箭一击。
“这个印染质量太差了,花哒哒的。”蒙恬觉得这个绿色军服的染色不均匀,没有之前秦军黑色制服那么帅气。张诚却笑了一下。这种看起来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军服,张诚可是太了解了,这种服装所蕴含的智慧,对这个世界也是降维打击。
赵芃根本没有和蒙恬争辩,就叫过来一个在现场服务的小兵:“穿上这套衣服,举个红旗子,到院子里树丛旁站着……”
在蒙恬的点头准许下,小兵套上这套迷彩服,跑到院子里的草丛中站在那儿。
唯一能辨认出来的,就是小兵那张脸。
“这个军服,先给我定制30万套!”蒙恬再没问一句这衣服有什么道理,直接拍板。
赵芃笑的很开心。30万套,可不是小订单!还有什么比吃军方订单更过瘾的事儿么?
第69章 肥肉
沈荃在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
雨衣、雨鞋、橡胶帐篷、橡胶船、大轮车。
越地多雨,秦军在这样地区作战,战斗力会下降。其实多雨环境对所有军队都有影响,但是越人和南越赵佗的部队久驻越地,已经习惯了潮湿多雨的气候,秦军更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根据之前越人百科的记载,橡胶厂研发了多款防雨用品。雨衣雨鞋就是其中最有效的两款。防水效果比蓑衣更好,重量却要轻得多,而且可以贴身穿戴,丝毫不影响行动。
长筒雨鞋,即便是泥泞的小道,也可以轻松通过,只需清水一冲,就能洁净如初。
雨衣雨鞋不是使用传统缝纫的方法制作的,雨衣是在麻布表面涂布橡胶,裁切成片后热力粘合成型。雨靴是直接在胶液中浸泡成型。为此,橡胶厂也专门开设了两个生产线,这两样东西可以自动化生产。
橡胶帐篷是同样的原理,钢管套接拼装,可以在几分钟时间搭建起一个能遮蔽两个伍的行军帐篷。即便遇到暴雨,士兵仍然有一个舒适的环境。
大片大片的橡胶布,可以用来苫盖、包裹一切需要防水的东西。
用压气筒充气的冲锋舟,几乎几个呼吸间就能充满气,装载两个伍的士兵在河面上行进。
直径两尺的游泳圈,用麻绳捆扎充气口后,就可以帮助一个不会水的士兵在深水河中泅渡到对岸。
什么是战斗力?战场保障就是战斗力。
橡胶厂主导改进了张村的独轮车,在二代钢铁结构的车上,进一步改进了车轮轮胎,这款被称为是南进型的车子,轮宽是北方车型的几倍,轮胎上也开出了非常宽的凸凹纹。好处就是这种车辆推起来更轻便,也更适应在南方多雨泥泞的道路上前行。
大秦军队至今,仍然还是要靠独轮车来解决辎重问题,甚至越来越依赖独轮车了。装有金属滚珠轴承和橡胶轮胎的独轮车,更轻便,载重量也可以达到200秦斤甚至800秦斤,更重要的是,使用独轮车,就不再需要使用牛马,辎重管理就更方便——只要你把士兵当成牛马,那么牛马就有的是。
而且大规模使用独轮车作为载具,对士兵来说也很便利——随身携带的用具扔到车上,行进的负担就更小。
军事工程研究部门甚至提出,在泥泞地区,士兵随身携带标准尺寸的木板,直接铺在道路上,车子从木板上通过,效率更高速度更快,到了驻营地,这些木板可以作为营寨的围墙二次使用。
造反都已经是系统工程了,灭国和征服一个文明,就更加是系统工程。
蒙恬大将军就是最肥的一块肉,巩邑每一个大商家都期待蒙恬的订单,只要吃一次,就能受用一辈子。
任威都带来一种专门供行军使用的军粮——是薄铁皮压制的罐头。罐头的内容有好几种,有整块的炖肉,也有一种肉泥搅碎直接填装,倒出来以后就是一整块的肉糕。还有炖煮的豆子罐头,开罐即食。铁皮罐头的好处是外观规整,可以码放在一起。也不会在运输途中碰撞损坏。
行军作战,走到哪儿都随时有肉吃!这个就厉害了。
李灵也带了一款军粮:是面粉、盐、油混合,压实烘烤。用油纸包装装在薄铁皮桶里。这一桶可以满足两个伍3日所用。味道不怎么样,但是可以饱腹。比之前秦军的军粮都要好得多。
李灵是最不需要推销产品的,诚记有什么,蒙恬心里有数,那种搪瓷盆,已经作为军队标准装备,人手一份,吃饭可以用、洗脸洗脚可以用、便溺也可以用,这个盆清洁起来方便,一盆多用,军中都是粗莽的汉子,哪有那么多顾忌。
至于诚记的煤油,也已经作为军中重要物资,现在是生产压力大,而不是销售有什么困难。在军中,煤油的主要用途并不是点灯,而是淋在物品上点火,即便是再潮湿的百越,一桶煤油淋上去,也能点起火来。
军中燃火可不光是生火做饭,作为战场通讯的工具,甚至焚烧敌人的城池之类,火的用处多了去了。
梁二夫妇参加会议,却不是提供什么成品,只是提供了一种使用竹子为材料快速建房的设计方案,南方丛林柱子多。竹子轻便。南方丛林不需要考虑太多保暖问题,建房只要能保持干燥和安全即可。林小妹提出架高竹楼的建造方式,能避免蛇虫进入房屋,能防潮防水,能防野兽,甚至还有一定的隐私功能。
“我们的士兵可以使用竹子建造简易的营寨,但是最主要的是,如果普及这种竹楼,越人就可以不用住在山洞里或者树上,而是在地面上住上房屋……对健康和繁衍都有好处……”林小妹的眼睛闪亮。
“这是个有仁心的好同学啊!”张诚暗自感叹,虽然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贡献自己的才干和产品,但大多数东西都是围绕着杀伤这个目的而进行的,唯有这个竹楼,是为了帮助林莽中的那些越人步入文明生活而开发出来的。
蒙恬皱皱眉,似乎对竹楼这种麻烦的东西不感兴趣,但是公孙尼子和张诚力争,这款设计也就留在了南征方案之中,要求参战的士兵要参加这种竹楼建造的培训。
张诚为这次南征提供的是一只简单的白色麻布口袋,口袋中是磨碎的木炭颗粒。
“将水倒入口袋过滤。然后煮开再喝,就能避免疫病瘴气。”张诚简单的说。“木炭粉用铁锅炒干后,可以复用。另外就是一路上要小心蚊虫、不要赤脚在水坑里行走、不要吃水中带壳的动物。庶几能降低疫病的机会。”
蒙恬看了看这个口袋,觉得这个口袋过于简单,这样一个口袋报价只有两个钱。三十万人人手一个,也才60万钱。无论是工艺复杂程度还是这价格,完全配不上张诚这样学术大家的地位,你是不是对我们南征太不上心了?
这次军事后勤会议结束,梁二和林小妹便向张诚辞行,他们两人要去长安,为皇帝规划和建设他心目中的天下第一雄城的长安城了。
长安城的建设,能得到极高的荣誉和几乎数不尽的财富,代表一个建筑师所能获得的最高成就,但是此刻,谁都没有想到,令梁二和林小妹的名字千年不朽,并且永远被普通人所记住并纪念的,不是那座雄城,而是他们在军事后勤会议上展示的竹楼建造方法,百越的居民永远都记得是谁创造了这种简单实用的建筑,让普通平民能够摆脱猛兽和暴雨的侵扰,在密林中也有自己的家园。
第70章 学术传统
散了会议,张诚去看望养伤的徐福。
徐福是皮外伤,脖颈、手臂都有灼伤,好在张诚救治给力,没有损伤皮下组织,但是表皮的瘢痕是永久留下了。多少影响了徐福仙风道骨的形象。
徐仙人是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的,要扮作神仙,首先就得有副好皮囊。哪怕徐福已经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也总是把头发梳的整整齐齐,胡须修的漂亮至极,一双手的长指甲都清洗的透明发光。
但是现在,从腮角到脖颈,一块长长的黄褐色的疤痕,看起来有点狰狞。
“徐老,来看您了。”张诚把随手带来的甜点和一只烧鸡放在徐福的床头,对着坐在床边一张小凳子上的陈破甲点点头。
“秉直……”徐福面露痛苦之色。
“好好休养,听宫中的御医和内侍说了,您的伤好的很快,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恢复过来了。”张诚轻声安慰。
来到这个世界上,在七岁上认识了徐福,这些年和徐福竟然也多了那么些纠葛。
“多谢秉直你出手相救,不然我伤的会更重!”徐福说。
“应该的,不值一谢。”
“因为我受伤,很多研究都停下来了,耽误了大家……”
“没有没有,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破甲,你在这里照顾徐老吗?”张诚侧脸问陈破甲。
“我只是陪徐老说说话,帮徐老整理些笔记。”陈破甲起身行礼。
“这孩子不错的……很能干。”徐福说。
张诚接过陈破甲手中的笔记,翻开看,记录的是氨气生成硝酸的工艺过程。氨气加热的条件、催化剂使用情况、产生的棕红色气体如何通入水进行收集处理,这种棕红色气体的气味和特性,硝酸的功能特性、硝酸和各种金属反应的结果。
字写的很干净,内容相当有条理。
张诚深深的看了陈破甲一眼。你是要把徐仙人吃干抹净吗?
“这个青年,小陈,很不错。”徐福微笑着点点头。
“徐老对你是毫无保留啊!”张诚说。
“小陈希望了解这种……你说叫硝酸吧?小陈希望了解硝酸的全部属性,说我们一定能找到避免爆炸的方法。他心思很细密,正在和我一起一点一点还原这种硝酸有关的一切信息……”
这是长城大学的一项学术传统。
在对百越的研究上,文法系的学生虽然对百越所知不多,但是通过把一切信息拆细,一点一点进行分解研究,竟然让他们研究出越人语的大略,也用同样的办法撰写了一部《越人百科》。而在这里,从未曾专门研究过化学的陈破甲,通过和徐福的交谈,已经在纸上还原出硝酸制备的几乎所有细节。
“这种气体有强酸性,会腐蚀环境中的很多东西……金属、人的毛发皮肤、牙齿……所以你们在研究这种气体的同时,要设法避免腐蚀。注意通风排气,或者使用其他东西中和掉酸性。”
“我们可以用碱性物质中和掉酸性气体吧?”陈破甲已经对化学有了一些了解,听到强酸性这个词,立刻做出了反应。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些反应气体泄漏出来。你们要重新设计反应环境,金属……避免在金属环境下进行反应……”张诚说。
“校长对硝酸的了解似乎还要多一些?”陈破甲紧追不舍。
“是二氧化氮溶于水的产物。”张诚叹一口气,随手在笔记本上写下氨气和氧气加热生成二氧化氮的方程式、二氧化氮和水反应生成硝酸的方程式。
“氮是一种稳定气体,空气中的氮和氧不会直接反应,但是氨气不稳定,氨气高温下和氧气反应,就会生成二氧化氮,二氧化氮本身就有酸蚀性,对金属材料腐蚀相当严重……你们要是走这条工艺线路,就要对制备的金属进行研究,找到耐酸蚀的金属来充当反应环境。”张诚把笔记本拍回到陈破甲的怀里。
“非常危险的,必须要极为小心,不然炸死炸伤你们一两个研究人员还是小事,要是造成泄漏,全巩邑的人都会搭进去!”
“是,学生明白。”陈破甲点头。
“徐老对你不曾藏私,但是你自己要心里有数,这些研究是属于徐老的,并不是你的……”张诚盯着陈破甲的眼睛。
“是。学生只是在帮助徐老整理细节,也借此快速了解一下以后的工作环境。”陈破甲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对张诚所说的知识的归属,很平静的接受。
“按照你之前对我说的,你要做很细致的工作,向巩邑理工申请一笔经费,用于实验室的安全升级吧。”张诚说。
“是的先生。”陈破甲平静的说,作为长城大学机械系的学生,他也很熟悉这方面的操作。
“多跑跑冶金厂、玻璃厂、陶瓷厂,找一找你需要的器具材料,如果你有兴趣创办实验用品的生产车间,去找李灵,提交你的计划和需要!”张诚说,话说的很冷淡,但是给出的条件却很宽。他很喜欢之前跟着自己的机械系的学生去从事这些工作——机械工程师的好处是思虑细致、规划清晰、目标明确。一旦他们提交计划,这些计划几乎百分百都会成功。
“是的先生。”
如果一个学科靠不断碰运气求得发展,必然要花费无数时光。机械系的这些孩子有数学基础、有机械系养成的习惯,有逻辑学和统筹学的知识,做起事来有条不紊,将把过去靠碰运气获得的知识,变成有计划的探索。
一个学科,只有能变成纸面上的计划,才会迎来真正的大爆发。这是张村的学术经验,已经成为一项全新的学术传统。
“多带一带这个年轻人,虽然他初涉化学,但是做事还算是细致有条理,能够帮助实验室完善工作规程,尽可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张诚弯下腰,握住徐福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第71章 水密舱
韩信来到寺工,再次拜访寺工丞欧冶子渊。
始皇帝时期,欧冶子渊就担任寺工丞,如今朝代更迭,欧冶子渊回到长安,担任的职位仍然是寺工丞。
因为秦国早就和墨家达成了这样的默契——墨家子弟在秦国最高的岗位只能做到寺工丞。在寺工只能做到二把手的位置,一把手寺工令,要留给朝廷派下来的官员。寺工丞负责技术,寺工令负责政策管理。
这是君主的制衡之道。
欧冶子渊已经相当满意。大秦复辟,墨家再次成为国家制度的一部分,城市建设、军械供应、装备制造,都再次掌握在墨家手中,遍布天下数万墨者,又可以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好日子了。
虽然钜子的职位已经传给了张诚,但是张诚并不真正行使墨家钜子的权力,天下墨家依然由自己来管理,而随着长城大学和巩邑大学的发展,张诚的学术必然有相当一部分仍然和墨家纠缠在一起,墨家依然可以从张诚的发展中得到收益。
传位张诚,是欧冶子渊一生中做出的最重要、也是回报最大的一项决定。
至于会不会几十年几百年后,墨家被张诚的学术体系完全消化掉,欧冶子渊并不担心。这一套国家技术-工业体系,已经汇聚了太多的利益,无论如何这套体系会不断发展下去,至于换一个名字,那不重要,相比墨家的师徒传承体系,大学的开放式教育才是未来。墨家需要的是适应新的体系,成为新体系的一部分。
韩信把新装备的研发交给寺工,而不是交给巩邑理工大学,或者是交给商行,就是这个道理。
事涉国之重器,韩信不会和外面的机构合作。
巨大的挂图,挂满了这间展厅的四壁。
是最新的海船图纸。
南征百越,有两种进军方式,一种是陆路南下,穿越山岭和丛林。
百越背靠大海,有广阔的海域和海外诸国作为其后勤补给,掐断海上航线,是百越之战的重要部分,因此需要海上进军,从彭城或者会稽入海,一路南下,逼近番禺到合浦沿线的外海,封锁百越海上交通要道。
海上作战,需要船。
这是韩信的军事工程系为配合蒙恬大军所提出的第一项重要工程。
对于船,韩信只提出了三个要求:
更大、更快、更强。
排水量更大、装载能力更大,可以装载从士兵到战略物资、设施等等。从海上一路南下,运送到战斗岗位。
速度更快。要远远超过此前所有水上运输工具。
战斗力更强。新的海船要求不只是跳帮作战,还需要能够远程打击。蒙恬在张村时期使用过抛石机、床弩、火炮,在新的海船上,这三样远程武器全都考虑在内了。
即便对大秦技术实力最强的寺工,这三项要求也实在是太高了。
好在在张村研究院时期,寺工的工匠们也全面转向了长城大学的设计方法:先进行数学计算、再进行图上作业,最终通过对图纸的可行性分析,确定实施方案。这样的程序,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欧冶子渊就在给韩信展示这样设计流程得到的舰船的方案。
50米长、15米宽、载重1500吨的全新的楼船。比始皇帝时期的楼船长一倍、宽一倍、载重量增加两倍。乘员达到300人。舰炮射程最远可以达到4里!
是这个时代海上巨无霸!
以蒸汽驱动的外置水轮为动力,结合风帆系统,速度可达到一小时40里,一昼夜可以航行超过500里,最多三天可以从番禺开到合浦。最少三十条船足以牢牢控制百越外海。
船头装有长长的铁制撞角,这样一条数百吨重的大船,撞角冲击之下,足以把所有船只撞得粉身碎骨。
负责海船制造的匠师,兴致勃勃的向韩信介绍这艘新船的各种参数,作为船只设计和制造的专家,他觉得这艘船已经达到了这个时代的极致,淮阴侯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如此大的船,如果遇到礁石,就是百分百的灾难,要确保即便触礁,这船也不会沉没。”淮阴侯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可能……”匠师勃然变色。船壳触礁进水,就只有沉没一条路,只能靠操舟之人仔细观察小心驾驶,否则根本难以解决这个问题。
“船体内部设置水密舱,分格密封,即便有几个水密舱被破坏,仍然可以保证船只不会沉没,事后送回船坞进行维修就可以了,虽然维修也很麻烦,总好过再造一条船。”淮阴侯取过一张大纸,沾着墨汁,开始画水密舱的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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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淮阴侯不擅长机械制图,画出的线条也粗疏草率,但是倒把水密舱的原理说的很清楚:“张诚副校长在在长城大学开过一堂公开课,我查过这堂课的记录,机械学院的许彦曾经提出过这个办法。理论上是可行的。”
这堂公开课是韩信征伐魏国之后的事情,韩信回到张村以后,听说过这堂课,也找人要来这堂课的随堂笔记,了解了这堂课中的各种内容,这堂课的一个重要影响,就是促成了沈荃最终发现了像胶,直接开创了这个时代的像胶工业。而水密舱这个方案,在其后很长时间并没有得到真正的重视。
“技术有价值,水密舱这个方案是许彦同学提出的,你们要采用的话,我建议找到许彦取得授权。”军方并不在乎一条船造价多几万钱少几万钱,只是不愿意牵扯到官司里去,虽然专利法的说法据说被皇帝暂时搁置,但是万一哪天专利立法了呢?水密舱这个技术你是用还是不用?把授权问题放到前面,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有一种传言,说淮阴侯韩信是长城大学培养的最杰出的弟子,欧冶子渊此前只觉得这个说法源自韩信的战功和爵位,现在才知道,韩信果然是一个打上长城大学烙印的弟子,不仅仅对数学、物理的很多知识并不陌生,甚至在思维方式上,也是彻头彻尾的长城大学的学术传统。
“重新调整方案,充分考虑使用便利和安全……尽快制造出样船,交付给太尉。至于具体需要多少……你问太尉!”韩信说。
第72章 赵佗的蛮荒天堂
北面的邻居热火朝天的把自己武装到牙齿,赵佗在奢华的皇宫中全无所觉。
这个恒山郡真定县(现石家庄)人,已经完全适应了南国的暑热潮湿。此刻正在宏大的宫殿中席地而坐,偎依在美人们的怀中,嚼着一捧剥好的荔枝。雪白的果肉在赵佗口中变成清甜的汁水,一些从唇角流下,滑过腮帮,滴落在胸前。
这件葛衣又得送去洗了。
赵佗并不在乎。葛衣在中原乃至难免的海上都被当做是珍贵的衣服,但是对于南越的王来说,这不值一提。
来到百越之地,远离了始皇帝的目光,似乎生活就变得轻松了起来。
尤其是,南征主将任嚣死去以后,连直属上级都不再存在,自己就是这南越的天。
任嚣一死,赵佗就把通往中原的关路全部封锁,随后斩杀了所有郡县的长官,便再不用担心朝廷的谕令到来指指点点……
赵佗不需要居住在南海郡郡守的府邸,而是把这一带的建筑大肆扩张,仿照咸阳宫室的规模,建造了一座帝王的宫殿。刘邦项羽还在河南郡打生打死的时候,赵佗早就过上了帝王一样的生活,
虽然百越只有不足百万黎民,但是只要当权者不在乎,不足百万黎民也可以建造堪比咸阳宫的宫殿,不足百万黎民也能让赵佗过上堪比始皇帝的生活。全天下都在抱怨始皇帝在咸阳大兴土木,赵佗在南海郡的这些宫殿直追咸阳宫和长安的未央宫,谁又敢多抱怨一声?
百越的珍珠、贝壳、犀角象牙、药材香料,都是珍稀的货品。甚至来自北方秦国的铜钱,去和海外商人交易琉璃,一进一出都可获得巨利,都说百越蛮荒,那是你没有在百越当过皇帝,只要你能当上皇帝,再蛮荒的世界都是天堂!
嗯,就只是……
这百越女子,身体弱小,肤色黧黑……没有真定女子那样丰满可人……
天黑以后,就都差不多吧。
放下荔枝。这东西好吃但是不能多吃,多吃会浑身乏力。
赵佗随手翻阅下面呈送来的文件。
北方的军寨注意到,楚地的军队调度频繁,来自北方的商贩频繁出入越人的村寨,成为上宾。甚至已经有越人开始建筑屋舍,走出山洞。
自从闭锁了通往北方的关隘,来自北方的消息越来越模糊。前不久听说北方的刘邦皇帝在长安城被逆贼刺杀,当今的皇帝变成了扶苏,这个消息尤其让人烦恼。
如果是刘邦称帝,自己还可以用秦将的身份和刘邦分庭抗礼。但若是扶苏成了皇帝,自己用什么身份和他相处呢?
何况,听说蒙恬做了太尉。
蒙恬啊!这蒙家的人都是一根筋直肠子。从来眼里不揉沙子。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远在南国立地成王的秦朝故将?
北方的人都傲慢,总认为一旦做了皇帝,则有土地的地方都是自己的土地,有人民的地方都是自己的人民,沃野千里的百越,必须要被征服。
可是啊,百越之地,哪里有那么容易被征服?屠雎大败在前,自己和任嚣两征南越,百战余生,总算是在南海郡站下脚跟。深知这南越作战,乃是和天地斗,和蛮荒部落的人民斗。越人从来不是逻辑可以说服的,要打服他们只能靠强力镇压。
而如今,自己手中握有数十万从秦地带来的士兵和移民,这些人的战斗力更是百倍于荒蛮的越人。有天地之力,和熟悉了越地气候地理的秦人,来自北方的军队想要征服这块土地,谈何容易?
越地是我的,是我赵佗的,没有人可以夺走他!
“在北方各处关隘增加守军,密切注意北方的动向,封禁关口,严格检查出入的商贾,再增加一倍的过税!这些北面的商人能有什么好东西?严格禁止百越人出关。严格禁止军民百姓和北方的接触——有接触的,枷号十日起。”赵佗随口说着,把这份下面传来的报告甩到一旁。
赵佗转脸向自己的长子赵仲始:“约束一下军队,还是要警醒一点。如果蒙恬做了太尉,很可能秦军会南下……”
“大战刚刚结束,北方国家百废待兴,他们可能南下吗?”
赵佗嗤笑一声:“汉军我就不知道,但是秦人,都是疯的,有钱他们要打,没钱他们也要打,胜了固然要一鼓作气打下去,就算败了,他们也只会卷土重来——当初李信在楚国大败,第二年始皇帝就任命王翦领军六十万南下伐楚……都是疯的。”
“我听说现任的皇帝扶苏为人宽厚仁和……”
“再宽厚他也是始皇帝的儿子!狼窝里养不出绵羊!我们人手少,不能北上参加天下的争夺,不然哪里会让英布吴芮这种人称雄一时?”儿子们对秦国了解不多,还存在某种幻想,赵佗却深知秦是怎样的虎狼之国,以一国面对天下,可以隐忍几代人,最终一举破灭六国,如今在拥有了整个天下的情况下,又怎会放任南越割地称王呢?
“若是这样,父王,我们难道不应该遣使北上,向扶苏皇帝表示屈从,令扶苏皇帝承认我们南越国,如同淮南长沙诸国,我们尊崇皇帝,他准许我们据地为王?”
“之前的刘皇帝能接受这些,可是大秦……始皇帝早就说过,天下只有郡县,没有诸侯,难道我要交出南越这万里江山,俯首帖耳做一个县令不成?就算是想做县令,那也不是我们想做就能做的,得是皇帝想让谁做谁才能做,那你说,皇帝会让你我父子做县令吗?”
赵仲始哑然。自己离开大秦的时候年幼,并不知道秦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不过父王所说,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没有人愿意把权力分给别人,这南越虽然人口少,但是物产丰茂,更有海外诸国的船只往来贸易。虽然对外交易的是犀角、珠玑、葛布,海外运进的是琉璃、琥珀、香料,但是这一来一去之间,所获得的利益可是非常大。垄断了琉璃琥珀香料的货源,就能让北方的国家源源不断运来谷米、铜钱……
对外交易又不一定用铜钱,除了货品以外,海贝、布帛都被当做是越币用来交易。所以荒蛮的南越,实际上富庶非常,父王都可以有如此宏大的宫室,可以任意在街上指一个越人女子充入后宫。南越王父子的生活,已经是人间极致了。
“去安排布防吧,多注意北方的动向。”赵佗对自己儿子说话还是平缓的,想了想又说:“你记着,九指神盖的《大秦工业革命》是番茄免费小说平台首发,番茄是个免费阅读平台,读这本书不需要花钱!所以尊重原创,不要去读盗链,作者有时候会修改章节,这些只能在本站看到!而且本站还有大量读者互动,非常好玩!记得在番茄订阅这本书,记得给作者五星好评!”
第73章 陆贾
陆贾站在大将军行署,感觉这气氛有一点违和。
不是没有进过军营。刘邦的军营、郦商的军营、曹参的军营甚至韩信的军营都见过,军营嘛,要么杀气冲天,要么秩序井然,也有乱糟糟闹哄哄垃圾满地的。
但是像这处院落这样,到处都有手握书本的人,三五成群在交谈讨论的,这还是军营吗?自己这是回到了稷下学宫吗?
从那些讨论的人群身边路过,想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却听到的是:
“蒙利!蒙姑削给嘛?”
这样如鸟鸣一样的发音。
“陆师弟!”公孙尼子已经迎接出来,院落中三五成群的人打量了一下陆贾,又收回目光,继续用鸟语一样的话在交谈。
“师兄……这……”
“学校里的同学,在整理百越人的语言,彼此在联系订正。”
“你们已经会学百越人的语言了?”陆贾大惊,百越人的语言最是复杂难懂,自己这样学富五车的儒者,都不一定能知道一两个字的读音,这满院子的青年,竟然已经会讲百越话了。
“也不尽然,都是在摸索,简单的日常对话肯定是可以了,对山歌就对不上,太复杂的谈判也做不到。”公孙尼子歉然道。
“这又是在做什么?”路过一间屋子,看在墙壁的木板上钉了很多画着人形的纸张,正在有匠师画手在人体表面描绘纹样。
“百越断发纹身,每个人的纹身都不一样,每一种纹样都有不同的意思,我们从当地人身上搜集到不同的纹样记录下来,通过一个人的纹身,就可以了解这个人在部落中的地位、经历、家庭财产、作战功勋等等。识别纹身可能是识别百越人最有效的方法了。所以把图样描绘下来,给士兵和工作人员看,学习识图,以后去越地和当地的英雄打交道也方便很多。”
还有房间是在演礼的,一群青年人穿着百越人的衣服,互相按照越人的方式行礼。
“入乡随俗,行为上冒犯就可能有很多麻烦,我们的学生研究了百越人的礼仪,到时候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陆贾面向公孙尼子站定,深深施了一礼:“师兄大才,能组织起这样的队伍,对百越万里之地进行如此透彻的研究,了不起!”
“哪里话来,都是蒙恬太尉资助,巩侯鼎力支持,这才能做起这么一点点事情来。”
陆贾不喜欢听到这两个名字,实在是,当初在张村的时候,这两个人给自己带来太多不愉快了。
“据说是蒙恬向当今陛下要求,让我过来军前听令?”陆贾问。
“不能说是军前听令,师弟你学究天人言辞无双,最擅长游说天下君王,朝廷要收复百越之地,总还是要先礼后兵,想请师弟先走一遭番禺……和赵佗见一见,如果可能,就招募赵佗归降,也省下一场刀兵,免得黎民涂炭。”公孙尼子说。
“当然,此去可能有很大风险,如果师弟觉得不妥,就辞了也无不可。”公孙尼子对自己这个小师弟,还是极为关切的。
“纵横列国之间,游说君王,这种事情,如果我不去做,谁还能做到呢?”陆贾淡然一笑。在这方面,陆贾极为自负。
就听到掌声,然后张诚从屋子里走出来:“陆先生意气风发,敬佩之至!”
陆贾皱了皱眉。和张诚相处的历史并不愉快。
“张村一别,长安匆匆,没能得到陆先生的指教,张诚深以为憾。”陆贾是荀子的弟子,张诚可是见过一干荀门大佬的,从李斯、张苍、公孙尼子和眼下这个陆贾,个顶个都是人间俊杰,要不说人家荀子是了不起的教育家,弟子都是一方面的宗师级人物,在教化弟子这方面,实在是应该以荀子为榜样啊,自己所教授的,大多数都只是工匠、工程师、闷头干活的科学家——一群宅男宅女,什么时候才有陆贾这样能撑门面的人物呢?
陆贾拱拱手,换了称谓:“巩侯!”
“南越幅员万里,始皇帝时期就已经设南海、桂林、象郡三郡,皇帝对百越之地的统治权无可争议。赵佗身为秦将,征伐百越后不肯和中原通音讯,任嚣死后,赵佗居然杀害了所有大秦的郡守县令,残害同僚,罪不可恕。即便这样,我皇帝有好生之德,如果赵佗愿意携百越军民回归大秦,重设郡县,皇帝亦可以法外施恩,对赵佗网开一面……”张诚对天拱拱手,表示了对扶苏皇帝的尊重。
陆贾皱了皱眉毛。你这是要赵佗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天下哪有那样的好事?
“如果赵佗不能迷途知返,做出自绝于大秦的选择,那说不得太尉蒙恬就要奉天子令,携百万大军南下,破国灭家犁庭扫穴,生擒赵佗以下诸人,献俘阙下,也要令百越之地重回大秦了。”
“你是让我去出使游说,还是让我去下战争檄文的?”陆贾止住了张诚。
“我们要百越,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张诚说。
“你是把我当郦食其用了吗?”陆贾问。
“不至于,田横是个土匪,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操守,才会烹杀郦食其,赵佗毕竟是秦将,毕竟要脸,干不出这种诛杀使者的事儿。另外我们也不会学韩信,陆先生人在番禺谈的好好的,我们不至于就急急忙忙大军南下……大致有个说法,我们等到陆先生回来,等到十月吧,十月份陆先生还不回来,我们就领兵南下,为陆先生报仇了。如果陆先生有什么危险,我会把赵佗的头颅送到陆先生陵前祭典陆先生……”张诚很认真的说。
“还是有点丧气啊!”陆贾苦笑。
“我派卫队、商队和先生随行,务必保得陆先生平安。”
“深入虎穴,有多少卫队能够用啊?”陆贾摇摇头。
“那么陆先生觉得要怎么保证?”
“礼下于人……总要用重礼开路,给赵佗看看蒙恬大将军的城邑吧?”
“诚意吗?陆先生您知道我是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诚意,您到这面来,看看我们的诚意如何?”
第74章 先打一场
张诚的礼物算是非常有诚意的。
一整套琉璃礼器,五鼎四簋。
这套琉璃器尺寸之大,色彩之绚丽,令人咂舌。雕工之繁复,也迥异于张村造物的风格。
“华丽啊!”陆贾也不由赞叹,“但是五鼎四簋,这是卿大夫的标准,拿去给赵佗,会不会被认为是羞辱?”
“他若是归附,就还有五鼎的待遇,若是执迷不悟,宗庙绝嗣也不是不可能。”张诚淡淡的说。
陆贾点了点头。这代表的是朝廷的态度,朝廷不可能承认一个裂土封王的南越国,赵佗如果承认自己是大秦的将领,那就有对应的礼遇,如果不承认,那就是刀兵相见。
上百匹白麻布,织的又细又密。体现了巩邑纺织厂最高水准。
一幅百越地理图。用巨幅的白麻纸绘制,按照工匠新研究出来的装裱之术,用浆糊层层装裱,纸张又厚又挺,画清了百越的海岸线边境,城邑、港口、关卡、布防的情况。
“这是很精细的军事地图啊?这东西是可以送出去的吗?”
“对我们来说是重要资料,对赵佗来说,不就是他心知肚明的东西吗?”张诚微笑。
这样精确的地图,赵佗肯定见所未见,但是要说对他有什么作用……最多是在指挥方面能更方便一点。但是这样的地图放在蒙恬手里,那就是挥军直下的战略用具。
这是威慑,告诉对方,我们对你知之甚详。
两百瓮浓烈的张村白酒。
一柄张村制式军刀,十柄张村制式长戈。
搪瓷盆、油灯、火柴。
一套雨衣雨靴,10双胶皮鞋。
10辆独轮车。
至于其余的黄金、玉器之类的寻常天子赐礼,就不在话下。
“巩侯倒是别有深意啊!”陆贾叹息。
这一批礼物,展现的是蒙恬军的后勤供应能力,部分体现了大军南下作战的水平。
对拥有旋翼机的蒙恬来说,南越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南越潮湿燥热的气候,也不会阻挠秦军南下。
“先礼后兵嘛……”张诚说。
在衙署处理过军务的蒙恬,听说陆贾来到,也专门到文化署的院落里来见陆贾。两人也有数面之缘,倒胜了很多寒暄。蒙氏也算是贵族世家,太尉见中大夫陆贾该有的礼仪也都一板一眼,全没有傲慢轻视。
“赵佗这人,心思深沉,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陆大人仔细一些,全身归来是无虞的。”蒙恬说。
“太尉有这话,陆贾自然无忧,之前巩侯说,陆贾离开南越之前,大将军不打算用兵,是顾忌陆某人的安危吗?”
“也有这样的考虑。我们不能不顾忌自己人的安危。”
“倒是不必。”陆贾看着蒙恬。
“哦?陆先生有何见教?”
“俗话说,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身后朝廷的实力,才是使臣谈判最大的底气。陆贾倒是觉得,大将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忌陆某人的安危。”陆贾的目光极为清澈。
“怎么说?”
“我甚至觉得,如果大将军先找个战场打一场,能大败南越,陆某前往番禺再和赵佗谈一谈,效果可能更好。”陆贾嘴角微微翘起。
公孙尼子面色有点紧张,张诚在思索,而蒙恬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
“让南越看到秦军的强大,他才会走到谈判桌旁。而如果我不能如期归来,大将军依然应该按照既定的计划挥军南下。”陆贾说,“你打的越狠,我就越安全。”
张诚算是知道,所谓“毒士”,是一种什么人了。
数日后,蒙恬南征军前锋,王吸、召欧领两万人,分别从会稽、豫章向南运兵,灌婴为预备队紧随其后。王吸召欧在城村(武夷山市)回师,2万武装到牙齿的精兵一个时辰破城村,太尉随即派官吏接管城村,城村城重新插上黑色的大秦旗帜,大军则继续南下。五日后王吸所部再取南平,又三日,召欧所部取建瓯,兵锋直指闽越王都东冶(福州)。
闽越王这一支是春秋着名越王勾践的直系子孙,经营闽越数百年,始皇帝一统天下,闽越国除,建立闽中郡。闽越王无诸被废王位,但是仍然以边民君长的职位统治土着。
秦末动乱,无诸也起兵追随吴芮,此后甚至带兵追随刘邦入武关、战蓝田,闽人悍勇,给刘邦留下深刻印象。项羽破咸阳,分封诸侯,以楚越有世仇的理由,没有给无诸封王。所以无诸始终和刘邦保持勾勾搭搭的关系,在楚汉战争期间,无诸资助军队给刘邦,算是为击败项羽也立下了功劳,所以刘邦灭项羽后,就恢复了无诸的闽越王的王位,仍然盘踞闽越。
刘邦分封闽越王,也是因为朝廷的力量无法覆盖到闽越地区,另一方面则是在之前的战争中,闽人善战给刘邦留下了深刻印象,不欲与闽越发生摩擦。还有一层原因,则是闽越和南越比邻,一个尊奉长安朝廷的闽越王,多多少少能够牵制一下地跨万里的南越国。
闽越、淮南、长沙三国作为缓冲地带,牵制南越国。确保长江以北的帝国治理地区安定,这是刘邦打的好算盘。也是楚汉战争初定、国力不足时期的重要策略,其实很是高明。
但是扶苏以秦帝身份登基,郡县制作为基本国策,就不能容许国中之国的出现。所以无论闽越、南越还是蛮荒部落为主的瓯越,都没有继续存在的可能,对闽越的用兵,本也是蒙恬南征的重要部分。
在陆贾“先打一场”的策略指导下,蒙恬也是为了检验一下新部队、新器具、新战法的效果,闽越王无诸就成了陆贾的磨刀石。
这个时候无诸才想起,长安那个皇帝已经换成了姓赢的,而姓赢的从来都不喜欢“王位”这种东西,王吸、召欧这两个在汉军中最多只能算到三线战将的人,带出来的部队居然如此悍勇。居然能克服了闽中丘陵纵横的地势、克服了闽中炎热气候,就这样直插而下。没用几天时间就取了建瓯南平!
无诸也一面征兵抵抗,一面派使者向临近的南越王赵佗求助,结果是使者还没有回来,秦军已经兵临王都东冶(福州)。
无诸熬过了始皇帝、熬过了项羽、熬过了刘邦,也算是秦末能忍能熬能打的一方诸侯,却从不曾见过这样的战法。秦军仿佛完全没有远征的疲劳,推着小车就抵达了东冶城下,然后天上就有飞行载具掠过,投掷下来的居然是火油和火种,东冶城墙虽然高大坚固,城中建筑全是木屋,哪能扛得住这火油燃烧,一时城中火起。
而秦军手推车上的六寸炮齐发,射程之远、威力之大,让据城而守的士兵损失惨重。
紧接着就是重型蒸汽装甲车撞破城门,虎狼一样的秦军突袭入城。在满城烈火之中,大军步列整齐,沿街道推进,清剿城中抵抗力量。
闽越王带卫队退到东冶城中的小山上,企图凭借高地抵抗。秦军完全没有正面作战的操守,而是封锁了下山的道路,在山坡的树木上淋了火油,一把火点起,整座山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篝火。
闽越王无诸死在山火之中。绵延数百年的闽越国,就此覆亡。
无诸的孙子余善,在乱军中逃亡西面的南越国,投奔赵佗。
在这一场灭国之战的同时,大秦太中大夫陆贾,持天子节钺,带着一支上百人的卫队,从豫章郡南部的横浦关入关,谒见南越赵佗。
第75章 南越王
进入横浦关之前,一架旋翼机落在了使团前面,给陆贾送上了礼物中最后一部分的内容。陆贾看过,也是感叹张诚心思细腻思虑周全,对驾驶员拱拱手,带队持节入关。
这样使团到来的消息,迅速传到番禺,赵佗立即遣赵仲始带卫队迎接使团。不数日,使团进入番禺城。
番禺城地处亚热带,气候潮湿多雨,所以城市街道并无灰尘,整个城市看上去如同洗过了一样,异常洁净。城中巨树参天,房舍倒是显得很矮小,人口远远比不上巩邑和洛阳,就更比不上长安。番禺虽然是通商发达的商贸之城,此刻在陆贾的眼中,就只是一个洁净而秩序的南方小县。
但是城中的王宫就气势恢宏,
岩石构筑的宫墙高达三丈。正面宽一里,纵深可达到里半。这个规模,比长安的未央宫也毫不逊色了。
“这座城是是令尊来南越以后建立的城墙宫室吗?”
“是,都是父王到达南越以后所建!”赵仲始骄傲的说。
陆贾却皱起了眉毛。
那也不过是区区十年时间,十年时间建起这么大的一座宫城,不比长安城小多少了。但是关中有多少人?南越才有多少人!始皇帝兴天下劳役,以七十万刑徒修建咸阳宫室。南越所有人口加起来有没有七十万人都不一定。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室……说起来是奢华,实际上和南越的发展情况并不匹配。
赵佗在南越所耗费的人力并不小。
都说始皇帝徭役重。其实这种偏远荒蛮之地的压榨,只会比咸阳严重的多啊!
宫城的门洞开。宫城门前是南越王的仪仗队,士兵们依旧穿着秦军式样的服侍铠甲,只不过,铁甲看上去已经有了锈迹,而士兵们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要全副盔甲,看起来也是一脸汗,苦不堪言。
旗帜也都是大秦的制式,只不过旗子上写的不是秦,而是赵。赵佗自立为王,却也没有什么创新能力,就只会处处模仿大秦。也许始皇帝是天下所有造反者的标杆吧?从陈胜到刘邦,还有这个赵佗,都只是模仿再模仿。
让人眼前一亮的是,迎接使团的仪仗中,居然有六头巨象。长鼻大耳尖牙的巨象,瞪着一对小眼睛,警惕的看着眼前这队使者。
陆贾是认识大象的,虽然也是心下紧张,但是面上却能稳住。但是随行的下属多是北方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巨兽,一些人已经吓得发出声音来,甚至有不成器的已经湿了裤子。
“镇定,保持队形,这必然是南越人所饲养的大象!”陆贾喝道。
“诸位,这就是南国异兽,名为象,我们一般叫做大象,大象体重可达万斤,成群结队,乃是兽中真正的王者。虎豹狮子都只能闻声远遁,大象所过之处,连丛林巨树都会倒伏。我们百越之人自古驯象,可以用来乘骑,可以做战象进行战斗冲城破阵,也可以用来服役,拖动巨木、石块,和人搬砖没什么区别。”赵仲始得意洋洋的解释。
“了不起。”陆贾淡淡的应和。也看不出多么钦佩的样子。
巨象拖曳巨石,倒是有可能减少一部分建城的劳动力,但是减少不了多少,陆贾并不觉得南越的黎民日子就会因此而更好。
使团的队伍就这样穿过宫城的正门,从卫队的矛戈之林中走过,从巨象的鼻子下面穿过,沿着中央长长的大道,走到了正殿之前。
陆贾手持八尺长、饰三重牦牛尾流苏的符节,迈步走上台阶。
“大秦太中大夫陆贾,拜见大秦南征军统帅,赵佗将军。”陆贾朗声道。
殿中也有丹墀,丹墀之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目威严的男子。
两侧的侍者、臣下,齐声喝“放肆!”
陆贾将符节顿在石板地面上,静静注视着高台上的赵佗,不再做声。
良久,嘈杂声渐渐止息。赵佗轻轻哼了一声。
“赵佗久居南越,不闻中原事,之前听说是汉王刘邦做了皇帝,怎么又变成了大秦?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谁当了皇帝?”
“皇子扶苏和蒙恬避居上郡多年,汉十年,皇子扶苏携蒙恬和诸部将突入长安城,于白马之盟现场击毙刘邦,俘虏勋臣,大秦复辟,扶苏称帝。以张苍为丞相、蒙恬为太尉、韩信为中尉。数月之间,韩信再次破齐、楚、荆、燕、赵。前不久韩信灭淮南国,英布被农人所杀,韩信破长沙国,吴氏父子尽被斩首。自此五岭以北再无诸侯封国,天下重见郡县之制!”陆贾介绍的很概括。却把该说的信息都说了。
“匪夷所思!韩信勇猛无比,然反复无常,是个不忠不义之人!先是投楚,后又归汉,如今又助大秦复辟,真乃不忠不义的三姓家奴!本王虽偏居一隅,但也知天下大势,这大秦复辟,又能如何?韩信灭诸国,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罢了,看他能得意到几时!”赵佗关注的焦点却在韩信身上。三姓家奴落在韩信身上也是一桩奇事。
陆贾:“现在韩信已经回到长安,重任中尉,拱卫京畿。太尉蒙恬,领皇帝扶苏命,在洛阳设置大将军行营,以收复南疆为名,练兵三十万,不日将南下。”
“蒙恬也是一代名将,当初他北击匈奴,收复河南地,修筑长城,威名赫赫。然而,大秦复辟,能否长久,还很难说。且这蒙恬南下,真的是为了收复南疆吗?还是另有所图?本王已经加强岭南的防守,绝不让任何势力侵犯岭南百姓的安宁。本王绝不会轻易让与他人!”
“赵将军应知:日前蒙恬已经遣王吸、召欧为先锋、灌婴为后卫,2万秦军自会稽、豫章南下突入闽越国。军大破东冶,火烧东冶城,闽越王无诸于东冶山丘之上被困,烈火焚身而死,闽越国破,扶苏皇帝令重建闽中郡,长安派郡守县令治理闽中。”
“闽越王无诸竟落得如此下场,可叹!闽越国破,重建闽中郡……嘿嘿,长安派来的郡守县令,能否适应闽中的风土人情,治理好这片土地,就不得而知了。那秦使陆贾!我如今是南越王,不是什么赵佗将军!”
两侧的臣下侍从齐齐怒目而视,盯住了陆贾。
“敢问南越王……是何世系所袭?又或者是何人所封?”陆贾踏前一步,手中符节微微颤抖,牦牛尾的流速无风自动。
第76章 家乡的味道
王位从何而来,这是一个扎心的问题。
世所公认的王位,是由天子封赏,从先祖继承,王位的世系传承不断。闽越王无诸之所以能成为闽越王,是因为他的先祖勾践就是越王。秦王世系传承。虽然一开始只是很低的爵位,但是爵位的来源乃是天子所封,至于后来秦国越来越强,从子爵一路成为公爵乃至称王,最后并吞了天下,始皇帝成为天子,这也都是有世袭传承的。
赵佗的南越王是怎么来的?
仰仗着手中兵权,诛杀了自己的同僚郡守县令,自立为王?
谁封的?谁准许的?谁认可的?
“陈胜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赵佗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气。每一个自立为王的人,对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都心有戚戚焉。
“陈胜死了,被自己的车夫砍掉了脑袋。乱臣贼子得位不正,终究不能长久!”陆贾言辞如刀。
“始皇帝死了,胡亥矫诏登位,算什么合法正当?刘邦起自汉中、项羽发迹于东吴,陈余张耳又何曾有王族血脉!天下早就不是称王称霸需要周天子盖章认可的时代了,规矩该改了!”赵佗站起身来。
“项羽称霸,所以在乌江分尸;刘邦僭帝,所以在长安被击杀;韩魏赵燕诸王谋逆自立,最后死无葬身之地。天子诸侯,不得天授而自取,终究没有什么好下场。”陆贾朗声相驳。
两侧的文臣武将手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在南越王面前如此说话,毕竟是来自长安的大人物,这份胆气就不凡,这言语更是犀利。
“更何况刘项起兵,也是自己带出来的兵,刘项称王,好歹也是自己征战打出来的地盘。敢问赵将军,你的兵从何处来?民从何处来?”陆贾面不改色。
这一句话问住了赵佗。
“番禺城有一个无赖闲汉,衣食无着,从邻居手里借了一大笔钱,买了房子土地,现在债主死了,债主的儿子继承了家业,要来讨债,大将军治理番禺,你说依律该怎么办?”陆贾看着赵佗。
“那个无赖应该还债,如果还不上,就拿房子土地抵债……陆贾,尔敢!”赵佗忽然醒悟,随手就把桌案上的一块玉珏扔了过来,砸在陆贾脚下,摔得粉粉碎。
“赵将军,若是归附大秦,南越重回郡县,你就是大秦远征的功臣,若是执迷不悟,那么这三十万军队、数十万移民,他们为何而来?所有这一切就都失去了合法性!如果南越的军民百姓知道你赵将军骗了他们,知道大秦仍在而自己终此一生都无法回归故国,都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妻儿,这些军民百姓会如何?”陆贾连张诚黑洞洞的枪口都见到过,眼下赵佗扔一块玉佩算了什么?
“南国富庶,此间快乐,他们已经忘记故国了!”赵佗咬牙说。
岭南种稻,一年三熟。虽然岭南的人口少,但是粮食却不至于匮乏,更有万里海疆,珍珠、海贝、香料、药材俯拾皆是,无论和北方的楚地贸易,还是和海外的诸国交易,都获利极丰。来自大秦的移民平均文化高、素质好、组织能力强,远胜于那些土着,因此在南越落地没多久,就垄断了各种生意。这些以商人、赘婿、刑徒为主的移民,倒是很适应南越的生活。
“忘记故国?嘿嘿……”陆贾从身边随从怀中取过一个漆匣,手捧漆匣向前几步:“赵将军,这是陛下特地为你准备的一份小礼物,你看一下。”
侍从从陆贾手中接过漆匣,打开验看,确定没什么古怪,才送到丹墀之上。
赵佗面色复杂的看着盒子中的果子——这是一盒赤红的枣子。赵佗捻起一粒,用手蹭了蹭,放入口中,慢慢的咀嚼起来。
陆贾面色淡然。
大殿中的群臣面色古怪的看着赵佗。
赵佗已经吃光了果肉,只剩一枚果核在唇齿之间,本应吐掉的果核,赵佗却用力咬下,一枚坚硬的果核被赵佗更坚硬的牙齿嚼得粉碎,然后赵佗就把这果核的残渣在众人面前生生的咽了下去。
良久,赵佗看了一眼台阶之下的陆贾,淡淡的说:“朕知道了。来人,送陆大夫去馆驿休息,依千石贵臣标准供应、礼遇,不得怠慢。”说毕,起身,怀里抱着那个漆木匣子,就向后殿而去。
满殿的人,只有陆贾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赵佗的背影,陆贾微微一笑,随着赵仲始的引导,离开大殿,向城中的驿馆而去。
在侧殿一个房间,赵佗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捧起这盒枣子,泪流满面。
漆盒中是满满一盒真定大枣,各个饱满,显然是新鲜的枣子,所以吃起来清甜,汁水丰富。
一盒枣子摆放的整整齐齐,也不知陆贾是怎样关山万里带来这么一盒鲜枣,是怎样保证这一盒枣子既不脱水,也不腐坏的。
这就是真定的枣子!这就是家乡的味道啊!
南越王赵佗独自一人在偏殿里,进去的时候吩咐,朕要独处,任何人不得打扰,所有连亲儿子赵仲始都不敢进来打扰。
赵佗一个人独享这份来自家乡的枣香气,吃是不会再吃的,此物需要万里迢迢而来,哪能一下子就吃光?放在鼻尖闻一闻,就已经很好了。
第77章 南国风情
虽然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但是陆贾并不忧心。
赵佗表现出来的狡猾、谨慎,证明了这个人有正确的判断和高度情绪控制能力。
自己对对方的称谓始终扣在“赵将军”三个字上,始终把对方视作一位失联已久的秦将。无视对方已经是这一片江山的时机掌控者,是这个时代仅次于皇帝的权力者。
这种称谓固然是陆贾作为大秦皇帝使臣所必须坚持的立场,其实也是陆贾刻意的试探。
孔子说,必也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令不行。称谓是大问题。为了一个称号,是可以血流满地天翻地覆的。
这样的姿态当然会激怒赵佗。
但是赵佗并没有因此而把自己赶出宫殿去,而是相当仔细的倾听陆贾所说的内容。
收下那一匣子真定枣,赵佗所表现出来的个人情绪的变化,令陆贾很高兴。在得到这一匣子枣子的时候,陆贾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一种来自赵佗故乡的特产,对赵佗会有多大影响?陆贾一度觉得,地位到赵佗这样的人,还能缺少什么东西?一盒枣子又能有什么加成?
这盒枣子是张诚派人从真定摘下来,在巩邑冷藏,等到陆贾抵达横浦关的时候,用飞机空运到关前,确保了这匣枣子最大限度保留新鲜风味。
这一操作,在这个时代,也只有巩侯张诚能有这样的能力这样大的手笔。
枣子不值钱,新鲜枣子送到赵佗手中,就值钱了。而背后的能力,简直可以用神乎其技来评价。
刚刚清清楚楚的看到,赵佗把坚硬的枣核嚼碎吞了下去。
这一枚枣子对赵佗的震撼,还要远远超过那些闪耀着贵气光芒的玻璃鼎。
廿年远征,即便赵佗也无法抗拒这浓郁的乡情。何况那些底层的士兵、刑徒、赘婿?
使团中一名手臂上刺有“用户名”纹身的随从,归来吟诵一首短诗:
故国三千里,
岭南二十年。
一颗红枣子,
双泪落襟前。
陆贾深以为然。
裂土南疆的王者尊崇,和悠悠的故乡之思,究竟哪一种情绪能占上风?就决定自己这一次出使的结果。
赵佗难道真是这样一个充满乡思多愁善感的男子吗?
第一次来南国的陆贾,想去番禺的街头看一下,体验一下南国风情。对赵仲始讲过,赵仲始邪魅一笑,说那我就带领陆大人体验一下这南国的风情吧!
相比长安和巩邑,番禺城相当安静。秋日的阳光仍然很强烈,行人都躲在树荫下。如果说番禺城给陆贾留下了什么印象,那就是绿。繁茂的绿色、各种不同的绿色,浓密的、深沉的、悠远的绿色。
草的绿、芭蕉的绿、高大乔木的绿、参天巨树的绿,各不相同。
这个季节,绿树之中,还能看到一些花。陆贾沿着树荫前行,正在一株树下,看到满树艳紫色的的花,这紫色好漂亮,比三公那种紫绶金印的紫色还要饱满纯正。花垂落下来,触手可及,陆贾伸手撷取一枝。
这花并不是一朵,而是一丛,柔弱的花瓣卷曲,颤巍巍的,仿佛是火焰,又好像是烟霞。细长的金灿灿的花蕊如同流苏一样绽放。微风吹过,花蕊轻轻颤抖,宛如美人的睫毛翕动。
这样的紫色在人间最是难得,这是富贵的颜色。
陆贾轻轻将这一束艳紫色的花别在领口,空气中充满了淡雅的芬芳,和一丝如蜜糖一样甜蜜的气味。
一声轻笑。
陆贾望去,确是一位越人少女。黑发、浓眉、凹陷的双眼、翘小的鼻头。女子皮肤有着越人的黝黑,并不是肮脏的黑色,而是一种健康的深色,黑色皮肤下似乎蕴藏着力量。绣着紫红色纹样的短衫短裤,让她的身体显得充满青春的力量。这副身体,让人想起林间的豹子。女子的眼睛也如豹子一样明亮、灵动。
这少女的笑声,让陆贾有一些羞赧。自己把一束花插在自己的颈间,是不是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少女注视着陆贾。这个男子虽然留着胡须,看上去年纪有点大。像是一位阿叔。但是他的皮肤真白啊!他的眼睛漆黑,眉毛也那么俊朗,他的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衣着是那种来自北方秦人的装扮,但是同样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怎么就那么好看?
“安啊,恩赛安贼啦得特莱!”少女对陆贾呢喃。
陆贾看着这少女发呆。少女当街对陌生男子打招呼,这是什么情况?是有求于我?还是想卖东西给我?女子的表情不像是有恶意,女子嘴里在讲什么却实在无法听懂。
侧脸看赵仲始,希望他能给一点翻译,却看赵仲始已经在一旁捂嘴笑着。
陆贾有些囧,少女却又说了一句:“安啊,恩才特在安边到平明不?”
赵仲始已经浑身发抖了。
“仲始兄,这女子在说什么啊?”陆贾只好拱手向赵仲始求教。
“她说……哈哈……她说阿哥你长得好白好俊朗啊。她问,能不能陪伴你到天明呢?陆大人,一进番禺城就有这般艳遇,怎么样?要不要带这个女子回去?”
陆贾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怎么使得,这个……风化……这个……哎呀仲始兄,您带我继续往前走,看一看这番禺的风景吧!”
回头看去,那少女的眼中流露的似乎是无尽的怅惘,陆贾心中也隐隐一痛。
“没关系的,这越人和你们秦人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男女之防,女子慕少艾,主动求偶也是有的,喜欢上俊朗的男子,一夜缱绻黎明各自离开也是有的。这个地方就是这个风俗啊……陆大人,如果真的喜欢这里的女子,没有关系的……”赵仲始絮絮叨叨的跟陆贾解说这番禺和百越的风情。
原来在百越之地,男子也会在街头被人调戏骚扰吗?陆贾多多少少有点出糗,慌得脚步也不那么稳了,于是伸手去扶路旁那株紫色的花树,这一碰之下,树干就颤动起来,然后这颤动似乎如涟漪,整棵树的枝条也跟着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整棵花树的每一片叶子都颤抖摇摆起来,好像是怕痒的人全身颤抖一样,这棵树甚至发出了咯咯的笑一样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陆贾大惊,这南国的树,莫非是精怪所化?
“紫薇树,我们也叫痒痒树,轻轻一摸就这样。”赵仲始笑着说,看到白日里严肃的陆贾出丑,他就觉得特别的开心。
此刻,在深宫之中,赵佗以手支颐,听宫廷的乐师吟唱一首歌: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乘上那柏木的小船,
随着河水飘荡。
烦躁无法成眠啊,
内心多少忧烦!
不是我身边没有美酒,
只是想泛舟遨游。
——九指神盖译:诗经·邶风·柏舟
这是故乡的歌。离乡数千里,离乡几十年,纵然在这南国有泼天的富贵,午夜梦回的时候,总还是无限思念故乡啊!
第78章 荔枝壳,牡蛎壳
赵佗在宫中偏殿第二次见陆贾。这一次没有文武群臣相随,就只是赵佗和陆贾两个人的私会。
“听说我们百越的女子很喜欢陆先生。”赵佗微笑。穿着葛衣便装的赵佗,此刻像是一个闲居的越人富家翁。略略露出胡茬的下巴,多了几分邻家大叔的亲切感。
“见笑了!”提到这事儿,陆贾多多少少有点羞怯。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百越这个地方,没有那么多规矩,吃得好、喝的好、玩得好。刚来的时候可能气候不适应,时间长了,习惯了,这个地方很舒适,就不想回去了!”边说,赵佗便把案上的一盘荔枝和一盘蒸牡蛎推到陆贾近一点的位置:“百越这个地方,什么都是清甜的!果子、海物、姑娘,在中原哪有这样清甜的东西!”
陆贾伸手剥开一枚荔枝,取了果肉在唇齿间轻轻吮着,果然香甜,整个天下此时也没有这般甜的果子,比之蜂蜜当然略差一些,但是比起梨子、苹果、桃子、杏子,那是要清香甘甜许多倍。
“百越之地啊,就如同这荔枝,还有这牡蛎——外壳坚硬无比,可是内里却丰腴甘甜。”赵佗似意有所指。
“所以,无论多难开的壳儿,只要里面甘甜,最后的结局总是被人打开。”陆贾顺着赵佗的逻辑接了这句话。和大儒玩文字游戏?
“陆贾啊,这些年我在岭南,对天下的纷争了解不多,所谓天下的英雄,我也只是知道个名字。你远道而来,正好可以给我说说这天下英雄的情况,你觉得我比韩信萧何如何?”使臣最大的作用就是获取消息,你想得到我这里的消息,我又何尝不想知道你那面的情况呢?
“萧何屈居刘邦之下,虽然掌管汉中关中,却只能尽心为刘邦转运物资,不过是一个账房、仓啬夫而已,哪里能和赵将军拓土开疆相提并论?至于韩信,虽然灭五国——哦,好吧,是两次,打的天下英雄尽皆臣服。但是韩信本质上还是一个循规蹈矩的青年,做楚王手握六郡八十九城,但是刘邦一纸调令,也就可以把韩信调到陈县捉拿,谈笑间就能免去韩信的王爵为淮阴侯……要说这拥兵自重无法无天的气质,大概也远远比不上赵将军您。”如果是闲谈天下英雄,陆贾可就不怵谁了。
虽然陆贾嘲讽赵佗拥兵自重无法无天,赵佗却并不在意,说自己胜过萧何韩信,这话爱听。
“刘邦这人怎么样?”赵佗忽然问。
“刘邦嘛……”陆贾似在思索
“刘邦一生无成,始皇帝时期最多做到亭长,比之将军那是天差地别,起家的本钱不过是身边百十个追随的乡间闲汉,却能抓住每一次机会,不断壮大,最后入汉中为王,再出陈仓争雄天下,麾下萧何韩信张良陈平曹参周勃樊哙灌婴……有能臣无数,从不掩没属下的功勋,是以能席卷天下,称雄诸侯,最后被属下勋臣推举为天子……恕我不敬,赵将军您比刘邦,似有不如。”陆贾是天下大儒,是荀况的弟子,身兼儒道两门学问,最是讲究公允坦诚,虽然刘邦被灭,秦皇当政,但是点评起来,陆贾也不会掩没刘邦的能力功勋。
赵佗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神向往之。
“恨不能一见刘邦啊!”赵佗拍起大腿来。
陆贾微笑。如果跟在刘邦屁股后面捡功劳,经常在刘邦身边表忠心拍马屁,其实刘邦还算是个好老板,但是如果你孤身在外替公司打市场,也不隔三差五回来听老板吹牛逼,那彭越可能就是你的下场……你老板随时都能把他调制成一碗肉酱给大家拌面吃。
“扶苏这人怎么样?”赵佗的话很犀利,果然也是百战名将,总是会找到你思考和言语的缝隙,然后一枪就捅了过来。
“始皇帝在世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扶苏皇子宽仁。始皇帝死后,扶苏皇子十年不飞不鸣,可算是隐忍,刘邦白登之围与匈奴签署密约,扶苏皇子一怒冲天,率身边好友起事,一昼夜夺得长安平定天下。成为皇帝后,扶苏选贤任能,如今朝廷,大半官员尽出扶苏门下,天下武力,全数效忠皇帝陛下,陛下用人不疑不惧,容得下韩信这样无双军神,更容得下萧何这样前朝旧臣,哪怕是前朝勋贵,扶苏也没有追杀不已,而是设国史馆、战犯所,给生路给出路……还是那句话,扶苏宽仁,他的霸气或许比不上始皇帝,他的心胸却继承了始皇帝……大秦,毕竟还是那个心胸有天地那么广阔的大秦啊!”
“比我如何?”
“皇帝的心胸从草原直到大海。可不会如赵将军这样,偏居一隅。只想吃点果子,睡些百越的姑娘!”陆贾笑道。
知道陆贾也不会妄议皇帝,赵佗就略过了这个话题。
“南征统帅蒙恬,我曾见过几面,不知道现在如何了,陆先生如何评价蒙恬?”
“扶苏皇子隐忍十年,蒙恬就相伴十年,扶苏皇子一怒冲天,蒙恬就生死相随,韩信收复荆楚淮南长沙之地,蒙恬便披甲入宫,欲兴兵收复百越之地,重设郡县……以陆某浅见,蒙恬虽然是当朝太尉,但看起来内心深处,蒙恬依旧把自己当做是始皇帝的臣子,无论陪伴扶苏,还是收复百越,蒙恬秉持的,是始皇帝的命令。”
赵佗肃然。良久,道:“我竟然不知,蒙恬竟是这样的蒙恬。我只知道蒙恬能领三十万军队,有破齐灭国之能,却不知道还有这十年隐忍……这样看来,蒙恬与我,也只是伯仲之间……”
“敢告将军,就我所知,韩信的兵法,是传授自蒙恬,他们有两年的师徒之谊,蒙恬将兵法倾囊相授,可以说,韩信打得天下英雄尽俯首,这份能力,出自蒙恬。”
赵佗坐正了身子,面色肃然。
陆贾取过盘中的蒸牡蛎,掀开牡蛎壳,取一片壳挖着牡蛎肉吃,略有一点腥气,但是果然入口丰腴清甜。这就是靠近大海才能品尝到的美味。
“还有一个人,向陆先生打听一下。”
陆贾咽下嘴里的牡蛎肉,放下牡蛎壳,擦擦嘴边的汁水:“您说。”
“当今大秦,新封了两位万户侯,一位是淮阴侯韩信,还有一位是巩侯张诚。这张诚是何人?此前并未听说过,莫非是佞幸小人攀附上位?”
第79章 心意定了?
“张诚……”陆贾听到这个名字就有点头大。
毕竟,自己这半生纵横天下游说无数,但是被人用枪指着自己的头,说“你猜猜我还有没有子弹”,也就那么一次。
那个平静的年轻人内心有一种独有的疯。
“这个张诚,其实在始皇帝时期就成名了……”陆贾说。这段日子以来,他也打听到了一些关于张诚的往事,张苍就是自己的师兄,这些事儿还是很容易知道的。
“那会儿他才六岁,被匈奴人掳掠,路上用炭气的方法,毒杀了整整一个小部落,四十多人!”陆贾确定的看到赵佗的瞳孔收缩了起来。
“扶苏蒙恬后来也是托庇在张诚的家乡张村,据我师兄右相张苍说,张诚算是一代数算大家,在张村开设工坊无数,短短数年,已经是天下最富的富商……没有之一,张诚麾下巧匠无数,这次我携带的礼物中,琉璃鼎彝、搪瓷盆、精钢刀枪,都是张诚麾下的工坊所制。据说楚汉战争时期,刘邦军队所用矛戈,七成来自张村……”
赵佗的手似乎抓紧了一下裤腿。
“扶苏复辟,张诚居首功。因此被封为巩侯,紧邻洛阳,封邑万户。皇帝对巩侯的信重无与伦比。这次我去巩邑看过,巩侯封地有良田千万亩,据说足以供养200万秦军一年用度。”
对张诚的真实情况、技术能力,陆贾也是一知半解,所以介绍的时候,只是从财富这个角度讲解了一下,至于张村科技到底是什么样子,有什么力量,陆贾是儒生,学文科的,理工科那些他哪儿懂呢!
对赵佗来说,一个北方的大商人,那就不值得一提。君王在意的只是世间的硬实力:谁的兵多、谁的地广。
“陆贾啊,我离开故土已经多年,不知道我父母先祖的墓地可还安好?”
“这我可不知道,北面打了十多年仗,山河破碎。不过今上继承了始皇帝的律法,应该不会有人去破坏他人的坟墓吧?毕竟破坏坟墓最高可以死罪。”
陆贾只用这样一句话把赵佗关心的问题糊弄过去,毕竟,赵佗父母的坟墓,并不在蒙恬扶苏关注的范围之内,朝廷没那么无聊,刨坟掘墓改风水从来都不是大秦法治的作风,大秦的法治是把你抓回来,公开审判,五刑加身,诛三族……
大秦相信现世报,对鬼神风水保持一定的尊重和距离……如果鬼神有用,那还要皇帝干什么!
赵佗对这个回答倒是很满意。既然现在的大秦依然如始皇帝时期一样尊重法律,那么很多事就有边界,就知道能怎样应对了。
“既然这样,陆先生,我有意派我的一个儿子带人回乡祭祖,修葺一下坟墓,你看如何?我们现在这个情况,能保证我们的安全不?”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是还待我回到豫章以后,派使者问询一下陛下的旨意……”陆贾说。其实现在在番禺请旨也没什么难度,使团就有电报机,但是消息回的这么快,赵佗未必相信,或者相信了又要刨根问底,牵扯出别的麻烦就不好了。
“陆贾,你老实说,你来的时候,皇帝怎么说,我若是归附,有什么好处?”
“天南三郡重回大秦,赵将军您可封彻侯,邑万户。封地可以定在您的老家真定。子孙可永继爵位罔替。”陆贾也老老实实的掀开底牌。
大秦的封爵,彻侯就到顶了。万户的彻侯已经超过许多古今知名是功臣,白起那样的人连彻侯的边儿都没有摸到过。
如果能不打这一仗,朝廷也愿意付出金银财宝,但是制度所限,大秦是郡县制的国家。就没有诸侯这一说,差的东西就只能用黄金铜钱之类的财宝给补。
赵佗嘿然不语。
良久,才喃喃的说:“我赵佗来南越已经很多年了,早已习惯了南越的气候。南越这里。越人多、民风野蛮,我用秦法来教化他们,却并没有什么成效。到现在百越之人互相争斗的风气依旧严重。而山林之中多贫困,你也看到过,男人女人连衣服都没有,只能住在山洞树洞里,吃生肉生鱼……疫病也很严重……”
“百越土人,言语和我们秦人就不通,很难管理的。他们只信会讲百越土话的人。我们派下去的官员没什么用。而且即便设置郡守县令,百越收不上什么税来,相反,朝廷还要花大价钱维持百越三郡治理,这是大负担。我劝皇帝和朝廷重新考虑百越设郡县的事情……”
“还是请陛下考虑我赵佗熟悉百越的情形,不然就留我在百越这里帮助朝廷守土,随便给我封个什么王,我必然守住这南天的疆土……”
“请带我转告蒙恬将军,百越气候炎热、多雨潮湿,秦人的盔甲弓弩在这里全都发挥不了作用,就算蒙恬有三十万大军南下,可是屠雎前车之鉴,难道不值得担忧吗?人在这世界上,善始容易善终难,一辈子的英明,折在这该死的百越,岂不是可惜?”
赵佗的话说的诚挚至极,让人觉得他才是大秦第一忠臣。
陆贾看了看赵佗,微微一笑。
“赵将军”
“怕是除了赵佗,再没人能镇得住这百越的百万军民……你看看这宫室、这城池,都是赵佗来了以后建设出来的,要我把这些亲自建造出来的屋舍城池拱手送人,很难啊……何况赵某人在南越之地建造的并不是一座城……”赵佗淡淡的说。
终究是舍不得眼下的权势和富贵,也不相信秦军南下能轻易破关,能把自己如何。
陆贾离开南越的时候,面色和初来时一样,既没有欣喜,也没有沮丧。
随行的车队上装满了赵佗给皇帝陛下的回礼。
犀角、象牙、成箱的珍珠、大块的琥珀、闪耀着七彩光华的贝壳……不可谓不贵重。给陆贾的礼物只是数量没这么多,但是珍贵是一样的珍贵。赵佗父子做事还是很有章法的。
陆贾收了礼物,却对这些贵重之物看都没再多看一眼。
第80章 毒计
这样的结果,并没有出乎蒙恬的预料。
让一个将军轻易交出经营20年的占领区?哪有那么容易?
只不过先礼后兵,大家都要走这么一个流程。彼此先试探一下,言语上做好铺垫,给后面正面战场留出理由。这样就不算是不教而诛了。
统一靠的永远是战争,而不是谈判。
不过陆贾的出使,也不能算是没有成就,至少对南越的情况、对番禺城、对赵佗这个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至于让赵仲始到真定去扫墓祭祖……这没什么问题,只要赵仲始的探亲队伍控制在一定规模,大秦按照律法规定给他们发放验传,准许他们在帝国内规定的路线旅行。
陆贾在未央宫的常朝上,汇报了本次出使的见闻。三公九卿议论纷纷。
御史府的看法是,再起刀兵必然靡费无数,国家百废待兴,哪里有远征南越的本钱?
扶苏看向赵杏儿:“这一战所需,国库能不能支撑?”
“根据洛阳县和巩邑预估的今年秋收情况,可以供养200万军队粮秣。军械所需的钱粮,还需额外评估。”赵杏儿面无表情。远征南越最大的底气就是计相府对这一场战争所需资源的评估,赵杏儿用了一年的梳理,现在已经做到这一笔军费体外循环,不需要影响国库的办法。
巩邑兵工厂生产步枪的产能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枪要出钱去买,装备数十万步兵的枪支、车辆、弹药、个人携行的装备,是一大笔钱。但是商业调度有各种办法,李灵已经提出以国家税收为信用背书,5年分期的偿付方案。这份计划被赵杏儿截留下来并未上报。
只要大秦在,钱从哪儿来并不是问题。
“岭南潮热、我军远征水土不服,恐怕战争损耗过大,如果贸然兴兵,恐怕贻害后世……”仍然有侍御史出言劝谏。
“礼物呈上来!”扶苏轻声道。
内侍就把陆贾携带回来的礼物,一箱子一箱子搬到大殿上来,打开箱子,珠光宝气迷人眼。
六尺厂的象牙、尺半长的犀角、拳头大的琥珀、色彩鲜艳的鸟羽、拇指大的珍珠、半透明的琉璃杯……
大殿里传出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只有张苍、萧何、赵杏儿面无表情。
“岭南物产倒是丰富啊……”扶苏嘴角翘起。“赵卿你来讲讲,赵佗是不是因为岭南物产丰富,觉得自己能够和朝廷周旋得起,所以才敢拒绝朕的招抚?”扶苏掌管长城大学政法系,对经济也有些涉猎。透过这些礼物,扶苏看到的是本质。
“岭南气温高,稻米一年两熟甚至三熟,人口少却粮食丰富,所以岭南封关,也足以支撑其运作。百越海岸绵延万里,和海外诸国多有通商,以贝壳、铜钱做交易,可以买到海外的犀角象牙、琉璃琥珀。所以岭南富足。但是岭南也需要大量中原的货物,比如铁器、铜钱,比如骏马牛羊……岭南并不是一块孤独的大陆,离开中原的供应,岭南地区也会陷入困难。”
“哦?哪些东西会让岭南陷入困难?”
“大宗商品——铁器、牛马羊。岭南矿产不丰、缺少煤炭铁矿。岭南气候也不适合畜牧,所以肉类匮乏。虽然在海边的捕鱼方便,但是长城大学曾经做过研究,光靠吃鱼虾,人是吃不饱的。”
“赵卿是不是有话要说?”
“大秦对铁、牛马羊的需求也很大。我们的百姓也没有普及铁器,臣请陛下禁止铁器牛马输出岭南。猪羊……不得销售公兽到岭南,多多少少可以试探一下岭南经济的韧性……”
扶苏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赵卿是想对岭南进行经济打压?”
“并不容易……岭南自己不缺粮食,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岭南也不缺盐巴……臣下一时想不到如何在经济上对岭南进行破坏……”
“陛下,臣请在南郡开设钱厂,大量制钱,在岭南大肆采购稻米。”一直沉默的张苍忽然说。
“国家造钱有规定……”
“南郡有铜矿,与其把铜矿运到长安铸钱,不如在南郡就近铸钱,这就免了一南一北两次转运的费用。用我们多余的铜钱大肆采购岭南的稻米,可以导致岭南粮价暴涨而钱价暴跌,有可能令岭南百越之地物价腾贵……岭南缺钱,所以只能用贝壳充抵货币补充钱币不足,如果大量铜钱流入岭南,岭南的贝壳货币就会被冲垮……”张苍做过很多年柱下史,对各地经济情况都有研究,对物流和区域经济动荡也颇有心得。
“臣请陛下准许巩邑玻璃厂面向岭南大量出口杂色玻璃,冲击岭南海外输入的琉璃,击垮南越所依仗的海外商贸……”赵杏儿补充,“珍珠乃是瓯越合浦的经济支柱,若我们以巩邑玻璃珠冲击岭南,会不会断绝了合浦的采珠行业?”赵杏儿问。
张苍深深的看了赵杏儿一眼,这种手段有管仲的阴狠风格。赵杏儿一个淡然的女子,是哪里学来这样阴毒的手段的?
“若是这样,臣下还有一个补充——请陛下大肆采购南越葛布作为宫廷度夏之用,令宫人穿葛袍,派商队从南越大肆采购葛布,或可令百越人专注种葛织布,降低其稻米生产量。臣之前所说以钱换米的策略可能不妥,可以改为以铜钱买葛布,然后我们将楚地稻米贱价售贩给百越、击垮百越的稻作……”张苍道。
陆贾打了个哆嗦。现在朝中的老先生和女人,玩的都这么狠吗?自己这种儒道兼修的纵横家,以后怕是越来越难混了吧?
“臣启陛下,这用铜钱大肆购买百越物资的说法,是不是有资敌之嫌?”侍御史出列。
扶苏从丹墀上走下来,看着几大箱珍宝,忽然抓过一把珍珠,抛洒在天空中:“这种东西,不能果腹,不能杀敌,算甚的珍宝!”
雪白的珍珠漫天飞舞,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
扶苏走到张苍面前:“张相,你和赵卿研究一下这些策略,提一个可行的方略出来!”
第81章 鱼混珠
朝堂上定下的毒计,其实说白了也简单:
击垮百越的珍珠行业,破坏它的经济基础。
拉高葛布价格,吸引百越居民转向葛布相关的种植和纺织,改变百越的农业结构。
用廉价的米冲击百越,击垮百越的粮食种植系统。
大量铜钱涌入,拉高百越物价,击垮百越的贝壳货币体系。
放到后世的经济学领域,这几个操作也都大有道理,只要持之以恒,颠覆一个国家并无困难。何况在这个时代?
民间商人做这些事,当然不可能,但是扶苏的朝廷,以国家意志进行这样的操作,并无困难。
几百年前管仲就通过操纵鲁国纺织品市场,?击垮鲁国经济,今天的朝廷上,张苍赵杏儿这样的数算家出手,只会比管仲更加精准狠辣。
几日后,少府派员,去南郡鄂县开设钱场,由少府派员在南郡就地铸钱,这些铜钱开始源源不断的送往楚越边界,通过一个又一个隐蔽或者公开的交易渠道,换取百越出产的各种商品。
扶苏内廷大肆采购南越出品的葛布,一时之间,宫人都换上了轻薄的葛布,长安朝廷中,穿着葛布衣袍蔚然成风。葛布的价格一夜之间涨了几倍,连带南越的葛布价格暴涨,源源不断的葛布从南越国送往北方,相应的,葛布织机的价格暴涨。
而南郡、豫章以“稻米丰收”的名义,大量稻米从水陆,经灵渠转运到百越地区,一时之间百越地区无数农人手握着当年的稻谷无处可卖。无数农民陷入困苦之中。
而寺工的一个团队也启程,前往巩邑,来协助研究玻璃珠仿制珍珠的工艺。
“经济战?”蒙恬翻看着张苍传过来的文卷,对张诚道:“会不会有点慢?”
“理论上可行,大将军破赵佗、占领百越全境估计需要多久呢?”
“倒也需要三五年的时间……百越太大,太空旷,风俗人民和吴楚又大不相同。”
“所以如何控制百越也是个问题,击垮百越的经济,令百越地区高度依赖楚地乃至长安,才是长治久安的要义。”张诚点点头。
“你要是这么说……”
“军事行动和商业行动也不妨同时进行,军队打开破口,商品倾销推进,同时在军事上和经济上击垮百越,令赵佗无力获得经济上的支援,哪怕他是万斤大鱼,也会活活晒死在江滩!”张诚道。
“你们读书人都挺毒辣的,赵杏儿何时变成这样狠毒的女人了?”蒙恬摇头感叹。
“只要用法恰当,铜钱也是很好的武器,甚至比弓矢更强大。毕竟弓矢只能杀伤战场上的士兵,铜钱却能放倒无数英雄?”
“还有这个说法?”蒙恬挑了挑眉毛。
“嗯,太尉不曾听说:一个钱难倒英雄汉?”张诚面无表情。心中却感叹,商贸经济,本来是造福万民的事情,赵杏儿做了计相,却已经把商贸用到了经济战上,是该夸赞赵杏儿学问又有精进呢,还是该说长安那个大染缸,人去了朝廷,都会不自觉的变得歹毒?
“玻璃珠代替珍珠这又是什么说法?”
“玻璃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过去百越地区依仗海外的玻璃,贩售到吴楚之地,赚了不少钱,我们值钱把玻璃用在了门窗采光上,讲求的是实用功能,而忽视了装饰效果,既然民间琉璃有这么大的利益,我们为什么不做?一方面仿照海外琉璃,大量制作首饰珠宝,在吴楚倾销,冲击百越琉璃市场,一方面您前些年搞得那些玻璃弹珠,这次我们尝试模仿珍珠的颜色光泽和质感,作为珍珠的替代品,只要这个量够大、价格够便宜,瓯越的采珠女就没有了活路,瓯越的土着也只有束手待毙一条路。”
“能模仿吗?”
“我哪里知道,不过试试总没坏处,寺工派来珍珠加工的匠人,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
是有办法的。
事实上,寺工一直都有仿制珠宝的研究,对珍珠的研究也很早就开始了。只不过过去都是使用木珠、空心铜珠来模仿珍珠,重量、质感相差都很大,而眼下巩邑就有一个玻璃珠的生产作坊,玻璃弹珠制作工艺相当成熟,寺工只要解决表面材质就可以了。
寺工的匠人提出了几个要求:
第一,是把弹珠做的更小一些。之前弹珠厂是作为儿童玩具生产,弹珠尺寸约略有人的拇指大小,刚刚好适合弹球。而合浦珍珠尺寸普遍要小得多。
这个难度并不大,修改一下模具就可以了。
第二,是要求出品不同尺寸的玻璃珠,从米粒大到莲子大。天然珍珠尺寸千奇百怪,哪有那么均一的尺寸?
好吧,那就多制作一些模具。玻璃珠的生产是将玻璃液在一排半圆的钢槽上滚动冷却成型,要多大的尺寸都不难做到,多做一些模具花不了多少钱。
第三,就是制作出乳白色的玻璃珠作为胎体。蒙恬领导下的玻璃工坊已经拥有非常丰富的有色玻璃、透明玻璃、不透明玻璃生产经验,制作乳白色玻璃珠,只要调整一下配方就可以了。
寺工工匠的要求,两三天就实现了。令这些来着长安寺工珠宝作坊的寺工大匠也大为叹服。接下来就是表面工艺部分。
寺工工匠从洛水河岸买来无数小河鱼,刮取其鳞片,在巩邑尝试不同的浸泡配方。这些鳞片本身就闪闪发光,工匠们相信,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把鳞片涂饰在珍珠表面,就能获得如同真正珍珠一样的闪耀光泽。
还是徐福仙人解决了这个技术难题。徐福的实验室为这个攻关小组提供了不同配方的酸液、碱液,让工匠们尝试各种配方,研究如何去溶解小鱼鳞片,如何得到完美的涂料。
最后选定的配方居然是氨水。
氨水!这东西徐福有的是。敞开供应,都没有啥成本。
细幼的小鱼鳞片溶解在氨水中,在玻璃珠表面层层涂饰,辉光就渐渐显现出来。寺工的匠人们有超凡的耐心,一层两层涂饰,最多甚至涂饰了50多层,涂了就去晾干、干了再次涂饰。(注:此处采用的是马约里卡珠工艺。鱼鳞和氨水,巩邑都不缺,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最终寺工的工匠们拿出两匣珍珠,张诚反正是分不清哪个是玻璃,哪个是珍珠……
蒙恬却看了一眼就指出玻璃的那一匣子。匠人们大惊,以为自己的技艺被人看出了破绽。
“这匣子都是圆滚滚的,天然珍珠哪有那么多正圆的!去告诉玻璃坊,我们不要那么多高质量的弹珠,多生产一点次品!”蒙恬哼了一声。
这个看上去似乎不可能的项目,花费的时间竟然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后,整个百越地区出现了一大批圆度更好、价格更便宜的闪闪发光的珍珠,合浦那些丰满的采珠女,一大批都离开了海岸,转到番禺城从事了令人不齿的皮肉生意。
张苍和赵杏儿这两位大人物不曾想到,自己在朝堂上随便的几句话,让无数百越女子沦落风尘。
第82章 修坟
赵仲始带着随员,从横浦关一路北上,过长江淮河黄河,来到真定,拜谒修复先祖的坟墓。
一路上,赵仲始算是看到了一个庞大帝国的气象,看到了十年战争对这个国家的损害,看到了北方完全不同于岭南的草木风貌,也看到了长江滚滚,黄河滔滔。
听到了熟悉的北音,虽然听起来这些言语和自己已经习惯的百越鸟叫一样的话是那么的不同,但是回到赵地,这声音环绕着自己,一下子就熟悉起来,异样的情绪就涌起。
赵仲始离开北地的时候还很小,随着父亲一路南下,在百越之地成长,对故乡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此时此刻,却有一种陌生的熟悉之感。
这就是父母之邦吗?
面食的芬芳、羊肉的丰腴,这北地浓重的口味,和南国是多么不同啊!
当然,这一路北上,也并没有见过如番禺王公那样华丽雄壮的建筑,但这不需要奇怪,父亲曾经说过,世间最雄伟的建筑在咸阳,是大秦皇帝的宫室,和咸阳的宫室相比,番禺的那座王宫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茅屋。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真定。
赵姓在赵国是大姓,是赵国国姓,实力强大、影响深远、亲族众多。赵姓和秦国的嬴姓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赵佗能得到始皇帝的重用,和这个赵很可能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始皇帝身边赵姓人得到重用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做内官的赵高,甚至被诛杀的嫪毐,有人说嫪毐也是赵姓,本名唤作赵缪的……
也许这才是始皇帝放心把赵佗安排到南征百越的大军中的原因吧?
当地的亲族早先一步得知赵佗的后人要回乡祭祖,朝廷也安排了典客的官吏一路陪同赵仲始北上。真定的县令也安排了人,清理了一下赵氏祖坟。
这样,赵仲始来到坟前的时候,见到了一些素不相识的长辈族亲,也见到了父王心心念念的先祖坟墓。
就悲从中来,虽然赵仲始也说不清楚这悲哀从何而来。
清理了墓地的荒草,清洗了墓碑,为坟头重新培土。焚香、供奉、祭拜、诵念祭文,在族亲的见证下,远赴天南的赵氏子孙终于回来了。
祖有功而宗有德,赵氏的血脉绵延不绝,远在五岭之南,有一支赵氏子孙开枝散叶,繁衍茂盛!
赵仲始隆而重之的拜祭了先祖,见过了族亲,一一奉上来自合浦的珍珠作为礼品。虽然每个人只能分到一颗珍珠,但是在黄河以北这片苍莽平原上,珍珠又该是多么稀罕的礼物啊。所以人人称颂赵佗、赵仲始父子深情厚谊,称赞赵仲始阔绰,赵氏果然辈辈都出才俊之士。
祭拜过了先祖,赵仲始便在典客的引领下,一路向西,这一路,除了北上祭祖,也要去长安参见皇帝,无论赵佗是否归附朝廷,彼此总要建立一些管道,总要有所接触,也要代表父亲,亲眼看看长安的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经过洛阳的时候,赵仲始远远看到田野上有拖拉机在耕作。也远远见到已经建设起来的巩邑。典客的行程上并没有安排在洛阳和巩邑停留,所以赵仲始只有一个远远看一眼的印象。
这印象也足够震惊。
一来震惊中原之地有这样的千里沃野,麦子已经籽粒饱满,为了麦收,第一拖拉机厂日夜赶工制造的联合收割机已经派上了用场,拖拉机拖曳,收割机能够一次完成收割、脱粒,将饱满的麦粒收藏在车上的货斗。拖拉机从这头走到那头,麦粒就这样倾倒在田边的卡车车厢。一车一车的麦子就送到粮仓去。
收割机的技术还不算完善,漏掉的麦穗和麦粒并不少,巩邑的农民就跟在收割机后面收拢掉落的麦穗,巩侯说了,掉在地上的,谁捡到就是谁的,所以巩邑第一次机耕麦收,就成为领地上农户一次盛大的狂欢,无数男女老幼追在收割机后面捡拾麦穗,收的每一个篮子和口袋都沉甸甸的。
赵仲始震惊的第二件事就是巩邑的繁华与雄浑,虽然自己的车队并没有机会从巩邑穿过,却分明看到这座平原上的城市,天际线上看得到厂房烟囱林立,白色和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穹,好像是神魔出没的地方。
远远看去,那座城可是有不少比自己父王宫殿还要高大的房屋……
一座巩邑就如此庞大繁华,巩侯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赵仲始去祭拜自己先祖的墓地,扶苏也在规划自己的陵寝。
在始皇帝另不远的地方,圈出了自己陵寝的位置,寺工正在规划新皇陵墓的方案。
新皇登基,就要开始准备建设自己的陵墓,这座陵墓要在皇帝离世前修好,等到皇帝驾崩,只要把皇帝的棺木送进去,关上墓门就好了。
始皇帝的陵墓修了整整三十七年,固然和始皇帝陵工程浩大、陪葬庞大有关,始皇帝本人通过征发六国豪族来咸阳服役,有用这项工程耗尽六国权贵的目的,也显而易见。
如今六国残存的势力,已经在过去十年的战争中消耗殆尽,扶苏倒没有用这么大的工程来消耗政敌的需要,有父亲在侧,自己的陵寝不能超过父亲。
扶苏又有仁爱宽容的名气,本来也不欲将自己陵墓搞成浩大的工程,给平民百姓增加太多的负担,所以最终的陵寝方案,是在满足天子陵寝的标准下,更加简朴了一些。
即便如此,陵墓的结构、陪葬的数量、墓室的构造、棺椁的规格等等,依旧引得左丞相、御史、典史等部门的争论攻讦,闹得扶苏也不胜其烦。
可惜自己最信重的蒙恬不在身边,多年以来扶苏早已经把蒙恬当做是自己的兄长。事关自己的陵寝,如果蒙恬能给点意见就好了。
倒是工程师梁二林小妹,从工程技术角度,提出了墓室结构的一些构想,这些设计能保证历经千年,墓室仍不会下沉压垮,看起来似乎不错,但这个规制又和传统、祖制有所冲突。这朝廷之中又没有一个熟悉礼制的人……
也不能说没有,叔孙通不还在这儿吗?
可是,正常人谁放心把自己身后事交到叔孙通手里啊!
第83章 孩子
扶苏就很想到巩邑一次,找自己最亲近的几个人:皇后、太子、蒙恬、张诚一起商量一下自己的陵墓应该如何搞。
但是这些人眼下没心思研究皇帝坟墓的事情,皇后在巩邑学开拖拉机,殿下已经成为大秦帝国第一个女拖拉机手,张诚倒是很想把这一幕画下来,以后发行纸币的时候把皇后陛下画到钱币上去。
皇后是农家女出身,习惯并且热爱农业生产,在未央宫的时候差点把椒房殿改成了鸡舍。来到巩邑,亲眼看到拖拉机后就爱上了这个大家伙,死活改换身份参加了拖拉机驾驶员的培训,从去年秋上的耕作,到今年夏季的收割,皇后殿下已经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驾驶员。
工资挺高。
但是当然没有皇后的份例高,当然工资也不足以让皇后在乡旮旯大酒店包下半层套房。
但是皇后热爱这份工作,谁又能奈何?
驾驶上百马力的拖拉机的快感,和闷坐在椒房殿发呆,根本是两码事,皇帝听说这事,也曾派内侍来苦口婆心劝谏,奈何皇后一句话就给顶回去了:“我在巩邑开拖拉机,并不影响皇帝在宫里给宫女们画眉毛。让皇帝好好享受眼前的快乐,不要派人来打扰我,再影响了庄稼收获,这才是大事儿。”
皇帝就……
“怎么谁都拿朕给宫女画眉毛来说事儿?朕几时给她们画眉毛了?都是她们自己胡画的!再说朕也不是沉迷女色的昏君,朕找几个宫女侍寝,就只不过是想多生几个儿子而已嘛……”
说到生儿子这件事,显然张苍大人更有经验。
张苍收留寡妇的这个癖好,在张村的时候就已经被大家所知晓,这次回到长安来,做了右丞相,文臣之中第一人,有地位、有大宅子、有钱,张苍的这个爱好就越发的发展起来。差不多到了月月做新郎的程度。
张苍的女人多,孩子也多,不得不佩服张苍大人的生育能力旺盛。
这种不停迎娶寡妇的行为,张苍居然还有一个说法:“战争死了那么多男人,这些女人总需要有人照顾,张苍做不到照顾全天下的寡女,就力所能及的范围照顾一二,总是可以的。更何况现在天下荒地那么多,总需要有人耕作,大秦眼下最缺的就是男丁、是人口、是劳动力,我为国多生几个儿子,也算是尽忠了!”
扶苏都不想搭理他。这么无耻的话,也只有这种大儒才能说得出来。
扶苏这对君臣在长安城忙着生孩子的时候,巩邑的人们在忙着生产建设训练学习。皇后都已经亲自下场开拖拉机了,其他人只有更忙。
“老师,您学究天人,我作为您的弟子,智慧不如您,才能不如您,我该怎样努力,才能追上您的脚步呢?”已经开始上小学的赢弘毅,放学后来到张诚的办公室,很郑重的行礼、很认真的提问。
这皇帝家的孩子就是心机多野心大,才多大一点,就开始觊觎先生的学术成就了。
张诚看着这个小不点,有些感慨。
“你是太子,学术重点应该放到政法方面,机械师这个行业,对皇子来说可能并不合适?”
“父皇春秋鼎盛,身体健康,父皇又想做一个长寿天子,那么我就未必是能够继位的皇子了。这样考虑,似乎做一个能够自食其力不依靠他人的机械师,是一个好选择。”赢弘毅瞪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张诚。
“你父皇确实有这种说法,但是人生无常,你作为皇家长子,总是要有随时接替父皇执掌家业的准备吧?”
“张启明有这种执掌家业的准备吗?”赢弘毅问。
“张启明还小,眼下还是要打基础好好学习……”
“那么先生的家业,以后会留给谁呢?”赢弘毅追问。
“按照秦律,这份家业是我和你师娘的,我若不在,儿子还小的话,那么就是你师娘接手。如果我们都不在了,按照秦律该是谁就是谁的……”张诚不喜欢和一个小孩子讨论“我死之后家业归谁”这样讨厌的话题。
“弟子看了一下,工程师如果有所发明,靠着智力所得的收益,可以过得很富裕很舒适。比如徐福仙人就可以过得很自在,想研究也可以,不想研究就在家里吃吃喝喝听歌看舞也能过一生。而且徐仙人不需要爵位和官职,就靠自己的能力就赢得所有人的尊重。”赢弘毅很认真的说。
“学术之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的……”
“先生您说我聪明过于寻常孩童……”
“你智力不错,头脑聪明,性格坚韧,确实是个好苗子。”
“所以我应该可以走学术之路。”
“你只是不喜欢继承家业吧?”张诚笑了一下。
“我父皇在未央宫,每天很无聊,我觉得他不快乐。不自由——哪儿都不能去,做什么事情都有人管,头脑和才能都被空耗。皇帝谁都可以做,如果我有弟弟妹妹,那么他们住在未央宫,我自己在巩邑或者随便什么地方都行……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说啥就说啥,这样才是生活啊!”赢弘毅说。
张诚看着这个小孩儿,轻轻一笑——这么大点儿就开始想这些吗?不会有点早熟吗?
“我的学问,其实很简单……”张诚说。
赢弘毅小手扒着桌边,瞪大眼睛等着张诚说下去。
“要有很强的数学基础。数学是我这一门的核心的最核心。数学强大的,在我这门就无往不利。”张诚说。
小孩儿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语文也要强大,要有很好的听说读写能力。只有清楚的表达,才能团结和带领更多的人一起工作。也就是说,这叫领导者的能力,也就是你父皇所拥有的能力。”
小孩儿扑闪着眼睛。
“至于机械,机械的核心就只是几种简单机械:杠杆、滑轮、斜面、螺旋、齿轮……其实哪怕这几种简单机械,本质上也就只有两种,就是杠杆和斜面!你看到的无数复杂机械,其核心都离不开这几种,机械,看起来有多复杂,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东西,这些知识,会在你初中的时候就学到。更复杂的知识虽然在大学里讲,但说白了不过是应用的细节。”张诚觉得有趣,对一个孩子讲述自己能力的核心。
“至于外语……你们学好大秦话就好了,作为你的长辈,我们这一代努力把大秦的光辉照耀这个世界,以后你们不用学外语,让天下的人学大秦话就好。”张诚笑了笑。语言不过是工具,没有什么语言更先进的说法。谁的内容多,谁的语言强势,谁的语言就通用。
小孩儿跟着重复张诚的话,似乎在努力记住。“外语,是百越人的话吗?”
“那不重要,学好大秦话就好。然后我的门派最核心的力量,是两个……”
“烧开水和搬石头。”小孩儿学会抢答了。
“差不多,就是能量的使用。虽然能量来源有很多,但是这样简化也不妨事……”张诚说。“所以你要学习我、追上我,其实就这么些事儿……我的学术说复杂,可能需要几十年时间,说简单,就这么几句话。剩下的就是观察这个世界,发现把我们学问使用出来的机会而已……”张诚说。
“谢谢师傅!”小孩儿很郑重的行礼。“师傅也会对张启明哥哥讲这些吗?”
“他要是来问,我也是会讲的。谁要是来问,我都会讲的……我的学问没有秘密。”张诚笑笑,“在这之前,你先要去写作业、学习好算术、打好基础,以后学习更复杂的数学。如果你能达到你师母的水平,那你做什么都可以了。”
任何高深的学派,其实都可以简化出一堂入门课。哪怕是几岁的孩子,也可以通过这一堂课开始,看到门缝后庞大的宝库。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忙着生孩子,有的人忙着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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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皇帝在忙什么?
赵仲始终究还是被长安所震撼。
宽阔的护城河、巍峨的城墙、巨大宽阔的城门。赵仲始不敢想象在没有巨象的帮助下,是如何建造这样巨大的城池的。
北方的城市都干燥,长安城没有番禺那般绿树成荫,天空漂浮着烟尘,人的衣服也很容易变脏。长安的居民不像番禺那样总是洋溢着快乐,很多人似乎都心事重重,路上的人经常板着脸,好像是谁欠了他的债一样。三三两两的士兵持戈站在街头,警戒一样看着路过的行人。
长安人好多!赵仲始第一次在一座城市中看到这么多人。这怕不是有番禺的十倍那么多?这么多人居住在一座城里,他们不会拥挤吗?
长安城的空气干燥、严肃。和南国的番禺大不相同啊!
这座城里的衙门也多,接待来自各地官员和外邦使者的典客,就是一个特别庞大的机构,上面还有三公九卿和无数各部门的官员。衙门的房舍鳞次栉比,一个帝国原来需要这么多衙门和官员吗?
而皇宫所在……皇宫更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群落,高大的宫殿,开阔伸展出去的屋檐,据说皇帝就在那个宫殿里生活好处理政务,在高高的台阶上凭栏俯瞰这个世界。
父王曾经说过,始皇帝在宫殿外的栏杆旁注视着这个世界,哪怕轻轻咳一声,整个世界都能听到,皇帝如果皱一皱眉头,整个世界都会恐惧。
现在的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父亲给自己的使命,除了去修葺拜祭祖宗的坟墓,就是来长安亲眼看一看皇帝,把自己的印象带回去,告诉父皇,这个新皇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仲始在典客的安排下,在馆驿住下,等待谒见皇帝的时间。
赵仲始并不是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年轻人,但是毕竟赵佗耳提面命,在番禺又身负番禺城城防和税收的职责,对城市和经济算是熟悉,在等候皇帝召见的这段时光,也经常流连于长安的街市,对长安的物产、经济、风俗倒是多了很多了解。
然而皇帝并没有召见赵仲始的意思。
皇帝要忙的事情很多。倒也不是在宫里生孩子和给宫女画眉毛之类的,是来自各地的文件太多,现在朝廷有自己的电报局,来自各地的消息事无巨细,信息量比始皇帝时期还要多上好多倍,这些信息的分析和处理,消耗了更大的精力。
在未央宫和丞相府之间,扶苏还新设了一排小房子,从政法系调了一批自己的弟子,专门进行来自各地的电文的归档和分析,算是皇帝自己的数据分析机构。这个机构的名字很暧昧,叫做未央宫电讯处。看起来是一个不起眼的秘书班子,这个班子只对皇帝本人负责、信息也并不与丞相府沟通。
萧何对这个部门很不以为然,认为是皇帝跳过丞相府,搜集太多来自各地的信息情报,这有架空丞相权力的嫌疑。
张苍其实也这么认为的。
在前朝的时候,各地的公文送到咸阳以后,是直接送到御史府,御史府的工作人员进行分类,柱下史对文件的轻重缓急进行判断,提出处置意见后转给丞相府,丞相对文件进行分拣批阅后,呈送皇帝,皇帝对丞相的处置过目,然后批阅执行。
丞相才是管理天下的核心办事机构。皇帝的审核,相当于是对丞相处置的一个检查和背书——重要的事情皇帝不能不了解,丞相的处置就已经代表朝廷的意志,皇帝的签字只不过赋予这个处置一个最终的合法性。
但是扶苏的这个小秘书班子,正在直接接收来自帝国神经末梢的信息,并且正在建立一个数据库,皇帝通过这个数据库,能够对帝国的运转有更细致的了解。皇帝的这些了解绕过了丞相府,当丞相再递交文件的时候,皇帝不再是只依靠丞相对帝国运转进行了解,甚至可以透过这个数据库,皇帝能独自进行判断,对丞相的处置进行修正。
这体现了对帝国行政系统的不信任。
可是新皇帝有义务相信帝国的行政系统吗?
扶苏本身就是帝国行政系统的受害者。赵高李斯两个人就能整出一份圣旨,送到上郡,直接宣布赐死扶苏。
这个事件证明了,帝国行政系统是很容易绕过皇帝本人,去推动一些皇帝本人也不赞同的事件的。更揭示了,帝国行政系统本身就存在着对皇帝本人隐瞒信息的能力和意图的。
经历了秦末的动荡,皇帝当然有理由不相信行政系统。当然希望自己能抓住一部分力量,能够绕过丞相-御史府这个体系,了解帝国真实的情况。
不只是皇帝在做这样的事情,计相赵杏儿实际上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计相府下面有一个“经济信息统计处”,也有一套电报系统。这个系统的末端是帝国各个县的县丞,县丞每日要上报钱库、粮库、物资库的各项数据和重要的调动使用信息。所有数据变化也建立起一个超级详细的大账。可以说,赵杏儿对各个县的库存情况、日常用度、人口变化、应收税款和灾害情况的了解,也已经超出丞相府。
虽然看不出赵杏儿有插手帝国行政事务的动作,但是做过多年柱下史的张苍深知,谁掌握了数据,谁就能掌握帝国的运作,眼下御史府的柱下史,除了对往来文件有所了解之外,说能力、说对帝国的把握,可是远远不如。
有感于陈胜吴广起事,各地县令郡守先后追随,从体制内给帝国沉重的一击,张村的核心层早就有共识——帝国的官吏对帝国并不忠诚,需要一种教育、一种训练,来提升占领区对皇帝和朝廷的认同,需要提升地方官员对朝廷的忠诚和依赖。这件事的推动也只能由扶苏来进行。
扶苏正在指使叔孙通进行一个“皇帝崇拜”的工程建设,要通过童谣、故事、口诀、行为考验等等,强化全天下的百姓——尤其是齐楚之地的占领区的百姓对皇帝扶苏的崇拜。要让各地的百姓知道,皇帝是一个心怀百姓,犹如百姓父母的伟大的君王,世间的任何不公,如果你告诉皇帝,皇帝都会倾听,并且为你主持公道。
张苍觉得叔孙通这个人很脏,叔孙通现在在干的活很脏。但是张苍却没办法去反对和指控。
搜集情报、教化天下,皇帝在忙这么重要的事情,哪里有闲工夫去接见南方不臣之地的百越的一个军阀的大儿子?
赵仲始就这样被晾在了馆驿。
第85章 长安见闻
虽然并没有见到皇帝,赵仲始却并不急躁,长安还是给自己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的。
葛布在长安非常受欢迎,适逢夏季,经常看到身穿葛布夏装的贵人,打听了一下,说皇帝喜欢葛布,宫中贵人都已经全部换成了葛布夏装,来自南越的葛布在长安卖得很好,从南越贩售葛布过来的商人,获利甚丰。
不过据说葛布也只适合夏装,北方四季分明,冬夏都有不同的服装,这面冬季流行使用羊毛布。赵仲始也亲手摸过店里的羊毛布,那个布纺织的细密厚实,确实是看起来就暖和。这长安城冬夏有序,帝国皇都的底蕴果然不凡。
自己和长安城的诚记商行的掌柜闲聊,偶尔露出几句南越的口音,就被掌柜的注意到,一直在追问自己有没有南越的关系,能不能搞到南越的葛布,掌柜开出的价格还是很有诚意的,知道自己乃是南越王世子的身份,那个掌柜的态度之恭敬,让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商定了在明年春季在楚国南方交易两万匹葛布的生意,就这一宗,比自己在番禺的所有其它经营加起来都丰厚的多。
交易是用铜钱交割!是真正的铜钱,不是越人凑出来的贝币。大秦的半两方孔圆钱,在哪里都是最受欢迎的,这东西哪怕不当钱用,融了打造刀剑农具都是最受欢迎的东西,前些年天下大乱,钱法废弛,钱造的又小又薄又脆。现在的掌柜说的很清楚,用最好的铜钱来交割。可以用秦权称重的那种,一斤就是足斤足两的32枚铜钱的那种,在横浦关下,现金交易,一手交葛布,一手付铜钱。
这个诚记看起来就是大商家,把钱从这里运到横浦关,把布从横浦关运到长安城,有这能力的商家,真是底蕴非凡!
自己也曾打探过其它南海珍玩的行情,不过诚记和长安的其它商家倒都没表现出更多的兴趣。什么象牙犀角、玳瑁砗磲、琥珀珍珠,长安城的商家竟是不识货,说没有什么用处。看起来对北方的贸易真需要好好调整一下了。
至于长安城的青楼楚馆……
嗯,音乐相当富丽,舞姿也妖冶动人,这却是番禺城的那些又黑又瘦的百越女子所不能比拟的。
无数来自齐楚的儒生和百家学者,携带着自己的着述来投效长安城中的权贵,这些人单身而来,在长安城难免孤独寂寞,就经常流连在长安的歌台舞榭。聚会和宴饮,自然少不了乐舞和姑娘,有伎乐的场子人气就更旺,也偶尔会有贵人出现,这就形成了气氛。
赵仲始也参加过几次这种贵人的歌舞饮宴。赵仲始对歌舞女乐倒是没有那么大的瘾头,在这些聚会中,得以见识来自列国的文士高人,才是最大的收获,这些高士的言辞之丰富、智慧之高绝,对赵仲始还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这些来自天下的文士,多多少少对当今朝廷还是有抱怨的,最主要的抱怨是说,如今的大秦,比始皇帝时候的大秦气度可是差得很远,始皇帝士气,大秦朝廷广纳天下才俊之士,李斯那样的人在长安能得到重用。蒙骜这样的人到大秦也能领兵作战,可是如今的大秦,自己这样饱学之士,却只能流落到街头帮助秦人士兵写家书!还要被人挑剔自己的书法不入眼!
“如今皇帝喜欢的是长城大学出来的年轻人,年轻人啊!嘴上无毛,那办事能牢靠吗?可就这样的年轻人,却能直入中枢,或者直接去地方担任县丞!”
“听说赵相发动财税考试,结果天下竟有三成的县丞不适格,这些空出来的岗位全都便宜了赵相自己的弟子……如今这大秦的天下,财税竟然完完全全掌握在一个女子手中!”
“也不知道这赵相有没有贪腐中饱私囊……”
“你们知道什么,这赵相乃是巩侯的夫人,这一对夫妻乃是一门双侯,那位巩侯在未发迹之前在上郡张村就已经豪阔天下。这去了巩邑以后,竟然是半年时间就建起一座新城,据去过巩邑的大臣们回来说,这巩邑虽没有宫室之美,但是繁华豪阔,竟然还要比长安多上几分!”
“如此豪阔?竟不怕当今皇帝心怀芥蒂吗?”
“你又怎知,当初李斯赵高矫诏要逼死当今皇帝和太尉,就是这位巩侯,当初只不过是寺工的一个小小作府佐,遣人设法保下了皇帝和太尉的性命,并且将这两位贵人藏在上郡十年,皇帝和巩侯情感深厚,巩侯今天的这个富贵,也不过是皇帝对当年恩情的一点点回报……”
“原来如此……”
“所以赵相根本不需要贪腐,他们家的产业据说根本数不过来。我大秦的矛戈,据说现在都是巩邑的木作、铁作所制造,竟是比之前寺工作坊所做质量更加精良、价格更加低廉呢……”
“这夺了寺工的生意,墨家还不得跟巩侯怼上?”
“嘘,我听过一个说法,说这位巩侯,竟然是墨家的一位大人物,墨家弟子见到巩侯都是礼敬有加的!”
“原来他是墨家,怪不得这个巩侯排挤打压我儒家!”
“嘿嘿,好意思说巩侯打压儒家?当初你们儒家弟子驾车试图冲撞巩侯,差一点让人家夫妻丧了性命,你儒家学了那么多道理,难道就没听说过莫欺少年穷这句话吗?”
“这么说巩侯竟然要以墨家学术把持天下、堵塞百家吗?”
“这就难说,学术之争从来没有小事……”
“儒家也该改一改了!自孔子去世,儒家分为八派,始终无法团结,要说当今的儒家,真正的主支乃是荀子一派,各派如果不赶紧跟进融入到荀子这一派,只怕也会没了结局……”
“长安城不是说叔孙通乃是当今大儒弟子众多?”
“扯淡吧,自从叔孙通当众杀死前朝太子刘盈,叔孙通如今可是臭了大街了!荀子弟子公孙尼子一篇檄文,引得天下大儒将叔孙通视作儒门败类,都说要把叔孙通清理出儒家呢……要不是叔孙通的师傅乃是孔鲋,要不是因为孔鲋早死,我看叔孙通早就被革除师门了……”
“那怎么荀子门人就成了主干呢?我印象中荀子学派也只是平常……”
“嘿嘿,哪怕荀子学术在儒家中也只是平平无奇,奈何荀子着作已经刊行天下。这读书人谁家桌上没有一套荀子?引经据典的时候谁不是要从荀子里寻找章句?这么下来,哪一个门派能比得上他们?”
“竟然有这样的办法?”
这些争议就这样钻进了赵仲始的耳朵。让这个来自南国的军阀二代,也因此大开眼界。
不过赵仲始也因此结识了一些来自天下的名士,甚至招揽了几名。说是“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要跟赵仲始一起回番禺远播教化……
第86章 长街。刺韩信
这场宴饮在章台街,长安城里最长的一条街,能在这条街上设置酒楼,不光要财雄,更要势大。这条街离未央宫和丞相府非常近。街上不仅仅有好多衙门,还有很多大商家。要拿到朝廷的订单,你必须要在章台街上有铺面。
天下的学者们喜欢在这里聚会,也是因为这一带也会有很多朝廷重臣出没,若是在酒席宴间一句话入了贵人的耳,也许立刻就能飞黄腾达。
很多儒者或者学者,哪怕是参加这样的宴饮,也是随身带着自己的文卷的,就预备着如果有贵人出没,随时把自己的着述拿出来呈上。
所以虽然是饮宴,虽然席间有美女歌舞,但是大多数人的眼光都瞥向窗外、瞥向长街。
万一有贵人出没呢?
有人惊讶一声。
众人就随着他的声音齐齐向窗外看去。
赵仲始也随着大家的目光往外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街道还是那个街道……哦,有一位紫绶金印的青年,和一位平民装扮的女子并肩而行。
这是大家惊讶的来源吗?
“是谁?”赵仲始问身边的人。
“淮阴侯韩信。”身边人回答一声,却目不转睛的看着韩信,大约是思量自己这样的儒者该如何能和中尉韩信攀上关系吧?
赵仲始第一次看到这位天下闻名的大将军。
其实只是寻常人罢了。个子看起来也不高,只有七尺多的身量,身材也不壮——甚至看起来有一点单薄。
没见到韩信的时候,赵仲始以为韩信还不得是身高八尺腰围八尺顶天立地的壮汉?但是远远望去,那个身材有些单薄、面色白净、眉毛浓重,有一点三角眼的青年,赵仲始忽然觉得,韩信就该长成这个样子。
传 韩信画像
这才是那个不到三十五岁就打败天下英雄的韩信……哦,他打败天下两次!
据说韩信一生无敌,但是从来没有身先士卒阵前搏命,而是运筹帷幄指挥大军消灭掉阵前的一切敌人。
所以他就该长成这个样子。
韩信的身材有点单薄,但是脚步却很稳,哪怕是和女子同行,也一步一步,非常坚定的向前走,就好像在万军之中漫步而行一样。
“那女人是谁?”赵仲始问。
“不知道,看装扮,像个学生吧?也许是韩信相好的?也许……军政大学有女学生没有?莫非是女先生?”众人七嘴八舌。
那个女子是沈荃。
一段时间以来,韩信和沈荃的关系进展的算是挺迅速。韩信执掌军政大学后,还是利用休沐的时间,飞巩邑几次,算是明确了两人的关系,两人已经开始约定婚姻,就只是还没选好日子。没有行下聘的礼仪。
这次是沈荃利用周末时间,从巩邑来到长安玩,也来看望一下韩信。两个人就这样走在了长街之上。
这是天子的城市。
这是梁二和林小妹的城市。
但是蒙恬不在长安,韩信才是朝廷的中尉,是守卫京畿的最高将领,所以某种程度上,这是韩信的城市。
韩信为了和女友逛街,没有摆开中尉和彻侯的仪仗,就只是穿了一身不那么正式的衣服,腰上挂了紫绶带和金印,算是标示了一下身份的不凡。
沈荃却只是穿了一身素色便装。张村的便装都很简单,沿袭了校服的款式,清清爽爽,只不过沈荃的这套衣服质料和款式更讲究一些、更利落一些而已。
沈荃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害羞的,觉得自己这一身平民服饰怕不是配不上淮阴侯的身份。
“韩某人也是平民出身,更何况沈姑娘您学问通达,算得上是一方宗师,这衣服什么的才是身外之物……”韩信笑着说。
其实韩信还是很喜欢学校的校服和巩邑流行的便装的,简单利落,行动方便,符合军人的习惯与审美,韩信正在推动军装的改款,新的军帐款式也高度吸收了长城大学校服的元素。当然现在军人数量太多,一时半会儿换装可能还做不到,但这件事已经上了议题。
“嗯。”沈荃轻声哼了一声,淮阴侯不愧是天下英雄,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这么好听。
“长安就是这样一座城,过于严肃、有一点压抑,其实如果不考虑我的工作,我宁可生活在巩邑那样的地方,才活泼舒适。”韩信随口说着。
“那以后我们……”沈荃想起两个人终究是要成家的,成家以后终究是要住在一起的,那么家安在哪里呢?
“按理说,我们应该住在一起,但是你的工作也很重要,我也不觉得您陪我做个围着院子转的侯夫人就是对您有什么好处……我倒是很赞成巩侯夫妇的形式——周末住在一起,平时大家都要忙工作……反正长安我有宅子,巩邑那面您也有宅子,我们就飞来飞去,也很方便……”韩信笑着说。
眼光流转,却看到街边有个男子正在盯着自己,目光似乎有戒惧和慌乱。
韩信也是百战之中的名将,虽然个人武力平平,但是对周遭环境的感知还是相当敏锐的,只眼光一扫就觉得不妥,就向前半步拦住了沈荃。
街边那个男子已经跨步冲上来,从怀中抽出一柄利刀,直接向韩信刺过来,一边大喝:“韩信!你这个恶贼!”
这一声暴喝,把沈荃吓一跳,看到韩信在自己身前,又看到对方手中闪着光芒的利刀,沈荃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然也是一步跨出,大喊一声“淮阴侯小心!”竟然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护住韩信。
远远缀在韩信身后的两名随从这才发现不对,急忙拔刀往前冲,却已经来不及了。
韩信伸手拉住沈荃要往自己身后推,那名男子却已经到了近前,利刀直刺,韩信救护不及,沈荃的左臂已经被刀刺中。好在有左臂的遮挡,这一刀就没有刺中韩信。
韩信一只手就直接向腰间摸去,自肋下拔出那柄几乎从来没用过的张村制式军刀,刀挥出,自下而上撩起,一刀就劈中那男子持刀的手,那男子的手和利刀一同飞起,血光如练。
两名随从这才追过来,拔刀去控制住刺客,韩信已经不看他们,转脸向倒地的沈荃大喊:“沈姑娘!沈姑娘你怎么样!”
酒楼看到这一幕的赵仲始都惊呆了。
第87章 恶霸圜阳侯?
韩信俯身快速检查了一下沈荃的伤势。
是贯穿伤,但是受伤的只是肩头。
韩信随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紫绶,在沈荃的伤口上方用力束紧、固定,减轻了流血,随口吩咐赶上来的侍从:“控制住凶徒,送往京兆尹,派两个人立即去前面的诚记,取一坛烈酒、一匹干净的白麻布,要是有担架和安车也要马上送过来!”
然后低下身对沈荃说:“没事,沈姑娘,刀伤,但是不严重,没有性命之虞,我让人马上去取疗伤的药物来,帮你处理伤口,等下随我回侯府养伤!”
“快去快回!”韩信对着侍从大喊。
“韩师兄……你也受了伤呢……”沈荃脸色苍白,额头是粒粒汗珠,却也看到韩信肩头渗出血来。
韩信也才感觉到疼痛,伸手抹了一下:“不妨事,小伤。等下处理一下就好了。你怎么那么傻!我是大将军,哪需要你一个女子来为我挡刀!”
“大将军身系天下安危,应该的……我愿意。”沈荃轻声说。能为韩信挡下一刀,沈荃是开心的,只是韩信仍然还是被刺中,沈荃觉得很遗憾。
侍从这才从诚记取了烈酒和白麻布来。韩信随手撕开一块麻布,在酒坛子里浸透。说:“沈姑娘,会痛,你要忍一下!”就将酒坛倾倒在沈荃的伤口处。这价值上千钱的张村烈酒,就不要钱一样拿来冲洗伤口,酒精冲进伤口,沈荃发出痛苦的呻吟。
“烈酒消毒,避免感染,您忍一下!”韩信一边说一遍从酒坛中捞出那块白麻布,用手拧了一下,叠成几层,按住在沈荃的伤口处,这才又撕下两条白麻布,把沈荃的伤口包扎上,横抱起神券放到诚记赶过来的安车上。
这才回过头来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自己的伤口就简单,用浸了烈酒的布随手擦拭一下。扯了块白布胡乱捆绑,这才过去坐在安车的车辕上,吩咐一声“回府!”
一路上,韩信随手握着腰间的刀柄,巡视着长街。似乎要在长街上看出,是否还有什么意图对自己和沈荃发难之人。
韩信遇刺,绝对是长安城的大事儿,严重程度仅次于皇帝遇刺。如果考虑韩信对全天下的影响、曾经身处楚汉秦的经历,以及手握重权是否有皇帝的猜忌,那么韩信遇刺这件事甚至比皇帝遇刺还要严重的多。
甚至长安城有传言,说是皇帝要除掉淮阴侯。
当然,这个传言刚一出来,就被京兆府的探子给止住了,蓄意散布这样谣言的人被执金吾抓起来,一时之间,长安城鸡飞狗跳。
皇宫也很快得到了消息,皇帝派使者、医官专程到淮阴侯府去探望。凡事有规矩有礼法,皇帝不能亲自到臣下家中探病,这是规矩。派内侍前来探望已经是最高的待遇了。
内侍讲了一大堆话,无非是传达皇帝的原话,对淮阴侯和同行女子表示慰问、希望早日康复、皇帝会派专门的医官留下来照料、淮阴侯受惊了、淮阴侯不要担忧,皇帝已经派人去追索凶徒和他的同伙,这件事一定要查一个水落石出,京兆府已经派员在淮阴侯府内外都做了警戒……
韩信苦笑。这种侯府内外都是眼睛的事儿怎么又来了?
韩信没有心思听内侍冗长的传言,抽个空插话进来:“臣韩信知道了,请回禀陛下,臣韩信感谢陛下关切,臣下和沈姑娘都安好无恙,些许小事,不必兴师动众……内官请回复陛下吧,臣下要去照料一下沈姑娘。”
皇帝的使者回去以后,丞相府、太尉府、御史府、细柳营等等的部门都派员来探望韩信,甚至右相张苍和左相萧何都亲临淮阴侯府。
淮阴侯韩信已经多年没有在自己的私邸接待这么多大人物了。只好忍着不耐烦,坐在花厅,一个一个感谢各位大人前来探望。
萧何看韩信的目光是游移的。两人自从汉中分开后,其实就没什么深入的交流和来往,刘邦捉韩信的事件背后,也隐隐约约有萧何的影子,韩信被困洛阳以后,韩信也曾试图联系萧何,却没有任何回音。哪里想到,如今自己要以降臣的身份担任帝国的左相,而韩信依旧是淮阴侯,如今执掌了长安军政大学呢?
“韩信无恙,皮外伤。只是沈姑娘为救我替我挡了一刀,不过也只是外伤,手臂贯穿了。已经做了消毒,剩下就只能是静养……等待沈姑娘自己痊愈了。就只是淮阴侯府的使唤下人不那么应手……”
“不妨事,我府中多有女子仆役,等下送几个过来,帮助你照料一下沈姑娘……”张苍说。张苍府中多是结过婚的成熟女子,做些杂事还是靠谱的,这件事在朝中谁不知道?韩信就也没推辞,只是再次感谢了两位丞相前来探望。
计相赵杏儿来的比两位丞相略晚了一点,进门看到韩信只是在手臂上缠了块白布,看起来并没有太严重的样子,就冷着脸说:“带我去看沈荃。”
女子受伤,当然要安置在内院的净室。这种地方,等闲朝臣是不会要求去看望正在养伤的女眷的。但是赵杏儿显然不在这种限制之内。韩信弓着腰一路引着赵杏儿到后宅,在西厢房看到了沈荃。
沈荃的伤口经过军政学院调过来的军医处置,已经包扎好了,这一刀刺穿了左臂,好在没伤到大血管和神经。除了痛楚,失血倒是不多。沈荃的精神状态还好。此刻正和一个圆脸的小男孩隔着床栏大眼瞪小眼的在闲聊。
看到赵杏儿,沈荃吃了一惊,叫一声“赵老师”就要挣扎起身。
“躺好,不要动,来看看你。”赵杏儿打量了沈荃的气色,轻轻摸了一下包扎的纱布。转脸问韩信:“确定没有大碍?”
“没有,已经用酒精做过消毒了,也止血了。就只是会疼几天。伤口愈合就好了。”韩信连忙打包票。
“这个男孩是?”赵杏儿皱了皱眉毛。
“估计会是我的干儿子吧……”沈荃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夏侯灶。跟在我身边学点东西。”韩信简单介绍了小男孩的身份。赵杏儿点点头。都知道夏侯婴对韩信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夏侯婴护主而死,韩信力保了夏侯婴的妻儿财产,并且安顿了夏侯婴的家属,夏侯婴家中没有长辈男丁了,他的儿子夏侯灶留在韩信身边接受教育,也是正常的。
“如果没有大碍。沈荃还是送到我府里好一些。”赵杏儿眼睛直视着韩信,韩信垂下眼皮。
“你们毕竟没有嫁娶,沈荃常住在你府中,不怎么妥当。”赵杏儿淡淡的说。
“不妨的……”沈荃挣扎着要争辩。
“闭嘴。”赵杏儿牙缝中吐出两个字。这长城大学的女生,怎么一个个都是恋爱脑,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沈荃马上闭嘴。
“查清楚是谁干的。处理干净!不要让沈荃处在危险之中。”赵杏儿扔下这么一句话。
计相赵杏儿登门探望长街遇刺受伤的淮阴侯,然后把和淮阴侯一同受伤的女子抬回了圜阳侯府。
如果不考虑赵杏儿的性别,就这一条记载流传后世,无数人会惊叹圜阳侯赵杏儿是多么的跋扈嚣张。
被强抢回圜阳侯府的沈荃,就在府中静室里黯然垂泪,好像是被恶霸从情郎身边强抢回来的民女一样。
第88章 身份
几个小时后,赵芃、李灵和徐福乘着旋翼机,降落在赵杏儿的圜阳侯府。
两个姑娘直奔后宅去看望沈荃,徐福尴尬的搓着手,在前院的花厅和赵杏儿说话。
“徐仙人身体好些了?前一阵听说您出事,也没去看望您。”赵杏儿有些抱歉。
“算是好了。落下伤疤,阴天下雨还会觉得有点疼,也就这样了。”徐福尴尬的笑了笑。上一次的强酸爆炸,其实很凶险,也亏得张诚及时赶到,处置手段还算正确,徐福才没变得更严重。
“化学真是挺危险的……”赵杏儿感慨。不对,沈荃不是因为化学受伤的,沈荃是因为韩信受伤的,想到这儿,赵杏儿又怒了。沈荃身负橡胶行业发展的全部希望,在长街上被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凶徒所伤!这还有没有天理!
两个姑娘看望沈荃出来,面色也都很难看。在巩邑的时候,三个女生经常有聚会,谁能想到,沈荃眼看终身大事都要着落了,到长安来一趟,就出了这么大事儿。
韩信还说是什么天下英雄!在自己的地盘,在长安城,连个女人都护不住,妄谈什么天下英雄!亏得沈荃刚才拉住两个人的手还要给韩信说半天好话!
这事儿不能忍!在长安有人敢动沈荃!这事儿绝对不能忍。
“明天常朝,看看能不能有个什么说法……”赵杏儿说。韩信遇刺是大事儿,已经是朝野震动了,皇帝和丞相都要给出个说法,明天朝会可以看一下新消息。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点点头:“我们也去。”赵芃是公主,李灵有爵位,出现在朝会上,也不是不行。
徐福尴尬的摸了摸下巴。
“徐仙人,等下送您去淮阴侯府暂歇可好?”赵杏儿问,自己是女侯,圜阳侯府并不适合留宿徐福,自己已经被全天下人盯着呢,可不能给谁留下什么话把。
徐福点点头。自己一个没官职没爵位的老方士,用不着去参加朝会,自己来这一趟,也不过是为了来慰问一下沈荃的,听大家说沈荃无事,那就好,就放心了。至于入朝见皇帝?徐福和皇帝都不太想见到彼此……
是日,徐福借宿于淮阴侯府,李灵借宿在公主府邸。第二天一早,赵杏儿、赵芃、李灵盛装入朝。
自从赵杏儿做了计相,朝会上有女人就已经渐渐被习惯了。但是赵芃公主是不常入朝的,李灵更是因为爵位低,寻常也没有资格进入朝堂。
今天三个女子盛装入朝,气氛就有些不寻常。
韩信来的时候,肩膀依然包着麻布。这个样子的韩信,也让人觉得瘆得慌,韩信出山以来打遍天下,何曾受过一次伤。
看起来京兆府今天要倒霉。大家侧目看着董翳。董翳眼观鼻鼻观口,倒是镇定的很。
扶苏的表情很严肃,韩信遇刺是对长安的藐视、对皇帝的藐视,如果因为韩信遇刺,搞出韩信和皇帝、和朝廷、和军方、和某位大佬之间的芥蒂,事情就会非常麻烦。
“其它事情都放一放。淮阴侯韩信昨日在章台街遇刺,董翳,凶徒已经被扣押,你们审出什么情况没有?凶徒是谁?有多少人?谁人指使?是何目的?”
董翳淡定的回了个礼,说:“启禀陛下,事情已经调查出个眉目了,按照凶徒所说,是私怨。无人指使。”
大殿之中议论纷纷。
“私怨?凶徒的身份查出来了?”
“启禀陛下,”董翳行了个礼,然后看着韩信:“淮阴侯,凶徒是栾布,说是为了给自己的弟弟栾说报仇。是私怨。并无幕后指使。”
栾布的名字,朝堂上还是有很多人听说过的,是梁王彭越的部下将军,彭越死后,栾布也在乱中逃亡隐匿了。结果现在栾布又出现了。
至于栾说,在场的人就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栾布和韩信有什么私怨?无人知晓。
韩信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那人是栾布?”镇定了一下,韩信转脸对皇帝行了个礼,说:“若是凶徒确定是栾布,那么这确实是一件私人恩怨。陛下,臣请去见一下栾布,谈一下。”
满堂又是哗然。
扶苏坐在丹墀之上,低头俯瞰大殿众人。大殿中的声音渐渐息止。
“既然是韩卿的私人恩怨,那就由京兆府调查清楚凶徒身份,以谋刺朝廷重臣的罪名,早一点处刑就算了。韩卿。如果是私怨,就不要太介怀。国家自有法度在,依法处置即可。”
“臣下想见那栾布一面。”韩信坚持。
扶苏看着董翳,良久,点点头:“既然韩卿这样说,董翳,你安排淮阴侯见一下凶徒,确保淮阴侯安全,至于凶徒,依照法规处置即可——从重从速吧。”
董翳行礼领旨。
“赵芃、李灵,你们参加朝会有什么话要说?”
“陛下,我们听说我们的朋友橡胶厂总工程师沈荃受伤,回来探视一下。也担心长安这面治安不好,长街之上居然有人敢刺杀中尉、军政大学教务处长、淮阴侯韩信,真是令人震惊,臣忧心陛下安危,因此参加朝会想旁听一下。”
“还是董翳吧,加强对进出长安人口的调查和管控,类似栾布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进长安的?在长安多久了,怎么生活的,和谁有往来……这些事都要查查清楚……彭越死了这么久了,栾布的事情还没解决!”扶苏哼了一声。“众卿还有什么事?”
典客迈步行礼:“陛下,赵佗之子赵仲始来长安有时日了,一直等待陛下召见。”
“如果他是秦将赵佗的儿子,来长安求见朕,朕倒是不妨一见。但是他赵佗自称为南越王,这个南越王是谁封的啊?如果我在长安见了赵仲始,岂不是为赵佗这个南越王称号背书吗?古人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个赵仲始身份不妥,朕不见。念在他先祖是赵人,准许他子孙北上拜祭,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去跟赵仲始说清楚,让他早回吧。百越三郡是秦人的三郡,朕要拿回来。”扶苏淡淡的说。
南越王赵佗的儿子赵仲始在长安盘桓多日,竟然没能一见皇帝,就这样被送出了长安。
第89章 滕公夫人
栾说就是当初韩信逃出洛阳时,用计杀死的那个仆役。原来他就是栾布的弟弟。
栾说是某个人安插在淮阴侯身边的探子,这个人传递出来的消息,决定了朝廷——刘邦、吕后和萧何如何处置韩信。可以说,韩信一步一步成为笼中之虎,和这个人大有关系。如果不是赵杏儿出手改变了历史的走向,最终还会因为栾说的出卖,导致韩信在长乐宫钟室被杀。
韩信最终是发现了这个潜伏在身边的探子,用一次粉尘爆炸击杀了栾说,转移了注意力,创造了一个自己出逃的机会。
击杀栾说的手段,毕竟是使用陷阱诱杀,说不上光明正大。在韩信一生的征战中,这是唯一一次用计谋出手击杀具体的某人。所以当董翳查清,长街行凶的是栾布,是栾说的兄长,这次长街行刺是单纯的私怨的时候,韩信觉得,自己还是要见一下这个曾经以勇武着称的彭越属下的武将。
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韩信的想法,因为击杀栾说这件事是韩信的秘密,从未公开宣之于人。
确认了这次对韩信的刺杀不是什么政治谋杀、背后没有什么显赫的大人物,显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无论是皇帝、赵芃、张苍、萧何……都一下子放松下来。
毕竟韩信这个人太敏感,韩信的仇家也多。打遍天下威名赫赫的韩信难免令很多人忌惮。如果董翳的调查说在座的某人是指使凶徒行刺的主谋,随便指出任何一个人,在座的都没有人会感到意外。太多人有可能有动机了。
“天下初定,但是国家仍然会有对外作战。朝中重臣应该做好安全护卫。淮阴侯、圜阳侯、张相、萧相……三公九卿,还是要出入注意一些,日常还是要带护卫出行。淮阴侯这样轻装简从,不就出事了?为国家计,也应该做好重臣的护卫,京兆府也要清查长安城,不能什么人都放进来……”扶苏皱着眉。
“还有……”扶苏忽然提高了声音:“巩邑,巩侯、皇后、太子、巩侯的公子小姐、巩侯老夫人、赵芃……也都需要加强护卫,巩侯日常太随意了,该有个彻侯的排场和样子!”扶苏从丹墀上扫过去,在李灵脸上停了一乎,又迅速跳过。
“萧丞相拿个方略出来。这都是国家柱石!不可受丁点损伤!”扶苏的声音冰冷。
“是。”萧何躬身行礼。
在长安城的某处贵人的宅邸,一个小厮装扮的人从院落角门悄悄进来,绕过回廊,在二进院的一个厢房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小厮推门进入,屋子没开窗。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端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矮几前。即便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即便没有人看到他,他仍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说是皇帝急于结案,要按照行刺重臣的罪名处斩栾布,韩信拦下了,说要去见一见栾布。”小厮简单的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韩信要见栾布?嘿,有趣!”屋中人说。
少顷,屋中人问:“打听过廷尉和京兆府没有,老吏们怎么说?”
“廷尉负责刑狱的老吏说,栾布行刺未遂,断臂。以当街斗殴罪,罪不当死。若以家仇复仇计,甚至可以脱罪。”
“栾布自己有什么话没有?”
“小人去京兆大牢探视过栾布,栾布说,自己为兄弟复仇,虽然不能诛杀韩信于当街,总是已经出手,命也夫!自己无憾了。栾布大人他说,希望我们不要再去探视他,免得牵连到大人您!”
屋中人叹息一声:“栾布,义士啊!”
少顷,屋中人说:“你立刻告知你东家,前去顿丘请一位叫做公羊敢的大儒来,推荐为朝中贵人讲解春秋。现在为我准备车驾,我要去拜望一下滕公夫人!”
滕公是夏侯婴。夏侯婴虽然因为护卫刘邦而死,但是夏侯婴夫人却因为韩信力保,在长安城仍然占据一座侯府,得到淮阴侯的照拂,生活仍然富足。
时日下午,滕公夫人遣人请淮阴侯韩信赴滕公府邸会晤。
韩信领着夏侯灶一同来到滕公府邸。夏侯夫人让人带走孩子,只是对韩信说了这样的话:“听说栾布刺杀你不成,被囚禁大牢。滕公生前曾经盛赞栾布勇武,说是社稷之臣,可惜跟随了彭越。滕公生平最惜人才,在刀头下救人无数,淮阴侯您是知道的。”
“是,韩信就是滕公在法场屠刀下救下来的。”
“若是滕公在,恐怕也是会去救栾布的。一位大好的英雄,就囚禁于牢狱之中,过几天还要在法场被斩首,若是滕公在的话,断不会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韩信沉默不语。
滕公夫人找自己来,谈什么,韩信都有所准备,但是这话明里暗里是要韩信放过——甚至去救栾布,这是韩信未曾预料的。
“淮阴侯遇刺受伤,不知伤势如何?”滕公夫人似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韩信是受害者。
“无妨,只是我同行人,受伤还要重一些。”
“淮阴侯安好就好。”滕公夫人叹息。
“这样,夫人的话我听进去了,韩信会设法为栾布周旋一二。若是没有别的事……”
“本就没有别的事。只是心忧淮阴侯安危,我一个内宅妇人,又不方便去侯府探视……”滕公夫人道。
韩信行礼告辞滕公夫人。
路上,韩信对自己的随从说:“查一下,近几日有谁进出过滕公宅邸?滕公夫人见过谁?”
第90章 侠客朱家
赵仲始的车队离开了长安城。
皇帝最终没有能接见自己,自己也没有机会亲眼见一眼皇帝,父亲安排的使命没有能够完成,这多少让赵仲始有点失落感。
不过这件事也并不意外。
番禺和长安之间,最主要的一个争议就是称谓的问题,想也知道秦朝皇帝不可能承认赵佗的南越王头衔。尤其是在秦朝皇帝已经收复了大半国土的情况下。
准许自己父子派人回到真定祭祖,就差不多是秦朝朝廷能做的极限了,居然容忍自己在长安逗留这么久,居然还可以以赵佗之子这样暧昧的名义和朝中重臣往来、结识来自天下的学者儒生,这都已经超过赵氏父子的预期了。
更何况能带着来自长安的订单、带着有意去南疆宣讲学问教化的这些名士!
虽然有意跟随赵仲始的名士并不多,虽然肯随赵仲始前往番禺的名士,肯定也不是顶级的名士。但是南越没什么可以挑挑拣拣的。百越之地本就被中原人士看做是荒蛮之地,哪有饱学之士愿意去那里!
赵佗去南越,带了些刑徒、赘婿、工匠,所以南越现在也可以盖出大房子,也能够有一些精致一些的器具,多多少少带去了一些中原的文明,但是在教化这方面,百越还是一片荒漠。
这几位名士,总是聊胜于无,若是能把中原的教化带过去,也许几代人之后,百越之地也能呈现文华鼎盛之态呢?
赵仲始觉得是不虚此行。
随行的名士之中,有一个五短身材,相貌平平的男子,看起来却不太像是擅长言辞的名士,这一路上,这位男子似乎不怎么说话。和赵仲始打照面的时候,也总是无声的点点头,却不开声。赵仲始不记得这位是传续何家何派的学问,不过也并不挑剔,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愿意随自己去岭南,总能有他的用处。
队伍过了洛阳,赵仲始却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五短男子,似乎活络了起来,无论走到哪个县,都有当地的士民或者豪强在沿途等候,见到那个五短男子的时候,这些当地豪强也都是远远隔着沉默的向那个男子点头行礼,并且将礼品放置在路边,任由那名男子的仆从带走礼品。
莫非这真是一位闻名天下的名士?只是他的名气只在河南地、楚地更煊赫一些?所以在关中的时候,这个男子籍籍无名,但是过了黄河以后,在无论哪个郡县都有相熟的人?
询问几个常伴随在身边的名士,说那位沉默的男子到底为谁?结果名士们也都愕然,说“难道他不是公子您的门人吗?”
居然有这么一个乌龙?
赵仲始立刻叫人召见这位沉默的男子:“一路上不曾请教先生大名,是赵某人的错。请教先生您是……”
“鲁人,朱家。”男子行了礼,就这样说出四个字,便沉默了。
“朱家是哪一家?您先生所治学问是哪一门哪一派,可否为我解说一二?”赵仲始并没有听清,不过不妨碍他继续以礼贤下士的姿态,相当恭敬的对待这位沉默但是看起来很有背景的男子。
男子闻言,咧开嘴笑了。
“原来是这样的误会……”男子道。
赵仲始不解的看着男子。
“我急急忙忙要离开长安,正赶上公子您的车队出行,我就使人介绍混入公子的车队,却原来公子把我当做了百家名士……”男子笑着,牙齿很白。
“我不是游说天下的百家名士,我是个游侠,我是鲁国人,我的名字叫朱家!”
赵仲始很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清楚什么是游侠,什么是朱家。
问到随行的人中真正有学问的名士,说到“朱家”这个名字。名士勃然站起,四下张望了很久,才说:“公子慎言,朱家并不是寻常的人,不要随便念这个人的名字。”
“怎么呢?”赵仲始好奇。
“朱家这个人,以帮助别人为乐,在过去这些年,朱家违反法律,暗中帮助了天下豪杰不知道有多少!有人说他帮助藏匿了几百个豪杰人物,而平时帮助的平民就不计其数了……”
“这样的人,家父曾经对我说过,说信陵君孟尝君就是这样的人物。”
“并不一样。”名士说。
“信陵君孟尝君本身就是王族贵胄,他们拥有权势、财富,养士三千呼风唤雨。他们靠的是自身的权势来做这些事。而朱家是靠行侠获得了呼风唤雨的权力。”
“这是怎么说?”赵仲始对权力这个词非常敏感。
“我给你举个例子——说现在有一家人被人欺凌背井离乡。朱家去解决掉那个逼迫这家人的那个恶人,为这一家人算是有再造之功,那你说,如果朱家要求这家人报答一下自己,这家人会不会用性命回报?”
赵仲始陷入了沉思。
“再比如,豪杰之士犯法在逃,朱家就敢收留他、帮助他,给他一条生路。而官府明知道这逃犯隐匿在朱家手中,但是要么是忌惮朱家的威名,要么是因为本就和朱家有勾结,所以这个官府也不去追逃。那你说这个豪杰以后会不会也帮助朱家做些事呢?”
赵仲始点点头。
“这些胆大妄为的豪杰,就把朱家当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退路,很多人即便自己没有被通缉,也会刻意为朱家提供这样那样的资源,开方便之门……甚至连官府也要留着朱家这条路,去做一些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名士说的尽量委婉。
赵仲始却听懂了:朱家就是官府和不法之徒之间的纽带,两面拿好处,帮助隐匿凶徒和不法之徒。
“这样的豪杰,朱家救了几百个,平素在乡里帮助过的收到不公待遇的平民就不计其数……”名士说。“所以朱家行侠仗义的名气传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他的拥趸。”
“这样的人……”赵仲始喃喃道。
“这样的人……”名士也轻声说。
赵仲始再次召见朱家:“朱先生,我赵仲始目光浅薄,未能识得您的身份,之前多有怠慢……”
“不妨……我为人很低调的……”朱家憨憨一笑。
“何其有幸和朱先生有这一路同行的缘分……”赵仲始捻着自己的衣角。
朱家眨了眨眼睛。
“我就要回南越了。临别也没有什么可送的……些许小礼品,还望朱先生不要推辞……”赵仲始抬抬手,就有侍从打开一个包袱。里面是铜钱、布帛和一些珍珠之类。
朱家愕然。这就是逐客令吗?
“祝愿朱先生鹏程万里……”赵仲始拱拱手。朱家这种人游走于黑白之间,拥有超越法规的权力,这种人南越国并不需要。南越也要不起。自己身为世子,也没必要和这种人有什么牵连。
车队继续前行,朱家背着这个小包袱站在路边,心中有莫名的屈辱感。
第91章 谁都不欠
韩信要迟一些才知道,鲁国的游侠朱家进入长安,听说栾布被关押,就用了滕公夏侯婴留下的信物去求见了夏侯夫人,并且送上礼物,请夏侯夫人游说韩信。
韩信觉得心里很堵。
也许夫人是把自己也当成是夏侯婴之死的凶手了吧?虽然自己忙前忙后奔走,保住了夏侯一门的家财,还要把夏侯灶留在自己身边来培养,但是夏侯夫人却并没有怎么体会到自己的立场。
去设法救援一个行刺韩信的栾布?就算夏侯婴在的时候,都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就算刘邦在的时候,夏侯婴都不会做这种蠢事!
这个女人就贪图那点财货,就要自己去大牢里把栾布放出去?她是哪来的立场?
韩信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愤怒的折断了一根筹策。
一番苦心,付之流水!
有人能在外面为栾布奔忙?都是些什么人?是自己的敌人吗?
韩信去见过一次栾布。隔着牢门,看着里面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栾布也是乱军之中一路打上来的勇将,那一刻自己抽刀断臂,也是巧合。如果真是正面对阵,自己肯定不是栾布的对手。
“我就是韩信。”
“和你同行的那个,是个女子吧?她的伤怎么样了?”栾布断手上缠着布。
“已经在恢复中。”
“我很抱歉。”栾布看着韩信,抱歉什么?肯定不是抱歉伤了韩信,只能是对另外一个在场无辜女子的抱歉吧?
“栾说是陈平安插在我身边的探子。”韩信说。“我不曾薄待他。”
栾布盯着韩信看。
“在彭越手下,你们对待探子怎么处置?”韩信问。
栾布咬着牙不肯说。
“彭越死了,你都做了些什么?”
栾布默然不语。
“谁想害我性命?”韩信向前迈进了一步,盯着栾布的双眼。
“你我之仇,不共在天!”栾布怒视着韩信。
“能把你送到长安来,能让你知道我当天的行程,你都被关到牢里了,还能有人游说,想把你放出来,你说这些就靠你自己?你说我信不信?”韩信凄然一笑。夏侯夫人竟然和这些人有往来!
栾布闭紧嘴巴。
“知不知道的,就算了。”韩信转身向外走。知不知道敌人是谁,有多重要?总是某些势力要继续生事罢了。
“韩信!刘邦死了,你还安享富贵,你心安吗?”栾布在身后大声喊。
本来已经踏上台阶的韩信,听了这句话,顿住了脚步,转身慢慢走回来。隔着栅栏,对牢笼中的栾布一字一顿的说:
“我的富贵,不是刘邦赏给我的,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是我的功劳换回来的!我韩信灭五国,就应该有富贵!”韩信的脸在阴影里,栾布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句话无比厚重,讲这句话的韩信,一字一句,仿佛是刀锋一样。
“我今天的富贵,也不是我出卖刘邦换来的,还是我自己打下来的,是用我的功劳换回来的,我韩信灭七国,就该有富贵!”
整座地牢里,各个牢房细细碎碎的声音都安静下去了。似乎所有人都在倾听这个年轻人怒气冲冲的回答。
“滚他妈的蛋!”韩信转身离开,远远的,还能听到他的声音:“老子谁都不欠!”
韩信在大牢中的对话,被呈送到扶苏面前。
“是谁要谋害韩信呢?”扶苏喃喃道。
宫殿阴影里,年迈的密探头子陈暗轻声说:“有人给夏侯婴夫人府送了一大笔金子,夏侯夫人就召见韩信,说栾布重义,不该枉死。”
“也是个混账脑子!”扶苏冷笑:“夏侯一门的未来全在淮阴侯身上,居然说出这种混账话!”
“夏侯婴保护刘邦而死,夏侯夫人心中有怨气,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些愚顽的旧勋贵啊!”扶苏叹息。望向阴影处。
“臣下追查了这笔钱、这个人的来源……”
“是鲁国的游侠朱家,前不久悄悄来到了长安,私下见过一些长安的豪强……前几日,赵仲始离开长安的时候,朱家跟随他们一起离开了长安。”
“游侠?”扶苏喃喃道。
“行走于法律之外,帮人复仇、帮人平事儿、帮人从牢里捞人的一些人……和地方上的衙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商人交易的是商品,游侠交易的是人情,欠了一份人情,很难还上的!”陈暗说。这个始皇帝用过的暗探,熬过了艰难的十年战乱,又回到宫中,为新一代的皇帝开始服务了。
“朱家是随赵仲始去了南越吗?”扶苏眼睛中闪了一抹光。
“还不知道。”陈暗回答。
“查一下……这类……游侠,”扶苏说,“如果游侠能执行人间正义,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该朝廷做到事情,不要让人代行!”
“喏!”
“长安城要稳住,但是齐楚也不要放松……这个朱家,是鲁国的……所以还是要广为关注,这偏僻郡县里的小人物,很能侵蚀国家的基础——陈胜吴广就从淮泗小地方出来,刘邦萧何也都是小吏出身……小吏枉法,和地方人士勾结,会把这个国家吃空的!”扶苏叹息。
陈暗的身体后退,进入到大殿的影子之中。
“游侠……鲁人!”扶苏在空寂的大殿中,喃喃自语,良久发出一声怒喝:、
“这种不重律法,靠着所谓仁义约束大众、儒术大兴的地方,才会出这种夸夸其谈的儒生,和这种行黑暗之事的什么游侠!我大秦不需要游侠来伸张正义!”
未央宫电讯处的年轻人们,得到了一项新的任务:调查全天下郡县的豪侠之士,请各地呈报民间声望卓着的豪侠事迹,天子很想结识民间的才俊之士。
赵芃拿着接到的电报去找张诚:“皇兄是不是闲着无聊,要看这种民间游侠故事解闷吗?”
张诚接过电报,看了良久。放下电报说:“陛下是皇帝,皇帝的想法又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呢?你要是不理解你就去找他问。找我商量做什么呢?”
赵芃正在用彩色的丝线给张小花扎头绳:“不是我说您,这一天天的孩子都野成啥样了!”
“孩子就该是玩的时候,你把他们弄得那么规矩干什么?”张诚皱着眉头。
第92章 游侠时代
张诚和赵杏儿的周末夫妻模式,其实对孩子们的成长并不好。张小花的头发永远是乱糟糟的,两个孩子经常满脸尘土跑到学校去吃食堂。爹带孩子的最高成就也就是孩子还活着……
难得赵芃过来或者李灵在场的时候,会给张小花梳一下头,编织一下头绳。
张诚也觉得有点无奈。
“下次去长安的时候,把两个孩子都带过去吧……”张诚这样想。
赵芃偶尔来访,和前些年眼神拉丝的情况已经不同,更多是在巩邑的一位企业家见巩侯,或者公主来见巩侯的状态。两人之间的交流,回到了公务本身。
就只是,赵芃姑姑在张家的小孩子中更受欢迎。
这个姑姑也都是跟着赢弘毅乱叫的。
赢弘毅在巩邑过得并没有张家两个孩子那样野孩子的气质,由于皇后已经来到了巩邑,赢弘毅像每一个有妈的孩子一样,活的相当体面。
当然,张家的两个野孩子也经常跑到皇后殿下在酒店那面的住处去蹭吃蹭喝蹭玩。
这是一对吃百家饭长大的兄妹。这两个孩子腰间挂着一大串腰牌,随便到哪个地方的食堂都有吃有喝,被谁捡到都能送回巩侯的宅邸中。这个故事听起来似乎有一点哀伤。但是这一对兄妹长大以后,总觉得那个时候的生活最是幸福快乐。
赵芃离开以后,张诚把那份电报拿过来又读了一遍,对游侠这种身份,张诚的了解不多,来自后世的“侠客”的印象更多一些,当然,也曾经从公孙尼子那里听说过“侠以武犯禁”这句韩非的名言。但是对游侠的本质,却不甚了然。所以做不到如扶苏那么敏感。
张村工业化体系下,并没有产生出“侠”这种风气来,工业是高度组织化的系统,工人有什么问题,一般通过车间的组织体系,或者工会、妇联之类的系统,就能解决问题。工会都解决不了的,那就需要法律体系介入了,好在城主扶苏本人就在法律方面有非常高的素养。
所以张村就没有出现过民间的,这种专门帮人排忧解难的人。
“皇帝要见这种人干嘛呢?皇帝沉迷于侠客?不像是什么好事啊!”
张诚扯过一张纸来,随笔写了几句对皇帝最近沉迷于侠客事迹的劝谏之词,大意是说侠客这种东西只是成年人的通话,一国之君无需相信传说中的神奇武技,气动步枪在手,什么侠客都没有意义——陛下,时代变了。
取过一个信封装了进去。这种事不是急事,不需要通过电报发到长安去。一份便签也就可以了。如果皇帝对这便签不以为然,也就随它去了。毕竟皇帝被困在未央宫中,也没啥正经的娱乐活动,慈禧还能经常看戏呢,咱们这位皇帝连戏剧都无缘欣赏——这个时代还没发展出戏剧这种大型娱乐项目。
写过便签,张诚也就把这件事给忘掉了。自然有秘书来处置这些信件的发送。张诚抽过一张设计图纸,开始构想一些新的东西。
已经渡过了淮河的朱家,就这样被赵仲始的队伍留在了路边,这一刻朱家悲愤欲绝,自己作为齐鲁之地乃至黄河以北地区最着名的游侠,出入长安一些贵人的府邸都会被视作上宾,南国蛮荒之地的赵仲始,居然如此轻贱自己?就给了些财物,就把自己丢在路边,告诉自己“不要跟上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秦朝叛将的傻儿子而已!
离开你那个爹,你啥都不是!
若是在黄河地区,我朱家跺跺脚,你连黄河都渡不过去!
朱家看着地上自己孤独的影子……
这楚国的境内,天气是真热啊!
大道上,出现一个身材颀长腰间佩剑的男子,离得远,看不清面貌。
朱家静静站在路边,在思量接下来的去向。这楚地的气候到底还是不适合自己,在长安做的事情露了一些痕迹,被韩信盯上了,自己才会托庇于赵仲始的车队离开长安脱身。只是,接下来往哪里去呢?回到鲁地吗?虽然那里的故人多,但是既然在长安被人盯上,就难保淮阴侯不会派人追到鲁地来。毕竟韩信还曾经做过齐王!
楚地也不见得安全,韩信他还做过楚王!
颀长男子渐渐走近了。在旷野路边遇到佩剑的人,朱家不得不提起几分精神。
那男子走到自己几步远,仔细打量朱家,拱手行礼问:“可是鲁地的朱家先生?在下是田仲!”
朱家放下心来。
田仲,自己素有耳闻,乃是楚地一位游侠,据说很热爱剑术,也喜欢管闲事,好名声……
我辈中人啊!
自从陈胜起兵,天下皆反,有野心的人就扯旗造反割据一方,没有那么大野心和胆量如自己的这般人,就在本乡本土做起了游侠。
大秦倒下,一个游侠时代就开始了。
朱家拱手行了行礼。
南北两地游侠在道中相逢这点小事,完全不会影响到大人物。
名满天下的游侠,对蒙恬来说什么都不算,扶苏的电文蒙恬也收到过,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大将军一天到晚忙得要死,皇帝还发这种狗屁电文来打扰自己。什么游侠,是耍猴的吗?
大将军关心的是,赵仲始还有多久能过横浦关。
南越的事情拖得也够久了。南越方面至今没有给出令朝廷满意的态度。自己准备也够久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赵仲始入横浦关回到南越,朝廷就不再欠这一对父子什么了。磨好的枪,就该去饮血了。蒙恬太尉再次核对了军中物资的数量和河南地区能够立即调动的军队情况,对身边的司马说:“准备一下,随我检查一下从这里到横浦关的道路。都说南越像个牡蛎,得用硬刀子才能撬开壳子吃到里面的肉……那就看看我的刀子够不够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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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 @爱吃瓦罐牛尾的雷云峰 的催更符,感谢 @爱吃辣椒小炒肉的御姐 的波波奶茶,感谢 @爱吃辣椒小炒肉的御姐 的催更符,感谢 @我是小嘀咕 的催更符……
汗,作者第一次知道怎么查礼物,谢谢大家的厚爱!
第93章 盐之路
蒙恬太尉的一大专长就是修路,对步兵为核心的秦军来说,平坦的道路是军队快速抵达帝国边疆的最重要的因素。
在未央宫请令来到洛阳后。蒙恬就开始准备从河南郡到南越的这条道路。要把淮泗地区的几十万上百万老兵送到南越,道路必须要强大。
征发豫章郡的役夫是一方面,这百万老兵本身就是劳动力,闲着干什么。上百万的楚汉之战的士兵,就这样分散在沿途,开始了筑路的工作。士兵筑路,纪律性更强、工程质量更高,效率也更高。而这些士兵完工之后,就在道路附近屯戍,一旦需要用兵,这些军队就可以汇入大军,如洪流一样南下!
赵仲始的车队就走在这条路上,一路也是心惊。
六丈宽的道路,地面上铺的是暗棕色的碎石,碎石间或还闪耀了一点金属的光辉。道路平坦至极。安车行走在这样的路面上,竟然不感觉到颠簸。道路两侧,还各有六尺宽的土地,难得的是这土地居然寸草不生。
从豫章郡到南海郡,都是气候潮热的地方,这些地方,号称是地上插根枪杆子都能发芽、房屋久无人居住就会被草木所侵占,甚至宫殿都会被大榕树占据胀裂最后成为废墟。
而秦朝人修的这千里道路,道路两侧六尺之地,竟然没有任何一根小草生长。
六丈宽,几千里长的道路,这得多大的工程量?自己从番禺出发进入大秦的时候,这条路还只是在施工,今天居然就已经可以通行了。这大秦要调动多少工匠啊!大秦的人口之多,才能有余力去修建这样大的工程,自己的父王在番禺经营多少年,还有巨象之力,却只能修筑一座宫殿。
在番禺的时候,还以为一座越王宫就足以对世人夸耀南越的实力。到了大秦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实力在脚下,人家把一条六丈宽的路修出去几千里,可以直抵南越。
六丈宽啊!
用来驾车,驷马战车可以让8辆车并行通过而不会拥挤碰撞。用来运兵。则可以让16列纵队通行,几十万大军在这样的道路上,一天可以行进50里而不会疲劳。这沿途每50里就建设一个兵站,兵站中有巨大的粮囤、如山的草垛、城墙一样的木方木板木柴,虽然看不到一支戈一把刀,但是每次路过兵站,都有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自己曾经听父亲说过,当初征伐南越的时候,几十万大军翻山越岭走小路,在密林之中被草木所困,被土人所伏。一路上毒虫虎豹和凶戾的蛮人,就让大军损失惨重,屠雎将军更是在野战中被人斩去了首级!
越人野蛮,虽然文明不足、装备粗陋,但是他们生活在这崇山峻岭之间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他们熟悉这山林的一切,山林就是他们的主战场,对来自北方习惯大军推进的秦军来说,一旦进入丛林,就成为越人的目标。
所以父王对蒙恬南下,一直不以为然,觉得有岭南山林和无数毒虫阻隔,按照军法行百里撅上将军,这几千里的路途,蒙恬就算能杀到番禺城下珠江岸边,也只是强弩之末,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看这条路!
秦军根本不会被山岭所困。他们就只是推着车在路上一路唱歌一路行军,五十里一休息、五十里一补给,花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南越,数十万大军如果破关而入……南越能挡得住这样一支沿途没有受到过任何损失、士气旺盛的军队吗?
以前只是说蒙恬能带领三十万军队,结步阵,正面硬抗匈奴骑兵,守住大秦北面的疆域。却没有人告诉自己,蒙恬还是个搞工程的大将军,这修路的本事也是天下一绝!
“先生,这道路两侧为什么不长草啊?”赵仲始问身边的名士。
在南国修城筑路,都是非常困难的工程。恣意生长的野草、树藤、竹子,几天时间就能冲破地面,把一切人工的工程毁坏掉。
而秦人修的这条路,不仅地面是碎石铺就,路边也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事儿想想就让人发怵。
名士听到这样的问题,思索良久,又去路边的空地上,用小刀子抠了一块土,放在嘴里咂摸良久,吐出来,这才回来对赵仲始行礼:
“在下曾经听说,秦人修路的时候,会用熟土——他们把土壤和盐碱用大锅炒熟筑路。这样的土壤坚硬,因为有很重的盐碱,所以寸草不生。不但是这路两侧的土地,这路下面的路基,也都是这种掺了盐碱的熟土所筑……”
用盐来铺路,所以寸草不生,道理是能说得通——可是这要有多少盐碱啊!这哪里是修路,这分明是撒钱啊!大秦这么有钱的吗?
赵仲始心中粗算了一下修筑这么一条数千里的道路,所需要的盐的数量,也倒抽了一口冷气。盐巴是硬通货,在百越深山里,盐巴是可以换取无数财宝的。结果就被秦人洒在这道路两边。就算把整个大海煮沸,哪来的这么多盐啊!
这样强大的大秦,真的是我们可以为敌的吗?
眼下他们还只是拿盐来筑路,如果秦人把盐巴洒入到我们的稻田……
赵仲始不敢想。
名士们不知道赵仲始的烦恼。他们只觉得,大秦不过是一个国家,南越也是一个国家,看赵公子出手阔绰,南越只会更加富有,这大秦能修筑千里道路,南越说不定只会道路更宽更平坦吧?
赵仲始一路南行,沿途过关卡,出示了大秦典史所颁发的验传,这一行人沿途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刁难,只是检验这些验传的地方小吏看向自己一行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是赤裸裸的敌意。
在他们看来,虽然自己这一行人和秦人一样的相貌、和秦人一样的服饰、和秦人一样的言语,但是既然是南越的国民,自己这些人就是野蛮的越人——他们就是用看野蛮越人的眼光那样看着自己这些人!
第94章 怪兽
赵仲始向赵佗详细汇报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韩信遇刺和朱家随行的内容,赵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点评一二。对赵仲始半途丢下朱家表示赞赏:“这种东西就是一坨臭屎,治理国家哪需要什么游侠!哪怕他有再多的朋友和关系,我们也不需要他。”
但是听到蒙恬修筑了一条直达横浦关的开阔道路,赵佗从舒服的半躺坐了起来。
当听说这一整条路用盐碱拌了熟土夯实路基,赵佗找人来计算了这条路的工程总量,看着那一串大数字,赵佗摸着下巴:“这蒙恬哪儿来的那么多盐巴?”
这些盐巴够整个大秦的人吃两年的,就都洒在了沿途的道路上。这只能说明两件事——大秦制盐的能力强大无比,大秦的盐巴便宜到了极致。
赵氏父子并不知道,这条路的路面也不是什么开采出来的碎石,大半都只是沿线的钢铁作坊和铜冶的矿渣。废弃的矿渣拿来直接铺路,解决了矿场垃圾堆放处理的问题,也降低了道路路面材料开采的成本。
这又不是建造什么高等级的高速公路,就只是造一个能让几十万人步行通过,让手推车、马车和极有限的拖拉机、超轻型装甲车通过的路面,除了人工需求大一些,成本并不会特别高。
这个时候修这样一条路,可以使用的机械、人员,比蒙恬张诚赵杏儿他们修筑甘泉直道的时候,要容易的太多。
屠雎南下的时候,最大的困难就是一路的林莽南行。而蒙恬用一条宽阔的大道,同时解决了进军和后勤的两大困难,横浦关就好像是一枚已经剥好的荔枝,蒙恬随时都能把它吃掉。
“宣谕百越的头人们,始皇帝的军队又要南下了,他们要夺走百越人的土地、要毁灭百越人的神、要抢夺百越人的妻子女儿!杀死一个始皇帝的士兵,我给……五百钱赏钱。”赵佗低声说。
既然林莽已经不能阻住蒙恬,那么就让着炎热的气候、山区里愚氓的百越人、还有这山区中的虫蛇去消灭始皇帝的军队吧!
反正,这支军队从来没有经历过南国的战争,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的手中……
能阻住屠雎的这些野人,也应该能阻住蒙恬吧?
视察南下道路的蒙恬,对工程进度很满意。
军方的无数次推演,征伐百越的战争,早就被确定为国运之战,这不是灭齐灭楚那样的征战,而是要连根拔出一个迥异于大秦的文明的战争,你要和南方炎热的天气、林莽、热带虫蛇和疾病、蛮族野人进行作战,你要消灭所有这一切。
这种战争打的不是士卒的勇敢,打的是后勤。
和韩信那种调动资源满足兵团前进的后勤完全不一样,这一战的后勤,是要完全挤垮一个文明的那种后勤。
把敌人所依赖的一切——山林、河流、天气、虫蛇、蛮族人民、移民士兵、商业、经济、储备的粮食……全部消耗一空的战争。
这条道路,就是这种战争所使用的武器。真正的武器是道路、是车轮、是无尽的物资……当然矛戈弓矢也是武器,但是相比之下,那就是末节……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腥气……
是海的气味,还是血的气味?
蒙恬站在这大道上,用一根长枪刺向道路,枪尖竟然只能刺入半寸。这道路给人的感觉很踏实。
这是炼铁剩余的矿渣。表面都已经呈现出玻璃化的质感,在正午的烈日之下,这路面闪耀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这样一条路,还能用很多年!
所有人都以为,秦军的战力核心,是秦人斩首为功的制度,爵位和土地的奖赏让人人奋勇争先。
又有多少人知道,大秦强大的制造力量,让这支军队能够无远弗届,可以一直杀到天尽头?
为了帮助任嚣赵佗打通前往百越的道路,大秦开通了灵渠,把粮船从湘江一直开到桂林!
为了攻伐番禺,大秦在上一次战争中就五路齐进,运兵道路直破横浦关。
工程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战斗力,矛戈只不过是道路这个武器末端闪亮的锋芒。
大秦,是那个用国家的全部力量推进战争的怪兽。
古代的兵家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把宗教祭典当做是战争的核心魂魄。
但是大秦只相信两个字:曰耕曰战!
种好了田,打下粮食,就要出战征服……
一直到大海之滨!
今年河南的麦子获得了大丰收,而蒙恬,始皇帝留给儿子那位最威猛的大将军,从北疆的长城,踏上了南国的道路。
蒙恬看着路旁这座军营,和军营中的士兵。
这一营士兵从十年征战中度过,早就已经积攒了浑身的凶戾杀气。又在这三千里道路的工程之中,消磨了身上的血腥之气,在繁重的工程操作中,变得浑身黧黑,只有牙齿和眼睛是白色的。
宛如洗去了血腥的凶兽,在这群山环抱的山间大道上,这成千上万的凶兽眼中闪耀着光芒。牙齿上也闪耀着寒光。
用工程磨砺过的士兵,会是什么样的力量?
“这一条路,会流传千古,有一天我们不在了,道路还在,道路所抵达的地方,尽是我大秦的国土。而你们,我的士兵……”
“蒙恬会和你们一起,去征服所有未知的土地,把我们的旗帜,插在每一块土地上!”
蒙恬对士兵们训话。
完成道路建设的士兵,浑身的皮肤上都闪耀着油光。这样的士兵,比从乡间征发来的役夫更加充满力量。
“我会带领你们,建立功业,你们每一次斩首,都会记录在功劳簿上,打完这一战,你们每个人都成为大秦的功勋之士!”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
寂静的山林中响彻着这支军队的战歌,大地在士兵们的脚下颤抖。
第95章 征月
大秦扶苏三年正月。
始皇帝令,以颛顼历为历法,以十月为岁首正月。
所以扶苏三年的正月,是这一年的十月。
长安城正在庆祝正月,一年的岁首。
皇帝扶苏在未央宫接受朝臣的贺拜。在百官朝贺结束的时候,宣布大事:
以太尉扶苏为统军大将,首次出兵三十万,从洛阳行营出发,一路向南,远征百越,讨伐大秦叛将赵佗和他的割据政权南越国,要收复百越之地,恢复南海郡、桂林郡、象郡的百越三郡。三郡将完全建立郡守、县令为管理核心的朝廷派遣直接治理。
虽然已经有所准备,整个朝堂仍然充斥着震惊和肃杀的气息。
始皇帝名字叫嬴政、正月就是政月,也是征月,是充满刀兵气息的一个月份。
大秦的历法,就是这么杀气腾腾。
一份太尉军令,自洛阳行营发出:
《大秦南征大军作战命令》(三年正月朔日 于洛阳行营)
一、 敌情判断
伪南越王赵佗,本大秦故吏,受命戍边,不思报效,竟趁中原板荡、道路悬隔之际,拥兵自固,裂土称制,隔绝王化。其窃据岭南百越之地,收编瓯骆蛮兵,凭五岭天险、瘴疠之域,阻我天兵南下,更煽惑诸部,抗拒王命,实为大秦心腹之患。
斥候密报,赵逆主力约十五万众,分屯番禺、桂林、象郡三要地,倚仗山险水恶,筑寨垒,积粮秣,并以舟师控扼西江、郁水水道。其兵虽杂,然久据本土,熟稔地形,惯于林莽作战,兼有象兵、毒矢之利,不可轻忽。横浦关为其北扼豫章、屏障番禺之咽喉,必有重兵把守。
二、 作战决心与部署
太尉奉皇帝陛下明诏,统帅大秦锐士三十万,并征发巴、蜀劲卒、楼船之士,务求犁庭扫穴,一举荡平南越叛逆,永靖南疆。兹部署如下:
? 裨将军 曹参:为中路主攻兵团统帅,率主力步骑十万,配属步炮劲旅(气步枪、火炮)、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抛石机),并工兵万人。
? 任务:自长沙郡南下,循湘桂走廊古道,全力突破越城岭隘口。克敌后,迅疾沿漓水、郁水河谷推进,直捣桂林郡治,歼灭该处赵逆主力。工兵随军,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保障大军通行,并疏浚灵渠水道,确保粮秣、器械转运。此路乃破敌之要,务期必克!
? 裨将军 周勃:为东路突击兵团统帅,率楼船水师五万、精锐步卒三万。
? 任务:自会稽郡集结,乘楼船巨舰南下,经闽地海岸,入南海。一部夺占揭阳岭要隘,控制东向门户;主力直趋番禺外海。寻机登陆,水陆并进,猛攻番禺城。务必切断赵逆海上逃遁之路,并与中路兵团对桂林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 都尉 陈贺:为西路迂回兵团统帅,率巴蜀山地劲卒及归义蛮兵三万。
? 任务:自蜀郡出发,穿越牂柯江上游险峻之地,向象郡方向实施深远迂回。沿途相机攻取越人寨堡,招抚或击溃当地部族武装。达成迂回后,猛攻象郡侧背,牵制该处敌军,阻其东援桂林、番禺,并伺机切断赵逆西遁交趾之路。
? 都尉 孔聚:领后援及辎重,率步卒二万及庞大辎重车队。
? 任务:总督粮秣转运、民夫调度、刑徒(工)管理及沿途郡县支前事宜。重点保障长沙、豫章两方向补给。保障灵渠水运畅通。收容伤员,看押俘虏。稳定新复之地,宣示皇帝陛下德威,安抚百越之民。
? 太尉 蒙恬:亲率中军主力,率精骑三万、锐卒二万,配属精锐武器器械。
? 任务:自洛阳行营启程,经三川、颍川郡疾进,直趋豫章郡。于豫章整军备武,征调舟楫,筹措粮秣。尔后沿赣水谷地迅猛南下,以雷霆之势强攻横浦关!务必克期夺取此岭南门户,歼灭守关之敌。破关后,兵锋直指南海郡(郡治番禺)腹地,持续施压,牵制并吸引赵佗主力于北线,为中路曹参部、东路周勃部创造战机!
三、 作战阶段与目标
1. 第一阶段(突破五岭与横浦关):
? 曹参部务必于霜降前,不惜代价攻克越城岭隘口,打开湘桂通道。
? 蒙恬中军务必于同时期(霜降前)攻克横浦关,打开豫章入岭南之门户。
? 周勃部舰队同期抵达番禺外海待命。
? 陈贺部秘密进入牂柯江地域。
2. 第二阶段(会攻桂林与北线牵制):
? 曹参部克桂林,歼灭守敌主力。
? 周勃部登陆部队由东向西,陈贺部由西向东,配合中路对桂林残敌形成合围聚歼之势。
? 周勃水师主力封锁珠江口。
? 蒙恬中军:在确保横浦关稳固后,持续向南推进,兵临番禺以北,摆出直捣黄龙之势,迫使赵佗主力不敢他顾,全力巩固番禺防线,有力策应中路、东路作战。
3. 第三阶段(合围番禺,肃清全境):
? 中路曹参部、东路周勃部(陆师)扫清外围,向番禺城下进军。
? 西路陈贺部肃清象郡残敌后,东进策应。
? 蒙恬中军:由北面压向番禺,完成对番禺城之四面合围。
? 三路大军水陆并进,强攻破城,生擒或阵斩赵佗。肃清西江、郁水流域及沿海残敌。陈贺部巩固象郡,震慑西南诸夷。
四、 后勤与支援
1. 粮秣:
? 以咸阳、汉中、巴、蜀为根基,经长江、汉水漕运至长沙、江陵集散,供应中路、西路及后援。
? 新增:以敖仓、三川、颍川郡为依托,经鸿沟-颍水漕运至陈,转陆路输往豫章郡,保障中军主力。 前线仰赖灵渠水运(中路)、赣水谷地陆路驮运(中军)及就地有限取给。严禁滥取,违者军法从事。都尉孔聚总责协调。
2. 器械:武库源源供应枪炮弓弩箭矢、兵甲、攻城器具。于长沙、豫章设立大型修械所。
3. 医疔:征召医官、方士随各军,备足防治瘴疠、毒虫蛇咬及刀创箭伤之药物(雄黄、菖蒲、金疮药等)。于长沙、豫章、桂林、番禺预设大型营中病坊。
4. 道路与通信:
? 工兵(司空)优先保障中军主力方向(洛阳-豫章-横浦关)及中路主攻方向(长沙-越城岭)之道路、桥梁、关隘修缮。中军克横浦关后,立即抢修关南至番禺驰道。
? 斥候(候骑)、驿传(置)务必畅通,军情急报以六百里加急驰送。烽燧信号系统需随军推进,延伸至新占区。电报信道畅通。中军电文同步抄送长安朝廷。
五、 作战要求与纪律
1. 勇猛坚决:各兵团须发扬大秦锐士“闻鼓而进,死不旋踵”之精神。遇敌顽抗,当以雷霆之势,坚决歼灭之!攻城拔寨,务求全胜。中军夺关,当有破釜沉舟之志!
2. 协同一致:四路大军(中军、中路、东路、西路)须依本帅号令,密切协同。中路为主攻,中军为奇兵兼牵制,东西为策应,不得迁延观望,坐失战机!楼船水师与步骑须有效配合。中军突破横浦关之时机,至关全局,各部当密切关注,适时响应。
3. 严明军纪:
? 严禁滥杀、淫掠归顺之越民。违者,什伍连坐,主官同罪!
? 缴获粮秣、财货、辎重,一律登记造册,归公处置。私匿者斩!
? 恪守《秦律》军法。失期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动摇军心者,斩!通敌者,夷三族!
4. 策略运用:善用分化瓦解。对赵佗嫡系,坚决打击;对胁从部族及越人首领,晓以利害,许以官爵田宅,招抚为上。凡献城归降者,厚赏;执迷不悟者,屠之!豫章、横浦关等处,当广布檄文,宣谕王化。
5. 克服困难:岭南暑湿,山林密布,蛇虫横行。各部须备足药物,注意营地卫生。斥候务必详查道路、水源及敌情。遇瘴疠之地,需谨慎通过或绕行。中军南下,尤需注意豫章至横浦沿途山险湿热。
六、 指挥
本太尉亲率中军主力行动,总揽全局。重大军情及战役阶段转换,由本帅亲令。各部每日需遣快马至中军行营汇报进展及所遇情状。紧急情况,裨将、都尉以上可临机决断,但须速报本帅。
此令!
大秦南征大军统帅 太尉 蒙恬(钤太尉虎符印)
这份长文电报抄本就在扶苏的桌案上,桌案对面是中尉、军政学院教务处主任淮阴侯韩信。
“太尉的这份军令,你怎么看?”
韩信揉着额头:“数十万大军南下,千头万绪,能如太尉这般将五路大军摆布的如此明白,稳稳推进的,恐怕没有人了。”
“你也是天下名将……”扶苏说。
“臣下在中原数郡之地,做一路两路军攻伐还可以,这样五路齐出,远距离做如此规模指挥的……这种作战消耗的是大将军的经历和体力,蒙太尉辛苦,陛下还是要给太尉身边派上最好的医官,保障太尉的健康最重要。这一战之后,太尉怕是需要休息很长时间!”
这种规模的战争指挥,是将领的最高境界,消耗的脑力和体力无与伦比,即便是韩信,也心生畏惧。
也只有在有电报的时代,大将军才能这样调动举国之兵,五路齐出。
第96章 鞋子
巩侯太夫人张氏,亲近的人和张村的乡亲称呼她为张妈妈。
张妈妈一生最大的成就当然是养了一个出息的儿子,张妈妈一生最主要的才干,其实也就是做鞋。
作为一个农村妇女,张妈妈种地不怎么在行,做饭其实也不在行。在张诚幼时,张家的饭也仅仅是能吃而已。张妈妈真正表现出能力的,是从娘家学会带来的制作麻鞋的本领。麻线染色、编织成结实好用的麻鞋,是张妈妈最大的本领。
这项本领为贫寒的张家带来了一些额外的铜钱。
后来,随着张诚的泥叫和蜂蜜事业登场,张妈妈的麻鞋也就渐渐不做了,直到咸阳寺工的子弟大肆抵达张村求学,张妈妈才又带着一群中年妇女重新开始编麻鞋,人们才回忆起张家早年的这项营生。
再之后,张妈妈就又是那个在家里闲坐,逗弄小孙子的妇人了。
只有张家几口人才穿张妈妈的麻鞋。巩侯张诚,虽然贵为彻侯,脚上穿的也还是张妈妈的麻鞋。麻鞋也是张家送出去的最贵重的礼物之一——能得到张妈妈的麻鞋,至少说明你是和张家来往密切的人之一。
随着张村的产业蒸蒸日上走向了工业化,本来以为麻鞋这种手工艺会退出历史舞台,虽然张诚也曾经挖空心思领着几个学生制作了自动制作麻鞋的机器,但是张村的麻鞋却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直到沈荃的橡胶出现,在那一次张村的权力人物聚餐分肥的聚会上,张妈妈听说橡胶能做鞋子,就伸出一只手,拿出五十万钱入股,成了像胶厂的股东……
自然也就接过了橡胶制鞋这件事。
但是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
虽然沈荃也为了讨好张妈妈,在很早以前就弄出了橡胶鞋底,但是张妈妈自己是无论如何没有办法靠一点制作麻鞋的经验弄清楚这个橡胶鞋该如何搞。还是赵芃凭借自己在服装和裁剪上的经验,终于把一双鞋子的几片材料确定,制作了橡胶底、厚麻布面的系带鞋子。
又在墨家工匠的帮助下,研究出自动裁切鞋面、自动打孔的机械,又制作了缝纫鞋子的机械和粘接鞋底的胶。这款胶鞋才真正成型。
张妈妈就成了巩邑运动鞋厂的老板。
换句话说,除了鞋这个字,这双鞋的技术和张妈妈没有一点关系。
张妈妈只是鞋厂的老板而已。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对世界的解读。张妈妈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就是每个人都需要一双好鞋。
什么是好鞋?
要合脚、耐用、不磨脚、轻便、紧凑……
对做生意,张妈妈其实没啥经验和能力。这一生差不多都是被儿子儿媳推着走的。但是对鞋子,张妈妈的要求就多了去了。所以虽然这双鞋的技术,虽然和张妈妈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双鞋的标准,却倾注了张妈妈的无限精力。
而张妈妈拿出了自己觉得最好的鞋的标准,李灵、赵芃、沈荃这三个女人还不是拼了小命也要把张妈妈心目中的好鞋拿出来?
这就是现在穿在步兵们脚上的那双行军鞋。
制作鞋子没什么特殊的技术,有了缝鞋的机器、打孔的机器,有了粘鞋胶,有了各种尺寸的鞋楦。制作鞋子就只是一项劳动力密集的工作,一个普通女工一天可以制作几十双鞋子。
是的,女工。
张妈妈的制鞋厂雇佣了来自巩邑周边地区——包括洛阳的无数女工。
制鞋不需要什么文化,甚至也不需要什么技能,只要按照标准进行操作就行了。工作一天,也能有个10枚到20枚铜钱,一个月下来就有几百枚铜钱,已经抵得上一个人一年的人头税还有富裕了。对于工作机会少的农家妇女来说,这份工作就还不错。
张妈妈的制鞋厂,工人来源并不是张村来到巩邑的移民。张村的移民最少也经过了扫盲,擅长一种工厂的工作技能,雇来制鞋就多少算是有些浪费。张妈妈的鞋厂雇佣的就是周围的农家妇女。
这份工作强度不算大、对年龄也没什么要求,甚至腿脚有残疾的人也可以坐着完成自己的任务量。所以成了周边几里地农家最好的务工场所。工钱还可以十天一结!相当的灵活。
张妈妈的鞋厂,就成了巩邑吸纳雇工最多的工厂之一了。
一天上万双鞋子出厂。
新款的胶鞋轻便、柔软、透气、保护双脚。在巩邑已经是工人阶级的必备之物。巩邑街头每个人都穿着一双张妈妈工厂生产的胶鞋。
就只是,款式单调、颜色简单。
但是便宜。
赵杏儿亲手培养出来的李灵,给出了最简单的方案,力排众议,用一款毫无变化的单色鞋子,硬生生扛住了赵芃提出的个性化方案。
千万人穿同样的衣服鞋子……这件事在赵芃是不可理喻的。但是张妈妈觉得李灵说的对,大家都没有鞋子的时候,一款便宜的鞋子比一款什么个性的鞋子重要的多。
至于大买主蒙恬……
对蒙恬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军队要采购的鞋子,就只能是同一个款式、同一个颜色。
三十万大军都已经换上了张妈妈的行军鞋。
单这一笔订单,张妈妈就收回来自从橡胶厂到制鞋厂的所有投资。
这里面有没有蒙恬特别感谢张氏母子荫庇保护自己和扶苏的意思?谁也说不清楚。说人和人之间没有任何情感,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说蒙恬扶苏为了报恩就指示军方采购张家的鞋子——连那些御史也不敢这么说话。
蒙恬才不会承认全军换装新式胶鞋和张妈妈有什么关系。毕竟,按照过去的操典,大秦步兵一日行程也就只有30到40里路,而换装新式行军鞋后,同样的时间,士兵可以行进50里。而脚伤的概率也大幅度降低,行军减员降到了不可思议的低。
就这一点就够了。
东路的水军,最强大的装备,是韩信主持建造的那种带有水密舱的新式大船。中路的步兵,最强大的装备乃是这双新鞋子。
蒙恬觉得士兵中流行的这个段子,没毛病。
谁说鞋子不是战斗力的?
第97章 歌声
这是一个父子相继的时代。几乎每一个儿子都最可能选择父亲的职业。
所以扶苏无论经过多少波折,最终总还是回到长安,去继承了始皇帝留下来的那些东西。
赢弘毅很想成为像自己师傅一样了不起的工程师,但很有可能在某一天,还是要回到未央宫去继承扶苏留下的东西。
蒙铠虽然也曾经拜师张诚,也曾经接受过张村子弟校的教育,但是当秦军大举南下的时候,他还是被编入行伍,成为一名百将。
百将的将,和曹参那个裨将的将,那可是差了很远。
百将只是小军官,管理的只是两个屯一百名士兵。一百人是战场上最基本的作战单位,无论是攻城拔寨、还是就地安营扎寨,都是以百人为单位进行管理的。
“不要小瞧百将,所有大将军都是从百将这个级别上走出来的。”蒙恬曾经这样对儿子讲过。
“淮阴侯也做过百将吗?”蒙铠记得自己曾经这样问。
“淮阴侯走的是另外的路,他是从连敖岗位做起来的,对物资更熟悉一些。”蒙恬这样说。
虽然在战场上,大家的装备、职位都差不多,但只有真正兵家子弟才知道,要成长为一名大将军,百将和连敖才是重要的岗位。
成长为将军,需要的并不见得是每战奋勇争先,斩首无数。而是在军中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在百将这个岗位上就要精通对百人规模团队的管理。
行走在队列中,蒙铠注视着自己这两个屯士兵的表现。
每个士兵的步伐节奏、脸上的表情、额头的汗水。
要准确知道所有士兵体力情况。要清楚知道每个士兵的精神状态。
一百个士兵,要像一个士兵一样。
行军并不是多么复杂的任务。这一天,只要前行五十里,就可以了。最关键的是,到达五十里外兵站的时候,这一支军队的体力仍然要充沛,精神状态仍然要旺盛。
“一二!”蒙铠喊着口令。随着一二一二的口令,士兵们甩起臂膀,每个人的步伐变得整齐一致。连推车的士兵都和大家步调一致,左右左右的迈着腿。
所有人在同样节奏的时候,其实行进就没有那么疲累。当口令响起,这些士兵下意识的挺胸抬头,精神面貌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士兵和役夫就是不一样的。士兵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坚强旺盛的气质。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蒙铠高声唱起来。
“不要让士兵有太多空白的时间,不要让他们交头接耳、不要让他们想事情。只有文士才需要,没完没了的想事情,士兵不需要,士兵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地方,只需要挺起矛戈和敌人拼了!”蒙恬曾经这样私下传授给蒙铠。
唱歌的时候大家脑子里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唱歌的时候大家就不会想东想西。蒙铠是这样理解军歌的作用的。
这一支百人队就开始唱起军歌来。在这样的山岭谷地的道路上,本来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军歌,这寂静的群山就多了一份活力。
一个百人队唱起军歌,相邻的百人队也不甘寂寞,就跟着唱起来,一时之间,一个又一个队伍,就开始唱起军歌。山谷中回荡着雄浑的声音。林间惊起飞鸟。
潜藏在山林中,一路追踪这支部队的几个野人,面露出惊恐之色。
山歌,那是多少年都唱过的。土人们用山歌彼此调笑,对歌对着对着就让两边的人越走越近,然后就成双成对的去了草窠。要是运气好,10个月后一个没人记得父亲是谁的小土人就出生了。当然,这个孩子会跟着舅舅的姓氏,成为女家的后代血脉。
土人的部落各自有各自的文化,这一带的土人,父亲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角色,家庭是以母亲为核心,舅舅是一家中非常重要的角色。孩子的父亲是谁。没人刻意去记得。添丁进口,是女家的大事儿。
歌嘛,在土人的部落里,歌只有两种作用。一种是唱给神听的,让神能够庇佑部落多子多孙,庇佑出行的猎人能满载而归,庇佑出去捕猎的勇士能取回勇敢的敌人的头颅来……另一种作用就是,和唱歌的那些大屁股女子对歌,然后在一个夜晚一起去钻草窠。
土人们听说有北方秦人的武士从此路过,所以一路随行,希望能得到一个勇猛的秦国武士的头颅,挂在自己村寨的树上,彰显自己村寨的勇武。就这样沿着路旁的山林一路追踪,等待秦人武士落单的机会。
却不曾想,这些秦人竟然就唱起歌来!
听不懂秦音,不知道这歌里唱的到底是先祖还是神灵。但是知道这歌绝对不是勾搭姑娘的歌子。这山谷的道路上到底有多少秦人士兵?我天,他们在道路上,就好像是暴雨天的洪水一样奔腾。
千军万马的歌声本身就如同千军万马一样。这样的歌声里,就好像有无数的刀枪!
这就是最勇猛的秦军勇士啊!土人们相信通过斩首可以获得勇士勇武的神灵。这样浩荡军队的勇士的头颅,必然能带给自己部落最强大的勇者的灵魂,这些头颅如果悬挂在自己部落的树上,就会保佑自己的部落永远强大、不受欺凌、保佑自己的部落丰收、保佑每个猎手满载而归吧?
当然,当然不能在天明的时候正面冲上去,正面去和这样的勇士战斗,土人只是见识少,并不蠢。就这样几个勇士冲上去,这些秦人一人一棒子,就能把这几个土人打成肉泥。
还是等到夜色降临,趁着夜色悄悄潜入到他们的队伍中,用毒箭杀死勇士,然后趁着夜色带着他们的头颅回来吧?
这些秦人,不会不睡觉吧?
对勇士头颅的欲望,充斥着这些土人勇士的心。
第98章 夜战
5万中军驻营,也需要好大一块场地。哪怕每隔五十里都有兵站,在兵站就近安置好部队,也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
在陌生的丛林间行军,就更是需要警惕。
工兵将道路两旁的树木伐倒,清理出大块空地。
大营按照中军、前军、后军、左军、右军,沿着这条道路摆开。各自落下帐篷。
蒙铠的百人队的营地在前军大营的边缘。在这个位置,百人将除了管理好自己的士兵安营后的生活,还要做好对林间的防御。
辎重用的独轮车首尾相连,在营地边缘围成矮墙,这就是车城。旧时部队都是用骡马大车相连构筑车城的,独轮车更矮一些,但是数量更多,一样可以围得更严密。士兵吃剩的铁罐头盒,用铁丝挂在车把上,就是夜间示警的铃铛。
帐篷并不充足,不是所有士兵都能进帐篷休息,实际上只有屯长以上级别的军官能进入帐篷。大多数士兵都是露天席地而卧。营地里点了篝火,能够吓阻野兽,也能提供一点温暖。围着篝火,抱着枪支,就是一夜。
不是所有士兵都睡着,也要有几个哨兵保持警醒,前半夜后半夜轮番放哨,盯着周边的情况。
南国的夜晚来的其实挺早。
旷野中的夜也非常深沉。
五万人的营地,像一个小城市一样在道路两侧展开,星星点点的篝火亮起,倒是显出一丝特有的繁华。
就只是走了一整天的路,整理一下营地,还远远无法消耗这些精壮士兵的精力。能睡着的人,只是因为无聊而困倦,稍微敏感一些的士兵,在这样的夜晚也还是睡不着的。
躺在露天里,望着天上星星胡思乱想的,或者和邻居的士兵闲扯聊天讲荤段子的。
也有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笛,在夜色中轻轻吹响故乡的曲调的。
这倒是都不在禁止之列。
蒙铠在夜色中巡视了一下自己的营地,就转身进帐篷,准备在灯下整理一下行军日记。父亲曾经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或者是师父说的?总之经常性记录一些东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却听到一声轻响。似是谁放下了一个米袋。
蒙铠极为敏感,立即低身、转头,向声音方向望去,却是在营地边缘放哨的那个士兵,倒在了地上。
“警戒!”蒙铠立刻发出喊声,然后伏在地上。
这一个营地的士兵立即慌乱起来,三三两两的士兵站起身来,去摸枪支。蒙铠也在这个时候从地上站起,在夜色中喊一声:“哨兵报数!”
“一号位正常”
“二号位正常”
“四号位正常”
“五号位正常”
“三号位、三号位是谁?”蒙铠在夜色中低呼。
“三号位钱宁!钱宁!”有士兵立即向三号位冲过去,扑通一声,这名士兵也立即倒地。
夜色中,有人在袭击哨位上的士兵。
“熄灭篝火!”蒙铠反应很是敏锐。营地中的篝火,敌暗我明。只要点着篝火,就看不到隐藏在夜色中的敌人。这一声令下去,蒙铠已经钻进帐篷,转瞬间就取出自己习惯使用的那张滑轮弓,挂上箭囊从帐中出来,半跪着瞄向三号位的方向。
“第三伍五人,持盾护身,检查三号位!”蒙铠下令。
蒙铠这个百人队,军事训练相当精良,士兵反应很快,第三伍五人立即一手持盾、一手持佩刀,半蹲向三号位方向靠近。
“百将,三号位钱宁、第二伍士兵赵立……死了。”持盾士兵传出消息。
三号位是靠近车城边缘的位置。距离营地中心的篝火和帐篷都远一些,敌人如果靠近车城,弓弩的射程能够到三号位,却无法抵近营地中心。
蒙铠从帐篷角落取出一个油桶,在黑暗中撕了块麻布在煤油中浸湿,缠在箭矢上。顺手把油桶递给了身边的一个士兵。径自伏身靠近篝火的位置,箭矢在篝火的余烬中一蘸,一团火苗窜起。蒙铠拉满弓。斜斜向三号位方向向半天射出去。
一团火光在空中拉开一条弧线,落在车城外的一处空地上,一点火苗在草地上跳动着。火光亮处,似乎有黑影在林地间窜动。
“火箭照明!七点方向。步枪准备!”蒙铠高声喝道。
几支火箭在半空中绽放,如流星飞起。火箭亮处,能看到林间有黑影。
不待蒙铠的命令,已经有士兵开枪射击。
气步枪的好处和坏处都是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噗噗的弹丸破空声音响起,也不知道有多少支枪开枪发射。
蒙恬的一支箭也向那个方向射了过去。
夜色中听到有惨叫呻吟。
“火箭照明!”蒙铠再喝一声。又是一轮火箭在半空亮起,只不过这一次,火箭的方向落向刚刚惨嚎的方向。确乎能看到那里有一个受伤的土人正在挪动身体,旁边还有同伴欲救援。
蒙铠的一支箭就这样射穿了那个救援同伴的身体,在微弱的火光下,能看到那个同伴倒地。
无数人开枪。在微弱的火箭光芒下,能看到几名土人已经倒地。上百人同时开枪,这几个土人不会有生还的可能了。
就只是,夜色中,这些土人是不是还有同伴?
“全营警戒!每隔三息!火箭照明一次!”蒙铠发出号令。全营的士兵这一晚休想休息了但是每三息一次的火箭向这几个土人扑倒的方向射去,这几个人的尸体也不要有人想带走。
三号哨位的两名士兵的尸体被拖了回来。在煤油灯下,蒙铠简单的检查了两个士兵的尸体。
都是脖颈处有一枚短短的木刺刺入,死者浑身僵硬、面目青紫。
“是见血封喉的毒,吹箭!”蒙铠接受简单的百越文化普及,对这种木刺和这种毒药的症状有简单的了解。这是丛林猎手狩猎的武器。见血封喉是这百越丛林中的一种树的毒汁。即便是老虎这样的猛兽,也难逃这样一根木刺。
吹箭是一种非常隐蔽的武器,原理其实和气步枪很像。就只是射程不太远。猎手必须靠近猎物很近,才能发射吹箭。
之前就是这些土人靠近了车城,用吹箭射杀了哨兵。
“吹哨报警。中军前营第四百人队遇袭。第四队进入警戒状态!”蒙铠再次发令。
一名士兵从颈间掏出一只泥叫,吹出一串哨声,不远处就有回声,几番往来,片刻后,几名军司马在夜色中来到蒙铠的营地。
第99章 火树
军司马带走了被毒箭射杀的哨兵的尸体。
同时确认了被射杀土人所在的位置。
一刻钟后。从附近的军营中,投石车开始发射。只不过发射的并非是石块。而是火油罐。把煤油装在陶罐中,捆扎封口,用一根浸了油点燃的麻绳系在罐口。以投石车投射出去。
油罐落地破碎,煤油漫出,就燃起熊熊烈火。
南国的林莽潮湿多雨,本不容易出现山火。但是有燃油助燃,火势一下子就凶猛起来。
蒙铠的营地篝火已经被压住,营地黑洞洞的,而林间现在有一个火堆,反倒是亮堂堂的。
几名土人就在火堆不远处躺卧,已经是不活了。
火舌舔舐着林间的巨树,火焰一点点爬上粗大树木的树皮。
一棵大树被点燃成一支火炬。照亮了一片林地。
火焰开始蔓延。
林间传出来树脂的香气。
“第一屯警戒,第二屯,就地休息!”蒙铠再次发出命令。林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危机,安排警戒,也要安排轮流休息,因为明晨还要行军,没有任何波折能阻止大秦军队的前进。
林间传来鼓声。声音低沉,似乎有某种魔力。
这是土着人在通风报信吧?
蒙铠手握着那张滑轮弓,感觉手掌心里都是汗水。
林间间或传出哭嚎声,喊叫声,不多时,竟然传出来歌声。
歌声悲凉,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夜色中,五万大军也只是采取守势,即便有同袍在夜中被杀害,也没有出兵寻仇的动作。夜战充满危险,守住自己的大营才是关键。
夜色中,土人在林莽中有优势。
秦军虽然人多,再多的人,在这样的密林中,都算不得什么。
蒙铠就这样,握着弓,靠在帐篷的柱子上,坐了一夜。是不是中间睡过去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楚。
自己所部遇敌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父亲那里了。大将军对军队的每一个意外情况都了如指掌。但是父亲不会为自己的营地遇袭而给予任何多余的处置。在万军之中,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军官,和任何一个百人将没有什么区别,不会因为自己是蒙恬将军的亲儿子得到蒙恬将军的任何多余的对待。
即便自己在这次夜袭中战死,父亲也只是会按照军中规矩安葬自己吧?父亲会为自己多掉一粒眼泪吗?蒙铠不确定,在军中的大将军是冷酷无情的,对每一个士兵都一视同仁,如果亲疏有别,就无法带好这支军队……很久以前,父亲就讲过这个道理。所谓一视同仁,就包含对自己亲生儿子的刻意疏离。
蒙铠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抱怨,这个道理很早以前就懂得了,将门子弟,从小被长辈耳提面命,这些道理早就成为所谓价值观的一部分,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如果自己战死,父亲当然一定会非常伤心乃至哀痛,但是他不会在军中表现出来。
蒙铠只是觉得非常羞耻。
这只是日常的一次扎营,和每天没有什么区别,自己只是这万军之中很普通的一个百人队,和任何一支百人队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偏偏是自己这支部队在这样的夜晚被弄不清身份的敌人摸到了眼前,两个兄弟被敌人暗算丧命!
被父亲知道,会不会骂自己无能?
蒙铠在脑子里一次又一次回忆自己安下营地以后的每一道命令。
全都是按照操典来做的。包括设置车城,包括设置哨兵。
车城的位置、哨兵的位置,完全都是按照操典所规定进行的。只不过是没有预料到,在这样的林地中,居然有土人胆敢靠近军营,胆敢射杀哨兵。
如果不是自己惊醒,第一时间发现哨兵被袭击,及时做出反应,只怕自己这支小队的损失还要大一些。
用火箭照明、百人齐射……自己下的每一个命令,都是正确的。
自己按兵不动,并没有因为有同袍遇害,就贸然带着自己的士兵出击……这也是对的。父亲说,不要被情绪左右头脑。在战斗中保存实力,不败就是胜利。
虽然看起来缺了一点点血性,却保证了自己的部队损失最小……
因为谁也不知道林中到底都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敌人。
夜中,不能追。
自己的小队并没有投石机,也没有喷火筒,无法点燃这块林地。只能靠友军的帮忙。
那个见血封喉的毒箭就那么厉害吗?
他们为什么敢撩拨大秦的军队呢?
据说当初屠雎将军五十万大军征伐百越的时候,也在夜色中被敌军骚扰,一战死伤三十万,屠雎将军也被敌军在夜色中斩去了头颅。
但是那一战,百越人也损失惨重,元气大伤,所以之后任嚣赵佗大军南下才能征服百越之地,建立三郡。
这是过了很多年,百越的人口又恢复了吗?又觉得自己行了?敢继续摸秦军的大营了?
林间木鼓咚咚响。蒙铠熟悉这声音。百越之人没有中原制作皮鼓的技术,一些部族是砍断树木,挖空树干制作成木鼓,木鼓相当笨重,声音也不够响亮。只是在寂静的森林里,这些木鼓的声音诡异。
有女人的歌声。
营地中都是粗豪的汉子,林间这女人的歌声,瞬间就让营地里骚动了起来。士兵们的话开始多了起来,甚至有人开始在夜色中唱起歌来。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是男男女女对山歌吗?蒙恬骂了一句,喝道:“保持安静!别特么骚哄哄的!被狐狸精勾了魂魄了吗?”
这一营的士兵立即安静下来。毕竟刚刚有同袍死亡,毕竟林间那个巨大的火炬之下,还能看到几名死掉的土人。
中军忽然想起了更鼓的声音。军队的大鼓声音低沉浑厚,却能够盖住林中土人粗陋的木鼓的声音,也压住了林间女子的歌声。
蒙铠就这样坐着,手握滑轮弓,等待天明。
第100章 头颅
天光放亮。
疲惫的第四百人队开始早饭,整理装备,准备拔营。
太阳之下,没有夜色掩映,大军就是安全的了。
至少,道路两侧百米之内,视野很好。
那棵如火炬一样的树,依然在燃烧。树不远处,地上躺着几个土人。
“第二伍、第三伍,上前检查尸体,其余人做好火力支援!”蒙铠喊了一声。
两个伍十名士兵跃过车城,端着枪,呈侦查队形向地上的尸体走过去。营地中所有其余士兵也都端起枪,向着树林方向做好戒备。
靠近地上的尸体,有士兵抽出腰间的佩刀,在地上的尸体上挨个捅了一遍,这才喊了一声:“都死了,百将!要抬回来吗?”
蒙铠略想了一下,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土人的尸体上有没有毒。抬到营地里,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撤回来吧。等上面命令!”蒙铠喊道。
今日的大军并没有继续黎明前行。而是要求所有部队就地待命。稍晚一点,昨夜过来的几个司马再次出现在蒙铠的营地。几名司马去林间检查了土人的尸体,带士兵把土人尸体抬进营地,才对蒙铠转述了来自中军行营的命令。
“令蒙铠所部就近搜索5里内的土人踪迹,侦查土人村落分布。遇到反抗,指挥官有现场处置之权。”
蒙铠握拳当胸行了个礼:“喏!”
得到搜索令的并不止是蒙铠一个百人队。向两侧望去,更多的百人队已经整装列队,开始向山林中前行搜索。
“三排搜索阵列!散兵前行!”蒙铠下令。将那张滑轮弓塞入弓囊,挂在腰后,取出自己的步枪,在军服的胸口口袋里塞入三枚压气罐。
山林中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火力密度比火力强度要重要的多。滑轮弓射程远、杀伤力大,但气步枪不需要拉弓受力,三罐压气瓶,可以射数百发铅弹了。
山林中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说好听点是山林的气息,说不好听的就是一股子霉味。树叶落在泥土里腐烂、鸟兽死后落在泥土里腐烂,人死后埋在地里腐烂,大地会把所有腐烂的东西吞下,形成一股独特的腐烂的霉味。
士兵分作三排,第一排士兵背着枪,抽出腰间的制式腰刀,劈砍着前路的藤条树枝,给后面的士兵开辟出道路来。
第二排士兵端着矛戈,最后一排士兵则端着枪,从前排士兵的缝隙中指向前方。
战场就是这样,战友之间互相配合、互相保护,有人开路,就要有人保护开路者。
蒙铠在所有人身后,不停的扫视着前方,观察这片密林。
“操!”前方发出一声惨叫。一个士兵飞起、被倒吊在半空中,紧接着就有几根竹镖飞起,刺向那个士兵。
“停!”蒙铠大喝一声,所有士兵立即听令停在原位,很多人惊惶的望着被倒吊起来的兄弟,几根竹竿已经洞穿了他的身体,鲜血正顺着竹竿流下来。滴滴哒哒。这士兵已经没有了呼喊声,眼看已经没有了生气。
“注意陷阱!这是猎人的陷阱!”蒙铠大喝。带着身边的几个士兵围了过去。
这是一个使用丛林中竹子设计的陷阱。把几根竹竿压弯,踩踏上去后腿就会被树藤绳索缠住,然后被挂到半空,陷阱触动了藏在附近被压住的竹镖,竹镖弹出,刺中被吊起的人……
这个猎人经验相当丰富,陷阱设计的非常精巧。
蒙铠走过去,比量了现场竹木的位置,大体上看清了这个陷阱的原初构造。这才叫士兵:“放他下来!”士兵抽刀砍断竹子,尸体从半空落下。
三根削尖的竹竿刺入了这人的胸部,带着泡沫的鲜血喷涌,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应,死的不能再死了。
“在这里做个标记,等下完成任务我们把兄弟带回去!注意脚下……用矛戈探路!”蒙铠说。
行军过程有死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长戈在前方地面上横扫挑拨,陆续破了几个被刻意设计的陷阱。这种陷阱看起来不像是用来猎获野兽的,倒像是专门用来防备敌人的。陷阱数量这么多,就意味着这附近很可能有一个聚落。
“当心些!慢慢推进,小心脚下!后队警戒!”蒙铠发出命令。这片山林看起来有些诡异。
空气中隐隐有腥臭的味道。
“百将!”前队的士兵忽然指着半空,发出一声惊叫。
山林中,这叫声很是渗人。
战友抬头望向他手指的方向,在一处树干上,有一个倒立的锥形竹笼,竹笼上露出一颗人头……不,是竹笼里放置着一颗头颅!
士兵们在一起,胆子还是要大一些的。有人伸出长戈,去半空中割破竹笼,这颗人头落在地上。
皮肤还没有腐烂,看起来死亡时间并不长。头上有一个秦人的发髻和头巾,留着很浓密的络腮胡子。双目紧闭。皮肤已经变色了。但是能看出来,脸上并没有刺青。
是秦人。死亡不久的秦人。
林间又传来几声惊呼。
“不要分散!”蒙铠再次发出命令。
这处山林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近百名士兵。分成三排,手持武器呈防御搜索阵型,缓缓的前进。
最前排的士兵不仅用矛戈探查前方的地面,破坏地面上的陷阱,士兵的目光也在半空中游移,防备可能出现在树上的敌人和袭击。
半空的树干上,又发现几个悬挂着的头颅。只不过很多已经变成了没有皮肉的白骨。可见是已经死去很久了。
一片悬挂了很多头颅的树林,一片危险的树林。
“有些越人会砍外乡人的头颅,祭祀他们的神明……发现这种被挂在树上的头颅,说明离他们的村落很近了!” 蒙铠轻声说。
百来人在密林中,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区域,蒙铠的声音,手下的士兵们都能听到。
“我们可能要找到蛮人的村子了!” 蒙铠端着步枪,枪口斜斜的朝向半空。“继续搜索,要小心、不要发出声音!”
林间,隐隐约约能听到歌舞的声音和木鼓的声音。
第101章 邪村
因为前一夜土人夜袭军营,秦军暂时停止前进,派出小股部队在道路两侧进行搜索,意欲了解这片山林中土着的情况——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秦军。
百人将蒙铠的一支小部队,在丛林中遇到土人的陷阱,也发现了土人在树上悬挂的人头,这支搜索部队已经靠近了土着人的村落。
在蒙铠百人队附近,另外几支百人队也在向这个方向搜索,逼近了这个土着人的村落。
这里是一处小小的山谷,山谷的一侧有一个岩洞,岩洞附近还有一些窝棚一样的建筑。土人进出这个山谷,踩出来这样一个小小的道路。路很窄,看得出来这个村落的人口也不太多。
此刻,山谷中这个小小的村落,土着人正在敲鼓唱歌,鼓声躁动,歌声听起来很欢快,但又夹杂着一些哀哀的哭声。
蒙铠挥了挥手,这一小队搜寻队的士兵立即排列成纵队,俯身弓腰前进。
由赵芃所涉及的迷彩色军服,在这样的丛林里,有很好的隐身效果。带有不同绿色斑块的军服,让士兵很好的融入这块浓郁的山林中。只有一张张脸看起来还算是清晰。无论是赵芃还是张诚都忘记给士兵们涉及涂脸用的迷彩膏。
蒙铠在前行的时候,另外两支小队也靠近到这条路上。小队长取出颈间悬挂的泥叫,轻轻吹了几声,这种如鸟一样的哨声,是战场上彼此识别和联络的好工具。
蒙铠回身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友军没用双手在空中比划几下,彼此就这样用手势做了交流,前面的部队告诉后面的部队我们发现了土人的村落,我们要过去探查。后面的部队告诉前面的部队,我们会跟上你,一起协同作战。
数百名士兵就职业,悄悄的靠近了这个村落,已经可以看到那些村民正在一块空地上围绕着火堆歌舞。
火是人类文明的某种象征,在土人部落中,火堆往往是一个村落、一个部族生活的核心。蒙铠以手势指示自己的队员包抄过去,在视力所及和射程所及部队位置上,要看一下这个村落到底有多少人、武力如何、在做什么……
后面的两个小队也靠了过来。
秦军小队的训练水平还是很高的,这三支小队只靠手势,就分配了在这个村落周围的位置,士兵们拨开草木的遮挡,开始观察村中人群的行动。
随着歌声和哭声,村落中央的人群开始后退,围绕着火堆开始跳起舞来。
蒙铠倒抽了一口冷气。
火堆之上,用木杆挂起一个人来,四肢被木杆支开,呈大字展开。火焰舔舐着这个赤裸的人的身体。
不能说是大字,因为这个人并没有头颅!
在火堆的一侧,地上整齐的摆放着一些衣服、刀子、水壶等。定睛看去,那是一套秦军南行行军的迷彩军服,绿色的衣服上还沾染着一些血迹。而那个刀子正是秦军制式的军刀!
火上被烧烤的,莫非就是一个秦军士兵?
一个土人男子拔出地上的秦军的军刀,开始跳起舞来,而在他身旁,一个土人男子挥舞着秦军的气步枪,扣动扳机,弹丸就开始飞溅,惊起林间的飞鸟。
“小心,他们有枪!”蒙铠对友军的小队长做手势比比划划。友军的小队长已经面露怒容了。
那个持刀舞蹈的土人男子跳了一会,双手捧着刀,来到人群中一个长者模样男子的面前,躬身行礼,把刀子交给长者。
长者捧着刀,似乎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到火堆上被炙烤的男子的身边,挥刀就割了一条肉下来,就塞到嘴巴里面!
蒙铠感觉要呕吐出来。这个土人在吃人肉!
一些女子手挽手摇晃着脑袋,长发飘荡,女人们发出哭声,这哭声也是一种歌声,好像非常哀伤的样子。
土人的长者边嚼着人肉,边大声吟唱着什么,双手高举,嘴巴里还流着汁水和油脂。
然后长者就把这把刀子递给了身边的一个人,这人也持刀上前,去从无头的人身上割了一块肉下来,塞到嘴里。
秦军士兵目瞪口呆,看到这一个村子里的男女老幼围着一个火堆上的人体在跳舞,然后按照次序从人体上割下肉来塞到嘴里!
蒙铠已经看不下去了,虽然听不懂这些土人的歌词和语言,但也知道他们是在举行什么邪恶的活动,整个村子的人在分食一个人!
蒙铠的脸转向友军的小队长,用手势给小队长打着招呼。
对方的反馈是清楚的,吃人的人就是邪魔,不需要有活口。
男女老幼,都参加了这场狂欢。没有无辜的人。
狂欢的土人开始敲起了木鼓,木鼓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飞鸟,木鼓响起,在远远的另外一处山谷里似乎也有人听到这鼓声,于是在远处的另外山谷里也有木鼓响起,似乎是在回应这处村落中这场狂欢。
蒙铠对友军的队长点点头,回身对自己的士兵用手势下了命令,然后举起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手指。
三支小队秦军士兵都举起了气步枪。
蒙铠最后一根手指收回。所有人开始了射击。
手持步枪的那个土人第一个倒下。他持有这样的武器,理所当然成为所有人集火的对象。
紧接着就是现场持刀的人。再接下来就是那个土人中的长者……
气枪射击没有什么声音,只有弹丸破空之声。在土人的木鼓和歌舞的遮蔽下,开枪射击的声音根本无人注意,只有土人相继惨嚎倒下,土人才开始惊惶。
土人们开始寻找遮蔽的位置,开始寻找武器和盾牌。
鼓也不敲了、舞也不跳了、人肉也顾不上吃了!
土人们在弹丸飞溅中,东躲西藏。
可是面对差不多三百名全副武装的秦军,这种躲藏有什么意义?士兵们从隐藏的位置站起身来,踏步向前,一边前进、一边射击。
弹丸如雨一样飞溅,没有人能够躲过。
三百名士兵闯入了这个千年来都没有秦人进入的村落。
村中血流成河。
男人、老人、女人、孩子……
没有人能在弹雨中活下来。
蒙铠走到火堆旁,捡起那件迷彩色的军服,在军服胸前的一个口袋上,找到一块布片。
这是一个秦军的斥候,负责在行进中,侦查队伍前锋之前和两翼的山林中情况的一个斥候。
这个斥候落单。被土人捕获,斩去了头颅,头颅挂在了村路旁的树上。身体被在火堆上烧烤,这些土人分食他的肉。
这块布片上记述着这位军中同袍的身份:田普,前军第五营斥候,七尺五寸,肤白,多须。
这位七尺五寸的军中同袍,没有见到百越的军队,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这个邪村、死在了这些凶戾的土人的刀下。
第102章 食人之俗
百越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民族、单独的国家、单独的文明。
百越是分布在南方山岭之地的无数散居村落的概称。实际上,百越诸部,各自有各自的习俗。
猎头求乞丰收的部族有,同姓成婚、繁衍部族的有,以吃人为风俗的也有。
蒙铠遭遇的这个小村子,杀害了一个进入其势力范围的斥候,砍下他的头颅悬挂在树上求乞丰收,又全村老幼分食这个斥候的身体。
在秦人眼中,这是野蛮的生番。但是在这个部落本身,这只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个部落相信,砍掉勇士的头颅,供奉在自己的村落,勇士的血液滴在泥土里,就能庇佑这个村子丰收。他们的信仰中,尤其喜欢留有络腮胡子的勇士的头颅,认为络腮胡子就代表着稻谷丰收,这样的头颅是神所喜悦的。
他们杀人分食身体,也不是缺肉,而是认为通过吃掉人的肉体,就能分享这个人的智慧、勇气、生命力……
有这种信仰的村落,甚至不止分食外来勇士的肉,自己部落的人死去,也会分而食之,他们认为,吃掉死去的族亲,死者就会在生者的身体里复生,一个部落就可以因此绵延永续。
秦人是无法理解这种信仰的。
秦人可以砍掉敌人的头颅。但是这个头颅并不会带来勇气、丰饶之类的东西,这颗头颅就只是记录战功的一个凭据,登记在军功册上以后,这个头颅就不再有用处和意义了。
所以知道蒙铠和另外两个小队屠掉一整个村落,行营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既没有把这个事件算作是一场战功,也没有处分这几个小队对平民大开杀戒。
但是行营内部,还是对这个村落的情况进行了一次复盘,小军官们汇聚到行营,重新分析了从之前斥候遇害、到前一夜哨兵遇袭,到行营对这一带土着的清洗和侦查的情况。
随军的文职人员把这场战事记录下来,包括村落平面布局、人头桩的结构、食人场景、木鼓房的情况等等。又参考之前对百越地区的研究,对这个部落的猎头和食人习俗进行了记录和分析。
这份报告以《百越地区残存的食人习俗调查》为标题,发布在长安大学学报。长安大学初建不久,学报的影响力并没有长城大学大,这份报告撰写的也极为克制,是相当平淡和枯燥的偏远地区民俗研究和分析。也并没有列入学报的封面提要。
但是因为涉及到“食人”这个习俗,在学报的订阅者中还是引起了注意。
更因为长安大学是皇帝亲自筹办、朝廷出资的院校,这份报告在朝廷中也引起了一些议论。
在常朝中,侍御史就以这份论文为依据,提出对百越蛮族的处置意见。
一位侍御史提出,食人是恶俗、食人者没有人性,这种习俗存在和传播,不仅仅是触犯秦律,更对整个天下文化的影响恶劣,如果传播流布,就会人心沦丧。
侍御史提出,南下的军队有一道德、正风俗的义务,朝廷军队要传布文明、铲除恶俗,对这种猎头、食人的部族要一一铲除。
扶苏在丹墀之上皱了眉头。
中原文明,不会有人喜欢猎头、食人的风俗。但是一直以来百越地区都不在中原王朝管辖之下,中原对这类习俗过去没有了解。这次是两个文明的碰撞,让过去所不了解的文明的黑暗部分揭露出来。
天下一统的一个核心根本,就是一部秦法要放之四海皆准。
猎头习俗违反了秦法。
食人……虽然秦法中没有明文规定,但是按照秦律原则,这是等同于杀人的重罪,依律也要处以极刑。
问题是,秦律里还有一个原则,就是未成年人免罪。身高六尺以下的人,被认为是没有认知能力的人,即便参与犯罪,也可以免于刑责。
而根据这份报告,食人现场有大量身高不足六尺的人——当然其中有一部分是未成年的儿童,但是百越人本来就身材矮小,成年人也很少有超过六尺的人。对这些人是否要处以极刑?和秦律有没有什么冲突呢?
这成为朝议争议的核心。
廷尉是具体执行法律的部门,对秦律的执行相当认真,按照廷尉官吏的看法,法律有规定,六尺是硬标准,即便村民参与食人……但是参与食人者并非具体执行杀人的人,所以还是应该按照秦律规定区别对待,对不足六尺的人网开一面。
御史部门则认为食人就是恶俗,凡是食人的村落和保留此类恶俗的地区,人不应视为人,应该实行清洗,彻底消灭这种习俗……
所谓彻底消灭,当然是消灭了这些保留恶俗的村落。
“淮阴侯,南下的军队和这些村落直接接触,军方的看法是什么?”扶苏问韩信。蒙恬不在的时候,韩信就是皇帝最高军事顾问,正如韩信在外的时候,蒙恬担任的就是这个职务一样。
“军队的任务是取得战争胜利,不是执行秦法。南下军队有自己的作战任务,这次遭遇只是因为军队遇袭,采取了对应的处置。军队的任务是占领百越,在百越地区对平民执法,不是军队的职责。”韩信的回答坚持了军方的专业性和职责。
“蒙恬所部在本次战斗中的屠村行为,你怎么说?”侍御史掐着韩信话中的缝隙发难。
“据我所知,蒙恬所部遭遇野人袭击,消灭了杀害和残害我军士兵的抵抗力量。”韩信轻描淡写。军队对抵抗势力的报复行动,有一大堆正当理由,韩信并不打算在这方面纠缠。
“百越之地有无数部落,也有无数恶俗。百越三郡设郡,如何治理地方、消灭恶俗,诸卿可以畅言。”扶苏揉揉眉间。
第103章 儒家的看法
“人祭、食人的习俗不仅仅是百越的恶俗,在历史上、在中原地区也有。”朝中的无良大儒叔孙通语出惊人。
“中原也有这样的风俗?”
“自古就有很多这样的记载,殷人暴虐,人殉食人记载不绝,即便是到了晚近的时候,也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叔孙通在大殿中踱步,开始卖弄起自己的学问:
“《左传·闵公二年》:狄人攻卫,杀卫懿公,并吃其肉,只留下肝脏。
《左传·宣公十五年》:楚国攻打宋国,宋国被围困,城内粮食耗尽,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
《左传·襄公十六年》:郑国将堵女父、尉翩、司齐三人醢杀。
《吕氏春秋·忠廉》齐国两名勇士为表勇决,互相割肉吃,直至死亡。
赵魏韩三国攻晋,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
魏将乐羊为表决心,吃了自己儿子的肉。
长平之战中,赵军被围困四十六天,赵军内部互相残杀吃人。”
“能记入史书的,还都是大人物、大事件。偏僻荒村悄默默的杀人食人事件,绝非罕见之事……”
“这些还仅仅是吃人。以人为祭的事情,也不少,《黄鸟》篇就是穆公人殉三勇者的事迹,当然秦自穆公以后就禁止了人祭。各国的人祭也并不少见,但是最盛大的人祭还是在殷商,占卜要用人牲、葬礼要用人牲、战胜庆典也要用人牲……”
叔孙通在大殿中侃侃而谈历史上关于吃人的记载,已经有人听得要呕吐了。
“叔孙先生,那么你们儒家对于这事的看法如何?”
“人肉不可食,人祭不可取!”叔孙通的反应倒是很强烈。
“我听说儒者遵循古礼,最重视自古以来流传的祭典?”有人在朝堂角落里发出这样的质疑。
“昔年齐国大夫陈子车在卫国死了。他的妻子和家宰打算用活人为他殉葬,陈子车的弟弟——孔子的弟子陈子亢阻止。子车的妻子和家宰对子亢说:‘他老人家有病,没有人在地下伺候他,希望能用活人为他殉葬。’陈子亢说:‘用活人殉葬不合礼仪。兄长有病,应当有人去伺候,除了妻子和家宰外,谁还能做这事呢?所以要么取消人殉,如果一定要人殉的话,用你们两个人来殉葬才符合兄长的心意。’于是,陈妻和家宰便没有用活人殉葬。”叔孙通讲述了历史上这样的一个例子。
“人死就没有鬼魂了,因为我们从来没见过死去的人能够回来的,所有那些为死者如何如何的殉葬理由,本质上都只是活人的借口。要么是为了威慑他人,要么是为了谋夺财产。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人殉有效。所以中原各国早就已经取消了人殉和人牲。”
“战国时代,帝国人君不仁,行为残暴,都可以成为邻国征伐的理由,如今我皇帝临朝,四海之内有人行人祭、人殉之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应以天兵征伐这样的蛮族,犁庭扫穴、灭其苗裔,永绝后患。”
“秦法六尺以下免刑责的规定……”廷尉府的官吏提出疑问。
“吃人者,就是失去人性的人,也就不是人了。臣下认为,非人不适用秦法……吃过人肉的人,譬如人养狗,你日日喂养它吃米粮,狗也可以长大,并且温顺如羊。但是如果有一天这只狗吃过血肉,你再喂米粮,它就绝不肯吃,而且就会变得残暴凶戾……就恢复了狼性。吃过人肉的孩子,就已经不是无罪的儿童……任何对人肉味道有体验记忆的人,处死他们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善行!”
叔孙通自有一套逻辑,大儒最擅长辩经,只要你给他一个暗示,大儒能顺着你的要求,讲出无可辩驳的道理来。
众人都知道,叔孙通因为刺杀刘盈的行为,在儒林中早已败坏了名声,他在朝堂上的价值,只剩下帮助新皇的一切行为找理由。
扶苏蒙恬关系之密切,人所共知。百越之征是新朝规模最大的战争,这一战事实上并没有得到朝廷的一致支持。扶苏和蒙恬用先皇遗愿的理由开战、赵杏儿用巩邑和河南地出产作为军事支持的背书,只不过暂时压住了朝中的反对。
但是随着战事开展,这一战必然会有更多的消耗、会占用更多资源。一旦在任何一个战场上出现损失,也会引起朝中争议。
除了惩罚叛将、收复南海三郡这样表面的理由,这一场战争还需要更有力的支持,要得到来自朝廷和民间的认可,认同国家将更多资源投入到战争中去,认同国家要展开一场和岭南蛮荒之地可能持久的战争。
需要理由!
百越荒蛮,并不足以成为数十万上百万大军持续多年作战的理由。占有更多土地,不是能端上台面的借口,更何况是在楚汉大战结束,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土地,最缺的乃是人民。用缺乏的人民去争夺不缺的土地,在政治经验丰富的朝臣看来是一项不智的行为。从民间角度,争夺那些荒僻的土地,也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牺牲。
需要更强大的道义理由。
蒙毅的这场小小遭遇战,提供了一些新的信息,将百越之地神秘的面纱揭开一角,让人看到在没有文明、没有国家的地方,蛮族文化是多么荒唐野蛮——居然相信立人头桩能获得丰收,居然相信分食勇士的肉能继承勇士的勇气和灵魂!
对习惯了教化的中原地区,这样的习俗已经让人匪夷所思,中原已经太久没有人祭、食人的事件,已经不能接受这种残酷的风俗。
发达起来的中原文明已经可以俯视、藐视这类残忍凶暴的习俗,并且可以宣布这种习俗必须被正义、法律和教化所消灭。
教化,是一个好词。
用教育的方法,化去你的风俗。
如果你不同意化去风俗怎么办?
秦朝的先贤商鞅早就给出过解决的办法,商鞅立木建信,用树立榜样的办法,10年时间就建立起强大的新法文化,没有任何人敢于触犯法律。
商鞅的办法,一直都很有效。在秦国能有效,在百越之地也可以有效——如果你告诉所有人:保留人祭和吃人习俗的村落必定会被屠灭,那么用不了多久,这种信仰就会消失殆尽。
第104章 战歌
正如韩信所说,蒙恬的使命不是去改变百越村落的风俗的,移风易俗需要很长时间的治理。
叔孙通说商鞅立木建信,当然在变易风俗方面有效,但前提是要把南国的这些村落,纳入到帝国行政系统,让行政成为乡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但是这件事有难度,别说在百越地区,哪怕在关中地区,行政也没有成为乡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黔首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几个关心朝廷律法,有几个知道当今天子的名姓?
甚至几百年后,武陵郡的桃花源被外人误入,才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个秦末避祸人聚居的乡村,对后世朝廷更替一无所知。
这就是所谓皇权不下县。
这个时代,行政所能构建的网络是极为粗疏的,朝廷派出的官员只能到达县一级。一个县令一生都未必能了解自己辖区内所有的村落。自然经济体系下,除了交税,普通百姓和朝廷之间就没有什么来往。教化、法律不可能渗透到全部乡村。
相当多地区,基层的乡村仍然是靠着乡规民约自治管理。宗族族长、乡村的长老自动构成乡村管理系统。在这样的村子里,甚至一切行为都可以绕开秦法。无论是将偷情男女沉塘,还是杀害过路商旅瓜分他们的财产,只要无人告发追索,这些事情做了也就做了。
在没有强力皇权的这些村落,一样习俗甚至可以持续千年。任何一个谣言,重复几年之后都可能变成一项亘古不变的传统习惯——比如立人头桩求乞丰收这种事情。稍微有逻辑就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没有来源的巫术信仰。但是什么东西一旦成为信仰,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用讲道理。
这些蛮荒乡村的陋俗,蒙恬也罢、所有这些秦人军队也罢,当然是看不惯的。但是看不惯也罢、看得惯也罢,这支秦军的使命不是普及新风俗,而是消灭那个盘踞在番禺的叛乱政权。而不是撒芝麻盐一样混入帝国,去改变风俗。
因为蒙铠百人队遇袭,大军暂时停下,对周边五里之处进行清剿,就只是一个小规模、低烈度的清理行动,就只是对过于靠近大军的各种势力的一个警告——不要靠近大军、不要侵害大军、不要与大军为敌,否则碾死你和碾死草虫没什么区别。
那个食人村落被三个百人队包围屠灭。秦军焚烧了整座村落的建筑、木鼓,斩断了所有人头桩。安葬了遇难的秦军斥候,然后把这座村落一把火烧个精光。立了一块木牌,以秦篆书写说明了这个村庄恶俗和罪行,重申秦法的态度和秦军处置的理由,大军就继续前行。
军中不止有武夫,也有各种文职人员,军中能够吟诗作画的人不在少数,行营将这个越人部落人头桩、分食尸体的场面描画下来,也将大秦朝廷诛灭野蛮不臣之地的檄文编辑在一起,套色石印成传单,用旋翼机携带,直接在大军行进沿线的村落和城镇上空投洒,宣布大秦天军是播撒文明、解救苦难、屠灭邪恶的神圣部队。
因为南越国拥有过大的战略纵深,所以这些传单暂时还不能在番禺、合浦上空投洒。这让蒙恬很不快。不过即便这样,传单已经洒满了横浦关一带的关隘和边境城镇,南越国已经人心惶惶了。
这是心战。
对外的心战就是对百越之民——尤其是大秦移居到百越的居民。能认读秦篆的百越居民毕竟是少数。
对内的心战则是秦军士兵。这份传单将南征解读为救民于倒悬的正义之战。上升到道德、文明、正义、慈悲的高度,隐藏起“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的帝王霸业的企图,让行军的每一个士兵,都相信自己比百越之民更高尚、正义、勇敢。
虽然人头桩恐怖、虽然和食人部落打交道想想也会不寒而栗,虽然百越人的见血封喉吹箭也恐怖。但是只要每个士兵相信自己从事的是正义的战争,勇气都会倍增,信心都会倍增。
这支军队不是一个被强迫、被驱使去为皇帝而战的部队。
而是一个代表大秦,去解救荒蛮之地无数受苦黎民的部队。
士兵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吟唱着一条大河、军纪歌这样的歌曲,在宽阔的南下道路上,振臂前行。
歌曲比行军的速度更快,这几首着名的歌曲在路边被有心人学下来,迅速的在山林中传播出去,已经传到了岭南。
这几首歌曲调优美,意涵浅显,很快就得到了百越之民的喜欢,于是在大秦军队南下的沿途,也有百越之民吟唱着这样的歌曲,和秦军展开激战:
“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都宽畅\/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步枪”
每个人的家乡都有一条美丽的大河,每个人都有权拿起自己的武器保护自己的家乡。对百越之民来说,这支千里迢迢赶来的部队,他们就是豺狼。这首歌也成为百越之民的战歌。
百越之民是一个泛称,在这块幅员万里的疆域中,所谓百越,其实并不是一个完整统一的民族。不同区域、不同部族、不同村寨的信仰并不一样、风俗不一样、甚至言语发音都不一样。食人只是极少数部落的风俗,立砍头桩也是极少部落的信仰。千年以来,越人和楚人、吴人都有往来,文化上互相影响交流,受到中原文化影响多一些的地方,越人也渐渐接受了中原的耕作文明,很多山林中的村落,也是依靠耕种收获来度日,和中原地区的一些村落区别并不大。
只是,在这一场大战之中,秦和南越双方,谁会有耐心去分辨那么多细微的差异?
无尽的金钱、布帛、珍珠、琉璃、米粮从番禺运出,分送给五岭山中的部落酋长和土司。南越王赵佗亲笔传书,要求百越诸部全力骚扰南下的秦军,发出一颗秦军首级千钱的悬赏。
如果用钱就能摆平南下的秦军,为什么不用呢?
这些愚蛮的百越部族,是世间最卑贱的黎民之一,他们一个部落都不见得有一千钱,用千钱为代价去收买他们,去骚扰秦军,这是太划算的一笔交易了。蒙恬中军的五万秦军,最多也不过值得五千万钱,还比不上大秦一个彻侯的身家财产!
第105章 赵佗有点慌
赵佗有点慌。
对秦军的战斗力,赵佗心中有数,正面战场上的战阵对决,没有人能胜过秦军。蒙恬更是在灭楚之战取得功勋,又领军三十万抵抗匈奴多年。赵佗虽然没有有过和蒙恬作战的经验,但是从来没有轻视过蒙恬。
只是由于之前屠雎、任嚣大军南下的经历,赵佗想当然的认为南国地形、气候、桀骜野蛮的百越民族,自然会成为蒙恬南下的最大困难,地形气候消磨掉三成秦军、百越之民消耗掉三成秦军、长途出征后勤不足再损耗掉三成秦军,到时候自己手里从大秦带来剩下的十五万熟悉南越的秦军,对上蒙恬的五万残兵剩卒,一战全歼蒙恬所部于珠江江畔、番禺城下,不算是幻想。
没想到蒙恬出征,第一件事不是行军而是修路。蒙恬宁可把宝贵的时间用在修路上,而不是带着部队直接杀过来,这给赵佗闪了一下。
蒙恬素来就以修路闻名。驻军上郡的时候,就修筑了从九原直抵甘泉宫的甘泉直道,这条路也有差不多三千里之长。花费的役夫和时间也并不多。
所以蒙恬南征先修路,对扶苏张诚这样的老朋友来说并不意外,但是对赵佗这样的单纯领军将领来说,就是出乎意料,“蒙恬修路”这种作战方式,并没有出现在赵佗的兵推方案中,如果赵佗预知到蒙恬修路这一方案,预见到蒙恬有20米宽的直抵横浦关的道路,赵佗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会和陆贾针锋相对,而是早早接受扶苏“册封彻侯”的建议。
但是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不再来。蒙恬大军出动,南越方面就没有再和长安取得联系的可能了。只能看到蒙恬所部日行五十里疾行,快速抵近五岭。
蒙恬所部居然能将独轮车配备到单兵,实现每2-3人一辆独轮车的高密度。赵佗的斥候看到这支独轮车部队行进的时候,都惊呆了!
一辆独轮车可以载重400秦斤,这就相当于一名士兵5个月的口粮。2人一车,就可以支撑这支军队在距离出发点75天行程的地方进行战争!
这一装备极大的解放了秦军的战斗力。
赵佗还记得白起将军时代,秦军所携行的口粮辎重只够大军18日所需,如果算上往返,一支军队最远的征程也不过是9日的征程!而独轮车能支持这支部队携带粮草进行10倍以上的远征!
而且,使用独轮车的这支部队,是一支纯粹由士兵构成的部队。蒙恬中军的5万人就是实实在在的五万人,而白起时代,士兵和民夫比是1:3,也就是说,5万士兵,相应的民夫就要有15万。部队的负担极大、效率差而战斗力水平相当一般。
可蒙恬这支军队,每一个士兵都是一个能战的士兵,这5万中军,赶得上过去部队的20万人!
这样一支军队千里而来,抵达番禺的时候,几乎没有损耗。这如何能战胜之?
派去联合百越诸部酋长的斥候,回来呈报的信息并不好。
秦军行军大道两侧的小村落,但凡有侵扰秦军的,都会立即被拔除。如果发现这些小村落存有猎头、食人习俗的,也会被拔除。
但是如果这些小部落表现友善,没有劣迹的,就有可能得到秦军的善待,甚至和随军的商队进行一些无伤大雅的交易。
眼下,至少是在秦军行军道路附近的部落,都不愿和秦军作对。只有五岭以南的一些部落表示,会配合南越王的命令,骚扰和破坏秦军南进。但是有一些部落得到了秦军的传单,请秦人移民帮助翻译解说,看懂了这份传单的部落,都表示这是你们秦人之间的战争,越人不便参与。
曾经在山丘密林里远眺秦人行军的斥候说,秦人一路设立兵站,兵站有屯粮和水井。秦军一旦停下来驻军休息。就会汲取井水,用巨大的行军锅熬煮以后再饮用。而秦军驻营的时候,也会在营地内焚烧草药、泼洒石灰来驱逐蚊虫。这就似的秦军虽然一路南下,却并没有受到什么瘴疠之苦!
五万人的长途行军,被秦人搞成了夏令营郊游的气势。一路上不缺吃不缺喝,没有瘟疫和热带病的侵扰。这支军队日间行军还要唱响军歌,连日观察之发现,这支军队连疲累都看不出来!
若是没有百越蛮族的袭扰,这支部队就能一路抵达横浦关,不会有什么损失!
在五岭以北制造麻烦、消耗秦军的策略几乎完全失败,赵佗把希望放在了横浦关阻敌上。
横浦关是百越五岭之一的重要关隘,始皇帝时期凿山设关,是秦军中军南下的必经之路,山高关险,也算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里距离番禺不远,后勤补给相对比较容易,关口狭隘,防守起来也有地利优势。
在这里阻敌,利用地形、后勤,阻住北方的秦军,甚至可以全歼蒙恬部队于关下……
无论怎么说,赵佗手里可选的牌不多。一旦蒙恬破横浦关,番禺更剩不下什么屏障……靠珠江吗?珠江倒是水大流急,但是说小小的珠江就能阻住蒙恬……别说赵佗不信,只怕百越的所有将领,没有一个会相信的。
太子赵仲始亲率一万精兵,自番禺出发,北上镇守横浦关。这一点足以表明南越王赵佗对横浦关的重视和信心。
第106章 陈兵横浦关
横浦关是双方决定的决战战场。
在重修这条南征之路前,蒙恬就已经确定在横浦关决战了。
兵家看起来是那种扯一张地图,就有万里的战场的专业,实际上并非如此,可选的决战之地从来都只有那么几处:
前进的要道
重要的城池
能摆下军阵的战场
……
对攻击方和防守方来说,这些决战之地的选择是高度一致的。
横浦关就是这样一个前进中必经的要地。
赵佗知道蒙恬必须要从此经过,知道这里是最佳的扼守之地。
蒙恬也知道赵佗知道这里是最佳扼守之地,一旦入关就是坦途,所以赵佗必然会在此陈兵。
所以横浦关就是必然的战场。
选择这种战场,双方都会根据敌我的能力、态势制定相应的攻守策略。
赵佗经营岭南,对横浦关的防御已经进行了无数次的演练,如何在横浦关克制五倍十倍乃至数十倍的来犯之敌,已经有了无数的预案。
确保后勤和后援,堵住横浦关,把横浦关作为血肉磨盘。有数百米的高度优势,只要耗得住,敌军必然损失惨重。
横浦关克制步兵骑兵。比起井陉口来,也不遑多让。
赵歇陈余井陉口大败,不是井陉关不行,是陈余托大轻敌,一个书生就敢大言篡改兵法,舍弃自己地利优势和韩信拼一对一的平原野战,活该陈余被剁了脑袋。
赵佗可不是那种只会说大话做意气之争的措大!赵佗采用的是极正统的兵家守关的方法。部队训练有素、严守守关条例、确保后勤供应、重赏勇武兵将。什么蒙恬韩信,在这处关隘前,都德不了好处去!
蒙恬的部队已经来到横浦关前数里的位置。
远望半山之上的横浦关,蒙恬下令全军驻营。
五万人迅速展开,在关下的平地上布置行营,五万人,就如同一座小城镇一样,不到一个时辰,无数帐篷立起,各营的灶坑已经挖好,士兵们用大桶取水,开始准备今日的晚餐和饮水。
蒙恬叫亲兵去前军召来蒙铠:“随我去探视一下横浦关!”
这算是大将军给自己亲儿子的特殊待遇了。
蒙铠点头。一声不吭的去军帐外检查旋翼机的加油情况和保养情况。
驾驶旋翼机绝对算是这军中极高级的技能。驾驶员军衔都在百夫长以上。蒙铠在张村的时候就和师父、父亲习练旋翼机驾驶技术。算是经验相当丰富的驾驶员。
“在前军还习惯吧?”蒙恬站在旋翼机旁问。
“还好。士兵训练度还可以,就只是前几日我营中哨兵因为距离车城太近,被人射杀,后来我们反击屠村,也不知道行营最后会给我们什么处分……有点担心。”
“看了军司马的调查,基本上不会给你们处分,但也没有奖励了。斥候队斥候遇害未归,没有及时发现上报,要给个处分。你的哨兵站位符合操典要求,哨兵遇险后处置得当,算是正常。至于屠村……朝廷的态度是,吃人的部族必须斩草除根,大秦疆域内不能有这样的部族。军司马认为这次行动符合作战条例,就不处分你们了。”
“是!”蒙铠轻声的说。
“破横浦关,前军接下来会有硬仗。你的士兵状态怎么样?”
“参加屠食人村的士兵战意浓厚……”蒙铠道。
“随我去横浦关关上看一下,看看我们的对手如何!”蒙恬木着一张脸,说。
蒙铠坐在驾驶位,发动旋翼机。蒙恬跳上后座,手里握着一块图板。
赵仲始在横浦关关墙上,眺望山下的这处秦营。
大营布置的非常整齐漂亮。一排排营帐整整齐齐的。士兵在营寨中巡逻行动井井有条。
从行营的布置和管理,就能看出来指挥的主将是一位了不起的将军,
营中黑色的大旗,写着“蒙”。果然就是蒙恬。
没有人愿意和这样的将领对上。就看这军营的管理,就知道主将是多么细致,指挥能力有多强。这样的军队,几乎不可能遭遇败绩,每一支部队的行动都会特别准确。
正看着,就看到主将营帐前,一个奇异的机械,顶部的竹板开始旋转,轮子也开始转动,在地面上前进数十步,居然就飞了起来!
赵仲始大惊。
之前在巩邑的时候,远远望过一眼耕作的拖拉机,机械设备的工作给赵仲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却不曾听闻秦国居然还有可以飞行的机械。
就看到那个机械越飞越高,赵仲始的心变得越来越冷。
蒙铠拉起操纵杆,旋翼机直接拉升到800米的距离。大地如棋盘一样,秦军的大营如同一小堆棋子。
“过去看一眼。”蒙恬道。蒙铠拉动操纵杆,机身一倾,就往横浦关关口上方飞过去。
赵仲始仰头看着天上的这个黑影。现在看上去,这黑影大小如同一只鸭子一样。但赵仲始可是清楚。这个鸭子一样的机器中,至少乘员有好几人。
“弩手准备,瞄准天上的飞鸟,射!”赵仲始下令,身边就闹哄哄,十几个士兵开始用双腿踩踏强弩上弦,然后瞄准天空的黑影开始放箭。
旋翼机从山脚下的秦军大营起飞,在横浦关上盘旋,距离横浦关也有三百米左右的高度。任何地面弓弩都无法射到这么高,蒙铠笑吟吟的看着这些弓箭飞起来又落下去,然后城关上的士兵四散逃窜躲避天上飞落下来的弩矢。
蒙恬没有那么多童心,只是仔细的看着关墙后面军阵的部属,细数帐篷数量和仔细观察部队摆放的情况,用一根炭条在白纸本上草草勾画。
“再绕一圈……”蒙恬一遍又一遍要求蒙铠环绕横浦关上空飞行,仔仔细细把横浦关看了个通透。最后在油表报警的情况下,才意犹未尽的令蒙铠返航,旋翼机缓缓落在将营前面的空地上。
蒙铠扶着蒙恬走下旋翼机。蒙恬却甩开蒙铠的手:“你老子还没老到要你搀扶的地步。”蒙铠笑笑退后。
回到军帐,蒙恬将手中草图交给军司马,要求军司马立刻安排人制作一幅详图。
这些草图不是用三角定位法绘制的、数据精准的地图,就只是从空中鸟瞰横浦关的一幅示意图,蒙恬用对比的方法估算了平面上各个军营的尺寸、距离,标定了军营的平面布置情况、估算了守军的数量。军司马要根据这一组草图,绘制一个详细一些的平面示意图,用作作战计划的参考。
“将军,卑职帅百人队,申请参加破关前军冲锋队!”蒙铠申请。前锋功劳大。当然前锋损失也会很大。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蒙铠对这一战还是有期待的。
“你参加第一轮冲锋,但却不是带着你的百人队,我给你编到另外的队伍里吧。”蒙恬抓抓下巴,看着地图,若有所思。
第107章 破关
蒙铠的百人队,交给了队中第一屯屯长代管。蒙铠被抽调到另外的部队。
常规的攻城、破关需要制作各种工程器械,然后就靠敢死队、云梯硬冲。死伤极重。所以登先一直都是军中奖赏极重的军功。
和张苍先生的猜测术(概率论)一样,生还难度越大的战术动作,奖励就越高。数学无处不在,数学规律四海皆准!
张苍的猜测术那本小册子,蒙恬也有一本,也经常看,却不是为了赌钱必胜,而是从军事应用角度来研究一下其数学规律,结果发现,军功封爵制度和概率也有关系,每一级爵位的分布,和概率高度一致。蒙恬对发明军功封爵的那个人简直佩服极了。
不过蒙恬早就过了靠人命取得胜利的低层次了,张村之后,大家玩的主要是武器了!
蒙铠被安置到了飞行投掷部队。
蒙恬中军是全天下装备旋翼机最多的一支部队,也只有200架旋翼机。旋翼机性能其实非常有限——滞空时间也不强、没有可用的攻击性武器、没有拍照设备。说穿了,张诚的怠惰和巩邑在材料科技方面的落后,导致这么好用的旋翼机,在空中格斗、对敌侦查方面的表现一无是处。
但是人类从来不需要十全十美的时候才使用武器。这个弱鸡一样的旋翼机,在蒙恬手里一样可以成为大杀器,绝对不只是去敌军上空看一眼、撩拨一下弓弩手那么简单。
200架旋翼机以大象漫步的风格,从蒙恬大营起飞,带队的旋翼机就是蒙铠。作为张村最早的飞行员和技术最好的飞行员之一,蒙铠成为旋翼机中队的一员没有任何问题。
飞机飞临横浦关上空,就开始进入盘旋阶段,整个机群如同蜂群鸟群一样,乌云蔽日。蒙铠就拉开投掷拉杆。旋翼机后座下面的一个舱门就打开,后座上一堆陶罐就一个接一个的从舱门中漏下去。
如鸟粪一样,一个一个陶罐落在横浦关内,跌碎、无数火油飞溅。陶罐落下,蒙铠就把拉杆拉起,旋翼机俯冲然后升起,几个呼吸间,就完成了战术动作。
蒙铠身后的飞行队战友们,一个又一个重复着蒙铠的战术动作,间或有人将一个点燃的浸满火油的火把向下方投去的。这火把质量极好,从数百米高空扔下去,落到地面还没有熄灭,碰到地面的火油,就一下子燃烧起来。
200架旋翼机,在一个波次攻击中,至少投放了4万斤火油,第一个波次,围绕着粮仓、库房、营帐的投掷,火油遇上这些易燃之物,赵仲始的军队根本无暇救援。
为了追求准确投掷,胆大的飞行员采用了低空俯冲的方式:拉低机头,向粮仓俯冲而下,在五十米左右的高度再次拉高,顺便将火油投掷出去。
这种直上直下的飞行方式,不需要考虑所谓提前量。这也是在草原训练投掷科目时候发现的一种战术动作。因为飞的低有一些冒险,容易进入敌人的弓弩射程范围内。但是效果极好。
旋翼机投掷空自己的燃烧罐就飞离横浦关,返回蒙恬军营补装燃烧罐。这一场战争。并不只是烧掉赵仲始的粮仓这么简单。
南越军开始扑救大火。但是四万斤煤油点燃的大火,岂是容易扑救的?第二波次的攻击又来了。这一次的火油罐已经不局限于仓房,而是平均将火油罐砸在横浦关营地。救火的士兵被火油罐砸中,有当即就砸晕的,也有泼溅了一身火油,被烧成火人的。
山下的蒙恬中军士兵开始前推,但并不急于攻打城关,而是在距离城关百步的位置,树立起一排排投石机。独轮车把石块运送到投石机下,投石机前,士兵列成百人小方阵,防守着投石机不被破坏。
这是要趁乱器械攻城的意思?
第三波航队攻击又来了。
这一次投掷的就不是火油了。而是炸药包。
硝石、硫磺、木炭的黑火药配方已经相当成熟,黑火药用麻布层层包裹,其间还填装了铅丸、铁砂等物,加上引信,就成了炸药包。这种东西在战场上是用来爆破的便携武器。威力并不大,使用起来也很麻烦。但是对火海之中的横浦关来说,黑火药炸药包使用起来就没什么限制了,直接投掷下去,在火海中被点燃,听其爆炸就好了。
一座威严的横浦关,瞬间就烟尘四起,爆炸声音不断。给秦军也开了眼界。也是第一次打出声音这么大的战斗。
爆炸声中。阵前的投石机开始投掷,石块遮天蔽日的向城关砸过去,这个时候,城关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组织防御的人、看不见有士兵反击了。
蒙铠所部的那个百人队此刻才携带好皮盾、炸药包冲出两百步,以皮盾护体,炸药包堆在横浦关的城门之下,点燃引线,这一队士兵立即后撤30步。
一声巨响,烟尘四起。横浦关城门破了。
一对巨大的广播喇叭反复播放着横浦关已破,关中军士立即出关缴械投降不杀的口号。蒙恬所部的士兵竟是完全没有攻城动作。
这还需要攻什么。整座城关烈焰冲天,这南方潮湿环境下,关口两侧的树木都已经燃烧起来,火势眼看就已经烧掉半座山了。这个关城有什么可攻的?
横浦关的关门洞开,黑漆漆的城关、黑洞洞的城门,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暴露在蒙恬大军之前。
第三波航队已经返航。这次再没有填装攻击的命令。蒙铠走下飞机。走出中军大营,远远眺望这座宏伟的关城。
三波投弹,加上一轮冲锋,秦军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只耗费了八万斤火油和四万斤的炸药包,就毁掉了这座号称千年不倒的城关。
蒙铠还没有那么多感慨。
站在望楼上的蒙恬心情却并不平静。从现在开始,天下的雄城强关,都已经变成不值一提的脆壳鸡蛋,轻轻一敲就会粉碎。
这还是并没有什么专用武器的情况下。
火油就只是装进涂了釉的陶瓷罐,用油纸和麻绳封口。直接这么投掷下去。炸药包也只是用麻布裹缠,甚至都是这几日军中临时制作的东西。如果有专门的武器研发和生产,如果炸药的威力更大一些,这种城关、还有战场上的千军万马,也都会转瞬之间成为齑粉。
时代变了!
第108章 烈火炼心
赵佗接到了横浦关破关的军报。
蒙恬纵火焚烧横浦关,王太子赵仲始被焚。火烧三日,横浦关两侧山林烧成灰烬,守关士兵死伤泰半,大火蔓延至周围的村落,山中野兽和村民土着已经开始逃窜。
因为大火,秦军也没有忙着过关,而是守在横浦关北面,砍伐树木打出防火区,就坐视大火烧山。
赵佗暴怒。都知道水火无情,这些年水淹破城的战争也有过几次,但是烈火烧山这种手段就未免太酷烈了。这是要将山林中的土着赶尽杀绝,要将大好河山烧成白地的意思吗?
赵佗也终于明白了:蒙恬他根本不在乎这块土地上的人。这一把火,透露了蒙恬所部的战争目标——就是要消灭这块土地上的一切抵抗者,蒙恬只要拿到这块土地,土地上的人是否无辜,他根本不在意。
大将军有一颗铁石心肠,在这焚天大火中也丝毫不可动摇。
这是蒙恬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还是整个大秦朝廷的意思?
赵仲始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和部属在大火之中被活活烧死!根本都来不及救援!
这是朕的太子啊!
就……被烧死了?
老年丧子是人生大痛,赵佗却已经来不及悲痛。横浦关被破,南越国朝堂震动,赵佗只好先宣布赵仲始的长子赵昧为储君皇太孙。
又调集南郡守军于珠江南岸番禺城下陈兵,拱卫南越都城。
横浦关不能凭恃、从横浦关向南的这一段道路,也根本阻不住蒙恬。只剩下珠江水深流急,也许可以作为天险屏障?
来到百越数十年,赵佗第一次觉得心里没底。
韩信接到军报。在未央宫的大殿里,为陛下简单复盘分说横浦关一战的战况、
在一个巨大的几案上,韩信用染色的羊毛、木块作为道具,概况搭建横浦关之战的模型。这个模型当然并不准确,长安城没有人掌握横浦关的详细地图。更不要说制作横浦关的作战沙盘。韩信只不过是用彩色的羊毛堆出两座山的模样,在两山之间以木块当做横浦关。以碎木块和泥偶作为敌我军队,解说蒙恬如何进行这一战。
“放火是一门学问。”韩信说。
这句话听起来古怪。如果廷尉在这里,廷尉一定会说,放火是一种罪行。
但是对韩信来说,放火确实是一门学问。韩信一生用兵,在用水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却鲜有使用火攻的战例。唯一一次用火,是在洛阳为了脱身制造了一次粉尘爆炸。
韩信不爱使用火攻,一体方面是当初技术条件所限,并没有旋翼机和煤油这样的工具技术。二来也是因为战场用火,涉及到的因素更为复杂。风力、风向、可燃物体的数量种类、敌我两军的位置、周边地形等等,总之火攻比水攻更难控制、更复杂。
蒙恬这一战发挥了火攻的全部优势,战场处理的极为简单粗暴。
秦军完全没有考虑风向、敌我军队位置、纵火区域可燃物分布这些问题,直接旋翼机升空,三个波次8万斤火油、4万斤炸药包投放,靠在自己军营一次打出隔离带避免火烧到自己,就简单解决了纵火的几个要素。
至于这火势最后有多大、火势是否会蔓延,是不是会持续数月不止,在战区乃至占领区造成多大损失,蒙恬根本就没考虑。
与其说没考虑,不如说蒙恬就想放纵这场大火,如果这一场山火能一直烧到番禺,甚至烧光整个百越地区,蒙恬也不怎么在乎。如果一把火就能解决百越战争,蒙恬宁可带领大军驻扎在横浦关下,等着这场火烧光。
之前韩信的战争,都只是在中原地区,战区的土地、人口、财物都是战争所必争。消灭敌人的同时,还要尽可能保存财产和人口,这才有大量战利品可以分配。
而蒙恬,根本不在乎战区的一切,这一支秦军就只是要打到大海之滨,把代表大秦的黑旗插上每一块土地,至于战区成为焦土?南国这么潮热,下几场雨,过上几年,自然就能长出草木来,草木灰是最好的肥料。
战区人口流散?只要把荆楚的人口迁过来,男耕女织若干年,必然会人口繁衍。
战利品?
打下万里疆域,蒙恬大将军和麾下的将士根本无需从那些穷鬼野人的家宅里搜刮什么战利品,皇帝能够给出的土地钱财,远远超过战场上的搜刮。
战争的目的不同,决定了领军大将的选择。
至于是不是残忍……
跟大将军讨论残忍?兵家就是干这个的。兵家哪一天是慈悲的?
韩信考虑回去以后就修改自己的那部韩信兵法三篇。自己的火攻篇写的实在是太浅薄了、比起蒙恬这样的前代名将,自己欠缺的不仅仅是技术代差,真正欠缺的甚至是对战争的理解和把握把。
慈不掌兵啊!
扶苏已经听得两眼放光。若是南下五路大军都能如此善用技术之力,自己没有损伤却消耗敌人、取得战果,如果战争这样展开和结束,百越这一战就太成功了。
“未必每一路将军都能如太尉一样果决。不过秦军的技术装备后勤都远超百越,带兵将领都是战场上打出来的经验丰富的将军,即便不能如太尉这样威猛,取胜却无忧。”韩信点点头。
“但是山火还是会阻住我军南下,会不会对后续的战斗有影响?”扶苏问。
“太尉大军携带的辎重充足,大火最多会把南下剩余的道路烧成白地,最大的问题不过是这一段路上缺乏粮秣而已。太尉的粮秣,足够打到番禺再全军返回,这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而烧成白地……沿途就不会再有骚扰的游击队了。行军速度还会更快。这一战可能会比我们预计的更早结束。”
第109章 暴雨
如果一把火能解决掉百越地区,蒙恬当然高兴。但是天不遂人愿。这一场大火还没有吞掉几座山头,一场暴雨就来临了。
北方的将士当然不知道岭南的台风有多么凶险,只觉得在这个月份北方也是干燥无雨,岭南总也不会有大雨吧?没想到的是,一阵催动烈火的大风后面,紧跟而来的就是一场暴雨。
天漏了。
暴雨如注,这已经不是北方夏季所能看到的那种大暴雨了,真个就是用水瓢淋下来一样的暴雨。大军帐篷本也不太够用,而狂风更是扯开了帐篷,连独轮车也都被狂风暴雨吹的倾覆。
蒙恬也只来得及指挥士兵将粮食火药等等需要保持干燥的东西用橡胶布包裹起来、文书文件装箱。
接下来也就是和所有士兵一起,排队坐在道路旁,等着暴雨过去。
雨水落在山坡上汇聚成山洪,顺着山间的峡谷奔涌,山上烧断的树干被风雨撕扯断掉,被山洪裹挟,在山谷里奔涌。
好大一场雨。
连大将军太尉蒙恬都只能在暴雨中,被连天的暴雨淋透,和所有士兵一样浑身都是湿淋淋的。军服贴在身上,汗水和雨水汇聚在一起,这个月份的台风雨,不是凉快而是有一丝冷意。
在南国的战争,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是人,而是这南国独特的气候。
一场台风雨,灭掉了这山岭的大火,也保住了山中无数野兽虫蛇和……原住民。
暴雨之中,大军暂时离开了道路,迁入树林之中。南国的参天巨木,挡住了狂风,也遮蔽了暴雨。树林之中依然潮湿、依然有雨水落下,却没有空旷的大路上那么大的雨势。
之前橡胶篷布,在树林里张开,系在树干之上,搭建出更大的遮雨棚,更多的士兵也就能靠着这遮雨棚躲避雨水。
士兵们自己装备的雨衣,也在树干上张开,形成一个个笑的遮雨棚。将士们再将身上湿哒哒的衣服脱下,在这些雨棚下拧成半干,在林间扯出绳子,挂搭在绳子上,尽可能晾干。
雨中晾衣服,晾干是不可能晾干的。只是尽可能蒸发一些罢了。
林间也逐渐升起一堆堆篝火,大将军和士兵们轮流烤火,烘干身体上的潮气。
蒙恬脸色很难看。
和过去的军队不同,新装备中有太多需要保持干燥才会有效,比如火药。一些设备不能浸水,比如电动设备,还有一些装备物资混入水以后会出现问题,比如燃油……
不像在长城军,军中所有装备几乎不受任何气象的影响,随时可以携行,随时可以追击敌人千里。
这样因为一场大雨就被困在路上的情况,一生中几乎从来没有遭遇到。
军司马带着部队的技术人员在紧张的检查装备。试图恢复电讯。部队已经越来越依赖电讯和朝廷保持联系。如果暴雨中断了部队和朝廷的联系,就会出大事。
一些旋翼机在狂风中倾覆,有旋翼被折断。好在旋翼机尺寸重量都不大,损毁的旋翼机被搬到树林旁,这里风雨小一些,技术人员在评估装备损毁情况,也在设法重新维修这些机器。
在之前的战斗中,每个人都看清了空中部队的作用和价值。哪怕这些旋翼机都没有什么真正的重武器,仅靠投掷可燃物,也能对敌军造成极大的破坏。
在杀伤同类这方面,人类永远有天赋。哪怕是一个轻型的旋翼机,在蒙恬这样的军人手中,也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南行两千里,蒙恬中军遭遇到的最大损失,是一场狂风暴雨造成的。
携行的粮食有不少浸水的,旋翼机有损坏的,帐篷有破损的,甚至人员也有受伤的……连横浦关的南越军都没有给秦军带来伤亡,一场大雨却带来了这么多损失。
全军进入森林中躲避暴雨,一样面临危险。
亚热带密林中,什么样的野兽都有。豹子、毒蛇、毒虫……猛兽怕火,也会远避人群,但是毒蛇逃避的没有那么快,而林间的毒虫——凶狠的蜘蛛、蚂蚁,可不会放过这么大的一群人。
大军就这样和林间的这些毒虫开始了战斗。一时非常狼狈。
“保持警惕、不要受伤、衣服潮湿也尽可能要穿好鞋子、套上雨衣之类,不要把肌肤暴露出来。清理环境,用石灰盐巴之类洒在营地中,就能杀灭大量毒虫,点燃香草熏烟驱散蚊虫。确保充足的清水,喝开水不要喝生水……”蒙恬对军司马叨咕着。“调文化署的官吏,按照南向进军卫生条例内容,重申林间驻营注意事项……大家不要放松,我们在和天地作战!”
军司马立即将蒙恬所说的内容增补,按照军令整理出来下发下去,又召集文化署的官吏进行紧急会议。
卫生方面的预案此前就有。但是此前并没有预估有如此狂风骤雨,更没有预计到大军需要进入密林避雨驻营,因此就还需要临时增补密林驻营的相关规程……
还是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才把相关的规程传下去,规程变成军令、军令变成部队调度的指令。五万大军这才按照最新的规程在密林中展开行营。
依旧是按照前军、中军、后军、左军、右军的五军阵方式展开,密林中视野受限,防御距离相应缩短,对军阵边缘的警戒更加严格。
林中没有条件大规模生火,只能用一种便携的燃油炉烧开饮水。军粮就只能食用制成品的便携军粮——罐头、盒装饼干之类。
负责警戒的士兵又将这些空罐头盒、空饼干盒用钢丝穿好,在林间拉开一个警戒网,但凡有人靠近触碰这些警戒网,就会触发空盒子发出声音,哨兵就会在夜中进行回击。
负责警戒的士兵又从后勤处调出了一批铁蒺藜,在警戒网外50尺的区域地面上撒布了一批铁蒺藜。
一寸半长的铁蒺藜有四根刺,随手撒布在地面上,始终有一根刺朝向上方。秦军是有鞋子的,但是百越的土人是不穿鞋的,如果踩踏上铁蒺藜,就一定会受伤。
当然,铁蒺藜布撒容易,收回就很难,这些铁蒺藜撒布出去以后,就会永久留在这片密林之中,如果土人或者野兽从这里经过,就一定会受伤……
大军所过之处,一定会对当地留下某种难以磨灭的痕迹,这一支北方来的军队被暴雨所阻,在此处的密林中留下了一块绵延数百年的禁地……
第110章 张良带兵
暴雨之后,秦军进行了一次筛查,所有身体不适的士兵被强行留在原地结寨。留下少量后勤人员进行服务。其余人继续前行。
是因为担忧疫病影响大部队。虽然此前一路南下并没有疫病流行的情况。但是这一场大雨、加之在森林中停留一段时间,大军目前并不知道哪些因素可能会导致疫病,只知道这一场暴雨让整支部队都处于比较脆弱的状态,为安全起见,身体出现状况的人只能就地休养。
好在全军辎重充盈,留下的物资足够这支部队半月消耗。两千多名士兵就这样就地扎营,等待可能的疫病过去,再拔营追上前军。
就只是,在追上前军之前,战功和这些掉队的士兵没有关系了。
张良被留下带领这支军队。张良也很意外,两千多人交给自己带领?自己一直以来都是作为谋士角色出现在军中,无论是刘邦还是谁,都不放心把一支部队交到自己手里。单独带领一支军队,不管多少——这还是第一回。
“少废话,你是不懂兵法还是不懂军纪?”蒙恬问。
兵法和军纪,张良倒真不能说自己不了解。自己年轻的时候向黄石公所学,就是太公兵法。这些年运筹帷幄,也算是天下知名的战略家。虽然不曾带兵作战,但是说张良不懂兵法,这事儿谁都不会信。连韩信修订兵法的时候,也是张良做助手的。
说到军纪,作为一支担任幕僚的人,汉军的军纪一大半都是张良参与制定和维护的。
“没有直接指挥过军队。”张良只好尴尬的说。
“军队自己有编制,编列起来以后,自己就能指挥自己,这大路边上,要的只是驻军休息,又没什么敌人。只要别让士兵们太闲,就能管得好。”
“不让他们太闲?”张良问。
“对,不然他们有交头接耳的机会,多做些各种杂事——挖沟、清茅厕、搬运物资、训练跑步、摔跤角力、练习刺杀射击、唱军歌……总之就不要让士兵闲下来。人只要有事做,就好管理。就这些,大军不能停,你带好这些人,早点恢复体力以后从后面赶上来,接下来的仗还多,不要错过……”蒙恬随意交代了这些。带着大军拔营南下。
张良觉得自己有点孤单。
自己绝对不是那种忠诚大秦的将领,被调到军中,从蒙恬的角度看可能是军中需要参谋人员;从自己角度,是不耐烦在国史馆回忆往事,自己才多大年纪,这会儿就开始回忆往事,真老了的时候该干啥?
就这样自己进入蒙恬军中,差不多是亲历了南下作战的全部过程,在统帅身边见证了这段历史。
在蒙恬身边和在刘邦身边的感觉大不相同。蒙恬是专业的大将军,需要考虑的事情不多,没有太多政治和人事的思考,所有工作都围绕着实现军事目标而进行。
蒙恬的秦军已经是一支全新的秦军了,这支部队有无线电、有气动步枪、有旋翼机和拖拉机、挂车,装备不同、技术不同,调度军队的方法就不同,而蒙恬利用无线电指挥调度五路大军从东到西齐头并进的远程指挥,也让张良大开眼界。
这样的技术,加上高素质服从指挥执行力强的将领,张良毫不怀疑这样的系统能把蒙恬韩信这样的将领的能力放大好多倍。
五路大军南下征伐万里疆域,有五个十个蒙恬这样的大将军的指挥能力,有排队枪毙这样高效率的步枪队,这天下哪里还有秦军无法征服的地方?
张良忽然想起,当初刘邦派王吸召欧带一万军队去攻打张村的往事。自己这帮人真的是脑袋进水了,会想着用一万士兵去和蒙恬指挥的张村民兵作战。王吸召欧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真就是张村网开一面。
想起张村,张良又想起那个和自己同姓,看上去自信平和的青年。自己曾经错失了和他成为朋友的机会。自己从韩信身边、从国史馆、从蒙恬身边多多少少见识了张村学术的一角,就越发对张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十年征战!自己这些人打生打死,无数乡村打到荒无人烟,那个青年却在上郡的一个小村子里搓搓搓,搓出这么大一坨……
好大的事业!
张良现在也已经大约复盘了当初蒙恬扶苏空袭长安一战的始末,从拼凑起来的这些内容来看,这一战的成功,自然就是张村技术的灵活应用。无线电广播、旋翼机、炸药……三五件领先的设备,就足以摧毁一个庞大的帝国。
至于为什么蒙恬没有照扒夺长安的套路,当然是因为南越国人说鸟语,广播电台在这面用处不大……自己一路也在研究如何对南越国进行一场惑乱人心的认知作战,但是最后发现,可用的手段实在有限。
想到这些,自己越发佩服如今已经成为巩侯的那个青年。
一介匠人之身,以造物的机巧,改变了这个时代。
尤其是那个拖拉机。张良可是在巩邑亲眼见到拖拉机耕作收割的情况的。一台机器一天可以耕作收割数百亩,有这样一台机器,一个村子的耕作一个人就能干下来!
天下再无饥馑。
而巩邑人人都有工作,各样货物每天运出巩邑,那一派繁荣景象,自己周游天下,这一生都不曾见过。
这一战结束,自己应该去巩邑住上一段时间,自己应该设法再次结识一下这位巩侯。
张良在自己的军帐中,一边翻阅各种文件,一边想着。
自己现在倒是有两千多训练精良的士兵,比陈胜吴广在大泽乡的九百人还多了一倍。自己这些人也是被大雨所阻。张良想到这些就苦笑了一下。
不是说手里有一支军队就能搅动天下的。时代已经变了。
蒙恬将一支军队交在自己手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张良叫来随军的司马:将所有士兵,根据症状不同,编列不同的队伍,营帐距离拉开,间隔的远一些。保持基本的警戒就可以了,在这大道之上,不会有什么人不开眼,来打我们这支队伍的主意。饮水必须要烧开,便溺都在指定的便溺之所……然后……如果体力都可以,各个队开始练习军歌……
第111章 过关
蒙铠带着自己的小队,穿过横浦关。
横浦关的木门已经碳化,用矛杆一推,就落地成渣。
岩石构筑的关墙安好。但是关墙后的建筑已经烧成废墟。
在空中看到的粮仓、库房,已经成为一地灰渣。还有各种烧成漆黑的人的尸骨。
看上去惨烈无比。
蒙铠摆正了头,目光向前,不看两侧的惨状。这个刚刚二十多一点的青年,在张村应该是上学的年龄,却被自己的亲爹从学校抓出来参加这次南征,一路上精神遭受的刺激、承担的压力已经不小。
这是兵家子弟的传统和命运。自己父亲入军营的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
“我为什么不能继续留在大学里学习?”蒙铠曾经这样问过父亲。
“总要有人当兵,军队总需要统帅。蒙家子弟。总要有人在军中服务。”父亲就只是给了这样的回答。
不过这倒也不会令蒙铠有什么抗拒,自己从生下来就习惯了家中的兵家气息。未来有一天接替父祖,进入军中,走上战场,搏得爵位和功名。这是早就已经确定好的家族宿命。
进入张村、在学校学习,只不过是在这个宿命之中的一小段岔路。虽然学校的生活显然更有趣。虽然在学校还能见到很多漂亮的女生。
但是自己眼下就只是这秦军中的一员,一个小军官,或者说,一个兵。
这满目疮痍,自己也有一份。前几天自己参加了航队,自己也参加了两轮投掷,把火油、炸药包倾泻在横浦关内。这地上被焚成黑炭的扭曲的尸体,其中就有自己一份。
横浦关之战。没有人获得先登、斩将的功绩,两支军队根本就没来得及接火,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脚下还都是黑炭。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侧的山体也都是烧毁的枯木。整座山都是黑的。一场大雨熄灭了山火,但是山间还冒着腾腾热气……
蒙铠觉得自己一路而来,甚至都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正面作战,没有参加过肉搏,没有得到斩首之功。这一切和父祖所传扬的战场之功,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士兵们都沉默不语,见到这关墙之后的凄惨,每个人的兴致都不高。这样的沉默让人压抑。
“齐步!一二一、一二一……”蒙铠喊起了口号,士兵们立即提神,按照口令开始迈步,一分钟,每个人内都步调一致。
这是军队,大家步伐一致的时候,精气神立即就不一样了。
“向前——向前——向前……”蒙铠带头唱起这首歌来。
整支部队开始跟着唱起这支歌,五万秦军脚踏着南越的大地……不,这是秦军所踩踏的土地,这就已经是大秦的土地了。
蒙恬骑着马在队列中前行。听到军歌响起,望过去看到是在前军某个营响起的军歌,那大约就是蒙铠所在的营吧?也许这歌就是蒙铠发起开始唱起来的?想到这里,蒙恬的嘴角微微翘起。
蒙铠是个不错的青年。聪明、自律、恪守军纪,而且绝不以自己是大将军的亲子的身份,在军中表现得有什么特殊之处。战斗的时候也会冲锋,但又不会处处冒险。而是很机敏的寻找恰当的战位。争取战果的时候,还会努力保护好自己。军事技能也强,驾驶旋翼机、驾驶装甲战车都很熟练。被从前军抽调到航空队中,也能很好的完成任务。
自己偶尔带一下,让孩子了解大将军如何进行战略布局。如何管理整个军队,漏出来的这点点滴滴,这孩子也学的很仔细。
蒙家有后!这孩子终将继承蒙家在军中的地位。
蒙恬很欣慰。
当然,新朝廷下,孩子们完全可以有不同的选择,甚至蒙家也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如果要富贵,在巩邑玻璃厂和一些小项目上的收益,是可以世世代代继承下去,得到一份富贵安然的生活的。如果蒙恬自己现在退出军队退出朝廷,在家里陪老婆养养花种种草,侍弄鸡鸭猪羊,靠着在巩邑的投资,也可以过上很丰足的生活。
但是,男人,总还是要参加政治、管理这个天下、征服这个天下的,老死在床上有什么意思?
如果自己选择那样一条路,自己会看不起自己。蒙毅也一定不希望自己过这样的生活吧?想起蒙毅,蒙恬心中有一点痛。蒙毅之死,蒙恬无能为力。也因此深深痛恨造成这场悲剧的胡亥和赵高。
大将军总是要一路征战下去,把旗子插到每一块土地上的。
在始皇帝时代,自己不敢公然宣扬这样的理想。那个时候王贲还在,自己这样说,难免让人有这一那样的看法,觉得自己僭越。永远征战这样的理想,也会吓坏那般文臣。
不过新的朝廷来了。蒙恬忽然觉得,这个理想,自己可以不用回避,可以公开来宣讲了。
在最后一场战斗中,死在最后一支流矢之下!
嘿嘿,这话听起来是不怎么吉利。据说这样的谶语总会实现。在自己身上真的能实现吗?对大将军来说,这句话的重点不是死,而是能够一直参加到最后一场战斗、坚持到最后一支流矢。
那一天,就是所有土地被征服的时刻,就是大将军可以离开战场的时刻了吧。
嘿嘿,自己现在就在这样的战场上啊。再向南几百里,就是番禺城,在那里就能见到赵佗。
始皇帝手中最强大的两支军队,北面的是长城军,南方的是百越军。可是这两支军队都没有成为大秦的利器,帮助大秦稳定江山,消弭战乱。
长城军最后在巨鹿城被破,在新安被项羽坑杀,蒙恬一生训练的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就这样消亡在时间长河之中。
而远征百越的秦军……陈胜吴广起事后,这支远入帝国南方的大军不思回援,却立即封禁了五岭上的关卡。任嚣死后赵佗居然敢杀掉始皇帝任命的郡守县令,就这样自立为王了!
嘿嘿,如今,这横浦关被一把火烧掉。
如今,队伍已经开始清理横浦关的废墟,一面黑色的大旗取代了紫色的南越旗帜,飘扬在关墙之上。
叛将赵佗,审判你的人来了!秦律从不曾轻纵过任何一个人!
第112章 火箭与瘴疠
伤愈的沈荃,在韩信的护送下,回到了巩邑,回到了橡胶厂。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无聊的韩信只能去看望张诚。
张诚正在研究一张巨大的图纸,图纸上,盘曲的曲线复杂至极。韩信看得有点眼晕。
“什么时候迎娶沈姑娘?”张诚抬起头来问。
“要选个日子……这些我也不太懂。我也没有长辈了。”韩信说。
“你去一趟张村,请公孙先生出面,校长也算是长辈嘛……而且卜卦问名这些事,公孙先生很在行的。”张诚想起来自己的婚礼。
“公孙先生会管我的事?”韩信自觉自己和公孙先生没有熟悉到那种地步。
“长城大学的两位高材生要喜结连理,公孙先生会很高兴,你跟他说,他肯定会帮忙,不过嘛……要给公孙先生送点礼,你去圜阳县,找我妻弟赵三球,买上十升赵家的蜂蜜作为礼品,就差不多能说动公孙先生了。”张诚笑。蜂蜜在张村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倒也不一定需要从赵三球手里买才行。但是既然韩信要跑一趟张村,去顺路看一下圜阳县,看一下赵三球也是好事儿,自己家的亲戚能和淮阴侯有一点往来,没坏处。
“先生在研究的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韩信看着这幅复杂的图纸。各种管道弯弯曲曲,复杂极了。
“很厉害的东西,确实是很厉害的东西!”张诚摸着下巴。火箭发动机嘛,当然很厉害。就只是,现在空有图形,却没有合适的燃料。
火箭是一种比飞机更简单的飞行器,因为火箭只需要保证几分钟、半小时、最多几个小时的寿命就行。用过一次就把发动机烧掉、废弃也没关系。飞机就要考虑终生使用寿命,民航客机甚至需要数万小时的飞行寿命。
所以材料稍微差一些,只要火箭飞起来、飞出去,就算是成功,只要抵达你计划的目标,就算是巨大的成功。
因为火箭寿命短、要求的速度快,火箭发动机舱室需要的就是非常暴烈的反应,产生强大的推力,甚至在火箭头部都会摩擦空气形成等离子层,一路以超过音速数倍的速度,抵达万里之外。
把卫星送到地月轨道上,或者把核弹头送到敌国的城市里,就用一根火箭,就能实现。
可惜没有燃料。
在其它材料学领域方面,张诚的水准非常有限,但是关于火箭的燃料,张诚知之甚详。
巩邑现在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化学基础,其实有能力制造出一种火箭燃料。不多,只有一种,但是只有一种就足够了!
张诚最大的兴趣就在火箭上。一个人真的参与过火箭行业的工作,就不会忘掉大火箭升天所带来的那种澎湃动力和震撼。
火箭固然需要强大的动力,更需要有一个控制系统——没有人能够驾驶操作火箭飞行,火箭需要很好的自动控制系统,在这个半导体技术还没有出现的时代,让一只火箭实现自己的目标,准确抵达目标,是多么困难啊……
钱先生他们那个时代,是怎么搓了一个大火箭,炸掉实验室的呢?
张诚看着这个图纸,也是很愁。
张诚卷起图纸,搁置在一旁,抬起头来看着韩信:“两个人结婚,是要把沈荃带到长安吗?”若韩信迎娶的是任何其它女子,张诚不会问这个问题。但是沈荃负责的橡胶项目,没有人能够代替。这是个问题。
“巩侯和圜阳侯夫妻两地分居,我觉得我们也可以尝试一下……”
“年纪不小了,总要生几个孩子吧?”张诚皱着眉。
“我经常来巩邑休假,也不耽误生孩子吧?”韩信笑笑。“我也不会一直在长安住,太尉回来我就会到洛阳来……”
“有消息说蒙恬会回来?南征的战事进展很快吗?”张诚问。
“应该很顺利,不会需要太多时间吧……蒙恬已经过横浦关,很快就会陈兵番禺城下……东路军水军从会稽海岸南下,使用了蒸汽动力驱动战船,差不多会包抄番禺海岸……”
“这是军机……”张诚抬手止住韩信的话,自己只是一个闲散的彻侯,这些军事行动不是自己该知道的吧。
“巩侯是应该知晓大军情况的,陛下也这样嘱咐我,要我来通报一下情况。”韩信微笑。这个帝国对张诚其实没有什么真正的机密。无论是几个人的私人关系、张诚和赵杏儿的夫妻身份、乃至巩邑作为南征大军最主要的后勤供应基地。张诚都有资格了解军事行动的进展。
张诚拉开椅子坐在韩信对面:“有什么需要我了解的?蒙恬有什么麻烦?”
“倒也没什么麻烦,现在的装备比之前军队要好很多,南下进展也比我们预想的顺利,就是前几日在横浦关前遭遇暴雨大风,军队被阻滞在山林几日,部分士兵感染疫病有减员——但是数量不大,不到5个百分点。”
张诚点点头。岭南经常有台风,北方的部队对南方地区的环境适应存在一定问题。至于热带地区的疾病,眼下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自己在医学方面并没有什么知识,对热带地区传染病甚至外伤感染都没有什么好办法。
“军队也罢、派驻的郡守县令也罢、后续的移民也罢,都需要适应岭南的生活,陛下的意思,是希望巩邑理工大学这面能强化一些这方面的研究,需要朝廷做哪些支持……”
张诚又皱起了眉头。良久,说:“这不是我所擅长的,医疗方面还是需要专门的医官来研究,在楚地和百越地区征集一些当地的土方,多做些测试和比对或许有效……巩邑理工也罢、长城大学也罢,我们都没有这方面的科系设置和人才。如果朝廷参考长城大学的模式建一座医学院……或者会有帮助?但是我不抱太大的期待,医学要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只有知道人怎么死,才能知道人怎么活吧?”
涉及到医疗,张诚觉得自己毫无办法。
自己只对公共卫生的消毒、防疫部分有一点非常粗浅的了解。对健康的了解就只有生理卫生所学到的那两本极粗浅的知识,和公众号朋友圈里看到过的各种半真半假的伪科学,这些玩意儿能帮助建立起医学体系?扯淡吧?
韩信也一脸愁容:“南方瘴疠横行,如果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治理百越无异空谈……”
第113章 绿色
“多准备石灰、酒精,多做好环境消杀吧。如果有蒿草,焚烧蒿草熏一下蚊虫……染病的士兵单独居住,避免传染他人……便溺之所要远离生活区,便溺要妥善处理。不要吃野兽、不要随意碰触南国的草木——因为我们也不知道哪些是有毒的草木……”张诚沉着脸。
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些。
“说到消杀,我见了徐仙人,”韩信搓了把脸,“徐仙人的实验室在做食盐的研究,他们得了一种绿色的气体,说也能消杀蚊虫。”
张诚身体忽然晃了一下:“现在跟我去一趟徐仙人那里!这一天不看着他,不一定惹多大祸!”
绿色的气体是什么?张诚能记住的绿色的气体只有一种,就是氯气。
实验室这面,新建了一间纯玻璃的封闭实验室。徐福、陈破甲正隔着整块大玻璃看着里面的反应。
一张水泥台上铺设着白色的瓷砖。瓷砖台上是一个挺大的玻璃槽。玻璃槽中插着两根金属棒。玻璃槽内是半槽液体。
一端的金属棒上,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
“电解饱和食盐水。”陈破甲看到张诚,抱着实验笔记站起身来向我行了个礼,解释了一下里面正在进行的工作。
这是制作了一个电解槽!
“怎么想起搞这东西的?”
“我们尝试在水中充电,会产生两种气体……”陈破甲说。
张诚点点头。电解水生成氢气和氧气。
“两种气体很有趣……”陈破甲有点激动。
张诚不点破,就静静的听。
“两种气体在一起,可以燃烧……燃烧之后又变成水。”
张诚干脆把手插在裤袋里,微笑着看陈破甲。
“小陈很不错的!这个电解的装置就是小陈带过来,逐渐调试的……”徐福在旁边解释。
当然当然,徐福从方士那里带来的技术,大多数都是靠燃烧。所谓炼丹术,其实就是不同温度处理材料、进行反应的技术。炼丹师们肯定没用过电。只有机械系、物理系出来的学生才对电力有更多的了解。
“一种气体很轻,在常温下填充到纸袋里,纸袋也可以漂浮升起……我去沈荃师姐那里要了一些橡胶手套……”陈破甲指了指实验室角落的天花板上漂浮的一些橡胶手套。这些手套已经充气涨大。用丝带系好。漂浮着,看上去很怪异。
“另外一种气体,重量和空气差不多,但是火柴在其中燃烧非常剧烈……”陈破甲说。
氢气和氧气嘛……张诚点点头,开口却是:“有没有发现危险?”
“危险?”陈破甲想了想,片刻后说:“这种轻气体似乎有爆炸的危险,但是我们使用的量一直都很小,所以暂时没有发现大是问题……我们也没找到两种气体的用途。不过我们觉得这至少证明,水并不是这世间的基础物质,水可以分解成两种气体,这算不算是重要发现?”陈破甲说。
“算,当然算,化学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发现世界的基础物质,虽然你还没有办法证明这两种气体就是基础物质,至少也已经证明水不是单纯的基础物质了。这是千万年来无人发现的……”张诚拍了拍陈破甲的肩膀。“那里面又是什么?”张诚指了指实验室里的水槽。
“我们用水做食盐都是使用蒸馏水——因为更纯净,但是蒸馏水电解似乎有一些困难,我们尝试在水里加了点食盐,反应就非常明显了……”陈破甲说。
水中加入食盐,形成离子溶液,导电性增强,电解反应就强烈。这个原理陈破甲迟早会发现,这不是个多复杂的问题。张诚点点头。
“现在我们在尝试增加食盐浓度,做成饱和食盐水……继续进行电解……”陈破甲看了一眼张诚身边的韩信,苦了脸:“结果发现现在产生的物质不是之前的气体,而是多了一种黄绿色的气体……”
陈破甲的实验规划是非常理性的,在水中通电、使用纯净水、纯净水中加入食盐、把食盐比例添加到饱和……看起来只是在调整液体浓度,应该是希望得到不同实验浓度获取氢氧两种气体的效率。
结果当溶液变成饱和食盐溶液的时候,不再生成氢气氧气,而是出现了新的气体。这气体居然还带颜色。明明是无色的溶液,生成气体中的颜色是哪里来的?这事情怎么解释?
“那么你怎么解释这个现象?”张诚笑着问。
“我只能猜测这个黄绿色的气体,并不是来自水……它是不是来自食盐?”陈破甲问。
“年轻人的头脑就是快,虽然我不知道原理,也没办法验证,但是我觉得小陈的猜测是有道理的!”徐福在旁边,手插在白大褂里,点着头表示赞同。
“陈破甲在您这儿表现的还不错?”张诚侧头看了看徐福。
“很好!你的学生很好,有这样的学生应该多送一些到化学这面来。小陈做事有条理、不毛躁,设想的实验方案也很巧妙……小陈来了以后,这面再没出现过爆炸之类的事件!”徐福说。
机械系的学生习惯先做纸面作业。凡事习惯从最简单的草图入手,在确定目标和设计方向的思路指导下,步步推进逐渐完善,这些学生相信——纸上可行的方案,现实中才可行。
用在化学领域,就是仔细设计实验方案,不放过任何细节、预判和避免风险。比起方士的随手往锅里加什么稀奇古怪的材料,机械系出身的陈破甲更理性冷静。
“说说这个绿色气体吧。”张诚看着陈破甲。
“好的。这个气体是黄绿色,比空气重,所以一旦溢出就会如水银泻地一样,像水一样……这个气体会杀死昆虫。反应后,我们实验室的苍蝇蚊虫都死光了。气体有刺激性,很刺鼻……我怀疑这个气体对身体有害。所以每次实验结束,我们都用强力扇通风清洁空气……”
张诚皱了皱眉,韩信却眼睛发亮。
“这个气体可以给野战大军使用吧?”韩信问了一句。“我是说,军用,野营做环境消杀……”
第114章 兔子
“有没有做毒性测试?”张诚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的电解槽。
“就是正准备进行毒性测试……”陈破甲拉动手边的一个闸门,吱吱嘎嘎的一阵响声,隔离的实验室里开了一个天窗,一排金属笼子自上而下进入到实验室中。原来是一个轨道,可以将金属笼运进实验室。这组金属笼自下而上排成一列,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对小兔子。
这个自动化的运送兔子的装置,倒是很有机械专业的风格。
韩信目不转睛的看着玻璃窗后的实验室。张诚开始揉眉毛了。
毒性试验这东西,总是要使用活物来进行的。赵杏儿大肆推广的养兔计划,为化学系提供了大量的实验耗材。巩邑已经有几所中学,在理工大学一个实验室的指导下,进行兔子近亲交配的实验。这个实验的目标是提纯兔子的遗传信息,确保其品种纯正。但是也在师范系引发了一些争议,说近亲交配这种实验拿到中小学,是不是合适?
现在化学实验室的兔子已经具有相当的纯度,兔子皮毛不再是野兔的草色,而是呈现浅淡的白色。兔子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杂交出纯白色的适合实验用的兔子了吧。
“死了!”韩信大声说。徐福也靠过去看。
张诚没有去看。氯气导致动物窒息死亡,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陈破甲的实验设计的很精巧,把兔笼放置在实验室不同高度,可以很好验证氯气密度和氯气中毒的特征。
“这个毒气比空气重,所以不会轻易散逸?”韩信看到兔笼中的兔子自下而上依次出现了中毒症状。发现了关键。
吸入氯气的兔子在笼中剧烈挣扎,但是没多久就停止了动作。
“就只是食盐和电?”韩信问。
陈破甲点点头。
“这个气体能够收集起来吗?”韩信问。
陈破甲想了想,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装置,能够收集气体,也能避免泄露。”
“也实验一下这个气体能不能燃烧?如果能燃烧,就能找到一种消除毒素的方法……多研究一些方法,找到消除这种毒气的方法,无论要拿他做什么用,只有我们能够掌握它,才谈得上使用它!”张诚说。
“这种毒性气体的制备方法和使用方法,应该控制在我们军方手里,不能外传。”韩信盯着张诚看。
张诚叹了一口气:“对化学家来说,这东西并不复杂,你说怎么控制掌握?提一个条例吧,对生产制备这个气体进行管控,必须拿到许可才能工业生产。存储和使用必须要审批登记……我们知道谁在生产、谁在使用、东西存在哪里、如何存储,大概也就行了。关于危险的化学用品的制造、储存、使用,陈破甲,你先草拟一个制度,回头提报给朝廷……”
陈破甲点点头。
现场的每个人都看到了一笼一笼兔子在毒气中挣扎死去。然后陈破甲打开闸门,试验房顶部天窗打开,兔笼顺着轨道被拉出到室外。天窗关闭。
小兔子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陈破甲却取出一只兔子,按在一个搪瓷盘里,用小刀切开兔子的胸腹,用镊子把兔子的肺部取下来,用清水冲洗,仔细看兔子的肺、鼻孔和眼皮下面。
“在做什么?”张诚问。
“兔子的黏膜都有损伤,口鼻、眼睛、气管、肺部……这种毒气会严重损害黏膜……”陈破甲没有抬头,手上快速操作,一边在笔记纸上记录着些什么。
这个弟子还是很专注的,但是张诚不记得这是自己所教授的内容。
“对毒性的研究,只能通过解剖来分析。及时进行解剖观察,及时记录情况……”陈破甲说。
“在哪里学习的解剖?”张诚问。
“到实验室这面自己摸索的,看到了太多的实验动物,需要进一步研究各种毒性作用的原理和预防手段,就需要观察动物尸体和脏器的情况……”
“能看看你对动物解剖的记录?”张诚吃惊,问。
“稍等。”陈破甲去洗手,然后从一旁的一个柜子里,取出厚厚的几捆档案。“我们要对实验用品有充分了解,所以我尝试研究了兔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档案相当琐碎,包括对兔子外观的三视图、解剖的兔子骨骼图纸、兔子各种内脏的三视图……
有一种机械师研究机械内部结构的诡异气息。图纸绘制相当精细。至于是否准确,张诚不知道,张诚并没有研究过兔子。
韩信却开始一眼一眼的打量陈破甲。
“如果可以这样研究兔子,也可以这样研究人吧?”韩信问。
张诚看了一眼韩信。
“这些研究,本身就可以单独发表了。图也绘制的很精美。”张诚说。
“发表?这有什么?”陈破甲问。
“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去研究一只兔子的结构。你的这些解剖,包含了对兔子的观察、研究和分析,某种程度上,兔子和其它四足动物是很像的……”张诚道。
“大概并不一样……兔子是兔子,青蛙是青蛙,就不一样……”陈破甲说。
张诚揉了揉眉毛。
“哺乳动物,兔子是哺乳动物……下崽儿的动物,都有相似的结构……青蛙是下蛋的!”
“哦,似乎是这样。”陈破甲说。
“怎么会有耐心解剖这么多兔子?”张诚问。
“把兔子的骨骼完整的取出来。拼凑在一起……是一个需要很好耐心的工作,做这种事让人内心平静、注意力集中。”陈破甲说。
“如果要你去对人体进行类似的研究,通过研究人体,开辟医学领域……我们知道人的哪些脏器坏掉、知道哪些药物会对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你觉得如何?”张诚问。
“解剖人?”陈破甲问。
“研究人体。”张诚翻开一张图,这是兔脑的三视图,张诚从不曾想过,原来动物的器官也会被按照三视图方式进行绘制,这是要干什么?是为了制作动物器官吗?还是研究它的形态呢?
这个同学有一种让人畏惧的细致。
“也许这些东西有先生您说的那些作用,但是弟子还是觉得在化学系,研究物质更有趣、更有前途一些……”陈破甲想了片刻,还是很坚定的说。
张诚看了看韩信,韩信插嘴:“陈同学,如果我们开一次公开讲座,请您对大家讲解在兔子研究方面的工作,您觉得如何?”
第115章 硝化
陈破甲明确表示自己对生物学、医学没有兴趣,但是陈破甲在工作中绘制的这些图谱,又确实为生物学、医学提供了一个方向:先研究构造和功能,再研究如何解决疾病问题。
同时,陈破甲在化学方面的作用也是非常明显的。就以电化学为例,陈破甲作为没有太深厚化学基础的机械系毕业生,将电学的知识带到实验室来,至少推进了氢、氧、氯三种物质的发现。这个时候再要陈破甲去其它领域工作,也不恰当。
韩信是诱导,至少把陈破甲对兔子的这些研究呈现出来,多少也能启发一下医学方面的研究。所以说兵家心机深沉,也都很善于给别人挖坑。
不过张诚更熟悉这方面的工作。提出来的方法是:找个助手帮助陈破甲整理一下这些图谱和笔记,无论作为论文发表还是单独成书,都对生物学、医学会有巨大影响。张诚甚至提出,这些图谱可以作为博物馆收藏藏品。还应该请公孙尼子亲自作序。
请公孙尼子亲自作序这事儿,几位都觉得不可思议。公孙尼子是儒学大家,为这种笔记作序?
张诚却保证说公孙尼子一定会做这件事,刚好淮阴侯有事要去拜见公孙尼子,不妨就去请公孙校长飞一次巩邑?
“我有事要拜见公孙尼子?”韩信觉得奇怪。旋即想起之前张诚说求婚问卜的事情,一拍脑袋:“对,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与公孙校长相商!”
整个过程,陈破甲表现的都相当安静。这种不骄不躁的气质,张诚也很是喜欢。但是直等到韩信匆匆忙忙去驾驶飞机离开,张诚才问陈破甲和徐福:“之前徐老爆炸受伤的那个实验,你们复现了没有?有什么成果?”
陈破甲咧开嘴笑了:“先生您一直忍到淮阴侯离开才问这个问题,您还真是……”真是什么?陈破甲也并没有点破。
“如果被淮阴侯或者太尉知道,只怕给你们太多压力……”张诚说。爆炸物实验本来就很复杂、充满风险,如果再加上一个外来的压力,研究如果冒进,只怕会带来很多麻烦。
“徐老那次实验的主要成分是硝酸。如巩侯所知道的,我们加热氨气,得到的红棕色气体……按照巩侯所说,是二氧化氮,二氧化氮溶于水,生成的是硝酸……我来以后,重新设计了实验环境,获得了多种硝酸相关的化合物……”陈破甲说。
“多种硝酸相关化合物”这个说法很有趣,受过良好训练的科技工作者举一反三,根据一次爆炸,在这个方向上多加研究,居然能得到多种化合物!
张诚看了一眼徐福。
“小陈很能干,从不盲目操作,而是仔细研究反应现象,一旦确定方向,就会设计一整个系列的实验,获得不同的实验结果,这种方法让效率大大提高!”徐福脸上都有了光。虽然陈破甲的方法并不是炼丹师们传承的手段,但是在探寻全新物质方面,确实表现不凡!徐福相信,如果陈破甲的才能用在炼丹术上,也许能更快找出长生不老药。
一说长生不老药,徐福就兴奋异常。陈破甲也只能报以苦笑。
“都得到了哪些东西?”张诚最关心的还是找到了什么。
“我研究了徐先生将油脂投放到浓硝酸中的实验,觉得脂肪块太大,导致反应激烈。我把脂肪块换成甘油,滴入浓硝酸搅拌,又使用绿矾油——也就是浓硫酸来脱水,终于得到了一种油状化合物……”陈破甲说。
“会有大量放热吧?实验需要严格控制温度?”张诚问。这个实验很有名,实验条件也很苛刻。在无数年里,尝试进行这一实验的实验室,都难以避免爆炸事件。
“是的,我研究过徐老爆炸那一次的所有观测报告,包括浓硝酸的一些特性,都指出这东西在反应过程中容易发热、极不稳定。所以我重新设计了实验装置和实验环境,也做了降温处理,这样才让一些实验得以顺利完成……”陈破甲又取出一堆档案和实验报告。
张诚翻开这些实验报告,其中还有一些精心设计的实验用具组合和新设计的反应环境的图纸。张诚越来越觉得陈破甲来到化学系是一个多么正确的选择。这位同学把化学家们说不清楚的反应过程,抽象成为一系列严格的、可以量化的部分,然后一个部分一个部分拼凑,最终完成那些危险的实验。
尤其是,在这些危险实验中,陈破甲设计的一系列防护用具,有效的保护了操作人员的安全,类似徐福那样,被试管爆炸喷了满身强酸的现象,可以大幅度避免。
“我们有三种比较有趣的化合物,但是都有一定问题……”陈破甲继续说。
张诚静静的听。
“甘油和硝酸生成的这种油,非常不稳定。温度低会爆炸、温度高会爆炸、甚至用力敲一下都会爆炸……威力很大,如果不是这么不稳定,这是一种非常好的东西,但是因为这么不稳定,几乎无法有效保存和运输,就很难使用了……”
硝化甘油被发明出来以后,很长时间都是一种不稳定的炸药,直到……直到诺贝尔不断试验,炸死全家老小,最后才找到一种处理硝酸甘油的方法……
“你尝试一下把这种甘油炸药混入土壤类的材料中,这样就不会因为在容器中的震动导致爆炸了……具体使用什么土,你要多尝试一下。实验过程注意安全!”张诚记得诺贝尔使用硅藻土来吸附硝酸甘油,但是这个时代硅藻土叫什么名字、在哪里有。张诚并不知道。只能给出这样一个含糊的说法。
陈破甲在笔记纸上迅速记下:“找到一种吸附性强的土壤材料,吸附硝化甘油,测试其安全性。”
“我们找到的第二种东西是这个——”陈破甲取出一个玻璃瓶,瓶中有一张白色的纸。
陈破甲用镊子夹出这张纸,展开在一块白瓷试验台表面,点着一根火柴,靠近这张纸。
一朵火焰瞬间燃起,瞬间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燃烧速度极快、极猛烈。
“如果在小空间,如果这种纸更多,就会出现爆炸!”陈破甲说。“这张纸是我们用浓硝酸涂刷晾干以后得到的。纸张本来容易燃烧,硝酸处理以后就更容易燃烧……具体的用途,我们还在研究。”
“给我留几张。”张诚对这种硝化的纸张也感兴趣,不过不是科研用途。这类硝化纤维本身也可以制作成火药或者炸药,在狭小空间燃烧释放巨大能量,可以制造武器。
“另一种东西就更有趣,可以做化肥,可以做制冷剂,可以在玻璃厂改善玻璃性能,让玻璃更加清澈透明……但是如果加热,它也会爆炸……您猜它是怎么制造的?”陈破甲举起一个小玻璃瓶,瓶中有一些白色粉末。
能做化肥、能做炸药的东西,那就是硝酸铵了!还能怎么制造?把氨气溶解到硝酸里,就制造出硝酸铵溶液,蒸发掉水分,就是这个白色的粉末了呗?
徐福真是一个运气的人,靠着一个碳铵生产线,制造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第116章 姻缘
化工的基础所谓三酸二碱,方士们早就搞出来硫酸(绿矾油)的生产,徐福主管化学系实现了硝酸的制备、碳铵工艺的完善,推进了联合制碱法,张村时代就已经批量制造纯碱。三酸二碱的二酸一碱已经规模生产。
而最后的一酸一碱——盐酸和片碱(氢氧化钠),其实就在隔壁这个电解槽里。
张诚随手在纸上写下饱和食盐水电解的方程式:
2Nacl+2h?o===通电===2Naoh+h?↑+cl?↑
这个电解过程,最终溶液会变成氢氧化钠饱和溶液,蒸发干燥后就是片碱。
氢气和氯气进一步反应就产生氯化氢,氯化氢溶于水就是盐酸了。
三酸二碱就这样得以批量生产,大化工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张诚都有点嫉妒的看着陈破甲。这个来自机械专业的青年,走进化学实验室,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推进了化学领域的进步……这是必然还是偶然?
至于硝化甘油、硝化纤维、硝铵化肥这三种产品,张诚反倒没那么意外,只要陈破甲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冷静小心,在炸药方面取得进展并不是什么难题。
“从事化学工作,务必要注意安全,另外,也要早一点成家……早些生儿育女……”张诚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陈破甲就也笑。
韩信送沈荃回到巩邑,没怎么停留,就直接去了张村。巩邑的几个女生也就自发的聚了起来。
主要是很有段时日没看到沈荃,算是接风?
“淮阴侯也不说多陪你几天!”李灵抱怨。
“在长安的时候,淮阴侯也是常常来看我的……”沈荃争辩。
“淮阴侯去杏儿姐府上去看你吗?杏儿姐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吧?”赵芃笑道。
“圜阳侯也只是抱怨淮阴侯没有护住我。”
“还是淮阴侯对你不够上心,这又把你一个人丢在巩邑,自己跑到张村去干什么了!”李灵为女伴抱不平。
“倒也不是把我丢下来,淮阴侯是去请公孙校长来主持我们的事情……”
“主持你们的事情?”赵芃皱眉。
“是要定日子下聘了吧?”李灵问。
沈荃红着脸点点头,却不吭声。
赵芃忽然觉得浑身没什么力气,就坐下来:“看看,李灵,我们的沈荃小同学都要嫁人了呢……咱们两个还……”
“我也要嫁人了……”李灵闪了一下眼睛。
“是谁?什么时候?怎么个情况?”两个女生一起来问。小小的房间,春色无边。
第二天,李灵亲自来见张诚。敲了敲门,进到办公室里,安静的站在门边。
张诚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半天没听到李灵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有事?”
“巩侯……”李灵这一声巩侯,声音真是百转千回。
张诚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这位帮助自己一起进行巩邑规划、推动无数工坊建设的女子。这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找自己吗?
“有一点……私事!”李灵伸出食指拇指比量了一个小小的私事的意思。
“你说。”李灵是一位很好的副手,有李灵在巩邑,承担下大部分经营事务,张诚才有精力继续放在科研方面。
“侯爷,沈荃要成婚了……”
“嗯。和韩信嘛……帮我准备一下礼品。两边都要准备一下礼物,淮阴侯是好朋友,沈荃也是咱们的股东……淮阴侯家里也没什么亲眷了,姑娘要在巩邑出门,咱们要给办的风风光光。”张诚随口说,眼神却有些空洞,分明并没有放心思在这件事上。
“侯爷……我也要成婚了……”
“嗯,好事……啊?跟谁?”这倒是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完全没有一点迹象。
李灵的脸红扑扑的,恰是春情上面。
张诚这才把望向虚空的眼光收回来,看了李灵一眼。这是一件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终于把他的心思给拉了回来。
“是我们巩邑的一个男子……”
“我还认识?”张诚问。
“是胡玄。”李灵说。
胡玄是白炽电灯的发明者,是电灯厂的厂长和总工,胡玄发现了钨的特性,并且设计了钨丝灯泡。
电灯厂是诚记初期做了大投资的项目,但是发展并不算快。至今为止,电灯主要还是用在了张村、巩邑,长安的皇宫里也有一些灯泡来照明。用量不大,所以灯泡的价格一直也偏高。灯泡厂的发展就一直受限制。
电力不普及、生活不繁荣,灯泡的需求自然就没有那么大。灯泡厂有诚记的投资,也有赵芃、蒙恬的股份,胡玄是个小股东,当然因为贡献不一样,胡玄的股份比沈荃在橡胶厂的股份还是要大一些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张诚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种年轻女孩的交流,有时候不太知道如何开始。
“离开张村以前我们就认识,东家娘子经常带我去胡玄那里,当时我也只是仰慕胡工的才华,经常去照应一下他的生活,后来就……有了白首之约。再之后我就去了长安。”李灵说。
这还是个被长安之战耽误的恋情。
“那离开长安之后你就应该抓紧把这事儿办了啊!”张诚道。
“回到巩邑这面,也是忙的不得了,这又是建城又是开工,千头万绪,没顾得上……这不是最近才消停了一些,都不太忙了……”
“你要请假是吧?”张诚截断李灵的话。结婚是大事,有不少事情要准备。女生也需要忙一下。
“我幼年家破,就一直跟在东家娘子身边工作。诚记就是我的家……胡……胡玄他上门提亲,都提亲无门,我想,能不能请巩侯做我娘家的尊长,接受胡玄的提亲?”感怀身世,李灵也有一些哀戚。
张诚愣了一下,说:“和谁结婚,喜欢谁,这是你的事情,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们作为你的家人带你接受提亲,这是我们的荣幸。你确定一下时间,我和杏儿……还有老夫人,都会出席。这些事情我不太懂,你自己多操心一些,告诉我如何去做?”
李灵要嫁人的消息,当天就被用电报通知了赵杏儿,赵杏儿回电说一定会作为亲长来参加主持李灵的婚事。
未央宫里,以仁和宽厚着称的皇帝扶苏,砸碎了一块随身佩戴的玉璧。
第117章 礼物
李灵并不能算是一个美女。
那对眉毛只能算是特征突出,李灵乍看上去,是一个有很强控制能力的人,有一丝刚强的气质。初见到李灵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姑娘不太好打交道。接触时间长了就会觉得,这个姑娘果然不好打交道。
至少,淮阴侯韩信在李灵面前没占到便宜。江西的那座钨矿,韩信并没有卖出什么好价格。
李灵在战乱中流落在破败的咸阳城中,幼年时期生活极悲苦。被许记救出来,在赵杏儿身边长大。
因为相貌并不讨喜,张诚很多年都没怎么注意过这个孩子。直到这个孩子被送入未央宫,在吕雉身边工作了年余,相当于身处天下最危险的地方。
作为潜伏人员,李灵也为诚记获取了大量重要的一手情报。赵杏儿对这些情报利用能力如何不说,在项羽覆灭之后这两年,李灵可以说是对张村立下最大功劳的一个人。
所以虽然扶苏对李灵颇有一些意思,但是李灵提出要离开皇宫,赵杏儿立刻就做出了安排,虽然这些安排冒着忤逆皇帝的风险,赵杏儿还是站在了李灵前面。并且给李灵安排了巩侯管事这样权利大又体面又清闲的岗位。
赵杏儿是把这个女孩当做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姐妹一样待的。所以得知李灵有姻缘,也很是高兴。至于李灵所选择的这个男子——胡玄是一位相当木讷的工程师,并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和品行。虽然这样,赵杏儿还是立即安排人对胡玄又做了一轮调查。
“所以你和淮阴侯谈矿山合作的时候,你是在帮夫家压价是吧?”赵芃取笑李灵。
“职责所在,那次谈判我是代表诚记和淮阴侯谈,我的立场都是诚记的立场,和胡玄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这次谈判上,胡玄和诚记的立场,甚至和赵芃你的立场都是一致的,仅此而已。”李灵正色道。
“据说我皇兄很不愉快,在未央宫的大殿上砸碎了一块玉佩。”赵芃望向窗外的晚霞,幽幽的说。
“大男人遇到心里不痛快的事,就砸东砸西,说起来可不算光彩,”李灵轻笑。“每一个姑娘最终都是要出嫁的,皇帝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
自从李灵下决心出宫,就和宫里的皇帝再没有一个钱关系了。
赵芃也叹了一口气:“是啊,每个姑娘都要出嫁……除了公主……”
李灵也望向窗外的晚霞,良久轻轻说了一声:“公主你只是不想……罢了。”
赵芃轻笑一声:“没关系,最后每个姑娘都要出嫁的。”说罢用小指轻轻弹去眼角的泪珠,“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去做厂长娘子还是继续做侯府女管家?”
“东家娘子并没有要求我辞去这份工作,我这份工作做得好好的,一年能拿不少花红呢,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只有名分没有收入的厂长娘子?”
“不过电灯厂的效益,可比我们当初规划的远远不如啊!”赵芃皱着眉。当初电灯技术刚刚萌芽的时候,自己和赵杏儿兴冲冲的,满是希望,没想到这好几年过去,电灯的应用还只是在这两三座城市,并没有成为家家户户的必需品。
“这你急什么?生活方式改变总需要时间,电灯这东西,一旦用过就再难以回到之前,你现在还会使用油灯蜡烛吗?”李灵凭窗看着远远的落日,轻轻说:“巩侯心中有一个未来生活的场景,在这个未来,每个家庭都会用上电灯,大秦遍地会有拖拉机耕田,整个天下再没有饥馑,所有幼童都会读书识字……电灯嘛,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还会发愁我家灯泡厂的生意么?”
“你倒是对巩侯有信心……”
“巩侯身边的人,谁会对巩侯没有信心呢?哪怕是远征的蒙恬太尉,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巩侯所说的一切呢。我家的灯泡厂,蒙太尉也是有份的呢!”
“蒙恬大哥现在怎么样都不知道了,小蒙铠那么大点就要去当兵打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说起来在草原上的时候,我还和小蒙铠并肩作战呢!”赵芃似在回忆草原上的一战。一只手勾起食指,好像是在扣动扳机的样子。
“说起来股东们对电灯厂的效益看起来都不满意,我也得帮一下我们当家的,让电灯尽快点亮长安城了!”李灵却又说回了电灯。
“当家的!这还没嫁过去呢,都叫上当家的了!”赵芃大笑。
“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早晚还不是一家人?”李灵却并没有在害羞,反倒像很享受“当家的”这个称谓。
“那么怎么样让电灯在长安点亮?”赵芃问。
“我们的好朋友沈荃要嫁给淮阴侯了。这淮阴侯也是朝廷上一等一的勋贵,是我大秦一等一的青年才俊,淮阴侯大婚,那还不是一件大事?作为朋友,我要送沈荃一场亮亮堂堂的婚礼!”李灵抿嘴笑了起来。
这一句话,赵芃已经隐约猜到沈荃要做什么了,想一想淮阴侯府大放光明、灯火通明的盛况,也觉得会非常华丽。这样一场大方光明的婚礼,沈荃一定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受瞩目的新娘吧?
“你要送那么大的礼物,我也得有所表示才行,淮阴侯和沈荃的喜服,就由我来送出去吧!”赵芃也笑起来。
李灵分明是要把淮阴侯大婚这件事当做一个产品亮相的舞台。在长安城制造一波轰动,至少让长安城的贵人们亲眼见到和熟悉“灯泡”这种事物。这种轰动一时的大事件,李灵能想得到,她赵芃又怎么会放过去呢?
好姐妹就是要拿来利用的……对吧?
两个相当富有的女生,相视而笑,笑容里隐藏着好多不对人言的内容,分明是……“狡猾”。
第118章 瞎逼逼
曾经从草原上和赵芃并肩作战过的蒙铠,此刻手里握着气动步枪,隔江望着对面的番禺城。
江是珠江。
在这一路南征经过的江河中,珠江绝对不是一条小河,番禺城下的这一段珠江,宽度足足有4里,江水滔涛,拦在大军之前。
春秋战国的战争,基本上是围绕着陆地的战争的。中原地带黄河流域地势开阔,双方用战车和步兵对决,可以打得非常惨烈。军队的主力部队也是步兵。
虽然也会有涉水的军事行动,但是北方诸国很少有水战。
即便是楚国河湖纵横,水战的机会也很少。
毕竟制造船只难度更大,而水战也很少会彻底消耗掉一个国家的全部军事实力。
但是蒙恬大军南下这一战,传统步兵阵列战法明显并不太适应。
一方面是经过楚国南部和百越交界之处的时候,在山林地带就遭遇过土着人的袭扰。再一个,就是这面的江面宽阔、渡江难度更大,部队行进速度减缓。
直到这珠江。
珠江不仅仅宽阔,水流还特别急,珠江上操舟难度极大。
蒙恬所部是客军,客军攻城,要抵达番禺城墙之下,就需要渡河。渡船承载能力是有限的。南越郡凭依番禺城,已经做足了防御准备,客军渡河,就会在滩头成为活靶子。
孙子兵法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
半渡而击,是这个时代兵法家的常识。你在江面之上的时候,守军还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当你的大部队一半左右登上滩头,守军就会开足火力,在你前后无法接续的时候,全歼你的登陆部队。
蒙铠的前军就据守在珠江北岸,展开了防御阵型,要等后军到来的时候,根据军令准备渡河方案,在更短时间内渡河,和敌军会战。
赵佗站在番禺城墙之上,望着滔滔珠江水,望着珠江对岸飘扬的旗帜和迷惘的秦军。叹一口气:“我道蒙恬多大的本事,三十万军队攻打南越,居然还要兵分五路。五万人就想正面攻打我番禺城?太自负了些!”
年龄上,赵佗年长几岁,成名上,蒙恬成名更早,所以割据了南越的赵佗,其实是不服气蒙恬的,蒙恬只不过是父祖三代在军中,背景深厚、年少成名,蒙氏兄弟又常年围着皇帝转,得享高位。真要是攻城掠地、裂土为王,天下谁又比得上我赵佗?
蒙恬不慌不忙的骑着马,来到珠江岸边,看着对岸巍峨的城墙。
这赵佗的南越城墙,看起来竟然比长安城墙还要高大一些。修的像个乌龟壳一样。这个老乌龟,带了数十万人来南越,明明已经有绝对的优势,不思进取开疆辟土,却在这里给自己修一个乌龟壳那么厚实的城池来!没出息。
军司马跟在蒙恬身边:“太尉,水深流急,渡江不易,这水速也不适合搭建浮桥,若是渡船载人,效率太低,小部队渡江,很容易被人围歼……”
蒙恬“唔”了一声,似乎是赞同军司马的判断。
“我们的旋翼机在风灾中损失过多,如果复现横浦关火烧关城的战法,怕是航队攻击频次跟不上,番禺城人口多,如果城中全力救火,我们投掷燃油火攻效果不会太大。”
“嗯。”蒙恬哼了一声。
军司马也没有话了。如果不用浮桥船只渡河,航队攻击频次又跟不上,那我们守在江边干什么?
“给周勃发电报,调80艘重炮楼船从珠江口西行,抵达珠江北岸,配合中军从北面破城!另外120艘重炮楼船绕行番禺外海,从南侧炮击番禺城墙,封锁番禺海上通道,一艘船、一个人不得下海!”蒙恬板着一张脸。
韩信军事工程系和墨家联手制造的带水密舱的重装楼船,船长50米,宽15米,一座楼船就是一座宫殿大小。这次南下作战,周勃领兵,带着200艘这样的1500吨楼船南下,此刻正在珠江口外数十里的海域休整。
新式楼船以蒸汽驱动的外置水轮为动力,结合风帆系统,速度可达到一小时40里。蒙恬招招手,几个小时之内,这些庞然大物就会进入珠江,就会横陈在番禺城对面。
步兵渡江攻城?用五万步兵对5万藏在坚城后面的南越军?想什么呢?
楼船上装备的是铸铁舰炮,楼船载重能力空前的大,火药管够、弹丸管够。舰炮射程4里,船停在珠江中心,就可以轰到赵佗的王宫。
皇帝陛下没下令,谁准许你建造王宫了?
南征百越的部队主力当然是步兵,但是谁说攻打番禺就要用步兵上、堆人头了?
不多时分,一队黑压压的巨舰就成排出现在珠江北岸,在蒙恬大军前落锚。裨将军周勃全副武装从跳板上跑下来,一路小跑到蒙恬面前:“参见太尉。请太尉登船指挥攻城之战!”
“需要穿成这样吗?”蒙恬看看周勃的全副扎甲兜鍪。搞得跟个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似的,自己这些一路南下的陆军,其实就只是穿着很轻便的迷彩作战服。
接敌距离一般也都在百米左右,步枪射程,基本上没有近身肉搏的机会,步兵们早就不使用盔甲了。周勃搞成这个样子是给谁看?是因为你们水军全天待在船上,没啥运动量,所以挂着这么多盔甲不嫌累吗?
蒙恬皱着眉,带着自己的司马、卫队、通讯兵,随着周勃登上了旗舰。
蒙恬的勤务兵把代表大将军的黑色的“蒙”字大旗插在楼船的楼上。江上风大,这面旗立即展开,猎猎作响。
“开到江心。”蒙恬直接吩咐周勃。周勃下令,八十艘船齐齐向番禺城压过去。
“你们怎么不穿作战服?”蒙恬问。出发前,全军已经统一更换了迷彩作战服。这套衣服伪装效果很好,在南国炎热天气也透气吸汗。深受士兵欢迎,可是登上大船,才发现士兵们穿的是没有染色的白麻布制服。一些士兵还在颈上缠绕着橙黄色的围巾——这颜色太扎眼了,一点都起不到伪装作用。
“这个,太尉,我们在海上作战,不需要丛林伪装,反倒是穿作战服的士兵落水后很难发现,穿白色衣服显眼一些,日常更安全方便一点,职下就擅自下令改穿了白色服装……”周勃回答蒙恬的问题,倒还有一些畏怯的意思。
“哦,是我想差了……你做的没错。水军士兵都需要戴头盔吗?”蒙恬又发现水军装备的不同。水军主要武器是射程4里的铸铁炮,远程作战,需要头盔之类的护具吗?
“船上桅杆之类的多,船上颠簸,多有跌倒,带个头盔,能防一点碰撞。”周勃解释。
蒙恬闭起了嘴巴。不懂水上作战就不要瞎逼逼。
船到江心,落锚,八十艘战船如同一座大城一样横在江上。船上的三层甲板和楼船舱室,高达十几米,站在最顶层的舱室,居然比番禺城还高了。从这里能看到番禺城墙上列队的士兵和紫色的南越王旗。
紫色是一种极昂贵的颜色。南越出产紫色颜料,所以能制作如此巨幅的紫色旗帜,彰显南越王的贵气。
“传令,先炮轰一轮,看看我们的舰炮效果怎么样?”蒙恬指着那面王旗,对周勃说。
片刻后,在周勃的指挥下,80艘楼船舰炮齐发,一阵巨响和浓烟,沉重的铅丸飞行数里,击中城墙。
其中一枚炮弹落在了南越王旗杆上,旗杆立即折断,紫色的大旗从半空坠下,落在了城下。
第119章 炮击
新式的楼船比始皇帝时代的楼船大了一倍,一排数十艘巨船,在珠江上列阵,本就给番禺守军巨大的压力。这样大规模的船队,就算直接一次运送五万人渡江,也不奇怪。
现在,是蒙恬中军并没有登船,只是船队横陈在珠江之上,在江心抛锚。
眼力好的人,还能看到主将的旗舰上,矗立着“蒙”、“周”的大旗。
赵佗也盯着这艘旗舰看。
南越国对楼船这种巨舰并不陌生,当初任嚣、赵佗南下,就使用了大量的楼船。无论是运兵、渡江、运粮,巨大的楼船都表现出非常强悍的性能,甚至在水急风浪大的江上,楼船都相当稳定,乘坐楼船也不易出现什么晕船呕吐的现象。
船只要大,就稳。
只是,过去的楼船,没有今天的楼船这么大,更没有这么快。
楼船从珠江口开进来的时候,赵佗看得很清楚,这种巨船速度甚至比那些狭窄的艨艟、赤马、走舸都要快得多。甚至有一种乘风破浪的感觉。
南越在水上的兵船尝试拦截,但是楼船巨大的撞角轻易就能破开拦截的舰船。即便有舰船撞到楼船,破开楼船侧腹。打穿一个洞,那艘船也不曾因为浸水下沉!
有古怪。
秦军的楼船船帮高大,船身沉重,无论是跳帮作战还是对撞,南越的船都比不上秦军的船。
什么时候,秦军这么擅长水战了?
赵佗忽然觉得,当初陆贾来的时候,自己应该多留陆贾一段时间,陆贾提出来的条件,自己也应该认真考虑一下。至少,不能那么仓促就拒绝了扶苏的建议。
但是兵临城下,哪还有再谈的机会了?蒙恬周勃这些武夫,带了这么多巨舰,难道是三言两语能打发的吗?
正发愁呢,江心的巨舰居然已经被水兵们脱去炮衣,准备发射了。
赵佗从未见过铁炮,看到船上的水兵掀起一块块棕色的油布,露出黑漆漆的炮口,还不明白水兵们在做什么。只是直觉觉得这些漆黑的炮口不详。
下一刻,水军们已经用火把点燃了这些铁炮的印信,一团团烟雾升起,然后就听到巨大的声响,这声音连滔滔的珠江水都遮掩不住。
如果张诚或者巩邑理工大学的同学在这里,就会告诉赵佗——你先看到烟雾后听到声音,这是一个典型的物理学现象,就是说光比声音传播速度更快。
当然,此刻没有人给赵佗上物理课,赵佗眼看到炮管中闪耀着火光,升腾起白烟,然后就有弹丸从火炮中射出。
数百门铁炮在楼船上齐射,后坐力震得楼船也向后剧烈的晃动起来。
蒙恬就扶着最顶层舱室的围栏,努力稳定下身体,尽力保持大将军的威严。
数百颗弹丸,就落在番禺城城墙之上,有守城的士兵直接被洞穿胸腹、砸掉头颅的,也有弹丸直接击碎矗立在城墙上的旗杆的……
紫色的南越大旗就这样落到了城下,沾满了泥污。
赵佗立即带着卫队撤下了城墙。
虽然不知道火炮是什么武器、有什么威力,但是看一眼就够了。
这射程、这威力,不是自己肉身能抵抗的。
对面的船上到底有多少炮?是不是人手一门炮?赵佗不猜这个,也不赌这个。
立即下城,回宫。
而这个时候传来消息,说番禺城南,珠江口上也来了一队楼船巨舰,数量超过百艘。距离番禺城南只有一里地,巨舰一轮开炮,已经在城墙上击破一个豁口。
番禺城中大乱。
在之前的城防方案中,赵佗已经做好了动员全城军民,抵死守城的准备,谁知还没看到秦军的步兵呢,番禺城墙都已经被炸出一个豁口了。
南北城墙外的楼船,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甚至连万炮齐发也不搞了,炮手们发一炮,就停下来用巨大的刷子清洗炮膛,冷却炮管。而装填手们又拿出种种不同的弹丸。
有两颗弹丸用铁链系在一起的,前后两颗弹丸塞入炮膛,点燃火药,两颗弹丸齐出,链条在空中旋转飞行,落到城上的时候,如果缠到旗杆之类,旗杆就被绞断。如果碰到人体,就会把士兵拦腰斩成两截,然后仍然停不下飞行,继续向前冲,造成更大的杀伤。
这叫做链弹。
还有士兵把铸铁弹丸放在火炉中烧红,用铁钳夹起投入炮膛,点燃引线以后,通红的弹丸射出,落在城上或者落在城中的木屋上,灼热的弹丸就点燃一片木屋,城中哭爹喊娘匆忙救火。
城南城北的战船,就这样不疾不徐的一炮一炮轰击城墙。楼船距离城墙有一两里之远,番禺城的投石机、弩枪都够不到楼船,而炮弹却冲着城门方向一颗一颗的敲。虽然火炮的威力也有限,但是水滴都能石穿,何况是铸铁的弹丸?
不到半个时辰,北门已经千疮百孔,北门城墙也已经坍塌大半。
楼船上,除了炮手以外,所有水军都是一脸无聊的在自己位置上发呆。大将军没下令,所有人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但是也无事可做,只有发呆。
将军其实也在发呆。蒙恬和周勃各自坐了一个马扎,无聊的拄着下巴看着炮弹轰击城墙。
渡江作战有风险。但是隔江开炮就没啥风险,那就一炮一炮敲碎这块城墙。城墙破了,城中的人心也就破了。大军再过江,也就一鼓作气拿下这座违制建造的城墙。
“大将军,这楼船还是好用,你看这几千斤的铁炮,只有在船上才能轻松运送到千里之外,掀开炮衣就开战……”周勃有点谄媚的对蒙恬笑。
“嗯……”蒙恬都有点睁不开眼睛了。
“所以接下来,职下准备绕道外海,从海上击破合浦、桂林……”
“嗯……”蒙恬打了个哈欠。
在珠江北岸的蒙铠,岔开双腿坐在一个头盔上,也打了个哈欠。
自己一路南下,军令说是全军在番禺城汇合,消灭逆贼赵佗的割据政权。但是最后攻城这一战,自己这些大将军亲率的步兵,就只是坐在岸边吹着凉风,看着楼船一声一声开炮?就这?
第120章 无聊的蒙恬
赵佗的番禺城是一座石头城。这一点和中原的夯土城大相异趣。
岭南多雨,夯土城很容易被雨水侵蚀冲垮,番禺附近山中多石,所以赵佗就使人采石筑城。
都以为这种石头城不畏狂风暴雨刀砍斧劈。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有一个船队,架着炮来轰击。
而且炮手瞄准能力还很强,所有炮弹都冲着城门落下去。
不仅木头的城门被砸的粉碎,城门楼子也在炮轰之下,渐渐坍塌成渣,不多时,整座城门垮塌。
城上的守军面面相觑。
守城设备有勾枪、有泼洒金汁(熬煮的粪水)的大铁锅和铁勺,也有滚木礌石。但是对上两里地外的舰炮,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途?
士兵只能跳着脚躲避空中的炮弹和碎石。但是身后就是持刀的督战队,守城士兵也不敢后退半步,退就是死啊!
城中的民夫队伍也是一片混乱。守城战中,民夫的职责是运送物资。可是眼下连敌人都看不到,城上的守军手握大把守城物资都无处使用,民夫又能运送什么呢?
气氛非常诡异。
而王宫中的赵佗,此刻正在指挥士兵把宫中的财宝打包装车,正要带领自己的孙儿、姬妾和近臣,从番禺西城门出逃。
这城受不住了。
赵佗非常清楚。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秦军的楼船变得那么大、那么快,逆水都能开出比顺水的龙舟更快的航速。虽然不知道秦军船上的炮弹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赵佗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能力和这样的秦军作战。
就如同当初任嚣带领自己,乘坐楼船南下,以青铜戈、强弩征服百越一样。
只要避开丛林,百越土人根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武器的差异,让弱小的一方只能引颈就戮。成为待宰的羔羊。
今天的自己,和当初的百越土人有什么区别?
番禺城根本受不住。
看那些大船,看他们的吃水线,这些船上的物资军械就远远超出番禺城所积存的一切。
上百艘船,每艘船哪怕就只有十门炮,那也是上千门炮。
天下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阻挡这样的船队。
所以……
逃吧!
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的时候,天下枭雄选择的都是逃跑,刘邦在彭城溃逃,项羽在垓下夜遁,英布窜入民居……
赵佗又有什么不同?
不同的就只是,赵佗经营岭南多年,财宝无数、姬妾无数,还有孙子孙女之类。
不同的是,赵佗眼下只是番禺城被强攻,南越势力范围远达象郡,丢掉区区一个番禺城,也算不上多么大的损失。
所以番禺城西侧的城门洞开,赵佗的财宝、姬妾、子女,以及南越国的重臣、卫队,就拉成一个巨大的车队,一路向西逃窜。
秦军的旋翼机在天空盘旋,其实已经看清了城中的境况,也发现了逃亡的赵佗的队伍。侦察的旋翼机落在珠江北岸的空地上。侦查员一溜小跑,又乘坐小艇登上旗舰,向蒙恬汇报赵佗逃亡的消息。
蒙恬并不太着急。只是无聊的看着番禺城的城墙,对周勃说:“不要停,这个番禺城,不需要这面城墙。”
周勃只好说一声“喏”。
这种攻城法,一点都不热血。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冲锋陷阵,就是船队摆成一排,用炮弹一炮一炮敲这面城墙。
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火药和炮弹难道不花钱吗?
可是你若是争执这个,只怕整个军队所有人都会朝你翻白眼:
“能花钱解决的事儿?为什么要流血?”
这大秦的军队,蒙恬太尉领导的大秦的军队,看起来就是从头到脚用钱堆起来的军队。出行有推车、露营有帐篷、脚下有轻便耐磨柔软的胶鞋、肩上扛着不需要用力拉弓不需要什么训练就能掌握的气动步枪。
水军也是如此,50米长、1500吨的楼船,只装载300人。这船行进速度一小时能达到几十里,却不需要一个人划桨,只要烧烧水就能驱动这船快速前进。
船上的武器不是勾枪弓弩,而是大炮,所有水兵都不习练跳帮作战,最多只是练习用步枪排队射击。
水军南下,比陆军南下更轻松,很多水兵在船上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再就是进行一些日常的军事训练,全程都没有一点紧张气氛,没有一丝一毫的作战气息。
船队拉到这里来,也就是排队、开炮。你看那司炉和他的助手,现在也不再燥热的锅炉房烧锅炉,而是趴在栏杆上。调笑炮手瞄的不够准。
周勃眯眼看着蒙恬的后脑勺。
蒙恬就跨坐在马扎子上,漫不经心的看着炮轰番禺城。
这也令人佩服。
在电讯信道上,周勃也看到过蒙恬发号施令,对五路大军下达的命令极其明确详尽,光凭这些军令,就能知道蒙恬是如何跨越从东到西上万里的疆域,控制部队推进的。这些军令,最能体现大将军和普通武将之间的差距,在蒙恬的军令中,周勃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韩信。
不,并不一样,即便是韩信,也做不到同时指挥五路大军,也做不到对战场的长远规划和对每一个战略部分的精确预测。
这个蒙恬太尉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蒙恬不仅仅对步兵在北方战场作战的情况了如指掌,从这些军令看,蒙恬对丛林作战、海上作战和全军的各种装备、武器、每一支部队的后勤情况、每一个将领的作战风格和能力都了如指掌。
驱使这些来自不同部队的将领,在广袤的国土上配合作战,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路线上,按照大将军的计划进入作战位置,完成预定的作战目标……
这就是大秦北方战区最强大的名将的实力吗?
那么,在番禺城里,那个大秦南方战区最强大的名将,又是怎样的人呢?
第121章 密林
一个长长的牛驼队伍,在林间穿行。岭南地区山深林密,道路狭窄,赵佗治理岭南,其实真正的建设也不过是修建了一座番禺城、一处宏大的皇宫,并没有效仿始皇帝修建直道驰道这样的大型公共项目。
所以逃亡的赵佗也干脆放弃了车队。直接使用黄牛和水牛的驮队,运送他多年搜罗的那些财宝。
当然,赵佗本人,乘坐的是一头巨象。
大象身材高大,后背宽阔,象背上驮着一个小房子一样的乘舆。赵佗就坐在这个小房子一样的乘舆中,半眯着眼。在巨象的步履中一摇一晃的,不知思量着什么。
番禺城是一个大损失,十多年营造的番禺城和越王宫,耗费了无数资材,结果蒙恬大军抵达城下,一顿炮轰,就拱手让人。
相比之下,自己这支队伍带出来的财宝,才有多少?
但是顾不上这些了,还是逃命要紧……
见识了蒙恬军队的楼船巨舰、天上盘旋飞行的旋翼机、地上负责辎重的独轮车队伍,赵佗此刻忽然大笑起来。
“爷爷您笑什么?”怀中,赵佗的长孙赵昧仰头问赵佗。
“我笑啊!多亏我不修道路,蒙恬的队伍装备再怎么精良,在这样的丛林中也只能靠双脚。而靠双脚,人是无论如何追不上我们这样的驮队的。”
这狭窄潮湿的林间小道,没有任何车辆能畅行。这遮天蔽日的密林,就算有旋翼机在天空飞行,也看不到什么。
前方没有绿袍长须的红脸将军设伏,赵佗的开怀大笑,只有小孙子有一句半句疑问,并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打脸。
“赵佗逃了。”军司马向蒙恬汇报。
蒙恬板着脸,在南越王宫中漫步,看着狼藉的宫殿,不做声。
“赵佗带了上千头牛,携带了财宝、妇女、朝廷的勋贵,从西门出逃,已经进入密林。旋翼机已经追踪而去,但是密林如遮,从空中无法发现赵佗的行踪。”
“令前军一万人,便装、携带三日口粮追踪赵佗,一日半如果摸不到赵佗的影子,大军立即回返,在番禺休整。”蒙恬下了一条口头命令。
蒙恬对林间追踪的困难还是非常清楚的,知道旋翼机无法从空中发现赵佗的行踪,独轮车无法在林间小道上前行,追踪的部队只能靠士兵自己携带口粮前进,南下的军队并没有民夫随行,所以携带口粮的数量极为有限,这次追踪赵佗,最远只能追踪一天半的距离——也就是,60里。如果60里内无法追上赵佗,部队就必须要撤回,从长计议。
但这不是问题。自己的军队来到番禺,那么赵佗就跑不了。
虽然从天空无法看到赵佗的影子,但是赵佗的去向是很明白的——他只能去合浦,或者逃往桂林!
蒙铠的小队已经随楼船渡过珠江,在番禺城中简单休整以后,就携带了三日口粮,从番禺城西门出发,作为前军的先锋,追踪逃亡的赵佗的部队。
出城不久,就到达了密林的边缘,大象和黄牛踩踏出来的道路极为清晰,沿着这条路,一直追一直追,就能追上赵佗的队伍。只是这密林里面黑漆漆的,森林从来都不是秦军最适合的战场,古代兵家说穷寇莫追,这种可视距离非常短的区域,就不适合自己这样的部队作战。
蒙铠高举右手,握拳,这一队所有队员都停下了脚步。
“整理服装,检查装备,我们……进入密林!”蒙铠下达了命令。自己就已经开始重新系好鞋带。从背包抽出两根长长的布条,在小腿上缠绕捆扎。文化署提出的岭南作战守则中,说进入密林作战,必须要保护好自己身体,尽量不要有皮肤裸露在外。
这绑腿能把裤脚捆扎的很紧,一方面能防止蛇虫顺着裤管进入裤子,一方面也能捆束小腿,避免浮肿。
蒙铠在脸上围了一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双眼,整了整大檐帽,又把一个柳条头盔扣在大檐帽的外面。
扣好扣子,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副厚厚的麻布手套套在手上。
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这密林中的蛇虫,就对自己无处下口了。
整个百人队,都随着蒙铠的动作,每个人都整理自己的装备。带好帽子、捆扎绑腿、套上手套、头巾蒙面。
这支穿着迷彩色作战服的小队,就快速混入了林莽,踩着泥浆和牛粪、象粪混合的林间小路,一路尾随追踪南越国王赵佗。
在赵佗之前,还有一队巨象开路。
没有什么密林能阻挡大象,如果道路狭窄或者有树木阻拦,大象只需要用身体撞过去,树木就会断裂倒伏,前面的一队大象,就起到了开路工程车的作用。为这支逃亡的队伍清理出一条道路。
巨大、宽阔的象足踩踏,落在地上的树枝、石块都被踩入泥土。这条路就变得更加坚实、平坦。
黄牛驮队和徒步的兵卒跟在巨象的后面,在林间静默行走。
林间不时传来鸟叫和兽吼。但是没有什么野兽会愿意靠近大象。两侧的林间群鸟惊起,野兽逃窜。这支队伍虽然是败军,但是比起林间的猛兽来,这个由“人”所构成的队伍,仍然是古老森林中最凶戾的群体。
大象、水牛、黄牛的行进,看起来缓慢,其实并不慢,比徒步的士兵走的还是要快得多。这支驮队得到了君王的命令,目标明确,所以行进速度自然更快。就这一一路前进,渐渐的,已经把后面的追兵远远抛开。
第二日中午,蒙铠的队伍追踪到密林深处。蒙铠脱去手套,在地上的牛粪中插了根手指,试了一下温度。又收回手指,闻了闻气味。终于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一天以前的痕迹了。我们追不上赵佗。根据大将军命令,我们到此为止,现在立即向后转、会番禺城复命!”蒙铠说。又拽过一丛茅草,借着林间草叶上的露水,擦干净手上的牛粪。
携行口粮不足,在全力追缉之下,仍然没能看到敌人的影子,就必须立即返程。
虽然没有完成大将军交下的任务,但这是军法、操典所规定的,没有追到敌人不算违令,违背操典规定就是违令了。这支在密林中追索超过一天半的部队,必须要返程了!
第122章 送给蒙恬的礼物
赵佗逃离番禺,在舰炮轰击之下,番禺北城墙被破。守军失去了城墙凭依,一哄而散。蒙恬大军入城。
因为赵佗已经逃跑,番禺城军民就没有了负隅顽抗的勇气,面对数万大军,也就只能听天由命,等候自己的命运。
这支秦军的素质还很好。
并没有侵扰百姓,也没有烧杀掳掠之类的恶行。军队只是接管了番禺城的衙署,接收了衙署里的各种文件档案,成立了临时治安队,开始维护起番禺的治安。
大秦太尉蒙恬的安民告示贴在城内各处街头。说是赵佗叛秦割据,皇帝派军讨逆,今番禺城重归大秦,一切依秦律行事即可。士农工商都受到秦律保护,只要遵守秦律,市面生活一切照旧。
几万秦军在王宫、官衙中驻扎休整。并不去征集民宅。短短数日,倒也让番禺城民心安定下来,觉得秦军纪律严整,倒是一支仁义之师。
对于前军没有能追上赵佗,无功而返,蒙恬也并没有恼怒或者失望。毕竟赵佗是一个象牛的驼队深入丛林,而追兵就只是携带了三日粮食的轻步兵。丛林之中,两条腿的怎么能追上四条腿的?
旋翼机不能透过树林看到下方的赵佗队伍逃亡的线路,地面上派了一支部队在后面追一下,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重点不是在丛林中追到赵佗。
此战的目的是收回割据的百越之地,赵佗的死活不是第一要务……赵佗早一天死、晚一天死,不影响重要的军事行动目标。
百越幅员近万里,但是人口极为稀少,只有百余万人口。说起来比起中原腹心之地的郡,人口还要少。广袤的土地、稀薄的人口、迥异于大秦的民风民俗,这才是治理百越,归附郡县制的最大难题。
番禺所在的南海郡,旧称南越,是百越三郡人口最多、归化氛围最浓重的郡。
这里的越人也是百越诸部之中开化程度最高的。基本以农耕和渔业为主,社会化程度更高、有村落城镇,和楚地往来更多一些。一部分人能够和楚人进行言语上的交流。
这里秦人的比例也高,秦人除了任嚣赵佗带来的秦军士兵以外,还有始皇帝送过来的移民——商贾、役夫、刑徒、赘婿……
二十多年来,这些秦人大部分已经在本地落地生根,娶了本地的越人女子成家,他们的子女相貌也迥异于百越土人——身材更高一些、皮肤更白一些,鼻梁更高,眼窝也不那么深陷。
至于北方来的数十万秦人娶了百越人的女子,他们是用什么办法娶了百越女子的,越人男子是不是就娶不上老婆……这些事情历史书上是不会记载的,也没有人关心。
蒙恬所部的五万人和周勃所部的五万人进入番禺,本来还有点萧条空旷的番禺城就一下子拥挤起来。
大将军行营文化署的一些吏员开始进入番禺的各个衙署,迅速接管起衙署的职能,这些就是临时管理南海郡的行政团队。未来南海郡乃至百越三郡的基层行政团队,大部分会从这批人中优先选拔,至于郡守县令的人选,则要由长安朝廷派出。委任郡守县令是皇帝的权力,太尉蒙恬只是军事首领,不能擅专。
但是太尉蒙恬也并不急于离开番禺转入下一个战场。而是立即开始行使占领区行政管理的职权,首先就是发布戒严令,规定了城门管理和宵禁规范、城市治理机关和占领区临时法令。确定了对本地库房和设施的接管,宣布南越军解散、人员一一甄别,宣布了南海郡户籍统计和田亩统计规定,要求占领区内所有民户在规定时间内,必须在有关部门登记户籍进行造册。
编户齐民,是大秦发明的一项重要制度,有了户籍制度,就能进行最基层的行政管理,也能执行有效的税收,能掌握人口、掌握税收,国家就随时可以发动一场新的战争。
千万年来,百越土人是生活在山林草泽海岛之间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民,但是从这一刻起,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户籍册上有一笔记载,每个人都有服役和交税的义务。
这里是大秦!
作为占领军的最高长官,蒙恬也成为百越土着豪强争相谄媚的对象,成箱的财宝、大量田册礼单、无数越人少女被用车子送到蒙恬暂住的越王宫。肃杀的大将军驻跸行营,一时也莺莺燕燕。
蒙恬是个正常的大秦男人,也是大秦贵族,从出生开始也不受秦人平民男子一夫一妻的制约。作为常年驻扎在草原上的大将军,对男女之事也没有中原人那么拘束。张诚曾经怀疑过蒙恬和草原上匈奴女子都说不定有什么不清不楚。这方面蒙家兄弟一直传言不断,几千年后还有传说蒙毅和朝鲜公主、蒙天放和始皇帝的宫女韩冬儿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作为占领军的最高指挥官。面对送上门来的百越姑娘,蒙恬到底有没有什么不清不楚,在蒙恬的行军日记中没有记录。
只不过,因为送来的越人姑娘实在太多,蒙恬也不胜其扰,令自己的侍卫将送来的财宝、女子登记造册,在单独的宫室管理了起来,太尉大将军日理万机,每天处理军务和战区行政事务都忙不过来,夜生活就算有,时间也非常有限。
太尉大将军在番禺城的言行,自有密探通过电报汇报给长安的求盗,汇总在皇家密探头子求盗手中,求盗定期向皇帝扶苏进行汇报。
身边有皇帝密探这事儿,蒙恬是知道的,但是不在乎。一支远征军中没有皇帝的人,是不可想象的。有几个密探向皇帝汇报自己的一言一行,蒙恬反倒觉得安心。
蒙恬在番禺收受南海郡豪强的礼物、女子这些消息送到扶苏面前,扶苏只是哂然——南海郡能有什么财宝?珍珠海贝玻璃环佩?这些东西对蒙恬大将军算得了什么?光巩邑玻璃厂中蒙恬的股份,就远胜南海郡全年的财税,甚至超过南海郡全郡的粮食总值……
至于越人女子……
扶苏不仅仅是蒙恬的皇帝,也是多年和蒙恬在一起工作生活的伙伴,皇帝觉得,蒙恬将军如果身边多一些越人姬妾。这是好事!如果能生下一儿半女的,也是喜事。
因为这些就对蒙恬大将军心生疑虑?不至于!
如果蒙恬能表示出对皇宫里的宫女或者朝鲜的公主有一丝一毫的兴趣,皇帝会立刻叫人给这个女子打个蝴蝶结,直接给蒙恬送过去。就不知道蒙恬是不是喜欢粗眉毛的宫女……
或者,是不是喜欢身材矮小的朝鲜公主
第123章 郡守陆贾
蒙恬前脚占领番禺城,一支由长安派过来的文士队伍紧接着就进入了番禺。
带队的是陆贾,但是队伍中主要成员是长城大学政法系、师范系的毕业生和一批年轻的中学生。
这是皇帝在南海郡文治的核心团队。
中大夫陆贾,受命成为扶苏朝首任南海郡郡守。二千石的俸禄,已经比得上九卿的水平,职务算是大大提了一级,就只是从朝廷调到边疆的郡,感觉会辛苦一些。
但是郡守就是这个南海郡的土皇帝,南海郡的规模可比中原郡大得多,一郡之中军政民政大权在握,权力可比长安城中的寻常九卿大得多,而约束却少得多。
陆贾是当朝名士、大儒、舌辩之士,也是秦汉之际最杰出的外交家,执掌一郡的文治能力毋庸置疑。至于武力……陆贾也是刘邦团队的骨干,这个团队就几乎没有没带过兵、不懂军事的人。
陆贾不仅仅有治理南海郡的能力,甚至遥领百越三郡,也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当然,陆贾会不会成为第二个赵佗这样的南越王,那是另外的事情。
陆贾直接进入越王宫,参见太尉大将军。
一见之下,陆贾也是吃惊。威武的蒙恬大将军消瘦了好多,脸色也有些苍白,神色疲惫。
“大将军的身体……”
“就是忙的、累的。五路大军的指挥,加上南海郡的民政事务,军中缺少相关的行政人才,凡事都要我来决定,你不来,我还有点吃不消!”蒙恬笑道。
虽然在很长时间,陆贾蒙恬分属秦汉不同阵营,但是蒙恬对陆贾并无恶感,早期打过交道,加上陆贾是公孙尼子的师弟,又是最早被扶苏任用的文臣,频繁往返于南越和长安之间,之前两人也打过交道,蒙恬觉得陆贾这个人有文采、气质优雅又不装腔作势,是个能干的人。
派陆贾来做南海郡郡守,皇帝事先也征求过蒙恬的意见。蒙恬也觉得陆贾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所以陆贾到来,蒙恬是真心实意欢迎的。
“太尉是军政民政累的,还是被百越多情女子累的?”陆贾笑道。长安传言,说越人豪强给蒙恬送来数十名妙龄女子,也有传言说太尉大将军夜夜笙歌,无心征战。
“忙不过来,哪有那个心思……本地豪强送来不少女子、财帛,财帛我都封存起来,女子也都在这个宫中暂时留住,一时也无法处理,陆大人来了,稍晚一点也见证一下,做个交接。你来管理民政,我就能轻松许多……南海郡这里交割一下,我也就要带兵向西了。”
交割主要是各种账册。至于实物的核对清点,也只能日后慢慢来。
陆贾行使郡守职权,暂时任命了南海郡各县的假职县令,由大将军的文化署、陆贾带过来的政法生充任。所谓假职,就是代理。大秦的县令要由天子亲自任命,无论蒙恬还是陆贾都没有任命县令的权力,假职县令是占领区的临时职务,当然通过考核后,皇帝可能会正式任命。
陆贾的第二件事就是在番禺城划出若干地皮,开设了小学堂和中学堂,开始普及文教。百越和大秦,连言语都不互通,始皇帝说书同文车同轨,一个地区只有使用大秦的文字,才算得上是大秦的领地。赵佗治理南越多年,却没有进行文教普及,一方面是赵佗手中人才不足,另一方面也可见赵佗的心胸能力有限。
“把广播电台和大喇叭立起来,在番禺广播秦音,让土人学会秦语!”蒙恬补充道。
百越的语言被吴楚人称为鸟语,离开通译舌人,秦人和越人根本无法沟通。广播电台能够把长安标准音传布到番禺,这是让越人最快学习秦语的办法。
“这样,我想请示朝廷,在番禺建设一座电台,以秦语和越语双语广播,在百越普及广播,传布文化……”陆贾的想法和蒙恬直愣愣的思路还不一样。陆贾觉得面对百越的广播,要有本地方言内容,方言能吸引土人收听广播,秦语则能普及秦人标准音在百越的应用。至于电台的内容,除了官方的政令、教学内容以外,还应该有娱乐的内容,比如诗、民谣、山歌乃至商业信息,这些内容才是和民生密切相关的,这些内容能加速收音机在百越当地的普及。
“写一个方案来,如果可行,我和你联名向长安上报!”蒙恬略一思索,觉得陆贾的思路可行,便表示同意。长安一战,无论是刘邦阵营还是扶苏阵营,都见识到广播的威力。电台被认为是朝廷的权力,地方要设立电台,已经是非常敏感的事情,番禺建设电台、电台使用的语音和广播的内容,都是非常敏感的问题,即便自己和陆贾两人联名上书,也不知道长安对此还会有哪些朝廷上的争斗。
“海商如何处置?敢问太尉的看法?”陆贾从军报和各种电文、调查报告中,已经了解到百越经济的构成,海外商品贸易是赵佗割据南越的底气。百越人口少,但是相当富足,靠的并非是南越的稻谷收成,而是来自海外的商品。
第124章 越女
番禺是港口城市。长期以来都有来自海外的贸易。
从海外来的商品主要是各种香料、玛瑙、玻璃珠子、琥珀,还有一些来自海外的象牙、犀角、药材。
出海的商品主要是陶器、漆器、铜钱。
按照诚记派过来随军的商队掌柜所说,进口的海外商品,主要都是原料。来自南海之外的香料是海岛特产,中原所无。这些香料一些可以做熏香,一些可以用做烹饪。这些香料是无可替代的。诚记商行游说蒙恬要独占香料购买和输送北上的权益。蒙恬未置可否。
至于琉璃、玛瑙、象牙、犀角之类,蒙恬和诚记的掌柜倒是都认为无足轻重——这些东西没有啥实际应用价值,对大秦这个信奉耕战的国家,这些都是多余的奢靡之物。
对于海外商人需要陶器漆器铜钱的情况,诚记掌柜通过与海商的交流,认为南海诸国的技艺低劣,还没有形成发达的手工分类,生活器物相当匮乏,只能向番禺购买。
实际上,番禺的陶器制作相当粗糙,比之关中、洛阳的陶器工艺水平甚远,南越地区的土壤以砖红壤为主,可以制陶,但是成品远没有中原黄黏土制陶细腻致密。
这样的陶罐,在中原都会被认为是粗劣不堪的东西。却能被南洋的海商整船整船运出海外。
至于铜钱,据说南海诸国没有自己的钱币,要以大秦的钱币为钱币进行日常交易,大秦的半两钱被认为是优美、珍贵的货币,在南海诸国最受欢迎。南海这些国家没有金属冶炼技术,国王或者部落的军队使用的武器大多还是燧石制作的刀斧。如果铜钱不足,当地土着还保留使用贝壳作为钱币的习俗。
文化署的一些官吏认为,百越的经济乃至南洋诸国的经济都极为脆弱,如果大秦进行恰当的经济封锁或者商品冲击,很容易就能令南海诸国陷入混乱。
朝廷中张苍、赵杏儿提出的经济战争策略的思想,在大将军行营文化署成为一种显学,经常被讨论发扬,这方面千奇百怪的理论和方案非常多,很多策略可靠与否不说,其用心之歹毒,让蒙恬这样的百战名将都心惊肉跳。
使用经济战掌控和摧毁南洋诸国的方略,目前只是一种假说。这些方略天马行空,甚至荒唐可笑,蒙恬一时也无法分辨,但是全面掌控制衡百越地区,让百越无法形成独立的经济体系,令百越必须对中原地区严重依存,却是大将军行营的一致看法,也是朝廷中张苍-赵杏儿一派的观点。
所以对于番禺的海商,蒙恬的看法是要严密掌握,一方面需要从海商这里获得大秦所需的香料药品,另一方面要确保贸易平衡,不能因为有频繁的海上贸易,令百越地区倒向南洋诸国。
陆贾听罢蒙恬的看法,心下了然。
“继续保持对南洋的贸易,加强陶瓷、铜钱、玻璃的输出,强化香料进口,令南洋诸国对大秦商品产生依赖,同时鼓励秦人舰船出海贸易,掌握海上运输线路,探索未知的南洋海岛……”陆贾将番禺海上贸易的原则做了总结。
蒙恬点点头,这个总结说的很清楚。
大秦造船能力发达,当世只有大秦能制造数十丈长的大船。在大海之上,越大的船才越坚固安全,能抗风浪,大秦的船也能装载更多货物,如果大秦商人驾船出海,无论是运出还是运进的商品数量必然更多。而如果大秦商人掌握这些海路,就能更好控制海外诸国。
“诚记商行有意在南海郡建设码头、船厂,也有意参与南海贸易。只是此事属于民政,我暂时没有点头,回头陆郡守和他们再谈。”蒙恬道。“来,给你看看番禺的豪强送给我的财宝和女子,你也登记一下,然后请旨陛下如何处置!”
蒙恬说着就带陆贾去参观库房和宫室。
堆积如小山一样的木箱子,打开看时,都是珍珠、贝壳、琉璃珠、琥珀,倒称得上异彩纷呈,但是这些在北方难得的珍宝,就只是装了满箱,却并没有被制作成怎样的首饰珠宝。也能体现出番禺这个地方,珍宝虽多,却缺少有能力的工匠。
“做大将军能收到这么多珍宝礼品……”陆贾慨叹。
蒙恬一哂:“所以说番禺就只是一个偏僻的乡下地方,空有好东西,没有工匠,也只不过如此!”
陆贾点点头。
打开一座别院,却是数十名花样年华的越人少女正在庭中刺绣,看到蒙恬和陆贾进来,都中断了手中的活计,纷纷起身,静静行礼。
“大将军就让这些女子在这里刺绣?”陆贾。
“不然呢?”蒙恬笑道,“难不成送她们去修城?”
陆贾愕然:“大将军这话说的好没有风情。”
“你懂风情,送你,要不要?”蒙恬笑问。
“君子不夺人所好……”
“屁个所好,屁个君子。”蒙恬笑骂,“都是些麻烦,推拒不得,又没什么用处。这些女子,我带两人随军西行,照顾我的生活,剩下的带不走,留给陆公,你看看如何安置?”
陆贾也皱了皱眉,这些个女子留在身边,确实也无什么用处。
“太尉既然不好女色,当初不留下就罢了。”
“你不收,那些豪强就要死要活,说太尉看不起他们,留到身边要想再送回去,这些女子又说若是被送回,定然被原主认为自己服侍大将军不尽心,只能一死……哪里知道这百越地方竟然是这样的风俗!好歹是条性命,我也愁如何处置。”
“既然归了太尉,那不如送回长安,交给夫人处置?”
“交给拙荆?”蒙恬摸了摸下巴:“只是千里迢迢,这些女子看着各个弱不禁风,万一水土不服,再死在路上……”
陆贾也皱起眉来。
“不然这样吧……下官也带了不少青年来岭南赴任,都是单身男子……”
“那就陆大人想个章程,也免得这些南下的青年常年孤身在外……”蒙恬立即明白陆贾的想法,给这些即将赴任的官吏分配女眷,让这些青年能够安心在南海郡工作,倒也是一个法子。
“不过,都是越人女子,和本地豪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要带坏了这些官吏……”蒙恬又犹豫了一下。
“这个,我可以想想办法。”陆贾看着这些苗条的越人女孩。说实话,这些皮肤黑黑、眼睛大大的百越女子,看习惯了,还挺好看的。
第125章 锯木
“南越王”赵佗带着亲信西逃。满城的军民都留给了蒙恬。
没有了首领的军队,比一团散沙好不到哪儿去。败军中有人趁乱在城中抢掠奸淫,这种兵痞在蒙恬军队进城后就被一一甄别审判,挂在街头的吊杆上,晒成腊肉。
其余不知所措,按照秦军要求缴械投降的败军,则被关入战俘营。
在战俘营饿了几天后,这些降兵就乖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被编入秦军刑徒营,以刑徒身份修路,打通从番禺到象郡的密林间的道路。
降军大部分是跟随任嚣赵佗南征的秦军,也有随军而来的大秦移民,当初离开黄河边的时候,很多人还都是眼中有光的青年,一入岭南二十年,现在很多人都已经是鬓角露出银丝的中年汉子。赵佗曾经许诺的“打下岭南衣锦还乡”言犹在耳,无数同袍却已经在岭南埋骨,而二十年来,赵佗也并未放一兵一卒还乡。
眼看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又要作为降卒刑徒,去密林中开拓道路。
在岭南修路,比在关中、上郡修路要难一万倍!
且不说雨林中的无数巨木,靠番禺城中有限的青铜斧锯砍一棵这样的树,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这样一棵超过10丈的巨树送出密林又要多少时间。就雨林环境,夯实的道路一场雨过后就变成泥水沟,石板铺筑的道路,一个冬夏就会被林间乱窜的树根和生机勃勃的野草毁坏一空。二十多年来,赵佗也不是没想过修路,只是,在这雨林气候下,修路无异于天方夜谭。
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修一条雨林中的道路,战俘营就传出阵阵悲嚎。看守战俘的士兵也立刻紧张起来,那真是刀出鞘枪上膛,每一支枪都指向营地里抱头痛哭的降兵。
悲伤的气氛,也没持续多久,人类总是很擅长自我说服的。虽然被罚去修路,总比被挂在吊杆上风干的那些兵痞要好得多。何况秦军也承诺了,道路竣工之时,就是这些筑路的兵士重获自由之时。
只要有希望,就值得忍耐眼前一切痛苦……
于是原属于,蒙恬中路军的一万前军,新领的任务就是,看守这数万刑徒去修一条通往合浦、象郡的道路。而秦军剩余主力,则随周勃船队乘船,从海上进攻合浦。
南越的大城市,全都建在水边。破袭番禺,秦军已经总结出一套以楼船列阵炮击破城的战法。这个战法能用在番禺,就能用在合浦,大秦水军分为江、海两路。北路由蒙恬领军沿珠江逆流而上。南路由周勃领军沿海岸线绕行,两路包抄一路西行。
这一战的主战场在水路。
数日后,南北两路水军都取得西进的第一个战果:
周勃军炮击徐闻县,城破。船队在徐闻补充给养,继续西行。
蒙恬军炮击四会县城,城破。船队在四会补充给养,继续西行。
陆贾旋即派遣假职四会县令、假职徐闻县令就任。
在水军不断取得战果的时候,中路军前军的步兵,押送着数万刑徒军,正在努力开出一条由番禺(广州)经苍梧(梧州)、布山(贵港)、直通象郡的驿道。
这条驿道开通,步兵在百越地区行进就不再艰难,沿途县城就能轻易控制在百越三郡郡守手中。
开通这条驿道,能有效的切割百越诸部土人之间的联络,让深山中的土人暴露在大秦运输网络之下,将在山林中自由迁徙的越人限制在网格之中。
开通这条驿道,也能消耗掉赵佗带来的数十万秦人,让百越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第一营第四百人队的蒙铠,和自己的士兵们端着枪,监督着刑徒们的工作。这一队的刑徒有500人。负责这一工段前后各一里的工程。这一工段砍伐、拓宽工作结束,整个工段的施工队伍就立即前行,进入下一工段。
以工段临时营地为中心,向前向后,砍伐道路上的树木、清理路面,为后续铺路部队工作打好基础。这就是刑徒军工段制操作的基本方法。这个方法工作效率高、管理简单。
蒙铠用两小团旧麻布肉成团,塞到自己的耳中,后退几步,挥挥手,大喊:“开工!”
两名抬着油锯的刑徒就阔步向前,站在道路标线上的一棵巨树上,拉动油锯,油锯就发出巨大的轰鸣。油锯压到树干上,木屑齐飞。
早期版本的链锯(油锯),相当笨重
油锯是巩邑自动工具厂出产的一种森林作业工具。以一个小功率汽油发动机为动力源,以链式锯条为切割器,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只需半刻钟就能锯断。而开路这种任务,暂时并不需要将巨木运出密林,那只需要现场再将巨木切割成段、成板条,就可以制作成适合工段临时使用的桌椅板房,甚至切割成铺路的木板,有木板铺路,地面就平坦许多,后面的独轮车运输队就能跟上来。
这款油锯重量近百斤,需要四个人抬着操作,虽然锯树快,但是噪音极大、震动极大,操作者抬着锯子工作也并不轻松。锯木工只能持续工作一个小时就要轮班休息,下工一个小时以后,锯木工仍然控制不住双手颤抖、耳鸣,和他们交流依然是要靠喊的。
所以虽然这种油锯伐木,看起来效率高、比起双人伐木锯要轻松的多,当然比利斧伐木更省力。但是在大秦,正经的采伐工是不肯操作这种油锯的,只有刑徒、奴隶才被派去使用这种油锯工作——实在是太损寿了!
一台油锯,除了需要四个操作工以外,还要配一个维修工,定时维护保养和更换链条。这种油锯效率高,但是也极容易损坏,一旦损坏,这千里迢迢也没地方再去购买,就要有一个专门的维修工利用散件现场维修。
油锯已经是大军常备工具,这东西伐木又快又好。无论是行军途中需要开路,还是需要伐木制作军需用品,油锯都成为现场工作的核心。
油锯班足足有21个人——一天轮换五个班次,配上一个油锯维修工。
一个刑徒伐木工段有足足500各位刑徒,其余400多人的工作,就是把伐木工锯断的树木埋设发搬到远离道路的地方,如果树太大太重搬不动,就需要进一步锯断,直到所有树墩都搬离道路。
分割树木的工具,也包括各种不同的锯子。巩邑是钢铁技术天下第一。坚韧锋利的巩邑木锯,在这南国的雨林大展神威。
第126章 大海啊,全是水!
大海,烟波浩渺。没有尽头。
海的性情,无人能够知晓。也许前一刻还是风平浪静,下一刻就会风起云涌怒海滔滔。大秦水军拥有更大、更快、蒸汽动力的船只。但是这不意味着大秦水军就有征服大海的能力。
大体上,距离陆地越远,可能风浪越大,风险也越大。
但是这么大的船,靠近海岸行驶,也存在问题。越靠近海岸,水深可能越浅,也就越有可能搁浅。另外,靠近海岸的地方,也有可能存在暗礁,大船触礁就有可能倾覆、沉没。
大海,全是水。
水面之下,藏满了莫测的危险。只有了解海面之下的情况,才有可能自由在这些水域航行。
所以这支全新的水师,虽然有比旧船更快的航速,但却不能开足马力一路往合浦方向包抄过去。而是要先摸清大秦海岸线的实际情况。
上百艘船形成的巨大楼船船队,舰队最前方不是旗舰,甚至不是楼船,而是体型小得多、吃水浅的多的赤马。不过这种赤马和旧式赤马也不相同,船体后端有一个小小的汽油发动机,发动机上有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末端是一组螺旋桨。
操舟手只需要左右摇动发动机,就能调整螺旋桨的角度,从而改变船只的方向。这个螺旋桨同时有撸和舵的作用。
赤马的船形细长,在海中行进灵活迅速。
一条船上只有三五个人。船首一人,要经常性的将一根重锤垂入水中再捞起,在助手的帮助下测量水的深度。身旁的助手用观测仪器不停观测海岸上的地标,同时进行绘图。
这种赤马,被舰队称为领航船。船上的测绘员和领航员,承担着绘制海图的工作。
海图绘制和地图绘制的方法有一定相似之处,这次舰队测绘除了需要绘出海岸线以外,还要标定每一处的海水水深。每一个测绘点的水深用等高线的方法连接起来,就构成这一区域的水下情况的地图。
也用这种方法测量近海的礁石、暗礁分布情况。
水深测量不是说要测出所有水深,实际上只要标定20米以下的水深即可。任何超过20米水深的水域。这些楼船都可以轻松通过,超过20米水深的水域,都可以不再特别标记。
事实上,大秦也没有绘制海图的经验,周勃通过对韩信式军事地图的使用,认为在水域航行也需要测定地图,了解水情才能保证舰队轻松通过水域,也能在战斗中根据海域情况自由进出和组织攻防。
至于海图应该是什么样的?测绘人员根据各个船长的要求,临时整理总结了一些海图绘制的要素,开始进行相关的绘制工作。
大海上很少有像样的地标,所以领航员们使用的都是大比例经纬度网格图,直接标定测绘点的经纬度。
如何得到经纬度?现在的条件已经比早期张村商队采风团的测量要方便的多。测绘员们对六分仪使用已经相当熟练,而收音机定点报时,为海上工作人员提供了非常精准的时间计量。寺工一个作坊能够制作非常精良的怀表,这种怀表现在还很昂贵,也没有普及,但是在军中,中级以上的指挥官已经实现了人手一块。楼船上的船长、测绘师也都配发了怀表。
每天几次的广播对时,已经成为习惯。怀表的普及,也让现在的秦军进行多部队协同作战时,可以实现超精准的协同。各部队同时发动攻击的时间可以精确到分钟——这是大秦军队的对手远远比不上的。
座钟、怀表这类计时器,目前只有一些政府部门、军队、巩邑和张村的少数工坊在使用。民间还没有出现对精确计时的需求,即便是富商,也不知道大秦已经有了怀表这样的东西。但是就算是知道,大部分富商也不觉得自己会需要这种东西,大秦岁月静好,很多人都是按天过日子的,只有蒙恬周勃这样杀人如麻的将军,需要把时间精确到分秒。
领航员们在预制的经纬地图纸上,标记好测绘点的数据,这些经纬地图纸带回船上去,会被再次誊抄复制。小比例尺的海图还会重新把数据汇总到大比例尺的地图上,再由专业的制版人员在船上把地图制作成石版,用石板印刷机再批量印刷,分发到每一个船长手中。
是的,巨大的楼船就如同一个小小的城镇,船上拥有各种各样的设备和工作组,船上不仅有火药库、食品仓、大小厨房和船员的宿舍,旗舰上甚至还有一个石版印刷作坊,专门用来制作海图。
用这种方法,这支航行在海上的大秦舰队,拥有了第一批海岸线、近海水域的礁石暗礁分布和水深数据的地图。拥有这样的地图,大秦舰队以后在这个海域航行,就可以又快又轻松。
回到长安,这些海图会送到皇家档案馆,作为国家最重要的战略信息永久存储,而后续的海军还将不断进行测量,更新海图。拥有最详细海图的国家,能够使用这些海图的国家,就会成为这大海的真正霸主。
每一个船长还有一个专门的地图作战室,巨大的海图摊开在舱室中央的一个巨大案子上,舰船的模型依次摆放在海图上,标记着每一艘船当前的地理位置和在舰队中的位置,模型船小小的旗子上,标记着每一艘船的名字。
旗舰的名字叫做辽渔16。据说这个名字来自墨家钜子、大秦巩侯、巩邑理工大学校长张诚的强烈要求。至于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名字,据说巩侯是这样说的:
“这艘船带领着大秦舰队,在辽阔的海洋上,如同捕渔一样追逐杀戮敌人,1统整个大海上,令6合之内尽为秦土……”
巩侯是大秦最有学问、最聪明智慧的人,也是皇帝陛下宠信的臣子,是右丞相张苍和太尉蒙恬的至交好友。巩侯张诚只不过要给大秦旗舰取一个名字,谁会冒着让巩侯不愉快的风险去驳斥呢?
所以虽然很多人都认为巩侯的这个辽渔16的船名有点牵强和离奇,但是没有什么人反对。
只有计相赵杏儿,作为张诚的妻子、枕边人、最了解张诚的人,内心认为,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张诚的恶趣味之一,这艘船名字叫做辽渔16,一定是另有缘由的。
第127章 逝者如斯……夫?
苍梧城是珠江西江的一座城,城主是赵佗的族弟赵光。
从这里也可以看到,赵佗手中确实没什么人才可用。
和刘邦还不一样,刘邦虽然也是草莽英雄,起家的时候身边也不过百来人。但是一路成长,麾下萧何韩信张良陈平……文臣武将相当丰富。甚至张苍这样的大家都能被纳入麾下。
所以最后刘邦能够打败同时代的所有诸侯,建立一个皇朝,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是赵佗带了数十万人来到百越,拥有幅员万里的一块疆土,最后却没什么能臣,苍梧这样的重镇,挑来选去也只能选一个族弟出来……
那就一方面没有人才储备和人才选拔能力,另一方面也没有容人之心。
并没有比项羽只重用项氏子弟好到哪儿去。
赵光被派驻守苍梧,也就发动徭役建造苍梧城。苍梧在百越深处,三江(浔江、桂江、西江)汇流之所,正是百越腹地一处战略要冲。
苍梧城沿江而建。但是此处人口稀薄,能征发的徭役相当有限,城池的规模也就非常小,整座城周长不过一里,也只容得下城主赵光和亲卫居住。苍梧有发达的航运资源,却没有能形成相应的繁荣商贸,没有汇聚百越人口。比一个寨子大不到哪儿去。
虽然城池不大,但是建筑的规模却很高,城中有雄伟的宫殿……至少在百越之地,算得上是雄伟了。
“这个赵光,自称什么苍梧王?”蒙恬坐在楼船顶层甲板的马扎上,看着远处的苍梧城。“什么勾八鸟人,屁大点一个地方,比一个村子没多多少人,也敢称王。”
已经结束了隔离,跟上大部队的张良站在蒙恬身后,也眺望着远处江湾出现的这座小城。
称王需要什么条件吗?
陈胜那样的泥腿子也都能称王,谁又能想到,当初只不过是个亭长的刘邦,后来还成了皇帝呢?说村子?这个苍梧城绝对不会比上郡高奴县的张村大,大概天下也只有你们张村那个张诚,辖区内的居民都已经超过二十万了,还只说自己是个村长吧?秦汉之间最低调的人大概莫过于巩侯张诚,可太尉你也不能拿谁都跟张诚比啊,谁还不能有点追求了?
“天高皇帝远,难免有些妄人就生出些妄念。”张良附和了一下蒙恬的说法。
“赵佗也就准许他自称为苍梧王?”蒙恬哼了一声。蒙氏兄弟对称谓这东西特别在意。大秦领土上,居然有人擅自称王,这要是在始皇帝时代,蒙氏兄弟都会主动请缨,去灭了这些妄人的。
“左不过是个小城,又威胁不到番禺。”张良轻声道。
赵佗称王,放任自己族弟在自己领地内建城称王,这是赵佗对领地控制能力不足的一种体现,也是南越国缺乏规矩、制度的体现,仅仅从这个苍梧王名字上,就可以判断出所谓的南越国治理能力弱,不会长久,在大秦这个等级森严的超级巨兽之下,这种画一个村子、建一个城堡就敢自称是王,村长的儿子闺女就敢对外宣称是王子公主的事儿,看上去太搞笑了。
“通知舰队,正常航速通过苍梧城,路过的时候所有舰炮来一轮齐射。不用留活口了。每艘楼船放一个小艇下去清点处理一下活口就行。这个小城,没什么油水!”蒙恬扶着栏杆站起来,对身边的司马说。司马随手记录和复述了大将军的军令,将记录纸递给蒙恬看,蒙恬随手签下自己的名字,司马就下到底层甲板,去找电讯员给全舰队下达作战命令。
舰队第一艘经过苍梧的楼船率先揭开炮衣,进行第一轮齐射。白色的烟尘自炮口飘起,炮弹砸在苍梧城墙上,激起烟尘。苍梧城墙是夯土所造。也可以看得出来,在这个并不太适合夯土建城的南国小城,苍梧并没有巨象和充足的劳役,没法去开采石头来砌筑城墙。
十几艘楼船路过,苍梧城临江一侧的城墙就已经坍塌,从船上可以看到城中仓皇逃窜的兵卒和平民。恍惚间似乎也能看到穿着王袍手足无措的赵光在大殿前。
炮声不断响起,城中的王宫也被炸塌,无数人在炮击之下倒下,这小城城内也不过是一万多平方米,人员不过数千,哪经得起百艘楼船的一轮炮击?
路过的楼船已经放下携行的小舟,船上的士兵全副武装,穿着长筒橡胶靴。手握长戈、身背气动步枪,腰挂制式军刀。用黑色面巾遮掩了面孔口鼻。
这样一艘船乘员不过20人。
汽油发动机驱动,小艇的速度很快,最先下水的小艇并不急于靠岸,而是在江面上画着曲线,远远观望着炮击的效果。
楼船船队的每一艘船都放下一个小艇,也有千把名士兵了,这种登陆作战的士兵被称为水军陆战队员,就是执行短程泅渡和陆上残敌清理任务的。
直到最后一艘楼船放完最后一炮,苍梧城已经没有任何能矗立的建筑,也看不到有多少能动的人了。江面上的小艇就仿佛忽然得到信号一样,快速冲上江岸。
先上岸的士兵手持长戈躬身前进,握持步枪的火力支援躬身在其后扫描江岸,船上还最后留两个军士下锚和守护船只。
陆战队员的登陆极有章法,持短兵的负责在前面搜捡活口,持步枪的帮助队友清理远程的弓弩手和携有武器的敌军。彼此配合前进,这小小的苍梧一共才有多少人?登陆士兵很快清理了城中穿制服的士兵官员,找到了赵光的尸体。最后也是带了赵光的尸体回到旗舰。
“带这个上来干什么?”蒙恬有点意外,“在岸上清理掉城中的军卒活口就行了,我要个尸体干什么?”
“这个服色不同,经俘虏验看,说是苍梧王赵光。太尉不需要验明正身,也好算作战功……”
“这种角色算什么战功?还要留他的尸体首级,占一块位置,还没有个好气味?扔江里吧!”蒙恬没什么表情。这种没一个村子大的城池,这么一个没什么战力的草头王,谁在乎他的正身?
军队的效率极高。赵光的尸体就被四个士兵抬起,在船帮上扔到江中,眼看着这具尸体就在浩荡的西江水中沉浮。
“子曰,逝者如斯夫……死去的敌人就像这个人一样啊!”蒙恬拍着栏杆感慨道,这一刻,蒙恬太尉身上大儒气质爆棚。
张良愕然,论语说的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说的是时光就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回,从不停息,和死去的敌人有什么关系?蒙恬太尉你是在哪里读的论语?
第128章 血路
南北两路水军就只是划划船开开炮,就这样一路向西,破了沿途的所有城池。
真正的激战还是在丛林筑路的这一支。
虽然筑路队有油锯这样的强大工具,有数万战俘筑路,也有装备精良的一万人规模的秦军,这一路军面对“南越国”的任何部队,正面都有碾压的实力。
但是这是在丛林之中。
丛林之中你很难看到敌人,尤其是那些熟悉丛林、生活在丛林中的土着人。对秦军来说黑暗茂密的森林,对这些土着人来说,是纵越自如的庭前花园一样。
很多秦军都有被人窥探的感觉。仿佛这密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支筑路的队伍。
这些眼睛是鸟?是野兽?是林间的奇怪树木?是山野的精灵?还是不怀好意的土人?
在他们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是很难发现他们的。
秦军的职责就是负责这支筑路队的后勤,以及监督这支筑路队把道路一直修下去。
道路修的已经有了一些模样。这条道路并不宽。只有六尺宽。这么窄的路只能容纳标准的双轮车通过。看起来和北方的驰道相差太远。北方的驰道宽度达到50步,是六尺路的四十多倍宽。
道路宽窄要看这道路的用途、施工条件和预算情况。50步宽的驰道,可以让多少辆车双向并行。但是在山林中的这种道路,本就不是为帝国战车部队快速通过而建设的。大秦在西南山岭间建设的“五尺道”,耗资巨大,但道路宽度只有五尺,连车辆都无法通过。五尺道地形相当复杂,翻山越岭,很多道路开凿在崖壁之上,这种路就不是给车辆使用的,而是给步行的商贾和牛马驮队通行使用的。这些坡路、台阶,根本不容有轮子的车通行。
这条林间的驿道也是如此,这条驿道不是一条专门为行军和商贾通行开辟的道路,而是为朝廷驿传开辟的一条快速通行道路,六尺的道路虽然狭窄,已经足够驿马快速通行了。有这条路,就能方便联通百越之地郡县之间的书信讯息往来。
大秦是最重视修路的国家,大秦是最重视修路的朝代。始皇帝一统六国,也开辟了通往六国的驰道。可惜的是,始皇帝去世后,这些驰道工程就被废弃,在战争中毁坏严重。
蒙铠盯着自己所管辖的工程段的刑徒。
修路是一项相当辛苦的工作,伐木、夯土、铺路。全都是重体力劳动。百越森林中蛇虫无数,刑徒很容易在工作中受伤或者被蚊虫叮咬、被毒蛇、蜘蛛、毒蜂所伤。后勤管理再怎么小心严格,刑徒因为受伤、疾病而死亡的人数始终居高不下。
一则是工作辛苦、一则是死亡率高、再加上你也是人我也是人,凭什么战俘就要冒着死亡的风险流汗修路,而你们秦军就端着枪看着我们干活?
所以一直以来,刑徒和看管刑徒的秦军冲突始终不断。甚至有一个工段上出现刑徒反抗,夺了看管他们的秦军的矛戈刺伤秦军的事件,结果被训练水平高、武器精良的秦军现场就镇压了下去,一个工段几百个刑徒被就地枪决,直接就在路边挖了个大坑埋在坑里。
自这次事件以后,秦军对刑徒看管的更加严格,当然给刑徒的待遇也有所改善:食物和饮水确保充足洁净,刑徒工作要发放充足的劳动保护用品,甚至每个刑徒都发了一双新胶鞋、新手套,刑徒工作时间进行了严格规划,确保他们有充足的休息和轮岗。同时,看管刑徒的秦军士兵身上的武器也做了新的限制,在内圈距离刑徒最近的秦军士兵,只在步枪上安装一个充气罐,随身不得携带充气罐,这就确保了步枪被夺,火力也被控制在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平。
但是这也不能阻止来自密林中土人的袭扰。
经常在早上发现,刑徒或者秦军士兵有头颅被割掉的现象,这说明了在这片密林中存在一个有猎头习俗的部落。
之后的几天,秦军调整岗哨方案,设了一个埋伏,诱捕了几名土人勇士,文化署随军的几名舌人(翻译)拷问了这几个土人,弄清楚猎头习俗的缘由,并且故意放走了一名土人勇士,秦军的斥候尾随这个土人摸到了他们的村子。
之后秦军编列一个突击队出击,屠了那个猎头的村子。把全村老幼的头颅砍下,在村子周围制造了一圈人头桩。把无头的尸身堆成了一堆,便宜了密林中的猛兽。
这一路上,秦军屠灭的猎头村落也有几十个了。但是出来猎头的土人勇士却层出不穷。
这事最难的就是,难以和土人沟通。不光是语言不通的问题,就算有舌人居间翻译,但是双方理念不通。
你很难让一个崇尚猎头的部族理解什么叫做秦律,为什么秦律规定杀人者必须死。
土人倒是能理解有血仇的人之间报复的正当性,你猎取他人头颅,就免不了死者家属会把你作为报复对象,但是为什么不能猎头,他们始终无法理解。
在土人的观念中,猎头是祖先传下来的传统,猎头是稻谷丰收的保障,收割季节到来之前,如果村落没有立起全新的人头桩,这一年的丰收就没有指望,所以为了全村老幼的生存,必须要出去割一个陌生人的头颅回来。
所以几次冲突之后,秦军干脆放弃了和土人交流的努力,在进军的路线上,只要发现有土着试图袭扰大军,就直接派几个百人队追踪屠灭那个村子算了。遇到了立有人头桩的村落,也不需要审问这些人头的来历,不用去管这些人头是土人还是秦人,就直接发兵去屠掉这个村子。
既然土人听不懂秦人的法律和道理,那就用土人的道理说服他们:
如果陌生人的头颅可以砍来保佑稻谷丰收,那么猎头部落的头颅也都可以砍了,以确保一方安宁。
在这样的气氛下,从番禺通往苍梧的这条驿道,每一里路上都浸着鲜血。有修路的刑徒的血、有沿线猎头部落土人的血,也有维护治安的秦军士兵的血。
这是一条血路。
但是这世间哪一条道路没有沾染过鲜血呢?
第129章 赵佗:自信与自疑
逃亡的赵佗队伍在密林中行进速度挺快。
六头巨象,在原始森林中生生的踏出一条路来。开路巨象之后,才是赵佗座驾的巨象,巨象背上,是一座装饰奢华的象轿。贴金的轿子四面覆以纱帘,不仅能防止蚊虫,还能让轿中人有充分的隐私。在这样的象轿上,你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看到。
事实上,赵佗的象轿里,几乎总有姬妾陪伴。所以密林旅行,在普通人是一种艰难的体验,对赵佗这个南越王来说,只不过是把宫廷生活搬到野外来罢了。
百越地区气候温暖、草木繁盛,野生的大象众多。百越人也早早就开始驯化大象。
自古,百越的贵人就有乘坐巨象的习惯。大象是一种很好的座驾,象背开阔平缓,大象步履矫健稳定,乘坐大象比骑马要轻松的多。贵人们乘坐大象的时候,还要使用象鞍或者象轿,就更加奢华舒适。
大象也是百越地区常见的一种畜力。大象体重大,载重能力同样强大。百越人在森林中伐木,巨木用大象拖曳才能搬出原始森林。无论是人还是牛马都做不到这一点。
能骑乘、能驮运,大象自然也可以用于军事。百越的王者和大部落有驯化和使用战象的传统。成群的战象威武强大,在战场上破坏力极强。
大象皮糙肉厚,寻常的弓弩和矛戈很难对大象造成实质伤害,对上秦军的步枪,大象其实是相当有优势的。
赵佗在番禺城墙上看到秦军的战斗方式和战力。以赵佗领兵半生的经验,一见之下也对秦军战斗能力有清楚的判断,赵佗当时就觉得,虽然秦军装备精良,但是在正面战场上,秦军方阵部队对战象也没有什么优势。
但是蒙恬不讲武德,在大江中央开炮,这种远程攻击,再厚皮的大象也只是当靶子挨揍而已。更何况秦军的炮弹连岩石城墙都能轰塌,何况战象?
所以虽然象军对秦军有优势,但是在番禺城一来是象兵数量不够,二来对水上的跑船,象军也被克制,所以赵佗也没有搬出象军这样的大杀器,而是将王宫所拥有的乘象作为开路者,带着自己的财宝和女人们从原始森林穿行而过,前往骆越方向。
骆越林深路难,土人凶猛。更重要的是,在骆越,有一支庞大的象军。
赵佗在路上已经大体推演了使用象军和蒙恬正面作战的方略,在这个方略中,自己凭借骆越的地利优势和象军威猛,是可以克制蒙恬的。五万大军也罢、十万大军也罢,又怎么能在大象的冲锋下稳住阵型?
所以在路上赵佗也给自己找到了安慰——自己这不叫逃跑,这是战略转移。自己抛弃了在南海郡的五万部属不是败军,而是要快速机动去骆越,启用自己的战略部队,启动大杀器。
自己仍然是大秦南方百越之地最伟大的将领。
大象看上去笨重迟缓,实际上行军速度并不慢。大象漫步速度差不多是步兵行进速度的两倍,在丛林之中,秦军步兵是肯定追不上这支部队的。
所以中路军在林莽中吭哧吭哧开路的时候,赵佗已经走出了密林,来到苍梧城下。
苍梧城三江交汇,具有天然的战略价值。但是南越国人口少,国力有限,没有能力在这里建造起一座大城。只能派自己族弟在这里建立一个据点。
赵光在此建城,自称苍梧王。赵佗把这事儿当成是赵光的中二之气,并没有在意,此刻却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能挺过这一战,击溃蒙恬,索性就封赵光做了苍梧王,又能如何!
本以为自己率队“巡幸”苍梧,赵光会带着部属出城相迎,自己还可以再摆一次南国君王的谱,结果看到的是一座废墟。
苍梧城临江的一面城墙已经完全垮塌,城中宫室建筑全部垮塌。尸横遍地,惨不忍睹。
就找不到活着的士兵、官吏,
好容易找到幸存下来的百姓,这些愚民甚至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有说地震的,有说天降巨石砸毁了苍梧城的,有说有一队水贼从江上来,捉了苍梧王的,有说这些水贼带走的只是王的尸体,有说王其实还活着只是被绑架的……
有说那就是水贼,劫掠了王的金银财宝,也有说王被绑架,不日水贼会和王的家人联络……
愚民!愚民!
你能指望从这些不识字、话都说不清楚的百姓嘴里得到什么真相。
赵佗站在废墟上,却已经清楚知道了真相。
也第一次亲眼看到蒙恬船队的威力。
根本不需要地面接敌交战、近身肉搏。
那大船上的火炮开动,什么坚城都会成为废墟。蒙恬也不在乎你城池是否继续存在。他只要在你城池成为废墟,军民死伤泰半的时候,派一小队士兵上来检查战果就行。如果还有活着的,这些凶残的士兵自然会补一刀。
蒙恬并不会给你投降的机会,更不用说投降后保留什么待遇、获得什么爵位了。
他也不在乎这座城日后的繁华、战略意义、辐射周边的治理能力……
他要的就只是毁灭。
大军过后寸草不生!
苍梧城只是一个小城,城墙周长也不过一里,城池面积不过千余平方丈,蒙恬在路过这个小城的时候根本都没有做停留的打算,一轮炮击毁灭了这座小城,然后继续西进。
战略上,蒙恬只不过是不想在大军背后留有一个敌军的据点,所以行进路线上顺手拔掉而已。
这和自己当年进击百越,进军途中顺手屠戮无数土人村寨有什么区别?
在蒙恬眼中,自己的南越国、南越国的这些城池,和土人村寨有什么区别?
赵佗浑身发冷。
这一路以来的幻想、兴奋,第一次有了一个自己内心中的质疑:
象军,真的是自己的大杀器吗?象军正面对战,就能战胜蒙恬吗?
第130章 越南的安阳王
象郡之所以叫做象郡,就是因为这里盛产大象。
赵佗自封为南越王,号称自己是南方蛮夷大长。但是政权核心主要在番禺-合浦一带,也就是南海郡和桂林郡两郡。即便是在这一区域,赵佗也远远称不上是完全掌控辖区,拥有完善的行政管理能力。幅员万里的百越地区,并没有多少称得上是县的治所,也很少有人民聚居之地。大部分越人仍然生活在深山河流之间的村落之中,既不服徭役,也不缴税赋。
更西面的象郡,赵佗的控制力更弱,这里是所谓瓯骆地区,越人比例更高,赵佗在这里只有象征性的衙署,很少的军队和官吏。这是南越国的边疆地带,是移民与土着杂居的边疆,瓯骆有自己的王,是为安阳王。
百越地区所谓的国家,和大秦这样的国家并不是同样的概念,甚至也不能和战国、春秋的国家概念相提并论,百越的国家,往往只是一些稍显强大的部族的自称,最多只有世系传承的头领,但是没有功能完善的朝廷,没有成文的法律,也没有完善的税收徭役系统。从中原文明角度看,这些百越之王,不过是一些原始部落而已。
瓯骆的这个安阳王,是百越之王中相当强大的一位。据说安阳王的先祖是蜀人,这一支蜀人进入瓯骆后战胜了原本在这里的文狼人的雄王世系首领而立国,自立为安阳王。安阳王在后来被称为是象郡的这个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城市,辖区人口也超过三万户十万人,有组织就有能力,安阳王的影响就覆盖了瓯骆周围相当大的区域。
赵佗向西的扩张,到了瓯骆这里就遭到相当大的抵抗,因为远征军数量和后勤有限,难以继续南方秦军的摧枯拉朽之势,双方陷入了僵持。
这场征战的结果,最后以非常具有中原文化特色的和亲来解决——赵佗的太子赵仲始迎娶了安阳王的女儿媚珠,安阳王和南越王赵佗互相承认对方国家和政权的合法性,并约定彼此在军事上互相援奥的姻亲之国的关系。
瓯骆地处热带,这里山深林密,瓯骆人善于养象驯象,善于驱使大象进行运输和作战。
安阳王手中就拥有一支庞大的象军。赵佗一路向布山而来,就是为了从布山继续向西,能够会晤安阳王,得到安阳王的支援,在山高林深气候炎热的瓯骆地区和蒙恬会战,以象军重创蒙恬军。
这种联盟总需要代价的,不过赵佗觉得自己付得起这个代价,只要能击垮蒙恬军,这百越之地就和安阳王共享又如何?哪怕自己只要保留南海郡,将桂林郡和象郡拱手送出去,又有什么不可以?
大丈夫要能伸能缩!
所以在一路西行途中,赵佗也派出了快马使者,和瓯骆的安阳王接触。通报安阳王的好女婿赵仲始已经战死,而自己已经将安阳王的外孙赵昧立为王太孙和储君,一旦自己离世,南越就将是安阳王的外孙为王,这样的代价,相信智慧的安阳王也一定会有兴趣的。
自己的血脉成为一个幅员万里的国家的王,无论这个血脉是孙子还是外孙,对一个国王来说,都是有吸引力的。
更何况,百越之地,并不太重视父子的血脉,很多部族都更重视母系血脉流传……赵昧为王,对安阳王来说是个大喜事吧!
在瓯骆的王城螺城,安阳王听着赵佗的使者汇报赵佗的传讯,也陷入思考。
秦人狡诈,赵佗更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在赵佗南征的一路上,充满了欺骗、残杀、诱惑,秦人分化瓦解百越人的关系,令百越部落互相攻击,在百越混乱之中,秦人建城,悄悄扩大在百越的实力范围,终于到了某一天,赵佗可以控制相当的疆土,甚至自称蛮夷大长,立国称王。
所以赵佗抛出一个安阳王外孙为王的说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佗要亲自来象郡和我会面?”安阳王问使者。
“是,我家南越王已经带随行千人,穿越山林一路向象郡而来,欲与安阳王殿下会盟。”使者恭谨的说。
“南越出了什么事?”
“王世子赵仲始守横浦关阵亡,我王感念王孙赵昧年幼失怙,遂带王孙来象郡见外公……”
“你们来了多少人?”
“我王带千人侍从,和给殿下的厚礼,远路而来。”
“这么少人?”安阳王皱皱眉。
“我王不欲携大军过境,以免友邦震恐……”
对这个说法,安阳王觉得不尽不实,王不见王,赵佗带着一个规模不大的队伍,千里而来,这事儿看起来不寻常。赵佗大概是遇到了麻烦。
赵佗遇到的麻烦,自己能解决吗?
安阳王不能确定。
不过,既然自己的外孙未来会接下南越国的王位,见一见赵佗,把这事儿确定下来,总是好事。
“本王会洒扫庭院,在螺城迎候南越王大驾光临。”必要的礼仪总是要有的,在自己的城市迎接一位王,一位身份和地位与自己平等的王,这是无聊的岁月中难得的有趣之事。接待会晤一位国王,甚至比结一次婚还让人期待。
赵佗的使者并没有得到任何确定的消息,只换来一个安阳王会按照王的礼仪迎候南越王的态度。不过这个说法也就够了,两位王者最终要如何商讨,取得什么成果,并不是自己这样的使者所能决定的。使者再次拜谢安阳王,立即快马回返给南越王报信。
而安阳王也召集臣属,准备举办何种仪式来欢迎强大的南越王。
炎热多雨的瓯骆,就是两千年后的越南。南越王赵佗即将踏上这块土地,在瓯骆的螺城会晤强大的安阳王。
也有可能是……
把凶悍的秦军,引到这块土地?
第131章 种族优势
赵佗的使者在返程的路上,专门去了布山(贵港),传下南越王的王命。于是布山县令带领5000士兵架舟迎接南越王,南越王的随行人员,甚至巨象,就此乘坐舟船,沿斤南水(左江)逆行,过黎溪,抵达螺城(今河内)。
超过300条船的船队出现在螺城城外,蔚为壮观,也令安阳王心生警惕——赵佗不是说只有千余人随行?这三百条船的船队,该有多少人?赵佗怕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船队靠岸,巨象在驯象师的牵引下落船,牛马等牲畜也在河岸上列队,赵佗和随行者这才登上象牛等役兽,而来自布山的南越士兵,也盔明甲亮、握持武器、高举旗帜,按照仪仗规定,在赵佗之前做前导,或在赵佗队伍后面做后卫。
这样,螺城内的君臣一眼望去,也大体知道了赵佗这次带兵超过了6000人。这个规模比之前预计的要小一些,多多少少让安阳王安了点心。
6000人,规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倒是匹配的上南越王出巡的威势,而若是说这六千军兵就能对螺城如何,倒也未必。
安阳王的仪仗以60头战象为先导,2000士兵的卫队,安阳王乘坐的是16人抬的步辇,这一套仪仗威风凛凛,真显得出南国君王的气象,相比之下赵佗的仪仗就有点不够豪华。
不过赵佗的侍从是6000秦制的步兵阵列,寒光闪闪的青铜矛戈,倒也是气势雄壮,比起土王麾下的野人的队伍,要严整肃杀很多,某种程度上,抹平了车驾的差距。
两个队列在城外半里处相遇。安阳王在侍从的扶持下先走下步辇,赵佗也从象轿上走下,两位王在队列前各自双手交叉抚胸,略略躬身行礼。
安阳王在瓯骆土人中也算是高壮,但是比起大秦武将出身、身材高大威猛的赵佗,安阳王的身材也就如一个幼童一般。所以行礼的时候,倒好像是一个顽童在参见成年人。
按照通常的礼仪,为了表示对远来的王者的亲厚,安阳王应该牵手赵佗,共同乘坐王的步辇,回到王宫的。但是行过礼后的安阳王不知道如何想的,居然就转身回到步辇上,只是以口音极重的大秦话对赵佗说:南越王,请随我一起回宫再细谈。
赵佗却心知两人身高体型的巨大差别,让安阳王在臣下面前没有面子。若是两人共同坐在步辇上,那会极大打击安阳王在领民中的威望。
赵佗也不说破,笑一笑,就回到自己的象轿之上。即便身边的侍姬抱怨安阳王无礼,赵佗也只是微微笑道:“你懂个屁!”
象轿比步辇要高得多,所以赵佗实际上是俯视前方的安阳王的步辇和队伍,对这支土人士兵的仪仗队伍,赵佗不以为然。这些土人身材矮小瘦削,远远不如大秦的士兵。估计手持长戈的大秦武士一个人就能干掉四五个这样的土人士兵……而这样的土人士兵,又已经是土人中的勇者了。
想到大秦士兵,赵佗又有一丝怅然。自己带来的秦军士兵,离乡的时候还是青年,现在都已经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了。他们早就已经失去了青年身上最可宝贵的锐气,体力已经远远不如当年,这一代士兵也不会在军中待太久,等到这一代秦军士兵离开军队以后,就只能使用百越的土人来充作军卒了。
不过秦军在南越大多数已经成家,他们还有子孙。这些混血的子孙身材和相貌依稀还有秦人的印记。用混血的秦人做部卒,就还能保持对土着人的优势吧?
看到安阳王矮小的身材,赵佗第一次想到,种族身材的差距,在南越这样的地区有多么大的优势。安阳王这样的人,在瓯骆土着人中已经算得上魁梧。但自己队伍中随便一个士兵,都比安阳王魁梧得多。
实际情况也恰是如此。当南越国侍从进入螺城的时候,街道两侧的土人都爆发出哇的惊呼,女子们对着这些秦人汉子指指点点,捂着嘴窃笑,那表情直似要活吞了这些已经开始步入中年的秦人勇士。
赵佗的军纪算不上怎么严整,所以随行入城的秦人勇士也并不会步履一致目不斜视,而是和这些路边的女子眉来眼去,甚至飚一两句瓯骆土语。都是老司机,来到这南方国度,早都学会了入乡随俗。
瓯骆的女子们这么大胆的和秦人士兵调笑,他们身边的男子倒也没有什么恼怒的表情。百越地区,和中原风俗不同,没有人在乎女人所生的孩子的父亲为谁。自家女人受到他人的喜爱,尤其是这么高壮的秦人士兵的喜爱,如果春风一度能留下一两个秦人的子女,以后必然会长得高壮,无论是耕田还是打架,都有优势。所以这瓯骆的男子倒巴不得自家的妻子妹子能和这些秦人士兵发生点什么。
安阳王也发觉两侧的土人对秦人欢迎的情况,心下不悦,也垂下了嘴角眉梢,一脸苦相。
坐在乘象上的赵佗倒是很得意,一面回头看着瓯骆土人是如何欢迎秦军士兵,一面也享受自己乘坐在大象之上,被瓯骆土人敬仰的感觉。这种单纯以自己身材而受到民众敬仰的感觉真好,怕是连始皇帝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敬仰的目光是对男性最好的赞美,古往今来,大概只有大秦的嫪毐才经历过这样的赞叹和瞩目吧?
想起嫪毐那个身具长物的世间奇男子,赵佗也翘起了唇角。嫪毐以神奇的性能力被称作是可以转轮的男子,并且成为始皇帝母亲赵太后的男宠,甚至导致了始皇帝初期一场惨烈的宫廷内斗和政治清洗。嫪毐这个人如何,嫪毐和赵太后之间如何,这些事情固然各有各的争议,但是对嫪毐的天赋,那自是每个男子在谈起的时候,都是赞叹不已,脸露艳羡之色的。
不过,自己到了百越之地以后,就发现秦人普遍比越人高壮,每一个秦人勇士,在百越地区都找到了身为男子的某种骄傲……
其实赵佗虽然身材伟岸,但是对瓯骆土人来说,赵佗的身材却并没有引起更多的注意,大家的兴趣主要还是在那些在地上行走的秦人武士身上,无他,和座下的大象放在一起比较,赵佗的身材就不会显得多么伟岸。一切都要靠对比。
安阳王比赵佗、瓯骆男子比秦人武士、赵佗比大象、普通男子比嫪毐……
不比较,可就显不出谁的特别之处了。
第132章 王城和人头桩
螺城城墙重重叠叠,犹如螺蛳壳。盘旋而内。外城中城内城,层层递进,最中央的内城乃是安阳王的宫室居所。
“阿祖,怎么这么多人头?”赵昧已经登上赵佗的象轿,在赵佗怀中指点着道路两旁的高竿,每一个竿顶。都摆着一个人头。
“这是瓯骆这面的风俗,每个部卒都会派勇士去野外砍掉路过的陌生人的头颅,供奉在高竿之上,用来敬奉神明、祈愿丰收。”赵佗扫了一眼,伸出手摸了摸赵昧的头。
“用头颅供奉,就能丰收吗?”
“扯淡。稻谷是稻种长出来的,要靠农夫耕种才能有丰收,如果砍下的头颅多就能丰收,那我们赵国的长平早就是天下最丰收富足的地方了。”赵佗哼了一口气。
长平之战,秦军大破赵军,坑杀四十万赵卒。是赵国人最大的痛。
中原诸国,虽然不见得都普及逻辑学的教育,但是简单的类比总是会的。如果砍下来的头颅能获得丰收,长平的粮食早就能养活全天下了。
楚国和百越都是巫风盛行的地方,血祭、人祭之类都是高级别的巫术,杀人祭天从最早的王者特权,渐渐普及到民间,就渐渐扭曲成了猎头保佑丰收的谎言和传统。
其实猎头只不过是制造恐慌,阻止商贾和外人进入领地的手段。但是一再扭曲之后,就成了一种祈愿丰收的信仰。丰收是否能如期来临,从来没有实证,但是恐惧就此弥散,这些山区就再没有商队经过,从此成为特别闭塞的地区。外界的好东西、新技术、真实的消息几乎永远无法进入到这些山区,这些村落和部族就永远保存着千年前一样的生活方式。
很多土人连能够覆盖全身的布片都无法凑齐,直到成年也只能用一些树叶简单围着腰下。
“那如果不能获得丰收,他们岂不是早就怀疑猎头无效了?”小小的赵昧发出疑问,小朋友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在秦人教育之下,逻辑能力还是有的。
“愚蠢的土人哪有什么记忆能力,十年里有五年丰收五年歉收,他们也只会记得那五年的丰收,然后说着都是砍头供神的灵验,至于那五年歉收,他们就会说,那是当年砍掉的人头不够。土人是没有文字没有历史的,他们记不住太久远的事情,无法分辨真实和想象。昧儿,你要记得,无法写成文字的东西,永远都不值得相信,在遥远的大秦,皇家有专门的史官,有巨大的档案馆,帝国的一切都被写成文字准确记录,只有能使用文字记录,才能使用文字来管理一个庞大的帝国。”赵佗感慨。
赵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你外祖安阳王,用这么多人头桩,无非是用来表达他强大、富有、凶狠,让领地的人敬畏。但是真正强大的王,反倒不需要用人头来彰显自己的威严,他们自有宏伟的宫室、高大的城墙、勇武的士兵、贤能的臣子、无尽的财富,这些才是一个帝王的真正力量。”赵佗轻声说。
不知道赵昧有没有机会前往长安亲见皇帝的威仪,了解什么是真正的强大和文明,无论如何,强大和文明都不是在自己住屋外面挂上一圈腐烂发臭的头颅。
“既然砍人头无助于丰收,那阿祖您为什么不禁止百越猎首风俗呢?”赵昧问。
小孩子总是喜欢问一些让人难堪的问题。
“百越太广,愚民太多。你是无法和愚蠢的人讲理的。土人认为猎首是千年传流下来的习俗和传统,传统这东西最难禁止。除非他们读书识字明理,真正直到猎首祭天无法带来丰收,只能带来无尽的仇恨,他们才会有所改变吧……”赵佗说。
改变百越风气,是非常非常困难的事情,强大国家的风俗容易改变,读书人的风俗容易改变,这些看起来愚顽的土着的风俗最难改变。
猎首这种恶劣风俗是有危害的。不只是这些偏僻的小村因为猎首风俗的影响而永远停留在贫困萧条之中,砍掉的每一个人头也都是国家的宝贵税收。国家最可宝贵的是什么东西?土地、人口,只有这两种东西才能产生税收,国王的财富来自税收而不是任何其它东西。
为什么大秦的军队战胜以后,从来不在占领区屠城?因为一旦占领了那座城市,城中的人口就已经是大秦的财产了,就不能再破坏。
听说北面的刘邦项羽动不动就屠城,那些蠢笨的造反家们啊!真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到底都是些什么屎!
每一个头颅都很宝贵。
按照大秦律法,这一个人头一年到头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要缴纳120个钱,60年就要缴纳7200个钱。君王的宝库就是这样无数个7200钱凑起来充盈起来的。更何况每一个人只要能耕作,就有源源不断的粮赋,每十个被砍掉的头颅,就能供养一个士兵,有了无数士兵,就有向北方的大秦争一争天下的底气啊!
赵佗又看了一眼那些人头桩上的头颅,撇嘴哼了一声:“愚蠢!”
人头只有长在他们的脖子上才有价值,挂在竿子上,算是什么力量和财富?
高竿上的人头,日晒雨淋,已经发黑变臭,有乌鸦在天空盘旋,偶尔有一只两只乌鸦落在人头桩上,在人头上啄上一口。
百越人竟然相信,这种砍下来的人头被乌鸦啄食,就能取悦天上的诸神。
没有神!
赵佗很清楚这一点。
大秦的军队并吞六国,杀死无数敌人,那些敌人中有无数人是信奉某种神的,但是他们都倒在了大秦的矛戈之下。
大秦也不信什么神。大秦人相信的只有列祖列宗。
始皇帝似乎相信什么山川之神,但是相信山川之神的始皇帝,最后还不是惨死在沙丘宫?
把财富送给神,并不能扩大你的领土,增加你的财富。要想扩大领土,你需要的是更多工匠来制造兵戈,更多勇士去攻城略地。
想要财富,要么去耕作,要么去抢掠。
神只会带来死亡、瘟疫和贫穷。
这些愚蠢的土人!
赵佗远远看着安阳王那个渺小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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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我是小嘀咕 打赏的两张催更符!
感谢大家继续阅读本书。
杀人猎首食人,都是百越地区土着的习俗,这些恶俗甚至流传数千年,直到不久之前还在一些古老的民族有所保存。
正是中华文明的扩大传播,才让这些恶俗得以消失。
历史上赵佗的南越国曾经盘踞在南方百余年,本书缩短了这个时间。新复辟的扶苏朝廷不会如吕皇后朝廷那般软弱,蒙恬韩信都能拔得动刀,秦人风范不可能容忍割据政权长存。早解决早受益。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普及的历史课本上不会讲这些风俗的存在和影响,本书不为任何人隐瞒避讳。把这历史上阴暗的一段写下来。
事实上,在这同一时代,在北方,也有一个仍然保留人祭传统的文化和国家。
大秦也会继续给那里带去文明。
求五星好评。
求催更。
第133章 大秦和我国孰大?
在螺城的宫殿,安阳王和南越王分别坐在几案之后。
“我的儿子,你的女婿,在横浦关抵抗大秦的军队中勇敢的战死了。他死的很勇敢,像一个真正的勇士——像每一个百越的勇士一样。现在我的儿子、你的女婿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的女儿、我的儿媳,也在前几年去世了。现在他们只给我们留下了这个孩子,赵昧。我远路而来,带着这个孩子,现在你和我,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唯二的亲人了。”
赵佗做出一副老态来。虽然已经过了中年的赵佗依然非常强健,但是在这一刻,他做出一副垂垂老矣的姿态,拍着赵昧的后背,面对着安阳王,说这样的话。
安阳王也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
“去坐到你外公身边。”赵佗轻轻拍了一下赵昧的肩膀,赵昧很乖巧的站起身来,走到安阳王身边,乖巧的坐下。
安阳王看着这个粉妆玉琢的小孩儿,这个孩子脸上能看出自己女儿媚珠的样貌,这个样貌让自己有几分亲切的感觉。
“赵仲始战死,我很难过。他是个很勇武的孩子。”安阳王说。
当初,赵仲始带着秦军来攻打瓯骆,最终双方也是僵持不下,都付出了代价,最后的解决之道,是双方都做出了退让,安阳王将自己的女儿媚珠嫁给了赵仲始,瓯骆和南越达成了姻亲关系。战争才得以停止。
两个人很快就生下了赵昧,媚珠还曾经派人传信过来。
可惜的是,媚珠早逝。
然后就是赵仲始。
现在留下了这个孩子。
“我选赵昧作为我的继承人。”赵佗说。
当众、亲口说出这话,还是很让人震惊的。对安阳王来说,这个消息是个好消息。
如果自己的外孙成为南越的王,那么瓯骆和南越之间就能有更长久的和平,瓯骆就可以放开手去政府周边的地区了,比如扶南人(今柬埔寨)、比如僚人(今老挝)。自己将继续先祖的遗志,建立起一个强大的国家。
“南越王,你从前也是秦将,现在又是秦军来攻打你的南越,那么你告诉我,秦国很大吗?有我们骆越大吗?”安阳王问。
赵佗微微笑着,心里却说:“你是傻批!”
“秦军很强大吗?”安阳王问。
“你是傻批。”
“秦军比我的军队还多吗?比你和我的军队加在一起还多吗?”
赵佗闭起了眼睛想了想,然后说:“秦国有多大呢?这个很难说清楚(你们理解不了!)我打个比方吧,秦国的疆土东面到大海,西面到高山……”
安阳王微笑:“哦,骆越也是东面到大海,西面到高山……”
赵佗彻底无语,心道:“妈妈批,你这个弹丸小国是东面到大海西面到高山,你见过多大的山?”
赵佗说:“大秦的皇帝轻易就可以征召一百万人的军队,覆灭中原六国……”
“哦,我在过去这些年毁灭的国家也超过了六个……”安阳王点点头。
赵佗都要勃然而起了,你那个叫六国吗?你毁灭的那都是村寨吧?
赵佗诡异的微笑着,点点头,说:“安阳王你很威武,你的军队很强大!”
“你也很强大。世界上能和我一战的军队,就只有南越王你的军队了……”安阳王点点头。
赵佗无语,跟这个丛林中的小国国王,你还能说什么?
“如果我们两个联手,那么这个天下没有一个国家不能战胜!”安阳王很确定的说。
赵佗等的就是这个话题,正待点头。安阳王忽然说:“南越王啊,我的工匠最近制作了一样强大的武器,所有的军队都无法战胜啊!”
赵佗皱了皱眉,莫非瓯骆已经制造出蒙恬的那种大炮?却看到安阳王抬抬手,就有侍从送上一个托盘,托盘用布盖着,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赵佗望着那个托盘,安阳王已经打开了盖布,露出下面的武器。
是一张二尺长的……弩。
越南弩实物照片
“这是我的工匠以神兽灵龟的脚爪为材料,打造而成的灵光金龟神机弩……射速非常快、部队装备了这样的弩,百人就可以抵上三百人!”
安阳王令侍卫给赵佗演示这张神奇的灵光金龟神机弩的用法,这个武士用脚踩踏弩臂,张开弓弦,搭上两尺长的弩箭,端平。瞄准庭院中的一个奴隶,扣动弩机,一箭就射死了二十步开外的奴隶。
“怎么样,威力很强大吧?”安阳王开怀大笑。“南越王你的表情好像很难看?莫非是看到我的新式武器,怕了不成?”
赵佗满肚子麻麻批吐不出来,刚刚喝的一口淡酒都要喷了出来。
这特娘的什么狗屁神器,不就是弩弓!这有什么神奇的,很多年前大秦的弩弓早就装备到基层部队了,大秦的弩弓比你这个破弩要大、要强、要威猛的多,什么破东西,当个宝一样!
但是这是外交场合,赵佗还是要保持基本的镇定,取过弩弓来好一番观摩赞美,最后把这支竹子制成的弩放回到托盘上,说:“骆越工匠,果然神乎其技!”
放下弩弓,赵佗正色说:“诚如安阳王所说,你我两国相加,可以战胜天下所有国家,你的女婿、我的儿子赵仲始战死,这不是我一家的仇恨,这是我们两家的仇恨,因此我来这里,希望你能派象军和我一起对抗秦军,报仇雪恨,也有安阳王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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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始和媚珠故事,在越南是被当做正史记录的:
媚珠是瓯雒国王安阳王的女儿。根据越南古书《岭南摭怪·金龟传》(成书于明代,15世纪末)和《大越史记全书》(编纂于明清两代,15世纪末至18世纪末)的说法,南越的赵佗率军入侵瓯雒,但因为瓯雒有一把名叫“灵光金龟神机弩”的非常厉害的弩,被瓯雒大败。为破坏这把灵弩,赵佗派儿子赵仲始入赘瓯雒,娶安阳王之女媚珠为妻。仲始引诱媚珠窃取了灵弩,用其他弩取代,灵弩则被仲始偷偷带回南越。然而仲始心中思念媚珠,害怕两国交战后将会同媚珠失散。媚珠便与他约定,在战争发生以后,自己在逃跑时会将身上鹅毛锦褥的毛拔下,放在三歧路上作为标识。
后来果然赵佗进攻瓯雒,安阳王因灵弩被窃而大败,同媚珠一起逃走。至演州郡高舍社夜山畔,因前方是大海,无路可逃。此时有金龟神浮出水面,指责媚珠纵容仲始窃弩。安阳王便杀死媚珠,乘金龟入海而去。
媚珠在临死前后悔自己为爱而害父害国,死后愿意化为珠玉来洗雪耻辱。其血流入海中,蚌蛤吸取之后化为明珠。瓯雒国灭亡后,仲始将其尸体带回古螺城安葬,尸体化为了玉石。后来仲始也殉情而死。
第134章 长安的荔枝
赵佗把对秦军的战争说成是南越王和安阳王两家的仇恨,这为两家合兵定下了调子。
安阳王对大秦规模和强大一无所知,此刻也成为赵佗合兵的支点。
无知的人无畏。
在瓯骆称雄的安阳王,哪里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只是觉得自己和曾经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南越合兵,就可以横扫天下。既然你这样想,事儿就好办。
“你要我派象军?”安阳王这才弄清楚赵佗的目的。
“瓯骆的象军天下无双!用象军给秦军迎头一击,全歼大秦军队,此战获胜,朕与安阳王平分南越!”赵佗取过随身的地图。
安阳王也是第一次看到南越的地图,看到自己治下的瓯骆在地图上也只有一角,才知道南越的广大。
“既然是平分,那么把合浦、桂林、苍梧都划给我!”安阳王说。
赵佗心里说“你怎么不去死?”嘴里却说:“按照番禺到螺城的距离,取中间道路,合浦和合浦以西归骆越。”
安阳王想了半天,觉得面积上也似乎说得过去,于是说:“可。那么我派1000象军参战。”
赵佗来就是打这些象军的主意的,自是多多益善。但是也估计安阳王并不可能把手中所有军队给自己,也便笑道:“可。象军作战,需有步兵配合,殿下配多少步兵?”
“按照一象二十兵,我配2万步兵。”
“我再配五万南越军……”
“但是象军不能远征……我的军队不能随你去番禺。”
“无妨,我们诱敌深入……在林尘(崇左)和秦军蒙恬所部决战……”赵佗看着地图,露出笑容。
“怎么?秦军已经侵入如此之远?”安阳王心生疑窦,“还有一事……象军和瓯骆的军兵,粮秣后勤要南越来解决!”
赵佗拍了一下手掌:“自应如此!”
两个人都露出笑容。
是日,南越王、安阳王在螺城斩奴隶首级、剽牛祭天完成盟誓,安阳王派麾下将军携1000象军、2万土着勇士,持矛、盾,随南越王赵佗东进林尘,准备与秦军蒙恬开战。
而蒙恬所部已经汇合了曹参,夺下桂林城,因为左江河道已经变得狭窄、河床水浅,楼船无法继续前行。于是采用竹筏水上运送铁炮,在左江右岸以独轮车逆流向西前进。
从水路改陆路,大军行进速度立即放缓,15万大军沿着江岸的空地,徒步前行。因为江岸土地湿软,大军所用的独轮车深陷其间,难以前行,大军只能从侧方山林伐木,以木板铺路,缓缓前行。好在这两路大军已经打通了灵渠到桂林、番禺到桂林的水路,后续的物资源源不断的送过来,一时之间,大军所需的后勤还能供应得上。
但是一路快速推进的军队突然放缓,蒙恬还是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烦闷。
当下大秦最大的事件,乃是皇帝扶苏的生辰,是为万寿节。
天下郡守县令彻侯,都要拍皇帝马屁。拍马屁需要有恰当的时机恰当的理由,皇帝生辰就是最恰当的时机。
淮阴侯韩信向皇帝进献了一整套上千件来自楚地的漆器家具食器。这是韩信南征英布、吴芮期间的战利品和在楚地工匠手中定制专门作为皇帝的礼品。
巩侯张诚和蒙恬大将军联名进献了一座玻璃宫室——以钢铁为骨架,全玻璃覆盖的一座宫室。整座宫殿足足有30丈宽、15丈进深、10丈高。是巩侯重金聘请大匠师梁二夫妇设计、巩邑钢铁厂和玻璃厂专门生产配件、由墨家匠师在未央宫中安装建造的。这座玻璃宫室采取了标准构件制造施工。钢骨架采用螺丝紧固安装,所以虽然宫室规模宏大,但是安装建造所需的时间却并不长,不到一个月时间就建造完成。
建好的玻璃宫殿之中,种植了无数花木,刮风下雨天气,皇帝陛下也可以在庭院中游玩休憩。据说冬日这座宫室还可以温暖如春,四时花开,端的是夺造化之功。这座宫殿被命名为“水晶宫”。成为未央宫中最璀璨的宫殿。
这座宫殿所费当然不菲,皇帝将在生辰邀请朝臣在水晶宫宴会,一时水晶宫盛况成为长安城中最闻名的景观,无数贵人也由此得知原来用玻璃采光有如是的效果,于是向诚记订货采购窗玻璃的订单无数。而三公九卿也纷纷向诚记打问在自己府邸建造一座玻璃温室的造价几何——当然不会有人冒着僭越的风险,复刻皇帝陛下的水晶宫,但是在自己府邸之中建造一座几十平方米的玻璃温室,不会有任何忌讳。
所以蒙恬和张诚送出来的这座宫殿,虽然花费不菲,但是回报也极大,长安豪阔之家纷纷以安装玻璃窗为荣,长安的市场,就此打开。
据说这座宫殿建成后,皇后陛下同意每年十月到次年四月期间,从洛阳回到长安居住。
公大夫李灵和未婚夫胡玄,向陛下进献了水晶宫内的照明系统。虽然知情人说皇帝陛下对李灵擅自和胡玄定订婚约颇为不满,但是人家男欢女爱男娶女嫁都符合秦律规定,皇帝也不能置喙,而这一整套照明系统有着实华丽盛大,所以皇帝陛下也只好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份礼品。
远在上郡长城大学的校长公孙尼子,赠送了一整套长城大学学报——是从创刊号到最新期的。装在木匣里,委托许记商行从上郡专门送到长安。这份礼物彰显了长城大学深厚的学术底蕴。虽然学报印刷成本并不见得多高,但是这份礼品的价值却远远胜过人间无数珍宝珠玉。
来自各地的郡守,送上了各地物产,这些地方官所送的礼品,不见得多贵重,但是充分体现了地方官在拍马屁这件事上的用心。也算是极尽巧思。
岭南南海郡郡守陆贾,特地委托诚记的旋翼机一路运来南国特产,其中一味名为荔枝的水果最受瞩目,荔枝号称“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历来只有身在岭南才可以随时吃、随便吃。离开岭南,就无缘享用。
而陆贾请巩邑飞机场将携带羊毛呢包裹的巨大冰块到番禺,在番禺将成篓的荔枝装箱,在木箱上空处放上冰块,又用羊毛呢包裹木箱,装上旋翼机,一路飞行加油,用了大半天时间一路飞行,将荔枝送入长安未央宫。这种赤红甘甜的果子立刻得到了皇帝的赞赏,次日皇帝陛下将荔枝遍赠朝臣。这一次陆贾送的实在多,连600石以上的中级官员都得到了赏赐,自是人人赞颂皇帝对群臣的关爱。
皇帝得到荔枝,并没忘记自己的亲友,又派了旋翼机连夜向张村的公孙尼子、身在巩邑的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和巩侯张诚分别下赐荔枝。
巩侯张诚就带着子女回到山中的侯府,和母亲共同分享这种甘甜的水果,一时觉得今夕何年!
蒙恬南征,三十万大军离开了河南地,对河南地的商业多多少少也产生了一些影响,巩邑、洛阳的商业一时萧条了许多,巩侯张诚最近一段都在忙着帮巩邑的居民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为巩邑的商品找到更多的销售渠道,一时之间也是焦头烂额。
第135章 罢工
巩邑。洛水码头。
这里是巩邑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巩邑运往长安的大宗货物,就是在这个码头上装船。由洛水入黄河,由黄河逆流而上,在潼关三河口进入渭河,一路送到长安的码头。
上个月,无数钢架、玻璃板就经由这个码头,由趸船运输发往长安,大块的玻璃板,只有通过水运才能保证长途运输而损毁极低。
因为玻璃价值极贵、玻璃装运要求极高,所以搬运玻璃上船给的力工工钱比搬运米粮之类要高得多。洛水码头工人在上个月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但是随着玻璃运输的高峰过去,码头上的货物变成了普通货物,给出的搬运工钱就大幅回落。搬运工人的日子就又恢复了日常。
巩邑的居民是不屑做码头工人的,巩邑的居民以进入巩邑工坊为荣——一方面工坊的薪水普遍的高,二来是工坊全都是长契,很多工坊是只要你不辞工不犯错,就可以一辈子在工坊工作,年年月月有钱可拿,直到60岁退休的时候,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工坊还会月月送一笔养老钱送到你的家里,第三是在工坊工作,如果因工作受伤致残致死,工坊都会有抚恤,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工坊都会给付生活费用,如果身死,工坊会出钱抚养你的子女,直到他们成年,然后还会优先录入工坊。
码头工人需要的只是力气,巩邑工坊需要的是真真实实的技术。谁都知道,能够在巩邑工坊做工人的人,都有一技之长。
所以在巩邑、在洛阳,在街头看到有穿着印有工坊标记的工人,路人都会不自觉点头致意。
巩邑洛阳甚至近来流行,陌生人见面的时候打招呼都互称“师傅”。因为在工厂的资深工人被徒工称为师傅,师傅是工人的敬称,而称呼路人为“师傅”,也是对对方的敬称。
这种称呼就只有在巩邑、洛阳这里流行。还没有传到全天下任何一个郡县。
但是码头工人并没有这样的待遇。
码头工人其实来自洛阳和周围农村,要身体强健、能吃苦的人,才能在码头上找到一个零工的岗位。
一天要扛几百个麻包,才能赚到当日的吃喝。
当然,做一天码头工人,收入也远远好过做农夫。所以洛阳周围的男丁,在农闲的时分就蜂拥到洛水河畔,寻一份码头工人的岗位。
巩邑建设之初,洛水河边的搬运工人还很少,那会儿商家给出的工钱就高。可是随着来到码头求工的人越来越多,商家肯给出的工钱就越来越少。有心的人计算过,如今扛一个包的工钱,还不足巩邑规划时候的三成。
即便是工钱一降再降,现在在码头求一份工也不那么容易了。所以每天天蒙蒙亮,就有成排的壮汉蹲守在码头前的空地上,双眼定定的看着码头方向,等候商家或者船家出来发工牌,拿到工牌的人才有资格进入码头,做一天工,最后用工牌去领取一天的工钱。
搬运工辛苦,其实也危险,每天总有扭伤、摔伤的工人,搬运工就只是一份零工,这份工受伤,最多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运气不好,东家是不会给你医药费,更不会给你什么工伤补助、什么养老钱的。所以在码头上,工友们之间都说,巩邑里工坊工人过的才是人日子,自己这些力工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其实,就算做搬运工,也可以过得好得多,只要你们按照我的说法去做!”在这种纷纷议论之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这个声音响起,周围的议论戛然而止。
“这位大哥,你说什么?”
“如果人心齐,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多了不说,每个人每天多赚一倍的工钱是没问题的。”那个声音响起,这一刻,更多的人听到。
码头上的工人,就都围在这个矮壮的男子身边,听他讲。
这一日,码头的商家库房主管和船家都迎来了一个矮壮的男子,这个男子通知所有商家和船家:三天之后,按件计算,所有搬运工的工钱要加一倍。
商家船家以为这个矮壮男子脑子有问题,所以并没有在意,只是挥挥手,让他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去。
结果,三天以后,虽然清晨依旧有无数的力工蹲在码头对面等工。但是码头里却冷冷清清,一个工人都没有。
船家和商家出来找工,结果力工们对船家、商家报出来的工价无动于衷。
那个矮壮的男子又出现了:“我说过,从现在开始,所有货品搬运的工钱,要加一倍。”
“不搬货,就没有工钱,没工钱,你们这些臭扛活的就得挨饿,看谁能耗得过谁?”船家商家也不肯退缩,放下话来,就开始了僵持。
结果到了晌午,那个矮壮的男子就叫人推车送了几车白面饼子。是从巩邑食堂买过来的。所有蹲在码头对面的力工,每个人分了两个饼子。就了萝卜咸菜,这些力工们吃的还挺香。
“我来帮所有人争取多一倍的工钱,你们没工作、没饭吃,我来管,码头一天不涨工钱,我就管你们一天饭,但是一旦工钱涨上去,开了工,我也不要多,每个人,每天我收五个钱,你们只要交了钱,我就保你们在这码头有工做,我朱家在这码头一天,我就罩着你们一天!”矮壮男子说。
这样一耗,就是三天。
三天时间,码头上的船一艘都没离开过,一件货物都没有被送上船或者从船上卸下来!
船家和商家都很惊惶。
有人去周围的农村招募力工,可是凡是准备接受船家条件去做力工的,都被码头外的力工兄弟们围上、捉住一顿铜揍。
朱家大哥说了,这次罢工是为每一个搬运工兄弟争取利益,任何人破坏罢工,私下和码头方面妥协,就都是大家的敌人,对敌人,我们绝不手软。
巩邑外,洛水码头,迎来了世界上第一次罢工。
第136章 码头上的秩序
游侠朱家在楚地接受了田仲的招待,待了一段时间,觉得楚地荒僻,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就辞别了田仲,回到北方。
朱家没有回齐地,更没有去长安,虽然在齐地和长安自己都认识一些贵人,但是上次淮阴侯遇刺事件之后,朱家是不想,也不敢回到长安了。
很危险。
细细思量一番,朱家决定去巩邑。
巩邑是天下富庶之地,有富裕的地方,就有不公,有不公,游侠就有事情可做。
本来想去巩邑找一点事情出来。
但是巩邑的工坊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倒也不是说工坊只接受来自张村的居民,而是说,工坊对技术有要求。
连三视图都看不懂的人,就不要想在工坊里找什么事情做。
而巩邑的工坊虽然工作很危险,日常也是有伤亡的,但是伤者或者死者的家属,从来没有闹事的,对生死简直看淡。
难道就不知道,可以闹个事,从工坊多捞一些好处吗?
不过也确实打听到,工坊对伤亡的抚恤还是非常厚道的,甚至比朝廷给士兵的抚恤也不差到哪儿去,甚至照顾的更加细腻。
这是朱家所不了解的规则。
而且,巩邑隐隐似乎有很特别的组织,工坊的工人经常还会编列到民兵里训练。
也有江湖人士来到巩邑搞一些勾当——窃贼、盗匪、拍花子拐卖儿童的人贩。
朱家亲眼看到一个拍花子的,在巩邑被从街头打到街尾,最后都没了人形。
太惨烈了。
巩邑没有城墙,又如此富庶,也难免引得盗匪眼热。
朱家也亲眼见到,某一个夜晚,一队马匪窜入巩邑欲行劫掠。
结果就是工坊守夜人发现,敲起了钟,然后整座沉睡的巩邑就灯火通明,工坊的民兵从枪柜里取出了枪,守夜人在街上拉出了绊马绳,整个巩邑的居民男女老少都走上了街头,有拿着镰刀的,有拿着菜刀的,还有拿着擀面杖和笤帚疙瘩的。
一整队马匪,几十个精壮的汉子,就成了铺路的渣渣,次日清晨被街道上的清洁工清理冲洗干净。
巩邑是个太危险的地方,巩邑有自己的秩序维护手段,用不上游侠——甚至连官吏都用不太上。
洛阳的官吏到巩邑来都客客气气的。
税官到了巩邑,自然有工坊拿出账册,一笔笔把税金计算清楚,然后就是整箱整箱的铜钱摆出来,直接上秤称量,然后工坊的管事亲手打上封条,和税官共同签字,就挥手送走了税吏。
既没有见面的唯唯诺诺,也没有事后的上下打点。
就是一个云淡风轻。
洛阳县令来到巩邑拜见巩侯的时候,从来都是进入巩邑境内就乖乖收起仪仗,轻车简从送上拜帖等待巩侯接见。
一直也知道巩侯不一般,但是只有在巩邑的客栈居住一段时间,亲眼见到巩邑的生活,见到巩侯的做派,才知道这么不同凡响。
巩侯在巩邑,寻常也从来不穿那套紫绶金印的行头,就只是一身素色的麻衣胶鞋,漫不经心的走在街巷之中,随便坐在路边摊上喝一碗豆浆,吃一根油条,随意和店家闲聊几句。
巩邑的市民工匠,有认识巩侯的,路过巩侯也都没有大礼参拜,只是轻轻点头微笑一下,但是看得出来,这些巩邑的百姓,是真的敬重这位侯爷,他们不大礼参拜,只是不敢去打扰这位侯爷而已。
就算不认识巩侯的孩童,奔跑的时候撞到巩侯身上,也都只不过像普通孩子撞到大人一样,行个礼,周围的成人也并不会因为孩子冲撞了巩侯而惊慌失措,而是安然看着巩侯笑骂小孩调皮。
朱家就觉得,这个巩侯才是深藏在这座城的一位侠者,云淡风轻之间,就能活人无数……或者杀人无数。
巩邑不是自己搞事情的地方,所以朱家选择了洛水码头。这里是洛阳令的地盘,这里鱼龙混杂,这里的搬运工只不过是寻常的农人。他们是一团散沙。
有人的地方就有欺凌有冲突。
有冲突的地方,就有游侠。
朱家虽然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衣着平凡的汉子,但是在河南地界,朱家还是可以轻易调度一笔钱的,这笔钱用来帮助这些搬运工挺过数日的罢工,提供日常的食物,还是够的。罢工结束,这些搬运工就要每天送上五个钱的会费。
对搬运工来说,尤其是工钱上涨以后的搬运工来说,这五个钱是出得起的。集腋成裘,几天时间就把之前朱家的花费弥平了。
更重要的是,从这一刻开始,搬运工有了首领。
几百名搬运工,就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洛水码头的工作一共就那么多。需要的搬运工一共就那么些人,朱家来了以后,就确定了搬运工的人数,再不许有新工人随意在洛水码头等活儿。能蹲在码头前的空地上等活儿的搬运工,必须是曾经吃过朱家的饼子的工人,或者经过工人介绍,朱家点头准许在这里等活儿的工人。
白手创业难吗?并不难,这样轻易就有几百人听从自己的号令,全不是一件难事。有了几百个强壮的男人,你就可以干更多的事情。
朱家蹲在洛水码头前面空地上,身旁有一只竹筐,每个工人来蹲活儿的时候,都会往筐里放下五个钱。然后朱家就把一个漆黑色的竹牌递过去。工人就把竹牌挂在颈子上,这一整天就佩戴着这个竹牌在码头上搬运货物。
如果发现有人没有佩戴竹牌搬运货物,整个码头上的工人们就会抓住那人,教他规矩。也不至于就打死打残,总之是让他知道,这码头的搬运工作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也不是你有力气就能干的。
这个码头就这样建立起一种新秩序。
朱家很满意,就等着一些小小的变化、小小的事故,有事故就可以出来讲话了。
这么大的码头,一定会有事故的。朱家很有耐心。
第137章 黑夜之主
和寻常的笨嘴拙舌的力工不同,朱家的口才相当好。
每天发放工牌只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剩下大把的时间,朱家就在各个货船、库房之间闲转,和货主们混在一起,时间不长,也便摸清了码头上的各种关系,对每个货主的业务、需求也都有了更多的了解。
当朱家大包大揽,说“东家你这一船货,搬货的活计都包给我,我手下兄弟多,我保证一个上午就能帮你装满船,吃过晌午你就能开船去长安,三天以后您就可以给当地交货收钱了!”
货主并不跟朱家计算一个人一个人的工钱,而是给出一个数:一天装完船费用几何,半天装完船费用加倍……
朱家发现,原来钱还可以这样赚!
估算清楚这搬运上船的费用,朱家发现,自己接下货主的装货业务,再分包给力工,一进一出,获利可不止是每天几个钱。
这就组织起业务来:不再是每天发工牌进出码头,而是前一天直接去码头,和所有货主登记手中的业务。次日清晨在码头门口直接选派力工,这艘船需要力工几何、那个库需要力工几何,完成当日搬运业务,晚间直接找朱家结算工钱。朱家和货主另行结算。
一万钱的一笔搬运业务,朱家可以剩下六千钱。
直接派下去的活计,搬运工的收入稳定有保障,货主也不需要自己派人寻找力工、又无法把握搬运的时间和效率、还少了和一个一个力工打交道的麻烦。
很妥当!
朱家不需要投入一个钱,更不需要卖房子置地,就只需要抓住货主的业务,靠着之前和码头工人的熟络,就创办了一个全新的商行。
叫做脚行。
朱家在码头对面赁下一个铺子,挂起了一个绘着野猪的牌匾。又重新制作了工号牌子和账册,新的规矩定下来了:登记在册的脚夫,只要每天上工,无论派没派到活计,就都平分当天的脚钱。而具体去哪个库、哪艘船上工,听朱掌柜的安排。
没有进入账册、没有工牌的农夫,不准许参加码头搬运工作,如果有任何没有工牌的人敢在码头出入揽活,就会迎接脚行脚夫的联合毒打!
朱家有一票手下,足可以对付所有零散的工人。
过去乱糟糟的码头,就这样开始出现了秩序。
而朱家脚行的生意,也开始扩展到了巩邑。
朱家购置了一批诚记独轮车,做起了从巩邑工坊向码头送货的生意。工坊不再需要自己雇佣力工,也不需要自己购置运输工具,成品货物的运输直接委托脚行办理,就能直接送到码头的船上。工坊的工种减少、日常运输费用也下降,以李灵为核心的财务部门乐见成本进一步降低。
而随着这一业务的增加。朱家脚行扩大了脚夫的聘雇,一时之间,脚行搬运工推车工的人数也达到了千人,随着巩邑的繁荣和码头的繁荣,眼看脚行的雇工还在不断增加。
随之而来的是,脚行的收入也在增加,这个过去没有、凭空出现的脚行,居然也成了日进万钱以上的一个全新商家。
着名豪侠朱家,就如此在洛阳巩邑之间,有了一席之地。
以日进万钱的生意,朱家也有资格出入巩邑,和巩邑的各大商行、工坊的管事坐在一起推杯换盏。
不过朱家仍然是一个生活非常简朴、非常低调的人。从不穿丝帛的衣服、平素也从不张扬。对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神态,不太多嘴多问,总是愿意倾听别人的苦楚。
谁的烦恼,朱家都爱听。
无论是寻常的脚夫、洛阳的小商贩、还是巩邑商行的掌柜的烦恼,都愿意找朱家聊一下。
有的人就有这样的天赋,他虽然不爱说话,却擅长倾听,又守口如瓶,是一个完美的树洞。
而且,如果你把自己的苦楚跟朱家说了,说不定就会得到意外的惊喜!
一位脚夫老母重病无钱医治,自己又在码头上扭伤了脚,需要在家中养伤。脚夫这个行当,是手停口停,一日不上工就一日没有收入的,这一家子当时就陷入了困境。
朱家知道这个消息,就带了随从和从城中请的跌打医生,亲自跑几里路,来到脚夫家里,送上了米面,安抚脚夫不要忧虑,好好养伤,伤好之后,脚行永远会给他留一份工作。
一个小商行在洛阳附近被打劫,钱货全失,朱家亲自带了脚行的脚夫,去土匪窝子里和匪首谈判,最后帮助商行讨回了一半财货。
洛阳城的一个富家公子,看上了洛阳一个酒坊家的女儿,抢掠侮辱了酒坊家的女子,酒坊老板求到脚行朱掌柜面前。朱家听过酒坊老板的倾诉,夜入富家府邸,怒斥了富家公子,口才折服了富家家主。家主痛斥责罚了儿子,次日亲自带着儿子去给酒坊老板道歉,给了酒坊一笔赔偿,也让自己的儿子纳娶了酒坊老板的女儿。
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
朱家的名声在洛阳巩邑的商户中越来越大,洛阳很多商户在年节都会来给朱家送一份礼品,甚至有不少商户愿意每个月给朱家送一串钱,不求别的,就只是自己商铺有什么难处、收到人骚扰的时候,希望朱大侠士能出面帮自己摆平这些麻烦。
洛阳城的浮浪子弟,一时之间都收敛了许多。调戏妇女、白拿商户货品不给钱之类的事件,一时都减少了许多。
朱家本就是天下知名的侠客。最擅长的就是为人排忧解难。现在手下有了上千名兄弟,在洛阳巩邑之间,就没有朱家摆不平的事儿。
任何人收到欺凌,如果在官府找不到公道,你可以去洛阳码头的那个挂了野猪招牌的脚行,只要你向那位五短身材的老板磕个头,送上一样礼物,老板愿意倾听你的故事,如果那个老板认为你确实受到了委屈,他就会帮你出头。
至于朱家帮人讨公道不是白白讨要的,这事儿是天经地义。这世间的公道,哪有不需要花钱的呢?
所有这些,都只是在民间悄悄的发生,街巷间有一种说法,洛阳的白天,归洛阳县令管,洛阳的夜晚,归朱大侠管。
洛阳县令、巩邑的那位侯爷,对辖区内多了这么一位黑夜中的王者是一无所知。
第138章 贵人的委托
名动天下的侠客朱家,心机才能并不只是搞起一个码头上的脚行这么简单。
张诚曾经有一句名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得多、见得广,人就有不凡的见识。朱家在秦末乱世,曾经为成百上千的人摆平纠纷,心机见识远远超过那些粗笨的脚夫。绝不仅仅是个脚夫的头头那么简单。
每天在洛河码头上,和库房、船家、商家、工坊打交道,垄断了洛河码头上的搬运业务,朱家已经弄清了巩邑进出码头的货物,对巩邑的财富有了非常透彻的了解……甚至可以说,除了洛阳县令和洛阳县丞这两位大官,整个洛阳没有人比朱家更了解巩邑这些工坊一年能创造多少财富,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比朱家更了解,巩侯的财富到底有多少。
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大数。
超出了朱家所知道的数字计算单位。
知道张诚有钱,却不知道张诚这么有钱。
深夜里,朱家坐在洛阳一座高大房屋的屋顶,遥望星星点点灯光的巩邑,那里有一座住宅的灯光尤其明亮,那就是巩侯在巩邑城中的宅邸。
所有人都知道,巩邑就是巩侯的城,城中大大小小的工坊,巩侯都是背后最大的股东,看起来巩侯过着非常简单的生活,但是他可真有钱啊!
比朝廷中的三公九卿还要富有。
甚至比皇帝还要富有。
如此巨大的财富,享有这份财富的人却只有几个:巩侯老夫人、巩侯、巩侯的一对子女。
那一处宅子,连仆役都没几个,巩侯出入宅邸、进出大学,身边连个像样的卫队都没有。
那么小的一座宅子,里面该是如何奢华呢?他的钱都藏在哪里呢?
朱家忍不住会这样想。
但是这种事情只能想想,想也知道,如巩侯这样的彻侯和富豪,他的财产一定不会是埋在地下的铜钱窖,更多的一定是不动产,可以搬动的铜钱黄金珠宝,甚至都不足巩侯财产的百一。当然,根据朱家的测算,这个百一也已经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大数目了。
但是巩侯这样的人,并不是能随便打主意的人。
看起来没有城墙的巩邑,也并不是一个动用马匪就能劫掠的集镇。
而朱家,也并不是一个盗匪,朱家虽然也使用“一点点”武力,但是并不喜欢抢掠。抢掠的风险太大,朱家喜欢讲道理、讲规则。
用道理、用规则挣到的钱,稳定、长久。
巩侯有无穷创想,巩邑货通天下,随便做一点什么,附着在巩邑的商贸体系下,都可能有源源不断的财富。
据说巩侯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背景,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但是后来机缘巧合,白手起家,就创立了偌大的家业。甚至机缘巧合和扶苏蒙恬交好,最后竟得以封侯。如今已经是大秦第一等富贵之人。
这些机缘到底是什么呢?
怎么才能得到这样的机缘呢?
朱家是一个有头脑有野心的人,在洛阳落脚以后,特地打听了巩侯的身世背景,反复琢磨,觉得自己和巩侯身世颇有几分相似:一样是身家平凡、一样是白手起家、一样是靠个人努力赢得了世人尊敬,甚至可以在长安出入贵人宅邸……
就只是……
自己也曾冒着性命的风险,才能略有薄名,靠着心机和手腕,在这落水河岸经营了这个脚行,一年也才只有几百万钱的收入……比起巩侯来,还是差的很远啊!
还因为韩信在长安遇刺的案子,自己不得不躲出长安,离开那些贵人的庇佑,也失去了许许多多贵人的关系。
人和人的差异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过随着自己在洛阳站稳脚跟,自己已经又和长安的贵人取得了联系,前几天,贵人派了身边人到洛阳来,和自己一番问答,显然很满意,就又给自己新的任务,还放下一大笔黄金。
多年来朱家习惯了给人摆平麻烦。越是大麻烦,收取的费用就越多。但是给出这么大代价的主顾,迄今也只有这么一个。
酬金如此之大,当然是因为这麻烦太大。
大到自己都头脑发懵的地步……
长安的这些贵人玩的太大了。
当然,人家也不是要朱家亲自动手,就只是要朱家负责外围的一些活动,做一点侦查、做一点配合。
不过仍然是麻烦啊!
在朱家的脚行,最近最主要的活计就是粮船。
巩邑的新麦已经收获,这些新麦装在巨大的麻袋里,送上2000石的大船,这些船沿着洛河进入黄河,顺黄河而下,据说是在巨鹿郡黄河出海口再换船装到寺工新造的大海船上,运往番禺。
这是输送给南征大军的军粮。
商人们常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如果肩挑手提,粮食这种东西贩运到几百里外,运费高昂。哪怕使用牛马车辆运送粮食,也没有运送到千里之外的。但是如果走水运,同样的距离,据说运费只抵陆路的二十分之一。尤其是东去的航船,顺水而下,几乎不费任何力气。自从大军南下开始,从洛阳开出去的粮船就没有断过。大军在万里之外,也能吃到来自河南郡的麦子。
数百万石的麦子,要在一个月时间全部运出洛阳渡口。
这些粮食就是大军的命脉。
朱家在账册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下几行字。这一天傍晚,朱家来到洛阳县衙后身的一条窄巷,趁着四下无人,把这张字条塞到一棵老树的树洞里。
第139章 火龙
黄河水路现在是特别热闹的运输干道。这是商周以来都没有过的事情。
过去天下分割为无数邦国,如同《老子》所说小国寡民,人民老死不相往来。也没有那么复杂的商品交易和货物流通需求。
大秦一统天下,幅员万里。帝国需要解决天下的灾荒和治理,商人需要把货物卖到全天下,帝国就特别关心交通建设。在全天下修筑驰道、在南方开挖灵渠,物流水平已经是黄帝以来最强大的时代。一些重要的道路、水路甚至一直用到几千年后。
物流体系这东西就是这样,越发达就越发达。
当军方发现利用水路运输能够解决远征南方的后勤,当商人发现可以通过黄河水路以更低廉的成本将货物从长安、洛阳运输到燕赵齐楚,水路就越发发达繁荣。
黄河上跑的船,最多的就是粮船。
运粮的船并不是商家所有,而是官船,是军方的运粮船。操舟的舟子、押送的队员,都是大秦的卒伍。
军方的卒伍只负责押送这些粮秣,并不负责搬运粮草,过去都是在民间征发夫子负责搬运,但是洛河码头有搬运工,军方的财计人员经过测算,认为雇佣搬运工搬运粮草的费用比征发徭役还要便宜的多,在落水码头这里就入乡随俗,委托脚行负责装船。
相比陆运,水运也有一定的风险,黑夜里看不清航道,所以运粮船只能白天航行,傍晚就要在河岸下锚停船。几十条船停在岸边,船上挂起灯笼,船夫和押运的士兵就在岸边生火造饭,在岸上或者船上休憩。灯影映在水中,波光荡漾,也别有一番情趣。
这一晚,船队照例停在岸边。累了一天的士兵照例在岸上生火煮饭,吃饱后照例在船上打了地铺睡觉……
河岸草丛中,一个小队渐渐靠近了这个船队。
这队人人人牵马,人衔枚马勒口。悄无声息。
距离船队五十步左右,小队停了下来。领头的人打着手势,所有人就都抽出弓箭。
一个黑衣人取出裹了油布的木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把木棍靠近火折子,点起了一个火把。火把燃起,黑衣人立刻把火把垂下靠近地面,以免火光传到远处。
其余的黑衣人就取出了沾了燃油的弓箭,靠在火把上点燃,十几个黑衣人张满弓,松开弓弦。
一组火箭就划着一根曲线,落在了粮船上,
黑衣人并不停止,再次点燃一组火箭,张满弓射出去……
粮船上都是易燃的货物。几支火箭落在粮包上,立即就被点燃,河岸上风又大,片刻之间,整个船队成了一条火龙。
押运的士兵急忙救火,但是粮船一旦起火,又哪是这几个士兵能救得了的?霎时间火光冲天。
河岸上的黑衣人看到起火,便立即收手,熄灭了火炬,收起了弓箭,人人翻身上马,乘着夜色离开这段河岸。
一夜之间,这些黑衣人就狂奔几百里来到洛阳城外。
洛阳城四门落闸,夜晚根本不容人进出。好在这些黑衣人也不是要进入洛阳城。
马蹄声太响,骑马进入村落也难免被人发现。马队在离城几里的地方就停下。两名黑衣人下马。徒步直奔洛河码头,在月光下找到那个脚行。
黑衣人在脚行的窗板前停步,拔出腰间的刀子握在右手,以左手轻敲:咚-咚-咚咚咚-咚咚,1132的节奏清晰。
少待片刻,窗板后传出一句低语:“谁?”
黑衣人不回话,继续按照1132的节奏敲击两次。
窗板从内里被卸下一块。一张脸在窗板后的影子里,明亮的眼睛看着窗外的两名黑衣人。
“事成了?”窗后人问窗外人。
“事成,孟津下游二十里,四十六条船。”黑衣人说。点火之后,这些黑衣人已经清点了起火的粮船数量,回来报告给委托人。
“稍等!”窗内人说,从里面扣上窗板。
片刻。窗板打开,递出一个小小的黑布包袱:“这是四十六两,各位辛苦。明天请当家的换一处河岸再做一次!”
窗外人掂了掂这个小包袱。黄金压手的感觉和寻常重物是不一样的。四十六两不到三斤,但是握在手里却给人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好说。回见!”窗外人把小包袱揣回怀里。拱了拱手:“兄弟们在外面候着,我们告辞了。”
窗内人扣上窗板。
两名黑衣人俯身向东面奔去,几里外,和留在洛阳城外的兄弟们汇合。
“拿到了?”兄弟们问。
“拿到了,四十六条粮船,东家给了四十六两黄金!嘿这生意做的过来!就只要放几支箭,回来就能领钱,这不比抢劫穷村子和绑票商行掌柜来的轻松?”
这是河南郡某地的一群马匪,惯常的生意也不过是在平原上流窜劫掠乡村,或者是打劫过往的商队、或者混入城镇绑架富户。
马匪干的都是没本钱的生意,但是风险也极大。一方面有官府围剿,一方面荒村和商队也都会抵死反抗,十次劫掠,倒有两三次自己的兄弟也要折在里面。
而这一次,马匪受了委托。只要埋伏在洛河黄河下游,等着粮船夜宿,在河岸上射火箭点燃粮船,按照起火粮船的数量,回来就可以领钱。
作案全过程都距离河上的船队很远,根本不需要和押运粮草的士兵打照面,自己骑马,船上的士兵只能靠两条腿,根本追不上自己。
还有比这更轻松的活计?
干一次就能得到几十两黄金。这可是黄金!这么多金子,比打劫一个县城赚到的还要多!
就只是想不通,烧粮船这种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赏钱?按理说应该是抢下东西来,东家收了货物得到利益才会给出报酬。怎么这个东家不要东西不要钱,就能给出赏钱?
这个东家确实古怪。
不过古怪不怕。赏下来的黄金,可是黄澄澄的!谁不喜欢这黄澄澄的金子?
第二天,救了一晚火的押运士兵,面对着满地黑炭,发出绝望的悲嚎。这一回四十多艘粮船被烧毁,任务无法完成,怎么交代?
但是也别无办法,一队浑身乌漆嘛黑的押运士兵只能徒步来到距离停船处最近的平阴县,向平阴县令告发:
“大秦南征军辎重队押运的四十六艘粮船,在黄河孟津渡下游20里处遇袭,贼人放火,烧尽粮船。”
长安震怒。
第140章 御史
三日之内,在黄河孟津以下河段,200里范围内发生三次粮船失火事件。
押运官吏报上来的消息,都是粮船夜泊,被匪人以火箭纵火焚毁。
三日之间,超过30万石麦子被焚毁。
因为有了电报系统,粮船被毁的消息都是当日就上报到朝廷,同时身在瓯骆远征的蒙恬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太尉蒙恬震怒,一方面对接触过这份电文的人下了封口令,一方面急电长安,要求军方和廷尉介入,追查破坏南征军后勤的违法事件。
廷尉的调查队直飞洛阳。
廷尉的调查队抵达洛阳的次日,中尉韩信亲率一支部队,从陆路抵达了洛阳。
洛阳县的气氛顿时肃杀起来。
马匪接到的委托,就只是三天焚烧黄河岸上夜泊的粮船。拢共拿走了150两黄金,委托人要求马匪做完这事立即隐藏起来,不要生事,最好远遁燕赵。
洛河码头上那家脚行,依旧日日做着正常的生意。
洛阳陷入一片肃杀的时候,番禺的气氛也很严肃。
南海郡丞接管了蒙恬移交的民事部分的文件案卷,查出南征大军有多起“屠村”记录。
虽然这些案卷记录非常清晰,讲述了包括南征军士兵遇袭遇害,搜救队在土着村落发现土着猎头和食人证据,南征军依秦律合谋杀人罪名,简单执法,清理了整座村子。
对于这些从长安来、在政法系学习多年的青年来说,这些案卷似乎并不合乎道理。
世间怎么可能有吃人的人?怎么可能有斩人头求丰收的习俗?吃人这种事情怎么入刑?大秦律里没有对于吃人者如何处罚的规定。军方因为土人吃人就屠戮全村,有无审讯过程?屠戮全村是否合乎秦法规定?是否有滥刑的嫌疑?
所有这些已经超出法学毕业生所知的范畴,一时有点无所措手足。就写成报告,找郡长官陆贾商议。
依陆贾看法,这些土着毫无人性,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食人是恶俗,解决这种恶俗最好的办法就是斩断恶俗传承的根本……所有牙齿上沾过人肉的,就没有必要留在世上。
法学生们觉得自己是得到皇帝扶苏亲授秦法的高才,本着“法无禁止不可罚”的原则,既然秦法对食人没有规定,军队直接屠村就无依据。如果猎首是当地传承千年的习俗,这一习俗远在秦法出现之前,那么秦法执行是不是要适度尊重习俗?而对秦法未有在当地落地执行之前的猎首行为,是否应该网开一面?
陆贾也愕然,以前只知道儒门之中有这种抠字眼的蠢才,怎么法家也出了这种人物?还是扶苏皇帝亲传弟子?
这几名随陆贾南下的法学生掏出秦律,一条条一款款,给一代大儒陆贾普及秦律基本知识,告诉陆贾猎首和食人在什么情况下似乎有轻纵的理由,觉得军方的行径过于粗暴,许多案件似乎应该重新核查。
法学生甚至提出,关于百越地区食人习俗、猎首习俗应该如何处理,是否应该上报朝廷,请廷尉拿出一个处置意见,再行处置?
百事缠身的陆贾挥挥手,让这些愣头青自行去准备报告,上报朝廷。又给远在瓯骆作战的蒙恬发电,讲述了法学生们要复核秦军在百越地区屠戮食人村的行为。
从左江下船,已经开始穿越丛林的蒙恬接到南海郡守陆贾的这份电报,回了一份极简洁的电报,通篇只有一个字:“滚”。
大将军的愤怒跃然纸上。
征服者不受审判,战争过程中军队的行为,不能以常理常法处置,如果军队行进还要畏首畏尾,要考虑眼前这个人有没有罪、我杀他合法不合法,那大军就不要前进了,或者你派长安城的执金吾来做先锋队,一个一个审问敌军到底有没有犯过罪。
至于那几个食人村,秦军战士们无法容忍惨无人道的食人场景,认为在荒村里已经不存在任何有人性的人类存在,就顺手清理掉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虽然这些土着人不能算是秦军军法所说的那种“甲士”,但是他们有袭击秦军士兵的先例,又有继续骚扰秦军的隐患,这些朴实的士兵出于义愤和责任,直接为大军清理掉这些隐患,正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陆贾刚刚到地方上来,怎么就胆敢插手军事行动?
这个人是读书读傻了吗?
南海郡的这份报告,内容相当繁杂,并不适合以电报的形式送达长安,这组政法生花了几天时间汇总案件分析、法条、自己这些郡守助手们的专业意见,形成厚厚一个册子,走驿路快马送到长安城。
下面送上来的文件都要先经御史府入档、整理,再由御史府根据文件的重要性排序,再转发各个衙门。
看到这份文件,御史府的侍御史们兴奋起来,在下一次常朝上,就以南征军屠戮土着村落这个题目大做文章,指斥蒙恬纵容士兵行凶残民,有辱大秦军人荣誉,有损我皇帝爱民的名声,也容易引起占领区的抵抗,为维护帝国声誉,应彻查此类事件,并申斥太尉蒙恬。
没有提前收到风声的皇帝扶苏都蒙了,问何出此言?
御史大夫这才呈上来自南海郡的这份报告,报告写了厚厚一叠,这么长的内容,在朝会上根本无法读完。皇帝看着突如其来的这场朝堂变故,皱起了眉毛,从丹墀之上俯视下方的群臣,从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
这是对皇帝陛下和蒙恬太尉的突然袭击吗?御史府现在已经越来越过分了。
排名第一位的右丞相张苍一步踏出,看着御史大夫:“按照规程,这份报告由御史府整理归档,应该附上意见文本,立即呈送丞相府,丞相审核后上呈皇帝。什么时候御史府可以擅自扣留隐瞒文件,在朝会上将未经丞相审核的文件用来攻讦当朝重臣了?”
张苍直勾勾的盯着御使大夫:“御使大夫!你知情吗?”
第141章 掀桌
新朝廷大部分部门,都是由政法系的学生充任中低层官吏。只有御史府,因为御史的工作并不需要政法经验,加上新朝廷的政法干部需求太大,扶苏手中的人也不足,御史府就基本保留了前朝的班底。
扶苏登基之初,各个衙门都在观望新朝的动向,御史府也相当安静,结果随着蒙恬南征,扶苏感觉到御史府最近的小动作就越来越多。
在始皇帝时代,御史这个部门本质上是一个文件处理机构,来自全国郡县和各个衙门的信函、账册、档案送达朝廷,要先由御史府进行收发,规范文字内容、按照轻重缓急次序排序,给出初步处置意见呈送丞相,丞相才是百官之长和行政系统的核心,丞相根据国家政策方向,对所有呈送的文件给出意见和反馈,再上呈皇帝过目签批,这些处置才具有合法性。
在这个过程中,御史并不具有独自处置文牍、批判评价地方郡县和朝廷各个衙门的权限。
虽然在一些朝会上,侍御史也有参加朝议、发言讨论的权力,但是在这些讨论中,所谓的御史参与朝议讨论,主要职责体现为对纷乱的朝议进行梳理,将空泛和有歧义、充满情绪的各种讨论内容规范为理性的、清晰的文本。说到底,仍然是文本处理职能。
天下文本都汇总到御史府,御史府就额外承担了保守秘密的职责,进入御史府的文件,要遵守严格的文件处理纪律和次序,各种文件仅限于过手的部门人员阅读和处置,不得带到御史府外进行讨论。
这一次,来自南海郡的这份报告,核心内容是针对百越地区执法原则和执法标准的讨论,地方司法机构急需得到皇帝定调、廷尉府的执法标准指引。结果御史府拿到这份报告后,既没有直接上呈皇帝、也不曾找廷尉府商议通气、更不曾知会丞相,而是把这份报告扣下自行讨论,又自行搞出这个指向南征军的调子,御史府当然可能会辩解这只是一次工作疏失、年轻的侍御史没有经验之类,但是如张苍这样柱下史出身,在御史府泡了半辈子,又亲任过计相、丞相的人,这就是御史府故意在生事。
联想自从蒙恬在洛阳设立大将军行营以来,御史府的侍御史隔三差五就抛出一些关于巩邑、南征的话题,张苍不得不怀疑御史府是否在搞什么花样。
这么厚的报告文件,即便是熟悉律法的扶苏都无法在这样一个常朝的时间内完成阅读,侍御史却直接抛出话题,这就是试图让整个朝堂在没有阅读这份文本的前提下,按照侍御史的话题进行讨论。
扶苏刚做皇帝不久,还不知道朝官们的这些花样,张苍这样的三朝元老(嬴政、刘邦、扶苏),对这些把戏有什么看不清的?
更令人愤怒的是,御史府这个骚操作,也绕开了百官之首的丞相,在朝会之间,不仅摆了皇帝一道,也摆了丞相张苍一道。
一向以智慧远超同侪自诩的张苍,如何能容忍御史府把自己当猴耍的这种行径。
所以在朝会之上,直接掀桌子。
当朝百官,以三公九卿为首。
三公是三个职位,也代表三个部门。大秦的三公就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
今天的朝会,是御史大夫绕过丞相,在朝议上直接对不在场的太尉发难。
要给皇帝和丞相打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张苍不直接掀桌,新皇帝经验不足,直接放任朝会按照侍御史的话题讨论蒙恬大军屠村是否影响大秦形象、有伤皇帝仁德之名,那讨论的话题立刻就会偏到不知道什么方向,如果皇帝和太尉彼此相疑,轻易之间就可能惹出一场泼天大祸!
蒙恬现在执掌三十万大军,身在岭南远征。
如果君臣相疑,要么可能引发一场兵变,逼得蒙恬倒戈,要么就是影响大军作战,导致前方惨败。
这种举国兴兵远征的时候,始皇帝通常会严禁朝议对用兵进行评议的,最多只让军方的高层在宫中向皇帝解说一下前线战况,而绝对不会远程指挥出征的将军。
在南海郡的那些初出茅庐的学生娃不懂事,一脑子书本内容,看到大军处置方法和法律文书不一样,弄不清楚状况,搞了这样一份研究报告来,这事儿有情可原,陆贾身在岭南离长安几千里,面对土着众多的蛮荒之地,当地有独特的民俗和社会关系,陆贾想要长安朝廷给出一个操作空间的指示,让后续的地方治理能够放开手脚,所以默许了学生仔的这份报告完成和送达长安,这都能理解。
但是御史府抓住这么个东西,就直接剑拔弩张冲着蒙恬去?你们怎么敢这样?
这还是中尉韩信因为粮船被焚去洛阳进行调查、军方大佬不在长安的这个当口,你们敢这样做。若是韩信在这里,怕就不是掀桌子这么简单。
张苍瞪着御史大夫须发皆张。
御史大夫赵尧低垂着眼皮,默然不语,
扶苏的目光射过来,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位列九卿的赵杏儿眼观鼻鼻观口,心思并不在这里。入朝以来,朝堂上的阴谋诡计赵杏儿也亲眼见识过一些,也大体能理解这些操作背后的缘由和思路,但是赵杏儿毕竟不是专职的政治人才,所以对御史府的这个小动作,在张苍的指斥下,赵杏儿大致能理解,但是接下来并不太关心。
眼下赵杏儿正在默算蒙恬随军的粮草情况、珠江水道上现有的粮食情况、番禺库存的粮食情况和蒙恬大军的粮食消耗,估算了一下这一百五十艘粮船被毁,对南征大军的影响。
蒙恬军中的账册,现在也被统一在赵杏儿颁布的那个财务标准之下,全国的每一个郡县、每一支军队当日进出情况,都会汇总到计相府的电讯处,汇总成简报,送到赵杏儿手中。
御史府在政治上要如何掣肘蒙恬,这不是赵杏儿需要考虑的事儿,这个时候,张苍应该站在前面。解决南征军后勤烦恼,才是计相赵杏儿该考虑的问题。
所以当张苍在跟御史大夫赵尧喷口水的时候,赵杏儿已经把南征军粮食输送线路上的这些节点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大概估算出中军当前存粮情况,当御史大夫赵尧低垂眼皮成为整个朝堂的注目核心的时候,赵杏儿已经有了结论,并且微微一笑,紧握的双手已然放松。
这个时候,沉默不语的扶苏终于开口。
第142章 敲打
聪明如扶苏,在朝会最开始、侍御史们抛出话题的时候是有点懵的,看到那本厚厚的报告的时候,是有点意外的,但是张苍直接诘问御史大夫的时候,扶苏就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御史府要在三公之中争权。
皇帝其实并不反对臣下之间的权斗。各个部门权限边界是模糊的,这些模糊地带就是给不同部门争夺的。具体每个部门能拿到多少,要看具体朝臣个人的能力和争夺结果。
三公争权也不是不能容忍。
但是在蒙恬出征之后,御史府和丞相争夺权力,而且是拿太尉开刀。这就不寻常,也不能容忍。
何况,当今太尉乃是蒙恬。
是扶苏的铁杆盟友。
两人的情义从始皇帝二十六年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持续至今,将近三十年。
蒙恬是父皇留给自己的利矛和坚盾。
如同后来张诚所说,蒙恬是父皇给自己的最后退路。虽然自己曾经犯过错判父皇意志的错误,但是过去三十年的相处证明,蒙恬对自己的情义和忠诚,是值得信任的。
当然,对于皇帝来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忠诚。
但是蒙恬正在执行的任务,是大秦帝国的核心国策之一。
重新收复岭南三郡,这个国家才是父皇所传下来的那个书同文车同轨天下一统的国家。
叛军赵佗的存在,是对帝国权威最大的质疑。
如同蒙恬所说,收复岭南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一场战争,虽然屠雎在岭南大败,但是如果把征服岭南看做是一场持续性的战争,屠雎的三十万人也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以三十万条性命和一位大将军的首级,取得了相当重要的经验,所以二次南征,秦军开通灵渠,解决了南征的最关键的通路和后勤补给问题,果然一举大败百越。而蒙恬的南征,实际上可以视作是始皇帝南征的第三部分,这一战是建立在前两次南征基础之上的,包括屠雎,包括任嚣赵佗,都不过是这第三次南征的垫脚石。
前两次取得胜利,第三次就必定成功。
而有了巩侯张诚和墨家体系全新配合之下,战争机器、战争技术、战争理念的全新改变,让蒙恬对赵佗可以呈现出碾压的优势。
破横浦关、破番禺城、破苍梧……南征大军可谓是摧枯拉朽,在几乎没什么伤亡的情况下,就取得了不凡战果。
而远征作战最艰难的远程后勤管理和多军团多路作战管理,通过韩信军事工程系的水密舱海船运输和军事电报系统的指挥,也轻而易举。
黄河上焚烧粮船事件当然是有人阴谋破坏,但是区区150艘粮船、三十万石粮草,对于帝国为这场战争所准备的全部物资来说,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损失固然有损失,但是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南征赵佗,从朝廷角度来看,是有需要、有必要、有能力推动的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不容置疑。
三十万远征军,五路分兵,深入遍地瘴疠的荒蛮之地。虽然领军的是蒙恬,虽然有巩邑的技术支持,虽然有巩邑的后勤保障,但是兵凶战危,战场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前方在苦战的时候,后方就不该掣肘。
御史府搞权搞内斗,试图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事儿皇帝能容忍,但是你背后搞蒙恬,这就选错了对象了。
哪怕你借着这份报告对陆贾下手呢!朕都不会怪你。
扶苏抚摸着这本厚厚的册子,眼光从满堂的朝臣脸上扫过。张苍质问了御史大夫赵尧,赵尧以沉默代替回应,这个大殿上就安静的不得了。
扶苏用手捏了捏这本册子……一份报告,居然写了一寸多厚,这是纸张出现之后的副作用吗?看熟练的吏员写一份呈文是多么简单,这些刚刚走出校门的实习生,就喜欢把东西搞得很复杂。
扶苏盯着御史大夫赵尧,轻声说:“既然这份报告是关于执法标准的内容,而有关衙门并没有看到过这份报告,在今天的朝会上讨论就确实不恰当。这样,御史府还是把这份报告誊抄出来,既然事关执法标准,那就抄送廷尉、丞相和朕,每人一份。抄本明日上午送到宫中来,有关人等审阅报告内容后,我们另行讨论,如何?”
“是。”赵御史低头躬身行礼,嘴中感觉十分苦涩。
午前散朝,这么厚的一份报告全部誊抄,还要誊抄三份出来,这属实有点难为人,是皇帝借题发挥,用这个来发泄对御史府的不满。
不过,即便是一寸厚的文件,真要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誊抄完毕,倒也不算困难。把这份报告拆开,多找一些书吏分别誊抄,抄好后再把所有抄写的单页凑到一起,重新装订起来,也就是了。
只不过,难免御史府要鸡飞狗跳一下了。
“要注意内容保密,参与抄写的人越少越好……朕以为,抄写人员控制在侍御史级别,更低级的吏员,就不要参与此事了!”扶苏又补充了一句。深深的看了一眼殿中御史部门。
“这……是。”御史大夫将腰躬得更深了。
“张苍,丞相衙署派人去协助一下御史府,做好最后的装订成册,也要派员去御史府做好关防,这份报告涉及到南海郡治理和南征军的军事行动,要确定保密、不得流传到外面去,免得民间有所争议!不知情的黔首百姓妄自讨论朝廷佣兵之事,不妥。”扶苏说。
大殿上的人,没有一个头脑简单的,这下子谁都知道皇帝对御史府试图搞蒙恬的行为是多么不满了,也知道皇帝这就是要当众敲打惩罚这些擅自跳出来搞事情的侍御史了。
第143章 韩信的来意
在洛阳,淮阴侯韩信阴着脸接见了洛阳县令和廷尉左监。听取了对被焚粮船的调查汇报。
中尉府的吏员直接接管了运送粮船的士兵,关在洛阳城一个单独的院落里,按照军法进行进一步的审核调查。
用小半天的时间整理了案件的相关信息,韩信带着自己的卫队,前往巩邑去见巩侯张诚。
张诚对韩信带着卫队来见自己有一点意外。
之前两个人相见,无论在长安还是在巩邑,韩信都是自己一个人来见面,最多带两三个随从。这带了一大队兵卒是几个意思。
“我来处理粮船在黄河上被焚的事件。”韩信冷着脸说。
这事儿张诚略有耳闻,说是连续数日,运粮船在孟津渡口下游起火,损失了大概有三十万石左右的粮食。
对小门小户来说,三十万石的粮食是个大数。但是对巩邑,这个数也不算什么。案发的时候,洛阳令也亲自来巩邑对巩侯通报了这个案子,但是这属于地方上的治安事件,巩侯是不插手的。
“进展怎么样?”
“廷尉府的人员调查了起火点周围,发现了匪人在粮船附近聚集的痕迹,五十步外用火箭射到粮船上。根据匪人留下的痕迹,参与这事儿的人不多,十几个人,有马。纵火后立即逃离现场。”韩信简单汇报了调查的情况。
“是什么人干的?”张诚问。
“在调查。这样一伙人,人人骑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河南地的马匪,要么就是军队了……”韩信说。
“你是不是也怀疑这伙人是巩邑的?”张诚听出韩信的言外之意。巩邑也有马,也有人。
“不好说,都要查一查。”
“这些人是劫匪?”
“没有劫财、没有杀人,就在只是纵火,什么劫匪会这么干?”
“那你怀疑是船家在争夺运粮生意,给同行搞事情?”
“运粮船是南征军自己的船,押运粮船的是后勤营的士兵,船夫是征辟的熟手船夫……不至于有抢生意的事情吧。”韩信的眉毛拧起来。
“来打招呼,要在巩邑调查?”张诚问出韩信来意。
“廷尉府办差,是要在洛阳、巩邑、平阴都进行排查,但是廷尉左监和洛阳令不敢在巩邑造次,我过来跟巩侯打个招呼。”
“我和陛下有约,巩邑的执法本来就是洛阳县负责。让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不要影响巩邑的秩序和生产生活就行。你们要怎么查?”张诚面无表情的回答。
“调查由廷尉左监负责,要在洛阳、巩邑、平阴一带拉网排查。核对户口、逐一问询。”韩信看着张诚。
逐户拉网排查是一种笨办法,但却是有效的办法。
但是洛阳巩邑加在一起能有十多万户居民,拉网排查就要鸡飞狗跳。说对巩邑生产生活没有影响,那是不可能的。
“巩邑的居民,我从张村带来的这部分,户口本来就在洛阳县里。至于巩邑领民的户口,回头让邑官配合洛阳县令进行排查就好。”张诚道。
巩邑是万户封邑,实际户口在八千户以上,这些户籍相当于是巩侯财产的一部分。当然,说是巩侯财产,但是巩侯对领民的主要权力集中在租税方面,彻侯对领民也不能生杀予夺,一切还要依秦律执行。
不过如果领民犯罪,彻侯就要代行刑律职责。
不过张诚一来是看不上领民的那点税金,二来也不愿意把精力用在刑律方面。邑官只掌管户籍账册,领地里的民事纠纷和刑事事件,一般是交给洛阳县那面处理,如果领民觉得洛阳县处事不公,会再去找邑官申诉,由邑官去和洛阳县扯皮。
后世有一些直属企业,会在地方上建设自己的司法系统,张诚没这个需求。
人住在巩邑,是可以享受丛生到死的一条龙服务,但是司法事务,张诚却不愿意沾手。连税收,张诚都不愿意沾手。
自己建一套司法、税收班子,除了增加成本负担以外,张诚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巩邑自己的生产人员都嫌不足,谁会把劳动力放到这些不产生收益的部门。
“让洛阳县令和这面的邑官直接对接处理这些吧。不影响正常秩序就行。”张诚做结论一样说。“这些事情也不需要你大驾来我这里说。你到洛阳是什么情况?”
“公私兼顾吧。运粮船是军方的,军方要介入调查,也要给出态度。我到这面来,也是想多见见沈荃。”韩信阴沉的脸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这才像个正常人、像个年轻人。
“婚期定了?”
“定了。巩侯要送什么礼品?”韩信笑吟吟的说。
张诚皱了皱眉,还真想不出送什么礼品。自己的麾下的主要工坊都是重工业,没有啥适合送人的礼品。李灵在筹划在长安城的淮阴侯府搞一场灯光秀,赵杏儿可能是承包了淮阴侯夫妇的全部礼服和床品布艺,玻璃厂算是蒙恬的,自己能送啥?送点铁锭?
“我可以送一些搪瓷盆……”张诚苦笑。搪瓷盆倒确实已经成为巩邑青年男女结婚的常见礼品,又实用,又喜庆!
“巩侯不要这么小气……”韩信也笑了。大家都是有钱人,大家都是彻侯,淮阴侯结婚你送搪瓷盆,你送几个?难道你还能送几百个搪瓷盆?我家要那么多搪瓷盆干什么?在长安城开杂货铺子吗?
“家里实在是没啥能拿出手的东西……要么送你点泥叫?这倒是我家独家特产……我娘亲工坊的胶皮鞋?人家结婚你送鞋好像也不合适……”张诚挠挠头。
“淮阴侯府满堂的瓷器,如何?”韩信给张诚出主意。张诚名下的日用品工坊属实不多。
“实在没啥贵重的东西,要么就只能送钱了……”张诚一脸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带队伍到巩邑来,还有一件事,就是这次粮船被焚,看起来不寻常,近在咫尺有这么大的事儿,陛下也担心巩侯安全,知道巩侯身边没有卫队,这个卫队是陛下配给巩侯的,近身保护一下巩侯。”
“不至于吧?”张诚皱了皱眉。
“毕竟是天下初定,我堂堂中尉,在长安街头都能遇刺……”韩信皱着眉。最近总感觉有一股暗流涌动,很多诡异的事件,廷尉却没有查出什么结果。
第144章 拉网
大秦的户籍档案是最严格的。
户籍是拉网式排查的基础。
县下有乡,乡下有亭,亭下有里,一里百户。十数万户人口的排查,最终分解到里,里长带着账册,在自己辖区一户一户清查。
入户核对人口,核对户口人数情况。户口上有但是不在居所的,和居所里有却不在户口的,都要严格检查登记。所有丁男都要自述过去五天内的行踪,里长会一一登记,以供后续排查。
本就天下初定,户籍多有散乱,这一番盘查,确实查出来上万名没有登记在户籍册上的人口。这些人员都要重新一一登记入册。知道这个消息,洛阳县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新登记入册的居民,就是下一年度税收的基础,下一年度洛阳县的税收考评会再上一个台阶。
忧的是,不曾上册的人口居然数以万计,躲避户籍登记的这些人中,有很多人说不清楚来历,其中就有匪徒、罪犯,这一下子统统掀出来,朝廷会怎么看洛阳县的治理?是不是会认为是自己这个县令无能?
朝廷怎么看不好说,但是一时之间,洛阳县的监狱就人满为患了。
这一次拉网排查,当真是挖出来不少有前科的凶徒。
虽然有巩侯这尊大神在,但是拉网式排查还是惊扰了民间,谣言也开始满天飞,有说洛阳县令要重新登记人口,来年就会增加算赋口赋的,也有人说是有人犯了大案隐藏在洛阳巩邑,朝廷正在大索的。
排查一方面是查户口,一方面对工坊商行也要进行排查,拿出工人名册,一一核对身份。也查出了不少身份不明之人。
清查过程中,没有验传、没有造册的人,一方面要重新登记,一方面要在邻里中询问证人、保人,没有证人保人的就直接被带走。有证人保人的也要签字画押,如果事后发现这些人的身份和证人所述不符,证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
在没有电子档案的时代,邻里连坐制度是核验户籍人口信息最有效的保证。
连坐不是说一个人犯罪,邻居都要抓去坐牢。
而是说,如果这个人没有在名册上,那么邻里亲属可以为他的身份进行证明。如果作伪证,事后就要承担责任。
居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人,虽然有可能漏登记,但是邻里之间往来多,这个孩子是谁家的,邻居多多少少都能说清楚,做个证明。如果连邻居都无法证明你的身份,你又拿不出自己身份的证明,那就要到衙门里说清楚你的来龙去脉了。
有一个商行,身份不明人口最多——就是洛河码头旁的野猪记脚行。
因为脚夫这个行当不需要什么技能,有一把力气就能做,所以入职门槛非常低,而脚行也没有仔细去查验核对雇工的身份,只凭你个人报一个名号就给你登记造册,所以这个脚行的人身份最是复杂。
这一查,就查出来好多流落的盗匪、溃兵、窃贼。甚至有的人身上就背负好几条人命。除了这些,不少脚夫是洛阳县和巩邑周边乡里的居民,在洛阳县和巩邑都没有户籍,就需要去他们户籍所在的县城去核对档案,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但是脚行的掌柜身份却没有什么问题。
这位五短身材的脚行掌柜,出具了自己的验传,是齐地鲁县人士,名字叫做牛冢。
是的,朱家行走天下,早就为自己准备了一套身份证明,此时用“牛冢”这个身份,在洛阳县登记开设了这家脚行。验传上对人物相貌身材的描述清清楚楚,也有鲁县官府提供的户籍编号和印记,随时可查。
这位牛冢从鲁县出发、来到洛阳的行程、事件、家世背景也都清清楚楚,身份证明毫无破绽。
当然是一个假做的验传,但是这个验传制作的和真的一模一样,甚至如果你去鲁县去查牛冢的户口,还能查到在当地的信息。
反正没有照片、没有指纹,你也查不出什么来。
朱家在鲁县生活很久,和当地的官府吏员勾结颇多,在战乱之中,弄出这样一个身份,并不困难。
又买通了沿途所有官吏,在这份验传上签署了经过关卡的时间标记。一份假验传就真的不能再真了。
至少,当里正带着廷尉府的吏员去脚行核对人名册,朱家拿出这份验传的时候,任何人都没看出这个验传有什么不妥。
甚至朱家的口音和自述,也没人看出什么毛病来。
里正在人名册上抄录了这份验传的内容,登记了牛冢从鲁县一路到洛阳经过那些关卡的时间和签证官员的名字。
这都是普通的户籍清点工作,理论上这些信息还应该和沿途的关卡档案进行核对。这就是一份普通的行商登记而已,谁会为这么一个普通人跑几千里一条一条核实他的身份?
那不划算,也没有那么多人力去做这种事。
虽然朱家在出示验传的时候神态自若,在里正重新登记身份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朱家的内心还是很紧张的。
这次拉网排查,朱家最清楚是为了什么。
看起来孟津渡烧船,还是引起了朝廷的重视,而朝廷对这个事件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朱家也回答了里正,自己过去五天的行程——我一直在脚行,从码头上揽活,派活给脚夫,有账册登记为证,也有无数证人能证明我过去五天从来没有离开过码头。
廷尉府的官吏翻看名册、账册,抬起头狐疑的看了一眼朱家:“牛掌柜字写的很漂亮,脚行这么挣钱的吗?”
朱家马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串铜钱,塞到袖筒里,摸摸吏员的袖子,把铜钱度过去,嘴里陪着笑:“上不得台面的小生意,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吏员抽手,没有去接这串铜钱,只是皱着眉毛说:“看牛掌柜的穿着,和你这收入也不般配嘛。”
“树大招风,小人做这个生意还是低调好一些,请上官务必不要声张。”朱家赔着笑。
吏员点点头:“查税不是我们的事儿,我们只管核对名册。”
但是之后,这位廷尉府的吏员还是对自己的同事悄悄说了一声:“没想到脚行这个生意,竟然这么挣钱!”
第145章 都焦虑
从安阳王手里得到了1000头战象和2万土着,加上赵佗手中的5万南越军,放在百越这块土地上,加上地利、气候的优势,按理说赵佗已经有把握和任何人正面决战。
但是赵佗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太特么能吃了!
之前赵佗只考虑战象体型大、速度快、步战凶猛的优势,并没考虑战象的胃口。
一头发狂的大象,足以冲撞百人步兵方阵。简单的换算,1000头战象,可以抵得上10万士兵。
但是战象这东西……一头战象一天所需的食物,足足有600斤(秦斤),超过200个士兵的口粮。
怪不得虽然百越地区野生象群无数,但是能用得起象军的部落极为有限,也只有瓯骆的安阳王才养得起数千象军。
这象军到自己手里才不过几天,林尘的粮仓都快吃光了。
现在赵佗明白了,当初安阳王决定把象军调给自己的时候,为什么马上就提出粮秣后勤要南越负担。
估计喂养这些大象,安阳王自己也很吃力。有人愿意借用一下,有人愿意临时喂养这些大象,安阳王正乐不得……
这个看上去是野人的安阳王,也是一个老狐狸。
吃得多、难伺候,林尘城里根本摆不下这些战象,眼下只能在城外放牧这些如山一样的巨兽。
七万士兵也在城外摆下阵营。
赵佗现在只盼着蒙恬的部队早一点出现,早战早好,拖一天都是巨大的消耗。
坐在城里,每天听着城外大象扯开喉咙乱叫,真是一种折磨。
赵佗在林尘焦急的等待,蒙恬也在加紧往林尘赶来。就只是,离开了楼船运送,步兵在百越的行进实在是缓慢。
军队行进自有其章法。
大军之前,有撒出去二十里之外的斥候,负责搜索探查最前方的道路、探查敌情。
但是自从有了旋翼机之后,秦军探查的范围可以轻易达到200里之远。
这几日,撒出去的旋翼机斥候,已经在林尘城上空扫了几个来回。
对这种如鹰隼一样盘旋在城池上空的侦查工具,赵佗一无所觉。几百米高空之上的飞行器,看起来比鸟也大不了多少。这个距离上,摩托车发动机的噪声也听不太清楚。
最主要的是,这东西超出了南越军的认知。
没见过旋翼机的人,无法想象有人能飞起来,从天空俯瞰。
所以距离林尘还有三日行程的时候,蒙恬就已经知道了林尘这里的守军规模,也知道了战象的存在。
蒙恬就很烦。
南征的路上,蒙恬军队遇到过大象。一些部落役使大象运输,夺下番禺城后,还见到几头作为礼仪乘具的巨象。近身观察大象,蒙恬也赞叹不已。这东西巨大、看起来温顺驯服、力量也大。听说过土着部落有驯养大象作战的传说,情报也说过,西南方向瓯骆和更西南的一些国家有成建制的象军。
不想在林尘这里要亲自遭遇这样的部队。
兵家最不喜欢陌生的敌人。孙子说“知己知彼”,象军这东西,了解太少。不了解的东西,又怎么谈得上战胜它呢?
所以斥候汇总汇报了林尘有象军的消息后,蒙恬甚至自己亲自驾机走了一趟林尘城,为了观察象军,甚至把旋翼机拉低到五十米的空中,近距离看了这种猛兽的情况。
在这个距离看象群,确实很震撼。
象军和骑兵部队并不一样,1000头战象不可能组成一个大方阵,而是大约二十头左右一个小队,配合几千名步兵进行冲锋。
虽然大象在平原地带行走看起来是憨憨的、步态迟缓,但这些巨兽一旦奔跑起来,也当真是地动山摇。蒙恬在空中都感觉到象群奔跑带来的震颤。
数千斤的巨象冲撞……这东西比张村的装甲车也不遑多让了。自己也想指挥上千辆装甲车在平原上作战,可装甲车生产速度有限,又极为昂贵,还需要燃料,所以在张村时代,自己能使用的装甲车始终在两位数的规模。因为燃料和道路的限制,这些装甲车也不曾带到南面来。
面对一个拥有上千辆装甲车的敌人,这仗要怎么打才能赢?
蒙恬现在就愁这个。
大军在林尘20里的距离上扎营。
50里是大军一日的行程。在这个距离上扎营,半日时间就能兵临城下,和城外的敌人展开决战。
这个距离也是战象漫步行进两个小时的路程,给大军正面应对象军留出一个缓冲的空间。
蒙恬汇总了各种信息,了解到战象的冲击冲刺距离也只是数百米。这大家伙虽然体力好,要连续几十里狂奔,它也做不到。
拉开距离、保持距离,是和象军作战的关键。
但是秦军的远程武器,对上象军,都有这样那样的缺陷:
投石机射程不够。
床弩射程倒是够,但是太笨重,移动困难。远程压制可以,但是如果象军发动一次冲锋抵近,这些床弩就都成了敌人的战利品。
步枪的射程倒是够,但是那些弹丸根本也无法给大象造成什么伤害,威力不足。
火炮倒是射程、杀伤力都够,但是瞄准困难,而且数量也有限。
如果解决不了战法和武器的问题,蒙恬宁愿不和这个拥有象军的赵佗过早交战——宁可做好防御,和赵佗就在这里耗着。
僵持、对耗,也是秦军传统战法。无论是白起还是王翦将军,都很擅长使用这样的战法。
在我军后勤有优势的情况下,和敌人保持距离,坚决对耗,敌人把自己的粮食吃光了,自然就败了。
赵括的四十五万大军,就是这样被武安君白起耗死的。
洛阳出发的粮船在孟津被焚,损失了三十万石粮秣,但是更多的粮船还在黄河-东海-珠江这条运输线上源源不断送来。南征军的后勤空前强大,深入南越国数千里,秦军的主食仍然是北方的麦子烤制的麦饼,配上巩邑出品、任记商行生产的猪肉罐头,蒙恬也罢、王翦也罢、白起也罢,从前谁都不曾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耗得起!
第146章 铜鼓
几百人的军队出征,和几万人军队出征有本质上的区别。超过十万人的军队,光安排驻营就是一种折磨。
几百人的军队,主将可以直接下令指挥到每一个作战小组,部队在各种地形都能 安营,无论是山地、林地、平地。安营要求是隐秘、机动,确保部队来去如风。
十万人的军队,主将只能通过对各个军阵的将领管理,执行作战计划。一个营、一个小队的情况,主将根本无暇顾及,只能把攻守的责任放到万人级别将领身上。大将军关注更多的是后勤、物资、人员的安排,确保后勤充裕、各个军团配合恰当。
而十万人级别的驻营,对地形要求也更为苛刻,总要找到开阔的平原地区,按照军团的关系做好营地布局,驻营的时候还要充分考虑军种配合、防卫、水源、辎重、甚至厕所的位置。
好在林尘位于冲积平原,地势开阔,能摆得下这么大的军营,也能找得到双方交战的开阔地。
领兵作战,当然谁都想找到侧面进攻、奇袭敌人的机会,但是大军团作战需要的就是恰当的战场空间,对双方主将来说,这种适合作战的战场空间可以选择的就相当有限,所以古往今来,大兵团作战多数都是双方摆开阵势,在一个双方将领默许的开阔地,展开正面作战。
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十五万大军,光人数都已经超出一般城市规模了。在平原上展开行营,分为前军、右军、左军、右军、中军。这就是五军阵。蒙恬自居中军。
五军阵的好处是,居中的主将自高处俯瞰战场全局,能够有效指挥各个军团的行动,各个军团根据旗语和传令兵的号令,可以领会主将意志,完成本军的作战目的。
五军阵的缺点就是……其实并不怎么灵活。居中的主将只是一步一步把手里的军队投入到战场上,更多的就是双方军队在血肉磨盘里绞杀。
个人的勇武在这种战场上并不太重要。士气、兵员数量、资源的对比和碾压,是这种大兵团作战的本质。
当然,诸如前军这样的相对小一些的军团,可以根据战场情况,再进行更细节的部队指挥,列出更适合攻守的军阵,完成主将的作战目标。
类似前军这样的军团,在这场战争中,注定是牺牲最大、损失最大的。
最前锋的士兵,承担最大的伤亡风险。
所以位列前军的士兵,拿的是比所有部队更高的军饷、拥有最高等级的抚恤。在这种战场上,每一个士兵都不是在为自己的生命而作战,而是要考虑到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逃兵会被剥夺一切荣誉,在战场上就受到惩处。
十五万大军,在这块平原上展开了一个方圆二十里的大营。整个大营有无数旗帜,旗分五色,又绘制有各种不同的标记、符号、文字,标识着每一个小队的所属。在大军决战时,只能通过旗帜和金鼓来识别军令,根据金鼓指挥和旗帜方位行动。
赵佗站在林尘城墙上,看着二十里外黑压压的蒙恬军阵,叹一口气。
蒙恬不愧是大秦名将,这十五万大军军营布置严整有序。从营阵布置上,就能看出主将的在后勤、指挥上的能力。
夜色降临,秦军军营中点起点点篝火,从灯火的疏密,也能大约估量秦军军队的数量。
“十五万啊!”赵佗说。一边给自己的亲孙赵昧讲解:“看一下,那就是天下最强大的将军,十万以上的军队就是这样管理的。”
小孙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秦军和我南越军谁更勇敢?”
“这么大规模的战争,谁更勇敢已经不重要了。在两军阵前,接敌第一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姓名去搏,勇敢不勇敢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如何运用这些勇敢的士兵。”
“祖父,你也是勇武的大将军,您一定能战胜大秦的将军的!”赵昧崇拜的看着自己的祖父。
赵佗看着远方的秦军,苦笑了一下。
发起进攻的竟然是赵佗。
次日凌晨,以四十巨象为先锋,五千瓯骆土着士兵混合象军协同,五千南越军为两翼,对秦军发动了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土着人的军队主将敲响了祖传的铜鼓,鼓声低沉悠扬,在空气中发出金属颤音。
铜鼓是百越部族最重要的财富,拥有铜鼓就意味着拥有最勇敢的武士。每一个部落首领继任,都会为自己铸造一座铜鼓。只要部落有一点积累,就想各种理由铸造新的铜鼓,一些部落居然有数十面铜鼓。有这么多铜鼓的部落都是大部落,在荒野里拥有更大的影响力。部落战争中,最重要的战利品就是铜鼓。
新铜鼓做成,都要用人头人血祭典铜鼓。百越人认为,只有涂过人血的铜鼓才是有灵的。如果铜鼓中有一个勇士的灵,这面铜鼓就会保佑部落每战必胜。
作为瓯骆的王,安阳王的部队拥有更多更大的铜鼓,这两万土着士兵出征,也带了几百面铜鼓而来。
铜鼓敲起,每一个土着士兵都热血沸腾,好像住在铜鼓中的那些勇士的鼓灵,从铜鼓中飞出,和这些土着勇士一同前行。
听到铜鼓的声音,战象也振奋了精神。虽然百越很多部落都有驯象的传统和能力,但是能训练战象的部落并不多。瓯骆是少数拥有战象的地区。
战象的训练和作为驼兽的大象完全不同。驼象要求温驯坚忍,战象要求勇敢威武。驼象永远要小心不碰触伤害人类,而战象则要冲锋陷阵,横冲直闯,要习惯鲜血和伤痕。
大象的寿命很长。在这个人类平均寿命不足四十岁的时代,战象的寿命可以达到六十岁以上,安阳王的战象,相比人类士兵,很多都已经算是百战老兵,经历了无数战阵,经历了无数的杀戮。每一头战象,脚下都踏碎过无数亡魂。
听到铜鼓,这些聪明有灵的战象眼睛开始充血,纷纷昂起头来,发出昂昂的嘶吼。声音震响整个平原。
秦军前营的很多战马立即惊惶起来,一些战马屎尿横流。
种族的血脉压制,在战场上显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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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斗鼓
站在中军望楼上的蒙恬,皱了皱眉头。
战象是个麻烦。
千余头战象在战场上是个不可预测的因素,秦军从来没有和战象对战的经验。战象体重大、皮糙肉厚,还有如矛枪一样的长牙,长牙上又套青铜利刃,战象后背的象轿上乘坐着四名土着勇士,这些勇士手持长矛和弓箭,随着战象前进,将要收割敌人的生命。
战象行进速度快,狂奔起来不输战马。这样的战象队伍可以轻松踏破横在前方的军阵。
蒙恬已经和军司马们无数次在地图上进行推演,实在找不到一种能正面突破战象的战法。
气步枪的弹丸速度和重量,在百步距离上只能勉强射杀敌人,但是根本不足以伤害这种厚皮猛兽。
蒙恬的军帐中有一组象皮盾牌,皮盾厚度居然有两寸,这么厚的盾牌,别说气步枪的弹丸,连锐利的秦矛都只能擦出划痕,无法刺穿。虽然皮盾应该是使用了一些特殊的炼制方法,使之更加坚韧,但是真实的大象,看起来也不是轻易能被伤害的。
所以通过斥候和空中侦查了解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军队的时候,蒙恬就准备暂时按兵不动,先和赵佗对峙一段时间再说。
一场战争,重要的是结果,是战胜,而不是限定时间结束战争。
灭国级别的战争甚至可以以十年为期,以百年为期。大秦为了一统天下,整整准备了六代、百四十年时间。为了一统天下,无论君王还是将领,都需要充足的耐心。
何况,自己身后有通畅的水运优势,有巩邑在河南地的千万亩良田,南征军的后勤粮秣是充足的。完全不需要匆忙结束。
更何况,南征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从洛阳南下,到火烧横浦关、炮轰番禺城,这一共才花了多久时间?南征军推进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
当然,武将最喜欢无休止的战争,战争时间越长,在军中可以贪污的钱就越多。军队是破坏的机器,一切物资进入军中,最终总会以这样或者那样的方式消失掉,所有账册最后都能通过战争抹平。
这些手段,蒙恬并不陌生。不过蒙恬现在并无兴趣通过拖长战争时间中饱私囊。
在张村十年,蒙恬已经太知道这个世界上通过什么办法才能最快速度聚拢财富了。
在张村,有一个说法叫做“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工坊才是最能创造财富的方法。当初张诚曾经对自己说,玻璃厂那三成股份,能让自己过得和在长城军执掌三十万大军一样富裕。现在看起来,岂止。
玻璃厂是什么?
就不过是煤炭、沙子、石灰石而已。
沙子变成玻璃,价值增加何止百倍!
当今皇帝万寿节,巩侯张诚以蒙恬和自己两个人的名义,送给皇帝一座水晶宫。这事儿后来制作成图表通过驿路送到军前来。看过图册和说明、花费,蒙恬觉得这水晶宫也没有多复杂、多昂贵。但是随之而来的京城豪阔之家盛行的玻璃暖房的建设所带来的收益,真是不得了。
回到长安或者洛阳,和老婆住在简朴的小院子里,就有如流水的钱财进入自己手中。
想获得财富,哪需要靠贪污军粮?
蒙恬甚至怀疑,传说中黄河上被焚毁的那三十万石粮食,是不是辎重部队给贪污了。不过这种事情自己不在现场,只能说有这样的怀疑,却没有什么证据。廷尉已经派人去调查了,韩信也已经去了现场,那么这次粮船焚毁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交给韩信处理就行了。
自己摆下持久战的态势,要在林尘这里考验一下赵佗的定力。百越虽然幅员万里,但是人口不足,农田开垦不足,自己的粮草虽然要数千里航运送来,但是自己的军粮供应能力远远超过赵佗。
这一场战争,看上去是在林尘城下两军对阵的这几十里空间,但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根本,是巩邑的千万亩农田,是巩邑拖拉机厂的生产能力。
中军最前方的道路上,已经设置了几排拒马。这些拒马可以阻拦骑兵、降低骑兵冲刺速度。
速度降低的骑兵,对步兵就没有任何优势。
这是克制匈奴人的手段。一直都有效。但是克制象军是否有效呢?军司马们的讨论,是没有得到任何肯定的答案。蒙恬也只是想用这东西试一试。
中军阵中也准备了大量攻防器械。这些设备是用来破城的,对付战象有没有用,蒙恬也没把握。
从望楼上看着南越军的战象缓步前行,蒙恬心下也叹服。
南越统兵的将军是个懂得作战的人,虽然战象有这样那样的优势,但是在前突进攻的时候,南越这支混合部队还是走的很稳,并没有说决定对战就全力冲刺,而是缓步前行进入到一个适合冲刺的位置上,意图一鼓作气冲阵,造成最大的伤害。
“击鼓!”蒙恬低声吩咐。
身后的大将军鼓响起。
秦军使用的是皮鼓,用木板箍成鼓身,用整张牛皮绷成鼓面,大鼓直径超过八尺,鼓声低沉浑厚,声震数十里。
各级部队都有这样的战鼓,最小的战鼓直径也超过三尺。
秦军的皮鼓比百越的铜鼓要轻许多,声音要响很多。
大将军鼓响起,前军的军鼓也开始敲响。百面战鼓齐鸣。声音宏大。
秦人最擅长击鼓,鼓点节奏比越人的鼓更要复杂华丽。击鼓的鼓手都是精选军中勇士,又精练击鼓技艺。这种防守阵型之下的对阵鼓,更是鼓手炫技的时刻。百面战鼓齐响,时缓时急、听的人直是血脉贲张。
这种战鼓,不光需要技艺上的训练,鼓手本人也必须是百战勇士,才能敲出这千军万马的杀气。
秦军皮鼓的声音霎那间就压过了越人的铜鼓。秦军华丽丽的鼓点节奏从最开始顺着越人的节奏起手,到渐渐加快、时缓时急,竟然把越人铜鼓的节奏带乱,一时之间,铜鼓的声音也开始散乱,越人的步伐已经开始凌乱。战象的队伍也有一丝乱。
两军刀兵还未接触,鼓声已经进行了第一轮的相斗。
领头战象象轿上的队长站起身来,开始挥手打起节拍。铜鼓的声音随着这个队长的收拾开始收拢,渐渐变成一个单调的鼓点,咚咚咚咚,士兵和战象踩着鼓点,一击一步,振步前行。士兵们也横握矛戈。矛尖向前,踩出一副一往无前的气势。
直到距离第一层拒马三百步,三声急促的铜鼓响声,越军停步,队列整肃整齐。战象上的队长一挥手。铜鼓密集响起,领头的战象发足狂奔,四十头战象踩出滚滚沙尘。大地为之动摇、
转瞬之间,第一层拒马被巨象长鼻子卷起抛掷到两侧,第二层拒马被巨象踏碎!
战象冲撞,足以破城,何况是临时搭建的军营?
第148章 战象
前军战鼓齐响。
一支千人队立即变成锋矢阵型。最外围士兵推起外覆尖刀的独轮车,将车脚深深压入泥土,形成一个密集刀阵。
第二排士兵竖起巨盾,形成一堵盾墙。
后排士兵挺起长长的刺矛。长矛柄插入泥土地上,士兵们以手扶起矛杆,矛尖扬起,在人半高的位置。整座锋矢阵如同刺猬一般。
整座军阵,没有使用气步枪。明知气步枪对象军无效,前军的这个先头部队索性抛弃了热兵器的优势,回归最本初的秦军冷兵器军阵。
这是最凶悍的对骑兵的防守阵营。
只要挡住箭矢,剩下的就等着骑兵军阵冲过来就好。快速奔驰的骏马会直接被矛戈贯穿,匈奴人的身体会凌空飞起,砸在军阵之中,战马的尸体会倒在枪林之中,会压伤阵中的士兵。
锋矢阵本来是用来冲阵突围的阵型,用于防守也一样强悍。
但是承担正面硬刚的任务,前军锋矢阵,无论是冲锋还是防守,伤亡都很大。即便硬抗匈奴骑兵,也会有不少士兵受重伤。
主要是砸伤。断臂断腿断肋骨。
很多士兵一生之中只能参加一次这样的锋矢阵,然后就因伤重,永久退出军营。
锋矢阵最前锋的士兵,是一个入伍时间不太长的青年。他此刻按照操典规定,前腿弓后腿蹬,手扶长矛斜指半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口中喃喃到:“力是互相作用的,大象冲到长矛上,长矛抵住大地,大地给大象的反作用力和大象的冲力相等。没有人能经受得住大象的冲撞……包括大象!”
此刻,任何勇武的鼓动都不如简单的物理学原理更能安慰这颗年轻的心。
大象狂奔,撞飞拒马。大象身上挂着竹甲,这些竹甲能部分抵挡利器。瓯骆是个穷地方,至少没有那许多铜甲铁甲,竹甲藤甲已经能简单防护一些利器的劈砍。
土着士兵甚至不着甲。瓯骆太热,连穿一件麻布衣服都嫌热,这些土人干脆赤裸冲阵,似乎浑身的刺青能保护他们脆弱的身体。
秦军锋矢阵后的雁形弓弩阵在战鼓催动之下,张满弓射出第一轮箭雨。有土着士兵和南越士兵中箭倒下,但是战象没有收到任何影响,继续发足狂奔。
越人士兵斜斜举起手中的藤牌,抵挡箭雨。
越人士兵追随战象继续狂奔。这一场大战,跟在巨象身边是最危险的,跟在巨象身边是最安全的。巨象能摧毁敌人,巨象能保护自己,巨象也能踩踏友军。追在巨象身边,在什么位置、保持多远,有经验的土人能有效把握这个尺度。
巨象举起长鼻,高高指向半空,发出怒吼,巨象的双目通红,已经发挥出十成的野性。这些战象在上阵之前,已经被象奴喂食了能激发凶性的草药,能让巨象无畏恐惧,能让巨象发挥出比平素更大的力量。
巨象的长牙前端,磨得闪亮的青铜刀用管状刀柄套在象牙之上,尖刀比象牙更锋利。
巨象的象足在草地上塌落,甚至踩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看着越来越近的巨象狂奔,在锋矢阵中的士兵也越来越恐惧,甚至已经有人屎尿横流。但是终究没有人退后半步。
你的战友就在你的身后。每个人腰间都有一柄锋利的刀。任何人后退,你的战友都有资格挥刀砍掉你的头颅。
前军一位二五百长(千人长)挥了挥一面小旗子,他的军阵中一排投石机落下,如蜂群一样的投掷物飞起,飞向前军阵前。但是投石机的射程终究有限,这些投掷物也没有落到象群头顶,只是落在了象群冲锋的道路上。
赵佗在林尘城上远远看着象军冲阵。看到投石机投石如雨,却对巨象毫无影响。赵佗微微笑了一下,还以为秦军有什么强大的武器,这投石机自己也曾经用过,虽然军中组装这样的投石机并不困难,但是投射距离有限,而眼下林尘城外的旷野上也少有石块,用投石机对抗象群,简直是以卵击石。
在有效距离下,投石机只来得及一次投掷,然后就会被巨象冲到,然后就会被巨象踩踏的粉碎。
“如果他们有攻打番禺城的那种火器……也许堪堪能对抗象军。”赵佗想到,为什么那种火器只能用在船上,在步兵阵营中看不见身影呢?赵佗在猜测。也许那种火器太大太重,根本无法运送到陆上?
投石机已经开始将浸了油的草捆投掷出来,这是意图以火焰恐吓巨象吗?
但是战象已经进行了畏火的训练。对小小的火团乃至军阵中的篝火火堆,战象已经学会直冲过去,踩踏熄灭火焰。
要想让战象畏火,不是不行,你得点燃整个草原才行。如果你能点燃整个草原,战象也会在火线之前徘徊不前。
赵佗看着秦军为对抗战象所做的这些准备,这些准备都太无力了。战象之前,没有强敌,对付战象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也有一队战象。甚至那个锋矢阵,在战象面前也毫无意义。战象不是战马。战象非常聪明。冲到阵前的时候,战象会用长鼻子卷起那些独轮车,砸在锋矢阵的士兵头上。密集的锋矢阵就会被破掉。
最前锋的战象距离秦军锋矢阵就只差五十步了。
赵佗和蒙恬都望向两军之间那短短的五十步距离。这五十步距离就决定了接下来几天两军对抗的形式。
大象狂奔,大象昂起头,大象举起鼻子,大象跺下脚步。
大象跌倒,大象冲出……
领头的大象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跌倒,然后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前冲滑行……
一头又一头大象跌倒,滑出。
数十头大象发出悲惨的嚎叫。
大象的身体在湿滑的草地上继续向前,滑出,撞在锋矢阵前端,撞开那些镶着尖刀的独轮车,撞在锋矢阵的盾牌上,撞在那些矛尖之上。
锋矢阵瞬间溃散。
蒙恬捂了一下脸。这个办法有效,但是还是不行。
四十头战象,一多半在秦军阵前跌倒。巨大的象身冲撞,还是撞到了一些秦军士兵,上万斤的巨象砸在人体之上,骨断筋折。
折断的当然是秦军士兵的筋骨。
锋矢阵前端,满地肉块。
锋矢阵后端的秦军,却依然顽强的举起矛戈,矛戈尖端向前,整个军阵仍然如同一只巨大的刺猬。
跌倒的巨象在草地上呻吟,努力站起身来,然后又发出痛苦的哀鸣,然后又跌倒。
没有跌倒的战象,停步在几十步外,坚决不肯向前一步。
但是象军破坏了锋矢阵的阵型,已经算是取得了优势,五千土着兵和五千南越军列阵向前。继续冲杀。
前军两个雁形阵忽然变阵,持步枪的士兵举枪连射,弹丸哔哔啵啵落在人身上,最前排的越人士兵倒下,后续的士兵举起藤牌,手持矛戈继续向前。
最前排的士兵忽然又有无数人跌倒,坐在地上捂住双脚。
脚掌上刺进一个铁蒺藜,鲜血从脚底板涌出。拔下铁蒺藜,鲜血就开始喷涌。
秦军阵前这块空地上,已经不知道撒播了多少铁蒺藜。
连大象的足底都可以刺穿,何况穿草鞋的越军士兵的脚。
秦军已经开始调整阵型。
勇敢的秦军已经靠近倒地的战象,数十杆锋利的长矛刺入象身,鲜血喷涌。
第149章 铁蒺藜
在营地周围撒铁蒺藜,是守营的常规操作。可以防御骑兵,还可以防御摸营的斥候。
之前在南下丛林中,大军驻营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铁蒺藜是铸铁件。很便宜。
巩邑生产的铁蒺藜跟不要钱似的。这东西甚至不需要什么品控,也不用什么物勒工名,四根尖刺的铁蒺藜,生不生锈不在乎、光不光滑不要紧,甚至连是否锋利都不是很重要。
就是标号最低的铸铁,锤子一敲就碎的那种。
比废铁渣贵不了几个钱。
已经成了军中的标配。随便撒出去,不在乎能不能回收。
连运送都采取最简单的包装——用粗麻袋装,铁刺都刺出麻袋,风吹日晒雨淋的,都没关系。
不怕生锈。
这东西撒到哪块地上,哪块就是人类禁区。就能把地撂荒。不过经过很多年的风吹日晒雨淋,这些铁蒺藜最终会散成红褐色的粉末,混在这南国的砖红色泥土之中、富养其上的各种作物。
比地雷还是人道的多。
之前投石机抛出去的也是铁蒺藜。是在前锋营正前方的通路上再次铺洒一遍。
这是这次对战中,唯一有效阻挡了象军的东西。
再不尖锐的铁蒺藜,也耐不住万斤的巨象踩踏。
大象只是皮厚,不是不怕疼。
理规则永远是有效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巨象踩踏之下,那几枚铁蒺藜以巨象之力刺入巨象足底。即便是巨象也耐不住如此的力量、如此的疼痛。
当场就溃了。
物理规则是有效的,惯性导致狂奔的巨象继续滑冲,撞在了锋矢阵上。那个刚刚开始懂得物理学知识的年轻士兵,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物理学在收割战场上的每一条生命。
物理学没有任何感情。
锋矢阵上,数十名士兵在这第一次冲击中失去了性命。
但是整个锋矢阵并没有垮掉。哪怕有恐惧,训练得来的肌肉本能,阵型自身的逻辑,更多的战士立定在原地,死死握住自己手中的长矛。只要顶住第一波冲击,剩下的交给身后的战友。
饲养一头战象,需要无数粮草、无数训练、无数岁月。
毁掉一头战象,只需要一枚铜钱十个的铁蒺藜。
毁掉这些阵前的士兵……
士兵不值钱,帝国人口数千万,永远有新的士兵可用。
蒙恬看着前方的对阵,面色木然。
两军已经开始接敌,但是越军进不来,我军出不去。中间地带遍布铁蒺藜,谁也无法踏出这一步。
双方也只能用远程武器。大秦的步枪、弓弩、滑轮弓、弩枪、投石机……密密麻麻如野蜂飞舞一样向越军头上覆盖过去。
林尘城上已经开始响起铜鼓的声音,越军前军也擂起战鼓。
越军开始抢回自己在阵地上的战友尸体,开始呈现散兵向后撤退,且退且防,还算是有一定章法的。
秦军也不敢追击。地上的铁蒺藜对越军有效,对秦军一样有效。秦军军阵中已经有医官去甄别伤亡情况,救治受伤的士兵,搬走阵亡的同袍。
鼓声响起,这是悼亡的鼓声,鼓声悲愤悠远。十五万秦军士兵面露哀伤。
“岂曰无衣……”大秦古歌在战场上响起。在每一个战争的悲伤时刻,这首歌就无数次的被吟唱。
连林尘城上的赵佗,也随着这歌声低低吟唱。自己,也曾经是大秦将士之中的一员。
蒙恬却已经从中军望楼上下楼,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前军。下马,一一查看阵亡的士兵,单膝跪地伸手,帮助不瞑目的阵亡士兵合上眼睛。
站起身来,注视着锋矢阵的士兵,扫视过前军的士兵:
“我们的战友,以区区千人,抵挡住一万越军和战象的冲锋。”
“在这个敌我悬殊的对战中,我们的战友,没有后退一步,重创了敌军!”
“我们的战友中,有人死去,但是,我们的战友都是大秦最勇敢的勇士,他们虽然战死,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战象巨大,却冲不破我大秦的锋矢阵,越军凶蛮,却无法在我们战线前前进半步!”
“这一战,我们胜利了!”
“大秦威武!大秦无敌!”
在十万人以上规模的战阵中,领军大将最主要的工作,就是走到士兵之中,在士兵的碗中,舀一勺粥,和老兵拍拍肩膀,给卫兵整理整理衣领,以及在战阵之前讲话,鼓舞一下士气。
将军能做的有限,战场拼杀是每一个士兵的事,将军只需要让士兵们知道,自己和士兵们站在一起。
“大秦威武!大秦无敌!”前军士兵们大喝,如浪涛响起。五军将士一同喊着这个口号,声音回荡在林尘城前这片战场。
前军已经有士兵,拎着竹耙子开始清理阵前战场,细密的竹耙子,把铁蒺藜从草丛中梳理出来,这些铁蒺藜被装入铁桶回收。
铁蒺藜虽然廉价,也要收回。在大军前进的时候,还要不停的重复使用。
蒙恬站在营门前,看着被巨象摧毁的拒马、象鼻卷起摔垮的独轮车、象身压上折断的矛杆,听着军司马们在身边聒噪的赞扬之词,唇角露出一丝嘲讽。
铁蒺藜固然有效,但是只能用来阻敌。说到底,它是一个防御的小工具,却不是进攻的利器。
要战胜敌人,需要的是进攻。
走过去看那些倒地的巨象,巨象仍在挣扎。脚底板的疼痛让巨象无法站立、站起来又跌倒,看起来很滑稽。
蒙恬挥挥手,士兵们一拥而上,以利矛刺入巨象的颈项,鲜血喷涌,巨象发出最后的哀嚎。挣扎的象鼻卷起,横扫矛杆,又有无数士兵跌倒受伤。
但也不过是转瞬间的事情,二十多头战象就此死去,鲜血在前军营门前,汇成小湖泊。
确定战象死亡,蒙恬走过去,从腰间拔出小刀子,从象脚上剜出那枚铁蒺藜。看着这个伤口,原来大象足底的皮肤也没有更厚,这样一枚铁蒺藜就能让一头万斤巨象发狂。
“剥皮做盾。象牙……割下来,送到长安,献给陛下!”蒙恬冷淡的说。
第150章 象牙
送给皇帝陛下的礼物,要用最快的渠道。就是旋翼机的接力运输了。
二十余头战象的象牙连根挖下来,通过旋翼机送到长沙。在长沙转机再送往长安。两日后,就送到了未央宫。在下一次常朝的时间,盛装战象象牙的木箱在朝堂上打开。说是太尉蒙恬呈送陛下的礼品。
巨大的象牙。弯曲如月,洁白如脂,长度几近六尺,有一种令人战栗的优美。
远征的大将送来远方国度的珍宝,也是大将军给皇帝拍马屁的一种方式。这么巨大的象牙,值得用最快的马、最快的飞机送回来。
皇帝扶苏从丹墀上俯视下来,等着看众人的反应。
满朝惊叹之声。
来自远方的特产——象牙、犀角、珊瑚、文皮,都是世间的珍宝。满朝文武都是识货的人,这么大的象牙,谁还不知道它的珍贵?
来自寺工的寺工丞欧冶子渊甚至起身来到木箱旁,从怀中取出卡尺,测量这象牙的直径。得到的尺寸也让见多识广的欧冶先生惊讶。
只是……
寻常的贡物,象牙表面都洁白光洁,牙根切面光滑整齐,而眼前这一箱子,象牙表面伤痕累累,牙根也血肉模糊。
竟像是从大象嘴里直接拔下来的一般。
贡物啊,不要在番禺加工一下再送来的吗?
欧冶子渊这样想着,已经有侍御史跨步出来:“太尉蒙恬所献象牙,仍有血污污垢,大不敬!请陛下下旨斥责。”
诸侯、臣下贡物有瑕疵,是皇帝惩罚臣下的重要借口,汉代无数皇帝以诸侯王、彻侯所贡献的酹金成色不足、分量不足,就直接夺爵。
这几十根象牙虽然尺寸大,但是观感并不足够精美,这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这个时候指出这一点,无可厚非,至于皇帝要不要借着这一点发作,处置一下远在南国的蒙恬,那是陛下的事情,指出这一点,给陛下一个发作的借口,这是侍御史的职责。
朝中大臣也开始议论纷纷,很多人抬头看丹墀上扶苏的。
扶苏并没有表情。朝臣看不出扶苏的喜怒。
因为扶苏并没有什么喜怒,就有朝臣开始窃窃私语,有不少人顺着侍御史的话头,指出蒙恬此举确实有不敬之嫌,不过念在蒙恬将军是武人,不习礼仪,所以偶有瑕疵,也可以谅解,念在蒙恬有功于国、远征南越,可以不治罪、申斥即可。
丞相张苍只是在象牙呈送上来的时候,抬眼看了一眼,就微阖双目,不再做声。只是在思索,蒙恬这个时候送这些象牙回来是什么意思?想传达什么讯息?又需要朝廷为他做出什么反应。
赵杏儿也半闭着双眼,根本没去看这些。朝议上的事情,只要和钱、和数目字没有关系的东西,都和赵杏儿无关。赵杏儿没兴趣跟这些儒生诸子的门下浪费唇舌。至于蒙恬……只要没有真正影响蒙恬安危的事情,赵杏儿根本不会插嘴。如果蒙恬真的有什么危难,蒙恬是自己的义兄,张诚能救得了他一次,赵杏儿就能救他第二次。
蒙恬捅出多大窟窿来,总能有办法弥补。
几根象牙,算得了什么珍玩?真正重要的难道不是通向番禺的水路的安全吗?还有上一次朝会提到的百越人猎首食人风俗,御史府应该已经把那份报告抄写完毕、送给廷尉、丞相和宫中,今天的朝会,难道不该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吗?
朝臣窃窃私语,扶苏并没有制止,而是发呆一样注视着满箱子象牙。渐渐的,朝臣发觉气氛有异,这才渐渐收了声,望向丹墀之上。
扶苏缓步走下丹墀。
众人大惊,朝堂之上,一举一动皆有尺度,皇帝当众走下丹墀,这是大不寻常之事。这可怎生是好?
扶苏抬抬手,便有两名内侍走来,顺着扶苏的目光,从木箱里选出最大最粗的一根象牙,要三四个人举起来,才举到和扶苏视线平齐的位置。
“这不是普通的象牙,这是百越瓯骆的战象。蒙恬领十五万大军,与赵佗所部在林尘对峙。赵佗以一万土着士兵和40头百战象军突袭,蒙恬以前军千人队硬抗强敌,阵斩27头战象,这就是从战象上砍下的象牙。这是战利品。”
扶苏的声音并不高,语速平缓柔和。
但是大秦皇帝的低声轻语,也必被全天下的臣民清晰的听到。
张苍微微睁开了眼,注视着那象牙根部的模糊血肉。
无数人注视象牙上的伤痕、裂痕、血肉的痕迹。仿佛能看到远在南国的一场恶战。
“战象凶猛,此役我大秦勇士伤亡248人!”扶苏轻声说。
又是窃窃私语。
扶苏轻轻抚摸象牙上的伤痕,有些伤痕已经很旧了。不知道是多少岁月之前的伤痕。这些陆地巨兽在南国也曾征战无数,最后在秦军锋矢阵前,轰然倒地。
“南国潮湿、炎热、瘴疠横行、林莽深远、遍布野兽毒虫,土着人野蛮,磨牙吮血、杀人食肉……太尉大军远征,并不是去度假,数十万秦军苦战,是为我大秦开疆拓土,是收复故土、平叛逆贼……
无数大秦勇士背井离乡,最后会埋骨在异乡……
但是我们收复的土地上,居然还有无数野人斩首祭天、杀人食肉,丞相、御史、廷尉,你们这些天研究岭南民俗,到底有没有什么结论?”
扶苏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也似乎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但是整座大殿似乎瞬间就陷入了冰寒。
无数目光射向这三个人。
扶苏似乎也没有想要立即得到答案,只是继续出神欣赏这作为战利品的战象象牙。片刻,扶苏对寺工令说:“选两根象牙,处理一下,树立在这丹墀之上,不需要打磨伤痕。朕要永远看到这岭南的疆土。赐一对象牙给张丞相,赐一对象牙给巩侯张诚。用这战象之牙,给今日朝会的臣工各造一只笏板……其余的,收入内库吧!”
“诸位臣工,已经许久没有得到新的笏板了……这战象的笏板未必光洁无痕,但是希望你们看到笏板上的伤痕的时候,能记起我大秦岭南的疆土,记起有无数大秦勇士埋骨岭南。”
“诸卿,岭南土人杀人食肉、猎首祭天的习俗,要怎么处置,议一下。”
第151章 战争创伤
其实把象牙送到长安,蒙恬倒也没有那许多想法,只不过是一次小规模对战的战利品,大秦勇士对上战象,这还是第一次,这个战利品多少还是有点特别,砍下来这些象牙,送给自己的好友嘚瑟一下而已。
相交数十年。蒙恬和扶苏的情感是不同的。
两人是真正的生死与共,差一点没一起死了。
很多年,自己承担着扶苏师父和保护人的角色,一直把扶苏送到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上,完成了始皇帝最后的重托。
就像父母吃到好吃的桃子,咬一口就会想着给自己的孩子留下一样。
当然,其它关系的人也有分桃子的,不过蒙恬和扶苏当然不是这样的关系,就只是相差十来岁的好友和出生入死的兄弟。
象牙犀角红珊瑚这种东西,在岭南有的是。皇帝也不会缺这些。
长在战象身上的牙,才有一点特别。所以割下来,送给扶苏看一下。
不过战象的牙,其实也不算怎么稀罕。对面,林尘城下,不是还有差不多上千头战象?很多都有牙的。
战象难破啊!这种陆地战车一样的东西,自己之前就和韩信研究过战车的应对之法。步兵对战车,有用的战法也不过是堑壕、火攻之类的有限的手段。
战象和战车又不一样,战象是可以奔跑跨过堑壕的。而火攻,对战车的火攻也要散兵围攻才能实现。战象比战车还要灵活一些,步兵围攻战象,还是挺难。
“全军行营向前移动一里!”蒙恬下令。
在战象的威胁之下,大军暂时不可能脱离铁蒺藜的防卫,全军运动的速度就严重受限。具体操作要先把前军向前替一里地,后军为前军做了望和护卫,确保前军安全。然后前军在行营附近撒布铁蒺藜,做好防护,后军再跟上。
麻烦无比。
就像蜗牛前行一样缓慢。
中军的司马们也反复推演空投纵火的方式。但是敌军并不是据守困在城中,而是散布在林尘城外的开阔平地上,七万越军和千头战象,也占据了十里的空间。
在这样的开阔空间,空投纵火并不能收到如横浦关一样的成果。
韩信曾经提出:“用火比用水更复杂,所需要的条件更苛刻,一般战斗很难有效使用火。火战需要有足够的燃料、限定的空间、空气流动的情况、地理环境的诸多限制,贸然用火,最后很可能出现不可预料的结果,甚至弄巧成拙。”
韩信在用兵上,虽然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纵火,但是韩信对纵火的条件研究的还是透彻的,蒙恬和韩信有同样的看法:野外作战,用火基本上和没用没啥区别。
眼下就是笨办法作战。大营每天前进一里,只要赵佗不出城,有个十几天就能兵临城下。只要压缩越军的战场空间,无论怎么说,优势还是在秦军这一方。
就只是……伤亡情况就不好说。
在这种僵持中,另外两支部队先后赶到。
一支是张良所率领的染疫部队。这支部队靠自身的免疫系统修复扛过了热带疾病,错过了番禺作战,但终于在全军恢复健康后抵达番禺,靠着慢船赶到了林尘战场,归队入列。
另一支军队是穿过丛林的修路部队。这支部队靠着番禺战俘做苦工,一路穿越林莽,修筑了一条漫长的六尺驿道。穿过苍梧,直抵林尘。
一万的秦军,在密林间和土着游击队伍发生无数场激战,最终只有不到八千五百人活着离开密林,抵达林尘。一路伤亡超过一成半。
而筑路的战俘,在这一路上的损耗超过了三成。
这一支军队和蒙恬大军汇合的时候,整支部队,无论是战俘还是秦军,都已经破衣烂衫,像叫花子一样。
主力部队是一路坐船过来的,轻手利脚。这支筑路军是靠着刀斧锯子一路开辟林莽过来的。
在这一路的征战中,百人长蒙铠也屡立战功,终于成为了一名五百人长,站在大将军蒙恬面前。
蒙恬看着自己亲生儿子,几个月不见,似乎又长高了一些,也又瘦了一些。这个青年身上增添了很多伤痕,目光也变得收敛,更加深沉。
“留在我中军,做一个司马吧。”既然已经经历过了五百人长的职位,拥有了野战带兵的经验和管理五百人的能力,那么转职中军的文职工作,可以从另外角度学习一些带兵的知识,增长经验。
大将军对自己亲生儿子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培养方案。
这是一个注重血亲的时代。大将军儿子的成长,当然比寻常士兵更快。在成长过程中需要经历哪些岗位,增长哪些经验,有一个权势滔天的好父亲,自然能把一切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蒙铠点点头。自己又补充了一句:“司马之外,职下愿意为大将军护卫中军营帐,保护大将军的安全,请大将军允可!”
这个要求,蒙恬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结果就是,每到入夜以后,蒙铠都全副武装,腰间挂着滑轮弓,别着腰刀,手里端着气动步枪,目光灼灼的坐在中军帐的门口。
到了白天就难免无精打采,经常会靠着中军大帐的木柱打个盹。
但是只要有人在蒙铠打盹儿的时候碰触他的身体,他就会立即清醒,目光如电,刹那间打开步枪保险,将枪口对准碰触他的人。
蒙恬很快就发现了蒙铠身上的这种变化。这种敏感,不只是军人独有的警惕和快速反应,而是经历了无数战斗之后,百战老兵的精神在无数战斗中高度紧张,形成的一种近乎病态的反应。
这是一种战争的创伤。
是经历了无数生死关之后的自然反应。
这个孩子在过去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152章 坑
战争和生意其实没多大区别。
都是资源兑换,都是精打细算。
用最小的成本博取最大的收益。
单以兵力计,林尘战役双方军力一比二,蒙恬占优。
但是加上1000战象的兵团,强弱势态就逆转。
赵佗想的当然是战象前突,毙敌于左江江岸。
蒙恬想的自然是困住越军全军,以最小的牺牲全歼这支无敌的象军。
在没有找到战胜战象的武器之前,蒙恬做好了拖下去的准备。
哪怕拖十年,让周边的友军清理掉百越其它地区,把赵佗活活耗死在这座城里,让大肚皮的战象把林尘吃光,这都不是事儿。
只有年轻的愣头青总想着冲冲冲,真正的国之大将,最重坚忍。蒙恬守上郡,领兵十年,不动如山,压得整个匈奴不敢靠近,年轻时代旧有这样的耐心,更何况经历了生死。
所以落下大营,就把最主要的工作放在强化后勤通道上,把运粮道修的又宽又平。
看到这条路,赵佗的心都凉了。蒙恬修这条路的用心是什么,赵佗这个老兵头自然能看得懂,看得懂才会觉得惊恐。
无法战胜象军,蒙恬就要拼国力?虽然不知道蒙恬哪儿来的底气,不知道千里运粮的成本蒙恬是如何解决的,但是看起来,秦军的粮秣充裕,而自己……
林尘本来就不能算是一个多么大的城,加上七万客军和要命的1000战象,崇左的粮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番禺、苍梧、合浦城连续被破,百越疆土大半落入秦军之手,林尘周边能够征集的粮食很有限,如果不快速取得战果,这七万大军崩溃就近在眼前了。
所以手握强兵的赵佗,反倒是更急躁的一方。
几天来,赵佗也智慧象军发动了几次佯攻,但是几次都是战象在阵前受伤跌倒,被对方俘获斩杀。
几次下来,赵佗也发现了秦军克制象军的工具就只是简单的铁蒺藜。破铁蒺藜的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派几个人用竹耙子清扫一下,也就能清理出适合战象冲锋的战场了。但是这些铁蒺藜却都在秦军武器射程范围之内,派人上去清扫,还没抵达铁蒺藜布撒区,就被射杀。
铁蒺藜是有四根刺,对战象有效,对秦军也有效。秦军实际上也被铁蒺藜所困,无法冲杀出来。蒙恬和赵佗这样的当世名将对这些看得都很清楚。兵法这东西没什么奥秘,对于大将军来说,战场的资源信息就这么些,可能的应对方法就那么几个,困人困己,就只是消耗吧?
不过秦军的结构和越军的结构完全不同。蒙恬军中除了裨将和千人长之外,还有各种军司马、长史和工匠。还有一个看上去没什么作用的文化署,里面似乎都是书生。
文化署的人最喜欢的就是幻想,一天到晚捏着个书本,仰天发呆似乎是常态,而这一天,一位军司马扭着一个文化署的书生前来见蒙恬。
日理万机的大将军哪耐烦见这等闲人?但是文化署的书生三言两语分说了自己的方法,又拿出三尺长的工具给蒙恬看的时候,蒙恬的眼睛就也亮了。
这个书生所说的方案,和当初韩信所说步兵对战坦克的方案有几分相似,但是显然更猥琐一些。
不过大将军从来不在乎猥琐不猥琐。战场上的手段有几样不猥琐的?
这三尺长的工具,就也是军中寻常所备的工具,用这样的战法,可以把防御象军的策略执行得更彻底,甚至把防守本身变成一种进攻。
进攻就是防守,防守就是进攻,战场之上,没有绝对的攻守。
赵佗醒来吃过早饭第一件事就是登上林尘城墙,看一下战场势态,看过之后才是处理当日的军务政务。
过往登城,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十里外秦军军阵,看到中军的旗帜和各个营地的分布,根据这些约略猜测一下蒙恬下一步策略。
但是今天从城墙上望下去,却看到很不相同的景象。
林尘城外的这块平原,原本都是苍翠的草地,此刻却已经千疮百孔。
挖出一个又一个四尺方圆的洞。
每个洞子里分明都有两三名手持步枪的秦军士兵。头戴钢盔,步枪瞄准向前方。
这些洞子分布也没什么规律,洞和洞之间距离也只有十步到十五步。这个距离上,士兵之间可以互为援奥。因为距离比较大,数万秦军分布范围竟然超过二十里,最近的洞子距离林尘城已经只有十里!
草地上还有无数的士兵,手持三尺长的工兵铲,正在吭哧吭哧挖坑。
看他们工作的情况,这样一个散兵坑,也只需要小半天时间就能完成。
这样的坑,比天下所有盾牌都更强大。就没有能刺穿散兵坑的枪矛和弓箭。这些士兵使用的武器是步枪,射程数十步,根本不需要与人近身肉搏。
蒙恬是要靠这样的坑一个一个推进,实现快速合围吗?
赵佗挥手,一队战象土着混合的军队出营推进,向正在挖坑的秦军冲去。
看到出营的越军,挖坑的秦军撒腿就跑。这种怂样引发了越军的哄笑。赵佗也在城墙上露出微笑。
在另一侧,蒙恬也在望楼上盯着战场最前线这片区域。双手紧握,也有一些紧张。
步兵对象军没有任何优势,看到象军接近,散兵就必须第一时间后撤,跑的越快越好。这不算是逃兵,而是最新的条例。
蒙恬并不因为这些士兵逃跑而愤怒,就只是担心这些士兵跑的不够快,被敌军追上出现伤亡。
就只是工兵土工作业而已,犯不上丢下姓名的。
士兵们都只是抓起工兵铲发足狂奔,甚至还有人丢下了手中的工兵铲的,有的士兵跑着跑着想起来丢掉工兵铲会受惩罚,想回去再取,回过头来看到越来越近的巨象,感受到大地的震颤,就只是一犹豫,就立刻向秦军营地逃跑。
跑到已经挖好的散兵坑附近,在同袍的招呼下,迅速跳入散兵坑,从同袍手中接过长矛,深深喘气,平复一下狂跳的心,看着越来越近的战象,还是忍不住尿了出来。
但是已经开始狂奔的战象忽然就放慢了脚步,在挖了一半的散兵坑前停步,开始绕开散兵坑前行。这一放慢,战场的气氛就也没有那么紧张。
蒙恬露出微笑。
散兵坑中的士兵不需要任何命令,自己就已经开始向靠近的土着士兵射击。威力有限的气枪弹丸,对这些光膀子的土着,还是非常有效的。奔跑的越军士兵一片片倒下。战象皮糙肉厚,被弹丸击中引发了怒气,开始冲向散兵坑。但是靠近散兵坑后,这些战象却开始犹豫,就只是围绕散兵坑绕圈,用长鼻子去抽打坑中的士兵,而士兵举起的长矛和锋利的腰刀,对象身象腿伤害有限,但是对敏感的象鼻,却还是很有伤害。矛杆抽到象鼻,大象都会发出嘶吼。
蒙恬用力拍了一下望楼的栏杆!
散兵坑克制战象是有效的!
大象身体笨重庞大,在林间和平地上所向披靡,但是爬坡就吃力,而一旦大象落入坑中,就很难爬出来。
而秦军的这种直径四尺的散兵坑,又装不下一头大象,如果大象无意踏入,就只会一只脚陷进去,然后就会被永久的困在这个坑中。
大象是非常聪明的动物,虽然凶猛,但是绝对不肯轻易冒险,虽然大象无法发现铁蒺藜,但是这么大的散兵坑有什么看不见的?每一头大象都绕开散兵坑,在这平地上小心谨慎的前行。
但是这片战场上所有士兵都蹲进了散兵坑。找不到对手的大象,再勇猛又有什么用?
散兵坑充分发挥了秦军远程攻防的优势,又能完全克制战象。
之前蒙恬和韩信面对装甲车的时候,共同的看法是用堑壕降低装甲车在战场上的速度,设法靠近装甲车以柴薪火油点燃装甲车,就能克制这种巨大的武器。
此刻,在林尘战场上,蒙恬简化了这个方案,用单兵和作战小组的散兵坑来对抗巨象,效果更好。
这种战法没有赤膊上阵挥刀冲锋那么热血,这是工兵作战的方法,整个大秦,最擅长使用工兵的将军就是蒙恬,他修过长城修过直道。
跑到这五岭之南的蛮荒之地,蒙恬指挥大秦士兵满地挖坑。
整片战场开始响起噗噗的气枪发射的声音。
成片成片的越军士兵倒下。
第153章 炸营
散兵坑是军队最简单的土工作业。
这些精壮的小伙子,挖一个直径四尺,深三尺的坑,都花不了半天的时间。岭南的土地含水量大,挖起来更容易,挖出来以后,坑底甚至还有一汪水。在这样的散兵坑中蹲守,士兵也要在非常潮湿的环境中浸泡,皮肤都会发白,起很多褶皱。
不过年轻的士兵们并没有抱怨。
对战象的恐惧战胜了所有一切不适。
眼下赵佗的这次佯攻,进攻的土着士兵已经被击溃,战象却并没有随着溃兵一起溃退,而是在这块布满深坑的平地上不知所措的徘徊——坑太多,这几十头战象进退两难。在没有象奴牵引的情况下,大象就呆呆的站在那里甩动长鼻子,不敢前进、不敢后退,也不敢攻击战场上的敌人。
大象是一种非常聪明、敏感的动物,他们感觉到这个战场上的古怪和可怕,已经完全放弃了对人类的敌意。
赵佗的脸色很难看。
散兵坑看起来当然比铁蒺藜更难更昂贵一些。但是散兵坑可以快速布满整个林尘城外的空地。想用铁蒺藜铺满这块土地,需要搭建高炉、挖矿、重新熔炼生铁,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但是挖散兵坑……
蒙恬有十五万士兵,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能挖十五万个散兵坑。
整个平原上,就会到处都是散兵坑。
而那种快速挖坑的工兵铲……就只有秦军才有。
不得不说,从城上看下去,那种铲子看起来很方便,挖坑又快又好,那种铲子本来应该是一种很好的农具的,没想到秦军竟然装备到军队之中。
不过想想也对,秦人的信仰就两个字,曰耕曰战。农具装列到部队中,一点都不奇怪。秦军爱用的戈,和镰刀头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柄更长了一些,收割生命和收割麦子有什么区别?
越人士兵后退,之前溃逃的秦军又开始前冲,但是也不是乘胜追击,而是回到没有挖完的散兵坑,继续开始土工作业。这下子这些士兵比之前更加卖力……当所有士兵亲眼看到散兵坑在战斗中的作用,看到散兵坑如此有效保护自己的时候,当然会更加用心。
谁拥有了一个散兵坑,谁就拥有一副无敌的铠甲。
秦军的大营中走出一队队士兵,身背武器,手持工兵铲,在战友的掩护下,继续前突开始挖坑。
最近的散兵坑,距离林尘城只有不到四里。
策略很清楚,蒙恬要用这样的散兵坑,将部队部署到林尘城下,活活困死这七万越军和千头战象。
这是战场上真实的武器对决,没有阴谋、没有诡计。所有的东西都在每个人的眼前。你看得到,却无法破解。
散兵坑是热兵器时代的作战技术。当你使用的主要是步枪、火炮这样的远程杀伤武器,在掩体后面作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就更重视队列行进,方阵最能发挥长矛的威力。雁形和蛇形阵列最能发挥弓弩的威力。
热兵器时代,战场上就不需要士兵列队布阵。所有步兵都会躲在掩体后面打黑枪。
当战场上已经遍布散兵坑的时候,秦军军营终于使用牛车拉着巨大的铁轮车,拖着铸铁炮,在距离林尘城三里的距离上,落下了铁炮,搭起简易炮台。
然后精通数算的文化署的书生,走到炮台前,帮助炮兵开始计算。
赵佗第一次看到秦军火炮的真身——原来楼船上能发射弹丸的武器,是这样的巨物,黑洞洞的炮口让人胆寒。
蒙恬的大纛也已经来到了距离林尘城5里的位置,一座全新的望楼就矗立在此地。一身黑袍的蒙恬来到望楼之上,在这个距离上,蒙恬和赵佗已经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的面孔了。
此时此刻,赵佗觉得自己和蒙恬两个人,不再是两位势均力敌的将军,现在的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而蒙恬是在厨房里手持利刀的厨师。
蒙恬做好了烹制晚餐的全部准备,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应对。
据说当初墨子和大匠公输班在楚国相遇斗法,公输班拿出自己压箱底的各种攻城器具,墨子随手就拿出对应的工具,公输用尽了所有巧具,墨子都随手破之。而墨子手中的器具还有富余。
赵佗此刻深刻的感觉到公输班一样的绝望。
自己千里奔逃,最后求得了战象,结果蒙恬先后使用铁蒺藜和散兵坑,就让千头战象沦为废物,七万大军和千头战象都被困在城外的营地上,进不得退不得。
而蒙恬的铸铁炮已经开始射击。
巨大的爆破声,浓烟滚滚,弹丸砸在林尘城墙上,当时就烟尘滚滚。
城外的战象开始惊慌。不安的在营地里踏步,焦虑的甩动长鼻子。
大象很威猛,经过训练的战象甚至可以不畏篝火。可是土人从来没有训练过战象不怕爆炸。战场上巨大的爆炸声,令大象震恐。
最初的几炮只是数学家们对弹道的测试。
经过这一轮测试之后,文化署的这些学者拿出了下一轮的射击公式,阵地上士兵紧张的调整炮口的角度。开始填装火药、弹丸,一声令下,数十门大炮几乎同时发射。
秦军阵中,数十架旋翼机起飞,开始在巨象营地上空盘旋,然后开始投掷火油陶罐。飞行员开始向下投掷火炬……
象群变得癫狂,浑身是火的战象在象圈中暴怒狂奔,长鼻子卷起木桩,到处甩动。
无数象奴被踩踏而死。
象群开始冲撞象圈的围栏,象圈登时被摧毁。战象冲开牢笼,在人群中奔突踩踏。
林尘城外的哭喊哀嚎,宛如地狱。
蒙恬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切。
秦军将士遥望这个象圈暴乱的结果。这一刻才真切的看到巨象的破坏力。
无数越军的尸体被甩到空中,或者被踏入泥地。
七万越军,转瞬之间溃散。
城墙上一直在俯瞰战场的赵佗,痛苦的捂住了脸。
近在咫尺的这场溃败,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在城墙上看着战象发狂,看着七万越军在战象脚下被踩踏,看着越军溃逃。
连收拢军队,有序撤退都做不到。
人打不过大象,人也跑不过大象。
战象虽然发狂,但是战象肆虐发狂的空间仍然有限,所有受惊发狂的大象都小心的在越军营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绝不肯踏入有散兵坑的秦军阵地。
对战象来说,散兵坑遍布的秦军阵地,比有熊熊烈焰的越军军营更危险。
第154章 交趾
林尘城下的战斗,已经超出了双方的预估。
狂乱的战象践踏着越军的阵地,秦军的大炮不紧不慢的轰击城墙,数万步兵躲在散兵坑里,不紧不慢的射击在射程之内的越军。
战象给越军造成的伤亡,比之前所有对战都要大得多。
在战象的冲撞之下,城外的越军也根本没有任何指挥,整个营区成为战象单方面杀戮的战场。
不久之后,林尘城上,紫色的越军旗帜被换下,换成一块白色的旗帜。
林尘城也打开一道门缝,一位白衣使者手持白色的符节,纵马绕过越军营地,向秦军的营地奔来。
望楼上的蒙恬已经注意到城墙上的变化。越军的使节还没有到营寨,蒙恬的将令已经传下去:“开营门,放越军使节入营。”
南越国王赵佗,降了。
前锋军队已经进入林尘城进行清理,蒙恬才带领自己的军司马、卫队、太尉仪仗入城。
赵佗和孙子赵昧、自己的姬妾、南越国的臣子,白衣素服,跪在城门下,
赵佗的颈子上,挂着一根白色的丝绦,手捧国玺。
“罪臣赵佗,携百越三郡臣民,愿降。”
蒙恬下马,双腿岔开,站在赵佗面前:“起来说话!”
赵佗站起身来,手中捧着国玺,恭敬的举起来。
蒙恬把这枚国玺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口中啧了一声,这枚寸许见方的金印,印身上有一条盘龙为钮。印文仍然是大秦的小篆字体。
蒙恬掂了掂这枚金印的分量。沉甸甸的,大概有个九两到十两左右。尺寸在一寸三四分见方,竟然已经比皇帝的印玺尺寸还要大上几分。
“狂妄!”蒙恬冷哼一声。随手将这枚印玺递给身边的司马:“入册、存档、封存,送到长安。”司马躬身接过金印。
虽然是成色十足的纯金,但是这种东西价值本就不在其材质,这东西不能当做等闲的战利品私分,而是要呈送皇帝,换回来的黄金还不是十倍百倍于这几两金子!
“不打了?”蒙恬低头看着面前弓腰低头矮了半截的赵佗。
“蒙将军威武,在下佩服。”赵佗谦卑的说。怎么打?打什么?战象是最后的希望,但是战象已经被秦军破去,那还有什么可坚持的?名将不仅仅要知道什么时候开战,还要懂得什么时候休战。投降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没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了。
好吧,就是怕了。
那又怎么样,这天下谁不怕大秦?
既然打不过,就降了吧!
蒙恬看着赵佗,赵佗的年纪已经过了中年,但是多年军伍生涯,身体非常健壮。脸上身体上居然看不出一丝老态。
“即是投降,我便不处置,这就送你去长安,由陛下决断。你需乘坐囚车,由卫队押解去长安,沿途不要生事。”蒙恬道。
“大军都交给太尉,赵佗只不过是一个匹夫了,还能生出什么事?”赵佗淡然一笑。既然投降,就要有投降的态度,作为俘虏北上朝见天子,也是应有的程序。
蒙恬点点头,赵佗这样等级的战俘,又是投降,自然要有相应的待遇。所谓乘坐囚车,其实也不需要戴枷捆绑装在笼子里,只不过是单独乘车,一路由军士看管,押送北上。
贵族有贵族的待遇。虽然在大秦,贵族也已经没什么地位和尊崇,但是赵佗毕竟也曾经是割据岭南的大豪,终究和平民不一样。
“太尉,象郡的疆域,也就到这里了……将军是驻军于此,还是回师还朝?”赵佗在离开之前,还是问了一句。
“那些大象是从哪里来的?”蒙恬问。
“是在下从安阳国借兵而来。犬子赵仲始与安阳国有姻亲……”提起赵仲始,赵佗心中又是一丝刺痛。
“既然插手了大秦平叛的战争,这个什么安阳国还能置身事外吗?”蒙恬冷冷的说。
“安阳雄霸西南,方圆千里。人民百万,土着凶蛮,战象无数……太尉三思。”赵佗这话,倒也有几分真心。百越之地荒蛮,最大的困难不是军队能到达什么地方,而是行政治理能到达什么地方。如果驿传邸报要几个月时间才能到长安,一来一回半年时间,那么这样的领土就没有什么占领的必要和意义了。
“读书人有一句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安阳国是在这个天下吗?”蒙恬瞟一眼赵佗:“回到长安,如果有时间,你多读读书,不要一天想些有的没有的。”
帝扶苏三年七月,太尉蒙恬破林尘,赵佗降。林尘象军覆灭,得象牙千余。
二十五万秦军,在林尘会师,稍作驻扎后,继续逆左江向西南方向,行军月余,抵达安阳国螺城。
安阳国主帅5万土着士兵和千头战象反击。在螺城外,遭遇秦军散兵坑阵地,安阳国大败。
秦军以火炮、投石机、双弓床弩作为远程武器攻城,以散兵步枪合围射击突围的瓯骆土人。螺城半月城破。安阳王在王宫自焚。
蒙恬入城,尽毁王城人头桩,焚毁王宫府库所存数千骷髅头骨,缴获王宫所存铜鼓,尽数北运长安。
尽毁安阳国弩机,将军中武器炼熔融成铜锭,铁器熔融制成镰刀和犁头,分发农户。
太尉蒙恬驻兵螺城,辟交趾郡。裨将军王吸为首任郡守。
至此,始皇帝时代的百越三郡尽数收复。额外拓土交趾。蒙恬南征取得全面胜利,三十万秦军自水陆两路缓缓回师。
史称:第三次百越战争。
第155章 普法
大秦太尉、内史、大将军蒙恬,亲率三十万秦军,水陆五军齐发,历时年余,征讨叛将赵佗,收复岭南三郡,更灭蜀人后裔建立的安阳国,辟为交趾郡,为帝国开辟了全新的疆土。
岭南三郡,相当于帝国四分之一的领土。
在另外的时间线上,赵佗父子祖孙盘踞割据南越近百年。大汉和南越反复拉扯多次战争,最后才收复岭南国土。
所获战利品:象牙、犀角、珍珠、琥珀、香料、金银无数。
大约十分之一二的南征军就地编入当地治安军,其余的,随大将军北上回朝,接受陛下的检阅和封赏。
蒙恬所部军队行动迅速,军事行动也非常残酷。火炮、火油破关破城,阵地战屠灭战象,杀伤越军无数,杀伤土着士兵更多。
战争期间,南越丁男死伤超过一成。
丁男大量死伤,必然会导致南越农业衰退,经济萧条,也不知多久才能恢复。
不过南越的丁男减少,来自北方的退伍转业士兵和移民涌入,南越地区在相当一段时间并不缺少男性。新生人口数量也不会有大幅度下滑。
军人北上,行政干部南下。
皇帝派遣到南越行政干部,组成干部团沿直道南下,一时之间,郡有郡守、县有县令,各地也开始兴办新的小学、工厂、矿山,开始尝试按照中原模式建立新的区域政治中心。越人盘踞千年的区域,开始大规模引入秦人的文化。
新的统治区,需要的不仅仅是郡守县令这样的行政干部,更需要大秦律法。在每一个郡县,都有无数青年在当地宣讲秦法。在县衙前、在学校中、在集市上、在码头上……
而一种叫做“执法队”的团队,已经开始翻山越岭,穿行在百越的山林之间。
每个团队只有几十人,成员多是在南征之战中经验丰富的士兵,大多数来自横穿百越、打通驿路的那支军队。
他们熟悉百越林莽的情况,能够使用各种丛林作战武器,小团队配合熟练。
团队中还有两三名书生,都是饱学律法之士。他们的背囊里,有厚厚的秦律,有纸张笔墨。
这些团队进入到土人生活的区域,寻找有人头桩的村落,然后进入村庄。
土人惊讶的看着,这些外来人进入村子后,就直接走到广场中央,用木板搭起桌子,开始宣读秦律。
然后就有士兵进入一个又一个屋子里,把村长、祭司、勇士拎出来,捆绑起来,扔到广场上。
那些文士就开始用生硬的土人语言宣布:猎首这项千年习俗等同杀人重罪,死刑。食人是重罪,死刑。犯有猎首、食人罪行的村落,村长、长老、祭司、执行斩首和猎头的勇士,按照秦律都就地处斩。
然后这些外来人就一个一个核对村长、长老、祭司、勇士的身份,挥刀砍掉他们的头颅。尸体头颅都堆放在村落的中央。
外来人屠村这种事,在土人部落并不罕见,村民只是默然的看着这些外来人的怪异行动,他们所说的土语,虽然生硬,但是大体能听懂。虽然能听懂,但是并不能理解。
什么叫猎首行为是重罪、食人是重罪?这是祖祖辈辈的习俗,怎么就犯了罪了?你们只不过是更强大,所以跑到我们的村子里来猎首杀人而已。
而这些村长、勇士的身体里,都包含有伟大的灵魂的,怎么能白白的堆放在村落中央的小广场上?难道这些外来人不吃的吗?
如果外来人不吃……那么……
外来人似乎并不禁止土人围观这些尸体。就有胆大的男子怀揣着小刀,去尸体上割了一小块肉下来,悄悄的塞到嘴巴里。
外来人只是站在广场另一端,观望着这些土人的行动,一边聊天一边笑着。
看到外来人并不禁止大家去割尸体上的肉,就有更多胆大的聚拢起来,掏出小刀子去从村长的尸身上割肉。
村长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懂得的东西更多,他的头脑聪明,他曾经管理这个村庄好多年,他有好多婆娘。
吃了村长的肉,就能把村长的智慧吃到肚子里,让自己也变得更聪明一些吧?
广场那一头的那些外来人停止了闲聊,而是走过来,走到尸体旁边。
有村民用小刀子割下一块肉,谄媚的笑着递给外来人,做出一副好客的样子。
那个外来者从腰间抽出刀子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一刀砍在递刀的男子颈子上。一颗头颅滚落尘埃。
一颗又一颗头颅滚落尘埃。那些外来人面无表情的把无头的尸体拖到广场中央,堆在一起。
外来人中的文士回到桌子边上,用生硬的土语再次宣布,食人是重罪,食人者死刑。
这下村民开始恐慌了。
原来这些人不是来砍头的,不是要分食这些尸体的,他们是来执行秦律的……
砍过这些头颅之后,外来者就静静的在广场边上抱着刀坐下,静静的看着广场上的人,看着广场上的尸体,一言不发。
整个村子刹那之间变得安静了。连鸡都不叫。
有狗子跑到尸体堆上,舔舐血迹。
一个外来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棒子,抡起来,砸在狗子的后脑。狗子发出一声哀鸣倒地,那个外来人抽出腰间的刀子挥刀落下,斩落了狗头,把狗子的尸体仍在了尸体堆上。又转身回到广场边上。
终于明白了,这些外来人是在说,人肉是不能吃的,谁吃了,谁就会死。
外来人来到小村,斩杀了猎头的村长祭祀勇士,斩杀了分食人肉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小村里继续停留了三天。
他们并没有吃村子里的食物,也没有接受村子里女子的邀请,他们自己张开自己的帐篷住进帐篷,他们吃自己带来的食物。
看得出来,他们对村民很是嫌恶,甚至对那些漂亮年轻的姑娘也是一脸嫌恶。有人问,为什么阿哥你不喜欢我。那些人用土语说:“我们不和吃人的女人睡觉。”
被鄙视了。
小村的人第一次知道被鄙视是什么感觉。以前从来不知道“鄙视”这种情绪。
这些外来人在村子里住了三天三夜。
再没有人去尝试割尸体上的肉,只是有一些老阿婆在夜间举着火把围着尸体转圈圈,唱着低沉的歌声。
外来人并不禁止歌唱。
南国炎热,三天时间,这些尸体已经腐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再没有人对这些尸体的肉有兴趣。
这些外来人就收拾起自己的工具,拍拍屁股离开了小村。在离开小村前,那几个文士还是用土着的话重复了一下:“不准猎首,猎首是死罪。不许吃人,吃人是死罪。不许杀人,杀人是死罪。大秦皇帝在长安城看着全天下,大秦皇帝无所不知,每一个犯有死罪的人都会被大秦皇帝的武士找到杀死。”
这支小队唱着歌离开了小村。
在长安朝廷上,廷尉府的资深吏员赢得了辩论,辩论的结论是:秦律只看重结果,不问原因。猎首等同于杀人。按照杀人的罪行处死即可。食人等同于杀人,按照杀人的罪行处死即可。
至于执行这样的法令,会在岭南杀死多少人?
皇帝说:大秦疆域之内,不容忍这样的恶俗。食人的部族,没有存在的价值。
得到这样结论的陆贾,立即组织了无数普法宣传队,深入百越的无数荒村,去帮助土人移风易俗。
言语不通,不重要。重点不在怎么说,在怎么做。
一时之间,南海郡的很多村落都体会到了来自长安的文明教化,懂得了人头砍下去不会带来丰收。吃掉勇者的肉也不会变成勇者,只是变成死尸。
很多村落被杀到没有男丁。
“难道女子和孩子就没吃过人吗?”执法队中有青年士兵问。
“也吃过的……”背着秦律的文士说。
“那为什么不一起杀掉?”
“如果都杀掉……”文士沉吟了一下,又说:“如果都杀掉,就没人告诉后人说,吃人是会死的。”
威胁必须要被广为传播,才是有效的威胁。
第156章 前途
在剩下的归途中,蒙铠一直跟在蒙恬的中军,以随身侍卫的身份,服侍大将军。
蒙恬骑马,蒙铠也就骑着一匹马,跟随在蒙恬身边。
蒙恬看着蒙铠的黑眼圈:“昨晚没睡好?”
所有人都和大将军保持距离,只有这个贴身的侍卫,才有资格随侍在大将军身旁。
“还好。睡了些。”蒙铠挺起腰。虽然没睡好,但是回答大将军的问话,要保持良好的军姿,蒙铠从小就按照军人的标准训练培养。
“还怨恨我没有让你留在南海郡,没有跟着执法队去乡村执法吗?”蒙恬轻声问。
蒙铠从丛林中冲杀出来,心性大变。一来是夜晚很难入睡,总要怀里抱着枪才能安眠,再就是作战时变得特别勇猛,和土人作战冲杀在前,绝不留手。
在螺城,蒙铠未曾请将令,就尽毁螺城内的所有人头桩。
这孩子在林莽中都遭遇了些什么啊?
听到朝廷律令,说岭南三郡要组织执法队,去丛林中清理猎首和食人部落的时候,蒙铠主动请命要参加执法队。
但是蒙恬为蒙铠安排的未来仍然在军中,去地方的执法队做事,就打断了在军中成长的路线,执法队不是没有前途,但是蒙家不需要在地方上发展。去深山老林审判野人,当一个刽子手,也不符合蒙家的格调……
“如果能去执法队,我能做一些事情,土人的这些恶俗,太残忍了。穿越丛林的时候,我的很多部下、战友死在了土人手中……”
“巩侯张诚曾经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你听听: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我们武人出征,总会有牺牲。”蒙恬说。
“如果是两军阵前,死在敌人刀剑之下,也算是武人的宿命,儿子也能接受,但是我的很多战友是在穿越丛林的时候,死在土人的陷阱之下,被土人偷袭,甚至有战友被土人偷偷砍去头颅,拿去立人头桩做祭品。甚至还有土人刨开我们埋葬战友的坟墓,偷走尸体去吃掉……”蒙铠面露痛苦之色。
土着人对秦军的所作所为,让蒙铠感受到极大的屈辱。
“你害怕吗?”蒙恬问。
蒙铠沉默良久,终于说:“害怕的。我总是梦到被土人抓去,活活的被他们割肉吃掉。”在蒙恬面前,蒙铠极诚实,并不隐瞒自己的恐惧。
蒙恬这才算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这一段时间的状态原因何在。
经历生死苦战的士兵,也经常会因为见到战友死亡,或者亲自斩杀敌人带来的恐惧,这些恐惧会影响士兵的精神,甚至有深夜做梦吓醒大喊大叫,惊醒一营士兵,导致营乱的情况,俗称叫扎营。所以将军也要经常注意士兵的状况,一些军队会在大战之后纵容士兵劫掠,一些军队会在战后给士兵纵酒豪饮,用酒醉来释放恐惧和压力。
“去执法队深入山林执法,也无非是审判、做刽子手,杀人并不能解决你内心的恐惧。”蒙恬在马上思索片刻后,说:“相反,杀的人越多,心中戾气可能越多……”
“土着人其实也很苦……无知、恶俗,部落之间也会不停征战,也要彼此砍头……吃人这样的恶俗,连孩子都参加。一点点大的孩子,就要吃人了……”蒙铠低着头回答。
“这就是我们大秦军队远征南越的原因啊!解救苦难和愚蠢……虽然大秦也不见得有多么好,但是至少把大秦的法令送到全天下,也是好的。”蒙恬看着北方的路,路的尽头就是洛阳,再向西方一点就是长安了。
“父亲,那些执法队,怎么样了?”
“执法队已经进入山林,开始进行审判了。这一轮先审判那些食人部落的村长、祭司、出去争夺人头的勇士。希望能通过执法让这些村民记住,吃人就会被杀掉。”
“会死很多人啊……”蒙铠喃喃的说。
“有罪的就要去死,和人多人少没关系。”蒙恬说。秦人对律法是很严肃的,尤其是蒙恬这样的上层人士,对秦法很执着,坚持认为依法该砍头的就要去砍下来,而不是说犯罪人数多,就宽纵。
所谓法不责众,实际上就是一种退让,如果法律在罪行面前退让,那制定这个法律的意义是什么?
“嗜好吃人的,就应该杀掉,免得他们再犯罪。其实林间的猛兽一般也是不吃人的,比如老虎、比如狼。平时这些猛兽都会躲着人。但是一旦他们吃过人,尝过人肉的味道,就会养成习惯,不停的袭击人类。这样的猛兽就只能杀掉了。”蒙恬说:“人也是一样。吃过人的人,就会习惯人肉。这样的人就不能算是人类了。”
蒙铠点点头。
“据说吃人的习俗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这样就能中断这个习俗吗?”蒙铠侧过脸来看着蒙恬。
“只要不停执法……直到所有部落都懂得一个道理:谁吃人谁就会死,哪个村落不停吃人,哪个村落就会灭村,就好了。让新习俗代替旧习俗……新习俗建立,总需要一个时间嘛……”蒙恬讲了一个冷笑话,不过这个笑话对张诚张苍这样的人讲,可能更合适,讲给蒙铠,可能是一个太残忍的冷笑话吧?
蒙铠似乎有一点轻松,脸上也开始有光了。
“回长安之后,父亲对我有什么安排?”蒙铠问。
“你也算是在军中历练过了,也算是个识字的人,我建议你去军政大学读几天书。”蒙恬道。过去的兵家,要靠军中历练和世家传承。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军中历练、世家传承也一样重要,但是去军事学校学习一下,掌握最新的理论,更加重要。
蒙铠苦笑。做一个军人是自己家族的命运,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可不可以去巩邑,跟张诚叔叔继续学习一段时间?”蒙铠问。这是另外一种可能。张诚是自己所知的世间最智慧的人,画图纸、搞机械,可以少与人打交道,看起来更加放松一点……
“我想暂时离开部队,离开武器之类的东西。”蒙铠把自己的马往侧面拉了一拉,离开蒙恬稍微远一点。
“这样啊……”蒙恬摸着下巴,想了很久。
第157章 将军的角度
番禺、螺城,都是距离长安最远的城市,大军收复百越,最大的难题并不是面对面的战场对战,甚至都不是人和战象的对战,而是将近万里距离的后勤供应。
这一直都是征伐百越的最大问题。
所以始皇帝时代,为了收复百越,就修筑了灵渠水路,打通从湘江到漓江的航运之路,确保中原的粮秣能及时抵达前军。
秦军无敌,后人总以为依靠的是军功斩首制度。实际上秦军无敌,在于它的工程实施能力。
遇山开山路,遇水开水路。
第三次百越战争,蒙恬修陆路直道,韩信造水密舱楼船,千万石粮食河海联航,从巩邑直接运到珠江水路,前军靠独轮车携行补给,轻装前行,无敌于世的秦军便再没有遇到任何真正有效的抵抗。
后世有人总结,说战争打的就是后勤,而巩侯张诚本就是蒙恬战争体系的一部分。无论在运输、工程管理、机械、武器、军粮供应上,这一支军队能够历时年余就彻底收复百越三郡,都离不开张诚在巩邑坐镇。
在司马迁的历史上,百越三郡因为距离长安过远,文化相对落后,仍然需要大量任用百越部落的头人担任土司。百越虽然纳入版图,但是实际上仍然处于相对自治的状态。
而在九指神盖的历史中,经过蒙恬的铁血征战,再经过执法队在百越山林的强力执法,土着人的影响力极大削弱,长安派来的郡守县令通过帝国电报系统,实现和长安的即时通讯,百越虽远,但是大秦的统治能力却极大加强。
蒙恬的名字,在百越土人中,如同杀神一样,能止儿啼。
执法队三个字,如同梦魇一样,在百越土人中纠缠数百年。听到“执法队来了”,土人第一反应就是钻到床底下,屁股朝外。
食人的习俗不能说完全禁绝,在百越大多数地区,至少提起食人、猎首,人人变色。如果村民意外死亡,土人的第一反应都不再是去分食他的身体,而是学秦人一样,挖个坑把尸体埋起来。
改变百越风俗方面,秦将蒙恬功不可没。
而蒙恬,也在这一次战争中获得了灭国之功,这一战的功绩,终于让蒙恬有了晋封彻侯的资格。
当蒙恬已经走在归途上的时候,长安朝廷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以什么样的规格来迎接英雄凯旋,和给蒙恬什么样的封赏奖励其功勋。
蒙恬大军从象郡撤回番禺,从番禺北上,经过横浦关一路向北,这一支大军作为帝国最强的野战部队,最终会驻军河南地。
而蒙恬将从河南、巩邑继续向西,前往长安,交回兵权和虎符。
在洛阳的大将军行营,蒙恬见到了等候在这里的张诚。
老友重逢,自是一番唏嘘。蒙恬觉得老子在南方丛林中饱受蚊虫叮咬,你开始张诚躲在巩邑风吹不到雨淋不到,天底下哪里有这个道理?早年间老子打算把你培养成我的侍从,结果我大军征发,你这个侍从滚到哪儿去了?
张诚只好拱手道惭愧。
玩笑话之后,蒙恬开始介绍这一战的战例和心得。军事策略之类,蒙恬自然不会给张诚讲说,但是炮击番禺城、铁蒺藜拒战象、散兵坑围城之类的战法,蒙恬悉数给张诚讲说。
随军谋士张良一直笑吟吟的在军帐中听蒙恬和张诚对话。此战张良基本上是打酱油,并没有获得足够的功勋。全程只是跟着参观了秦军正规军征伐蛮荒之地的标准动作。秦军的后勤管理、工程管理、作战指挥,张良竟然无从置喙。
此刻蒙恬和张诚一番分说战场上武器的使用,张诚对火炮、工兵铲提出一些新的修改意见,相信军队用具不久就会迎来一番全新的更新。
张诚令人带来一双全新的军靴。这是一种厚底军靴,看起来比之前的胶底鞋更笨重一些。蒙恬看了皱眉。
张诚却拿出小刀来刺这鞋底,居然刀刺不穿。
“鞋底里浇筑了一个细钢丝网。可以防穿刺,这样即便在战区遍布铁蒺藜,对我们自己也没有什么影响了。这个鞋应该更耐磨,步行5000里不需要更换,后勤压力也降低……”张诚说。
嗯,陆军又有新鞋子了。
“有心了!张妈妈身体好吗?”蒙恬对新鞋子大为感动,对于轻步兵来说,鞋子就是战斗力,至于手里的枪……当然,枪也很重要。
“徐仙人那面有一个叫做陈破甲的弟子,最近在发明了很多新东西,步枪和火炮估计会有一个全新变化,太尉回长安安顿之后,还是请来巩邑检查一下,做一下验收。”在张诚的引导下,陈破甲在硝化物的研究上取得很多进展。巩邑体系终于有可以看得过去的爆炸物了。
只是爆炸物在军事上的具体应用,还需要蒙恬这个军方第一人来参与讨论,找到适合大秦军队的表达形式。
蒙恬领着张诚去参观自己的战利品。
从南越得到的各种金印虎符之类,张诚也就是放在手中把玩一下而已。
成箱的珍珠,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张诚看着这些珍珠只是微微一笑,叫人取来巩邑玻璃坊制造的假珍珠,假珍珠更大更圆更闪亮,看起来倒是比真的珍珠更奢华。
“之前为了打击南越经济,搞出来的这个小东西,现在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用处了。”张诚说。
“也不是没有用,百越回归,长久治理仍然是问题,不能让百越太富裕、要让百越对中原依赖更多,仍然是国策。合浦珍珠是赵佗的重要财源,现在看起来,也不能让合浦珍珠这个行业太发达。不能让南越三郡有太多钱……甚至还要让他们的口粮不够吃才好。”将军总是从战略角度思考问题,将军的策略从来和善良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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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绝计
“百越地区气候炎热、降雨充沛,几乎不会有旱灾,最适合种植水稻,甚至不需要怎么辛苦,稻种撒下去,两三个月就能收割。粮食想不够吃都难啊!”蒙恬感慨说。
羁縻一个刚刚征服的地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和皇朝之间关系紧密,掌握住羁縻地区的饭碗,显然是最有效的手段。
但是如果羁縻地区本就是粮仓,你又怎么能让它发自内心的和朝廷亲厚呢?如果它自给自足,那么早晚都会尝试割据造反。
赵佗就是一个先例。
如果番禺不是那么富裕、百越不是能够自给自足,赵佗也没有那么大勇气割据百越自立为王。
“改变种植结构就可以了。”蒙恬提出这个题目,张诚想起后世的所谓香蕉共和国。
用单一经济作物整合当地劳动力,让当地经济严重依赖单一作物,无法形成多样化,最终不得不高度依赖外来经济体。
这是阳谋。也是非常有效的控制新征服地区的手段。一旦形成单一经济体,在接下来数百年里,这些地区将不再有任何反抗能力。甚至可能永久都没有反抗能力。
当然,等到这个地区完成教化,完全融入帝国,就可以在当地适度推动多元化的经济结构,让当地的经济不至于那么脆弱,多多少少能抵抗各种灾害。
而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当地最终还是有机会摆脱单一种植的经济结构的……这个时候百越地区就应该已经成为帝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香蕉共和国的操作极为残忍血腥。但是在帝国统一和征服的过程中,哪一件事情不血腥?还能比陈胜吴广引发的内战更血腥?
历史上,这种单一经济作物有好多种:香蕉、橡胶、咖啡、棕榈、甘蔗……
而百越眼下能够选出来的作物,只有一种。
“你在百越有没有见到过一种植物……大概这么粗,长得很高,杆子切开以后,里面的汁液是甜的……”张诚问蒙恬。
“就是甘蔗嘛……汁液倒是很清甜,但是这东西放置不了几天,割下来三天以后就会腐烂,想给你们带一点回来的,中途都坏掉了!”蒙恬感叹。
“甘蔗汁里的糖分可以提取出来,就不会腐坏。如果当地土人都只种植甘蔗,我们收买甘蔗,然后卖粮食给他们……”张诚道。
控制百越饭碗的手段,就是要让他们有一种更容易种植的作物,这种作物有更大的经济收益,保障他们种植甘蔗永远能拿到工钱,用工钱就随时可以买到米,只要陷入到这种循环,一切就成了。
当然,甘蔗制品北上的利润,还必须要比稻米南下的利润更高。
更重要的是,临近百越的荆楚地区,稻米必须要高产丰收。确保无论丰年灾年,都要有稻米南下,养得活百万百越居民。
“可行吗?”蒙恬问。
“可行肯定是可行,但是需要设计一个大系统,皇帝、军队、商行都要融合在其中,才能保证把这个事业做的稳。”
香蕉共和国的目标是牟利,但是大秦控制百越,首要目标并不是牟利。而是要确保版图的稳固。确保百越不会叛离。所以在百越地区的蔗糖综合体,首先是政治,其次才是生意。
“那你提个想法,随我回长安面见陛下?”蒙恬道。
张诚点点头。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不纯粹,不是一个普通的科技人员了。
但是,身在大秦,谁又能纯粹呢?只有大秦强大,大火箭才有出现的可能。
受到南征军宣传政策的影响,包括张诚在内的大秦人,普遍把百越居民视作是次一等的、拥有野蛮恶俗的民族或者种族,对百越之人的策略,总是偏向残酷血腥。
“百越人吃人猎首,是真的吗?”张诚问蒙恬。虽然能看到很多军报和来自百越地区的报告,但是张诚对这些还是不太相信。
“是真的。”蒙恬的回答非常肯定。
张诚想了一想,觉得在原始部落中,这种风俗当然会有,但是会不会只是个案,这些报告是不是只夸张了个案,为军事上残酷的行动找借口呢?于是注视着蒙恬的双眼,问:“我当然相信有这些恶俗,但是……普遍吗?真的是每个村落都有这种事情吗?”
蒙恬叹口气,把张诚拉到院子里,距离四下的人都很远以后,才回答:“越是野蛮落后的村落,你越是无法想象他们的风俗,靠近秦人的地区,距离城市比较近的地区,经常和秦人往来做生意的地区,这种恶俗就少一点,越是深山老林里,这种事情越普遍……执法队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梳理,百越之人,凡是那些断发文身凿齿的部落,都不干净……”
张诚没有亲身经历这一切,听到蒙恬的证言,这才觉得惊悚。
“蒙铠跟随步兵在丛林作战,开辟了一条驿道,他们遭遇了很多土着人的侵扰,他的战友见到过很多这样的村落。很多士兵被遇袭,被割去了头颅,甚至尸体被土人分食……”
蒙恬看着张诚长大的嘴巴:“岭南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残酷的多……蒙铠虽然活下来,但是这里除了问题……”蒙恬指了指脑袋:“夜晚不敢睡觉,睡觉的时候必须要抱着枪,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刺激他,随时都会把枪口对准陌生人,如果土着人突然出现在视野里,他会毫不犹豫第一个开枪……”
张诚瞳孔收缩。这种情况听说过,是一种应激反应,似乎叫做ptSd,经历残酷战争的士兵中,会有相当概率患上这种疾病。
“本来我准备送蒙铠去军政大学学习几年,出来以后就能有带兵的机会,做个校尉之类,慢慢往上升,三十岁左右大概都能独自出来领军了。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心病,也不适合继续留在军队里。他想留在巩邑,我是想,把他放在你身边,不知道行不行?”蒙恬恳切的说。谁不爱自己的儿子呢?哪怕是轻生死的蒙恬,也忍不住总要为子女谋划一二。
“留下来吧。跟着我做些事情,先远离军队、远离武器,好好休息一下……或者我再给他介绍一些姑娘……”张诚点点头。
ptSd是一种几乎无法治愈的心理疾病,会纠缠一个人一生。
蒙铠,那个质朴沉稳的少年,被蒙恬过早带到军队中,被蒙恬放到了部队的前锋,经历了太多黑暗的事件,遭受了这个年龄所不该有的创伤。
蒙恬只怕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第159章 底火
虽然回军行动对时间卡得很严格,蒙恬还是自己在巩邑多停留一整天,让副将军带军先走,自己忙完在巩邑的工作再乘坐旋翼机追上。
在城东的一个特别空旷的工业区,蒙恬见到了化工院的陈破甲。
这个工业区有一个特别开阔的院子。院子中间零零星星有几个小房子。院门的大铁门从内部闩着,并且上了锁。门旁有一根绳子,张诚先一步走过去拉动绳子,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一栋房子里走出来,向外望了望,这才快步走出,隔着门说:“张校长。”
“我带蒙太尉来看一下你的成果。”张诚点头说。
“请紧跟我,这个院里的东西,我没说可以碰就不要碰,我没带你们去的地方就不要去……整个院子都很危险……”青年一边打开门,一边很严肃的对两人说,直到两个人都点头应诺,青年才又锁上门,引领两人来到一间房间。
这里是一个书房。有一个巨大的黑板,黑板上写满了各种公式。
一张简单的办公桌上,堆叠着一些笔记本和草稿纸:“张校长、蒙太尉,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我的所有工作都记录在这里。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这里的东西一定要整理出来,交给下一位。”陈破甲很认真的说。
张诚拍了拍陈破甲的肩膀。
“张校长,这种动作在这里很危险。如果我肩膀上沾了药剂,就刚才这一下,你和我的一条手臂就都会没了。”陈破甲苦笑,“再强调一下,在这里,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东西都不能碰。”
不光是张诚,现在连蒙恬的脸色都变得很严肃了。很显然,这个青年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危言耸听。
“这个院子里只有你一个人?”蒙恬问。
“这个院子就是我的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上班。这里太危险,我暂时没有合适的助手。”陈破甲说。
“为什么没有合适的助手?是薪水不合适?还是学问有特殊要求?”蒙恬有点好奇。
“这里的实验,只要错一个动作,都可能会死人。也许有不怕死的人,但是我需要的是不会死的人……要绝对冷静、理智、遵守纪律,还要对化学实验有丰富的经验……还要不畏死亡。这样的人不好找。”
张诚点了点头。
“这里实验的是什么?”蒙恬开始产生兴趣了。
“爆炸物。实际上这个试验区主要从事硝化物的实验,我们发现经过浓硝酸处理的一些东西都具有容易燃烧、容易爆炸的特性,所以我们实验各种硝化物的实验,现在已经能稳定的找到几种可以重复的实验,也产生了一些特点比较明确的硝化物……”
“爆炸?类似火药吗?”对爆炸,蒙恬并不陌生,军队现在就已经列装了铸铁炮,黑火药在攻城上效果很明显。
“黑火药,嘿嘿,黑火药算什么!”陈破甲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拉开一道门。这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石板桌子上只有一盏酒精灯。
陈破甲点燃酒精灯。从墙角的一个柜子里取出一张薄纸,展开给蒙恬看了一眼,甚至还拿毛笔在这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举着这个纸,纸角放到火焰上,这张纸发出明亮的光,瞬间消失。是燃烧,但是比一般纸张那种缓慢的燃烧要快得多。几乎是瞬间就消失殆尽,连纸灰都没有剩下。
“用浓硝酸处理过的很多物质,都具有这种快速燃烧的特点。这是一种极迅速的能量释放过程。这种纸本质上和其它硝化纤维没什么区别,都会快速燃烧……”陈破甲絮絮叨叨的,随手灭掉酒精灯,引导两人进了另外一个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有一个铁砧。铁砧上有一柄铁锤。陈破甲从屋角取出一个深颜色的小瓶子,从瓶子上取出一个滴管,在铁砧上滴了一滴。然后把一个头盔,一个手持的铁面罩和一柄铁锤递给蒙恬:“太尉可以亲手测试一下这个,带上头盔,举着面罩护脸,带上这个厚手套,然后用锤子去轻轻敲一下那滴油!”
蒙恬虽然是无敌猛将,但是也是极警惕小心的人,听了陈破甲这样说,并不疑惑,而是规规矩矩按照陈破甲所说去戴头盔。这个头盔前面垂落下一个护鼻的铁梁。又用左手举起面罩,从面罩上的一个细缝能看到铁砧上的那一滴油。蒙恬捡起旁边的那个铁锤,轻轻敲在那滴油上,立即一道火光,发出一声爆炸声,铁锤被弹回来。面罩也撞击在头盔上,脑袋嗡嗡的。
“这是硝化甘油。随便碰撞一下就会爆炸,很不稳定,我们在研究寻找稳定它的方法。”陈破甲接过蒙恬手里的铁锤和面罩。“太尉,没事吧。”
蒙恬脱下头盔,晃了晃脑袋,觉得嗡嗡的。
在第三个实验室,桌子上用两根铁丝搭建起一个倾斜的曲线轨道。轨道底部放了一个金属块。
陈破甲在金属块旁边倒了一小勺白色粉末。然后引导两人走到轨道后面的铁板后面。铁板上有一条长长的狭缝,通过狭缝可以看到前面的轨道。
“注意看一下,我把这个滑块放开,就会撞到白色粉末上!”陈破甲喊了一声。然后松开手里的一个金属滑块,立刻纵身跑到铁板后面,同时用手捂住耳朵。
蒙恬亲眼看到滑块撞到白色的粉末上,然后两块滑块都被弹开,飞射。一块撞到墙上,把红砖墙撞出一个大坑,另一块倒飞,撞到铁板上,发出嗡的一声。
“这种粉末比较稳定,50度以下的温度可以正常保存,只要不撞击就不会爆炸……”陈破甲说。
“这是什么?”张诚闻到空气中一股刺鼻的气味。
“还没有取名字!”陈破甲大声说。似乎也被刚才的震动弄得耳鸣。
“反应过程?用什么制取的?”张诚大声喊。
“硝酸、铅、酒精、硫酸、氨水、热水……大体上就是这些东西,成本并不高,制备工艺简单稳定!”陈破甲喊。
张诚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这是一种什么东西。氨水,又见氨水!氨水是张村化工的核心啊!
“我在想,这个东西怎么用……”蒙恬说。
“用法很简单!”陈破甲领着蒙恬和张诚来到户外,在一堵墙前面,有一个带铁夹的架子,陈破甲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一个铜弹壳!取出一种黄色的粉末倒在弹壳里,又取出一个弹丸塞到弹壳中,把弹壳夹在铁夹上。又取出一个小瓶子,取了一种液体,滴在弹壳尾端的一个圆孔里。片刻功夫,这个液体就干燥了。
“这就是刚刚那种白色的粉末,我用了蜡油来调和!”陈破甲大声说。
然后,陈破甲用一个小小的击锤,敲击了一下弹壳尾端的这个孔。
一声爆响,弹壳爆炸,弹丸射出,而弹壳也因为反作用力崩出来。
张诚和蒙恬就去砖墙上看,一个大坑,弹丸嵌在砖墙中央。
“不需要点火、不需要空气就能爆炸,速度比黑火药快10倍!”陈破甲说。
蒙恬面沉如水。
“你找到了黄色的炸药?”张诚问。子弹壳中填装的黄色粉末产生了爆炸,触发这爆炸的是白色粉末,这种白色粉末,起到的作用就是底火。
是雷汞吗?张诚想。但是再想想,陈破甲的话里,反应成分并没有任何汞的成分。
总之是一种可以当做底火的硝化物。张诚对底火材料并不全面了解。但是硝化物中确实有很多威力强大的化合物。没准就有一种含铅的硝化物有这么强的威力呢?
“黄色炸药?是的,是的,这个黄色炸药也相当稳定。一般撞击和燃烧都不会爆炸,但是用这种白色粉末触发,就能爆炸!”
“是不是该请研究院开始研究一下,找到应用的方案了?”蒙恬说。
“武器应用的方案,需要军方的委托……资金和人力。”张诚看着蒙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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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这种白色的粉末是叠氮化铅,一种优质起爆物,可以做底火。
具体制作方法略。本书是小说,不是反社会行动教材。
在伟大的张村化工,氨气、氨水的作用非常大。作者为了在一个低技术背景下制作出无数强大的工具,也是煞费了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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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告庙
蒙恬并没有在巩邑会见留在河南地的韩信。在河南郡搜捕马匪的韩信也没有前往巩邑会见蒙恬。
作为军方最高地位的两个人,又是师生,两个人理应有非常深厚的情谊,但是却避免在朝会以外的地方会面。这大概是一种不成文的政治规矩?
蒙恬只是问了一下焚烧粮船事件追查的怎么样。张诚却也没关注这个问题。蒙恬也就不再继续追问。
看过了陈破甲的爆炸物,蒙恬大致提出了几种可能——无论是单兵握持的枪械,还是火炮。蒙恬对这种爆炸物的武器很感兴趣,虽然还没有威力相关的测试,相比目前军中列装的气步枪,蒙恬看重的是爆炸物武器在使用上可能更简易、更高效——用一个击锤撞击子弹,即可进行发射,很明显比预装的气罐更方便。
属于蒙恬的一份战利品,就直接留在了洛阳。蒙家在洛阳有自己的庄园宅邸,洛阳是蒙家度假的别业所在。更重要的一点的,蒙恬是巩邑玻璃厂和巩邑灯泡厂的主要股东之一。这已经是蒙家如今的主要财产。
蒙恬要张诚从战利品中随便取一些。张诚就只是笑,最后推辞不得,就取了一对铜鼓。几根象牙。象牙也不是那种洁白光润如玉的象牙,而是刀痕累累的战象的牙齿。
“大秦勇士流血取得的战利品,这个最珍贵。”张诚道。
蒙恬也点点头,觉得这种遍布伤痕的象牙最能彰显大将军的武德,至于光润如玉的象牙……那东西随便花点钱就能买到。
大秦的勋贵当然不会在意,两千年以后象牙成为禁止销售和持有的商品。用两千年后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是笑话吗?
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动物珍贵到不能捕猎。如果有,除非是天上的龙、南方原野上的麒麟……孔夫子因为鲁王猎获麒麟而痛哭,但是麒麟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也没见过,孔夫子说那个动物是麒麟就是麒麟了。
蒙恬要求张诚随自己一同去长安面君,商讨百越的甘蔗策略。张诚就只笑笑说太尉你先走,我在长安等你。
大将军要随自己军队同行,按照礼法,要在长安城郊接受皇帝陛下的检阅,然后归营,然后大将军要随陛下归朝,接受朝臣的恭贺,获得皇帝陛下的封赏。
所以从洛阳到长安,蒙恬只能乘车。
张诚可以飞过去,早几天都没关系……
在距离长安城三十里的地方,全军换装阵列前行,中军敲起巨大的将军鼓,十万大军步伐整齐,抵近长安城。
蒙恬身着炫金甲,站在行军最前列的战车上,蒙恬之前,是旗牌等等大将军仪仗先导。战旗猎猎,最是彰显大将军的威仪。
天子率百官出城东宣平门,出迎20里迎接征南大将军、太尉蒙恬。
天子亲自为大将军解甲、内侍为大将军更衣,大将军身着黑色太尉袍服,挂紫绶金印,戴进贤冠,着黑色步履。手捧大将军印、虎符,亲自交还天子。
杀气腾腾的大将军,刹那间就成为威仪堂堂的朝廷重臣。
这一次郊迎的仪仗规模,还要超过中尉韩信远征荆楚的盛况。
天子检阅过南征大军后,大军并没有进城,而是转入棘门大营驻守。大将军和麾下军司马、卫队等,列队随天子入长安城。
天子扶苏亲自牵手蒙恬登上御辇。蒙恬再三辞让,天子再三邀约,最后蒙恬登上御辇,乘坐在天子右侧。这是朝臣一生最高的荣誉,也是只有远征大胜的武将的勇气。
整个过程中,皇帝的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蒙恬身上,口中喃喃不停的都是“蒙卿辛苦。”
长安万民围在街巷两侧,空巷相迎大军南征大胜,赞叹蒙恬大将军为帝国再次夺回岭南三郡,帝国又增添万里江山。
蒙恬木然的看着迎接的人群,这一刻的荣光是每个武人的梦想,但是经历了年余苦战,此刻的蒙恬却有些意兴阑珊。
虽然取得大胜,但是仍有无数将士埋骨南疆。
一将功成万骨枯。
无数士兵并不能分享这一刻的荣光。
在道路两侧迎接大将军的长安市民,他们有没有兄弟子侄随大军南征?他们的兄弟子侄是否都平安回到长安?
回到长安城,第一件事是皇帝陛下亲自拉着大将军去太庙告祭先祖。告庙本是专属天子的仪式,但是此次告庙,大将军一路牵手蒙恬大将军,进入太庙大殿,两人在殿中停留良久,才离开太庙。
很多参与迎接大将军的朝臣看到,皇帝和蒙恬从太庙出来的时候,都是双眼红肿,显然是在太庙哭过。
事涉天子威仪,此事不宜讨论。
天子亲自在未央宫主持太牢祭,大宴群臣,天子亲自持杯为大将军洗去盔甲兵器上的征尘,从巩邑飞回来的太子赢弘毅跪拜持杯,为大将军祝寿。丞相张苍诵读文赋,为大将军夸功。
宴会之上,天子面前列九鼎八簋,太子面前列七鼎六簋,太尉蒙恬面前列五鼎四簋,三公座次,蒙恬位列第一位,坐在最靠近皇帝的位置。右丞相张苍的座次还要排在蒙恬之下。
这都是对大将军破国之功的表彰之意。
张诚和赵杏儿夫妇的位置,还要远远排在九卿之后,圜阳侯赵杏儿位居九卿最末一位,巩侯张诚位次还要在赵杏儿之后。这也不是二人地位高低的表现,而是照顾张诚赵杏儿夫妇,天子亲自调整的位次。
在正常朝会中,赵杏儿在九卿之中的位次相当靠前。
而没有朝中职位的张诚,正常只能在两千石朝臣中给一个靠后一些的位次。
欢宴之中,张诚捧着酒杯,在五鼎四簋蒸腾的热气之中,遥望皇帝和太尉把臂言欢,不禁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在上郡的岇上小路旁,第一次见到蒙恬和扶苏的时刻。
宫廷宴会,不是为了让人吃饱,而是一次繁冗的仪式,在这种仪式上,人人都要按照次序、规定,举杯敬酒,动筷子,唱诵对天子的赞美和对大将军的礼敬。
这样的宴会,人人都小心谨慎。这种宴会,根本吃不饱。
只有没有什么官职的巩侯张诚,用小刀子割下肥美的肉块,不停吃喝,和邻桌的赵杏儿,就好像一对儿参加一次乡间婚礼的村夫村妇。
朝宴结束,百官退去,皇帝留太尉蒙恬、右丞相张苍、巩侯张诚、计相赵杏儿继续公众的小宴会。
众所周知,所有的大问题,都是在小宴会上解决的。
第161章 桂林侯
小宴会在皇宫的水晶花房进行。钢铁和玻璃的温室中,天顶点着电灯。几位张村的老友在花间摆下了几案,气氛如同乡间的闲聊一样轻松。
小宴会上,只有淡酒和点心。
“蒙卿收复岭南三郡,历时年余,这是灭国之功,功绩册朕还未让人细细核查,不过无论如何,蒙卿之功,也足够封侯。彻侯,两万户!”
郊迎和大朝会上,天子并没有宣布对蒙恬的封赏。对功臣的封赏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事情,太尉府和丞相府要对战功反复核实,然后根据掠地斩首的数量和战功,提出封赏的方案,最后由丞相提报,天子确认,再由太常宣布,存档,再一一落实。
蒙恬南征,远征万里,深入不毛,解决了自胡亥二年开始的南越分裂割据,夺回岭南三郡,更开拓了交趾郡。这是灭国拓土的功劳,就算封个诸侯王也是够的。
实际上蒙恬回师的时候,朝议已经有提议蒙恬封侯,以扶苏蒙恬的亲厚,这个封侯也没有任何问题。问题是,封什么侯,封在哪里,封多少户。
彻侯的底线是千户。当然以蒙恬的军功和在朝中的重要地位,肯定远超千户。但是刘邦封曹参也不过是万六千户,可以看做是灭国之功的极致。
一般朝议,倾向于封蒙恬万户。也有人比照曹参军功,认为天子可以考虑给蒙恬封万五千户。
刘邦给出的彻侯的最高标准是张良的留侯,刘邦曾经声称要给张良封地三万户,张良推拒辞让,最后定为一万户。所谓三万户的说法,更像是皇帝对张良的一种试探,张良没上钩。
三万户是太扎眼的封赠。三万户的侯也会给后世一个不好的先例。
在小宴会上,扶苏开出的条件是两万户。从蒙恬功绩,扶苏和蒙恬的亲厚,蒙恬的忠诚,这个两万户,扶苏认为是恰当的,但是也不太确定,所以提出这个两万户封侯之后,就用眼睛瞟着蒙恬,如果蒙恬不满意,扶苏觉得,还可以再增加。
“两万户的彻侯,似乎并无前例,臣下何德何能……不敢当……”蒙恬回答的很直接。
扶苏看着张苍和张诚,意思是说:“你俩说。”
“太尉灭国之功,收复岭南三郡万里之疆,两万户的彻侯,是当得起的……”张苍说。虽然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并不如口中这样平淡。彻侯是人臣尊崇的极致,彻侯爵位可以世袭,谁不想给自己弄一个彻侯来做?只是大秦的封爵卡的很严格,彻侯的数量极少,白起这样战功赫赫的名将,最终也只得个大良造,距离彻侯还差了四级。
张苍在汉六年也曾经得到过北平侯的封号,后来复秦,汉的彻侯一律作废,只有韩信最后通过灭淮南、长沙两国的功绩,重新得回了淮阴侯的封号和封邑。
蒙恬当前的爵位也不过是大良造,和白起齐平。
“太尉大功,远胜张诚,彻侯的爵位是没有问题的,两万户的封邑也当得起,臣下想问一下,太尉的彻侯,食邑在哪里?”张诚的问题是这个。
“我有几个想法,就要和诸卿商量。”扶苏是有准备的,就只是不确定,所以要和当事人亲自对一下口径。
“蒙卿长期担任内史,掌管关中四十二县,可以封咸阳侯……”
“不可!”所有人齐声说。
“陛下,咸阳乃始皇帝王畿所在,岂能封赠!”蒙恬脸色发黑。
真要是封咸阳侯,那就不是赏,而是陷阱了。这天下谁敢领皇都为封邑!
扶苏挠了挠头:“这些年来,蒙卿一直伴随在朕左右,封咸阳侯也是封得的。”
“陛下还有别的想法?”张诚岔开话题。扶苏从来都不是一个直性的汉子,自从做了皇帝后,就更有些锦绣心肠。张诚觉得,还是听听别的办法。
另外几个想法就比较正常了。
“蒙阴侯!”扶苏说,蒙阴在齐地,是蒙氏故乡。蒙阴侯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
“再有就是九原侯。只是九原太过偏僻,不是赏功的道理……”扶苏说。
封邑除了考虑当地的贫富,还要考虑封邑和被封者的关系。蒙恬曾经驻军九原,九原和匈奴接壤,蒙恬封九原,就有为国守土的意思。虽然彻侯不一定需要回到封邑,但是如果蒙氏获封九原,就会强化在九原的部署,对北方边疆的震慑还是有好处的。
只不过,彻侯的食邑是县,九原郡的总人口也不过是三万户多点,九原县能有多少人?这两万户的九原侯,食邑就要有大半个九原郡了。
虽然地方荒僻,给出的食邑领土倒是不小。
九原郡的两万户彻侯,那就差不多相当于是翟王这样的诸侯王了。
张诚看着自己几上的一只琉璃酒爵,酒液是乳白色的。这是少府秘制的甜米酒,酒精度数很低,口感甘醇。
扶苏的这几个彻侯,多多少少都有些古怪。
难道又要回到刘邦的功高盖主鸟尽弓藏的路数了吗?这个小宴会,是一系列试探的开始吗?
蒙恬的脸色木然。
张苍也陷入沉默。
赵杏儿取过几案上的壶,给张诚的酒杯斟满了酒。
“臣敢问,太尉封侯,要就国吗?”张诚的声音忽然如水一样清冷。
“太尉是国之干臣,朝廷柱石,朕舍不得太尉就国。依淮阴侯例,领食邑,不就国,朝廷派官吏代行管理。”扶苏说。
如果彻侯在封地的权力只是收税,行政事务由朝廷派官员,那皇帝就未必是一种试探,可能就只是在蒙恬身上寻找适合的元素,做封侯的理由,不就国的彻侯,只不过多了两万户的税收,并没有大幅增加自己的军事势力。
蒙恬的脸色柔和了一些。
“如果陛下没有最后确定,为江山永固,臣下建议封太尉桂林侯。”张诚从席上站起,躬身行礼,说。
第162章 大秦糖业
在百越地区发展制糖业,和之前张苍提出的对百越之地进行经济打压的政策,核心精神是一样的。
都是削弱百越的独立性,打压控制百越经济,最终形成百越地区对荆楚中原的高度依赖。
张诚提出的办法是,将百越的田地都种上甘蔗,在岭南采蔗制糖,贩运到北方,然后再把荆楚的稻谷卖到岭南。
让岭南始终保持粮食的输入状态。
“甘蔗制糖……之前没有这个说法。”扶苏听着张诚的方略,提出这个问题。
“屈原的诗里说:胹(er)鳖炮羔,有柘浆些,说的就是甘蔗。臣下已经用旋翼机从林尘运送了一些甘蔗过来,在巩邑我已经榨汁制糖,得到了这些。”张诚从案几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看,里面是一坨一坨紫色的东西。
气味很好闻,有一种蜜一样的味道。
“臣下带着几个弟子,制作了一种压榨机,榨取甘蔗汁,熬煮炼制,就得到了这些糖。”张诚掰下来一小块,含在嘴里。赵杏儿也伸手过来掰下来一块。
这一盒糖在几个人之间流转,蒙恬、张苍都掰下一小块。连扶苏也尝了一点。
如蜜一样甜,气味很好。
“像蜜一样,这个会很贵吧?”张苍问。
“不会比稻米更贵。”张诚笑着说。
“什么意思?”张苍问。
“种好了,一亩地能出一万斤甘蔗。按照十比一的出糖,大概有一千斤糖……一斤糖的成本比麦子稻子差不到哪儿去。至于卖多少钱,这个还没研究过。”
虽然这个玻璃温室的人没几个,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很响亮,一瞬间感觉这个温室里很凉快。
“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以前没有?”扶苏问。
“榨汁有难度。不过对机械系,这事儿并不难。我有电、有油,榨汁轻而易举。至于熬糖……眼下只是一个土法熬糖,技术还可以再精进一点,这糖最后可以如张村食盐一样洁白如雪,粒粒如沙。”张诚笑了。
满屋子的人都是识货的,如果糖可以如制盐一样,甘蔗田可就比得上铜矿一样,种甘蔗就跟种钱也没啥区别了。
“所以秉直你的方略是什么?”
“陛下在岭南开辟荒地为皇家耕地种植甘蔗,岭南农税不需要缴纳稻麦,只需要缴纳甘蔗就可以了。岭南的每一块地都种植甘蔗。雇佣土着种植甘蔗采收甘蔗,以稻麦和铜钱支付工钱,土着无需渔猎即可生活……”
“陛下在岭南设置皇家糖厂,榨汁熬糖,货通四方……”
岭南的土地都变成甘蔗田,岭南的土着都变成采蔗工,控制住土地和人口,岭南还有什么变数?
“所需极大啊!”扶苏叹息。这个策略看起来说得通,但是涉及到的土地、人口、工厂的投入、物流运输,还有商贸的风险。
“按照一亩田8000斤——80石,出糖率一成,加上燃料和加工费用,也不用算制糖成本,一石甘蔗60钱,臣下在桂林县建设制糖厂。陛下有多少田亩,臣下的诚记就采购多少,年初给一成定金,出糖后结清费用。”张诚饮一大口米酒。
一亩地收成5000钱,确实比稻麦收成都要高得多,种甘蔗的农民,买荆楚运过来的稻子,确实能吃饱饭。
赵杏儿已经开始掐指计算每亩成本、物流费用、零售价格、获利几何。不敢声张,连吸冷气都不敢。
“一石甘蔗100钱。”皇帝说。用眼角瞟着张诚,看张诚的反应,自己砍价是不是太凶残了一些?
张诚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陛下这个砍价有点狠,那么榨甘蔗的渣滓归臣下所有。”
“自然……”皇帝点头,虽然心知张诚要这甘蔗渣也必然有变钱的方法。又沉吟了片刻:“制糖厂皇家参股,5成股份!”
“臣请陛下实施专利法,臣要申请制糖技术专利……”张诚也假假的开始讨价还价。
“土人出山采蔗,人口聚集,为防止闹事,需有人弹压……”蒙恬插话。
“组织执法队,种植、开采季节进行弹压……其实诚记真金白银给钱,采蔗工人就不会闹事。”张诚说。
“桂林侯坐收田税商税,比太尉这个两千石的俸禄可要多得多……”张诚笑着说。
一场小小的宴会,到最后变成了一个财会人员的计算现场。张苍赵杏儿扯过好多纸张,在地图上规划甘蔗种植区、计算第一阶段开荒种蔗计划所需的土地、人口,估算每年采蔗收入,估算糖厂产量。
最后得到的数字,连赵杏儿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这笔钱不能全由皇帝出,也不能全由皇帝内库收,还是由国库出资,收入归国库好一些。”张苍的眼睛也开始红了。
规划中的甘蔗田,大部分是新开辟的荒地。名义上是皇家所有。种植工采蔗工只不过是临时的劳动力。三成工钱足矣。诚记应诺的一石百钱的收购价,七成是地主所有。如果土地国有,那么在采蔗这一项上一年的收入,已经是全国租税的几倍了。
这么大一笔钱,不可能都让皇帝拿走,丞相要替朝廷争一下。
“朕取三成……”看到这么大的数字,扶苏皇帝也冷静不下来,强调内府有钱,内府花得起!
就皇帝占股份是两成还是三成这个问题,皇帝和丞相在席间展开了亲切的交流,风姿高贵的扶苏皇帝难得爆了粗口,而大儒张苍也失去了风度,脖子都变粗了。
蒙恬发着呆,他关注到的是,这么多甘蔗田,需要的劳动力也是极大的,靠土人根本解决不了,是不是把汉末的退伍兵送一些去种甘蔗?
赵杏儿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放在几案下面的手,都快被指甲掐破。张诚端到台面上的那些数字,倒不能说是假的,主要问题是,这糖的零售价格,都是张诚随口胡说。难道糖的价格真能和麦子一样?要知道一斗蜂蜜的价格都已经千钱。这甘蔗糖的价格再低,也不会少于百钱。一亩甘蔗出糖800斤,就是8万钱。真正的巨利在制糖、贩售这部分。种地才能得几个钱,值得皇帝丞相跟狗抢骨头一样争来争去?
如果大秦百姓,每个人每年吃半斤糖。三千万人,一年要吃掉一亿八千万斤糖。总价格就超过百八十亿……
要疯了。
讨价还价的结果,是形成了所谓“大秦糖业总行”的规划:
岭南开辟的荒地甘蔗园,朝廷占七成,皇家占三成——反正都是无主的土地!其余有主的农田,朝廷鼓励种植甘蔗、朝廷要求岭南耕田以每亩8000斤甘蔗的产量征税。二十税一,没有稻田能交得起400斤甘蔗的赋税。
桂林制糖厂的股份,国库占四成,皇家占两成,诚记提供技术和管理占三成,桂林侯蒙恬占股8厘,参与本次会议的丞相张苍也不能被孤立,右丞相张苍占股2厘。
作为攒这个方案的人,张诚独家获得甘蔗渣的处理权。
“巩侯,这个制糖厂的投资,要多少?”谈到这里的时候,皇帝才顾得上问一下这个宏大项目的总投资规模。说是占股,那都是要真金白银掏钱出来的。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出一个名头就占股两成。
“一万万钱。”张诚笑着说。
除了赵杏儿,每个人都倒吸冷气,感觉自己的钱包要被掏空。
第163章 专利局
扶苏觉得做生意大概比做皇帝更舒服。
这些做将军、做商人的人,可以随便去任何地方,可以征服土地,可以赚很多钱。
而自己只能被困在长乐宫中。就算要去上林苑狩猎,也要带上仪仗,只能在规定的地方,按照规定的步骤射猎。臣下、仆役把野兽驱赶过来,自己拉弓射箭,然后臣仆万箭齐发。最后说那头野猪是自己的猎物。
自己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囚徒。
作为一个男人,自己唯一的特权大概就只是可以拥有更多的女人,可以随意和公众女子诞育子女。但是这事儿,一旦变成一项工作,就会索然无味。
是的,这事儿就只是一项工作。
自己是这个帝国最伟大的种人……
扶苏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好色的人,不是一个贪恋女色的人。每天被侍从们规定和不同的女子同房,扶苏觉得,连这种事情都要受人摆布,自己和烟花女子有什么区别?还是有的,烟花女子至少还能拿到报酬,自己连报酬都没有。
在这个位置上,自己不能随便说话,甚至不能轻易表态。扶苏觉得自己也曾经是长城大学的教授,天下知名的学者,但是自从做了皇帝以后,自己居然就没有写过任何一篇论文——不是不能写,而是你写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人当做是最高的指示、论据,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就用来反对自己。
皇帝唯一的工作就只是听臣下的讨论,然后在被臣下提出的几个答案之中选择一个……甚至这唯一一个都可能是错的,如果臣下们要提供一组错误的答案,自己也只能在错误的答案中选择一个错误的。
这就是那般臣下希望自己做的。
如果自己真是一个如胡亥那样愚蠢低俗的人,可能皇宫之中的生活真的是一个人最快乐的生活。但是自己不是啊,自己也曾经远远的走到过上郡,随大将军一起管理长城和直道工程,自己也曾领略过草原,还曾经随父皇一起去过大海之滨。
蒙恬远征岭南的事迹,是多么有趣啊!
那个甘蔗厂,到底会是什么样子呢?
在新的朝会上,扶苏宣布看蒙恬的封赏——桂林侯。以桂林县为核心,封邑两万户。
随即宣布朝廷将在桂林郡设置大秦糖业制糖总厂,由巩侯带领工程团队赴桂林建厂。这一厂由内廷、外廷府库出资6000万钱,巩侯出资3000万钱,桂林侯蒙恬出资800万钱。大秦丞相张苍作为制糖总厂的监督人,负有对该厂经营的监督职权。
宣布朝廷和内廷出资在桂林郡购买农田和荒地。初期购置蔗田10万亩,后续将通过制糖厂分红的资金,按比例购置农田。另外由蒙恬南征军所部适龄退伍及伤残士兵2万人组成桂林屯垦军,在桂林郡开辟荒田。屯垦戍卒俸禄由制糖厂代为发放。
大秦的土地价格并不高,全国土地根据分等,大致在一亩100钱到300钱不等(读者你别犟之依据:《经济学季刊》第6卷第2期2007年1月《土地兼并的历史检视》作者刘正山,页码p696)。桂林郡的耕地按照下田100钱一亩的价格,10万亩蔗田,花费不过一千万钱。是个大手笔的操作,但是也没有多大……
不过群臣从这些诏令中,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随即,皇帝下令群臣讨论《大秦专利法》文本,并计划在朝廷设置专利局。专利局由廷尉管理,算是国家司法体系的一部分。
首任专利局局长,皇帝要群臣推荐。
这一天的朝会热闹极了。
朝廷在制糖项目上一万万钱的投资建厂,在桂林郡收购十万亩土地,2万老兵屯垦,专利法和专利局……
皇帝扔出来的雷是一个又一个,朝臣有点发懵。
这些话题的中心人物巩侯张诚,根本没出现在朝会上——张诚有爵无职,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常朝上。
这一大笔支出,是否影响到帝国的经济运转?看着丞相和计相淡然的表情。朝臣觉得这个话题可以不用问。
这一大笔支出,是否会影响朝臣的俸禄生计?虽然每个人都有这个疑虑,但是没有人率先提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一笔钱扔到岭南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蒙恬从这件事上捞到多少好处?
最主要的是,这件事里,张诚出资3000万钱,一看就知道,张诚是这个方略的始作俑者。而张诚并没有出现在朝会中,远离了争议。
争议是很显然的。
始皇帝大兴土木造陵墓宫殿的先例,让这一朝对公共事务的有天然敏感,任何“劳民伤财”的项目都会受到抵制。
而十万亩土地和无数荒地用来种甘蔗而不是种粮食,分明就是发起项目的人见利忘义,皇帝和朝廷参与制糖就是与民夺利……
御史府和御前博士就开启了喷子模式,口水能把当日的未央宫地板彻底清洗一遍。
左相萧何也跃跃欲试。
右丞相张苍却坐的极稳。根本不在意群臣的口水。
已经在前一晚参加过讨论的太尉蒙恬、计相赵杏儿也低眉垂目,根本无视者满堂的争执。
当所有人发现制糖厂项目早已内定,不可动摇的时候,争议渐渐止息,话题就开始向《专利法》方向调整。
寺工令揣测上意,不仅出列对专利法的作用和意义大加赞赏,认为专利制度能全面提升大秦技术水平和国家财富,还推举了首任专利局局长的人选。
寺工方面提出的专利局局长是大秦巩侯张诚。寺工给出的理由是,巩侯学究天人,曾经创立机械制图标准,开设多家工坊,在机械领域、数学和物理学领域都造诣深厚,又是巩邑理工大学校长,其才干经历足以胜任专利局局长一职。
没想到被皇帝一句话给否决了:“谁都可以来做专利局局长,巩侯不可以!”
皇帝没说出理由:让张诚这样有钱、有能力、有眼光的人去专利局当局长,审核各种专利申请,那和派一个猴子去看守桃园,有什么区别?
人品?
李斯也不能说人品不好吧,但是当利益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时候,连始皇帝的诏书都敢改。张诚如果去做专利局局长,随便扣押专利申请文件,自己率先砸钱推动新技术,全天下谁能挡得住?那专利局就不是国家的,而是张家的了。
当然,这个理由,皇帝并没有说出来。
不过每个人都从这句话听出,皇帝对巩侯的顾忌。整场朝会都沉默不语的赵杏儿,脸色也阴沉下来。
第164章 扶苏和张诚有龃龉?
皇帝到底和张诚有什么龃龉,朝臣无由猜测。
为什么皇帝对张诚担任专利局局长这事这么大反应?是皇帝对巩侯有所忌惮,不欲其在朝为官吗?但是巩侯夫人圜阳侯不是也在朝中为官?是不愿巩侯和圜阳侯同列朝班?但是在大秦父子兄弟同朝为官并不罕见。
是皇帝不喜欢巩侯有实职吗?自从扶苏皇帝复兴元年开始,为皇帝复国提供技术支持,立过大功的巩侯张诚,所得到的最大的奖赏,无非就是一万户的巩侯封邑。以巩侯张诚创办两所大学、开设物理、机械两大学科的学术成就,以保护收留扶苏、赵芃、蒙恬的大功,以推动大秦复国的能力,以创办遍布天下诚记商行白手成巨富的才干,张诚在朝廷中有一个职位,没有任何人会奇怪。
经历秦汉两朝的重臣,私下里普遍看法,说巩侯此人,才干大约在张苍和张良之间,文足以担任左丞相,武能够领三军,这样的大能大功,居然只是一个闲散的彻侯,别说两千石俸禄的三公九卿的职位,连一石的朝臣俸禄都没有,甚至连彻侯本人都不在长安居住生活,而是远在巩邑就国。
除了张苍赵杏儿蒙恬韩信这样非常了解张诚的人,很多人觉得,这是扶苏的兔死狗烹,只不过扶苏仁厚,没有把事情做绝,让张诚这个有颠覆国家能力的大才在巩邑得以安度余生。
所以扶苏在朝廷上亲口说出“谁都可以来做专利局局长,巩侯不可以!”这话的时候,这个扶苏版的鸟尽弓藏就似乎被证实了。
但是扶苏也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让大家重新去推举一位适合专利局局长的人——这个人要有律法背景,专利局还要有一些具有工程机械能力的吏员。这才能充分保证专利审核能力。
不过,猜测皇帝忌惮张诚的朝臣又有一个疑虑——如果说皇帝对张诚有所忌惮,为什么所谓的大秦制糖,一万万钱的投资中,还要包含张诚的三成股份?这个数额甚至比皇帝本人占股还要多!
朝廷中有人讨论,说如今的巩侯张诚,和昔年的相国文信侯吕不韦谁更有钱?
大多数人觉得吕不韦更有钱。
毕竟文信侯吕不韦封邑十万户,门客三千,奴仆上万人,据说吕不韦的财产相当于大秦半个国库。文信侯的底蕴,又岂是巩侯张诚所能比拟的?
据说除了皇帝亲赐巩侯的那座在山中彻侯府邸以外,巩侯张诚只住了相当于两进院落的住宅,房子只有几间,身边连仆役都没有几个,据说巩侯的三餐要么在学校食堂吃,要么就得自己亲手做,巩侯的生活,比之小地主没多大区别。
知情的人不会参与这种讨论,他们只会轻蔑的笑笑。
巩侯垄断了天下的石油产业。
巩邑的钢铁天下第一,蜀中大富翁卓氏以冶铁起家,号称富甲天下,巩邑钢铁厂生产的钢铁,不用说质量无双,就是产量都超过卓氏十倍甚至百倍。巩邑专门修了两条长达两百里的铁路。用钢铁铺路,前所未有,就这两百里的铁路,所需钢铁就超过卓氏数十年钢铁总产量。
而石油产业,甚至都不是张诚旗下最赚钱的行业。张诚最赚钱的行业是什么,好像也没人说得清。就一个不起眼的橡胶,已经帮助皇帝得到了大量的分红,这次皇帝投资制糖厂的股份,基本上来自橡胶厂的分红。所以皇帝跟右相张苍争夺起股份来,那是毫不脸红气喘。
张村诸贤中,只有张苍因为被萧何骗下山,没有赶上早期产业分红的热潮,甚至连公孙尼子都有一小股橡胶厂的股份。制糖厂中张苍的两厘股份的两百万钱,已经耗尽了他的俸禄和多年积蓄,估计张苍要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娶新的老婆了。
但是所有既往的财富,在赵杏儿看来都不值一提。在未央宫夜宴上,张诚忽悠了皇帝和丞相,合计投资一万万钱在制糖厂项目上,赵杏儿粗粗算了一下,蔗糖所产生的行业利润是个前所未有的数量词,曾经拥有半个国库的吕不韦在这种数量级的财富之下,屁都算不上。
糖厂老板富可敌国吗?
好几天,赵杏儿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不知道是妊娠反应还是被这个大数弄得晕乎乎的。
是的,和张诚只有休沐时间才能在一起的赵杏儿,又怀孕了。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不喜欢张诚做专利局局长。赵杏儿对张诚说起朝会之上,皇帝不同意张诚担任专利局局长的事情,赵杏儿对皇帝的态度很忧虑。
张诚发了一会儿呆。
历史上有一个了不起的人,一边做专利局雇员,一边得了两个诺贝尔奖,可见专利局是一个很适合科研……啊不,很适合摸鱼的地方。
但是显然,专利局职位不是得诺贝尔奖的充分必要条件,不然为什么全世界只有那么一个专利局雇员得了诺贝尔奖呢?
成为了不起的学者,尤其是奠基型的学者,最重要的条件是有钱,财富自由才能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到无穷无尽的科研工作中去。重生一次的张诚已经充分明白这个道理了。
在任何一个领域,都可以毫不犹豫的投入金钱和时间。如果自己只是一个六百石的小官,那就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去做这样的投入,最多是学张苍一样,买点纸,在小破屋里做数学题……
好多学科都需要钱的!
张诚想了想,对赵杏儿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皇帝觉得你家郎君懂的东西太多,专利局送上来的申请,你家郎君看一眼就能懂。啥民间发明送到你郎君这里,你郎君都能近水楼台先下手为强?因为太懂,就不适合做专利局局长呢?就好像狼不适合放羊一样?”
赵杏儿听了这样的比方,觉得似乎有点道理,又觉得是不是自己郎君为了宽自己的心,专门开解自己呢?郎君久不在长安,和皇帝的往来少,关系自然会变淡。怎生要修复一下才好。
正在众人以为扶苏会冷淡张诚的时候,皇帝扶苏遣宫中内侍传谕张诚入宫。这件事不能公开讲,皇帝要张诚来参详自己的陵寝建设。
第165章 棺椁
修筑陵寝是一位皇帝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中国的皇帝都是现实主义者,即便是始皇帝这样相信海上仙山的皇帝,也一刻不曾放弃建设自己的陵寝,始皇帝从十三岁登基那一天就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寝。足足建设了三十七年,可谓是当了多少天皇帝,就建了多少天陵墓。
始皇帝大兴土木建设陵墓的动机,历史小说作者九指神盖提出过一个想法,说这是类似于罗斯福新政的大型公共工程计划。用来消耗多余的社会劳动力——尤其是消耗六国的反抗者。
这个观点并没有得到历史学家的一致同意。大多数历史学家仍然坚持汉代官方历史学家司马迁的看法,认为秦始皇的工程建设目的是骄奢淫逸的暴政。但是考虑到司马迁的政治立场,考虑到史记本身具有极强的主观特性,考虑到司马迁所能采访到的人物——从汉朝皇帝到名将功臣,都是反秦的既得利益者,司马迁对始皇帝经济学政策的看法,必然存在局限。
帝王修筑陵墓,是现实主义的表现,人不一定能成仙,但是一定会死掉。陵墓才是一个皇帝最后的归处。也是皇帝本人唯一能决定的、只有自己独享的工程项目。
扶苏登基之后的第一项工程,其实也就是这个陵墓的工程。
和胡亥选择远离始皇帝陵园不同,扶苏选择的是紧邻始皇帝陵园修建自己的坟墓。
和始皇帝建设如山一般巍峨的陵寝不同,扶苏对陵墓规划的要求就只是:坚固、恒久、朴素。
这座陵寝的由大秦最有名气最具才华的建筑师梁二进行设计,在未央宫的某一个偏殿里,有一个陵墓的模型。此刻扶苏和张诚就在这个偏殿中,扶苏向张诚介绍自己这座陵墓的结构。
“用钢筋混凝土,为地宫制作了一个穹顶空间。地宫有正殿偏殿。我们百年之后,皇后和朕就安葬在地宫正殿之中。偏殿有朕生前所用之物的陪葬,还有一些书籍。接了电线和电灯作为长明灯,即便身在地下,也会日夜长明……朕的子孙负责给朕交电费。”扶苏讲了一个冷笑话。
张诚并不熟悉这个话题,觉得自己也不是朝廷礼仪专家、白事先生和陵墓设计师。你找我谈这个有啥意思?
不过不得不佩服古人的脑洞,始皇帝时如果有电灯,他老人家大概也会选择电灯,而不是选择人鱼油膏作为长明灯的。
“朕和皇后百年之后,就用混凝土浇筑,封死墓门,这样就不会被盗被挖开……主要是要防着点楚国人。”扶苏又讲了一个冷笑话。
楚国人似乎热衷挖坟掘墓以泄愤,楚国人伍子胥挖了楚平王的坟,楚国人项羽试图挖始皇帝的坟……只不过因为工程过于浩大,没挖成。
“梁二给我保证,说用钢筋混凝土来修建陵墓,即便千年万年也不会垮塌。这样棺椁就还可以减省一些。不必要非用黄肠题凑了……”
扶苏带着张诚来到旁边一个台子,这里是一堆木条搭建的一个方块。扶苏一根一根拆开木条,露出其下的棺椁。
“这个叫黄肠题凑,说是诸侯天子陵墓的必备制度,其实道理很简单——就是为了保护棺椁不至于被其上的封土压垮罢了。按照我的职位,大概得砍掉上千棵千年古柏才能凑出这么多木条……太奢靡了!”
扶苏摇摇头。
“就只不过是保护棺材的一个套子,用柏木的理由无非两个,一个是坚固,一个是芳香。人总归是死的,用这些黄肠题凑不过是让王者体面一点。”扶苏看着张诚:“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巧匠,给我设计一个棺椁的方案吧。配得上你的技艺,配得上朕的地位。”
张诚觉得大殿里冷森森的。
这个话题就阴森森的,两个年龄相仿佛的好友在讨论其中一个人坟墓的结构和棺椁的式样。
“按照秉直你所说,皇帝不过也就是一份工作,不过这份工作并不好玩,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那种。做了皇帝,就再也没有晋升的机会,也没有人给你奖励。皇帝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死亡。等待死亡。得到这个工作,前提就是你的一位至亲和之前的皇帝也要死去……”扶苏的话似乎有很多哲理的意思,不过好像是冷笑话。
“陵墓总是要建的,我信得过你,给我点意见,给我点想法!你还是墨家的钜子,墨家想要的东西朕也给了,你来想想这个!”
“陛下所求,无非是坚固、芳香、有尊严,是吧?”张诚想了想,问。
“你最擅长总结了。”扶苏笑了起来。
“如果就这几样,那臣有一个不成熟的方案……”
“你说你说!”
“以透明琉璃为棺,以精铜函为椁。琉璃为棺华丽贵重,精铜坚固,如果还要增加一个保护,那就在地宫正殿以钢筋水泥取代黄肠题凑……其间填塞来自百越的各种香料……”张诚给的方案也不怎么靠谱。
不过扶苏喜欢。
就这么定了。
想一想自己躺在一大块如大象一样巨大的水晶之中,扶苏局的就这个也很气派。够得上帝王的规模。
“陛下,虽然选择墓地是人之常情,但是还是不要沉湎于这类事情里好一些。培养一些正常一点的爱好吧?”
“你是不是以为我愿意这样?”扶苏问。
第166章 马甲
“皇帝这个位子,没有坐上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这个位子这么好那么好,无上权力、无穷财富、无尽威风。但是坐到这里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一举一动都要按照规矩来。喜悦不能笑,悲伤不能哭,吃饭不能捡自己喜爱的,自己喜爱的女子也并不能留在自己身边。”
在这个偏殿,四下无人,面对自己陵墓的模型,扶苏才可以对自己相识多年的友人说这样的话。
“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这事儿……大概做什么职位都免不了。”张诚笑道。
扶苏兄妹,在感情上都有一点缺憾。这与身世背景、地位没有关系,只不过是没有出现在恰当的时间。
这句话里似乎刺痛了皇帝,但是扶苏是仁厚的天子,也并不以为忤。自嘲笑了一下:“没做这个皇帝,我还能随父皇巡视天下直到大海之滨,随蒙恬戍守边疆去上郡九原,哪怕隐姓埋名也还可以在你张村做一个城主,那时候还能在村里随便走走,也可以到村外走走,甚至还能带民兵北上草原亲自抗敌。可是做了这个皇帝,我就只能在未央宫这四面宫墙之内,每日所见就只有几个太监、几个宫人,还有十天才能在朝会上看到几个外臣……”
张诚点点头,也觉得这生活很枯燥。
“像是一个囚徒啊!囚徒也不过如此吧?”
张诚想了想,觉得这比喻倒是有一点贴切,可也有一点矫情。
“陛下,可不能这么说,臣下也是去过囚室的,重臣贵人的待遇好一点,但是在囚室里能得到的空间也不过是一丈左右的空间,有一堆干草睡觉取暖就算不错了,皇宫……总比囚室要好。”
“相差也没多大……就是被关在皇宫里的人。这么大宫殿,连个男人都寻不到!”扶苏嘲讽的说。
“女人有的是。”
“我听说长安有一些场所,有很多漂亮女人,专门陪男人睡觉,她们陪人睡觉,还能收到赏钱。”
“皇帝慎言,那样地方不是你我这样身份的人该去该知道的。”张诚正色说。
“妈的朕在宫里天天陪女人睡觉,却连赏钱都拿不到……”原来扶苏的怨气是这个。
人和人不能比,有些男人和女人睡觉是享受,皇帝和女人睡觉是工作。谁喜欢工作?没有人喜欢工作的。
“整个天下都是对皇帝所有,您可以赏赐别人……”
“我的意思是说,没希望,没前途……秉直你懂不懂,皇帝这个工作是没有前途的!”
“陛下,很多人的一生也都是没有希望没有前途的,农夫要日复一日的种地,春种秋收,今年和明年没有什么区别。工匠要每天在工坊里重复制作一个又一个工件。一年十年数十年,都是同样的工作。纺织女要坐在织机前一辈子重复一样的动作……他们的工作也没有前途,而且还要为三餐忧虑,我们这些贵人衣食无忧,就不要这么矫情了。”张诚还是努力说了一次谏言。
很多人都会羡慕别人的工作。
所谓这山望着那山高。做皇子的人,人生最高的愿望就是继承地位成为皇帝,但是做了皇帝以后,又难免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但是世间哪有那许多有钱、有趣、悠闲的工作呢。
“你的生活就很有趣,还可以经常往来巩邑长安之间。”扶苏还是有些不平,张诚你这是不知道朕的疾苦。
“我往来巩邑长安,还不是因为我家赵杏儿在朝中工作,夫妻两地分离,我只能赶上杏儿休沐的时候来看看!”说到这个张诚可就有话说了,谁都能拿自己往来长安说事儿,就皇帝你不能说这个话啊,要不是你委任她这个计相,我何至于在巩邑过得跟个单身汉一样?
皇帝果然有一点赧然。
停顿片刻,又道:“那也没耽误你生孩子,朕听闻,赵相有孕了……”
“女人有身孕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张诚反问。
“上朝的时候挺个大肚子……这个……”扶苏想说有失朝仪,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也不能说这个话。
“不会比张苍的肚子更大!”张诚冷笑,张苍那个胖子都好意思腆着肚子每天上朝,肚子里能有些啥?也无非是油脂罢了,赵杏儿的肚子里是孩子!是孩子!
“就只是没有孕妇参加朝会的先例,要不要先休息一段,孩子生下来再上朝?”
“我问过杏儿,她说无妨,八九个月的时候再称病不朝也来得及。就是别让她在朝上生气上火就行……”这事张诚问过赵杏儿,赵杏儿不觉得孕妇继续工作有啥问题,两个人就有这么个结论。
扶苏继续讪笑。
“说到上朝工作……话说,专利法这事,也是秉直你力主推行,咱们也在张村实施过。但是前日朝议,有人举荐秉直你为首任专利局局长。此事朕还是要和你亲自谈一谈,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臣下明白。”
“你如何明白了?”扶苏问。
“不过是陛下觉得不好让一个猴子去看守桃园……”张诚想起了齐天大圣。
皇帝讪笑:“秉直你也不要把自己比作那个猴子……你这个比方,你这个比方……唉,朕并不是疑你……实在是这朝中的官职,更多是一种束缚,秉直你未必喜欢,还是在巩邑就国,天下之大你大可以自由游历,不必……不必如朕这样,受这些束缚。”
张诚出神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坟墓的模型。一个生机勃勃的青年,在漫长的岁月中要克制自己的喜怒,冷淡掉自己的欲望,只能靠着对自己的坟墓反复打磨来度过余生。
好无聊啊!
“在长城大学好歹我还可以讲课、被人质疑、与人辩论、发些论文……做了皇帝,这些事情全都不能做……我的任何观点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人们行事的论据。”
“其实,如果陛下想找一些乐子,就还是有的……”张诚说,此刻觉得自己像个佞臣。
扶苏看着张诚的眼睛。
“比如炼丹、比如制作机械、比如做题、比如换一个马甲来继续写文章给学报投稿……只要您想,其实都能做。”
“你是蛊惑朕去做方士?”扶苏勃然大怒。炼丹这个词在长安的朝廷早已经成为禁忌。有谣言说始皇帝就是宠信方士最后年仅51岁就龙驭上宾了。
“臣下是说,从事一些化学、机械、建筑学研究嘛……只有学术研究能消磨无数岁月啊!”张诚笑着说。
“所以你说做题?”扶苏抓了抓下巴。
“嗯,做数学题花钱最少,只要有支笔有张纸就能开始了。”张诚笑着说。张诚自己也每天要推演一些习题,以保持自己在数学领域的记忆与技能。
扶苏忽然想起,曾经在去洛阳的马车上,赵杏儿给自己和皇后演示习题的场景。
“张诚,你知道羞辱君王是什么罪吗?”扶苏沉着脸问。
张诚吓得一哆嗦,不是帮您找乐子吗?怎么就扯到了羞辱君王呢?
“你说说那个笔名投稿是什么意思?”
“如果陛下没有跨学科发展的想法,就还是想在政法方面继续学术工作,可以给自己搞一个化名,这样审读人和读者就不知道作者的真实身份,您就可以畅所欲言,不需要担心了……”
扶苏扶着桌子想了很久,然后对张诚说:“这个我看行,秉直你看我用什么样的笔名比较好?鲁迅怎么样?九指神盖怎么样?”
“陛下,这两个马甲都有人用了,还有,您要用什么笔名,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一旦马甲曝光,您还可以随时换一个马甲……”
第167章 夜郎
大秦复辟,用两场战争打出了赫赫威名。韩信征五国灭英吴,蒙恬平百越复三郡。全天下忽然想起,当初那个兵锋横扫天下的大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所以大秦周围的一些国家,遣使修复和大秦的关系。
大秦周围,还是有一些国家的,比如巴蜀以西的夜郎国,比如夜郎以西的滇国,比如北地郡以西的月氏国,比如代郡以北的匈奴,比如辽东郡以东的朝鲜国。
大秦是一个庞然大物,横亘在大海和高山之间,周围的邻国必须要在大秦面前俯首,要取得大秦的认可,这些国家才能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
所以帝扶苏复兴三年,周边国家看到这个国家不是一个临时凑出来的草台班子,大秦的政权空前稳定,大秦通过两场灭国级战争扩张了领土,这些国家就开始派遣使臣,来和大秦皇帝接触,以表示自己有修复和交好大秦的意思。
诸国之中,夜郎国的使臣是最早到达的。
瓯骆的安阳国国王先祖就是蜀地的王,因为蜀地被秦所破,这一支就辗转逃亡瓯骆,在瓯骆建国。安阳国带走了蜀地的青铜铸造工艺,所以能铸造尺幅很大的铜鼓,安阳国也继续与蜀地的一些国家有所往来,比如夜郎国。
夜郎国深处大山深处,与秦的往来很少,却通过河运与百越往来甚密。夜郎和百越之间有相当频繁的贸易。南越国赵佗降秦,夜郎国最先得到了消息,于是遣使自牂牁江(六盘水)东行,在番禺递交文书,由南海郡郡守陆贾派随行人员陪同,一路北上,抵达长安,递交了国书,表示夜郎国自竹王建国以来,世系悠久,知道大秦皇帝扶苏登基,特来恭贺。
大秦的奉常都蒙了,不知道哪儿来的夜郎国这个国家,只能把这件事写成条陈送入宫里,请皇帝定夺。
在未央宫花园的小宴会上,扶苏谈笑着讲了这件事情。
只有曾经南征的蒙恬,对夜郎和南越的往来知道一些,但是也语焉不详,倒是滞留在长安的张诚,听到夜郎国这个名字,微微笑了一下。
“秉直你知道夜郎国?”扶苏看到张诚的笑容。
张诚张口结舌。自己知道个屁,只知道夜郎自大这个成语,夜郎到底在哪里,有多少人口,国王是谁,自己一无所知。
“臣觉得这个名字起的很暧昧,夜郎夜郎,晚上才出来的郎,能是什么好东西?”张诚笑道。
张苍一口酒,马上转头喷了出去,喷的身旁的一个内侍满头满脸。
“你个促狭鬼!”张苍咳嗽着。
“张相对夜郎的生活了解很多?怎么反应这么大?”张诚笑问。
“唉,弄你那个糖厂,把我的钱袋子都掏空了,做不了夜郎了……”
“张相夜夜做新郎这个身体素质,我也是很佩服的……”蒙恬笑道。
“你去了趟岭南,还带回来几个越人姑娘,身体也不错嘛……”张苍笑道。
好在是纯粹的男人局,有孕在身的赵杏儿不在现场,君臣们讲这些不雅的话题,倒也没有多不妥。
“这个夜郎在哪里?疆土有多少?人口有多少?军队如何?”蒙恬问。
众人的目光看向张苍,曾任柱下史的张苍是大秦活着的百科全书,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张苍的回答就这么简单。
“按照夜郎国使者的说法,夜郎国在蜀国还要再往西,牂牁水上游,国内也有无数大山大河,人民无数……但是细细和他聊天,发现他也说不出到底有多少人口,这个使者计数只能到千,千以上的数字就无法理解了……”
蒙恬点点头,土着人是有这个问题,生活中能接触的数字一般也就到十位,说到百就已经是不太能想象的数字了,到了千位数字,就已经是上限了。鲜有土着能理解万是什么的。
不像大秦,虽然百姓也日常生活也都只和十百千相关,但是随口数数,万以上有十万百万千万乃至万万还是很容易理解的。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张诚这样,搞一个工厂就敢号称投资一万万钱。妈的有钱人太可恶了!
“夜郎国和安阳、百越纠葛很深吗?是否有接壤?疆域在哪里?”扶苏关心的是这个,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夜郎国,皇帝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刚刚冒出来的国家和大秦有没有接壤,会不会有攻防。
“百越的人口不过百万余,安阳国虽然也号称是一个国家,但是国王和土着酋长差别就也不大,举国也不过是数十万而已。岭南国土多是山地水泽,缺少良田,耕作水平也很差,如果夜郎国和安阳国有往来关系,而夜郎国却始终没有能占领安阳国,那臣可以假设夜郎国的发展水平和安阳国相差不大……距离又远、人口又少,到似乎不需要太过于忧虑……可以派使臣回访,了解一下情况,派一支偏军尝试探一探路,了解一下……”蒙恬已经开始考虑对夜郎国的军事行动。
张诚还是在笑。
夜郎自大这个词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却没法解释,不过夜郎实在不需要皇帝丞相和太尉如此上心。
“西南荒僻之地,山高路远,如果真是一个像样的大国,我们就早该知道了,我们不知道,那要么就是太远,还不足以和大秦发生摩擦,要么就是太尉所说,不过是一群蛮人部落,还不足以进入陛下的视野……”看大家都看着自己的笑,张诚只好这样说。
扶苏却没有张诚这般轻佻,皱着眉说:“还是多了解一下,搞搞清楚,张相负责处置这件事,总要弄清它在哪里……”
不过不管怎么说,巩侯张诚先后两次被皇帝留在未央宫小花园参加宴会,是和张相、蒙太尉这样的大人物一起陪皇帝吃饭,关于皇帝忌惮张诚的这个说法,又被有心的朝臣否定掉了。
不过远方大山之外夜郎国的使臣来朝,还是让朝臣们多少兴奋了一下,关于这个天下的认识,之前那大家所知不过是齐楚燕韩赵魏这些,后来又增加了百越之地,现在知道了在南方还有一个叫做夜郎的国家,对于军事立国的大秦,很多人第一想法就是:它在哪儿?要派多少兵才能打下来?能有多少军功?
毕竟,韩信蒙恬这两位灭国封侯的先例在前面,很多人觉得,这世界上多一些国家,没什么坏处。
夜郎国只是一个使臣前来朝觐天子,另外一个国家,却是国王派使臣来长安求救,请大秦天子发兵救助他们的国王。
第168章 东方的那个国家
这个使团的人都穿着素白的衣服。看起来使团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整个使团的成员都灰头土脸的,素白色的衣服也因为一路灰尘变成了乌涂涂的。
和百越、夜郎的人需要通译不一样,这个白衣使团的人不需要翻译,他们使用的是一种很古奥的中原发音,以长安的口音来看,有一点生硬,但是能听懂。听起来像是河南郡那面人的口音,但是更硬一些,字好像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在蹦一样。
使节的所携带的文书是在一个青铜盘上的。看起来是比较古老的大篆……甚至比大篆还要古老一些。
张苍识得这些文字。
使节团由典客引导,先见了张苍。呈上这个青铜盘作为信物和国书,并且汇报自己国家的请求。
饱读诗书的张苍认得这种文字,这是比大篆还要古奥的一种文字。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这东西能有几百年了吗?
“你们是箕子国的人?”
“是,我们来自箕子国。”使团的首领行了一个古礼。
“这个盘,是古物吗?保存的还是很新的……”张苍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个铜盘。看上去黄澄澄的。是经常擦洗抛光吗?几百年的同期还能这么亮,很少见啊。
“不……不是,这是我们出行前,我王刚刚铸造的,盘上的文字就是我王的国书!恳请上国出兵救助我王。”
“箕子国啊!我以为这个国家早就不存在了呢,几百年没听说过你们的消息了……”
“自周武王封先君箕子以来,箕子国世代相承,迄今传四十一代……”
“你们现在的王是哪位?”张苍问重点。
“我们的王是准……”
“子准是吧?”张苍问。
“是!”使臣惊讶于这位秦国丞相居然知道自己王的姓名。
“殷人姓子,箕子是商人的王族,纣王的叔叔,自然姓子,箕子全名就是子胥余。”涉及到历史名人的身世情况,张苍是门儿清的。
“胥余正是我国的文圣王……”使臣面露肃然之色。
“唔……”张苍翻来覆去看这个盘子,想了想:“那么你们的国名现在是叫朝鲜国还是箕子国?”
“地名朝鲜,国乃箕子……”使臣恭谨的回答。这一路西来,没有人知道这个地处朝鲜的箕子国的来历,这位身材肥胖皮肤白皙的丞相却把箕子国的来历、位置说的如此清楚。使臣不敢有一点含糊。
“这就对了,那么贵使东来,所为何事啊?”
“闻说上国以秦代周,我国国王准特命臣下前来道贺!”使臣说。
“秦代周已经很久了,你们才来?”张苍哼了一声:“说实话吧!”
“这……”
张苍看着这个白衣使臣,觉得这个人很讨厌,明明脑子里转着歪心思,却这么吞吞吐吐的,怎么这么讨厌呢?
“如果贵使就只是来道贺,那就回馆驿住下,等我皇帝有空的时候,安排你朝觐。”张苍说着,就把这个铜盘放到一边。
“张丞相,我国国王被秦臣所迫,箕子国自先贤文圣王箕子传续至今四十一代,就要断绝了,恳请上国主持公道,不绝我国社稷存续!”使臣跪伏痛哭。
秦帝扶苏三年,朝鲜国使来朝,求皇帝兴兵解围。
周武王封箕子于朝鲜,是周朝封国最东方的国家,远在辽东以西。箕子国乃是殷商的后裔,周灭殷商,所以箕子国和周王朝是有血海深仇的。周朝建立,并没有对殷商遗民赶尽杀绝,在中原地带留下了一个殷人之国——宋国,在极东方地区,封殷商贵族领袖箕子于朝鲜。史称箕子朝鲜。
周王朝从周武王到周赧王,历时790年,箕子朝鲜存续至今,经历41代,历时超过850年,在周朝封国之中,箕子朝鲜还真是一个长命的封国。当然,传续41代这种说法,全是使臣自己的说法,这个国家具体的历史,张苍倒也不能辨别其真伪。
箕子朝鲜派使臣来长安求助的原因是,一个来自中原地区的武将,攻打朝鲜国,朝鲜国顶不住了。
详细问询,张苍才知道,这位所谓的中原武将,其实是燕国的一个武人,叫做卫满,天下大乱、燕国覆灭,卫满逃亡辽东,跟着土着野人继续向东,到达了朝鲜,因为卫满曾经做过燕国武将,也算是能力与文化素养都非常高的那种人才,就赢得了朝鲜国王子准(箕准)的好感,被封为博士,又给了卫满数百里封地,令卫满守卫朝鲜北方疆域。
结果卫满势力发展壮大,前不久卫满兴兵南下,夺了朝鲜王城王险城(平壤),国王子准南逃朝鲜半岛南方的韩地,自号韩王。
但是北方朝鲜(卫满)势大,韩国(子准)无法抵抗,这才想起来历史上的宗主国,于是铸铜盘为信物,遣使携文皮黄金等礼品,前来长安求见天子,希望天子主持公道,驱逐卫满,恢复朝鲜国疆土。
张苍敲了敲这个铜盘,声音还是挺清脆的。
使臣立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膝行至张苍面前,放到张苍的几案上,小包袱在几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挺沉,是金子。
张苍心道:我只是敲敲盘子,看看你国的铸造工艺如何,你把我当成敲竹杠的了吗?
第169章 朝鲜之战的必要性
朝廷对朝鲜和夜郎、百越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毕竟朝鲜是周天子亲自封的诸侯国,朝鲜国和周天子之间也多次有往来载于史册。朝鲜来朝,多少有承认大秦正统的意味。
所以先来的夜郎国使臣还都没有排上日程,朝鲜国已经先进入讨论了。
御史府把朝鲜国来朝当做是远方诸侯对天子的倾慕,视作是大秦国势彰显的象征。丞相府则希望研讨朝鲜国王求救,大秦要不要回应?毕竟大秦刚刚经历了两次大型战争,短期内重启第三次战争,又是远征朝鲜,会不会太过消耗国力。
计相赵杏儿眉毛都要拧成疙瘩了。虽然南征百越的战争不是举天下之力,粮食和军粮供应主要依靠巩邑和河南郡的耕地,但是百越之战毕竟消耗过大,物资虽然来自巩邑,但是花掉的钱可都是从国库支出的。朝鲜之战不知道规模和强度,军事情报没有,军方也没有计划,朝鲜半岛战争最后需要消耗多少,完全没有底。所以计相府对朝鲜之战非常保守,希望能用时间把它拖掉。
军方的态度就简单清楚的多。
蒙恬的看法是,卫满本来只是燕国的一个普通将领,在秦末战乱中逃到朝鲜,结果用了不长时间就发展壮大,不仅在辽东之东站稳脚跟,还能逼迫朝鲜国王,取得了大片领土,拥有一支军队。
这就让人很容易想起陈胜吴广了。
百越的蛮王们再怎么争斗,都只是在热带山林的彼此厮杀,几乎不会突破五岭诸关。
但是中原的王侯将相,即便逃到穷乡僻壤,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们都难免试图复国——秦末战乱就是陈胜吴广这样的草头王和六国旧贵族野心不死导致的大灾难。
这个卫满恐怕比朝鲜王还要危险。
毕竟箕子朝鲜传承四十一代,也没有尝试过突破辽东向西和燕、齐发生冲突摩擦。而从燕地出去的这个将军,一旦他有军队,很可能就会向西去尝试回到他熟悉的燕地发展势力。
陈胜吴广起事,如果说给大秦什么教训,最主要的教训之一就是,一旦有反朝廷势力出现,就应该在它还在弱小的时候把它抹杀掉,而不是等它真正产生威胁之后再去考虑应对之法。
毕竟陈胜吴广祸乱天下,最后导致咸阳城破,也只花了三年时间。
所以虽然是远方的不起眼的一个小小势力出现,并不应因为它小,就忽视、放纵它。
蒙恬几乎是咆哮着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当然都对,但是文臣们看蒙恬的目光就已经不一样了。
蒙恬你打仗上瘾了是吗?一战就能得到两万户的彻侯,所以还想继续立功,再接再励吗?
张苍提出:征伐百越,毕竟能得到广袤的领土、港口、商路,还能让你变出大秦糖业这个潜力股来,但是攻打朝鲜能得到什么?从不曾知道朝鲜有什么物产,辽东、朝鲜苦寒之地,是个穷地方,山川多而平地少,相比齐鲁燕赵,辽东朝鲜的人口也要少得多,这么一块破地方,真的值得大军劳师远征?
如果朝鲜国真的有价值,那么齐国燕国强大的时候,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朝鲜用兵?可见这个地方不值得。
不过蒙恬所说也有道理,在朝鲜国的战争考虑的不是能得到什么战利品,考虑的是国家安全,无论如何,朝鲜不能成为乱臣贼子藏身庇佑之所,不能成为反秦势力的保护地——从始皇帝时代至今,卫满也不曾遣使来咸阳长安,对大秦的文臣武将来说,分辨敌友的标准很简单——所有不曾公开支持我的人,都是敌人!
“那么蒙卿你要为朕领兵,再走一遭朝鲜吗?”扶苏看着朝堂中央的地砖上展开的朝鲜国礼品,问了一句。
朝鲜国进献给皇帝的礼品极具地方特色。是十张文皮。
黑黄条纹的兽皮,铺陈在地砖上,整个宫殿都充溢这温暖如秋天的光。
文皮就是虎皮。
在这个天下,这种黑黄条纹从来都是一种让人警惕的纹样。对这种黑黄条纹的警惕早已经沉积在人类基因里。
大秦各地都有虎豹,虎皮一直也是贵胄之家的珍玩,大将军的行营里,总要有一块虎皮的挂毯,彰显军队的勇武。
老虎是世间猛兽,百兽之王。
来自辽东、朝鲜的文皮,是这些地区最重要的贡品和商品,辽东、朝鲜的文皮尺寸大、毛发浓密,摸起来有一种特别的感觉,这种文皮比之关中、上郡、楚地能得到的虎皮更加珍贵。
十张文皮,这是扶苏复国以来得到的最华丽的贡品。
“臣下刚刚结束百越用兵,伤病在身,需要休息,臣举荐中尉淮阴侯韩信走这一遭。”蒙恬行礼,推却了这个领兵的邀请。
朝堂上很多人松了一口气。
蒙恬本人无意继续领军东征,这无论如何是个好消息。蒙恬并不贪恋掌兵之权,也无意连续取得战功,甚至无心继续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和施礼。据说蒙恬的长子蒙铠已经向太尉府报了疾病申请休假还乡休养。很多人在蒙恬入城仪式上看到过这个蒙铠,气质坚毅的一个年轻人,手脚齐全,看不出有什么伤残,早早就申请离开军队。
蒙铠甚至推辞了皇帝要征召他进入未央宫担任中郎的任命,说自己身体亏损严重,短期内无法担任这样的职位,举荐了自己的弟弟蒙盾去担任这个宫廷侍卫。
皇帝曾经为此召见过蒙恬,听说蒙铠在战争中损伤了心智,确实短期内不适合继续在军中留任,大为感慨,这才厚赏了蒙铠,调蒙盾为中郎。又详细审核蒙铠所立军功,天子亲自授爵不更(四等爵,比老魁村长的簪袅高一级),准许其离开军队休养。
既然蒙恬不插手朝鲜战争,那么朝臣和天子就都更相信蒙恬所说朝鲜战争的必要性确实是关乎国家安全,与蒙氏的军功野望无关,便召正在河南地进行调查的韩信回朝,商议东征事宜。
同时由辽东郡、辽西郡、右北平郡、渔阳郡、巨鹿郡、齐郡、琅琊郡诸郡郡守、县令搜集关于朝鲜国的信息汇总,以备军事行动参考。
韩信回到长安的时候,表情很难看。
第170章 消失的马贼
对于启用韩信为东征将军征讨卫满、援助朝鲜国的任命。韩信没有什么个人看法,只是表示“燕国将领啊,这个我也打过,攻打朝鲜吗?和打燕国应该差不太多,总不会比打齐国更难……保证完成任务,请皇帝、丞相、太尉诸位领导放心……”
让韩信不愉快的是,在侦查焚烧军方粮船的案件上遭受了挫折。
可以确定的是,焚烧粮船的是一伙马贼。这些马贼轻装靠近船队,以火箭焚船。导致总计三十万石粮食化为灰烬。
这个案件当然不是土匪抢劫,因为没有任何抢劫的痕迹,马贼的目的就只是为了烧毁粮船、阻碍大军运粮南下。
这是针对大秦军方的一项行动,背后一定有某种目的,这些马贼甚至都不能算是盗匪,而是反抗朝廷的武装势力,马贼背后的势力是谁,到现在没有任何头绪。
韩信和廷尉府的吏员在洛阳和巩邑拉网式排查,查出来无数城狐社鼠,却没有查到和这伙马贼有关系的一点消息,而不久之前,河南郡的一些盗匪、马贼出现了一次大火并,好多马贼团伙在这次火并中被消灭。
韩信和廷尉府的吏员去追踪这些火并事件,最后从几场火并中找到一些确信是参与了焚船的马贼的尸体。廷尉核对脚印、身上的衣服纤维、所用弓弩等蛛丝马迹确认这些马贼就是参加了焚船的马贼。也查清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盘踞在嵩山一带的一个小团伙。这个团伙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人,平时为民,聚拢起来在百里之外的地方打家劫舍。
这个团伙的人骑术射术都很好,在河南地的马贼中也排的上号。
焚船事件以后,这伙马贼就很安静,结果被河南郡的这次马贼火并裹挟,所有成员都死在火并之中。
查不出这次火并的原因和由头,有说是马贼争夺地盘所致,也有说是黑吃黑的结果。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个小团体无一生还。所有线索都被掐断了。
韩信虽然政治素养一般,刑侦经验全无,但是还是从这种不寻常上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直觉认为,所谓火并都只是假象,这伙马贼就是被灭口的。
韩信可以假设,有人准备焚烧这些粮船、阻碍大军粮草南下,于是找到了这一小伙马贼,指示他们干了这一票,然后又推手河南郡马贼的火并,把这伙人灭了口。
可是没有证据。
查不出谁和这些马贼接触过,也查不出马贼火并的原因,马贼之间本来就矛盾重重,旧怨、利益、地盘之争,甚至看上了人家的妹子……这些都能成为火花点燃两个马贼团伙之间的冲突。
随着这伙马贼被灭口(韩信就是这样说的),焚船事件背后的指使者到底是谁,就成了悬案。
焚船是对大秦军方的挑战。在蒙恬远征的时候,只能由韩信出面来处置这一事件、主持调查,结果蒙恬都回来了,这个案件的调查却仍然没有结果,韩信觉得很丢面子,无法面对蒙恬。
“估计还是六国遗民搞出来的幺蛾子……”蒙恬给这事情定了性。大秦灭六国,失去了权力的六国贵族始终不满,在各地悄悄搞事情,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贵族就蠢蠢而动。最终导致了天下动荡。
虽然在楚汉战争期间,战争消耗了六国贵族的势力,但是人没有杀光,这些贵族在地方仍然拥有财产、田地、人脉,在地方上仍然有影响力。而随着大秦一统天下,敌人们也逐渐走到了一起,他们现在更有能力发动一些跨郡县的、彼此相联系的行动。
河南地自古就是盗匪横行的地区之一,郡县里的大户也始终和周围的盗匪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刘邦在芒砀山的时候,沛县的大户们就始终和他有联系。英布做水贼的时候,吴芮和他就有联系,项梁项羽叔侄逃亡的时候,吴县富户们就和他们有联系。
廷尉府的探子们也顺着这个思路去摸了河南地的富户们。挖出不少富户和盗匪有往来的线索,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些富户和死在火并中的这伙盗匪有什么关系,也没有查出任何本地富户参与了这次焚船事件。
“查案子这种事,终究不是淮阴侯所长。交给廷尉处理吧,我盯着点。”
“东征卫满,也需要黄河水路运粮运物……”韩信点了一句。
“这次我来给你负责后勤。”蒙恬笑了笑,到了这个层级的将军,对战争的理解已经在不同的层次上。谁取首功,谁做后勤都是无所谓的,战争胜利才最重要。
素来对朝事军事不太感兴趣的巩侯张诚,听说韩信要率军远征朝鲜,毅然牺牲了在计相府陪赵杏儿的宝贵时间,专程见韩信,向淮阴侯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辽东苦寒,大军东征最重要的是确保士卒有充足的保暖用品。应该从关中、上郡、北地乃至草原征集大量羊皮,向芃记采购厚毛呢布匹和定制毛呢外衣、斗篷等物,巩邑也愿意为大军准备军用小手炉……”
张诚草草勾勒了一个锻造手炉的草图。手炉中可以纺织火炭,揣在怀里或者端在手上,能确保士兵不会手脚冻伤。
“巩邑制鞋厂可以立即转款制作一批羊毛靴,以羊毛羊皮为里,更保暖耐寒。”张诚又参考制式军靴的款式,提出改款冬季保暖军靴的方案。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向军官兜售新款产品的军需供应商。
韩信倒是很少在严寒环境下作战,就带着这些方案去找蒙恬商议。
“匈奴的极北地区滴水成冰,所以他们的营帐都使用牛羊皮、服装鞋子也使用牛羊衬里。秦军尽量避免和匈奴在北方作战,保暖能力不足也是一个原因。”蒙恬有多年和匈奴人对抗的经验,对北方气候还是有一定研究。对这几款冬季装备给予肯定。
得到回复的张诚立即返回巩邑。赵杏儿看着张诚的目光充满幽怨,倒不是为了别离,而是这些御寒物资的采购,给计相府增加了巨大的压力。
国库里还有没有钱?够不够再打这一仗?赵杏儿很是怀疑。
第171章 冬季用品
手炉并不是一种新鲜玩意儿,在金属制作的手炉里添加燃烧的木炭,就能维持相当长时间的温暖。
只不过,由于手炉是贵族之家的专属,制作工艺就相当繁复,要有造型,雕花,甚至还有金银镶嵌。在相当长时间里,手炉都是一种奢侈品。
但是给军方使用的手炉,用户是普通的大兵,则一切额外的装饰都无必要,最少的材料,最简单的工艺流程,能够满足冬季北方野战手足取暖,就可以了。
张诚给蒙恬的勾画,就只是大致设定了这个行军手炉的尺寸外观。至于其构造、材料,张诚也并无任何想法。
并没有无所不能的工程师,让张诚来设计一款行军手炉,不见得会比古人强多少。但是巩邑还有一所理工大学啊!巩邑理工最大的院系就是机械系,那么多牲口……啊不,那么多学生,不用白不用嘛。
所以张诚急急返回巩邑,先找了李灵和赵芃开小会,韩信东征军队的几款军需品,都需要重新设计制作,东北地区冬季气候有多残酷,历史上冬季在朝鲜半岛用兵有多麻烦,别人不知道,张诚还是知道的。
这几款军需品都不是巩邑正常的商业计划的一部分,酷寒环境下的用品,是一个临时课题和项目。张诚争取到军方的订单,但是自己没有精力放在这上面,这份工作交给商人和弟子们去做好了。
李灵已经具有相当丰富的项目立项和管理的经验,手炉、防寒鞋、防寒服之类的项目,只要说清楚要求,交给李灵可以保障按时顺利交付。这样自己就能把精力和一部分优秀工程师抽出来,专注在桂林县的制糖厂项目上,毕竟那个项目才是大头。
赵芃倒是兴兴头头的。北方保暖冬装一直都是空白。历来大多数人只能靠硬挺,中产之家能穿上羊皮筒子,贵人能穿上丝绵的袍子,还有羊毛絮的被子来保暖。但是普通平民的日子过得就太煎熬。赵芃甚至见到过用干草为絮的平民冬装,甚至有一些村落,农人连冬装都没有,一家人有一套能保暖一点的衣服用来冬季出入家门,其余人就躺在屋里的干草堆里熬着。
这军方有订单,就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尝试一下冬装研制。在长城大学里,赵芃走的路和所有师兄师姐都不一样,似乎完全绕开了重工业部门,始终围绕着纺织品在转。但是谁能想到,这个研究纺织品的女生,居然是长城大学第一代学生中最有钱的一名。
赵芃的钱,和她是皇家公主有关,和扶苏蒙恬张诚赵杏儿刻意支持也有关。但是和她所从事的工作关系是最大的。织布效率提高成本降低,几种典型的布匹早就成为名满天下的好物。纽扣的生意、成衣的生意也都非常好。纺织品是涉及到千家万户的大生意,比钢铁厂之类的能见度高得多。
围绕着士兵野战保暖这个课题,在小会议上,赵芃连续提出了内衣、外衣、羊毛袜、长靴、手套、帽子、面巾的一整套。算是把一个大秦大兵从头包到脚。
张诚就看着赵芃眉飞色舞的说着自己要解决的问题,觉得女生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看起来就很可爱。
李灵不是一个创意很多的人,她的长项是组合资源和执行。
按照张诚带回来的消息,李灵把要做的项目一一记下,就准备拿到巩邑理工大学去做方案征集。竞赛是张村时代的特色,竞赛获奖名利双收,最受学生们的欢迎。而理工大学有上千名学生,一千个脑袋一起想,不比张诚这一个脑袋的人强得多?
张诚觉得,既然是方案征集,不如索性玩大一点。所有巩邑的工农兵学商都可以在两周以内提交方案,组成一个方案评审班子对各种方案做审核,优胜者由工坊提供奖金并且买下来。几万人一起胡思乱想,不是比几千个人的脑子还要好?
这么说也就这么定下来。
听说巩邑这面的几个项目要采用竞赛方式进行,赵芃表示自己也要掺和一下,就提出士兵用的行军外袍,也要公开征集。参赛者可以提供图样或者纸样。优胜者芃记给出丰厚的奖金,所有参赛者都可以得到芃记的纪念品。
东北地区各郡的军事情报还没有汇报上来,巩邑的冬季野战军需品设计大赛,就已经轰轰烈烈了。
极具诱惑力的悬赏,和只要画一张图纸,写一个想法这样简单的参加方式,巩邑陷入了狂欢。这也是一座工业城市底蕴的体现。毕竟这些每天和图纸、机件、工艺打交道的工人、技术工人、工程师、理科生,都很擅长把自己的想法诉诸图纸,展现给他人。
在这样的氛围下,来自大秦典客应朝鲜国使团所请带领他们参观洛阳。
作为巩邑的领主,张诚第一次在巩邑的中央广场上见到了这些朝鲜国使臣。
这个使团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阳光照耀下,这些白衣服白的发亮。
朝鲜国的使臣和秦人相貌很相似——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珠,如果不说话、不看衣服,你是分不清朝鲜国人和秦人的。但是一开口,就能发现不同。这些朝鲜国人的声调多多少少有点古怪。
张诚看到这个使团的时候,那个明显是使团正使的人正站在广场中央,对他的同胞们大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挥舞臂膀。情绪非常激动。然后就看到这些朝鲜国人就忽然跪在广场上。向着东方磕头,边磕头边痛哭流涕。
“这帮孙子说什么呢?”张诚勾勾手叫过典客来。
典客在巩侯面前很是谄媚:“巩侯,这帮朝鲜国人说,这里就是他们先祖的土地,现在物是人非,这里已经被大秦所占有,每当想到这些,他们就非常痛苦。”
“我现在要是叫工人揍他们一顿,皇帝会不会不高兴?”张诚斜眼看着那个使团,现在他觉得这些长得像秦人的人怎么一个个那么讨厌!
第172章 你瞅啥
张诚的教学和科研工作相当繁忙,连诚记业务都没精力去处理,诚记大部分管理和协调工作眼下是交给李灵来负责的。
张诚连诚记都顾不上,更何况往来巩邑的外来行商旅客,那些朝鲜使臣就更不在张诚的关注范围内,所以虽然助理曾经提出过,说典客陪同朝鲜使臣来河南郡参观殷商故地,但是实在是没什么印象,也完全没有安排接见这个所谓使团。这是朝廷政务,除非皇帝亲自交代,张诚是不会去碰政务类的事情的。
今天就只是在办公室里闷了一上午,要下楼散散步,结果就看到这么奇葩的一伙什么外国使臣。
朝鲜国的来历,之前在长安的时候,在张苍那里听到过一些,知道所谓朝鲜国,实际上是殷商贵族箕子的封国。武王伐纣,并没有对殷商王族和贵族斩尽杀绝。而是表达了新王朝的宽容大度,也以此避免了殷商贵族抵死反抗。保留了四个殷商后裔的子姓封国,就是邓国、邶国、宋国、朝鲜国。
在这四个子姓封国中,朝鲜国还远在边疆之外,作为覆国的贵族箕子无疑是对周朝充满恨意的,所以虽然留了姓名和后裔,但是在周朝-春秋-战国期间,朝鲜国和中原诸国几乎没有什么往来,既不通婚也没有朝觐朝贡。又由于齐鲁等国和朝鲜远隔山海,所以在漫长的岁月中,几乎被中原文明所遗忘。只有这个国家的始祖箕子,以一个历史人物而被后世的学者所记忆。
尤其是殷商子姓后裔中曾经出现过一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孔子,孔子在自己的课堂上曾经追忆讨论过殷商时代的历史人物,把微子启、箕子、比干合称为殷有三仁,把自己学术最高等级的评价“仁”给了这三位殷商末年的贵族,因此儒门中对箕子的事迹就还算清楚,但是对箕子最后所终的朝鲜国,大多数儒生了解也并不多。
张苍这位饱读经典档案的大儒,自然知道朝鲜大致的方向和朝鲜侯国的历史脉络。但是对朝鲜现状也了解不多。只是简单介绍了它的始末。
在中原史观角度,朝鲜国哪怕再偏远,既然受到了周天子的封,那就是“天下”体系的一部分,也就是天子的属国。
这个时代的人不会想到,几千年后,这个偏远的封国居然脱离了中原王朝而独立,又用一系列骚操作伪造历史,生造出一个叫“檀君”的传说中的始祖,而抹杀了箕子朝鲜的历史,甚至宣称中原王朝的啥啥啥都是源自朝鲜,甚至妄言长江以北在历史上都是高丽的地区,恰与瓯骆的一个后裔每每宣称黄河以南都是越人的统治区一样,让堂堂始皇帝后裔大为惊讶:那我们这个是什么。
作为理性主义者,张诚其实很是能理解,在中原文明周边的小国家为什么那么坚持对中华文明的敌对和否定。实在是中华文明太丰富强大,这些周边政权如果不采用几乎盲目的对抗态度,这些小政权自己的存在价值就要受到质疑,根本无法在这么强大的国家面前保持稳定、独立和存在。
而中华文明的丰富和强大,又让这些连衣服都盖不满全身的周边小国无法仰视,只好以生造历史的方法,声称自己历史上曾经有一个多么久远的神话先祖,创造了多么灿烂的文化。
这些白衣使臣后裔的那个国家,曾经被称为是所谓的“宇宙大国”,他们所谓的文化,无非是在中原历史书上东寻西找,拼凑起一个曾经辉煌的先祖,然后说我们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历史上也很强大。
甚至声称中原文明是偷窃了他们的故土和灿烂文化。
这种岛屿文明就是这样的,其实这种传统从箕子时代就开始了。
据说在半岛立国以后,箕子也曾经回到中原,重回殷都故地,看到曾经的殷商王都变成麦田,于是吟唱了一首《麦秀歌》,感慨古国不在物是人非。
不过箕子的感慨还算是亲身经历由感而发,这些白衣的使臣在巩邑的这个感叹,就实在是妄言了。
历史上朝鲜国的等级就只是朝鲜侯国,朝鲜国的国君就应该被称为是某某侯,等级上比张诚这个巩侯高一级,也就仅此而已。
张诚站在自己的办公楼楼下,远远看着那个白衣的使团,在自己巩邑的广场上惺惺作态,说什么这里就是他们先祖的土地,现在物是人非,这里已经被大秦所占有。这话听起来是多么可笑。
秦人性格质朴刚强,很少夸夸其谈,大秦的疆域从来都是自己动手拿来的,而不是引经据典编来的。
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还有这样的狂妄乡巴佬,张诚忍不住笑了起来,典客也在旁边陪着巩侯在笑。自夸自大的妄人,典客也见得多了,朝鲜国使这样的,也确实罕见,他们在文书上称大秦皇帝为秦君、秦王,自称是朝鲜大君、朝鲜王。这种小心思当然被张苍大人发现,已经纠正过了,使臣却还是愤愤不平,觉得自己没错。
你一个来求救兵的,都没让你说什么阿谀奉承的词句,就让你认清形势实话实说,你有什么愤愤不平的?
在长安,朝廷的大佬都自矜身份,不愿意和这种乡巴佬废唇舌,结果这些乡巴佬到了巩邑,居然还敢当着巩侯的面这样惺惺作态。居然还敢说巩邑是朝鲜的……
典客仿佛已经看到巩侯勃然大怒的场景了。
使臣忽然发现大秦朝廷的典客并没有陪伴在自己使团身边,而是在广场边上和一个穿着工匠服装的男子在聊天。登时觉得自己身为朝鲜古国的使臣受到了轻视,就跑过来指责典客没有陪伴在自己身边,没有给予使臣以恰当的礼仪。
张诚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个急赤白脸的白衣使臣。这种处处要求别人对自己保持礼仪的人,自己很少见,想一想当初自己初见蒙恬扶苏的时候他们是如何的?而在咸阳的皇宫里见到始皇帝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真正强大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些细节,韩信那样打遍天下的名将,到巩邑来也只不过是穿着便装一个普通青年。随便和街头小贩打招呼聊天。
这个白衣的使臣,这么热的天,还要穿着这么正式的整套礼服,丫不热吗?
使臣看到张诚这个穿着工匠之服的人,见到自己这样尊贵的使臣居然不行礼,还抱着膀子在那儿不怀好意的笑,在朝鲜国内自己也是尊贵的大夫,自己经过街头的时候,工匠农人都要躬身行礼甚至需要跪地拜伏,这个工匠怎么就敢那么大胆的直勾勾看着自己?
使臣立即绕过典客,用手里的符节指着张诚说:“呔,你这个贱民,见到本使竟敢不行礼,你瞅啥呢?”
这一句话登时把张诚逗笑了,听到这个带着大碴子味的口音,张诚恍如来到了另外的时空,但是生理反应竟然比理智更快,随口回答:“瞅你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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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秀歌》——箕子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
第173章 你瞅啥?!
朝鲜国继承殷商,是相当正统的奴隶制度,朝鲜国远在东北边僻的半岛,几百年来就没有和中原王国有密切交流。箕子和殷商贵族集团在当地相当强势,牢牢把持着上层社会,土着人只能为奴为婢。
这就和夜郎国、安阳国的情况相差不多。一个国家如果长期与世隔绝,只要上层社会能罩得住,这个国家就能在相当长时间保持稳定,制度、文化、习俗都会保持高度稳定,就好像印加帝国、玛雅帝国,在美洲没有与外界的交流,甚至连轮子都不曾发展出来,武器也只是木头+黑曜石的石器时代技术。
几百年都封闭在半岛的朝鲜贵族,既没有发展出文学艺术,也技术上的进步,朝鲜侯国传承四十一代,技术、律法、文化和箕子带去的也没啥区别。社会层级完美的保留了殷商的奴隶制度,等级森严。
白衣使者就是这个国家的卿大夫阶层的一员,在朝鲜国,他可以享受面对平民和奴婢的尊崇地位,行走在街巷之间,别说被人嘲笑,甚至平民都不敢直视他的面孔,结果在这个繁华的巩邑,居然有一个穿着工匠服装的男子那么放肆的看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不屑和嘲笑——他是真的在嘲笑,笑的声音那么大,他的目光甚至没有掩饰——他就是在笑自己。
这怎么能忍?这是低贱的工匠对士大夫的蔑视!
所以这位使臣就想过来给这个工匠一个教训。
问到“你瞅啥”的时候,这个使臣已经做好动手的准备了。不要说劈头盖脸揍一顿,就算是拔出腰间的刀子来当街杀了这个低贱的工匠,又能怎么样?前几天大秦的典客说大秦律法森严。什么是律法?朝鲜国没有这么复杂的东西。士大夫杀一个平民,最多赔几个钱罢了。还能怎么样?
结果这个工匠居然学自己的口音,反问自己“瞅你咋地!”
反了你了!
使臣勃然大怒,挥动手中的符节就向张诚砸过去。
“不可!”典客急忙去拦,用身体挡住了符节,八尺长的符节竹竿就砸到了典客身上,很疼。
疼也得忍着!典客心中有轻重,虽然素来和巩侯没什么往来,但是巩侯张诚在朝廷中的地位,典客是非常清楚的。这是大秦有数的万户侯,曾经跟着皇帝一起杀到长安城,灭了大汉满朝君臣的狠人。别看张诚在朝廷中没有实职,但是张诚可以出入未央宫温室花园,是妥妥的天子之友。而在巩邑,张诚是妥妥的土皇帝,在巩邑这个地方,张诚要弄死谁,连手续都不需要。
典客拦住朝鲜使臣的符节,相当于救了他一命。
可是朝鲜使臣并不领情,还以为是典客在偏袒秦国工匠,更加愤怒。大吼着:“大秦就是如此对待前朝贵胄、外国使臣的吗?你大秦的工匠竟然敢冒犯尊贵的士大夫!你居然包庇这个卑贱的工匠!”
“闭嘴!”典客挥手就给这个使臣一个嘴巴,回转脸要看张诚的表情,千万别在巩邑惹怒巩侯!
这一个嘴巴如同火上浇油。朝鲜使臣满面通红,他当然不敢对典客如何,典客毕竟是大秦九卿之一,也是妥妥的卿大夫,地位和自己相当,尤其是这是在大秦境内,伤到典客自己就难以脱身,但是这个卑贱的工匠算得了什么,使臣根本没有过脑子,就从腰间抽出仪剑就向张诚刺去。
典客正回头看向张诚,完全没想到在大秦境内竟然有人敢当街拔剑行凶,而且居然是对着巩侯拔剑。
张诚只是一个学者,虽然少年时代在蒙恬军营受过一点军事训练,但是实在是没有近身肉搏的经验和基础,变起仓促,竟然一时无法应对。
一个如豹子一样矫健的黑衣身影就从张诚身后窜出来,空手一劈,就击在使臣的手腕上,铜剑登时脱手。这人随手就接过铜剑,但是身体未停,左脚踏出,右膝向上一顶,膝盖就撞在了使臣的胸腹之间。这一撞用上了全身之力。使臣的身体登时就如同虾子一样弓起。
黑衣人一连串的动作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膝盖前顶,左手就已经揪住了使臣的衣领,随手就将这个使臣按在地上,右手握住的使臣的铜剑就向着使臣颈间刺下去。
“住手!”这个黑衣人一连串动作快到看不清,可是转瞬之间这个使臣就被他按在地上,闪亮的铜剑就要割下去,张诚的声音才响起。
黑衣人的控制能力极强,这一套动作下来,已经知道面前这个白衣使臣就只是一个弱鸡。眼下他已经根本不可能对巩侯有任何伤害,这一剑也就没有割下去,手腕一翻,剑锋让开使臣左颈的大动脉,剑尖一抖,就刺进了使臣的下巴,剑尖进入三分,有血珠渗出,却绝对不至于伤了性命。
张诚已经认出这个黑衣人,正是蒙恬的长子蒙铠,蒙铠被留在巩邑,休养身心疗愈自己的战争创伤,也在张诚身边担任贴身的助理,通过多做一些事情洗清在战场上的记忆。
今天张诚下楼来活动身体,这个贴身的助理就跟着巩侯一起出来晒太阳,结果遭遇了这么一遭。
蒙铠本来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张诚甚至觉得这个之前熟识的少年变得木讷了很多,反应也慢了很多,结果在生死危机的瞬间,蒙铠根本不需要思考,完全身体反应,一瞬间就制住了朝鲜使臣,剑锋已经刺入使臣下巴上的软肉。只要再加一点力,就能刺穿使臣的下巴,从下方挑出使臣的舌头。
张诚喝一声住手。蒙铠得了命令,立即止住了剑锋,但是却没有放手,膝盖压着使臣的胸口,双目炯炯瞪着使臣苍白的脸。等待巩侯叔叔的下一道命令。
是杀是放,全在巩侯叔叔一句话。
典史已经大惊,并不知道巩侯身后窜出来的青年身份为何,只当是巩侯的护卫。但是刺客剑锋刺进了朝鲜使臣的下巴,这要是弄出人命来,自己这一趟差事可就黄了,自己总要担责任。
“壮士,不可,这是朝鲜国的使臣……不要伤他性命,有话好好说。”典客慌慌张张对着蒙铠说。
张诚冷哼一声,心道你没看到刚才这个使臣拔剑冲我来!
张诚蹲下身来,低头看着面露惊色的朝鲜使臣,伸出手来拍了拍他已经苍白的脸,学着东北地区的口音问:“你瞅啥?”
朝鲜使臣瞪着张诚,满面怒气。
张诚又是一个嘴巴?上去:“妈的问你呢,你瞅啥!”
朝鲜使臣口中发出呵呵的声音,却不敢张嘴,只是使眼色向自己下方瞟去,那意思是:“你看不到我下巴上顶着刀子吗?”
不远处的朝鲜使团成员发现正使被人按在地上,正用刀子抵住了下巴,这就大惊,纷纷拔出腰间的剑,向张诚方向围了过来。
第174章 你,瞅啥?
根据最新的律令,彻侯可以有最高一百零六名卫队。
皇帝对臣下的私人武装力量还是非常忌惮的。彻侯作为最高级别的爵位,百余人的卫队规模,实在是说不上大,这个力量最多算是一种排场、礼仪,在正规国家暴力机器之下,根本没法比。
诸侯国、彻侯和各级功爵的卫队、部曲规模、卫队所装备的武器种类、规格、数量都有严格规定,比如彻侯,按照规定倒是也可以装备弓弩,但是禁止装备重弩。臣下拥有全副盔甲更是一种禁忌。甚至等同谋逆。
唯一的一个例外,是皇帝扶苏专门批准太尉蒙恬拥有一套炫金甲——这副甲胄是巩侯张诚送给蒙恬,两个人开玩笑的一个道具,炫金甲极重。穿戴这套盔甲固然防御无敌,但是也严重限制了披甲人的行动能力。这副铠甲送到蒙恬手里的时候,蒙恬专门向皇帝做了汇报,皇帝准许蒙恬保有这副盔甲,并且专门在皇家档案中登记了此事。
秦法对彻侯持有盔甲的限制还没有后世那么严格。在另一条历史线里。曾做过太尉的条侯周亚夫,因为购买了一些盔甲作为随葬品,就被下狱迫害致死。
封建时代,皇帝对自己臣下的警惕性通常就是这么高。
所以张诚自己根本没有搞卫队。在张诚的经验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村长,整个村子的村民才是自己的盔甲,如果有什么危险,张村保护不了自己,那么一个卫队或者一副盔甲也保护不了自己。
但是韩信遇刺后,皇帝扶苏似乎感觉到有一种力量尝试在自己身边进行破坏,就特别令韩信带了一支卫队给巩侯张诚。这支小小的卫队并不会干扰张诚的工作,只是在张诚工作场所周围守候,遇到混乱随时可以保护张诚安全。
今天,朝鲜使臣和张诚发生口角,欲持剑行凶,被一直跟随在张诚身后的蒙铠夺剑按倒在地。使团其他成员看到后,就拔出剑围过来。
在办公楼收发室里守候休息的这个巩侯卫队,隔着玻璃窗看到外面这场小混乱,马上就拎着兵器冲出来了。
彻侯卫队的兵器有长有短。长兵器是矛戈和殳,短兵器是腰刀。巩邑的腰刀都是精钢锻造,比汉剑要短、要宽,一面开刃。这种精钢腰刀极为锋利,可以轻易劈断鸡卵粗细的铜棒。
这一小队卫士,是皇帝派来,自是军中优选的精锐,身手极为了得,十几个人手持长兵器一挑一拨,使团众人手中的兵器就纷纷脱手,长兵器一搅,使团众人也就纷纷被绊倒。转眼之间,这一个小小使团已经被巩侯的这个卫队围堵在广场中,动弹不得。
这时广场上又有哨声响亮,一群穿白衣蓝裤长筒靴,头戴柳条盔的壮汉从广场四面八方拥过来,看到广场上这场兵器搏击,这些壮汉边跑边从腰间抽出红白相间的木棒,过来就问发生了什么。
卫队长就说了一声“这些白衣人拿刀要袭击巩侯。”
行,这一句话就把事儿说的很明白了。白衣治安员们抡起手中的漆木棍劈头盖脸的砸下去,广场这个区域就只听一阵哭爹喊娘的哀嚎,哀嚎之中还有斥骂秦人野蛮、只懂得放马的骂声。
大秦先人是为周朝养马获封。在相当一段时间被关东诸国认为是野蛮粗俗的边僻之民。但是秦人并不以此为羞耻,毕竟最后一统天下的是大秦。
但是你们这些东方来的夷民,怎么就敢嘲笑秦人放马野蛮?
换来的就只是棍子如雨一样抡下来。
这些治安员并不属于巩侯的卫士,他们是巩邑市面上的秩序维护者,负责指挥交通、规范居民和行人行为、处理纠纷等等。
但是虽然治安员不是巩侯私人的卫士,但是巩邑这无数的产业,数万居民都要靠巩侯为生,巩侯遇袭,袭击者就是整个巩邑的敌人。治安员人多、使团人少,使团人已经被巩侯的卫队缴械,治安员们人手一根红白相间的棒子,棒子反正不要钱,这棒子打棒子,噼噼啪啪,一时间在广场这个区域奏响了皮肉相交的交响曲。
被按在地上的正使,这会儿已经傻了。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转眼之间,自己整个使团就被按倒在地了,怎么棒子就打棒子了?
脸颊一凉,却是蒙铠已经撤回那柄铜剑,剑脊拍在正使的脸颊上,抽的是啪啪作响,脸色瞬间红润,红光满面喜气洋洋的。
“你聋了吗?巩侯问你你瞅啥!尼玛你瞅啥呢?”蒙铠大声问,嘴角却已经扯出一丝微笑,这个巩侯张叔叔人真风趣,以前怎么没发现张叔叔这么有趣?还你瞅啥,瞅你咋地!就瞅你了!
使臣满面通红,却看着那个典客非常恭敬的对那位工匠装扮的人行礼,这才猜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事情可能很严重。
“这些蛮夷之人,不习我大秦律法,言行无状,巩侯您看怎么处置?”典客的声音这会儿很大,很清楚。
“他是不是拔剑了?他是不是要捅我?”张诚冷笑了一声。
典客讪笑。今天这事儿有点大。
“巩侯不处理这些破事儿,按规定,送洛阳县处置吧,喂,那面的治安员,你们的棒子往哪里捅呢?光天化日的!”张诚摆了摆手。
“蒙铠,这个人也不要捅他,扣下凶器,都交给洛阳县处置吧!”
蒙铠听到这个命令,这才用手一捏使臣的肩膀,一捏一拉,使臣的两条臂膀就都脱臼,挂在身体两侧晃里晃荡的,一副支棱不起来的样子。
“那位治安员大哥,把这个也绑了,送去洛阳县!这个剑也是他们的剑,刚才这个人拔剑意欲对巩侯行凶,这是凶器!”蒙铠虽然受过战争创伤,但是在一线基层部队做军官,口才反应还都是在线的。
两根胳膊挂在身体两侧乱晃荡的朝鲜使臣,此刻看着张诚,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你瞅啥?”张诚问。
“我瞅……我瞅尊驾您器宇轩昂,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朝鲜使臣讷讷的说。
张诚骂了一句脏话,说还以为你多有种!原来就是个外强中干的怂货!滚出巩邑,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结果,几个小时之后,张诚就又见到了这个朝鲜使臣,还有他的一些部下。
第175章 断指
张诚没功夫去处置这个朝鲜使团。之前就已经和皇帝分清楚权力,巩侯只接管户籍、土地,按照商人的规则管理这块土地上的生意和生活,收取巩邑的税金。至于行政事务,交给皇帝派下来的邑官和洛阳县县令去处理就好。
外交人员也是有豁免权的,所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使臣毕竟是外国人,不懂本地风俗、不知本地法律、看不清眉高眼低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都是有的。
在巩邑,居然敢对巩侯不敬,居然还敢动刀子,巩邑的居民是想都不敢想这种事儿。这帮使臣就干出来了,你敢信?
既然张诚说,这些人送洛阳县,那就送洛阳县吧。具体的尺寸拿捏,就看县令怎么定了。怎么定都行,张诚不信这些人在大秦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张诚在百忙之中,准备把保暖里衣的技术传授给赵芃和李灵。
取过一团粗毛线,用四根竹制棒针勾勾挑挑,当着赵芃的面,织了一条毛衣下摆。只有一寸多高。编织这技术张诚并不熟练,学习拓扑学的时候,教授曾经提出过编织和拓扑的关系,班级里的同学也就流行过几天编织,不过男生显然不会沉浸于此,就只是学习了几种不同的针法,知道毛线在不同针法下的穿插方式。
如果把编织作为一种独特的毛线穿插形式,这东西也还是可以记忆很多年的,在回忆和摸索下,张诚也算是把这个棒针衫的工艺回忆出来,至少一个圆筒是可以钩织出来的。
赵芃看着张诚用四根针就织出一个寸许高的线圈来,吃惊的不得了。但是片刻之后就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张诚要做什么。于是说:“没有织机快。”
没有织机快,这是一个问题,织毛衣是一种单调的手工劳动,生产效率低下,想要供应东征大军的冬季御寒之物,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张诚抓过四根织针和一团棉线:“这就是织机,当然没有你纺织厂的织机快,但是它便宜。如果有成千上万女工在家里,一边看管孩子一边随手织一件毛衣,产量也不小。”
“你是说……把织针、毛线发下去,然后收回毛衣,给付工钱?”赵芃也是一点就透。
“不好吗?”张诚挑了挑眉毛。
“但是要传授这个技术,教会成百上千的女人,这个太难了,费事。不如制作一个织机,工厂来制作……”
“一个人教会十个,十个人教会百个。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张诚顺口就来了一组三字经,“把技术扩散出去并不会很难,就不需要额外设计、建设织机和工厂,更何况,这种毛线挺软的,上织机,很容易被拉断吧?还不够你操心维修的!”张诚扯过一段毛线线头,随手扯断。
这么粗的毛线上织机有难度,毛线强度不够,也是个问题。
“也许我们只需要收购这一次毛衣,以后就没有订单了。又何必为此建厂呢?”张诚说。
“可是如果我们只下这一次订单,后续没有,岂不是把女工们逗了?”赵芃对这种订单生意的后续问题还是有点忧虑。
“你按量订购。确定这一批定制多少,何时截止。毛衣如果有销路,以后自然有别家商行会插手进来……再说,就算以后毛衣卖不掉,女人们学会这一手,至少可以给自己家人编织毛衣,也免得全家人冬天受冻……买不起织机,买四根竹针总不是问题吧?”张诚笑着说。
李灵点点头,从长远生产效率讲,当然是开工厂造机器效率更高。但是毛衣这东西只是军方的一个量不大的订单,寒地用兵也许只有这么一次,没必要为此建立一个厂子。自己刚刚尝试了一下,棒针编织技巧也没多难,只要学的人认真、教的人耐心,传授出去应该很快。
在讨论棒针技法的时候,典客又来拜访巩侯了。
在巩侯的办公室里,典客看到很奇怪的一幕。巩侯坐在写字桌后面,桌上堆了文件、书籍、纸张,很是凌乱。靠墙的一个大靠椅上,两个女子手里捏着几根竹棒在交流什么。细看发现两位女子还都认识,是长公主赵芃和公大夫李灵!
典客忙向两位贵人行了礼,这才对张诚说明来意。
在洛阳县的法庭上,证人指证了朝鲜正使试图行刺巩侯张诚的行径,以及朝鲜使团试图持械行凶的行为。考虑到这些人是使团,交流不足,也没对巩侯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洛阳县处置这些使节杖刑,准许使团当面向巩侯道歉,如果巩侯接受道歉原谅他们的无礼行为,可以减免刑罚,不至于死罪。
两个女子听到这个案件,为张诚表示愤愤不平。
“你觉得我需要接受道歉吗?”张诚问典客。
“全在巩侯一念之间。”
张诚对半岛上的人没什么好感,但也说不上就想弄死他们。这件事本来挺乌龙的,没必要为此弄死使臣,使臣死了,后续两国交流难免有问题,甚至影响接下来的东征。张诚思索片刻,说“带他们来见我吧!”
“已经带到这面了,等在办公楼外!”典客说。
张诚也就带着两位贵女来到办公楼外的广场上。
看到一群鼻青脸肿的朝鲜使臣,当然是被洛阳县的吏员衙役们押来的。
看到穿着工匠服装的张诚,正使带头,整个使团都跪伏在地,正使痛哭流涕的道歉,说自己狗眼不识泰山,冒犯冲撞了尊贵的巩侯,自己实在是罪大恶极,希望巩侯以开阔如天海的心胸原谅自己这些无知的远方野人,让自己带着残躯回到朝鲜,完成这一次重要的出使,以彰显大秦上国的气度……
张诚看了看这些前倨后恭的人,觉得有点恶心。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畏威而不怀德,这些边僻的小国,向来是不懂得道理,只懂得暴力的。
看到张诚面无表情,正使很是惊惶,现在已经知道巩侯是大秦的大人物了,被典客和洛阳令科普了一下,知道巩侯甚至和自己的朝鲜国王地位相当,是大秦最尊贵的贵人之一,而把自己按在地上用刀子抵住喉咙的那个黑瘦的年轻人,竟然就是南征拓土万里的大秦太尉蒙恬的长公子。蒙铠要是在现场真捅死自己,估计大秦都不会给他任何责罚!
所以这次是真心诚意来道歉的,可是巩侯分明不在意自己的歉意,言语打动不了巩侯那铁石一样的心肠。
正使忽然从腰间蹀躞带上拔出随身的小刀。蹀躞带是这个时代一种蛮族风格的腰带,上面会依次挂着佩刀、刀子、磨石之类的小杂物,算是方便野外生存和吃东西所用,那把小刀实际上是就餐切肉的小刀。
跟随在张诚身后的蒙铠忽的踏前一步挡住了张诚,随手扯出腰里别的一根乌木棒。
就看到使臣双手高举,然后深深拜伏,大声说:“请巩侯原谅臣下!”左手按在地上,右手小刀已经抵住了左手的小指。
张诚瞟了一眼这个朝鲜使臣,看不懂他什么情况。
使臣看张诚面无表情,狠狠心,右手刀子按下,一节小指登时斩断,鲜血直流,使臣忍着剧痛,没有嚎叫出来,捡起断指,双手高举过头,口称:“请巩侯原谅臣下。”
正使这一番作态,身后的使团成员面面相觑,忽的也齐齐拜伏,动作划一的拔出小刀子,斩落自己一根小指指节,双手举起指节,齐齐说“请巩侯原谅臣下失礼。”
张诚看到这一幕,觉得很反胃,不是怕鲜血,而是对这种靠自残来求得人原谅的行为觉得很反胃。这么幼稚的吗?你们这么喜欢剁手指头吗?
“给他们包扎一下,送他们回长安吧,这些人不要在大秦乱窜了,太容易被人弄死!”张诚对典客说。
典客就叫人把这些使臣带走包扎,然后送回长安城。
知道巩侯算是要原谅自己,使臣们又是感激涕零的一顿磕头,恭恭敬敬的把断掉的手指放在巩侯眼前的地面上,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然后才千恩万谢的离开。
两位贵女都小心的向后退了半步。
倒也不是怕,这两位什么场面没见过,几根断指,算不得什么,就只是觉得厌恶。
蒙铠也把短棒插回腰间。
“来人啊!”张诚只好大声喊一下,这身边的人都这么没颜色吗?不处理一下后续吗?
办公楼的事务主管快步来到张诚身边,说听巩侯吩咐。
“把这些打扫一下,地面洗干净,血赤糊拉的,多tm恶心!”张诚用脚尖扫了一下地上的一堆断指。
事务主管笑着叫人来处理现场。这些穿白衣服的朝鲜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切手指头呢?切下来的手指头还能长回去吗?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个道理他们不懂吗?再说,反正也是要砍掉,真的要表达诚意,为啥不砍掉自己的头颅摆在这里,那多真诚、多有说服力啊!这些朝鲜人,还挺鸡贼!
第176章 对韩信的嘱托
传说唐雎见到始皇帝,讨论过匹夫之怒,始皇帝说匹夫之怒也不过就是脱下帽子扔到地上跺脚大骂。看到朝鲜使臣剁手指头,张诚觉得这个匹夫之怒还可以再增加一点,就是用剁手指头,下油锅摸铜钱之类的自虐方法来恐吓或者平事儿。
不过这都不算事儿,岛国民族因为地理位置原因,最容易滋长自虐的文化。反正一个人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可以容忍他犯20次错误呢。
张诚也不了解朝廷上对朝鲜国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解决卫满攻打朝鲜所引起的这个“国家安全事件”,解决的分寸到底在哪里,张诚并不知道。之前没参加讨论,也就没有资格去追问。
就只是下次韩信来到张村,验收所谓“冬季用品”的时候,才算是对这个事件又多说了几句。
说使臣被送回去,张丞相把使臣对巩侯图谋不轨、被巩邑治安人员痛殴的事件对皇帝做了禀报。皇帝勃然大怒,问既然是对巩侯不轨,为什么还要送回长安,为什么不在洛阳就直接处死?
典客出面讲述了事件处理的始末,又说考虑到两国相争都不斩来使,朝鲜国本来就是来长安求援的,直接处斩似乎有失皇帝仁德之名。
皇帝对典客言行也颇为不满,说你身为典客应该时时以大秦国家荣辱为念,朝鲜使臣的言行,本就有辱国体,你是大秦天子之臣,早就应该沿途教化惩治他们,反倒为这些粗鄙的使者脱罪,罚你半年俸禄,申斥一顿!
于是堂堂奉常就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被一组内侍痛骂一个下午,让这个掌管国家礼仪和对外交往的典客,被骂到羞愧无以复加。
典客回去就把这些朝鲜使臣的馆驿调整,降级到最低的接待西南土人的级别,饮食和礼仪档次都调低又调低,朝鲜使臣但凡有所不满,就让看管他们的士兵抽出棍棒劈头盖脸就是说一顿揍。
朝鲜国已经几百年没有和中原人有过往来,张苍也不能确定如今的箕子后裔能如同数百年前的箕子是同样的贤人。放这些朝鲜使臣去河南地巡访故地,也是想观察一下这些人对殷商、周、秦的态度看法。典客的职责也是在这一路巡访中,记录一下朝鲜人的言行。
结果还是没看住,这帮胆大妄为的朝鲜国人,居然敢对巩侯张诚动手。
朝中几位大人物这就调低了对朝鲜国人的评价。
是一些远在边疆之外荒蛮之地的蠢人。
据说夜郎国的使臣在番禺的时候,向陆贾问出了“大秦和夜郎国谁大”这样的问题,陆贾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而一路北上到了长安以后,夜郎国的使臣再没有这样的问题。而是对大秦的君臣极为恭敬。在长安夸赞大秦的道路大、大秦的宫殿大、大秦的士兵身材高大、大秦的盾牌大、长矛大,总之大秦的一切都大!
而朝鲜国的使臣,一路上喋喋不休的就只是自己先祖乃是殷商后裔,是殷商在这个时间最正统的继承者。当年周灭殷商,无数宫室财宝都落入周人之手,如今周人既然已经覆灭,那么秦国何时可以把属于自己祖上的财富还给自己啊?
然后对大秦的礼仪制度、服装颜色都大加贬斥,一会儿说天子九鼎应该是什么规制,一会儿说祭天仪式过于粗陋,一会儿又嫌弃秦音不够雅驯……
这种态度简直让典客瞠目结舌。典客深深觉得,如果这些就是那个远方的朝鲜国,那么这个朝鲜国被灭就灭了吧。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些见闻也都上报给丞相和太尉。
对于巩邑治安官及时制止朝鲜使臣行凶、保护巩侯安全的行为,皇帝下旨嘉奖,颁赠了赏金。
而那个亲自按住朝鲜正使在地上一顿摩擦的蒙铠,皇帝更是大加赞赏,特命从四级爵不更,晋一级为大夫。韩信把随身带来的任命书递给刚刚还在织毛衣的蒙铠,还附带了一枚小小的铜印,到了大夫这一级,才开始拥有印章作为身份等级的证明。
见到韩信来访,蒙铠就把手边的毛衣放到一旁,此刻韩信已经提起来这一堆织物,狐疑的看着张诚。
“毛衣。可以冬季穿在外服之内,能保暖。”张诚解释道。让蒙恬去隔壁的样品室里取一套毛衣毛裤过来。韩信比划了一下,大概知道这东西的用法。问了价格,觉得还满意。但是看着蒙铠,只是摇摇头。
张诚知道韩信对蒙铠弄这种女人的工作不满意,不过蒙铠当前留在身边,是要休养疗愈。编织这种工作节奏缓慢、需要专注、重复性强,容易让人沉浸其中,蒙铠织毛衣的时候情绪很放松,也就任由他自便了。
看着张诚对自己轻轻摇头,韩信似乎也了解了蒙铠编织的意义,也就不做声,只是问:“东征朝鲜,巩侯还有什么建议和看法。”
“我又不懂军事……”
“对朝鲜人,您也算接触了,可有什么看法?”
张诚想了想,沧海桑田,朝鲜这种容易反复横跳的国家,谁都不知道未来他们会如何选择。这一仗如何,并不一定能影响到两千年以后的事情。
“淮阴侯洁身自好。你这还没结婚呢,别学韩信一样,打了胜仗就带了两个女子回来。如果你真的干出来这种事,沈姑娘对婚事反悔都保不齐。”张诚说了这么一句。韩信脸有点红,蒙铠也有点脸红,自己家老子不怎么争气,从百越带了女人回来,自己母亲对此也不怎么开心。
“再就是,一战功成,总要把战事始末记录下来,在朝鲜国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最好。”张诚想起喜欢伪造历史的民族,还是有点不舒服。
将军远征到哪里,旗子就要插到哪里,也会在当地摩崖刻石,记录功勋。这种事情始皇帝本人最喜欢做,不过大将军打胜仗,勒石记功,倒也不算僭越。韩信又点点头。
“如果看到箕子的墓,和历代朝鲜侯的墓地,可以保护起来,这是证明朝鲜自古以来是中原属地的证据。保不齐以后他们会不认账。”
几千年后,箕子陵被朝鲜建国的太阳国君下令拆除了。一段历史被这个国家抹杀。虽然当时半岛被分为南北两个政权,但是两个对立政权对于否认中原王朝在半岛的影响,却惊人的一致。
在平壤牡丹峰下的箕子陵,于1959年被拆毁。
毁掉箕子陵,生造了一个檀君陵,把传说中活了超过一千九百岁的檀君说成是朝鲜第一个王朝的建立者。
“远征辽东朝鲜,留下当地属于大秦的证据,教化远方愚蛮的野人,给他们带去文明。祝愿将军旗开得胜!”张诚结束了对韩信的嘱托。
看着韩信离开的背影,张诚站在窗前想着:“我其实还有一首关于朝鲜的军歌,不过他们并不配!”
“巩侯您唱的是什么歌?”在身后继续织毛衣的蒙铠问到。
“什么?”
“就刚刚您哼的,这个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哦,随口哼的而已,不重要。”
“好像是行军的歌曲啊……”
张诚挥了挥手,这一次大军有了充足的御寒之物,此去的目标是传布文明教化,韩信应该没问题吧?
第177章 皇帝的豁免权
秦皇扶苏复兴三年冬季,天下无有大事。帝国的大人物们各有各的忙碌。皇帝忙于写作,张诚带着一个投资团队前往桂林县规划建设大秦第一制糖厂,韩信带着7万大军水陆两线去朝鲜半岛征讨卫满,赵杏儿工作之余忙着安胎,右相张苍这一年因为家中钱财大量挪到制糖厂投资中,只好减少了娶小老婆的数量和频次。
皇帝接受了张诚的建议,准备了一个笔名,开始一系列行政司法研究论文的写作,以长安市章台大街九十五号这个地址向长城大学学报投稿。
95号这个住宅是个空宅,以宫中某个内侍在宫外私宅的名义购置下来,但是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收取退稿或者用稿的回函。
笔名叫做矛盾的一系列论文,对始皇帝时期的律法制定和执行、刘邦-萧何时期的律法制定和执行、本朝律法制定和执行的异同进行讨论,对秦律的精神进行了相当精辟的阐述,并且指出萧何汉律在本质和原则上与秦律并无差异,而刘邦吕雉绕过律令,滥用私行对社会的危害更大。再次强调律令对所有人都是适用的,无论是黔首还是彻侯。
同时矛盾先生也指出,皇帝作为帝国最高领袖,作为国家主权象征与正义之源,其本人不会犯错,因此不能在其自己的法庭上被起诉。
这一论述是前任所未曾触及。初看之下,这一论述似乎有为皇权辩护、阿谀皇权的嫌疑。但是长城大学的学报审稿人是何等专业,细读之下竟然发现所谓皇帝的豁免权和皇帝、国家主权高度相关,这一豁免权的提出,在法理上具有重要意义。
论文刊发的同时,附上了长城大学文法系现任系主任的简单述评,评论认为,在既往的法律中,对皇帝豁免权概念从未清晰提出,但是在实际司法操作中,皇权豁免是确实存在的。矛盾先生提出皇权豁免的概念,是将一个模糊的概念具体化,这一概念是否应该用法律条文明确阐述,希望司法界能够广泛讨论。
同时,学报编者再次强调,这一论文系作者矛盾先生个人观点,不代表学报的学术倾向,相关责任由作者自行承担。
“去问问这个矛盾先生是什么人!”打开散发着墨香的学报,看到以矛盾的笔名撰写的这篇论文的编者说明,扶苏露出嘲讽的微笑,对廷尉吩咐道。
几天以后,廷尉回来汇报,说派人去学报编辑部问过,学报编辑部说作者信息是高度敏感信息,学报无权无义务向任何人汇报。据说校长公孙尼子听闻此事,专门跑到编辑部,对着廷尉府派去的人大发雷霆,问什么时候廷尉府有资格插手学报的事务了?如果皇帝想知道是谁写了这篇文章,让皇帝自己来问。就算皇帝当初做学报编委的时候,也是无权去查实投稿作者个人信息的。
不仅如此,公孙尼子甚至写了一封长信给皇帝,一方面希望皇帝能够保持开阔心胸,勇敢面对世间一切对真理探求的行为,另一方面再次强调学报的独立性,希望皇帝不要插手到学报的编辑工作中。
公孙尼子还委婉的提出,扶苏作为学报政法类论文审读人的资格依然被保留。但是希望皇帝在行使审读权的时候要谨慎,不要将皇帝身份代入审读工作。
读过这封信的扶苏,在未央宫的一间偏殿放声大笑。仿佛又看到那位强硬、倔强的校长的风姿。立即通知召见奉常,说公孙尼子为国育才,有大功于国,应给予相应的爵禄,要求奉常抓紧去办这件事。
扶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不会暴露,就继续开始努力进行下一篇论文的构思。
桂林县糖厂的建设相当顺利。制糖厂主要工艺是红糖脱色制作白砂糖。榨汁和熬制粗糖的工艺是开放分散在整个产糖区的。
在每一个产糖的乡镇,都建立了一个粗糖加工厂,在这里收取甘蔗、压榨甘蔗汁、熬制提炼出粗红糖碇。砖头大小的糖碇再被运送到桂林县的制糖厂,重新溶化、脱色、过滤,最后提炼出白如雪的白砂糖。
这样的白砂糖,一斤可值300钱。
白砂糖溶在水中,无色透明,饮一口清甜入喉。
制糖过程中的甘蔗渣、糖蜜都作为生产废料被诚记收集起来,诚记在桂林建立了一个酒厂和一个造纸厂。
一部分蔗渣被用来做燃料,熬糖消耗掉了,多余的蔗渣直接送去造纸,甘蔗纸纤维比较松散,制作出来的纸张不够坚韧,但是吸水性很强。可以用作书写练习使用。但是以桂林为核心的岭南西部地区,人口少、识字的人更少,对书写用纸的需求就更少,靠读书人根本支撑不了这个造纸厂的产能。
巩侯张诚就向皇帝陛下和右丞相敬献了两车洁白的甘蔗手纸。甘蔗纸虽然韧性不够,但是吸水性很强。倒是比宫中的丝帛更好用一些,皇帝说你这千里迢迢送些纸来擦屁屁,未免有点奢侈了吧?张诚回复说这只是废物甘蔗渣所制,物尽其用,乃是善事。
“甘蔗纸擦屁屁,皇帝也在用!”这样粗糙的广告语很快就传遍天下,一改天下万民用土坷垃、竹片刮屁屁的旧俗。甘蔗纸论斤售卖,一斤也不过两个钱。瞬间卖遍大江南北。
大秦巩侯张诚一生创造的新商品无数,其中最深入人心改变风俗的,乃是一张擦屁屁纸。
蔗渣、糖蜜兑上水,掺入官府所管控的酒药(酒曲),就可以发酵制酒。蔗渣酒的发酵速度快出酒率高,再加上这个蔗渣本就是不花钱来的,蔗渣酒就极便宜。这种酒两次蒸馏,就成为度数极高,有着浓郁蜜糖味道的烈酒。张诚随口说出这种酒的名字——朗姆。但是声音转译,在土人口传之间就变成了老母酒,你老母他老母之类,成为土人的口头禅。
砍甘蔗是劳动力密集的工作,也是极辛苦的工作,这份工作工资日结,就吸引了无数土人下山来平地种甘蔗砍甘蔗。砍甘蔗的钱拿来买米、买便宜的棕色老母酒,土人哪有什么人生规划,当天挣到的钱当天就花光,第二天只好再次弯腰低头来甘蔗田干活。
这样,桂林郡每天就有无数醉醺醺的土人在良田劳作。这些土人最大的娱乐,就是在田间地头的大喇叭里收听广播。
为了治理百越地区,陆贾对百越广播电台的内容做了严格规定,要求只有政令内容做秦语越语双语广播,而一切歌曲娱乐,都必须使用秦语。这就使得秦语在百越地区迅速普及起来,而秦语所代表的大秦文化和价值理念也在百越落地扎根。
看到白花花的白糖,看到账册里的产量和销售数据,皇帝和张苍乐得嘴巴好几天都合不上。虽然也听说张诚在桂林,利用免费的甘蔗渣和糖蜜还建造了诚记的桂林纸厂和老母酒厂,两位大人物这才想起当初巩侯索要的条件。但是这是人家头脑聪明,是凭本事赚来的,也没有眼气的必要。
味道香甜的老母酒价格便宜,也从桂林用巨大的木桶装载送到了巩邑,又在巩邑分装灌到玻璃瓶中,木塞蜡封卖到长安。
由于老母酒的原料不包含粮食,因此税金要低于粮食烧酒,所以价格也比长安流行数年的粮食烧酒便宜不少,很快这种老母酒就成为大秦最普及的烈酒种类。
大秦扶苏三年年底,整个帝国都充斥着浓郁的糖蜜香气和酒香。在这种气氛下,韩信的军队已经穿过辽东,抵近故朝鲜王城王险城(平壤)。
第178章 冬季攻城
远征辽东并没有太大难度。
后勤物资在巩邑汇聚。从洛河码头装船,陆军所需物资经黄河转运到巨鹿郡上岸,以手推车随军转运,水军所需物资在城阳(青岛)搬上楼船。
陆路从辽东向南、海路跨海抵达半岛巡海岸线向北,水陆两军在王险城附近会师。
辽东的天气太坏。这里一年之中竟然有半年是冬季,进入燕地不久就遇到雪天,积雪阻路,独轮车行进困难,随军工匠紧急制作了一些雪板安装在车底,这才人力拖曳辎重继续前行。
如果没有巩邑提供的全套保暖用品,大军根本走不到王险城下。
燕将卫满逃亡,被朝鲜国君收留,在朝鲜国壮大自己手下的力量,来了一波反杀,朝鲜国君不敌南逃,王险城就落入卫满之手。
卫满就自封为朝鲜国王,又从燕地到辽东一带大肆招募居民,充实到半岛北方的朝鲜国,一时之间,竟然也是兵强马壮。
来自中原的农民,是全世界最好的农民,人口多,开垦的田地就多,有人有田,粮食充裕,卫满就已经在考虑什么时候带着人打回燕国去,做一个中原之地真正的国王,说不定还能反秦成功做一回天子呢。
结果自己还没有摸到大秦的边上,大秦已经来到面前了。
天寒地冻,攻守双方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这么冷的天气,在大北风吹下,野战的一方人在野外站一会儿就会冻透,守城的一方还好可以在城墙上找一个避风的角落,能多挺一会儿。
但是这么冷的天,根本握不住枪杆,也拉不开弓弦。
打仗没有挑这个天气打仗的,辽东一带的战争都是选夏季进行,冬季大家宁可蹲在地窨子里吃肉喝汤。谁会出去打仗?
可是大秦的军队就这么来到了王险城的城下。
看着黑压压的秦军,卫满的目光跟着深冬的天气一样冷。
这几万人是怎么在寒冬一路走到这里来的?
秦军中的韩信心情很好。
韩信是淮阴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冷的天气。但是全军都已经及时换上了厚毛衣、羊毛大衣和皮里军靴,虽然走一天靴子里面会潮乎乎的,但是最起码不算冷。睡觉前把手炉点上火扔到靴筒里,第二天早上靴子里就是干爽的,至于靴子烤一晚臭烘烘……男人有不臭的吗?
这个手炉实在是个好东西,把点燃的煤块放进去,就能慢慢的燃烧,始终保持一个合适的温度,手按上去,冻硬的手指就变软和了。有了这个手炉,千里万里,只要战斗的时候,就能握得住枪,拉的开弓。
还有皮手套、皮闷子,万里奔袭,士兵没有冻坏手脚的,巩侯是东征第一功臣。
全军距离王险城只有一里之遥。这是火炮射程能达到的位置。
一路大雪,太大的铸铁炮是运不过来了,这次带来的是那种老式的四寸炮。口径小、火力小,但是数量多啊!这种炮射程也不过二里左右,射程是够的,不过用这种小弹丸想炸毁城墙,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拉开皮帐篷,全军在王险城下摆开了大营,这种天气,双方都要想办法保暖。大家的难处都是一样的。
在附近砍伐大树,这里到处都是又高又直的松树,松木燃烧起来散发着芳香。火苗子噼里啪啦的,营盘里点起巨大的篝火,全军将士就围绕着这些巨大的篝火取暖,把冻得硬邦邦的干粮靠近火堆去烤软一点。
麦饼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士气很高。没有因为寒冷而减员,这是最让人高兴的事情,第二个高兴的事情就是辽东的河流全都冻住了,之前还烦恼翻山过河辎重怎么运送,现在就简单了,这辽东到处都是大平原,河水都冻成厚厚的冰,只要在河面上行走,就一定会到达王险城。
韩信计算了双方可能的攻击节奏。
这么冷的天,短兵相接是最不可能的,穿了厚衣服行军速度就会变慢,手指冻僵就握不住刀枪、拉不开弓箭,厚衣服也能抵消刀剑的锋锐。
敌军和我军的问题都一样。
只有炮击,有可能给对方造成杀伤。而炮,只有我手里有。
王险城已经被炸的一个坑一个坑的,虽然暂时没有崩塌,但是水滴石穿,谁能保证不会有一天真的被这四寸弹丸炸垮呢?
城墙上的卫满显然对北方冬季更熟悉,韩信这面用火炮炸城墙,卫满已经安排人在城上用铜锅烧水,把热水一桶一桶泼下,被炸出坑的城墙,瞬间就被补平了,甚至还要更厚一些。
滴水成冰的天气啊!
韩信都被这个骚操作给气笑了,对方也是个善于利用水的将军啊,你是看过我的论文吗?这是什么招数?利用了液体固体转化的物理特性吗?
双方陷入了低烈度的僵持。
韩信组织了一次军事竞赛,训练的科目是身背大盾弓腰跑到王险城下,放下一个炸药包再跑回来。
士兵冲到城下,扔下麻布包后就跑回来,城上的士兵就推大石块到城下,天寒地冻,就推石头比拉弓箭更有效一点。
在城下的秦军士兵也有受伤的,大石块从几丈高的城上落下,就算有大盾遮挡,也是会受伤的,也有人因此被砸死在城下。
但是视力可见的,城下的麻包越来越多。
最后的一步,是发射火箭。
善射的士兵在雪地上插好弓箭,点燃一个小火堆,双手在火堆上烤。然后就点燃火箭,拉开弓,向城下的麻包上齐射。
一声轰响,麻包炸开,一连串的爆炸,乱石飞溅,第一轮受伤的人是这些靠近射火箭的射手,
然后,王险城的城墙就那么垮塌了。
已经在大营里看了半天热闹的秦军,不待韩信下令,就已经纷纷站起,戴好手套,握持长戈,等待韩信的命令。
“攻城!”
第179章 王险城(平壤)
不依仗城墙防卫,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军队能战胜秦军。
低温环境下,秦军这几年依仗的气步枪普遍出现了压力不足、射程缩水、杀伤力下降的问题,再加上双方士兵冬季服装普遍厚实,气步枪几乎就是给人搔痒。
所以破城的士兵使用的是传统的制式武器,最前锋手持手弩,带着厚皮手套的士兵在这样天气仍然可以持续拉弓上箭射击。秦弩和弓不一样,发射的时候不需要太精妙的技巧,带着厚厚的三指手套也是可以准确上箭发射的。
这一战给弓弩手配备了锋利沉重的破甲箭。可以穿透厚厚的皮衣,造成杀伤。
持戈的士兵所戴是皮手套,也都蘸了松香粉,这样就能更好的握持戈杆,便于拼杀。
虽然卫满的部下久居东北寒冷地区,在保暖上也有自己的一套,但是比起韩信所部成体系的保护,相差就大了。
这一战武器之间的差距并不大,精钢的矛戈杀伤力不见得就比青铜矛戈更大,但是双方在保暖和应对寒冷气候方面的准备完全不一样。秦军的从头到脚完全不受极寒天气的影响。无论是前进速度、握枪时长、发箭速度和数量,双方都不在同一水平线上,战斗就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领兵大将军韩信并没有对这一战的战场规则有任何限定,那就自然要斩首为功,于是战场上争夺人头的纠纷也就不断,而持有武器的卫满所部士兵,秦军并不接受投降。
连贼首卫满,也被当做是战利品,砍掉了脑袋,当然敌军将领首级价值和普通甲士首级价值不一样,军司马有专门鉴别和计算的公式,不会埋没了每个战士的功勋。
这一战,斩首逾万,全军大胜。
砍下来的头颅在王险城城门两侧堆起两个高高的京观,旁边立了巨石石碑,在城中找刻字的匠人在碑上刻字:复兴三年,秦淮阴侯韩信灭卫满于此。
应朝鲜国王箕准所请,大秦辽东远征军夺回平壤城。全军入城休整。
大军进城,发现城中人看大军的目光都不同,基本上没有人看站直了腰直视大军。大多数平民都跪伏在道路两侧,秦军问询,百姓都会点头哈腰目光躲闪,看起来多少有点獐头鼠目的感觉,不过朝鲜国的女子相貌倒还是清秀,女子们看向秦军的目光也并不太躲闪,反倒很大胆。
驻军、给长安发电报,汇报战果,等待长安下一步的指示。
韩信顺便去参观了传说中的箕子王陵。
所谓箕子陵,不过是高大一点的坟墓而已。韩信记起张诚的委托,这个箕子陵需要进行加固和保护。但是王险城可不是巩邑,能得到号称千年不朽的钢筋水泥。
不过在占领区,自然有占领区的方法。韩信征发王险城男丁服役,从附近大城山上烧裂岩石,将岩石运送到城中,用岩石和石灰砂浆重新包裹加固了箕子陵。
又在箕子陵的石碑前面,建造了一座更大的石碑。刻字:周天子封朝鲜侯子胥余箕子之墓。算是糊弄上了张诚所托。
包覆岩石的坟墓也不保能不被破坏,但是总是能多熬一段时间、破坏起来难度也要大得多吧?巩侯所担心的千年以后有人毁坏箕子陵,消除中原王朝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世间怎么会有那样的妄人呢?
等候长安复电的时候,箕准已经得到了大秦破王险城的消息,就带着自己的臣属,迎风冒雪,从韩城一路北上,来到王险城见大将军。
秦军的威武给箕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相比朝鲜人,大秦士兵普遍更高更壮,军装整齐划一,而从狗屁帽子到羊毛大衣到厚皮靴子,证明了大秦的供应水准远远超过卫满,箕准对大秦的看法再次调整了一下。
上次出使长安的那个姓朴的朝鲜使臣忙着给韩信介绍朝鲜王的身份,韩信只是抬了抬眼皮,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朝鲜王显然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但是有什么办法。之前卫满也是这样轻视自己,甚至把自己赶到了南面的韩城。
来自中原的将领,是不是都如此傲慢呢?
箕准感谢了淮阴侯韩信加固先祖箕子陵寝的行为,认为韩信是仰慕先祖的贤明,有长篇大论介绍了先祖箕子的事迹,甚至说先祖箕子可以算是殷商的正统继承者,说是纣王子帝辛死后,箕子就是子姓王族在世间唯一的正统继承者,殷商世系在朝鲜传续八百余年不断。至今朝鲜国人以白衣为俗,就是继承了殷商的传统,自己这些殷商移民是数百年心怀故国、一刻都不敢忘记。
箕准又长篇大论讲述先祖一直到自己的华丽的历史传承,每一个王都充满传奇。
韩信打起了哈欠。
“哦,淮阴侯韩信将军,您姓韩,也必是韩国君王后裔了?”朝鲜王注意到韩信的不悦,忙把话题往韩信身上带。
“韩王自有其后裔,不过在前些年的战争中大概也都被杀没了。我是淮阴平民出身。”
“韩将军您能获封淮阴侯,想必是功勋卓着……小王愿意了解韩将军您的战功。”
“没啥战功,也就只是灭五国……嗯,两次。”韩信想想又补充了一下。自己的战功天下皆知,不知道的也没有必要说的更清楚。
“才只有五国吗?”朝鲜王眨了眨眼睛,光半岛上的国家多的时候都可以达到数十个,灭五国实在算不上是多大的功劳。
朴姓使臣凑到王的耳边:“韩信将军灭掉的最小的国家也是燕国这样的国家,比朝鲜还要强大很多。”
朝鲜王的眼光颤了一下。
这才知道对面的将军是个多么强大的人。
韩信瞄了一眼使臣断掉的小指,依旧无动于衷。
“感谢韩将军帮我们夺回来王险城。”朝鲜王说。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这座旧王宫里好像变得寒冷了。是谁没关门吗?
“这座城,”韩信瞟了一眼朝鲜王,“这座城是我和我的将士从卫满手里打下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180章 地图在哪里?
出师要有名。
之前两次灭五国的时候,韩信的理由是扫清不臣的诸侯国。
此次东征,虽然朝鲜国君向大秦求援,但是无论是文本上还是使臣的言辞上,都缺少对大秦皇帝的足够尊重。使臣自称是朝鲜国而不是朝鲜侯国,称自己的大君为朝鲜国王而不是朝鲜侯,称呼大秦为秦国,称呼扶苏为秦王而不是天子或者皇帝。
同为殷商后人的孔子曾经说,正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情,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些细微的称呼差异意味着朝鲜国并没有充分正确认识自己认识大秦,求援也毫无恭敬之意。
更何况,求人出兵,却没有许诺任何利益,就只一句“朝鲜国乃殷商正统继承人”,哪里能引得来大秦兴师动众?
别说殷商继承人,周朝的继承人不也是被大秦给灭了?大秦对殷商哪有什么义务。
使团奉上的十张文皮,好看固然好看,但是哪里有说十张文皮就能买下一个国家的?再说皇帝本人下赐的礼物也不少嘛,皇帝亲赐使团上百块琉璃配饰,这也是极贵重的礼物了。
大秦派出天下闻名的猛将韩信,率领七万大军,万里奔袭来攻打王险城,所为何来?如果朝鲜国并没有准备好恰当的礼品,那么韩信只能自己动手拿。
所以当朝鲜王说道:“感谢韩将军帮我们夺回来王险城”的时候,韩信很奇怪的反问:“这座城是我从卫满手里拿回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朝鲜王箕准就呆立在那里,舌头上打了一个结,话都说不出来。
唤作朴德欢的朝鲜出使大秦的使臣,一路跟随韩信大军东征,知道这位将军在大秦的威势和声望,一路上更知道秦军真正的实力,此刻看到韩信翻脸,虽然吃惊,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急急忙忙对韩信行礼,说:“淮阴侯说得对,这王险城乃是大秦勇士奋力所得,理应由大秦派兵治理!”
朝鲜王身后一位姓路的卿相,立刻站出来斥骂朴德欢居然为秦军说话,是背弃主君、卖国求荣的下贱之人。
朴德欢涨红了脸:“大秦军队万里而来,本就是为了征讨不臣,歼灭燕国逃将卫满,王险城一战,朝鲜国并无一兵一卒参加,大秦夺城得城,乃是天经地义。”
朝鲜君臣就在大将军面前对骂起来。
在汉初诸将中,韩信还算是相当文气的一个人,并不如樊哙之流动辄喊打喊杀,平素最喜欢的就是读地图,讲道理。但是这朝鲜君臣在大将军帐前的争吵,还是让韩信很烦躁,咳嗽了一声,顿时鸦雀无声。
“朝鲜王?”韩信盯着朝鲜王箕准的眼睛。
“是……”不知怎的,在朝鲜传承四十一代,被视作是有神明血脉的朝鲜王箕准,在大秦平民出身的淮阴侯韩信面前,就自觉的弱下了气势。回答韩信问话的时候,也用了下位的敬语。
“你既是朝鲜国的王……拿你朝鲜国的地图来,给本侯看一下。”韩信最喜欢的消遣就是读地图,走到哪里都要找当地的地图来研究,此刻对朝鲜王说要地图一阅,就好像对勤务兵说:“你给我倒一杯水来”一样随意。
地图是国家的象征,岂能轻易与人,尤其是给一位杀气腾腾的大将军?朝鲜王箕准虽然畏惧韩信的威压,此刻却还是咬牙硬心,回复韩信说:“大将军,这舆图朕并未随身携带,乃是留在了我在韩城的行宫之中。”
“来人,跟着朝鲜王去韩城取地图来!”韩信吩咐了一声,又对朝鲜王说:“二十六年,始皇称帝,乃自称为朕。你记住了,从那个时候起,天下能称朕的,只有大秦皇帝一个人而已!”
军中侍卫就有人搀扶着朝鲜国王出了营帐。
朝鲜群臣亲眼目睹大将军的霸道,竟然一个个都跟鹌鹑一样默不作声,就任由韩信的人把国王带出去,诸臣面面相觑。
“你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有事吗?”韩信扫了一眼朝鲜群臣。这些人挤进帐篷来,弄得整个帐篷里好挤。
朝鲜群臣面面相觑,我们不在这里,能去哪里?
“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要是留在王险城,就要去找城中官长登记,王险城的假职城主正在进行户籍登记,登记户籍以后,就可以在城中居住生活,要按照人头缴纳税赋!”韩信随口说了一句,挥挥手,就赶这些人出去。
朝鲜君臣也是世系相传,这一队人中在王险城已经生活了几百年,是几百年的贵族,平素走在城中都是人人拜伏的身份,结果被卫满驱赶,随国君南逃在韩城重新立国,再回来的时候,却连居住在王险城里都要重新登记,这是何等的屈辱?
贵族最重要的就是身份,一旦和其它平民一样登记身份,自己在这座城里从前所有的各种尊崇地位就不复存在,这怎么能够忍受?
贵族们在王险城中都有宅邸,仆役佣人也都是现成的,倒不至于无处可去,可是回到家中就看到下人送来的假职城主的通令,王险城改名为王险县,每一个人都要去登记身份和田产。限令半月内完成登记,不登记的人口将要被驱逐出王险城,无主的田产会由城主收回。
第181章 拿这个考验干部?
朝鲜国王没有想到,去远方求救兵,居然会带来这样的麻烦。
整整八百多年,朝鲜国和中原王朝没有什么往来。春秋战国时期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发展的非常复杂,都已经整出来三十六计了,诸子百家层出不穷,又岂是死抱着早就已经失败的殷商那一套老黄历的朝鲜国所能理解的?
大秦的皇帝,对天下的疆土永远都充满好奇。只要没有山海相隔,大秦默认为那里就是自己明日的领土。山海相隔的地方……大秦如果不知道那里有土地人民,就可以装作和自己没有关系,如果知道那里还有土地和人民,刚好自己有能力抵达那里……
嗯,世界上只有一个大秦。
这句话的要点在语气词的重点位置。
张诚曾经翻来覆去重复过这句话,把蒙恬都惊到了,说原来秉直你是这么不要脸的吗?
“到了咱们这个层次,脸不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解万民于倒悬!”张诚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平静。蒙恬愕然,而旁听这段话的公孙尼子抚掌大赞,说秉直有一颗仁德之心。
“你要是这么说,始皇帝也有一颗仁德之心,毕竟他老人家一统六国,结束了国与国之间的征伐。”张诚说。
“要是没有二世皇帝和天下混战,你这话其实也可以说得过去。”公孙尼子难得对始皇帝有了一次正面评价。
韩信的东征,第一个军事目标就是继续消灭六国遗留势力的燕将卫满。
经过秦末混战,目前朝廷主流认为,六国遗族的武装力量必须全部清洗掉。
完全清除六国人口甚至六国贵族是不现实的。秦律也不容许仅仅根据出身就杀人。但是如果六国遗族有继续搞武装力量,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武装力量,都是必须要清除的。
卫满这样割据一地、人口上十万、士兵过十万的,尤其要清除掉!
剿灭反抗者和潜在的反抗者只是军事目标的一部分,劳师远征,靡费无数,只砍了些脑袋回去?这不符合秦人的作风,军旗插到的地方,就应该是大秦的领土,黑色的大旗一旦插上,就永远不能倒下!
所以王险城,就归了大秦。
不过假职城主汇报回来的消息,让韩信也皱起了眉头。
太穷了!
这个地方气候寒冷,技术落后,冶金只能炼制青铜器,农具数量和武器数量都有限。所以这个地方的粮食产量就很低。土地集中在贵族手中,平民日子过得极苦。女人们衣服都只能穿的很短小,上衣都盖不住胸部。
进城的士兵哪见过这些,看着朝鲜女人脸和胸部之间只有一小块布片,胸部被暴露出来,白花花的好像是新馍馍出锅一样,这军纪几乎都弹压不住了。
还是随军的文化署的文士有学问,说在边僻之地,服饰各自有其传统,人家暴露这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成熟女子,可以嫁娶生育哺乳的意思。
“那这十冬腊月的,那里暴露着,那些姐姐们不冷吗?”有年轻的士兵问。
“你全身都穿着衣袍,但是脸露在外面,你的脸不冷吗?”文士问。
士兵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的脸比较抗冻。习惯了。”
“她们那里也是脸,习惯了。”文士说。
士兵一脸“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表情。”
王险城的女人袒露胸部,是不是因为穷穿不起长衣服,韩信不能确认,假职城主调查的结果是,大量耕地集中在贵族手中,王险城平民要交非常离谱的,口粮根本不足以充饥,还要混杂野菜盐巴才能吃……
按照一位新上任的里长的说法,这种食物,大秦的猪都不吃。
拿下一个王险城,如果要驻军的话,当地的经济很难支持一支稍微像样的军队,如果从燕地调度粮食过来,天长日久,帝国占据这块领土就是赔钱的!
韩信把相关的问题写成简报,让下属以电文发回长安。
朝鲜王被一队卫士看守着,骑马一路狂奔去了南面的韩城,找寻了地图,又连夜赶回王险城。一来一回也是一天一夜了。
韩信看着这幅粗糙的地图,就曲曲弯弯的几条河、几座山、几个圈圈是城市的位置,其余资料一概没有。
“花了八百多年经营这里,你们就弄出这么一张破图?”韩信很是不屑。随手把地图扔到一边,吩咐道:编列100人测绘队,即日起半年为限,绘制朝鲜详图!
韩信大将军是最喜欢地图的人,持有详细的军事地图,也不算是为了满足大将军个人癖好,而是正儿八经的军事需要。
在战马上一日夜颠簸的朝鲜国王已经全没了精神,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请求回到自己在王险城的别院休息——他已经不敢要求住在王宫,王宫明显已经成了淮阴侯的临时居所。
韩信挥挥手,让朝鲜王自便。还没想清楚如何处置这个朝鲜王,没有得到上级领导的指示。
朝鲜王回到别院,早前回到各自宅邸的臣子连夜来到王的别业,商议接下来该如何与这位大秦将军和大秦军队相处。
韩信要睡下的时候,有勤务兵来报告,说朝鲜王差人,送来礼物,请大将军验收。
占领军自然可以获得当地各种礼物。金银财宝之类的,谁都不嫌多。朝鲜王送来的礼物,韩信表示要见识一下。
结果送进来的两箱子黄金珍珠之外,还有两个用大斗篷着的女人,打开外面的斗篷,是两个很年轻的女子,看起来都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上衣非常短,符合当地的风俗,把该露出来的都露出来了。
两个小姑娘很惊恐,浑身发抖,嘴唇都是发紫的,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冻的。但是还是保持了低眉顺目的状态,任由韩信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们的身体。
“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韩信嗤地一笑。要财宝,除了中尉、大将军、淮阴侯这三份年俸、淮阴县一万户的租税、自己在诚记的分成,自己岂是两箱子黄金能打动的?若是说女子,这些言语都不通的小姑娘,又岂能和沈荃相比?
自己不是没见过美女的,打遍天下两个来回,自己只要想点头,什么样的女子不能有?自己动过心的只有两次,一次是对当今的长公主赵芃,一次是对崇拜自己的女工程师沈荃。
一个女子,真正动人的不是这短衣衫盖不住的两块肉,而是要有良好的品德、聪慧的头脑、置身这个变化莫测的世间又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
这样的女子,自己所见的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
刘邦的正妻吕皇后是一个,张诚的妻子圜阳侯赵杏儿是一个,长公主赵芃是一个,橡胶集团总工沈荃是一个,巩侯的管家李灵也是一个。
李灵虽然相貌普通,但是一样是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女子,韩信的夫人就应该是这种有阳光的女子。
这两个朝鲜土妞……
“退回去,就说大将军行军在外,军营不宜有女子。”韩信摆摆手。
韩信再次见到这两个女子的时候,她们已经是冰冷的尸体了。
第182章 我送你回殷商
得到下属汇报,韩信和假职城主到达了城郊牡丹峰下的箕氏陵园。看到朝鲜王和群臣正在这里举行一场祭祀。
几名女子的尸体躺在陵园前面,鲜红色的血液已经渗入土地了。
司礼官正在高声吟咏什么,然后就有武士走上前,用刀子刺入跪在陵园前的一些人的后心。
韩信脸色发白。
人祭这种事情,以前听说过,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还以为只有南方的蛮夷才盛行人祭。这个号称殷之贤人的箕子的后裔,居然也在搞这些东西。
韩信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两具女尸上面,韩信的记忆力很好,看得出这就是昨夜送到自己军帐中作为礼物的两个年轻姑娘。
衣服都没办法盖住自己的胸部。
皮肤更加苍白。黑发、红血、白色的肌肤,看起来格外凄美。
仪式仍然在继续,韩信和假职城主没有打断,就带着卫队在旁边安静的看着。
朝鲜王等人也注意到韩信在一旁注视着这里,但是祭祀是大事,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鲜国虽然在军事上不怎么行,在祭祀上可不能马虎。
繁冗的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在陵园前杀掉少女、杀掉少男,甚至还杀掉了一个峨冠博带的贵族,那个贵族在被杀的时候也没有恐惧,好像很自豪,泰然赴死的样子。
朝鲜王也接过金色的短剑,亲手割断了一个女子的喉咙。
那女子紧闭双目,泪流满面,但是却很顺从,并不抵抗。
眼看着穿着特殊颜色衣袍的男女都被杀掉,又有侍从上去抛开他们的胸膛,取出心脏、肝、肠等等,分别放到铜盆之中,然后点起火堆,把内脏一一抛入火堆之中。又把尸体一具一具投入一旁的大坑,开始填土。
韩信和假职城主的脸色很难看。
听到消息跟随赶来的文化署的文士,在韩信身边低低解释,说这是殷商遗风,要以纯洁男女祭祀先祖,让先祖在阴世还有人服侍在身边。据说殷商这种礼仪极为复杂,朝鲜王现在所做的这一次祭祀,还不算顶级。顶级的大祭甚至要使用成百上千的人殅。
“据说朝鲜国修建王宫,还要在奠基的时候,在宫殿地基里埋下数十名活的男童女童,这样就能镇邪,建设过程就不会再出现意外。”文士说。
“你从哪里听说?”韩信侧脸看着这个文士。
“下官一路采风,听说此事,也查阅了王宫中的典籍,发现确有此事。”文士的脸色也并不好看,虽然作为风俗研究专家,对各地的野蛮风俗多有耳闻,但是想一想大将军驻跸的王宫四角,都埋着无辜的婴儿,仍然觉得有些惊恐。
这个时候,祭祀终于结束。朝鲜王才率臣下向韩信走过来。
韩信面色冰冷的看着朝鲜王。
朝鲜王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淮阴侯,小王回到王险城,在这里祭祀先祖,报一个平安,刚刚祭祀不可中断,所以小王不曾过来见礼,请恕小王不敬之罪。”
“那两个姑娘我认识。”韩信以剑鞘指了指远处土坑里的两个少女。
“她们既然不得淮阴侯喜悦,自然是有罪的。小王替淮阴侯处置了她们。”
“我记得,大秦律有禁止人殅的律条吧?”韩信不是司法专家,这时侧脸问身边的假职城主。
“有,我大秦献公元年,献公继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颁布了‘止从死’的律令。已经一百八十多年了!”假职城主是律法方面的专家,对历史法条都清晰无比。
大秦历史上不是没有过人殉,所有民族早期都有黑暗的时代,秦穆公人殉使用了七百多人,把大秦三良子车氏都送去陪葬,秦人愤怒,创作了《黄鸟》以歌咏哀悼此事。
240年后,献公继位,第一条政令就是永远禁止人殉。并且写成律令,这也是历史上第一个禁止人殉的法律。
虽然秦始终被认为是西方野蛮国家,但是就是这样一个野蛮国家,第一个立法禁止了人殉人殅。而那些所谓文明国家做的怎么样呢?
“那么这里有人杀人为牲,城主以为应该如何处理?”韩信挥了挥剑鞘,指着祭祀的现场。
“这里已经不是人殉,而是以祭祀名义杀人,依秦律,应该死刑。”城主挺起胸膛。
“那你处置吧。”韩信哼了一声。
城主挥了挥手:“所有参与祭祀的人,抓起来,立即处斩。”
城主的卫队立即冲上去,持戈持刀按住了参与祭祀的朝鲜国人。
“淮阴侯,我们是朝鲜的重臣,您不能对我们这样啊!”众人纷纷攘攘。
“这里是大秦王险城,王险城执行大秦律!”韩信的话简短无情。
“我是朝鲜的王啊!淮阴侯你不能这样,我是朝鲜的王,我是箕子的后裔,我是殷商的嫡系啊!淮阴侯,要体面啊!”
“你喜欢殷商?”韩信踏前一步。问。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朝鲜王大声吟咏《商颂·玄鸟》,这是一篇赞颂殷商文明的古诗,看得出朝鲜王对殷商先祖的荣光很是骄傲和怀念。
“那就好,我送你回殷商!”韩信淡淡的说,“城主,宣读罪名,然后处置了吧!”
城主略一回忆止从死律令,然后朗声念诵法令,最后宣布刚刚的人殉为非法,依据献公元年止从死令和秦律“贼杀”条款,所有参与人祭的人都犯了共谋杀人的罪行,依律弃市。
人殉杀害的人,多数可能是奴仆,依秦律,应该按照“擅杀”条款,杀人者赔偿、刺字等刑罚即可。
不过在占领区,执法有必要严格抠字眼吗?
看淮阴侯的态度,也没打算在王险城开个纹身馆子那么简单啊!
直接杀掉轻松。
有淮阴侯的大军为后盾,城主执法还有什么困难?
城主手下就有专门干这些活儿的吏员,于是现场就搭起临时的审判庭,一一询问参与祭祀人的身份,询问事件经过,主审官援引秦律问答和止从死令,宣布所有参与这一次不人道祭祀、故意杀害数十人死亡的事件,所有参与者同罪。斩首弃市。
连同朝鲜王。
一份关于此次案件的报告电文发往长安。丞相和皇帝扶苏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个活儿干的是有点糙,但好歹也算是有个恰当的名义。朝鲜国王都没有了,朝鲜半岛也就正式纳入大秦版图吧。
于是辽东以东版图,再建四郡,王险城所处为乐浪郡朝鲜县。王险城假职城主执法得当,正式任命为乐浪郡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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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朝鲜半岛人祭的情况,并非九指伪造历史,在宫室、城墙建设的时候杀人、活埋祭祀,在古朝鲜是常态,从古朝鲜一直持续到高丽王朝末期。直到1394年朝鲜王朝太祖李成桂下令“殉葬之俗,其议革罢”。
朝鲜半岛高丽时代忠惠王在位期间,首都开城曾有传闻指忠惠王欲取民间小儿数十名埋在新宫殿的地基之下,一时间开城人心惶惶,抱儿逃窜,治安混乱。
2017年,考古学家在韩国庆州(新罗王朝的古都)的月城(wolseong)遗址的城墙下,发现了两具可追溯至公元5世纪的人类骸骨。研究者推测,这很可能是为了确保城墙坚固长久而进行的“人性”祭祀。这一发现是韩国首次考古证明为建筑工事而进行人性献祭的实例1。
第183章 染料
远征朝鲜的战争,历时一年多,大秦军队横扫了朝鲜半岛的割据力量、城市、部落,建成乐浪四郡。
五千名士兵随四郡的郡守、县令就地驻守。
镇压边僻的郡县,这些兵力稍显单薄。但是朝鲜四郡本来人口也少、战斗力也贫弱,一个卫满就能把半岛压得死死的,临近的辽东辽西和巨鹿郡也有相当多的人口和兵员,如果乐浪四郡出现什么变故,有无线电通信,紧急调度大军来平乱,应该也足以镇压住这里。
辽东以北地区,是特别荒凉的山野,说是东胡、陌秽部族世居之地,天寒地冻,这些胡人部落只能以渔猎为生,这些地方一年只有几个月不冻,难以耕作,人口稀少,建设城池也一时也无法治理。这面也就只有朝鲜国所在的这个三面环海的地区还能建设起像样的定居点。
长远的发展如何,是丞相该考虑的事情,韩信的军事行动已经达成目标,这就班师回朝。
朝鲜国很穷,能得到的战利品只有一些零散的黄金和古意盎然的铜器,再就是有一些虎皮鹿皮熊皮之类的兽皮和草药。再就是晾晒的鱼干海物之类。
半岛穷困,靠稻作根本无法养活那么多人,半岛的平民靠海吃海,海鱼也是重要的食物来源,当地的人腌制咸鱼或者晒干海鱼,也可以保存很长时间。
这一战没办法得到如南征荆楚所获得的那许多财宝,只有一些破铜烂铁,几万大军就带着这些破烂返程。路过洛阳县的时候,韩信给巩侯送上几张漂亮的虎皮熊皮,还有半车熊掌。说“古人说熊掌亦我所欲也,辽东的熊掌最是肥美,给张校长加个菜。”
张诚看着半车黑乎乎的熊掌,都有点发愁,这要是在自己所来的那个世界,一枚熊掌就够判几年的,好在这个时代没有动保法,熊掌还只是寻常食物,只是,这东西自己也并不会烹制。
东征这一战,对韩信来说,甚至都不算是大战,只不过是带着几万人穿过大半个国家,到达王险城下,一轮炮击、一次冲杀,就夺城破国。这一战的胜利,也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经过,就只是出个差罢了。
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行军上,战斗最多只算是一瞬间的事情。
回到长安,这一支大军当然得到了皇帝的郊迎,却也没有特别盛大的仪式,也没有万人空巷的检阅。对于大秦帝国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小战役。韩信上交了朝鲜国的鼎彝钟磬之类的利器,交还了出兵所用的虎符,军队交回细柳营,回到军政大学继续整理这一战的作战笔记,最重要的是重金延聘礼官,筹备淮阴侯大婚。
在巩邑,几个女生正在为沈荃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赵芃直接闯到张诚是办公室发飙。
“坐下,慢慢说,什么情况?”看着气咻咻的赵芃,张诚让她安静一下,好半天自己都没弄清这个公主到自己这里来发什么飙。
“为什么让陈破甲断了我的染料供应?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什么染料?”张诚到底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叫人去请来陈破甲,当面说清楚这事。
好半天,陈破甲才出现在张诚的办公室,他的工作区距离城区太远,一来一回,花了不少时间。
“你跟张诚说一下,是不是张诚不让你卖染料给我?”赵芃满面通红的对着陈破甲说。
陈破甲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是怎么回事,对张诚行了个礼:“巩侯,我们生产的黄色炸药,被芃芃公主拿去做染料,上次我们弄清这东西的爆炸威力后,您说要军方严控黄色炸药,不得流往民间……”
在办公室说不清楚这事儿,几个人再次去陈破甲的试验区,陈破甲打开木桶,里面是黄色的粉末:“就是这种。”
这是陈破甲实验室生产的一种高爆炸药,陈破甲已经做过大量研究,在常态环境下,这种炸药在高温和碰撞之下,都不会爆炸,但是如果和爆炸物放在一起,比如用叠氮化铅引爆,就会出现惊人的爆炸。
“这东西制备出来以后,很长时间没有发现用法,芃芃公主拿去做了些实验,用来染布效果似乎很不错,之前芃芃公主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坦白说我们试验区的很多资金是来自出售这些染料给芃芃公主……”
“染出来的布匹是一种非常漂亮的黄色,比植物汁液染料要好用,不会掉色!”赵芃解释。
“但是这东西很危险。”陈破甲说。
张诚有点晕,自己终究无法想象,炸药用来染色,是什么情况。
赵芃也叫人找来布样,是一种非常透亮的黄色,很是娇艳。
“但是公主,这东西是炸药……”
赵芃都要哭出来了:“我已经订出去2000匹亮黄色麻布!没有这个染料,我就交不出货,不守约我要赔付出很多钱的……”
张诚开始头疼。
“校长,这种炸药如果不用引爆药引爆,还算是安全,哪怕是加热或者是敲击,也不至于就爆炸……”
张诚并不能决定这件事。
为此从长安请来蒙恬和韩信,几人在试验区试验了黄色炸药的爆炸性能、引爆方式,明确了保存环境,赵芃也亲眼看到一小包黄色炸药在引爆药的作用下,是如何炸碎巨石的。也是心惊肉跳。
最终,是蒙恬韩信联名签署,拨给了赵芃一小批黄色炸药,让赵芃先去染布完成当前订单。制定了一个黄色炸药生产和流通的严格制度,黄色炸药的生产、保存必须有严格台账,禁止流向民间。
芃记生产的一种鲜黄色的麻布,成为绝版,这种黄色的布只在历史上生产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陈破甲的实验室,开始生产一种用纸卷包装的黄色炸药管,捆扎在一起,使用超过20米的漆包线做引信,使用一节干电池就可以引爆。
这种叫做雷管的东西,被军方作为攻城摧毁城墙的专用炸药,也被指定的矿场作为开山劈石的爆炸物。
军方派驻专门官吏介入到黄色炸药生产车间,黄色炸药和雷管的生产、储存、受到严格限制,每次使用都要登记档案,用毕会专人核查。
因为这批黄色染料已经是绝版,赵芃特别制作了一套黄色的大礼服,作为沈荃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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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黄色炸药在问世后的30年内,始终作为一种染料使用,直到后来才被人发现其爆炸功能。
第184章 点亮侯府
对于沈荃来说,一生中最值得记忆的日子,就是扶苏四年秋季。
这一年,淮阴侯韩信结束了东征朝鲜,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拓土开疆,新增4郡。韩信交回了将军印符,终于能够闲下来,韩信和沈荃在这一年的秋季终于结婚了。
两个人从相识到结婚,也经历了数年时间,因为韩信一直忙于征战,沈荃又忙于橡胶产业的相关科研生产,两人的婚礼被耽搁了一段时间。终于等到两次战争结束,韩信算是有精力准备这场婚礼。
新郎新娘分处两座城市,只能以周末恋人的形式,你来长安或者我去洛阳这样在婚前见见面、吃吃饭、逛逛街,这样培养一下感情。
都是天下英雄,并没有那么多扭捏和拘束,婚前的这些相处也增加了彼此的了解和感情。到了这一年秋天,终于可以正式成礼了。
婚礼是在长安城淮阴侯府举行的。这是淮阴侯韩信在长安的居所,淮阴侯作为扶苏朝少数的彻侯和仅有的三位万户侯之一,在长安的这座宅邸也是相当气派的。
长安的淮阴侯府是一座五进院落。占地超过十五亩(秦亩)。
第一进门厅院是仆役门房和接待外客的院落。
第二进是外厅,待客和府中的仪式、宴饮都在这一院落。
淮阴侯夫妇的居所在其中第三进院之中。
四进院是淮阴侯的子女居住的院落。
第五进院落是相当漂亮的花园。
侯府新建不久,栽植的树木还都很幼细。几十年后,这座侯府才会翠柏苍松郁郁葱葱。现在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单薄。
但是整座侯府张灯结彩,彩布编结的花朵和从大门外开始挂起来的彩色灯笼,让整个府邸都充满热闹的气氛。
胡玄李灵两人送的礼品,是整座侯府的灯光。除了每个房间的灯泡以外,从大门外开始的每一个灯笼里都不是蜡烛,而是电灯。
侯府内的道路旁,也悬挂起成串的灯泡。
电力是从长安热电厂直接拉过来的电线。
目前电灯只在张村、巩邑两个地方普及开,连长安都只有未央宫中使用了一部分,因为接电难度大、电灯价格也贵,加之更多人根本不了解电灯,所以电灯在长安城都没有普及开。胡玄的灯泡厂,虽然投入很大,技术几经迭代,技术也开始稳定起来,但是销售却始终没有展开。
早期投资灯泡厂的一些股东——赵芃、蒙恬,对灯泡的未来都开始出现怀疑了,胡玄的压力也很大,开始怀疑自己千辛万苦所从事的这些,到底是不是错了。
李灵制定了这次点亮侯府的计划。算得上是相当大的手笔。为此李灵特地向张诚说明了自己的方案,又专程到长安向赵杏儿陈述了方案,争取到资金和生产计划。
在淮阴侯府,足足用了上千枚灯泡。
虽然是以沈荃闺中好友的名义送出这套照明系统,实际上是为了打开长安城市场的一次盛大的展示。
千灯点起,入夜灯火通明!
婚礼是在黄昏后,灯下盛装登场的沈荃和韩信,在千灯照耀下,男子格外英武,女子娇媚非凡。
赵芃赠送的是新郎新娘的礼服和阖府仆役的全套新衣。这是把这次婚礼当做了芃记的新品发布会。
巩邑的三个好姐妹,两位把这场婚礼当做是充满铜臭的商业活动。
皇帝不能亲临淮阴侯府参加婚礼,所以只派了宫中人送来丰厚的贺仪。
公孙尼子从张村飞来主持婚礼。
巩侯张诚也从巩邑飞来,与圜阳侯赵杏儿一起前来参加婚礼。
蒙恬、军中曾经跟随过韩信的将校、军政大学的教师们,也列席参加。
甚至国史馆的一些前朝余孽,也有接到韩信请柬,来赴宴观礼的。
这都是看着韩信的面子来的。
代表女方师长出席的,除了沈荃的父母之外,最醒目的是仙风道骨的徐福。徐福高冠博带,素衣飘飘,宛如出尘的仙人。大秦朝堂之上这才知道,原来前朝着名的方士徐福既不曾远遁海外,也不曾辞世成仙,而是在大秦的一所理工大学担任了化学系的系主任,看徐福如今一身富贵气,让人不得不怀疑方士真的有长生术和炼金术。于是又有不少人过来和徐福见礼私聊,请教长生的秘诀和仙方。
作为老师和长辈,徐福送来的礼物也让人赞叹不已——是使用黑火药和一些秘药,制作的焰火。虽然没有后世冲天的礼花,但是用纸筒包裹,点燃以后冒出烈焰和火花的一排大呲花,也让人大开眼界。
张诚都挑起了大拇指。徐福也捋须微笑,说“一点小玩意而已。”就不够他臭屁的。
数百人宴饮的成套的青瓷餐具,如玉石一样光润华丽,比青铜的餐具更加华贵,所以真有客人吃过饭后,悄悄把眼前的碗盘揣到怀中,带回家去的。
冰镇的稠酒装满玻璃酒杯,玻璃杯在灯光下熠熠发光,如同水晶钻石一样闪耀。盛宴过后,酒杯也丢失了至少七成。
送出成套餐具和玻璃器的张诚和蒙恬也都很开心。
有什么比试用更好的促销手段吗?
有什么比淮阴侯这样的大人物结婚更好的展示机会吗?
花钱受累的是站在中间的淮阴侯夫妇,从这场婚礼中受益最大的,是这些平时被韩信沈荃当做是至亲好友的人。
不方便亲临现场的皇帝扶苏,站在未央宫屋檐下的围栏旁,眺望城中那灯火通明的淮阴侯府,听着派出去的内侍回禀,说淮阴侯婚礼上丢失餐具器具的情形,笑骂:“都是人精,就没一个实诚人!”
第185章 电灯商行亏了,谁赚钱了?
千灯点亮淮阴侯府,给长安人开了眼界。
长安城的贵人们开始采购电灯。越来越多的府邸,学着淮阴侯府的样子,在门口挂起电灯照明的成对大灯笼。厅堂内也开始安装成套的电灯泡照明。
接电线、室内走线装灯,都成为一门生意,胡玄从巩邑抽调了一批夜校培训出来的电工来长安安装电灯。
半个月时间,长安城核心区的贵人府邸和商行,都已经装上了电灯。
这个时候,胡玄才能理解,李灵不计成本的给淮阴侯府送去上千盏电灯,是多么精明的一个计划,而之前想到,为了这个女朋友的闺蜜结婚,就送出上千盏灯,实在是心疼肉疼。
背后是诚记和许记资本的玄记长安电灯商行就这样成立起来了。
因为普天下只有这一家商行能够制作和安装电灯,这种垄断性质的生意,让人咋舌。
一盏电灯售价要500钱,安装一盏电灯还要额外付120钱的工费,此外每盏灯每个月还要向电灯公司支付100钱的电费。最初只有巨富之家才有能力采购和使用电灯。
在梁二规划的城区,有地下管廊,电线会通过地下管廊穿过,在地面设置电线杆,将电力引入住户家庭。
但是在萧何所建设的城区,就只能靠地面上的电线杆接线入户。
长安城的天空,被无数漆黑的电线所切割成碎片。
电灯点亮长安,靠的是胡玄发明的钨丝、蒙恬的巩邑玻璃厂机器吹制的玻璃灯珠、巩邑金属拉丝厂生产的拉丝铜线、沈荃所领导的橡胶厂提供的像胶绝缘线套,此外就是位于未央宫不远处的长安火力发电厂——电厂同时为皇宫提供了供暖服务。
每一盏闪亮的电灯,背后是巩邑工业体系的协同合作。
卖电灯,是一笔亏损的生意。
每盏灯的造价成本,都超过了700钱!卖掉一盏就要亏掉200钱。
在这一年,玄记电灯商行在长安城销售掉一万五千只灯泡,这一项亏损了三百万钱。身为商行掌柜的胡玄,这一年看上去苍老了很多。
好在诚记加大了对商行的投资,同时蒙恬和赵芃也出资从许记购买了一部分股份,继续追加投资给这个不断亏损的商行。
投资者押注电灯制造成本会进一步降低。
实际上成本是在不断降低的。自从诚记从韩信手中买下了重石矿,被称为是铉的钨的成本也在不断降低,随着工艺改善,钨丝制作工艺稳定、成品率提升、产量提升,钨丝的成本开始大幅度降低。
玻璃厂专门为灯泡厂改良工艺,机器吹制的灯泡更薄、更坚韧,用料更少、成本不断降低。
灯泡从抽真空转向充氮气,让灯泡的成本也进一步降低。
机械工程师为灯泡设计了生产线,将灯丝安装、灯泡封装、充气的工艺从手工制作改为半机械化生产,进一步降低人工成本。三年之后,胡玄电灯泡的成本降低到20钱以下,零售价格调整为100钱,这宗生意才逐渐开始扭亏为盈。
巨额投入,忍受企业亏损三年,最终雨过天晴迎来盈利,建立了大秦最大的科技企业集团。这一案例成为长城大学工商系的经典案例,被无数次的分析。
彼时,担任工商系客座教授的许记大掌柜许拙,每次讲起这个案例都心生苦涩:在玄记灯泡厂不断亏损的早期,自己最终看不到这项事业的前途,将手中的许多股份转卖给赵芃蒙恬,最终错失了分享灯泡厂巨额分红的资格。
但是身为商人,许拙对此也有自己的解释:许记主要能力是销售网络,而不是制造,在玄记早期需要不断投入的时候,许记没有足够的资金继续支持这个吞金兽。而诚记、蒙恬靠着在南方白糖厂的收益、赵芃靠着在纺织品的垄断地位,都获得了充裕的资金,让他们有能力去赌这个灯泡厂的未来。
而且,诚记和蒙恬对灯泡的成本控制,了解更多,他们掌握的技术信息,能够估算出灯泡大规模生产以后,成本下降的程度,正因为他们了解够多,他们才有勇气去做这项投入。
电灯一定会进入千家万户,但是进入千家万户就一定能挣到钱吗?许记的知识不足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所以许记早早退出电灯厂,早早止损,也是了不起的商业智慧。
不只是许拙自己这样看,和许拙一样的老派商人,在分析这个项目的发展历程和先后信息之后,也是这样认为。觉得许拙掌柜壮士断腕,避免在未来三年被电灯厂占用太多资金、影响主业发展,实在是大商人的气派。
在最初几年,电灯是一项奢侈品。
那些安装电灯的技工,靠着商行给出的薪酬和奖金,加上入户安装收取主家的红包,很多小徒工也成为人人羡慕的能人,甚至有徒工靠着这份安装工作,在长安能娶妻纳妾,过着齐人之福的生活。
是的,光在电灯商行交钱,也不能保证你就装的上电灯。要给安装师傅塞红包,人家才肯把你家的线路计划往前提,要给安装师傅塞红包,人家才肯给你家里好好安装,确保灯泡闪亮、线路安全。
电灯商行的安装工,已经排在车船店脚牙五大恶人之后,成为长安城深受诟病的第六大恶人。
这个现象,电灯商行实际上是了解的,也试图予以约束,但是实际上并没有解决。只要安装电灯还是一项技术工作,只要电灯的价格还是500钱一只,只要电灯还是供不应求,这个问题就解决不了。
还要相当长一段时间,到全社会的常识教育普及,对电力有更多了解,到电灯价格降低、电力价格降低、线路铺装普及,到了电灯公司不再自己聘雇安装人员,长安城每一个街区都有一位电工师傅的时候,这种现象才能得到缓解。
扶苏四年的年底,长安城最核心的话题就是淮阴侯韩信的婚礼盛况,和玄记电灯商行的服务。长安城的千家万户都一遍一遍在讨论这些事情,讨论我们小康之家何时能安装上一盏电灯。
对皇帝扶苏来说,这一年的冬季,在桂林县投资已经开始得到了回报。白如雪的白砂糖送到宫中,各种糖渍果子和甜点心已经成为宫廷生活的一部分,内库和国库都开始充盈起来。皇帝觉得,自己现在也开始算是一个富裕的人了,吃豆花,都可以一碗甜的一碗咸的,而无需担忧臣下劝谏说皇帝嗜好甜食是生活奢侈了。
大秦右相张苍看着国库充盈,也开始放松了心情,觉得一个盛世要来了。海晏河清,四夷宾服,身为大秦的丞相,这是无上的荣耀啊!
这个时候,匈奴使臣带着冒顿单于的信,来到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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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大家八个月的这本《大秦工业革命》第六卷结束,第七卷《长鞭》今日开始连载。请继续加书架、追更、书评、加粉丝关注!
——九指神盖
第1章 求亲
刘邦被击毙的那一年,汉帝国和匈奴达成了密约,就是所谓的白登密约。
这份密约约定,汉国要向匈奴提供粮食、铁器、金、钱、布帛、女人、工匠、丁男,以换取匈奴不再南下。
正是这份密约,直接引发了当时隐居在张村的一干大秦余孽的怒火,汉皇帝遣使到张村索要粮食布帛工匠女子,被时为城主和村长的扶苏、张诚抵制,并导致张村的余孽们制定了反击的计划,在白马之盟的祭典当日,袭击长安城,诛杀皇帝刘邦、皇后吕雉。时为太傅的叔孙通现场斩首太子刘盈。
几天后大秦复国。皇帝扶苏登基。
新朝不认旧账,大秦皇帝扶苏自然不会理会什么白登之围。
大秦的太尉蒙恬,前半生主要工作都是为抵抗匈奴做准备,蒙恬领军的时代,稳稳压住了匈奴的发展,匈奴不仅没有南下,反而北退七百里。
蒙恬夺取了匈奴长期盘踞的河套地区,从此草原变成沃野。
新成立的大秦朝廷,依然延续了始皇帝时代的军事扩张思想,新朝建立,连续发动战争。投效新朝廷的淮阴侯韩信再次征服燕赵韩魏齐,南下征服荆楚,英布吴芮授首。自此陈胜吴广起事以来崩乱分裂的天下得以一统。
其后,太尉蒙恬领兵南征百越,历时近两年,收复岭南三郡,俘虏割据自立的南越王赵佗,破灭蜀人后裔所建的安阳国,在瓯骆建立交趾郡(今越南北部),大秦黑旗飘荡在东南亚雨林城市。
又其后,应朝鲜国国王所邀,朝廷派淮阴侯韩信领兵东征,剿灭了燕国逃将卫满所割据的王险城(平壤),斩首卫满以下逾万守军。诛杀朝鲜国王,将朝鲜半岛疆域收归大秦,设立乐浪等四郡,将东北苦寒之地纳入大秦版图。
至此,新帝扶苏尽复始皇帝时期版图,更有所扩张,扶苏年轻时期以宽仁闻名,登基后却以武功超过先帝,至少在当时评价中,朝野一致认为,扶苏皇帝的武功深肖乃父。
自周武王以来,中华文明所覆盖的区域,在扶苏朝初年尽为一统。
当朝右丞相张苍认为,随着天下一统,应该效法始皇帝晚年政策,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将士解甲归乡,整个大秦应该铸剑为犁,全面开战农业建设,恢复经济、增长人口。
扶苏复兴五年年初,张苍已经提出了一系列增长人口的政策,包括丁男丁女必须成婚,已婚夫妻需要分家立户,重启土地分配,大秦丁男按照一夫百亩的标准重新发放土地,减轻田税和口赋,轻媱薄役,藏富于民。
这一政策已经得到朝廷的一致支持。
又由于巩侯张诚推动的设在桂林的大秦糖业的建设,让内库和国库有了全新的收入项,眼见国用充盈,帝国实际上已经不需要繁重的徭役,就足以解决朝廷开支。到扶苏复兴四年,在减税和减免徭役的情况下,大秦各级官吏的俸禄不减反增,朝野对新朝廷的皇帝是相当满意。
皇帝扶苏也尽量减少个人目的的公共建筑,扶苏皇帝的陵寝建设,规模远远小于先皇始皇帝,更因为采用了新型建筑机械和结构设计,新的陵寝工程量更小,但是更坚固。据说可以其结构可以保证墓室千年不坍塌。
巩邑玻璃厂承接了皇帝陵寝的水晶玻璃棺和防锈钢椁的制造,虽然这一项目造价不菲,但是相比传统的黄肠题凑,所耗费的金钱和民力是少之又少。
在这样的祥和繁荣的气氛下,一支匈奴使团从代郡入雁门关,来到了长安城。
这支匈奴使团一路由秦军监督,千里迢迢来到长安城,在典客登记,准备向大秦皇帝扶苏递送国书。
使团来长安,有两个目的——
第一,是敦促新朝廷履行前朝的约定,继续向匈奴每年缴纳金、钱、布帛、粮食、工匠、女子、丁男。
第二,是匈奴大君莫顿单于的阏氏在一年前去世,单于现在没有正妻,因此使团前来为单于求娶大秦皇帝妹子,长公主赵芃为单于的正妻阏氏。
单于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天下之大,北面有我冒顿单于,南面是大秦皇帝,只有我们两人的地位是匹配的,能够配得上单于的女子就只有皇帝你的妹子,而能配得上你的妹子的男子只有我们单于。
如果两国联姻,那么单于和长公主所生的子女就会是匈奴单于的唯一继承人,联姻以后的匈奴-秦联盟,将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
匈奴强大、大秦也强大,两个强大的国家没有必要剑拔弩张,如果两国缔结为婚姻之国,那么就可以保持永久的和平。如果皇帝你的外甥是匈奴的单于,我们两个国家就不会再有战争!
我单于素闻贵国长公主赵芃容貌端庄,尚未婚配,也知道长公主已经习惯了塞外的生活,因此单于愿意以东胡(今东北地区)千里江山作为聘礼,娶赵芃长公主为妻。也希望贵国为长公主准备相应的嫁妆,不用多,把北地郡、九原郡割让给匈奴作为聘礼就可以了。
虽然扶苏皇帝还没见到匈奴的使团,但是使团随身所带的文书已经呈送到皇帝的御案之上。
第2章 用赵芃联姻?
匈奴国书的木简就摆在皇帝的桌案之上。
以秦制,皇帝发出的书信,最高等级为一尺长的木简。刘邦曾经寄给匈奴单于的书信,是一尺长的木简编结而成。御史府档案有刘邦寄出的木简,正文开头是这样的:
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
行文虽然叫做“敬问”,但是开头基调仍然是双方平等以待。
但是这份匈奴国书的尺幅长达一尺二寸,正文开头为:
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秦皇帝无恙
在“匈奴大单于”这一头衔之前,还加了“天地所生日月所置”这样的帽子,倨傲之气跃然木简之上。
这是要压大秦皇帝一头的意思。
这种小心思小技巧很无聊,但是国与国之间的各种事儿,都是从这种无聊的小技巧开始的。
秦人对这种东西很无感。
秦人一向认为,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逞口舌之力的人,在大秦从来不被人看得起。两人两国之间起冲突,秦人宁可用刀子解决,只有鲁国人才总是喜欢用口舌唾沫来解决争端。
木简长就证明你国力强吗?
名字长就能证明你国力强吗?
简直是笑话。
始皇帝的尊号只有三个字:始皇帝。
咸丰皇帝的尊号足足有二十五个字:协天翊运执中垂谟懋德振武圣孝渊恭端仁宽敏庄俭显皇帝。
谁比谁尊贵伟大?
“典客怎么看?”扶苏让人把这份匈奴国书送下去群臣传阅,先问典客。
“匈奴使团人数众多,携带盔甲弓弩刀剑,远超普通使团规模。入雁门关后,一路夸耀武力,十分张扬。”典客负责外交接待,这次应答紧扣自己本职业务,绝不多说半句。
扶苏没有什么表情,看向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号称副丞相,位居三公,御史府规模浩大,需要为丞相和皇帝提供各种咨询。事涉两国关系,御史大夫应该先提供一些参考资料。
“白登山密约是陈平主导签署的,事情的始末,总是陈平最了解。匈奴的情况,似乎陈平也知道的多一些。而大秦之中,亲眼见过单于和阏氏的,大概也只有陈平一人……”在皇帝态度不明的情况下,御史并不想太早表态。总要知道皇帝的看法,才能提出自己的方案。
大家的目光就瞟向了赵杏儿。赵杏儿正在抚着肚子,在朝堂之上修心养性,忽然发觉大殿变得安静,抬眼皮看去,好多人目光都盯着自己,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开会的时候盯着唯一的女性和孕妇,你们礼貌吗?赵杏儿微恼。
看到赵杏儿终于抬起了眼皮,张苍微微一笑:“计相,刘邦和冒顿的白登山密约,是陈平居间主持的。此番匈奴人递交国书,御史大夫的意思,是应该请陈平来朝中说明此事。”
“陈平派往桂林县负责制糖厂的治安调研了,如果需要调他回来,最快也得三五日。”赵杏儿说。
蒙恬南征之后,借调到南征大军的陈平又被送回计相府,继续做信息分析工作。前不久制糖厂项目上马,陈平被计相府派往桂林县,代表国库监督当地资金使用情况,同时对土着工人的情况进行调研,以确保制糖厂在当地始终保持强势,能够最大限度镇得住土着。
挑拨离间这种事,整个天下没有比陈平更在行的。桂林糖厂再大,派过去的秦人也总是少数,要想在当地站得住脚,就得挑拨土人互相攻讦。
这个活儿,陈平干的是如鱼得水。
这份派驻到岭南的工作,陈平非常喜欢:第一是发挥自己挑拨离间搞阴谋的长处,第二是作为厂办的高管,除了朝廷俸禄以外,还能拿到一份糖厂分红,直到这个一万万钱建设的糖厂,高管分红不会少了,但是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简直比当初刘皇帝给的那个五千户的曲逆侯拿到的钱还要多。第三,就是这百越女子多情,身材高大相貌俊秀的陈平在百越之地特别受到女子的喜欢,陈平生平三大爱好:搞阴谋、贪财、好色,把陈平放到桂林糖厂,简直如同把猴子放到桃园里一样。
桂林制糖厂是朝廷大项目,皇帝、丞相、计相都要往里面派人,诚记除了派出一个工程师团队以外,李灵也选拔了精于项目管理的掌柜去主持工作,这个桂林糖厂内部之复杂,比之朝廷有过之无不及。
皇帝丞相要找陈平来了解匈奴的情况,那就只能等。拍个电报过去,陈平再跟着旋翼机一路往回来,最快最快也得两三天的行程。
“除了白登山的密约以外,这个单于求娶长公主的事情,诸卿怎么看?”扶苏做皇帝好几年,已经锻炼出万事不挂脸的本事。自己心中所想,绝不会被臣下们看出来。
“王侯贵女,与诸侯联姻,这是古制。春秋时各国联姻,我大秦也与晋国楚国结为姻亲之国。贵女互嫁,可以结邻国之好。”大儒、博士叔孙通插了一嘴。好几年了,叔孙通一直就只担任博士这个岗位,无权无势,在儒林的名气已经坏到不能再坏,好在扶苏并没有如何处置叔孙通,他也就只好在朝廷里这么混着,匈奴之事,叔孙通也弄不太懂,但是涉及到王侯的婚姻,历史上有无数先例,这倒是儒者发挥自己所长的领域。
张苍默不作声。
张苍算是熟悉赵芃的。在张村时代,多多少少了解赵芃的情况,后来也多多少少有一些接触。赵芃喜欢谁、赵芃拒绝了谁,张苍都有所耳闻,赵芃连韩信这样名满天下的青年才俊都看不上。胡子拉碴的匈奴单于能入了赵芃的眼?
赵芃扶苏这一对苦命的兄妹,有相似的经历、有互相扶持熬过黑暗岁月的情义,又是血脉至亲,皇帝对自己这亲妹妹感情极为深厚。赵芃的婚姻是扶苏的逆鳞,这件事儿一旦出了馊主意,就会被这对儿兄妹记恨一辈子。
不过赵芃这孩子吧,有能力、有行动、也有权势欲望。好些年前就自己去草原建城做城主,后来又自己独立支撑了芃记,发展成天下有数的大商行,在纺织行业执牛耳。这姑娘万一真的有兴趣去做匈奴单于的阏氏呢?阏氏是单于的正室,也有相当的权柄,赵芃这样的女子若是做了阏氏,保不齐都会成为匈奴的女王,称雄北疆,所以又怎么敢确定赵芃对这事儿没兴趣呢?
因为不能确定赵芃的想法,张苍决定,今天在朝堂之上,关于匈奴单于求亲的事儿,自己一个屁都不放。
第3章 赵杏儿的笏板
“芃芃公主的婚嫁,乃是皇家事务,陛下一言可定,臣下等本无由置喙,不过公主婚配,需门第相当,或者选择临近国家君王,或者选择朝中勋臣子弟。匈奴与我国临近,其国有三十万控弦之士,疆土自东向西幅员万里。两国交恶,则征战连年死伤无数,两国交好,则国家和平人民安宁,若以一公主赐嫁彼匈奴单于,换取两国数十年和平,以一人换天下万民安宁,善莫大焉!”一位年长的侍御史出班行礼,说出这样一段大道理。
皇帝面无表情,看了看御史大夫赵尧:“赵尧,卿意下如何?”
“与匈奴结好,总好过与匈奴交恶。”御史大夫绕开赵芃公主婚嫁这个问题,讲的是两国之间的关系,但实际上说的是同一件事。如果付出一个公主,就能得到几十年的和平。这是好事儿啊,为什么不同意呢?
“虽然大秦威武,百战百胜。但是战争总是充满变数,付出更小代价避免全面战争,总是好事。”赵尧说。不少朝臣听到这话点点头。
甚至武将中也有对此表示支持的。
扶苏看了一眼蒙恬。蒙恬面如冰山一样冰冷森严。
“计相怎么看?”蒙恬看了一眼赵杏儿。这话问的很含糊,匈奴国书包括了索要物资、也包括了索要公主。虽然外交事务和计相无关,但是涉及到物资,你赵杏儿是不是要开口吱一声?
“公主的婚嫁,是不是应该问一下公主本人的意见?”赵杏儿微微欠身,几个月的身孕,行动已经不那么方便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能女子自己说了算?”侍御史队伍中闹哄哄的,朝中有个女官就已经让人很不爽了,这个女子的官阶还很高,身居九卿的前列,还是一个彻侯,这怎么能忍?眼下这个女子居然说婚姻的事情要问公主本人意见,哪有这种事。
“父母之命……长公主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赵杏儿说。
“长兄为父。”侍御史说。
赵杏儿翻了翻眼皮。赵芃的长兄是皇帝,谁也不能质疑皇帝的绝对权威。
“秦律,女子身高六尺二寸当婚配,长公主身高已经超过,宜依律婚配。”侍御史方面有人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大秦是不容忍不婚之女的,身体情况达标,就该早早送去婚配,为大秦生产人口。
“如果身高超过而不婚配,又怎样?”赵杏儿没有好声气了。
“依律,男女身高达标而不婚,则口赋加倍。”
“大秦长公主赵芃是天下排名前三的纳税大户,这一点我倒是清楚的很,长公主口赋算赋早已经加倍征收,从无少纳。令,依律,长公主待遇可比彻侯,依律应该免除封邑租税和口赋!”
侍御史翻了个白眼,口赋120钱,翻倍也就是240钱,对赵芃来说算事儿?问题不是口赋加倍,问题是,赵芃不婚,违背了大秦的基本国策,做了个坏榜样。
“依秦律应如何措置,恳请陛下三思。”
“依律婚配不婚配,与婚配与谁人,这是两件事。”赵杏儿声音也提高了。谁都打不过秦律去,对方拿秦律出来说话,要求赵芃必须结婚,那也没办法,可是用这个理由就把赵芃送给匈奴单于,赵杏儿也不能接受。
张苍眯了眯眼睛。
早知道赵芃倾心于张诚,但是多年不被接纳进入张家门。后来听说韩信倾心赵芃,但是追求未果,后来退而求其次,才迎娶了化学家沈荃。在张村高层的这个小圈子里,这个故事大家都是清楚的。赵芃和赵杏儿多少算是情敌,此时此刻,赵杏儿在为赵芃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扶苏看着情绪有点激动的赵杏儿,内心也是感慨,心道:“事儿都赶到这儿了,你就不能退一步,想个好办法,把我家这个老大难问题解决了?”还是说了一句:“计相,不要着恼,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会考虑,你身体不便,不要有怒气。”
朝堂之上,有一个大肚子孕妇,大家都要多了几分小心。
实际上,自从赵杏儿入朝,朝议中的言辞都改变了很多,荤段子之类的话,已经很少见了。在这之前。朝议上粗话、荤话是不断的。但是大家自矜身份,有女子在座,尤其是有贵女在座的时候,尤其是赵杏儿这样高官厚爵的贵女,大家很是收敛。
“计相,匈奴所求的这些物资……你怎么看?”扶苏问。
一位年轻的侍御史忽然插话:“数十万石粮食而已,比起南征五岭所耗费的,不过百一,前不久黄河上的运粮船,一次烧掉的粮食就三十万石。我大秦物阜民丰,并不缺少这点粮食,如果给出粮食就能保持两国和平,臣下以为还是划算的。”
一根二尺六寸长的白色板子凌空飞来,砸到侍御史头上。登时头破血流。白色板子落在地上断裂成几片。
“朝廷之上,让你插话了吗?”赵杏儿收拢双手喝道。谁也没看到她出手,但是此刻也都知道这块象牙笏板是赵杏儿掷出来的了。怎么这个娘们儿今天火气这么大,朝会上动手!
“侍御史李惮君前失仪,请检点言行,依序发言!”张苍的眼皮抬了一下,警告一句,又微微合上。赵杏儿当庭打人的事儿,张苍连问都不想问。谁要在朝会上和一个女人叫板,谁会和一个孕妇纠缠?
象牙笏板非常贵重,赵杏儿扔也就扔了。朝堂上众人倒吸冷气。两尺六寸的笏板啊!就算是象牙所制,也不轻,隔了这么远,说扔就扔过来了,扔过来就砸了侍御史李惮的头,给砸破了,李惮这时候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丝巾,捂在脑袋上,怒视着赵杏儿。
但是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给李惮撑腰。看这个风向,这个哑巴亏就得吃下去。
有什么办法,自己是侍御史,可是对方是计相、彻侯,他男人是大彻侯。他们全家筹划了扶苏复辟攻陷长安城,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东西!
“朝廷今年的预算已经做完了,并没有多余的粮食给匈奴人,一粒都没有。”赵杏儿平静的回答刚刚扶苏皇帝的问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不信,可以来计相府查账,我大秦没有一粒粮食是多余的。”
赵杏儿回答的漫不经心,心里想的是:“这笏板还挺好用,果真符合郎君所说的空气动力学,可惜怀着孩子,不敢太用力,否则直接给这个乱接话的侍御史开了瓢,又能如何!”
第4章 为赵芃加封邑
给匈奴人送粮食这事儿,被赵杏儿一句“大秦没有一粒粮食是多余的”为由给拒了。还随手飞了一块象牙笏板,砸破了侍御史李惮的额头。
价比黄金的象牙笏板,就那样碎在了大殿之上。似乎依旧在嘲笑李惮的。
“赐一块笏板给赵计相。”扶苏叹了一口气。就有内侍向殿角传话,须臾之间,一块簇新的象牙笏板就送过来,内侍将笏板送到赵杏儿面前的几案上,赵杏儿微微欠身表示感谢,扶苏伸手向下虚按,示意赵杏儿无需多礼。
皇帝对赵杏儿的支持与袒护,还有谁看不清楚的。
“陛下,长公主以‘温暖大秦’为夙愿,多年来发展纺织业,布匹服装产量甲于天下,为无数人提供服装,为无数女工提供衣食薪俸。更为大秦军旅定制服装,辅助大秦将军南征东征,长公主有大功于国,臣请陛下嘉奖长公主,增加汤沐邑!”赵杏儿起身行礼,朗声说。
朝廷上很少有机会提及赵芃,今天是个话头,赵杏儿索性给赵芃争取一个嘉奖。
“赵芃所创作战服、冬季装备,于大军获胜有大功!”蒙恬给赵杏儿的话又添了一份分量。韩信在蒙恬身侧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秦军军功,一直不怎么重视军需供应商的作用,但是南征东征这两战,却是体现了军需供应商的作用。尤其东征朝鲜,冬季作战装备是这一战的重要保障,若是没有这些服装,还不知道这一战要损失多少兵力。
赵芃身为长公主,其地位与彻侯相当,甚至可以比拟诸侯王,长公主是女子,没有谋逆的条件,按照诸侯王标准封赏也没有分君权的顾虑。
不过扶苏登基后,一直没怎么大行封赏,长公主的封邑也很克制,迄今也不过二千户的封邑而已。
“赵相所称,长公主有功,可加汤沐邑,诸卿以为如何?”扶苏向前探了探身,问。
这是皇帝要给自己亲妹妹加封赏,这谁能有啥意见?至于所谓长公主的在军事方面的功绩,没看蒙恬和韩信都表态背书了?这有啥疑问?
大殿一片赞同之声。
“长公主赵芃,专注纺织、支持军事建设,有大功于国,加汤沐邑至五千户,封邑迁于大梁!”
魏国国都大梁是黄河边上的城市,有漕运便利,周边沃野千里,更与洛阳巩邑临近。公主封邑在大梁,和临近的巩侯常来常往也没什么毛病。
扶苏冷笑:我把赵芃安排在张诚旁边了,看你怎么说!
赵杏儿眼睑微垂,并无任何表情。
关于匈奴使团的这场朝会,以侍御史李惮被开瓢,长公主赵芃加封邑结束。因为需要找陈平回来说明匈奴情况和介绍白登密约,还要找赵芃回来了解一下她对与匈奴和亲的看法,匈奴事就挪到下一场朝会再商议。
典客需妥善安置接待匈奴使团。反正出使这事儿,都不是一朝一夕,停留一段时间双方讨价还价也是正常的。
散朝的时候,赵杏儿乘坐了四人抬的一顶小轿回府。轿子是张诚随手画了个图样,寺工专门研究制作,由四名壮丁肩扛。使用轿子,是因为轿子最为安稳,不会颠簸,算是对孕妇的一个照顾。张诚并没有那么多政治洁癖,不认为人力运输设备有多么不人道,张诚发明的第一个机械就是人力独轮车,一直使用至今。张诚坚持认为,人力车是最适合大秦千家万户的运输交通工具。使用轿子来抬自己家婆娘,张诚觉得没什么不对。
蒙恬骑着马,一路随行在赵杏儿的轿子旁。赵杏儿掀开轿帘,看了一眼跟在轿侧的蒙恬:“太尉可有何事?”
“没事,陪你走走。”蒙恬低下头来对赵杏儿说。
赵杏儿笑笑。
蒙恬一路送赵杏儿回到府邸,这才在府门前行礼告辞回府。
蒙恬用这样的方法,表示自己今天是和赵杏儿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消息传到御史府,很多侍御史的面色都很难看。
赵杏儿踏入府邸,马上对迎上来的侍女说:“给赵芃发电报,匈奴使团求皇帝将赵芃嫁给匈奴单于为阏氏,要赵芃做个打算,来长安商议一下。同样内容,给侯爷发一份电报!”
“要侯爷来长安商议吗?”侍女问。
赵杏儿没说话,继续迈步向府内走去,侍女了然,立即去安排发报。
对于和匈奴联姻这事儿,赵杏儿没有任何立场,说到底这是皇家自己的事情。如果赵芃同意,怎么选择都和自己没关系。但是作为好友,赵杏儿本能觉得,此事赵芃应该知道,要赵芃自己做决定才行。
如果赵芃愿意嫁到匈奴去,那就多送一份添妆就行了,没什么了不起。
但是白登密约,当初可是惹到了张诚的。这事儿要问一下侯爷的看法,自己别在朝会上选错了答案。
不是怕得罪皇帝,是怕得罪自家侯爷。
次日,滞留在长安的月氏王的使臣,向典客递交使节书,说月氏愿意与大秦缔结友好同盟,月氏王愿意求娶大秦长公主为妻。
又次日,夜郎国使者也跑到典客,表示月氏国也愿意求娶长公主为王后,并愿意向大秦称臣,为大秦永镇西南边陲。
在巩邑纺织厂住宅区的一栋独栋小楼里,赵芃捏着几份电报,笑得花枝乱颤。
这就叫一家有女百家求吗?
大笑之后,赵芃的眼角都笑出泪珠来。
是日,长公主赵芃休工一日,独自在别业纵酒大醉。
微风穿过别业这间厅堂的窗,吹动薄纱窗帘,厅堂中的地板上,大醉的长公主双颊坨红,睡在一张虎皮地毯上。眼角有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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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打入冷宫吧
未央宫中,一间铺了厚厚的羊绒地毯的大殿。
地毯是赵芃在新秦中向牧民采购的。这种地毯厚可达寸许,极为柔软,人在其上行走,都没有脚步声。
大秦皇帝扶苏,身旁摆了一摞象牙笏板,正在一个接一个的在空中抛掷,象牙笏板在大殿中飞行,落地。落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不会损坏。
这也是蒙恬南征以后,象牙输往长安的通道打开,象郡就是出产象牙的地方。过去一两年,除了蒙恬缴获的战象象牙以外,普通象牙进贡数以千计。如今长安市上象牙制品的价格都大为降低。
再加上如今内库有钱,扶苏又没啥不良嗜好,所以才能把象牙笏板像螺旋镖一样抛来抛去而不心疼。
象牙笏板是一种实用工具,朝臣们手持笏板上朝,有需要向皇帝陈报的事情可以提前书写在笏板上,皇帝当朝下达的指示也可以随手记录在笏板上,是一种便携的记事本。回去把笏板上的内容抄录在纸张上,用水清洗笏板,第二天可以再用。一块笏板不仅仅可以用一辈子,只要没有磕磕碰碰,用几代人都没问题。
笏板的材质,可以是象牙,也可以是竹片。但是竹片上书写,墨迹会渗入,清洗也洗不干净。而象牙就没有这个问题。所以象牙虽然贵重,但是大夫以上的朝臣还是统一使用了象牙。这是朝臣的标准配置。所以今日朝会之上,赵杏儿飞掷象牙笏板,开了李惮的头。
笏板尺寸统一是二尺六寸长,最宽的地方是三寸宽,尾部则可以用手握持,一块象牙笏板,重量可以达到一斤到二斤(秦斤)之间,并不轻巧,比一般的佩饰要重的多。但是赵杏儿坐在那里,隔了好远随手挥掷,就能准确打到御史群中的李惮。这一手朝臣们没太看清,身在丹墀之上的扶苏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手真的很飒!
所以散朝以后,皇帝就跑到这个殿里,学着赵杏儿的手法飞掷象牙笏板。
但是投掷的距离仍然远远没有赵杏儿那么远。
赵杏儿的力气有那么大吗?
扶苏觉得很不爽。
身边随侍的内侍们都躲得远远地,默不作声。皇帝要玩一下,谁也不好意思打扰他的兴致。
咱们的皇帝性格平和宽厚,很少责罚下人,更不会纵酒发怒,就偶尔做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游戏,咱们都该满足他。
此刻陪伴在皇帝身边的,是皇帝近来侍寝比较多的一个美人。美人是齐地王族后裔,姜氏,宫中一般称为姜夫人的,姜夫人为皇帝育有一个幼子,名为承曜,还未到上小学的年龄。
刚刚皇帝也让姜夫人试着投掷象牙笏板,结果投掷的距离更短,只有几尺距离就落地。
此刻姜夫人看着皇帝玩的不亦乐乎,但是越玩越不开心,就走到皇帝身边问:“陛下,这东西有什么好玩?”
“今天我朝会,计相赵杏儿就坐在那里,随手挥掷笏板,打中在那里的侍御史额头,朕想知道,赵卿是怎样投掷那么远的……”
姜夫人面露不豫,瞬间平复,轻笑一声。
朝中有一位这么高贵的女官,姜夫人一向不以为然,这位女官得封彻侯,而且是夫妻都封侯,陛下又对这位女计相格外信重。这让姜夫人特别不痛快。赵杏儿在朝堂之上出手袭击御史,皇帝不但不惩罚斥责,下了班还在这里弄了一摞象牙笏板学赵杏儿,这格外让人不痛快。
“陛下若是喜爱赵杏儿,不若就把赵杏儿纳到宫中来,巩侯嘛,再多赏给他几个美女就可以了。不过赵杏儿已经为人妇,现在又有孕在身,恐怕不是那么方便啊……生下来的孩子姓什么,可能需要思量一下。”姜夫人心里不痛快,嘴上就缺了把门的,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扶苏举起的象牙笏板慢慢收了回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姜夫人,目光越来越冰冷。
姜夫人在扶苏的注视之下,后退了半步,低下了头,似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令无咎,”皇帝叫了内侍监正的名字。
“臣在。”这位前朝的内侍曾经也是扶苏的侍者,躲过了二世皇帝和刘邦朝的改朝换代,扶苏登基的时候又回到了扶苏身边,经过相当严格的核查,最终留在了宫中。现在已经是内宫侍者的首领。
“给皇后发电报,朕令她回长安整顿一下未央宫。”扶苏平静的说。一边向大殿外走去。随口又是一句话留在大殿中:“姜夫人迁出漪兰殿打入冷宫。其子承曜迁出漪兰殿迁往建章宫别殿居住,皇后回来后,交给皇后教养。”
扶苏身后,姜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哭,旋即被内侍止住了哭泣。具体是用什么方法,扶苏不在乎。
一段时间以来,皇后远居巩邑的乡旮旯大酒店,按照张诚的说法,皇后是在巩邑过起了陪读母亲的生活。巩邑的教育体系相对长安更完善一些,从小学中学到大学的课程设置相当丰富,长安的中小学教学体系还不健全,大部分贵族子弟都还只是在私塾向儒者学习一些诸子的学问。
皇太子赢弘毅在张诚的教育下,至少已经成为巩邑小学的优等生,在数学、物理方面都表现出相当的天赋。
但是这种天赋的终极,大概也不过是一位高级工程师,帝国的接班人可能是一个高级工程师吗?想到这件事,扶苏始终觉得有些问题。
但是想到自己的成长,皇子成长过程中不在皇帝身边,而是在外地接触更多具体工作,显然是有好处的,只要弘毅不像自己这样愚忠,头脑灵活一些,如果有大事发生,能够自保的话,弘毅的未来应该还是很阳光的。
张诚亲自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太愚蠢。
至于太子如何学习治国……扶苏也有打算。孩子大一些,就要给他聘请法律教师,来学习大秦律法和行政,再去洛阳等地的县衙参与一些具体工作,或者送到蒙恬韩信身边,接触一下军中事务,军务政务司法,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
这个姜夫人,妄议朝臣,私自揣测自己的心思,更蠢的是,她居然还猜错了!
赵杏儿教授,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的女同事。朕对女同事没什么心思。赵杏儿能帮朕搞清楚财务,在这方面她就不是一个女子,而是这个朝廷上少有的专业人士。
姜夫人那么蠢,就不该让她带孩子了,蠢是可以传染的,不要影响到小孩子。
就这样,几天之后,四架旋翼机先后抵达了长安。陈平、皇后、长公主、巩侯回到了长安。
第6章 大秦皇后女拖拉机手
李皇后只是一个平凡的民间寡妇,托庇在张村,但是一个女子,生活艰难。最后经人介绍,就嫁给了隐居在张村的皇子扶苏。
初见扶苏,李寡妇觉得这个男人身材健康、相貌端正、衣着整洁,又在长城大学有一份教职,说是略有些家财,能保证夫妻两个生计,也就应允了。
但是普通农妇和始皇帝长子,生活经验和价值观都天差地别。两人成婚后,李寡妇渐渐觉得扶苏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不说洗衣做饭吧,这些本就是女子的事情,倒不求这个男子能做好这些。但是村里分给家里的那些田地,就没看扶苏亲自去侍弄过。上百亩的田地啊,还得让婆娘自己去耕作。这个男人就只会在家里翻翻书本、写写画画。
男子就该田间耕作。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有毛用?
固然这个男子在学校颇受尊敬,但是尊敬又能如何?固然这个男子靠着教书授课能带回束修,但是谁家是靠束修过日子的?你今天能上台讲课,难道能讲一辈子?男人家若不是庄稼好手。这个家还能过下去吗?
张寡妇常常以这样的话来絮叨。不过自家男人倒是好脾性,也不着恼,听了自己的抱怨也就只是笑笑。这男人居然说,每个男人都不一样,自己生来就不是种地的。
不是种地的,难道你能去当军?大秦男子只有两个出路,就是当兵种田。当兵固然是荣耀的事情,但是当兵就有死伤,自己已经是死了一个男人的,万一你当兵战死,难道老娘还要再嫁?
真不知道张村长和蒙恬大人为什么那么尊重自家男人。蒙恬将军那样的才是好男人,一看身体就强壮,上的了战场、下得了田埂。比比蒙恬,自家这个男人真是……没法比。
自家这个男人除了在床上看起来还不错,简直是一样都不能和别人比。床上的事情?至少和前头男人比还算不错。
就这样,两个人凑凑合合的过起了日子,生下了儿子,生儿子一切就有希望了,张寡妇就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到了儿子身上。
至于男人,这个男人也就这样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他了就跟他过日子吧,虽然自家田地里庄稼长得不怎么样,这个男人不是还能拿钱回来,还能买米过日子嘛。
就只是,吃买来的米,总是不踏实。
当然,后来……
后来也知道这个男子是皇帝的儿子,不过那个皇帝死了,那个国家也亡了,自己当初也就只是指望找一个靠谱的男人,并没希图他是什么皇帝的儿子,就好好过日子吧。
不过知道这个男子父亲早亡、国家破灭,曾经的富贵灰飞烟灭,全家上百口人只剩下了一个妹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这个男子的头抱在自己的怀里,这样安慰他一会儿。也挺不容易的。
后来就知道原来男人还算是有本事的人,虽然那些书和文章自己看不懂也不感兴趣,但是确实是很多人都因此格外尊敬这个男子,而并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落魄皇子。就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吧,希望还是在儿子身上,儿子以后应该能成一个好农夫。
再后来,怎么就复国了,怎么就当了皇帝了?
自己怎么就跟着来到了长安城,进入了未央宫,成了天下最贵重的皇后殿下了。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未央宫当然比在张村的那个小院要大许多,房子又高又大,屋子也更多。但是这宫殿一点都不像是可以住家的地方。没有自己家小小院落几间房看起来那么踏实。宫中的男男女女……哦不,是不男不女和女女,人也太多,看起来忙忙碌碌的,总是让人心里不踏实。
然后自己身为皇后还要管理这么大的后宫,这好几千人……
让自己管人……哪有养鸡养羊有趣。而且这些人说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懂,一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子,每一个说话直来直去的,虽然各个都装出一副对自己唯命是从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柔顺?人心隔肚皮,鬼才知道这一个个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当了皇后倒是吃穿都不用自己伸手,衣服都不用自己洗自己叠。早上起来自然有一堆宫女围着自己忙活,自己就好像是任人摆弄的人偶。吃的东西是精细了许多,知道这些衣服食物都贵重,奈何自己并不喜欢。
自己就喜欢喝粟米稀饭和粗面馍馍就咸菜条。偶尔吃一点咸肉煮的汤,就很好,这一碟子一碟子的东西都只能吃一口,怎么能饱腹?行动举止还都要按照规矩来,又怎么能熬的下去。
过得够够的。
索性就不管这宫中的事,在这未央宫里开辟了一小块庄稼地,自己种地自己养鸡养羊,生生把椒房殿过成了农家院。
又有各种内侍、张苍大人来找自己恳谈,说皇帝需要三宫六院,广纳姬妾,以求子嗣众多。这个道理自己倒是听说过,而且也并不在乎这个男子和其他女子到底如何,自己已经够了,守着儿子过好日子就行,就放他去吧。
也因此得到了一个不善妒的名声。
其实是自己对这宫中女子们都不感兴趣,能说得来的就只有张村一起来的村长夫人赵杏儿和自己的小姑子赵芃。和她们一起说说往事,这两个虽然也是惊才绝艳的女子,但是胸襟磊落,说话做事爽直,从不掖着藏着搞那些弯弯绕,自己看不懂的东西,她们也愿意给自己详细解说。
自己实在还是一个喜欢在山野乡间的普通农家女子啊!
虽然知道皇后的地位确实是富贵又尊贵,但是就自己来说,还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围着锅台给男人孩子做做饭,在庭院里喂鸡养羊,等着自己的男人种田回来,等着自己的孩子放学回来的一个农家妇啊!
直到随皇帝去了巩邑视察,看到拖拉机,这东西可好,一个女子都能一日耕田几十亩,让自己缺憾的没有男人耕田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丝满足,就以陪太子在巩邑读书的名义,常住了乡旮旯大酒店,弄了一台小四轮,跟着巩邑的拖拉机手一起在田间耕作,和男男女女的拖拉机手一起在田间喝稀饭、吃咸菜、啃馍馍,不时还有农庄送来的冷猪肉吃,这生活快意啊!
开拖拉机,真带劲儿,在拖拉机上颠一天,真是吃得下睡得香!
至于皇宫,谁爱住谁住!
皇帝喜欢和哪个女子钻被窝,由他!
结果皇帝隔三差五派人来慰问自己。是他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据说皇帝和那些女子又生了几个孩子。嗯,这个男人在那方面还是可以的。不过自己年纪大了,对这个很淡了。由他吧。按照朝臣们所说,自己算是嫡母,这些孩子都算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用生产就能膝下有好些个小孩子,这事儿也不坏。
本以为就这样分居很久,直到弘毅长成,再一起回到长安,等着儿子继续自己的道路,没想到这么快,皇帝就派人来请自己回去,让自己承担皇后的职责,管理未央宫。
很烦!
第7章 张诚不同意
张诚被催回长安,当然是住进圜阳侯府。
圜阳侯府的规制,比淮阴侯府要小得多。圜阳侯的排名当然比淮阴侯靠后许多。四进的院落,加上前院有大量赵杏儿的助理幕僚之类,人来人往的,比淮阴侯府要拥挤很多。
张诚这个巩侯,当然有资格在长安城搞一个巩侯府,皇帝给的府邸比淮阴侯府还要大上一些。但是张诚给拒绝了。
搞什么。两口子在长安城,还得一个人住一个府?是搞我吗?这个夫妻分别封侯,看起来就诡异,扶苏是不是没憋着什么好心?
所以长安城只有圜阳侯府,没有巩侯府。小点就小点吧,又不是不能住。
张诚带了自己的长子张启明来长安见见世面,也顺便和母亲团聚几天。
一家三口在三进院落的饭厅吃着晚饭。张启明看到母亲大了肚子,知道是又要添小弟弟小妹妹了,就有点害羞的安静的和母亲保持距离。
两夫妻的话题相当平淡,无非是围绕着巩邑当前治理和业务发展情况。很多内容赵杏儿是通过简报了解,张诚亲口所说的情况,就又不一样。
张启明支棱着小耳朵仔细的听着。巩邑的很多事情他当然也是见到听到的,但是自己父亲对母亲亲自所讲的,深度和水准又不一样。这些对话包含着对产业的洞察、对未来发展的规划,当然,这张桌子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不能对外面讲的,张启明给两人做了很多年儿子,自然知道轻重。
吃过饭,张启明被带到东厢房自己的卧室休息,张诚拎着一罐稠酒,随赵杏儿到前院的圜阳侯的书房,两个人要继续聊一下。
“两件事,一件是匈奴使者要求陛下兑现刘邦签署的白登密约。陛下已经召陈平回来问话,一方面了解密约的详情,一方面了解一下匈奴的情况。”赵杏儿坐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调整着桌面台灯,桌上堆叠了好多文件档案资料。
张诚点了点头。这件事有所耳闻。
“第二件事,匈奴使者代表单于求娶长公主。”
张诚抬了抬眼睛:“长公主?”张诚久居巩邑,对长安这面的称谓了解不是很多。
“赵芃。”
张诚点点头,公主是皇帝的女儿、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妹、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姑。赵芃确实是长公主,不过自己对赵芃的印象,经常会停留在当初那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闯入自己在咸阳城的那个二进小院的时候。
“这么急请侯爷回来,是这两件事我拿不定主意,要听侯爷的意见。另外这两件事都比较重要,估计陛下也要垂询侯爷,所以早一点回来,事情没有了解之前,侯爷就还是留在长安。”赵杏儿摆弄着桌上的纸笔。
“你怎么看?”张诚没有说自己的想法,把球踢回来了。
“白登密约我没见过,有没有这东西都不知道,汉臣很多人都说不知道这事儿。萧何保持沉默,估计他是不想说。我还记得当初白登密约签署之初,我们在张村以此为由起事。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做了皇帝,大家该封侯的封侯,该拜相的拜相。就不知道陛下和大家如何打算了。”
“你的看法呢?”
“一场战争要花好多钱,匈奴幅员万里,骑兵来去如风,打匈奴要比打百越难得多。如果从财务角度讲,拿我们多余的粮食,去避免一场战争,似乎是划算的。”台灯灯罩投射的阴影,掩住了赵杏儿的面孔,张诚只能听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表情。
“朝议是什么样的?”张诚觉得自己胸中堵得慌。
“陛下没表态,问我的意见。侍御史李惮插嘴说数十万石粮食送给匈奴,总好过两国交兵。”赵杏儿平静的说。
张诚觉得还有故事:“皇帝问你,结果侍御史插话?”
“嗯,我把一柄笏板扔过去,砸到他的额头,开了道口子。”赵杏儿静静的说。
“啊……”张诚张大了嘴巴。旋即大笑。“圜阳侯好威风。”
“小小惩戒,朝堂之上,说话做事都要有规矩有次序的,没轮到他他乱插话,居然敢插我的话,这种人不得给他长个记性?也要满朝勋贵都长个记性!我这次生产,多多少少要休息几个月,几个月不在朝堂,怕他们忘了我的威风,所以找个机会立一下规矩。他算是倒霉。”
张诚了然。也知道赵杏儿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其实并不容易。要比一般男子更强悍才能不受欺侮排挤。用笏板砸人的操作,是有点过分,但是也实属无奈。
“所以你是怎么回陛下的?”张诚关心的是赵杏儿在朝议上的口径。
“我说了,今年的预算都已经安排下去了,没有多余的粮食给匈奴,一粒多余的都没有。”赵杏儿在灯下看着自己的指甲。
“朝廷险恶,要不然,这个计相咱就不做了?”张诚说。
“大秦计相,我不做,谁做?”赵杏儿的声音如铁一样又硬又冷。这是专业人士的自傲。“需要辞去的时候,我自会辞去,不过你我两人总要有一人在长安朝廷上,还是我替你在长安做些事情吧。”
“其他人怎么说?”张诚问。
“没说。我揍了李惮以后,这个话题就打断了。皇帝赏赐我一根新的笏板,我看了一下,手感还是不错的。我提议加封赵芃汤沐邑,皇帝也准允了。散朝之后,蒙恬大哥一路陪我回到府门前才走,路上什么都没说。”
“老狐狸怎么说?”张诚问。赵杏儿一笑,知道老狐狸指的是张苍。
“我动手以后,张相就说了一句‘侍御史李惮君前失仪,请检点言行,依序发言!’别的一句都没说。”
“皇帝赏赐你笏板之前还是之后说的?”
“我动手以后说的。”赵杏儿莞尔。
张诚也大致了解了朝廷的风向。和自己的态度相差并不大。包括赵杏儿的“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这样明显的胡说八道,态度都是一样的。
几位大人物就没打算考虑白登密约。
“赵芃和亲的事情,你怎么看?”赵杏儿还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和亲,当然不同意了!”张诚向后靠坐在大椅子上,很确定的说。
第8章 赵芃的态度
张诚不同意赵芃和亲,这事儿赵杏儿并不意外。
赵芃对张诚的情感是什么样的,赵杏儿是知道的。张诚对赵芃始终没有态度,赵杏儿也了解。自己活着一天,赵芃大概就不会进张家的门,自己如果不在了……
如果不在,那就爱咋咋地吧!
至少自己的两个孩子和赵芃相处都还不错,天天叫着芃姑姑的,不就是这两个没良心的?
但是说到赵芃和亲,张诚直接就说“不同意”,这话就有点霸道了。张诚何时还能干预赵芃的婚事了?你以什么身份干预赵芃的身份?
赵杏儿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就觉得这话题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说:“挺晚了,早点休息吧。”
张诚以为这个话题还要深入聊几句,就这样被人掐断了,还有些发懵。
在侯府主卧室的床上,黑暗之中,赵杏儿握着张诚的手,说:“但是,如果赵芃做了匈奴的阏氏,就能掌握一个庞大的国家,以赵芃的能力,成为匈奴草原的女王,也不是不可能……”
张诚在黑夜中叹了一口气:“那要看赵芃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中原的女子,为了和亲远离家乡,生活在羊皮帐篷中,天天烧牛粪煮饭吃……我是反对的,不止是赵芃,随便哪个女子,被送去和亲,我都是反对的。”
在黑暗中,赵杏儿眨眨眼睛,对张诚的话却并不完全相信。
赵芃回到长安,住在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自有一般宫人侍女。但是这座府邸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公主大多数时间是在巩邑,偶尔回到长城外的新秦中,只是有事回到长安的时候,才会在长公主府邸暂时住上那么一两天。
但是就算公主一年只在这里住上几天时间,这座府邸全年都要有一大群侍女仆役照管。随时准备公主回到府邸来。
就只是,虽然这座府邸人数比公主在巩邑的那座别业人数多得多,赵芃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冷清。
赵芃第一个去见的是皇兄,皇帝介绍了匈奴使团来求亲,以及随后月氏、夜郎国求亲的情况。只问了一句:“你怎么想?”
“皇兄怎么想?”
“无论身高还是年龄,你也早就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也是做兄长的无能,耽误了你。”说起赵芃的婚事,扶苏确实是满怀歉然。赵芃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了,没有能安排赵芃出嫁,是兄长未能尽到责任。
“不怪兄长,是我嫁不成。”赵芃淡然一笑。
皇后看着自己的小姑子,有些事情模模糊糊知道一点,这个嫁不成听起来让人心酸。
“你哥哥是大秦皇帝,这天下的好男子任你挑,喜欢谁,就说给你哥哥。”皇后说。
“没用的……”赵芃说。扶苏也说了同样的话,两兄妹异口同声,于是整个殿宇中就安静了下来。
“要不考虑做一个王夫人或者单于夫人?”扶苏小心的问。
“我和他们不认不识的……”赵芃望向大殿之外,远山如黛,那里是南山(秦岭)。
“如果喜欢权势,嫁过去就可以得到一个国,以后就能像宣太后一样手握大权……”扶苏小心的说。这位宣太后是大秦后世帝王敬畏的老祖母,压得好几代秦王透不过气来。
“宣太后也不见得快乐……”赵芃淡淡的说。
扶苏哑然。
“皇兄需要我嫁给谁吗?”赵芃反问。
这个问题有点诛心,但是扶苏却不需要掉入这句话的陷阱:“没有,皇兄不需要妹子的婚姻来笼络谁。”
赵芃想:“我倒是真希望你能用我笼络某人。”
口中回答的却是:“那么我就在皇兄面前任性一下吧!”
次日,赵芃去了圜阳侯府,请张诚回避以后,和赵杏儿谈起了匈奴。
“感谢杏儿姐为我说话,终究是杏儿姐真的心疼我。”赵芃道。
“说不上心疼,只不过是要知道你的意见,如果你愿意嫁,我也是支持的。”
“那么杏儿姐是希望我嫁到匈奴,还是留在大秦呢?”
“还是那句话,你想要什么,我夫妇都会支持你。”
“我想要什么你都支持?”赵芃找到了这句话的漏洞。
赵杏儿皱着眉看着赵芃的笑脸。片刻,赵芃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所想的那句话终究不能当着赵杏儿面前说出来。
“巩侯的意见呢?”赵芃还是小心的问这句话。
“张诚一开始是不同意。”赵杏儿说。
赵芃面露喜色。
“不过他说的是,任何中原女子都不该为了和亲远嫁。”
赵芃点点头。
“但是我问他,如果赵芃就想要做单于的阏氏呢?如果做阏氏有匈奴人说的那么好,毕竟可以掌握整个草原,他就不吱声了。”赵杏儿叹了一口气。还是定定的看着赵芃:“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匈奴、月氏、夜郎,要么就没有男人要,要来就一下子来这么多,还真难选,杏儿姐你给我个建议呗?”
赵杏儿看出来了,这丫头就是来搅浑的。
“太尉的长子似乎也很喜欢和你亲近呢,就是年纪小一点,右相大人的儿子也有和你年龄般配的,你也都可以考虑一下,大秦未婚男青年也有不少好的,喜欢谁你跟我说,我就算挺着大肚子,也会帮你奔走一下……”
赵芃想起蒙铠,心中一阵恶寒。有这事儿吗?以后还是离他远一些,这些个男人都不能招惹,什么就喜欢亲近,韩信当初也是这样,怎么就看出门当户对来了。
说来说去,就张诚一个是不怎么好女色的,结果也太不好女色了!
唉。有点愁呢。
草原……草原也不错,草长鹰飞,纵马横行。赵芃还真的有点喜欢草原的生活呢,现在搬到巩邑,其实也是不得已,不是非要离张诚这么近,是因为只有巩邑有这么充沛的电力、能够为纺织厂提供支撑。
真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朝会的时候再说吧。不过到时候,杏儿姐你还是要支持我啊!”
“到时候再说吧。”赵杏儿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转了什么心思,就懒懒的回答。
第9章 死也不会说
陈平站在大殿正中。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审视。在刘邦的朝廷中,没有人敢这样质问陈平。所有人都知道陈平是毒士,形容陈平只有十六个字:心思深刻、性格狭隘、品性卑劣、有仇必报。
被陈平盯上的人,都不能善终。
在刘邦手下,陈平一直掌握着一大笔无需申报用途的资金,陈平用了四万两黄金,实施反间计,导致项羽手下第一谋士范增最后弃项羽而去,最后项羽众叛亲离,实力大减。
陈平也是刘邦捉韩信事件的主谋。从定计到实施,都是陈平主谋,甚至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陈平早就在韩信身边埋下了钉子,韩信到底有没有反叛之心,陈平清清楚楚,在既没有迹象也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陈平以皇帝刘邦为饵,以巡狩云梦为借口,诱骗韩信前来陈县,最终韩信身陷囹圄。
若没有赵杏儿亲自出手,淮阴侯韩信现在就只是长乐宫钟室地下的一堆枯骨了。
刘邦亲自领军追击韩王信的时候,刘邦没有带运筹帷幄的张良,身边唯一的谋士就是陈平。身陷重围的时候,陈平只身深入匈奴大营,通过匈奴阏氏的门路求见了冒顿单于,以贿赂匈奴的方法达成了所谓白登密约,换来匈奴退兵,保下了刘邦的性命。
刘邦给的回报也是非常高的,陈平先后两次封侯,从户牖侯到曲逆侯,最后封邑总数达到五千户,在汉初的一干功臣中。陈平的封邑规模也是非常靠前的。等到白登山解围,回到长安之后,陈平的权势一时无两,就算是刘邦身边的一干重臣,面对陈平的时候也都要低头俯首。樊哙周勃这样的莽夫,在陈平面前连大点声说话都不敢。
可是今天,侍御史那面一个一个问题扔过来——白登山之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为中军谋士、护军中尉,你的职责是什么?为什么刘邦带着你会陷入重围?重围之中你是否行使了必要的职权?被围后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理由去私下会见匈奴阏氏的,刘邦知情吗?刘邦授意了没有?你当时携带了皇帝赐给的印信符节没有?你和阏氏都说了些什么?阏氏为什么会见你、匈奴人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你?你为什么要见阏氏而不是单于?你是不是喜欢和已婚女士打交道?听说你在家乡的时候和你嫂子通奸,这事儿有还是没有……
各种问题一个接一个扔过来,很多话题都近乎于直接羞辱了。
陈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孤单,不啻又一次身陷重围。
原来以为御史府的这些侍御史和皇帝、丞相经常唱反调,多多少少对前朝的臣子有一点尊重,现在看起来,这些狗东西就是疯狗,谁都咬。
难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吗?你们屁股后面都是干净的吗?
陈平的目光冷冷的扫过侍御史。终于有人想到陈平曾经主持过大汉的谍报工作,这些所谓的谍报可不光是针对外敌的,有传说说陈平在朝臣身边也安插了很多人。
于是侍御史开始闭嘴。
御史大夫赵尧也面沉如水。
“叫你来,主要是想知道白登山密约的具体内容,都承诺了什么,用的是谁的印信,文书原文是什么。这份文书有没有存档?”张苍问。“此事我详询过萧丞相,萧丞相说,并没有见过这份文件,密约执行一直是陈平你在做。”
陈平满心愤怒。萧何这个狗东西!
当然没有文件存档,这是一份让汉皇丢尽颜面的条约,怎么可能有被朝臣看到的文本呢?这份密约基本上就是一项口头约定,即便有文字,也早就毁掉了——至少在大汉这面是不存在正式文件的。密约兑现,走的依然是陈平掌管的秘密经费那部分,由陈平全权调度,全程没有任何档案、账册,没有任何痕迹。刘邦表示说陈平你去做,我不问内容。
当然,这样口头约定不留文字的好处,就是陈平在其中可以使一些手段,千金过手,怎么可能不沾一点油呢?
这才是陈平常年把持谍报工作的最大动力。
“白登山之约,没有文书,如果说有,也算是有,但是就只是一句话……”陈平说:“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
就是说双方以长城为界,互相不过界不侵犯。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主动要求和对方分清疆界,做出保证自己绝不过界干涉,这已经是极大的屈辱了。从来没有人能逼着始皇帝签署这样的条约。但是刘邦就能。
始皇帝征伐南越,一战失败,那就再战,无非是征发更多士兵、修通更多水路陆路罢了。只要多花时间多派人,没有皇帝打不下来的地方。
刘邦当时垂垂老矣,就不敢吹这样牛逼。
“除此而外,就是每年要向匈奴运输粮食几何、布匹几何、工匠几何、女子几何……”陈平缓缓的说,坦白这些内容的时候,当然也觉得羞耻。但是彼时形势比人强,全军被围,是用未来的粮食物资人口换当下的性命,这有什么可说的?
“还有,就是要送皇室的公主——皇帝的妹妹或者女儿给单于为妾室……”
坐在赵杏儿身旁的大秦长公主赵芃抓紧了自己的衣襟。这种屈辱的条件,皇帝也敢答应!也能答应?两国交好,缔结为婚姻之国,春秋战国时期也不少见,但都是有来有往,你送女儿过去,对方送女儿回来,互相为翁婿,各论各的。单方面送公主给对方做小老婆,这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平等的外交关系。
“那么,刘邦履行了这样的条约没有?”扶苏不紧不慢的问。
“履约了。粮食物资工匠,经由臣下的手,都送过去一些。但是公主……皇帝没有妹子,公主只有一位鲁元公主,当时已经成为赵王张敖的王妃,吕后不同意送女儿去匈奴,所以用的是宗室的女子。”
“宗室?刘邦的侄女吗?”张苍问。这事儿他知道,所以是明知故问。
“是……皇帝赐北征韩王信的重臣娄敬姓刘,为刘敬,所以送去的是刘敬的女儿,再后来就送的是宫中的宫女,皇帝认作是自己的义女,以公主身份和亲。”
娄敬!和亲这个馊主意就是娄敬提出来的,最后送去的是娄敬的女儿,这算是自作自受了。
“这些物资,可有账册、经手人都是哪些?”赵杏儿关心的是这个,这是一笔烂账,始终查不到这些东西的下落。也不知道经手人的情况。
“臣下负责谍报工作,我们谍报有一个原则,就是所有一切都是隐秘,臣下不能泄露下属的名单和具体经手情况。这些事情,臣死也不会说。”陈平咬了咬牙,说出自己的态度。
涉及到的钱财成千上万,这些账册不能审,审了就要死人的,谁泄漏了名单,谁就是整个谍报系统的仇敌,哪怕是陈平,也不免身死族灭,所以咬紧牙关也要挺过去,哪怕就是自己死了,这事儿哪儿说哪儿了。这些谍子会看在自己咬紧牙关的情分上,不至于对自己的子女家人做什么……
“你和匈奴人打交道多,那么陈平,匈奴又派使臣来长安,要求兑现条约,以你的经验,你以为我朝应该如何应对?”扶苏问。
第10章 公主有话说
“臣下久已不在中枢,朝中事务,臣下没有资格参与,眼下臣下在大秦糖业负责地方生产管理事务,谈桂林土着臣能知道,朝廷如何处理匈奴事务,臣下没有发言权。”陈平沉着脸回答。又行了一个礼。
陈平也算是风度翩翩,礼仪周全的人物,这一番举动无可挑剔,这句话却满含怨恨。
我已经被你们排挤走了,这种破事儿我不掺和了,你们爱咋咋地!
再说,现在在糖厂的这份工作挺好,活少钱多没性命之忧,现在你们想让我回长安来我也不回来了。
脑袋别裤腰带上,奔波劳苦拼命半生才能拿到五千户,还不如躺在糖厂的大椅子上,吸那些土人的血来的爽快。
“那么诸卿,匈奴要求我朝履约白登之围的要求,你们怎么看?”
“既然没有书面的证据,双方君王又没有盟誓,就只是随口一说,那自然可以不理会。”奉常先表态。
“就算有盟誓有盟约,也不需要理会,所谓新朝不理旧账,城下之盟受人胁迫,怎能作数?何况我大秦何时有过贿赂敌国的先例?”大殿一侧,一个声音响起。那个几案的位置靠近大殿的柱子,说话的人在巨柱的阴影下,让人一时看不清面貌。
御史班列哗然,朝堂之上,有人直接说出来“新朝不理旧账”这事儿,虽然事儿可以这么干,但是有的话不能这么说,你说出来就太不要脸了。侍御史们交头接耳,纷纷说这是哪位大臣,这么不知羞耻。
张苍和蒙恬却知道说这话的就是张诚。张苍摸了摸胡子,微微笑了一下,张苍深以为然。白登密约没有经过丞相,是皇帝私下和对方达成的协议,本来就没有合法性。再说,大秦凭什么要承担刘邦搞出来的这些烂账?
朝廷上的每一份文件,都要由丞相府撰写,皇帝确认才能生效。皇帝自己是不能直接写诏书、法令下发的。这是规矩。始皇帝都不会这么做。刘邦算个屁。
白登密约绕开丞相府,挑战的是萧何代表的丞相和朝廷的权威,难怪萧何对这事儿一声不吭,装不知道。
刘邦也是以谍报部门秘密经费的渠道调拨了那些物资。至于宗室女和亲匈奴,走的是宗室的渠道,宗室嫁娶,不归丞相管。整个白登之围,就是这样绕开朝堂的私下交易。
蒙恬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不想和匈奴达成任何协议——如果有协议,也必须是匈奴割地赔款的协议。老子在边疆荒僻之地熬了那么多年,为啥?不就是为了顶住匈奴,机会合适的时候咬上一口吗?还以长城为界?长城是老子修的,我想修到哪儿就修到哪儿。更何况,长城外我们也已经开始建定居点了,难道还要撤回来不成?
大秦什么时候会嫌土地多?从来没有的事儿!匈奴万里草原,放放羊也是好的。虽然秦人现在也不太适合放羊,大多数秦人还是喜欢种地。但是可以抓匈奴人来给我们放羊嘛!张诚说得对,不能承认这份密约,草原上的羊肉多好吃!
“既然密约不作数,这和亲……”
“和亲的事情,臣有话说。”却是一个女声。众人都往那面看过去,却是挨着赵杏儿坐下的赵芃。赵芃本来在朝堂上并没有位置的,但是长公主是按照彻侯待遇的,如果长公主自己要求,也是可以参加朝会的。
侍御史们警惕起来,赵芃亲自下场?
没有女子愿意和亲。无论是公主还是宫女,去苦寒的草原给游牧民当老婆,肯定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是朝廷可以以大义压下来,说是为了天下太平、为了万民安宁等等。还可以编一些理由,比如说嫁给匈奴单于就可以有睥睨天下的权势……
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女子远嫁千山万水之外,一生再不能回来,那受什么委屈、被怎样虐待,就都没地方诉苦。沦落到草原上,真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和亲如果是好事情,为什么匈奴人单于不把自己的妹子女儿送到长安来?
前几天的朝会上,很是有一些侍御史或明或暗的支持送长公主去和亲的。本以为这种事情也由不得长公主,皇帝耳朵软,当场下了决定,事后不好反悔,也就把长公主送出去了。没想到长公主今天参加朝会了。
和赵杏儿坐在一起!
赵杏儿可是敢在朝堂上飞笏板砸人的娘们儿!
说到笏板,赵杏儿、张诚、赵芃今天手里拿的笏板好像不太一样呢!象牙笏板的角上明晃晃的,闪烁着金属的光芒。笏板背面从头到脚还有一根筋!看起来是用青铜包裹了笏板的四角,在笏板背面增加了一根加强筋……
这还能叫笏板吗?这是武器了!这东西要砸到人的额头上,怕就不是划个口子、流几滴血那么简单了,这能把头骨敲出一个窟窿来。
赵芃举起笏板遮住自己的视线,对着皇帝行了一个礼。
扶苏好容易忍住没笑。
这种加装了金属护甲的笏板,亏赵杏儿他们能想出来,是赵杏儿的意思还是张诚的意思?自己妹子不擅长器械,这事儿看起来还是张诚的手笔,反正张诚干什么赵芃就一定会跟风,这个小妹没治了!
“长公主有何话说。”
“朝堂之事,臣妹本来没有讨论的资格,但是既然匈奴、月氏、夜郎都求娶臣妹,臣妹想和他们谈谈。”赵芃说着行了个礼。
“就算和亲也未必需要你远离长安,朕也可以选宗室之女,或者从宫中选女官去匈奴的……更何况,巩侯刚刚不是说了,新朝不理旧账,这事不作数。”扶苏沉声说。
“臣妹以为,和亲倒和这个密约没什么关系,男婚女嫁礼教大事,外邦王者求娶臣妹,也是臣妹的荣幸……”
满朝的人都精神了,芃芃公主这是想去草原当女王了吗?
“所以你……”
“但是盲婚哑嫁可不行,臣妹不排斥嫁人,如果男子是天下英雄,就是远嫁外国也没什么关系,但是嫁人之前,臣妹想多了解一下这些国家……”
朝堂上已经闹哄哄了。
只有扶苏还保持镇定,从丹墀之上向前倾斜了身体:“那么你想如何了解?”
“考个试吧,让臣妹知道这些国家的家底如何,有什么诚意,我若是嫁过去,能得什么好处!”赵芃说,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就像是工坊管事的竞聘上岗,或者是大学研究院的答辩那样!”
第11章 您是怎么扔的?
外国使者来求亲,公主要和使者们面谈,了解一下对方彩礼情况。这事儿不合惯例。
但是这次是三个国家都想求娶这位能干的公主,而且和外国结亲这事儿,以前也没有过,哪有什么惯例呢!
所以虽然奉常、典客都表示为难,侍御史表示匪夷所思、切切以为不可,扶苏和丞相都觉得头疼,赵杏儿吃惊的看着赵芃找不到话可说,但是在赵芃强烈要求之下,这个看起来很奇怪的要求,居然也就通过了。
考试包括两部分,公主说,第一部分是面谈,公主嫁人前想了解一下那个国家的情况,了解一下远嫁以后的生活。第二部分是考试,公主要出题,能答出所有题目的,公主会考虑。
也不知道公主是怎么想出来的这种图兰朵剧情,有这么些古怪的花样。谁也不知道,公主到底是真的想嫁人,还是闲极无聊要搞些花样消遣这个天下。
关于匈奴要求履行白登密约的第二次朝会,就在这个闹闹糟糟的气氛下结束了。
散朝的时候,皇帝留下了巩侯夫妇,赵芃死乞白赖的留在了队伍最后,看看皇兄到底想要和张诚赵杏儿谈什么。皇帝居然也没反对。
皇帝目送所有朝臣离开大殿,然后就从丹墀上走下来,走到张诚面前,抓过那个加料的象牙笏板翻来覆去的看。
侧过笏板来,对着柏木巨柱敲了一下,包了金属角的象牙笏板居然在木柱上敲出一个坑来。
“你们可真狠啊!”扶苏叹息了一声。
“象牙易碎,这玩意儿这么贵,我家赵杏儿还毛手毛脚的,今儿磕坏一个、明儿磕坏一个,臣下有多少家产也不够这么祸害的啊!”张诚赔笑。
加装金属包边的象牙笏板,这就是一种示威,是展示武力的表现。告诉对方我不仅有勇气摔笏板,我的笏板还比你的笏板更硬!
是胡闹,也是强硬的表态。
“上朝呢,非要搞得这样剑拔弩张的吗?”扶苏叹气。
“您不觉得侍御史们今天的话都少了很多,耳根清净了吗?”赵杏儿浅笑。
“他们说话是不中听,但是那也不能阻塞言路啊!朕又不是桀纣那样的昏君!”扶苏白了一眼。
“皇兄,你看这个笏板我也有!”赵芃递过手中的包边象牙笏板。扶苏接过来,手中一沉。这种笏板能有四斤来重。比寻常的象牙笏板要重一倍,你们拎着这个笏板上朝,真的就不累吗?
“张诚说,批判的武器比不上武器的批判!”赵芃抡着这个包边笏板,笑嘻嘻的说。赵芃一定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张诚说过的每一句话。
“有道理……嗯……都是什么歪理邪说,朝堂上还能动刀子决斗吗?还武器的批评,把朕的朝堂当成什么了!你们都收敛一点啊!尤其是赵杏儿,都这么大肚子了,稳重一点不好吗?还动手动脚的!”扶苏对这几个人也是没招。
“我们注意。”张诚说。
赵芃觉得这个“我们”也包括她在内,心中窃喜。
“对了,留赵卿一下,朕是有一个问题要请教。”扶苏这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
“陛下请讲。”赵芃也收敛了笑容。恢复到君臣奏对的状态。
“就是那个,上次,你用笏板掷李惮那次。朕在上面看到,笏板飞的又远又稳,你是怎么做到的,朕后来试了几次,都扔不了那么远……”扶苏虚心请教。
“您是怎么扔的?”赵杏儿问。
扶苏接过张诚手里的笏板,比划了一下:“朕就是这么扔的啊!”
赵杏儿笑了,阴森的大殿都好像进来一缕阳光:“不是这样扔的,要这样……弧面向上……”赵杏儿手中的笏板挥出,弧面向上,和扶苏的动作果然大不相同。
“弧面向上?”扶苏疑问。
“嗯,这样符合空气动力学,弧面向上,在空气中飞行,上下的空气流动速度不一样,就给笏板一个向上的升力。能飞的更远更稳一些!”赵杏儿解释着其中的科学道理。
“所以你打人,里面还有物理学原理了?”扶苏愕然。
张诚和赵杏儿相视一笑:“知识就是力量!”
“嗯,是知识和空气动力学打的李惮,和杏儿姐没关系。”赵芃在旁边补了一句。
扶苏下决心,等一下要去隔壁那个有厚地毯的殿宇,好好试一下这个空气动力学。
走在空荡荡的未央宫道路上,赵芃扶着赵杏儿的胳膊,隔着赵杏儿对张诚说:“张诚,考试题目你得帮我想。”
“怎么想?”
“当然是那种谁都答不出来的题目了!难道我还真要跟着嫁到外国去?”
第12章 公主的考试
长安城传出消息,说域外三国——匈奴、月氏、夜郎分别向皇帝提出求娶长公主的要求。长公主为公平起见,决定采用考试的方式对三国使臣进行测试。
这是今年最让人震惊的一个消息。
就有长安人问:“如果公主要通过考试来选择夫婿,那么秦人是不是也可以参加?”
旁边的人就嘲笑他:“癞蛤蟆就不要想吃那个天鹅肉了。你什么身份,还有资格参加公主招婿的考试?公主招亲总要门当户对,这三个域外国家,求娶公主的也都是君王。虽然这些国家可能比较远,也可能没有大秦这样文华富丽,但是 好歹人家是国王——你是个什么身份?”
不过很多黔首百姓就很是关心,这公主考试要考那几道题?自己能不能答出这些题?如果自己能答出这些题,那是不是等同于自己也能娶公主了?
考试并没有那么复杂,使臣要先参加公主的面试,面试是封闭的,但是不是一对一的,而是有包含公主在内的若干考官,在一间屋子里向使臣提问。
考官包括丞相张苍、太尉蒙恬、化妆成蒙恬侍卫的韩信、计相赵杏儿、化妆成赵杏儿秘书的张诚、赵芃本人。
这个阵仗,一看大秦就是非常认真的。丞相是最高级的文官、太尉是最高级的武官、计相是对公主未来夫婿财务情况特别关心的一位官员。
问题也并不会很难,这一堂面试考的是该国国情,问题相当轻松,使者都能回答出来。每个使者都认为,公主这样的面试,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未来夫家的财富情况,评估一下自己远嫁过去以后的生活水准。
问的都是:你国在哪里,距此有多远?你国开国国君是哪位,距今有多久?几代人了?讲讲你国建国的历史吗?你国国王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了?之前有几个妻子,现在有几个妻妾。他是怎么当上国王的?国王有哪些亲族,朝中有哪些大臣,你国有多少人、多少军队?你国有哪些邻国,和邻国关系如何?你国有多少人口、多少军队、多少税收?你国人民都吃什么,百姓生活如何、贵人生活如何?
好多个问题,公主娓娓问来。公主说话很亲切,很温和,也很善于提问,所以使者也很愿意和这个公主交流,竹筒倒豆子一样,一项一项就都回答出来了,唯恐公主不满意,还旁征博引,讲的比公主想知道的要更多。
每个使者都亲自感觉到公主的真诚与认真,公主对自己的国家真的很有兴趣,真的在很认真的考虑是否可以生活在自己的国家。
所以……
所以当使者的面谈结束以后,赵杏儿从现场的记录员手中接过记录内容看了一遍,随手递给了太尉蒙恬,甜甜的笑:“太尉,您看还缺些什么不?”
听了全程的蒙恬已经不需要看这些记录纸了,淡淡笑了一下:“挺好。干得好。公主亲自做谍子,这谁能想到?”
是的。这就是赵芃在做的事情。
既然好死不死你要求娶公主,怎么能让你白来一趟?查一查你的家底总是没问题的。
对方国家的使节主动吐露的内容,比自己派谍子过去千辛万苦打听的,总要容易一点。虽然这些内容不可全信,但总好过完全没有。
敌国情报,落在蒙恬手中能起到多大作用,那还用说?
什么?你说匈奴月氏夜郎不是敌国?我大秦就没有友邦!
这次面试,有几位专业人士站台,自然可以判断使者所言的真伪,哪些是真话、哪些是隐瞒和伪饰,哪些是夸大其词,别人看不出来,张苍蒙恬还看不出来吗?赵芃身边的这几个人看起来像是个亲友团,实际上就是个调查组。
消息汇报到宫里的时候,扶苏看了看汇总的内容,把这几卷纸丢在案子上。自己这个妹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这都是跟谁学的?这都经历了些什么?
面谈是为了从对方手中取得情报,笔试则是为了劝退。
笔试的理由是“了解贵国上下的聪明才智,公主不喜欢无知的蠢人。”
题目有三道。
数学题是一道一元四次方程的求解。
物理-化学的题目是一道实用性很强的题目:电灯泡中需要充一种不能助燃不能氧化的气体。这种气体在空气中占比约78%,问如何取得这种气体。
机械的题目也不难,并不要求设计一个机械,而是给出两个机械设计的方案,请答题人比较这两个方案:
现有两种设计,皆可将柴火燃烧之“热力”转化为推动石磨旋转之“机械力”:
设计一:于火上置一铜釜,盛水。釜顶引出一竹管,将喷出之蒸汽引导至一小轮叶片上,冲击叶片使其旋转,从而通过齿轮带动石磨。
设计二:于火上置一精钢所制密闭坚罐,内盛少许水。坚罐同样引出一管,冲击叶片轮,但其罐内压力十倍于设计一。
若两设计所用柴火之多寡、之种类完全相同,燃烧时间亦相同。
请问:设计二最终能推动石磨转动的圈数,是否是设计一的十倍? 请详尽解释其中缘由。
三道题目都是由张诚所出的。按照芃芃公主要求,三道题目必须是对方根本无法得出解的,而又是有答案的。一个“我不知道答案”的题目,就太没有诚意了。
当然,三国使者都交了白卷。
公主也只好派出自己的侍从“很遗憾的”拒绝了三个国家求亲的要求。公主说的是:“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不在一个水准上,以后没法相处,所以大家不要勉强彼此了。”
使者说,你的题目就是故意为难我们,你毫无诚意。
公主的侍从说:怎么可能,这样的题目在我国的大学里,都只是普通学生学习研讨的内容,虽然难一些,但是也没有难到完全无人可解。如果把这三道题挂到我国的大学里,必然会有人给出答案。
那道数学题,赵杏儿是随手可以解答的。提炼氮气的方法,赵杏儿对这方面不熟悉,但是听到这道题目的陈破甲用了小半天就设计了一个实验装置,从空气中分离出氮气来。听到这个消息的李灵,立即带着胡玄去找陈破甲,要买下这个技术的授权。
陈破甲说:“这只是个很粗糙的装置,确实不含氧气了,确实是以氮气为主的,但是手法很粗糙。”
“巩侯曾经说过,一个笨办法如果有效,那它就不是一个笨办法。”李灵说。
陈破甲就大笑。说办法其实蛮简单的,就是用碳在空气中燃烧,然后把这些燃烧的空气通过石灰水,再得到的气体基本上就是氮气了。原理是石灰水吸收二氧化碳。
“这个方案存在风险,就是如果碳燃烧不充分,最后制备的气体中会包含有炭气。会导致中毒。另一个问题是会含有一定量的水蒸气。不过水蒸气你可以通过生石灰吸附之类的办法继续去除……”
陈破甲随手绘制了一个反应装置的草图,何处燃烧、何处放置石灰水、何处收集气体、何处进行干燥吸附。
“有个原理就成,我们慢慢调试。”胡玄要的就是这个原理,至于调试……机械工程就是干这个的,设备可以不断改进。“有了这个,电灯泡的寿命就能提高好多倍!”他确定的说。
至于那道机械题……
实际上是个认知陷阱。没有研究过热力学原理的匈奴人,是不可能想通这道题的。
第13章 驱逐使臣
月氏和夜郎的求亲,本就是使者临时起意,有枣没枣打一杆子。没有结果,使者也不以为意。反正没损失不是?
匈奴的使臣情况就不同。
匈奴被韩王信引诱南下,集合匈奴诸部三十万大军在雁门关内围困刘邦七天,各部落出兵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冒顿单于信誓旦旦说和汉朝达成密约,以后年年都会送金银财宝和米粮布匹来匈奴。结果就只是刘邦脱围的时候给了一批黄金宝物,第一年送了一个娄敬的女儿过来给单于做小老婆。陈平安排了第一批的粮食布匹女子。之后就没有下文。
再之后,通过边境商人打听到,说大秦复国,刘邦被杀了。大汉没了!
那说好的粮食布匹女子工匠,就再也没送过来。
冒顿单于感到自己被骗了、被羞辱了。
而各部为了追随冒顿南下,付出的代价也各自不小。整个部落被单于忽悠南下用兵,马匹牛羊勇士出了无数,结果一点好处都没得到。这些部落对单于颇有怨言,眼瞅匈奴的草原联盟不稳,这才派了使团南下,来找秦国皇帝来讨个说法。
朝廷上,既然定调了新朝不理旧账的原则,又有丞相府认定,不仅仅刘邦是伪朝皇帝,这个皇帝私自签订的密约在伪朝也不具有合法性,和匈奴的这份密约就完全没有承认的必要,而所谓和亲,如果作为密约的一部分,是完全合法,如果作为普通的男女婚姻之约,则女方本人和家庭对对方没看上,谁也不能强娶。
索性连匈奴使团带来的国书都原封退回,典客对匈奴使臣说:“匈奴国书不符合礼仪规制,大秦不能接受,自今日起,匈奴国书只能使用八寸长的木简,起首称谓需以外邦诸侯对天子礼仪,不得违制。”
匈奴使臣勃然大怒,当场就拔出剑来要砍了典客。
大秦的哪有纯粹的文官,典客也曾经有过军中经验的,朝廷选官,文化素养如何不提,至少都是身材高壮相貌堂堂的,这就当场拔剑打掉匈奴使节的佩刀,一柄三尺长的环首大剑剑尖就直抵匈奴使节的咽喉,再进一步就血溅当场。
匈奴使团就要闹事,结果整个使团被廷尉派来的执金吾围起来,然后就是中尉韩信抽调了两千重甲武士,携带强弩围住了匈奴使团,一个小队进入馆驿,把匈奴人携带的武器、盔甲搜刮一空。弓下弦、刀磨去锋刃,装进大木箱子,贴上封条,说出境的时候自会还给你们。
没有武器的匈奴人,就如同没了爪子和牙齿的牧羊犬一样,没有任何危险。
因为匈奴人试图冲撞朝廷衙署,按律是重罪,但是考虑到他们身为使臣,两国相争尚且不斩来使,因此匈奴人被勒令限期离境。韩信调用了棘门大营的五千骑兵,押送这一支使团,立即清理使团随行的物品,一路护送东去北上代郡,从雁门关离境。
在雁门关外,押送的军官将贴有封条封锁了匈奴人武器的大木箱子交换给匈奴使者,说此处之外便是草原,你们回去吧。告诉冒顿单于你们所见所闻,大秦皇帝回来了,伪朝皇帝所签署的一切密约都不作数。以后不要骚扰犯边。如果有事,按照境外诸侯国的标准——比如之前覆灭的朝鲜、比如夜郎——递交国书,派一个使者、不超过30名随行人员入境,按照规矩递交材料。
匈奴使团当然一路忍受了巨大的屈辱,一旦拿回武器,就待发难。但是弓无弦刀无锋,箭簇也尽数被取下。而五千押送的秦军武装到牙齿,雁门关就在身后,关内还有大秦的无数雄兵,匈奴使者又哪敢造次。只好灰溜溜的离开雁门关,向草原行进。
匈奴人灰溜溜的离开,大秦却并没有觉得在这次外交活动中占到了上风,也已经预料到匈奴人并不会如此就认怂,谈判桌上拿不到的东西,他们自然会设法通过战场上索要。于是蒙恬乘坐飞机亲自到雁门关,重新调度训练代郡、渔阳郡等北方郡县的守军,强化了雁门关的防御,重新巡视了长城防线,整肃军纪。
匈奴是战国时期北方诸国的最主要的威胁。燕赵秦等国为了抵御匈奴南下,不约而同修建了长城。到了始皇帝时期,蒙恬连接了燕赵秦三国的长城,修成所谓万里长城,匈奴就此被拦截在长城以北,在蒙恬掌管长城军的时代,匈奴再也没有南下过一步。
受到匈奴使团来索要财物的刺激,再加上上一年度韩信东征诛杀燕将卫满,朝廷中有说法认为需要对逃往境外的原来六国遗族进行进一步追缉。韩王信、燕王卢绾先后叛汉,逃亡匈奴,韩王信在此前战乱中已经毙命,而卢绾则被匈奴单于封为东胡卢王,时常骚扰辽东和乐浪四郡。
因此廷尉提出对卢绾和韩王信所部的通缉令,以叛国通敌的罪名,悬赏缉拿,并遣使去匈奴,向冒顿单于索要叛逃的卢绾韩信及以下将领。
大秦和匈奴之间的关系骤然紧张。
不出所料,出使匈奴的大秦使臣也受到羞辱,被鞭笞、断发、面目涂灰、折断节杖、裸身捆绑送回了雁门关。
好在没有伤及性命,也算是匈奴方面对“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的规则的遵守。
大秦朝廷接回使臣,认为使臣是执行公务的时候受到侮辱,使臣本人并没有屈服或者出卖国家利益、损害国家形象,所以使臣无罪,反而应该得到嘉奖。这位秦使因此被增加了俸禄,并由皇帝亲自赏赐了紫绶金印——虽然以他的职级,还配不上紫绶金印,但是这算是朝廷额外的嘉奖,算是一项荣誉。
本以为海晏河清的大秦,再度笼罩了战争的阴云。
北方郡县开始加强练兵,大军调度频繁。边境郡县的居民都生活在紧张的氛围中。
但是皇帝和太尉蒙恬都安然自若——战争是大秦的常态,和平不是。
第14章 失城
综合各方面情报,蒙恬韩信认为,匈奴核心在代郡雁门关正北方,阴山南麓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冲积平原。
阴山南北,北面是黄沙漫天的戈壁沙漠,常年风沙尘暴,既不能农耕,也不适合游牧,哪怕是最耐苦的东胡人都无法在此生存。
大阴山南麓,后世叫做呼和浩特的地方,则是阴山脚下最肥美的草原。匈奴人自古在此放牧牛羊。
古歌《敕勒歌》所唱的敕勒川,就在这里。
赵武灵王时期,赵国把长城修到阴山之上,这片草原就被赵国所占有。
始皇帝一统六国,也夺下了赵国全境。蒙恬将燕赵秦的长城连接起来,又率三十万大军驻守,就牢牢的把匈奴人挡在阴山以北。
蒙恬主理长城的时代,是匈奴最黑暗的时代。史书说“匈奴失阴山,过之未尝不哭也”。失去阴山,就失去了整个民族的生命线。虽然头曼单于第一个称王,但是整个头曼单于时期,匈奴是被蒙恬死死的压住了。
“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大秦的军队,让最彪悍的草原人见到黑旗就敬畏低头。这种恐惧已经写进了骨头里。
自雁门关以北,直到阴山,这五百里河山,都是秦土。
天下内乱,军备废弛,这五百里土地就被匈奴人夺去。
所以刘邦追击韩王信到雁门关,匈奴人就能破关而入。
听到这样消息的时候,蒙恬大呼不可思议。
以蒙恬的经验、对雁门关以北地理地貌的理解,和白登山战役的复盘,蒙恬韩信都觉得,如果匈奴有一个王庭,这个王庭的位置最有可能是在阴山南麓,敕勒川一带。
这里水草最是肥美,气候适宜,与东胡月氏的距离相当,是有野心的匈奴王最理想的驻陛之所。
如果匈奴要扣关南下,最有可能是从这里南下雁门关,在代郡腹地大肆劫掠。
但是,匈奴人的报复来得酷烈,所选择的突破口,也不是雁门关。
而是上郡以北,长城外侧,一个叫做新秦中的小城。
新秦中是赵芃所开创的工商贸易之城,最早的目的是帮助张村找到一个出路,也是为了发展与匈奴的商业。这座城大肆收购牧民的羊毛和牛羊马匹,转运中原。同时把张村的搪瓷盆煤油灯玻璃碗四系瓶之类的日用品卖到匈奴。
小城不大,只有五千多人,大多数是女子。羊毛纺织厂最需要细致坚韧的女生。
随着张村南迁,新秦中的羊毛纺织业务也随之南迁,这里的主营就变成了羊毛收购、羊毛纺线。线锭运送到巩邑,再进染色织布。毕竟巩邑纺织厂的机器设备更完善,生产效率提高,布匹的花色也更多。
随着主营业务南迁,新秦中的收缩看起来是必然。
也许有一天,会有行商去草原上采集收购羊毛,运送到上郡,那个时候,新秦中这个人口只有两三千的小城,就会整体南迁了吧?
时代发展太快,一些城镇还没来得及完全繁荣,就被停止了。
没有人料到,匈奴人是从这个小城下手。
六月,一支匈奴部落混编的四万人大军,突袭新秦中。
小城虽然曾经做过战争训练,也有大量火炮、气枪,奈何敌众我寡,匈奴人冒着巨大的死伤围攻冲杀,敌我之比超过十比一,女子为主的新秦中终究战力有限。抵抗四个时辰后,城破。
自匈奴攻城开始,新秦中就发电报向公主汇报,向朝廷汇报。是汇报而不是求援。守城的副城主知道公主和长安都距离自己太远,知道张村和长城新村能够抽调的兵力也极为有限,更知道眼前这支四万人的匈奴部队有多么凶残。因此只是汇报了敌情,汇报了每一轮进攻防守的情况。
城破的时候,城中守城物资仍有富余,火药还有库存,火炮仍能发射。但是敌军已经攻上城墙,已经突进到短兵相接的距离,火炮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无用。
年轻的女副城主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要求所有炮位上的炮手,焚毁燃爆火药和火炮。
下完命令后,副城主就走到火药库门口,把一支火把扔进了火药桶。
一团火光冲天。声浪掩盖了女城主的低声啜泣。
六月,匈奴多个部落组成联军,突袭新秦中,围攻强袭四个时辰,城破,副城主和多位炮手殉职。新秦中人口、机械、物资,尽被匈奴掳掠。城主府被焚。
第15章 割面
蒙恬、韩信、赵芃是眼睁睁看着新秦中城破的。
匈奴突袭的消息当时就发出来了。电报几分钟后交到几个人手上。但是能快速到达战场区域的,只有旋翼机。
几个人各自驾驶了飞机,在两个时辰后到达了战场区域。但是面对四万骑兵,几个人能有什么用?只能远远的看着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张村的一个飞行小队来到战区,从空中投掷了一轮火油和炸药包。但是这一点空投,无异于杯水车薪。在绝对数量面前,技术的优势此时可以忽略。
所以蒙恬这样的将军,也只能咬牙瞪目看着这座城一点点被人攻破。赵芃在蒙恬身边满地转,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看到城破,看到城头火起,看到弹药库被点燃爆炸,城中飘起一朵蘑菇云,大地震动。
看到成千上万匈奴人狂叫着,冲进小城。
蒙恬目眦欲裂,却还是要用一只手按住赵芃,不能动弹。
赵芃忽然拔出腰间的一柄小刀。对着自己的额头就刺下去,在额头上横拉,划开一个两寸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流到眼睛上,看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不报此仇!我不为人!不灭匈奴!我不为人!”
草原上的风,好像在呼应着赵芃的誓言。
韩信愕然看着这个公主,平素笑容晏晏的公主,这一刻如此暴戾。
哪怕是最近的长城新村,也无力救援新秦中,更何况几百里外的张村、千里之外的长安?
匈奴人占领了新秦中,高大的城墙成为匈奴人的防御堡垒,虽然匈奴人不擅长使用火炮,但是有投石机、有弓弩。这座城在匈奴人手里,也足以据守,让步兵难以靠近。
就成为草原上的一颗毒瘤。
张村的飞行小队紧急调动到长城新村。在这里设立了一个飞机场。飞行小队的任务是破坏匈奴人进出新秦中的队伍,如果看到有成队人马进出,就飞临其上,空投炸药包之类的骚扰破坏。
大规模的轰炸,现在没有相应的载具。
看到赵芃额头的新伤,扶苏喟然一叹。只能叫人给赵芃清洗伤口,仔细疗伤,赵芃却根本静不下来,自己请命要加入秦军,要跟随征讨匈奴的军队一起行动。
长公主赵芃额头上鲜艳的红色伤疤出现在当朝贵胄面前,这是战争最好的理由,在这条伤疤下面,无人敢说和平。
每个人都看到赵芃的决心,但是你一个女子,能去军中做什么?
军队是现成的,虽然对匈奴的全面决战理应有完善的战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调度无数部队、调动无数郡县的资源。但是战争从来没有所谓准备好了再打这回事。新秦中城破,朝廷需要报复。报复的要义就是又快又狠。第一时间就要出兵,而不是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再出兵。
蒙恬率领第一批五万大军从长安北上,后续的队伍由韩信居中调度,一个批次一个批次送上前线。
蒙恬将一营五千名健妇拨给了赵芃。秦军是有健妇这个编制的,在大多数情况下,健妇是负责后勤的辅助兵,并不发给主战武器。
赵芃在巩邑采购调拨了一批最新的黄色炸药武器——带有底火子弹的大口径枪、使用纸筒包裹黄色炸药,用延长印信点燃的雷管等等。寺工的火器匠人和陈破甲一起研究了很多强火力武器,但是产量并没有上来,能提供的装备,只够一个千人队所用。
赵芃靠着额上的伤疤、腰里的钱财、长公主的身份,直接从巩邑调拨了这些强火力装备,看着满脸杀气的赵芃,张诚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除了火器、气枪以外,健妇营最主要的工具就是后勤营通常配备的工兵铲。短柄工兵铲是土工作业的重要工具。在南征百越的时候,工兵铲铁蒺藜成了对抗战象的最重要的工具。
赵芃的健妇营,在队列训练的时候,把工兵铲换成长柄。横扫、前刺、下砸、上扬四招不断演练。训练场就烟尘滚滚。
蒙恬远远的望着正在练兵的赵芃军营,又是一顿摇头。
“都给我练起来,不要输给了女人们!”小武官用这样的命令激励起自己的士兵。
第一支五万人大军从长安棘门大营出发,徒步北上,经过甘泉直道,出长城,去夺回新秦中,为新秦中遇难的姐妹们复仇。
每日每日,在大军驻营的时候,负责后勤辅助的健妇营总会列成若干个百人队,以方阵、锋矢阵的形式,使用长柄工兵铲进行训练。在下风头的健妇营,扬起一团团的尘土,女兵们也浑身灰头土脸。
男兵看着这些杀气腾腾的女兵,再不会感觉到荷尔蒙临近的气息,而是死亡即将来临的气味。
没有人去女兵营旁听赵芃是怎样做的战争动员,只知道赵芃讲话以后,平素以忍耐着称、沉默的女兵营就爆发啦杀气和怒意,工兵铲的挥动,每一刺都仿佛刺进了敌人的身体。
想大概也能想出,赵芃是怎样描述新秦中被破,女子们在战争中遭遇了怎样悲惨的凌辱。
这世间,只有仇恨会激发最强大的力量。
一骑快马在直道上奔跑,马上的人高高举起一块红色的三角旗,一路呼喊:巩侯麾下蒙铠求见大将军,前来军前投效。
蒙铠被引到大将军蒙恬面前。
蒙恬看着身材瘦了很多,但是面上已经变得平和很多的儿子,问“你现在好了?能回到战场了?”
蒙铠在南征的时候,在和百越土着战争中,目睹无数战友被最残忍的游击作战方法杀戮,罹患了严重的创伤症。一度无法在军中任职,被送到张诚身边做了助理,从事机械类的工作,也作为张诚的贴身护卫。
在巩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蒙铠靠着打毛衣来度日,来平复心理创伤。
如今,得知父亲已经带兵北上匈奴,蒙铠请求张诚同意,来军前报效。
“差不多吧。能回到战场上来,总不能让女子们冲在第一线不是?”蒙铠瞟着女兵军营的芳香。那里的女兵刚刚使用了工兵铲第四式。拍砸落地的工兵铲在地上铲起沙土,向上扬起,一股沙场冲天,看不清沙尘之中到底有多少士兵,只知道下一招就是上步前刺。工兵铲果然是军队中最诡异强大的冷兵器。
第16章 壮妇
蒙铠被编到赵芃的壮妇营,作为军事负责军事训练和作战指导的助手。蒙铠有南方丛林作战的经验和阵地战的经验,掌握了无数非正规对抗的技巧。
蒙铠作战经验丰富,本身战力也强大,在赵芃身边还能保护一下赵芃。
赵芃和蒙铠在长城新村解围战中,曾经并肩作战。以蒙氏与赢氏的密切关系、两个人应该搭配的很好。
看到赵芃的时候,蒙铠有一点心疼,那道刀疤在额头清晰可见,和赵芃清丽的面庞,形成鲜明对比。
“奉太尉命,大夫蒙铠前来报到!”蒙铠在赵芃面前站的笔直。
赵芃这才仔细打量一下蒙铠。两人上次联手作战射杀匈奴人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初的半大少年,现在已经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清秀青年,唇上已经开始长出了小胡子。
“你主动要求的我这里的?”赵芃的脸依旧是阴沉沉的,新秦中被破以后,赵芃的面色从没和缓过。
“父亲担心壮妇营缺少作战经验,派我过来协助日常训练和战争指挥。芃姑姑,我也曾经指挥过几千人孤军前行的!”蒙铠担心赵芃看不起自己,特地强调了自己领军的经验。
听到芃姑姑这个称谓,赵芃有一点放松,当初在长城新村解围战联手冲阵射击的时候,蒙铠也是这样称呼自己。长幼有序,蒙家子弟都是很规矩的孩子。这个青年虽然也曾经拜师张诚,却没有沾染上张诚那面的跳脱。这很少见。
大概是家教的原因吧?
“我听说你的病……”赵芃想起传说蒙铠曾经在战场受到过刺激,似乎精神上有一些问题。
“只是在战场上沉浸太久,很难融入和平生活罢了,回到战场,闻到血腥气,就一点没有问题。”
“那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壮妇营的情况。”赵芃心里一痛。也才只是步入社会的青年,因为过早接触了血腥,就很难融入正常的生活,大秦最正常的生活就叫男耕女织,这个孩子却很难回去做一个普通的士兵了。
关于战争创伤,赵芃在战后的一些研讨中约略听过一些。说是目睹战友惨死、精神高度紧张、透支体力与精神,最后形成高度敏感的性格。易怒、嗜杀、多疑、紧张,无法融入平和的生活。
这类的创伤赵芃也有。二世皇帝时,自己的哥哥姐姐一日之间被诛杀,被碎尸,自己东躲西藏逃到张诚的小宅子里,之后改变装束,一路北上到了张村。
即便过去很多年,那一夜的恐惧仍然会在梦里不时出现,然后大汗淋漓。
即便在梦里自己也不曾大喊大叫,而是拼命咬住自己嘴唇,防止自己叫出声来。然后被痛醒。
这都是什么世道。
而惨死在新秦中的那些女子、以及仍然苟活在新秦中的那些女子,经历的恐惧伤痛,也许比自己曾经经历的惨痛一百倍、一万倍!
此仇不报!
“赵芃姑姑的女兵训练的很好。”蒙恬从练兵场附近走过,看着女兵们翻来覆去的四招。工兵铲的四招和长戈的三招不同,是发挥了武器特性的招数。最后一招铲土上扬,是很阴邪的招式。但是战场上性命相搏,无所谓高尚下流,弄死敌人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蒙铠从一旁的一个小推车上取了一根长棍,抖了抖:“招数不错,但是效果如何,我还要试一下!你们中谁是最强的那个!”
一个高壮的女子拎着工兵铲走过来。
“向我进攻!”蒙铠说。
女子抖手就把工兵铲刺了出来。这一招又快又狠并不留手。可见是个性格暴戾的。
蒙铠手中的长棍却似乎更快一些。蒙铠一个伏身,双手握住长棍的末端,长棍已经探出,棍头击中女子胸部。这一刺力道极大,女子登时被弹出去,跌落出几尺。一口气没上来,四肢摊开,仿佛是没有了气息。
“不够果断。战场上是见生死的地方,正面对着你的全都是敌人,对敌的时候不要留一丝一毫的力气,要果断,要快捷,要有杀死对方的信心。你们的四招,第四招明明是最强大的一招,扬沙遮目,没有任何人能抵挡,你为什么不用最大的杀招?对敌的时候稍一犹豫,就是你死我活!”蒙铠的面色如同寒霜。
这些女子有杀气,但是杀气还不足以杀死敌人,女子天性中缺少一往无前的气势,对敌瞬间稍一犹豫,就是死亡。
倒在地上的壮硕女子挣扎着似乎要起来,好半天才爬了起来,用仇恨的眼光看着蒙铠。
“下一个!谁来试试?”蒙铠根本没有去看这手下败将。
又一名壮健的女子走了出来,数丈距离开始奔跑,一丈多的距离忽然把手中的工兵铲刺入地面,随手扬起,沙土和草根漫天飞舞。
蒙铠眯眼,然后闭目,手中长棍随手挥出,画了一个弧线,砸在女子的左手上,这一棍就把女子抽出去。女子抱着臂膀在地上痛的打滚。
蒙铠迈两步走过去,棍头点在女子的咽喉:“叫疼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女子面露惊恐:“为什么?不是说扬沙子是最厉害的一招吗?”
“但是我闭眼了,而你没有去格挡我的棍棒!战场搏杀要用连招,攻击不要停。在敌人的头颅没有被割下来之前,进攻不能停!”
“只有死掉的敌人,才是没有危害的敌人!”蒙铠环视身周。“下一个,谁来?”
用一根杆棒,蒙铠彻底征服了这满营的壮妇,让她们知道,在战场上没有一个敌人会等着自己来击杀,敌人是会格挡的、敌人是会反击的、敌人是会冲锋的、敌人是会搏命的。
第二天开始,壮妇营开始使用没有装工兵铲的杆棒,两两对战。一个时辰的对战下来,每个人都遍体鳞伤。
第17章 热武器登场
步兵的机动性总是要差一些。长安到新秦中千里路程,也要二十多天时间才接近。
蒙恬指挥五万人在新秦中四里展开军营。
清晨。
秦军阵列前行,半个时辰行进到距离新秦中300步的位置。
塞外草原。天苍苍野茫茫。天空仿佛很低,青灰色的云压向草原。云层间透过的阳光将沉暗的草原星星点点照耀的如翡翠一样闪烁。
新秦中就在不远处。
这座几年前建立起来的城,本应该是簇新的,但是战火侵袭,黄土夯实的城墙上已经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城上是匈奴人的大纛。
高大的三股叉,叉尖下方装饰着白色的马尾,象征着匈奴单于的威权。不过大纛并不意味着冒顿就在这里驻扎,而是说这支部队是从属于单于某支部队,得到匈奴单于的许可,使用这杆大纛召唤和统率草原上的牧人。
大纛的位置,本来应该是秦国黑旗的位置,是长公主粉红色四叶草旗帜的位置。
如今,是占领者的旗帜。
壮妇营,就在中军右侧。一杆粉红色的四叶草旗帜树立在健妇营阵中。长公主赵芃站在旗杆之下,面色苍白冷漠。双手攥紧,指甲已经发白。
被匈奴占领的新秦中,寂静无声。能看到城头有匈奴武士在巡视,但是整个城市,异常安静。
大秦步阵天下无敌,连来去如飞的匈奴游骑都不敢与秦军方阵正面硬抗。面对五万秦军,匈奴人明智的没有选择出城骑兵作战,而是据城固守。
按照中原王朝传承的最神秘兵书孙子兵法所说,十则围之,四万匈奴人守城,也能抵抗四十万秦军吧?
旋翼机已经飞起,在小城上空盘旋,准备听候太尉蒙恬的号令。
中军阵前,一排投石机已经竖起。用于投掷的陶罐已经小心的摆放在投石车旁边,士兵们小心的绕开投石车,给每一架投石车留下足够的空间。
最前排的士兵将箭壶插在草地上,壶中是三十支锋利的三棱箭。使用蹶张弩,一名射手最强状态能发射三十支弩箭。如果使用强弓,同样的威力,一名射手也只能射出十支箭,臂力就不够了。
天下最强的秦弩就横在每个士兵脚下。此刻他们握持的是扶苏二年型号的气罐式连射步枪。每个气罐能够支持30粒直径二分的铅弹射击,每个士兵配备了5个气罐。气罐是预充气的,用打气管打满一个气罐,需要按压千五百次,但是使用军中配备的汽油压气机,只需要3分钟就能充满一个气罐。
所以气步枪并不害怕丢失、被缴获。没有充气设备,它和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但是去年年底,巩邑已经开发出火力更猛烈的枪——射程更远、弹头可以爆炸,杀伤力更强大。只是由于产能的原因,这枪制造不多,太尉府的调令到的时候,这批枪已经被长公主抢先一步买下装备到壮妇营中。蒙恬只从长公主手中匀了一百支。这些枪也只够装一个百人突击队。
“投石机试射一轮!”蒙恬下令。
投石机射手在投掷囊中装置了陶罐。在令旗的指挥下,几乎同时射出。陶罐中是黏糊糊的重油、白磷。这一轮射出,陶罐撞在城墙上,重油飞溅、泼洒在城墙上。零星有一两个油罐中的白磷露出自燃,点燃了一小团火焰。
对夯土的城墙,这点火根本不算什么。城墙上的匈奴武士发出不屑的冷笑,城上也竖起了投石机。
匈奴并不是零散的原始部族,匈奴也有自己的工坊,他们的木工能力相当好。匈奴人自己也能制作大车、制作弓箭。匈奴的大车非常结实,横穿整个草原,很多车都不会散架。
匈奴人也会制作投石车。新秦中自己也存有几十架投石车,投石车的制作没有什么难度,操作更是容易学会。秦人制作的武器,也会被用来攻击秦人的。
蒙恬看了看落在城墙上的重油的污渍。这一轮齐射,确定了投石车的射程,只有零星的油罐没有撞到城墙,而是落在了草地之上。这个射程和效率,蒙恬还算满意。
蒙恬点点头,军司马吹响泥叫儿,投石机射手就将一组新的陶罐装到了投掷囊中。
小旗落下,陶罐飞起,如鸟群一样划过天空,撞在城墙上。
爆炸声,白烟飞起,泥块飞溅。城墙震动。
陶罐中是装了引爆药的黄色炸药,就是赵芃买来制作燃料的那种黄色粉末。陶罐高速飞行,落在城墙上,撞击震动引爆引爆药,引爆药引爆性能非常稳定的炸药,就产生爆炸。
比黑火药的威力大得多。
炸药罐在城墙上直接爆炸。夯土大块大块的崩裂。整个城墙都开始晃动起来。
“一刻钟,十五发射速!”蒙恬下令。
一个个陶罐在空中飞起。这一战,使用了超过四千斤(4000秦斤,约一吨)黄色炸药。这是陈破甲实验室的大部分库存。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热武器战斗。
正面的城墙垮塌,露出巨大的豁口。城门也轰然倒塌,新秦中城内的街道建筑暴露在众人面前。
地面的爆炸是进攻的信号,空中飞行的五十架旋翼机也开始在城市上空盘旋。坐在后排的投掷手把一个个陶罐推下飞行器。
自高空投下的炸药罐,落地瞬间开始爆炸。炸药罐中混杂的铁屑、铅弹,随着陶瓷破片四处飞溅,杀伤半径十几米内的一切肉体。爆炸的冲击波也震飞无数勇者、马匹、平民。
热能武器不长眼,杀伤的并不区分军人和平民。
在这场战斗的第一个十分钟内,新秦中小城城中的匈奴人,所组织的防御已经完全被摧毁。
“冲出去!”
匈奴首领一声大吼,抓住身边骏马的鞍子,飞身上马,随着前锋队伍就向城墙缺口冲出。
“发射!”蒙恬下令。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在第一轮投石机发射之后,床弩已经瞄准了城墙缺口,拉满了弓。这一刻下令,床弩射手松开了机扩,一根根弩枪就飞射而出。
最先越过城墙缺口的骑士,连人带马被弩枪穿透,钉在城墙上。
但是被炸药所震慑的匈奴骑士,根本不会在乎一两根弩枪的威胁,千军万马冲出城墙缺口——这种交战。死亡是概率。只要冲出去的人足够多,就有人能逃出去,大家冲的越快,死伤就越少。
如果一个一个往外出,每个出来的人都是靶子。
气枪齐射!铅弹如雨,泼洒在匈奴人冲出来的这块城墙缺口处。
死神挥起了巨镰……
第18章 霰弹
气步枪的弹丸终究还是杀伤力不足,匈奴人身上披着一块羊皮,就能挡住弹丸,真正落马的骑士并不多。
“换强弩!”前锋射手的队长喊道。
秦弩早就使用了三轮射的方式,第一排持盾护卫,一组士兵射击,另外两组士兵拉开弩臂上弦。这种后世称为蹶张的弓弩上弦方式,用双足踏住弩臂,双手提起弩弦搭在机扩上,再举起弩上箭,通过望山瞄准发射。
三棱弩箭,箭簇和后世的子弹头曲线高度符合空气动力学,在博物馆中陈列赢得无数赞叹和拍照。箭簇三棱,有三个锋刃,一旦射中就能破开皮甲,在身体上开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单就杀伤力来说,三棱锋刃的弩箭,比气步枪的铅弹要大得多。就只是射速要差一些,消耗体力多一些,射程也略小。
但是在这个距离阻击突围的匈奴人,够用。
匈奴战马中箭跌倒,马上的骑士被掀翻飞出去好远,脖子在地上折断,就不活了。
或者一箭射中骑士,胸腹绽放出血花。
弓弩齐射,不求精准,要的是绵绵不断的箭雨,覆盖狂奔的马队。
匈奴人也是久经战阵的勇士,发现中军的箭雨凶猛训练精良,自然向火力薄弱的方向冲,自然发现了在侧翼的女兵营。粉红色的旗帜,看起来就弱小。马队画出一个曲线,向女兵营冲出突围。
万马奔腾,气势如同决堤的黄河水,烟尘冲天、大地震动。
“守住阵地!”蒙铠大喊。
女兵们将长长的工兵铲木柄末端抵住大地,铲斜斜向上,用手扶住铲柄。
中军已经有一小队骑兵向女兵营来驰援。
赵芃身上斜挎子弹带,踏步登上一辆独轮车,拉动枪栓,举起手中的步枪。数百女兵学着赵芃的样子,站上独轮车,在阵列中高人一头。
寒光闪闪的工兵铲,匈奴骑兵也不敢往上撞,骑兵就贴着女兵的阵营边上掠过,举起马刀劈砍。
赵芃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响。烟火从枪口闪耀,一片铁砂飞出,弹壳从枪管侧面飞射落在脚下。
枪托撞在赵芃的肩头,一股巨力,肩膀震动,好像是蒙铠一棒砸下的感觉,很痛。
“作用力反作用力!撞击越痛杀伤力越大!”赵芃大喊。是给自己打气,也是给同伴提醒。
仇恨,足以抵抗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疼痛。
是滑膛霰弹枪。
滑膛枪的制造比线膛容易一些,霰弹不需要瞄准、使用更方便,虽然寺工的武器工匠已经研究了很多可能的火器方向,第一个拿出来的还是霰弹枪。
弹壳可以复用。底火、炸药和弹丸可以在军中自行填装。
射程短,但是足以击中靠近女兵锋矢阵的骑兵队伍。
开枪的巨响震动了射击者的耳膜,也惊吓了冲过来的战马。
霰弹弹丸散射,形成一股巨大的杀伤面,骑兵从头到脚、到胯下的战马,全在这一枪的射击之下。赵芃眼看着这名骑士满脸鲜血,到处都是破洞。连人带马血如泉涌。
战马跌倒,骑士在地上也还在抽搐。
距离他最近的女兵挥手将工兵铲斜斜砍下,工兵铲侧面的刃非常锋利,一劈之下,这个骑士已经尸首分离。
“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没有危害的敌人。”壮妇大声喊着蒙铠的教导,跨前一步取过这个头颅,拎着匈奴人的鞭子回到自己的队伍,把头颅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这才又把工兵铲的的柄抵住地面:“冯程,斩首匈奴骑士首级一枚!”女兵大声喊着自己的战绩。
“是你砍下来的,但是是你杀的吗?是公主开的枪!”旁边的同伴提醒。
“先不管,先报出来,等战事结束再说!”冯程咧着嘴,露出满嘴白牙。
双管霰弹枪只能一枚一枚射击、一枚一枚填弹。霰弹枪的射击没有气步枪那么快、那么密集,女兵营的枪声听起来有一点稀稀拉拉的感觉,但是每一枪,却都命中至少一个敌人。匈奴马队从女兵营旁边突围的企图落空,留下上千人马的尸体以后,骑兵就转换了一个方向,向另外的地方冲击突围。
中军战鼓响起,信号旗狂挥,天上的旋翼机追着逃散的骑兵而去,在空中投掷小号的爆炸陶罐。只是骑兵一旦脱逃战场,就完全散开,几千匹战马在草原上散开狂奔,空中的投掷就失去准头,很难再造成有效杀伤。追出去二十里,眼见空投炸药,已经没有办法造成杀伤,旋翼机返航。
全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蒙恬指挥着中军在敌军的伤者中搜寻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物,接下来要进行审讯,了解关于匈奴人的更多情况,却看到侧翼的女兵营已经列队前突,向城墙缺口而去。
“公主要进城检查城中的情况,不忙阻拦,派两个千人队去配合公主做城中清理,保护好公主!”蒙恬阻住了军司马的汇报。
这支女兵营本来不在正常的作战序列中,但是这是一支带着仇恨的部队,刚刚在战场上的表现也相当凶悍。蒙恬知道赵芃的情绪,也默许了女兵营暂时脱离中军的指挥率先进城的行动。
健硕的女兵们手持工兵铲,一边清理瓦砾,一边跨步进入新秦中。
“女兵……如果使用火器,女兵也没什么不行。”蒙恬望着举着粉红色的旗子进城的女兵营,喃喃道。
战争所需要的,就只是执行任务、使用武器、杀伤敌人的士兵。如果火器能弥补男女体力上的差异,那使用女兵也没什么不行。
如果女兵可以作为主力,大秦的兵员就凭空增加一倍。
这一刻蒙恬觉得胸中豪情万丈。
第19章 杀俘
新秦中城中已经到处是残垣断壁。
有匈奴人劫掠烧毁的,也有旋翼机轰炸损坏的。
攻城战从来都是具有很大破坏力的,火器破城,一定会伤及无辜。
满地都是呻吟哀嚎的匈奴武士和匈奴人的尸体。断手断腿炸的到处都是,城中充满着浓郁的血腥气息。
壮女们沿着街道推进,用工兵铲挨个捅一下倒地的尸体,如果发现仍有气息的,就随手挥起工兵铲砍下去,把头颅切下来扔到手推车上。
遇到仍然挣扎着的匈奴人,就几个女兵上去,用工兵铲刺出去,结果掉他们的性命。
张村工坊生产的工兵铲,是精钢所制,前面的尖锋利,一侧是锋利的刃,另一侧是锯齿。在日常工兵作业中,可以铲、刺、砍、割、锯,放到火上还可以煎蛋和烧烤肉类、饼子,一铲多用。
军方本意是令壮女作为后勤辅助兵,只负责战场后勤和工兵的补充,赵芃却用新秦中破城、无数姐妹惨遭蹂躏的仇恨来鼓动这支军队,硬是把这支军队训练成了一个能够上战场作战的部队。
虽然还看不出来这支部队实际战力和男兵的差异如何,但是今日在战场上的表现,却也让人刮目相看。这支女子部队硬是在匈奴突袭下没有慌乱、没有后退,而是硬生生稳住了阵型。
其中当然有赵芃、蒙铠指挥的功劳,但是这支部队感同身受的愤怒和仇恨,也是她们面对强敌不退缩的重要原因。
毕竟,新秦中在前,每个女子对被掳掠的悲惨下场能感同身受,每个人都心怀恐惧,但是最大的恐惧不是和匈奴面对面作战,而是一旦战败,将面临怎样的悲惨。
女子在战争中的命运最为悲惨。
恐惧,支撑着这支部队扛住了那一轮冲击。
就和项羽、韩信的背水一战一样,当后退成为最大的危险时,每一个人都绝不后退半步。
赵芃手中的霰弹枪也给了士兵们勇气。巨大的枪响、硝化火药的酸涩的气味、霰弹射出后匈奴人满脸开花的鲜血。敌人的伤亡让战士有了勇气。
这支初次上战场的队伍,这些一直只是从事辅助工作的女兵,身上已经有了战士的铁血。
大秦的女人,和大秦的男人一样强悍。
经历了血的洗礼,士兵就能淡然面对死亡、淡然面对尸体。
女兵们切割首级的行动,已经变得熟练。几人用工兵铲劈砍匈奴人的手臂、固定住匈奴人的尸体,一名女兵就上前劈砍下匈奴人的头颅。秦律,斩首为功。这些已经失去战斗力的匈奴人的头颅也都是头颅,也可以作为记功的凭据,至于如何认定,那是军司马的职责。
斩首有详细的规定,必须保留发髻、喉结,必须同伍士兵见证认定。这些女兵手上利落,纪律更是严谨,合作制敌斩首,配合的相当流畅,对每一个斩首都大声喊出动手者的名字,伍长自然会随手在推车上画正字记录。
在街道上也偶有发现秦人装扮的男子和女子。
活着的女子被单独编列队伍,派人救治安慰,也有逐一询问甄别身份。男子则先捆缚手臂,编队另行甄别。
死去的秦人男女,尸体被单独摆放在空地上,等待后续的部队另行甄别。
这支队伍稳步向前,新秦中本就是赵芃的城,城中道路设施都清清楚楚,这些女兵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新秦中的女工,随工厂迁到巩邑,此次被征召入伍,参加夺回新秦中的战斗。对城中的道路都相当清楚。
部队前往城主府、前往工厂、清理民居、清理所有建筑物。
城中依然有上千名女子生还,但是已经备受蹂躏折磨。见到曾经的工友来营救,满城都是悲嚎。
但也有刚烈的人,见到援兵就欲自尽,被手快的姐妹及时救下,及时安抚。
战争的创伤无处不在,生存下去最重要,曾经经历的一切……不是这城中女子的罪过,就当是被蚊子咬了一口罢!
进城的女兵一面清理战场,一面泪流满面。
赵芃没有下命令,女兵们也没有去问是否要留下战俘一命。此战不需要战俘。
每一个匈奴人都该死!
蒙恬进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无头的尸体已经整整齐齐排列码放、堆叠成几层。鲜血已经渗入街道上的泥土,苍蝇乱飞。
匈奴人的头颅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独轮车上。独轮车齐齐整整的排列在广场上。每辆车上写着名字,名字后面是一个个正字,每个“正”就是五颗首级。
秦人的尸体分别男女,整整齐齐的排成排,在广场上。
没有俘虏。赵芃手下没有俘虏。
生还的秦人男子被成串捆缚了手腕,排成一列,表情或愤怒、或悲伤、或麻木。
生还的女子被编成队伍,背对着街道,整整齐齐的坐在地上。
女子们有独特的秩序感,这种残忍血腥的东西,被女人们分门别类的处置,让城中的气氛特别诡异。
赵芃独自在破败的城主府大厅中,面对空荡荡的大厅和厅中比比可见的血迹,嚎啕大哭。
自新秦中遇袭以来的愤怒、痛苦,在这一刻,化为一场痛哭。
而女兵们已经开始清扫街道、整顿屋舍,承担作为辅助兵的职责。
不过,进城的秦军,那些男兵,没有一个人敢轻视这些女子。她们的坚韧、勇敢、残酷,赢得了所有士兵的尊重。
军司马对战场情况进行清理、对活下来的男丁和女子进行一一甄别。来自芃记的纺织女工们在帮助甄别生者身份的时候起到了作用。有证人的生存者,被先一步分隔出来。最后还是有少数人,因为没有证人,检查其身体,发现是匈奴人,被单独关押。
对生还的秦人,还进行了进一步的甄别。太尉蒙恬确定下甄别的原则:凡是被匈奴人胁迫,为匈奴人服务、做事的,不受追究。而主动投效匈奴人、残害同胞的,以通敌罪名,就地格杀。
秦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贞操观念,即便女子在战争中被凌辱,需要处理的也只是肉体的伤痛和心灵的创伤,而不会受到任何歧视和非议。赵芃下令,准许新秦中生还的女子编入壮女营,在战争中受到的屈辱,要用战争来清洗,受到的伤害,要复仇。
第20章 添丁
蒙恬指挥着在战场上俘虏的匈奴武士在城外十里挖了几个巨大的坑,把尸体填进去,盖上土。又安排士兵把这些挖坑的俘虏就地斩杀,填在剩下的坑里。
赵芃说得对,这一战不需要战俘。
大秦没有多余的粮食喂养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匈奴人。
四万多侵略新秦中的匈奴人,死了三万多,只有数千得以逃生。
一天后,张诚带着巩邑理工大学和寺工的两个团队来到新秦中。
血腥气已经开始消散,街道上的血污已经洗净。
毁坏的城墙已经开始修复,被破坏的工厂也开始逐步复工。
黑色的大旗在城头飘荡。
新秦中的每个人,都试图忘记曾经发生过的惨剧。
人类总是有办法装作惨剧不曾发生,开始新的生活。
只是,城墙上安装了更多的火炮。弩炮、投石车。
城中的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刀子或者手弩。如果再有一个匈奴人靠近这个城市,这满城的人不会再问询一下,就会直接射击。
张诚摇摇头,感慨这座城市的命运,大踏步走进新秦中。
张诚的队伍,是来对火器在战场上的使用情况进行调查,并且带来了全新的设计。
一系列硝基炸药被发明出来,寺工和巩邑的设计师们就迅速展开了研究。
从捡起第一根棍棒开始,人类对杀伤性武器的探索就从没有停止,人类总是能从新技术中优先找到杀伤同类的应用。
赵芃之前使用的霰弹枪,只是一种简易的武器。滑膛、无弹头,只用了底火击发技术,就能造成有效的杀伤。但是仍然射程过短,杀伤力有限。
威力更大的武器,早已经有无数草图和方案,欠缺的只是将图纸上的构思变成实物,在实际环境中实验,并接受军队的评判。
步兵武器保留了底火和击锤技术,增加了膛线和弹头,令子弹射程更远,或尖或圆的弹头,击中人体造成更大的撕裂伤——在猪身上实践过了。
猪是寺工喜欢使用的实验动物,无论体重、身体结构、皮肤厚度,都和人类更相似,被射杀的猪,只要清除掉弹头,就还能继续食用。
无数无辜的猪,在实验中惨死。
这次,两个研究团队亲自来到蒙恬面前,接受这位大秦军神的检验。
在纺织厂,张诚见到面色苍白的赵芃。赵芃正在忙于指挥生产线复工,库存的羊毛要纺织成羊毛纱锭,之后要装车送到巩邑。
库存消耗掉,这个车间就要全部拆除干净,运往几百里外的张村。新的羊毛纺纱厂将建设在张村。新秦中的纺织业,刚刚建设不久,就要彻底停止掉。
新秦中将成为一座军事城堡,继续加固加强。赵芃仍然是新秦中名义上的城主,但是这座城的管理,将移交给军方。由军方在这里设置驻守的军队,在草原上敲进去最坚硬的一根钉子。
张诚看着赵芃额头上那条紫红色凸起的疤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面的生意要结束了。这个厂迁回张村,还是需要巩侯和张村那面打个招呼,多多关照这间厂子。”
“羊毛采购也会停止了吗?”张诚问。和匈奴之间已经撕开了面纱,进入全面战争的气氛,之前新秦中赖以存在的羊毛收购、百货销售的产业结构,是不是就彻底消亡?
“长城新村那面会继续接手一些交易。军方接管以后,也会有游商在这里继续收购羊毛,能不能收到,我就不知道了。之前是我幼稚,制造业的城镇不该如此靠近边境……”赵芃摇摇头。她的表情看不到仇恨、愤怒、痛苦,就只是工作的麻木。
“不过,我要的只是羊毛,不只是只有匈奴人会放羊剪毛。收回这片草原以后,可以有无数大秦人来这里放牧。”赵芃指了指城外的方向,那里是草原的方向。
“收回这片草原。”一句话已经决定了这片草原的命运。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开口。”张诚觉得自己和赵芃之间已经有点陌生。是这道疤痕?还是丢失新秦中的伤痛?
自己亲手建造的城市、自己日夜陪伴的同伴,在自己眼前被毁灭,亲历这一切的人,都会性情大变吧?张诚一生中并没有经历如赵芃一样的创伤,2000年历史的学习,让张诚在战争和社会巨变面前没那么敏感。别人眼前的生死巨变,在张诚面前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历史宿命的感觉。这多出来的两千年知识,让张诚始终不能如真正的秦人一样痛彻心扉。
“我会请李灵帮我选拔合适的厂长,纺织厂和商行也要逐步委托李灵来帮我操作。后面我想加入军队,随太尉打完这场草原战争。”赵芃浅浅一笑。敛衽行礼“感谢巩侯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和照顾。”
赵芃似乎已经做出了重大的决定,用这样的一个微微行礼,向张诚感谢,向张诚告别。
曾经年少时期对男女之间美好的向往,要告个别了!
张诚微微回礼。两个人在纺织厂轰鸣的机器声音中,互相致礼。
从咸阳城乱中走出来,这些年,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我来检验火器的效果,听取军方对火器的评价。”张诚讲出自己的来意,但是这些来意,赵芃也未必不知道。
“研讨会的时候我会列席。我们有一些评价可以提供。”赵芃垂下眼睑,不看张诚的脸。
在新秦中的靶场上,一排新式火器和之前的滑膛霰弹枪摆在一起。寺工的工匠逐一向列席的将领、队长们展示介绍新式的武器。
“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但是更精密一些,需要做更多的保养!”工匠做完展示后,做了总结。
蒙恬的视线落在一个两尺长的粗管子上。
这是一个轻型迫击炮。
刚刚的展示中,这款武器的给人深刻的印象。
单兵就能携带。两个人就能操纵,射程可以达到惊人的四里,炮弹杀伤力有十数米半径。
“每个百人队,要有两门!”蒙恬说。战神独具眼光,一眼就看出这种武器在眼前这个时代的无上威力。
张诚翻开一个小本子,看着这门炮的成本清单,点点头:“难度不大。”轻型迫击炮的成本比线膛步枪也没高很多,杀伤半径却大得多,对方阵战阵的杀伤力要大得多。
“安全性如何?”蒙恬问。高爆火器的威力让人震惊,对应的,安全性也是很值得担心。
“触发引信和炮弹分别收存。正常情况下,很安全。”
一位军司马从靶场外跑过来,将一封电报抄文递给蒙恬,蒙恬翻开电文,扯出来一个微笑:“陛下来电!”
所有人竖着耳朵听着。
“圜阳侯赵杏儿今日产一男婴,十二斤十两,母子平安,恭喜巩侯,你家又添了一个男丁!”
现场发出一串欢呼和笑声。张诚接过电报。
世界上又多了一个男孩。
人群中的赵芃也在微笑,眼角只有一滴泪珠,不坠。
第21章 战争机器
四万多匈奴人占领新秦中,三万多被斩杀埋在城外的万人坑。
匈奴统共也不过是“三十万控弦之士”,这一役就是十分之一的军队灰飞烟灭。匈奴震恐。
名义上的匈奴首领是单于,实际上这三十万控弦之士分别来自不同的部卒,一些部族在此役损失惨重。
就有部落领袖指责单于:明明我们是打不过秦国的,为什么要派这支部队去攻取那么一个小城市?那么一个毫无意义的小城市?我们占领它,能得到什么?结果迎来的报复,谁能承受?
攻打那座城市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都兴奋于那座小城的富庶,垂涎那座小城里无数女人,认为那座女人看守的小城就只是薄壳的天鹅蛋,捏碎壳子,就可以享受其中的美味!
秦人报复了,你们才觉得这场突袭是冒进?但是当初在王帐,有人指出这座小城的时候,你们都没等着单于制定作战计划,就带着自己的部属冲了过去,唯恐去得慢了,战利品就都被别人得到了!
虽然在王庭,冒顿单于以自己强大的武力压制住这些反对的意见,但是每个人都知道,匈奴部落并不能接受这个战败,对冒顿单于的冒进也颇有不满。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单于的使臣再次来到长安,向大秦皇帝递交了国书。
新的国书规规矩矩写在八寸长的木简上,开头的称谓也换成了“匈奴单于致书大秦皇帝,祝您健康……”
比起上次的一尺二寸的国书,尺寸足足短了三分之一。
果然只有刀剑最能教会别人讲文明懂礼貌。
匈奴单于的国书谴责了大秦擅起战端,杀伤匈奴三万士兵。并且残忍的把这些匈奴勇士斩首。匈奴单于要求大秦给予赔偿,不然单于本人将纵马前往长安亲自拿回自己战士应得的赔偿。
继而,单于又指责大秦罔顾自然疆界的划分擅自在长城外建设定居点和城池,长城新村和新秦中都是非法定居点,匈奴军队清剿非法越界定居的人乃是匈奴的权力,即便在清剿过程中发生过一些过激的行为,也不应成为大秦擅自报复的理由。
国书到了长安,当庭给群臣传看,这一次再没有人提出应该息兵止战。即便是一贯絮絮叨叨唱反调的侍御史们,也都声称应该反驳匈奴单于的无理说辞。
在宣传机器的鼓动下,整个大秦都已经沉浸在新秦中破城的愤怒和战胜匈奴人的兴奋喜悦之中。民间舆论反过来影响朝议,每个侍御史此时也都深深的感受到舆论的威力。
已经有侍御史要求参与介入到皇家广播电台的工作中去了。可是扶苏对这块把得很死,电台的管理者、节目的制作都要扶苏亲自审核,完全不接受朝臣参与。
扶苏亲自回复了匈奴单于的国书,一尺长的木简,写了两行字: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大秦的战争机器,从来没有停止。对匈奴的全面战争,已经开始启动。
张诚提前结束了在新秦中的考察,立即飞往长安,探望了正在月子中的赵杏儿,看了一下自己新生的次子。这个孩子还没有取名字,张诚引经据典,奈何自己的学识有限,始终没有想出一个恰当的名字,这个时候扶苏给了一个建议:“重华这个名字如何?”
重有第二的意思,华是中华?
张诚觉得这个名字不错,又是皇帝赐名。虽然这个时代皇帝的权威倒也没那么大,不过哪怕是看在扶苏文采斐然的份儿上,张诚也大赞这个名字豁亮,就按照这个名字登记了孩子的户口。
之后有深通儒家经典的人给张诚解释,说这个名字还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上古舜帝的名字就叫姚重华,其次是五星之中被称为岁星的木星,别名也叫做重华,考虑到长子的名字叫做启明,那么次子的重华大约有岁星的含义。
岁星自古以来就和战争、灾祸有关。
张诚就又拿这个名字去找扶苏问。
扶苏的回答是:大战在即。孩子叫做重华,主战争杀伐,也是吉祥。你张家与国有功,自当生子如天上繁星。
生出满天繁星?张诚觉得自己好累。不过既然皇帝说这个名字中有刚强的意思,你是皇帝你说得对。金木水火土,既然老大已经是金星,老二是木星也合乎逻辑,就这么地吧。
张诚也没有在长安休产假,而是赶回巩邑,主持下一步的工作。
自己喜欢的火箭的喷射式发动机已经有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模型,现在用高纯度汽油、乙炔气来测试喷射效果,但是真的能用,就还需要有纯氧才行,这是一个相当考验整体技术能力的项目,短时间也没有办法看到成果,巩邑当前最重要的项目,是为战争服务。
拖拉机厂加大了生产力度。黄色炸药为火炮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炮弹和枪用霰弹原理相似,炮弹的生产技术比子弹还要简单一些,毕竟大尺寸的弹壳、弹头的加工制作、填装,精度相对要求没那么高,当前的工业水平还是可以满足的。
钢铁厂迁到巩邑的时候,就已经解决了液压锻压技术,这几年锻压机的规模逐渐提高,蒙恬结束南征的时候,第一台万吨液压机已经竣工。张村已经能够生产高质量锻压钢。电弧炼钢和液压锻钢两项技术,为炮身用钢奠定了基础。
从韩信手里买来的钨矿,奠定了巩邑高速钢的基础。赵三球的量具刃具厂,已经开始生产高质量的机械刀头。高速钢车削钻镗,解决了炮管的制作。制作大炮的管子,靠的不是无缝钢管,而是车床镗床。
身管没有问题,但是大炮的尾门和炮闩结构和材料迟迟无法解决,远射程大威力的火炮暂时无法制造,大炮技术没办法解决,坦克炮也就无从谈起。
速射枪械也暂时没有出现,寺工目前的技术积累还都是一枪一发的单击发步枪,连发技术只在探索中,转轮连发的步枪和手枪都有样品,但是自动步枪和弹链的机关枪,只有张诚随手画的概念图,军方给出了赏格和资助,但是设计和实验都还只是起步。
所以拖拉机上,依旧没有武器。
好在拖拉机自重大、马力大、速度快,只要放大油箱加满油,就可以在旷野上追逐马群,活活累死猎物,遇到王帐、战阵,靠高速冲撞也可以给敌人以重创。
蒙恬定制了500辆加装5毫米外装甲、前置尖刺冲撞杠的履带拖拉机,用作在草原上追逐骑兵的装备。虽然步兵腿短。但是有了装甲车的步兵兵团,机动能力就堪堪可以比得上匈奴骑兵。
新时代来了。
第22章 百家
新秦中的战报已经送到了国史馆。一方面是帝国的战功,一方面是重要的史料,在国史馆工作的这些刘汉的遗老遗少,也是编纂史书的主要工作人员,对资料进行辨析、汇总、润色,最后会被写进未来的秦史。
大秦并不忽略历史书籍。只是不承认六国视角的史书。扶苏登基以后,一改始皇帝禁止百家典籍的政策,在文化上采取了更开放的态度。
这也是因为,新时代的文献数量,实在是太多。
仅仅长城大学学报,每个月就有超过十万字内容。
广播电台的播音脚本中,相当多涉及到新闻、学术的内容,也被播音助理整理出来,汇总成册,每个月也有数十万字文字。
长安大学、长安军政大学、巩邑理工大学也开设了学报,各个院校的学报侧重点不同,但是目前,仍以公孙尼子执掌的长城大学学报地位最高、学科跨度最大、也最受当世的学者们的看重。
这几所大学所刊发的论文着述,在新印刷技术的加持下,比商周春秋战国上千年时间积累的文献总数都要大得多,以三所大学为核心的文献内容,成为扶苏朝的学术主流,文献数量大、质量高、印刷精美传播广泛,在这个背景下,始皇帝和之前时代的诸子百家的学术,都相形见绌。
学术水平强,就使得扶苏朝能够以远胜前朝的气度胸襟,对天下学术采取更宽容的态度。
简单点说,就是朝廷所能影响到的嘴巴,比所有反对者都要多得多。朝廷能够充分掌握舆论主流,自然不需要再从官方角度对诸子的观点进行限制打压。
三所大学的学报、教授、学生体系,对诸子的碾压态势,也把诸子逼到了墙角。诸子百家的学者也不得不低下头来涉猎三所大学的学术,学习学报论文的写作方法、积极向学报投稿、展开各种学术交流和学术辩论,试图让自己的学术在这个新时代,能够找到立足点,让自己一生所学在这个时代不至于太陈旧过时,让自己一生所学,在这个时代成为有价值的东西。
学者们不再敝帚自珍。一些已经隐世很久的学派、一些在战乱中被藏起来的典籍,又重新被翻出来。曾经执掌学派牛耳的大师,也不得不谦卑的开始写作一些普及型的作品,试图争取普通人,甚至争取那些稚童。
一些学问高绝的大师,也开始向三所大学递交申请,希望能进入大学开设课程,能够在官方渠道宣讲自己的学术。
这是一个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代。
其中墨家、法家、儒家、道家的表现最为亮眼。
墨家是最早倒向理工方向的学派。以寺工为核心的墨家,在新的钜子张诚的影响下,全面学习机械、物理、化学、数学四大学科,以帝国工程建设和军事用品制造为支点,丰富了技术体系,用理工大学的四大融入到墨家典籍,对墨家典籍进行全面的提升和重新包装。新的墨家典籍技术性更强、脉络更清晰,对制造业、建造业的指导更具体清晰。墨家以自己人力优势,全面编写了各个工序的技术手册,墨家经典的数量和质量,在几年时间远远超出历史的高峰。
法家通过学报系统,将过去仅限于少数大师和政府官员所触及的司法和行政理念公开于众,更多人参与到法律和行政理论的讨论,皇帝扶苏本人就具有极深厚的法家学术素养,在皇帝的扶持之下,法家的触角伸展的更长、涉及的内容更细致,韩非李斯都不曾触及到的许多领域,包括行政法、皇室继承法、专利法、无线电通讯管制法等专题法律框架一一建设起来,在学报进行发布、全天下的学者都可以参与讨论,所有讨论在后续的立法中也产生重大影响。
学法已经不仅仅是政府司法人员的事务,商行、机构也开始聘雇具有司法知识、掌握司法程序的退休官吏作为顾问,一个全新的被称作是律师的行当也开始形成——只要你花钱,就可以聘雇到熟悉法条和流程的人帮你去和法务机关交涉,很多时候,有律师的介入,能够帮你少走弯路、帮你省更多的钱。
儒家的变化是最大的。
自孔子以来,儒家就以博览群书、广泛学习为特点,儒家最擅长吸收其它学派的知识为己所用。儒家可以千变万化,也可以吞噬一切把一切都变成儒家。儒家学习物理学,把物理现象解释为天道。儒家学习数学,用数学的公式来解释易经、进行预测和占卜。这些被儒家侵染的理工学术,在民间忽然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五行理论解读化学现象,成为坊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道家则沉浸在高深的数学学科之中,对逻辑学、统筹学、预测学进行吸收,试图统摄所有学科的学术规范……
诸子百家在扶苏朝初期就开始焕发生机。
所有学科都盯着张村和巩邑这两个地方。天下学者都知道,虽然长安是帝国国都,但是只有张村和巩邑,是真正的学术之都。稷下学院的繁盛景象,只能在这两个城市出现。
张村已经被划出高奴县辖区,正式被命名为张村城,接替城主工作的,是县令。
张诚总觉得,“张村城”这个名字,和石家庄有异曲同工的妙处。
而让所有诸子学派最吐血的一件事,是巩邑理工大学宣布,全面接纳农家学派进入理工大学,开设了农学系这样一个全新的院系。
一个在诸子中从来不被重视的小学派,一个最接地气的草根学派,被接纳为一项正式的学术,在巩邑理工大学单独开设了科系,而且是不问良莠,把整个学派的人一网打尽都聘了过去!
对此,巩侯张诚私下对扶苏说的理由是这样的:农为天下本,大秦国策曰耕曰战,如何让这块美丽的土地长出更多更好的粮食,是这个国家的根本,而张村学术在农业方面基础极为薄弱,预期让这些理工人重新开始去建立农学体系,不如把已经有经验的农学学者在理工大学的环境支持下,把大秦的农业技术提高,再上几个台阶。
巩邑的拖拉机厂、巩邑的化肥厂、巩邑的农学系,这三者是帝国农业发展的最强大的力量。
第23章 改造
在几所大学的高速发展引领下,在印刷术的发展下,大秦社会迎来了一次信息爆炸。
油印机技术和纸张技术流传,让更多人更广泛传播自己的信息。无论是商业传单还是学术小册子,甚至是小黄文,都已经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印刷成本极低,传播效率和信息传播的稳定性却高得多。
是的,小黄文。
这是人类文学艺术最早、最主要的题材之一,也是最重要的民间风俗文化内容。
战争结束后大肆建设,建筑物上就有已经开始有各种画像砖。用锋利的刀子在石砖表面雕刻各种图案,成为普遍风尚,而包含露骨的人类繁衍题材的画面就是画像砖的重要题材,这些画像砖石用在陵墓、宫室、民居之上,展示在公众面前,而无人觉得这些题材有任何风化问题,哪怕凑到眼前去看也不会觉得羞涩。
这个时代的文化本来就是生机勃勃,百无禁忌。
扶苏对各种文化和言论的态度是宽松的。一方面是没啥经验,一方面也是试图对始皇帝时期对舆论的高度警惕进行一定的矫正。实际上始皇帝时期也谈不上对言论的如何钳制,一来是那个时代信息量本来就不高,二来李斯提出、始皇帝批准的,被称为是“焚书”的禁令,所禁止的主要还是方士之书和六国的史书。
眼下秦国官方修史已经全面展开,官方的印刷和传播能力空前强大,谁的发行量大,谁就拥有对历史的诠释权力,可以预期的是,从现在开始,任何与大秦官方史书相悖的说法,都注定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在国史馆工作的这些前朝余孽,就是这一系统工程上的小齿轮。
新秦中的战报内容相当详细。新秦中的位置、从长安到新秦中的道路、地图、新秦中小城的平面图、新秦中发展的情况、匈奴人侵略破城的记述、蒙恬军反攻夺城的作战详情、赵芃带领女兵营入城打扫战场的记述、军队作战的文件等等……
有好几箱子之多。
这些内容由国史馆档案人员管理,任由国史馆馆员查阅和进行标注,也接受国史馆馆员对这一战的情况进行二次加工记述。
二创、小作文。
前朝余孽当初都是地位崇高的人物,本不会随便给人写马屁文章。但是这些人也都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对战争有着本能的敏感。如此丰富的军事文件,对城市的闲人来说,当然没有那些小黄文有趣,但是对这些从沙场上披肝沥血出来的猛人来说,世间再没有比这些东西更有趣了。
尤其是,能透过这些军事文件,看透蒙恬用兵的奥秘……
前南越王赵佗,此刻就坐在国史馆的资料室里,摊开此战战场平面布局图,看着蒙恬军阵布局,翻看那些热武器的参数,翻看赵芃女兵营清扫战场的记述。面色越来越难看。
知道如今的大秦强悍,但是有这么强悍吗?
五万秦军围城。不到一刻钟城墙破碎,一个上午的时间歼敌三万余,而秦军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所使用的武器,也不过就是弩弓、气步枪、投石机、旋翼机、铸铁炮、工兵铲……
这些装备和蒙恬南征对南越军队的装备差别并不大。
五万围四万,几乎全歼。这已经违背了兵法啊!
“真的有这么厉害吗?”有汉臣在旁边问赵佗。
赵佗翻了翻白眼。
“赵老哥,我看资料说,蒙恬攻打南越,也不过是这些装备。这些装备真的有这么厉害吗?你固守南越二十年,蒙恬不过三十万军队过去,不到两年就能全面占领南越,还俘虏了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这些悍将号称打遍天下英雄,又有长安城城高池深,结果被人一夜之间几千人破城从上到下都俘虏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赵佗反问。
汉臣也翻了翻白眼。
最后双方都是叹息:就是这么厉害。
“如今大秦如此强悍,我们这些废人却只能关在这四方天里,白首章句,不能有用于天下,我们想走出去看一看,想亲眼看看这大秦的强大与富庶,也像那些学子一样,学习一些长城大学的道理,不知道行不行?”
终于有人向国史馆的官员提出这样的要求。
“年纪这么大了,还能像十七八的学生一样,学会那些东西吗?”官员反问。
“您不知道,朝闻道、夕死可也吗?”赵佗反问。“我知道蒙恬强悍,但是我不知道蒙恬为什么这么强悍,不弄懂这个,我死不瞑目啊!如果有机会能够亲眼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是否真的如你们这些学报上所说,亩产两百斤,而不用农夫耕种收割。钢铁可以在机械的帮助下化为绕指柔,而这些枪支是从车床上生产制造出来的……”
“我去给你问问!”管理干部说。
不多久,皇帝敕令,国史馆馆员、战犯所战犯,可以在国史馆、典客的组织下,分期分批前往巩邑,参观大秦工业的伟大成就,亲眼看一下国家是怎么建设出来的。
这一次参观,对这些前朝余孽产生了巨大的冲击。
无数战犯忏悔,国史馆员默然,参观回来后,这些人开始写出一篇篇小作文,申请要求自己能够从头开始,去大秦的工坊和田间,做一个普通的工匠或者农夫,为这和平的天下做一点微薄的贡献,不再成为一个靠朝廷俸禄混吃等死的废物。
第24章 钢铁
朱家望着不远处的巩邑城。
浓烟滚滚,不知道的会以为这座城遭受大火焚烧。熟悉的人自然知道,这只不过是日常的工业生产。
不到五年时间,新的大秦已经打了五场战争。不但没有出现民生凋敝千里无人烟的场景,反倒蒸蒸日上。隔壁这个巩邑的钢铁厂日夜都在运作,白天浓烟滚滚,晚上火光冲天。
车间的噪音轰鸣,从旁边路过的人脑瓜子生疼。
洛河码头也越来越热闹,停的船密密麻麻的。伴随而来的,朱家的这个脚行,生意也越来越火爆。
钱如流水。
但是朱家并不开心。
自己不是为了来洛阳做一个脚行掌柜的,自己在脚行落脚,本来有另外的计划,结果留在这里好几年,生意倒是繁荣了,但是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却没有什么进展。
这一年多,更是连一个熟人都没出现。
那些贵人忘记自己了吗?
那些贵人出了什么事情吗?
商人固然挣钱,但是每天数着钱过日子,这又算是什么日子!
朱家没有机会学习巩邑理工大学的课程,对大秦军事工业成就也一无所知,但是对巩邑的钢铁产业和机械产业,仅仅见到的这些,已经让他日夜心凉。
无数钢铁、橡胶,送进工厂以后,变成拖拉机开出来。拖拉机的重量、速度,那是什么车马都比不上的。这些车辆只被农民用来耕地。不用喂草喂料,就能一直耕地,只要加满油,就能满地跑。日夜都可以不休息。
朱家相信这样的车一定可以用在战场上。
什么样的人还能撼动这样的大秦?
贵人曾经给自己讲故事,说不要怕朝廷有多强大,那都是空架子。只要时机合适,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几百个人就能点起滔天烈火,席卷天下。
陈胜吴广的故事太动听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了白马之盟的时候,已经有上百人赢得了彻侯的封爵,如果没有长安城那一夜激战,这些人就会与国同休,永享富贵。
贵人并没有承诺什么,就只是要朱家在民间配合,寻找陈胜吴广那样的机会。
“朱壮士,没有抓住陈胜吴广的机会,别错过第二次机会。”贵人这样说。
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自己可比陈胜吴广强多了,在齐鲁之地交好无数豪强,天下谁不给大侠朱家一个面子?
可是来到洛阳几年了。
除了把贵人的金子送出去一些,烧了点粮船以外,竟然没做出什么来。
烧毁粮船后,又在河南地的马匪中散布消息,引发了马匪争斗,灭了烧船的那一队马匪,抹去了痕迹。
长安的贵人竟然再没有派一个人过来,竟然没有任何消息。
朱家打开收音机,听着“长安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也是有了收音机以后,才知道长安一战是怎么进行的。才知道原来皇帝手中竟然有这样的神器。
比在东郡的陨石上刻什么“祖龙死而天下崩”之类的,要厉害多了。
收音机已经成为洛阳富贵之家和商行的标配,商人们每天听这个,得知各地的物价,来计划自己运输货物的方向。官吏们则收听这个来了解长安的政策和天下的动向。
这样一个大秦,还有再学习陈胜吴广的机会吗?
长安的贵人迟迟没有派人联络自己,是放弃了自己吗?
朱家看着屋角的那些个装满了铜钱的箩筐,有些意兴阑珊。
忽的感到一阵地动,是地震吗?
不多时,码头上乱了起来,朱家走出脚行,望向街巷,看着巩邑的方向,那面人头攒动,乱糟糟的。
朱家进屋抓起一把铜钱,出门抓住一个路过身边的脚夫:“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把铜钱塞到脚夫手里。
脚夫把铜钱揣到怀里,点点头,急匆匆的跑向巩邑的方向。
晚一点,脚夫回来找到朱家:“牛掌柜,打听过了,是钢铁厂一座高炉坍塌,铁水倾倒,烧死几十个工人。现在钢铁厂全部停工,巩侯正在组织抢救和检修!”
化名为牛冢的朱家心下一喜,面上却做出忧色来:“死伤这么多?这可怎么是好!钢铁厂这下损失大了!”想一想,又对柜上的掌柜说:“我去巩邑看看能帮什么忙,今天你来给工人结账,我就不在店里了。记好账目,我回头检查即可。”收拾一下装束,想了想,又去箩筐里装了一褡裢铜钱,背在肩上,出门叫了一个脚夫,让推着独轮车,送自己去巩邑的铁厂看一下。
扶危济困,行侠仗义,这是侠者的本分,虽然现在自己只能叫牛冢,但是这颗侠者之心是不会改变的。
巩邑城已经有一些乱糟糟的。越往钢厂的方向人就越多。钢厂已经冒出了浓烟,很多人围在钢厂门口,双手抓着铁栏杆向里面张望。
还有一些妇人在钢厂大门口坐在地上嚎哭,也不知她们真的是死了亲人,还是只是担忧自己的亲人在厂里出了事故,所以在此悲嚎。
朱家在人群中打问情况。
说是化铁车间的一座高炉坍塌,路边工人死伤无数,已经有消防队进场去救援了。现在的情况不明,铁厂大门紧闭,也不让工人家属进去探视。
人越聚越多,就什么声音都有。
听了一会,知道炼钢是一个特别辛苦、特别劳累的工种,薪水也非常高,这些年钢厂工人都是巩邑最受羡慕的工种之一,但是也非常危险。高炉垮塌,红色的铁水喷流,工人碰上去就直接化成飞灰,连个尸身都找不回来。
“工钱确实高,但是这可是买命的钱啊!”
“早上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晚上回不来了!”
“留下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呢?”
这样的议论纷纷攘攘,结果是有亲人在钢厂上班的这些妇人更多的哭泣声。
无数人悲鸣,真好像是地狱来临一样。
朱家抱着钱口袋不吭声,他要看一看后续,再决定如何做。
第25章 恤孤
张诚坐在钢厂的厂长办公室,随时听取汇报。
十名佩刀的卫士在门外站岗。
生产事故不可避免,工业进步的每一步,也都沾染着无数人的鲜血。不过工厂的事故有预案,行动都有序,钢厂厂长、车间主任虽然在第一时间也惊慌失措,但是很快就转入到正常的援救。
所有的高炉都排出铁水停炉。
高炉停炉是比高炉崩塌更严重的事故,高炉一旦停止,铁水就在炉中冷却凝固,再要启用,就需要工人进入炉中,敲碎铁壳,然后进行全面检修,才能重启使用。
一停一启,耗费无数。
但是当着张诚的面,厂长不敢做出高炉没有隐患的保证。只能临时决定停炉停工。
停炉停工,无数的钢铁工人生计也会受到影响。
漫延满地的铁水,车间主任只能指挥大家不要靠近。从厂里运来沙土,在铁水外面堆成沙墙,避免铁水进一步蔓延。
全厂工人分步停工,来援救炼铁车间。
好在除了高炉,很多设备倒也不用彻夜不停的运行,除了高炉,其它设备停机倒也没有这么大的损失。
车间主任一会儿派一个人来给厂长汇报情况,厂长就一会儿进来一次给巩侯张诚汇报一下情况。
死伤情况还在统计,不过垮塌高炉周围的工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损失的情况也在紧张的统计。
张诚坐在房间里,揉着额头。
这种事当然谁都不想发生,但是发生了就要面对和处置。按说工厂有厂长,自己一个巩侯大可以不用亲自到达现场。
可是,能不来吗?
“第一件事,是尽快核实名单——点名!不到的按照失踪处理,失踪的就按照死亡处理。马上给死难工友的家属送消息、以厂长的名义表达哀悼,马上提出抚恤标准,死难者按标准从优赔偿,安置死难者家属子女,安抚家属。丧礼另外选时间办,我本人会出席丧礼。”张诚竖起一根手指。
“伤者尽快治疗,伤者按照标准赔偿。确实丧失劳动能力的,要许诺给安排其它工作——打更、看门什么的不拘,什么都可以!给一份工作,给一份长期的抚恤金。一直发到死!”张诚竖起第二根手指。
“核查损失,尽快上报!”第三根手指。
“马上准备检修和复工计划,需要多少时间、多少钱!钢铁生产不能停,但是也不能再出事故了。请寺工派人参与调查和检修!要寺工来出具这个计划!”第四根手指。
“查清事故原因,查清责任,追究责任人!车间主任和厂长今年考评降两级、写检讨!”张诚一只手全部展开。
“巩邑各工坊立即开展安全生产检查,查出隐患,制定安全生产条例和制度,避免再出现类似恶性事故!”
“本月命名为安全生产检查月,全巩邑进行安全生产教育,进行安全生产训练,人人过关!”张诚说完。李灵已经随手记录下来,把笔记纸递给张诚看。
张诚扫了一眼,确认无误,签了个名:“抓紧去办!”
抚恤和安抚工人家属的工作,厂长交给了一位言辞能力强的副厂长去处理,自己仍然在岗位上指挥全厂的救援工作。
直到下班时间。厂长通知:“开大门,工人可以休息出厂,下午回来继续进行救援和维修,全体今日工资照发!”算是打消了工人对停工的忧虑。
一个一个工人从正门离开工厂,被他们的家人认出,扑上来拥抱、带走。渐渐的,厂门口只有几十个女子在望眼欲穿的等待。
副厂长这时候带着几页纸出门,对着现场的人说:“钢铁厂炼铁车间出现重大事故,目前确认有三十九名工人遇难,对于此次事故,厂长和工厂各级领导、工友都表示非常悲痛,工厂决定,对遇难工友抚恤标准如下……”
钢厂的抚恤标准给的相当优厚。围观群众边听边赞叹。在这个人命并不值钱的时代,做工死在异乡、耕地死在田埂、出行被虎狼所噬比比皆是,谁又能得到半分赔偿?在巩邑的钢厂做工,死了会有抚恤金,父母妻儿都有终生的照顾方案,可以算是很厚道了。
“经我们核查,遇难的工友名单如下……”副厂长念起名字来。每念出一个名字,现场就有一个女子惨嚎倒地,捶地顿足。
副厂长脸色也很难看。谁经历过这些!
“请遇难者的家属随我来,我们在厂里给大家安排地方休息,还有死者后事,抚恤的后事,我们都需要一起商量一下……”副厂长行了个礼,伸手邀约。
就有女工人出面,一个一个扶起这些哀嚎的妇人,往厂里走。
有女子悲痛过度,无法起身的,两名女工就架起她,向厂里走去。这些钢厂的女工,也各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女子,拎起这些女子,也极为轻松。
人群中的朱家看了看现场的情况,只是叹了一口气。
钢铁厂这一手玩的很高明。一样一样都安排明白妥当。自己守在厂门,也实在没什么意义。就抱起钱袋,对身边的脚夫说:“我们先回去,明天再说。”
钢厂的这场事故,朱家已经想好要如何做一点文章出来了,只是现在钢厂方面掌握了先机,一步一步都安排的很明白,钢厂有钱有势有人,这个环境下不能盲动。
慢慢来。
随着哀哭的女子们被带走,钢厂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张诚、李灵这才从钢厂中离开,回自己的办公室。
后续的工作还有很多。
第26章 未亡
因为张诚自己经历和认知的缘故,张村具有一定的社会主义氛围。对企业责任、企业福利方面强调的挺多。工伤事故之类的赔偿就超过这个时代几乎所有主家。
李灵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和计算,认为这种工伤赔偿和抚恤,能缩短双方不断沟通的时间、减少处理这些事务的人力,从而节省大量成本。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巩邑的工厂有大量福利和保障制度,让巩邑在用工选人方面具有绝对优势,总能选到最好的,几方面综合计算,巩邑的用工收益比其它地区的类似工坊的收益要高得多。
“你不要一知半解就胡说八道,我们收益高得多靠的是机械化生产的高效率,而不是什么抚恤金和工人福利。”张诚觉得李灵是倒因为果,先开枪后画靶子。
“但是我们工人的忠诚度高,熟练工人占比就大啊!”李灵反驳。
这句话张诚就没有反驳。巩邑的用工相当稳定。虽然诚记和巩侯并没有做出什么终身雇佣的立法和承诺,但是大多数工坊还是愿意和工人一直签约。类似退职金的制度也开始建立起来,这让巩邑的工人很难被别人挖走。工人的技术也几乎没有外流。
图纸、配方之类的是技术,工人操作经验、操作能力也是一种技术。很多工件的制作,需要熟练工人的经验来完美实现。这些工人是工业企业的财富。
虽然有说法认为通过流水作业可以尽可能避免人力差别对产品的影响。但是实际经营中,包括锻造、车床、焊接等等岗位,还是证明,技术高的工人就是财富,你不可能使用一百个流水线的工人来取代一个高技术工人,哪怕你考虑到所有的标准化作业的分解,都做不到这一点、
能为火箭雕刻固体火药药柱的,就只有有限的几个大国工匠。
“抚恤的事情要做好。不是因为这样用工成本高或者低,而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家庭,都是巩邑的一份子,都是巩邑的最小社会单元。一个家庭失去了至亲的亲人,又失去了经济来源,这一家人就不能安定,极端情况下就会铤而走险。所以要有制度、有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用工厂自身的利润来解决,就要好得多。办工厂的人因此能安心,死者家属因此也能安生。”张诚还是对李灵解释了其中的道理。
李灵点点头。
“所以抚恤的事情你要亲自跟进。不要让任何一个家庭感到不舒服、不要让任何一个家庭更乱。”
但是已经有人抢先到李灵前面了。就是化名为牛冢的朱家。
在一位遇难工友的家里,朱家给未亡人送上了一袋子铜钱,声称自己曾经和你家李大哥一起喝过酒,李大哥遇难,小弟责无旁贷。自己势必要给李大哥讨一个公道。
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起子厂长、工坊主什么的都是黑透心肝的人。什么赔偿抚恤,不过是惺惺作态。什么?给未亡人和父母子女每个月发放抚恤金?那才给几个钱?至少得翻倍。钱能买回来我家李大哥吗?什么?只能给李大哥子女成年后才安排工作?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等子女成年那还得多久,到时候你们不认账怎么算?先给娘家哥哥安排个工作,子女也要安排。
葬礼必须得风光大葬,车间主任和厂长要披麻戴孝。
给未亡人说的一愣一愣的——牛家叔叔,你这未免太难为人家了吧?厂子给的已经算是优厚了,这巩邑上上下下的工坊,又有几家如钢厂这般厚道的?平时钱不少给,死伤也有抚恤,咱们差不多就行了!
哎呀李家嫂嫂,话不是这么说。李家大哥不在,你们以后的日子艰难着呢,咱可得现在就努力争取,你不争取,能得到啥啊!这样,全交给小弟了,小弟来帮您争取。
得到李家未亡人的点头,朱家就赶往下一个遇难者的家:哎呀陈大嫂,我和陈大哥是多年的至交酒友……
三十多个遇难者,朱家倒和二十多家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取得了人家的同意,就要去和工厂理论。
又在脚行扯了一块白麻布挂成横幅,说是为遇难的工友募捐,为他们的悲苦的妻儿们讨说法,求钱粮。
码头多是仰仗巩邑生活的商家,听说巩邑的工人们遇难,那还不多多捐赠,讨好一下巩邑的工坊?
脚行门口的一排竹编大筐很快就填满。不得不拖到屋子里换上新筐。
脚行的掌柜对朱家说:没想到这个募捐比脚夫来钱快。朱家也是冷笑。
等到钢铁厂厂长再次去和遇难者家庭见面,准备落实之前的补偿和抚恤方案的时候,朱家作为某家的大舅哥、很多家庭的死鬼的生前好友就蹦跶出来,面对厂长,叫嚣说我要一个公道,你们的抚恤一点诚意都没有,我们什么都不要,我要我们家男人回来。
事情一度陷入僵局。
朱家又把一部分募捐得来的铜钱分给死者亲属们。手中暂时有铜钱,就有底气继续耗下去、总之,只要不点头,抚恤就没法最后落地。而抚恤只要一天还没法,那就有更多的可能……万一能多给呢?
直到李灵得知这个事情,李灵穿着公大夫的全套袍服,腰间挂着铜钮印章和绶带,出现在遇难家属面前。
“听说你们要讲道理。厂子很为难。请我来出面解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呢,确实有讲道理的办法和不讲道理的办法。”李灵嘴角翘起。
“不讲道理的办法,就是遇难的工友也是我们厂方的家人,也是我们的兄弟,兄弟不在,兄弟的家人我们自当照料,就按照之前的抚恤标准,都是从优提出的,总不会让兄弟的父母妻儿日子难过,以后工厂也要对遗族多多探视。这个没有道理可讲。”
“那你说说什么是讲道理的办法!”朱家问。
李灵看着这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冷笑医生:“讲道理的办法就是告状到官府,我们工坊按照律令标准进行验勘调查。然后按照律令规定赔偿一笔谷米,以后我们就各奔阳关道,两不相干。”
秦律已经有对工伤的详细规定,调查、责任认定、赔偿抚恤的标准也都有,但是没诚记和巩邑这么厚道。但是对事故责任人的惩罚力度就大很多倍,
朱家还在卡巴眼睛。
李灵已经把利弊对未亡人们详细说清,真诚的眼睛,让女人们信任,最终纷纷在赔偿书上花押认可。
没有达成目的的朱家恨恨的离开现场,却又被李灵叫住:我记得你的脸了,你最好以后规矩一点。不要惹事。
朱家默不作声点点头,和李灵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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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喜欢青果的裘子戚的3个赞。感谢我是小嘀咕的赞和胶囊。
今天看阅兵,稿子写的比较晚,抱歉!
阅兵好看。
我喜欢光棱坦克(激光炮)、维修工厂(联勤保障车辆)、无人潜艇、红旗29。
话说,什么飞机需要使用红旗29那么粗那么长的管子去捅?是要打复联四的空天航母吗?
第27章 蚂蚁搬家
女人对很多情绪更敏感。李灵能清楚的感受到朱家身上的恶意。
很明显朱家并没有打算从所谓为人说话这件事上捞取好处,只是单纯想给钢铁厂制造麻烦。
损人,又不利己。这种人浑身透着诡异。
李灵准备查一查这个人。
跟洛阳县方面问了一下,发现这位牛掌柜风评很好,所谓疏财仗义。平素结交广泛,洛阳县上下的衙役多有和牛掌柜结交的,不停的说牛掌柜的好话。
李灵就更加警惕。
不要把牛掌柜惊到。
李灵给长安的赵杏儿发了消息:“姐,我要在洛阳调查一个人,不方便用本地人,给我派点帮手。”
来的竟然是钟离眜。
钟离眜在所谓的财政部挂了一个闲职——主要负责所谓经济调查,指导一些针对经济犯罪的行动。他另外的身份,就还是赵杏儿私下掌管的情报系统的头子。
几年历练下来,钟离眜已经不是当初的愣头青猛将兄,只知道打打杀杀,而是对信息情报的分析、案件的调查更加专业详细。虽然理论水平不怎么高,但是实战经验却相当丰富。
钟离眜曾经参与了一些郡县的贪腐大案,和调查组一起分析贪腐官吏的蛛丝马迹,梳理在地方上密如蛛网的人际关系网络,把一整个贪腐体系连根拔起。各个地方有各个地方的文化,齐地和楚地的腐败方式都不一样。经历了这么多的案子,钟离昧已经成为这类事件处理的高手。
赵杏知道李灵的请求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更因为要调查的人就在洛阳,和巩邑近在咫尺,赵杏儿就立志要为张诚扫清一切障碍。这才把钟离昧这样一位大将派到巩邑,听李灵的调度。
朱家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对钢铁厂死难工人家属的挑拨没有起到效果,立即停手。不但不再参与所谓“求公平”的讨价还价谈判,停下了所谓对死难工人家属的募捐,甚至连没有分发出去本想自己扣下的那些募款,统统送到巩邑的邑官面前,说这是洛阳巩邑乡亲们的一点心意,自己只是代为处理一下。不敢沾手一分一文。
巩邑的邑官狐疑的看着送钱上门的朱家。对牛老板的仗义表示感谢,对死难工人的情况表示了同情,承诺这些钱会用在工人身上。
而钟离眜已经装扮成一位楚地的豪商,带了一个挂了楚地商行旗帜的船队,停泊在洛阳码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钟离眜上岸交游本地商人,打问各种货品的价格,也盘桓在脚行,了解各个商家都出什么货,运费的情况、脚夫收费的方法。
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的形象扮演了个十足十。
有了李灵的资金支持,钟离眜在洛阳巩邑出手相当阔绰。吃最贵的馆子,喝最好的酒,出入各种社交场所,和巩邑洛阳各色人等结交。
很快就有传言,说这位姓熊的楚地豪商乃是楚人王族后裔,在楚地有千顷土地,累世传承。眼下楚地灭国,已经再无办法东山再起,就息止了继承先祖遗志的心思,准备以商人身份积累财富传续下去。
熊老大对巩邑的养猪技术、耕作技术相当感兴趣,对钢铁兴趣也很大,甚至打问购买一千柄制式钢刀。只是刀具厂对商品销售有限制,只肯批量出售菜刀柴刀甘蔗刀,对这种二尺多长适合腰间佩戴的腰刀,一人次最多购买2柄,而且全要现场登记姓名核对身份验传。说是避免有人聚拢兵器作恶。
熊老大就在酒楼大骂巩邑道具厂混蛋、轴、一根筋,有生意不做,根本是不懂做生意的道理。还说巩邑号称天下商都,居然都是些一根筋的轴货!自己走遍长江南北,就没见过这样的商人。
就有人悄悄靠到熊老大桌前,对坐讨了一杯酒,说:这位大哥,看你诚心想买刀具,其实也不难,我有一个门路,你想不想听?
熊老大就把一个钱囊从腰间解下来,摇了摇,传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自己面前的桌角上一顿,攥着钱袋的口子,笑吟吟的看着对方:“你说?”
“大哥您去码头上挂着野猪招牌的脚行,找一个叫谢二的人问一下,就有办法了……不过您一定要对他说,是一位叫做冯瘸子的人介绍您去的,不然只怕谢二也不会信你。”
以熊老大身份吃酒的钟离眜当时就把钱囊推到冯瘸子面前,又倒了一碗酒,说:“兄弟喝酒!”
冯瘸子却只拱拱手,说谢了老大,兄弟还有别的事情,就只祝愿大哥您生意兴隆。
下午的时候,熊老大钟离眜就出现在脚行,去找一位叫做谢二的副掌柜。说冯瘸子介绍自己来,自己需要一千柄钢刀云云。
“加价四成,先付一半定金。”谢二倒是爽快,看起来这种事情做得并不少。
熊大就请谢二随自己去船上取钱,一边问:“敢问谢二哥是怎么做到?”
“只要不是禁止市面上出现的东西,这种有限额的货物,在我这里就不是难事。至于如何做,这是我家的秘密,就不方便跟熊大哥讲了。”
“省的省的!”熊大连声道。就叫人去搬钱。
三天时间,谢二就把千柄钢刀装箱送到熊大的船上,熊大验了货,确认无误,便就把尾款付清,一连声赞谢二先生好本事。
一天后,男装打扮的李灵从上游乘小舟在熊大的座船旁停下,登船和钟离眜见面,两人这才弄清了谢二能够交货千柄钢刀的秘诀:
近几日,有数百人前往刀具厂,每个人购买两柄钢刀。几百个人,也就买下了千柄之数,根据这些人登记的信息查了一下,基本上都是码头上的脚夫——码头上就只有一个脚行,就是牛掌柜的脚行。
绕开限购,能买到这么多武器,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秘诀,就只是一个简单的蚂蚁搬家的把戏。脚行有上千力工,一个人一个人去做,就能绕开大家的注意。
第28章 这生意不干净
虽然没有限制说脚夫不能购买刀具的规定,但是短短几天时间,一家上千人的脚行就能买上千柄管制的钢刀,而且显然这已经并不是这些人第一次这样做了。
位于洛河码头的这个脚行,是巩邑的盲点。脚行是洛阳的商行。它的业务来自洛阳县治下的码头。脚行的牌照由洛阳县颁发。并不归巩邑管理。脚夫们的搬运业务虽然大部分来自巩邑和巩邑相关,但是巩邑本来对这些便利巩邑的业务就持有相当开放的态度,对洛阳商行在巩邑承揽业务从不限制,上千名脚夫进出巩邑,从来没有进行过排查。
所以当李灵开始觉察这个脚行有问题的时候,一时却没有恰当的工具来应对。
而且,各种试图对脚行的调查行动,都会发现脚行和洛阳县的底层官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透过洛阳县着手对脚行进行调查,消息很快就会被泄露,事不密,就会难成。
洛阳县县令固然对巩侯恭敬有加,洛阳的经济固然也高度依赖巩邑。但是礼敬和遵从是不同的,跨境执法是非常麻烦的事情,更何况还不是执法,只是调查。
只能悄悄进行。
经过第一次和谢二掌柜的合作,熊大钟离眜和谢二算是建立了联系,外地商人熊大就通过谢二到处打听洛阳地带有哪些能好生意。按照熊大的说法,货物不拘好坏,能够低买高卖的都是好东西!
谢二听了嘿嘿一笑,一方面帮着熊大介绍了一些本地的商行,在这方面,脚行倒是人面广、手眼通天,介绍的商业伙伴还都算靠谱。虽然这些商人名声也不算是很好,货品比起巩邑的工坊也有差距,但是洛阳这面的一些仿巩邑货品,自然也有其存在的道理。
比如洛阳也有一些陶瓷作坊,虽然不能如巩邑那样制作出坚硬、光鲜的瓷器,但是洛阳出品的几种彩色陶瓷,也自有其特色。一种被称为是钧瓷的彩色陶瓷,色彩艳丽浓重,虽然瓷胎更厚实、造型有一些笨重,但是价格比巩邑出品的成套细瓷要便宜很多,运到楚地去,打着“巩邑陶瓷”的名义,这些色彩和造型,倒是很符合楚地的审美。
再比如洛阳本地的黑瓷,虽然粗笨,但是价格低廉,也是非常好的货品。
在赵杏儿塞给钟离眜的掌柜的掌眼下,这两宗陶瓷订单就直接签下了。掌柜的说法是,这些东西虽然比巩邑陶瓷厂的产品略差,但自有其特色,送到长安贩卖也是好东西,大不了去长安卖的时候,我们不打着巩邑陶瓷的旗号,就只是用洛阳特产的名义贩售就行。
按照掌柜的说法,洛阳陶瓷的问题是烧纸温度不如巩邑高,分工也不如巩邑细致,品控上有一些困难。所以不如巩邑陶瓷,但是低端产品也有低端市场,诚记和许记并不排斥这些商品。
两宗正儿八经的生意做下,看熊大先生出手阔绰,又真像是做生意的样子,谢二也就放下了警惕,说“我还有一批好货,东西是真好,价格也是真低,就只是在河南地不好出手,不知道熊大先生有没有兴趣。”
“能赚钱有何不可!”熊大的话糙,但是却尽显商人本色。
谢二就带了熊大去脚行附近的一个小仓库,打开木门,给熊大看。
居然是一整套足足有二十四枚铜钟。
“听闻熊大先生是贵人世家,这东西可认得?”
“这是编钟啊!”熊大钟离眜目露精光。
“果然所闻不假,熊大先生是识货的,这是王侯所用的宝物啊!”
“这东西多少钱?”熊大的眼睛锃亮、
“这东西无价,不过熊大先生您要是喜欢,按重量计算,给我三十万钱就拿走。”
“这东西从哪儿来?”熊大问。
“熊大先生,这东西的规矩是,不问来路。”谢二微笑。
这货肯定有问题,编钟这东西,自来都是王侯所能拥有,即便是巩侯这样的贵人,只怕现在也没资格有这么大一架子。
“有钟就还应该有架子……”熊大挠挠下巴。
“到我手里就没有架子了。”谢二说。
熊大轻轻抚摸编钟,感觉它表面的锈蚀。
“东西固然是难得,但是你这套已经锈蚀了……”
“锈了也不影响使用,更显得古意盎然传承有序。”谢二让随行的脚夫把一只铜钟吊起来,用木棒用力敲一下,声音嗡嗡的“多好听的声音!”
编钟如果是世间传承的,那表面是发黑色的氧化层,这种铜臭,是在很潮湿的地方生锈,又无人管护而形成的。
这样的锈迹,钟离眜并不陌生。
墓葬中的铜器,几百年就会生出这种铜锈。当初项羽兴兵,军饷钱财不足的时候,也曾经挖掘过王侯的墓葬,取出过随葬的鼎彝。生锈不怕,重新炼制就可以浇筑铜钱重新花。
所以谢二,或者谢二身后的某些人,有从事盗掘坟墓的。
河南地是商周两朝的故都,文华鼎盛,墓葬众多。秦末战乱律法废弛,古墓也得不到那么好的保护,所以盗掘坟墓也屡有发生。不过扶苏复国以来重申律法,盗掘坟墓早就禁绝了,在洛阳居然有这么一个团伙。钟离眜已经暗暗给这个谢二判了刑。
“装好箱子,送到我船上,明天我就送到长沙去!”熊大大手一挥。
“爽快!”
“如果还有这样的好东西,谢二兄弟你记得一定要给我留一下。”熊大嘿嘿的笑着。
谢二也嘿嘿的笑着。
两个人都知道这生意不干净,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第29章 这人哪儿的?
钟离眜趁着夜色,来到巩侯张诚的宅邸,和李灵一起汇报了这件事。
大规模倒卖管制刀具、和盗墓团伙有关联。仅仅这两件事情,还不足以对脚行下定义。李灵汇报说牛掌柜参与到钢厂遇难工人的闹事中,张诚皱了皱眉。
按照李灵的说法,这个牛掌柜并不是出于公心,而是怀有某种特别的目的,看起来就是想把事情闹大。
什么人呢?
“脚行还有什么问题?”
“脚行和洛阳县的衙役们牵扯过深!估计自县丞以下,都受过他们的好处……”李灵说出自己探听到的消息。
“纠缠这么深吗?”张诚喃喃道。商人结交官府,本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很多商人都喜欢找一个官府的靠山,话说自己要是也算商人,自己在官府也有大靠山。
但是把一个县上上下下都打点好,这种事儿就少见。成长在红旗下的张诚,在前世并没有见过什么黑社会,但是在人类历史长河中,黑社会始终是存在的。黑社会是最喜欢和官方纠缠在一起的。
宋朝那个小县城的衙役,叫宋江的,不就勾结匪人吗?
萧何做县丞的时候,又何尝没有勾结啸聚山林的刘邦呢?
县城里的这些衙役,说起来是朝廷的官吏,私底下要和各方面打交道,而专门经营这张网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牛掌柜风评怎么样?”
“人人都说牛掌柜仗义疏财,是个大善人。”李灵说。
“大善人?那么洛阳码头有几家脚行?”
“就……就只有一家……”李灵说。似乎也觉得有点问题。
“连巩邑陶瓷都有人仿冒,洛阳的脚行却只有一家,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两人默然,没想到没参加调查的张诚,从汇报里就能发现这样的问题。
“我记得韩信他们来的时候把整个洛阳的城狐社鼠都扫过一遍,钟离,回长安去查查那批档案,看看脚行的脚夫有多少不干净的。然后……韩信他们扫了一遍,居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还能有盗墓贼,居然能弄出整套的编钟来,你们觉得这是个小角色吗?”
两人不吭声。
“那个牛掌柜,还有谢二,他们都是哪里人,查他们的底子。答案不在洛阳,在长安。查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查出他们出身以来的一切痕迹。这么大个脚行,凭空就掉下来了?嘿嘿,我却不信。”张诚倒也不是什么侦探小说的爱好者。沿着拉网调查的这种思路,觉得既然不方便去洛阳县直接查这些人,从档案入手倒是个好办法。
如果有互联网,张诚现在就能查个七七八八。
大秦有户籍,有验传制度,查验传的档案,查清楚每个人的来龙去脉!
化身牛掌柜的脚行老板朱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对抗。
张诚的习惯是,在行政事务上,不直接通过和具体的人打交道,而是通过查阅档案来梳理一些典型事件。
这样操作具有理性、中性、不掺杂感情的特点。
缺点就是对操作的人要求比较高,要求有很强的逻辑思维能力。
再就是,查阅这些文件需要更多的人力和成本。
但是不会惊动牛掌柜本人。
三个人都觉得牛掌柜是一条鱼,这条鱼到底有多大,却谁都不知道。
在帝国调查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档案,难度会很大,甚至你需要追踪他走过的每个地方。有权调查的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只有廷尉才有这样的资格。
“回长安吧,让杏儿去找找关系。”张诚对钟离昧说。随手在纸上写了一封短信。折叠起来递给钟离昧。
“您都不需要封口的吗?”钟离昧有点吃惊。
“封口?捎封信过去,难不成还得杀了你?”张诚也吓一跳。
“不是,我是说,您写信都不需要打个泥封吗?”钟离眜也吓一跳,巩侯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还真想动手吗?
“说明一下情况,又没什么肉麻的情话,还怕你看不成。”张诚淡淡的说。
“那您写几句情话,下官学习一二……”钟离眜开始不着调了。
“抓紧去办事!写情话这事儿,我们都老了,得向年轻人学习才对。”张诚说。
李灵撇了撇嘴。这屋子的年轻人就只有她,巩侯你也不是什么厚道人!
“李灵的喜酒什么时候吃?”钟离眜也想起来这件事。
“我们简办,我家里没什么人了,去官府登个记,把两个人的枕头搬到一起就行了。”李灵淡淡的说。
张诚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就算简办,我和杏儿也该送你一份大礼的。”
“那就等着您的大礼来了我就简办。”李灵吐了吐舌头。对张诚和赵杏儿的礼品,李灵没有推让的必要。其实赵杏儿已经相当于李灵的至亲了。
“巩邑这面还是需要对脚行多盯着点,他们既然都敢盗掘坟墓,指不定还干了些别的什么事儿……”钟离眜叮嘱。李灵也点点头,一个有意要破坏钢铁厂抚恤计划的人,怎么看都是心怀恶意,怎么警惕都不为过。
“没人手啊!如你们所说,他们是脚行,这些人巩邑洛阳满街跑,这两处地方都是熟面孔,除非钟离你这样的假扮外地商人的,否则在地头上一露面,就能引起他们注意。”
“我调一个商行过来……”李灵说,“找些人,扮作是诚记琅琊郡的商队。琅琊郡掌柜带队……”这是个半真半假的方法,找来的人本就是商行的调查人员,琅琊郡掌柜本来就是掌柜……
“请廷尉出手,廷尉的档案再和商队在各地打探的消息一起比对一下……”张诚此时也想起来自己有遍布天下的商行。这些分号在各地也和官府关系很密切,沿着牛掌柜的经历,去对比蛛丝马迹,恰恰能用得上。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谈笑间就能掌握别人的命运。
朱家在脚行的小房间里,就能指挥马匪去烧船,还能指挥河南地的马匪们火并。
张诚几个人在这间私邸里,谈笑间就能决定朱家这样名满天下的侠士的前途。
当然,更厉害的人是在未央宫的那个男子,他谈笑间就能决定帝国周边一个小国家的存亡。
人和人的眼光、能力都不相同。
自以为是名满天下、无人会不给自己三分面子的朱家,根本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巩侯私邸,一张网已经展开。
第30章 国务卿
无论是牛掌柜还是朱家,都不是张诚现在关注的重点。
热武器战争需要更多的钢铁。
刀剑矛戈弓矢都能重复使用,炮弹不能。
热武器战争,打仗就是打钱。蒙恬要启动全面对匈奴的战争,张诚就要提供无限制的火力支持。提高钢铁产量是必须的。
整个大秦都需要化肥。各个郡的郡守把建设本郡第一个化肥厂当做是第一要务。化肥厂就需要有能耐高压的各种设备。15-20个大气压是必须的。化肥厂的咨询规划团队脚不沾地,不是所有郡县都有条件建设化肥厂。尿粉生产的前提条件是当地有充裕的易开采煤炭。咨询团队做完前期研究,建设团队又得跟上。
需要大量钢铁。
整个大秦农业,农具出现新一轮升级,铁制农具全面替代青铜。有耕牛的地区使用铁犁,有拖拉机的地方使用铁犁,哪怕锄头镐头镰刀都改成了铁制。
需要更多的钢铁!
钢铁厂都干冒烟了。
这就是高炉垮塌的重要原因……产量太大,赶工太急,疏于维护。
结果检修又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工业发展有无数重要技术,煤炭钢铁是最底层的核心。没有充足的钢铁,什么都不是!张诚觉得,庞大的帝国,需要不止一座钢铁厂,所以已经安排商行和各地钢铁业者联络,征求意见,是否有人愿意加盟巩邑的钢铁集团,巩邑可以提供技术,互相持有股份,为帝国的钢铁产业贡献力量。但是至今响应寥寥——可以说全无响应。
只有皇帝陛下派寺工丞欧冶子渊过来,谈了一下皇家钢铁厂建设的可能性。
商人的目光狭窄可见一斑。
钢铁、机械、炸药。热武器战争的要素已经齐备,至于热武器背景下的军事工业,那要看战争对技术的消化水平。
张诚觉得,战争越频繁,战争相关的技术发展就越迅速,如果百年无战争,武器装备就不可能有大发展的动力。帝国军队最需要的不是和平,是危机意识。
从长久安全角度考虑,帝国始终保持战争和准备战争状态是有意义的。始皇帝终究是做错了一件事——破灭六国以后,始皇帝试图效法周武王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收天下兵器融化成那十二座金人,那有什么意义?
要有战争,要始终有战争。有战争就能有一支强大的军队,有强大的军队就能解决任何突发的危机。历史上王朝颠覆,无不是在帝国后期,和平日久,武力废弛的情况下出现的。正规军打不过草头王这种笑话历史上屡屡发生。
和平主义者张诚在这个时代,却是军事扩张主义的坚定支持者。朝廷中有人认为扶苏初年有些穷兵黩武,计相赵杏儿也为了国家财政左支右绌,觉得军费占比过大,实在太过艰难。张诚只有一句话:钱不用来征服敌人,难道要用在赔款上吗?
很多人觉得巩侯张诚太过激进,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张诚则说,如果破灭匈奴需要,我张诚毁家纾国又有何难?诸位公卿,张诚可以把全部身家拿出来捐给军队做经费,我可以把整个巩邑、所有田亩工坊都拿出来交给陛下,只要给我留下三间房百亩地就可以。各位能出几分之一的身家?
忠君爱国的大臣们各个顾左右而言他。
嘴上道德高点,口中忠君爱国,一到掏钱的时候,各个都哭穷,说自己家里人口多,俸禄不够吃。
“巩侯没有朝中实职,巩侯的说法就仅作参考,聊备一格吧。”在朝会上,萧何忍不住,咕哝了一声。
对萧何这种擅自越位的行为,张苍不耐烦的眯了眯眼。
“张相,巩侯张诚学术高深,于军国功绩彪炳,你看张诚如果入朝,什么官职合适呢?”扶苏在丹墀上瞥了一眼丞相的位置。
萧何登时如同被噎住一样。胡子一抖一抖。
“巩侯张诚学术高深,算法精纯,技艺无双,洞察天下大势,臣以为,巩侯可入三公之列,具体职位,还请陛下示下。”张苍也是有点慌。张诚的官职?蒙恬都太尉了,三公里面丞相、御史大夫、太尉,难道张诚能去御史大夫那个烂摊子吗?皇帝盯上了丞相位置吗?自己到了致仕让贤的时候了吗?虽然自己年齿在群臣之中算是高的,可是俺觉得身体还行,还能为国家效命啊!陛下你说了算,你说让他做丞相就做丞相,大不了他做右丞相,我做左丞相,这个萧何……萧何去国史馆修史!
“朕也觉得张诚学术高深,洞察大势,入三公之列,能力是没问题的,”扶苏重复了一下,“不过张诚不耐细务,可为朕做参谋拾遗……”
张苍眼皮子一跳,陛下你是要调张诚来做博士官吗?这只怕不妥……
“给个新职务,就叫国务顾问,入九卿序列,位次可为第一。”
一个新的官职就出来了,叫国务顾问。顾问顾问,你问他他才顾一下,你要没啥可问的,他都不需要来上朝。
不过九卿班子里,插进来这么一个新官职,九卿还叫九卿吗?这不就十卿了吗?
御史大夫那面先提出疑问。
“宗正纳入奉常下辖!”扶苏一句话定调。
宗正负责皇家事务。不过所谓皇家,现在只有扶苏赵芃两兄妹和扶苏的几个子女,规模很小,也用不上那么大的班子,宗正在这个朝廷中本来存在感就低。把宗正划到主管国家礼仪事务的奉常下辖,看上去有一定道理。
也相当于给奉常插了一个钉子。让皇家在国家礼仪事务方面有更多的参与。从丞相手里争夺一下礼仪方面的权力。扶苏一石二鸟!
这样九卿就还是九卿,只不过九卿最高的这位,是国务顾问。
国务顾问,顾名思义,是国家重大事务的顾问官,不直接插手执行,只提供参考意见,但是权力一样很大,这是真正的参与决策。
“喏,宗正纳入奉常麾下,张诚以国务顾问职务入九卿,排序九卿第一,可以称为国务卿。俸禄两千石!”张苍躬身行礼。
赵杏儿休产假在家,张诚多了一个国务卿的头衔,虽然两口子最近都不怎么需要上朝,但是张家在朝中的发言权,一时无两。
第31章 收网
张诚笑着收下奉常送来的官袍印信,遥望长安拱拱手表示感谢。
顾问这份工作终究还是会影响自己的主业工作,只是,在什么样的社会,科技人员也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必要的社会职务总还是需要担任,不过既然是顾问,总算是不会那么牵扯精力。
随着顾问印信送来的,还有廷尉的一个调查班子。
曹玢是个很干练的中年汉子。规规矩矩的参见了新任的国务卿巩侯大人:“巩侯嘱咐我们廷尉调查牛冢和谢二,廷尉根据他们两人的验传存底,根据验传体现的牛冢的通关经过,在鲁地、齐地、河南、长安各地调查了底档和通关记录,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
张诚把曹玢和他的手下让到了会议室,李灵和随行而来的钟离眜也列席参加。
曹玢的人把一摞木简摊开在长长的会议桌上。
“这个牛冢据说是鲁县人,我们在鲁县的户籍档案中找到了他的登记记录……您知道,战乱导致户籍散失严重,那一年登记的户籍中,也散失非常多,但是牛冢的户册是有的,而且……和同一年的户籍比较起来,木简很完整……字迹很清晰,也很新。”
张诚看着这根木简。上面记述着牛冢的家宅和体貌特征的信息。
“但是没有关于牛冢的交税记录。田税、刍稿、口赋的信息都没有!”曹玢说。
“散失了?”
“历年的田册里都没有牛冢的信息!”曹玢抬头看着张诚。
张诚皱了皱眉。
“我们去找了牛冢家宅所在的叫做牛家村的地方。反复探查、询问,没有人记得这个人。”曹玢说。
“是不是村里的人口都损失掉了?”楚汉战争,齐鲁之地也死伤严重。
“没有人记得这个人,没有人记得这一家人。登记里牛冢的父母、兄嫂、子侄的信息,全都没人记得……家宅的位置是空地,没有这栋房子……我们询问了整个村子,死去的家户一户一户都能对上,但是这个牛冢的一家人,全都没有!”
“战乱时期,伪造一个身份相对比较容易。”张诚点点头。
“问题是为什么要伪造。”曹玢说,“这个人从鲁地出来以后的验传,虽然在他本人的木简上都有标记,但是在各个郡县关口上,都没有底档。”
“所以?”
“这个人伪造了一个完整的经历履历。这个人对大秦的行政系统非常熟悉,根据大秦的制度,伪造了一个完整的假身份,能够在洛阳骗过本地的官吏和查验,这一路需要买通多少人、经过多少道关卡……他要干什么?”
“他是谁?”张诚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是的,巩侯,我们找到这些验传经手的官吏,一个一个去审讯,也用刑拷问过了……”
张诚等着曹玢接下来的话。显然,曹玢已经有了答案,有意要在这位新晋的国务顾问面前卖弄一下自己的本事,所以说话是这样循序渐进。
张诚用手指弹了一下桌面,表现的有点不耐烦。
“这个人是朱家。”曹玢说。
张诚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在回忆朱是哪一个诸侯的后裔。
曹玢看出来张诚的迟疑,解释了一下:“朱家,是鲁地的侠客,据说扶危济困,交好天下豪族,在函谷关移动的地区颇具盛名……在草莽之中,说一句名满天下也不为过。”
张诚对侠客这行业也不算清楚,正试图和后世的武侠做一些联想。
“当初长安街市上,梁王彭越部下栾布行刺淮阴侯韩信,后来调查认为,当时朱家藏身在长安城,为英布行刺提供消息和武器……栾布事败,朱家随赵仲始的车队逃出长安城,在楚地离开赵仲始的车队——这件事我们也证实了,是赵佗的证言。”
张诚眯起了眼睛。
一个侠客会参与到行刺韩信的事件中吗?
行刺不成功逃窜,然后隐身到洛阳要做什么?
“朱家在草莽之间颇有名声,在六国遗族之间也交往甚密,我们怀疑,太尉南征的时候,指使人焚烧粮船,具体牵线搭桥的人是朱家。”
“一个江湖人,会去指使人烧军船?”张诚有点不可置信。
“应该不是他指使,很可能是他受到某些人的委托,做了牵线搭桥的勾当……”
“马贼?”
“后来河南地的马贼火并,我们相信是被人设计挑唆,意在灭口!为了灭口挑起河南全境马贼内斗火并,杀伤数百人,十几个寨子覆灭。”
“这人心狠。”张诚喃喃道。
李灵在旁边都听的直了眼睛,没见过这样的布局者。江湖人都这么狠吗?
“我冒昧问一下,前两年陛下曾经要各地汇集天下豪侠事迹,是不是和这个朱家有关?”
前两年内,未央宫曾经给天下郡县发过一个电报,要征集天下豪侠故事,当时张诚以为是扶苏闲极无聊,中二上头,要听武侠故事解闷,现在想来,扶苏哪里是那么无聊的人。
“淮阴侯遇刺,陛下的密探探查到侠客朱家牵涉其中,陛下引述韩非《五蠹》‘侠以武犯禁’,说秦律森严,不需要侠客来伸张什么正义,因此要求天下郡县官员搜集各地豪侠事迹,由廷尉进行纠察。这些年我们查了不少侠客犯律的事情。处置了不少所谓的侠客。”曹玢说。这是廷尉的业务,曹玢很清楚。
张诚念着“侠客”这个词。
“不是什么真正的扶危济困之辈,多是勾结地方官吏豪强,以武力替人出头、收买人心,做的是恃强凌弱的事情。欺行霸市、谋财害命、行凶杀人、灭人满门的事情,这些人没少干。”曹玢说。
张诚点点头。很像是黑社会。也对。古惑仔也号称有什么江湖道义,实际上还不是干了很多收保护费、包赌包娼、贩卖毒品的勾当!嘴里说的好听,手里干的事情最是阴暗。
“那么这个朱家的所为如何?”张诚问。
“和他们没什么区别。朱家的双手上也没少沾血。”曹玢说。
“你们能确认这个牛掌柜就是朱家吗?”张诚还在确认。
“我们带了认识朱家的人,可以当面指认。巩侯,我们受廷尉命,来洛阳抓捕重犯朱家,请巩侯和洛阳县令配合。”
“巩邑全力配合,需要什么你们找公大夫李灵要,凡我巩邑所有的,全都可以提供给你。毕竟是为天子效命嘛,张诚也责无旁贷!”张诚敲了敲桌子。
就要收网了。
第32章 活捉
因为朱家在洛阳县上上下下都有关系,脚行又有上千名脚夫,谁也不知道突袭抓捕会遇到什么样的抵抗。而廷尉的这个行动小组显然对洛阳的官吏并不信任。
甚至对巩邑的治安队也不信任——脚夫在街面上行动,经常会和治安员打交道,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打成了一片,这个时候如果调用治安队,难免不会走漏风声。
朱家事涉行刺淮阴侯韩信、焚毁南征军军粮,这是通了天的案子。廷尉禀明皇帝,得到特许,调了两队长安城的金吾卫,又从中尉韩信麾下调动了三个千人队,顺着黄河一路下来,乘坐货船,泊在洛河码头附近。
张诚同意曹玢的治安员有可能走漏风声的说法,但是以巩侯的名义,调动了五百名巩邑工坊的民兵队。民兵队装备的是短戈和小盾牌、短棒,这支民兵队是巩邑工坊的自卫队伍,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工人的生活两点一线,倒是和码头上的工人极少来往,加上行动保密,人员都是临时集合,集合后就在工厂区封闭管理等候命令,倒也不担忧走漏消息。
曹玢看了看民兵的身材、精神状态和装备情况,也是赞了一声:“还是巩侯用人有方。”
“巩邑没有城墙,所以本地居民训练就多一些。万一遇到盗匪,能有个自保的能力。”张诚解释了一下。
调用的这批工人,是巩邑北城的几个相对比较敏感的工坊,因为保密等级高,和外界联系特别少,货物也不直接交由脚夫运送,李灵认为比较可靠一些。
民兵们按照命令在一个大院子里集合,吃过饭就摩拳擦掌。也有打听行动内容的,队长只说巩侯安排一场突击训练,民兵们不疑有他,也就就地养精蓄锐。
傍晚时分,巩邑上空一串七虎灯飘起。巩侯张诚出现在院子里:
“奉皇帝命,长安廷尉前来办案,抓捕朝廷要犯!我们巩邑民兵配合行动,现场指挥由长安廷尉从史曹玢大人全权负责。长安中尉军士、廷尉府官吏是先锋主力,我们巩邑民兵负责策应。下面由曹大人带队,各位听指挥就行。行动成功后,巩邑有赏!”
说毕,张诚又特地嘱咐了一下曹玢:“民兵都是巩邑好百姓,请曹大人多多照应,让他们全须全影回来复命。”
“晓得,中尉府的士兵做主力,咱们都是配合的。战阵冲杀谁能比得上那些大兵?”
七虎灯点亮,河上的,巩邑城里的,洛阳县里的几股力量就同时行动起来。
洛河上的船静静驶向码头。
洛阳县的街头上出现一些闲人开始闲逛。
巩邑这面则随着夜班上班的钟声,一群工人扛着棍棒出现在城北的街道上。
不约而同,这三股人同时开始向洛河码头狂奔。十多分钟,几千人就包围了码头旁的脚行。
中尉府派来的军队这次没有穿作训服,而是统一穿着黑色的袍服,手持短弩,弩弦张满,分队包抄瞄准了这个院落。
廷尉府的一位吏员直接去敲门。
“谁啊!”
“牛老板,有生意到。”
“睡了,明早再来吧!”屋里的声音很含糊。
“牛老板,我从长安来。”
“长安谁?”
“贵人名字不便相告,见了信物您就知道了。”吏员说。
大门上开了一个小窗,院里一个声音:“把信物放进来。”
吏员一愣。可真没准备什么信物。正犹豫间,就有几名士兵手抬着一根原木,轻轻一悠,就撞破了院门。
“有贼!”院内人暴喝,就听到院中脚步杂沓,金铁相交,竟是有百十人在行动。
院门一破,吏员立即抽身后退,撞门的兵士也不前冲,只是把原木就那样扔在门槛子上,卡住了院门。
后面的士兵就开始射箭。一蓬劲弩飞射进去,就听到咿呀的受伤哀嚎。
曹玢已经从人群中站出来,朗声喊道:“奉皇帝命,廷尉府办差,捕拿脚行老板牛冢和掌柜谢二,余者放下武器,自行投降,可减罪两等!”
廷尉的官员们齐声大喊:“里面的人听着,院外有三千兵士强弩包围,你们跑不了!乖乖投降可得活命!”
院落无声。
曹玢挥挥手。
一轮火箭仰射进入院落,院中房舍的草屋顶就点起火来。院中的草堆、柴堆也起火。
一队士兵手持巨盾,列队向前,盾手身后是长枪兵,枪兵背后则是弩手。一队人破门而入。院中就传来乒乒乓乓的交战之声。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曹玢果断下令,院中的格斗声音瞬间激烈,旋即安静,这些士兵一旦得到可以杀人的命令,执行起来从不犹豫。
“大人,抵抗者已经解决了!”院中的行动小队长高喊。
曹玢这才带着廷尉府的几个吏员,迈步走进院子。
地上七扭八歪倒着很多脚夫,多半是受伤了。
“哪一位是牛掌柜!”曹玢问。
无人回答。
士兵们用枪杆敲打还没死的脚夫。
“牛掌柜刚刚翻墙跑了!”一个脚夫吃痛,喊道,众多脚夫怒目而视。
“曹大人!抓到一个翻墙的!”倒是几个巩邑的民兵扭着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从外面进门。
曹玢从手下手中接过火把,向矮子眼前照去,身边一个官吏看清矮子长相,轻咳一声,冲曹玢点点头。
“牛掌柜,你跑什么?”
“小人是守法商人,没罪,大人您一定弄错了。”
“弄错了?名满天下的朱家,我们岂会弄错?”曹玢阴笑起来。
被扭住臂膀的朱家,这一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第33章 亏本
听说朱家被捕,韩信也连夜飞来巩邑。
在巩邑的一个牢房里,韩信见到闻名不曾见面的朱家。这个身材矮小面目普通的人,让人很难相信这就是所谓名满天下万人景从的那位大侠。
“你是朱家?为什么想杀我?”韩信问的直接。
“你背叛汉王,帮助暴秦,不忠不义!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韩信皱了皱眉头,又是这些不知所谓的破事儿。
“汉王对你解衣推食,待你如子,封你齐王楚王,尊崇天下第一,你韩信居然投靠秦国,坐视汉王被杀!说无情无义。古往今来,你韩信算是第一!”朱家一套一套的。
“你这种人,不知所谓!”韩信哼了一声,“是谁指使你的?吕嬃?萧何?陈平?还是谁?”
“我朱家人称侠士,专门惩戒你这种不忠不义之人!”朱家眼睛一跳,继续扯着脖子大喊。
是谁在背后牵扯起这些人,鼓动朱家、季布这样的人在长安的街市上行刺自己。韩信一直都有怀疑。现在又加上了有人给朱家准备完整的验传文件,这些并不是草莽人物能做得出来的,得是相当有权势的人操作,精心布局才行。
韩信怀疑陈平,是因为无论大汉帝国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只要往陈平身上联想,很多事就能说得通了。陈平给自己安排了季说,陈平多年在自己的身边安置密探。但是在扶苏时代,陈平还会做这些事情吗?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好处呢?
当初刘邦假称巡游云梦泽,用计生擒自己。陈平是知道、随行的,据说这个主意也是陈平出的。但是那一次的推手。主要还是郦商。陈平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参与者,就好像樊哙、周勃、夏侯婴他们一样。
韩信又有怀疑。
陈平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一个对刘邦多么忠诚的人。陈平这人的缺点也很明显,这个人爱钱财,好美色,这样的惜命,不会轻易冒险,不会来撩拨自己这样的危险人物。
至于吕嬃、萧何,韩信只是随口一说。汉臣之中,恨自己的人也不止一两个,吕嬃这样国破家亡的有。萧何这样继续在新朝得到重用的也有。即便是同朝为官,韩信和萧何也早就没了来往……事实是,当年两人来往就不多。除了在汉中的时候萧何举荐过自己,再之后,两人就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甚至自己被刘邦封为相国以后,韩信觉得,当时萧何也是不快的。萧何作为文臣第一,按照刘邦的说法,列侯之中大家都是功狗,只有萧何是功人,可是萧何这样的功人上面,还有一个排名更靠前的韩相国,相国这个头衔一直到自己“死掉”之前都还保留着,直到自己在洛阳借爆炸假死,萧何才接过了“相国”这个头衔。
男人还不都是靠着一股气活着?名利名利,名在利的前面,对于名次排列,萧何也一定是在意的。就只是无论如何越不过自己而已。
功人功狗的说法,也不过是所谓彻侯之间的一个比喻。在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是齐王楚王,远远超过了功人功狗的彻侯层级。别人的功是功劳册上评议的结果,自己的功,是无法忽视抹杀的存在,是自己换来的。
萧何是有理由对自己心存芥蒂的。至于这种芥蒂是不是会变成行动,韩信却不敢确定。
不过直到自己被剥夺王爵,又被软禁在洛阳的时候,萧何也并没有发出一声。甚至在自己被软禁的岁月,曾经试图给萧何送信送礼派人登门,也被萧何用上了闭门羹。
萧何可能很早就不太喜欢自己了。自己也确实因为一直在最前线征战,没有办法和在最后方的萧何联络感情。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远,但是为了这点事,萧何就试图弄死自己?
韩信又觉得不可思议。
眼看从朱家身上,一时也问不出什么。能确定的是,之前廷尉和皇帝的密探所说,长街行刺事件,朱家也参与了。这也算是一点进展。
韩信今日今时的地位,不需再和朱家这样的小角色纠缠,问过也就放下,继续的拷问和审讯是廷尉的工作。长安的廷尉大牢各种手段都有。不怕最后不能得到一个结果。
韩信也就去巩邑,和张诚打了一个招呼,关心了一下军武开发和生产的新进展,催了一下巩邑对蒙恬大军的支持,给张诚说了沈荃也已经有喜。自己不久要当爹的好消息。
这种好消息值得喝一杯。韩信便也关心了一下在张诚身边做助理的李灵何时成婚,当初胡玄李灵夫妇送来的电灯让淮阴侯府大大出了一份风头,礼尚往来,李灵成婚,淮阴侯府也要有大礼回赠。
“我们打算简办。”李灵淡淡的笑了一下。“我是孤儿,家里没什么人了。胡玄虽然执掌灯泡厂,这几年一直亏损,也没有什么积蓄,就不搞那样的排场了。”
听到灯泡厂一直亏损,韩信觉得自己问话的不妥,就说:“你送了我一夜光明,我还不曾付款。”
“只不过是送礼,小意思而已。这事淮阴侯不必介怀。”
“你们灯泡本来就亏损,还要送我那些……”
“一码归一码,在淮阴侯府展示灯光,我们才是最后受益的那个。淮阴侯府一夜光明,长安的市场才被打开。眼下的亏损主要还是我们成本控制的问题,一个灯泡500钱,卖一只亏一只,除非我们解决成本问题,这事儿才有改观。”
“那为何还要做亏本的生意?”韩信不解。张诚在旁边听着两人的说话,淡淡一笑,却没有吱声。
“超过500钱,灯泡就更卖不掉。成本高是因为销售量小,一时分摊不掉。随着销售量增加,工艺改善,成本最后是一定能压下来的。压缩到几十个钱都不是不可能。这宗生意就是要亏本做的。”李灵解释道。亏本的生意没人做,对整个大秦来说,这是个异类。电灯亏损,是赵杏儿定下的战略,李灵是相信赵杏儿的。困难只是眼前一时一地。
韩信半懂不懂,不过总算知道胡玄亏损不是自己造成的,胡玄和李灵送礼也是心甘情愿。便再次感谢。琢磨如何给两人一份回礼,这事儿还得回去和沈荃商量。便再次谢过告辞,连夜回到长安。
韩信刚到长安,就收到巩邑的电报:朱家死了。
第34章 肉包铁
朱家死的相当刚烈。
仵作的报告,说朱家使用了一块碎瓷片,割破自己颈间动脉,失血过多而死。
瓷片来自大牢给朱家送饭使用的一只碗。
朱家吃过牢饭后,摔碎了瓷碗,用一块尖利的瓷片直接刺入颈间。这一切就在狱卒注视下进行,可是朱家动作太快,狱卒都没来得及打开牢门,朱家已经血流如注了。
根本来不及援救。
朱家就那样平静的看着狱卒,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就只是平静的看着狱卒。血慢慢流干,朱家的身体才缓缓软下去。
曹玢调查了朱家被捕后接触过的所有人,结果发现。朱家除了见到过韩信以外,没见到什么值得怀疑的人,所有对话都有记录,看不到朱家得到过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和指示。
曹玢的内部调查认为,朱家是震恐于国家刑律,畏罪自杀,可以排除是什么外界势力杀人灭口。
这个理由,韩信并不相信。
张诚并不关心。
一个盘踞在巩邑附近的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这就够了,至于其头目是怎么死的……张诚哪有那么多时间想这个?
钢铁厂高炉全面进行了加固,死难的工人已经下葬——当然,大多数都是衣冠冢。高温钢水之下,很多人根本没留下尸体、即便有零碎的骨头,也无法从冷却的铁水中取出,这些冷却的铁再次被敲碎入炉,重新熔炼了。
巩邑第二钢铁厂已经选址开工。新的钢铁厂采取了更高的标准,更多机械化和自动化,出铁量更高,同时现场的消防设施安排的更合理,一旦有重大事故,救援来的会更及时。
但是如果出现炸炉,路边的工人一样是无法救出来。
人是很脆弱的,就如同一块不大的碎瓷片就能杀死朱家一样。没有人能够在一千五百度高温的铁水下生还。
在徐福和陈破甲的指导下,第一个黄色炸药生产厂已经开工。黄色炸药性能相当稳定,即便加热融化成液体也不会爆炸。目前蒙恬装备的迫击炮,就是用熔融的炸药填装的。这种炸药几年之内都不会失效,不畏惧水浸潮湿,即便在南部战区,也能有很好的杀伤力。
但是用作发射药的火棉、用作印信的叠氮化铅的生产线,进展就慢得多、这两种物质稳定性都要差很多,对生产环境要求相当苛刻、好在用量就比较少。
火棉或者硝化棉的问题,张诚知道的比陈破甲还要多一些。眼下的火棉,原料实际上用的是麻纤维。成品火棉效果远远不及后世。后世火棉所使用的原料是来自新疆的长绒棉,燃烧效果明显。用作炮弹的发射药和子弹的填装药,都非常理想。而麻纤维制作的火棉,质量和效果都还是有比较大的差距。
不过,目前为止,大秦帝国境内并没有发现棉花,张诚的基础教育曾经提出棉花起源于中南半岛地区,为了大秦人民的保暖御寒,是否应该发动一场中南半岛的战争呢?或者为了硝化棉的技术提升,是不是更能说服军方?
张诚不能确定。
铜和钢的加工精度所限,目前寺工已经提出了非常好的子弹的结构,但是在生产上就还是存在很大问题。尖头子弹的生产工艺要求相当高。手搓一枚两枚有可能,批量生产的质量绝对达不到实用水平,所以目前真正装备军队的就还是霰弹。射程比较近,威力也有限。好在杀伤分布的特点掩盖了精准度的问题,就也还能用。
在步枪子弹技术不行的情况下,军方采取了高度实用主义的态度,大量列装迫击炮和迫击炮弹。百人队平均能有6门以上的迫击炮。其余的装备就还是气步枪、霰弹枪、秦弩、矛戈一类。蒙恬如今就是带着这样一支军队去征剿匈奴。
单纯从火力上讲,这个配备是足够的,但是匈奴战马众多。基本上能满足一人两马的配备。如果匈奴人下决心丢下辎重帐篷车辆,他们在草原上行动能力就非常强。而秦人的马就总是有限,虽然有灌婴这样的骑兵部队,但是无论是规模还是技术,比匈奴还是要差上很多。
历史上秦人对匈奴,主要采取守势。简单说就是等人打上门来。秦军的训练水平非常高,步兵方阵的防守能力和杀伤力也足够强大,正面抵抗冲上来的匈奴骑兵,并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正因为是采取守势,在战场上缺乏主动性,匈奴打不过大秦大可以不打,远远避开你图谋发展。而秦军想追上匈奴,那是完全不可能。更加之秦军大部队在草原生存,严重依赖营地、辎重和后勤供应。秦军定居点建设起来相当复杂。维护起来难度更大,所以至今为止,秦军也只能勉强维持长城全线的驻军和防御。
但是目前的国策,是要征剿匈奴,在扶苏皇帝这一世,全面解决上千年都没解决掉的北方游牧文明对农耕区的骚扰掠夺问题,为大秦万世奠定一个太平。以守为攻的战略和战术就不再适用。蒙恬对张诚的要求就是:用你机械的能力,让我们的部队追得上匈奴的骑兵。
在内燃机的动力下,这不算是一个问题。但是全面提高秦军的机动性能,技术和产能都是挑战。
最终张诚采用了分包的办法,公开了双轮摩托车的技术标准和标准结构,巩邑内燃机厂提供摩托车马达,小作坊也可以自己手工生产和装配部件。
一些有志向于此的巩邑技工甚至车间主任辞职下岗,搞起了摩托车作坊。品控在线的摩托车作坊迅速赢得了军方的订单。在诚记资金扶持和军方订单的双重激励之下。北方的代郡成为大秦重要的摩托车生产基地,在对匈奴战争期间,面向军方出品了数万台摩托车。
这些摩托车性能好、持续运行稳定、速度快、通过性好。在草原上摩托车比战马还要可靠。加满油的摩托车轻易可以跑上1000里,而再好的战马连续跑200里就要口吐白沫,如果不休息散热,战马很快就会累死。
军用的摩托车很快发展出多种用途和形态。一车双人是最常见的用法。一个驾驶员,配一个射击手,可以追逐敌军骑兵一路射击。枪弹声音会吓坏战马但是不会吓到摩托车。
一个小厂研发出一种带挎斗的三轮摩托车,虽然售价比两轮车要贵一倍,但是挎斗车乘员三人,运载能力更强,战场上有更多的功能,这个厂很快就发达了起来。
摩托车再好,自身的安全性终究还是问题。被戏称是肉包铁的摩托车造成的事故和伤亡也相当严重。对匈奴战争期间,因为驾驶事故致死的乘员数量,远远高于被敌人武器所伤的乘员。这也成为军方烦恼的一个大问题。
张诚把摩托车的生产丢给了民间作坊,自己则专心强化四轮汽车的生产,除了拖拉机改装的装甲车、拖曳用的车辆以外,箱式汽车终于登上了历史舞台。
第35章 摩托车轮
曹参所部从平城出发,北上过雁门关。
这一带曹参很熟悉。当初白登之围的时候,曹参十万大军步阵解围。给匈奴人极大的压力,令单于不敢妄动。那一战虽然陈平奔波于白登山和匈奴王帐之间,但是真正令匈奴觉得无法吃下刘邦,不得不退兵的,是曹参。
但是也因为曹参用兵太过稳健。大营缓缓推进,几乎是一日数里,最后曹参所部没有任何伤亡,可是从刘邦的视角看起来,曹参所部的不紧不慢,足以证明曹参没把皇帝放在心上。换了樊哙,这会儿都全军推进亲冒矢石浑身插了无数箭支跪在刘邦面前抱着老刘的大腿痛哭流涕了。
曹参虽然保住了战斗力,但却失去了圣心。这一战,皇帝给无数人加官进爵,就只一个曹参,不咸不淡的说一句曹卿辛苦,就令他带队归回到临淄了。
曹参和刘邦之间的芥蒂,至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重回雁门关,路过白登山的时候,曹参还忍不住往山上看了一眼。
当初刘邦几万人被困白登山,天降大雪,三成士兵最后被冻掉手指不得不退伍回乡,成了没有人看得起的废物。无数人吹捧刘邦用兵有多么大的本事,一个白登山就试验出成色来了。真正能打的,全天下曹参就服一个韩信!
曹参没想到自己这支部队装备了这么多摩托车,成队的摩托车行进迅速又整齐,这车子比战马的操控性可是强很多。唯一的欠缺就是这个车子太矮,遇到马队短兵相接的时候,兵器要从下往上挑,用力不方便,杀伤力没那么强。火器威力多少弥补了身高不足的问题。
自己所部装备了如此之多的摩托车,现在自己才算是大秦第一强的骑兵,比灌婴那个队伍可是强多了吧?曹参没想到自己还能以骑兵指挥官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倒也真是奇妙。
技术好的骑手,也能骑乘摩托车翻山越岭,甚至踏上楼梯都不成问题,不过大部队还是只能在
指挥两万多骑手行军,才知道匈奴单于所谓三十万控弦之士,是多么令人咋舌的规模。但是也对这个数字深深怀疑。三十万骑兵?就以一路上遇到的这些部落的情况,匈奴草原怎么可能养得起这么一支军队?
游牧使用土地的能力是非常弱的,养活一个小部落,就需要方圆数百里的草场。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吃饱穿暖。
从路上遇到的这些小部落的缴获来看,真是没碰到什么像样的战利品。麾下的百人长都说,我们是不是刚刚打劫了一个乞丐帮?
这些部落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破旧的帐篷、大车、几个盆子,还有一群羊。
按照长公主所下的军令,征服匈奴不需要什么俘虏,曹参所部没有赵芃那样仇恨和嗜杀,在草原上的征服也就入乡随俗,学了匈奴人的办法——比车轮高的男子都杀掉。
不过在具体执行上,士兵们显然对这个标准有自己的理解。大多数时候士兵们是使用摩托车车轮作为标准……按照这个标准,剩的下的就只有哺乳期的婴儿了。
说起来还是匈奴人缺少统一度量衡的缘故。车轮作为度量单位,存在着过于模糊的问题。如果学习大秦律法,规定六尺以下的男丁不能杀伤,匈奴人死的也不至于这么干脆。由此可见,统一度量衡是多么重要,而始皇帝陛下是多么伟大啊!
按照草原上的惯例,被征服部落的男丁可以都杀掉,女子作为财产,由征服者瓜分。不过一来秦军有军纪,二来大多数士兵在家乡都有老婆,三来秦人性格比较保守,不太喜欢出轨乱搞,第四则是单纯的审美问题。秦军士兵看不上草原上的女子,除了觉得脏以外,就是觉得气味太大,实在下不去手。
所以席卷掉的这些部落,就只剩下了妇人女子。在草原上,光有妇人女子的部落是没有可能长期存在下去的。劳动力不足、武力不足,这样的部落很快就会萎缩消亡。
不过这不在秦军的考虑范围之内。士兵们只是教条的恪守着所谓不杀女人的基本原则。至于不杀女人,女人们会不会自己死掉,那就关我屁事。
秦军所能劫掠的,其实就只有一些马和羊。算是能换换口味,吃些新鲜的肉类——这差不多是劫掠部落的唯一好处了。不过羊吃了就吃了,不能变成便于携带的钱财带回秦地,士兵们现在只希望以后回到大秦,皇帝的封赏能稍微多一点。
曹参也觉得这一路的战利品实在寡淡,战利品最多的时候是跟着韩信征服齐地,齐国上千年的积累,被自己这支军队搜刮一空,那一战是真的吃饱了。眼下的匈奴草原……估计除非是碰到所谓的王庭,剩下的这些小部落,都属于没啥油水的。
就在这种氛围中,曹参所部已经兵临阴山脚下的敕勒川。所谓王庭,就在前方不远。
第36章 围杀
敕勒川是阴山下最肥美的草原,阳光透过青灰色的云层洒布在草原上,阳光所照之处,亮闪闪的宛如翡翠。
远处青山如黛。
白色的羊群如天上的白云一样在草原上漫步。
星星点点的帐篷。这支部落原来是北海(贝加尔湖)牧羊的游牧部落,被冒顿单于征服后,这支部落南迁,被单于准许在敕勒川草原生活。
大阴山将草原一分为二,南面的草原降雨充沛,气候温暖,草木繁盛。北面就常常风沙漫天。
但是大阴山下这片草原也正是距离南方赵人、秦人最近的地区。一旦南方人挥师北上,这片最肥美的草场就被人夺去。夺去草场的赵人们又不经营这片草场,就任由这草场荒芜。
自从赵人在大阴山上修建长城,这块草原就是匈奴人心中永远的痛。
直到南面的那个皇帝,嬴政死掉,天下板荡,蒙恬也自杀,长城军群龙无首,秦人再也没有能力控制长城,匈奴人才又回到这块草原上,羊群才又开始肥壮。
冒顿单于曾经指天发誓,这一块草原再不会被人夺走,匈奴人的战马还要继续向南。
南方广袤的疆域,有无限的平原、无限肥美的土地。那些土地长满草,能牧养多少牛羊啊!
曹参坐一辆四轮的作战车上,从一个坡地,俯瞰下方的草原。
大阴山下是匈奴重要的聚居地,但是从帐篷和羊群数量看,这个聚居地的人口,似乎也没有之前预料的那么多。
这倒是可以理解。匈奴人靠牛羊为生。土地生产效率相当低下,养活一万人,需要的土地比关中地区甚至要多上十倍或者更多。在草原上没办法形成太大的聚居点,每一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草原部落争夺草场,比中原地区争夺水源更激烈。
除非草原发动大型战争,一些部落的勇士临时被集中在一起,才会出现相对密集一些的军营。但是行军作战对后勤的需求更加苛刻,匈奴军队需要更多的羊群做补给,而太多的羊群会对一片草场破坏的更严重。
匈奴人骁勇,但是匈奴人从来没办法进行一场持续时间长一点的战争,匈奴人也没办法据守一个区域进行防御。
他们的经济结构,决定了他们必须运动起来,必须向一个方向运动,必须向草场的方向运动,这些匈奴人才能有一条活路。
曹参觉得,自己的两万人军队其实已经有点太多了。
以自己当前的速度,如果不考虑后勤辎重,就这样一路烧杀过去,有一千人就能杀穿整个草原。
如果就是这样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灭过去,饮食就只靠着在这些部落劫掠的牛羊,就根本不需要考虑后勤的问题。把迫击炮集中在一起使用,一路上就没有一合之敌。唯一的困难就只是,汽油没地方弄。如果携带的汽油能支持这一路战斗,千把人破王庭,大概也能做得到吧?
只不过,那样的战法看起来冒险一些,不符合自己一直以来的风格。不过想想,总不犯法。
在行军笔记中,曹参记录下来自己这样的天马行空的想法。这些笔记并不是正规的行军文件,只是自己一些随想。这份笔记可以在家族中传承下去,也许后世子孙有人能读到这些内容,也许机缘巧合之下,后世子孙从这些记录中得到启发,也能踏破瀚海,建立不朽的奇功呢。
不过,后世子孙也许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太尉蒙恬指挥的这一场从草原西侧、南侧两路同时进发的战争,战略的目标就是捣灭王庭,扫除匈奴人,将北方的草原地区全面纳入大秦版图。
曹参看着坡下的敕勒川草原,轻轻挥了挥手。
成队的摩托车手从曹参两侧疾驰而过,在草原上掠起烟尘,携带着轻重武器的机动部队,在草原人的营帐附近设下了阵地。迫击炮一字摆开。炮手们按照射表调整炮口的角度,10枚炮弹摆放在一侧,随时等候将军的命令。
草原上的牧民显然已经发现了天边的烟尘。那些穿着怪异的作战服的士兵们骑乘着两个轮子三个轮子的车子,向牧场包抄过来,烟尘滚滚,一看就不怀好意。草原部落对敌意相当敏感,牛角响起,男丁们就已经上马,拔出刀子,列队向炮手的阵地冲来。
秦军士兵已经树立起盾牌,负责近卫的士兵端起了霰弹枪。
新式霰弹枪显然很受秦军士兵欢迎,这支部队已经把射程更远的气步枪换成了霰弹枪。一方面,霰弹的散射能力和近距离杀伤力很让士兵喜欢,另一方面,开枪瞬间巨大的火药爆炸声音,也让士兵们觉得特别安心。
鼓声响起。炮手收到军令,士兵把带着尾翼的迫击炮弹投入炮管。底火撞击到撞针,发射药燃烧,气体膨胀,拉出一道尾烟,迫击炮炮弹就在空中画出一个弧线,落在了帐篷旁边。
迫击炮的引信在弹头上。炮弹落地,印信触发,炮弹爆炸,浓烟滚滚,血肉横飞。就有一个帐篷被掀起、坠落。一个匈奴人的家庭就此破碎。
巨象震动了整个草原,战马也开始不受控制,远处的马群更是惊惶逃窜,只有羊群并无反应。什么样的变化都不会惊扰羊群,头羊还在吃草,整个羊群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迫击炮前的前卫士兵们,排列成三队。这种阵势被秦军士兵戏称为排队枪毙阵列。第一排开枪,然后跪地装弹,第二排开枪,然后跪地装弹,第三排开枪然后跪地装弹。此刻第一排士兵已经装好枪弹,起立射击了。
虽然霰弹的有效射程不过三十米,但是三十米距离,足够这支部队开三枪,枪声绵绵不绝,弹珠飞射如同暴雨一样,匈奴骑兵人马皆伤。在这种火器之下,强悍的骑兵就只如同稻草人一样不堪一击。
骑兵和战马的尸体倒在阵地前,如同一座尸墙。
眼看不敌的匈奴人开始后撤,战马向两侧略过,绕行退却,他们已经决定放弃这场战斗,也放弃掉身后的帐篷,男女老幼,能骑马的人全都跨上战马,向着北方,向着阴山的山口冲去。
这个时候,如同钢铁洪流一样的摩托车部队从两侧追上来,车队和匈奴人的马队并行,后座上的士兵端起了枪,开始射击。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37章 草原法则
以两万大军包围猎杀一个上千人的部落,实在是有点杀鸡用牛刀的味道。
用迫击炮、霰弹枪和摩托车追击包围,一一杀灭整个部落,在战后的统计上,军司马和曹参本人都直摇头。
成本太高!
缴获的羊群,抵不上这一战所消耗的迫击炮弹和霰弹的成本。汽油消耗和军队日用,都没有计算在内。
这么打下去,这一仗越打越亏。
曹参还记得,追随韩信的时候,领兵的将军可以自行招募军队,靠着前方缴获的战利品,一战下来收获无数,士兵们得到军功,战后可以兑换成田亩,将军们可以瓜分一路上劫掠所得的金银珠宝。而战争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士兵战死就不需要再分他们一份奖励,而枪棒弓矢,都可以打扫战场重新使用。
现在的战争大不相同,携带的这些弹药,一旦打完就只能靠巩邑的工厂补给上来。而战争缴获也远远比不上武器的支出,现在领兵完全是亏损的。
大将军拥兵自重越来越不可能,离开朝廷,离开军工厂的物资补给,几万军队分分钟会垮掉。
任你战略水平上了天,朝廷随便派一支有装备的军队,就能灭掉缺油少弹的大将军。
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变了啊!
士兵们接受的命令是,射杀所有骑马的人。匈奴人没有制式警服,所以无从区别他们军民身份,何况草原上的牧民亦军亦民,又如何分辨呢?
只不过,骑马的不只有男子,女子一样能纵马奔腾,匈奴随便一个女子的骑术,也要好过大秦的骑兵。
所以,就都射杀了。
士兵们尽量不去射杀战马。但是霰弹枪这东西哪有个准头!一枪下去,弹丸散布能有一大片,人马皆伤!
受伤的战马就没办法卖给身后的商队了。就只能送到伙房去炖马肉!
这一路,马肉吃的太多,马肉粗糙,哪有羊肉肥美?
摩托车追击包抄,战马哪有摩托车跑得快。霰弹枪声不断,转瞬之间,这个部落已经没有一匹跑动的马了。
这时士兵才走下摩托车,用腰间的短刀一个一个割掉倒在地上的匈奴人的头颅。
秦军军功验证需要保留喉结,结果明明这些骑在马上被射杀的很多人都是女子,没有喉结可看,遇到这样的尸体,士兵也只能骂一句、吐一口唾沫道晦气。只在心窝上补一刀算是灭口、给她留一个全尸。
部落里还有少数老弱和幼儿,军司马指挥部卒进行筛查,依旧是按照草原上的惯例。高过车轮的,即刻杀掉,以免还有复仇的人。女子和身高不足车轮高的幼儿,则可以活命。
一个部落就这样消失了。
在草原历史上的无数岁月,无数个部落就是这样消失的,在历史长河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不过,这一次来清除这些草原部落的,是秦人。
入乡随俗的秦人,依足了草原上的传统,以秦人的严谨和效率执行草原上弱肉强食的法则。比草原人更彻底。
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这个草原上无数民族兴起又消失,但无论怎样残酷隔不了多久,这草原上又会有新的民族兴起。
就好像山顶上小湖泊里的鱼一样,旱季干涸的时候,小湖泊会变成龟裂的干地,鱼儿都变成鱼干,最后消失无踪。但是几场大雨以后,湖泊水满,就又有无数鱼虾游来游去,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些鱼如同蒲公英一样,能随着风飘荡在空气中,落到有雨水的地方就变成了小鱼。
进入草原的部队,已经发现:如果你真的想发起一场以毁灭为目的的战争,并不困难。草原支撑不起复杂的社会、养不起城市和真正的百万雄师。有这样看法的人并不只是曹参一个人,蒙恬在草原西侧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草原上的王者,可以整合上万军队,可以以这样万人规模的军队一个一个部落去征服,然后裹挟这些部落形成更大的部落联盟,共同行动、宣布对整个草原的占领。
但实际上,王手中直接指挥的军队规模始终有限。一旦上万人聚集起来,这块草原就会被上万人的吃穿用度给拖垮。
三十万控弦之士的单于军队,实际上是以一个个小部落的骑射手形态分散在整个万里草原之上的。每个部落都不大,可能只有几百人,大的部落也不过是千把人。如果一支强一点的军队能够突袭这个大型部落,给予雷霆一击,并且不放走一个活口。那么真的只需要很少人的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就能席卷整个草原。
骑马,秦人不行。杀人,秦人也未见得残暴。但是配合起来完成一项军事行动,秦人就能干的有板有眼。
把消灭匈奴、消灭冒顿单于这样看起来宏伟的目标,转换成:每3000人的一个分队,在两个月内消灭掉30个1000人的蒙古部落——大秦的将领就能对这种作战目标理解的非常深入,执行的非常完美。
这个时代,在这个地球上,只有大秦的士兵才是职业士兵。所有其它军队。无论东方西方南方北方,都只是草台班子、业余人士。
匈奴的控弦之士,在蒙恬的标准看起来,也不过是会使用弓箭的牧羊人罢了。
如果用这样的思想来理解乃至解析整个草原,既往对草原上匈奴人的认识就完全被颠覆。
秦军进入草原,就如同猛虎进入了羊群一样。
消灭几百个不足千人的部落,和在中原地区消灭几百个村落能有什么区别?正规军欺负老百姓,赢了还能算是光彩吗?
这就是蒙恬和曹参在不同位置上得出来的共同结论。
第38章 扶苏的千年之思
单于控制草原的方法,实际上就是从最核心的骑兵开始的。
首先,单于要有一个比较大的部落。这个部落的战斗能力要够强大。装备要好、训练要强、占据了最好的亩产,有庞大的马群和成千上万的羊群。这样一个大部落就能征服周边的小部落。控制住小部落,在一个区域内,形成一个比较大的战斗力。
然后,单于核心的部落联盟就开始四处出击,一个又一个部落去征服。抵抗的就直接消灭掉。屈服的就被混编到这个联盟之中。
所谓统一草原的战争,就是这样进行的,历史上每一次都是这样进行。
火并、征服,形成一个共同的联盟。
一个草原政权可以从东到西跨越万里,却没有办法维持一个实实在在的城市,构建一个复杂的社会、实现复杂的分工。
只有农耕文明才能生长出城市来,只有庞大的农业帝国才能产生学者、蜇人、文士、官吏……
而大秦,无疑是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那个农耕文明,它的文化构建,注定更加丰富繁盛。
来自秦军将领的这些文化观察,被写成短篇的报告,从草原的不同区域传递到长安,皇帝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和思考草原上的敌人。数百上千年,来自北方的蛮族多有南下劫掠的事件发生,重创过中原王朝。
“蒙恬和曹参认为,草原上的蛮人只不过是一些百人千人的部落的松散组合,为什么竟然能南下侵略,甚至击败周王朝?”扶苏问这个天下最聪明的智者。
这些聪明的智者包括张苍、萧何、公孙尼子、叔孙通、张诚、仍在哺乳期的赵杏儿。
为了应答皇帝的垂询,赵杏儿是带着孩子上朝,孩子就放在隔壁的宫殿里,由皇后亲自照看着,需要喂奶的时候,赵杏儿再过去哺乳。
上班族真辛苦啊!
张苍对蒙恬曹参的分析秒懂。张诚也很快接受了随军的学者们做出来的这些研究。公孙尼子和叔孙通反应就要慢很多。而萧何对草原上的情况,几乎完全无感,也没有做出任何有价值的发言。
赵杏儿则从产业丰富水平的角度出发,对蒙恬曹参的讨论进行了升华,赵杏儿指出,农业发达地区,人口增加、自然产生聚集,形成人口聚落后,自然产生对社会治理的需要,就形成政府的概念,公共服务的需求催生了公共建设的需求,比如水渠、比如城墙、比如道路。税收又可以为公共服务提供支撑。
人口数量增加以后,社会的多种需求也随之产生,需要农具、房屋、车辆,就要求有大量的工匠,工匠还会进一步分工,成为不同门类的工匠集群和产业链条。制造业对多种原料有所需求,就会产生对商人的需求,要有人能够从远方调拨物资到这个地区来。
“大秦要强盛,就必须要建立起无数这样产业丰富的定居点和城镇。”赵杏儿如此结束这段分析。
张苍看着这个昔年的同事,觉得有一点吃惊。
赵杏儿已经算是以商入道,进入了一个相当高的层次。计相的生涯让赵杏儿对国家经济、天下大势的发展有了更深入透彻的看法。
“何必曰利……”叔孙通引经据典,认为赵杏儿这样张口闭口税收、经济,是一种非常粗俗的行为。治理天下应该用高尚的道德来引领,赵杏儿把钱看得太重。
近几年来,公孙尼子对叔孙通一直是鄙视的,甚至不愿意和叔孙通同在一间屋子。公孙尼子受到的教育,也是倾向于道德教化的,但是叔孙通这样说,公孙尼子就要反驳。这个时候公孙尼子就引述了张诚曾经的理论,说圣人也喜欢财富,孔子说只要合乎道义,哪怕给人赶车赚钱我也能放下身段。
看着公孙尼子这样的转变,张诚只觉得有趣。却并没有深入讨论这个问题,而是看向扶苏。皇帝召集这些老友来,只怕不是为了学术讨论。
“看起来征服匈奴所需要的军力和花费,比我们预想的要小,现在需要确定征伐匈奴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斩杀冒顿单于这个目标看起来不难实现,那么杀掉冒顿,是否就算是战争结束?还是要把整个草原变成无人区?”
“没有人的草原,算不上是一块领土。所有领土都还需要有人口。”张诚当然要这样说,没有人的土地你征服来做什么?
“但是草原游牧的产业,如果任由这块草原上继续保留部落,他们总有一天还会变得强大,草原上的部落一旦整合起来,依旧免不了要南下……”这是扶苏的千年之思。如何永久占有草原,把草原上的牧民变成遵纪守法的帝国居民,让游牧的人能够定居便于统治……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脆弱的草原上,建立起郡县一样的定居点,这才是扶苏的问题。
第39章 冒顿的野望
秦军采用了相当激进极端的战争手段,不放过一个逃兵。因此在灭掉数十个部落之后,并没有一点消息传到冒顿单于身边。
伟大的匈奴领袖,历史上第二位单于冒顿单于正在准备继续完成他伟大的征服。向东扫平了东胡,向北并吞了北海的丁零部落之后,冒顿新的方向是西方。
月氏。
月氏是天下的大国,是仅次于大秦和匈奴的国家。这个国家在大秦和匈奴的西面。穿过八百里瀚海,还要再继续向西,走过相当枯燥的一段戈壁滩、沙漠和荒芜的草原,甚至要月余时间才能抵达月氏。不过到了那里,就会看到繁荣的城市、连片的房屋和美丽诱人的月氏女人。
当今单于和月氏有仇。
实际上匈奴和月氏的往来相当多,月氏是介于大秦和匈奴之间的一种文明,也有大片的草原和牧场,但是也有相当广袤的麦田。月氏人的耕作能力比秦人还是要差好多的。但是田野足够多,军队够强,能够保得住收成,月氏人的麦子就足够他们食用。
自大秦向东,一直到极西之地的罗马和迦太基,是一个非常长的商路,非洲多产黄金宝石,有商人万里迢迢从那面携带珠宝一路向大秦销售。
月氏的烤面饼,是这条漫长的商路上知名的美味。匈奴人食物也多烧烤,但是很难得到麦粉,就很少有机会吃到这么好的烤麦饼。而大秦虽然粟麦丰收,但是秦人的饮食喜欢蒸煮,效率更高、更节能,口感也更好,所以匈奴人南下也很少吃到过美味的烤麦饼。
只有月氏,在上挖一个火坑,把干燥的木柴扔进去点燃,然后把摊扁的面坯贴在土坑壁上,不多时就烘烤的焦脆。掺了盐巴和玉葱的烤麦饼,简直是难以言说的美味,冒顿单于至今每每想起,都会忍不住口水湿润。
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当初冒顿单于他爹头曼单于曾经把他送到月氏作为质子。
相比月氏,匈奴显然是一个更晚近的文明。商周都已经建立起无数城邦诸侯国、大秦都已经一统天下很久,月氏已经在这条横跨东西的商路上建造好多城市之后很久,头曼单于才成为匈奴第一个单于,开始学习周边国家一样,建立起政权。
在头曼单于立国之前,草原上就只是这样一些零散的部落,在月氏或明或暗的资助与影响之下,一些匈奴部落看到了建立政权的可能性,头曼这样的英雄就在这个伟大的历史转折中成长起来。
头曼成为单于以后,为了获得盟友的支持,将自己的长子冒顿送到月氏做质子。匈奴人穷是整个草原上出了名的。除了自己的儿子,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抵押物。把儿子典当出去倒也不是为了弄点钱挣点粮食度过饥荒,而是表达自己的善意和诚意,我儿子在你手里,我们就达成友好,以后不要攻打我,我去打人的时候请你站在我的身后。
匈奴人是很懂得怎么样用活人去缔结友好关系的。
所以为什么匈奴和刘邦之间的合约,条件是汉人要送女子给匈奴,而不是匈奴送质子来长安?无数历史学家都绕过这些问题,无数人歌颂那些被送到草原上的无辜女子,说她们为和平做出巨大的贡献。
扯淡,如果女子能够为和平做出巨大的贡献,为什么不让匈奴女子为和平做出巨大贡献?仅仅是因为她们狐臭的概率更高吗?为了和平,我们不相信华夏的皇帝不能忍受这一点点气味。
冒顿和月氏之间的仇恨,就从做质子的生涯开始。
头曼是个会玩的首领,自己和小老婆生了儿子以后,就厌烦了长子。把长子冒顿送去月氏,与其说是缔结合约,不如说是借刀杀人。
冒顿前脚到了月氏,头曼后脚就带领军队攻打月氏的领土。质子一般就是这个时候的战略平衡器,月氏国内旧有各种要求杀掉冒顿以泄愤的争论。而冒顿竟然在这个时候躲开看守人员连夜逃走,逃回了匈奴部落。
在月氏的岁月,是冒顿单于一生中不可回首的时光,既然现在已经顺利成为匈奴的头领,继承了从死鬼老爸那里得来的整个匈奴,又灭掉东胡、夺了北海、占领了曾经属于蒙恬战区的大秦北方相当多的领土,冒顿觉得自己现在伟大的堪比秦始皇,这个时候,就该向始皇帝找赵国报仇一样,把自己在月氏曾经受到过的屈辱都清洗掉。
这就开始统合核心的几个部落,形成一支大军,放出“月氏草场肥美、财富无限、月氏姑娘大眼睛细腰大胸脯”的消息,鼓动自王庭向西沿途的部落一起参加这支大军,
结果,当冒顿向西行进了上千里的时候,发现追随的部落骑兵远远没有自己估计的那么多,才开始觉得有一些奇怪。
不过这个时候还没有想到是一些部落已经被曹参蒙恬销了户口,而是以为之前一些部落在远征新秦中失利后,对自己的敬畏有所消减,冒顿决定,打下月氏以后,要回手再清理一次匈奴草原,让这些鼠目寸光臭烘烘的牧羊人知道,谁才是这个匈奴草原的活爹!
虽然月氏号称有二十万控弦之士,不过冒顿单于对月氏的了解,明显比对大秦要多。毕竟自己年轻的时候做质子的国家是月氏而不是咸阳。月氏虽然繁盛强大,但是冒顿觉得月氏也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东胡而已,月氏的武士没有匈奴武士强悍、月氏的骏马不如匈奴骏马耐力好,月氏已经很多年没有扩张与战争了,哪有一直追随自己在草原上征战的匈奴骑兵这么强大?
并吞了月氏,拥有了城市和农田,自己就会成为堪比秦皇的伟大君王了吧?到时候,匈奴挟大胜之威,可以集结百万骑兵南下长安,活捉了那个小皇帝!这万里江山就要进入单于的手中!
冒顿单于是个有梦想,并且勇于实现自己梦想的人。
毕竟能射杀自己亲爹的君王,古往今来也没几个。
第40章 单于的金杯
草原西征,并不能将所有军队集中在王庭然后大部队一路向西。
每一个匈奴人的生存,需要至少三十只羊来维系。
一支五万的军队如果在草原上西征,就要有一百五十万只羊随行,或者至少相当的后勤补给。
脆弱的草原、疯狂的羊群,能把整片草原吃成沙地。
所以冒顿单于的西征,是一万多核心军队开拔向西,然后收到单于战争命令的部落,在草原上自东向西运动,分散进行。最后军队汇聚到战场附近,再快速发动总攻。
既不能全军汇聚同时运动,也不能在战场附近久待。停留的久了,草场不够,羊会饿会死。整个大军就会溃散。
草原军队只能采用快速机动的作战风格,永远无法学习大秦的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对抗。
所以白起王翦靠着摆开大军和敌军硬耗,就能耗死敌军。而匈奴对上赵军这样也擅长硬耗的军队,就失去了大阴山。
一旦匈奴军队跑不起来——一旦敌军能够据守,或者敌军不会溃退,溃散的就是匈奴。
冒顿一路西征,传令草原去纠集各个部落的传令兵并没有都回来,偶尔有回来的传令兵,带回来的消息就让人心惊——一些部落只留下了极少数的妇孺,帐篷和车辆被焚烧毁弃,孤儿寡母们带着有限的羊群,在草原上艰难的挣扎着,很多这样的部落眼看着支撑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亡。
是秦军干的!
该死的秦军,甚至杀死和带走了羊群中每一头母羊!
没有母羊的羊群,就无法繁衍。不能繁衍的羊群,最后就只有彻底的死亡。
传令兵无法形容自己所看到的悲惨的景象,那不是一个人的死亡、一个家庭的死亡,而是一个部落、一个草场、一块草原的死亡。
秦人!
传令兵带来秦人用匈奴人的血写在羊皮和布条上的文字。
冒顿单于令随军的胡卤王卢绾解读这些文字。
刘邦死后,刘邦的发小卢绾就率领燕国军队降了匈奴。但是燕军在草原上根本无法适应,没有一支纯粹的军队能够在草原上生存,草原最小的生存单元是家庭——要有羊群、有女人才能算是一个家庭。草原上的部落是若干个家庭构成的。而不是一只纯粹精壮男丁构成的。
没有马、没有羊群、不能如游牧民一样专注于放牧和繁育羊群,就没有部落、就无法维持一支足够的战斗力。
所以曾经煊赫一时的大汉燕王、太尉卢绾,投奔匈奴以后,最终也失去了他大部分士兵,只能靠着自己的部属维持一个中等规模的部落。卢绾和自己最忠实的部属们则随行在冒顿单于身边,作为单于的部将。
大单于的王帐下,这样的汉人颇有一些。卢绾这样因为自己手中还有一支部队的,在这个王帐中还算有一点地位。更多的汉人是备受欺凌和歧视的。
卢绾接过这破布片,面色颇为难看。
秦人说的很简单——这就是对匈奴人围攻新秦中的报复和惩戒。
这些部队领受了新秦中城的城主,大秦长公主赵芃的命令,要杀尽草原上每一个男丁,杀尽草原上每一只公羊。
这些部队领受了大秦太尉蒙恬的将领,要恢复蒙恬所曾经领受和掌管的每一寸土地——长城以南的领土尽是秦土,长城以北700里内,不得有匈奴的牧民和羊群!
这些秦人太霸道了。
长城以北七百里外,那都是苦寒之地,冬天来得早,暴雪的白灾会杀死无数羊群和马群,如果匈奴人不得不退到长城以北七百里外,匈奴就不存在了,只有在最恶劣的戈壁滩上艰难挣扎的一个又一个匈奴家庭。
冒顿单于的面色非常难看。
新秦中号称面向整个草原收购羊毛,号称是一座藏满了大秦半两铜钱,囤积了无数麦子的丰饶之城,当初觊觎这座小城的富庶,又听闻说这个小城尽是妇人女子,在秦人不肯履行刘邦的合约的情况下,单于一时贪念,下令西部的一些部落筹划组织一支四万人的军队去夺了这城。
在军力悬殊的情况下,不到一天时间,新秦中就成了匈奴人的战利品,无数人觉得秦人的城市也不过如此,所谓攻城困难、秦军擅长坚守也不过是一句过时的老话。
没想到秦人的复仇来的这么快、这么凶狠。
秦人的行动已经超出了对等报复的范围,不是说秦人死了多少,就要杀死多少匈奴人,秦人的军队开始渗透进草原,开始一个一个部落的杀灭。
按照草原上的规则,秦人杀掉了一路上遇到的部落的每一个男丁,还杀死了羊群中每一头公羊、马群中的每一匹公马!
秦军所过之处,20年内都会荒芜。一些部落人口会不断萎缩,直至消亡。
冒顿单于捏紧了手中的一只金碗,这只碗已经变形了。
这就是当初陈平在白登山送过来的那批礼品之中的一件。大秦工匠所做的这只金碗,纯度高、器型美,一直是单于最喜爱的物品,随时用这只碗来饮草原上最醇厚的马奶酒。此刻,这只金杯已经被捏成了一团。
单于的手还在抖。
自己就是以凶残着称的草原狠人,令部下射杀自己的爱马、射杀自己的阏氏、射杀自己的父王、诛杀自己的后母和异母兄弟,杀死无数反抗自己、不尊敬自己的同族。
但是自己只是杀死几个人而已。
蒙恬、赵芃这些秦人,是杀死整个草原,不给一点退路、一点活路。
“你说,对蒙恬这支秦军,我们应该……如何?”冒顿单于盯着胡卢王卢绾的双眼。一股酒气就这样喷到卢绾的脸上。
单于的手指仍在颤抖。
第41章 卢绾的才能
卢绾的嘴巴是苦的。
卢绾并不是了不起的将才。在大汉诸侯中,卢绾的战功平平。
但是卢绾有一项别人没有的特殊之处。
他和皇帝刘邦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个村子出生!
古往今来,无数文明都相信,每一个人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西方有星盘,东方有命盘,所有这些对命运的推演,都以出生时间作为最核心的依据。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个人,就会被认为具有相同命运的。
从这个角度看,信命的刘邦大概是把卢绾当做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命运共同体来关照,我老刘命运非凡,我一生注定要大富大贵,要过上好日子。所以我要拼命让我的好兄弟同日生的卢绾一样过上好日子!
卢绾过得好,就意味着老刘过得好。
所以刘邦自发迹起,就从来没有亏待过卢绾。
封侯,就敢把皇都作为封邑的名号,封卢绾为长安侯。
在诛杀异姓诸侯王的大战略下,杀了燕王臧荼,收回燕王封号,随手就把这个封号给了自己的好兄弟卢绾!
并不是因为卢绾有治理燕国的能力,就只是希望自己能亲眼看到这样的命运的奇迹。
卢绾成也刘邦,亡也刘邦。刘邦在长安城被钟离眜击毙。卢绾就失去了他的主子。怎样算自己最多只能成为一个战犯,和萧何韩信都没啥好交情,在一干开国功臣中也是属于位高权重受人妒忌的一位,所以长安城破、刘邦被杀,卢绾立即就带着部属远遁,投降了匈奴。
几年下来,几万燕军在草原上被消耗殆尽,在匈奴的地位甚至还不如逃到朝鲜的卫满。最后只随着王帐,做冒顿单于的一个打手。跟着王帐颠沛流离。
卢绾无数次懊悔。但是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一旦投降了匈奴,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这一次也不过是因为自己能够读得懂大秦文字的缘故,才被冒顿单于叫来垂询。可是垂询什么?
我们要如何面对秦军?
我怎么知道如何面对秦军?我又不是韩信!
大秦的情况,如今匈奴人也多多少少打探到了一些。蒙恬韩信为将,五年内连续发动了五场战争。不但平定了天下,还收复了岭南、剿灭了朝鲜!
楚汉期间所有嚣张一时的名将——英布吴芮,赵佗卫满,全都被蒙恬韩信踩在脚底下,碾成尘土!
蒙恬没有第一时间收复匈奴所占领的疆土,卢绾哦度觉得是侥幸,觉得奇怪,现在看起来,蒙恬就不是不想收复匈奴,而是他要分清先后主次,先干掉大秦叛将赵佗,才抽身回来面对北方的匈奴!
自己……也算是叛将吧!
卢绾觉得无尽悲哀。
面对冒顿单于凶戾的目光,卢绾心跳的厉害,假做沉思状,最终还是嗫嚅道:“不如……请单于遣使,和蒙恬谈谈?说我们我们无意冒犯大秦,说新秦中之战是下面的小部落擅作主张,把那些部落的头领送给蒙恬和赵芃作为赔罪……我们避开蒙恬的锋芒……双方,谈和吧!”
卢绾的话引起了一些共鸣。
在王帐中的几名大部落的头领也开始点头。秦军其实一直都有战斗力。匈奴之所以南下,不是因为秦军不能打了,恰恰是因为,秦末战乱的时候,已经没有真正的秦军了。所以大军能够趁乱南下,夺得一些丰美的草场。
但是蒙恬回来了,那一切都改变了,可以重新谈。
没必要和蒙恬这个杀神死磕!
匈奴汉子,能屈能伸。吃得下肉喝得下酒,也能弯得了腰下得了跪!
跪拜英雄,不丢人!
没必要打生打死,草原这么大,让出七百里又能如何?丢脸的只是单于,又不是我们这些部落。
单于你去和蒙恬好好谈,和赵芃好好谈!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该磕头也损失不了什么!给钱给人给赔偿,只要止息了赵芃的愤怒,不要在这草原上追着小部落杀,我们可以慢慢熬,熬到他们都死了,熬到下一次中原大战,我们再回来嘛!
中原人怎么说来着?不以成败论英雄!
一个头磕下去,保住无数部落,那您就是草原的大英雄。
我们就不磕了,我们磕头没用,谁知道我们是谁啊!
冒顿阴寒的目光扫着卢绾和自己的这些部下、这些部落头领。
他们心里想些什么,冒顿单于并不陌生。都是草原的汉子,谁不知道谁心里那些弯弯绕啊!
单于之位,并不是靠一枚印信玉玺来传承确认的,草原上的王位,从来就是靠实力获得的。你们看我出丑,等我倒下,你们觉得自己就有机会了?
和谈?和谈之后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大汉的皇帝跟我和谈,他都不敢把这份合约存入皇家档案,落下文字给人指摘。
匈奴单于就不要脸了吗?
只是,形势比人强。
现在只知道好多个部落被秦人所灭,可谁能知道这些秦人在哪里?是怎么打的仗?
以步兵见长的秦人,怎么就能在草原上追着匈奴人打呢?打到连个报信的人都逃不出来?
和谈?去哪儿谈?谁去谈?
“须卜多力,你代表单于出使大秦,和秦将蒙恬谈谈,请他休兵?卢绾和中行说给你做副使。这些中原人懂得大秦的规矩,知道如何与秦人打交道。问一下,要什么条件,大秦才能休兵!”冒顿单于终于把目光落到了一个威严的中年汉子的脸上。
匈奴须卜部落的族长,须卜多力。
匈奴四大部族,
呼衍氏、须卜氏、兰氏、丘林氏。须卜部族和单于的挛鞮氏姻亲最密,须卜多力已经继承了世系的右骨都王称号,须卜部落常年在上郡、云中的草原上发展,和秦人多有往来。
须卜多力聪明机敏,心机深沉,被认为是匈奴人中的智者,须卜多力担任使者,总能谈出点什么来吧?
至于中行说……
中行说是前些年随汉人公主和亲而来的宦官,到了匈奴就彻底投效了单于。以深刻了解南方秦汉的行政、律法、文化、军事,而成为单于最信重的走狗和单于的管家。中行说擅长计算和文牍,帮助单于创制匈奴文字,让单于的政令不再用口头方式下达,而是以书简方式传达。
中行说对秦汉深恶痛绝,来到草原就立誓要覆灭大汉。
这个人派去出使,他是懂秦汉的!
第42章 监军赵芃
赵芃和蒙恬共同出现在接待使臣的会议上。
皇帝委任赵芃为蒙恬军“监军”。接到这份旨意时,蒙恬觉得有点恍惚,好像时光又回到很多年前,皇帝将扶苏皇子送到自己身边的时刻。
现在知道,这是一种信任。
把自己最喜欢的皇子送到三十万大军的保护之中,将军保护皇子,皇子也保护将军,彼此都可以为对方铺设一条阳光之路。
只是可惜,当初两个人都领会错了始皇帝的意思。
监军只不过是一个看得过去的头衔,并不意味着皇帝对你有所怀疑。不然,始皇帝为什么没有把皇子送到王翦军中、送到任嚣赵佗军中?
如今的赵芃,也不能以“监督”这样的角色来看待,当今皇帝扶苏,对蒙恬的信重和依赖,没有任何人怀疑。毕竟一起死过的关系,天下又有几个人能有?
监军只不过是给赵芃一个长期留在军中的职位和理由。
皇帝可以说,自己的妹妹是自己最信任的血脉至亲,这样一个人放到军中,就意味着对蒙恬的绝对信任,以及对蒙恬行动合法性的背书。
谁敢反驳?
同一个职位,不同人担任,有不同的效果。如果皇帝派了内侍来做监军,这个监军大概率是皇帝的耳报神,密探,是钳制大将军的工具人。像这样把妹子送来做监军,这个监军相当于军队副统帅、虎符、尚方宝剑。如果蒙恬在现场有任何重大决策,都可以无需报备朝廷,和赵芃两个人商量或者串通一下,就可以现场决定。
甚至蒙恬不方便做的事情,就可以监军赵芃出面去做了。
谁还能和一个女子讲道理?谁还敢和这位敢划破自己的脸的长公主讲道理?
赵芃本是天下有数的美女。又是服装行业的巨头,本来就是大秦时尚界的风向标。但是进入军中以后,并没有因为赵芃的出现令大军多出一丝妩媚。被改变的是赵芃。
和男子一样的装束,和男子一样坚持军中训练、接受军中纪律的约束,和男子一样吃苦行军和冲杀作战。
死在赵芃那杆霰弹枪下的匈奴人,不比军中的射手少。
而作为监军的赵芃,也并不对大将军的战略安排指手画脚,在所有军事会议上一言不发,只在一旁默默观摩学习记录。如同一个军政学院随军实习的学生一样。
亲眼见到蒙恬将军如何管理军队,这样的经验全天下也没几个人能有。
只是在需要向皇帝汇报的时候,在蒙恬大将军撰写给皇帝陛下的电文的时候,赵芃才会在一旁接过电文,亲手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对蒙恬将军一切行为的证言。
女兵编队已经解散,女民兵们回到自己的生活之中,继续做一个普通的大秦女工。也许她们偶尔会回忆起在新秦中城下的战斗,回忆起新秦中的姐妹们被俘后的悲惨境遇……
但是属于大秦女子的真正生活是回到经济建设中,男耕女织、相夫教子。
“回到工厂、回到家庭,那里才是你们真正的战场。我们已经亲手报仇,帮我们的姐妹报仇了,剩下来的就是好好生活,活出你们自己的那份,也活出那些回不来的姐妹的那一份。至于消灭匈奴,让草原永绝刀兵……这件事我替大家继续下去!”
赵芃这样解散了女兵营。就只在身边留下几名照顾自己起居的侍女。而蒙铠就担任了监军赵芃的卫队长。
身为监军和军队的副统帅,赵芃也要分担相当多的军事管理工作,军中的后勤、行政、事务性工作繁多。军中的日常管理和纺织厂的日常管理有异曲同工之处,只是军中行文更讲规矩,更加严谨简练。
赵芃在文牍处理上的能力,也让一般的军司马感到震惊,就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身材单薄的女子,皇家的公主,在文件处理上如此老辣。
蒙恬的卫兵传令,请监军去大帐会议,说匈奴使节到来,请监军共同接见使节。
这是监军的职责。
正常情况下,匈奴使节出使,应该去长安,那面有奉常、典客等一干负责礼仪的官员处置,也有丞相和皇帝陛下做决策。出使到外派大军的也有。不过并不那么合乎规矩,也容易有大将军和敌国私下接触的诟病。
但是军营中有监军,长公主在此,蒙恬就百无禁忌了。
说起来长公主这个身份,简直妙极。
长公主不会成为皇位继承人,在皇位之争上天然就有超然地位。当今长公主和皇帝陛下情感深厚,是最能代表皇帝意志的人选。
“来的是匈奴须卜部落的头领,右骨都王须卜多力,副使是胡卢王卢绾和单于的管家中行说。”
蒙恬将使团的名单递给赵芃。
“卢绾降了匈奴!韩燕的人果然不可靠!”赵芃展开木简看了一眼,搁在一边,开始地图炮。
韩燕赵代与匈奴接壤,韩王信、燕王卢绾先后叛逃匈奴,燕将卫满逃亡朝鲜。对大秦人来说,这些东方的诸侯国,总让人觉得不可靠。扶苏临朝后,强化了对这一地区的建设和控制。
始皇帝家族对赵国和燕国的情绪很复杂。一方面,秦赵两国同宗,都是嬴姓赵氏。宗谱上,赵芃本名应该是赢芃,但是二世诛杀兄弟姐妹后,赵芃就用了现在这个化名。在当今的朝廷和学术界,赵芃这个名字比赢芃更让人熟悉。
但是始皇帝幼年曾经作为质子,在赵国备受赵国皇子的欺凌,赵国没给始皇帝留下什么好印象。
另一方面,始皇帝曾经和同为质子的燕太子丹是童年好友,但是始皇帝二十年(本书时间线),燕太子丹遣荆轲谒见始皇帝,做出了当庭刺杀这种让人不可思议的行为,始皇帝旋即兴兵灭了燕国,迫使燕王喜亲手诛杀太子丹,将尸首献给始皇帝作为赔罪。但是这也没有息止始皇帝的怒火,燕国灭,燕王喜死。
其后燕国乐师高渐离还曾经在演奏时试图刺杀始皇帝。
始皇帝家族对燕国始终存有戒备怀疑。
今天这个燕王卢绾,再次投降了异族。又以匈奴王者的身份,前来秦军出使。
他又玩什么花招?
第43章 匈奴正使
须卜多力端正的坐在大帐内的一张小几后面、双手扶膝,腰背笔直,双目炯炯看着蒙恬。
“右骨都王在看什么?”蒙恬问。
“久闻蒙恬大名,今日才能一见。”
“见面不如闻名是吧?”蒙恬笑。
“不是。传闻中蒙恬将军凶戾无比,建长城征杀草原,令我匈奴不敢靠近长城数百里,不能南下放牧牛羊……还以为是恶魔身高两丈腰围两丈的无敌巨汉……据说一顿饭要吃掉两个匈奴人,用战马的鲜血来解渴。”
“哪有那么高的人!我平时也就是吃羊肉啃麦饼,和大秦的人都差不多。”蒙恬笑。
“是,今日一见,才知道原来蒙恬风姿翩翩令人心折。”
蒙恬笑了一下。对这种来自敌人的称赞不置可否。敌人无论是妖魔化自己,还是这样当面拍马屁,能令自己有一丝改变吗?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这位是大秦长公主,我军的监军赵芃公主。长公主也是新秦中的城主。”
须卜多力转向赵芃,欠身点头行礼:“公主,新秦中发生的一切我很抱歉。这都是一些小部落自发的行为,并没有得到单于的命令。参加劫掠的也没有我须卜部落的人……”
“我不接受道歉。不过别人给我的伤害,我会自己报复回来。至于你说的没有得到单于的命令,这个话你信吗?”赵芃面若寒霜。
“这……”
“我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一个国家有约束他臣民的责任。来攻打新秦中的是匈奴人,那我只能把这个账算到单于身上——既然单于宣称他是草原的主人,那么我新秦中的居民在城外,哪怕是被羊撞到、被马踩踏,甚至走在路上跌落到旱獭的洞子里受了伤,我都会算作是单于的责任。现在是我新秦中城被破,新秦中数千女子被侮辱欺凌,382名女子被虐凌致死,这件事就是匈奴人的责任,就是单于的责任。”
赵芃合起眼前的木简,轻轻放到一边,赵芃的手指纤长优美,看着就是拿针线摸琴弦的女子,结果却走到战场上,拿起了霰弹枪。
“参加攻打新秦中的匈奴人,都是罪犯。无论他们参与到哪一步,他们都是罪无可恕的罪人。我已经按照大秦法律,持械攻寨,应该分尸,他们的女人孩子要连坐服苦役!现在我已经按律诛杀了三万多人,跑了几千个,右骨都王你回去跟匈奴单于说一下,逃跑的这几千个我需要抓回来正法,他们的女人孩子也都需要送回来服苦役!”赵芃冷冷的说。
“匈奴草原上,哪里能用秦法!”副使中行说插话。“何况新秦中本就是越境筑城,你们先到了匈奴的地方!是你们犯规在先。”
“大秦旗帜所在,就是大秦的领土!”赵芃叱喝。“我的旗子插在新秦中的城墙上,你们眼瞎没看见吗?”
“监军身为大秦长公主,应该通晓秦律,熟知两国之间交往的规则,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你tm谁啊?我和匈奴使臣说话,你瞎bb什么?”赵芃在军中日久,说话自然已经没那么优雅秀气,难免如粗豪汉子一样,有无数需要打码的口头语。
“外臣所见的大汉公主很多,这言语风度如长公主的,可没有一个,也不知道公众的礼仪都是怎么教的,人人都说秦人粗鄙,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中行说反唇相讥。
中行说曾经是汉朝的宦官,随着宫中和亲女子陪嫁到了匈奴,对宫廷礼仪相当熟谙。拿针线守规矩的公主,中行说见过不少,但是在军帐大营中拍桌子的公主,是真没见过。
“骨都王……约束一下你的部下吧?”蒙恬哼了一声。
须卜多力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中行说的话。
“下臣失礼,小王替他给长公主殿下道个歉。不过两国素无划界,新秦中城位于长城以外,正在牧人放牧的草原,遇到部落侵袭,也是有可能的。草原上没有秦律,都是弱肉强食。大秦劫掠无数匈奴部落,如果都按照秦律劫掠城寨的律条,是不是秦军也要被分尸?”
“新秦中已经在大秦财政部建档了,土地房屋人口都有账册,城头有大秦的旗帜。你说新秦中是匈奴的草原,证据在哪里?”赵芃淡然的说。
须卜多力一愣。
这什么情况?
“草原自古就是匈奴人游牧的所在,你们先建城后建档,是欺我匈奴没有文字吗?”中行说呼得站起,脸涨得通红。
“就是欺负你没有文字啊!”赵芃瞟了一眼中行说。
中行说在宫中侍奉贵人很久,对上流社会了解也算是很多,知道贵人们平素说话做事都极为讲究,用词文雅、心气平和。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公主,双眼通红怒目而视。
“长公主和我见到的秦人可不一样呢……”须卜多力微笑着说。
“你见过几个秦人?”赵芃哼了一声。
“几年前,我在这片草原路过,见到一队秦人的行商,虽然是千里贩运货物,不过那一队商人的首领气质出众,一见令人心折,我还记得他的名字,说是上郡高奴县的商人张诚。可惜后来没机会去上郡一见这位商队首领,也不知道他现今如何?也想向蒙恬将军打听一下,上郡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人,他现在生意做得怎么样?”
蒙恬和赵芃对视了一眼。蒙恬微微笑了一下:“这位商人,现今是我大秦的巩侯,国务顾问,九卿第一。”
“九卿哪里有一个国务顾问!”中行说又插话。然后开始絮絮叨叨的跟须卜多力分说,大秦三公九卿,九卿以奉常为首,依次分别是哪些岗位。
“这位副使对大秦的朝政倒是很熟悉啊!”赵芃哼了一声。
“在下来匈奴之前,也在大汉皇帝刘邦的宫廷中行走……”
“那你为何到了匈奴?”
“在下随大汉和亲的队伍来到匈奴,蒙单于不弃,现如今做了单于的管家……”
“你本是伪汉公主的属员,就投靠了匈奴做了单于的走狗?”赵芃问。
“连大汉的公主都是单于的女人,我做了单于的管家又有什么奇怪的?”
“公主,她现在好吗?”赵芃忽然想知道当年和亲的大汉公主现在过得如何。
“天不假年,公主已经故去了。”中行说咂吧一下嘴,似乎还有话想说。
“公主故去,为何匈奴并不曾有只言片字来长安报丧?”
“死了一个女人而已,还要报丧吗?”中行说哼了一声。
赵芃皱了皱眉。
这个中行说,看着就是面目可憎的样子!
第44章 史上第一汉奸
在后世,中行说被称作是华夏文明第一个汉奸。
出身中原,投靠匈奴,帮助匈奴强大、帮助匈奴对抗华夏。
中行说熟悉中原文化和文明,在单于麾下,主持了创制文字、建立档案的工作。阻挠匈奴和中原的商贸,抵制丝绸米面的需求,声称“衣食异则强”坚持认为匈奴绝对不能汉化、不能引入汉风汉俗。
同时中行说大力引进中原的冶铁、筑城技术,试图在匈奴建立强大的战争基础。
最恶劣的是,中行说主持了匈奴对中原的情报工作,制定“秋熟蹂稼”战略。边境地区麦收季节,中行说就推动匈奴骑兵过境糟蹋庄稼,令边境郡县粮食损失,民不聊生,导致居民背井离乡,放弃在边境地区的农耕。破坏边境地区军备。
一切都源自皇帝把他作为公主的陪嫁,把他从富庶文明的长安送到荒凉的草原。
也因为他是个阉人。
没有正常欲望的阉人,没有子孙家族的阉人,就特别容易内心偏激,性格阴暗。
也因为他是生来的奴才,就是作为奴才而训练的一个阉人,走到哪里,都忍不住主动去给人做狗。做了狗就格外凶猛的帮主子咬人。
所以,当匈奴使团来到蒙恬军前的时候,主使者须卜多力还能泰然面对蒙恬,不时还想聊一聊在草原上曾经和张诚相逢交往的过去,想谈一谈感情。而叛将卢绾只是低头喝水,不愿吭气。中行说就总是要见缝插针的插话,试图吸引蒙恬和赵芃的注意,并且试图激怒赵芃。
中行说自觉很了解女人,这个赵芃和汉朝的公主又有什么不同,只要激怒赵芃,让她行为失措,自然就能为使团创造缝隙,找到谈判的理由和借口。
秦汉不两立,赵芃固然对大汉皇帝一家没什么好感,但是说起那些远嫁的汉朝公主,赵芃却有一些身为女子的同情:
就只是因为身为女子,因为有个混蛋爹,就得被迫远嫁草原,忍受野蛮的匈奴单于欺辱,在一个远离亲人的地方忍受着牛羊的腥膻、游牧部落的肮脏,最后郁郁寡欢的死掉?
听说匈奴人的妻子,兄终弟及、父死子替!男人死了,女人就要被他的兄弟儿子接手,在中原文化中,这是一种有失人伦的耻辱风俗。
当然,草原有草原的文化,赵芃这些年在草原上立城,接触过草原女子和草原上的一些部落和牧民,自是知道在草原上,一个女子不可以没有丈夫,丈夫死了,女子成为丈夫兄弟和儿子的女人,能够为女子们保住一条生路,也能让家庭的财产继续流传下去,而不时被外姓人分走。
千百年,草原女子这样做,那是她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文化风俗之中,对于那些远嫁草原的华夏女子来说,这就是挑战文化和道德的不伦。在这种风俗下,很少有华夏女子能默然接受,大多数都会是以死抗争!
陈平的白登密约,约定了要送许许多多华夏女子到草原上,这样的风俗之下,华夏女子活的连牲畜都不如!
中行说这个狗,跟着公主嫁到匈奴,并不忠诚于自己的主子,却投靠了野蛮粗鄙的匈奴人,就那样冷漠的看着一位又一位公主被匈奴人折磨而死。
如今居然淡然的说“死了一个女人而已,还要报丧吗?”
赵芃为那些被迫送给匈奴人的女子悲哀。
想到这里,赵芃忽然微微一笑,勾勾手指说:“中行大人, 你既然也是宫中人,我们在草原上相遇,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陪我出去走走?”
“这,小人不敢冒犯长公主。”中行说不明白赵芃忽然变脸是怎么回事,谨慎的推托。
“有什么冒犯的,这是在军中,本就百无禁忌,而你也不能算是男人,还能怕有人说你唐突了本宫?”赵芃淡淡的笑着。
“不算是男人”这话刺痛了中行说,不过他也想知道这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就强忍下愤怒,变了一张笑脸:“能为长公主效力,是小人的荣幸。”两个人竟然离席而去。
须卜多力望着赵芃洒脱的背影,笑着说:“大秦这位长公主,倒是一个洒脱的性格。”
蒙恬撇了撇嘴:“公主位高权重,自是不受什么约束。”赵芃每每有出人之举,谁能猜到她下一刻会做什么?不过蒙恬倒是能确定的是,赵芃一不会出卖大秦的情报和利益,二不会做出什么有损大秦声名的事情。
“中行说,大汉到底送过几个公主给单于啊?”赵芃也没有走远,就在军帐外不远的空地上,望着草原,轻声问。
“三个还是四个来着,小人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几位公主都死了吗?”赵芃问。
“是。”
“为什么那么快就死了呢?”
“大约是水土不服,吃不惯羊肉,喝不惯羊奶吧?”中行说对这却并不太在意。
“我听说单于想向我皇兄求娶我做阏氏?中行说,你们单于的阏氏也死了吗?”
“单于的阏氏前年去世了。唉,也是没福气。”
“中行说,你们单于一共有过几个阏氏啊?”
“我数一数……”中行说掐着手指头计算。
“我听说,当初单于要杀他父亲的时候,先杀了自己的阏氏来练手,这是第一个。后来东胡人向你们单于索要阏氏做小老婆,你们单于又把自己的阏氏送给了东胡人,这是第二个。白登之围的时候,有一位阏氏跟着单于去了,陈平和阏氏密谈,这就是第三个。你们单于挺费阏氏啊!”赵芃笑道。
中行说没有接话。
“如果我做了你们单于的阏氏,我能成为草原上最有权势的女子吗?”
“阏氏自然是草原上最有权势的女子!是草原上所有女子的首领,即便是大部落的首领,也要对阏氏行礼的。如果长公主有意下嫁,小人这就去向单于回禀,为长公主准备下全天下最盛大的迎娶之礼。”中行说从这话中听到赵芃似乎心活了。虽然阏氏不是个容易长寿的职位,单于也不是那种钟情于一个女子的人,但是显然,长公主喜欢的是权势,如果长公主贪恋权势,就根本不在乎单于的真情还是假意。如果这次出行能够定下来迎娶长公主,那也是一件大功劳。
中行说正在思考怎样能给这次出使赢得一个大战果的时候,赵芃又说:“中行说,我若是做了阏氏,是不是就是你的主人了?”
“长公主就是小人的主人。”
“草原上的花很漂亮,给我采一束花来。”赵芃看着不远处的草地,百花盛开。
这是指使仆役的言语,中行说却不觉得不妥,年轻的公主们骄纵任性,采一束花这样的命令,都不算是其中最离谱的。
中行说就走过去采花。
赵芃已经自腰间把一柄霰弹左轮枪取了下来,打开弹仓,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几枚霰弹压了进去,扣好弹仓,打开保险。
这是张诚亲自设计,请巩邑最好的车工帮助制作的,一共没做几支,给蒙恬一支,赵芃一支,用作在战场上自卫的一件小武器。
手枪不大、射程也不远。只是猝然临敌的时候,用来自保的。
中行说捧着一大捧鲜花向赵芃走来。
距离赵芃只有三步远,赵芃忽然怒斥:“胆大中行说,言语无状,竟然敢轻薄大秦长公主!”就抬起手来。
中行说心思机敏,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不好,虽然不知道长公主手中所持是什么,这个当口只能逃命,就要转身往军帐逃跑。
蒙恬座位正对着赵芃的方向,看到赵芃取出左轮枪就知道不好,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
开枪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赵芃只是轻轻一扣扳机,嘭的一声,中行说满脸已经开了一朵花。
赵芃连续扣动扳机,整个弹仓六枚霰弹已经都开在了中行说的脸上。
赵芃把手枪插回腰间,回到帐篷中坐定,对须卜多力微微颔首:“使者大人,你带来这个阉奴言语无状,轻薄本公主,实在是有负使命,我替你杀了他,你不会见怪吧?”
第45章 赵芃的条件
须卜多力还能说什么?
“大人,我听说中原乃是礼仪之地,自古以来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长公主这个……怕是说不过去吧。”
“中行说也不过是中原女子的奴仆,他又算什么来使?何况他对大秦公主言语无状,出言轻薄,不杀他难道还留着?”赵芃把枪又掏出来,在枪口下方拧了一下,抽出随枪的通条,推出弹巢,退出弹壳,用通条仔细清理枪管。做这一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须卜多力。
使用爆炸药的枪,就这个缺点,火药炸药燃烧会产生残渣,滞留在枪管里,需要不时清洁枪管。赵芃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小块麻布,仔细擦拭枪管,做的非常认真,直到清理干净,才又取出几枚闪着金光的铜壳子弹,一枚一枚塞入弹巢。把枪塞回到腰间的枪套中。
须卜多力这才注意到赵芃腰间的这个枪套。蒙恬腰间也有一个。
这个时代,草原人的腰间也经常挂一些常用的生活用品。草原人的腰间除了挂小刀子,甚至还有一块磨刀石。之前须卜多力没有注意过赵芃腰间的这个物事,这时才知道这是一件杀伤力强大的武器。中行说连话都没说一句,就死在这东西下了。
这个时代出使本来就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情。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只是一句话而已,并不是对方必然遵守的规则。只不过一般国家都会顾忌到杀害使者带来的对方的报复,所以相对克制。
出使死在敌营的、被敌人割了鼻子耳朵的,这个时代大有人在。
大秦和匈奴之间并没有什么和平的氛围,也没有达成双方共同遵守的约定。这一行人到蒙恬军中,本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长公主说的对,这个人不过是汉人的奴才,平时只会溜须拍马,恶心巴拉的,死就死了!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感谢公主呢。”须卜多力瞬间看清了形势。
这个公主是真敢杀人。她地位无比尊崇,手中又有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贵人处置一个她看不起的奴仆还需要理由吗?何况公主还给了你一个理由,这就已经算是对你极大的尊重,给了你天大的面子,让你回去的时候能有个交代。
人家以公主之尊,都给你演戏了,你还想怎么样。
“贵使来意,我们了解了,我的看法呢,是新秦中一役,尚有三千多不到五千的匈奴人逃走,刚才我说了,他们的罪行,应该分尸。女人和孩子要送去服苦役。贵使回去还是把我的要求转达给你们单于,把凶手交出来,把这些女人和孩子交出来,我们才有谈下去的可能。”赵芃瞟了一眼须卜多力,又转脸看了一下蒙恬:“太尉,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
蒙恬也一点和对方谈的心情都没有。这些匈奴人扫的是自己的面子,我蒙恬打下来的土地,你们居然敢来放羊,敢来吃我的草!这还有天理没有?
谈什么谈!匈奴是大将军的最后一战,老子要一直追逐你们,死在最后一战的最后一枚流矢之下。我们还是一场一场打下去,你们争点气,活的长远一些,让老子能一直追你们到天尽头!
对于朝中大臣们来说,和匈奴之间的战争是安全和主权的问题,对蒙恬来说,这单纯是一个余生生活主题。匈奴灭了,自己就该退休了。自己退休生活究竟有什么趣味,关键在于匈奴人能坚持多久,坚持到哪里。
张诚说:“世界那么大,你不想去看看?”
匈奴人,带路可好?
对于赵芃的这些话,蒙恬也不觉得是僭越。事实上这一支军队,谁是主帅,蒙恬还真的有不同的看法。
这一战是赵芃的复仇之战,自己只要做好军事主官的工作,帮助赵芃管理好这支军队,让赵芃能实现她的目标就好。
正如多年前扶苏来到军营的时候,那个时候扶苏就应该是长城军的真正统帅,自己只是替扶苏管理好这支军队而已。可惜,当初两人都没有充分理解皇帝的这个安排。
赵芃是老板,蒙恬现在是掌柜的。
蒙恬是给赵芃兜底的人。
自从在张诚那个小院,见到赵芃以后,这些年,蒙恬始终在赵芃不远的位置。除了扶苏,蒙恬还自觉的接过了保护赵芃的责任。
这些年蒙恬对赵芃已经有相当的了解,赵芃这个姑娘,专注、认真、有热情、有能力。除了学习不太好以外,其实是一个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女子。
学习不好也只是相对的。在张村的学术体系下,赵杏儿、林小妹那样的算是学习好的女生,连沈荃都算不上学习顶尖的女生。赵芃只不过是在张村的数学、物理、机械为核心的学术没能深入下去,但是赵芃额外开辟了纺织服装这条新路,并且成就斐然。
在桂林糖厂开工之前,全天下最赚钱的工坊是赵芃的纺织厂。
赵芃是个通情达理、性格温和的好孩子。除了在感情方面始终没赶上点儿,蒙恬实在挑不出赵芃有什么错。
赵芃参加这场战争,并不是赵芃主动请缨,或者对战功渴望或者是追求政治上的什么权力,赵芃是被迫被牵扯到这场战争之中的。如果不是匈奴人擅自袭击新秦中,触碰了赵芃的逆鳞,这场战争很可能以另外的形式出现。
不过赵芃的愤怒,给了这场战争一个很好的理由。复仇比开拓疆土的力量更强大。女人的怒火是很好的东西。除非她自己满意,否则没有任何辩论能战胜女人的怒火。
至于使节。
这些使节,在蒙恬眼中早就和死人差不多,那个卢绾,早就被算作了叛将,是朝廷要审判和诛杀的名单上的前排。
须卜多力这种匈奴大部落的首领,那不就是小号的冒顿单于吗?
张诚曾经开玩笑,说你们应该拟定一个“国人皆曰可杀”的名单,列上四十几个人的名字上去,到时候一个一个抓来杀掉,匈奴的问题才算解决。
至于为什么是四十多个名字,四十多个都是哪些,张诚没说。
蒙恬点点头:“长公主殿下说的对,先要解决匈奴人在新秦中的罪行审判。秦律最重要,秦律的尊严不可触犯。至于双方和谈,那不急,慢慢来,反正岁月长着呢……”
第46章 蒙恬的鞭子
须卜多力还能说什么?
秦人并没有关死接触的门。只不过人家要惩治破城的盗匪。
送三五千人去给秦人杀?送超过4万个家庭的女人孩子去做苦役?单于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单于接受这样的条件,单于的王位就没有了。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会叛离。
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君王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
可是秦人依据秦法提出的要求,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须卜多力拱拱手。就要向外走。
卢绾也慢慢起身。
“卢绾!”蒙恬叫了一声。
“太尉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只是想记住你这张脸。去吧。”蒙恬淡淡的说。
卢绾面色苍白。
“出使秦军,胡卢王你是一言没发啊!”回去的路上,须卜多力对卢绾说。
“说什么呢?没有人想听我的话,秦人只想杀了我,就和杀了中行说一样。如果他有借口,他就会动手!”卢绾这个时候才说话。
卢绾虽然才干平平,但是一生也是阅人无数,对危险的感觉很准确,毕竟是和刘邦萧何张良陈平这些人天天打交道的,知道人要是下狠心的时候都是什么表情。
能活着的诸侯王,哪有一个是简单的?
“赵芃也真是心狠,就那么就把中行说给杀了。”
“秦人痛恨匈奴人,也痛恨汉人,但是他们最痛恨的,大概就是叛逃到匈奴的汉人了。”卢绾坐在马背上,腰背都佝偻了。
卢绾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再次投奔秦人,还有没有机会。不过一来是现在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像样的兵马,二来也是现在秦人势强,并不需要招募降人了。
刚才在军帐里的这一幕,让卢绾确定,自己没可能活着回到长安。
退路早就断了。
在蒙恬的军帐里,蒙恬也和赵芃闲聊。
“公主,你实在没必要,没必要亲自动手。”
“那个人看着恶心。”赵芃对那个汉奸或者秦奸嘴脸就不能忍,看上去就是面目可憎。
“可以让手下人去处理。”
“怕太尉给我一句‘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就擅自做主张了。”赵芃有点不好意思。
“长公主身份贵重,不值当为这种人脏了手。”蒙恬整理起手边的文件。
赵芃:“有些事,亲手做会痛快一点。”
中行说死的活该。
“还是要克制内心的杀意的。杀伤敌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们军人,不要把杀戮作为目的。领兵的将军,更不要把亲手杀人作为发泄情绪的手段。”蒙恬正色说。
蒙恬说的郑重。赵杏儿也敛衽行礼:“是,大将军。”
“那么我们接下来是等匈奴人送罪犯过来吗?还是继续行军追逐匈奴人?”赵芃不确定匈奴人来访,是否会影响到蒙恬的决定,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截获的匈奴传令兵传达的军报,说是冒顿要聚拢各个部落,西征月氏。”蒙恬说。
赵芃等着蒙恬的下文,情报战略这种,赵芃并不擅长。指挥军队冲阵还行。尤其是太尉在身后的时候,自己就敢指挥部队冲阵。
“匈奴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没有大本营,没有王都。单于到了哪里,哪里就是大本营,单于所在的地方,就是王都。匈奴的部落都非常分散,我们自己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去找,要找到猴年马月?所以我有个想法,暂时停一下对草原部落的追杀……”
蒙恬抬头,看到赵芃的眉毛皱起来,银牙咬着嘴唇。
“不是说放弃追杀,就是暂时放松一下,让单于的命令传下去,让单于自己把部落聚拢起来。月氏也有二十万士兵,好大一个国家,匈奴要攻打月氏,军队就不能小。我们这一次已经把单于打怕了,我们收拢部队,跟在单于后面。”
赵芃静静地听着。
“一个一个去扫荡,太消耗时间了。把匈奴人聚拢在一起,一鼓作气,就省了很多事,我们的士兵也不用那么辛苦去跑路。毕竟我们的部队聚合在一起,威力也更大。”蒙恬已经整理完毕桌面,叉着腰说。
“我们要联合月氏,前后夹攻吗?”赵芃有一点疑虑。不过合纵连横也是秦人熟悉的计谋。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何况月氏也曾经派使节来长安见过陛下,也曾经试图代表他们的王上求娶过本公主。
“联合?有那个必要吗?”蒙恬淡然一笑。
“太尉的意思是?”
“匈奴本来就没有什么国家、领土的概念,我们的军队在后面压着他,让他不能后退,只能不断向前。羊是要吃草的,百万的牛羊一路吃过去,遇到什么吃什么。阻挡匈奴的都会变成匈奴的粮食……”
蒙恬的话没有说的很明白,赵芃在这方面脑子并不太灵光,看蒙恬中断了讲述,就认真想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才想清楚蒙恬心里想的是什么。
“太尉,你是要在匈奴后面一路吞过去,你是要吞下月氏?”
“大秦和月氏又没有死仇,没办法擅自兴兵对吧?”蒙恬看着赵芃,“没有圣旨我去攻打月氏,就僭越了,一定会被御史府那些侍御史喷成筛子。但是如果匈奴打下来,我随后过去占领下来,就没毛病了,到时候月氏划成三四个郡,陛下派郡守过去接收就行了。”蒙恬把这话解释了一下。当着赵芃,没必要遮遮掩掩,如果扶苏在这个军帐里,蒙恬也会和扶苏说清楚自己的打算。
开疆拓土,是每一个武将的理想。打下南越国,只不过是收复故土。打下匈奴全境,才勉强算是开疆。而如果匈奴一路向西推下去,自己跟在匈奴后面清理这些被破坏殆尽的邦国,那就是扎扎实实的开疆拓土之功。
“你这个像是放羊一样……驱赶匈奴人如同驱赶羊群。”赵芃说。
“不,从这里向西,所有的邦国都是羊群,而匈奴,可以成为我大秦手中的长鞭!”蒙恬讲出这一战略的精要。
第47章 大秦电力
新的策略一旦形成,就要向皇帝陛下和与战略有关的人通气。蒙恬将自己战略思想写成条陈,和赵芃联名。以密电发给长安的皇帝和巩邑的张诚。
给皇帝,是要取得皇帝的授权。这么大的战略,还要并吞西方的月氏等国家,瞒过皇帝是不行的。
给张诚,是要取得张诚的支持。军粮、军装、车辆、燃料、军械、弹药。大秦的军队已经和始皇帝时期完全不一样了。对物资消耗极大,没有张诚这个工业体系的支持,只怕秦军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这份密电绕过了御史府、丞相,而是直接发到未央宫的那个皇帝自己掌管的未央宫电讯处。
皇帝准许了蒙恬和赵芃的战略,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到用兵打仗,自己离蒙恬差得远。如何确定目标,如何寻找战机,这都是在外面的大将军的事情。
大秦领土之内,虽然说不上四海升平,但是至少没有什么真正的反抗者。按照和张苍反复讨论,确定了复兴初年的国策是广开民智、普及教育,把大秦皇帝的荣光、大秦律法的威严、大秦制度的优势,通过无数郡县的学堂普及下去,令黔首百姓都知道敬畏律法,配合朝廷的政策,享受难得的和平时光。
鼓励农桑,让人民可以富足,普及教育,让人民能够知礼守法,未央宫大殿上的这张龙椅就稳当!
只要目前军事工业和财政体系能支撑得了蒙恬的大军,那就一路向西,打出一个万里疆土又能如何?
皇后亲身示范,鼓励全天下的人都使用农业机械。农机和化肥的使用,让粮食产量不断提高。这是张村发展经历过的一个阶段。农业机械能极大提高效率、化肥能极大提高产量。然后就能解放出无数劳动力,可以大搞公共建设,修道路建码头,也可以让更多农人有机会去做工。做工才能创造更多的财富。这是赵杏儿坚持的方向。
在桂林的投资,已经见到回头钱了。投资的时候,只是被张诚夫妇鼓动、忽悠,相信了白糖这东西必然会赚大钱。现在才体会到这东西到底有多赚钱!
有一个桂林糖厂,皇帝都觉得自己在北方的万顷良田和无数庄园的收入都不香了。皇家完全可以不需要靠税收就能过的极其富足。
有了这笔钱,皇帝下令,整个未央宫每一间房都安装电灯。发电厂专门引了一条管道,引入未央宫,为未央宫全面提供供暖服务。一年有六个月时间,未央宫都有暖气用。
这是两个浩大的工程。也是两个吞金兽,但是在糖厂的利润支持下,之前捉襟见肘的未央宫,这会儿可就轻松定下了这两项工程。
未央宫的电力需求和电灯需求,一个大订单就砸到了胡玄的电灯厂。这笔订单进一步降低了电灯的成本,未央宫的示范作用,也让长安城兴起了对电灯的疯狂追捧。
李灵告诉张诚一个好消息:“灯泡厂虽然负债还很高,但是已经止住亏损,开始有盈利了!”
张诚表示祝贺,直到李灵和胡玄一直在经营上承担巨大的压力。这种负债换一个大商行,能活活把掌柜的压死,难为李灵每天都能神态自若的处理各项事务。现在看来,李灵也只是掩饰、只是硬撑。
电力和电灯的好处,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洛阳县令亲自拜访巩侯,申请巩邑发电厂送电到洛阳县。
发电厂才是大生意。
长安的电厂号称是皇家发电厂,实际上也有诚记、许记和一些长安商行的股份。电灯每天要点亮,发电厂每个月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这生意看起来比种庄稼都好,这生意是一个月一收成!所以更多的商家愿意参加到电网建设。巩邑已经接到了无数商家要求入股、要求在各地兴建电厂的要求——毕竟发电厂的技术在巩邑手中,技术人员在巩邑手中。离开巩邑,电厂的生意再好,大家也做不了。
在赵杏儿的主张下,朝廷出资建立了大秦电力集团。确定以国库拨款为核心,民间资金可以适度参与的基本策略。以长安为核心,面相帝国几大片区的建设计划,发电厂优先在水力资源充沛、燃料资源充沛、人口众多、城市密集的郡县建设。按照赵杏儿的说法,大秦电力的建设是一个跨度长达百年的历程,最终会在每一个县都有电力供应,让灯泡点亮每一个家庭。
“电力,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基本资源。”张诚说。
“朕的电力,将维系这个世界的运转!”扶苏想。如果皇家能掌控到每一个家庭的电力供应,那么大秦的天下就可以绵延万世!
谁敢造反,就掐断他的电力!让他的世界回到黑暗中!
看到蒙恬的电报,张诚先是愕然,继而大笑。
西征月氏,在任何后世的历史教材里都没有这一段。
实际上,一个帝国的规模,要和帝国境内信息传递的能力相匹配。历史上始皇帝的大秦,就因为帝国规模过大,而信息传递缓慢,导致淮泗造反,长安不能及时得到消息、及时应对处理。
东方到西方,很多帝国无限扩张之后旋即崩溃,主要原因就是帝国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管理那么大的疆域。
现在,整个帝国的郡县,是用电报网络连接起来的。象郡如果出现什么问题,当天朝廷就能收到电报,丞相讨论后,当天就能把电报发回去,太尉府当天就可以调动周围郡县的驻军配合象郡的行动。
虽然旋翼机的旅行速度仍然有限。从长安到象郡,仍需要长达两天三天的转机。但是从信息传递角度看,长安和象郡,只是隔壁那么近。始皇帝构建的中央集权郡县制,在电报的支撑下,就能有效管理。
在这个背景下,蒙恬东征月氏,就不是一个好大喜功没有收益的军事行动。只要帝国的政令能畅通,只要朝廷能够及时处置新的占领区的事务,及时介入占领区事务,这个国家可以想多大有多大!
张诚笑的,是蒙恬的长鞭这个词。
历史上,一位匈奴王席卷欧洲,驱逐野蛮人搅乱了罗马帝国,这位匈奴人的领袖阿提拉被称为上帝之鞭。说他们的神用阿提拉来驱逐野蛮人,占领了整个欧洲,摧毁了罗马帝国。
现在,握着鞭子的手,是蒙恬的。
张诚就有一种荒诞之感。
第48章 猎虎
狩猎是一种皇家娱乐。
狩猎不仅仅能运动身体,还能检验自己卫队的战斗力和配合能力,能和朝臣一起互动娱乐。
最近一个皇家狩猎场就是上林苑。
扶苏不是一个崇尚武力的皇帝,不过比起始皇帝,扶苏在军队中呆的时间还要长一些,在长城军中,也曾随蒙恬参加过一些游猎。扶苏早年的挫折,就只是一次假传圣旨的被迫自尽,虽然有在张村的十年蹉跎,但是一生真正面临的黑暗,还是比始皇帝要少得多。那种骨子里的不安全和恐惧,也比始皇帝要少得多。
所以扶苏比始皇帝的田猎要多一些。
去上林苑狩猎,可以远离那个四四方方的未央宫,可以纵马奔驰,可以亲自使用武器而不会被人非议。
射猎的时候,蒙恬带领的是自己的卫队,少数年轻的朝臣,这些年轻臣子将随陛下射猎当做是一项荣誉,是一个能够在皇帝面前露面,能够被皇帝见到、记住的机会。
所以射猎的时候,随行的侍卫、臣子都换上最好的衣服,争取用最好的形象出现在皇帝面前。
皇帝狩猎,自然和寻常猎户狩猎不一样。有人驱赶山林里的野兽,有人设置陷阱,有人指挥随行的队伍,有人管理猎犬。
皇帝只需要等猎物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开弓射箭就可以了。
扶苏使用的是寺工奉上来的双筒猎枪。
霰弹里装上粗大的铅丸,一枪出去,可以击毙三十步以外的鹿。
天上有苍鹰巡视,地上有猎犬寻踪,身边有无数助手。
这样的射猎很轻松。
“淮阴侯猎获不多啊!”扶苏看着随行的淮阴侯韩信。韩信骑着一匹青骢马。穿着作训服,套了一件黄色的坎肩。
“臣下不擅使用兵器……”韩信在马上欠身说了一声。
韩信个人武力一般,在军中很多人都知道。少有的能体现韩信武力的,是前几年在长安街头,韩信悍然抽刀,一刀斩断季布的手臂那一次。
韩信军旅生涯也超过十年,但是几乎都没有亲冒矢石、走上战场第一线的经历。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有些秀气的男子,却带领数十万大军,打遍天下,还两次,连悍勇的西楚霸王项羽也败在他的手下。
“淮阴侯是和朕客气了!”扶苏打开猎枪的枪管,压下两颗霰弹,看着草丛里冲出来的一个鹿群,抬手一枪。一头雄鹿倒下。
一声怒吼,树林中一头猛虎忽的冲出,竟然向倒地的鹿冲过去。
扶苏抬手就是一枪。霰弹枪不需要太好准头,这个距离抬手就射中,老虎吃痛,转身就向扶苏扑过来。扶苏胯下的战马已经被猛虎之威震慑,居然连逃跑都不会,直接就腿软了。
“护卫陛下,弓弩手射!矛戈护驾!”韩信发出一声大喊。十几柄长戈就从扶苏身后向前,护卫们弓步稳住身体,长戈已经交织成网,把扶苏保护的密不透风。
有些人会把人类称为恐怖直立猿。人类的体型在百兽之中也排名在前,头脑发达,善于使用武器,又能分工合作,自从恐怖直立猿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成为了百兽之王。
无数更大的猛兽,都死在直立恐怖猿之手。
巨大的猛犸象,在世间绝迹。
斑斓猛虎的皮,被铺在皇帝的宫殿中当成了地毯。
十几名勇士,手持长戈,这只老虎的命运在那一刻已经决定了。
矛戈刺入老虎的喉咙、胸腹。
鲜血喷出,站在最前面的卫士,也被喷了一脸鲜血。
老虎就倒在地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虎皮剥下来,带回宫中!”扶苏的恐惧还未消散,但是已经开始下命令了,“刺虎勇士,按护驾之功,赏。”
又从怀里取出一块丝帕,递给最前面那名满脸鲜血的武士:“擦擦脸。辛苦了!”
韩信已经下马,重新安排皇帝的卫队,总之就是保护更加妥善。
扶苏看着天上盘旋的苍鹰,挥了挥手,就有侍弄鹰隼的仆役 打了个呼哨,一只鹰就俯冲下来。落在仆役戴了皮手套的手臂上。
“我觉得我的鹰和狗都不怎么好。韩信你说呢?”扶苏问。
“咱们关中的细犬和齐地的一种细犬都能够追踪山鸡野兔,鼻子灵、速度快,但是遇到大动物,就不行了。据说猛犬多出自西南,夜郎国有一种猎犬能够和熊罴搏斗不落下风,匈奴有一种猎犬能够和狼群周旋……”韩信也走过不少地方,名犬也见到过一些,至于夜郎国和匈奴的特产,身在军旅,也是经常要研究的。
“至于鹰……还是草原上的人更善于驯鹰,东胡有一种鹰,体型不大,但是能捕猎身材比它大几倍的天鹅。臣下在朝鲜的时候,在朝鲜王的宫中也曾经见到过。”
“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没有进贡到宫里来?”扶苏淡淡的问了一句,韩信愣了一下,远征朝鲜,只带回了象征其诸侯身份的一些铜器漆器,还有一些虎皮之类的东西。鹰隼之类活物,倒是没想到需要带回来送给皇帝。
“谕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今年起,东胡蛮部要进攻貂皮千张、鹿茸百架、虎皮十张、猎鹰20只!”扶苏吩咐道,“夜郎国、匈奴诸部,每年各自进贡上好猎犬三十只。匈奴每年要进贡百架猎鹰入朝!”
边疆和蛮部进贡,是表示对中央王朝臣服的一种姿态。你不提要求,他们就会渐渐忘记了对中央王朝的义务和该有的尊重。
只不过,中央王朝索要这些贡品的过程中,这些周边国家真的会心甘情愿吗?
匈奴,真的会送苍鹰猎犬来吗?
不送,不就有了开战的借口?
韩信也只是微微笑一笑,扶苏宽仁,但是再宽仁也是一个皇帝。
第49章 苍鹰
冒顿挥动自己的臂膀,一只草原鹰就从臂膀上的皮套飞起,冲向天空,向远方飞去。
这是冒顿最喜爱的猎鹰。
不仅仅能为单于追回猎物,更能冲上云霄,看到远方人所不能看到的一切。
匈奴人知道,鹰有最好的视力,甚至可以看到数十里之外草地上的一只兔子。
苍鹰在天空盘旋,像一只自由的精灵。
“所以和秦人没办法谈下去?”冒顿问须卜多力。
“他们坚持是在复仇和追讨凶手。”须卜多力说。
“中行说也被杀了?”
“是。”
“可惜了,中行说虽然是个谄媚的小人,但是他是个有本事的小人。现在哪里还能去找到这么好用的人?”单于摇摇头。
须卜多力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中行说当然是个对匈奴有用的人,大概这也是秦人坚持要当众杀了他的原因。
“继续联络各个部落吧,我们往西,去攻打月氏,到了月氏,有了城市,有了财富,就有了依仗。不然我们散在草原上,终究不是蒙恬的对手。”
作为匈奴的单于,冒顿对蒙恬的力量,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清楚的认识的。
这和在白登山围困刘邦还不一样。那个时候刘邦身在绝地,无路可逃。现如今,草原这么大,部落如此分散,谁能在草原上歼灭数万秦军?
天空有一个影子投射在单于的脸上,单于抬起头看,一个黑色的如鱼一样的东西在天空漂浮,盘旋。
甚至能看到有个人探头探脑向下看。
“那是什么?”
“是秦人的一种武器。”卢绾说。卢绾从长安破城的消息、以及一些逃到匈奴的汉人嘴里,知道大秦有这样一种可以飞行的载具,据说这些飞行载具上可以投射火焰罐,焚烧城池。
冒顿从身边的卫士手中接过一张弓,弯弓搭箭,就向天上射去。
但是这架旋翼机飞的很高,冒顿这一箭并没有飞到旋翼机的高度,就落了下来。
旋翼机上的观察者看到箭矢飞上来,又落了下去,发出放声大笑。
不过隔着这么远,飞行员的笑声地面听不到。
观察员从机舱里取出一个迫击炮的炮弹,弹头朝下,就松手。
迫击炮有三个尾翼,能够保持炮弹飞行的状态,此刻正是弹头向下。
冒顿看到天空有物体落下,急忙向旁边闪身避开。
须卜多力和卢绾也立即向后退步。退了好远。
迫击炮弹落下,引信撞击地面,瞬间爆炸,泥土和弹片齐飞。就有匈奴勇士被这弹片炸伤,眼看鲜血喷涌,不活了。
“这是什么?”冒顿大惊。
单于的鹰飞回来,向旋翼机冲去。
有对比才能看出来这旋翼机到底有多大,对比鹰的身影,这架旋翼机竟然比犍牛更大一圈。
鹰扑动翅膀,就向飞机上的人抓过去,驾驶员有点慌乱,急忙操纵旋翼机返航。后座上的观察员则从身边取出霰弹枪,装弹向鹰射击。
不过空中飞行,无法瞄准,而这只鹰又极机敏,预感到危险,就收拢了双翅,在空中直直落下来,靠近地面的时候才展开双翅,贴近地面滑翔,落在了冒顿单于的手臂之上。
“秦人竟然有这样的武器?”冒顿大惊。
猎鹰做侦查,能传递的消息有限,但是秦人的飞行器上乘坐的是人,这东西做侦查,能带回去的消息可就多得多了。秦人的鹰,明显比草原部落的鹰更厉害!
“拔营,向西!”冒顿立即下令,有这样的飞行器,秦人已经摸清了自己大营的情况,看这飞行器的方向,正在大营的东方,猜秦人的军队距离自己也不会太远,不清楚秦人军队有多少人,这个时候在草原上骤然遭遇,自己怕也没什么好处。
驾驶旋翼机的飞行员,多少是有点不甘心,下面的大营人很多,但是自己只有一架小飞机,携带的弹药也只有几颗,就算是都扔下去,也没有什么大的战果。
他可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炸死了匈奴的单于,这一弹说不定就能换来一个彻侯的爵位。
飞机盘旋着机翼,向东面的大营飞过去,那里有曹参所部的一支主力。自己要把侦查到的消息带回去,说清楚这个匈奴部落的人数情况。
“慢慢的靠上去,放几颗炮弹骚扰一下,驱赶他们向西!”听过报告的曹参下达了命令,整支部队就开拔,靠近单于的大队。
“是条大鱼!”看着军队的规模和大纛、旗帜的情况,曹参喃喃道。
“守住阵脚,缓缓前进,在5里的距离先放一轮炮……放10颗吧,不求战功,给他们一条生路!”曹参下达指示。
蒙恬已经下令,要求曹参的部队配合,一路逼迫匈奴人向西运动。
对曹参,蒙恬做了解释:让单于整合草原上的部落,聚拢在一起,让羊群自己吃光这一路上的草,让匈奴无法分散分兵,用远程武器压制,让匈奴人聚在一起。如果匈奴人逃,就追着他们,如果匈奴人停下,那么聚拢在一起的匈奴人在火炮之下伤亡会更大。
不求一战破敌,让他形成运动、停不下来,就实现目标了。
把匈奴人聚拢在一起,驱赶出草原!
曹参不知道蒙恬是怎么想出这种战略的,不过看起来可行。
上万的秦军,在摩托车的行动下,行动速度更快一些,就只是燃料油不知道能支持到什么程度,一旦没油了,大家就只能步战。
不过秦军只要有上万的步战方阵,就算在草原上遇到匈奴王帐的军队,也有一战之力。
拼弓矢枪矛,骑兵也不是秦军的对手。
火器虽然好,但是弹药总归有限,如果大家都拼了命,最后解决战争的,还得是短兵相接。
矛戈和箭簇都是能重复使用的武器,这才是战士们最可靠的伙伴。
“不忙着追,大家推着车走,节省一下燃油!”看到匈奴大营缓缓退去,曹参下达了命令。燃油总还要节省一点,推车步行,把油料用在最需要的时刻!
蒙恬一系的将军们有一句口头禅,说战争打的就是后勤,对物资的有效使用,决定了战争的结果。
该省省,该花花!
第50章 六十里距离
单于的王帐一路向西,一路上聚拢了越来越多的部落。部队的规模越来越大。
两支秦军已经合兵,就跟在匈奴人身后六十里远的地方,走的不紧不慢。
时不时天上就有几架旋翼机掠过,旋翼机飞的不算高,距离地面只有一百多米不到200米的高度,这个高度弓弩根本够不到,但是却几乎能清楚的看到飞机上的人的面孔。
真是讨厌。
秦军用这种方式告诉地面的匈奴人:老子一直在盯着你!
匈奴的斥候也不断派游骑向后方巡视,但是无法靠近秦人三百步距离,到了这样的距离,秦人就可以用弩枪射杀斥候的人马。
秦人倒是不再用那种可以发出巨响的火器了。
迫击炮架设和发射都需要时间。气步枪威力不够,霰弹枪射程太短,甚至秦弩也没有办法射到三百步距离。
秦人就用独轮车推着双弓床弩,架上粗如枪杆的弩矢——这东西已经可以被称作是弩枪了。
四百步到五百步的射程,可以贯穿一匹马。
就只是这种双弓弩不够准确。但是提前拉满弓的双弓弩,可以随时发射。足以阻断斥候进一步侦测的可能。
斥候回报给王帐,说看起来秦人似乎并不急于进攻,就只是这样一路跟着,而且秦人的后勤似乎相当充裕,有巨大的车辆装满了稻麦和肉干,每天下午秦人都会就地扎营,一天似乎能吃三餐,行进的士兵精神状态说不上亢奋,有一点无精打采的感觉,但是如果匈奴走的快,秦人就会跨上那种两轮三轮的车辆快一些追,如果匈奴人走的慢吗,秦人就会推车前行。
就始终和匈奴人保持六十里的距离,不远不近。
六十里,驱赶羊群前进的匈奴人,每天能行进的距离也就这样。
匈奴人身后,已经是一块被啃食干净的草原,匈奴羊会贴着草根啃食。这六十里的距离,羊群是不会向后走的。向后就意味着一整天都没有青草可食。
匈奴人还没学会割草和囤积草料。要羊群通过一块没有草的草原,匈奴人根本做不到。
“说的好听,叫秦人在跟着匈奴。说的难听,是秦人在驱逐匈奴。我们就像这羊群一样,被一根鞭子驱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卢绾喃喃的说。
没什么人听到卢绾的自言自语。
卢绾最近的日子过得越发差了。跟随卢绾的卫队更少,很多次王帐的会议,也没有通知过卢绾。
有一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匈奴人听没听过这句话,卢绾不清楚,但是任何一个种族,实际上都是这样做的。
人很难信任异族人,尤其是从敌人那里投效过来的异族人。
卢绾就这样感受着越来越多的敌意和戒备。
军中给卢绾的配给也减少了。臭烘烘的奶疙瘩,卢绾也吃不太惯。这东西并不符合中原人的胃口,也不符合中原人的消化系统。
卢绾的身体,也有点虚弱的感觉。
“秦人似乎是要把我们这样一路推出去,推出草原?”须卜多力骑马跟上冒顿单于。
“大队已经开拔,就很难回头了。就先这样继续向前,后队保持戒备,不要和他们接敌吧!须卜多力,断后的任务交给你,可以吗?我能信任你吗?”
“为单于效死,是我的荣耀。”须卜多力右手抚胸,对单于行了一个礼。
草原上出现了一番奇景,一支数十万的队伍,包括骑兵勇士,也包括女人孩子,在缓缓的向东方前进,所过之处,丰茂的草地就只剩下草根,草根下湿润的泥土曝露在阳光之下,两三天的时间泥土就被晒干,草原上的风过,这些晒干的尘土就被吹起,变成沙尘。
在匈奴部落身后六十里的位置,一支队列严整的军队,以百人方阵为单位,在缓缓前进。每天下午,这支军队就会停下来原地扎营。大营里还经常搞一些摔跤、蹴鞠之类的竞赛,算是调剂一下军中士兵的生活,保持士气。
千里追敌,秦军就没有什么战斗,就只是不断的步行前进。
年轻的士兵们会觉得这样的行军很沉闷,每天徒步六十里,还不如两军摆开阵势打一场。
但是将军们就很清楚,所谓军事行动,真正的对阵只不过是个把时辰的热血激情,大部分的时间,军队在做的事情就只是扎营、走步、扎营……日复一日。
赵芃斜靠在一辆战车的副驾驶上,无聊的透过车窗看着身边的秦军队伍。发出无聊的叹息。
“监军,您说什么。”驾驶位上的蒙铠问。
“每天都只是走路,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啊?”赵芃呻吟一样的说。
“不会。以前行军也都是这样,每天就是固定前行几十里,直到到达双方确定的战场,才会有交战,但是如果你不走路,就永远不会到达战场。”蒙铠咧开嘴笑了一下。
“蒙铠你也去过百越战场,百越战场和草原战场相比,怎么样?”
“草原战场更轻松一些,毕竟视野开阔,周围有什么一眼就能看清。敌人在哪里也都很清楚。百越都是山林,你根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在哪里,离自己有多远,用什么武器……”蒙铠继续目视前方。
随着军阵的战车,要小心避开周围的战友,别碰到一起。
“百越战场更残酷一些,百越土人天生擅长游击伏击。在丛林里,必须睁大双眼、竖起耳朵,一刻都不敢放松。草原上……我看匈奴人最多只会冲锋、包抄,他们学不会游击。”
蒙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赵芃却知道,百越丛林里的战斗,给蒙铠造成了很大的损害,后来是靠着在张诚身边织毛衣,和调到草原上参加这种开阔地的战斗,蒙铠才逐渐恢复起来。如今又是一个开朗的青年了。
“蒙铠啊!你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龄了,有喜欢的姑娘没有?”女人是八卦的,最爱问这样问题。
“在张村的时候喜欢过一个政法系的女生。不过很久没有联系过了。不知道她现在嫁了人没有……我这一天天都在战场上,顾不太上了。”
“告诉我名字!我让皇兄帮你查一下她的下落,如果她还没嫁……我求皇后亲自为你去提亲!”赵芃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皇家有种种特权,在大秦境内找一个长城大学毕业的女生,这点小事儿。给蒙恬的儿子去求亲,这事儿皇兄皇嫂都会当成头等大事儿来处理的。
“不要吧芃姑姑,别吓到人家女生!再说这事儿,总得我亲自去求亲才好……”蒙铠虽然这样说,却没忍住笑容,露出了一嘴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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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尾随
匈奴和跟随其后的秦军发生过几次低烈度的冲突。
数千骑兵以包抄线路冲向秦军军阵两翼。
秦军军阵厚度相当厚实,秦军的钢弩也相当强劲。三排连续发射的训练在始皇帝时期就相当成熟。匈奴骑兵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
而骑兵撤回的时候,秦军已经在正面架设好了迫击炮,一轮齐射,本来已经成队列的骑兵就被炸的四散奔逃,甚至在匈奴军阵中造成骚乱。
而秦军的旋翼机已经飞起,超过20架旋翼机掠过匈奴后阵,投掷下一轮迫击炮弹。
匈奴后军大乱,用了小半天时间才整顿整齐。
秦军并没有趁乱袭击。
蒙恬用这样匈奴人听得懂的语言说:往前走,别回头。
匈奴人并不是没有聪明才智之士,一路也不短讨论用什么方法才能甩掉讨厌的秦军,或者灭掉身后的秦军。
但是没有任何结论。
没有任何办法能防得住自天而降的炸弹。
匈奴人的大弓,射不到那么高。
也没有什么武器能解决掉三四里之外的秦军的火炮。
至于加快速度奔逃,秦人居然用那种双轮车辆能追得上匈奴的骑兵,双轮车子倒也不见得有多快。问题是,这种车子似乎不需要休息。战马都跑的口吐白沫了,那种车子还能保持非常均匀的速度继续追击。
最后,匈奴人商量的结果是,如果整个大军四散奔逃,分成十个队、一百个队,从不同道路奔逃,秦军如果要追击也会分兵……
“那我们还是一支军队吗?”冒顿单于不屑地看着卢绾。这个怯懦的蠢货,居然还做过汉国的太尉,居然还能做燕王。如果身后的蒙恬太尉也像卢绾这么蠢,该有多好!
“只要不后退,只要我们继续向前,秦军似乎就没打算怎么样我们……”和蒙恬打过交道的须卜多力说。
大部落的首领们也纷纷点头。
虽然这话难以启齿,但是看起来是唯一的生路:听从蒙恬的命令,不要后退、不要溃逃。
直到居延海。
居延海是草原上的一个大湖,在居延海旁,有这样一幕奇景。
匈奴军队在居延海的西面取水饮马,装满自己的水囊。
大秦的军队在居延海的东面落下营寨,士兵们取水,巨大的水桶里洒入明矾,将杂质沉淀成絮状,然后将上层的清水倒入大铁锅中,水烧开才被士兵们用瓢灌入随身的水壶。
两只军队隔着湖相望,却相安无事。
赵芃和女侍卫在湖边洗脸洗头。长发披散开,只束了一根马尾。
更多秦军的士兵也开始在湖边洗头。长发披散开。这个时代,如果看发型,男女都是长发,花木兰在军中并没有多么特殊。
“就这样一直追下去吗?”赵芃的头发并没有梳起,还要在风中吹一下,吹干了才好梳理。
蒙恬也没有梳起头发,打开一盒午餐肉罐头正在挖着吃。
“每天吃这种罐头,都要吐了!”赵芃抱怨说。
“那你想怎么样?”
“烤点真的羊来吃吃行不行?”赵芃问。
居延海岸上,成千上万的羊正在饮水。
蒙恬放下手里的罐头,冲军司马勾勾手。军司马屁颠屁颠跑过来。蒙恬指着湖岸北面的一个羊群,那片羊群只有零星几个牧人。
“旋翼机空中投弹,把羊群和匈奴大部队隔开,迫击炮防御,做好火力支援,派一小队人去,弄一万只羊回来,给长公主和士兵们打个牙祭!这一路都没吃什么正经的新鲜肉。”
军司马点头而去。
赵芃吃惊的看着蒙恬,就这么随意吗?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大将军就派人去抢羊?
但是其实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这一支匈奴大军,驱赶了差不多两百万头羊,匈奴人倒是不需要担心粮食霉变,只要羊群在,每天都有新鲜的食物。匈奴人也不需要太多的辎重车辆,人家的粮食自己会走路。
所以匈奴人行军速度比秦军要快得多,轻松的多。
两百万只羊的后勤,没有匈奴军队会为了一万只羊和秦军拼命。
一轮炸弹落下,看管羊群的牧人就开始向西逃。羊群被巨震吓蒙了,头羊也开始跟着牧羊人逃,但是又有几颗炸弹落下,头羊就立刻调转方向,向着没有爆炸声的方向冲。
骑着摩托车的小队已经包抄过去,挤压着羊群向秦军军营方向而来。
空气中立刻就充满了羊群的气味。这种气味很刺鼻。很多人皱起眉头。
“羊肉还没吃上,先弄了满营骚!”赵芃撇了撇嘴。
“那等一会儿你吃不吃?”蒙恬翻了白眼。
“吃,当然吃。”
蒙恬坐在湖畔的一张矮几前,用小刀子割着烤熟的羊腿,拎起一长条烤肉扔到嘴里。向对岸翻了翻眼睛。
大湖的对岸,冒顿单于骑在白马背上,隔着湖,看着据案大嚼的蒙恬,哼了一声。
白马感受到单于的怒气,不安的在湖边的沙地上转着圈子,沙滩上踩下凌乱的马蹄印。
蒙恬向单于挥挥手。
“留下200只羊,我们向南!”冒顿哼了一声。
在居延海,匈奴大军兵分两路,向着月氏方向而去。
吃饱了的大秦军队这才缓缓收拾起营帐,继续跟在匈奴人身后,绕过大湖,来到湖的西岸。
一个小羊群被留在湖畔。
“让人赶着这些羊,明天晚饭有了。”蒙恬用马鞭点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赵芃跟上。
“匈奴人感谢我们一路护送,给的保护费!”蒙恬哼了一声。“两百只羊,买个一页平安,他不吃亏。”
有两百万羊群的匈奴主力,不差每天一二百只羊,换一个后面追来的秦军不要相逼太甚。
冒顿觉得,蒙恬能懂自己的意思。
在蒙恬不紧不慢的追击之下,匈奴人两路包抄,十天之后,抵达月氏。
一场苦战。有进无退的匈奴人,如同破釜沉舟的项羽军团一样,向月氏展开全面进攻。
三天,月氏王城破,月氏王被斩杀,王的头颅被冒顿单于做成酒碗。匈奴人在城中大肆掳掠,获得牲畜牛羊、财宝无数。
冒顿单于下令匈奴人守城。
来到城下的蒙恬所部以迫击炮轰炸城墙,旋翼机空中投弹,两个时辰的密集轰炸,匈奴人弃城继续向西逃。蒙恬入城。
清点城中人口户籍,确定月氏王已死,王族尽被斩杀掳掠。大秦太尉蒙恬宣布,自即日起,月氏成为大秦领土,这座城更名为张掖!
“是纪念张诚的军械在此战中的作用的意思吗?”赵芃问这个名字的来源。
“和张诚有个毛的关系?张中国之掖,断匈奴右臂,以通西域!”蒙恬哼了一声,“有空多跟公孙先生多读点书,别老琢磨张诚那个没文化的家伙!”
蒙恬赵芃联名上书,留下千人的军队镇守张掖城治安,等待皇帝陛下派遣新的县令来接收这座城。
大军继续向西。匈奴人在这一战中得了牛羊牲畜,看起来更加臃肿了一些。
第52章 丝路,多米诺骨牌
再大的国家,如果失去扩张的动力和勇气,就只能如猪羊一样任人宰割。
月氏就是如此。
盘踞在东西方商路的中心,来自东方和西方的贵重商品在这里交易,月氏独特的位置让他成为后世所称的丝绸之路上最富庶的国度。
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环境,月氏可以农耕,也可以放牧,人口滋养繁盛。军队的规模也能超过十万之众。
这可不是匈奴那种分散在草原上各个部落里的勇士的总数,这是月氏境内,一系列城市的驻守士兵,是国王用来震服国中贵族和大家族的武装力量,也是称霸丝路的底气。
但是这支军队已经很久没有出征,很久没有碰到过真正的对手了。
月氏从上到下,对东方的两个大国都有畏惧。
一个是武力强悍、制度森严、名将如云、勇士无数的大秦。
一个是在草原上刚刚崛起不久,聚拢起整个大秦以北草原地区的部落,吞并了东胡、娄烦、丁零等无数种族和民族的冒顿单于的匈奴。
这两个国家都有大战的经验和能力,相比之下,月氏就缺少举国之力作战的经验。
欺负月氏以西的无数小国的能力是有的,但是向东碰一下这两个大国,月氏上上下下都清楚,那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所以自从冒顿在草原上立棍儿称王以来,月氏就刻意交好这个昔年的质子。
而大秦皇帝回归到长安以后,月氏也派出自己的使者。
如果不能在战场上匹敌对方,那就努力交好对方,成为盟友。
只是,大国都如猛虎,都有无比的好胃口。大国喜欢的并不是金银财宝和美人骏马,大国最喜欢的是广袤的领土和无尽的人口。
土地和人口,是真正能生长万物、创造无尽价值的财宝!
所以当匈奴被秦军追迫,举族西迁的时候,月氏就成了阻挡匈奴西迁的绊脚石。
你不小心生错了位置。怪的谁来?
匈奴十几万大军一战之下,月氏城破、国灭、国王被斩首,成了匈奴单于盛装马奶酒的酒杯。
城中的残兵败将、丁壮男子立即溃逃,骑乘着马匹、骆驼,一路向西。只把满城老弱妇孺抛弃在原地。
月氏覆灭了,月氏人总要寻找新的生路。
月氏向西的道路上,也有如珠链一样的部落和邦国,这些邦国不要说和匈奴大秦相比,就是和已经败军的月氏相比,也是远远不如,就只是因为距离远、土地荒芜,这些小的邦国和部落还能在这块荒漠的绿洲上坚持生存着。
月氏西逃的溃军,总是要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的,三千里外焉耆盆地的塞人部落,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焉耆再向西的一个塞人小国——墨山国,虽然号称是国,但实际上也只是一个仅有不到五百户人口的小小城邦,甚至还没有大秦的很多村子大,在溃逃的月氏的洪流中,也如泥灰一样被扫灭。
然后,是伊犁河谷的塞王城邦,这个城邦规模还要大得多,但是对来势汹汹的月氏溃兵,仍然不敢力敌,只能举族西迁,一路西迁,在靠近咸海的药杀水附近停下脚步,在这片空旷、荒凉、人烟稀少的土地挣扎生存。
这次被大秦史官称为匈奴西迁运动的开始,源自草原上的匈奴部落觊觎大秦公主赵芃的一座小城,残酷的侵略引来了大秦更加残酷的报复,报复的结果是匈奴不断向西迁移,一路上扫荡乌孙、月氏这样草原王国,草原王国的溃灭,大量游牧部落在匈奴的驱逐之下继续向西举族迁徙。
这些曾经受到中原王朝影响的部落,自然比纯粹的游牧民具有更强的组织力,也因为工匠技艺相对更高、拥有更好的武器,这些零散的王国和部落在向西迁徙的过程中,仍然试图保持王国的架构,保持有生力量。
这些有组织的溃兵,在广袤的中亚大地上开始占据领地、放牧牛羊,进一步挤压这一地区原有的游牧小部落。
小部落的命运,要么就是被合并到塞国、乌孙这样的流亡政权之中,要么就背井离乡,继续向西,向着没有强敌的远方草原迁徙。
草原上赵芃冲天一怒,整个中亚就都乱了起来,如同摆放好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颗牌倒下,整个骨牌阵就垮塌。
这条被称为是丝绸之路的文明地带,因为这冲天一怒,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洗牌。
在月氏掠夺了大量牛羊牲畜的匈奴人,变得更加庞大,行动更加缓慢。但是冒顿单于也并不敢停留脚步。
因为在月氏以碾压的武力清洗了整个城邦的大秦军队,又跟在匈奴大军的身后,保持着五六十里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跟着。
和之前不同的是,秦军也掳掠了大量的牛羊、骏马、骆驼。
甚至大秦的统帅蒙恬和赵芃,都不再藏身在那些铁皮包裹的巨大战车中,而是骑乘着骆驼,在茫茫沙漠中,漫不经心的带领着队伍,在匈奴人身后继续跟着。
如同附骨之蛆。
冒顿单于希望向西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如果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自己就不会和蒙恬正面对阵吧?
第53章 张掖的油
月氏国成了大秦最新的一个郡,皇帝扶苏下令,这一个郡叫做张掖郡。
朝中自然有纷纷议论,怀疑这个郡的名字到底来自丞相张苍的张,还是巩侯张诚的张。
皇帝从长安政法学院抽调了一位副教授,带着一群吏员,奔赴张掖就任,组建新的郡守班底。
大秦寺工业派出了一支工程队,在张掖建立了一个规模不大的火力发电站,又竖起了一座高高的金属塔。
张掖郡的月氏人和迁徙而来的秦人,以为这是一座了望塔,也确实,经常有卫军的士兵登上塔顶,了望四野,看看有没有不要命的游牧部落靠近张掖。
但实际上,这座塔真正的功能是一个巨大的放大天线。
因为向西的征途特别遥远,军中携带的无线电报机功率有限。无线电信号远距离传输总有衰减,因此张掖郡设立了这样一个大型无线电信号放大器,将来自远方秦军的无线电波转发到长安。
这类的信号塔,在齐地、吴中、长沙、番禺、桂林郡、蜀郡都有设置,信号塔由寺工的一个小团队进行管理,确保长安的信息能够传布到帝国四面八方。
有了无线电,大军走到再远,也不会孤独。
只不过,依靠汽油驱动的这些车辆,燃料总是有限,靠着几千里外的张村提供燃油,已经越来越不可能。
墨家钜子,国务顾问巩侯张诚指示寺工在张掖郡组成探矿队,在张掖地区进行普查和勘探,很快就在张掖郡境内找到了石油。
采用蜀中盐井开凿技术,探矿队在张掖打下了大秦第一款深井石油井,乌黑的石油喷薄而出!
诚记立即投入资金,买下了寺工的这项勘探成果,以寺工占比3成,诚记负责资金、石油提炼、石油销售的协议,开始了在张掖郡的石油炼化。
张掖郡也因此成为蒙恬所部燃料油的供应基地,从这里可以节省更多时间、极大降低了燃油运输成本。
诚记从巩邑调度了一大批拖拉机,拖挂着改装的铁皮油罐,从张掖一路向西,为沿线的秦军提供燃料用油和照明用油。
有了油料,秦军的摩托车又能跑起来了,无数秦军士兵跨坐在摩托车上,轻踩油门,跟随着匈奴军队,向西,再向西!
对于诚记在石油开采方面所占有的巨大利益,实际上是存在不同声音的。皇帝陛下曾经亲自过问过这件事:既然勘探的队伍来自朝廷的寺工,为什么油井的所有者是诚记?为什么张诚你在石油领域能占大头?你是不是在偷朕的钱?
现任诚记的大掌柜李灵拿出来一个厚厚的账册出来,勘探油田的人力和费用几何,建设油井提炼石油的人力和费用几何,运输和维持销售网络的成本几何,一条一条都说的清清楚楚。
扶苏不是张苍赵杏儿,看到这么多数字图表就头疼,再加上看到李灵那两道粗眉,也总是心里乱糟糟的,一番分说,总算是默认了诚记在石油开采和炼制上,有更多的贡献,在这宗生意上所占的比重理应更大。
“臣下还要缴纳商税的,里里外外一算,臣下所赚到的,也没有那么多。”张诚解释道。
诚记在石油产业上占有垄断地位,张诚刻意来维持这种垄断地位,掌握了能源,就能对天下局势有一定的稳定能力,张诚现在并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能够对能源有足够的认识。
如果石油开采炼制和销售过于分散,会不会陷入无序发展状态?最后到处挖坑,然后彼此竞价,搞到油井无利可图,或者整个行业破坏严重?
不过皇帝既然对这诚记在这项产业上的比重有所不满,是不是什么时候和陛下认真谈一下?石油产业是不是效仿制糖业,变成一个朝廷、皇家、诚记三方面共同合作的项目,确保朝廷和皇家占大头,诚记就只要掌握住运营这个行业的权力就可以了?
反正皇帝不会亲自运营这些项目,反正不能把这种企业运营的事儿交给朝中那些只会吹牛拍马的官吏。
从这里一路向西,燃料供应决定了大秦军队能走多远,张诚依稀有印象,从玉门油田一路向西,一直到中东的沿线,分布着无数油田,当然油田勘探很困难,自己又不是石油行业出身,根本不掌握地质构造和油田形成理论,在自己这一代人,顺利找到大油田、开采大油田,实际上并不可能。
但是在这一路向西,毕竟还是有很多浅表的油田存在,甚至有一些不需要开采就自然溢出地面的油田。各地的人民对石油接触的历史相当悠久,只不过在历史上一直没有石油的提炼和广泛使用,很多油田也就白白的荒废那么久。
维持蒙恬几万大军的前进,所需要的燃油不会比后世一个县城全部车辆所需要的石油更多,只要每隔几千里,有一两个油井,有一个规模不太大的提炼厂,就能维持这支军队在这条线路上的存在,确保他们的机动能力吧。
电报能够确保帝国对哪怕最边远地区郡县的信息沟通。
但是帝国要确实掌控那些偏远的郡县,运兵速度就是个问题。
运兵两个关键。一个是道路,一个是车辆。如果整个所有郡县都能通铁路,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就是无与伦比的。一火车的军队,能轻松镇压任何叛乱。
铁路是个好东西,但是大秦的人口是个大问题,战后两千多万的人口,无论是劳动力还是经济现状,都不支持建设遍布全国的铁路网。
虽然张苍丞相曾经提出过铁路建设对帝国安全和经济发展的种种好处,但是计算过工作量和费用之后,张苍大人终究还是把这份报告封存起来。
“什么时候帝国人口超过五千万,再考虑铁路网的问题吧!”张苍说这话的时候,一脸颓然。
西征没有铁路来解决后勤问题,就只能靠交通工具。眼下的拖拉机、摩托车能够提高行进速度,但是沿线的油料供应就是问题。
战争,看起来是两军对阵,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但是战争的本质,就是后勤能力,将军们都是后勤专家,能有效解决物资管理。
可是物资的生产,靠的是后方的工厂和无数工人。
每一个工人,都为这场战争付出贡献。
第54章 骆驼和骨骸
自月氏以西,土地越来越荒凉。有草场,有戈壁滩,有沙漠,只是零星有一些绿洲。
如果不是秦军有旋翼机,能够飞到千米高空,能够一个小时行进数百里,能够滞空两三个小时,蒙恬是绝对不会让大军跟在匈奴后面继续追着的。
这一片荒凉的戈壁,太像世界的尽头了。
“以前张诚对我说,他也不知道世界的尽头在哪里,但是如果有一支无敌的秦军一直向着一个方向打过去,就有可能找到世界的尽头。”蒙恬坐在骆驼后背上,对相邻的赵芃说。
骆驼是一种有趣的动物,他们的身材更高大,后背的两个驼峰之间可以乘骑。它们步履轻柔,载重能力却很强。
长安城偶然有骆驼出现,都是西方来的商人携带的。但是在月氏以西的地区,骆驼就相当常见,是这个地区常用的骑乘牲畜。相比蒙古人的骏马,骆驼更适应沙漠戈壁的环境。
秦军在月氏补充了一大批骆驼,作为载重的役兽。漫漫征程中,在很多地区,骆驼还要比摩托车更可靠一些。
赵芃缩了缩脖子。
走了这么远,还是经常会听到张诚的名字吗?
“这样一路往西,还要多远才能到尽头呢?”赵芃问。
“飞行员汇报,说前面二百里有一个绿洲,有水源、树林、牛羊、村落。”蒙恬说。
茫茫的荒漠,零星分布着一些绿洲,有绿洲的地方才有人居,商队和牧人都要在绿洲补充饮水,才能完成漫长的旅行。
“匈奴人怎么样了?”赵芃问。
“匈奴的队伍还很稳,看不出来什么变化,现在仍然不是击溃他们的最好时机。”蒙恬道。
长路没有尽头,过了月氏,很长的一段路,匈奴人都没遇到什么敌人,蒙恬也在怀疑驱赶匈奴去清除长路上的障碍,这个战略是否真的有效。是不是干脆就把匈奴人灭杀在路途中。
不过空中的飞行员总是汇报说再往前一点就有绿洲,再往前一点就有村落。
秦军已经变成单纯行军的旅人了。
“如果就在这里设下战场,灭杀掉匈奴人,也算是大胜了。”蒙恬说。在这里,至少已经把帝国的边境推进了上万里。虽然不知道上万里寸草不生的荒漠能有什么用。但是皇帝从来不会嫌弃土地多。
“只要宰杀掉匈奴人所有的马和骆驼,就能把他们活活困死在这片沙海之中。”赵芃冷笑。
从这里四下望去,四处都是沙海,完全看不到尽头,只要消灭了匈奴人骑乘的战马和骆驼,靠徒步,人类只能走出去几十里地,走不出这片沙海,最终就会成为这沙漠上的干尸。
如果现在就这么动手,秦军一击而退,靠着自己的机动能力撤出这片沙海,这一战的战果就堪比昔年白起在长平那一战了。
“公主战略水平很高。”蒙恬笑了一声,却不知道这笑声是赞同还是嘲讽。
“和南方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在岭南,到处都是密林,虽然也是人烟稀少、酷热难当,但是至少不会这么晒,不会这么缺水,而且在岭南,人在哪一片丛林都能生存下来,这茫茫沙海……人都要成鱼干了!”在赵芃一步之遥的蒙铠插话。
大军行进的路边,正好有一堆白骨,看上去就是马的骨头和人的骷髅。这都是数百年来在这条路上被困死的旅人。
“以前庄子曾经写过一个故事……”蒙恬说。
赵芃却知道蒙恬想起的是庄子的骷髅叹,就摇摇头:“那个故事不好听。你还是讲一遍张诚说的那只猴子的故事吧……”
路上的枯骨,也曾经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在这漫长的旅程中被困沙海,最终失去了性命,永远不能回到故乡。看到这样的路边枯骨,总是让人心生感慨。
可是许许多多这样的枯骨,也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仿佛是看不见的道路上的路标,指示着方向,告诉后来者——无数岁月里,人类曾经从这里通过。
至于你按照这些枯骨的指示前行,到底是找到前路,还是被引入绝境,就无法得知了。
“按照路上遇到的商队的说法,还有塞人的说法,在西面还有一些很繁华的邦国,公主不想去看看?”
“有多繁华?”赵芃问。
“商人嘴巴里没有实话,有说那面有无数黄金宝石的国家,还有说有牛奶如同河流、羊群如同山上的云朵……”蒙恬懒洋洋的说。
“太尉,我们是不是找不到结束战争的理由了?”赵芃探过头来,小声问。
蒙恬苦笑。
一次特别漫长的行军,走着走着就失去了节奏和目标,从最初的“把匈奴驱逐出草原”变成了“看看草原那面有什么”,战争的目标不断变化,也就慢慢的没有了确定的目标。
“一个月吧,再前进一个月,如果还没有什么变化,我们就……干掉这个单于!”
赵芃坐回到骆驼的凉风之间。
一个月吗?那就是超过两千里的路程啊!前面的无人荒漠,不会有两千里那么远吧?
什么时候能看到那些传说中的邦国呢?
这一路上,月氏,康居、塞种……
在月氏以西的西域,据说有数十个邦国,但是大多数邦国都只有几百户千把户,人口不过数千。整个西域的总人口,也赶不上淮泗的一个郡。
在十万匈奴的铁骑之下,许多这样存在百年的邦国,变成废墟。在沙漠绿洲上艰难萌芽的文明,化为尘埃。
这一切,只是因为匈奴人的背后,还有一个叫做蒙恬的无敌大将军,举起他喜欢用的皮鞭。
第55章 神的名字
经过漫长的征程,匈奴部落前方已经是大宛。
这是这条自东向西的路上第一个大规模的国家,据说大宛国有七十多座城市,三十万人口。数万精良的军队,足以扫荡一方。
大宛国最有名的就是他们特产的大宛马,这种马相貌英挺,身材高大,奔跑迅捷,竟然比匈奴人的马要高出两个头那么高,这是整个草原上最有名的一种马,素有天马的雅号。
匈奴冒顿单于眼下的坐骑,就是从大宛远来的一匹大宛马。
在匈奴草原上珍贵罕见,在长安城甚至都看不到的大宛马,在大宛居然成群结队的在草原上漫步,自由享受肥美的水草。
这个国家早就该被打下来。
单于是这么想的,蒙恬也是这么想的。
跟在匈奴人身后的秦军居然加快了速度,迅速的把匈奴人和草原上的马群隔离开,枪口对着匈奴人,对着大宛城池的方向。
就只传达了一句话:“去攻城,别碰我的马。”
冒顿单于都被气乐了。这秦人这么无耻、这么孩子气吗?还带护食的,你们都是狗吗?你们可真狗!
蒙恬和赵芃是不会理会单于的观感的。
这世界上一切好东西都应该是大秦的。好容易看到一个有数十万人口的国家,好容易看到这如同天上精灵的骏马,就在自己的眼前,怎么能让匈奴人得到呢?
虽然步阵的秦军看起来缓慢笨重,但是一旦接受了行动命令,秦军做起事来可是很有效率的。
方队快速进入草原,隔在匈奴人和马群之间。朝向匈奴人这一侧已经落好了炮架,朝向马群的一侧,则开始在地面上打下矮桩,木桩之间连起绳索,迅速的用绳索将马群围起来。
为了不惊扰马群,设立围栏的士兵都小心的和马群保持距离,也就使得这个绳索围栏足够大。军人的素质和效率,那是牧民可比,等到大宛的牧民发现有一支军队在打自己家骏马的主意的时候,士兵们已经在围栏四周做好了布防。所有靠近的牧民都被弩矢射在了百步以外,根本不敢靠前。
冒顿单于看到秦军的行动,知道蒙恬生夺马群已成定局,再没有机会从蒙恬手中拿到这些神骏的宝马,在大宛这里的战果,就还是得从城池里想办法。
草原上牛角号响起,匈奴骑兵跨上战马,如潮水海浪一样,冲向大宛的城市。
秦军除了留下一小部分看管这些被困在绳索围栏里的大宛马,其余的秦军在曹参的指挥下,紧紧跟上匈奴人,在距离城池两里的位置放置了枪炮、布设起临时的营地。
就看着被秦人俗称为炮灰的匈奴士兵,冒着城上的箭矢开始攻城。
秦军如同督战队一样,顶在匈奴人身后静静的看着战斗的进展。
没有匈奴人喜欢身后的秦军。但是也没有匈奴人愿意尝试反抗。
秦人的武器和自己的武器根本不是一码事。一炮炸过来,方圆数丈的人都会受伤,根本无处躲无处藏。秦军的纪律、配合、忍耐,从多少年前开始就不是匈奴人能胜过的了,再加上有了新武器。
再加上在这种优势之下,双方的士气也根本不是一回事。秦军现在督军在身后的时候。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大宛并不是什么软柿子。
凡是能建城的文明,都有一套据城防守的本事。城上向下泼洒的火油、粪便、石头、短矛、弓矢,给匈奴人还是带来了巨大的杀伤。
最先攻城的部队,已经损失大半了,后续还在源源不断的顺着木杆、云梯向上爬,攻城作战就是这样,比的就是双方的勇气,攻城方一旦上城,撕开一个口子,这仗就好打了。
付出无数生命和残肢断臂后,彪悍的匈奴勇士终于登上了城墙,进入了短兵相接。
这是真正的短兵相接,匈奴人和大宛人的铸造锻造技术都不怎么样,也都不擅长步兵对战,不习惯使用矛戈。在城头这个狭小的空间,双方使用的兵器都是匕首短剑。大宛人还多了个斧头。
冷兵器短兵相接的残酷,刀剑只是手足的延伸,搏命双方呼吸可闻,鲜血溅射到彼此身上,热烘烘的血流蒙住了眼睛口鼻,却不能伸手去抹。因为你抹的这一瞬间,一把刀子已经割开了你的咽喉。
这种战争是用短剑、用拳头、用牙齿、用头槌进行的。城头上的每一个战士,此刻都如同地狱里冲出来的野兽,眼睛里喷着火、牙齿上挂着肉、嘴角滴着血,就这样向你冲来,试图扭断你的脖子。
短兵相接的战斗,也是生还者最少的战斗,在这样的战斗中,除非你运气好能一直赢,只要稍有轻忽,就会成为别人的战功。
没有人有那么好的运气。
第一批冲上城头的匈奴人全死了。
第一批和匈奴人接敌的大宛人也全死了。
城外,匈奴人依旧如蚂蚁一样不停的攀爬云梯向城头冲。
城里,大宛的男丁也成群结队的踩着楼梯爬到城墙之上,努力抵抗。
虽然死伤无数,谁都不敢退缩。
双方在战斗中不停的呼喊着自己部族的神明。匈奴军阵中,草原萨满身上挂满 铜铃,双手高举法杖,在篝火旁纵跳祈求神明保佑匈奴士兵能够勇往无前克敌制胜。
在城中,拜火教的神庙里,祭祀在常年不息的火焰前大声诵念祷文,求乞先知查拉图斯特拉保佑大宛勇士战无不胜,守住这座城市,守住神庙。
拜火教,是月氏向西很多邦国所信奉的宗教,秦军一路向西,所见拜火教的祭坛无数。但是只有在大宛王都的这座叫做贵山的城市,才有一座气势恢宏的拜火教教堂,这座教堂中的大祭司曾经在波斯的总坛得到经典传承,在大宛国中,这位被称作是麻葛的祭司,也拥有无上尊崇的地位,甚至国王和将军见到麻葛都要躬身行礼。
这一刻,大祭司已经声嘶力竭,往日里念诵如流的那些经典祷词,此刻也已经因为嗓音嘶哑而变得断续。祭祀抓起手边的一个陶壶,向祭坛上的烈焰中泼洒而去,这种叫做豪麻的酒,遇到祭坛上的火焰,也立即燃烧起来,祭坛的火焰大盛,祭坛下的信徒们也齐齐发出一声赞叹的欢呼。
“奉阿胡拉·马兹达之名!”祭祀麻葛大声呼唤着自己所信奉的神的名字。
“奉阿胡拉·马兹达之名!”祭坛下的信众们齐齐呼喊。
“奉阿胡拉·马兹达之名!”城墙上的大宛勇士呼喊着神的名字,利刃刺入一个匈奴勇者的胸膛。
“奉阿胡拉·马兹达之名!”一个大宛武士在利刃入腹的瞬间,最后一次呼唤他所信奉的神的名字。
第56章 视野中的帝国
破城的是匈奴人的军队,占领城市的,却是秦军。
秦军对战场节奏把握的非常准确。几乎是匈奴军队斩杀大宛国王的同时,秦军的炮声就响起。然后秦军的步兵方阵就顶了上来。
炮声就像是信号一样,听到秦军火炮声音,匈奴全军立即如潮水一样四散溃逃。晚一步就有可能炮弹降临,在过去上万里的逃亡之路上,每一战都是这么经过的。
溃散的匈奴人边跑边骂骂咧咧。骂的要多脏有多脏。
没有人能忍受这种一再发生的情况。
匈奴勇士在前面流血作战。眼看着就能屠城收拢战利品了,结果秦军就上来把匈奴人赶走,他们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在破城之前。
国王也被杀害了、军队也溃散了,秦人说:仁慈的扶苏皇帝不会不管你们的,扶苏皇帝会送一个新城主给你们,插上大秦的旗帜,宣誓效忠大秦皇帝陛下,就再不会有军队敢来攻打你们的城市了。
就这样,大秦的军队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给月氏以西的几十座城市换上了黑色的旗帜。
都特么什么玩意儿!
秦人最是无耻、狡诈!
有骂秦人的,就也有骂单于的,堂堂单于,就不敢和那个大秦的太尉当面单挑?反而带着我们十万大军像被猎人驱赶的狼群一样一路逃窜!
敢这样骂单于的,有些人第二天就被吊死在自己部落的帐篷里。多来几次,敢骂单于的就少了。骂秦军、骂皇帝、骂那个无耻的大秦太尉和大秦长公主的,就不绝于耳。
蒙恬和长公主就乘坐骆驼,在卫队的簇拥下,进入了大宛的都城贵山城。
秦军迅速控制了城内的秩序,发布了类似萧何约法三章的简易战时法规:杀人偿命、偷东西抵债!
紧接着,负责战区治安的穿白上衣蓝裤子,手持红白两色木棍的治安员就站在每一个十字路口,在贵山城内懂得秦语的翻译的帮助下,开始进行治安管理。
军司马、随军学者找来城中的长者,按照当地的风俗收殓了国王全家的尸体,举行了王者的葬礼。
秦军也收拢了死于城墙上的匈奴人和大宛士兵的尸体,分别摆放在城外。
拜火教的祭司麻葛被城中贵族首领推举,主持了国王和士兵们的葬礼。
大宛的风俗,人死以后要行天葬,任由尸体被秃鹫乌鸦啄食,吃干净的白骨再装入埋入土中下葬。
不同地方有不同地方的风俗,蒙恬并不干预大宛的葬俗,就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些人把尸体堆在城外的天葬场,任由鸟雀啄食。
赵芃看了觉得很恶心。
“不同风俗罢了。”侍卫长蒙铠说:“在南越,一些村子会把战死的勇士分尸,由亲友们把他吃掉,那个才恶心。”
赵芃又要吐了。
蒙恬将自己的军帐设到了王宫之中。当然要放在王宫之中,只有这样才能建立起自己身为占领者的无上权威。
然后就在王宫召集祭司、贵族,倾听他们对大宛国的介绍、对民俗和经济情况的介绍。
“城主全家已经死于战乱,邦国不能一天没有统治者,我只是大秦的太尉,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做你们的统治者。伟大的大秦皇帝是最圣明、神武的王,也是万民的保护者,我会请示皇帝,给你们派来新的统治者!”蒙恬根本没跟大家绕弯子,没有搞民意推举那一套。
老子是占领者,老子千里迢迢来这里,难道是做善事来的吗?我军靴踏足的地方,就都是大秦的领土。给扶苏发个电报,让派一个郡守来,带上衙门里的全班人马!来给这个大宛带来大秦的律法,带来大秦的文明!
秦军兵多将广,矛戈闪闪寒光,秦军用神奇的武器赶走了凶悍的匈奴人,连匈奴人都不敢正面面对秦人,大宛人又能如何?
捏着鼻子也得认下秦军对大宛的统治合法性,只好在这里等着秦人派一个总督过来,就如同前些年,大宛的统治者,也不过是塞琉古帝国的总督一样。只不过后来随着总督势力强盛,这才脱离了塞琉古而独立,成为东方人叫做大宛的这个国家。说起来可怜,大宛一共也没独立建国多久,来自东方的将军就再次征服了这里。
蒙恬听到塞琉古帝国,就来了兴趣,叫学者、翻译和贵山城里的贵族一起,给自己介绍这个塞琉古帝国。
据说塞琉古帝国是继承了前代亚历山大帝国的一个王朝,是整个葱岭以西最庞大的帝国,帝国幅员万里,人口超过一千万,由无数行省构成,军队强大,国王也拥有无上权威,当今的国王称为安条克三世,据说也是一位中兴之主,屡屡对外发动战争,向南兵锋直抵印度河,向西跨过红海直逼埃及。被波斯人称为是万王之王,伟大的征服者,据说其功绩直逼之前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
葱岭以东地区的地理和历史,秦人是一无所知的。大宛也不是塞琉古帝国的核心区,更不是什么文华鼎盛的地方,对塞琉古帝国、亚历山大帝国的介绍,更多像是传说,虽然说的天花乱坠,但是对蒙恬这样扎扎实实的老兵家来说,一听就是扯淡。
但是这个据说有二十四个行省、七十二座雄城、上千万人口的国家,还是引起了蒙恬的极大兴趣。蒙恬抽出腰间的刀鞘,敲了敲赵芃面前的桌子。赵芃瞟了一眼蒙恬,给竖了一个大拇指。
是啊,谁说这里只有无尽的荒漠来着,眼前不就是一个幅员万里、人口千万的国家吗?
大将军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杀人放火攻城夺寨的吗?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之前还抱怨说这战争打着打着就没有了目标,这目标不就送上来了吗?
除了大秦,天下居然还有人敢自称帝王的?这个帝国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第57章 拜火
贵山城中,有一座巨大的建筑物,这不是王宫,而是本地的神庙。
蒙恬赵芃一路西征,也算是见识了这一路上无数邦国的不同文化,一个有趣的事情是,按照秦人的看法,西来的这些邦国大多数信奉鬼巫。
当然,这些国自己不是这么说的,他们坚持说自己所崇拜信奉的是神明。
秦人对这种盲目相信鬼神的风气很不以为然——秦人的鄙视链里,最底层的不是东方的齐鲁燕赵,而是南方的楚人,楚人就这样,一天神神叨叨,搞着搞着就跳起舞来拜神。
秦人也不是完全没有神只,秦人拜祭的是山川社稷的神。这些神明在秦人生活中基本上没什么地位,除了皇帝要拜祭四方天帝以外,普通百姓是不拜这些神的。楚人喜欢凡事占卜,乡间朝上大事小情都先找巫师来问一问,秦人不需要这么些巫师,大秦有律法,乡间一切事情,都可以在律法里找到答案。造反这种事,楚人出身的陈胜吴广从巫师那里得到的答案是“大事可成”。秦人根本不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因为秦律里说的是造反要被杀头。
缔造大秦的先贤们,努力把鬼神之类驱逐出大秦人民的生活,事实证明,没有鬼神,大秦人过得也挺好。死了以后一样是埋掉,然后大家去坟墓边上焚香哀哭,唱一首秦歌,表达自己的思念和伤痛。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没有鬼神,并不影响大秦的麦子一年一熟,不影响大秦的太阳东升西落,不影响人口繁盛,五谷丰登。
庄稼收成不好?换上铁农具就能耕作的更好,不用靠神明的施舍。
帝国强大?商君说了,把敌人的头颅砍下来带回来的勇士就能有爵位,商君说话算话,赏罚分明,大秦就能战胜无数国家,不需要神明的庇佑。
秦人认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这些神明肯定害怕大秦的人。
所以一路西去,蒙恬赵芃和所有秦军,都在用一种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些邦国的神庙。
每一个城都会有神庙。
会有很多人啥都不干,就靠在神庙祭拜来度过宝贵的一天又一天的时光。
蒙恬蒙铠征战岭南,看到过那些堪称荒蛮的部落里,人们是用什么残忍的方式祭祀鬼神的,也看到鬼神在这些荒蛮部落的生活中有多么重要。但是从没想到,在城邦里,神的地位会被提到这么高。
贵山城的这座神庙尤其恢弘。
神庙的大殿中央,是一个火坛,一团熊熊火焰彻夜燃烧。据说,这是来自天上的圣火,只要圣火不熄灭,神就永远眷顾这座城。
蒙恬穿着那身炫金铠甲,手里拄着炫金大宝剑,就静静的看着祭司在火坛旁念诵他们的经典,举行他们的祭祀。无数信徒跪伏在圣坛之下,极为虔诚。
祭司随手将一些干燥的树枝、树皮、叶子和草籽挥洒到火坛之中,烟雾腾绕,散发出异香。
这条通往西方的道路上,有很多神奇的作物,其中就有很多不知名的香料。一些香料万里迢迢送到咸阳长安的集市上,以其产地命名,被统称为“安息香”。
皇家大肆采购来自西方的香料,据说始皇帝的陵墓里,就洒布了无数这样珍贵的香料,以保持整座陵墓香气馥郁,挥之不去。
当今的皇帝扶苏,喜欢用安息香焚香熏衣。这种喜好在始皇帝时期会被认为是有点娘娘腔、有点奢侈。但是扶苏皇子性格平和,格调优雅,喜欢这些调调,代表着新王朝的平和气象。
长公主赵芃和巩侯张诚都推崇皇帝享受生活,赵芃的生意就介入了香料制作。安息香粉被研磨极细,又用蜜和灰调和成蜜丸,装在贝壳制作的容器中,售卖的价格极贵。这种芃记香丸一颗就可以除去屋中的污秽之气。在长安市上,是贵人府邸必备之物。
张诚的道理很简单:“如果皇帝都勤俭节约,人民哪还敢追求幸福美好的生活呢?皇帝要在自己能力所及,享受美好的生活,只要不过度浪费,不要举债,买东西要付钱,那就怎么都是好的。”巩邑虽然不是以手工艺品精致着称的城邑,但是巩侯每年还是精选当年所出最好的玻璃器、陶瓷器、金属器物送到宫里去。
当然,因为巩侯也有言在先,皇帝总是照价付钱,其实也没多少钱,巩邑出品,总是体现出一个物美价廉产量大的特点。
拜火神殿里烟气升腾,教众们的情绪渐渐亢奋,竟然有人开始载歌载舞,状若癫狂。
蒙恬也忽然觉得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瞬息间似乎已经开始出现幻觉,蒙恬的咽喉中发出咯咯的声音,胸闷、心脏却狂跳不止。
似乎在神殿中看到了神明和鬼怪出现。
蒙恬挣扎着,试图摆脱这个幻觉。
赵芃似乎也陷入了幻觉之中,手足不由自主的摆动。
还是在南方丛林中征战过的蒙铠,经历了生死之间的无数搏斗,也在南方丛林中体验过热病和各种毒虫毒草毒蘑菇,对这种情况显然熟悉一些。
闻到香烟中那股奇怪的味道,蒙铠就已经开始警惕,看到大殿中信徒们开始如痴如狂,蒙铠就暗叫不好,从颈下拉起一块丝巾捂住了口鼻,一步跨前就已经把赵芃拦腰抱起,扛在自己肩头,又伸出一只手去拉住自己的父亲,就向大殿之外奔跑,边跑边喊:全体都有,往外冲!
跑到教堂外的空地上,蒙铠将赵芃扔到地上,又把手舞足蹈的蒙恬推倒。从一名卫士腰间拔出水壶,拧开盖子,直接将清水淋到两人脸上。
清水入口鼻,两个人开始大声呛咳,然后渐渐开始清醒。蒙恬惊坐起来,手按腰间的剑柄,利剑已经拉出来一半,似乎随时要斩下谁的头颅。
赵芃双颊酡红,好像醉酒一样,仍然陷在眩晕之中,似乎无法自拔。
“大殿中点燃的草药,里面有毒!”蒙铠低声说。
这类草药,在南方丛林中,蒙铠是见到过的。有一些草药焚烧就会产生致幻的烟气。有些蘑菇吃下去也会引发幻觉。刚刚祭司投入火焰中的,就有一种能让人出现幻觉的草药,但是因为他也扔进去很多香料,香料的气味掩盖了致幻草药的气味,这才让蒙铠一时之间也没有察觉。
“大胆!竟然敢使用迷幻药物迷幻本将军!”蒙恬腰间利剑拔出,提在手里,就准备冲进去杀人。
第58章 毒草
巫术盛行的地方,巫师们喜欢使用各种毒物来制造幻觉,人一旦陷入幻觉,就会“看见”巫师们口中所说的鬼怪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在岭南丛林中清剿过蛮族部落,亲自杀死过巫师、检查过巫师们那些神秘收藏的蒙铠,对这些毒物,有远超常人的知识。
那些毒物包括树木、草叶、花、树脂、昆虫、蛇、蟾蜍、蘑菇……
有的需要焚烧,在烟雾的作用下使人幻觉。
有的吃下去就产生幻觉。
这些毒物是巫师们的不传之秘,巫师从来不会公开关于这些毒物的知识,他们只是根据仪式的需要,悄悄混杂一点毒物在火焰中,或者食物、药草中,让人陷入幻觉狂乱。
似乎西行道路上的这些神职人员,也有一些毒药知识,只不过贵山的这座神庙,所藏的这种致幻草药更丰富。他们可以用香料树枝做神火的燃料,可以用这种致幻的草药让信徒们癫狂,知识是一方面,能得到如此之多的贵重草药,其富裕也可见一斑。
听到蒙铠讲出自己的猜测,蒙恬才开始镇定下来,赵芃也慢慢的恢复平静,从自己的侍女手中接过麻布帕子,擦干净自己的脸。
“不是冲我们来的?”蒙恬问。
“不一定,也许他们祭典中经常使用这种东西呢?也许就是对着太尉您来的呢?这事儿还是要拷问核查才知道。”蒙铠说。
“好险,差点被夺了神志。”蒙恬叹息。
“有点像是醉酒,现在还有点晕,有点恶心。”赵芃抚了抚胸口。
“我们发现的快,大家在里面的时间短,所以没有更严重。这类毒物一旦使用量大,很容易被夺了心智,吃毒蘑菇以后杀人的也不少见、闻过毒烟的,最后死在现场的人也不是没有。”蒙铠说。
蒙恬立即调来兵士,把守住这神殿的每一个出口,要看所有信徒什么时候离开,也做好生擒祭司的准备。
神庙的祭祀时间还挺长,大殿里传来信徒们歌唱和哭泣的声音,有士兵从门缝向里面望去,就觉得是群魔乱舞,简直没眼看。
“我倒是觉得,儒家之类的,还是好的。”赵芃抱着胳膊,在大殿外叨咕着。
“方士也比这些人要强很多吧?方士虽然也神神叨叨,好歹也会研究丹药之类的,虽然丹药不靠谱,也不至于这么胡来。”蒙恬在地上转圈。匈奴人已经离去,大军要暂时停一下接收和消化掉大宛,这么多骏马,这么广袤的疆土,不是三天两天就能吃干净的,至于匈奴,既然他们往西去了,慢慢追总能追得上。
先要弄清楚这个神庙的秘密。
无论是崇拜那团火焰,还是在祭典上使用致幻的草药,这些事都超出了秦人的知识范围,不弄清楚就把这个国家放在自己身后,总是不放心。
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塞琉古之国,万里疆域、几十个行省,无数城市,上千万人口——就靠这几万秦军想搞定那么大的国家,总得筹划一下。
漫长的等待,蒙恬几个人都是有耐心的。刚刚进城,不便第一时间就和本地的鬼神宗教发生冲突。
入乡随俗,大秦在征服占领方面有一整套融合文化的方式。
先不去触碰当地的宗教巫术,先解决当地的国王贵族,解决掉行政治理,收拢散落的土地,掌控仓房粮库,军队控制住主要的军事设施。
然后申明陛下的敕令,让秦律在当地落地,组建行政体系,派遣官员隶卒,掌握整个地区的运转,安排徭役征收税款。
最后才涉及到移风易俗,用大秦的教化取代当地的巫师神婆,消除这些宗教势力的影响。
宗教分子长期掌控了一个地区的基层信仰,直接冲突,不值得。
快到傍晚的时候,祭祀活动终于结束,信众按次序从神庙离开。离开的这些信众,面色疲惫,一张张麻木萎靡的脸上,留下了参加漫长祭典,经历迷幻药物刺激的痕迹。
“这些毒药用在巫术上,倒是很般配。”赵芃赞道:“巫术麻痹头脑、毒药坑害身心!”
长城大学的毕业生们,身上都有一种傲慢之气,他们瞧不上脑子不够的人,对那些容易被人操纵、容易盲信、容易被巫术蛊惑的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藐视。
很多人都忽视了赵芃也是长城大学毕业生的事实。赵芃不仅仅读完了大学的课程,还取得了毕业证。虽然在长城大学内部的鄙视链条里,数学系看不起物理系、物理系看不起机械系、机械系看不起赵芃所在的商科、商科看不起政法、政法看不起师范。直到今年,因为巩邑理工增加了农科以后,师范终于不再是鄙视链的最末端。
长城大学院系中,只有兵科是超然的存在,不在鄙视链条之内。这倒不是因为兵科学生智慧超然,而是因为兵科的学生更喜欢用肌肉来思考,他们的思考总是很有力量也很有说服力。
不和兵科的人辩论,成为长城大学校内的共识。
副校长张诚给这个共识一句具有理论性的说明:批判的武器比不上武器的批判。
当然,兵科的超然地位也和兵科的一对师生有关,做老师的蒙恬和做学生的韩信,都是当世公认的兵法大家,兵科最注重实践,兵科所取得的成果,都经得起任何挑剔目光的考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兵科的师生们用自己的身体来给一切排名次。
之所以赵芃被同期的同学忽视,和赵芃公主身份、赵芃年纪轻轻就取得卓然成就——拥有一座城,几乎白手起家开创了纺织工业有关系,也和赵芃的成绩在同级之中并不出众有关。大家不太记得赵芃在学校期间有什么着名的言论和惊艳的成绩。赵芃太偏重实践,和长城大学的学术氛围多少有点脱节。
不过这不妨碍赵芃以长城大学毕业生的心态,去看待这个世间的蠢蛋,在长城大学,赵芃会小心翼翼的不参加各种学术争论,但是走出大学,无论是在巩邑城中,在朝堂之上,或者跟随蒙恬远征,赵芃就经常有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对这些神棍使用迷幻药草来蛊惑信众,对这些信众被迷幻还满心感激的样子,赵芃看了就觉得……
这西方的人啊!蠢的不可救药了!
第59章 “你们喜欢不喜欢战利品?”
被后世称作大麻的这种致幻植物,早就和宗教混在了一起。
拜火教大概是最早发现大麻的致幻作用并且主动使用这一毒药的宗教。随着塞琉古帝国向印度扩张,这种毒药也进入了印度教,此外,古代犹太人、早期基督徒、神教苏菲派,也都和这种从中亚流传出来的草药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拜火教和这种致幻剂混杂在一起,让宗教活动具有了更大的吸引力,迷幻作用让信众们白日见鬼,因此对那些祭司的鬼话也信得不要不要的。
只不过,这个时代,这种毒草还没得到广泛的、主动的栽培种植,这些毒草基本上被控制在宗教人士手中,只有在特别需要蛊惑人心的仪式上,才拿出来点燃,让信众们如醉如痴,一旦得到了幻觉,你说什么信众都不会怀疑,你要什么信众们也都会甘心奉上——无论你要他们的钱财,还是他们的妻女。
这些信徒并没有其他渠道,能得到这些有毒的草。
宗教分子和毒品,成为中亚地区这些一元神教面向世界扩张的法宝,这种传统,经历了两千多年而长盛不衰。
到了后世,拜火教逐渐收缩,但是亚伯拉罕体系的宗教继承了拜火教的二元神信仰,大量借鉴其体系,变化万端。但是这些来自中亚-中东的宗教和迷幻剂的纠缠从来没有彻底分离,一直到两千多年之后,宗教盛行的国家,往往也是迷幻剂盛行的国家。
对大秦的智慧之士来说,使用毒品来推广信仰这种肮脏的手段,无论是上层还是底层都不屑为之。除了魏晋大动荡时代,短期盛行过五石散之外,这些致幻剂在中华地区从来没有跟宗教一起广为传布。
这大约就是始皇帝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之一——秦人现实,只关注今生的实际生活,不太相信死后的天堂地狱,也不相信神志不清时的体验。
所以第一次在神庙中被这有毒烟雾所炫惑的蒙恬赵芃,第一时间就对这种草药提高了警惕,迅速从圣殿中脱身以后,就再没有参加过这类宗教活动。却把负责圣火的祭司传唤过来,进行了深入的了解。
拜火教的神只和大秦疆域内所信仰的神只不一样,大秦的神鬼信仰可以算作是多神信仰和自然神信仰。山神水神日月之神各有各的职责,每一种神只对应的是一种独特的自然现象。在人类不能充分理解世界本质规律的情况下,人类会相信在一切现象背后有神的推动。日月星辰东升西落,是因为不周山断,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所以星辰向西落下,而江河向东流淌。
神只可以简单解释这些现象。但是大秦的智者并不相信这一切背后有神只在推动,张苍等人相信,大地如鸡卵一样,漂浮在虚空之中,自西向东不停转动。而天上的日月星辰则被镶嵌在巨大的天球之上,因为它们固定不动,从大地上看就是东升西落。
张苍甚至曾经制作过模型来演示这种现象,虽然观者说——你说大地如鸡卵在不停转动,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其转动?
张苍自然说:譬如你身在舟中,身不觉动,而两岸树木已经飞向你身后。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运动,是因为你身在舟上。我们感觉不到大地的转动,是因为我们在这个转动的大地之上。
智者们能够接受张苍的解释,愚者们则仍然不能相信,觉得这一切和自己的感官不同。
但无论如何,大秦的人是不太相信,有一个多么超然的神只,在维护和推动这个世界的运转。
而中亚地区的这些邦国,因为始终没有形成发达的行政体系和庞大文人系统,不能对世界的现象与知识进行充分讨论,相当多人依靠自己感官来判断世界,也就让巫术宗教得以发展。在原始宗教和遍布世界的多神教的基础上,拜火教逐渐成型,形成了抽象神——光明神的信仰。
按照贵山大祭司的说法,圣火只不过是光明神在人间遗留的一种造物,看到它就能想到光明神的神圣和伟大。世间有两种力量,一种是光明,一种是黑暗,拜火教的使命就是站在光明神的身边,战胜黑暗。
难怪塞琉古帝国如此喜欢拜火教!
只要拜火教站在帝国这一面,所有的战争就都是光明战胜黑暗的战争。
再加上焚烧那些致幻的植物,王国就能得到一支悍不畏死、没有理智的军队。
太尉蒙恬把祭司请到指挥部,听他讲了整整两天拜火教的教义。无数军中的文士坐在厅中,仔细记录这位祭司所讲。
大祭司很兴奋,觉得这位来自东方的伟大将军,真的是一位对神明有无限渴望的伟大的将军。
蒙恬微笑着让人把祭司礼送出大营,回过头来看着军中的文士们:“如何?”
“战胜敌人不需要神只,只需要兑现斩首军功就够了。”一位文士谨慎的说。
“让人民幸福也不需要什么神秘的草药,只要努力耕作,吃饱肚子就行了。”
质朴的秦人文士,是不会被什么光明神之类的说法所迷惑的。大秦只信两件事——曰耕曰战。如果我们还不能战胜他国,必然是因为我们粮食不够多,或者士兵不够多。
“这些神庙几百年来,到底聚拢了多少钱财啊?”有人回忆起那位大祭司缀满珠玉的袍子,那件袍子璀璨威严,让祭司看起来果真如同神只的使者。
“从这里向西,有无数邦国,据说许许多多邦国,都有自己的神庙,一些神庙的财富和权力,甚至比国王还要多……”蒙恬翻了一下情报人员整理的塞琉古帝国和其它国家的国情概述。
“百姓要向国王交税,交过税之后,还要向神庙交税……”蒙恬咧嘴笑了一下。
看着来旁听这场宗教科普的将领们:“你们喜欢不喜欢战利品?”
战将们裂开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同一群天真纯洁的孩子。
第60章 纯种杂种
在外作战的将军们当然喜欢战利品,士兵又何尝不喜欢呢?
更何况有斩首记功的制度,这一路上依仗着运输车辆和火器,秦军斩首无数,而伤亡很少。每一个士兵都积累了厚厚的军功册。眼看着战斗越多,军功就越多。
伤亡总是有的,但是骑马也会摔死、游泳也会摔死、在田间割麦子出了伤口也会感染而死。不见得就比在远征的路上伤亡更小,而在军中伤亡,又有丰厚的抚恤。
反正是一种生活,士兵们已经习惯了长途跋涉,谁也不想早早结束战争。
所以蒙恬的大军并不会在大宛就停下来,只派了一个不大的队伍,押送着上千匹大宛马,回到长安。
神骏的大宛马在长安引起了轰动。最好的一部分当然是要进贡给皇帝陛下的,朝中勋贵也纷纷向太仆令索要骏马。太仆不胜其烦。
太仆有自己的看法。这种身材高大、神骏非常的骏马,应该在大秦生根落户广为繁养,怎么能随便就分给勋贵。太仆制定了“大宛马杂交扩繁计划”上交皇帝。说是以大宛马种公马为父本,以河曲马母马为母本,一年可繁育数千匹马驹,定能令大宛马血统在大秦广为流传。
这个计划书写的极为详尽细致,经由朝堂讨论,包括计相赵杏儿、右相张苍等一干朝中大佬都被这份计划打动,就批准了这份报告。九百多匹骏马中,遴选出最雄壮的公马,交给了太仆。
但是有一个人对这个方案提出了质疑。
这是巩邑的养猪专家熊远。
熊远从熟悉朝廷政务的同学手中看到这份计划书,急得不得了,连夜从楚地的养殖场骑马奔往巩邑,日夜兼程,到了张诚的办公楼前已经不成样子,就只是嘶哑着嗓子对门卫大叫:楚中养殖基地养猪专家熊远求见老师张诚校长!
一头就栽倒了地上。
门卫急急忙忙给熊远做人工呼吸,灌白糖水、脸上泼凉水,张诚和李灵也从楼上的办公区赶下来,看这个长途奔波不成样子的老学员。
张诚一度以为楚中出了什么大事儿,或者是熊远的养殖场出现大瘟疫,熊远才这么急,千里奔波从楚地赶往巩邑。
很长一段时间,熊远的主要工作就是在楚中繁育,寻找适合楚地的优质猪品种。如果不是出了大事,熊远是不会千里奔波来巩邑寻张诚的。
一群人一顿捣鼓,才算把熊远弄醒,熊远看着面前的张诚,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的这么凄切,让人动容。
“别急别急,出什么大事儿了,凡事都好商量。”张诚说,“是楚中出大事了还是你的猪场出瘟疫了?”
“长安!校长!长安出大事了,校长你一定要制止他们!”熊远哭声根本没止住,一脸焦急,看上去真是忧虑极了。
给张诚和李灵都吓一跳。长安出大事?有人敢颠覆政权吗?赵杏儿没事吧?扶苏没事吧?张苍没事吧?韩信没事吧?韩信能有什么事?不是韩信干了啥吧?韩信是楚王,你熊远也是楚人,操,韩信这个二五仔!
“请校长务必阻止太仆!”熊远大喊。
太仆?养马的官?赶车的?操,夏侯婴赵高之流,那能是什么好东西?啥?太仆出了什么事?
只要不是韩信出事,武事就没问题。只要不是赵杏儿出事儿,长安翻了天张诚也不在乎,只要不是扶苏出了事儿,那天下就没大事儿!
张诚总算是略定下心来,示意了一下众人把熊远带到自己的办公室,要仔细听听是什么情况。
“太仆要以天马与凡马杂交,这大悖自然之道,必将贻害后世!”熊远说,然后开始解释太仆的那份计划。
对这份计划,张诚并没有注意过。大宛马天下闻名,两千年后的张诚也是知道的,不过张诚自己对骏马并没有嗜好,所以也根本没有关注这次蒙恬进贡的事情,也没有如长安的勋贵一样,去找太仆索要名马。
对太仆后面的这份计划书,张诚也并没有关注。
李灵已经去取了这份邸报回来,递给张诚。李灵差不多是天下最好的助理,放在巩邑确实帮助张诚良多。
“这个方案我觉得挺有道理的啊……熊远,这和你的理论不是很相似?”
“学生的理论?”
“我记得你说过,要扩大种群,只需要少数公兽和大量母兽繁育就行了。当初任威和你请教确山猪的时候,我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确山公猪和关中的母猪杂交,能最快速扩大种群规模,保留种猪的特征。太仆这个思路,和你的确山猪扩繁,不是一个道理?”
“不是的呀,校长!猪和马不是一回事,天马更不能这样做!这就把天马毁了啊!”
“猪和马有什么不一样?”张诚不解。
“猪我们只不过要用来吃肉,所以学生追求的是骨架粗大、长肉潜力更大的猪,无论怎么杂交,只要能保持这个骨架和长肉的能力,就是好猪。但马是用来奔跑的,可不是用来长肉的,光有个身高有个球用?!!天马本身就神骏非常,是大宛的牧民无数世代精选培育而成,用来配本地的土马,只怕不会不能延续天马的神骏,只怕后代的马都跟这些土马一样短粗迟钝!”熊远说。
“还有此事?”张诚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个说法。
“就好比张校长和赵教授都是世间绝顶聪明之士,生下小公子必然聪明非凡。但如果张校长和乡间那等痴傻妇人结合,生下的孩子不但不能继承校长的聪明,还会沾染那妇人的愚蠢……”
“你住嘴!”李灵大怒,还能这么打比方吗?
“孩子聪明与否,还要看后天教育……”张诚说。
“但是先天就带上愚蠢的母系遗传,再好教育也是白扯!”熊远兀自喋喋不休。
张诚已经开始思考了,熊远又补了一句:“我大秦人为何身高远远超过燕赵楚越,就是因为商君下令,男女皆六尺以上可婚配,父母的身材都高,后面一代一代都高。民谚有云: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以身材禀赋都远逊的河曲马做母本,几代之后,只怕就一点天马的影子都没有了!”
一个遗传学的问题!
虽然熊远说的这些也不一定有道理,但是在种群选拔上确实应该小心。熊远的顾虑是对的,至少应该让朝中诸人知道这个道理。
“你去洗一洗,换身衣服,明早随我乘飞机去长安,李灵一起,要造造势!还有,什么乡间愚妇的话,不可再讲!”张诚叮嘱,又看了一眼李灵。
李灵瞬间明白,点点头掩嘴而笑。
第61章 扶苏的三棱镜
胡玄李灵夫妇安排熊远在巩邑吃了晚饭,算是给老同学接风。
李灵单独接待熊远实在是有点不太方便,所以这些事情都是胡玄作陪。
不过席间说话的主要还是李灵。
李灵给熊远反复强调了不能讲聪明男子配蠢妇的道理,几乎明说了“当今皇后就不是贵人出身,只不过是个乡间寡妇,熊远你这样说话犯了大忌讳!”熊远才恍然大悟。
“就算没这一层关系,您拿巩侯和赵相打比方也很不妥当。”李灵又补了一句。
“是是是,我在乡下养猪,时间久了不太会说话。”熊远连声道谢。“嫂子您说的实在是太对了,弟弟我学术不精,不通人情世故。”
这一声嫂子,是顺着胡玄的身份说的。胡玄和熊远是同级,却是比熊远还大上半岁。
胡玄很是自豪的看着自己这位夫人。
两个人认识很久,算是自己在微末之中就认识了李灵,却是李灵追的胡玄。
许多年,胡玄从一个穷书生到一个穷工程师,到一个穷厂长,李灵对胡玄的钦佩和敬重却是从不曾改变。虽然听说皇帝陛下也曾经属意李灵,但是李灵对天下一人的皇帝却并没有任何辞色,而是回到巩邑,坚持留在自己身边,陪自己度过最艰难的那些岁月。
虽然灯泡厂现在还是亏损,但是李灵一直支持自己,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必定闻达。这份态度,就让胡玄感佩。
自己这个夫人 ,可是了不得,虽然她的工作就只是先后给赵相、巩侯做助理工作,看上去都是处理杂事,但是如今的诚记,一多半事务都是靠李灵在支撑,甚至据说李灵和淮阴侯韩信谈判的时候,也寸步不让,有来有回,连淮阴侯看到李灵,都有几分敬意。
“女中豪杰!”巩侯张诚如此评价李灵,这个评价,巩侯甚至不曾给过赵杏儿和长公主。可以算是难得。
然而私下里,胡玄却也知道,李灵平生最佩服的女子乃是前朝伪皇后吕氏,认为吕氏以女子之身,心胸手段并不逊色于刘邦。只是时运不济,未能寿终。李灵说这话的时候,胡玄急忙捂住了胡玄的嘴巴,怕这话传出去有碍。
四菜一汤的简朴又实惠的家宴,酒就只喝了三杯,胡玄送熊远去了巩邑的酒店休息。第二天一早,就有巩侯的侍卫寻熊远,带到机场,三个人乘坐两架旋翼机直飞长安。
张诚令李灵带熊远去赵杏儿的圜阳侯府邸休息。自己直接去皇宫看望扶苏。
皇帝和臣子之间来往有度,平素皇帝不会随便召见大臣入宫,臣子无事也不会求见入宫,大家就只在十天一次的朝会上见面,平素都是通过公文往来。
张诚见扶苏,一来是因为张诚平时也不在长安,朝会见面的时间很少,二来两人本就是旧识,算是半个朋友,张诚还兼任太子赢弘毅的老师,张诚也觉得,皇帝陛下,可能也需要有个把朋友自远方来,他也会如孔子一样感觉到快乐吧?
扶苏在一座小殿宇接待了张诚,这间殿宇更像是一个小小的工坊,扶苏最近业余时间迷恋上磨制玻璃器具。使用解玉砂细细研磨的玻璃,璀璨非常。大概也只有皇帝有这个时间,来做这种耗时耗力的杂事。
“你不是说了,朕可以有一点业余爱好。免得发疯。”扶苏解释。
“恭喜陛下找到自己的爱好。”张诚也为朋友有业余生活而高兴。
“朕也用了笔名,写过一些论文在长城大学学报投稿的……”
“哦?不知道是哪篇?”
“还是有几篇的,不过朕不能告诉你,这是朕的秘密。告诉人,朕这个笔名就没法用了!”扶苏笑着说。
以矛盾为笔名投稿,虽然也有被退回的,毕竟还是有几篇发表出来了,侧面证明扶苏的学术水平是在线的。这些论文的观点,天下学者是不是都赞成,扶苏也不强求不太在意,只要长城大学愿意接受和发表,有学者愿意讨论,扶苏就已经很高兴了。这是作为学者而不是皇帝得到的一种尊重和认可。
“不过朕有一个发现,倒是可以和秉直你显摆一下!”扶苏揭开一个帕子,取过一块三角截面的玻璃条,放到阳光之下。
张诚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果然,阳光穿过玻璃条,在玻璃后面的一张白纸上映出七色的光。
“神乎其技!”张诚感叹,陛下你是牛逼顿附体吗?都独自发现光的色散了?
皇帝又取过第二块三棱镜,放在光带的位置,通过调整三棱镜角度,透过的七彩光又称为一道白光。
“神奇吧?”扶苏笑着。
“太了不起了!”张诚说。
“朕没事儿就在这儿磨玻璃玩,就发现这个现象,不过道理朕却没参详出来。”
“陛下可以传寺工大匠来研究这一现象,估计还需要用数学工具来解析这些……”张诚说。
“哦?如果解读出来这里的道理,怎么说?”
“陛下第一个发现这一现象,自然可以在最终论文上冠名——第一作者是没问题的。”
“能吗?”扶苏不确定。
“发现者做第一作者,是合乎规定的,没有发现者哪来的解读者。这门学问可以叫做光学,如果光学单独成书,第一章必然应该写下陛下的名字。”张诚很诚恳。
“说到光学,蒙恬他们发来电报,说大宛的神叫做什么光明神,朕算不算发现了光明的奥秘啊?”扶苏淡淡的说。
“必须得算!”张诚说。想了想又问:“三棱镜的研究如果发表,陛下还是用笔名发表吗?”
“这个现象重要吗?”扶苏问。
“重要,开辟了一门学术的基础。”
“那就用扶苏的名字发表,想必他们不会说朕是用皇权来逼迫他们通过论文吧?”扶苏微笑。“你不用打听朕的笔名,朕活着一天,笔名就不会公布,等朕死后,朕的儿子给朕编文集的时候,会把那些论文收录进去的!”皇帝又发出爽朗的笑。
皇帝似乎每次见面都会谈论生死问题,张诚的心里却是一颤。
第62章 将在外
“这些小爱好固然不错,但也只能与秉直你略作分享罢了。然而,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秉直你必须知晓并一同商议。”扶苏小心翼翼地将三棱镜收好,然后重新落座,一脸严肃地对张诚说道。张诚见状,赶忙欠身表示自己定会全神贯注地聆听。
扶苏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件事便是关于蒙恬。”张诚闻听此言,愈发专注起来。
“蒙卿此番出征,战线拉得过长,战事持续过久,朝中大臣们对此颇有微词,朕……对此也略感忧虑。”扶苏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张诚连忙追问:“陛下所担忧的究竟是什么呢?”
扶苏解释道:“兵法有云,百里奔袭必蹶上将军,而蒙恬此次出征,行程何止万里?朕担心如此劳师远征,恐怕会对我军极为不利啊。”
张诚略作思索,继续问道:“那么,韩信对此有何看法呢?”
扶苏摇摇头,回答道:“淮阴侯向来对蒙卿的战事不置一词……或许是因为他觉得弟子不便评价老师吧?”
“韩信、张良都是熟读兵书的人,这段话他们能没学过?蒙恬读的兵书还能比陛下和我更少?难道蒙恬也不知道这句话?”张诚反问。
“只怕身在局中不自知。”扶苏说。
“我认识太尉有二十多年,陛下您认识太尉的时间更久,您看蒙恬他是身在局中不自知的人吗?”张诚问。
扶苏不说话了。
“太尉带走的部队,全都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万之众。就算十万人大败,我大秦的天会塌下来吗?”张诚问。
扶苏面色惨白,显然“十万人大败”这个假设令他很不安。
“何况太尉是什么人!是我大秦当今军神,去百越远征也是万里之遥,太尉不也是一战而胜之?太尉西征,我听说的是把整个草原都扫空了,现在北方郡县都开始征调无地的农人去草原放牧了。太尉是大胜、乘胜而追,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兵法说,穷寇莫追……”扶苏又开始掉书袋。
“我听过一句,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张诚差一点把这句诗后面的“追霸王”说出来,赶紧打住。
“不可沽名怎么样?”扶苏问。
“就是我要是有一个仇家,我就要满天下追着他去追杀,把他爹他妈、他儿子孙子都弄死,全家上下一个不留,这样就没有隐患了,也不用担心他们家里的后人以后会报复我。”张诚说。革命不彻底就等于彻底不革命。给敌人留一块割据的土地,就是对子孙后代不负责。
蒙恬要把匈奴人从西方推到海里去这个气势,张诚是很支持的。
“你真的会满天下追杀仇家?”扶苏有点怀疑,张诚看起来不是那个性格的人啊!
“臣下也没有仇家值得满天下去追杀。不过陛下您……当初夺了长安的时候,您为什么第一时间下令击毙郦商?”
“我是觉得郦商和淮阴侯有仇,不能给淮阴侯留下隐患。”扶苏说的很老实。
张诚一拍手:“就是这个道理嘛。就是要把隐患掐死在摇篮里。”
扶苏觉得张诚今天说的话怎么都这么杀气腾腾的。
“臣下对于军事方面的知识确实知之甚少,但臣下坚信,天底下最精通军事的人,非蒙恬和韩信莫属。同样地,臣下对前线的战场情况也并非了如指掌,但臣下深信,最了解前线战况的,必定是那些亲身奋战在前线的战士们。倘若连身处前线、对匈奴人了如指掌的蒙恬都认为这一战不仅可以打,而且应该打,那么臣下认为,我所能做的,便是全力支持太尉,满足他的一切需求。”张诚一脸诚恳地说道。
扶苏闻言,眉头微皱,凝视着张诚,问道:“你这番话,莫非是在委婉地劝谏朕吗?”
张诚赶忙躬身施礼,解释道:“陛下,臣下绝无此意。昔日始皇帝陛下派遣王翦将军率领全国之兵征讨楚国时,王翦将军出征后,始皇帝陛下便不再过问战事。这并非是始皇帝陛下对王翦将军不信任,而是因为他深知,远在万里之外的我们,实在没有足够的资格去替前线的将领做决策。”
扶苏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对张诚的话有所触动。
“更何况,百里必撅上将军,是因为那个时代通讯困难后勤交通困难,现在电报瞬息可达,飞机往返大宛和长安不过数日,就算是摩托车,也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到蒙恬身边,大军的安全和后勤……至少眼下看不出什么问题。”张诚又给扶苏一颗定心丸。
“更何况,赵芃做监军,太尉的情况,陛下还不是尽在掌握!”
“赵芃是自己要去,我命他为监军也不是为了监视蒙恬的!”扶苏给自己辩解。
“自然,陛下派赵芃去是为了支持太尉的。就如同昔年始皇帝命陛下监军,是一样的道理。”张诚也说。
未央宫的偏殿中,两个人忽然开始怀念起那个已经远去的始皇帝。
他已经不在了,但是他无所不在。
“我知道该如何平衡朝议了,那么你回来是做什么?来看朕还是来看赵杏儿?”扶苏绝对不相信张诚是专程来看望自己的。
“臣下是为了大宛马而来……”张诚开始汇报熊远的看法。
“畜牧并非臣下所长,不过我觉得熊远言之有据,也算聊备一格,至少应该对太仆汇报,必要的话还可以辩论一二。”
皇帝想了一会儿:“朕也无从评判,那就交公议吧。”
这个答复,已经让张诚很满意了。养马究竟应该怎么养,还是要听专业人士的看法,自己一个学机械的,扶苏一个学政法的,懂个屁的种马交配与繁衍?
第63章 朝廷上的派系
扶苏朝廷上,官员大体分作几派。
旧秦派,是始皇帝、二世皇帝时期的朝臣官吏,历经变乱仍然留任在朝中的。这些人可以说是对大秦律法制度相当熟悉,具有很强的实务能力,即便刘邦登基,也依然将他们留任朝中。寺工二把手寺工丞欧冶子渊是其中的一个典型。寺工的作府丞百里达也是这样的一位老官僚。
旧汉派,是刘邦时期重用的臣子,这些人大多有追随刘邦参战的经验,算是铁与火的考验。这些人大多具有丰富的战争经验,累积军功得到爵位,一些人后来转入文职,在汉初也曾经发挥过重大作用。代表人物就是左丞相萧何和御史大夫赵尧。
张村派,这是一些曾经在张村生活,或者出身于张村和长城大学的人。张村的生活、张村的作风在他们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他们的思维方式、工作方法、处事原则、知识结构和前两派全不相同。扶苏、蒙恬、张苍、赵芃,有时候都会被划入这一派。而巩侯张诚、计相赵杏儿的妥妥的张村派。长城大学政法学院以外的一些毕业生入朝,也大体被划分到张村派之中。
文法派。这一派系主要是扶苏的弟子们。扶苏曾经担任长城大学文法系主任,弟子众多。其中的很多毕业生在汉初就曾追随韩信,进入齐楚等地担任基层官员,一些人后来得到升迁,进入朝中。这部分人普遍年轻,官位不高,主要从事基层具体工作,虽然官位低,但是具体执行,靠近一线,权力相当扎实。
儒法派。扶苏临朝后,一批来自天下各地的着名学者先后入朝,以学术和声望获取官职。这部分人因为缺乏基层工作经验,大部分从事的是务虚的事务和学术类事务。
当然,其中很多人也有所交叉,比如右丞相张苍就可以同时化为旧秦派、旧汉派、张村派。而蒙恬显然也可以同时算作旧秦派的一员。
皇帝扶苏虽然也会被划做张村派,但是皇帝自己就有一个派系,文法派以皇帝为核心,以扶苏的司法行政理念为骨架,以扶苏弟子为主,构成了一个自上而下,渗入帝国各部门各阶层的一个相当扎实的派系。
不同派系之间,由于其理念、利益的不同,在这个朝廷上也经常有所斗争。赵杏儿当庭抛掷笏板给侍御史李惮开了瓢,就是此类斗争的激烈表现之一,当然,大多数时候,朝堂上的斗争都是斗嘴,没有撸胳膊挽袖子拿着笏板满天飞的情况。
也就是赵杏儿,当初以孕妇和女人双重buff,当庭动粗,没人敢打回来而已。
不同派系,对蒙恬远征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实际上,除了蒙恬自己,张诚,最多加上一个皇帝,大多数人对蒙恬西征,都已经开始有不同意见了。
连张苍和赵杏儿此刻都颇有微词。
张诚出宫,回到计相府,在书房里坐在一旁的小桌子旁开始翻书,赵杏儿已经在大案子后面问:“除了养马的事儿,侯爷回来还有什么别的要事?”
“回来约会侯奶奶不算是重要的事儿吗?”张诚笑。
赵杏儿对张诚的称呼,从最早的郎君,到了张诚封侯后,赵杏儿也就随着府中上下和外间人的叫法,称呼张诚为侯爷。张诚说,我是侯你也是侯,我是侯爷,那你就是侯奶奶!不过这种称呼在府中也只有张诚私下这样讲,算是夫妻之间小小的玩笑。在府中,下人们一般是称呼赵杏儿为赵相的。既然不能称赵芃为侯爷,侯奶奶这个说法也过于轻佻,哪里有人敢叫。
“别闹,我是说政务上的事!”赵杏儿道。张诚赵杏儿分居长安巩邑两地,现在也只能做一对周末夫妻。朝廷休沐的时候,要么是张诚带孩子飞回长安,要么是赵杏儿飞去巩邑,算是团聚一下。虽然说小别胜新婚,但是老这么飞来飞去的,两个人的感情也多多少少有一点问题。
“政务上我就没有什么大事。如今四海升平,大秦威武。能有什么大事?我又做不了大秦专利局局长,眼下也没有大秦科学院院长之类的职务,我就挂个顾问的头衔,光领俸禄不干活,不是挺好吗?”张诚淡然的说。
自己其实已经算是被排除在大秦朝廷之外了。一没有实权官位,二没有衙门下属,这个国务顾问的头衔,最多算是一个荣誉头衔,和叔孙通的那个博士也没有多大区别。
“大军西征这事,侯爷不谏言几句?”赵杏儿看着张诚。
“有什么谏言的?”
赵杏儿的桌子很宽大。毕竟这里是圜阳侯府,赵杏儿才是最常用这个书房办公的人,大桌子是属于赵杏儿的。赵杏儿座椅是张诚出图样、寺工专门定做的一张圈椅。此刻赵杏儿靠在这椅子里,身体就很放松。
“大军西征,靡费太大。这些钱用在国内建设上不好吗?”赵杏儿轻声说。
几万人出征,距离长安万里之遥,但是大军所需的粮食、草料、油料、武器、弹药、被服、帐篷等等,无一不是要从中原运送过去。虽然已经有了汽车。但是一来一回,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车辆、燃油、人力的消耗都相当大。赵杏儿是每天看着账册里的钱不断往外花。这支大军已经成为整个国家最吃钱的部门了。
“怎么?国库见底了?”张诚问。
“那倒也没有。如今粮食产量高、南北货运多、桂林蔗糖这块朝廷收入也不错,国库倒是还能用。就只是,军事相关的费用,现在已经高到了国库收入的两成半。这还是在朝廷开源、税赋总量增加、年景丰收的情况下。若是放到前朝,就算是始皇帝时期,这样一支大军也会把朝廷拖垮的。”赵杏儿皱着眉。
稍停片刻,赵杏儿补了一句:“远征西方,拓土万里,也差不多了。见好就收就行了。这要是再继续往前,我们的后勤跟不上大军前进的速度,早晚会出问题。兵法说百里奔袭,必蹶上将军,太尉成名不易,我们总要珍惜。”
“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必蹶上将军这话了!”张诚道。
第64章 钱不用来征服,难道用来赔款吗?
张诚喟然一叹。
即便亲近如赵杏儿,在面对蒙恬远征上,她的想法也不能和自己一致。
又或者是因为赵杏儿的职位,掌管帝国财政大权,需要不停去平衡各个部门,使用国库的钱财和资源,所以本能的形成了过于关注钱财的习惯。面对蒙恬的扩张姿态,赵杏儿选择了保守。
当远征的所消耗的资金太大的时候,赵杏儿被吓到了。
“财政,财政,财政不仅仅是财,还有政。财政工作不是单纯的赚钱,囤积米粮铜钱在仓房,而是平衡和发展国家的财富,把钱很好的花出去,让这个国家越来越富强,才是财政存在的意义!”张诚叹息着说。
赵杏儿看着张诚。这个道理赵杏儿当然懂得,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赵杏儿才觉得把维持大军远征的费用,用在国内的生产建设上更好。
“我们不能光想着钱花出去的结果,还要想到钱花不出去的结果。”张诚说,“你和李灵在处理灯泡厂这个项目上的态度,我很赞赏。明知灯泡厂一直在亏损,你们坚持不断向里面投钱,即使现在仍然在亏损,各方面的投资者都望而却步了,而你们仍然在不断加大投资。这要有绝大的勇气……”
灯泡厂坚持在亏损的情况下不断进行技术升级、扩大生产,赵杏儿作为幕后操盘者体现出来的勇气、气魄和能力,令人赞叹。
了解灯泡厂财务状况的人,没有一个不惊叹的,然后就都是摇头叹气。
只有赵杏儿坚持向里面砸钱。
赵杏儿持续投资的理由很简单。灯泡比所有其它照明方式的效果都要好,更亮的灯一定会取代过去所有照明方式。而灯泡的高成本只不过因为这项事业处于其发展初期,很多先期的成本没有充分摊薄,而灯泡还没有充分普及,生产的自动化和生产效率还没有充分提高,成本还没有充分砸下去。
灯泡原料的成本是很清楚的:一点点玻璃,比蒙恬制作的那个玩具玻璃珠也没多多少,一小根钨丝,比头发还要轻得多,一点点金属,内部充的是氮气。
单独计算成本,这些东西都不值钱。成本最大的是生产成本。靠人工吹气的玻璃,成本就高到难以忍受,机械吹气始终在研发和调试,有了橡胶,机器吹气就成为可能,只不过技术实现还有一些困难。
一旦整个玻璃灯泡都能使用自动化生产,成本立刻就降下去,生产的越多,成本就越低,等到生产线的投资都回来的时候,生产成本就无限趋近于零。
那个时候,成千上万个家庭要使用这种灯泡,就会带来无法言说的利润。
200个钱的灯泡现在仍然亏损,但是赵杏儿已经在计算10个钱的灯泡能带来的利润了。
千家万户,每个家可不是只有一间屋子。最终大秦的每间屋子都有一个灯泡,甚至不止一个。
未央宫的大殿上,那个巨大的青铜吊灯上,有上百个灯泡,点亮之后,吊灯周围亮如白昼。散发出来的热量甚至都能烤熟羊腿!
到了那一天,小股东的胡玄李灵夫妇,就会是世间有数的富翁。灯泡是会坏的,赵杏儿已经要求胡玄解决灯泡使用寿命在1000小时的技术研究。并且不需要提高到超过1000小时的质量。
那个时候,灯泡的市场永远不会饱和,就像庄稼一样,年年都有数以千万的灯泡销售出去。
用过灯泡的家庭,绝不会退回到煤油灯的时代。
这就是赵杏儿相信的好生意,好生意的典范。
灯泡当然会冲击张家的煤油灯市场,但是张家从来不害怕自我革新。
白糖终将取代蜂蜜,成为大秦最主要的甜味来源。蜂蜜市场必然会萎缩,蜂蜜必然不会永远那么贵。
但是张家在白糖市场上的收益,也远远比在蜂蜜市场上多得多。
而养蜜蜂虽然不再是暴利,却仍然是一项好的家庭养殖项目。
煤油灯也是如此,煤油灯的市场必然会萎缩甚至逐渐退出人们的生活,但是煤油不会消失,煤油作为燃料和稀释剂的功能仍然被不断的发现和应用。张家始终都掌控着石油产业。而煤油灯在一些特殊的门类,比如军队、野营、商队等领域,在不方便接入电网的环境下,煤油灯照明依然很受欢迎……恐怕还会继续使用几百年。
灯泡这个项目上的商业操作,奠定了赵杏儿作为古往今来伟大商人的地位。
张诚懒散的说:“帝国收税得来的钱,不用来扩张征服,难道要用来割地赔款吗?刘邦陈平搞出来的那个密约,是个什么勾八玩意儿?!”
赵杏儿在灯泡上的操作可谓是深谋远虑,但是面对帝国财政、军费处理上,就没那么豪气。
“我们要想一下,如果因为军力不足,国家无法控制边疆,无法弹压叛乱,带来的危害会有多大,你就知道,维持一个强大的军队,把疆界推到最远的地方,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我们的疆界要推到什么地方才算到头?”赵杏儿问。
“始皇帝他老人家认为,所有已知的国家都应该纳入自己的疆界。”张诚笑着说,“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始皇帝他老人家是一个伟大的君王,今天我们知道的世界,随着蒙恬西征,我们所知的国家比始皇帝时代更多了,你不觉得应该继续按照始皇帝的道路走下去吗?”
赵杏儿愕然。
赵杏儿本质上是个技术官僚,而不是一个政治家,赵杏儿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朝堂之上,最终也就是止步于计相这个职位,不可能升职成为御史或者丞相。
赵杏儿并不觉得自己不去思考政治有什么不对,管理好这个国家的财政,已经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了,而张诚这个从来不做实务的闲散侯爷,想的事情居然是始皇帝的宏图伟业。
“但是始皇帝一统六国,结果是天下很快崩坏……代价太大了……”
这样的说法,张诚并不陌生。历史上无数人提出过,统一六国大兴土木,是大秦覆灭的原因。但是亲自在这个时代,张诚看到的,得到的答案并不一样。
“是胡亥李斯赵高不行,不是始皇帝不行。连刘邦那个草头王都能一统天下,如果不是你郎君我空袭长安城,不是钟离眜开枪干掉了刘邦……只怕……只怕这个大汉一统天下还能坚持个四五百年时间。”
第65章 内举不避亲
张诚并没有能说服赵杏儿。
没有说服的,可以睡服……
不过到底谁睡服谁,这事儿也没有一个双方共识。
当然巩侯睡圜阳侯这件事,全天下都没人敢管。换两个侯睡睡看?那还不得天下大乱!
在剩下的时间里,张诚带着熊远去拜见右相、寺工、太仆、中尉,一一分说熊远对大宛马育种的观点。并不求说服谁,只是要让这些和养马用马有关的领导们先了解一下这个观点,朝议的时候能够有一个思考的空间就行。
朝会是十天一次。朝会没开的时候,张诚就安排熊远多见见人。张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跑部进京的地方干部。
当然,见到韩信的时候,张诚也会问对蒙恬大军进度的看法。问一下对这场战争的看法。韩信却不接这个话茬,问的急了,就说“这是太尉的事情,我不好置喙!”
直到朝会。
国务顾问难得披挂整齐,穿着紫袍,腰悬金印,站在了九卿第一名,紧挨着御史大夫的次序坐在朝班队列里。
就只是,席地而坐,这位国务卿坐的不怎么舒服,手里的一块镶边镶角的象牙笏板在手上翻过来调过去的,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御史瞟了一眼张诚,鼻子里轻轻出了一股气。这个乡下土财主,望之不似人臣!哪有半分贵气!
“国务卿,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朕看你在那儿摆弄笏板好半天了!”丹墀上的扶苏看着张诚在下面的小动作,心里暗笑,幸亏巩侯不常上朝,不然这朝堂上就看他们两口子摆弄笏板了。
“哦……臣有话说,臣弟子日前提出繁养大宛马的要则,和太仆所提方略颇有不同,臣请重新商议大宛马繁养方案!”
“说说你的方案。”扶苏说。
“臣下不是动物育种方面的专家,臣不能讲,臣的弟子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臣请陛下允准,令臣的弟子熊远上朝来讲解方案。”
“敢问巩侯,熊远何人也?”御史大夫在一旁哼了一声,终于没忍住要和张诚搭话。
“回御史大夫,熊远乃是长城大学弟子,畜牧领域专家,在母猪繁育、生猪育肥方面颇有建树。为关中、河南、楚中都培育有适应当地环境的良种猪种。在天下畜牧业领域,颇有名声。”张诚老老实实的回答。
“哦,养猪的!”御史大夫哼了一声。朝堂上传出一阵阵笑声。
“敢问国务卿,这熊远官居何职,身有何爵啊?”御史大夫身后,是站在后排的侍御史们,其中一人在后排问。
“熊远无官无爵。”张诚老实的说。自己最烦的就是这事儿,非有人拿官爵来说事儿。这事儿和官爵有什么关系?有官职就有脑子吗?有官职就能弄清楚这事儿吗?有官职就能养好马吗?有官职就能做好配种吗?你配吗?不,你配不了。
“昔年百里奚,以奴隶之身,被穆公以五张羊皮赎回,也可以身居朝堂,主持国政,故身有才能才是第一重要的,有没有官爵,和养马这事儿没啥关系。有官职的人也不一定能配好马种!”张诚反唇相讥。
久不在朝堂的张诚,其实并不太善于在朝堂上发言,张苍萧何之流,说话都很含蓄,断不至于如张诚这样锋芒毕露。不过张诚本来也没打算交好谁,或者自己这个第一卿的职位也没想过要继续往前提一提。对这些阴阳怪气呱噪不已的黑衣乌鸦一样的侍御史,就没假辞色。
御史大夫眼角一颤,还待做手势令身后的侍御史组队来批评一下张诚,皇帝已经在高座上说:“熊远,朕是了解的,在张村的时候就以牧养牲畜闻名,据说有志于开辟牲畜饲养学科,这些年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叫他上朝来,朕也看看他……巩侯说得对,我大秦最大的就是心胸,能广纳四方之才,用人不问出身,乃是我大秦的祖训,诸卿不可忘怀。巩侯为国举才,内举不避亲,很有古人风骨啊!”
春秋时期,晋国贵族之间权力斗争十分激烈,范宣子赶跑了他的外孙栾盈,并杀了他的同党羊舌虎。大夫祁奚向晋侯请求告老还乡,晋侯问他谁可以接任,他推荐了他的仇敌解狐。晋侯问谁可以担任中军尉,祁奚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秦始皇他干爹吕不韦编写的吕氏春秋里还记了这事儿,说“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
“陛下,没有内举不避亲,臣下并没有举荐自己的儿子!”张诚在座位中略略欠身行礼。什么就内举不避亲,这和亲疏有什么关系?熊远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学生。我要内举我就举赵杏儿了,举熊远算什么内!
“哦?你要举荐你儿子,朕也欢迎,张启明已经十几岁了?总比当初你来咸阳的时候年纪大!什么时候带到朝上来,朕也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大秦新的少年!”扶苏又抬抬手示意:“诸卿,大秦的朝堂,并不必要有官有爵才能参加朝会!昔年巩侯张诚年方七岁,以乡村幼童的身份,就曾经随朕登朝堂参见始皇帝陛下!”
说到这件事,扶苏颇有感慨,又补充了一句:“哦,就是燕使荆轲行刺先皇那一天!秉直啊,你这一路走来,也是到了哪里都少不了血雨腥风啊!”
张诚撇撇嘴,什么叫我在哪里都有血雨腥风,行刺是我主使的还是砍了荆轲这事儿是我干的?我和您一样当时都是观众席来着!陛下您不要给我头上扣屎盆子!
张诚幽怨的看着台上的扶苏,扶苏淡淡一笑。
御史们就也不再插话——皇帝都嘉奖了张诚为国举才、内举不避亲,又是什么上朝本就不需要爵位、什么张诚七岁就无官无爵能上朝、什么张诚到哪儿都有血雨腥风……
这个时候别跟张诚对着干,回头慢慢找茬。
长城学院的弟子熊远,就被人传到朝堂之上,觐见皇帝陛下,参加全天下最威严贵重的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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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三更,是九指风雨不动的诺言!
第66章 对照组
朝臣们自是看不起一个乡间的养猪汉子的。熊远以布衣登朝堂,虽然没有满堂嘘声,但是众人的漠视是很显见的。
熊远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自是有一些不适应。不过熊远也有在大学阶梯教室做演说做汇报的经验,就将一个木制的三脚架立在大殿中央,将准备好的图版按次序往三脚架上摆,边摆边讲动物杂交和遗传的原理与特点。
熊远指出——如果想让大秦的战马全面提升一个小等级,那么太仆所提出的使用大宛马为父本,使用河曲马为母本进行扩繁,显然能生产更多具有一定的大宛马性状的马驹,但是因为母本先天的限制,这些形状未必能有效体现,也不能保证持续延续下去。
而如果大秦想要未来有一支自己的大宛马马群,为了确保大宛马优良性状不会丢失,最好的办法乃是使用大宛马进行纯种繁育。
甚至为了确保新的马驹保留大宛马的品质,在先期应该努力模仿大宛的牧养方式和饲料、训练方法,最好从大宛引进一批经验丰富的牧民,落户关中,才能保证下一代马群的品质不会退化。
熊远其实并没有养马的经验,自己所提出的这一套理论,和养猪的理论也并不一样。熊远的这次演说是建立在养马的目的是为了使用,需要保存骏马的优良性状,同时需要保留骏马的后天训练,才能让一个优良的马种持续发展起来。
繁育一个优良的牲畜品种,需要不断的杂交优选。单纯用一匹种马和本地畜种杂交,没有做筛选,很难有效得到优质品种,就如同古话说——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没有优选,最后生下来的就不是龙。
因为熊远对于牧养马群缺少实际经验与实践,所以这个演说也并不一定就指向事实,但是因为熊远的演说,提供的素材相当丰富,而逻辑上又比较有系统,所以还是很唬人。
只有张诚、张苍这样的逻辑大师,才能从这个演说里看到一些论证上的逻辑和问题。有些比喻、类比都缺乏坚实的基础。唬外行人或许可行,在严谨的科技工作者角度,这个报告是没法通过的。
但是朝议之上,还是引起了争议,甚至连太仆都不断点头,反对的人反倒是一些不做实务的文官,比如侍御史之类。
御史大夫赵尧对此并不发一言。一来是御史从来不关心养马的事儿,孔子不是说了,不问马。这种卑贱之事,贵人是不屑的。再说大秦用马主要是驾车。这个大宛马虽然样子好看,跑的也快,但是并不适合作为驾车的挽马。就好像国务顾问张诚,虽然据说学问别具一格,但是他并不适合朝廷实务。大宛马做骑乘是很好的,但是无论是贵人农夫,又有几个会去骑马呢?
再来,就是熊远这个人是张诚带来的。张诚这个人很阴险,赵尧不愿意招惹他。
“那么诸卿,大家拿出个结论来?”扶苏止住了众人的纷论。
很多人的目光转向张诚,这种和学术技术相关的事儿,张诚居然没发一言。在一些实务技术领域,张诚的话往往会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张诚和张苍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丝了然。
“臣下不懂牧马繁育之术,觉得太仆和熊远的思路都有一定道理。”张诚淡淡的说。
很多人对张诚这个说法很意外,难道他不是来支持自己弟子的吗?难道不是一力回护熊远的吗?为什么此刻的态度如此暧昧,是什么全新的平衡之道吗?
“熊远的思路有可取之处,太仆的方案也是持国之言,立场角度各不相同而已。”张苍补了一句。
朝中两位智者都这样说,大家就更不知道该采取什么立场了。尤其右丞相乃是群臣之首,张苍的态度往往会成为政策,而不是扶苏的态度。毕竟所有行文都要从张苍这里做出口才行,说皇帝金口玉言、口述圣旨之类的,只是民间愚夫愚妇的想象,实际上正式的文件都是丞相府反复权衡字斟句酌,皇帝就是案几上的那枚玉玺,只是在所有政策之中的最后一个环节而已。
“巩侯是九卿之首,张相是三公之首,那么这大宛马繁育采取哪一种方案,你二人商议个可行之法来!”扶苏也不愿意处置这种自己知识范围之外的事情。
“太尉蒙恬此次进贡骏马上千匹,似乎也没有必要采取单一的方法进行繁育,若是分成两个马群,对照进行不同方案的尝试,也无不可?毕竟有比较才有差距。在我们的智慧还不足以分辨两个方案的优劣的时候,不妨分组比较一下,才方便获得更好的方案。毕竟,行动起来很重要。总不能因为我们拿不定主意,就放任这些骏马老去吧?”
“臣附议。”张苍及时的跟进一句。
太仆似乎意有不平,而熊远的脸色也不好看。
“仍然是太仆统领此事,不过要将群马分为两批,进行对比实验,熊远可以入国务顾问府邸,以舍人的身份为太仆提供建议和方案协调。如何?”扶苏提出一个和稀泥的方案。舍人相当于门客、幕僚,有一些是不入国家官吏序列的,不过扶苏当朝提出来,熊远就可以正式入职领俸禄了。
国务顾问原来只不过是个荣誉头衔,现在扶苏当庭说有一个国务顾问府邸,相当于就要给开府设衙,这个部门要支棱起来了。扶苏这句是无心之言呢,还是故意为之?张诚一时也分辨不清。
“既然入国务顾问府邸……陛下,是否要为巩侯张诚别开府邸?”张苍抢先一句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要是给秉直在长安城单独开府邸,秉直就该腹诽朕要强行疏离他们家的夫妻关系了吧……”扶苏笑道。满堂臣子也都哄堂大笑。张诚有点尴尬,赵杏儿皱了皱眉。这种家事拿朝堂上来嚼舌头,这个皇帝很无聊。
“就翻修计相府,计相府眼下是四进院落,可以扩建为六进,国务顾问和计相和府办公,不就行了?”皇帝说。
“不可!”张诚先叫起来。“哪有臣下使用六进院落的,违制了,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国务顾问、一个计相,两个彻侯,六进院落也不过是两个三进院落,朕还怕天下说朕薄待功臣呢……”
“话不是这么说……再怎么说,臣下和计相也是夫妻,虽然是两个官职,但是用的下人也还都是一套,又不是在府里各过各的……还是请陛下收回成命。”张诚笑起来。
“五进院落!赐计相、国务顾问五进院落,跨院扩建!门挂双匾,让长安城知道我大秦巩侯也是九卿第一,不是计相的家属,免得这长安城里一天风言风语的!”扶苏把手里摩挲的一块玻璃三棱镜搁在案子上,又说一声:“此事就这么定了,毋庸再议,着少府速速办理!第一是府邸要堂皇体面,配得上巩侯圜阳侯的身份,第二是扩建维修不可影响计相工作。诸卿还有什么议题?”
“臣有本启奏,皇子弘毅已过教数之年,臣请为太子立别府,延请师傅、配属官,以备储君成长!”一位侍御史从御史大夫赵尧身后,手捧笏板,朗声启奏。
第67章 名师教育?
御史府一直很关心太子的问题。事实上不只是御史府关心,奉常、宗正甚至丞相府都很关心这个问题。
太子是储君,是副皇帝,是皇帝的合法继承人。御座上的皇帝如果有什么不测,太子就要立即补上这个位置。这个过程越顺利。国家就越安定。
始皇帝一生伟业,就因为没有生前立太子,最后导致死后一地鸡毛,又是矫诏杀扶苏,又是胡亥继位,又把始皇帝的子女杀了个七七八八。同室操戈,古往今来其实以始皇帝之后的夺位最为残忍血腥。胡亥得位不正,也导致大权旁落,赵高李斯只顾着内斗,最后天下崩坏,生灵涂炭。
所以现在有共识,就是皇帝要早立太子,确定合法的继承人,确定恰当的辅政班子,一旦新皇继位,太子的班底围绕在新皇帝周围,顺利过渡到新年号,就能避免很多问题。
当然也没有人那么堂而皇之的指责始皇帝的不足,一般也不会在朝堂上讨论始皇帝驾崩后的那一段历史的得失。对始皇帝去世后这一年来的乱象,是上下不会宣之于口的共识,心里都清楚怎么回事,但是不明说而已。
扶苏登基后,很快就确定了太子的人选。不过当初立太子,也是因为刚刚夺回朝政,朝堂并不算安定,确立太子有防范风险的原因。
随着扶苏纳妃,这几年后宫也多了几个孩子。而皇后张氏出身农家,又是寡妇再嫁,很多朝臣私下颇有一种说法,说皇后不具备掌管后宫的贵重身份,反倒是后来纳的几个夫人,有六国王族后裔的,也有朝中勋贵女子的,还有来自民间学问大家族颇有才情的女子的,似乎各个气质修养都比农妇出身的皇后要好得多。
后宫里也有一些暗流,年轻的妇人们努力争宠,已经有人在研究,如何在张氏之后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皇后的。
之前颇为受宠的齐地出身的姜夫人,就是齐国贵人出身,据说世系还能上溯到齐桓公时代。齐国姜氏世代出美人,姜夫人被送进宫来,也代表了齐地贵胄对大秦皇室的屈服和亲近之意。
扶苏就是在六国时代成长起来的人。始皇帝更是纳六国美人充入宫掖,拥有一个特别庞大的后宫队伍。也子女众多。
扶苏自己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好色之人,但是一来生养子嗣就是皇帝的责任,二来通过与帝国各方势力联姻,也确实是巩固王朝的重要手段,始皇帝言传身教,扶苏在这方面也亦步亦趋,夫人之中,就包括齐楚赵国贵族之后,也有关中世家的女子,甚至还有汉臣的女儿和几个着名学术流派的女子。
和朝堂上的各个派系的关系,恰恰成了呼应。
可惜的是,扶苏夫人之中,并没有出自张村学术体系训练出来的女子。
长城大学的女生们,各个心高气傲,多以赵杏儿为榜样,一心求一个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在学术上能够互相砥砺的配偶。没人对进宫去给皇帝做小老婆有兴趣。
随着后宫女子们产下子女,后宫的情况也开始发生了变化,派系之间的合纵连横,也不比朝廷上的简单。姜夫人曾经劝扶苏纳了计相赵杏儿入宫,触到扶苏的逆鳞,被扶苏直接贬到冷宫,儿子赢承曜也被从自己身边夺走,送到皇后名下教养。
说起来皇后张氏虽然是个农妇,但是性格宽厚质朴,对待小孩子们倒是温和,皇后曾经以陪读名义在巩邑居住过一段时间,算是和皇帝两地分居,但是皇帝觉察出后宫女子开始有不良倾向的时候,一封电报就把皇后叫了回来,如今执掌后宫,张氏以独特的钝感和直率,倒是压住了那些年轻女人的各种作怪,也把后宫的气氛整顿的清澈了些。
太子赢弘毅常年居住在巩邑,在张诚身边学习。朝臣对这位名义上的太子了解不多,但是对后宫里新生的孩子们接触就多了一些,三两岁的孩子们,被这些朝臣解读出无数天赋秉异、聪明智慧、性格刚毅之类的优点,也有人觉得这些小孩子未必取代巩邑那个做上太子的可能。毕竟长安城的皇子比巩邑的皇子更容易影响。
所以也有立贤立长的争议。
如今在正式的朝会上,侍御史提出太子应该出宫别居,另立太子府,准备一个正式的太子班底。按照传统,年长的皇子是可以在宫外另外居住的,扶苏少年之后就搬出皇宫别居,其它皇子也各有各的府邸。这个说法倒是有传统上的依据。
但是一来是太子赢弘毅才不满十岁,所谓教数之年,也就是九岁多一点。这个年龄就单独开府,还是有点早。而皇帝扶苏正值壮年,也没有把自己权力分出来一点给幼年太子的打算。所以这个话题,扶苏一点都不感兴趣。
“你也说了,太子是教数之年,这个年龄正是打基础学数算的时候。天下数算,最强的有三人——右相张苍、计相赵杏儿、巩侯张诚。太子目前就在张诚门下学习数算物理之学,已经是巩侯的入室弟子。太子的教育,朕自由安排。”
“陛下,太子是储君,自然要学习治国理政,我大秦以法立国,依据传统,太子师傅应该由深谙律法的人来担任。”侍御史朗声说。
扶苏皱着眉,俯视台下:“谁说传统上太子师傅应该由深谙律法的人来担任?胡亥的师傅就是深谙律法的赵高,你看看他们干出了些什么勾当?”
“臣启奏,”御史大夫赵尧行礼发言:“太子为储君,未来总是要处理政务的,太子教育应该以政务、律法、军事为主,什么数算物理,倒也没那么必要……臣以为,为大秦万年计,太子应该接受名师教育,学习未来如何做一个皇帝,而不是做一个工匠!”
张诚又开始摆弄手里的那根镶了钢角的笏板,这根笏板二尺多长,象牙为基,镶嵌了闪亮亮的钢框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很是趁手。
张诚倒是没打算把这根笏板当成武器,当朝开什么武行,对于争夺弘毅的教育权这件事,张诚也没有多大兴趣,这孩子是扶苏塞到自己手里来的,不是自己求来的。当初扶苏送儿子拜自己为师,也是为了让自己保护这个孩子,如果夺位不成,至少这孩子在恶劣的世界上能够立足,但是一个太子长成为一个工匠,到底是国家之福还是国家之祸,张诚也没有什么结论。
不过赵尧这个狗东西暗搓搓说自己是个工匠,贬低数学物理,这个人很贱!该揍!
第68章 饱学之士?
“九岁的孩子,学什么政务律法?字儿都没认全呢,数都算不清楚,哪能理解律法政务?巩侯当初在张村搞的基础教育就很好,芃芃公主也是这样的教育走过来的,事实证明也很适合皇家子弟,中尉韩信也是在张村学习出来的,可见巩邑的教育在军事方面也靠谱。至于政务律法,那都是高年级的课程,总要十五岁以后,去大学慢慢学习。如果弘毅有兴趣,那到时候选专业的时候再说……”扶苏在丹墀之上说,说的很慢,也很清楚。
“陛下,您说太子现在字都没认全?数都算不清楚?那张诚岂不是误人子弟?太子教育如何、是否聪慧、品性贤愚?这些群臣全不了解。太子被张诚藏在巩邑,迟迟不回长安,群臣对太子毫无了解,这对未来太子继位不利啊陛下!”一位侍御史站起来说。
“你什么意思?”
“臣下的意思是,太子乃是天下的未来,不能由小人控制隔绝中外!太子应该早日回到长安,在群臣帮助下逐渐接触政务,也接受我大秦最好的教育。”
“大秦最好的教育?你觉得谁能提供大秦最好的教育?谁的学问好?”扶苏的语气尖锐起来……
“天下名师众多……”侍御史开始罗列一长串所谓饱学之士的名单。
“他们的学问如何证明?”皇帝问。
“这些学者无不是人间饱学之士,在名师门下研习多年,学问传承有序……”侍御史说。
“他们有何着述于世?发表过几篇论文?在哪个学报上发表过论文?有过什么创建?”扶苏问。
侍御史有点懵。
“说天下饱学之士、教化之能,当今天下有四所大学。张村的长城大学校长公孙尼子是儒学大家、饱学之士,执掌长城大学十年,学问执天下牛耳,张相,这话没问题吧?”扶苏侧脸看张苍。
“我师兄公孙尼子的学问,臣下是佩服的!师兄门下桃李无数,十年育人,推广荀门之学于天下,臣望尘莫及。”谈到公孙尼子,张苍只有赞佩,绝没有同门相轻的意思,毕竟两个人也不在一个赛道上。
“巩侯张诚,学术深厚,在数学、物理、机械等方面无人能望其项背,一人开创两所大学,长城大学乃是张诚倡导所创,并担任副校长十年之久,又开创巩邑理工大学,为朕打理中原的同时没有倦怠教化。张诚虽然因为学术繁忙,鲜少着书,但参与在数学、物理、机械方面的着书都有开创之力,对财计方面也颇有着述,所发表论文无数,皆为天下学者榜样,巩侯还是墨家当世钜子,是天下墨家的领袖。张相,秉直的学问如何?”
“巩侯的学术,臣下是佩服的,尤其是微积分一文,臣钦佩不已!”张苍的佩服是真心诚意的。张苍服的人不多,张诚绝对是一个。“臣下所着的初等数学、高等数学,公孙尼子所着的几何学,都是在巩侯参与启发之下所着。巩侯学术如汪洋大海,看不到边啊!”
“朕先前曾在长城大学执教十年,回到长安来,创立长安政法大学,朕亲任校长、定订教材,虽然不敢说尽得儒法两家学术精华,但是长安大学名师大家济济一堂,堪为我大秦政法人才的摇篮。这个说法不能说朕自夸吧?”
朝臣默然。谁能说皇帝的教育水平不高?扶苏其实已经算是这个时代的法律大家了。不光有当初向始皇帝的法学名家学习的经历,还有十年育人的教学相长,更重要的是,人家还做过城主,有过多种法律实践,这算是理论实践两开花!
“长安军政大学出自长城大学的兵学系,由蒙恬任副校长、韩信为教务主任,将兵家学问从身经百战的摸索,变成可以习得的学问。更有战略学、地图学、军事工程学等多门全新学科,说天下兵家精粹,尽在长安军政大学,这话不夸大吧?”
韩信微微欠身。表示感谢皇帝的赞赏,却并不辞让。
韩信是傲气的年轻将军,在军事领域并不服谁,谁不服韩信?打过来看看。
“天下学问,尽在这四所大学,四所大学学报,每个月都有新创见新论文发表,无数教授讲师们都能着书立说,无数人可以自开一派。饱学之士?天下饱学之士,大概都在这四所大学里了,除了这四所大学,朕不能说山野之间没有学者,只不过,说饱学之士,舍弃这四所大学向外去寻求,嘿嘿……”皇帝不屑的冷笑。
那个侍御史登时面色铁青。本以为自己能吸引皇帝注意,把话题扯开去,没想到给皇帝找到了发挥的空间。
“陛下。臣有不同看法……”反对的却是张诚。
扶苏看着张诚,什么情况,我这给你抬轿子呢,你难道想下地走?
“陛下说天下饱学之士,都在这四所学校之内,臣下不同意!”张诚说。
侍御史脸上的血色恢复了,来了来了,你看他自己觉得没底气了!
“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没有人全知全能,没有人能尽知天下学问,所以臣下主持的巩邑理工大学和公孙校长主持的长城大学,一直面向天下求贤才。任何人如果自觉学问有可观之处,经过我们两所学校学术委员会考核评估,觉得确实能补充我们学术的、值得传承的,我们两所学校都愿意提供教职和丰厚的待遇!陛下,臣下从不觉得自己的学校学术已经足够了,我们还有进步的空间。”
御史们暗骂:你个凡尔赛!
“刚刚你说,学术高下,如何评估?”扶苏问。
“评估?当然是讲公开课啊!讲过了,大家觉得学到新知识,这份知识有价值,就可以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张诚说。
“嗯,朕决定了,请天下饱学之士来长安讲公开课,谁人都可以讲,比过了再说,看看谁是真正的饱学之士!”
韩信皱了皱眉毛。
第69章 弟子服其劳
邀请全天下人来长安讲公开课,这个事情可是开古来未有之先河。
过去国王也会礼待饱学之士,孔子周游列国。孟子也周游。到了哪里都有人接待。齐国甚至还开设了稷下学宫这样的官学,对全天下都有巨大的影响。
但是如扶苏这样,说要汇聚全天下的学者在长安讲公开课,宣扬自己学派的主张和内容,这种事情前所未有!
不过皇帝提出这个想法,竟然没有人当庭反对。
实在是……
太有吸引力了。
朝中的这些大臣,除了世家就是曾经属于某个学派的。即便是草根出身的人,在一生中也曾经向某人学习过很多东西。
这是一个机会。是面向全天下彰显自己所学、彰显自己派系的一个机会。
谁会对这种事情提出反对?
除了赵杏儿会皱皱眉头——这种大型的集会,管理难度非常大,花费也不小。
皇帝把筹备这次盛会的工作交给了张苍。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做好这千年盛事。”
是的,这样一个代表了当代人类文化巅峰的学术活动,是一个千年盛事!千年以来不曾有过,往后千年也未必能再有!
赵尧奇怪的是,朝会的内容怎么就从太子变成了搞全国性学术研讨会了呢?
散朝之后,张诚和赵杏儿携手往外走,张苍在后面追上:“秉直,秉直!且慢行,老夫要和你商议一下这学术研讨的事情。”
“那我们去赵相府上?您府上嫂夫人太多,我怕行礼行不过来!”
这一句话得罪两个人。赵杏儿恼的是“什么叫做赵相府上?”我家不是你家吗?张苍尴尬的是,我讨的女人多是多了一点,但是你至于这么扎我的心吗?
回到计相府,张诚和赵杏儿回到后院换了常服出来,张苍和熊远就还坐在花厅里喝茶。
茶是来自蜀中的一种叫做茶树的叶子,当地人摘下、晾干,送到长安来贩售。大多数人喝不惯这种苦汤,张诚却买了不少,在长安和洛阳的家中、办公室都存了些,随时煮茶,算是有日常的饮料了。
茶的口味还需要改造,无论是发酵的红茶还是炒青的绿茶,大体原理张诚也是知道的。就是没有人手去蜀中专门跑一趟,实践一下这个方法,就只为了张诚自己的喜好,派一个人千里迢迢去蜀中搞这个,总觉得有点浪费。
当然,如果制茶的事情能够成功,茶叶未来也是大秦的一宗大生意。可以惠及几千年!张诚只不过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熊远,对我今天的处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回到花厅的张诚先问这个。毕竟在朝堂上,张诚推动发起了对繁养大宛马的讨论,却没有完全支持熊远的观点,这个事情怕年轻人会有什么想法。
“学生不敢……”熊远站起来行礼。
“是没有还是不敢?”张诚笑着说。
张苍就也在旁边笑。
“熊远,你提到的纯化血统的繁养方法,和太仆提出的扩大种群杂交的方法,到底哪个更好、哪个有效,我们其实是不知道的。现在的方案都只是猜测。养马和养兔子不一样,总要几年甚至十年以上的时间才能看到种群一级的变化。等到十年以后我们再回顾这一切,如果我们真的做错了,到时候后悔的话,十年时间却是追不回来了!”张诚道。
张苍点着头。熊远还在思索。
“而如果纯化血统的繁育,也出现种群退化了呢?到时候我们繁育出来的还不如大宛马,甚至不如杂交马。怎么办?”张诚提出另外一种可能。
熊远满脸通红,站起来就说自己头脑不灵,险些犯错。
“也不要那样激动。就是生物学和物理学、数学是不一样的学科。物理学和数学都可以通过纯粹的推导得出各种结论,机械学也可以通过纸上绘图,得到最后的方案。但是生物学不行,它是个需要实践的学科,这东西你提前不可能知道最终的结果,杂交也好、纯化也好,都只能是一点一点实验、观察、比对。所以我们抱着美好的愿望去做事,却也要在全过程不断比对、测试……”
“是是是……”熊远不停点头。
“所以我支持你的观点,但是也不能否定太仆的方案,所以说要分组测试比较。这不是因为老师做官了,开始和稀泥,而是在生物学这个领域,咱们没有可靠的推导体系,只能边实验边研究。这才是可靠的方法。搞学术研究,尤其是搞科学研究,我们不能考虑自己的面子,得为结果负责。”
赵杏儿也在旁边点头。
熊远这次是离开座位,站在庭前躬身行大礼:“弟子受教,张校长的教诲,弟子会终身铭记。”
“别那么严肃嘛,就是随便一说,你听进去就好了,坐在那面,准备笔墨,我们和张相谈一下学术交流会的事情,你做记录和整理。”
又转脸对张苍说:“有事弟子服其劳,对吧?”
这是论语中的句子。
张苍大笑:“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
张诚又转脸对赵杏儿说:“听到没,张相说了,有酒食先生馔,总不能饿肚子聊天吧?这个茶能消食,它是越喝越饿!”
赵杏儿笑着说:“我去叫厨房马上准备点心!”
张苍看着赵杏儿的背影,笑着说:“还是巩侯架子大,能指挥计相下厨房的,天下也就您一个人了!”
“这面厨房和下人我不熟嘛……这要是在张村,我也常下厨房的!”张诚笑道,赵杏儿也回来,听到张苍打趣,也笑着说:“都是有下人处置的,我自从来了长安,也没怎么下过厨房。说着就去隔间抱了小儿子过来,一遍哄着孩子,一边听两人聊天。”
“秉直,你今天这一句话,自我以下,大半年都得人仰马翻啊!”
第70章 与有荣焉
这种规模的学术聚会从来没人搞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比稷下学宫的规模要大得多。
这是整个天下的学术汇总。不是稷下学宫那样齐国和周边一些地区的学术汇集。
稷下学宫最盛的时候,执教的学者都已经超过百人,而在那里就学的学生也超过千人,是盛极一时的文华之地。长安的这次学术聚会需要多少人?
邀请谁来,如何邀请?行程安排,所需费用,全不可知!
一些学者已经高龄,千里迢迢前往长安,万一有什么事故,传出去就很难听。
数以千计的学者和他们的门人,怕不是得上万人,到长安来,届时长安城鱼龙混杂,会不会有别的危险?张诚近年来喜欢讲一句话,说批判的武器抵不上武器的批判。若是有人在长安辩论急眼了,使用武器的批判,你怎么办?
甚至天下初定,不满大秦的人其实一定会有,万一有人图谋对皇帝陛下不利,惹出祸端来,怎么办?
张苍想想就头疼。
“倒没有张相想的那么难……”张诚慢悠悠的说。
“其实对大秦来说,搞这样一场盛会,比之前列国搞稷下学宫那样的学校还是要容易的多。毕竟我们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国……”
“中央集权的封建帝国”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们有朝廷,有郡县。各个郡县的郡守县令在当地发布公告、宣传这一会议的消息,接待地方的学者报名,进行初步的筛选,难度并不大。我们有电报系统,通知一夜之间就可以发布下去……”张诚慢悠悠的说。
电报系统的好处这就体现出来了。
“我们还有广播电台嘛!电波传天下,全国各地的富户、世家大族和一部分学者一夜之间就可以得到这个消息,靠着口口相传,也能三五天之间传遍天下。”赵杏儿补充。毕竟,赵杏儿和赵芃做过连续72小时的广播直播,对电台的作用和操作都经验丰富。
“巩邑理工大学全校师生都会来全程参加这场活动。”张诚确定的说。长安政法大学的全部师生肯定也会参加活动,韩信虽然说兵家不参加研讨,但是不研讨不等于不旁听。天下四所大学,有三所确定是要几乎全员参加的,哪怕各派学者不来,这三所大学的分量也足够撑起这场活动。
“如果巩邑理工大学、政法大学参加这次活动,师弟的长城大学也绝对不会缺席!”张苍抚掌。
“是的,公孙先生绝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学术交流机会,也绝不会错过宣讲荀门学术的机会!”张诚道。
“四大院校的学报可以连续做几期特刊,参与到此次活动的组织和支持!”张诚又说。学术盛会固然是传播学术的平台,也是给学生们进行社会实践的机会,组织、服务、整理着述、接触学者、院校交流,都非常重要。
“所以这次活动的成功没有什么疑问。难度反倒在于组织和接待。”张诚看着赵杏儿。
“一方面在长安征集空闲房屋,为外来学者提供居住条件,一方面可以建设一些酒店之类……政法大学的宿舍、奉常和典客手中的馆驿、一些衙门的空闲房屋……”赵杏儿在筹划接待场所。
“向陛下哭穷,长乐宫拨出一些殿宇房舍来接待学者!”张诚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扶苏想必不会舍不得拿出宫殿来支持这项千年盛事。
“咸阳城还有一些毁弃的旧宫殿,陛下一直想做些修复,这就有了借口。”张苍笑着说。
渭水河北岸,咸阳宫、甘泉宫等宫殿,在战乱中被毁,但是基础还在、宫墙还都在,略加修缮,就可以八九成新,用来接待学者们居住,不是大问题。
“军中的后勤用在这里,征集各个商行提供餐食服务,上万学者的生活也就可以安排下来。”张诚插话。
“各个郡县进行粗筛和接受报名,使用旋翼机专程接送学者们,一天就可以运送八百人到长安,十天之内,最多半年时间,学者们就能齐集长安!”赵杏儿补充。
之前张苍愁的不得了的这项活动,三个人在这花厅之中,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勾勒了大概。
上万学者汇聚长安,只要解决宣传、交通、居住、接待、餐饮服务这几个问题,这项活动就基本成功。
而四大院校数千学生还会负担所有学者发言的整理和校对,推动学术文集的印刷出版。张苍都仿佛看到,长安将出现一个全新的学术书库了!
鼓掌大笑!
果然三个樊哙胜过一个张良啊!
因为诸葛亮还没有出世嘛!
众人拾柴火焰高。
而这样一场学术盛会,获益最大的,必然是四所大学——最可能的就是长城大学。长城大学以学术历史长、院系丰富、教学积淀深厚,目前仍然是四所大学之首。
而另外几所大学也必然在这次盛会中脱颖而出,成为全天下学者向往的学术圣殿。
甚至四所大学还会通过这场盛会,扩充自己的师资队伍。
而扶苏皇朝的地位,也会因为这场盛会而更加稳固。
——得到了知识分子们的支持,皇朝的地位就能得到全天下的支持!
皇帝扶苏能够在朝会上的一句话,就确定下这一场盛会,扶苏的敏锐和深谋远虑,也可见一斑。
“陛下还真是圣明啊!”张苍赞叹道。
在下方的熊远一边记录一遍点头,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在朝堂上受到的漠视、忘记了张诚校长令自己和太仆打对台的艰难,完全投入到亲身参与这样一场学术盛会筹备的兴奋之中了。
这才知道一个小小的想法,在张苍和张诚这样的大佬手中,会玩成多大的一个大事件,这场盛会必然会载入史册,而自己今日在这里的记录,也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以后如果把这段内容公布出来,也会成为历史上令人赞叹的一部分,而自己作为这场盛会的记录者……
与有荣焉!
第71章 升米恩,斗米仇
拿着熊远整理出来的记录,张苍直接就去未央宫叩阙。
内外有别。外臣通常是不允许夜入皇宫的。如果消息传出去,朝中会有流言四起,会以为出现什么大事儿了。但是张苍实在是忍不了,这么大的事儿,过夜都不行。
扶苏打着哈欠坐在一间小殿接见张苍。
张苍捏着一沓草稿纸,一条一条给皇帝解说这次活动的构想。虽然是深夜,皇帝的眼睛也越来越亮,甚至一度,张苍看到了狼的目光。
“妙!”扶苏抚掌大笑。
在张村,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又说文人相轻。学问人大抵是彼此互相看不起的,就不相信天下有学者不想参加这样一场盛会的。长安搭起了场子,四大学院支起了架子,朝廷下令加上广播宣传,这个消息三五天内就会传遍天下的每一处乡村!
得到这个消息的读书人,就会背着小包袱,把自己全部身家和家藏的书籍都带在身上,连夜踏上赶往长安的路。
就算卖儿卖女,他们也会来!
何况朝廷给解决交通问题,朝廷还可以发放路费补贴!一个人一个月能花几个钱,一万个人一个月能花几个钱?
一万个大儒,日常花费也不会比一万个刑徒多多少!
养得起!
一场盛会,足以令天下归心!
把学者在盛会上所讲的内容记录下来,编辑成册,所有这些在长安登台演讲的学者,还会有反对朝廷的?来了本就等同于认可这个朝廷……
不来?
不来的你算个狗几把大儒!
扶苏都说粗话了。就说这个方案有多霸气吧!
能读书写字说话的人如果都承认这个皇帝的权威,那么天下能兴起反叛之心的,就不多了。
而且,这些读书人在长安公开讲座,那么哪一派学术对朝廷统治不利,这一次就能知道了。接下来瓦解消灭这个学派,还能有多难?
编辑这次演说文集的时候,就可以进行一次预筛选。保留下那些有利于朝廷的,删改那些不利于朝廷的。将好的东西印刷出来广发天下,不利的东西藏之深宫不被人看到。
比李斯撺掇父皇那个焚书高明多了!
消灭一种学术的方法有两种。
烧掉他的经典,是一种粗暴但是未必有效的办法。
大肆支持他对头的学术,让整个世界充满新学术,让那些讨厌的理论被淹没在这些新书之中,是另外一种方法。
张诚曾经说过一个词,叫信息爆炸。
说的是信息一旦多到人脑子装不下的时候,很多信息就再也没有办法塞进去了!
这个太高明了!
过去十年,长城大学学报的文字总数就已经超过千万字,甚至超过了自夏禹至父皇驾崩以来,全天下人书写文字的总和!
如果再加上这一次盛会所能产生的文字……
上千大儒所说,一个人哪怕讲两万字,就是两千万字!只怕爱读书的人,一辈子都读不完!
当然,四大学院的学生们不会做这种蠢事,他们都有自己的专业选择,懂得一个人一生只能专注本专业的学问,但是那些乡野的书生和饱学之士不懂啊!民间的很多读书人都坚信读的越多就越有学问。
嘿嘿,那就给你东西读!
扶苏的笑声凄厉诡异,连张苍都直起鸡皮疙瘩!
扶苏也自觉失态,从美好而邪恶的想象里回过神来,笑着对张苍说:“这份方案做的好啊!朕很高兴,有点忘形了!这是朝廷的大事!你们运筹这一活动,所需花费几何?”
“臣和计相粗略算过,利用长安咸阳现有的房舍宫室,大约要五百万钱。”
“国库拨两千万钱!朕的内库拨三千万钱,凑够五千万钱!办的宽绰一些、盛大一些,体面一些,这是古来未有的盛事,别整的抠抠搜搜的!”扶苏大笔一挥。
张苍都愕然了。这确实是古来未有的盛事、是国之大事,但是这种国之大事,资金的大头不是从国库开销的吗?怎么现在大头是内库出的?皇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
“朕再准备两千万钱,额外奖赏一些了不起的学术大宗师,以百人为限,丞相你觉得可行不可行?”扶苏问。
张苍愕然。
陛下你现在已经这么阔了吗?哦,陛下你现在确实已经很阔了,白糖厂那个生意你赚了不少钱。
扶苏却立即推翻了自己的话:“不,以十年为限,十年之内,朕每年出资两千万钱,资助百位学术大宗师……十年之内,糖厂的收益都会很好吗,而朕的用度有限,估计内库十年盈余,挤出这笔钱来不是大问题……”
张苍脑袋嗡嗡的,这样的皇帝不曾见过啊!朝中九卿也不过是两千石年俸的官员,两千石,也不过相当于五六万钱。这一位大宗师一年得到二十万钱!这可都比得上丞相的年俸了!皇帝,咱日子不过了吗?
“陛下,臣复议!”张苍准备反对皇帝的话。复,是驳回的意思。
扶苏看着张苍。
“陛下,陛下热心学术、关怀博学之士的心情臣下能理解,但资助金钱,还是需要细水长流。十年为限,十年结束就停掉这笔经费吗?学者们拿了十年的资助,一旦资助停止,必定心怀怨怼……”
扶苏悚然一惊。
“民谚有云:升米恩斗米仇。如果资助十年而停止,反而得来了百名怨怼陛下的博学之士,这些人振臂一呼!则天下如何?”
扶苏汗都下来了。
“何况如果后世子孙,遭遇天灾人祸,内库用度不足,断了这份资助,岂不是给子孙招祸?”
张苍果然是丞相之才,一眼就能看穿这个政策的弊端。
拿钱的时候人家不一定感谢你,等你不给钱了,保不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你的就是这些人。
“张相的意思是?”
“减一减吧,二百万钱,着为定例,摊到每个博学之士身上,就是两万钱,抵得上六百石官员的俸禄了,也可以过得不错。以陛下富有四海,这笔开支也不会让后世子孙有所为难。”
扶苏点点头。
当夜,丞相张苍出宫,前脚到家门,后脚就有公众使者上门宣旨,说丞相张苍学问高绝,年高德劭,陛下特赐剑履上朝、赞拜不趋!
并送了张丞相一整套五只铜鼎,说张相地位尊崇,特赐五鼎!
另一队使者连夜敲计相府,宣旨说巩侯张诚大功于国,圜阳侯赵杏儿劳苦功高,陛下特赐五鼎!国务顾问舍人熊远办差勤勉,陛下赏赐美衣服,赐百金!
睡眼惺忪的张诚夫妇都不知道这份赏赐是怎么回事。打着哈欠谢过天使。
养猪专家熊远捧着衣服和金子,跪在前院的空地上,泪流满面,发誓一定要效忠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72章 天下大地主
王陵在棋盘的角落里落下一颗子。萧何陷入了长考。
一旁收音机里传来《复兴五年大秦学术会议》的宣传讲稿的宣读声音。
这份文稿由四位播音员接力阅读,使用的分别是关中秦音、河洛雅音、越音、楚音。
天下一统,文字在始皇帝时期统一了,但是语音却并没有统一。广播电台的出现,让关中口音有了成为天下标准音的可能。但是距离普及,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大秦学术会议!”王陵将棋子放下,恨恨的道一声:“这个张诚惯会揣测上意、曲意逢迎!小人哉!”
王陵这样的汉臣,对政变推翻长安刘邦朝廷的一干人素来不忿。在这一干人中,蒙恬是前朝名将,扶苏是当今天子,就算不忿,也只能忍着。张诚夫妇却是乡间村夫村妇出身,没什么背景。虽然现在有说张诚赵杏儿也算是一代学宗的,可是在王陵这样前朝的安国侯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这样的人居然一变天就能成为一万户的巩侯!还以商业致富,成为天下有名的富翁。这怎么能忍!
所以汉朝的一些旧臣,不好蛐蛐扶苏和蒙恬的时候,就会去蛐蛐张诚。
大秦学术会议这事儿,目前的主导者是张苍,王陵却坚持把矛头指向了张诚——若不是你在朝堂上胡咧咧,哪来的这个扰民的大活动!
“大秦学术会议是张相主持,王公有看法,可以跟张相去提嘛……”萧何终于落下一子。此刻捋须微笑。
左丞相这个职位,比之此前萧何担任过的相国,那是要落后两个位次的。不过如今大秦已经没有相国了。大秦不兴这个职位。最后一位相国就是吕不韦。如今的萧何也不是天下文臣之首,而是落后张苍一位,是张苍的副手。
当初还是自己亲自去上郡,把张苍请出山来,谁料想张苍居然后来居上,爬到自己的头上去了呢?
说内心不平,萧何也是有理由不平的。就只是,萧何惯会控制自己,深谙朝堂上的进退之道。
要想长命,就别什么都想!
韩信彭越先后落马,也给在长安盖房子的萧何极大的震撼。再大的功劳,在皇权面前都什么都不是。功高封王又能如何?手握重兵又能如何?
最后还不是几个卫士上去,就把你拿下了?最后还不是变成一团肉酱?
韩信被捉的时候,萧何一眼都没发。韩信被软禁在洛阳的时候,曾经多次请人送书信到长安丞相府,萧何一封信都没收。也没看。就为了和韩信保持关系。
虽然天下都知道萧何月下追韩信,但是那个时候,萧何并不想和韩信有任何瓜葛。
韩信还是韩信,萧何还是萧何……可是汉王已经不是那个汉王了。
当年在汉中的时候,唯恐手中的人才不足。等到项羽死了以后……操心的就只是功臣太多了。
这个顾虑,萧何也很能理解、毕竟天下就这么大,也不怎么够分的。而汉王直属的军队终究有限,早期一起起兵的人,到后来始终手里都有军队的人,也不在少数。
就眼前这个王陵,以性格爽直着称,也是沛县人。王陵起兵不比刘邦晚,起兵时候手里的兵马不比刘邦少,家世背景不比刘邦差,这样的人会服刘邦?
如果有功的将领,都放到秤上称一下,按谁的功劳大能力大谁做君王,那还不一定能不能轮到刘邦呢。
怎么能不戒惧!
所以先下手也是可以理解的。
萧何就感到很尴尬。
当初在沛县,自己的职位肯定比刘邦高、地位比刘邦高,影响力也比刘邦大。当初沛县的父老乡亲也推举过自己来着。
可是那时候,谁能想到有后来的事儿啊!所以自己坚辞不受,推举刘邦做了沛公。
问自己后悔不?
也许午夜梦回,四下无人的时候,会有那么一丢丢。但是有人的时候,自己是绝对没有表现出来过的。
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
刘邦粗鄙不堪,不等于自己上去也行。比自己强的,站到刘邦对面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无数事实证明。和刘邦站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
自己并不需要佩戴那王者的冕旒,坐镇长安汉中。用不到亲冒矢石,也能聚敛起无数的财富,到了大战结束开始封侯的时候。不算封邑,自己也有价值数千万钱的田产,汉中无数资财……比起在沛县做一个吏员,身家增长何止万倍!有什么不知足的!
千万亩田产啊!韩信做到楚王,自己名下能拥有的田产才有多少?
就算皇帝名下的田产,又能有多少?
执掌关中八年,萧何发了一大笔财!
天下安定以后,自己一直心中不安,始终在想如何认个错、犯点错,在皇帝面前给自己抹点黑,把这笔钱财过了明路。
甚至自污、找手下人举报自己的计划都做出来了。但是长安城一声炮响,扶苏从天而降,刘邦吕后刘盈先后归西。这笔账就没人查了!
哈哈哈哈哈!
何其快意啊!
死得好!死得妙!
刘邦吕后之死,萧何一点都不悲伤,反倒有重担尽去的感觉,一下子轻快不少。
一场国内大叛乱,接下来是一场政变。两场战争,数千万人流离失所,财产的事情就谁能说得清楚?而如今,这些田宅都已经登记造册,已经用了刘邦的印信,算是清清楚楚的名下产业,大秦做事要遵循法律,这谁还能夺走这些田产?
至于瓒侯那个一万户的封邑……
一万户才能值多少钱?
萧何才没看得上那个万户侯。
被称为功臣第一的萧何,封邑居然还没有曹参多。凭什么?因为曹参的妹子跟你老刘睡过吗?
皇帝这种怪物,从来都不是有情有义的,你提着脑袋跟他一起闯天下替他挡箭的情义,他不一定记得,你多一户两户的封邑,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死无对证!死无对账!刘邦一死,这些田产就彻底沉下来了。用萧何名字的、没用萧何名字而挂在别人名下实际由萧何控制的……
如果天下有一个富豪榜,皇帝当然是第一,据说公认第二是那位巩侯张诚,那么萧何大概自己能把自己排到第三名!
土地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财富,萧何就是最大的地主之一!
第73章 十斗的陶瓮
听到王陵对这个大秦学术会议颇有微词,萧何淡淡的笑了一下:“此事由张相主持,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想法,王公自该找张相去谈嘛。我这个左相……就只是个摆设!”
萧何的左丞相确实像个摆设,本来就是用来稳定汉臣的权宜之计,萧何都没有想到过扶苏居然能容忍自己一直到现在。几年来左丞相萧何几乎在朝堂上不发言,在相府不批阅文件,转过来的文牍就只是圈阅一下,写一句“请示张丞相”,就算完。
也是因为萧何最初并不太知道扶苏朝廷的政策和方向,本着不知道就不做,不做就不错的态度,萧何其实也只是自保。时间长了,皇帝和张苍也没有对自己多发一言,萧何也就习惯了。
丞相这个职位,不光要有观点看法,最重要的还是有一大批能办事的手下。自己这个汉丞相,在大秦的朝廷里,哪有什么手下,又哪敢用什么手下?无论是张苍有意为之,还是萧何主动退让,左丞相活生生做成了一个泥胎木偶,在衙门里只占了一个位置,拿了一份俸禄,并无更多实际作用。
即便这样,逢年过节,皇帝该送的礼物也一样会送到,朝堂之上,皇帝问政的时候,也一样会按照次序征求萧何意见,到时候萧何只要说一句:“臣同意张相的看法,也就过去了。”
萧何现在只想着什么时候有人接替自己这个岗位,到时候自己就可以致仕,也许能回到沛县养老。不过以扶苏皇帝对汉臣的警惕,自己这些人也未必能回到沛县去。那就留在关中养老好了,一样的,反正自己弄到的田产,大部分在关中汉中一带……
做个富家翁,不问世事,让萧家血脉传承百世,也不是不好!
所以萧何根本也不在乎很多人眼热的这场大秦学术会议。能怎么样?上台讲个话就了不起了?自己昔年老友刘邦还曾经在丹墀上坐过呢,不也成了长安城外的一抔黄土!
王陵来找自己下棋,话题拐到这个大秦学术会议上,萧何知道王陵对这个活动有想法。能够参与其中,能够担任一个职务,自然会被记到功劳册上,更容易被皇帝看到,以后如果什么高级一点的职务有空缺,说不定王陵就有机会了。
萧何也不觉得王陵如此热衷功名有多可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如自己一样,在八年里搞到几千万的田产宅院。人追求美好生活,这有什么可笑的。不过这事儿来找自己,显然找错了人。我就是个不管事的闲人罢了。
你问张苍啊!你不是跟张苍关系好吗?
张苍昔年初入汉营,曾经犯错,就要被斩杀的时候,被捆绑在刑场上。因为要袒露身体准备受刑,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在阳光下格外亮眼。刚巧王陵路过,看到这白花花的一坨,登时心生赞叹,又到前面去看了张苍的相貌,觉得张苍浓眉大眼五柳长须,长得也英俊,一时就起了爱才之心。特地去找刘邦给张苍求情,救了张苍一条性命。
自此张苍就把王陵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一直礼敬有加。
长安城破,张苍被扶苏临阵收服,从计相直接升任右丞相,王陵被关入掖庭狱,和参加白马之盟的彻侯们关在一起,那一夜除了郦商在掖庭狱里被击毙以外,其他人倒是没受过什么虐待。不久处置意见出台,一些人被叫去面谈在新朝廷中担任职务,一些人被送去国史馆,一些人被送入战犯所。
萧何和王陵都是第一批被面谈的人。
萧何被面谈的理由,萧何心里清楚,自己毕竟代表了整个汉臣集团,新朝廷总要表态,需要找个榜样。自己就是那个榜样。
王陵为什么会混到第一批?王陵这个人性子直、脾气臭,连刘邦都不怎么容得下他,才能其实也有限,怎么就能第一批被弄出来做事?
还不是因为有人在扶苏面前举荐了他?
举荐王陵的那个人,百分百是张苍!
一命还一命,张苍算是把昔年的救命之恩还上了。
但是,张苍对王陵,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情义的吧?张苍现在是百官之首, 是朝廷上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你如果对这个学术大会有兴趣,那你找张苍啊!
“张相前不久骂了我一顿。”王陵老实说。“为了那个斗的问题。”
王陵家里定制了一批陶瓮。是用来收储取佃农粮食的。正常情况,为了便于计算,这个瓮应该是十斗的容量。但是实际制造的时候,容量却有十一斗。农夫要把粮食装满这一瓮,算作十斗的租子交给王家。里外里,相当于多交了一斗米。
这就是在议定的租税水平上,再盘剥了一成。
用这种手段去盘剥佃农,令人不齿。
你好歹也是个朝廷大官,前朝的彻侯,差那么一斗米吗?还做了这样的大小斗,还要刻字在瓮上,给人留下证据!
蠢材!
萧何翘起嘴角,露出一丝嘲笑。
“此事王公做的过了点,不该留下字句凭证嘛!”
汉安国十斗陶瓮拓片
【附图】汉安国十斗陶瓮,共十一字,文云「安国十斗」、「谢民十一斗,谢氏」,大意为谢氏量十一斗,安国仅折合十斗,安国就是安国侯王陵。
王陵也有点不好意思。
“张相说你两句,别往心里去。张相拿你当亲近之人,才会待你如此率直。知错改了就好嘛。那个瓮啊!就砸碎了以后别用就行,不然就把那些字填上!”萧何说。
“至于大秦学术会议,要做的事务很多,征房子征地,安排住宿食物,汇集百家着述,张相手里正缺人手,你去找张相面谈,张相必然不会拒绝!”
萧何放下手里的棋子,看了看满盘的围棋。自己下棋不见得怎么高明,这个王陵显然更是臭手。继续下去,赢了他也不算是什么光彩,就开始收拾棋子,这就是送客了!
第74章 化外之民无缘盛会
虽然离长安万里,但是由于在张掖和大宛都造了铁塔转发信号,蒙恬和赵芃也都收听到了大秦学术大会的新闻。
两人已经得到了来自长安的电报,对这事的始末,当然比广播里听到的要多一些,但是听到这个广播,还是心潮澎湃。
蒙恬还好,韩信发来的电报说,因为兵学事涉国家大事,军政大学将不参加大会的发言讨论。蒙恬也是同意的。将军们的战例,是可以研究的,但是有范围的限制——只能在战术学的相关课程上讨论和分析。战役相关的文件、地图、武器图样、军工技术,是严格保密,不得流入民间的。
赵芃听广播可是热血沸腾。这是大秦第一次全国性学术会议,也是千年以来的第一次。从夏禹商汤时代算起来,就没有这么大的活动,我皇兄果然了不起!
“太尉,我们要不要送大宛的祭司也去参加这次会议?他们这个拜火的宗教,理论也颇有可观之处……”赵芃和蒙恬商量。
“他去干什么?讲他那个善神恶神的理论?讲如何点火祭祀?”蒙恬翻了个白眼。楚越的巫术还少吗?这玩意儿也要去添乱?
“也算是这长安以西万里之疆的风俗,让国人知道这面的风俗也是好的!”
“那就让军中的文士整理一下,让我们军中的文士去给大家宣讲一下嘛!至于这个祭司……没有必要!”蒙恬果断拒绝。
赵芃不解的看着蒙恬。
“我大秦学术浩如烟海,有必要让这些化外之民知道吗?”蒙恬问。
赵芃这才明白,点点头。
大秦学术是否浩如烟海,赵芃不敢说。但是四所大学的学术可是浩如烟海,能改变一个国家的那种。这些知识如果被这些西方人掌握,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可惜我们远在万里,没办法亲临盛会!”赵芃撅起了嘴巴。
“有什么难的?开大会的时候,我们飞回去旁听一下嘛……”蒙恬对学术交流也很感兴趣。
“这几万大军不管了?”
“有作战计划,有这么多军官和军司马,还有电报,你担心什么?我和你一起回去!不过当然,回去之前还要把匈奴人赶得远一点!”蒙恬笑。
大宛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皇帝派来的郡守已经就任,留下五百军兵就可以控制住这座王城。低阶官吏正在逐渐接手各个城邦的事务。大秦的行政能力天下无双。文件有制式、汇报有渠道、执行有考核。加上电报能提供的快捷信息传递。如今控制万里之外的城邦也不是难题。
匈奴人还在向西方行进。过了大宛又是好大一块荒芜的土地。匈奴也被追的疲了。开始不紧不慢的在草原和荒漠之间散漫的前进。
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了~!
蒙恬叫来军司马,准备整军,携带2月的粮食。大军要继续追逐匈奴,把他们从大地的边缘赶出去。
有人说,世界是漂浮在海上的圆盘。如果是那样,就把匈奴人赶到海里去。
也有人说,世界如圆盘漂浮在虚空中,那就把他们赶到虚空的深渊里!
蒙恬将军不喜欢匈奴人。世界尽头的深渊,是他们唯一该去的地方!
在整个朝廷都在忙着准备异常前所未有的文化盛事的时候,蒙恬和赵芃正在商量如何把匈奴人赶入深渊。
挑动起这场学术盛会的张诚,已经辞别了赵杏儿,回到巩邑。他要带领巩邑理工大学参加这场盛会。这是巩邑理工大学在世人面前亮相的机会。理工大学是什么、有什么能力、往哪里去、需要什么人,这些都需要给这个世界一个明确的态度。
和那些大儒只会坐在高台上讲座不同,理工类的学术,有无数可以演示、可以实践的内容。对扶苏来说,这可能只是无数学者的一场盛大演讲活动、但是对巩邑的大学来说……
这是一场展会!
张诚要亲自来指导这场展会!
别的郡县,被推荐参加这场学术会议的都是文人学士。巩邑要送去的,还有无数工匠!
和无数创新商品。
皇帝和张苍准备了几千万的活动经费,他们哪里知道,这样的盛会本来就不会花太多钱……甚至,本应该赚很多钱!
第75章 草原的规矩
支撑匈奴人不断向西的动力,并不仅仅是身后有蒙恬这样强大的将军挥鞭驱赶,还因为运动作战本来就符合匈奴人的生活方式。
匈奴人就没有停留在一地,耕作田垄,静静等待四季更替春种秋收的习惯和文化。就没有坐在墙根下看日月星辰,思考世界和人生的基础条件。
秦人底层基础是麦粟,楚人底层基础是稻。
无论是秦人楚人齐人赵人,都热爱自己的家乡,也都愿意在漫长的岁月中日复一日的在本乡本土耕作,将粮食积存在谷仓里,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冬和荒凉的春天。
中原的人自古就爱积蓄。只有积蓄,才能永久维持生命和生活,才能延续血脉传承永久。也因为中原人的耕作文明,中原人的将姓氏、血脉的传承看得极重。
拥有姓氏,就意味着对脚下土地的继承的权力。血脉清晰的人,才能拥有对家族一切传承的合法继承。
所以中原人的伦理和贞操观念极重。在儒家的宣扬下,孝道也成为中原人最重要的道德根基。
感谢父母,厚待父母的人,才有资格继承这脚下的土地,田边的屋宅。
庞大的国家机器也遵循这个原则,对每一块田、每一间房、每一户人进行登记,家庭和丁男是税收最小单元、是构成国家最小的单位。丁男是军队和徭役的基础,战争本身也是公共事业的一部分。
父子相承,血脉清晰,长幼有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是为中华。
草原上的人,完全是不一样的逻辑。
他们的世界最底层的基础是羊群。羊群在,家庭在,部落就在。
羊这种看上去温顺的动物,却是个不择良莠的贪吃鬼。猪牛也吃草,但是一般不会啃食草根。羊却什么都不会放过。放牧羊的草地,很快就寸草皆无,露出地下的干燥荒芜的土地。一大群羊群啃过的草地,几个月内都是光秃秃的黄色,而不是绿油油的颜色。
当草原上的牧人少、羊群少的时候,广袤的草原足够这些部落生活。
但是当草原上的人口繁衍起来,羊群扩大。草原部落扩大以后,匈奴就如同草原上的瘟疫,羊群所过,大地变色、黄沙漫天。
部落就要跟着羊群,一块草地一块草地的吃过去,把一片草原一片草原变成荒漠。
秦赵的农民,但有所需,会向商人采购,会向工匠定制。曾经有过交易的地方,都会吸引更多商人和工匠,变得逐渐繁华富裕起来。
草原上的匈奴人看上什么好东西,哪里懂得什么交易,只要自己的人马刀枪胜过对方,就直接过去抢过来。
杀掉拥有财宝的人,这些财宝就是自己的了。
杀掉人家的丈夫,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了。
草原上两个部落相逢,最常见的就是发起一场火并,火并之后的部落才有资格在这块草原上存活,火并之后的部落往往就能变得更强大,在下一次火并中,有更大的胜算。
移动、战争、抢掠,是草原生存的法则。
人跟着羊,羊毁掉草原,毁掉一切。
冒顿单于大军所过,那些草原很久很久都无法恢复过来,被大军扫过的草原,所有部落都陷入困顿。如果不能跟着匈奴人一起向西逃亡,就只能在一片荒芜干燥沙尘漫天的草原上慢慢饿死。
羊饿死了,人就没有活路了。
而在这一支大军最前面,冒顿单于的嫡系部落,是和敌人接战的部落,这支部落冲在战争最前线,第一个进入城池,也第一个抢掠财富。
黄金、丝绸布匹、粮食、女人、奴隶……
见到什么抢什么。
战败者的一切都是匈奴人的。
匈奴人有权享受这一切。
单于有权享受其中最好的。
所以一路西征。单于自己的财产也不断增加,单于的女人也越来越多。
途经的每座城市,最美丽的那个女人都是单于的,都会在当夜送到单于的帐篷。
这一路上,单于到底得到了多少女人?几十个?上百个?没有人说得清楚。
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活下来。
这些不属于匈奴八部的女子,就算第二天早上就死掉,谁又在乎呢?
十万匈奴,男子都羡慕单于的艳福,这种享受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拥有无数女人的生活,自然是每一个匈奴男子的人生理想。
没有女人的匈奴男子是公开谈论这种理想。有女人的匈奴男子也一样谈论。
甚至匈奴女人也谈论这种理想。
有了外族女子进入自己男人的帐篷,自己夜里就不用被臭烘烘的男人骚扰了,第二天自己就可以用鞭子驱使新来的女子去挤羊奶、捡牛粪!
抢来的女人,不是自己的敌人,是这个帐篷的新财产,是奴隶!
就只是,单于他老人家,用得了那么多女人吗?
在草原上,女人永远不是专属于某一个人的。草原上的规则是,父亲死了,儿子就要继承父亲的女人,兄长死了,弟弟就要继承兄长的女人。
女人是家中的财产,不能因为父兄死了,就让这份财产闲置。
就好像羊群里的羊一样,不能因为家族的长辈死了,那个羊就不挤奶了。
那就叫暴殄天物!
单于的羊,也不能不挤奶啊!你们说对吗?
无数青壮的匈奴勇士,就在夜晚围绕在单于的营帐外面,向着进出单于大帐的女子吹着口哨。
这些汉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单于又有什么不知道的?
草原上的汉子从来不在乎什么贞操。自己帐篷里生出来的儿子,就是自己的儿子。
匈奴人甚至会把自己的女人塞到过客的被窝里,作为待客的礼仪。一方面解决客人千里孤单,一方面也会多一个生下子嗣的机会。
女人和羊一样,就是和远来的朋友们分享的!
匈奴人是不在乎血脉传承的,谁养大的儿子就是谁的。至于和我长得像不像,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才不像南面的秦人那么虚伪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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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单于的儿子
稽粥的目光灼灼,看着单于从身边走过去的那个女子。
这是刚刚从康居国一个城邦苏薤掳掠的女子,康居人有着深深的眼窝和高高的鼻梁,皮肤像牛奶一样白,这个女子的头发漆黑,嘴唇鲜红,眼睛是深绿色的,如同一汪深潭一样深邃。
稽粥觉得自己要陷入这一汪深深的潭水之中了。
冒顿单于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稽粥的目光:“瞎特么看什么,好好做事,等我死了,这些女子都是你的!但是现在你可不能打她的主意!”
匈奴婚俗,是所谓的收继婚:父亲死了,儿子娶后母,没血缘的;兄弟没了,剩下兄弟娶嫂子。这习俗保障了草原上的财产不散,也保障了这些寡妇不至于流落草原没有着落。
稽粥是冒顿的儿子,也已经是内定的下一代单于的继承人。按照草原上的风俗,如果单于死了,这些单于的女人就都要住进稽粥的帐子里去。
不过单于在的时候,做儿子的却不能碰单于的女人。那是在挑战一个男人的权威。这和匈奴还是大秦没什么关系,所有雄性动物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和占有欲望。哪怕占有的这些自己也不用,那你也不能碰。
稽粥收回目光,向自己的父亲汇报部落的情况、军队的情况,蒙恬的军队已经又跟上来了,成了甩不掉的尾巴。
“你带着五千人去断后,时刻警惕,和蒙恬拉开距离!不要进入他们的射程。蒙恬也不是想一战干掉我们,他就是追在我们屁股后面,等着我们来扫清这草原上的各种势力,他们好在后面捡拾这些城邦!我们要的是财宝,他们要的是土地和人民!”冒顿说。
停了一下,冒顿咕哝着:“这些秦人!太奸诈狡猾。”
“父亲,我们这样被追着,最后获利的总是蒙恬!我们难道要这样一直逃下去吗?”
“什么叫逃!我们这是……我们这是……说了很多次,我们这是在西征!世界那么大,老子要去看看!”冒顿单于不快的说。张开臂膀,望向西方。
“也差不多了,劳师远征!蒙恬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赶着羊群往西去,一路上劫掠,匈奴人永远没有后勤的问题。但是秦人不一样,秦人要靠着从大秦运送粮食辎重来维持部队的后勤。我们走的越远,他们的后勤线路就越长,总有他们接续不上的地方!”冒顿说。
稽粥想:“莫非父亲在考虑的是这个?等到秦人后勤跟不上的时候,杀一个回马枪?一举全歼蒙恬所部,把那个监军赵芃也捉来单于的大帐?”一想到赵芃也会成为自己的继母之一,稽粥还挺兴奋。这可是大秦皇帝的妹妹!长得怎么样且不说,难得的是这身份尊贵。一想到如此身份尊贵的女子,也许在父亲百年之后就能躺到自己的床上,稽粥浑身燥热。
却听到冒顿单于说:“等到蒙恬的后勤接续不上的时候,他们就得停下来,就再也不会追在我们后面了!到时候,这向西的万里之地,我们匈奴人就再没有一合之敌!从此向西,还有安息、还有条支,还有黎轩……传说那里遍地都是黄金宝石,河流里都是牛奶和蜜糖!”冒顿复述着从西来的商人那里听来的消息。
稽粥登时心里冰凉。
父亲对蒙恬已经畏惧到了这种地步吗?即便蒙恬断了后勤,父亲都不敢想回身一战,而是觉得这样就能逃得掉蒙恬的追击,从此就可以远远的逃到没有秦人的疆土去吗?
面前这个高大肥壮满身胡须毛发的男子,还是自己的父亲吗?
是那个单人独骑逃脱月氏人的追踪,千里迢迢杀回草原的匈奴英雄吗?
是那个敢于射杀自己亲生父亲,夺了单于之位的草原英雄吗?
是那个东征西讨,吞并东胡、丁零等无数草原部落,一统草原的王者吗?
是那个带着三十万匈奴骑兵,长驱南下,把大汉天子活活困在白登山,被逼签下和亲、赎买条约的匈奴单于吗?
居然骨子里如此畏惧秦人!畏惧那个蒙恬!
稽粥从地上缓缓的起身,站起来。轻声说:“是,父亲,我就去安排断后。”说着草草躬身行礼,走出了大帐。
但是稽粥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大帐外的草地上坐下,从地上薅起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轻轻的咬着。
看夕阳快要落山,在西方留下一片惨红。
此去西方万里征程,会是怎样的滔天血海?
草原是上天赐给匈奴人的,匈奴人是这草原的主人!
大秦、蒙恬把这草原占去!
远远的营地边上的帐篷外,有匈奴女子在唱着歌,细细听来,却是:
失我焉支山,
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被秦人赶出世代放牧的草原,是每一个匈奴人深深的恨!
这歌声无比幽怨!是一个民族的深深的悲伤!什么时候匈奴人开始如此忧伤,只敢恨,而不敢去报复回来呢?自己失去的草原,自己应该夺回来啊!父亲。
大帐的帘子挑动,一个女子从帐篷中走出来,望着东方的天空,似在向神许愿。却是那个康居国的女子。
稽粥悄悄的伏身过去,从她的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身体,开始在她的身上一阵乱摸。
女子大惊,拼命挣扎。
“不要做声,被单于知道,你就死了!”稽粥压低了声音说。
女子就咬着牙挣扎。
稽粥也不会就在这里把这女子就地正法了,上上下下摸了半天,这才抽手回来,在鼻子上嗅了一下。
一股年轻女子的气味。
新鲜的,鲜嫩的……
女子终于挣脱了稽粥的臂膀,回身看一眼,却认出来是单于的亲生儿子稽粥,这还哪有说理的地方,满面通红的要逃走。
稽粥又伸手抓住女子的臂膀。女子拼命,也没有甩脱。
稽粥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放开我!”
“你叫什么名字?”稽粥强调。
“阿娜希塔 - Anahita (???????)。”女子低声说,挣脱了稽粥的手,向匈奴单于的大帐逃去。
女神阿娜希塔:水、丰饶、生育和智慧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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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感冒,流鼻水,咳嗽,一下午用了一包面巾纸。实在是没有存稿了。但是感念书友们的追更,还是要咬牙继续写。今天还有一更,稍微晚一点!
第77章 匈奴歌
夕阳下,蒙恬张开两腿坐在木凳上,怀里抱着弦鼗,轻轻的弹拨。
蒙恬是真正的世家子,贵族出身,受到大秦最好的教育,虽然常年生活在军中,却有几分儒雅之气。
后世传说,蒙恬造笔,这是文明教化。又有传说,蒙恬造筝,这是格调优雅。
筝是不是蒙恬所造,后世还大有争议。
但是这弦鼗[xián táo],却和蒙恬大有关系。这种琴本就是在上郡修长城期间,军中以军鼓改制而成的一种弹拨乐器,很像后世的阮和三弦,怀中抱着弹拨,发出铮铮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柔和,却有大漠草原的荒凉和军中金铁交加的声音,这张琴是蒙恬在长城军中所用,后来带回到长安城的家中,蒙恬“自杀”后,这琴成为蒙夫人寄托思念之物,一直带在身边,后来夫妻重逢,这琴就又回到蒙恬手中。
征战的时候,蒙恬把这张琴带在身边。
追逐匈奴人是很枯燥无聊的事情,大军扎营,处理毕当日军务,蒙恬舒展了身体,就带了这张琴,坐在大帐之前的木凳上,轻轻弹了一曲。
边弹边唱。弹的是那首《匈奴歌》:
失我焉支山,
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这首寄托着匈奴人哀愁的歌,在行军路上听说,经过通译的解释,蒙恬知道了歌中的意思,又让人翻译成大秦的语言,此刻就这么弹唱起来。
这歌子其实有几分丧气。满是匈奴人的失败、悲伤、愤怒、仇恨。
却也是大秦人的战功、荣光!
同一首歌,匈奴人唱起来和秦人唱起来,那味道是不一样的!
匈奴人唱起来哀伤悲愤。
秦人唱起来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甚至有秦人开始应和,变换了男子女子的角色,来咏叹匈奴人失去了草原的悲伤景象。
又有士兵开始在空地上跳起舞来,男子的舞蹈刚劲有力,可就有士兵在此刻学着女子的舞姿,把腰肢扭摆的不堪入目。
传来哼的一声,却是参军赵芃走出自己的军帐,带着手下的一群女兵,抱着臂膀看这些男兵的搞怪。扭摆的男兵登时羞愧,乖乖的站到一旁。
蒙恬的琴声确没有停下来。在这军中,难得的平和休憩片刻,这音乐能舒缓心情,明天大家会迎来新的军事任务。
赵芃随着蒙恬的琴声轻轻打着节拍,忽然就两步踏入空地,开始旋转起身体,挥摆起臂膀,却是伴随着音乐舞蹈起来。
赵芃当然是天下罕有的美女,地位尊崇、气质超群,又常年在军中,杀伐决断,也别有一番凛冽的气度,此刻赵芃舞蹈起来,却也不是楚人女子那种一味的柔和娇媚,而是自有秦人女子的刚劲大气,一边舞蹈,牛皮的靴子在地上跺起来,打着节拍,别有一种军中独有的美感。
蒙恬的琴声急切起来,赵芃旋转的越来越快。
赵芃的女兵们互相看了一眼。公主都下场跳舞了,女兵们也一个个走入场地中央,开始跳起来。
万军之众,血性男儿的所在,天下至阳之地,以长公主赵芃为首的一群女兵翩翩起舞,舞蹈的节奏快速,肢体动作也相当舒展。毫无情色的气息。只多了几分青春的活力。
蒙恬的琴拨一划,赵芃刷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利刀,刀光雪亮,一分为二,竟然还是双刀,赵芃双臂摆动,闪亮的刀光在场地中央散开,这下女兵们也无法继续跟下去,纷纷后退,站到场地边上,只看着赵芃的双刀如浪涛一样在这军中的空地之上闪耀。
这是刀舞!
具有浓烈的军中气息的刀舞!
赵芃抬手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随手甩出去,却有女兵伸手接过。而赵芃的头发就这样披散开,随着身体的旋转,头发散开,衣袍的下摆也散开,刀光在掌中旋转飞舞,一个人竟然如同一个战团一样处处都是刀光!
围观的士兵已经屏住了呼吸。
平素不苟言笑的长公主监军,竟然还有这样的身手!
蒙恬也不停下来,而是微笑着继续弹琴为赵芃伴奏。赵芃这一手,这些年蒙恬也不曾见过,皇家公主擅长舞蹈,都是正常的教育。但是难得见到赵芃亲自下场歌舞,大概在咸阳、张村这一路走来,赵芃一直都强压着自己,又被张诚、赵杏儿等一干大学的优等生压得透不过气来,鲜少娱乐。只有这离开长征万里之外,在戎马倥偬之余,心下没了那么大的压力,赵芃才偶尔放松一下。
也是让这些看不懂的糙汉子饱了眼福!
良久,赵芃也渐渐的旋转慢了下来。终于在空地上站定,双刀捏在手中,刀尖斜斜指着地面。
蒙恬手中琴拨子一划,数弦齐鸣,这乐声也停止下来。
场中安静。
瞬间爆出齐齐的叫好声音,掌声如雷。
赵芃把双刀在面前交叉,向前一指,刀分两路向斜下方挥去,背在身后,却是已经略略躬身,行了一礼,算是感谢这掌声。
双刀这才入鞘。
而一旁的女兵已经将银簪捧过来,递给赵芃。
赵芃随意挽了一下长发,银簪斜斜插在头发之中。向着蒙恬走去:“太尉好琴声!”
“公主好刀舞!”蒙恬也起身赞叹!两人相视一笑。
自从在咸阳城,张诚那套二进的院子里,十四岁的赵芃和蒙恬大将军相逢,这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蒙恬亲眼看到赵芃的一路成长。
长公主……并不容易!
“累不累?”蒙恬笑道。
“还好,出汗了!活动活动挺舒坦的。”赵芃回道。
“要多动。不要老坐在案子后面,监军嘛,也要动一下兵器的!回头我陪你练几手!”蒙恬已经收起了琴,用一个厚丝帛的布套把琴套起来。小心的用绳子缠了袋口。这琴是自己所珍视的东西,万不敢毁坏。
向西方看去,匈奴大营的方向,残阳如血。
第78章 阿娜西塔
日上三竿,匈奴的大部队开始拔营迁徙、帐篷要装到马车上。每一个人要骑在马上,羊群要驱赶起来,继续向西行进。
单于的帐篷里,两名仆役将一个羊皮卷扛起来,走到营地外面的一块空旷的草地上,把羊皮卷扔在地上。
没有人多看一眼。
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单于的帐子里隔三差五就会有死人,这难道不正常?
别说匈奴自己就没有什么法律,就算有法律,单于本人就是所有部落里最高意志,还能有什么法律管到他头上?
杀死自己亲生父亲和同父异母弟弟,都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弄死一个抢来的女奴,算得了什么?
稽粥急急忙忙的过去,跳下马,用刀子割开皮绳,打开羊皮,看到一张已经死亡的青色的脸。以及颈子上乌青的手印。
并不是阿娜希塔。是前几天单于抢来的一个小邦国的女子。这个女子一共也没在单于的帐中呆过几天。就被玩死了!
单于也太浪费了!
稽粥站起身来。缓缓的骑上马,调转马头,向部队的后方去。他今天的任务是断后。在大部队最后方,盯着蒙恬的追兵,确定蒙恬不会突发袭击。
“稽粥去翻看了那个死人。”冒顿单于就着皮囊,喝了一大马奶酒。酒汁在胡须上滴滴哒哒的,有一单恶心。
阿塔希娜安静的坐在单于身边,默不作声。
“他大概以为死的人是你。”单于说。
阿塔希娜默不作声。
“儿子……”冒顿哼了一声。
冒顿并不喜欢儿子。不喜欢父亲、不喜欢兄弟、不喜欢儿子,冒顿也不喜欢那些大部落的首领。
一切有可能继承单于之位的人,冒顿都不喜欢。
这个儿子显然对单于的女人有觊觎之意。
你喜欢哪个女人,直接向我开口要嘛,一个女人而已。我连自己的阏氏都可以送给东胡人的王,随便这些女奴送几个给自己的儿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冒顿觉得稽粥不像自己——不如自己有勇气,也不如自己坦诚。
这个儿子还需要多锻炼才是……
至于眼前这个康居国的女子……
只能说,很鲜嫩。但是也没有别的什么了。所有女人还不都是一样?能有什么区别?
日升日落。匈奴人部落迁徙,一天六十里地。如果是突袭行军,匈奴主力可以达到一天两三百里的突进,在这片广袤的西方大地上,很少有这么快速的队伍。西方的这些国家,看到匈奴人来到自己面前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反应。
结束了一天的迁徙,匈奴人在一处河边安下营寨。断后的稽粥,也骑着马回到单于的王帐,向父亲汇报情况。
离开王帐,稽粥在帐外看到了出来方便的阿娜西塔。匈奴人在野外是不会挖厕所的,有需要的时候,男子就在随便哪出掏出家伙就可以了。女子则会散开自己的长袍,就地转个圈蹲下,袍子下摆就在地上铺成一个美丽的原形,袍子里面该干啥就可以干啥了。
阿娜西塔从草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稽粥抱着臂膀站在单于的大帐帘子外面看自己这里,有些脸红,就低着头往回来。
稽粥一把抓住阿娜西塔的手臂。
阿娜西塔不敢吱声。就任由稽粥把她拖到大帐的后面。这里能避开众人的目光。
稽粥抱住阿娜西塔就开始啃,双手不老实,上上下下摸索。阿娜西塔拼命用手抗拒,喉咙里低低发出哀求的声音。
渐渐,稽粥失去了兴致,松开手,用右手捏住阿娜西塔的脖子,阿娜西塔满面通红,被憋得说不出话来。
“昨天,单于大帐又死了一个女子。这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稽粥低声说。
阿娜西塔充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稽粥。
“单于他已经老了!”稽粥说。
阿娜西塔被憋得说不出话来。
稽粥放开阿娜西塔的脖颈。
“老了也是单于,没有人敢违逆他……求你,放过我!”
“天黑以后……月亮升到大纛那么高的时候,单于睡下,我在帐篷外面等你!”稽粥说。
阿娜西塔不言声,揉揉自己的脖子,低着头往回走。
“不从我的话,你一样也活不了……草原上弄死一个太容易了,单于有的是女人,却只有一个儿子!”稽粥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娜西塔的身形一顿,略停了片刻,就又往帐篷里走去。
稽粥悻悻地离开,走回自己的帐篷。路过草原人正在烤肉的架子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条烤熟的羊腿离开。
没有人阻拦他。在匈奴人的营帐中,谁敢阻拦单于的儿子呢?
从扎下大营,到月上三竿,还有好多好多时间。稽粥自己一个人啃掉整条羊腿,有巡视了单于大帐周围的卫兵。调度卫兵在四下把守,不让任何人靠近王帐打搅单于休息。这才在大纛下盘膝坐下,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月亮。
大帐里不时传来旖旎的声音。单于虽然老了,但是身体很强壮,单单一个女人,可满足不了他。
不多时分,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大帐里掀开帘子出来。在夜色中摸索着,来到大帐旁边的大纛下面子大纛旁边双膝跪下。木然的望着天空。
稽粥侧脸看去,月色下阿娜西塔的脸,如月亮一样皎洁,双目如潭水一样幽深,眼睛里还滚动着星星一样的泪珠。
稽粥伸过手去,摸了摸阿娜西塔的脸,捏了一下。
很光滑,很软,很温暖。
阿娜西塔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向后缩了一下。
稽粥拖着阿娜西塔就向大帐后侧走去,在单于的车马旁边。稽粥把阿娜西塔推到在地上,撩开衣袍,就骑了上去。
阿娜西塔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止住自己的声音。
事毕,稽粥站起身来,缠上腰带。
“被单于知道,他会杀了我的……也会杀了你!”
稽粥停了脚步,在黑夜中,在月色下,咧嘴一笑。
旋即,稽粥悄悄的走到单于大帐的门帘处,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不多时,阿娜西塔在大帐外听到帐中有一声哼叫,有人扭动的声音,阿娜西塔捂着嘴,蹲在门帘外,不敢进去,只是看着天上的明月。
又过了片刻。稽粥掀开帘子从大帐中出来,看了阿娜西塔一眼,低声说:“明早我再过来。”匆匆离去。
等了很久,阿娜西塔听到没有了声音,这才掀开门帘摸了进去,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睡下,却看到地中间的地毯上,单于赤裸着身体,浑身是血。一个半裸的女子趴在单于身体上。手里攥着一把小刀,脖颈上是乌青的手指印。阿娜西塔大着胆子去摸两个人,两个人都已经硬了。
第79章 老上单于
冒顿单于死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有苍蝇了。
在大帐中的单于的女人阿娜西塔只是哭,什么都不说。
看现场,似乎像是一个侍寝的女奴用小刀子刺了单于的心口。单于用手拗断那个女奴的脖子。两个人同归于尽。
匈奴人没有仵作。也没有律法。
更没有人关心单于到底怎么死的。当下第一件事不是研究单于怎么死的,而是确定这单于的大位由何人继承。
就好像始皇帝死了。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始皇帝的死因,也没有仵作敢去研究一下尸体。
王者,死了就是死了。死了最重要的不是原因和如何体面,而是那个位子归谁。
若是在匈奴草原上,单于死了,那就是一场血雨腥风!无数个部落会被裹挟其间,杀出个尸山血海。
但是这是在逃亡的路上,一些桀骜的首领,在秦军十万大军威压和火炮武器的胁迫下,却也没有出头做首领的心愿。
谁出头,谁就可能成为蒙恬的靶子。
看着稽粥双目赤红,一副要为自己的父亲拼命的表情,在稽粥母族须卜氏的拥戴下,众人也就随口推举了稽粥做大家的首领,继承了单于的大位。
匈奴单于冒顿死。其子挛鞮稽粥即位,名号叫做老上单于。
老上单于即位,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以王者的身份,下葬冒顿单于。
就在草原之中临时挖下一个深坑,用简单的棺椁把单于的尸体装起来,葬下去。从单于的财宝中,抓几把玛瑙绿松石撒下去。又把单于的妻妾中年纪大而没有生育能力的,统统推下去陪葬。然后在坑上堆土,树立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坟丘来。
这就是匈奴人的坟墓了。
第二件事,老上单于说:按旧俗,父亲的女人要由我来养……于是指了阿娜西塔,说:“这个人送到我的帐子中!还有那个那个那个!”一连点了几个年轻的女奴。
这是匈奴风俗,倒也没人觉得奇怪。
因为单于死了,要挖坟下葬,这一天,匈奴人就没有继续西行。而蒙恬的军队就已经追上来了。
看到匈奴人原地不动,蒙恬还以为匈奴人有了什么新想法,心道:这真是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啊!就令全军列阵,推出迫击炮,放了一轮。
匈奴人大丧,秦军不说派人来慰问安抚送些礼品酒水,还要在这个时候弄枪弄炮,逼着匈奴人继续西行,一下子就激起匈奴人的血性了。稽粥就指挥几个大部落的首领带着本队向东冲,要给蒙恬一点颜色看看,看看我匈奴人也不是软柿子,没那么好拿捏。
看匈奴人骑着马烟尘滚滚的就向秦军冲过来,蒙恬紧急下令防御,投石车投掷了大量的铁蒺藜出去。炮兵也把炮弹的印信摘下来,在炮弹壳里撒了一把一把的铁蒺藜,发射出去,弄得两军之间的这块地上,遍是铁蒺藜。匈奴战马竟然不能靠近秦军。
这是好久以来,匈奴军从没有反抗。这一战就显得格外凄厉惨烈。
秦军也已经松弛了很久,一时甚至还出现了炮弹准备不足的情况,居然还有被匈奴人抵近,出现冷兵器肉搏的场面。双方各自有伤亡,而匈奴人的伤亡尤其大。
秦军只是一开始有个措手不及,一旦进入了战斗节奏,秦军仗着兵器犀利,那又怕什么?草原上倒下了大片大片的战马的尸体,当然还有大片大片的匈奴人的尸体。
这一战又有多少秦军士兵得了人头的军功,凭着这些军功,又可以在家乡换来多少田地!
匈奴数次冲锋,稽粥在后面指挥,推上去几个对自己支持不足的部落的首领,让那些平素有心觊觎单于大位的部落首领带着部卒损失惨重,这才收拢了部队,开始徐徐后退,继续向西的征程。
看到匈奴部众终于退去,蒙恬也放松了一些心情,又开始整肃部队,大骂这些百战老兵平时驰于训练,被匈奴一个冲锋就给弄得手忙脚乱,于是军司马们重新申斥军纪,要求所有部队严格按照战时纪律进行管理,携带武器辎重必须分配到位,要随时有全面开战的准备和决心。
蒙恬就又去研究为什么匈奴人脑子进水,居然胆敢向东冲锋,不要命了吗?这个冒顿单于老了老了难道还想回光返照不成?
结果问询战俘,才知道冒顿单于在王帐中意外死亡,单于的亲生儿子稽粥即位,成了老上单于。
秦军就发现了在草原上竖起的这座新坟,蒙恬和赵芃就在侍从们的跟随之下,前往匈奴单于的陵前又凭吊了一番。
蒙恬看着这个墓,倒是颇有几分感慨。
冒顿崛起的时候,蒙恬已经离开了长城军。因为大秦内乱,长城军又被调到赵国去围堵诸侯,最后全军覆没,被项羽坑杀。胡亥赵高师徒这就叫自毁长城。令匈奴做大。此后匈奴在冒顿的领导下,弑父杀弟,东征西讨,席卷草原,竟然成了北方的大害。居然把刘邦那厮困在白登山,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
冒顿单于是个人物。
结果匈奴人凶性发作,居然敢在大秦复辟之后,围攻草原上的小城新秦中,引起秦人同仇敌忾,自己带着最先进的武器火炮车辆,一路围剿,竟把匈奴人驱赶出时代居住的草原,如今,把匈奴赶出到长安以外万里之处。
这一路上,匈奴人缓缓西撤,其实指挥调度还是颇有章法,而匈奴为前锋,一路征战,也确实灭国无数,要不是有大秦军队在后面这样吊着,匈奴这位冒顿单于,就也挺有气吞万里的能力。
结果,据说是死在女人肚子上,然后就埋在这万里之外的旷野。
想想也觉得真是世事无常。
蒙恬从来没有和这位冒顿单于亲自见过面,只是彼此闻名,只是在战场上远远看到过这位单于的大纛。
然后一位几十年的敌手,就这么在自己之前,死掉了。
“太尉,你这算是兔死狐悲吗?”赵芃在旁边看着蒙恬的惆怅,轻笑起来。
蒙恬自失一笑,从侍卫手中取过那张弦鼗来,拨弄琴弦,唱一支歌,送别这个曾经的敌人:
失我焉支山,
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单于啊!你死吧,我会把你的族人送到远远的天边,让他们再也不能回头!
第80章 加封赵芃
冒顿单于的死讯传到长安。扶苏听了默然不语,但是据说当晚扶苏一反常态的喝了一些酒,没有临幸女子,而是和皇后两个人一起,在椒房殿中彻夜长谈。
国史馆放假三天,战犯所也特别给了加餐,战犯们听到蒙恬驱赶匈奴远致万里,单于冒顿在逃亡路上死去,也是欢畅非常,此刻竟然忘记了当今这个朝廷乃是自己的敌人,反而赞叹其皇帝扶苏圣明、太尉蒙恬威武,还有战犯提议,为当今天子寿!举杯畅饮。居然一点违和都没有。
这些消息传到宫中,扶苏又额外让人在自己的午膳上送了一瓶稠酒来,小小的喝了一杯。
皇帝颁布诏令,表彰太尉蒙恬驱逐匈奴的卓越功勋,特赐增封邑三千户。同时,下令将大宛郡的贵山县,从即日起更名为蒙城,以永久铭记大秦太尉蒙恬的丰功伟绩!
此外,皇帝还特别为长公主赵芃在上郡长城以外,开辟了方圆两千里的广袤草原。这片草原被赐予赵芃作为她的汤沐邑,并且允许她在此放牧羊群。皇帝更徙封赵芃为秦中侯,食邑一万户!赵芃成为了大秦历史上第一位拥有一万户食邑的女侯。
对于这一系列的封赏,竟然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毕竟,皇帝的长公主地位尊崇,堪比诸侯王,即便皇帝想要封她为王,也不会有人有不同意见。而且,这片领地位于草原之上,四周荒芜,除了作为北方的屏障之外,似乎并没有太多其他的实际利益。
至于女子封侯一事,朝臣们早已习以为常。赵杏儿封侯拜相的先例在前,如今多一个赵芃,众人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赵杏儿心中对此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毕竟赵芃加封邑这件事,无论怎么加封都不会是一件坏事。而最为关键的是,赵芃的封地竟然从大梁迁徙到了长城之外,这意味着他与张诚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尽管赵杏儿并未明言,但实际上她对于赵芃与张诚如此接近这件事,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的。然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赵芃的封地远离了张诚至少两千里,这无疑让赵杏儿感到一阵轻松。
与此同时,朝臣们之间的私下议论也开始悄然流传开来。他们纷纷议论着长公主赵芃被封为万户侯一事,原本她就拥有巨额的财富,再加上如今权势滔天,这使得人们不禁遐想,如果有人能够有幸迎娶长公主,成为驸马都尉,那岂不是意味着一步登天,轻松实现人生理想了吗?
只有扶苏知道,自己这个妹子,实在是太过成功。通过纺织成了天下有数的富商,又在西征的军中做了监军,立下战功累累,这天下哪还有能配得上妹子的男子?自己这个妹子,内心也是极骄傲的,连堂堂淮阴侯韩信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了一个有妇之夫!偏偏那个有妇之夫还油盐不进!
自己这个妹子,怕不是就这样孤独终老了?
扶苏也是叹气。被皇后看到,问天下生平,强敌也都被灭掉,皇帝你还有什么忧愁吗?扶苏这才把自己妹子和张诚的事情跟皇后说了一下。
皇后却是个爽直的人,听了以后,只说:“一个人过又有什么不好?谁说女人一定要有一个男人的?赵芃性格刚强,你看到的是她非张诚不可,若是真的有机会跟了张诚,她也未必就幸福,说不定张诚只不过是她拒绝一切人的一个借口,甚至她自己都不自知呢?至于张诚有多好,你们说他聪明有才干有学问,这事儿我不了解,看他性格也是个优柔寡断的,若是离了赵杏儿,张诚也许就只是一个寻常的男子呢!”
皇后这话,倒是令扶苏也惊讶,细想一想,又觉得皇后的看法似乎也不无道理。正如张村流行过的一句土话: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旁人又哪里知道他们的悲欢呢?
困扰了秦汉十几年的冒顿终于死了,在朝堂上可能还有一点波澜,在民间却几乎没啥影响。平民们普遍不了解匈奴和这个匈奴单于,而各郡县的主官,此刻正忙着在当地筛选博学之士,给他们报名,准备秋上去长安参加学术大会呢。
而在极西的草原上,那一支匈奴大军,还在以每天六十里的速度,慢慢吞吞的向西方而去。老上单于坐在自己的车子上,在大篷车里,怀里抱着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阿娜西塔,用着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金杯,饮着醇美的马奶酒。
因为连日里无度饮酒,老上单于的眼睛,已经没有前几日那般明亮,而是蒙上了一层昏黄的颜色。
酒液洒在胸前,散发着浓烈的气息。老上单于稽粥又把阿娜西塔拉过来,按倒在自己的怀里,一双大手用力的掏摸。车子里散发着旖旎的气息。
良久,老上单于放开女人,嘿嘿的说:“怎么样,跟我在一起,比跟我父亲在一起快乐吧?”
阿娜西塔抿抿嘴,把散乱的头发束起,双目如同深潭,鼻梁锋利如山峰,望向车外,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抿抿嘴并没有说话。
双颊坨红。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单纯的生理反应。这漫长的行程啊!何时是个尽头?
第81章 诸神
过了大宛,蒙恬就觉得这面的世界和大秦气氛迥异。
不是人种的问题。
虽然过了月氏以后,这面的人就多是高眉深目大鼻梁白皮肤的人。男人浑身毛烘烘,女子就还好,皮肤白皙,但是体毛也很多很粗糙。无论男女,身上总有或浓或淡的味道。
但是诡异的并不是人种,而是……
怎么说呢,虽然月氏、大宛、康居这样的国都,也有国王将军大小官吏。但是在这些国最受崇敬的却不是国王,而是神和僧侣祭司之流。
蒙恬算是和六国的余孽打了一辈子,对各地的风俗也都有了解。
秦人和中原地区的人是不太信神的。
虽然据说殷人在信神上耗费的特别多,动不动就搞一次大祭,动不动就要杀人祭天,动不动就要占卜算命。后来的周文王也崇尚卜算之道、
但是秦人是不太信这些的。整个中原诸国,基本上是坚持实用主义精神。如果神明和巫术不能帮助自己战胜敌人,那就没有必要在这方面花费太多。所以战国以来,巫术和祭祀在各国之间的地位越来越薄弱。
但是楚地、百越的情况就不一样,楚地巫风盛行,百越更是人和神鬼纠缠不清,以蒙恬一路征服的经历,可以说也是行了万里路,就发现一个特点,就是神鬼信仰越兴盛的地方,人民过得就越悲苦凄惨,那个世界也更加穷困……当然,对于祭司和国王来说又不一样,越是神鬼信仰兴盛的地方,巫师们居住的房子、神庙之类的就越是华丽。
蒙恬早就有了这样的看法,就是一个地区的行政能力越强,军队战斗力越强,对应的是这个地区的国王强大、国家体系严整,而宗教在生活中占的比重就要被挤压。
而宗教越发达的地方,社会总体上就是闹哄哄的,军队也缺乏纪律和技术,后勤和社会管理能力衰弱。
而大宛以西这样的地方,几乎每一个城邦都有自己的神,神和神之间各不相同,神和神之间各自争夺。
在这些城邦里,不是国王在努力争夺对方的领土人民,是教堂神庙在努力争夺对方的信徒……
所以城邦与城邦之间,信徒与信徒之间,人民与人民之间的争斗和仇恨特别多……
而这一地区的巫师们也不仅仅是在本乡本土建立寺庙,甚至还有成群结队的僧侣远行万里,带着他们的神,到异乡去传播他们宗教的主张。
这被称为是弘法。
蒙恬一路上就见到从南方孔雀王国来的僧侣使团,从西方一路北上,来到康居国建设庙宇,弘法宣教。据说这个使团携带着他们教门圣人佛陀释迦摩尼的灵骨。要在这里仿照佛陀故乡的样式,建造一座阿育王塔。
百战将军蒙恬才知道原来人的遗骨还有这种作用,之前只知道秦人斩首为功,用头骨计算战功,知道匈奴单于将对手的头颅割下来制作成酒碗,却才知道,原来还有宗教把圣人的骨骸作为圣物,分散四方,用来传教。
蒙恬也曾好奇去看了一眼那块所谓灵骨舍利……说实话,看不出是什么骨头。
作为这块土地的新的控制者,蒙恬也自然随喜布施了一点点,但是并不代表蒙恬对这个宗教的态度,蒙恬依然是对这些宗教充满不屑,不觉得这些宗教和楚巫、百越的鬼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过他们的神像雕刻的更为细致,神像上也涂饰了更多的色彩、贴了金箔,看上去更华丽而已。
而且这些宗教居然有自己的经书戒律,这又和那些巫师的传承有所不同。
不过在大宛康居这一带,已经有太多的神,蒙恬对这位叫做佛陀的神也就没有更多的关注。只是听说这些使团是南方一个大国叫做孔雀王国的阿育王派遣出来的,而据说这位孔雀王也曾经有数十万军队,统一了一个庞大的国家。
“孔雀国在哪里?”听到有战斗力的君王,蒙恬就有了兴趣。
“王已经在几十年前离开了世界,王国也分崩离析,变成无数城邦,互相交战,再也没有统一起来。”秃头的僧侣说。“不过我们继承了王的使命,要把佛陀的道理传播到整个世界!”
蒙恬眯了眯眼睛。
一个强大的帝国分崩,这种事情蒙恬也经历过。分崩以后就没法统一,那必然是因为这个国家没有建立起一个有利于统一的体系。只不过是因为王的强大,强行捏合起来。而一旦分裂继续征战,那除非战争足够惨烈,让整个大地生灵涂炭,才会有新的王出现。
南方的大国啊!据说相当富庶,遍地黄金……
要不要去看看呢?
不过蒙恬是信奉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武将,此行的目的就是推着匈奴人一直推过去,分兵向南,就会削弱主力的力量,蒙恬也就只是想一想,把这个选项放弃掉了。
而在更西方的广袤区域,还有更多的城邦,更多的宗教与神明,正在不断攻讦。
其中冲突最激烈的,就是在塞琉古帝国西面,信奉希腊诸神的塞琉古帝国和被征服的犹太地区的冲突。
犹太宗教是一种非偶像崇拜的一神教。这一宗教和民族高度捆绑,可以说,整个犹太民族都信奉犹太宗教,信奉唯一的、不可形容的神耶和华。
犹太人是塞琉古帝国西面一个相当顽固的的民族,据说数百年甚至千年前这支民族就建立过王国的,但是王国内部争斗不休,最后被周围扩张的帝国所吞并。但是正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神,所以这支民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民族与宗教,总是试图摆脱大帝国的统治,在无数帝国征战时期,这个被叫做闪米特的地区,这些被叫做犹太人的部族,总是能背刺大帝国,成为帝国崩溃的引爆点。
蒙恬面前展开的一张根据商人叙述描绘的极粗略的地图,不仅标记了这个世界西方的城邦、国王的名字,也标注了每个城邦和地区的神的名字。
这个未知的世界,不仅仅是君王统治的,同时也是不同的神统治的!
乱糟糟的。
“太乱了,应该统一一下。”蒙恬用秦人的语气,评价这张地图。
第82章 万里之外
老上单于稽粥继承了冒顿单于的女人和冒顿单于的君王地位。
通过一场向东的反杀,和蒙恬所部直接对战,这一战极大的消耗了其它大部落的实力,让单于的挛鞮部落在诸部落之中的力量相对变得更强,稽粥对整个匈奴部族的掌控力也因此而加强。
这一战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就是自己父亲冒顿单于的看法是正确的,匈奴是无法战胜身后这个武装到牙齿的蒙恬所部秦军的,匈奴人永远都无法再回到大秦北方的草原了!
第二,就是自己父亲冒顿单于的看法是正确的,匈奴唯一的出路就是一路向西,把秦军的后勤线不断拉长,拉长到他的后勤无法供应的时候,秦军就无力继续追逐匈奴了。
第三,就是自己父亲冒顿单于的看法是正确的,自此向西,没有一个城邦、一个国家能抵挡住匈奴。匈奴骑兵跑起来是最快的,在敌人还没有发现自己的时候,匈奴人已经可以在他们的王城烧杀抢掠了。
进一步,海阔天空。
失去了广袤的匈奴草原,得到的却是一个更加广袤的新世界!
据说在前方这个塞琉古帝国西方,有一块广袤的河流草原地带,被那里的人称作是“流着蜜与奶的土地”,是神所赐予的土地!
匈奴人是神的儿女,神所赐予的土地,正应该由匈奴人所掌握!
“据说,从这里向西,绕过这片海,再向西五千里,有一处流着蜜与奶的草原,那里牛羊无数,草场肥美,物产丰富……五千里而已,再前行五六个月,我们就能到那里了。”
在部落首领集会上,年轻的单于稽粥对诸部首领说。
所有部落首领,其实并没有什么方向和目标,被秦军缀在后面,只能不断的逃亡,还能怎么样?有一个头领提出一个目的地,大家就算是有一个目标了,就可以继续向那个方向前进。
就和草原上的羊群一样,头羊也并不知道方向,但是羊群会无条件顺从头羊,跟着头羊的方向前进。
更何况在刚刚的一战中,各部都遭受极大的损失。虽然稽粥刚刚即位,手中权力不能算是稳定,比冒顿单于的掌控要削弱许多,但是在各部落都被削弱的情况下,即位不久的稽粥,说话的声音就已经足够大了。
这不是内斗的时候。
既然没有人敢当众反对单于的意见,那么目标就可以确定了。第二天,匈奴大军拔营,以更快的速度向南绕过此刻被匈奴人、秦人称为“西海”的里海。然后取道向北。绕过山峦,一路向西插过去。从两河流域穿过,直奔地中海而去。
对匈奴人突然加快了速度。蒙恬有一点措手不及,开始放出旋翼机从天空追踪而去,地面的参谋配合各方面情报。最后的结论,是匈奴要往那块流着奶与蜜的地区而去。在匈奴大军的方向,只有那里人口最为稠密。
“五千里啊!”蒙恬叹息。
这一路打过来,到这块西海,大军距离长安已经万里。后勤线已经细若悬丝。再向前五千里,那就真是要深入不毛之地,几万军队就成了孤军!
“我有意,就到此为止。在此立碑记功,大军退回大宛……呃,蒙城,然后在大宛保留一支可以机动的军队,大军就此撤回长安……”蒙恬和赵芃商量。
“我不懂军事,由太尉做主。”
“您的怒气,已经消解了吗?”蒙恬问。
“不消解又能怎么样呢?如您所说,我们的后勤细若悬丝。大军如果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也很危险。只是我们退回去,就怕给匈奴留下喘息之机,如果匈奴在这面壮大再反扑回来……”
“这一仗打的太顺,我们需要消化自月氏到大宛到西海的这块新纳入大秦的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人民,过快扩张,我们也有问题……”蒙恬说。
这一夜,西征军大营蒙恬帅帐和长安未央宫的电报始终就没停顿过,皇帝甚至把丞相张苍、巩侯张诚、计相赵杏儿、中尉韩信都召集到宫中。
张诚是从洛阳一路赶过来的。
就为了商讨大军的进退的问题。
蒙恬陈述了一路以来的战功和损耗,人员伤亡比南征闽越少得多,几乎可以不计。物资的损耗则是赵杏儿一直盯着的,也并不意外。
只是一万里距离的后勤补给,已经是这支大军的极限。再向西5千里,大军就要深陷在荒漠,进退两难,大胜转眼就变成大败。
这一战的目的,本就是驱逐匈奴离开草原,并且并吞月氏以西的领土。
但是在里海地区周围,虽然有大湖,但是人烟稀少,大秦在当地设立郡县的条件不足,继续向西,还可能会遭遇塞琉古帝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西征的兵士已经疲惫,很难保证在正面战场面对强敌的战力,蒙恬思前想后,决定向皇帝请求,暂时息兵。将大军留一万协防大宛,剩余的部队回到中原休整。
有大宛作为西部屏障,则日后如果遭遇匈奴东归,或者塞琉古帝国扩张,大宛的这支部队依靠城防,足以拖到中原的援军抵达大宛,全面反击。
扶苏沉着脸,看着几位大臣。
“臣下先说两句吧……”韩信先开口。
“太尉西征,本来就是为了驱逐匈奴,这个作战目标实际上已经实现了。冒顿单于死于匈奴内斗。匈奴多部落都已经被削弱,蒙太尉的追击,已经打碎了匈奴人的勇气,短时间匈奴不敢东归,那首匈奴歌,很清楚匈奴人胆寒了!”
扶苏点点头。
“然后从月氏到大宛一带,土地荒凉,耕地稀少,气候干燥严酷,耕作难度大、粮食出产有限,很难支撑大规模驻军,目前这一地区的仓储也不适合维持一个向西的后勤支撑,太尉说后勤细若悬丝,我看实际上后勤已经断断续续了。对大军继续前进,实在是危险。所以如果战略上,陛下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那我赞成太尉领军归来!”
扶苏依旧沉着脸。
“毕竟,驱敌万里,扩土万里,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胜了!”韩信小心的看着在场的人。
第83章 赵杏儿当庭开打
赵杏儿只是一直在翻阅后勤物资的清单,良久放下手中的纸页,叹一口气。
张诚捏着电文,久久不说话。
扶苏把目光转向张苍。
“蒙太尉西征万里,放逐匈奴于西海之西的不毛之地,此乃大胜!臣就安排奉常准备,迎接太尉大军凯旋而归!”张苍已经开始捋须子了。
张诚目光闪烁,这个张苍实在是个会做官的,难怪人家是三朝老臣呢!
“中尉,从此到西海,应该设置多少仓库?”张诚把脸转向韩信。
韩信展开地图,一一比量。最终还是摇摇头:“此去西海,万里之遥,按照千里一个国仓,最少要有十个……填满这些国仓,维持这万里之外的郡县,不知道要耗费多大力气!”
赵杏儿也苦着脸。
张诚沉默良久,轻声说:“如果有铁路,就好了!”
扶苏眼睛闪了闪。赵杏儿的手指却抓紧了自己的衣袍。
“秉直说说铁路的事情吧?”
“从陇西到月氏,3000里,如果这一段有铁路,两日夜可达。一辆蒸汽车昼夜不停,可以运送5000甲兵和随身武器。如果有四辆机车,2万军队两日可达月氏!”
“你为什么不说从长安直抵西海呢?”扶苏问。
“实在是……耗费太多!”张诚老老实实的讲。
“铁路耗费到底有多少?”张苍不解。
“造一条单轨铁路,一里地,要耗费钢铁八十万斤!”张诚说。“其它人工、材料耗费还不在内。从陇西到月氏,3000里路程……”铁路铁路,最贵的不是火车,而是修路,以当前的技术,这一条路,要修十年!财政压力空前巨大!
赵杏儿有一种现在就辞了职的冲动。
这个男人也不要了,太能惹祸了,谁爱要谁要!
“但是有这条路,月氏就永远控制在我们手里。有了月氏,大宛就算失去也能复得!只要能得到大宛,那么西海以东,就尽是秦土……”扶苏喃喃道。
“对吗?”扶苏轻声问。
大殿寂寂无声。韩信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的声音。那是多少钢铁?24亿斤钢铁?那又是多少铜钱?朝廷一年才能收到多少铜钱?
随着巩邑钢铁事业的发展,大秦钢铁的价格一再降低,去年已经降低到钢锭2个钱1斤的水平。这些铁轨所用的铁就要达到48亿钱,而铁路不光要用铁,还要有无数的枕木、石材,一些路段还要修筑桥梁,需要水泥,最重要的是,还需要无数人工投入!
铁路可比直道要昂贵多了。
可是,这三千里运兵,只需要两日夜,这个说法对韩信这样的人有太大的吸引力了。韩信两眼放光看着扶苏。
“赵卿?”扶苏轻声说。
“请陛下准许……”赵杏儿喃喃说。
“准许什么?”
“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赵卿你在说什么?”
“哦……陛下,臣走神了,臣失言,陛下见谅。”赵杏儿满脸通红。
“赵卿,这个铁路,军国大事,还请赵卿测算一下,并设法调度财政,务必要建成这条铁路!”扶苏说。
“臣下无能……”一向刚强的赵杏儿终于觉得撑不住了,头直接低下来,砸到几案上,duang的一声。
坐在旁边的张诚连忙扶起来,给赵杏儿揉额头。
“你有毛病吗?你提什么不好,你非要这个时候提铁路?国家财政有多艰难你知道吗?好不容易聚拢起这么点钱,你们一个个南征北讨,军费不花钱吗?说是国家安全,行,为了国家安全我日夜不休,殚精竭虑,到处挪用,做了无数生财之计,好容易屯了点钱,还是靠着南北商税和桂林糖厂,今年才有一点点盈余,然后你非要蛊惑陛下修什么铁路!你消停点行吗?铁路……三千里铁路啊!要花多少钱?还是往月氏那个鬼地方!这条路除了运兵还能有什么用?能挣回来一个铜板吗?你要是说修长安到洛阳的铁路,三五年收回本钱,我就不跟你急了!你修到月氏的路!修修修,谁能搞来钱谁去修!这个计相我做不了!没本事做!我不干了!”
赵杏儿拳头如雨点一样砸到张诚头上,最开始的抱怨声音还小,到后来竟是越来越高!连宫门外候着的宫人们都隔着门向里张望,想看看是谁敢在陛下的大殿中如此放肆,想看一下圜阳侯赵杏儿是对谁在发脾气?
铁路是张诚谈过很多次的项目,赵杏儿对铁路的概念并不陌生,实际上也曾经私下做过推演,铁路能提高运力、降低成本,会产生很多商业机会,铁路是有利可图的项目,但是可惜耗资巨大。
大秦的社会体制,铁路只能官造官营,资金就只能从国库支用。就因为建国之初这几年,国库始终困难,所以赵杏儿虽然知道铁路这个项目,但是一直压着这个项目不动。
没想到张诚居然在这个小朝会上把这个项目翻腾出来了,居然要修的还是那条通往月氏的铁路!
大秦需要铁路的地方多了!月氏这条路是最亏的。这条路要修上十年,要沿线建设钢铁厂水泥厂,要雇佣无数工人!哪里来的钱?
这破计相,每天睁开眼睛就要花钱!这破事儿不干也罢!
连皇帝和张苍都变了脸色。没想到一个铁路,赵杏儿这么大反应!原来赵杏儿早就推演过,原来赵杏儿认为铁路居然还有挣钱的办法?
“赵卿,且慢!您刚才说,长安到洛阳的铁路可以挣到钱?”
“建成以后,运人运物,成本能比舟楫推车便宜一半,当日可以送达。靠运人卖票、运物收费,三五年有可能回本……”赵杏儿擦了擦眼睛。“陛下,去月氏的铁路没有那么多人要用,也没有那么多货可运,收不回成本的,建设最少需要十年!花费数十上百亿!财税人再努力,也堵不上这个窟窿。臣下知道陛下和淮阴侯都决心要建这条路,但臣下无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臣下请辞!”
韩信眼皮一跳。这铁路挺好,可是我还没表态呢,怎么就扯到我身上来了?
一直不吱声的张苍咳嗽了一声:“赵相不要急,如果只是钱的事儿,钱,老夫能搞到!”
第84章 张苍的敛财术
赵杏儿停下了手,眼圈还有些发红。
扶苏也看着张苍。
所有人都看着张苍。修铁路的钱,赵杏儿没办法,你就有办法?
不愧是大秦的右相,做过计相和柱下史的老官僚,深藏不露啊!
张苍却闭口不说了、只是眯着眼,似乎在想什么。
“是有什么隐秘,臣下等不能听吗?”张诚先感到古怪,立刻开口询问并且起身准备避席。说不定是什么国家大事呢……一年搞到几个亿铜钱的事儿……可不是什么小事情。
“不是不是,巩侯您请坐,此事还是要请巩侯和赵相帮着参详,老夫一时也想不太清楚……”张苍抬抬手,止住了张诚。
但是张苍还是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在等着张苍开口,终于,张苍开口,问的却是赵杏儿:“赵相,您还记得有个叫桓发的人吗?”
赵杏儿愣住:“桓发?”想不起来了。
“长安市上,开盲盒……”张苍提示。
赵杏儿想起来长安市上那个无赖:“这人还在长安混吗?”
“早就被董翳给赶出长安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呢……”
众人看着张苍和赵杏儿聊的欢快,都不知道他们俩在说什么。扶苏轻咳了一下。
张苍:“臣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如果十个人每人出五个钱,其中有一个人能得回20个钱,这东西必定能赚的不少钱!”
张诚眉毛挑了一下:“若是一万人,每人出5个钱,其中一人能得到1万个钱,就必定能赚大钱!”
扶苏韩信还懵着呢,赵杏儿已经惊愕的看着张诚:“这怕是有伤风俗吧?”
智力的差距这就看出来了。扶苏撇撇嘴:“张相解释一下……”
“要不巩侯说?”
张诚也不客气:“张相的意思是说,售卖一种票据凭证,每张票证上有编号,朝廷公开贩售,售空就公开抽一个中奖号码,然后中奖的人赢得奖金。如果售卖1万张,按照1万钱奖金计算,朝廷可得八成……当然印制、售卖还有成本,实际收益并没有这么高。但是这不重要,只要奖金足够高,响应者就会景从。只要推举出第一个赢得奖金的人,就会有无数人效法……以大秦三千万人口计算,每个人每年买20个钱的,一年就能得到六个亿钱。修造月氏铁路的钱,也就有了……”
张诚这样侃侃而谈,心中却是起了波澜。
张苍这个老东西!
概率论这么快就找到了用法吗?
“那个桓发是什么人?”
“是,臣下和赵相曾经在长安市上见到一个无赖子,用六十四个格子的箱子,里面藏了铜钱,声称是在卜卦……”张苍就巴拉巴拉把桓发盲盒的故事讲给在座的人。
张诚拍大腿赞叹,这太阳底下就没有新鲜事。
盲盒这东西,后世只不过利用技术把它复制推广起来,在这个时候,有人用一个六十四个格子的箱子,糊上纸,就一样能处理出来。
赵杏儿却撇着嘴:“以小博大,当然万民景从。但是张相想过没有,这就是赌博,赌博之风一起,会有多少人倾家荡产!你这个倒是绕开了加税的说法,看上去像是没有增加百姓负担,但是这种贪婪之风兴起,只怕比那个加税还要可怕!”
虽然赵杏儿本职是财务专家,但是时间长了,自然要关注更多的因素,赌博之风涉及到世道人心,朝廷得到钱当然很重要,但是如何得到这些钱,显然更重要。弄到钱的办法有的是。朝廷有官有兵,有张诚所说的国家暴力机器,想要压榨点钱出来,有什么难的?但是无度弄钱,最后民间饥寒,就是祸乱之源!
世间的钱总是有数的,一个地方多,总有一个地方减少。在民间,每一个钱都有它的用处,你用赌博的办法把它们弄过来,就不怕有一个孩子吃不饱饭,有一个女儿穿不上衣吗?
赵杏儿心里有一句老匹夫不知道该骂不该骂。
张苍作为大儒弟子,人间高士,当朝右相,数学宗师,哪里不能知道这些弊端,却已经有了计较:
“这种博弈所得,专款专用,就只是用来修筑这条铁路。我们发行次数有限,不会无度发行。同时,我们可以在售贩场所规定,一个人在一个场所最多购买不超过50钱!这样就避免了百姓无度赌博……赵相所担心的那种百姓专注赌博,影响生计的事情,就庶几可以避免了……”
限制总销售量、限制总销售频度、限制担任购买额度,就能把上下的损失都降低到很小。
“可以多设几个获奖层级,比如万分之一、千分之一、百分之一的获奖概率。可以提高一下返奖比率。把奖金的额度设到百分之三十。国家只取百分之七十。扣除成本,国家还能剩下百分之五十。”张诚补充。
“赌博总是有输有赢,如果你们贩售出去的还比不上赔出去的多怎么办?”扶苏还是没有想清楚这件事。
“陛下,这是概率……庄家永远不会输。”张诚说。
张苍、韩信、赵杏儿也都在点头。
张苍的那本《猜测术》,韩信也是曾经参与审读的。韩信对那本论文的原理印象极为深刻。
“既然是概率论,张卿的《猜测术》早已经公开于世。会不会被人看出首尾?”扶苏虽然不懂得“庄家永远不会输”的原理,但是还是从政治角度提出了问题。
“妙处就在这里。这是阳谋。如果研究概率论,就会知道这里面并没有秘密。中奖是一定有人中奖的,奖金的分配也是清清楚楚的。朝廷获利的方法是在阳光之下,经得起考验……”张诚说。
赵杏儿觉得,怎么好像张诚对这个事情这么上心?
“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个东西应该怎么制作和发行?”张苍问、
张诚却已经想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制作成带有编号的票,每张印有唯一号码,公开摇奖摇出尾号,按照尾号兑奖。一种是制作即开型彩票。印刷出不同的图案组合,一万种组合为一组,中奖图案区采用一种覆盖层,刮去即可显示是否中奖……好处是当时就可以判断。不需要另外摇奖……”
张苍却睁大了眼睛,张诚怎么对这个东西这么熟悉?甚至连技术路线都已经想好了?
“秉直是已经有生产这种东西的方法了?这东西……都说这东西这东西,这东西该如何称呼?”
“可以叫做铁路彩票。”张诚道。“方法倒是没有,不过可以请寺工的匠师来讨论一二,这东西只要我们能想出来,就一定有技术能制作出来!”
彩票嘛……太熟悉了!现象级的产品啊!
第85章 灯下
这条暂时命名为垄月铁路的线路,涉及到国家安全,涉及到大秦对长安以西万里新并入的疆域的控制,所以是有钱也得弄,没钱也得弄。赵杏儿搞不到钱,张苍就想出来彩票的办法。虽然这手段算不上光明正大。但是在未央宫侧殿的这几个人都有意无意的回避了这个问题。
几个人原则上同意了蒙恬回师的想法。张诚虽然觉得自里海向西,再努努力就能到欧洲部分了,止步于此太可惜。而自里海南下,就是阿拉伯半岛,大量优质的油气能源,是维持一个发达世界最重要的资源。
有过全球观念的张诚,来到大秦以后,随着跟随扶苏入朝,对疆域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
虽然高奴县也能开采石油,但是石油品质和储量,显然是没有办法和阿拉伯地区的石油相比。此刻的阿拉伯半岛还是非常荒凉的区域,只有一些苦兮兮的牧羊人,实际上在石油产业出现之前,阿拉伯半岛就是艰苦和贫穷的代名词……
这个地球上,每一块土地都有其独有的价值。那些贫瘠的土地,只不过是它们的价值尚未被发现。
对于蒙恬所说,匈奴人去了一块“流着蜂蜜和羊奶的土地”,张诚大约猜到那块地方了。不过那也不算是什么丰腴的土地,犹太人在埃及做奴隶,逃离埃及以后,随便哪块地都会觉得甜美,就抢夺了这块叫做迦南的土地。
这个民族从最开始就是抢劫者。他们用几千年编了一部经书,经书的主要内容就是给他们抢劫一切提供理论依据。
犹太人进入迦南地,从一开始就是流着血与泪的征伐,无数当地原住民族都被犹太人灭族,直到两千年后,犹太人在这里做的事情依然是老样子。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作为一个华夏人,张诚对这个所谓的智慧民族并没有什么好感,坦白说,叫并无什么感觉。
匈奴人到了那里,大概会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民族之间相遇,通常会通过战争和联姻的方式进行融合。但是犹太人从来不会融合,而匈奴人从来不会做客。
从那里再向北一点,就是伊斯坦布尔了。那里是欧洲和亚洲的分界。作为一个亚洲人,张诚觉得,如果军队稍微再向东推进一点,得到伊斯坦布尔就好一点。秦是一个亚洲国家,亚洲国家的意思嘛……就是亚洲国家。
在回去的路上,张诚一直在这么胡思乱想。蒙恬回师,对张诚来说是有一点遗憾的。
却没注意到赵杏儿今天的心情很坏。等到回到圜阳侯府,坐在书房里面,点起电灯,才发现赵杏儿的表情不对。
“杏儿?”张诚小心的说。
“火车的事情真的是有点不妥,国家财计绝对支撑不起这个大项目了。”赵杏儿沉着脸。
“张相不是已经找到钱了?”
“张诚,用博彩得到的钱去做这样的大项目,你真的觉得合适吗?这不过是一种变相的税收,你们再怎么矫饰,它本质上也是变相的税收而已!”赵杏儿相当坚持。
张诚并不否认这个。他能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话:“这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倒是也和税收的定义相差不多。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赵杏儿说。
“难道还能比卖官鬻爵危害更大吗?”张诚想了想,却没有说出来。卖爵这事儿,历史上就曾经有过,皇朝缺钱的时候,除了加税赋就是卖官爵。卖爵就源自两汉。反倒是秦对爵位极为重视尊崇,不曾把爵位当做商品售卖。
“事急从权吧……不过杏儿,你今天在宫中曾经说求皇帝准允,说这个男人你不要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赵杏儿也觉得自己当时太冲动,失言了。
“一时情急就不要这个男人了?嗯?”
“我错了……”赵杏儿低着头,在这个问题上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
“计相也罢、巩侯也罢,都不过是一个工作,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因为工作上遇到困难,就连你男人都不要了吧?”张诚叹息。
“实在是……一下子你弄出三千里铁路,一大笔钱砸在我头上,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国家财计,也不是光靠你一个人,赵杏儿,计相计相,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管账的,不是真的让你当这个国家的老板。计相只不过是安排钱的用途,不是真的要你去赚钱。”
张诚站起来在书房里踱着步。赵杏儿在宫中那一句“这个男人我不要了”,还是刺痛了张诚的心的。
“我辞了这计相吧!这样下去,夫妻不像夫妻,家也不像家,我也不像个女人了。”赵杏儿也轻声说。做了五年的计相,自己越来越像个官,不再像那个长城大学的女班长,诚记商行的女东家,长城学报的女作者了。
“我来调整一下,反正府邸要扩建,不行我就多在长安住一些……”张诚说。
“那也不好,侯爷您的事业多在巩邑,在长安您就会闲下来,失去的东西就太多了。”赵杏儿在分析着两个人的得失。
人走到一定的位置,就处处都是得失,反倒是农夫农妇,只需要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就算是幸福。
事业误人!
两人这样在灯下闲聊的时候,却有侍女敲门进来,说侯爷、女侯,舅爷来访,说如果侯爷女侯回来,方便的话,想见一面。
“舅爷?哪个舅爷?”赵芃惊坐而起。
“三爷。”侍女说。
“快请过来!”张诚急急忙忙的说。赵三球也好久不见。特地从张村赶来,莫不是岳父家中有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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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来到番茄平台注册作者的第三百天。过去300个日夜,我一直在认真的写这本书。从未有一天停笔。
这本书马上就180万字了。
从张诚在张村开始捏泥人开始,我们陪他一起度过了这么多日夜!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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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赵三球来了
赵杏儿的哥哥养蜂专家赵三球并没有跟随张诚去巩邑,也没有去圜阳侯的封地圜阳县。而是一直留在张村。
赵三球除了管理张村的蜂产业以外,还管理着张村的量具刃具厂。
这家企业虽然规模并不算大,产品也不是面向千家万户的日用品,但是由于它从事的是和工业生产精度高度相关的计量工具的研发和生产,在整个张村-巩邑工业体系中,却很重要。
赵三球曾经说“我才能有限,只能做一些具体而细致的工作。”张诚却称赞赵三球对自己的能力有很好的判断,为人踏实勤奋,是个了不起的人。
张诚是很敬重自己这位大舅哥的。
赵二球去圜阳县做了圜阳侯的邑官,代表赵杏儿管理封邑。赵三球却并没有因为自己妹妹、妹婿身居高位而谋求些什么。只是在张村努力而认真的经营眼前的事业。随着张村巩邑工业发展,量具刃具厂的生意也一起发展,虽然不能如诚记大掌柜一样有流水一样的收支,其实事业发展还是相当稳定。
在赵三球的领导下,量具厂也相继研发了一些新的工具、新的刀具。可以说,整个大秦当前的工业发展也有赵三球一份功劳。
赵三球敲敲门走进书房。
比前几年在张村分别的时候,赵三球更加沉稳。
“三哥,您怎么来了?家里可好?岳父岳母身体可好?”张诚上前拉住赵三球的手。虽然张诚现今已经是大秦的国务顾问、九卿第一,但是在赵三球面前,张诚不讲地位,只讲亲戚关系。
“都好,父亲母亲都好着呢。放心。”赵三球略有一点局促,不过也很快放松。
“三哥!”赵杏儿也爽郎朗的见礼。
“妹婿也在长安,我带了些张村的土产过来呢……”赵三球将手边的几罐蜂蜜递过来。
张诚心里咯噔一下。
大秦现在有了新的甜味源。白糖产量极大,价格非常低廉,一定对蜂蜜有巨大的冲击。赵三球所负责的蜂蜜产业,大概会出现问题吧?赵三球遇到难事了?
“三哥,现在有白糖,蜂蜜会受影响吧?”张诚有点怯。
“白糖?”赵三球跟着问了一声,“有白糖,对蜂蜜肯定是有影响了,但是也不是坏事。”
张诚等着赵三球的解释。
“用白糖喂蜜蜂,蜂蜜的产量反倒高了一些。当然,蜂蜜的价格肯定是降了,利润没那么高。但是养蜜蜂总比养牛羊挣得多,又没那么累。还算是一个好营生。还能过得去……”赵三球说。
张诚觉得心里挺不好受的。
蜂蜜是自己所起,白糖是自己所起,左手打败右手了吗?
赵三球看出张诚的窘态,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臂膀:“正常的,白糖也是好事情,现在更多人吃到甜食了,也是好事。”
“三哥来长安什么事情?”赵杏儿也觉得心里有一点酸。自己丈夫推动白糖产业,还是冲击很大,张村很多出嫁女曾经靠着蜂蜜,拥有相当好的嫁妆和在婆家的地位。如今蜂蜜价格震荡,不知道这些姐妹们会如何。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不忙,所以出来看看,也算是见见世面,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来过长安呢!”赵三球抓抓头发。
赵三球说的云淡风轻,张诚和赵杏儿却听得出来这其中的一点凄凉的感觉。
“那我明天开始陪三哥在长安好好转转,长安转完再随我去巩邑看看……这长安和巩邑是如今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有很多新东西……”
张诚说到这里,喉咙仿佛哽住了。
“我带三哥多看看,咱们再帮着张村的姐妹们想一想,看看要找一宗比蜂蜜还要好的营生……我一定能找到一种,三哥,你信我!”
蜂蜜这个行当,并不只是赵三球的营生。说到底,赵三球所负责的只是蜂础制造和技术传授这一块。但是蜂蜜曾经是无数张村外嫁女的重要家庭产业,一旦蜂蜜产业动摇,这些外嫁女的地位和收入都会受到影响。
赵三球对这些外嫁女有义务。张诚又何尝没有呢?
是自己背刺了那些带着蜂箱外嫁的女子……
赵杏儿看着张诚,也轻轻的点了点头。
当夜,张诚和赵杏儿躺在圜阳侯府柔软的大床上,赵杏儿问:“侯爷,你能想到什么?”
“无论什么,总要想一种适合姐妹们的营生,你让我好好想想。”
这一夜,两夫妻都有点彻夜难眠了。
西征万里、修建铁路这样的军国大事难不倒张诚,张村的姐妹们的问题,难倒了张诚!
第87章 蒙恬,心动
西征的蒙恬,从军事上讲,无疑是大胜。
但是回师的这支军队,却兴致不高。从上到下都是。
明明已经驱敌万里,明明已经拓土万里。但是就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就是那种……
缺少一次酣畅淋漓的大胜仗的感觉。
拓土开疆固然是不世之功,但是追逐十万大军,把十万异族驱赶到天尽头,却没有杀的尸山血海,没有在天尽头立起一座人头山,没有一座巍峨的京观,这种胜利总觉得不够彻底。
这是秦军上上下下的感觉。
不过军中的将领、军司马也非常清楚,这支大军已经难以再前进了。军中的粮秣是要计算时日使用的,虽然有一个非常稳定的后勤运输线路,但是维持这个后勤的代价太大。80%以上的粮食都用在了运输上,民夫和运输队自己就要吃掉那么多!
对秦军来说,这个现象很熟悉。
在始皇帝二十年以前,秦军的兵法上规定,作战半径就是九天的路程。士兵和民夫只能携带18日的粮食,一往一返,就是最多只能维持9日距离。行军半径也就在400公里上下。当然,如果大军建立起完善的粮食供应链条,沿线设置充足的粮站和仓库,秦军进攻的距离还可以延长。
这是每个秦军将军的铁律。
可是如今,万里迢迢……
哪怕有整齐卡车、骆驼队、有蒙恬一路小心谨慎建立起来的粮站兵站,长安对这支军队的支持也就到此为止。
后勤如同一条狗链。限制着一支部队进攻的极限!
全军将领只能意犹未尽的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只能在里海边上建设了一座坚固的小城,留下一支千人的驻军,来控制这个大湖区域。然后其余的军队就缓缓东归。
蒙恬翻看着长安未央宫电讯处发来的密电,是关于铁路的讨论。
这份密电关系重大。即便是传入军中,也使用了特别的密码,是赵芃亲自译电,亲自誊抄到蒙恬手里的。
赵芃自然是可靠的,有资格来读这份密电的人之一。
从陇西到月氏的铁路。蒙恬对这个方案设想的更多。
从洛阳到陇西,有黄河水运,在木船上加装螺旋桨舵机,就能推动船只逆流航行。来自河南的粮食就能源源不断的送到陇西。
粮食从陇西运送到月氏,一列火车拖8个车皮,两天时间就可以运送将近400万斤粮食到月氏,在这里建设一个巨大的粮仓,就可以继续向西,维持4000里的作战后勤。
从陇西到月氏,粮食运输几乎没有任何损耗。
连运输所用的卡车、拖拉机,都可以通过铁路运输到月氏。
如果有足够的人力和物资,这条铁路能一直修到里海,有一条到里海的铁路,大军就能控制张诚所说的那个叫做博斯布鲁斯海峡……能控制南面的巨大沙漠,和北面的无尽良田。也能把逃到什么蜜汁和羊奶的土地的匈奴人困死在大地的边角。
把他们弄到海里去!
只是,需要最少十年时间!
自己要活到王翦将军那个年龄,才有机会推动这样一场大战吗?
在有生之年,剩下一场未竟之战。这才是将军的恨事!
“铁路,这么一说。你对铁路更熟悉一些?”蒙恬问旁边骆驼上的赵芃。
“主要还是消耗太多钢铁,巩邑一年的钢铁都不够修一条铁路的。再就是需要人力……修铁路比大将军修筑直道,需要的技术更复杂一些、需要的人力也要多一些。”
在巩邑有两条通往矿山的铁路,是完全服务于巩邑钢铁厂的,这两条铁路带来的运输量,平衡掉铁路建造的成本。
“那就需要在沿线建设钢铁厂和水泥厂……”蒙恬已经看出问题的关键。
“和大军建设粮站是一个道理,铁路的沿线有钢铁厂、水泥厂,能够降低运输成本,减少很多人工。但是钢铁水泥都需要有矿产。”赵芃如今的眼光,也和那个防止女王大不一样,对物流、组织、协调方面已经有更宏观的看法了。
“拟一个电文。在月氏附近寻找铁矿、石灰石矿的分布!”蒙恬吩咐下去。既然这条陇月铁路就是给大军所用,自然自己要替皇帝多操心。
“若是分段建设,也未必就需要三千里,也未必就需要十年时间。”赵芃插话说。
“怎么?”
“如果铁路只是搭起河流不到的区域,让码头和铁路连接,运输采取水运和铁路结合的方式,很多能用水运的区域,就先不需要建造铁路。而如果铁路分段建设,比如分成十个段,只需要多用人力,就能缩短工期……”赵芃的统筹法学的还是不错的。统筹学并不是一门特别高深的学问,初等文化水平就能理解和初步运用。赵芃把制约铁路的工期问题,转化为多工段同时开工,虽然投入的总人工和劳动量会增大,但是时间可以缩短。
至于人工……
“前汉朝的士兵还有一些无法安置的,再调度一些朝鲜的奴隶……充入铁路工程,几十万人总是可以解决的。有了机械,几十万人建设铁路,应该已经足够!”
蒙恬心中开始澎湃起来。
数十万的铁路工人的管理,超出了寻常工厂企业的管理范畴,相当于又是一支准军事力量,昔年的少府章邯有能力指挥管理七十万工匠刑徒,但是今天的天下,能同时管理七十万人的,已经寥寥无几了。正如当初韩信和刘邦所谈,刘邦那样的人,也不过是能统辖十万之众。大多数寻常将领,也不过是管辖三五万人就已经达到极限。
管理数十万人的这样的人,满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寥寥几人而已。
第88章 浮丘伯
浮丘公在弟子的服侍下,已经先一步到了长安。在典客报备以后,先遣门人弟子向丞相张苍递条子约见。
张苍乃是天下文臣第一,千石官员都很难求见。浮丘公的弟子,布衣儒者而已,又哪能迈进相府的大门呢?只能把书简放到相府管事手中,就讪讪回报浮丘公。
浮丘公却并不在意,只是在典客提供的馆驿里,安置好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书简。摆上几案,展开一卷诗经,慢慢的吟咏,就如同这一生中每一个潜心研读诗经的日子一样。
下午,一队车驾直奔典客而来,丞相舍人直接去找典客,说右丞相张苍大驾来临,要求见齐地来的浮丘公!
这一顿人仰马翻。丞相亲至典客府,这都是极罕见的情形。
典客和典客府一堆大大小小官员围在张苍的车驾前,为张苍引路。丞相大人特地要求自己的仪仗都收起来,不许敲锣、不许举旗,不许惊扰浮丘公的生活。
就只是,驿馆还是围了一大群人,来看丞相大人的威仪。
张苍站在浮丘公的小院门口,恭谨的整理衣冠,向守在门口的弟子躬身行礼:“浮丘公可好?麻烦通禀一声,学弟张苍求见!”
守门的弟子看到门外围了一队人,却各个鸦雀无声,又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皮肤光润洁白的大胖子向自己行礼,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转身向内去禀报浮丘公,走到半路,才想起门口这个人说自己是张苍!丞相张苍!这位弟子才开始惊惶,奔跑起来,连鞋子都跑掉。
不多时,浮丘公在弟子的簇拥下走出小屋,张苍已经迈步进了院落,也顾不得礼仪,抱住浮丘公就大喊师兄,眼睛里也渗出泪水来。好多人这才想起来,原来张苍丞相就是浮丘公的师弟,大家都是荀子的弟子。而儒门荀派,已经是大秦儒者的显学。
因为荀子曾经来秦国讲学,是齐鲁儒家中将儒学传入秦国的第一人,荀子的三位弟子:李斯韩非张苍的秦国都影响深远,李斯张苍两位丞相,韩非虽然死于狱中,其学术却深受始皇帝喜欢,成为大秦意识形态的核心内容。
可以说,在大秦,人们只知道有荀子,不知道有孔孟。
更何况公孙尼子广为印刷《荀子》全书,刊行天下,儒生之中,手边没有论语孟子诗经春秋的有很多,但是连《荀子》都没有的,那还能算是儒生吗?
而这位浮丘公,在荀子弟子中,也因为入门最早,得到诸位师弟的敬仰,连当今右丞相张苍,都亲自从相府前来登门拜望。
张苍随着浮丘公进入内室,看着促狭的屋舍,和室内昏黄的灯光,张苍很是感慨和不安:“师兄,您遣人来我府上,下人无知,没有及时将您的书简呈送给我……”
“我能理解,丞相日理万机,说不定有多少上门钻营的人,一个齐地的老头子,上门就说是丞相故旧,谁会信嘛,门吏的职责就是看好门不要让闲杂人等混进去,打扰了丞相大人的正事……”浮丘公笑呵呵的说,大儒当然都是人精,对人情世故很是清楚。
“惭愧惭愧,张苍一定申斥处罚这些狗眼看人的门子!”
“倒是不必,他们也不过是尽自己职责,你去责罚,反倒不美,何况你我终还是相逢,说明他们也把书简呈送给你了嘛……还是尽责的,还是尽责的!”
张苍满脸羞愧:“张苍此来,是请师兄来我府上小住……这馆舍太偏狭,不方便的!”
“很好了啊,遮风避雨,皇帝给远来的学者照顾很好,每个人都有房屋床位,供应也不错。”浮丘公已经很满足,大秦学术大会这种事情,想想就知道有多难,皇帝能给安排这样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您是不同的,终究是我的师兄,来师弟家做客也是应当的!有朋自远方来!张苍也是快乐的!您该不会拒绝师弟的一番心思吧?更何况,师弟府上就还有电灯可以彻夜点亮,师兄就算深夜温读诗书,也毫无影响!”张苍提出了有吸引力的话题:“师兄来我府上,我去邀约公孙一同过来,商量一下将师兄所研习的诗经刊印大行天下!”
印书这事儿,古往今来对学者都是极有吸引力的,更何况是这个时代的学者?古来所有人学习,都只能是拜师,然后靠先生讲自己背,把传自古代的学术一句一句记下来,孔子逝去之后,孔门弟子追忆整理孔子讲义,同时就爆发了孔门的第一次分裂——掌握更多笔记的人,都想直接继承孔子的那所民办学校,占有那一年六万钟粟米的收成!
谁拥有典籍,谁就拥有智慧,谁就拥有学术地位和权力财富。
不要以为读书人的世界不见刀兵,读书人的世界,争斗从来就不输于战场。
说到印刷,对读书人来说,这是一千年以来最重要的一样技术。很多人是从长城大学的讲义之类,第一次接触到印刷品。许多人的第一本书就是公孙尼子亲自誊抄的《荀子》。近年来公孙尼子亲着、石版印刷的《荀子注》、《荀子解》也相继问世,荀门的学问由此广布天下。
“《诗经》也能印刷出来?”显然这件事是浮丘公最关心的事情。
“凡有文字,皆可印刷。小弟的《猜测术》也曾侥幸凭借公孙师兄的印刷术,广布天下,在市井之间略有薄名……”
“张苍,我倒要和你说说你那个猜测术啊……”浮丘公被张苍搀扶着,登上张苍的轿子。大秦右丞相张苍就站在轿外,扶着轿子,一路跟随。隔着轿侧的小窗,和浮丘公一路恳谈。
大秦右丞相张苍亲至典客,迎接多年不见的师兄,将轿子让给年长的师兄,自己只在地上步行一路恳谈的事,一夜之间传遍长安,成为美谈。
深宫中的皇帝听说右丞相张苍师兄弟相逢,从宫中送来酒肉,遣使抚慰这位名满齐鲁的大儒。
轰轰烈烈的大秦学术会议,还要过一些日子才能正式召开。但是张苍亲迎浮丘公,皇帝遣使慰问,令全天下感受到,新朝廷对儒学和民间学术的尊重。
天下学者,对这场盛会的期待,更加多了起来。
第89章 参观
张苍带领浮丘公参观大秦的印刷工坊,亲眼看书是如何印出来的,从蜡纸到石版印刷,到正在尝试的铜板印刷,浮丘公看到洁白的纸张和喷着墨香的装订书籍,赞叹不已,几万字的一本书,握在手里轻飘飘的,这不比木简轻松的多?
“一生所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就能背着行走天下!”浮丘公赞叹不已!
“更方便的是,带上这养一本白册子,带一块墨碇和一块砚台一支蒙恬笔,也就能行走天下,走到哪里写到哪里了!”张苍笑呵呵。
大体上是张诚提出了纸张的概念,张诚和欧冶子渊分别在张村和咸阳两地,共同完善了纸张的制造技术,轻薄洁白的纸张,完全改变了学者的工作环境和习惯。
张苍带领浮丘公参观印刷厂的时候,张诚已经带着赵三球参观整个巩邑了。
张村工坊迁往巩邑,对张村是一次失血式的大分裂,随着研究院的核心部门和张诚本人迁居巩邑,理工科学研究和实践的重心就南迁。张村相对于巩邑,发展速度已经开始放慢。
尤其是几次大型军事行动,蒙恬南征西征,韩信东征,涉及到军工的一些项目,都是放在巩邑进行的,张村完全没有享受到军事行动带来的红利。
赵三球曾经也是张村工业体系的重要组成,张村校办工厂本就是一个充满创新的试验厂,无数张村的领先科技,都是在校办工厂进行测试,然后放大样孵化成工坊的,这曾经是张村一项非常有效的传统。
“很多项目我都不太了解了……”赵三球低声说。
“所以你应该多出来走走,到这面看看,张村和巩邑虽然相隔千里,但这并不是让两地分开的理由。两个基地要多多互动。才好。”
赵三球看到灯泡厂、橡胶厂的运营。这两个厂的早期概念,赵三球也是知道的,但是两座厂都已经放大和发展了无数倍,已经不是在张村时期那样的小工坊,而是变成了占地广阔的厂区。
甚至张妈妈的胶鞋厂,赵三球在这里看到鞋厂聘雇了无数巩邑洛阳的女工,每个人在生产线上按部就班的工作。
“和你家当年那个泥叫作坊很像……”赵三球说。
胶鞋的生产线和泥叫的生产线却有几分相似之处。
“如果张村引进这个,或可以给女子们多一份生计?”赵三球不确定的说,这次技术体验之旅,赵三球的心思依旧都放在给养蜂业衰退,空出来的那些女性就业机会上。
“三哥,你应该做下一任村长!”张诚叹息了一声。
虽然赵三球这一路的餐馆考察,也很兴奋、很惊讶,张诚对赵三球几乎没有什么保留。张诚的本意,是希望赵三球的量具刃具厂和校办工厂那面能根据巩邑的发展,跟上这种发站内,做好配合,结果赵三球看到无数技术,虽然也一路在谈量具刃具配合这些企业都能做哪些创新,但是看到大多数的新项目的时候,赵三球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张村的女子们的生计能不能产生关联。
“有很多机会,有很多可能!”张诚不断的说。
巩邑是一幅画卷,展开后,能看到无数令人炫目的东西。
“我有一个想法,但是这里技术还不完全,三哥你可以自己带人多研究一下——就是箱包皮具这里。我们鞋厂这面已经有钉鞋的机器,对应的,装订箱包皮具也可以使用这个机器。粘鞋的胶水也可以粘箱包。皮具这个领域,现在还没有人去做,而且相当长的时间依赖手工。如果你能做发包商。诚记会支持你做一些设计和样品。诚记来负责销售渠道……”张诚随手在纸页上,画了几款皮包、腰带、皮箱。
“就像当初我们村上制作手套?”赵三球的眼睛亮了起来,张村的小羊皮手套,是深植在每一个农妇的炕桌上家庭生意。村里统一糅皮、统一染色、统一裁切,发包到每一个农妇手中,那个皮手套,确实让很多女人的收入能抵得上男子。
“手套仍然是许记的渠道。这次箱包皮具我们用诚记的渠道,工价上我能给的再好一些。从最简单的腰带,到大型的提箱”张诚说,边说边展开产品树。庞大的产品分支枝枝叉叉,让跟随在巩侯身后的李灵也都目眩神迷。
“李灵安排设计和研发,张村的设计和研发能力肯定不行!三哥你安排好工艺标准,做好验收。皮具手工制作,还是很有前途的,如果每个女子都是皮具制作的专家,千八百个女子,和他们的家族时代相承,也能维系几百年时间……”
手工皮具当然比养蜂还是要辛苦一些,还是要寡淡一些。但是有些东西就得靠手工。
赵三球的视线却被另外一样事物吸引过去。
在巩侯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玻璃柜子,柜子里有一只透明的琉璃杯,琉璃杯中,是满满一整杯珍珠,奕奕放光。
“这个珍珠是假的,是玻璃珠子仿造的。”张诚看了看这个柜子,说。
柜子旁边,有记述这个假珍珠被发明的始末、原理和市场价格。
“看起来仿冒技术并不难?”赵三球俯身去看玻璃展柜里对这个珠子的工艺介绍。
就只是鱼鳞、氨水、玻璃珠,只是需要很多耐心而已。
这个项目一直在寺工手里,启动这个项目就是为了打压南越合浦珍珠的。寺工有一个小作坊和几个老匠人在做这些东西。产量并不大。
“珠宝首饰……哪怕是假首饰。价格低廉的这种,组装工艺都是人工来做。对场地要求不高,在家里的炕桌上就能实现。我们只要有样品图谱,有原料,姐妹们也能制作,这个工钱应该可以吧?”赵三球问。
张诚和李灵面面相觑。
发展起来的巩邑工业体系,对轻工业相当漠视,对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并不算是重视。赵芃则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纺织服装方面,在珠宝首饰领域,并没有那么多的投入。
假首饰吗?
李灵立刻引导两人去参观了一个水晶玻璃展室。这是当初张村向匈奴销售大块玻璃假宝石项目的延续,大大小小的彩色玻璃被打磨成漂亮的多面体,在光照之下熠熠发光。
“巩邑的劳动力不足,没有人愿意去做这样的小生意、花费这么多功夫……三舅舅您要是有兴趣,可以研究一下。各色玻璃的库存没问题。但是打磨得您那面自己解决。我们已经没有这个工坊了!”李灵跟张启明他们一样,称赵三球为三舅。
“可以和诚记谈一个首饰制作的合同,但是诚记并不一定能保障收购量,你也不要抱特别大的期待!”张诚还是特别提示了一下风险。
但如果只是千八百个女工的生计,面向全天下的消费。收购量不是个大问题!张诚有信心,
甚至,如果镀金工艺普遍实施……
张村的女工是幸福的,赵三球一直在思考她们的前途与未来。
第90章 毒手艺
人造珍珠涉及到寺工的专利。好在张诚就是墨家的钜子,对寺工有特殊的影响力。张诚专门向寺工提出,独家使用人造珍珠这一技术的申请。按照新颁布的专利法和寺工对人造珍珠是价值评估,由张诚本人出资,帮助赵三球买断了这一授权。
寺工其实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虽然专利法、专利局都已经存在,但是专利的授权和转让,却几乎没有什么实践。专利局也依旧是一个非常冷的衙门。
人造珍珠是朝廷委托的一项研究,但是对寺工来说,这项技术并没有大规模发展,每年产量仅仅达到合浦珍珠一年的产量,就足以压垮合浦珍珠的产业。
而合浦珍珠一年的产量……
一年百十斤而已。
所以寺工的人造珍珠虽然品质相当惊艳,但是实际利润却极薄,甚至不足覆盖寺工在这项技术上的投入。而随着蒙恬南征结束,朝廷对岭南的控制恢复,在珍珠这一项目上的打压已经悄悄取消掉。官方的这个作坊实际上已经没有继续保留和维持的必要。这项人造珍珠的技术,已经成为寺工资料库里尘封在资料柜上的一卷蒙尘的旧物。
直到巩侯张诚亲自找寺工的官员来谈这件事。
寺工自己不敢擅自做主,定价怎么样才算合理?怎样能既让巩侯满意,又让朝廷说不出什么问题。寺工也犯难——毕竟仿制珍珠的项目还曾是右相张苍亲自指示开办,皇帝亲自过问的?
寺工无奈,就写了条陈,向丞相府和皇帝陛下陈明此事。
皇帝就有了兴趣。
了解张诚的人知道张诚乃是天下第一点石成金的财神,张诚下决心进入的行当,必然是蕴藏着巨大潜力,张诚怎么会对假珍珠这么上心?
皇帝就特地找到张诚来问。
张诚很坦白的讲清楚制糖业对张村家庭妇女们赖以为生的养蜂造成的冲击,自己的妻兄赵三球为此深为烦恼,特地来长安探望自己,虽然赵三球并没有责备之意,但是张诚仍然觉得自己对乡亲们有这样的义务,就想着能利用自己的特权和所掌握的消息,帮助乡亲们做一点事情。
“赤铜簪子,鎏金以后一样金光灿灿,缀上一朵珠花,算上女工们的手工费用不过十个钱,打但是在长安市上,可以售卖百钱。”张诚道。
“这是欺骗人啊?”扶苏皱着眉头。
“我们只说这是赤铜鎏金和张村琉璃珠花首饰,并不欺骗人说这是黄金珍珠所做……”张诚道。
“意义何在呢?”扶苏皱着眉。
“意义就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甚至哪怕贫家女子,也可以有一只漂亮的珠钗,为他们增添几分颜色!”张诚道。首饰的价格低廉,时长规模就可以扩大,诚记这个产品线,能够支撑养蜂业空缺下来的人力。
“这不是什么大生意,也不是非要拿到张村去做吧?”扶苏问。
“确实不是非要拿到张村去做。但是臣下是张村的人,臣的妻兄一直在努力通过养蜂业来支持外嫁的张村女子。养蜂业凋落,臣下不能无动于衷……所以臣下既然知道鎏金和假珠的工艺,难免要为张村筹划一二。”张诚也面露愁苦之色。
“还有什么不妥?”扶苏似乎看出张诚的犹豫。
“鎏金的工艺要使用金汞齐,会导致工人慢性中毒……损伤寿命,臣下需要和臣的妻兄共同研究,来避免这一危害……”
这个时代的鎏金工艺,采取的是金汞齐技术,将黄金和水银熔融,涂抹在器物表面,等到水银挥发,就可以为器物涂上一层坚固的金色涂层。但是水银挥发的汞蒸气剧毒,对人体有损伤。
所以这个时代提炼水银的匠人、制作鎏金器物的匠人,大多寿命不长。
为了生计和有限的利润,就要损伤寿命?
无异于割肉补疮。
“臣下已经组织人,制作密闭工作箱的方式,严格控制水银蒸汽外泄,避免水银和人体接触,同时又能有效完成鎏金过程……”
张诚为了这个工艺,专门设计了一款密封的玻璃工作箱。通过连在箱体上的橡胶手套在箱子内部操作鎏金。还严格确定了生产工作间的强通风、防污染生产制度。
赵三球说。自己要亲任车间主任,管理好生产安全。
张诚看着赵三球当时的表情,有一点悲壮。
没有任何事情是简单的,想要获得财富,就要付出代价。
扶苏和张苍连连叹息。
“这珍珠专利,你计划如何收买?”
“臣下愿意按照开发投入,购买独家使用这项技术的权力,然后每制作出5粒珠一个钱的代价,向寺工缴纳许可费。”张诚给的条件并不高。
“准!”扶苏说。
“就这么办吧!”张苍道。
“做好你那个研究,千万不要因为几个铜板杀伤人的性命!”扶苏也叹息。鎏金的廉价首饰,这是当下张诚能想到的,一个家庭能做的小手工行业。
有门槛,有利润空间,甚至有一点风险可以排除模仿者。
其实和当初的蜜蜂也有异曲同工的道理。都有一定的门槛。
只不过,在工业化的背景下,类似养蜜蜂那样的项目,是越来越难找到了。
就这个假首饰的生产制造,还要加上张诚墨家钜子、巩侯的身份,还要搭上和皇帝、张苍的情面,才能得到。
反复研究,赵三球说自己会发动已经绝经的老妇人和年长的男子去从事这个鎏金的环节,也一定会对每个人说明这项工艺的危险。
世间哪有又轻松又赚钱还可以世代相传的营生?
都是为了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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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代蜜蜂产业的技术很难找到,看到很多热心的读友留言,很多人提出想法,但是张村这个难题本身就特殊,一个有门槛的项目实在是不好找。
这本书对作者本人,是一次漫长的头脑风暴,各种段子的设计都是在黑暗中摸索。
平台最近要求作者在提交章节的时候,对是否使用ai技术进行声明。
你们现在相信,九指神盖不是靠ai写作的作者了。
思考和写下自己的思考,本身就是快乐的。
感谢你们陪我到这里。继续关注本书。
那啥,为不用ai的作者,给个五星书评吧?
第91章 密集恐惧症
得到专利后,赵三球就留在巩邑学习这个假珍珠的制造技术。
原料非常简单:玻璃珠、小鱼鳞、氨水。无论在张村还是在巩邑,这份材料都相当容易取得。
难的是这些珍珠首饰的造型。张村并不具备首饰设计的专家。张诚又向寺工的珠宝匠人和芃记的珠宝匠人买下了几款很流行的首饰的授权,拿着样品去巩邑的机械加工厂,研究如何大规模模压制作。金属胚被制作出来以后,再另外打磨处理,通过鎏金工艺变得金光灿灿。
珍珠和磨削好的闪光玻璃,使用小工具镶嵌在托子上,再通过焊接工艺,安装在首饰胚体上。
簪子、珠花、耳饰……
虽然打样品的成本很高,但是李灵做过测算,最终成品以真品黄金珍珠宝石一成的价格销售,毛利润还可以达到7成。
对于家庭妇女来说,只需要有一个小炕桌,就能完成这样一件首饰的制作。经过优化加工,一个人一天可以完成几十件。
诚记从张村收到成品按照真品价格百分之三的价格付现款,在长安、洛阳、临淄这样的大城市,一年销售数十万件,并不为难。
如果带到番禺或者月氏,向远方的国度销售,也会获得巨利。
“巩侯才智世间无双!”李灵佩服的说。
张诚却苦笑,就一个鎏金工艺,都可能有无限的潜在风险。
“在鎏金车间里,一定要用最大马力的风扇做好通风。同时屋子里要养一些小鼠、金丝雀……随时观察他们的情况,绝对避免汞蒸气泄露!”张诚反复的强调,赵三球记得也很认真。
“靠手艺吃饭,手艺很容易被人学去,其实并不可靠。女子安身立命,最好的办法还是要接受教育,进入工厂和商行,甚至朝廷,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在家里围着锅台转,利用闲暇时间来做零工订单想要富足,已经非常艰难了!”张诚再次发出感慨。
“其实张村外嫁的女儿们,嫁妆还是丰厚的,田产、财物都不少,在婆家过得不错,就只是靠田产财务,坐吃山空,不如养几个蜂箱,能细水长流……”赵三球解释道。“不过巩侯您的这个鎏金首饰,确实很好看,比纯金的还轻巧很多,若是按照李灵掌柜的说法,一成的价格畅销天下,也很不错了!能几天时间想出这样的方法,也只有巩侯您了!只不过鎏金不适合做手镯配饰之类,不然销量可能更好一些呢……”
张诚捏着这根鎏金钗,有点出神,听到赵三球的话,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李灵,你按照这几种器型,去帮我到铜作坊定制一批铜器,只要外观一样就行。薄铜皮打制即可、素胎,不要花纹、不要打磨!再帮我向铜作坊定制一批铜条——1毫米宽,0.2毫米厚,2米长……定三五斤也就可以了!给我先定做2万个铜圈——就要1毫米深,0.2毫米厚、5毫米直径的就行!”张诚在诚记的样品柜里,选了一些盘子碗、杯子、碟、壶、瓶、手镯的图样。整理在一叠,装到袋里递给李灵。
李灵不解。但还是接过厚纸袋,点头接受任务。
“给长城大学公孙校长发电报,说我要四名擅长绘制精细纹样的学生过来给我做一个课题!绘制织锦和漆器纹样的!”张诚提出第二个任务。
李灵记下。
“去陶瓷厂,要她们把所有颜色釉料给我准备一套……每样1两,把所有釉料的烧制样品也给我带一套过来——要标明烧制温度!”
李灵一一记下,转身去办。
“三哥,外嫁女的事情,我终于找到解决之道了。不过这一次技术是我们自己的,也不需要向人去采买,给诚记的价格也可以高一些。这项目是一个纯粹手艺工作。产量不大、但是利润应该不错……三哥你可以控制技术核心,不担心会很快外流。这个生产效率不会太高,所以市场需求很难充分满足……那些姐妹们这一生都不会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张诚还没有说清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实际上这东西很难形容。不过赵三球也已经亮了眼睛:“巩侯,就不知道这东西有无危险……”那个汞蒸气的危害被张诚说的很可怕,赵三球心有余悸。
“应该不会……大体是安全的。而且,眼下时间也不错!”
巩侯要在巩邑定几件铜器,这有什么难的。不到黄昏的时候,李灵把所有事情都办完了,连张诚所要的铜圈、铜盘都带了回来。
“去找药材商,帮我买几两白芨来。今晚我就和三哥研究一下这东西!”张诚却去了工作间,取出一摞白色的搪瓷碟子和几把小镊子。李灵也不知道张诚到底要做什么。
在巩邑,赵三球自然是住在巩侯的私邸。几个小朋友——张启明、张小花和赢弘毅对这个沉稳厚重的三舅舅都很是喜爱——三舅舅带来了很好吃的蜜糖,又不限制小朋友们吃糖。
晚饭后,张诚取过几个台灯,就在家里的客厅茶几上摆下小台灯,把茶几照的通亮。取出两个铜盘,把铜圈圈倒在白瓷碗里。又溶了白芨水,弄得黏糊糊的。
“我们一起来?”张诚盘膝坐在茶几旁边。
赵三球也学着张诚坐下,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张诚用小镊子夹起一个铜圈,在白芨水里蘸了蘸,夹起来粘到铜碟子上。白芨是一种植物胶,粘性还是比较强的。这个铜圈就被粘在碟子上。
张小花也跟着大人起哄,学父亲的样子一起用镊子粘铜圈圈。
赵三球也开始有样学样,一丝不苟的按照张诚的方法粘铜圈。
“倒是不一定按照我的形式,这一次我们只是实验一下这个想法能不能成,先把铜圈沾满碟子的正反面就行!”
赵三球点点头。
张小花却没有大人那样的耐心,只是把这些铜圈随便的粘在碟子上。张小花的方法很是取巧,直接把一小把铜圈撒到白芨水中,然后捞出来堆在碟子上,用镊子推开。效率竟然很高!
“是了,我们反正是试验,这一次不求美观!小花的办法很好……”张诚便也学着张小花的办法,开始把铜圈堆在碟子表面,均匀铺满一面后,晾干再去铺满另外一面。
赵三球不解做这些的意义和目的,还是很有耐心的有样学样。
三个小碟子,表面沾满了小铜圈,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第92章 就叫景泰蓝吧
张诚却已经把釉料粉末用水调和出来,摆在茶几上。取出三支小毛笔,蘸了釉料,就在这些铜圈圈和铜圈之间的缝隙里开始填颜色:“按照你们的想法来填颜色,可以一大片用一个颜色,也可以不同部位填不同颜色,重点是……看谁填的好看!”
张小花小朋友自然是表现出灵动的气质,蒙恬笔沾满颜料,就开始一个个往铜圈圈里填颜色。
“釉料要粘稠,填的要饱满,不怕冒出来!”张诚边指点边亲手操作。
赵三球恍惚间觉得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张家那个小院子里,大家一起画泥鸟的时刻。
不过,这东西就能解决外嫁女们的收入问题吗?
张小花弄得满手满脸都是。
“我们并不是瓷器绘制的专家,眼下我们只不过是测试一下这思路是否可行!我觉得百分百可行,还要看后续的效果!”张诚说。
这项工艺相当繁琐复杂,是一个考验耐心的事情。无论是粘结那些铜丝,还是填塞釉料,还有后续处理的很多工艺,都要消耗时间和耐心。大件器具一天甚至几天都无法完成,成品价值昂贵,但是在这个时代,它的精细与绚烂无与伦比!
诚记的渠道、张诚和皇家亲厚的关系、影响力,足以让诚记持续掌控这一市场。而生产制作需要大量手工艺工人,在张村,无力继续耕作的人,只要有手有脚有耐心,也能从事这份工作!
“不过三哥,还是我之前说的那句话,上一个时代的人,没有机会学习知识和技术,也就只能这样了,以后张村还是要发展教育,孩子们懂得越多,未来的路就越宽,才不会因为一个白糖出现就没了生计……你看现在,哪怕会一门电工收益,二十几岁的光棍儿汉都能在长安城卖房子置地娶小老婆……知识就是力量!”张诚道。
填颜色消耗的时间还是很长的,弄到后来,张小花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张诚抱着张小花去洗手洗脸,送到床上,郎舅两人在灯下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这就完了?”赵三球问。
“完?哪有个完啊!先晾干,明天去玻璃厂烧一下!”
玻璃厂有比较小的窑,专门烧制工艺玻璃的。
第二天,李灵陪同几位张村来的图样高手,陪着张诚一起去玻璃厂烧制这几个碟子。
张诚就已经开始对绘图员解释起工艺要求和绘图的要求:
“这个釉料如果涂抹的面积比较大,就会烧裂,所以我们要把图案变成无数细碎的小块,所以图案还要很繁琐细致、其实就这么几个要求——繁琐细致、构图清晰、图案美观。在不同的器物上,都制作出这种像小格子一样的图案……画什么、如何画,我不懂,全靠各位了!”
几位绘图师面面相觑。
但是张副校长是何等尊敬之人,张副校所说从来都没有错的……于是几个人就开始按照张副校所指示的,按照盘碗、镯子、杯子等等器物,在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开始绘制起草图来。
烧制的工匠一直盯着窑中的器物,看到碟子表面的釉料已经完全融化,立即用金属托架把碟子从炉中取出来。放在一个铁架子上晾着。
看着烧成赤红的三个碟子,赵三球和李灵都不确认最后的成品就是这个?
看起来丑了吧唧的!
张诚却浑不在意。美丑不是张总工的事儿,张工只需要弄清楚这个技术路线可行就好了!
虽然烧制一次只需要十来分钟,但是这个赤红的碟子晾凉却需要几个小时,直到下午时分,这几个碟子才送到赵三球手中。
“妹婿……”赵三球脸皱了起来,这东西看起来可没有假首饰那么好看。
张诚摆弄着这几个碟子。
釉料已经充分琉璃化。但是却在碟子表面凹陷下去。
没有填满这些小格子,可以通过多烧几次来解决。但是工艺路线基本上是可行的?
“找玉作坊匠人把这个碟子表面打磨光滑——磨平它们!让釉料和铜丝磨平,到摸不出来的水平!”张诚安排李灵做跑腿。
能够见证到一种新产品的诞生,李灵不会觉得跑腿有什么不好。快到傍晚的时候,李灵带着三个碟子回来了。
“这个有铜圈剥落了……”李灵拿出一个碟子给张诚看。大面积的釉料和铜圈剥落,露出底下的铜胎来。很失败。
但是另外两个碟子看起来还不错。碟子完全看不出是铜作的,釉料分布在铜圈里,能看到不同的颜色组合,间或有闪闪的铜丝纹样。
几位图案师也过来看这几个碟子。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当然我美术水平不行,这个就只是实验了一下工艺方向……”张诚小声说,他也觉得这东西很丑。
“很奇妙的工艺!”一个绘图师说。
“这里我用的是碎铜圈,但是实际成品的时候,要用铜丝掐成图案,粘结在器物表面……”张诚道。
图案师已经理解了张诚的意思:“张副校,这个,我们可以亲自试验一下吗?”
李灵就把张诚用剩的铜胎、铜丝、釉料、白芨交给图案师们。
“先不忙填釉料,粘好铜丝以后,可能要用一个焊接烧结的工艺,让铜丝和胎体固定在一起……这个剥落就是我们没处理好的”张诚给几位图案师介绍自己失败的经验。几个人点头不迭。
铜丝的焊接,只要撒上某种金属粉末去烧结一次就行了。这个工艺在巩邑也有专门的人掌握,第二天一早,工坊就把这几个铜丝胎体烧制完成。张诚用手指去拨弄那些铜丝,也完全没有剥落的意思。图案确实比自己和张小花制作的更美丽细致。
赵三球和李灵已经开始想象成品的样子了。
专业图案师的素养也确实不俗,釉料涂饰的井井有条,配色也相当不俗。
再送到玻璃窑烧制,出来的碟子就很可以一看了!
“釉料还是凹陷下去了……”图案师说。
“你们可以再填一次颜色,再烧一次!”张诚道。
如是者四次,釉料才相当饱满。
又拿去找磨床打磨,砂轮磨过以后用粗麻布抛光,最后用上了细木炭抛光。
成品的碟子,颜色绚烂,表面光润细腻!
宛如宝石!
“这是人间珍宝啊!”图案师的眼睛里都润出了泪水。纸上制图使用的颜色,哪有这种玻璃化的颜色饱满光亮。
“人间至宝!诚记要独家专卖!我就邀约珠宝行的同业来一起评价一下价格!”李灵说。
赵三球已经傻傻的呆住了,良久双手作揖,深深鞠了一躬:“此物应该叫做什么?”
“就还叫景泰蓝吧!”张诚说。此物可以有很多名字,什么掐丝珐琅彩啊、七宝烧啊、金属珐琅器啊之类,但就是景泰蓝这个名字,最是贴切。
“先做这样一个设计……”张诚对图案师布置任务。
景泰蓝的大致原理已经弄清,完善它需要更多一点的时间,但是让这个世界的人关注到它,为张村的景泰蓝确立品牌,还需要有现象级的产品!
第93章 仙鹤
张诚进献给皇帝陛下的,是一对半人高的景泰蓝仙鹤熏香炉,和一匣子景泰蓝佩饰。
这一对鹤,黑颈红顶金眼白羽。
鹤嘴仰天长鸣,长喙张开。蔼蔼烟气就从鹤嘴中喷出。
收拢的鹤翅下面有一个合页机关,鹤翅翻开,有一个开口。用一个铜盘装了熏香,点燃以后放进去,扣上鹤羽,熏香就弥散开来。
看上去就很珍贵很昂贵的!
鹤羽一根一根的纤毛清晰可见!已经极致了工艺的精粹。
整个仙鹤被抛光的极其光洁,闪耀着宝石一样的光芒。
不说材质,就这个手工,就已经价值连城了!
“巩侯也会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朕啊!”扶苏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几乎看不到了。
“只有陛下配得上这么高级的产品啊!”张诚笑着说,但是语气里似乎并没有那么马屁。
“哦?产品啊……这个多少钱?”
“送您,什么钱不钱的……”张诚笑道。
“别来这套,妈的那个长安猪肉商人叫什么来着,叫任威是吧?朕吃了他一勺猪肉,就被他拿去说事儿,用朕的名义不知道发了多少财!不要钱的东西最尼玛贵了!”
“既然如此,陛下惠赐一万钱……一对儿。”张诚道。
“这么便宜?光这些宝石也不止这个价格了吧?还要加上手工……”皇帝抚摸着仙鹤身上闪耀的釉彩,玻璃质的釉彩闪闪发光,说是宝石镶嵌也不为过。更何况整尊仙鹤,镶嵌的一切毫无缝隙。
“并非是什么宝石,这就是个铜鹤,表面是陶瓷釉料烧制,所费的只不过是人工而已!”张诚笑笑。
“铜的?”扶苏也有点吃惊,掀开仙鹤的翅膀往里看,果然是铜胎。凑近了仔细去看花纹,依旧是细腻无比。
“就算是铜胎瓷器,这工艺也太细致了一些吧?”扶苏赞叹。
“装点陛下的未央宫,应该不错吧?耐摔耐烧,色彩艳丽富贵……”
“什么叫耐烧耐摔?你盼着朕的宫里隔三差五起火吗?”扶苏不悦。不过抱着这个仙鹤就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显然是喜欢极了。
确实是一件配得上皇帝的贵重陈设。
难得是价格不高,但是格外贵气!
能制作两条腿支撑站起来的仙鹤,就意味着一切器型都能制作。
张诚又打开木匣,是一匣子佩饰。彩色的花草纹饰,一圈文字写的是“第一届大秦学术大会”。闪耀明艳。
釉色只覆盖了一面,背面还是黄铜色,不过也亮闪闪的,很漂亮。
“好,朕就送给前一百位博学之士……”扶苏捧着这个盒子,这盒子里差不多也就一百枚景泰蓝佩饰。
“何必一百位呢,陛下,不患寡患不均,一百位岂不是如同晏子的二桃杀三士?完全可以每名应邀参会的人一份嘛……”
“那得多少钱?!”皇帝不悦。
“20个钱一枚,1万枚也不过20万钱罢了……”张诚道。
“这么便宜?”皇帝倒是很意外。
这个佩饰是模具冲压而成,人工只不过把颜色填进去而已。最后成排放到陶瓷网上送窑炉里烧制,最后打磨抛光。人工成本也压到极低。
用的铜,也不过一两左右。比寻常制钱大一点。
这枚蓝白黄红四色的佩饰,用丝线装饰,挂了璎珞。恰好是一枚非常漂亮的环佩。
挂在腰带上,就能压住衣角,令风不会吹起衣襟。
每一枚佩饰后背,用钢印打制了编号,恰可以作为此次参加大会的宾客的识别之物。
“巩侯有心了。”
“捐给本次大会!”张诚道。
一开口就是二十万的大礼。不差钱是是一方面,扶苏就觉得这背后还有别的故事。
“只要准许我们用上‘张村景泰蓝工艺’的名义,标记这份礼品……”张诚取出一个丝囊,囊中有一张硬纸卡片。卡片上的图案文字,恰好描述了这枚环佩的工艺和特点,以及诚记代售张村景泰蓝诸般首饰器物。
“这一款环佩不可再版!”扶苏道。
“自然。”
“还是为你张村那些外嫁女而作?”扶苏问。
“总要为乡党多做一些打算。”
“就这样吧,巩侯大才,还是要放到国计之上。”张诚为上郡那个小村的女子们打算,人家也说了,是乡党,皇帝就也不能说什么。这景泰蓝虽然好,但是终究不过是个玩物,不值得你一个物理学家耗费那么多精力的。
张诚点点头。
工艺品从来也不是张诚所擅长的,景泰蓝工艺到底是什么样的,张诚也说不清楚,但是为了张村的那些外嫁女能够长期有一个手工业收入。张诚绞尽脑汁在构思能耗费极大人工、回报可观、市场几乎不会饱和的项目,差一点都把生产流程中有剧毒的鎏金工艺带回张村了。
苦思冥想下,在赵三球遗憾鎏金镶嵌工艺似乎不能制作手镯的抱怨下,张诚想到了前世见过的景泰蓝手镯和珐琅手镯。
后世一些最大牌的珠宝行,也始终都有珐琅手镯这个产品。珐琅色彩艳丽夸张,最能体现女子的姿色美丽。
而景泰蓝这种工艺品,昂贵的不是材料,而是繁琐的工艺,
那些铜丝都要用小镊子,一点一点粘接上去。釉料要用毛笔一点一点填进去,
和后世的填色画一样,能消耗很多时间。
而制成品灿烂如宝石,又确实是其它金银宝石所不具备的绚丽,放到宫殿之上,也一点不会因为就是铜材而感到寒伧。放到哪里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成为可以长久把玩的东西。
就只皇宫一地,如果每间屋子都多一个景泰蓝的瓶子,这张村的外嫁女,这一生都忙不完!
这不是玻璃、钢铁、火药、织布那样以工业生产能力和规模而着称的大生意,也不是巧生意,而是一门笨生意。
但是这门笨生意有笨生意的好处。它需要消耗太多的精力、制作太繁复,它的定价就是贴着它的人工。只需要你愿意付出足够的人工,就能得到回报。还不错的回报。
只要你有耐心。
和后世畅销的十字绣一样,令人上瘾。但是十字绣除了能消耗你的时间和视力,并不会给你带来更多的回报。
景泰蓝不同。它注定会卖得很贵,制作者注定能有所回报。
虽然不能如同奴役小蜜蜂一样,赚些轻松钱,但是这门手艺传下去,一个村落祖祖辈辈学下去,除非机器人能够真的接手这项工艺,否则就不会丢了这份营生!
张诚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两尊仙鹤,也让赵三球全面摸清了景泰蓝这项工艺的全部技术,剩下的就只是和一些设计师共同研究图样,带回张村去开始筹备烧制的窑口,分配工艺流程,把技术传授给那些外嫁女,把图样分配下去,就可以在工坊里回收填满颜色的半成品了。
赵三球这人,虽然并没有从公孙尼子身边学习什么儒家的道理,却自然有一份仁厚之心,始终挂念着乡党。
是下一任村长的好人选!
第94章 以古非今,灭族
皇帝丹墀之上,多了两只活灵活现的丹顶鹤。
在朝会的时候,两只鹤就喷出浓香的熏香和烟气,丹墀上的皇帝,就宛如半天的仙人一样,超凡脱俗。
三公九卿对这一对仙鹤真是赞叹不已。那造型、那色彩,那活灵活现的羽毛、熠熠发光的双眼!
这种被国务顾问张诚称作是“景泰蓝”的工艺,比绿松石错金银工艺还要华美!
据说这种工艺只在上郡张村的一个工坊有,既然工艺在张村而不是在寺工,就说明这种器物民间可以使用,不受到“逾制”的职责——当然你别玩大了,搞什么大鼎之类的就行。你配不上那种器型,就别动那个脑筋。
谁不想有一两件皇帝曾经用过的东西呢?同款也行啊!
就有很多人想散朝后找国务顾问巩侯拉拉手,打听一下自己要是定制这么一套,得花费几何。
却听一位侍御史走出来说话:“皇帝胸怀天下,理应克己复礼,这丹墀之上使用熏香无可厚非,只是此物名曰仙鹤,陛下莫非有寻仙长生之意?先皇帝始皇帝陛下,为求长生宠信方士,耗费糜巨,更三次东临沧海访求仙山,令天下军民离心。臣为大秦天下安危故,望我陛下能够克己复礼,远离奸佞,驱逐方士……”
“仙鹤只不过是民间对这种鹤的一个别称,不至于这样上纲上线吧?”张诚不乐意了。我拿这两只鸟就只是来跟皇帝显摆一把,借着朝堂打个广告的,一个鸟又怎么得罪你了?你不要一天借鸟生事!
“臣见微知着,昔年箕子佐政时,见纣王进餐必用象箸,感纣甚奢,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杯,为杯,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今陛下席前陈设如此华美之物,精雕细绘,不知靡费几何,一对没有用处的鸟,只怕就会耗费民间百人万人的口粮……”侍御史引经据典,开始了谏言模式。
举别的例子,张诚文化水平低,可能不知道,但是箕子这个段子太有名了,前两年韩信又去把箕子所建的那个朝鲜国收复回来,这段什么用象牙筷子就要亡国灭种的罐头嗑,张诚是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说的是皇帝你现在开始使用华美之物,以后一定会变得奢侈。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您就应该学着大禹那样的,光膀子穿短裤,跟臣下一起在工地上挖土。
这些大臣,自己都不愿意过那样的生活,却要用这样的标准要求皇帝,你不学大禹就是桀纣一样贪恋奢靡的昏君。
“你刚才说的箕子?莫非你要学箕子吗?”张诚问。
“孔子称颂:箕子乃是殷末三贤,正是我辈榜样!”侍御史韩朋朗声说,似乎这一刻自己的人格忽然高大了起来。
靠近皇帝的一根大殿柱子后面,叔孙通频频点头。这说法倒是符合儒家经典,此人乃是同道中人!
“你说的箕子,是不是那个国破之时不肯共赴国难,国破之后和周武王勾勾搭搭,远遁朝鲜开国割据,后人传承四十余代却始终不肯入中原拜见天子,见我大秦天兵其王居然不恭,保留人殉陋俗千年不改的那个箕子?”张诚问。
箕子嘛,最多算是个商末周初的清醒人、有点学问但是不多。说他是什么忠臣义士……那是万万算不上的!
“你说箕子是你的榜样,你欲效法箕子,海外封王吗?”张诚慢慢的说,一字一顿,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张苍那微阖的双眼都睁开了,精光直射。平时不读儒家书籍,以工匠之辈自诩的张诚,怎么谈起学问来了?讲起历史来了。
哦,是因为这个小御史矛头指向张村的那个景泰蓝了是吧?当庭指斥皇帝接受了这对仙鹤的礼品了是吧?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巩侯这个人平时好脾气,但是你别在人家发财的道路上下绊子啊!
这个景泰蓝,是巩侯亲自研制,据说是为了给他舅子解决大难题,最后要回报人家张村父老乡亲的东西!你碰这个东西,还想有好?
张苍又把眼睛闭上了。
“臣下之时比方。”
“比方?影射当朝皇帝是商纣王一样的荒淫昏君吗?”
扶苏都有点坐不住了:他倒是那么暗示的,但是秉直你是直接说出来了吧?
“臣下失言,请陛下恕罪。但是臣下想说的是,方士神仙之道,于国无益!始皇帝三十七年方士徐福以‘出海寻仙’为由,索要童男童女金银无数,本应奉先皇诏,渡海寻找东瀛仙山,却听说他最后卷款逃逸。据说此人眼下正藏在巩侯的封邑,仍在搞神仙方士之术!陛下,徐福乃是始皇帝时期的通缉罪犯,不能任由他逍遥法外,臣下请陛下将徐福捉拿归案,正法,以完成先皇遗愿,以正纲纪!恢复秦法威严。”
闭目养神对垃圾话一向不闻不问的赵杏儿都睁开了眼睛。对面这傻叉到底是冲着徐仙人来的还是冲着我家巩侯来的?他是要找死吗?
“先皇说的,我就要遵行吗?”扶苏在丹墀之上问。声音平淡,仙鹤的口中正喷吐着香烟,台下的群臣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扶苏的表情。
“圣人说: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侍御史在台下引经据典。
“根据始皇帝三十四年李斯丞相所提《焚书令》,‘以古非今灭族’,韩御史,你觉得朕是应该遵守先皇的律令还是不遵从啊?”
韩朋已经吓到腿软。怎么就灭族了呢?扶苏陛下您当初不是反对焚书令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这事儿了呢?
扶苏看着面如土色的韩朋,不屑的哼了一声:“别老拿儒家那一套什么不改父之道之类的捆住朕的手脚,我们秦人是读吕氏春秋的!时已徙矣,而法不徙,以此为治,岂不难哉?”
这是《吕氏春秋·慎大览》第八篇《察今》的句子,是秦代法家的一个典型思想,提出“先王之成法不可法”,要根据环境变化来调整政策。
纣王不该用象牙筷子,难道今人就不用了吗?我有蒙恬从百越送回来上千对象牙,连双筷子我都用不起吗?
在庭前放一对儿仙鹤香炉怎么了?巩侯的景泰蓝好看又便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物美价廉,还能刺激民间就业!我不该不带头用吗?
你个书呆子懂个屁?
至于徐福……
呸呸呸!
第95章 商山四老?
“徐福身为方士,炼丹制药学艺有所不精,并非存心为患。何况徐福有救驾之功……”
扶苏的面色有些古怪,徐福救驾那一幕是过不去了!
“始皇帝三十七年,徐福逃亡之后,隐居民间,已经痛改前非,不再炼制丹药,而是潜心化学研究,创造出取灯儿、尿粉、纯碱等多种重要物资,已经造福万民,现在的徐福已经是一个专心为大秦服务的科技工作者,甚至为了探索新物质,曾亲身涉险而不悔!”张诚站起来,朗声道。
“徐福开辟了我大秦化学这一学科,是大秦化学领域的学术领头人和化工产业的领导者,本次大秦学术大会,巩邑将推荐徐福先生以化学家身份,参与学术讨论,分享新知识!”张诚又抛出一句。
“方士也能参加学术大会?那岂不是巫医神汉也都能参加了?”有人议论纷纷。
“使用尿粉为肥料,能让田中粮产翻倍!仅此一项,就造福天下,惠及万民!化学!天地万物变化之道,真正的济世之道,岂是那些搬弄口舌的书生所能相提并论的!”张诚哼了一声坐下。并没有打算给这些御史留面子。
“封化学家徐福……”扶苏看着张苍。
张苍从座位中站起来,鞠了一躬,已经想清楚:“徐福有救驾之功,又开辟化学一道,惠及天下,臣下以为,徐福可封爵少上造,赐田八十四顷、宅八十四处、实封三百户……”
扶苏依旧期待的看着张苍,似乎并没有完全满意。
“可任博士官,完善大秦化学典籍,可诏入御前备询!”张苍想了想,方士也罢、化学家也罢,都不适合实职实权官员。博士这个官职最适合徐福。
扶苏想想徐福那张老脸和一嘴黄牙,嘴角抽了一下:“徐福学术工作负担重,任博士官领俸禄,可不入朝参谒,朕有事垂询再上朝即可!”
张诚没想到,送了俩鹤,还能给徐福弄个官儿当当。这也算是徐仙人正式回到公众面前了,算是好事。
至于什么八十四顷田产和八十四处宅子,博士的几百石年俸,徐仙人不在乎那个,徐老靠着化肥火柴,都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了!
但是满座哗然。
少上造这个爵位不低。已经进入“卿”的层级了,一个方士老骗子能得到这个爵位,这已经超过了朝堂上大多数人一生的顶点了。
把那些侍御史更是噎得满面通红。
但是这话居然还是张苍说的,如果是皇帝亲口说,还可以说徐福幸进,但是张苍是百官之首,最是严谨公正。张苍给出来的爵位和官位,无不是深思熟虑恰如其分的。
徐福有那么厉害吗?
什么时候方士也能封爵了?!!!
由两只铜鹤引发的风波本来应该告一段落,御史并不愿意就此消停,韩朋再次出列:“陛下,隐居商洛山中的四位隐士已经来到长安,现在由典客安置在馆驿之中。臣请陛下亲至会见四位隐士,以彰显我皇帝尊老敬贤之意。”
“哪四位隐士?”张苍奇道。
“始皇帝朝中的四位博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
张苍点头不吭声了。叔孙通眼角挑了一挑——这四个老东西还没死掉吗?扶苏多多少少对这几位前朝的博士有点印象,也就点了点头:“既然是前朝的博士……”看了一眼张苍,张苍正在使眼色。扶苏也就转了调子:“请典客多加抚慰即可,宫中内侍稍晚前往馆驿,给四位长者颁赐酒肉!”
“陛下,这四位乃是当世耆宿,天下智者。陛下叫下人送酒肉,是不是有些怠慢?”韩朋道。
“那依你之见呢?”
“臣以为陛下应该车驾亲至,以示尊崇……”
“君见臣?韩御史你说说,这是什么礼仪……”
“天子访贤,必是天下佳话,愿我陛下效仿唐尧访许由的旧事,必能写入史册流芳万世的!”韩朋道。
御史大夫赵尧此刻眉毛都皱成了疙瘩。商山四老下山,举荐一下没问题,谁让你比许由的?你特么知道几个历史故事就瞎特么用是吧?
扶苏轻轻嗯了一声,慢慢说:“效法唐尧访许由。唐尧欲将天下传位给许由。韩御史,你的意思是。朕德不配位,应该把皇位传给商山四老?不过就只有一个皇位,传给商山四老的哪一位啊?”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韩朋忽然觉得脊背都是冷的。
“商山四老,隐士大才……嘿嘿,这四位真有大才、大能耐……那么天下大乱,陈胜造反席卷天下的时候,他们四位在哪里?项羽洗劫咸阳的时候,他们四位在做什么?天下黔首黎民,战乱之中死伤过半,这四位大才发挥了什么作用?乱世的时候就藏起来,天下太平了,人民富足朝廷安定了,他们想起来出山了?这大秦盛世,他们有什么功劳啊……”
赵尧不满的回头瞟了一眼韩朋。
“喂养万民,靠的是巩侯的拖拉机和徐福的尿粉带来的增产,天下富庶财务平衡,靠的是赵卿的计财之术,赵相为天下富足可谓呕心沥血!天下安定,有太尉和中尉万里征伐,朝廷安定,靠的是张相平衡百官主理朝政……朕最需要用人的时候,天下最需要人才的时候,这商山四老,他们躲在哪里啊?”
韩朋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
“念在他们年纪大了,朕派人赐给酒肉,顺便请使者问一句:‘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扶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给酒肉是客气,问话是测试。
熟读经史的扶苏,引用了一句话:“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当初孟子见梁惠王的时候。梁惠王就是这么问的:你这个老头,千里迢迢来到梁国,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处?
于是孟子给梁惠王讲了一大套仁义之道。说王上你应该讲仁义不要讲私利,这样不好。这一段话千古流传,算是孟子中最有名的一段。
此刻扶苏把这句话问出来,却已经含了敲打的意思,如果四个老头照搬一段孟子的回答,不知道等着他们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第96章 大秦数学研究所
隐居在商洛山中的四位始皇帝时期的博士: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绮里季吴实、甪里先生周术。因为须发皆白,被儒林美誉为商山四皓。
扶苏在朝堂上,也只是称之为商山四老。
扶苏对这四位老者,并不算有什么礼遇。只是按照朝廷敬老的规矩,送了些酒肉去馆舍,但是并没有单独召见这四位入宫一叙,更不用说亲自来到馆驿来拜见迎接了。
使者带来一句话:“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即使是梁惠王问孟子的时候,这句话的语气也谈不上什么恭敬,不称先生,直接呼之为“老头子”。好一点说是老人家,恶劣一点就是老东西了。
扶苏照搬这句话,讽刺的意思就更浓了一些。甚至不肯用前朝博士职位相称。就是一句老头子们,你们来长安,给我的国家带来了什么好处啊?
侍御史们觉得扶苏问的这句话,令人很羞耻。
但是年长的崔广,却眼睛锃亮:“新帝是个懂行的人啊!我们当然要给皇帝带来好处了!”
“道家是百家之祖,世间多少学派,都曾以道家为师,如今大秦搞了这个全国学术大会,那即是让我道家重新回到百家之尊的机会!”
虽然年轻的侍御史们不懂得这个老人在说什么,却有很多朝中重臣闻讯前来拜望几位老者。哪个派别的都有,旧秦派的、旧汉派的、儒家派别的。这四位始皇帝时代的博士算是名满天下,都以为这几位是天下最有学问的智者。各门各派都上门来请教。也确实有人拿了些对话的内容出去显摆,说这几位果然是大有学问的人啊!不仅对各门各派的学问都有所了解,也对天下事务无所不知。见面时间虽然短,短短几句点拨,就已受用无穷。
甚至连蛰伏已久,一副驯顺不想东山再起的样子的大汉留侯张良,也带了下人礼物和两个儿子,浩浩荡荡的去见四位老人。
有人就觉得,是不是张良闻到了什么气味。
也有人说,这位夏黄公崔广,就是张良的授业恩师。是那位传奇一样的黄石公。黄石公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乱世之中偶露峥嵘,把太公兵法传授给了张良。
汉初随着张良名声日隆,张良所习的兵法从何而来,就备受关注。张良就讲了圯上受书这个故事。刘邦也默许了这个故事的流行,那位黄石公也由此留名,甚至在后世,在另外一部世界名着、伟大的历史书《西游记》里,也记述了这个故事。
此时大家才知道这位黄石公居然依然在世,这么些年来就住在距离长安不远的商洛山中。
原来商山四皓所学的学问,不只是道家儒家典籍那么简单,人家兵家也很厉害,都能培养出张良这样了不起的人物,须知张良可是被人称为帝师的一代大家……虽然现今的皇帝不待见汉初名臣,但是学术之道和政治是两码事,张良不好用,这四位大秦的博士您接过来继续用总没问题吧?
一时之间,关于这四个老头的消息充满长安。
“侯爷不去拜望一下这商山四老吗?据说都是极有学问的?”
“我去干嘛?踢馆吗?”张诚正在审读一份喷气发动机的图纸。图纸不是大问题,燃料还没有眉目。就算有了燃料,几千度的高温,用一次这个发动机就是废渣了。火箭从来不是一个高性价比的东西,只能一次性使用。
赵杏儿不理解踢馆是什么意思,只是听出自家侯爷的不悦。
传说商山四老对国家一切事务都有独到见解,各个衙门的官长前去拜望求教,都得到了指导,自己要不要也亲自去拜望一下呢?
前几天问过张相,张苍却说:“计相有什么问题?如果赵计相有什么问题自己都解决不了,天下就没什么人能解决了。要请教别人,不如问问你家张诚有什么看法,也许触类旁通能有什么启发……”
赵杏儿觉得这是张苍在给自己拍马屁,但是再问的时候,张苍却说:“数算之术,天下胜过我的都在你家卧房之中,国家财计,了解这个的赵相之外唯有张苍。这件事情如果你我都没有什么主意,那天下谁还能有什么主意?随便说个三句两句的人有的是,都是大言炎炎之辈!”
赵杏儿觉得张苍这话说的不雅。张诚听到赵杏儿的转述,笑道:“回头在卧室门口挂个牌子:大秦数学研究所!”
这两个男人,没一个正经的!
“这四位是道家,道家的学问我只听说过几句,对他们的东西了解不多。不过如果说学术总成这类的学问,我也接触过一些……哲学嘛,方法论、逻辑学之类的多多少少有点涉猎。至于政治主张,那本来就是我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知道不知道,也没什么大影响。我的学问本来就复杂艰难,没有那么多精力研究这之外的事情了……”张诚感慨道。
商山四皓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学术主张,张诚并不了解。他当然不知道,在司马迁宇宙里,商山四皓最后成为太子刘盈的师傅,保住了刘盈,成为对抗刘邦的学术和政治势力,变成吕后阵营的大杀器。
历史在白马之盟的时候已经发生了巨变。刘邦刘盈吕皇后都已经成为历史的尘埃。科学家张诚本来就对秦汉历史没有那么细致的把握,对一个在科技史上没有留下名字的商山四皓更没有印象,并不奇怪。张诚自己现在当然已经成为大秦政治体系的一部分,这个国务顾问多少有点超然于一切流派之外的意思。皇帝给自己九卿第一的地位,却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衙门和什么实权。给地位给荣耀,表达了皇帝对自己的敬重和倚重,不给实权,也意味着皇帝并不信任自己在政治上的能力,这话两个人不需要明说,彼此心里都有数。
所以皇帝不问,张诚也从不关心朝堂上的事情,部门组建、人事任命之类的事儿,皇帝也从来不征询自己的意见,除非和经济、战争、继承人、技术发展有关系的这几个话题,皇帝会希望自己发挥作用。
大家保持这种状态,挺好。
不问政治的张诚,其实也能感到,商山四老这个时候下山来长安,肯定背后有某种推手。不过在大秦学术会议的气氛下,各个学派齐聚长安,哪个学派能没有点什么心思呢?这应该很正常?
第97章 易子而教
几天时间,四个老头的住处来了无数访客。四个老头也开始在住处公开讲学,这一次讲的也是孟子。
这个时代讲学其实也没什么章法,先生打开书本,念一段圣人的着述,然后开始解释,从一个字一个字的解释,到段落大意,到中心思想。
契合学术大会的主旨,这一次公开课讲的是教育,东园公唐秉从孟子摘出一个段落,讲“易子而教”这个话题。
据说孔子也并不曾亲自教导自己的儿孙,孔子的孙子子思的先生是曾子。所以到了孟子的时候,就有人问孟子说,为什么君子不亲自教育自己的儿子呢?
孟子说:“因为情理上行不通。(父亲)教育(儿子)必然要用正确的道理;用正确的道理行不通,接着便会动怒。一动怒,就反而伤了感情了。(儿子会说:)‘你用正确的道理教育我,而你自己的做法就不正确。’这样,父子之间就伤了感情。父子之间伤了感情,就坏事了。古时候相互交换儿子进行教育,父子之间不求全责备。相互求全责备,会使父子关系疏远,父子疏远,那就没有比这更不幸的了。
这个道理,其实两千多年都没啥变化,辅导孩子写作业的父母,总是很容易黑化。但是后世那个时代的老师显然对这个道理理解的不深,宁可冒着离间人家父子母子关系的风险,也坚持让学生家长指导写作业,甚至还要在家长群里给家长安排任务。
这也是后世的孩子和父母关系普遍不好的原因。
孟子不愧是大儒,两千多年前就看穿了真相,说当家长的不能陪孩子写家庭作业,如果当家长的陪孩子写作业,那就是世间最悲剧的事情。
东园公年纪虽大,但是人生阅历相当丰富,讲起这一段的时候,不仅仅能够字句翻译说的深入浅出,还能旁征博引,从自己家的亲身经历,到历史上那些伟大的君王在教育子女方面失误,最后不仅仅没有能寿终正寝,甚至导致自己身死国家分裂,一生荣光化为乌有。
东园公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对家里孩子寄予厚望是对的,正确的方法是给他请名师、开小灶!无论老师有多严厉,学生最后怨恨的都是老师而不是父亲,这样父子关系得以保全,而孩子也能得到良好的教育。
“所以我们在家里,最多也就是看看孩子的成绩单,而不是给孩子直接讲题!坏人让黄石公去当,我来扮好人”东园公这样分享自己的经验。
大家发出会心的微笑。
“其实当今天子也是律法大家,据说在上郡设馆教授弟子十年,也算是桃李天下了。但是能教得好弟子的,就未必会教得好太子。考虑到国祚传承,太子的教育也该早日提到日程上,应该请名师来教化。大秦以法家治国,世间儒法是显学,太子的师傅还是应该从儒法两家中间遴选才是。”
这个在商山四老公开课上的话题,没两天就被端到朝堂之上。
“太子现在在巩邑子弟小学读书,也已经拜巩侯张诚为师。就不需要另请高明了!”扶苏皱着眉看着朝中纷纷攘攘的争论。
“太子乃是储君,岂能和工匠农夫之子共处一堂?巩侯虽然学问别开一脉,毕竟是工匠之学,何况巩侯年轻,称不上年高德勋,怎能为太子师呢?”就有侍御史出来讲话。
张诚无可无不可,赢弘毅要不要跟自己,又不是自己选的,我这样的工程师给人做家教也过于浪费。如果皇帝要给弘毅找别的老师,有什么不好?
但是身为皇帝的扶苏,敏感度自然和张诚这样的政治素人不一样。
“我父皇年幼的时候,也曾经和赵国的平民子弟在一起生活学习,怎么就有问题了?管子也说,士农工商四民者,是国家的根基。何况如果诸位觉得出身和身份不同就没必要在一起,那在座的诸位谁又配和太子在一起呢?”
不得不说,虽然扶苏在数学方面没什么研究,但是逻辑能力还是不错的。来自数学家的逻辑学知识,在政法学院也被广泛研究。扶苏是把逻辑学引进政法的重要推手。
长城大学的逻辑学课程,本质上是一个偏重数学的学科,但是扶苏把其中对数学要求比较多、抽象思维门槛比较高的一部分章节砍掉以后,把《逻辑学初步》这门课改造成了一种哲学课程。在司法实践和辨析中,作用极大。
如果你们觉得工匠之子不配和太子在一起,那么你们这些连五鼎食都不配的穷措大,就配和太子在一起吗?你们还想教育太子?
在大秦的历史上,皇子的师傅在政治生态中占有重要地位。
秦孝公的时候,商鞅主持变法,太子驷在师傅公孙贾、公子虔的唆使下触犯新法。按律太子犯法也不能轻纵,但是太子身份特殊,于是商鞅就对公孙贾、公子虔施以黥刑。这就是太子班底和朝廷政策之间的冲动。类似公孙贾、公子虔这样的太子师在春秋战国时期并不罕见。虽然太子师没有权力和实职,但是太子师从来不是远离朝堂的纯粹教师,他们和朝廷中的各种政治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当初赵高也是皇子的师傅,不也在皇位争夺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始皇帝的师傅是谁?自然是吕不韦,所以后来吕不韦掌握了多少权力?甚至都威胁到始皇帝本人!
皇子师傅的工作,一方面是教育皇子,但是更重要的可能就是参与王位的争夺,在后面这件事上,他们甚至比对搞教育搞学术更加上心。
毕竟,就如同东园公讲课所说的,当人君把孩子交给师傅之后,师傅对这个孩子的影响力就远远超过了父亲,而当父亲死后,继承父亲地位和财产的这个孩子,在世间最亲厚的人就是师傅,他会听谁的呢?
应该制定一种制度:皇帝死后,要把太子的师傅一起弄死埋了,这样就不会出现皇帝死了以后,太子跟着师傅跑的情况了……
扶苏满怀恶意的想着。
第98章 “小国寡民”?
张诚还没有弄清怎么商山四皓的事情就扯上了自己,扶苏已经下了决定:
“十五日后开经筵,请商山四皓、公孙尼子、巩侯各自登台讲学,给天下万民看我大秦学术之妙。以此开启大秦学术会议!”
张诚张口结舌。
怎么就自己牵扯到经筵这事儿了呢?似乎还是一场比赛?
皇帝亲自拟定经筵的题目是《学术的开端》
张诚迷迷糊糊的看着台上的皇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讲课这事儿,对张诚来说并不陌生,这一世已经讲了太多的课程。自己身兼数学、物理、机械三门学问,也有无数可讲的内容。
但是和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同台竞赛,其中还要包括自己所尊敬的公孙尼子,这课该怎么讲?张诚觉得有些懵,而大秦学术会议这场盛会,怎么就以这场竞赛为开端,张诚也是没有想清楚。
还是张苍亲自来到圜阳侯府上,专门和张诚恳谈,张诚才多多少少弄清楚今天这场事儿的端倪。
居然是有人想重新调整太子的班底,试图影响扶苏之后的大秦政治方向。
商山四皓就是一些人推出来,和扶苏打擂台的。
要用学术、用传统、用大义名分,来确定官方教育路线和教育核心,为道家儒家争取学术正统的地位。
近年来已经有一种舆论,认为大秦复兴,需要以道家“清静无为”作为朝廷的导向。皇帝和大臣们不要频繁推动法律和政策,让天下恢复清净安宁,让民生得以恢复。
“不制定法律、不制定政策,民生就恢复?”张诚张大了嘴巴,这是人能想出来的事儿?
“小国寡民,使民,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张苍背诵起这段内容。
张诚对《老子》这段倒不陌生。桃花源记里倒是有这段内容的阐述,张诚的历史学教育里也曾经介绍过这些观念。来到大秦以后,在公孙尼子的教育之下,张诚也算是博览群书,对老子也下过一番功夫。
但是小国寡民从来都不是张诚的理想。张诚的社会理想是万里疆域的大国,是国富、民强、幅员万里,国家甲兵强盛,天下科技兴盛,人人富足,餐餐可以吃肉。百姓能受到良好教育,民智发达。
什么“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不就是说家里财产不多,根本无需计算?民重死而不远徙,不就是要把百姓困死在自己的土地上?还要结绳记事,就根本否定了文化和知识?有甲兵而不用,这就干脆否定了大秦无数年来强兵的国策。
“张相?这就是那些混蛋的社会理想?”张诚都气乐了。
“黄老之术,是几百年来的显学,在稷下学宫时期就影响颇重,得到齐王的大力支持,也在天下学者中颇有影响——坦白说,除了大秦,天下的学术或多或少都在黄老道术和孔孟儒术之间摇摆。”张苍叹息。
“大秦呢?”
“大秦你还不清楚?大秦是在法家和墨家的合力之下蓬勃成长。”
“所以其实是法家和墨家帮助我大秦打下了天下,然后这些无耻的儒生看着天下太平,准备出来摘果子了?”张诚奇道。
“天下的纷争,战场上的攻伐对战只是其中一种层次,学术上的争夺又是一种层次,前者可以确定疆界,后者牵涉到不同门派千百年的地位、无数人的衣食,并不比前者更轻松,有时候更残酷。”
“我的学术并不是争夺朝堂位置的学术。”张诚想了想又说。政治学不是自己所长,自然科学能改造世界,但是并不能作为国家治理的工具,自己当然有一些政治学、社会学方面的知识,不过比较零碎,也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刻意发展的方向。
“陛下当然知道秉直你学术的范畴,也并不是要用秉直的学术来和这些黄老儒家在朝堂上争竞。这次经筵,陛下给秉直搭了台子,希望秉直能够一展你学术的风采,至于打擂台,陛下不还召集了公孙师弟嘛,让公孙师弟的儒家和黄老去打擂……”
“公孙先生的学术也不是解决朝廷政事的……”
“以皇帝所学和所行,朝廷政事自然是以政法学术为核心,陛下本人就是此道大家。只不过皇帝不能亲自下场来宣讲学术而已,所以还需要安排后续长安城中的各种宣讲来引导学术。而这场学术会议要引动大秦的诸般学术派别参加。更是要用各门各派来冲淡这个黄老之术的影响,最后形成合力,才能支撑陛下当前的国策。”
如同张苍所说。这也是一场战争。
如同陈胜吴广挑起的那场战争一样,这场战争是拖了天下诸多流派一起下场,把天下学术从少数几个选择,变成一场波及天下的学术大战,让更多门派露头,让皇帝面前有百家可以选择,根据需要随时选择适合当下政策的学派,让任何学术流派都不能垄断政治、垄断政策的一场运动。
张诚看着张苍,目光深沉:“皇帝这么……深谋远虑吗?”
我们的扶苏皇帝这么阴险吗?
张苍点点头:“陛下智慧,远超先皇。我们都在局中,巩侯也不可大意了!并不要求巩侯胜得过谁,只要巩侯的经筵足够精彩,给天下留下深刻印象,陛下的目的就达成了。”
旁听两位大家的赵杏儿,也挽起了袖子:“既是如此,我也不妨下场一搏了?”
张诚愣愣的看着赵杏儿:“赵杏儿你要跟着添什么乱?”
张苍抚掌:“计相本就该有自己的声音,老夫拭目以待。”
一场大乱,要来了。
只不过,这次是皇帝推动的大乱。
越乱,越丰富,越好!
第99章 长安·巩邑营
蒙恬的主力已经回到了月氏。
朝廷对月氏的管控已经初见成效。从这里向东,已经是相当稳固的大秦的领地了。蒙恬可以将军队交给副将军管理,带领军队缓缓东归,自己则和赵芃驾乘旋翼机,快速飞往长安。
说是张诚、公孙先生要在长安登坛讲学,和商洛山中的隐士们比较学术之长,获胜者可能会有资格成为皇子的正式师父。
张村出来的孩子,去张诚门下受教育,是最好的选择。这是共识。传统的儒道法三家,大秦有的是老师,但理工一脉,张诚最强,而张村十年,早让每一个人都很清楚,未来的世界是一个理工的世界。谁掌握理工,谁就掌握改造这个世界的力量。
文法之类,孩子如果笨一点,只会背书,自然就送去学文法,但凡脑子聪明的,就该送去学理工!
张诚有一句名言:“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在张村生活十年,蒙恬很清楚,这话是对的。
学会数理化,制造出来的这门迫击炮,可以轻易秒掉四里之外的单于。
学会数理化,制造出来的旋翼机,空投无数火油炸药,地上的敌人连反击都做不到。
武人最清楚技术有多重要。和战斗力相关的一切,唯有张村的技术是不可取代的。
皇子应该受什么教育,蒙恬没有认真想过,自己可是找回两个儿子以后,立即就把孩子送到张家拜师了。
能跟着一代大家做入门弟子,和在子弟校按部就班学识字算数,那能一样吗?
甚至蒙铠,百战余生,还坚持先不去军政学院学军略,而是要回到张诚身边做助理,蒙恬都是很赞成的。
在张诚身边混过的孩子,脑子都灵。
扶苏在逆袭长安前把弘毅交给了张诚,蒙恬其实是能理解的,那就是托孤,但是后来做了皇帝,扶苏也没把儿子要回去,说明皇帝也是准备让儿子跟着张诚混的。当爹的,都一样。
那么这次所谓比试一下,这背后可就太值得玩味了。
蒙家的祖训,是要忠君,要和皇家走的近一些。做将军的嘛,你肯定要紧跟皇帝,才能在战争的时候保证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战场上去。蒙恬跟着扶苏、蒙毅跟着始皇帝,都是这个意思。
到了下一代,蒙家也愿意和皇家离得近一点。蒙铠在张诚身边,弘毅在张诚身边,这也都是好事。这让下一代有机会在一起,学术相近,更能保证他们未来有良好的感情。
怎么就横插了一杠子,就要弄个什么商山四老来给弘毅做师父呢?
必定有连扶苏也掌控不了的局势出现了。
这个时候,蒙恬觉得自己应该立即出现在扶苏身边。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在蒙恬看来对扶苏都不够忠心。
包括张诚。
以张诚那个惫懒的性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如果能辞去皇家教习的职责,他心中绝不会有什么负担。
蒙恬是大秦的定盘星。
当蒙恬和赵芃在赶往长安的时候,来自巩邑的一个长长的车队也已经靠近了长安。
在长安城南城墙外,这支队伍停下脚步,按照京兆尹的安排划定了位置,开始搭起营帐,将来自长安的各种设备组装起来。
巩邑的工匠们用钢骨架、木板、帆布等等快速搭建起巨大的站台。大到拖拉机、发电机、火车模型、橡胶船、住宅模型,小到琉璃珠、景泰蓝首饰、食品罐头等等,济济一堂。
李灵亲自指挥营地搭建,甚至还在渭河岸上包下了整整一个码头,从巩邑来的商船就停在那里。
展会上,巩邑带来的一切东西都是可以卖的,明码实价。
哪一样卖空,李灵就会立即给巩邑发电报,让巩邑立刻补货。
来自天下的上万名精英!来长安凑热闹的关中富户和豪门,整个长安数十万百姓!这就是最好的展场!
李灵早已经决定,这次来长安讲学,运送这些代表巩邑科技的设备过来,巩邑不但不会损失运输费,反倒要大大赚上一笔!
最中心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有一块黑板和一张讲台。讲台上还有麦克风。当人在麦克风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可以覆盖整个营地。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里会有60场演讲,来自巩邑的各个学科领袖,工坊里的杰出工程师,甚至是商行的掌柜,都有可能登台演讲,发布最新的消息。
讲台之下,是用帆布和木柱连接制作的马扎,足足有三百个之多。没有马扎的人,可以在草蒲团上席地而坐。
别的学者,都是遵循典客的指导,在朝廷设定的场地登台讲课,巩邑是自己准备了一个会场。面对这个时代发出自己的声音。
大秦学术大会以皇帝指定的商山四老、公孙尼子和张诚的三堂课为开端,三堂课讲完,整个学术大会就正式开始,而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在长安咸阳有数十个会场,无数学者会轮番登场,开启这一场学术盛宴。
皇帝的计划,是前三堂课程在未央宫进行。
张诚提出,自己的课程需要使用一些教学道具来展示学科内容,自己的课还是放在南城外巩邑的会场进行吧。皇帝倒是允诺了这一请求,大部分朝臣觉得张诚这就叫自己示弱,都不敢在未央宫展示自己的学问,明显是对商山四老甘拜下风。
了解张诚的人不会这样想。韩信就专门去巩邑的营地进行了一番检查,确定巩邑的展品不会泄露军方的机密,才放下心来。
对朝廷上所谓学术之争,韩信觉得那就是扯淡。口舌要是有用,还要兵家做什么?至于说来自山里的隐士想和张诚比学问高低?
韩信看看巩邑营地里的一台蒸汽机。
这东西会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在张村流传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那些书生们每天活动嘴皮子,能烧开一杯水不?
第100章 大秦!太子举鼎
题目是《学术的开端》。不同学派当然有不同的理解和讲法。
张诚牵着赢弘毅的手,走进营地的时候,还是引起了无数人的瞩目。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太子的真容,也第一次看到太子与张诚如此亲密。
张诚将太子领到扶苏身边,太子在扶苏身边挨着坐下。张诚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讲台后。
“张村的学术是从数学、物理和机械开始的。数学是天地间不变的学问。一加一在长安等于二,到了洛阳一样等于二,就算是到了番禺桂林、月氏西海,一加一还是等于二,如果有一天人类能到达月亮上,那个时候,一加一仍然等于二,不会等于别的。张村的数学,包括数理逻辑、代数学、数学分析、几何学、概率论、统计学和运筹学等几个分类,在这几类基础上,数学还会有十几个主要的发展方向,我辈学人穷千年时光,也未必能完善这一学科。”
“张村的物理学,只涵盖了力学、电磁学的一部分。最近可能开始涉及到热力学的初步。物理学是我们研究物质和运动的一种学问,随着我们的探究,物理学之中更多的秘密会被我们的学人逐步了解。”
“张村的学术,并非自张诚始,而是无数先贤对世界的认知的结果,在张村我们以先贤的思考和洞见为基础,摸索了一条路,这条路并不到张诚为止,而是沿着这个方向,后面还有无数弟子探索追觅,最终会开花散叶。眼下的学问都只是种子和萌芽,我们的学术需要几百年上千年的事件才能真正成熟。这是张村学术和其他门派不同之处!”
张诚扫视着台下所有听众。
这个时代,很多典籍认为,一项学术从导师提出那一刻就已经完善和定型了。张诚从不这样想。一门学术的成熟,就是建立在这一门派无数贤者不断发现、不断推翻、不断改善的基础上的。
“在张村、在巩邑,我们尊重教师,尊重那些学术上拓荒者,但是我们更爱真理,在张村,推翻先贤所学所讲,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只要你观察中发现和先贤不一样的现象,利用学术工具你能够证明你的观察,你就可以推翻你的老师、推翻这一门派的先贤。先贤不会因为被你证伪而损伤其伟大和成就。我们认为每个人都有局限,只有真理是永远不朽!”
“所以在张村、在巩邑,我们用这样一句话来表达我们的传统——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
“检验、实践、质疑、验证……巩邑的学术就是这样在不断否定的过程中,不断发展。这是巩邑学术的原则。”
开宗明义,张诚讲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学术传统——所有开创者都会被不断检验,很多开创者很可能在某一天被打倒被否定,而这一个流派、这一个学科,就在这种尸山血海中不断成长。
台下来听讲的全天下的学者,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学和物理学的学问,时间所限,今天我不讲。在学术大会期间,我们会在这些领域深入广泛的和天下的智者交流!今天我来讲一讲机械。”
韩信在台下展开了小本本,韩信 很遗憾自己没能选择工程专业,这十多年的征战,却始终以工程管理的原则来管理军队、战胜敌人,最终开拓了军事工程这个学科。今天张诚要当众讲机械,对韩信来说,当然相当有吸引力。
“张村的机械千变万化,可以移山开路,可以远致千里。那么这么多复杂的机器,看一眼图纸都会觉得非常辛苦。很多人觉得机械设计和制造是非常高深复杂的学术。实际上,我们这个学科也建立在一些非常简单的结构之上,千变万化的机械,成千上万的零件,基本上就是这么几张简单的东西,你理解了这几样,就能理解整个机械体系……”
赢弘毅也坐正了身体,开始拿出一根芦苇做到笔来记录。芦苇管只要用刀切削几下,就能蘸墨汁来写字,速度比毛笔写字更快。这个芦苇笔还是张启明最早发现的。
“我说一下,第一种最重要的机械是斜面!”张诚举起一块三角块。
“其次分别是杠杆、滑轮、齿轮。”
“很多学问在追求正道,有人说邪不胜正!但是在我们机械学的理论中,斜永远比正更省力、更有效果!”
张诚开始在黑板上展开斜面省力的原理,解说重力、压力、摩擦力在一个斜面上是如何静态分布的。为什么有了斜面用一点小力气就能拖曳起更重的物体。
“斜面有一个变形,就是螺旋。螺旋结构在我们机械学领域用途也相当广泛……”张诚示范了螺丝钉拧入木板的方法,自攻钉轻易穿透木板。
“看起来螺丝和斜面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这两者本身同一个东西!”张诚将一张三角形的纸缠裹在一根木棒上,就形成了螺旋曲线。
“有了这根螺旋棒,在张村我们制作出第一台车床!而后这个车床就帮我们制作出无数精细的设备。”
“至于杠杆,大秦最有名的杠杆是测量重量的天平……”张诚取过一个常见的天平,给大家解释何为动力臂,何为阻力臂。有讲述了随着力臂差的出现,其实你可以用一根无限长的力臂,来撬动地球。
“这里是两百斤的铜鼎,诸位力士谁能把他举起来?”台下鸦雀无声,倒是有几个力士跃跃欲试,却没有拿出赏格来,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猫腻。
张诚找出了用作杠杆支点的一根圆木,又摆上一根杠杆,讲解了指点、中力臂、阻力臂的设置和关系,又对台下的赢弘毅说:“弘毅,你来试一下,举起这件铜鼎!”
“举鼎”在秦国王室之中,是一个不那么吉祥的话题。据说秦武王曾经和臣下比试举鼎,最后砸断了胫骨,就此不治而亡。
让年幼的太子举鼎,落在扶苏眼中,这个行为显然过于不吉。很多大臣也觉得张诚你是在找死。
年幼的赢弘毅却笑嘻嘻的跳跃着登上高台,站在杠杆的另一端,用力扳着动力臂的一端,长长的动力臂放大了赢弘毅的力量,大鼎居然颤巍巍的被翘起!
第101章 大道至简
台下掌声雷动。太子威武的赞扬声不绝。
弘毅松开手,大鼎落下。
师徒两人相视一笑,在台上击掌庆祝。
“是太子的力气大吗?”张诚笑问。
“不是,是杠杆延长了力矩,放大了我的力量!”赢弘毅翘着脚跟,在麦克风前面大声说。
“我们的太子也是常人,并没有天生神力——使用杠杆, 你也行!”张诚过去轻轻的按了一下杠杆,大鼎颤巍巍又升起。只不过此刻就没有掌声欢呼了。
张诚自嘲一笑。
“基本上,杠杆和斜面就是我们机械系最底层、最基本的机械了,所有一切机械都是这两种机械变化产生的,包括你们看到的那台拖拉机,也是由无数这样的机械的变形而构成的。”张诚说。
台下的人摇头表示不相信。
“刚才我们说了,螺旋是一种斜面的变形,我们士兵使用的矛、刀,也都是斜面。而轮子可以理解为另外一种杠杆——它同样有一个支点,在轮子里我们叫做轴,而辐条本质上算是杠杆的力臂……”
“所以我要给大家看另外一种由杠杆变形而来的机械。在这里我问一下各位,谁能够把自己提起来,双脚离开地面?”
台下的人都摇头,周勃跃跃欲试。
“周勃将军?不,你也做不到!”张诚笑道,“你要怎么把自己提起离开地面?是抱住自己的腰往上拔,还是抓起自己的头发用力提?”
周勃比划了半天,面红耳赤。
张诚站在台上的一个木架旁,将一根绳子穿过木架顶端的一个滑轮。用绳子一端缠住自己的腰,拽住绳子另一头,用力一拉,人已经升起。
“我们称之为定滑轮的这个滑轮,它是一种等距杠杆,和我们天平相似。它的作用是改变力量的方向。而另外一种我们称之为动滑轮的滑轮,就能节省力气。”张诚一边在黑板上描画动滑轮的力学分析,一边侃侃而谈。又取出一个滑轮组来,示范了以普通人的力量,如何提起那只大鼎。
“滑轮我们已经在工程现场、码头货场大量使用了。就算千斤重物,也可以轻松从岸上调度到船上……”张诚说。
“齿轮可以看做是另外一种”杠杆,通过齿牙咬合,能够将力量和运动传递到另外的一组机械上。
“你们看到的千变万化的机械,在我们机械设计师角度看,不过是这几种有限的机械的无数变形。而掌握了这些机械的奥秘,我们就能移山填海。”
“上古三皇,是人间至圣,但是其实他们的贡献也不过是于造物有所得,有巢氏教我们造屋,神农氏帮我们分辨药草和毒草,燧人氏教我们用火。大禹治水、伏羲造网……造物以惠天下万民……”
“从我们拿起了石头和树枝,从我们点起第一团火的那一刻,人就成为了人!掌握这世间的道理,擅长造物以改善我们的生活、改善我们的世界。这就是我们机械学的学问根本。虽然看起来我们只有这三两样最基础的机械装置,但是只要我们善于使用,善于思考,以所学来解决问题……今天我们已经能飞了!”
张诚抬手指向天空。恰好有两架旋翼机从天空落下,在营地一侧滑行停下,蒙恬和赵芃先后从飞机上走下来,蒙恬走到台前,大声问:“讲到哪里了?”
“刚刚说——我们已经能飞了!”张诚笑道。
蒙恬自天而降这个在视觉上太震撼了。虽然一些学者已经乘坐过飞机,但是在这讲堂上看到,却还是感觉到无比震撼。
“今天在这里,我将机械学的基础原理,无保留的揭示给全天下。我们使用的工具,从根本上看,确实只有这几种,但是根据具体需求,我们千变万化,更创造了动力机械,让车辆无马而行,让飞机无风而动……”
“不过是机巧之术,工匠小道耳……”台下有大儒不屑道。
“机械之力,或者放大人力,或者减少劳力,一台拖拉机一日可耕地四百亩,远胜百人之力。在机械和化肥的帮助下,机耕田亩产已经是井田的五倍有余!机械之力,用于修路,可以节省十倍人工,拖拉机和汽车可以日行六百里!机械之力用于航运,船只不需要风帆舟楫,逆水而行,日行百里!”张诚道,
“机械之力,用于军事,大秦虎贲之师远征万里,灭敌夺城,几乎没有人员伤亡!”蒙恬站起来应和,回过身去看着刚刚发出声音的地方:“小道?机械学是我大秦碾压周边蛮族的核心力量,国之大事、死生之道,这是小道?孰能为之大?”
军事家蒙恬,并不是不学无术的莽汉,恰恰相反,人家也是饱读诗书的贵族子弟,这一句“孰能为之大”,也是论语里的名句。
你们说张诚这是小道,难道你们的本事比张诚还大吗?
大多数学者对张诚的机械学入门的这一课《简单机械》还没有什么感觉,墨家的学者却已经鼓起掌来。排除张诚本就是墨家钜子的身份不论,就张诚将复杂的机械原理简化为斜面杠杆两件事,这种大道至简的抽象能力,就已经够一代学宗了。
机械学最是繁琐复杂。但是追根究底就这么两样吗?当然不是,刀剑的道理并不是斜面,而是一种叫做劈的机械,齿轮也不是杠杆的变形。不过张诚为了帮助大家理解机械,刻意模糊了一些复杂的概念——只要机械师懂得这些道理就行了。普通人没必要深究。
张诚这样深入浅出的解说,不仅仅是在学术上有深刻的理解,在实践中有丰富的经验,也是刻意简化降低入门门槛,让更多哪怕没有机会接触机械的人,能通过这简单的一堂课,了解一些机械应用的场景,用手边最简单的工具来省力和放大人的力量。
以一堂课而惠及天下,这就是圣人啊!
墨家弟子们鼓掌,蒙恬自然也是鼓掌的,在墨家子弟的赞扬声中,扶苏也渐渐明白了,也开始鼓起掌来。皇帝鼓掌,大家就也别闲着了。
赵芃自然也是双手都拍疼了。张校长长得真好!啊……不是,讲的真好!
第102章 抢钱抢人抢地盘
公孙尼子对张诚的这堂讲座相当满意,嘱咐身边的弟子:“张校长讲的内容都记录好了没有?整理出来请张校长过目一下,发下一期校刊!”
虽然这一堂课程是皇帝设定的题目,要求讲《学术的开端》,但是张诚并没有随便展开,也没有阐述自己的政治学、社会学理念,而是紧扣了机械学的内容,将玄奥繁复的机械学,简化为斜面和杠杆两大基础,阐述人类制造工具的原则和奥秘。体现了一个学者的素养和操守——以及一个学派宗长的野心雄心。
此刻的张诚如同烈火淬炼的钟鼎,在世间流传,经历时光的淬洗,消失了刚刚出炉时候的光芒与火性,展示出来的是内敛的智慧和从容。
张诚并没有用口舌和哪个门派争竞的态度,人家就只是在这场大会上,用一堂课,给你掀开机械学的幕布一角,让你看到这门学问背后的繁华和无限可能。渴望力量、改造世界的那些年轻人,自然会纷纷投入机械学之下,跟随张诚的脚步,去开启这个时代。
至于成千上万的天下学问家……你能接受还是不能接受,张诚并不在乎,你们已经老了,现在就算想投入机械学的门下,也已经来不及了。
张诚并不需要你们的激赏和认同,张诚要的是……
他要的是无数少年投身到这个领域,他争夺的是无数求知心切的少年!
他要断了这些大儒的后路!
说到演示学术,这个天下再没有比张诚更强大的学者了。那个展开内部构筑的四冲程发动机,如何使用连杆来传送力量,如何通过齿轮来放大力量,如何驱动其它所有机械装置……
没看到年轻人们的眼睛都放光了吗?
你们说道可道非常道,这话要是深究,你们这些博学之士自己都说不清楚,让你们示范“道法自然”,你们如何示范?
张诚却把看不到的力量,用无数可以看到的方式呈现出来,完美的证明了他的学术理论和主张!
他给你们看车子是怎么启动的、飞机是怎么飞行的,他甚至在一个帐篷里展示了一列火车翻山越岭行驶在铁路上的情景,给你们看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谁能给人看到未来?儒法道三家都做不到。儒法道的学者只会告诉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告诉你无数世代,每一个人如何像他们的父祖一样生活。
张诚许诺了和你父祖不一样的生活——你可以一夜之间远至千里,你可以驾乘飞机翱翔天空,你可以驱动拖拉机日更2万字……啊不,日耕四百亩!
碗里有肉有米,身上有丝有麻,冬天屋子是暖的,夜晚电灯是亮的,只属于帝王诸侯的钟鸣鼎食,你买个几百钱的收音机就能一样享受!这展场上的清蒸肉罐头,让每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就能吃上肉!
更重要的是,张诚呈现给这个世界读书人一种全新的可能——不需要谋求一个教职,也不需要钻营本就不多的朝廷官位,张诚说,工程师的需求几乎是无限的——从工坊到矿山,到建筑工地。工程师的收入甚至比两千石的官员收入还要多!
就看巩邑来参加会议的那些工坊大匠,一个个双手老茧面目黝黑,但是身上穿金戴银金光灿灿,那叫一个暴发、叫一个粗俗!
每个人衣襟上都挂着一根金色的链子,了解的人知道,在链子末端,在衣服内侧,一定有一块精致的怀表,一块上好的怀表价值千钱,这种寻常官人都很少能用得起的东西,在这些大匠身上却已经成了标配!
学术的力量、学术的前景、学术的利益……
人家都展示给你看了。
人家不是来跟你比学术高下的,人家是来抢钱抢人抢地盘的!
杠杆和斜面你们听明白没有?上手很容易是吧?这块幕布后面就是金灿灿的康庄大路!想学?想学我教你啊!
公孙尼子微笑起来。张诚是一个很好的学问家,只要你不与他为敌,他是很温和的人。就如滔滔大河,你在旁边看他的时候,就觉得波澜壮阔,但是如果你拦在他前进的方向,就要面对万顷波涛的压力。
“巩侯所讲确实别开生面,就不知道……太子跟随巩侯求学,学的就是这些机械之事吗?一国太子,学机械有什么用?”有人冷冷的问。这个话题和张诚讲学没关系,可是也有关系。既然在争竞太子师的位置,那么你倒是说说清楚,太子学当一个工程师,有什么好处?
所有人都向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是商山四老的方向,不知道是哪位弟子所言,商山四老此刻面目肃穆,显然也并不轻松。
“一个工程项目,要有一个目标、有一个想法、有一个实施路径、有资源的安排、有无数人力的使用方式,还要能推动大家心甘情愿去做这件事……”
“世间还有什么,比亲自参加一个工程项目,更能实践和体验管理工作的呢?要带领众人、指挥众人,要与人沟通,要体谅他人的难处,要平衡分配利益……世间还有什么学问,能让人如此历练呢?傅说起于版筑之间,殷商时代武丁的名相傅说,大体上也是一个建筑工程师,他能管理得了建筑施工队,才有资格成为一代名相……”
公孙尼子噗嗤笑了出来,张诚又开始曲解经典,把在建筑工地上从事版筑的奴隶傅说说成是建筑工程师、管理工程……
不过细想,如果傅说在工地上不是表现出工程管理的能力,又怎么会让武丁发现、认可、提拔?如果就是一个和泥的奴隶,他凭什么可以做丞相?没准儿张诚说的才是对的?
“治国理政,应当学习儒家的道理、法家的律令!”有人在角落里叫嚣。
“如果天子只想不犯错,遵循祖制,亦步亦趋,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张诚可是知道学法律的领导者和学理工的领导者带给世界什么样的区别。“但是要富国强民、拓土开疆,为子孙开辟未来。做一个要做事的天子……只怕还是多学做事,才是硬道理!”张诚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人群。
第103章 数独?
张诚说:“如果天子只想不犯错,遵循祖制,亦步亦趋,学习法律和儒学就够了。但是要富国强民、拓土开疆,为子孙开辟未来。做一个要做事的天子……只怕还是多学做事,才是硬道理!”
扶苏脸色变得铁青!
你们搞学术争论,扯上朕干嘛?
扶苏挥了挥袖子,就带人离开了巩邑营演说现场。
有人猜出来是张诚这句话让皇帝不快了,更多的人则是不明就里。
不过皇帝虽然离开了,但是来听课的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开始了买买买的环节。巩邑的好商品实在是太多,玻璃佩饰、成套的瓷器、肉罐头可以存放一年、荔枝罐头可以吃到南国的美味……张村所有商品,都突出了一个质量好又便宜。整套的陶瓷餐具,价格只相当于漆器餐具的十分之一。有成套的漆器餐具,非得王侯之家不可,可是用成套瓷器过上体面的生活,中人之上的家产就能做到!
一对鸭子形状的景泰蓝香炉,只要一万钱……虽然一万钱放到哪儿都不是小数目,可是这对鸭子真好看啊!羽毛一根一根的,颜色七彩斑斓,一对眼睛亮晶晶的!有人在楚地见过鸭子造型的漆器,可是漆器它只能做盒子,不能做香炉啊,这个鸭子香炉,它不怕烧!这一身颜色珠光宝气!一看就应该是非常非常贵的东西!而且据说这对鸭子和皇宫里陛下座前的那对仙鹤是一样的工艺……陛下使用仙鹤,咱不敢随便用,用一对儿鸭子总没有问题吧?
学者们也放下了矜持,巩邑带来了各种书籍,专门开设了一家名为“新华记”的书店,各种图书堆满了架子。
为了怕弄脏,书籍不准许随便翻看,但是书店的伙计提供了一份整页纸的书单,列名了书籍的名称、作者、分类、梗概、名家书评、价格、页数、字数。读者可以根据书单确定是否购买。只要交了钱,一本散发着墨香的书籍就是你的了。一本书的价格也就在两三百个钱。相当于两三个人一年的口赋。但是比起竹简来……竹简的书籍,你买都买不到,只能用手抄,一年能不能抄下一部来都是问题。
年长的学者们问的是天下诸子的学问。儒法墨道古人着述这里都有,但是今人学者的着述却并不全,书店伙计说——古人着述天下流传已久,这是按照学院大儒们整理定订的版本誊抄印刷的。但是今人着述,作品的权益属于着者本人,书店并没有取得着作者的许可的,就不敢随便印行。
理工科的各项学问虽然也是今人作品,但是都已经得到着作者的许可,书籍售出,还会拿出一成二的份例给着作者作为稿酬。所以巩邑理工大学和长城大学各学科的领头人的着作,这里倒是最全面的。
巩邑理工大学的学刊被单独列了一个柜子,旁边也有每期学刊的目录,光看这目录也让人抓耳挠腮,这里面各个学科的论文汇集一册,可以想见内容会是多么华丽!
年轻的学人关注点在工学着作,什么《机械制图》、《机械设计手册》、《机械加工手册(复兴五年版)》……竟然被抢购一空,很多人只能留下定金,约好说巩邑再版这些图书的时候,第一时间送到您府上——新华书店的分支遍布天下,即便有县城还没有新华书店分号,也可以在当地的诚记分号取货——你的郡县没有诚记?你那里还是大秦吗?连大宛王城都有诚记分号了,你家乡没有?什么?你是海外倭人国来的?倭人国是哪里?看你长得就跟个猴儿似的,望之不似人,滚到一边去!巩侯说了,理工科着作仅限大秦人可以研读!倭人只能读儒家经典!
散讲之后的巩邑营,就变成了一个大市场,人声鼎沸。
“陛下,巩侯最后那句话,也不是有心冒犯……”陪同皇帝回返的蒙恬安慰道。
“我知道……”扶苏板着脸,仍然觉得郁郁寡欢,“他不是看不起朕,他是看不起我们所有人……”
这下蒙恬也郁闷了。
张诚在长城大学推动了物理学、数学、机械学三个专业的建设。对文法类的学科很少涉猎。张诚结识学者和用人的标准是“头脑聪明”,而他头脑聪明的标准就是数学好、逻辑能力强、思维速度快。
张诚日常交流,数学系的学生要比其它院系的主任还要热络一些。
不难推测出,张诚对一些专业有“脑子不太够用”的评价。
不过在科系建设上,张诚并没有忽视政法文学之类的科目的建设,也鼓励文科院系的学术讨论和发展,只不过他很少参与相关的讨论。
涉及到社会问题的时候,张诚更愿意提供一个流程的、财务的解决方案,使用律法和暴力,被张诚当做是最后无奈时候的选择。
扶苏认为,这个和张诚所学的局限有关系。不过张诚自己的弟子,尤其是蒙铠、弘毅,还有张启明等等,接受的启蒙教育,主要都围绕着数学和相关工科的内容,很少要求他们向文科发展,也可以看出张诚对不同学科的态度。
“他就是看不起我!”扶苏想。
扶苏看到坐在御车一角的弘毅此刻非常安静,抱着一叠纸在写写画画,全不像一个这个年龄活泼的孩子。
“在做什么?”扶苏劈手夺过那些纸。
“在玩……”弘毅说。
接过来看,是一些九宫格里,有空白的数字。这东西和赵杏儿曾经玩过的幻方游戏很像。
“是数独,填上横竖斜的数字,让数算平衡……”弘毅说。
看着脑仁儿疼。这么小就玩这么费脑子的游戏吗?扶苏把一叠纸摔在弘毅的脚下,转脸对蒙恬说:“蒙卿,你说我们把孩子送到张诚身边,会不会孩子都学傻了?”
第104章 “子不闻父过”
蒙恬并不这样认为。蒙铠在张诚身边学习,还是颇有成效的,蒙铠带着团队穿越南越丛林,跟着大军横穿荒漠直抵里海,蒙铠的表现相当不错,比很多军中的老卒、久在行伍的军司马表现都要好得多。
面对复杂环境的时候,蒙铠表现出相当的条理和能力,颇有张诚的风格。当然,张诚在处置军中后勤事务的手法,也是蒙恬亲手调教过的。
“师傅教导是一方面,父亲也不能把孩子全推到师傅身边,自己也得教一点,尤其是我们兵家的事情,和做皇帝的知识技巧,只能父子相传吧?”蒙恬劝谏很是委婉。
“你说的也有道理,以后休沐和假日把孩子接回来陪我抄奏折……”
扶苏的碎碎念,外人并不知晓,商山四老的公开课如约进行,皇帝携带着儿子,满朝文武,天下名士又济济一堂,在未央宫广场听了一场道家的学问。
未央宫广场讲课,规格是够高了,但是在这么大的空场下,讲课的又是八十岁的老者,这声音就提不上去,所以其实只有前排的一些人能听得清。商山的老人家们暗道:“麻蛋大意了,巩侯他有扬声器,我们没有,老人和年轻人拼嗓门拼体力?太不明智。”
公开课的题目是《学术之始》,经过这一段沉淀,诸家也都明白,这堂课要讲清楚自己本门学问的基础和本源,从何处开始修行,最终达到什么目标,本门学问的体系构成如何。张诚的一堂机械课,虽然讲述的内容和天下各门派的都不一样,也涉及到很多数学物理学的原理,但是张诚用一堂课构建一门学术的方法,是很有优势的。
夏黄公崔广的开宗明义,也是引用了道德经的内容“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来引领自己学术的基础。说天下一切都从一个最本源的东西开始,只要弄清楚这个本源,最终就可以演化出万事万物。
“和巩侯师傅讲的很像啊,巩侯说杠杆和斜面是机械的基础,不断变化就有了无数种机械。上面这个老爷爷说的也是一两样东西演化成无数东西。那么他是怎么演化的呢?”赢弘毅稚童的声音在扶苏耳边响起。
扶苏苦笑,道家这句话传承也确实很久了。但是他们这个一二三到底是个啥,那是从来没有人说清楚的,哪里又像张诚那样,能清楚的指出复杂机械每一个部分的原理和原型呢?
坐在前排的弘毅的声音传到台上,台上的几位老者也脸红了一下。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话排比递进,气势雄浑,但是这一二三到底指的是啥,一二三之间是怎么变化的,老子他老人家也没说过啊!这么些年学者们也没有解释过。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黄石公转向了“无为”的政治态度和生活态度。
张诚贼笑了一声。张苍瞟了他一眼,也捋了捋胡须。蒙恬会心的点了点头。
赢弘毅对这句话并不理解,看向父亲。扶苏给讲解了这句话的道理:当我们没有欲望的时候,才能观察到事物的奥妙。当我们有欲望的时候,才能观察到事物的边界和外在表现。这事告诉我们治学和处事的方法和态度,以无欲之心去探索事物,就能公正客观,以有为之心去做事,才能解决问题。
说完这个,扶苏又撇了一眼张诚张苍蒙恬,你们这几个油腻的中老年,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
“陛下解读精到!”张苍点头表示欣赏。又冲张诚摆摆手:“电灯是个好发明!”
“对,张诚是个没文化的,他就会望文生义。”蒙恬也点头。
被泼了污水的张诚不以为意——你们清高?你们清高你们能知道我想的是啥?万一我想的也是清高的呢?你们这些龌龊的男人啊!
夏黄公崔广哪里想到台下几个老不正经小不正经正在望文生义,接下来就转入了政治主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说真正的治国之学,其开端是效法自然。上古之世,圣王垂拱而治,不设繁复法令,不兴庞大工程,百姓却安居乐业。
君王清静,不扰民,不耗民力,百姓就能按照自身的规律休养生息,天下自然太平。如果君王丹墀之上陈设华美仙鹤,就开启了奢靡之心,此乃“有为”之始。上行下效举国奢靡,则天下难安。
扶苏的脸色很难看:你不如直接点我的名!
“你那个参加学术会议的佩饰,有没有不是景泰蓝。就是光板铜皮的?”扶苏微微侧头,问身后的张诚。
“有的陛下。”
“给他们四个发那种。他们不喜欢华美的东西,铜皮就可以了。”
“陛下,您这是区别对待,这是晏子二桃三士的故技,这样不好吧?他们四个会不会羞愧而死啊?”张诚低声问。
“他们要是懂得羞愧,就活不到八十岁了。要想死早就死无数次了。放心,他们是不会羞愧的,更不会致死!”扶苏低低的声音。
张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却说陛下你真狠啊!
“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天下失道,人们才追求仁德;
仁德不存,才强调律法;
律法无效,才依赖机巧。
真正的大学问,是让人心返璞归真,而非依赖外物。机巧越盛,人心越诈,依赖越深,离道的淳朴就越远。
学习机巧之术,无异于舍本逐末。君子应学的,是驾驭这些“术”的“道”,是清静无为的治国根本,而非亲自去做一个工匠。
张诚也变了脸色,图穷匕见,原来你们的落点在这里。是冲着我来的!
这种皮里阳秋的说话方式,果然是老先生们所擅长的。张诚侧头去看公孙尼子,却见到公孙尼子脸色发青,皱着眉毛盯着夏黄公,胸脯一起一伏,显然也怒气勃发。
哦,对了,台上那个老东西说了,天下失道人才追求仁德!嘿嘿,果然道家的嘴贱,连儒家都不放过!
“父皇,台上这几个白胡子老爷爷他们好像瞧不上仁德、律法和机巧。父皇您做律法教授制定律法,巩侯叔叔开创机械学造福天下,这四个老爷爷好像看不起你们两个啊?巩侯叔叔教导我,说子不闻父过,谁故意在我面前说我父亲的过失,这样的人不能交往……父皇,我听人说这几位是您给我请的老师?儿子觉得,他们的品行不适合做儿子的老师。”赢弘毅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满堂静寂中响起。
因为未央宫广场不拢音,因为台上的讲者年迈力衰声音小,所以满院子的听者都屏住呼吸努力听台上的声音,整个广场说得上是落针可闻,赢弘毅小朋友的一句话,满院子都听到,台上四个老头更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瞬间,夏黄公就变成了夏白公,面色苍白,如同死人一样。
第105章 从学习开始,开始学习
弘毅的童言无忌,让很多人都很尴尬。扶苏只好朗声说:“你巩侯叔叔说的不对,也许是弘毅你记得不清楚,这句话原话不是‘子不闻父过’,而是‘子不言父过’。不是做儿子的不能听父亲的过失,而是做儿子的不能当面指出父亲的过失,这句话出自礼记(小说家言,此处不要挑刺了……)。我记得没错吧?公孙先生?”
“不错,是孔子和诸弟子的言论。”公孙尼子点头。
“课堂上听讲,不要乱插话,不要影响先生讲课——你巩侯叔叔不曾教导你吗?”
“巩侯叔叔说,有疑必问、有问必答。巩侯叔叔教我们上课的时候听不懂的地方当场就要发问。”弘毅回答。
公孙尼子对张诚的这条原则倒是很赞佩,这是怕自己的学问太复杂深奥,如果学生弟子现场没弄明白,后续的课程就没法跟上了。
“现在这么多人上课,你一个问题就影响了老师讲课和大家听讲。以后这种课程,要课后单独发问。”扶苏说。“小孩子不懂事,请夏黄公先生继续。”
“呃,讲完了。”夏黄公只好这样应答。
“那……”扶苏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张诚在一旁鼓起掌来,一时之间,礼貌的掌声响彻未央宫广场。
“那感谢商山四老为我们分享了非常好的内容。”扶苏起身,略略颔首,就牵着赢弘毅离开了广场。
旁听的官员、学者们也都起身拱手各自散去。片刻间,场上就只剩下四个不知所措的老头。他们也不知道这场演说,到底能不能靠近那个目标。
吸取经验教训,公孙尼子的演说选在了巩邑营。
就是借助这里的场地和扩音设备。不得不说,公孙尼子也不是个多厚道的人,对新技术那是来者不拒。
《学术之始》这个题目,对公孙尼子来说,太容易不过。荀子的第一篇就是劝学篇。
开宗明义就是“学习永不能停止!”
然后讲人和动物的差别就是就是人能言语学习思考。学习的态度就是始终专注如一坚持不懈——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公孙尼子的讲话基本不偏离荀子的《劝学》。随着《荀子》在全天下普及,荀子已经成为真正的显学,劝学的内容大家都不陌生。但是一位荀门大儒当众来解说这篇文章的要旨,还是第一次。无数听众在台下直点头,哪怕是宿儒耆老,也不断捻着胡须表示赞同。
公孙尼子话锋一转,回到人性的评价,荀子认为人性本恶,公孙尼子却并没有照本宣科,免得吓到天下学者,而是举例说干国、越国、夷族、貉族的人,刚生下来啼哭的声音是一样的;待他们长大以后,其风俗习性却不相同,这是由于后天所受的教育不同所造成的。
公孙尼子认为,道德不是天生的,行为模式也不是天生的,要想成为好农夫、好士兵,就需要从出生开始的教育和训练,成为好商人好工匠也是同样的道理。学习能够成就一个人。
“孔子有教无类,但是还要缴纳昂贵的学费才能就学。对于数千万大秦的百姓来说,无数人被学费所阻隔,无法获得足够的知识。在上郡高奴县张村,在村长张诚的资助和倡导之下,我们设计了从蒙学到大学的课本,构成了小学中学大学的三级教育体系,免费发放图书、免费教学、免费供餐,迄今我们已经让张村的所有适龄儿童都能入学学习,大部分张村子弟最少完成六年以上的中小学教育,相当一部分能够读完八年到高中毕业,一些继续有志于学的优秀分子能够入学大学……”
“张村的实践证明,在教育上投入的每一分钱,最后都回馈反哺张村,张村培养出天下最多的工匠、最多的基层行政人才、张村子弟进入军中,很多都能在两年时间成为军官带领军队,成为军中骨干。就算张村子弟做一个农民,他们的粮食产量也超过天下平均产量的一倍,除此而外,还能通过副业,获得收入,成为中上人家!”
“学术从来不只是培养王侯将相的东西,只不过多年以来,教育的成本太高,让贫家子弟无缘于学术。在巩侯张诚和诸位教师、无数工匠的努力下,我们改进了印刷技术,让书本不再成为昂贵到不可接触的珍宝,我们提高了识字率,让大多数普通人能够读写,我们建立了图书馆,让任何有志于学的人可以进入其中翻阅,我们建立了博物馆,让普通人不走出村庄也能辨识天下万物!”
“我们的实践证明,学术是重要的、无论对官吏还是对平民;我们证明,学术是可以普及的,哪怕是在边境上的荒村;我们证明,教育的成本是可以一再降低的;我们证明,这个教育体系下培养的人是优秀的。张村教育体系培养出韩信这样的天下名将,也培养出沈荃、胡玄这样了不起的发明家和企业管理者,我们培养过芃芃公主这样的贵胄,她开创了纺织行业的新天地,而这一开创,完全是基于张村的学术体系的基础……”
“张村杰出的学生当然不止于此,在大秦无数州县,在各个行业上,都有张村和长城大学出身的学子,在无数重要岗位上担负重任,共同建设这个强大的帝国。”
“孔子说有教无类。张村在教化弟子的时候,也并不限制他们未来的选择。他们大多来自普通农家,他们走出长城大学的时候,会汇入士农工商四民,他们并不会分别士农工商的高下,只是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努力贡献,发着自己的光和热!”
“至于学习,到底应该学哪些?道家先贤庄子说‘生有涯而知无涯’,我的老师荀子说,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君子知道学得不全不精就不算是完美,所以诵读群书以求融会贯通,用思考和探索去理解,效仿良师益友来实践,去掉自己错误的习惯性情来保持养护。在张村,我们虽然设立了不同的专业,但是我们鼓励所有学生触类旁通,了解其它专业的知识。”
“因为人的内心力量是强大的,并不会因为专业的区别而限制他的全部能力——正如我们一位师范专业的普通女生沈荃,按照专业设计,她的未来会成为如我一样的教师,但是由于她旁听了一堂产品设计课程,就此启发了她寻找橡胶材料,最终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发明家和企业家,她的发明正在改变无数人的生活。”
“学术的开端是什么?我的回答是——从学习开始,开始学习!”
公孙尼子红光满面站在讲台上,能够宣讲先师荀子的学问,是他一生最大的荣耀。能够当众交流长城大学的经验,是他无上的荣耀。
在扩音器的作用下,公孙尼子的声音传到每一个角落。当他停下来的时候,掌声雷动。
“公孙先生给长城大学和张村做的好广告!”张诚侧过头去跟张苍说。皇帝扭头瞥了他一眼,那是警告。
第106章 服不服?
公孙尼子的演说,基于《荀子》。这是这个世界熟悉的学问,是这个世界熟悉的内容,大多数学者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公孙尼子所阐述的内容。
同时也惊叹公孙尼子在长城大学的实践。
长城大学名声已久,但是这一天才第一次呈现在天下学者面前。
正如张诚所说,公孙先生给长城大学做的好广告!在巩邑的场子上,宣讲长城大学的成就。
不过公孙先生是自己人。长城大学是自己人,这一番说辞,当然不算冒犯。甚至张诚乐见其成。
长城大学和巩邑理工大学,是同一个学术体系,只不过是分处两地的不同学校而已。
共同的利益。
小小少年赢弘毅的手掌都拍红了:“公孙爷爷讲的真好,是吧父皇?”
扶苏也点头。公孙先生的内容鞭辟入里,却没有对任何其它学派的冒犯和贬斥,这一点上看,公孙先生比他的老师荀子还是厚道的多,毕竟荀子是一次性喷儒家十二门派,把儒墨两家都扫了进去。而公孙尼子只讲求学的方法和精神,不探讨别人家的学术,给所有人留了面子。
又极大的称赞了门人弟子和大秦当前的建设。
是个会做人、会说话的!
当个大学校长太可惜了。
扶苏不由自主的把这句话都说出来了。张苍在旁边点头称是。
“应该请公孙先生出山,负责全天下的教化……”扶苏说。
“按照公孙先生所说的免费教育,大多数郡县支撑不起……”张苍咬着嘴唇。
“大秦出钱!朕出钱!就叫‘皇家子弟小学’、‘复兴小学’……如果天下的百姓都懂道理知礼法,还会有陈胜吴光那样的叛贼、刘邦项羽那样的逆徒吗?”扶苏也是个会算账的。
“臣下回头和计相参酌研究一番。”全天下开设免费学校,会花费无数,财政上能不能支撑得住,还要仔细研究,看赵杏儿为了铁路和张诚当庭翻脸,这个广设学校的构想,总得通过赵杏儿才行。
“公孙先生的讲话记下来没有?”扶苏冲着御史大夫赵尧勾了勾手。
“臣下安排人做了记录。”
“速速整理出来,请朕和公孙先生修订……然后,发皇家广播电台全国广播!”
公孙尼子的这一篇讲稿,没有任何政治问题,却极为鼓舞人心,有必要用广播的方式传布天下,也应该印行天下,在各个州县广为张贴!
讲座极为成功,比张诚的机械学还成功,毕竟张诚的课程大多数人听不懂。公孙尼子的内容,所有学者都听懂了。
演说散去的时候,众人开始围着公孙尼子做询问,更多学者则跑到一侧的新华书店去查询长城大学带来的学术着作名单。
“服不服?”张苍问。
“公孙校长,我是服的!”张诚笑着说。
一直都服。张诚对很多儒生心生厌恶,是因为他们做的事情太恶心,但是对公孙尼子却始终是佩服的。这是一个几乎可以成为圣人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始终以荀子弟子自居,始终努力践行继承传扬荀子学术的理想。也许是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教育家,不钻营、不曲意逢迎。
如果儒者都是公孙尼子这样的,世界会干净很多。
三场学术讲座,拉开了大秦学术大会的序幕,接下来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演讲,无数流派的主张,在长安咸阳两座城的无数讲台上开始。让所有参加这次盛会的人都觉得不虚此行。
盛况空前。
扶苏甚至觉得,这种学术大会比自己的登基典礼、比天子庆寿都更喜庆。
“要不要每年搞一次?”扶苏问张诚。
“第一次这样热闹,但是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可讲的,下一次就没这么热闹了。每年搞一次也需要牵扯无数人力物力……陛下,三五年搞一次也就可以了。”
“那就四年一次吧!”扶苏确定说。
你以为是奥运会吗?张诚暗自腹诽。
京兆尹董翳对这次大会也颇为满意。
来到长安的这些学者刺激了长安的消费,长安城的税收都增加了许多。京兆府的库房,今年应该很丰满。
而且学者都是要脸的人,不会搞什么乱子,最多是在饭馆子两拨学者一言不合当堂辩论,但也就止于辩论,就没有动手的。
挺好。
张苍提出的“铁路彩票”恰在这个时节完成了技术改造,第一批彩票已经印刷成功,一万张一版的彩票,在刮彩区用蜂蜡和矿石粉混合物融合压制。然后裁切、打乱,分装。2个钱一张的彩票,最大奖是5000钱,250倍的中奖收益,注定让无数人如痴如狂。
这种被称为“刮刮乐”的彩票,风靡整个长安。现场有人刮出5000钱大奖的真实例证,更让无数人趋之若鹜。连带着,无数刮奖的人也知道什么是铁路,大秦为什么要建造铁路。
来参加盛会的学者们也一起讨论铁路这种全新的事物,在巩邑营就可以看到铁路的模型和一个火车头的模型,想象一下真实的铁路运力会是什么样子,无数人兴奋莫名。
来自长城大学、巩邑理工大学的无数学者带来非常丰富的理工科演讲,吸引了无数青年人的关注,继而对如何考入大学的咨询,也开始热闹起来。
一本《巩邑理工大学入学考试真题》的练习题册子卖到脱销。
长安正以前所未有的开放心胸,拥抱全新的理工科知识。讲学的教授得到了广泛的关注和赞颂。
除了徐福。
徐福的讲座,出现了混乱。面对台下的质问,老仙人满面通红,几乎要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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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仙药的真相
徐福是始皇帝末年全天下最臭名昭着的方士。
忽悠始皇帝服食不死药求长生。为了寻找这种不死药,始皇帝曾经派遣多支寻药队伍,前往包括昆仑山、云梦泽、东方的大海之中探求仙药。
自始皇帝二十八年开始,徐福第一次率数千童男童女出海寻仙,三十二年、三十五年、三十七年,始皇帝先后四次派遣方士寻仙。耗费资财无以计算。
如果逆推一下,始皇帝最后一个儿子是始皇帝二十五年出生,自那以后,始皇帝再没有子嗣出生。
喜欢胡思乱想的张诚,有时候会恶意的猜测,始皇帝晚年生育能力减退,令他开始关注仙药这件事。作为一个握有天下权柄的男人,性能力下降是无法接受的事情。这也导致他越到后来就越发倚重方士。
长生药?壮阳药?
历史书上永远不会记载的那么清楚。
不过始皇帝二十五年开始,就不再有子嗣诞下。到了二十八年,就开始派出求药的队伍……
怎么看都不像身体衰弱到需要立即考虑生死的时候。
张诚恶意的揣测。但是始皇帝是扶苏的爸爸,好友长辈的隐私,也实在不适合去打听。
张诚倒是跟徐福打听过这事儿,但是徐福只是闭嘴不答。最后一声长叹。
张诚估计,谁要是肉身穿越过来,带点蓝色小药片给秦始皇,估计能换个大官当当。
倒是没有什么证据证明那种不死药或者壮阳药是铅汞炼制。方士卢生倒是提出过使用水银炼金制作器具,装盛不死药,可以长生。
经过最近一段张诚对鎏金技术的研究,基本可以断定,所谓水银炼金,很可能就是金汞齐溶液挥发鎏金的过程。这个时代没有粒子对撞机,无中生有炼金概不可能。
始皇帝晚年,多次东临大海,望洋兴叹。随着始皇帝辞世,关于仙山和不死药的传言就销声匿迹。
天下名士,大多把不死药和海外仙山当做是无稽之谈,是方士们骗钱的话头。
始皇帝末年,坑杀了对朝廷腹诽的方士。着名的方士卢生侯生都死于这一次屠杀。而两次带人入海,耗资无数的徐福,却自此人间蒸发,再没有消息。
原来他去了张村。
居然还做了教授。
居然还回到长安当众登坛讲学!
这个狗骗子,他怎么敢?
尤其是看到徐福如今宽袍大袖,头戴金冠,十根指头都戴上了金戒指,一副十足暴发户的样子。
怎么能忍!
神圣的大秦学术大会,这个老骗子怎么就敢堂而皇之的登坛?
徐福在台上讲化学之道的时候,台下就是此起彼伏的嘘声。
巩邑理工大学化学系的弟子们都蒙了:徐仙人是何等德高望重之人,怎么你们长安人对待如此饱学之士,竟然如此无礼?不说徐仙人发表论文多少,发明新化合物多少,就是徐仙人在化学实验室遭遇爆炸,险些身死而无悔,徐仙人说一句大智大勇都不为过。
在化学系,门人弟子们把徐福当成是祖师一样的人物,徐仙人开创了高温高压环境下化合的实验方式,在化肥、纯碱、氨气乃至炸药方面的贡献无人可比。
怎么能受你们这些无知的村夫羞辱?
弟子们就开始跟这些无知的村夫们对骂。
张诚闻讯赶来。并没有预料到一个化学讲座能有这么大的乱子。听到消息的扶苏蒙恬韩信赵芃也相继赶到,看看到底是哪一派的学者这么粗俗无礼。
蒙恬韩信如同金甲门神一样往场子里一站,场面才开始渐渐安静下来。
“化学是一门全新的学问,不懂可以慢慢讨论。徐先生年迈,各位有问题,小生可以代为解答。”张诚站在讲台上,环视四下。
“各位对化学有什么疑问?”张诚重复自己的话。
“我想问问,徐福仙人两次出海,耗资靡费,海上到底有没有仙山?”一个青年儒士嘲笑着说。
“是啊,化学这学问,咱也听不懂,辨不出真假。徐仙人你还是说清楚,到底有没有仙山吧,仙山上有啥,给咱们讲一讲。”
蒙恬眯起眼睛。这些儒生不是来讨论学问的,这帮人是盯着徐福来的,这些人是来闹事的!
徐福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
方士其实也算是一类知识分子。不过和这个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差不多,学术也多数是基于想象而不是实证,再加上将学术用在牟利上,手段稍微丰富了一些,在服务权贵上用力有一点过猛。
就被装作人间高士的儒道两门,当做是曲意逢迎的小人。被严峻的法家之徒当成是骗子。
医学和药物学,在这个时代才刚刚发轫。《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这个时候都还没有定稿。对草药的认识还极为肤浅,如神农那样遍尝百草的人毕竟是少数,哪里就能找到那么多对症的药物。
更何况是不死药这样的神物?
只是无论何时,人们都存有朴素的理想,认为越是难得、贵重、偏远之物,就越具有神奇的效果。越是味道极端的物品——无论是酸苦,就必定药效越大。
不死的仙草,必定出现在西王母所居的昆仑山,或者海上仙人所居的蓬莱瀛台!
抱着这种美好的想象,加上民间人云亦云的传说,最后徐福和卢生等人就提出,不死仙草必然在人迹难至之地,浩瀚大海,定有仙山。而连天的波涛,不过是仙人为了避免人间烦扰所设下的禁制。
只要冲破禁制,抵达仙山,必定能见到仙草……
万一找不到?
万一找不到的时候,始皇帝驾崩了呢?
再说,万一我找到了呢?
方士都是乐观主义者。
在这种情况下,徐福拿着金银,带着团队,驾乘巨舟入海。
第一次出海大败而归。舟船、童男童女、财宝……尽皆葬身鱼腹。
始皇帝能容忍天灾阻隔,却不会接受没有仙山仙人不死药的回答。这才有了徐福二次出海。
后来有了坑杀诽谤朝廷的方士卢生侯生的事儿。这个时候秦始皇开始觉得,方士光花钱没成果,这帮人还不是骗经费的骗子吧?
徐福就这样上了通缉名单。
这是徐福一生之耻。是抹不掉的污点。
好在在张村十年,再没一个人问:“海上有仙山吗?”
而迁居到巩邑以后,巩邑的学生再不会知道,徐福仙人的过往。
知道今天,在大秦最重要的学术大会上,旧事和伤疤被人掀起。
徐福觉得,如果始皇帝三十七年,自己就死掉,或者没有去救下扶苏,也许就好了。
或者哪怕上一次硝酸爆炸的时候,张诚不曾救下自己,就好了。
张诚站在讲坛上,看着身旁浑身颤抖的徐福,轻轻一叹,望向那个发问的人。
“你的问题,我来回答。你问的是什么?”
“巩侯博学,巩侯既然愿意回答,那就请巩侯告诉大家,这海外有没有仙山?”
有仙山?你虚言惑世!
没有仙山?徐福是骗子。
这是两难的话题,你怎样的回答,那位年轻的儒者都已经想好了对应。
“海外……仙山……当然,是有的。”在扩音器的加持下,张诚的声若洪钟。震慑当场。
《大秦工业革命》第七卷《长鞭》结束。第八卷《仙山》,明日开始连载。
感谢大家陪伴我的三百个日夜!
预祝书友国庆快乐。中秋快乐。
第1章 这世界是个球啊
儒生们包围了徐福的讲台,不谈化学,而是质问他海外有没有仙山。
徐福被质问的满面通红,几乎就要在台上哭出来。
蒙恬韩信扶苏赵芃都赶来,按照蒙恬的性格,就可以抽出短棒和这些不经世事的儒生做一番交流。张诚却走上台去,借助着麦克风和扩音器,对这个世界宣布:“这个世界是有海外仙山的!”
所有人都愕然。
台下乱糟糟的,连化学系的学生们都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赵杏儿也愕然的看着台上的张诚。
“这个世界很大,我们探索过的疆域只不过是这世界的一个小部分。既然各位对这个世界有兴趣,既然各位想知道是不是有海外仙山,如果各位不弃,这个问题我可以给大家讲一讲!”张诚从讲台上捻起一根粉笔,看着台下的人们。
“你讲,看你能讲出什么来?”台下的儒生们闹哄哄的。“你不过是包庇这个骗子徐福!”
“第一,徐福是一位了不起的学者,他开创了化学这门学科,有很多伟大的发明发现。徐福先生发明了尿粉的制造方法,让田里的作物亩产增加不止一倍,全天下的人都受到徐先生的恩惠。有徐先生的化肥尿粉,大秦百年之内没有饥馑!”张诚看着那些闹哄哄的儒生。
“陛下感念徐福先生的救驾之功,和化学一道惠及天下,刚刚封了徐福先生为少上造、田八十四顷、宅八十四处、实封三百户,并封徐福为博士官。作为徐福的老同事,我和长城大学公孙校长,以及两所大学的无数教授,认为朝廷这一表彰名至实归!”
“我同意!”赶过来的公孙尼子举起手来说。虽然公孙尼子是文科出身,但是对徐福的学术是有所了解的,尤其是对化肥和橡胶这几项产业印象相当深刻,徐福的功绩,怎么奖赏都不为过。
“徐先生有大功于国,活人无数。你有何功绩?敢当众对徐先生不敬?”张诚盯着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儒生,双目如电。那个儒生低下头向后缩着身体。
“文人相轻,自古皆然。读书人心胸狭隘,看不得别人过好日子,这事儿从来不奇怪……”张诚转了话头。开了群嘲。
台下哗然。
“很多人看不起别人的学派,就无底线的攻讦他人,在学界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但是贬低别人就能抬高你自己吗?没有,不曾研究过他人学问,人云亦云的贬低,只能证明你无知、狭隘,鼠肚鸡肠!如果你的门派始终都是靠贬低他人的学派来抬高自己身份,那也只能证明你的门派是一个狭隘的小人门派!”此刻的张诚,言辞相当刻薄。
“至于你们问海外仙山这事儿……这个话题说来很长,这要先从我们脚下的大地说起……我们脚下的大地并不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平地。这个大地,它是一个球!”
很多人都惊讶的看着张诚,这句话甚至比徐福是个老骗子更让人震惊。
“巩侯这是在胡说了,明明天圆地方,天圆如瓮,地方如棋局……”赶过来看热闹的夏黄公也来凑热闹了。
“地是方的?可有什么证据?”张诚笑问。
“大地本来就是方的!”夏黄公抻着脖子说。
“夏黄公只是因循古人说法,靠着自己感知和想象来判断大地的形状,实际上,大地就是圆的。”张诚回身在黑板上画下了地球月亮和太阳。又描绘了月亮绕地的轨迹。
“古人对大地的形状有很多想象,是因为大地过于广大,所以我们没办法看到大地本来的形状。正所谓不识华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但是如果我们能够到达一定的高空,就会发现大地表面是弯曲的……”
“我曾经驾驶旋翼机飞升到距离地面八里的空中,并不会感觉到大地是弯曲的!”蒙恬举起手来问。
“那是因为你的高度不够。专门从事大地测量的朋友们都知道,大地如球,表面是弯曲的这一事实。”
“是这样,太史令计算历法,测量天下各地与长安的距离,都是将大地按照球形进行计算……通过这种方法,我们得到每一座城市的经纬度。”一位老者在弟子们扶持下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太史令也来了?”张苍认得,这老者名为胡毋敬,始皇帝时期就是太史令,如今年迈已经致仕退休。这是因为学术大会热闹,才带着弟子们来旁听。
太史令执掌天文历法和历史事件记录整理。天文测量本就是这个部门的工作,在天文测算方面,他们具有权威性。
“张相!张相高才,提出牵星术测量大地经纬度的方法……太史局验证应用多年,果然精妙!”胡毋敬向张苍行礼。
“大地是个球,这个看法虽然和我们平素感觉不一样,但是却可以通过测量和计算得到这样的结论,至于如何测量和计算,如果你们能考入巩邑理工大学或者长城大学,可以学习我们的测量技术和计算方法……因为计算过于复杂,此处我不展开。不过可以举个例子来说明这件事……大家知道水面是平的吧?”
台下的人点头。
“但是在海上,当远方的帆船靠岸的时候,我们最先看到的是桅杆顶端,然后才是桅杆,最后才是整艘船!你们之中一定有人生活在海边!有来自齐鲁吴越或者番禺的海边的学者没有,是不是有这个现象?”张诚问。
“我家住在番禺海边。周勃领军攻打番禺城的时候我看到过大海上来的楼船,是像巩侯您所说,先看到桅杆上的旗子,慢慢看到楼船全貌!巩侯说的没错。”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其实说明海面上的水,距离足够远的话,表面也是呈现球形!”张诚说。
“我们先要理解大地是个球,而我大秦所拥有的领土,在这大地之上,只是一隅!齐鲁的东方、番禺合浦的南方,都是汪洋大海。”
第2章 在那山的那面,海的那面
大地是个球。
张诚并没有在这个说法上停留太久,而是在太史令和张苍的证言之下,快速跳过这个地球理论,提起了大秦只是世界一隅。
“麻烦那面的同学帮我拿一个球过来!”张诚指了指会场的一角。那面有一个玩具的展台,巩邑的白色橡胶皮球是非常受欢迎的货品。店铺老板显然也听到了张诚的声音,急急忙忙递过一个球给靠近的学生。学生就蹦蹦跳跳的举着球靠近讲坛,把球扔给了张诚。
张诚要了一支毛笔,在球上大概涂了一块面积:“如果大地是个球,那么我们大秦大概就只是这么大的一块。当然,我们脚下的地球比这个球要大得多,大了无数倍,而我大秦的土地南北东西各自万里,也是极为广阔的,但是在大地之上,也只是一小部分。在我们大秦所治下的疆域之外,还有山脉和平原,是这样吧太尉?”张诚看着台下的蒙恬。
“从长安向西1万里,我们到达了西海,但是我们知道,西海之西,还有山峦和平原。在大宛向南,一直万里,就是身毒,据说这个国家比大秦就算小,也小不了多少!”蒙恬做了证言。
“参加本次学术大会的,我听说有倭奴国人,倭奴国在朝鲜的大海之东是吧?你们是从朝鲜登陆还是从齐鲁登陆?”张诚问。
一个个子很矮的人举手,用生硬的秦音说:“我是从倭国跨海而来,在朝鲜登陆,一路向西进入大秦境内!”
“注意你的言辞!朝鲜已经是大秦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要把朝鲜和大秦对立!”张诚纠正这个倭国人的说法。矮个子的倭人向后一缩。
“大秦只不过是占据了大地之上的一小块,我们称脚下的大地为地球。大秦只占了地球的一小部分。在东面南面都是大海,在我们西面是高山。但是在山的南面海的那面有些什么呢?”
“我读过古人着作,大地是漂浮在大海之上的,大海的尽头就是虚空了!”有人回答。
“蒙太尉说,西海之西还有国家,倭人说,东海之东还有倭国!怎么就是虚空了呢?”张诚笑道。
蒙恬本人的背书,大家也不能不信,倭人亲身说法,也很有可信之处。
“大秦的军队曾经南下瓯骆,瓯骆以西以南,乃至番禺以南的海上,也有海外客商漂洋而来购买我大秦的货品,拿着犀牛角、大象牙、七彩的鸟雀和香料和我们交易。海外也是有国的,只不过是距离我们有点远,大秦的航船和军队不曾抵达而已。”
扶苏的眼睛里有了光,但是旋即黯然。
“巩侯说海外还有国家,这个我们可以相信,但是海外有仙山吗?”
“什么是仙山呢?”张诚问。
“说海外仙山,有不尽的金银玉石,山中居住着仙人,不食五谷、餐风饮露、逍遥自在,说仙山之上有无数奇珍异果、有不老仙草……”台下的人沸沸扬扬,说的却是当年方士们宣扬的那些。
“如果说的是这些,那虽然有夸张,也不能说都是谎言谣言……”张诚说。
扶苏已经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张苍和公孙尼子的胡子都一翘一翘了。张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海外之地,必然有地方蕴藏无数金银玉石,住在那些大陆和岛屿上的人,也确实不食五谷,逍遥自在……”张诚在重复儒生们的话的时候,很谨慎的删除掉了一些不能承认的内容。南岛有很多野人,都是不事稼穑的,他们渔猎为生,说不食五谷也不算说谎吧?至于逍遥自在……还有比野人更逍遥自在的人吗?
“那么奇珍异果……”
“你们可以在诚记的商铺买到番禺的荔枝罐头,距离长安几千里的地方,就有这种甜润美味的果子。如果是距离长安万里之外的大海之外,安知就没有更多美味的果实呢?至于长生不长生的,没人试过,我不知道!”张诚开始耍赖了。
“那海外的仙山上果然有无尽的金银吗?”
“天下的矿物分布并不平均,比如有一种叫做重石的矿产,我大秦之内,只有豫章郡最为丰富。比如铜山,楚地比秦地的铜山还要多。至于金矿银矿,也不是每个郡县都有。大秦最宝贵的是有无数平原旷野,可以耕种。生养万民,并不等于大秦的金银最多。海外之地,很多岛屿大陆都有非常丰富的矿产。老实说,我觉得甚至有些地方的珍贵矿产比黄金白银还要珍贵!”
“那是什么?”
“比如有些海外之地,挖出来的铁矿石,一千斤矿石都能够炼制出七百斤熟铁!”张诚道。
“哪有此事!千斤矿石炼出二百斤铁都已经是技艺高深了!”来自巴蜀的卓氏青年喊道。
“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张诚笑着说。“坦白说,虽然巩邑制铁技术已经很强大,但是我们拿到的矿石却并不算好。如果找到那种富铁矿石,巩邑的炼铁还能更上几个台阶……金银算得了什么!在海外仙山上有无尽的高含量铁矿,找到这些矿石,我们就能制造更锋利的矛戈,更耐用的农具……我们就能更便宜的修造铁路,甚至有朝一日,大秦境内任何一个县城都会有一个火车站!”
“真的有仙山吗?”徐福在张诚身边小声说。
“张诚,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公孙尼子在台下喊。
“先生,只不过讲讲地球、天体、海外的大陆的杂事儿!”
“巩侯张诚当众宣扬异端邪说,蛊惑百姓和君上。臣请重重制裁巩侯张诚!”一位侍御史又急急忙忙的跳了出来。
“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众讲呢?”扶苏也很有不满。关于海上有没有仙山、不死药的事儿,这事儿你回到宫里跟我说就行了,怎么能让所有人都听到呢?
第3章 仙山在哪里?
张诚伶牙俐齿,说山的那面海的那面必定有未被大秦人民发现的海外的土地和岛屿。
这种蛊惑君王的话,公孙尼子是听不下去了。
有人还在问:“仙山在哪里?”张诚还在卖弄自己这两面瞎学的一些一鳞半爪:
“古人并没有如我们一样清晰的计数测量的方法,所陈述的地理也许有所偏差,不过根据典籍,根据海外来的客商所传言的内容,我相信在南海之南、东海之东,都有广袤的大陆,虽然从我们角度看,这些广袤的大陆四面是水,仿佛是海岛仙山,但是从这些岛上看,我们大秦也是四面环海,又何尝不是他们眼中的仙山呢?”
“在古人所撰的《大荒南经》中记载:有兽焉,其状如菟而鸟喙,鸱目蛇尾,见人则眠。”张诚边说边在黑板上勾勒出一只袋鼠的侧影:“就是这个样子。按照大荒南经所说的方位,从番禺向南,大约万里之遥,就可以到达这个岛屿,根据我在典籍中所查到的蛛丝马迹,这篇岛屿就生长了无数珍稀异兽,和自由之民,还有金银铜铁的矿藏……”
“张诚,什么大荒南经!那是山海经吧?此书荒诞不经,岂可作为证据?”公孙尼子已经忍不下去了。
“公孙先生,《山海经》三万余字,已经比论语和《道德经》的字数还要多了,上古篇章传承不易,如果是荒诞不经,谁又会费劲心力去写这样的文字呢?如果是荒诞不经,这三万多字又何以从上古传承一直至今呢?”张诚道。
张诚继续举证:“《山海经·大荒南经》中说:‘有小人,名曰焦侥(音jiāoyáo)之国’。孔子曾经说过:‘焦侥氏长三尺’,可见孔子都是采信这部书的。”
到了大秦,张诚对本地文化学术的了解,掌握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学问需要引经据典,尤其对儒者来说,如果你能引用的内容来自孔子,那基本上就算是来源有据,证据严谨了。至于是不是有物证,能不能经得起推敲,那不重要。
至于僬侥国是不是指的就是澳大利亚曾经存在过的矮小人种,孔子又从何处得知僬侥的存在?那不重要。
“我曾经有机会研读蒙恬南征军文化署的报告资料,这些资料里有关于海外商人携带的消息,很多对话都声称,在番禺以南,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岛屿。岛屿上有珍贵的树木和香料,也有各种珍禽异兽和美味的果实。有黑色皮肤的人。在所有这些岛屿的最南方,则是一块神秘的大陆。这块大陆四面环海,如同汪洋中的仙山。这座仙山之上,有无数无法理解的动物。有一种动物就如同我所绘画的这样,它们的幼子就生活在他们肚腹之中,探出头来。”
“这块大陆土地赤红如火,有非常丰富的矿物,有海客带来矿石,敲碎以后发现几乎都是铁——这种铁并非是台天上的陨铁,而是埋藏在地下的岩石……”
蒙恬有点迷惘:“文化署还有这些报告?我怎么不知道?”
随蒙恬南下的文化署,采集了无数信息情报,但是呈送到蒙恬手中的,主要还是军事相关的内容,至于番禺以南海中岛屿和岛国的信息,因为蒙恬并没有出海征服的计划,所以大半被蒙恬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张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信息,由于张诚在阅读时带了目的,特别关注南海地区和更南的大陆分布的情况,才能从浩渺的文档中,摘抄出有限的一些字句。
再加上从山海经中找到的,牵强附会的一些句子,拼凑出来一个在番禺以南一万里的一个海上仙山。
不过,随着韩信组织建造了使用蒸汽机的楼船,让这个被张诚称为“瀛洲”的澳大利亚,其实也没有那么遥远。
蒸汽船每小时能行驶20公里。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有可能在澳大利亚北部登陆。登陆澳大利亚,就有了源源不断的煤炭和高质量铁矿。
对张诚来说,这些东西比金矿还有吸引力。
当然,即便有蒸汽船,海上航行抵达澳大利亚仍然有很大难度和风险——海上的风浪莫测、长期航船缺少充足的维生素c、没有精准的导航设备和海图,出海寻找新的大陆就是碰运气。
但是此刻大秦手中有蒸汽动力的大船,已经比所谓大航海时代,船只只能依靠风帆为动力,就试图环球航行要容易得多了。
大秦的楼船,已经比哥伦布船队的所有船都大、都快、都更能载重了。
有蒸汽动力,就可以不依靠风向在海上向任何一个方向航行。
有了无线电台和收音机,就可以在海上掌握准确时间,靠着有限的设备观测,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
还能一边航行,一边绘制精准的海图。
只要有信心、有充足的保障,从番禺向南航行,找到澳大利亚并不是困难。
被张诚称为“瀛洲”的澳大利亚能够找到,被张诚称为“扶桑”和“蓬莱”的美洲,还远吗?美洲也有很多很有价值的资源,不说德克萨斯的石油,也不说南美的土豆、薯类和玉米——就算是美洲的烟草和橡胶,都是足以影响世界的作物!
方士们宣称海外有三座仙山,分别是瀛洲、方丈、蓬莱。
张诚自然知道这些荒诞不经。既然方士们已经荒唐了,张诚的办法就是——让这件事更荒唐一些。名字而已,仙山可以是东海上的小岛,更可以是南海之南大洋之中的大陆,几千人的船队向日本方向航行去寻找蜃楼一样的蓬莱——有这预算和规模,就不如向南去寻找遍地都是铁矿石的澳大利亚!
反正,澳洲的人类目前还过着相当自由的原始生活,连农耕和牧业都没有,连国家的观念都没有,大秦如果登陆,自然可以带去文明。
生活在大秦旗帜下的任何种族和文明,都是幸福的,一旦你成为大秦的臣民,就不会被任何人灭族。
哪怕是英国人,也不行。
第4章 渲染仙山,是何缘故?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寻找海外仙山?始皇帝犯过的错误,难道扶苏皇帝还要再犯一回吗?大秦因为始皇帝寻仙而亡……”公孙尼子居然跟到了张诚的家里,走进书房的时候,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开始喷了。
张诚撑起雨伞……啊不,雨伞还没有被机械系的女同学们发明出来,用竹子设计一个可以开合的油纸伞,材料都齐备了,发明那么难吗?张诚打开折扇……啊不,折扇也还没有被发明出来,这点小东西很难吗?居然还要等待千年时光?
张诚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脸面,遮挡住公孙校长的口水。
直到公孙尼子口干舌燥,赵杏儿送上饮品来,张诚才放下袖子,说:“公孙先生,你是大家,您摸着胸口说,大秦二世而亡,是徐福和海外仙山的过错吗?”
公孙尼子一愣,喝了一大口水,在那里喘着粗气。
“徐福寻仙,就算动作大一点,才几船人?就能把国家掏空?几千个童男童女就能让民不聊生?”
公孙尼子眨巴着眼睛。
“要是说这点花费就能国将不国,那当初齐王设立稷下学宫,供养上千儒生,会不会也民不聊生?怎么没人骂齐王劳民伤财?”
公孙尼子瞪大了眼睛——你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怎么搞个稷下学宫就民不聊生了?
“上千个成年人,不事稼穑,还要经常讲学,还要不停给祭酒们发放赏赐——稷下学宫的祭酒可是不少。徐福的船队只有徐福一个大方士。这花费谁多谁少啊?”
公孙尼子卡巴着眼睛:“这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儒生也没有创造出什么新的财富来,几千墨家子弟聚在一起一定能生财,几千儒家在一起最多只能花钱分钱。始皇帝的大秦那么大,用几条船、派几千童男童女去海上,再多花钱能多花多少?怎么就亡国灭种了呢?”
张诚没说的是,比起郑和的舰队,始皇帝的这个船队,屁都不算。而哥伦布和麦哲伦的船队出去,绕着地球寻找神秘的大陆,不光没有亡国灭种,还都挣到钱了呢!
“钱没花到儒家身上,儒者就会痛骂不已。如果始皇帝给那么多儒家花钱,一样见不到回头钱来,儒家还会说因为皇帝宠信儒家,导致国破家亡了吗?”张诚哼了一声。
公孙尼子觉得有点绕。
“大秦为什么二世而亡,我们都知道——是淮泗的坏人要造反,是郡县的官吏不抵抗。无数野心家渴望一场变乱,以为自己在这场变乱中能捞到好处,一方要打、一方不防,最后天下崩溃!我们在张村曾经无数次推演,过程是这样的吧?”
“那有人造反还不是因为朝廷失去了人心,而朝廷失去了人心还不是因为滥用民力……始皇帝寻仙不就是滥用民力?”公孙尼子已经脱离了逻辑。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胡亥继位,只要把结果套到秦失其国,那一切都可以是原因,始皇帝做什么都是错的,可是这天下一千七百万生灵涂炭并不是始皇帝杀掉的,而是从大泽乡那两个伍长杀害军官开始的!一千七百万人死掉,和这些罪行有关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想承担责任,索性一股脑把责任推到始皇帝身上!”张诚说,但是情绪并不急躁。
这样的事情看的太多了。
只要你假设一个罪恶滔天的人,一切都可以是他的过失,完全不需要证据和逻辑。
公孙尼子看着张诚:“那么秉直你说,有仙山吗?”
“海外的大陆和岛屿都有,金银财宝和无数矿藏都有,奇花异果和珍禽异兽也有……至于仙人,我没说。”
“秉直你当众渲染海外仙山,是何缘故?”
“不是为了给徐仙人解围嘛……”张诚掏掏耳朵。
赵杏儿木着脸看张诚在这儿演。张诚头脑聪明,见识广博,只要他想演,他可以就着一个话题无止境的胡说下去,甚至可以编造些公式来证明他的理论。如果不是至亲之人,你甚至都看不出他在胡说。
不过公孙尼子是长者、是师者,这么绕圈子逗弄公孙尼子并不妥当。赵杏儿轻咳了一声。
“其实也不过是揭露一下海外有大陆的事实,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应该有所了解。大秦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难道我们就要因为海水的存在把自己困在这片大陆之上吗?”张诚问。
公孙尼子看着张诚:“你也说过那些岛、那些大陆上也有人生活,你还说他们的生活很自由,大秦缺少土地吗?大秦眼下最缺乏的不是土地而是人民,战争损失了太多的人口,国家需要恢复的是人口而不是不断扩张。秉直当初蒙恬南征我就想说这件事。天下初定,急急忙忙去征服那些没有人口的土地,所为何来呢?”
张诚望向虚空,沉默良久,公孙尼子知道他在思考,也不打搅,伸手取了一块米糕,张家的米糕松软,是非常好的点心。
“商汤为什么要讨伐夏桀?周武王为什么要讨伐商纣?我大秦为什么要东出函谷并吞六国?扶苏蒙恬和我为什么要从张村出来,收回大秦?”
公孙尼子争辩:“商汤灭夏、武王伐纣,和大秦并吞六国是两码事!”
“是两码事吗?”张诚冷笑了一声。“列国之中干戈厚,弑君不如宰鸡牛……春秋以来,国与国的战争不断,各国国内的压榨也到了极致,夫子您从齐地而来,荀子从楚地而来,你们见到的大秦物阜民丰,仓廪充足,官吏清廉。那么齐地、楚地、燕赵之地都是这样吗?”
公孙尼子默然。
“商灭夏,无非是因为夏桀暴戾,民不聊生,天下不能忍!周灭商,商人以人为祀,惨无人道,难道不该推翻?而六国……赵国排挤忠臣、燕国妄起刀兵、齐国君权旁落、楚国地广政散、韩国权谋相倾……大家争来争去,争夺的都是朝廷上那张椅子和周围的位置,谁又在意过百姓的福祉?只有大秦,以耕以战!富民强民!公孙先生,战争固然是暴力行动,但是暴力用好了,是可以保护天下的!”
“你以为我辅佐扶苏回到长安,是在争夺天下的归属吗?扶苏临朝,尽废刘邦所分封的百余诸侯,重新确立郡县制,我们在追求的是什么?”
夜色阑珊,圜阳侯府的书房灯火通明。灯下,张诚的双眼明亮,灼灼看着公孙尼子。
第5章 悲剧,可以不再重复
公孙尼子被张诚气势所迫。
张村的这个班底,当时只是一个类似晋文公重耳一样的流亡班子。藏在边境的小村,只是苟且求生。
这些人有理由参与到天下之争上。但是这些人一直克制着,不肯出头。
那个时候出来征战,性质和赵歇韩成之流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也无非是七国余孽试图在新世界争一块天地。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和其它六国后裔的政权一样,被大时代的浪花吞没。
所以张村一直隐忍,甚至始终是在发展实业,而没有试图发展自己的武力,以张村的条件,也许能形成一个数万人的军队,有蒙恬这样有军事经验的将军领兵,但是在整个天下之争里,张村的军力比起最后中原的战争,完全不够看。
秦末战争,始于淮泗,终于淮泗。参加这一场混战的所有英豪,都是淮水、泗水流域一带的人。陈胜吴广是,英布韩信是,刘邦项羽也是。
在此后的两千年里,淮泗地区成为天下混乱的发源地,从刘邦到朱元璋,天下稍有骚动,这里就会燃起滔天烈焰。
这样的烈火,张村根本没有资格置身其间。
推动张村最后舍命一搏的,是刘邦和匈奴之间的那份密约。不问世事的张村,被端到那份密约之上,密约里交易给匈奴的那些物资,一半要落在张村身上。刘汉政权也压根没打算公平交易,而是直接征调——直接抢的。
所以张诚不忍,扶苏不忍,蒙恬不忍。
扶苏蒙恬的立场,可能相当复杂,但是张诚的立场和动机是单纯的——秦汉民族的内部的更替是一码事,异族的掠夺是另一码事。大秦和它所开创的后世帝国,从来不可能接受游牧为核心的经济和文化。
大秦人永不为奴。
这就是张村的所有科技,都砸到了长安一战上的原因。当然,成功了。有必然,也有侥幸。如果不是在白马之围上全歼刘邦集团的所有骨干,如果拖成漫长的战争,也许会非常惨烈,也许张村这点势力就得灰飞烟灭。不是你有旋翼机就能保证取得成功的。
公孙尼子看着张诚,此刻的张诚有一点陌生,和张村那个年轻的学者不太一样,他刚刚宣布了海外仙山的存在,他究竟想引导一件什么事情呢?
“海外大陆的人民,虽然自由、很多大陆和岛屿上的人民真就如同老子所说——民有百十之器而不用,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一块一块大陆是孤零零的,很多地方的人民至今都没有发展出金属之器……”
“这样的大陆,他们拥有无尽的土地和财富,却没有保护土地和财富的能力,只要有怀有野心和恶意的人走上这些岛屿,宣称对这些岛屿大陆的土地所有权,接下来就会用他们更锋利的刀剑矛戈乃至火器去这些大陆上烧杀掳掠,最终消灭无数万年生长在这些大陆上的人民……”
“那是罪恶!”
“而我大秦有朝廷、有法度、有与人相处的方法。我们在岭南也没有夺取越人的良田、也没有杀戮越人的百姓,我们给他们法律、教他们文字、传授耕种之术,帮助人民富足!”
“大秦走到那些海外的大陆和岛屿,就会把我们的法律和文化带到这些地方。把大秦的文明带到这些地方。我们本质上是一个喜欢农耕和贸易的文明,我们重视土地,更重视土地上的人民。我们去南方的大陆、去东方的大陆,大秦的人不会大开杀戒,而是在那里开垦当地人弃之不用的矿山、教授他们种植稻麦,把我们的陶瓷和搪瓷杯卖给那里的土人——有土人,我们才有财富。我们没必要去屠杀,只要能坐下来谈生意,生意比战争更长久。而随着教化的推动,最终,哪怕是远海的人,都会成为秦人。”
“大秦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种文明——我们有武力、有武器,但是我们治理这个世界靠的不是刀剑,而是律法。我们教化万民用的不是宗教神明巫术,而是朴素的道理。既然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文明,大秦也有义务,就是把我们的文明传布到四方。这就是我要让万民去远海的意义!”
“把大秦的种子播撒到四方、大秦的教化播撒到四方,让大秦的旗帜飘扬在每一个村落上空。如果天下都是大秦,则每一个岛屿之间,就不再有战争……”
公孙尼子觉得张诚是疯的。
乌托邦靠的是道德理想,儒家天下一家靠的是道德理想,张诚想用利益引诱朝廷和万民去四海发现新的领土,去征服新的领土,然后实现天下一家。
这可能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日出之地是大秦,日落之地是大秦——地球是圆的,太阳在大秦的土地上永远不落,没什么不可能!”说着说着,张诚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没多难,英国从欧洲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到成为日不落帝国,期间也不过经历了当时的三场战争,耗时不过六十年时间内,大秦此刻的国力远远超过英国,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强大的国家,也是这个时代唯二的强国之一,大秦此刻的蒸汽动力技术领先维多利亚的英国。如果国家有一个长远一点的政策,以发现-扩张-教化为国策,大秦发现世界的速度、扩张领土的速度还要比后世的西班牙、不列颠快得多。
张诚粗算过,蒸汽轮船绕行地球一周,需要的时间也不过是两个月……
寻找海外的疆土,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不要被历史局限了自己的想象。
“我来了,印第安、澳大利亚人的悲剧,就可以不再重复!”
第6章 天下为公的意思是……
张诚把帝国扩张说成是保护文明、仁爱世人的行为。公孙尼子完全无法理解,担忧的看着张诚的脸,最后还是叹叹气,伸手摸了一下张诚的额头。
“我很正常,不是烧糊涂了!”张诚不满的说、
“赵老师,多照看一下秉直……他忧思过度,不要得了什么病!”公孙尼子看着赵杏儿,“什么日不落的王朝之类的事情,你也不要太当真。还是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收敛野心为要。无论是儒道,都不太主张无限制扩张的……”
“我记得有一句话,忘记了出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我们不要把视野那么局促,不要把文明教化局限在一村一乡。有美好的东西,要学习和天下分享——在张村我们研究机械之力,就要努力把它普及出去,让全天下的人都学会开拖拉机。儒家有仁义的理想,就要把它普及出去,让全天下都懂得仁义。公孙校长,作为读书人,我们任重而道远啊!”张诚深情的看着公孙尼子。
旁观的赵杏儿觉得有一种想吐的感觉……是又有身孕了吗?不会吧?
公孙尼子受不了张诚如此深情的目光,躲到张苍的府邸,去陪师兄浮丘公和张苍了。也要问一下张苍,张诚这种公开大肆宣扬海外仙山的行为,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赵杏儿推过点心碟子来:“行了,公孙校长已经走了,就别做那副恶心的样子给人看,侯爷莫不是现在开始对男人也有那个心思了吧?”
张诚举在半空的米糕停顿下来,自己干呕了一下,然后才说:“哪里有的事情。我只是在想,怎样说服公孙校长这样的聪明人。”
“侯爷惯会生事的,这才没消停多久,又要搞铁路,又要海外找仙山的……实在是……这该空耗多少国力啊!”
“姐姐此话差矣!”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却是赵芃推开书房的门。
“已经夜了,你满街乱跑?”赵杏儿已经皱眉。赵芃就算可以以长公主身份,自由出入圜阳侯府,但是书房重地,哪里能说来就来?府里的仆役现在都这么大意了吗?
“别说赵芃,朕都睡不着,得来找秉直好好聊一下。”赵芃身后,扶苏的身影进来了。
张诚赵杏儿连忙行礼迎驾。
“没那么多规矩,你今天白天讲了那么多,我只问你:真有海外仙山吗?真有不死药吗?秉直你重提仙山,是蛊惑我学父王修长生之道吗?”扶苏一连串的问题已经劈头砸过来。
“昔年在岇上黄帝之城相逢。陛下和我,我们相识已经超过二十年,您觉得我是喜欢讲仙道的人吗?”
“正是因为你素来不讲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凡是追求实证,朕才不安。你当众讲了海外仙山,说的那么玄奥,究竟意欲何为呢?”
“我读书少……”张诚说,这个开头一起,扶苏赵芃都笑了,知道张诚又是要耍赖的套路。
“我读书少,但是听说过一句话,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张诚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这是诗经的句子。倒不是多生僻的内容。
“大秦的国土已经到了东海南海之滨,先皇所打下的江山,朕都收复回来了……”扶苏说。
“皇帝陛下,可能我们理解有所不同,这率土之滨,讲的应该不是海的这面吧?海的那面难道不是率土之滨?”
扶苏半张了嘴巴看着张诚,神态像个傻子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这天下有一个海岛,哪怕这海岛不是和齐鲁之地连接在一起,难道这海岛就不是王的领土了吗?就比方说田横岛,难道因为它在大海之中,就不是王的领土了吗?躲到田横岛上的人,难道就不是王的臣民了吗?”
扶苏眨巴着眼睛,这话里似乎有个陷阱。
“朕要问的是岛上的仙人?”
“岛上的仙人自然是莫非王臣!”张诚淡淡的笑着。
扶苏瞪大了眼睛。怎么就到了仙人也莫非王臣了?
“大秦的法律并没有规定帝国的边界,我只能认为,天下每一块领土,都应该是大秦的领土,所有土地之上的人民,都是大秦的臣民,而有大秦臣民的地方,就应该行大秦的律法!”讲了一天,张诚也捋出来自己的想法——自己在提出“天下一家”的战略。其实想清楚就会明白,这也不是什么艰难复杂的任务。除了欧洲西部的罗马帝国和中东的塞琉古帝国还算是有组织能力以外,这个地球上并没有像样的政权和国家。
有组织、有能力、有技术的大秦,趁着天下都还处于混沌未开的状态,到处去插旗子,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抵抗!
15节航速低速蒸汽木船,绕着赤道环行一周,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除了欧洲西部地区以外,这些蒸汽船带着几百人,在地球上任何一处停靠,都可以掌控当地的局势,建立定居点,建立行政中心,开发荒芜的土地。
韩信打造的那支南下舰队,已经有两百艘这样的船了,水军也上了十万之数。既然有人、有船、有无线电报、有火药武器……
那为什么不把旗帜插遍全世界?
并不比一场中等强度的战争耗费更大。把大秦扩展到澳洲、南北美洲和非洲,所付出的并不比韩信从陆路征服朝鲜的耗费更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就做起来呢?
虽然大秦的焊接技术还不发达,还不足以建造大载重量的铁船,但是这个时代并不缺乏巨木,打造一个巨大的木船舰队,持续不断的从澳大利亚运送高品质铁矿石回来,难度并不大啊!
为了澳大利亚的铁矿,海上也必须要有仙山!
澳大利亚是无主之地啊!大陆上的土着并没有国家的观念,你只要不影响他们追着袋鼠扔回旋镖,澳大利亚的土着和占领者之间没有啥冲突啊!你挖的铁矿就是他们不需要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海上就必须有仙山啊!
忘记什么琉球日本吧,这些穷的鸟都不拉屎的地方,随便弄一条船过去看一眼就好了,真正值得去的地方是澳大利亚和北美洲啊!
扶苏的脸都扭曲起来——虽然我大秦耕战立国,但是秉直你不觉得我们复国以来,打的仗也未免太多了一点吗?虽然你现在机耕施肥,粮食产量高了不少,可是多出来的这点粮食,我们已经都消耗到了战争中,如果你日进万钱,每天还要花掉一万两千钱!这样的人挣钱再多,他能算是富人吗?
但是赵芃的眼睛已经变得锃亮了。
第7章 战争不会亏钱
“杏儿姐只看到军队远征的消耗,没看到攻城略地战争获胜的收益!战争其实并不费钱,只有战败才会亏钱。”
赵芃如今已经是老行伍了。一路追逐匈奴人到了天尽头,对战争和扩张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对不同文明的人类如何适应统治者也有了自己的观察和分析。
不是每个人都有真正的军事经验,屋里的几个人都盯着赵芃看。
“在西征的路上,我们始终可以将敌人控制在我们半里地之外,我军几乎没有正面战阵中的伤亡,在这种情况下,战争有损耗,但是没有损失。而所有损耗不过是为了维持一个十万人的军队日常生活和行进所用。以大秦两千万人口的规模,以国务顾问的后勤供应能力,大秦长期供养这样一支远征军没有什么问题,而这样一支能够将敌人驱逐出万里的军队,可以让大秦减少边境的军队消耗……防止敌人进攻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敌国的腹地展开战斗!”
跟着蒙恬打顺风战,赵芃信心爆棚。
“而占领下来一块领土、一个城邦,我们收取二十分之一的税金,就可以赢得占领区的感恩戴德!你们不知道,大多数城邦和国家的税金高达十分之一甚至更多。二十分之一的税金,百万人口的国家,就能养5万行政干部。实际上以大秦的管理,百万人口的郡县,也只需要几千人。这样的占领区,就都是财政有盈余的。”赵芃拿出自己的观察。
“而实际上,如果再算上这些占领区的商品运送到长安、长安的 商品运送到占领区,两侧的商税就已经非常惊人,而商品贸易所实现的利润,也相当丰厚!”
“打下一块土地,不仅仅是拥有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更重要的是,还拥有土地和人民所构成的市场。这样的市场不是一天两天归我大秦所有,而是百年千年。日复一日的贡献税收和利润。这样的占领,哪怕有战争伤亡,也值得去占有!”赵芃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中原文化,普遍对战争心存戒备和反感,各个门派的知识分子都反对战争,然而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从发动战争的人的角度看,战争会产生巨大的利益。占领一个国家,就是一次全新的洗牌,从上到下对这个被占领的国家进行掠夺,让无数名将吃的脑满肠肥。
但是那些掠夺战利品的行动,在赵芃角度看,都是短视的行为,一个地方被打下来,这个地方的人口不断增加,他们就需要无数商品。每个人都要穿衣服,芃记的麻布就有无尽的需求。每个人都需要吃喝,粮商和肉商就世世代代可以发财!
把战争的利益放大到几十年、上百年、上千年,每一场战争都是一次收益巨大的投资!
从没有一个人能如赵芃这样把战争的利益说的如此清晰露骨。始皇帝都做不到。扶苏对赵芃的话佩服的不行不行的!
如果父皇还在,赵芃真的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军吧?
张诚也双眼发光。
就应该这么算!
之前所受到的各种教育都是丑化战争、都是反对战争的,东方有东方的反战思想、西方有西方的反战思想,反对战争已经成了人类历史的政治正确。
但是赵芃算是把蒙在战争上面的这个假面具撕开了。
战争不只是死亡、破坏、消耗!
战争是两块土地、两处人民的合并。无论战争多么惨烈,消耗多么大,最终两块土地变成一块土地、两国人民变成一国以后,这个新国家的经济总量总是要超过其中任何一个国家的,财富就如此扩张。
而合并为一的国家,经历几十年发展,人口必定会恢复,新国家的经济规模总会超过之前两个国家之和!
大英帝国一系列的战争,打下所谓“日不落帝国”,这样一个领土遍布全球、绕球一周的帝国,哪里曾经出现过经济危机?
女王家族因为帝国扩张,不断汇聚财产,成为全球最富裕的家族之一。
而无数人——工业家、金融家、政治家族,趴在这个帝国身上吸血,创造了无数影响后世的企业,一直到两千年后,这些吸血家族从日不落帝国时代所获取的财富,依然滋养和保佑他们的后人。
但是,日不落帝国的疯狂扩张和统治,也造成了数不尽的惨事——印加帝国、玛雅帝国相继灭国。
北美的印第安部落在抵抗中消亡,瘟疫遍及北美大地!
澳大利亚的土着人被杀到几乎灭族消亡。
亚洲部分,也残酷压榨掠夺奴役当地原着居民几百年时光……
从回报看,西班牙、不列颠发动的这些殖民战争,从来不会亏损,而是带给他们可以畅想数百年的利益!
而大秦有更温和的文化、严格的律法、先进的科技。
如果大秦扩张全球、在所有尚未有国家的土地上建设郡县,自然能快速掌控这些领土,通过鼓励耕种、发展工商业、输出商品和货币,就能牢牢控制这些新纳入版图的土地!
不仅不会给帝国带来财政上的困难,相反,只要挺过开辟的最初两三年,所有这些土地都会长出金子来,给帝国贡献无尽的财富!
大秦能输出种植业,就能让无数土着可以吃饱,不需要再翻山越岭追逐狮子羚羊,
大秦能输出布匹,就可以让无数土着有衣服可以穿,不必光溜着身子!
战争必然是赚钱的。
最重要的是,大秦抢先一步去占领疆域、治理郡县、教化万民,这几块土地上的人民就不会最终被灭族,也不会出现跨海的奴隶贸易!
战争是否罪恶,要看战争的武器握在谁的手里。
战争是否残忍,要看指挥战争的那个人是谁?那个文明是谁?引导战争的那些规则是什么?
如果有一个民族去占领新的领土,以杀死武士、砍断头颅作为记功标准。而不是让占领者带着武器,到处去找落单的印第安人,杀死他、剥下他的头皮作为装饰。
如果那样,是被征服政府大陆的幸福!
第8章 “我的初心”
扶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从张诚和赵芃身上得到了结论,不管这个结论多么脆弱,只要有一个说法,扶苏就算满意了。
最起码知道,张诚不是打算把自己像秦始皇一样糊弄。这个所谓的寻找仙山计划,就算提出来的由头是寻找不死药,真实的理由,也是为了征服和扩张。
征服、扩张是大秦人所能理解的概念,从孝公到扶苏这里已经是第八代了。什么东西能持续八代不变,那就已经是非常强大的显性遗传了。
扩张是秦人的dNA。只不过千年以后,国家执政的权力落到了文人手上,文人们把这个文明骨子里的血性和疯狂阉割了。
张诚在另一个世界受到的教育也是和平第一。友谊第一。对争竞的事情总是回避。到了大秦,很长时间张诚都没能适应大秦人简单质朴的思想和行为准则。
大秦人想的很简单:我喜欢的东西,我就去拿。你不给我,我就要抢。
大秦是第一个设定复杂爵位体系的国家。大秦的爵位体系标准就只有一个——没有军功的,没有爵位。
杀过敌人的,才可以享受朝廷爵位的荣光。
而到了后世,爵位渐渐变得没这么实在,没这么硬气。
张诚最初固守着头脑中那个雄鸡形状的地图,觉得得到这张地图是天经地义。但是韩信东征收复朝鲜,让张诚发生了很多变化。
这是一个地图都没有被清晰确定的时代,这是一个文明和政权都没有确定的年代。在这个时代,不把自己的旗帜插到所能到达的一切土地,就太矫情了。
从朝鲜一直到白令海峡,万里土地紧密相连,怎么可能人为分开?
从阴山到贝加尔湖,哪怕是永冻土的荒原,本来就是无人的地方,为什么不宣称主权?
从张掖一路向西,直到葡萄牙的罗卡角,谁准许广袤的欧洲大地被割据成无数破碎的邦国?
六国都能统一,何况欧洲那些穷乡僻壤的男爵领地?
既然蒸汽动力已经在大秦落地生根,前进的速度成倍提升。既然蒙恬赵芃认为后勤的能力还能不断扩张,军队携带拖拉机一路西行,可以一边屯垦一边继续扩张……
欧亚本就是一块大陆,又何必分别你我呢?
所以张诚从一个蜗居在上郡山中不问世事的学者,成了整个大秦最狂热的扩张主义分子!
同时,这一天以来,张诚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倡导武力扩张,目的是世界和平。”
“我要把大秦的旗帜插遍七大洲,为的是保护每一块土地上的土着民。”
张诚觉得自己这些想法就是狡辩。就是给扩张主义擦脂抹粉。
赵杏儿在灯光下,并没有翻手边的书籍文件,而是一直静静的看着张诚。
看着张诚面上,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狰狞。看着张诚内心天人交战。
在扩张这件事上,赵杏儿和张诚的立场是完全不一样的。大秦复辟差不多第一时间,赵芃就受命接受了计相的岗位,帮助扶苏来管理天下的财计。
不过那个时候的天下,也就只包括了关中汉中蜀中,赵魏韩燕齐,吴越的一部分和楚地的一小部分。
赵杏儿接过这份自己并不熟悉的工作,艰难推动财务制度改革和账册改革,几年时间,渐渐把全天下的财计,打造成一个严密的铁桶。
可是这个天下也已经面目全非。大秦的疆土扩展到了楚国全境、岭南三郡、朝鲜、匈奴、月氏、大宛……
郡县数量增加了无数,疆域田亩扩大了几倍。
战争的消耗也远远超出最初韩信重新横扫关东五国的时候。
支撑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对计相是一份特别艰难的工作。赵杏儿相信,丞相也一样艰难——需要制定的政策、下达的政令、处理的政务是过去的几倍!
而如今,张诚不仅仅要推动铁路建设,同时还要推动对海外的扩张。
海外扩张,就意味着要从北到南建设很多船厂,要配给舰队的补给,要维持一支海外舰队的人员和物资……需要无数资材!
张诚啊!侯爷!郎君!你怎么这么能惹是生非?
想到这里,赵杏儿悚然一惊。
难道自己已经不是那个站在张诚身后,坚持到底无条件支持张诚的人了吗?
反倒是赵芃完全支持赞同张诚的规划?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己的初心……已经变了吗?
看着张诚依然在傻笑,赵杏儿走过去,轻轻拉住张诚的手。
“嗯?”
“侯爷,您给我说说这个世界,说说扩张与征服!”
张诚就取过一根粉笔,在书房的小黑板上勾勒起整个世界的轮廓。为什么这间书房会有小黑板?因为每个数学家的书房都会有一个小黑板,张诚有、张苍有、赵杏儿也有!
为什么能勾勒出世界的轮廓?
因为勾画地图这件事,其实也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困难。
东部沿海的轮廓特征是很明显的。辽东半岛和胶东半岛合围了渤海湾,东南大陆之下依次有两个小岛。亚欧大陆的轮廓类似一个开阔的树叶,阿拉伯半岛和南亚次大陆的形态也相当有特征。非洲是个长三角形,南北美洲如同两个鸡腿,澳大利亚像一片咬了一口的饼子……
反正都只是抽象概括,你只要能表达这些大陆的相对位置,就足够了。准确是不可能准确的,谁也不可能真正手绘准确。
一边画起来,一边概要说明每个大陆的现状。除了欧洲西部地中海周边有相对比较有组织的国家以外,在这个时代,这些大陆上基本没有什么有体系的国家。每块大陆上的人都只是乌合之众,秦军只要能保证舰队在海上航行没有损失,征服远方的大陆并没有什么悬念。
只是画着、讲着,慢慢的,张诚也开始意兴阑珊。
自己又不是要带领舰队远征北美的将军,这些工作自然有他人去做,自己的初心并不是征服一个世界,而是要……
什么来着?
我被一个雷劈到头顶,是要造大火箭来着!
张诚在黑板的一角,随手画了一个火箭的图样。
“侯爷,这是什么大陆和岛屿?”赵杏儿问。
“这什么都不是,这是我的初心。”张诚说。
世界很大、路很长,每个人还是要守住自己的初心从,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第9章 蒙恬回到老本行
历时月余,大秦学术大会胜利落幕。皇帝陛下嘉奖了备受赞誉的一些学者,内宫以皇帝扶苏的名义,发放了上百份大秦皇家学术精英的景泰蓝奖牌和对应的六百石的薪俸。
朝臣之中,张苍、张诚、赵杏儿三人也都得到了这份奖牌和薪俸。虽然这三个人的财富和地位,已经都不需要这个牌牌和这份几百石的薪俸了。
这部分学术精英,在历史上被称作是大秦百人,或者大秦百子。代表大秦最高的学术地位。
赵杏儿以“会计原理”的讲座,阐述了朝廷财计和商行财务管理的一般规则和方法,借贷平衡的复式记账,让人耳目一新,表单表达方法清晰,对资产和资金使用一目了然,让无数大商人叹为观止,纷纷表示要派家中子侄来学习。赵杏儿慨然应诺,要在长安建立一座会计学校,专门培训商业财务人员。
张苍以“方程”为题目,展开了抽象的数学计算的精妙,让无数人叹为观止。
所谓大秦百子中,来自三所大学和寺工、巩邑工坊的工匠倒占了八成,天下学术高度集中的现象,让很多人关注。
“关起门来做题演算,固然也有机会成为了不起的数学家,但是学术需要相互砥砺,学者不仅仅需要同伴和追随者,也需要对立的敌人,敌人的存在让我们的学术探索可以更加小心谨慎,更加严谨。让我们每个人保持专注和克制!”巩侯张诚谈起学术集中的现象的时候,这样说。这个观点也得到了来自天下的知名学者的赞同,很多老者已经互相打招呼,要把家中的晚辈送到巩邑长安张村的大学,或者送到对方的门下继续深造。
学术的杂交和近亲繁殖的格局,在这个时代已经开始露出苗头,而如何避免学术近亲繁殖,也是张诚和公孙尼子在未来岁月的工作重点。
张诚的在徐福演说末尾的那段发言,被冠名为“仙山说”,也在长安引起了广泛讨论。朝廷的官员、东市西市的商人、城中的百姓和天下汇聚而来的学者,很多人在讨论这个仙山说,反倒是提出仙山说的张诚,自从扶苏登门谈过以后,便不在公开场合讲述这事儿,很多人以为张诚只不过是为了维护徐福,一时口快,东拉西扯了这么个歪理邪说。
只有少数如公孙尼子、扶苏、赵芃等人,才知道仙山说真正的深意,仙山说必定会被端到朝堂之上,会产生巨大的影响,至于谁提出仙山的说法,那还需要观望,看起来国务顾问张诚在学术大会上扔出这块砖头,并不打算自己亲自出面雕琢这块玉石了?
反倒是赵芃,得到张诚亲口所说之后,几次亲至蒙恬府邸,就仙山说向自己的这位搭档、上司,咨询海外征伐扩张的看法。
赵杏儿通过一晚的学习,大体上接受了海外扩张对朝廷财政有利无害的看法,次日开始安排属下的数学家们进行测算,研究海外扩张的各项要素之间的关系,以及何种水平的伤亡,是财务上能够接受的结果。据此制定了一套模型,套上数字可以考核每一支海外扩张部队的业绩。达到指标的就可以得到更多资源,而伤亡超过标准的船队,必须停止扩张立即撤回,重新进行评估。
看着赵杏儿把军事行动弄成如此刻板的算法,张诚也是苦笑。不过,有这样一个方案总比没有强,至于朝廷是不是能够接受这种算法战争考核体系……那就让蒙恬去烦恼吧。
大会结束,张诚立即带着自己的助手先一步飞回巩邑。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张诚挂出了“工作勿扰”的牌子,说是除非重大科研发现、科研投资和皇帝亲自签署诏令,恕我不能陪您闲聊。整个巩邑都知道巩侯正在忙着一件特别困难的工作,需要全部精力投入。
整个巩邑都注视着巩侯张诚的办公室,每个人都小心的工作,不敢打扰巩侯,避免巩侯分心。甚至就连打铁的铁匠铺,锤击的声音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在巩邑,每个人都知道巩侯是这座城最重要的人物,因为巩侯,这几万人才能衣食无忧。巩侯张诚是这座城无可争议的衣食父母。
大秦学术大会之后一个月,中尉韩信升任太尉。
太尉蒙恬领受全新的工作,任少府的铁路局局长,大秦皇家铁路局总局设在洛阳。在洛阳城东郊,画下好大一块空地,开始建设自己的衙门。
未经解散退伍的刘邦时代的军队,改编后,抽调百五十万人划入铁路局,负责大秦铁路建设。
蒙恬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十字形的全国铁路干线布局,赫然可见。
在这幅地图上,在十字形干线之外,还有很多枝枝叉叉的线路,在地图的西北角,一根红色的线,就是从陇西到月氏的线路。
蒙恬又回到了他的老本行,开始谋划建设大秦的第一条客运铁路线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初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第10章 神秘的巩邑二院
大火箭最重要的不是壳子,而是燃料。
有燃料,哪怕是手搓不锈钢壳子都能上天。
没有燃料,全都白扯。
二战末期,德国使用酒精和液氧作为火箭燃料,V2火箭射程可以达到300多公里,威力相当可观,而成本并不高。酒精+纯氧,这个反应不仅高效,还非常环保,产生的物质就是水和二氧化碳!
一切科技总要从简单的模型开始起步,V2火箭涉及到的技术,在火箭发展历史上处于相当初级阶段,但是v2火箭却已经包含了后世所有火箭的几乎所有原理。
v2火箭可以突破卡门线,成为真正的太空飞行器。
但是,巩邑并不具备复刻v2火箭的条件。
因为没有液氧。虽然张诚已经无数次调高液氧技术的悬赏。但是巩邑至今没有办法得到高效率的制冷剂,徐福的氨气制冷最多也只能达到摄氏零下五十度的水平,更低的温度就无能为力。
液氧是一种特别重要的工业原料,有了纯氧不仅仅能解决火箭燃料,气焊气割也都成为可能。大秦的工业会跨上好几个台阶。再说纯氧还具有起死回生的神效,对呼吸系统疾病都有非常大的作用。
但是没有就是没有,拖住巩邑发展后腿的,就是化学的发展。对物质认知的局限、化学技术的局限,高性能制冷剂不知道何时才能出现,液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
更何况,酒精+纯氧的方案还需要一个点火装置,而目前电子科技并不支持这个自动点火。酒精大火箭的技术路线对巩邑来说,相当奢侈。
所以张诚绕开了依赖低温的技术线路,选择了中国航天人员特别熟悉的线路上。寻找两种常温化合物的反应,来点燃这个火箭。
偏二甲肼+四氧化二氮!
一直到神舟系列,火箭工程师们都还是使用这个配方。而巩邑的化工体系里,相关的原料并不匮乏。
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的推进方案张诚特别熟悉,这两种材料的配方和工艺,张诚也不陌生。每一个火箭工程师都熟悉这两种材料的特性。
又回到了徐福的氨化工,和陈破甲的浓硝酸工业。
只不过,这次整个反应条件和生产线是张诚亲自搭建的。
偏二甲肼的生产线路有好几种,张诚结合巩邑化工的实际情况,采用液态氯铵法生产偏二甲肼。又采用浓硝酸法制备四氧化二氮。
两种材料都有毒性。张诚使用了专门定制的防化装置,穿戴一身,仔细的、分别收集了两种化合物,装在密闭的金属罐子里,用橡胶密封起来,存在巩邑郊外两个低温的存储库房。
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陈破甲全程作为张诚的助手,记录了整个工艺过程。
“后续的工作我来吧!校长。”陈破甲说。
“还是我来吧,毕竟我已经有三个儿女了。”张诚脱下防护服,坐在户外的树荫下,用宽檐帽扇着风。
“是会影响生育能力吗?”陈破甲惊问。
“总之是有毒的,多多少少都会损伤身体,所以必须要特别小心。”张诚疲惫的说。
“有事弟子服其劳,这些事情本来就该弟子们来做。”陈破甲说。
“这件事情我想了好久,我也想做了好久,总还是要亲自尝试一下。”
“不知道先生制作这两种材料的用途是什么??”
“飞行!”
“做燃料吗?飞机用?”陈破甲很好奇。张诚却不再说。只是拍了拍陈破甲的肩膀:“继续你自己的研究,这一块暂时不需要介入。”
说是不需要陈破甲介入,却已经把叫做韩七虎的工程师从自己的岗位上调了过来。
韩七虎是子弟中学时期非常出色的一个学生,从机械系毕业,在工作岗位上逐渐成长,已经独当一面了。
张诚深感自己一个人的精力和体力有限,把韩七虎调过来作为自己的助理,协调工坊、研究院、寺工等部门,处理火箭工程的各个系统的协作。
另外从巩邑大学的机械系、物理系,选拔最杰出的学生们,组成了全新的研究院。对外的名字是巩邑第二研究院。第二研究院的办公楼在巩邑东北一个相当不起眼的院落,几栋灰扑扑的办公楼,一群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跟着张诚,启动了这个大秦最恐怖的单位的艰难创业。
“我们这个研究院,招募的是最优秀的人才、最聪明的头脑,我们从事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力量的研究,但是我要实实在在的告诉大家,在这里工作的一切成果,并不能带来最富裕的生活。”在一次二院全员集会上,张诚诚恳的对所有同仁说。
二院从事的研究,是所谓国之重器的研究,在这个时代,不需要担心这些研究最终被敌国掌握,甚至也不需要担心这些技术被大秦内部的其它反抗势力掌握。但是所有这些技术,几乎没有民用前途。所以这些当世最聪明的头脑汇聚在一起,并不能如他们的那些同样聪明、走入私营部门的同学那样,可以靠着自己的才华获得丰裕的人生。
而且,二院的工作大部分需要不同部门的配合,是一个典型的集体主义氛围,在这里当然会有人承认一些人的能力智慧比其他人更强,但是任何个体都无法独自实现伟大的创建。
“你们之中,如果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给你们几天时间选择和考虑,你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寻找个人的成就与未来。”张诚看着所有人说。
没有人离开。
一直到一个月之后,也没有人提出要离开。
二院只能提供给所有人,一个和他们学术水平相匹配的,知识分子所能得到的平均水平的收入。但是一个人都没有选择离开。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当年二院最早的一批成员——二院的工作明明没有更多的名利,你们为什么甘于在二院埋头工作。
“大概是……因为你所想的东西,只有在二院才能得到别人的共鸣。你所说的话,只有二院的同事能听懂……我们都不喜欢和蠢人打交道,而二院,是整个天下蠢人最少的地方。”
这位二院风洞实验室的主任,第一批加入二院的人说。
第11章 风洞工程师
风洞实验室,是二院诸多实验室之一。
二院的核心是高速飞行器的研究和制造机构。张诚并不打算照搬另一个时空五院、九院的功能。核能力确实强大,但是对这个时空来说,还是太早,大秦在本时空并没有真正的对手,大秦的科技从理论到实践都远远领先,还不需要毁天灭地的武器。
飞行器、高速飞行器、无线电技术能极大改变这个时代和大秦的生活。但是核能力——张诚觉得在自己这个时代还不需要考虑。
如果张启明、赢弘毅他们有生之年能在这方面做一些理论基础的研究,速度就已经很快了。
但是飞行器、可以搭载高速、大射程的飞行器上的武器的研究,在当前这个简陋的背景下就已经可以考虑了。
如果可以控制火箭的轨迹,那么当大秦在边远地区遇到强敌,只要报出敌军准确的方位,一支大火箭就可以在一两个小时时间到达现场,万军之中,把敌人的将领变成肉渣。
就不需要在边远地区维持那么多军队和后勤补给。
总体上,国防成本是可以降低的。
火箭是二院的主要方向。当然,也是张诚那个魂牵梦绕很多年的梦想。
在很多年之前,很多年之后,张诚只是国家航天部门的一个工程师,只是负责引擎部门的工作。但是在这里,张诚要全面负责整个二院的事业,要担负起院长和总师的工作。
换到那个时空,张诚都不敢想象。
每个人的起点不一样,终点自然也就不一样。
刘邦那样的人,从乡镇基层干部做起,自己的人生理想最多也就是如始皇帝那样,可以坐好车、穿华服、有成群结队的侍卫、在万人景仰的气氛中出行。
而张诚这个发动机部的工程师,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住进长安的皇宫,有没有三千个女人,他想而不敢想的理想,就是真正全面负责大火箭的设计制造,亲自点火,把一根根又粗又长的大火箭发射出去……
刺破苍穹!
房地产商最大的理想,就是去当总统,把白宫里面的每一个房间都贴上金箔。
而牛叉工程师的理想,则是整一根大火箭,把人带到火星上开疆拓土。
教育不同、背景不同,成长的道路自然不同!
不是每个男人都想当总统。
不当总统的男人也可以有好多个美女愿意给你生猴子!
张诚既不想当总统,也不想跟好多美女一起生猴子。但是手搓大火箭这事儿,张诚就是很喜欢。
没有比火箭更快的交通工具。
有无数人宁可冒着事故的风险,也要骑着摩托车上二环,就只为了享受那片刻的速度。
速度?人造物里,还有比大火箭的速度更快的?
这才是男人该玩的大玩具。
张诚为了搓这样一个大玩具,不惜搜刮了两所大学最优秀的一批年轻学者和工程师,却并不许诺给他们任何利益。
而这些年轻的精英,却为了张诚所说的那个“比声音还快的速度”,愿意舍弃一切可能,加入到这个精英满地走,学者多如狗的巩邑二院。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就在这里耗尽了一生。
据说风洞就是制造那个传说中比声音还快的设备的最重要的设施。
于鸿儒就是这样一个投身到二院的年轻工程师。在机械系学习的时候,于鸿儒已经表现出对机械设计的杰出才能。如果不投身到二院,在其它机械设计领域工作,于鸿儒也必然能有杰出的表现和大好的未来。毕竟,在扶苏朝初年,机械工程师是这个天下最抢手的职位。任何能够独自进行机械设计的人,都不难获得巨大财富。
但是当张诚提出——二院需要有一系列风洞,能够为各种交通工具提供空气动力外型的实验环境,并且用一个玻璃盒子和艾绒烟气演示了风洞的形态之后,于鸿儒毅然决定——设计越来越快的风洞,就是自己未来的主要工作方向!
最初的工作还是简单的。第一个风洞是用来验证汽车、固定翼飞机、旋翼机气动外形的装置。这个风洞只需要一系列巨大的风扇。模拟出最高三四百公里时速的风,就可以。
这个后来被称为乌龟风洞的低速风洞建造和改进过程中,于鸿儒的团队发展了后来被称为流体力学的相关学术研究。流体力学的理论和研究方法,又影响了水利、船舶等行业的技术发展。
而从最早期的低速风洞开始。于鸿儒实验室也成为二院孵化成果最多的实验室之一。高速旋转桨片、气流喷射设备等技术的不断升级,转化成多种不同类型的引擎,在船舶、飞行器的研究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风洞设计出来,并不只是提供一个单向的、固定速度的风或者气流,而是要根据具体的实验目标,提供不同要求的气体通过情况,对高速运动的设备在不同工况下的运行,进行非常详细丰富的模拟。这又需要掌管实验室的人具有极高的理论水平和操作能力。
随着技术成熟,到后来,大秦的所有交通工具——无论是汽车、飞机还是船舶,都会被送到于鸿儒领导的实验室进行风洞试验,以优化设计,改善工艺。
风洞实验室在二院之外,是一个特别没有存在感的部门,晚年的于鸿儒走在巩邑街头,也被人当做是一个刚下班的工厂车间主任。但是在整个大秦,所有和速度有关的科研单位、设计单位,于鸿儒的名字说起来,都是响当当的。
于鸿儒终其一生,并没有具体去设计一辆车、一架飞机。但是自从于鸿儒加入到这个风洞实验室以后,大秦的每一辆车、每一架飞机、每一支火箭的身上,都有于鸿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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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
俞鸿儒,气体动力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
俞鸿儒长期致力于激波与激波管的理论、实验与应用研究 ,为中国创建了多种高性能气动实验装置,在高超声速、高焓流动实验研究方面获得多项重要研究成果,是中国激波管、激波风洞研究及其应用的开拓者之一。
俞鸿儒院士是享誉世界的气体动力学家,中国激波管、激波风洞研究及其应用的开拓者之一;他为国防和经济建设做出了贡献;在解决航空航天关键技术难题方面做出突出贡献;为长征2号戊(cZ-2E)的研制成功做出了重要贡献。
第12章 三分半
于鸿儒这样的牛人,在巩邑二院还有很多。二院汇聚了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工程师团队和科学家团队。在人才密集度上,只有荟萃了各行业大匠的寺工可以相提并论。
寺工的工程师工作经验更丰富,而二院的工程师更年轻、理论素质更高。
在已知产品领域,寺工的匠师们技艺精湛。但是二院的工程师们可以根据一份简单的设计要求,创造出很多人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产品。
火箭所用的陀螺仪就是如此。
机械陀螺仪是一种三轴结构设备,xYZ三个轴互相垂直,并且通过重力作用,令陀螺仪中心部件始终保持平衡。
这种三轴结构的设施,在大秦时代已经有类似原理的东西,就是贵人使用的香熏球。点燃的熏香装在这个香熏球中心半球中,可以保证无论怎样旋转,炭火和熏香永远不会翻倒。确保贵人享受熏香的同时,身上不会起火。
香熏球只是利用了三轴结构和重力的平衡,而机械陀螺仪要同时实现对飞行姿态进行控制。虽然也是三轴结构,但要求精度更高、结构更复杂。
就原理而言,寺工的匠人并不难理解陀螺仪的原理。但是需要用陀螺仪来操控和校正火箭的尾翼,以确保火箭能准确抵达目标。
在没有集成电路和逻辑电路的时代,这种纯机械结构的自动操控能力,一样能让火箭轨迹和目标偏差不大。
陀螺仪提供惯性制导,燃气舵实现在飞行过程中的姿态和方向校正。除了陀螺仪要精准、机械控制系统要精密之外,负责发射的工程师还要具有极强大的数学能力,能够在发射前精确设定各种发射要素。
事实证明,只要目标清晰,哪怕缺少一种两种关键技术(此处指的是计算机和集成电路技术),工程师们总能找到替代方案。
沉重的陀螺仪终究还是在韩七虎的带领下,最终设计完成。包括火箭姿态控制系统,也大差不差的完成了设计。
在实际模拟中,这一系统通过了二院各个学科的苛刻验证。
发动机系统是张诚亲自设计的。
这个基于早期型号原型进行重新设计的液体发动机。充分考虑了火箭发射原理、系统目标和大秦的冶金工业水平。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被装在两个不同的燃料箱里。通过各自的导流管,最终在火箭燃烧室相遇。
第一次试射,是在二院一块空白场地、四层楼高的火箭,矗立在发射场的中央。张诚快速跑到火箭地步,打开燃料开关,迅速弯腰离开现场。
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从不同的燃料箱流出,在火箭燃烧室相遇。
偏二甲肼是燃料。四氧化二氮是氧化剂。
这两种材料相遇,不需要额外点火。
这是一个特别独特的现象,两者相遇。立即发生自燃,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快速膨胀的气体和火焰自火箭尾部喷出。火焰极为明亮。
燃料迅速膨胀,形成反推的力量。这座四层楼高、五万斤重的庞然大物,就离地而起,并且向着某个方向飞跃出去。
“翅膀这么短小,也能飞行啊?”巩侯的助理、诚记商行的副掌柜,这样轻声对张诚说。
“力大砖飞!”张诚说了一句李灵不懂的话。
只要你的动力足够大,那么有没有完美的外观设计,它是一定能飞起来的!
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快速反应,棕黄色的烟雾从火箭尾部喷射出来。
火箭立即就离开地面,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直接向东北方向飞去,此刻再没有人嘲笑这个巨大的金属柱子是蠢笨的无稽之谈。
这个动力如此强劲,飞行速度如此之快,须臾之间,这个张村1型火箭就很自然的消失在人们视野之中。
“有这么快?”韩七虎也惊讶。
这个燃料虽然有剧毒,但是很好用。
张诚已经戴上了呼吸面罩。这个尾喷的浓烟是有毒的!
这条大火箭,重量足足5万斤,就这样轻松离地,拖起一条棕黄色的烟迹。就向着北方而去了!
虽然已经有工程师测算过这个大火箭的轨迹和目的地,但是大家对这些数据并不十分确认。
落点在 700里之外的一块荒原上,已经有一个观测小组等在那面,支起了电报天线等着发射结果。
一座四层楼高的巨大柱子就那样从天而降,斜斜的插在地上。撞成了一堆废铁。
电报讯号立即发射出去。二院的发射场上,一名工程师抱着记录册跑到张诚面前,将译电文递到张诚手上。
张诚只去看这份电文的接收时间。
三分半!
这根大火箭飞行700里,只需要三分半的时间!
火箭配重4000斤!意味着可以携带4000斤的高爆炸药,3分多钟时间,就可以到达七百里之外的目标。时速几乎达到6000公里!
从洛阳前来参观发射的蒙恬蒙恬,看到这组数据,面色惨白:
“秉直,你这弄出来的是他娘的什么东西?”
第13章 一个割唧唧的文明
稽粥已经带着部族来到了叫做迦南的这块肥美的土地。
这块呈新月形的地带,确实是水草肥美。
但是比起阴山下敕勒川草原,这块土地还是不够宽广。无法容纳百万只羊群的放牧。
这块土地上有很多部族,很难想象,这么多部族在一起,居然没有能够归为一统,是因为缺少雄才大略的领袖呢,还是这些部落都很强大,谁都无法吃下对方呢?
不管什么部落,匈奴人来了,这片流着牛奶和蜜糖的草原就要按照匈奴人的规矩来。
匈奴人的规矩就是,我在草原上竖起一个车轮!
这里的原住民似乎不肯随便臣服于外来的民族,哪怕匈奴人人数众多,匈奴的马如同曾经路过的森林一样多,匈奴的羊群如同天上的白云一样多,匈奴的弯刀……如同麦田里的麦子一样多。
但是这里的原住民各自有各自的坚持,虽然在谁是草原的主人这件事上,这些原住民能够接受任何手握利刀的征服者,但是所有部族都坚持——哪怕你灭掉我们的部族,也不能让我信仰你们的神。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匈奴人什么时候要你信匈奴的神了?匈奴人关心的只是草场、羊群、女人的归属,至于神?爱哪儿哪儿去吧!
蒙恬的部队没有跟着过来,这让老上单于稽粥放松了许多,看起来如同自己之前的判断一样,秦人的后勤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远征,蒙恬带队后撤了。
没有压力的匈奴,一下子就松懈下来,在这片空旷的土地上向四处分散,每一个部落都去寻找自己喜欢的草场,探索自己的天空。
反正,只要远离大秦的军队,以过去这几年的征伐来看,这天下也没有能阻挡匈奴勇士的任何部落和国家。
这片土地上的人,和月氏到大宛一带的居民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从大宛向北向西,很多原住民有白色的皮肤、黄色的头发,蓝色或者灰色的眼珠,而这片海边的土地上,各个部族都是黑色头发、胡须茂密,皮肤黝黑,刀条脸、大勾鼻子。男人相貌阴鸷,看上去一个个都心事重重。女子也各个都长了一副丧夫的寡妇脸。
抵抗是非常激烈的。这个地方的人口虽然不多,也没有大量战马和骑兵,弓箭也没有普及,但是抵抗外族的时候却敢拼命。几次短兵相接的战斗,确实杀灭了一些部落,但是匈奴人付出的代价也大。
几次冲突之后,须卜多力发现,这个地方的原住民虽然在战斗中能够抵死反抗,但是如果你不和他们正面冲突,你去他们的土地上放牧牛羊、你的战马从他们的领地上通过,只要你不主动拔起刀子,他们倒是也能默默的看着你的羊群啃食掉整块草原而装作看不见。
所以单于定下了新的纪律:占据草场、放牧牛羊,却不需要杀灭这些顽强的部落。只要他们不主动冲突,就容许他们在匈奴的草原上苟延残喘。
单于已经把这整块狂野,视作是自己的领地了。
匈奴部落就这样如同羊群一样分散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经过漫长的征战和逃亡,匈奴人第一次表现出和平的姿态,愿意和这块土地上的原住民分享这片流着蜜汁和牛奶的土地。
一个小部落已经深入到这块土地的更西侧,在这里看到了一个人口稠密的定居区。
小部落的首领,本着入乡随俗的态度,看上了一个本地的女子。
事实证明,审美是可以改变的,尤其是匈奴这样的游浪民族,真是走到哪里就会随着当地的审美而改变,这个小部落的首领居然就喜欢上了一个本地的黑头发、黑皮肤、大鼻子的少女。
事实证明,其实姑娘只要年轻,鼻子大不大,都能被人看上。
通婚和亲,是匈奴人喜欢的一种融合方式。小部落的首领知道了这个姑娘的父亲是当地的部落首领,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就派遣自己的管家前去土着部落求亲。
看到匈奴人来求亲,土着部落的表情很奇怪。上下打量着管家:“我们不能答应您的求婚。”
“为什么?莫非你家姑娘已经许了人家?我们的主人可是赫赫有名的草原英雄,从万里之外的荒原一路来到这里,我的主人有一个上千人的部落,有上万的羊群,如果我们两个部落联姻,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在这块土地上强大富足!”
两个部落,都有各自的鬼胎,谁也不比谁更笨。
“我们也愿意和伟大的英雄联姻,但是我们有自己的神,如果您要赢娶我们的女儿,就要按照我们的习俗,信仰我们的神明!你们能做到吗?”
“信什么神都没关系的……”匈奴管家对这个倒是无可无不可。匈奴的信仰很简单,就是草原上的萨满,也没有要求每个人对神明有多么虔诚。这块海边上的土地每个人对神都很认真。本着入乡随俗的态度,匈奴人觉得,到了这里随便信一下当地的神明似乎也没事。
“重要的是遵从我们的习俗,我们这里每个男子都要接受割礼,才算是洁净的男子,我们才会把女儿嫁给他们。”
“什么是割礼?”管家问。
土着人嘿嘿一笑,解开腰间的袍子,展示给管家看。
“这里、这里,要把这个割掉,这样以后就会很清爽,也特别有男子雄风。只有施行过割礼的男子,我们才承认他们是洁净的男子,才会把我们的女儿嫁给他们……”
“但是,会疼吧?”管家疑问。
“你也说了,你们的主人是伟大的英雄,不会连这点疼痛都忍受不了吧?其实就是划破一块皮,割礼的好处可多呢……以后就会格外持久!”土着男子露出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你们都割了吗?”
“那是自然。”土着人就叫来自己的同伴,壮年和老幼都有,一个个解开袍子,露给管家看。
“怎么割?”
“我们可以派人跟你去,帮你们割。放心,我们上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割了这个的好处多多,你看我们部族人口繁茂,都是割了的缘故啊……”
管家带着土着的男子去见部落头领,头领看了看土着的胯下,又问清楚割的原理和方法,疑惑的问:“真没问题吗?”
“如果割了,你们部落和我们部落就是一样的人了,大家就是好兄弟,我们部落的女子就可以和你们部落通婚……这是好事啊!”
第14章 匈奴人的复仇
一路西来,匈奴人见过的各种风俗也很多,也能理解有的民族全民都割一刀。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想到两个部落合并以后的种种好处——如果两个部落合并,自己的部落规模就会扩大一倍,在老上单于那里,也就有更多的话语权。
不过就是割一刀嘛!那么薄的皮,都不见得有多少流血,一点都不影响什么的!只要割的小心一点,不要切掉,就全都没关系!
于是先请土着人在年轻的娃儿身上试验,发现割一下虽然娃儿会哭,但是基本的功能并没有受到损伤,首领想了一下,最后决定,要整个部落的男丁都割上一割,割了就有本地的女人可以睡,男人嘛,为了多睡一个女人,付出点代价算得了什么?
于是土着部落派来几个熟练的人,帮助整个部落割皮……
割了之后要好好休息,据说这东西也就三天时间就能长好。好了之后,也不影响你骑马作战。三天之后,土着人就会送自己的女儿过来跟首领同房,到时候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首领很开心,嘴里咬了一根短木棍,就叉开双腿,让土着人帮着给自己来上一刀。是疼,但是首领表现的云淡风轻,和动手的土着人谈笑风生,不过也有勇士手握钢刀站在首领身边,如果土着人有什么异动,就会手起刀落。
土着人却没有什么异动,只是赞扬咱们的首领果然是大英雄,能够面不改色,真是神勇无比啊!
马屁拍的首领很是熨帖!
一天之间,整个部落的男丁们,都来了一刀。
做过环切手术的朋友们都知道,这个手术对人体没有伤害,某种程度上确实有益身心健康。但是有一个主要问题就是,在手术后拆线前,等待伤口愈合这段时间,人不能充血,所以术后如果有大咪咪美女出现在你视野里——这个人百分百是来害你的。
整个小部落此刻就处于这种状态,被土着人劝诱入乡随俗,于是整个部落的男丁人人丁了这么一刀,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都处于伤口愈合状态,这个位置的刀口愈合起来并不困难,要点就只是通风,干爽。所以男丁们都坐在帐篷外面,袒露了袍子,宛如荆轲刺秦王那最后时刻的荆轲一样(这是只有本书老读者懂得的一个梗是吧?)。
虽然不影响嘘嘘,但是这几天里牵动伤口,那是真的疼啊!
不过为了能融入这个社会,男人嘛,付出点痛苦又能怎么滴呢?
小部落的首领带头这样教化他的勇士们。
所以当土着武士们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整个部落的男丁都叉开双腿,光着屁股在树荫下养伤。面对持刀而来的土着人,这个曾经勇猛非常的匈奴部落完全失去了优势——伤口的缘故,他们不仅无法跨上战马,连起身奔跑行走都是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曾经历尽千险,万里迁徙的匈奴勇士部落,就这样全部折损在海边的这块草原上。男丁全都被杀死,匈奴女子不需要割礼,也没有伤口,所以并没有因为土着袭击无法抵抗,而且匈奴女子骑术也非常好,相当一部分女子趁乱骑马逃亡,回到了单于的营地,向单于禀报了自己头人这个昏头的决定,和整个部落悲惨的命运。
老上单于勃然大怒。
居然用诱骗欺诈的方法,骗得一整个部落去割那个皮!然后导致整个部落毫无防御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土着人袭击营地,杀害了勇敢的匈奴武士!
这是对单于权威的挑衅!这是对整个匈奴的挑衅!
冒顿单于即刻,命令须卜多力率精锐部落,前去屠灭了这个蓄谋坑害匈奴的。
善于骑射的匈奴部落,在平原上来去如风。须卜多力带着部队前往土着人营地的时候,看到土着人掠夺了匈奴部落的财物——帐篷、车辆、牛羊,土着人的祭祀正在帐幕内的火堆旁载歌载舞,将宰杀好的牛羊扔到火堆上,祭祀他们的神明。
须卜多力的军队冲进了帐幕,从马上俯瞰这些高鼻深目的土着人,觉得长成这个样子的人真是面目可憎,一个个都充满了阴险的气息。
有人看到代表着匈奴勇士的大纛被土着人搬到火堆旁准备焚烧,也看到匈奴人的女子被当做奴隶捆绑在空地上,正在被人欺凌蹂躏。
土着人把玩着匈奴人的角弓——他们并不擅长使用弓弩,只是像个得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一样把玩着这种匈奴人引以为骄傲的武器。
须卜多力并没有准备问出个究竟。
这些人用计谋杀害了一整个匈奴部落,让整个部落没有了男丁。这些土着人该死!
须卜多力挥挥手,擅长使用弓弩骑射的匈奴士兵就纵马向前,然后两翼分开。张满了角弓,射出利箭。
没有留下活口。
连车轮都不需要拿来做尺子了。
这一次的军令,就是要实施最残酷的复仇,要让整个土着部落为他们的残忍和短视付出代价,也要在这草原立一个威——匈奴人神圣,不可冒犯!
而这一次须卜多力也入乡随俗,学了土着人的习俗,将树干砍下来,交叉捆绑在一起。把这些土着的首领、少数还活着的土着挂在木架上,将他们的手臂完全伸展开来,张开的双臂好像在礼赞太阳!
就那样垂着头、伸展着手臂,被挂在木架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须卜多力觉得,这个木架子挂人的办法,虽然破坏环境,但是看起来效果很明显。这些愚蠢的土着人看到自己的族人朋友被挂在木架上们已经毫无生命的气息。他们的两腿间就冒出很多臭烘烘的液体。
须卜多力吐了一口口水——以为你们居然敢正面对阵匈奴的骑兵,却原来你们所凭仗的,就全都是《哎呀领导吃了没》、《哎呀领导喝了没?》之类的套话。一遇到真正强悍的勇士。这些愚蠢的土着就变成了小便失禁的菜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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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包袱皮坑害一座城的百姓这件事,不是九指瞎编,而是见于这个土着民族的经书之中。平台对内容比较谨慎,想了解事情真相的,可以去搜寻“示剑城血洗示剑城”,了解一下。
另外,迦南地也不是上帝许诺给这个民族的土地,而是有原住民居住,被他们生生夺取鸠占鹊巢的一块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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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吃烤腰子的权力
即便须卜多力已经前去将这个部落灭杀干净,单于仍然不满意。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邪恶残忍的种族?用这么诡诈的方法诱惑杀灭一个匈奴部落?怎么想的?这些人比秦人还要诡诈无耻?
当须卜多力回报,说这个土着部落只是这片被称作是地中海南岸,俗称叫做迦南地的一个叫做希伯来人的诸多部落之一。几百年前,这个部落从西南方的埃及逃到这里,用种种诡诈在迦南地掀起了血雨腥风,最后鸠占鹊巢,在这里建立国家称霸一时。
最终,却又因为希伯来人内部的矛盾,迅速分裂衰退,又被这片大陆的其它国家并吞,成为了一个没有国家的民族。
只是这个叫做希伯来的民族信奉神明、对宗教极为虔诚执着,所以即便国破家亡,这个民族仍然顽强的在这个地区生存,并且依然拥有强大的势力,虽然不足以和帝国对抗,却能继续霸凌其它弱小的部卒。成为这块流着奶与蜜的土地上的一害。
年轻的匈奴王老上单于稽粥对这个民族产生了兴趣。便要亲自带着卫队和部众,去亲眼看一下这个顽强的种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个部卒占领了整个弯月草原最富庶的地方,在高地上,有一座宫殿的废墟,这座宫殿如今只剩下一面墙。笔直高大的宫墙述说着这座宫殿曾经的辉煌。
稽粥看着这座宫殿的废墟,觉得这里曾经一定有一个特别强大的君王。
宫墙不远,有一处用布围起来的营地。单于的马直接穿过幕帐,进入其中,看到祭祀已经生起一堆火,一个祭祀正在宰杀肥羊。
他们杀羊的手法很是特别。用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破羊的颈部动脉,将血洒在祭坛周围。
然后熟练的用小刀子将羊肢解开,把一块块肉扔到燃着的炭火上,开始烘烤。?
单于仔细的看这个祭祀的手法。
祭祀很仔细的把羊尾巴上的油脂割下来、把腰子和腰子旁边的油脂割下来,单独放在一边,单独烘烤。
烤肉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这是个懂得烤肉的民族!单于想。
肉烤好了,祭司就开始分配这些烤肉,单于仔细的看着他们分配的方法。
虽然单于闯入了这似乎很神圣的幕帐之中的火坛旁,这些祭祀看到单于的卫队一个个如同凶神恶煞,也便不敢纠纷,就只是按部就班的进行他们的祭祀,分配他们的祭物。
羊腿肉和羊腰部的肉,被分配给穿着祭祀袍的男子。其它的肉块则分配给来参加祭祀的寻常牧人。
单于点点头,这是个懂得分配的。把肥美的部位分送给祭祀,寻常人只能吃那些干瘦如柴的部位。不过这无可厚非。从来都是主祭的人分配,分配的人一定会给自己搞到最肥美的一块!
但是,羊身上最肥美的可不是羊腿!
单于看向火堆,
那腰子、羊肝和脂油,已经快要烤的过火焦糊了,却无人去把他们取下来,似乎是要任由他们焚烧成灰烬。
这多可惜?
单于抽出腰间的弯刀,刀子探出,就挑起那串大肥腰子,挑到了自己面前。
主祭的祭司勃然色变。
在希伯来人的规矩中,羊腰子、羊肝、和这些脂油都是要奉献给神的,人不可以吃。
但是在匈奴人的习俗中,这些脂油是最肥美的食物,都是要送给值得尊敬的贵人和远方来的客人的!
单于吃烤腰子,那是天经地义!
祭祀们登时就围了上来,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单于也没有听懂,只是大嚼这颗包裹着油脂的烤腰子——羊肉很新鲜,腰子很新鲜,裹满了丰润的油脂,这东西不撒盐和香料就已经如此美味了,怎么能够就这样扔在火堆上,任由他们浪费掉呢?
浪费食物,是世间最大的罪过。
肉汁和油脂从单于的嘴角流下、滴落。弯刀的刀剑在油脂润泽下闪闪发光。
那个祭司竟然冲着单于撞过来。单于的马挪了两步,避开那个愚蠢的祭司,他摔倒在地上,两只毛茸茸的大腿从袍子里露了出来,在地上乱蹬。
有通译给单于解释,说这里是圣所,火堆上的是献给神的圣物,这些圣物都只能由祭司家族的人在圣所吃光吃掉,神才会为之喜悦,才算是接受了那些牧人的虔敬。
“这些祭司家族是什么情况。”
“利未家的人,世世代代,永远是希伯来人的祭司,他们不需要放牧耕种,只要在圣所赞颂神的美德,为希伯来人进行祭祀活动,就可以了!”
“不放牧耕种,他们吃什么?”单于问。
“这不是——圣所的火焰永久都不会息止,所有希伯来人每天都会送牛羊和面粉来献祭……”
“所以他们就什么都不做,就有吃有喝?”单于笑着问。
“是……是这样,这是自古以来定的规矩。希伯来十二个支脉,只有利未家的人是天生的祭司,世世代代都要维护圣火的焚烧……”
“就是不耕不牧,就坐在这里等人送吃喝?叫花子吗?”单于嗤笑。这都什么规矩,这么简单的欺骗,这些希伯来人自诩聪明,都看不出来吗?
部族之中,不是不能有特权,但是人的特权要靠特别的能力和贡献来赢得,男人要靠着自己的勇武,可以想拥有多少土地、牛羊、女人都行。但是靠着一句话,什么血脉身份,就永远骗吃骗喝……
居然其他部族能接受?
“从今天起,这个什么利未家的就不要吃羊腰子了,都送来给我吃!”
“这是神所不容许的!神不会宽恕你们这些渎神者……”听懂翻译的话,祭司大喊大叫。
“神?神在哪里?来人,送他去问问他的神,我要成为这块土地上的王,好不好啊?”单于挥挥手。
随从们不知道怎么送这些祭司去见神,就去看祭司,心道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和神沟通吧?
“这里不是有祭坛?这些人难道不是最好的祭品?”单于冷笑。随从们旋即明白。立即一拥而上,把祭祀们剥光,扔到火堆之上。
第16章 不只为了吃腰子
羊腰子这样的无上美味,禁止人类吃。在匈奴人看来这就是一种邪恶的习俗。
草原生活不易,任何可以吃的东西都不能轻易浪费,匈奴人连羊肚都会洗洗包了肉煮了吃,连羊肠都会灌上羊血煮了吃。羊腰子和羊腰子上面的脂油,就那样放火烧掉?他们怎么敢?
既然匈奴人要统治这片草原,那就要为这片草原上的一切负责,这个叫做利未的职业祭司部族,不耕不牧不作战,就关在帐幕里面偷偷吃烤羊肉炸油饼,这样的人对草原有什么好处?
清除垃圾,也是草原之王的职责,东方文明和希腊群岛那面的斯巴达人有一些共同之处,对这种只会巴拉巴拉从不创造价值的人类,没有好印象。
希伯来人有十二个支派,利未家族是其中的职业祭司,负责宗教事务和文化传承,单于因为一个羊腰子,就把这些祭司送上了火堆,也让希伯来人的很多习俗就此断根。
迦南这块土地虽然肥美的,但是对于匈奴人来说,觉得还是太狭窄了一些,于是单于派人到处去捉捕各个部族的人来拷问:这天下向西是什么地方,哪里有更富足的土地?
接下来,这支匈奴大军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在地中海东岸地区肆虐。他们四处掠夺,不仅补充了大量的食物和给养,还掳掠了众多人口。这些被掳掠的人们被迫成为奴隶,为匈奴大军服务。
在完成了物资和人力的补充后,匈奴大军士气如虹,浩浩荡荡地向北和向西进发。他们的目标是与以叙利亚为核心的塞琉古帝国展开一场激烈的碰撞。
然而,此时的塞琉古帝国正处于相当脆弱的时刻。在之前的马格尼西亚战役中,塞琉古帝国的国王安条克三世遭遇了惨败,他的军队被罗马人打得落花流水。尤其是塞琉古帝国引以为傲的笨重镰刀战车,在战场上完全无法抵挡敌军灵活的骑兵。
这场惨败让塞琉古帝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不仅失去了大量的士兵和领土,还需要向战胜者罗马缴纳巨额的战争赔款。这使得帝国的财政状况陷入了困境,国家元气大伤。
帝国内部也是动荡不息,被征服吞并地区本就有各自的语言、文字、部族、文化、宗教,塞琉古帝国并没有书同文车同轨的标准化操作,各个行省采取总督自治的制度,帝国根本无法有效调度行省的资源和兵力,也无法对行省进行有效的行政管理,强行捏合起来的帝国,大固然是变大了,强却并没有变强。
如此一个由不同民族和地区强行拼凑而成的帝国,其内部结构松散,各部分之间缺乏紧密的联系和协作。这样的帝国在面对一个高度机动灵活的百战大军时,显然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实力和效率。
匈奴人从北方穿越美索不达米亚时,虽然遭遇了一些小规模的冲突,但这些冲突并没有对他们的前进造成太大阻碍。当他们进入耶路撒冷时,这里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此时,希伯来人马加比家族正在与塞琉古帝国进行激烈的争斗。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使得整个地区都陷入了动荡和不安。
就在这片混乱中,匈奴人如同一股旋风般席卷而来。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迅速消灭了整个利未支系。这个支系原本是希伯来民族中的一支重要力量,但在匈奴人的攻击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最终被彻底消灭。
而与此同时,反叛者马加比家族也未能幸免。匈奴人的到来让他们措手不及,原本与塞琉古帝国的争斗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如今又遭遇匈奴人的突然袭击,他们根本无力抵抗。于是,马加比家族也在这场混乱中被清洗殆尽。
可以说,匈奴人的这次行动,对于塞琉古帝国来说,无疑是一次意外的“援助”。他们帮助塞琉古帝国消灭了一场尚未爆发的叛乱,使得塞琉古帝国在这场混乱中得以喘息,并重新巩固了自己的统治地位。
但是匈奴兵没有安着什么好心,消灭利未支系只是匈奴人基本的政治敏感,清除的判断出这样一个祭司家族对整个希伯来人的影响和隐患消灭利未支系的目的是为了并吞其它十一个支系。吞并希伯来人、增加自己的人口,这才是匈奴人的传统。
在耶路撒冷壮大的匈奴人,以希伯来人奴隶为前驱,赶着羊群,浩浩荡荡向北方的拜占庭进军,穿过叙利亚的时候,和塞琉古的主力遭遇。
塞琉古的主力部队,以步兵方阵为主,这是匈奴人熟悉的战阵形式。轻骑兵两翼骚扰,匈奴弓箭乱箭齐发,在应对步兵方阵上,匈奴人有足够的经验,既然塞琉古的方阵没有蒙恬方阵那样的迫击炮和霰弹步枪,匈奴的机动性对阵塞琉古就大有优势。
匈奴只是想在西进的方向上夺出一条路来,对占领大马士革和安条克城,快速机动的骑兵一方面骚扰和消耗了塞琉古的主力军,另一方面匈奴的快速机动能力也让塞琉古军队追之不及。
穿过叙利亚的匈奴军队,横扫安纳托利亚地区,漫山遍野的羊群啃食光了整个平原,羊群过后寸草不生。在这里,匈奴人和帕加马王国遭遇。
帕加马王国在这一地区是一系列城邦的总和。这种城邦也是匈奴人熟悉的聚落,从月氏一路向西的途中,匈奴曾经在秦军的驱赶之下,消灭过无数这样的城邦。
这种小城邦有城墙、有防御设施,人口却并不多。大一些的城邦也不过是几千户人口,小的城邦只有几百户——不是所有城市都能如大秦的长安洛阳乃至云中那么大的!
在同等人口数量的情况下,守城一方固然拥有优势,但是匈奴人是整整十万百战强军,只是轻轻一扫,就已经让沿途的这些城邦灰飞烟灭。
匈奴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帕加马王国的主力骑兵正面遭遇一决高下,就已经通过了小亚细亚地区,兵锋前方,就是拜占庭!
拜占庭,后世有几个非常美丽的名字,比如君士坦丁堡,比如伊斯坦布尔。这是天下最着名的咽喉要地,建立在博斯布鲁斯海峡之上的拜占庭,横跨欧亚两个大洲,是东西方的陆路交通要道,也是海上的咽喉要地。独特的地理位置,令这一地区成为自古以来的军事重镇和兵家必争之地,围绕这座城市的战争无数,每一个征服拜占庭的君王,都能成为横跨欧亚两大洲的霸主。
这一次,他的征服者从东方而来,他的名字叫做稽粥,匈奴人的王,老上单于。
第17章 单于的兄弟
虽然并没有人公开谈论:老上单于是弑父称王的。但是冒顿单于确实死的不明不白。老上单于的继位也非常草率。
冒顿单于是弑父称王,草原上的英雄们对这种事情并不忌讳,敢对亲爹动手,说明你有能力、有勇气、有本事。如果你没有杀成,只能说明你本事不够高、运气不够好。但是只要你杀了亲爹。按照匈奴人强者为王、成者为王的习俗和传统,就没有人追究你的罪行和责任。
何况,草原上就没有什么成文法,也没有法官之类。谁会管你是否犯罪?
冒顿单于死于暗杀,现场和老上单于的说法是,冒顿单于是被一个俘虏来的女奴暗害而死。现场是有这样的痕迹,稽粥又坚持这个说法,也就没有人追究。然后稽粥以匈奴人父子继承的习俗,登上了单于之位,又调度反对者和跟随而上的蒙恬冲突,削弱了反对老上单于的部落,从那以后就控制住了整个匈奴部落。
但是不同姓的八大部落虽然因为衰弱而彻底臣服老上单于。但是匈奴人中也有不服老上单于的,这个人就是老上单于的亲弟弟、冒顿单于的小儿子罗姑比。
冒顿称王后,第一件事是杀死自己的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
稽粥称王之后,第一件事是娶了自己父亲的侍妾阿娜西塔,也并没有处置自己的弟弟。
从匈奴文化传统来看,老上单于稽粥,比起他的父亲冒顿单于,那还是差远了——心不够黑,手也不够狠。把自己的亲弟弟留在身边,留了一个有资格竞争单于大位的男子。
稽粥不仅仅没有杀了这个亲弟弟,还给这个亲弟弟罗姑比掌管匈奴右翼军队的权力。大概是觉得这种姿态能体现出自己在父亲之死这件事上是手脚干净的,冒顿单于的死和自己没有关系。
但是罗姑比并不领情。同样是单于的儿子,为什么你就可以做单于,而我只能做一个右贤王呢?你居然还纳娶了单于宠幸的美女阿娜西塔!
但是罗姑比这种不满也只是藏在心中。并没有真的和单于撕破脸。
尤其是在西征的路上。在外地环伺的时候,匈奴人要团结在一起,要放下彼此之间的利益冲突,一致对外。
单于的女人阿娜西塔,现在已经不是最受宠的女子了。这一路西征,一路上攻破的城邦无数、一路上掳掠的女子无数,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乏皮肤白白、眼睛漆黑的漂亮姑娘的,跟着老上单于睡了一路的阿娜西塔也没有当初跟冒顿单于时候的青春靓丽。而那神情中始终不变的忧郁,看得久了也就让人厌恶。
在冒顿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稽粥天天把阿娜西塔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帐篷里的呻吟声没完没了。帐外守护的武士们都说,单于和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后母感情真好。但是随着时光推移,随着稽粥掳掠来更多年轻的女子,渐渐的,阿娜西塔也不常被带到王的大帐中侍寝了,而是如同任何一个寻常的匈奴女子一样,从早到晚,从挤羊奶、熬制奶酪、准备食物、打扫帐篷、纺羊毛线等等。
繁重的劳作,更是让阿娜西塔皮肤粗糙、又在草原上把脸蛋晒得通红。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姿色。
阿娜西塔仍然会稍微停下来,望向远方,望向故国的方向。
这个时候,年轻的罗姑比如果路过,就会停下来,问一声:“嫂子,在想什么呢?”
阿娜西塔就匆忙低头弯腰,继续劳作。
罗姑比走进稽粥的大帐,看着侍奉在单于身边的一个娇小的女子,正在给单于斟酒。这是个来自希伯来部落的女子,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眼睛好像会说话一样,很奇怪,虽然希伯来的男子有一个阴郁的大鼻子,和一个长长的大下巴,但是希伯来女子的脸型就很圆润柔和,也没有那个看起来让人倒胃口的大鼻子。
单于手里的酒碗,是用月氏国王头颅雕琢,装饰了黄金的一只酒碗。用这样的酒碗饮酒,最有豪气,最能体现王的勇武和功勋!
此刻这个希伯来女子他玛正在用羊皮囊给单于的酒碗中斟满清酒。这是极浓郁的马奶酒,是匈奴人最喜欢的饮品。
单于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的时候,他玛的眼睛却已经冲着单于的弟弟罗姑比眨了一眨,似乎有话要说,不,这个女人的眼睛本来就会说话。
罗姑比装作没看见。在王的帐子里,和王的女人眉来眼去,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单于,我刚才在帐子外面看到了阿娜西塔……”罗姑比说。
老上单于稽粥的手顿了一下,把酒碗放下来,盯着罗姑比。
“阿娜西塔嫂子现在憔悴了不少啊!”罗姑比说。
稽粥却沉下脸来:“她是你的嫂子!你不要和她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的。”
狮子都会严格的控制着自己的母狮子,何况是单于?
尤其是自己就是和单于的女人勾搭不清,才登上了单于大位的,对这种事情稽粥就格外警惕。
“哪里有这事,我对嫂子是极尊敬的!”年轻的罗姑比说。
“叫阿娜西塔进来,给我们兄弟煮奶子!”稽粥吩咐。捏了一下他玛的屁股。他玛不情愿的起身,向帐外走去。
不久,阿娜西塔弯腰走进王帐,在王帐角落的炉子上,熬煮起一大锅奶子,将炒过的粟米倒入奶子中,舀入碗里撒了一小撮盐。又把奶皮子、肉干装在一个搪瓷盘中,端到单于和罗姑比的几案上。
单于俯视着大帐中的阿娜西塔和罗姑比,似乎要从他们的神态中看出有什么不同。
没看出来。
第18章 大口径
在大秦学术大会上,张诚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观点——海外仙山。这个概念引起了与会者们的广泛关注和热烈讨论。
然而,尽管这个想法充满了想象力和吸引力,但现实情况却让人不得不面对一些实际问题。首先,大秦帝国虽然已经取得了许多成就,但它仍然是一个年轻的国家,技术和船只的发展还不足以支持探险者们漂洋过海去寻找那些传说中的仙山。
其次,大秦帝国目前面临着更为紧迫的任务。其中之一就是要彻底解决远窜西方的匈奴问题。匈奴这个民族虽然已经被蒙恬将军赶出了数万里之外,但他们的威胁依然存在。毕竟,匈奴是在燕赵北方的大阴山脚下发源和成长起来的,他们对大秦帝国的地理环境和军事战略都非常熟悉。
这样一个能够在草原上忍受艰苦生存条件的民族,其坚韧和适应能力不可小觑。谁也无法保证,在某一天,他们不会在一个伟大的英雄领导下,再次向东进军,探索并寻找他们祖先曾经生活过的土地。
因此,尽管海外仙山的概念令人向往,但在当前的形势下,大秦帝国需要集中精力应对匈奴的威胁,确保国家的安全和稳定。只有在解决了这个重要问题之后,才能够考虑其他更具挑战性的探索和冒险。
因此,尽管海外仙山对于大秦来说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必须要逐一去寻找,但与之相比,更为关键的是大秦需要继续将那支匈奴人驱逐出境,直至将他们赶到西方世界尽头的大海之中!然而,若要继续向西进军作战,就必须要解决对占领区的有效控制以及后勤补给这两大难题。这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多的技术和资源,以确保西进道路的畅通无阻。
在这种情况下,蒙恬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太尉的权力和地位,转而在洛阳全身心地投入到天下铁路的规划工作中。他深知,只有建立起完善的铁路网络,才能保障军队的物资供应和信息传递,从而实现对广大占领区的有效管理和控制。
而张诚则在巩邑,创办了第二研究院,开始了火箭的研发。
使用徐福开辟的氨化工技术,利用氯铵法,制造出了偏二甲肼。利用硝酸的二氧化氮工艺,使用加压技术,将二氧化氮压缩成为四氧化二氮。
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是一对奇妙的物质,能够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能够不经点燃自动燃烧。是非常可靠的火箭燃料。
尤其是,这一对燃料简直就是为太空而生的!它们的神奇之处在于,即使是在没有氧气的太空中,它们依然能够发生反应,实现燃烧,就像在地球上一样自然。这对于火箭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福音,因为它意味着火箭可以在太空中获得持续不断的动力,从而顺利完成各种复杂的任务。而且,这种燃料不仅能够提供充足的能量,还具有很高的效率和稳定性,确保火箭在飞行过程中不会出现意外情况。可以说,这对燃料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火箭在太空中的运行方式,让人类探索宇宙的步伐更加稳健。
找到燃料,火箭生产就没有什么困难。射程达到700里的火箭,装上战斗部,就成为威力巨大的武器。眼下这一款火箭,可以携带超过4000斤黄色炸药,这么多炸药集中爆炸,足以摧毁一座村落。
这是一枚令人瞠目结舌的巨型炸弹,其口径之大简直超乎想象!然而,更令人惊叹的是,这枚炸弹竟然不需要传统的炮管来发射。当蒙恬亲眼目睹这一幕时,他的身体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然而,这种寒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炽热的冲动。蒙恬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炸弹,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欲望。他深知这东西的威力,如果拥有它,那么他们只需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将地平线上那遥不可及的城市瞬间炸得粉碎!
“我要这个。如果有这个,只要我们远远看一眼,就能把地平线尽头的城市炸的粉身碎骨!”蒙恬一眼就看到了这东西的正确用法。
很多年来,大秦一直在追求更远、更快、更强的武器,墨家工匠为此发明了秦弩。后来在张村发明了双弓床弩,都极大扩展了秦军的战斗力。
而这枚火箭,这东西甚至不再需要冲锋陷阵,只要一队秦军把它带到前线,远远的看一眼,就能炸烂一座城市。
孙子兵法说十则围之,有了这东西,攻城根本不用围,也不需要十倍的兵力,只要几名操作者,就能发起一场灭国的战争,
“贵呢!”张诚叹息一声。
导弹的正确用法,这个时代还有比张诚更懂得的吗?但是在冷兵器时代 ,导弹实在是一种太奢侈的武器——这一枚导弹的造价,比得上上万秦军所持的兵器和铠甲。
“再贵能有多贵?不就是钢铁、燃料和炸药吗?”蒙恬问。这笔账蒙恬已经算的相当清楚。这一枚火箭的重量不过是几万斤,几万斤的铁,虽然并不便宜的,但是对大秦来说。还不是大问题。
“运输起来也相当困难,我们造这个,总不是要对秦人使用,而大将军您的敌人都在万里之外,这东西要运到战场附近,也是相当困难。”
“但是这东西也能在火车上发射吧?”蒙恬问。
“也不是不行……”张诚想了一下,在头脑中勾勒出导弹列车的形象,不得不说,在这些方面,蒙恬是一个特别有才华的人。
第19章 科学普及
学术大会结束,来自全国的学者带着在大会上所学所知,带着在学术大会上交流的思考返回故乡。
当然,也带回去了皇帝颁赐的景泰蓝佩饰,色彩艳丽的这枚佩饰,一时之间成为大秦最有学问的人的象征。无数富家子都想弄一块佩饰来戴一戴。
带有“首届大秦学术大会”字样的环佩固然是不可能得到,但是张村的“三球工艺品厂”已经推出了其它纹样的环佩。景泰蓝环佩分量沉重,很是压手,挂在腰间能压得住衣襟。表面浓郁艳丽的颜色极为显眼,而且这种琉璃材质的釉彩又不会生锈、耐得住潮湿,更显得贵重。
将近一百个钱一个的景泰蓝佩饰,成为这一年大秦最畅销的首饰,销量当然没有当年的泥叫儿那么大。但是奈何卖得贵,利润就相当丰厚。
这款佩饰是工艺师设计了纹样,开模具冲压制作,手工只是填料涂色,二次烧成。张村的外嫁女和村里的妇人们领了料回去,按照要求手工涂饰,每绘制一个佩饰,就可得到四五个钱,收入还是相当可观的。
张诚又亲手制作了一柄折扇,又给学生下任务,设计制作了油布伞。这两样的材料技术都很简单,却是大秦并未有过的事物。张诚从学生手中买回这个油伞的专利,又让赵三球去申请了折扇的专利,这两样产品就放在上郡张村的工艺品厂制作。油伞和折扇除了具有功能之外,还有审美属性。赵三球凭借了临近长城大学的便利,常年邀请长城大学擅长绘画的学生来创作图样,倒也为张村保留了几样能够畅行天下的手工艺品。
不过经过了蜂蜜的涨跌,张村的乡亲们也明白了一件事——世间已经再没有真正永久的产业和生意,要想过得好,就要能够紧随时代的大潮。如何跟上时代的大潮?读书习字固然重要,读书越多的,对天下的变化了解就越多。而很多普通平民之家,甚至已经开始订阅长城大学学刊和巩邑理工大学学刊了。
公孙尼子听说校刊订阅量剧增,尤其知道大量订户居然来自身边的张村,大感震惊。了解到事情始末之后,又长久沉默。默然不语。
在村里的路边餐馆吃早点的时候,公孙尼子亲耳听到两个工人在争论从洛阳到长沙铁路建设的必要性,公孙尼子也大为震惊——这些干体力活的工人不仅仅知道洛阳长沙,还知道铁路,甚至知道洛阳到长沙的铁路在政治上、经济上和军事上的意义。虽然这些工人的讨论也不能说有什么新见解,其实也都是学刊上一些学者讨论的范畴和观点,但至少说明,这些普通的工人已经把修铁路当做是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而不是在很远的地方、朝廷负责,和自己无关的事务。
张诚曾经偶尔说过一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张村的匹夫们,已经开始关心着天下的事情了。这不得不说是教化之功!
公孙尼子觉得与有荣焉。觉得两个普通村夫能够讨论这样的话题,自己在其中也有过贡献,这成就甚至比长城大学毕业了多少高才,都还更为重要。
公孙尼子已经快要度过了中年阶段,奔六十岁去了。
这位荀子的高足,当年流落到大秦,怀着对大秦制度和文化的不喜,怀着对死去师兄韩非的哀悼,藏身在上郡高奴县,做一个乡间的儒者,靠着为乡民主持婚丧礼仪维持生活,读书、弹琴,整理先师的文稿。
结果在这里遇到了那个六岁的孩子,后来还接受了这个孩子的邀请,担任张村子弟中学的校长,后来一路成为长城大学的校长,延聘天下高人、教化四方才俊。十几年来,长城大学育才无数,虽然这些年轻人只有很少一些接受了荀子学问的教育,大多数最终成为了工程师、基层官吏和教师,但是毕竟是自己的弟子进入天下,在各自的岗位上创造价值。
十五年时间,公孙尼子学校中教化的弟子,已经远远超过孔子和当初的稷下学宫。
而如今,校刊又以这样的方式,在影响着天下的普通人。
公孙尼子觉得,自己这一生,很值了。
但是又觉得,长城大学校刊是不是过于严肃和学术,没有受过系统教育的乡民,怕是不能听懂。看这两个工人所争论的,也不过是校刊上讨论部分比较浅显的内容。无论是广度还是深度都有限。
这一天傍晚,公孙尼子在长城大学的学术讲堂上提出这个问题:“如何能让我们学刊上的内容,让我们的知识,被更多普通大众了解和理解?”
“公孙校长,这是高深的学术问题,只能让学人自己努力学习以理解我们,哪里能我们放下身段,去迎合贩夫走卒呢?”一位主讲文学的大儒起立反问。
“孔子也说有教无类!”公孙尼子笑着说。
“夫子固然说过有教无类,但是夫子也说,‘自束修以上,吾未尝无悔也’!教化大众,孔夫子也要收学费的,没有上赶着送学问上门的。”
“大众也有求知的需求和愿望,自从长城大学创办以后,这个世界对知识的需求越来越多,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上大学,但是黔首黎民能够多学一点、多掌握一点知识,总还是有好处的。这是利益大众的事情!”公孙尼子道。
台下师生窃窃私语。
“我们完全可以把我们的学术写的更通俗、更粗浅一些,让普通大众也有机会能够理解和了解!”有学生说。
“至少粗浅的内容可以写的更生动一些!”一个性格诙谐的数学系学生说:“让普通人理解未知数和方程当然很难,但是写一本日常能用的数算书总是可以!如果校长支持,我想写一本书,就叫《算的快!》”
这个学生周围的几个同学鼓掌大笑:“刘后一,你平时数算张口就来,有如神助,我们都知道你一定有秘法,怎么,这是要把独家秘法公之于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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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后一(1924—1997),湖南湘潭人,高级编辑,科普作家。毕业于湖南大学生物系,曾任中国科普创作协会第一、第二届理事会理事,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人员,《化石》杂志主编,《世界儿童》顾问。代表作《算得快》累计印数超千万册。
第20章 万有文库
公孙尼子基于一位学者的理想,在长城大学设立了一笔基金,来奖励刘后一这样有志于科普创作的人。当然,设立基金这种事情,少不了向两个人化缘——一位是有钱人张诚,一位是当今皇帝扶苏。
张诚听说是科学普及创作,自然大为赞同,科普创作甚至比开设学校更快速提高全民素质。公孙尼子愿意从事这项工作,老人家出力,自己当然不吝于出钱。
张诚提供的资金来自三个归口。分别是诚记商行、巩邑、张诚个人的名义。三个户头分别提供资金这项科普创作和出版的经费自然立刻充裕起来。
有张诚带头,自然张诚的亲朋好友也都会积极参与,张妈妈从制鞋厂拨了一大笔钱给公孙尼子。公孙尼子立即亲自造访制鞋厂,亲笔为制鞋厂题字、亲自设计品牌logo。不仅仅是作为给金主的回报,公孙尼子是觉得,这么长时间自己都没有关注过张妈妈的事业,也有点太过失礼,这次一并补上。
赵杏儿作为长城大学的教授和公孙尼子的弟子,捐赠了一年的俸禄和圜阳侯封邑半年的收入。
赵三球用张村工艺美术厂的名义,捐赠了一笔款。
蒙恬韩信赵芃等,各自都有捐献。本来以为很艰难的一个学术普及计划,一下子就变得容易了。公孙尼子已经有能力采取预定的方式,由作者自报选题、提供样稿和创作意图的方式来申报,编委会评价觉得撰稿人方案可靠,就会预付定金稿酬,支持创作者完成相关书稿的创作。
资金充裕,令无数杰出之士投身到这一批学术普及书刊的创作之中。
听到张诚全家出钱出力,扶苏也自然做得顺水人情,从内府拨出一笔钱给公孙尼子,又下诏废止《挟书令》,废止了始皇帝到刘邦时期禁止天下自由携带书籍的规定,算是为图书印刷发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
在这笔资金的支持下,长城大学的那个石板印刷厂加以扩建。
在沈荃的支持下,石板印刷技术也出现了一次全新的迭代升级——沈荃橡胶集团生产的一种橡胶具有很好的吸水性,用油墨在橡胶皮上书写文字,再将胶皮浸润清水,涂有油墨的部分就会不吸水,再用油墨滚在胶皮上,就能令文字区域油墨饱满,而浸水的部分不沾油墨。这样就可以实现文字转印。
巩邑和张村两地的机械师,携手设计了一种滚筒印刷机器,把胶板安装在滚筒上,就可以实现连续进纸连续印刷。
胶板制作成本比石板低得多。胶板印刷机的印刷效率又比石板印刷高得多。一个小胶印机,一个小时就能印刷几千张纸。甚至让公孙尼子这样的老行家惊为天人。
印刷效率提高、成本一再下降,公孙尼子的这个出版计划就不断扩大,最终,印刷厂定名为万有文库,并以这个名义,提出了一个两千册图书的撰稿、编辑、印刷、出版、发行计划。
万有文库成为一个全新的品牌名。以万有文库名义印刷出版的这批图书,经常被整套购买,在各个郡县设置图书馆、在各个学校设置图书室,整套陈列。甚至一些如张诚韩信这样的彻侯和朝廷高官,也会成套购买万有文库,收藏在家中,作为子弟教育的基本读物。
阅读两千册图书,眼光视野自然超过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在未来的成长,自然高出平民家庭一大截。上流社会一直都非常懂得教育的重要性。只不过,过去的教育只能父子相传,现在,你有两千册图书在手,就可以无所不知!
收藏这批图书的书馆、阅览室,也都悬挂了“万有书库”的牌匾。
公孙尼子请扶苏亲自撰写了“万有书库”四个字,赵三球翻制了丝网版,张村的木作坊使用栎木制作了标准的薄木板,用油墨丝网翻印在木板上。
万有书库的书卷以五十册为一箱,装在一个大木箱子里。第一函的盖板就是这个扶苏题字的万有书库的牌匾。
这块板拆下,在四个边上安装上书函中预装的边条,就成为一个特别漂亮的匾额。可以悬挂在藏书间的门额上。告诉人家这里是藏书之所。
全天下就有无数个万有文库图书室。牌匾上有皇帝扶苏的题字和签名,整个帝国都沐浴在皇帝的圣恩之下。文人高士都赞颂皇帝对文事的看重。
听到这个消息,扶苏皇帝龙心大悦,又额外拨了一笔款捐赠给长城大学。又特别封赠公孙尼子为太子太师。这是一个荣誉头衔,证明皇家承认公孙尼子的学术地位,承认公孙尼子是太子名义上的正式老师。
这个头衔也彻底打消了道家学派商山四皓的企图。得到这个消息,商山四皓就收拾行装,离开长安,回到商洛县的山中继续隐居。
据说当天皇帝令丞相张苍亲自相送。因为张苍在场,御史大夫和侍御史们也只能按照礼仪,说了些辞行的场面话,以御赐的醇酒为四位长者祝寿。
四个老头坐在牛车上离开长安,看着烟尘滚滚,看着越来越远的长安城墙,四个老头知道自己这一生大概再没有机会回到长安,对自己的学术不能在长安施展,对自己门派没有抓住机会走到太子身边,也为自己在学术大会上平庸的表现懊恼不已。
时代变了。
过去的学者需要乡间讲学、隐居、养望,让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
而公孙尼子和张诚则通过建立庞大的大学,广收门徒,出版着作,积极参与国家建设,将自己的学术打磨的更加完善,让自己的学术能够广布大秦四海之内。
这全新的玩法,商山四皓从来没有机会接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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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有文库》由出版家王云五策划、上海商务印书馆于1929年至1937年间出版的综合性丛书,旨在通过系统化编纂推动中西学术知识普及。该丛书以经济型出版模式助力家庭及中小型图书馆建立基础藏书体系。
全书共分两集,收录1721种4000册,涵盖国学、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等领域。
第21章 产品目录和时尚女王
在公孙尼子的推动下,出版行业蓬勃发展起来。
赵芃敏锐的发现图书行业的潜在影响力。文字更让人信任、文字能够更低成本进行传播、文字能够恒久保存!
赵芃就有了全新的想法,她想为芃记的业务,创作一本产品目录。但是这本产品目录并不是单纯的产品名称、图片、价格表,这个目录还要包括对各种产品使用方法的描述和使用体验。
纽扣如何使用、毛衣如何编织、对襟服装的款式和穿着样式、芃记白麻布的样品、芃记羊毛布的样品、香皂如何使用、油灯和电灯效果如何,芃记今年春季最新设计的花样图案、芃记琉璃器的款式、张村最新出品的景泰蓝精品器物的款式和价格、三球工艺美术厂的折扇和油伞的体验……
赵芃的想法,是用一篇篇图文并茂的小作文,编辑成一本书。这本书用纸张印刷,但是不仅仅是纸张,还可以把布样插入其间。让收到这本书的人,就可以亲自体验到芃记最新布样的质感和品质。
赵芃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并不确定这方案是否可行,所以直接去了圜阳侯府找赵杏儿讨论。赵杏儿听后,良久没有出声。赵芃以为自己的方案有所不妥的时候,赵杏儿一声长叹:“我曾经以为,在经商这件事上,张诚已经是独步天下,我专注数算,可附骥尾……但是今天才知道,芃芃你心思灵动,是世间罕有的商业奇才啊!”
得了赵杏儿这句赞赏,赵芃脸变得通红:“姐姐我这么会赚钱,你看……”
“我家又不缺钱。”赵杏儿微笑封死了赵芃剩下的话。这姑娘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脑子还是一根筋呢?
赵芃嘟着嘴,回去攒班子来编辑这份图册。
这份产品目录包罗了芃记、诚记、许记,以及赵芃有业务往来的几家大商行的几乎全部商品。以女性服装时尚和家庭生活为核心,进行多主题的商品呈现。
书中有大量商品插图,赵芃付出了特别高的绘图酬金,请长城大学最好的画师来为这本书配插图。而所有商品的正文,都是专门聘请几所大学文笔好的年轻女学生撰写。能够将商品表达的极为细腻。
这本产品图册,赵芃最终没有用《芃芃》这样过于自恋张扬的名字,而是定名为《秦风》,并且请当今天子亲自书写书名。
扶苏皱着眉头,在赵芃的监督之下,写了几十张书名的题签,赵芃最后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字体。
“一个女人们穿衣服的广告,偏偏要叫什么‘秦风’,若是父皇还在,还不打烂你的屁股!”扶苏颇为不满。
“若是父皇在,知道我能通过一本广告就教化天下人按照我大秦的风格来穿衣打扮,父皇也会夸奖我的!”赵芃反唇相讥。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始皇帝已经不在了。
这本图册因为插图极多,又是套了颜色,所以制版、印刷极为困难,印刷成本相当高。
赵芃一次向印刷厂订购十万册,公孙尼子脸都绿了,说你一本叫人花钱、引诱天下女子奢侈浮华生活的广告册子,要占用我们这么宝贵的印刷资源!就算你给的钱多,也不能耽误万有文库的印刷啊!好吧,你先把钱送过来,我给你安排印刷!
在钱的面前,公孙尼子也硬气不起来。毕竟万有文库的撰稿邀约,是一大笔开销,而新书稿撰写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万有文库还没来得及印刷开机。
公孙尼子看着厚厚的一本《秦风》,好奇的问赵芃:“你起心动念也没几天,怎么书稿就搞得这么快?”
“我又不是只请了一个写手!我是每个人负责写两三个产品,所以只花了几天时间就征集到了所有的文稿,又请写手们互相批改评价,最后改出来的稿子就读起来很舒服。我们主要的时间花在了绘制图片上。不过多请画手、并且提前确定全本书的绘图风格,插图的效率也大为提高。”赵芃解释。
公孙尼子也只能举起双手,在胸前抱了个拳:“我服了你!”
这本图册的厚度比那些文库单本都厚的多,尺寸也比那些文库大。又是套色印刷,成本并不便宜。但是这么厚一本书,赵芃坚持只卖到20个钱,这就让大多数平民之家也能买得起这本书。十万册的图册,虽然并没有一抢而空,但是半年之内,也基本售罄。
这本单本的销量,碾压了这个时代所有图书,甚至比张苍那本《猜测术》还要畅销很多。这个诚记连宠辱不惊的公孙尼子都惊讶不已。
帝国上下,那些贵人之家,必定购入过一本《秦风》,所有夫人小姐在闲暇之余,总会捧着一本《秦风》阅读,也会带着这本书,亲自去芃记商行参观货品。
秦风这本书,中间有几页是直接把现成的白麻布裁切成书页大小,装订到书中,读者翻到这一页,捻着布样,就能亲自体验芃记白麻布和羊绒布的品质。
拿到样书的张诚,翻开之后也是大为震惊——你这是大秦版的“红书书”吗?果然有米有互联网,不影响人有互联网思维,女性写手、图文并茂、注重文风和体验的这种图册,最能打动女性。
这一年开始,芃记商品在大秦大卖。
而原计划一年印刷出版两期的《秦风》,最终变成了大秦第一本杂志,每两个月出一期,介绍大秦时尚领域最新动向。
秦风左右整个天下的消费风潮。无数平凡的女子,希望自己拥有《秦风》上的生活。
赵芃掌握着这本杂志的命运,赵芃不仅仅是草原的女王、大宛的女王,现在也已经是全天下的时尚女王了。
第22章 蒸汽时代
张村老村长张魁的儿子张漠已经在军中好几年,已经凭军功升任成了一个二五百长。已经有资质率领一个千人的队伍。
只不过,现在这支队伍不是在旷野中征杀,而是在荒凉的田野中建造一条铁路。
一座小山横在队伍的前方。
如果绕行,需要更多的铁路、更长时间的施工、更多钢铁和更多花费。
图纸上说,道路要穿过这个山包。
开山破石,对大秦的工匠来说并不陌生,过去在修筑直道的时候,使用烈火焚烧岩石,泼洒冷水的方式,可以把石头破碎掉。但是现在,完全不需要那么麻烦……
工程师们取出一捆捆的炸药管,工匠在石头上用钢钎凿出凹坑,把这些炸药管插进去、塞到岩石的缝隙里。
把漆包线的端口用刀子刮开,露出铜线,缠绕在炸药管的印信上,一个一个连起来,漆包线拉出去很远,在一百米以外的位置,张漠注视着工程师们正在整理这些漆包线,取出两节干电池。
有现场管理的小队长举起大喇叭,喊着所有人靠后,远离岩石,躲在岩石后面。
工程师颤抖的双手,把电线靠近电池的两侧,用力按下去。
远处的岩石上发出一连串的巨响,岩石破碎,烟雾冲天。碎石飞溅,在距离张漠十几米的地方落下。
那个横在前面的岩石,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
这是炸药最好的用法!开山辟路。
小队长挥动红色黄色的旗帜,就有无数工匠、士兵带着箩筐奔上去,开始装载碎石。
用扁担、棍棒。或者两个人抬,或者一个人担,把碎石从前面的路上搬开。
这些碎石要铺在道路上,作为铁道的路基。铺满长长的道路。
碎石之上还要铺设粗大的长条枕木,铁轨要铺设在这些枕木上,铁轨和铁轨之间,用粗大的铁钉固定在枕木上。铁轨和铁轨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这长长的铁路,就是这样一节一节铁轨连接起来。
火车头拖拽着车厢,沿着铁轨前进,把铺路所需要的枕木、钢轨、碎石、炸药沿着铁路线路送过来,把粮食、肉类、蔬菜、清水送过来。
修筑铁路,甚至比当年修筑直道还要容易一些。
不同的只是,这些筑路的士兵们,一样要远离家乡,在不毛之地,忍受孤独和枯燥的工作生活,冒着烈日和风沙,把铁轨一根一根向前推进。
这支部队,叫做铁道兵。
铁路建设是大秦当前最重要、最繁重的一项工程,在张掖,已经建立起了一座钢铁厂,从钢厂到矿山,也已经修建了一条矿山铁路,煤炭和铁矿石每天从矿山送到钢厂,钢厂火光冲天、日夜不停。
钢厂只生产工字型铁轨和铁钉。出品的单调,让钢厂效率极度提高,铁路从钢厂一直通到工地,喷着白烟的火车每天往返在钢厂和工地之间,无数铁道兵在这条路上繁忙工作挥汗如雨。
大秦有的是土地,这条铁路穿过的地方,甚至不需要征地,铁路就这样快速的向大漠深处伸展。
火车的速度并不快,也就四十公里一小时的水平,但是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风驰电掣了。
这是时代的速度。
张诚提出的铁道计划,是完成一条从张掖到月氏的运兵铁路。但是到了蒙恬手中,这个计划被扩大了,蒙恬同时开始了从洛阳到长安、洛阳到大梁、大梁到邯郸、大梁到临淄的多条铁路工作,整个大秦北方,变成一个巨大的工地,好几座钢厂同时开工,旷野上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是蒸汽时代 。
李灵被从诚记抽调出来,成为新的大秦钢铁集团的新一任大掌柜,乘坐旋翼机,在不同的钢铁厂之间奔波,协调指挥大秦的钢铁生产。李灵成为赵杏儿、赵芃之后,又一位大秦女豪商。她的精明和刚强,折服了无数打交道的供应商和矿主、厂长。毕竟,李灵曾经是让皇帝也无语、让淮阴侯也折服的女子。
蒙铠成为诚记最新一任见习副掌柜,接替了李灵的工作。蒙铠在张诚身边生活过很久,在张村和巩邑都生活过很久,对张诚的生活习惯很了解,具备了成为张诚助手的能力和资格。
蒙铠身上那种刚强的军人风格,让他在日常事务中表现的果断、刚毅、强硬。蒙铠接任诚记以后,商业计划体现出浓郁的军事风格,所有命令清晰准确,所有目标必须达成。对各地分号的奖惩明确,一时之间,诚记在全国的扩张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正在备考巩邑理工大学的张启明,现在对蒙铠几乎都崇拜了。说是见过几任诚记的大掌柜,蒙铠大哥是最威风的掌柜。
在备考的同时,张启明还要跟在张诚身边做日常生活的助理。和前几任助理不一样,张启明有机会接触到张诚所有的文稿,张诚的每一张纸都被张启明分门别类整理起来,在这个过程中,张启明也在向自己的父亲学习那些最深奥隐秘的学问。
有一本《工程控制论》最让张启明痴迷。虽然张启明还看不懂其中的很多内容,但是这本书所讲述的那些宏大的内容,让一个少年如痴如醉。
原来父亲已经在研究环绕地球的飞行,把飞行器送到外空间的技术。
火箭最终的目的是突破大地的引力,把物体送到天空中,摆脱地球重力的束缚,环绕地球不停旋转!
无线电设备可以从距离大地八万里的高空飞行,信号可以覆盖三分之一个地球。火箭可以搭载战斗部,在几个小时之内飞跃到任何一个地方,引爆火山、引起地震!
这门学问最高的境界,是可以翻山覆海!
看到这样宏大的想象,再看那个飞行距离只有七百里的初代火箭,张启明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么漫长。
区区一个诚记,确实不值得父亲投入全部精力在其中。区区一个巩邑,确实不值得父亲投入全部精力在其中。
张启明也知道,自己该选择的专业,并不是父亲主导的那个机械系,不是无数人认为会带来财富、生活富裕的机械工程师,而是……
是数学。
只有数学,能开启未来的大门!
第23章 少年的心思
在长城大学、巩邑理工大学,公认最难的专业是数学,最聪明的人都在数学系。
但是数学系出身的人却并不一定富裕。两所大学的数学系,充满了看上去呆头呆脑的人。
但是自幼生活在这个环境下的张启明却知道,这些呆头呆脑的数学家,只是无暇俗事,他们的头脑都用在最复杂的事情上。
在巩邑,人们知道,让产品成本下降,最好的办法是去找机械师来设计新的机械和工艺。
但是要解决最复杂的机械问题,总需要请教那些呆头呆脑的数学家。数学是一切科学的根本。
考上数学系,就证明你是这一届所有人中最聪明的那一个。
只不过,因为数学和日常生活太远,所以用到这些最聪明头脑的地方可能不太多。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数学家们看起来不太挣钱。
但是张启明早就知道,对于这些数学家来说,想挣钱,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自己的母亲就是大秦计相,掌管全天下的钱财,如果母亲要回到商场,诚记的利润轻易会提升一个台阶,只要母亲动动手指,新创造的利润就如金山银海。
于鸿儒是二院最了不起的工程师之一,他所研究的风洞,堪称是机械领域王冠上的宝珠,但是这样的风洞设计,却需要巩邑最好的数学家一起合作,才能完成设计。
风洞的结构、造型、每一条曲线,进出口的口径,没有数学家的精心计算,根本无法完成。
张诚号称是物理和机械两个专业的开宗立派的人物。但是长在张家的张启明却清楚的知道,张家最强大最核心的学问是数学。
自己身为长子,要继承的就是这个。
自己身为父亲未来十年的助手(张启明已经自己内定自己为张诚未来十年的助手了),真正要继承的是这个。
才不是什么万贯家财,更不是什么巩侯的爵位和大学的职位。是数学!
数学才是张家人应该占据的位置。
天下三大数学家,张家就有两个!
据说在长安,圜阳侯府第三进院落,就是号称大秦数学研究所的地方。这话是跟父亲拜访张苍丞相的时候,听张丞相亲口说的!
张启明是张村第二代少年中的佼佼者。在子弟中学的时候,张启明也算得上名列前茅。但是对自己能否顺利考入数学系,张启明仍然没有十足把握。
所以在为巩侯做生活助理的同时,张启明也要经常往返于巩邑和长安,在休沐的时候,张启明要去长安,在母亲的督促下恶补数学,或者亲自前往张丞相府邸,向张苍请教数学的知识。
少年人的野心,如同草原上的野火,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刻。
张启明赞佩蒙铠,崇拜父亲。在张启明身后,还有一个小小少年,佩服的却是张启明。
赢弘毅。
赢弘毅作为张诚的入室弟子,在不断追赶张启明的背影。做一个少年,就应该有张启明那么好的成绩,有蒙铠那么好的手段。
既然蒙铠这个张门的入室弟子有机会成为诚记掌柜,那么我也行!
是的,在张诚和赵杏儿都没有决定诚记未来规划的时候,赢弘毅已经暗自决定,自己要成为蒙铠之后的那个诚记掌柜了。
这个愿望,赢弘毅只对扶苏讲过。
“你的愿望不是应该接替你的父皇,成为大秦的皇帝吗?”扶苏不悦。
“父亲青春鼎盛,要很多很多年以后才需要儿子接任,父亲的儿子多,又不一定是弘毅一定来接任父亲。”赢弘毅淡然的说。对于皇位,赢弘毅没有特别的愿望,但是也不至于矫情到说自己不想做皇帝,只不过,看起来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张家婶婶担任诚记掌柜的时候,不过二十岁。李灵大姐姐担任诚记掌柜的时候,也刚刚二十岁。蒙铠大哥担任诚记见习大掌柜,也才二十多一点。诚记掌柜不需要等到巩侯叔叔辞世才能担任,这个岗位离得更近一些。”赢弘毅自然有自己的观察和判断。
扶苏大笑。这些孩子已经开始觊觎长辈的事业了。
“怎么,你能帮父皇把诚记吃回来?”诚记可是一大块产业,自己的儿子想去走老师的路,而不是走父亲的路,让扶苏心里多少有点不快。但是如果弘毅的目的是替皇家吞下诚记,这事儿虽然看起来阴险,但是扶苏觉得可以接受。
“诚记不是谁的诚记。诚记就是大秦的诚记,连巩侯叔叔和张婶婶都只是代替大秦掌管诚记。李灵大姐姐和蒙铠大哥也都只是掌管诚记,而不是拥有诚记。儿臣以为,如果我足够优秀,就有可能成为蒙铠之后,下一个掌管诚记的人。”
“为什么要成为一个商人呢?你可是天潢贵胄啊!”
“诚记是这世界罕有的力量,沉寂也是最能体现一个人力量的地方。诚记掌柜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影响到天下数以百万计人的富裕或贫穷。诚记拥有最强大的机械工业体系,掌握诚记,就可以影响未来十年全天下的产业结构……”弘毅道。
扶苏的眼光闪动。这个孩子跟了一个了不起的老师。能有这样的眼光和了解。
“下一个掌柜,为什么不能是张启明,而是你呢?”
“因为启明哥哥看不上这个岗位。他想成为了不起的数学家,像张苍丞相、赵计相、巩侯那样的天下顶尖的数学家。他觉得,张家有数学就足够了!”赢弘毅倒是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很了解。
“你以皇子去接任诚记,巩侯会不会担心皇家要吞掉诚记呀?”
“巩侯和启明哥哥一样,根本就没太看得起诚记。巩侯眼下最关心的是二院。甚至从李灵姐姐接任掌柜以后,巩侯就不怎么管诚记了。我要去接人诚记,巩侯叔叔只会庆幸有一个皇家牲口给他用……”弘毅浅笑。
“皇家牲口……这个皇家牲口,我们皇家为什么自己不用啊!”扶苏叹息。
不过在下次,扶苏和张诚见面的时候,扶苏就拿赢弘毅的愿望来和张诚谈:“我儿子的人生理想,是在蒙铠之后,成为下一任的诚记掌柜。”
“哦,那他还要更用功才行。”张诚淡淡的笑了一下,就好像听说张启明要去做数学家一样,云淡风轻。
第24章 巨舰时代
首届大秦学术大会之后,朝堂之上还是发生了一些根本变化的。
蒙恬由太尉迁任少府铁路局局长,这个岗位在朝堂之上,从三公次席一下子掉到九卿之外。看起来是降级了,但知情的人都知道,蒙恬身上的官位,不能用这个位次来判定。
铁路局被编在少府之下,是因为铁路局的构成和管理方式,本就是少府序列。而且铁路局需要大量资金,只能通过少府来进行资金和人员的协调。
铁路局有自己的军队,数量超过百万。铁路局有自己的钱库粮库。铁路局有自己的都尉,负责缉盗治安。铁路局有自己遍布天下的土地、工坊、官吏、工匠。
铁路局如果作为一个单独的部门,它的规模甚至比太尉治下的军队规模都要大得多。
这是未来政府部门改革后,规模最大的一个部门。
掌兵百万,而且是铁打的营盘铁打的兵,这是前朝王翦将军都不曾有过的权力。天下只有蒙恬有这个资格,因为只有蒙恬能如此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因为蒙恬和皇帝扶苏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和兄弟。
蒙恬放弃了太尉的职位,去主掌铁道部,是因为蒙恬心系家国,是蒙恬不计较荣辱。
接任太尉岗位的是韩信。但是韩信也只有一小半时间留在长安处理太尉府的公务、管理长安军政大学。更多的时间,淮阴侯韩信是留在齐地的阳城。
有人觉得,韩信曾经做过齐王,去齐地久居,对君王不利,甚至是不是别有异心?
扶苏却并不在意这些谗言。韩信去阳城,自然有韩信的事情要做。
阳城有军方投建的一个造船厂。
韩信算是半个造船专家,之前水密舱楼船就是韩信主持下建造成功的。蒸汽机搬到楼船上,外挂明轮的楼船和使用螺旋桨舵机的楼船,也是在韩信时期实现的。
大秦海上水师,虽然第一个指挥它的是蒙恬,但是技术支持上,最主要的革新推手,是韩信。
韩信是水战专家,是大秦军事工程的奠基人,同时也是半个造船专家。
海外寻仙的计划虽然没有摆到朝堂上讨论,但是在小规模的那些会议上,寻仙已经是一个既定的计划。
要有能航行八万里,回来仍然安好的大船。船的航行速度最少要达到每个小时四十里的水平。要能扛得住大风大浪。一条船要能乘员五百,携带迫击炮和全套火器,甚至要能携带巩侯最新制造的火箭!
这种船要能一次携带最少三个月的给养,乘员要能保证三四个月不下船,还能正常生活。
就需要更大、更强、更快、更坚固的船。
按照张诚的说法,钢铁也可以造船。只要体积足够大,钢铁船也可以在水面航行。
但是当前的工业,焊接技术还不能做到制造钢铁大船。
据说需要纯氧助燃,才能实现融化钢铁的火焰。眼下还无法大规模生产纯氧,钢铁大船就只能是镜花水月。
就只能继续制造木船。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巨木的资源丰富。阳城港口已经堆满了巨木,来自寺工的工匠正在打造一艘前所未有的大船。
巨大的木板被弯曲成漂亮的曲线,船板和船板之间用粗大的铁钉勾连。
船帮上,又装订了一层厚铁板,把木船包裹在内。
铁板上涂满了来自楚地的大漆。以确保铁板不会快速生锈。
船尾,粗铁链挂着一大块锡锭,据说铁甲船挂上锡锭,就会防止铁甲船生锈。理工大学对这种现象有成套的理论,不过实践中只要知道这种装置能防锈就好了。
一艘船有二十个水密舱,即便撞到礁石也不会沉没。
船甲板下面,为每一水手都提供了休息的床位,海上的生活条件比旷野行军还要好一些。
船上装置了双弓床弩、迫击炮。双弓弩的作用是用来在海上射猎大鱼。这些大鱼是海员们在海上宝贵的肉食来源。
巩邑的工坊还发明了一种装在迫击炮里带有铁链的炮弹,炮弹尖端不是有引信的炸药,而是挂着铁链的倒刺矛尖。一发炮弹可以射出去数百米,铁链就可以拉住射中的大鱼。
最下层的舱室,是一个巨大的锅炉。司炉工人彻夜不停的填装煤炭,喷薄的蒸汽推动螺旋桨,催动船只前进。黑烟从船顶的三个烟囱冒出去,远远的就能看到这条船。
船舱里还有堆积如山的粮食、腊肉、豆子、山楂干、来自书中的苦茶。
据说在海上生活山楂干泡水能保持海员的健康。
船头安装着一个巨大的钢铁撞角,任何木船都经不住这条船的轻轻一碰。
这是武装到牙齿的大秦巨舰,在整个东海和南海,绝无敌手!
船顶挂着一面漆黑的旗帜,黑旗上绣着白色的小篆“秦”字,这面黑旗肃杀无比,在大海上出现,哪怕死神本神到来,也要避其锋芒。
韩信站在甲板上,检阅这条新船。这船在东海上破开风浪,海风扑面。
船长拉动一个闸门,蒸汽就从驾驶舱顶部的一个汽笛中喷出,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韩信抬头看了看那个汽笛。这声音很刺耳。断断续续的声音可以组合成不同的信号,在舰队里,船与船之间可以靠这汽笛互相通讯。
一艘船,就是一座小城市,船上有无数不同的岗位,不同的工作组合,这座城市会进入大海,一路走到任何一个遇到的岛屿、大陆,告诉你,大秦的城市来了!
这样的船,要建造很多!
第25章 四海升平和小小的变化
大秦学术大会之后的几年里,天下平安。
南方、北方、东方的国家消灭殆尽,西方已经拓土万里,将匈奴逐出到西海之西。
四海之内,大秦再没有敌人。
大秦国土以内,通过电报和广播系统,朝廷对地方的影响力和控制力都是前所未有的。天下郡县出现什么大事,须臾之间朝廷就可以知道,无论是就近用兵,还是隔空指导当地的郡守县令下一步的行动,都不再是困难。
所以这几年虽然地方上也有小型的骚乱,但是都迅速的被郡县军队掐死。
而遍布天下的皇家子弟小学、子弟中学,和统一的大秦中小学读本,开始塑造了一个天下一统的全新形象,虽然时日尚短,还不能说深入人心,但是一统王朝的形象一旦确立,就不再容易被动摇。
学术大会,吸引了天下的学者和知识分子前往辩论讲学,也实现了第一次全国范围内的学术交流。这次交流的另一个功能,是皇帝几乎完全收买了所有的高级知识分子:
四所大学的强大能力,对天下所有学派形成威压;
开放的学术辩论和印刷传播,让皇朝所支持的学派能够快速扩大,而反对皇朝的学派则遭受到技术的碾压;
万有文库2000册图书,吸引和消耗了天下读书人的全部精力,读书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夸夸其谈?
皇帝颁赠的那个内库特别资助,成为彰显学者地位的一种象征,所谓二桃杀三士,没有得到内库资助的学者,就已经被认为是学术水平不够,这样的学者谁会去相信追随?而拿到那笔资助的学者,又有几个会去说皇帝和大秦的坏话?
这是阳谋,堂堂正正。
从学术角度,也对天下的政治起到了稳定的作用。
这个天下,话语权一直都掌握在知识分子手中的。朝廷、大学,已经把天下最主要的知识分子笼络在一起。
至于草民——陈胜吴广那样的人?
草民的声音永远都有,如果不是有地方豪强和知识分子放大了他们的声音,这些声音谁能听到?真以为就靠陈胜吴广和几百个泥脚杆就能搅乱天下吗?
虽然扶苏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但是机缘巧合之下,扶苏皇帝的文治武功,远超先帝。
四境之内不再起刀兵,国泰,所以民安。
荒废的村庄重新开始修缮,流失的人口重新回来居住,长满荒草的田地重新长了麦苗稻苗,鸡犬之声重新回到乡村之中,夕阳西下的时候,户户都升起炊烟。
人们忘记战争的创痛,开始努力的生孩子。
大秦人口登记的数量迅速提高,虽然这些新生的孩子还不能交税的,但是张丞相和计相都相信,再过十年,天下的口赋会成倍增加。
巩邑生产的农耕机械,遍布各地的小化肥厂,让大秦的田产成倍增加,每一个郡县都重新修筑了粮仓,官家的存粮,能抵抗三年有一年的大灾。这就已经很强大了。有这个粮仓做底气,天下就不会再有大规模饿死的人。
而富户的粮仓也相当充裕,甚至普通的自耕农,使用了花肥和钢铁农具之后,也能确保有半年的余粮。天下再没有青黄不接的年景!
粮产如此丰富,就有人开始使用粮食酿酒。大秦有一宗好处,就是酿酒的酒曲始终是国家管控,任何人想要酿酒,需要去官府购买酒曲才能造出酒来。朝廷颁布了禁酒令,严格禁止私藏酒曲,严格控制私粮酿酒,总算对民间浪费奢侈的风气有一定的压制。
大秦桂林糖厂的糖蜜酒——俗称老母酒的那种甘蔗酒,因为采用废渣酿制,价格极低,而酒液纯净香浓甜蜜,特别受到民间的欢迎,也严重打压了粮食私酿的风气。
多余的粮食既然不能酿酒,就只能拿去做饲料,这一点虽然看上去有点过于奢侈的,但是朝廷并不禁止。
喂养粮食的猪、鸡、羊都成长迅速、长肉多、出栏快,加之巩邑大肆推广新的养猪法,出版过很多“生猪快速饲养”的小册子,新养殖技术得到普及,肉类的价格也快速降低。很多郡县,普通人家一个月也能吃到一两次猪肉了,当然赵杏儿推动的家兔饲养还在天下进行,但是兔肉无油,吃兔肉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现在北方的主粮是麦子,南方的主粮是稻子。但是北方在麦子之外,还会轮作豆子。大豆可以榨油,可以制作豆腐,帝国蛋白质的来源更加丰富。全民身体素质得以提高。大秦扶苏七年,新生儿的体重比扶苏初年的平均体重重了15%,甚至可以预期,未来大秦的成年人身高都会比现在的人高出一截。
旧的史书,只会记载王朝更替和帝王将相的生活,记载战争和饥馑。这些真正的成就,不会被历史家关心和重视。即使史官知道粮价下跌、儿童增重,也只不过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会认为这是某人、某些人的努力。
农夫家的儿子夭折率更低了。不,这件事情不会有人记录。也不会有人记录受伤士兵死亡率降低这件事。这些东西过去没有账目,因为没有账目所以无法比较。
赵杏儿做了计相之后,社会生活很多方面的事情都有了数字记录和数字分析的传统,很多成就就可以用数字的方式进行比较,
新生儿死亡率降低,这个伟大的成就,是靠着扶苏元年到扶苏七年的统计数字比较得来的。
死亡率降低、成活率提高,按照赵杏儿和张苍的推演,意味着,一代人时间,帝国的人口就能超过始皇帝时期。
而探究原因。死亡率的降低就只是因为,烈性酒和酒精的出现,产婆开始使用酒精来洗手和给接产器具消毒。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就能活人无数。而这个小小的改变,其实缘起自很多年前,赵杏儿生张启明那个时候。
一些最细微的小小变化,给这个国家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丞相张苍此刻忧心的是,如果大秦人口继续这么增长下去,早晚有一天,国家授田体系会崩坏,一夫百亩的政策无法继续实施。
那可怎么办?
第26章 大地主张诚
计相赵杏儿掌握着天下各种数据,计相麾下有一支数据调查部,不仅仅是一些账房先生,实际上也有一些特殊人才,是在各地对数据进行核对调查的。
最早由钟离眜负责的这个特殊部门,前身是一个情报机构。随着扶苏临朝,这个部门就取缔了对政治情报的处理业务,转向与财政融合。但是由于天下财政的复杂性,财政事务不仅仅是账册和数字。账册上的内容要和实际的物资能够契合匹配。对实际物资、田产的核查,就成了这个部门的一项重要工作。
大秦的土地不是值钱的物资,在过去,耕作能力有限的情况下,拥有更多土地就要付出更多劳动,因此也很少有土地兼并的现象。
不过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少数人耕种大量土地成为可行的时候,土地兼并风气也悄然兴起。
土地兼并就会导致很多黔首黎民无地可种。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所以对土地兼并的调查,已经是最近几年的重点工作。
赵杏儿眼前就是一份全国土地兼并情况的报告,在这份报告最前面的一个夹页,是一个名单,是天下大地主的名单。
皇帝扶苏高居榜首。但是皇帝的田地,实际上是介乎公田和私田之间的一种资产。皇帝赏赐臣下的田地庄园,都要从这里面出。这份资产也有历史背景。或者是历史传承,或者是战争所得。这个没法去指摘。
接下来的名单里,巩侯张诚赫然在内。
张诚作为大秦仅有的几位万户侯之一,按照规定,万户侯的封邑土地不应该少于百万亩,这固然是一大块田产。但是巩侯名下的田产并不仅止于此。楚汉战争期间,赵杏儿经手在河南地区买下了几百万亩的土地,皇帝扶苏额外赏赐给张诚的土地超过百万亩,皇帝又租赁给张诚上千万亩土地,所以张诚名下在经营管理的土地,差不多有两千万亩之多。张诚差不多是皇帝之下最大的地主了。
最初还有人认为扶苏租给张诚的田土租金太高,等看到化肥和拖拉机之后,才发现原来张诚在经营这些田地的时候,收益相当可观。
土地是生产资料,是财富。拥有土地就拥有权力。张诚的这些土地,有一点太扎眼了。
蒙恬韩信两位万户侯的土地还没有排到前三名。
第三名大地主是萧何!
赵杏儿皱了皱眉。
这件事过去就有所察觉。但是这次调查,让猜测证实了。
楚汉战争期间,萧何经营关中汉中,利用手中权力和关中大饥,连骗带买,弄到了上千万亩良田!
萧何小心的把这些田产变更姓名,由他人代持,隐藏了大部分。
这次是统统被查出来了。
如果新朝不管旧账,那么萧何这些田产发生在汉初,手续齐全,大秦当前的律法是无法处置他的。
但是,这些东西真的合法吗?
尤其是,萧何是朝中文臣第二号人物,代表着汉初官僚集团,萧何这个人具有指标性的意义,按照张诚的说法,叫有“统战价值”。这样的人物,该怎么处置?
赵杏儿看着前三位的名单,头疼不已。
张家的产业太大了,大到要吓人的地步。
赵杏儿这几年每每回忆,楚汉战争结束的时候,张诚拉自己说话的往事,那个时候张诚要求把商行分化分散,不要那么引人注意,要和各地的官员搞好关系……
回望历史,那个时候张诚是担心新兴的汉朝会对商人打压,对张村不利。
但是这个原则其实也可以用到现在。今天的张家,已经比那个时候还要庞大,就只这两千万亩的田产,就是个麻烦。
进行这次调查的目的,是为了处置土地兼并,避免权贵贪占太多土地,影响了民生,结果兼并贪占最多的,居然是自家。
如之奈何?!!!
这个休沐日,赵杏儿乘坐飞机,回到巩邑,和张诚见面谈及此事。
“其实好办。”张诚笑道。
“张家真正的财产从来不是田土,而是工坊和矿山。张家的根基甚至不是这些表面上的资材,而是我们头脑中的知识。”
“这些田产,来的时候都有历史原因。当初要在河南地囤积田产,其实不过是想验证机械化耕种的技术,努力为这天下筹备一些粮食。既然实验已经成功,天下已经丰裕,我们干嘛要管这些土地的事儿?你买下的那些田,可以都卖掉!”
“皇帝的那些田,我已经替他操了太多的心,这就交还给他!我们名下就只保留巩邑和圜阳县的封地田产就够了。有这些田,家里人会饿死不成?”
张诚说的云淡风轻。
赵杏儿也点点头,这个处置她也是同意的,只不过这么大动作,她不能擅专。总要夫妻两人商量一下。
几百万亩土地出手,也是个麻烦事。
“也没多麻烦。不行的话,把你买下的几百万亩变更成为农场,售卖给张村的工坊、厂长和高管,他们没时间侍弄,你再组织人替他们耕作。这就化整为零,不再是问题了。”张诚似乎早有打算。用巩侯和诚记的影响力,请大家帮帮忙吃下这些土地,不是什么困难。
“所以,皇帝和张相,是要对萧何动手了?”张诚轻声问。
赵杏儿翻了翻眼睛,睫毛闪动。
“差不多了,你这个计相该做的都做完了,回来吧?”张诚道。
赵杏儿担任计相,差不多小十年时间。接替过张苍手中的账目,赵杏儿差不多是从头打造了全新的全国财政统计口径和汇报、核查体系,如今这个体系已经理顺。
赵杏儿也把人生差不多最美好的十年时间,都放在了朝政之上。除了头上新增几丝白发,就私人来说,赵杏儿并无所得。
对得起这个国家了。
这些年,夫妻两地分居,都耽误生孩子了,两个人才只有三个孩子。看人家张苍,怕不是有上百的子女了!
赵杏儿身为女子,以个人技艺所长,担任计相。但是她的仕途也到此为止,不会再有提升。所以,这个官,不再有什么惊喜刺激,就不当也罢!
“这是最后一件事了。”赵杏儿轻声说。
第27章 《杀韩信》
赵杏儿忽然问:“你进展怎么样?”
“只能说,任重道远……什么都有一点,但是看不到尽头啊!”张诚叹息着。
很多领域的基础都已经打下来了,甚至连火箭也已经迭代到第三代。发射的高度可以摸到卡门线,但是突破第一宇宙速度仍然有很大距离,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了。
科学技术发展,不是一个人能实现的。
但是一个人化身火炬,可以点亮一个时代,张诚觉得,自己也就是那个火炬吧。
大多数领域的工作,都能看到未来,除了两个——化学和集成电路。
化学,是张诚所知有限,这个行业需要大量的摸索、实验,可能需要整整两三代人,才能把世界的框架搭起来。
而集成电路……张诚全无一点基础。自己的电学,到了三极管就到头了,如何触发集成电路技术,自己全无想法。
没有集成电路,这个世界的技术就会停留在蒸汽-机械时代,不过提前两千年的蒸汽机械,也给这个国家足够大的施展空间,和其它文明拉开足够的距离了。
就只是,张诚内心仍然有无限的怅惘。
“我所改变的,其实只有张村和巩邑这么小小的一块地方。”张诚说。
关于这个世界,可能的那些政治体制,张诚了解的可以说是无数。但是在扶苏蒙恬身边久了,张诚觉得——在这个时代,大秦的政体是最好的,谁来都不可能比大秦更好了。
赢氏家族有足够的野心和欲望,不断开拓土地,不肯分权给贵族,直接和人民进行交易——拿出爵位和军功作为交易的代价。法律清晰、严明,执行细致严谨,在官员不腐败的情况下,这个体系运行的很稳定。
官员腐败……这是之后两千年内都没解决的问题,没有人做的比大秦更好。
不需要儒者和百姓参政议政,不从事具体国家管理的人,懂什么国家管理?听书生指点江山,就封为帝王师,最后的结果,自然就是朝廷大乱。韩非主张的以吏为师没有毛病,资深官吏对国家了解更多,只要你能控制好他们,这个群体就是高效率的官僚。但是如果他们形成利益群体,就会瓜分天下的财富和权力。
赢氏家族在这方面一直很敏感,小心的控制着朝臣的权力范围。唯一一次失误,就是始皇帝死后的那段时间,赵高李斯和胡亥,三个混蛋把天下推到无法回头的深渊。
政法学院那面有无数讨论,研究如何避免那样的悲剧,最后的结论是,基本上无法避免。张诚学过的历史书,虽然对王朝更替讲的都很简略,但是也大体知道,基本上没有什么办法阻止官员弄权。除非皇帝本人睿智和强大。希望赢弘毅的孩子们继续是这种睿智和强大的君王吧。
赵杏儿感觉到张诚内心的哀愁,走过来抱住张诚的臂膀。
有助理通报:淮阴侯求见。
休沐的时候正是夫妻相聚的日子,这也不让人消停吗?张诚皱着眉毛:“请进。”
“街巷里有人在演戏,巩侯你知道吗?”韩信开口就是这话。
“我不知啊!”
“有一出戏叫做《杀韩信》!”韩信怒气冲冲。
“他们怎么敢……”张诚惊坐起。
“是说前朝故事,韩信被汉皇诱捕,萧丞相和吕皇后在未央宫谋杀韩信!”
“哪有此事?岂有此理!”张诚连连道。
“当然他们不会承认这个戏里的韩信就是本侯,只说这是前朝故事……”韩信阴沉个脸,像是谁欠他很多钱似的。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东西?”张诚问。
“据说来自民间的故事本子,有人写了一个故事本子,说的是淮阴侯被困长安,吕皇后趁汉皇出征,勾结萧丞相密谋杀了淮阴侯的事情,有鼻子有眼,我都差点信了!对了,这故事本子里还有一段唱词!”韩信说完,就低声吟唱:“咸阳百二山河,两字功名,几阵干戈。项废东吴,刘兴西蜀,梦说南柯。韩信功兀的般证果,蒯通言哪里是风魔?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醉了由他!”
“叛逆之言”张诚怒道,但是这段词,张诚却是记得的,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还吟诵过,当时赵杏儿就在身边。张诚斜眼去看赵杏儿,赵杏儿却不动声色。
“巩侯有什么主意?”
“当今陛下不是兔死狗烹的君王,淮阴侯但放宽心,我们联名入宫和皇帝分说清楚。”
“这个时候这本册子和这出戏出来,这是意有所指!”韩信就算再政治白痴,也知道无风不起浪,这故事以自己为主角,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又是冲谁呢?
“民间故事多有夸大编造,我还听过上郡小儿毒杀匈奴,咸阳朝上智斗荆轲的话本子呢,当不得真!”张诚抚慰韩信。何况在这出《杀韩信》里,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是个功高盖世,引得君王杀心顿起的人。”
“以今日的大秦,淮阴侯你算是功高盖世吗?”张诚问。
“桂林侯蒙恬的功劳总要比我大得多!连巩侯我也比不上的。”
“所以影射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戏出来,该担心的是蒙恬和我嘛……”
韩信有点懵。
“不是冲你去的,我都怀疑是冲着萧丞相去的。你说萧丞相设计诛杀功臣,那萧丞相是不是反派呢?”
韩信倒是没想到这件事:“萧丞相对我有知遇之恩,他们为什么要如此编排萧丞相,离间我们的关系?”
张诚苦笑。你和萧何那笔烂账,也就你自己一个人觉得他对你好。
这个时候,有人编这么一出戏出来……这事情很值得玩味啊!
他们想干什么?
第28章 阴谋的气味
《杀韩信》是一出带有歌唱的戏剧。戏剧这种形式是全新的娱乐。也是因为大秦开始出现数十万上百万人口,社会活动更加复杂,娱乐有升级的需要,口头文学和戏剧这些能够消磨时间的形式才会出现。
《陈王恨》、《楚汉争》这类的连本大戏,开始出现。前朝的故事离得最近,也最能激发人的情感。
这些过去被视作是禁忌的故事,在扶苏朝并没有太多干预,事实上,甚至连扶苏也对其中一些内容有兴趣。
新兴的印刷技术,也极大刺激了这些故事的创作和普及。在正式的故事之外,还普遍出现了二创。一些二创甚至很离谱。
关于韩信的其中一个版本,甚至说韩信曾经是吕后的情人……这一定是捏合了韩信和审食其的角色,加上大胆的想象。而韩信之死,不光包含了刘邦的忌惮和嫉妒、吕后的报复、萧何的妒忌……
走进未央宫之前,韩信和萧何的对白,细数伍子胥、文种大夫忠心而身死的往事,站在未央宫前犹豫而不肯进入。
进入未央宫后,韩信上不见天下不见地,被吕皇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被一群女子刺杀在宫廷之中。
让所有来看戏的人心惊胆战。甚至觉得舞台上的故事,就是真实的历史。
这出戏从南方的某个郡县兴起,几个月的时间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居然在长安的柳市的一间场馆上演,一经上演,轰动长安城,观者如堵。
韩信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相当晚了,等到韩信便装前去看戏的时候,坐在一个三等座位的边角,看着台上的优人表演。虽然这戏剧中的韩信命运和自己大不相同,一看就是民间风马牛的编排,但是韩信是越看越心惊,到了台上的韩信被杀身死的时候,刀子好像就已经刺在自己的身上。
这戏的内容是瞎编的。
但是刘邦的忌惮、吕后的残忍、萧何的嫉妒,是真的。
回首往事,韩信很确定,如果当初不是赵杏儿亲身营救,自己最后的结果不会比彭越更好,甚至很可能就会出现舞台上这一幕。
刘邦一生中,真正最忌惮的就是韩信,不管说不说出来,这件事情韩信和刘邦都很清楚,甚至张良陈平也都清楚。
所以自己很可能不会活到刘邦寿终正寝、太子登基继位。
至于萧何。
自从军出汉中,韩信几乎就没有机会和萧何私下见面。自己被幽居在洛阳的时候,曾经多次致书萧何,所有的书信都被打发回来。
即便扶苏临朝,韩信和萧何同朝为官,在朝堂之上,萧何的目光永远都回避着韩信。
萧何心里是有鬼的。
这出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世易时移,如果韩信不曾投奔张村,如果扶苏不曾复国,自己一定是未央宫中那个被宫女刺死的青年将军。
台下的人静默,然后掌声如雷。
人群中的韩信已经泪流满面。
这出戏的写作者对汉宫的情况相当了解,把握人心和剧情节奏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是谁写了这出戏?他想干什么?
是要重新提点,让人想起韩信曾经手握重兵,是身居在长安城的猛虎,要用这样一出戏来提醒皇帝韩信的危险,试图把韩信再次排挤在中枢之外吗?
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这话韩信在长安甚至不敢找人谈,来到巩邑,却可以和张诚发发牢骚。
张诚叫人去找来这个戏的本子。这样风靡大江南北的戏,巩邑也一定有戏班子演过。巩侯没时间和精力去重听这出戏,翻翻戏本子就容易得多。
看完戏本子,张诚把本子放下,一声叹息。
“淮阴侯,放平心情。这戏是在骂吕后和刘邦,你是正面人物……”
韩信嘴里发苦。正面人物吗?但是编排的不怎么样,自己的台词似乎有点太过于控诉了。
“公道自在人心!市井之言不足论!”张诚肯定的说。
“咸阳百二山河,
两字功名,
几阵干戈。
项废东吴,
刘兴西蜀,
梦说南柯。
韩信功兀的般证果,
蒯通言哪里是风魔?
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
醉了由他!”
张诚吟诵着这首马致远的小曲。这首小曲是把千古的忠臣的悲愤写的清清楚楚,功高盖世,也难免最后在宫廷斗争中死于非命。
如果说功劳,当今天下,功劳最大的,就只是蒙恬、张诚、韩信。
在这首小曲下,三人都会感到战栗吧?
这背后确定是有人在推手的,张诚能嗅到其中的阴谋气味。
推波助澜,挑动人心的高手啊!
阴谋这种东西,和书画一样,是有风格的,天下能创作完美阴谋的人并不多,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只是,如果陈平制作了这样一个饵,他钩上的鱼会是谁呢?
陈平其实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从来不会擅自挑起惊天的波涛,花了这么大力气去做这个饵,谁在背后指使他呢?
张诚有些头疼。自己并不是一个擅长此道的人,自己身边多是工匠,理工直男,在处理情报、判断天下趋势方面都有不足。猜不出这一次的风波从何而来。
天下抵定,是到了分桃子或者收拢权力的时候了吗?可是天下的权力格局现在很清楚啊,中央集权相当稳固,扶苏在未央宫还有一个专门的办公区,一批年轻的走狗在电讯处里为扶苏捕捉天下哪怕最细微的变化。中枢的丞相张苍能力极强,赵杏儿把天下财计打理的井井有条。蒙恬忙于建设铁路,桂林县的封邑,蒙恬都比照张诚的方法,把封邑管理的权力交给朝廷,自己甚至都多年没有回到桂林。
张诚更是老实,虽然巩邑的工业体系管理离不开张诚,但是市政税收,张诚是都交出去了。眼下的主要工作也都是科研。还把赢弘毅带在身边,大事小情,几乎没有什么隐瞒,这就是自己和皇帝之间的沟通管道,有赢弘毅在身边,朝廷不会对自己有所误判。这一场风波,从哪儿来?指向谁呢?
第29章 翻旧账
韩信来巩邑,用的名义和赵杏儿是一样的:探亲。
韩信和沈荃也是两地分居,沈荃负责橡胶集团一大堆事务,也是极其繁忙,不可能住在长安,甚至都不太能抽身去长安,所以只好韩信在每次休沐的时候前往洛阳相会,说起来韩信往返洛阳的频率,倒是比张诚和赵杏儿相聚还要多一些。
固然也是因为韩信和沈荃还没有度过七年之痒……
因为种种原因,韩信在巩侯这里也只停留了很短时间,休沐结束的时候,韩信赵杏儿就相继驾机飞往长安。
旋翼机还是安全,这么些年从来没出过大事故。不过旋翼机尺寸小,只适合私人出行。
长安和巩邑之间,最近已经开设了全新的民用客机,能搭载30个人飞行,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相当方便。
但是这种固定翼飞机的飞行体验也算不上多好。公众还会遭遇乱流,起降也都有一定风险,甚至不止一次出现过坠机。从天上摔下来,那还能好?不过即便是有这么多风险,还是挡不住便利带来的吸引力,航班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还增加了,据说最近还要开设洛阳到长沙、到临淄、到邯郸的航班。
回到长安,投入到日常的行政事务,朝会这天朝议结束,扶苏皇帝留下大家,说内廷的乐府新排了一出戏,请大家来看。
演戏的场所在宣室殿前广场。
搭起一个彩绸装饰的舞台。盛装的乐工、倡优都登台表演。
乐曲响起,大幕拉开,就是萧何韩信站在未央宫门口。
韩信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惊疑不定的看着皇帝的方向。扶苏却只是对他轻轻颔首,示意他坐下。
韩信如坐针毡。
开始唱了。满座群臣都惊疑不定,如坐针毡。
一场荡气回肠的大戏。
看戏的人少了扶苏的皇后,倒是一个遗憾。如果皇后也来看这出戏,就热闹了。不过皇后在椒房殿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乐声,也遣人来看发生了什么,听说是皇帝招待大家看戏,也就没说什么。当今的这位皇后,可没有和外朝那么多联系。
大戏唱完,群臣不知道该不该鼓掌赞扬台上的戏子唱得好。皇帝先鼓起掌来,群臣才跟着鼓掌,但是嘴里都不敢出声。气氛就非常诡异。
韩信不知道该如何做,是不是应该到皇帝面前跪上一跪,谴责民间编排戏本嘲弄大臣,请禁止这样的戏本上演,却看到皇帝面前已经跪下了一个人。
是萧何。
韩信坐下了。没必要跟萧何去抢这个位置。
萧何跪的是五体投地。头都埋到了地上。扶苏面容不变,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自然有宫人引导百官依次离开宣室殿前。只有张苍在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跪在扶苏面前的萧何。
赵杏儿被宫人阻住,说是陛下稍后有事要问。就又回到宣室殿前。
“萧相,有什么话要说?”
“臣下并不曾谋害淮阴侯,这出戏完全是子虚乌有,那吕皇后早亡,也并不曾有未央宫密谋一事。”
“萧丞相月下追韩信,当年就是天下美谈。”扶苏笑道。
“在其位谋其政。”萧何低声说。
“皇后曾经查看过椒房殿的档案。你和吕皇后往来并不少,也曾经有你为吕雉定计如何屠灭韩信的安排。”
“彼一时此一时……”萧何头埋得很深。
“哦……那么鲁人朱家入长安,是你的下人安排他住处,提供衣食金帛,季布长街刺杀事败,你安排朱家隐身赵仲始的队伍出城。”
萧何伏在地上不敢动,这事情做的隐秘,以为没人知道,不想皇帝连这个都查出来了。这已经是几年前的旧事,怎么这会儿想起来?
“朱家纵火焚烧南军粮船,是你在背后指使吧?虽然朕没有证据,你可以提出反对。”扶苏缓缓说。
赵杏儿也睁大了眼睛。这是扶苏朝最神秘的案子,朱家背后是谁,为什么要烧粮船,多年来都没查清楚。
萧何一声不吭。
“刘邦死了,你们的那个汉国,不可能复辟了,你还痴迷此事,几次三番搞事情。你对韩信有恩有旧,两个人和和气气也是一桩美谈,你却从前朝到如今,多次设计谋害淮阴侯。是什么原因。”
萧何不肯吭声。
“你在朝中,多年无一语与国有功,念你是丰沛的一个首领,朕不欲朝堂分崩,也就一直容你。可是你在背后做了多少小动作?上不得台面!”扶苏说。“赵相,把账册给萧相看看,确认一下……”
赵杏儿从宫人手中接过账册,打开看时,确是萧何实际控制的那些田亩册子。一叹,走过去,摊开放在萧何面前,退后几步。
萧何就跪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看那些账册,越看越是惊心。很多隐秘的田地,放在他人名下,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列的清清楚楚,自己弄到的那些土地,并没有瞒过赵杏儿那个娘们!
她的理财之术果然厉害。这么能干的娘们儿,怎么就没难产死掉呢?
扶苏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萧何。
这些事情,都是一鳞半爪,近来才慢慢的凑在一起,还是靠了陈平的分析,才弄清背后的这些关联。
擅长搞阴谋的人,最能看清别人的阴谋。
陈平最终还是投效了赵杏儿,通过赵杏儿来到自己的面前,表示自己愿意在这盛世做一条忠犬。
萧何面色苍白,仰起脸来,轻声说:“臣有罪,臣万死。”
“丞相有罪,丞相万死。上一个有罪万死的丞相还是李斯……”
萧何脸上毫无血色。
“我听说,李斯曾经感叹,那个时候想回到上蔡城斗鹰走狗,也不可得了……”扶苏叹息。
“你有罪,你该死,但是我却不想杀你,大好的头颅,砍下来就接不回去了。杀了你,淮泗丰沛的人们还要惊惧,朝廷震荡,你说可怎么是好呢?”
萧何不语。
“这些前朝你吞下的田产,不合情也不合理。吐出来吧。”扶苏叹息。
萧何叩首。
“这个丞相,你也不喜欢做,辞了吧!”
第30章 赵杏儿辞职
萧何面色苍白离开了未央宫,回去就称病。一个月的时间,在宅邸中和赵杏儿派来的人清点交接账目,把贪占的上千万亩田地都吐了出来,名下只保留了之前刘邦封瓒侯的一部分土地。但是瓒侯领地也交出来由朝廷派员管理。
扶苏没有赶尽杀绝。
一个月后,萧何遣儿子上朝上表,说萧何年迈,身体不好,请辞左丞相。
皇帝准了。没有走什么三辞三让的礼数,就直接准了。也没有宫中赠礼抚慰。
辞官的萧何。皇帝在咸阳城安排了一处宅邸居住。无事不得离开关中。
关中的人并不喜欢萧何。
汉二年,“关中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令民就食蜀、汉。”
当初二世和赵高把咸阳杀的尸臭连天,关中人以为换了刘邦萧何来会喘一口气,没想到萧何来了,关中人就死了一多半。始皇帝时代建立的粮仓,都没拦得住人相食。
萧何趁乱,十年之间,在关中汉中,吞下的良田上千万。后世史书把萧何的行为美化成“自污”,等同于王翦向始皇帝索要田宅。
其实根本不是。这就是过手必须沾油的底层官吏伎俩。萧何对这个套路很熟悉。
失势的萧何,幽居在咸阳的宅邸,日子过得只会比当初被困洛阳的韩信更加困顿。
萧家抄没的土地,多半都划入扶苏名下的王田。封建王朝就是这样,最后吃饱的还是皇帝,当然,当人口繁衍,需要授田的时候,这些土地也会最终通过授田,发放给新增的劳动力家庭。
朝廷中长吁了一口气。不管萧何是什么原因辞职的,总算是一件悬着的事情落地。原来《杀韩信》这出戏,落在了萧何身上。
不过从这之后,韩信在朝中过得更加谨慎。
张诚将赵杏儿买下的良田分卖给巩邑洛阳的富户。
从扶苏手中租来的地,张诚做成账册,交还给皇帝。扶苏舔舔嘴唇,说:“何必呢?朕又不能亲自去种田,还是巩侯打理,我最放心。”
“放在臣的名下,总是风评不好。”张诚苦笑,“制度已经完善,耕作、用工、用料,都成为制度,陛下随便派一个舍人,照章执行也不会错的。”
皇帝把账册接过来,压在案子上。
“萧何是自作孽。可你们还都年轻,就都要辞官?”张诚和赵杏儿先后上表,要辞去官职,归隐山林。
“赵杏儿入朝快十年了,夫妻两地,臣也做了差不多十年鳏夫,陛下情何以堪啊!”张诚笑着。
“又没说不准你纳妾……”扶苏哼了一声。
“纳妾解决了臣下的问题,那么赵杏儿怎么办?”张诚也没有做什么道学的样子,顺着皇帝的话开了个玩笑。这个笑话扶苏却也是不敢接的。
“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啊!你们不在朝中,朝中有难,朕该如何?”
“又不会有什么勤王的事情,朝中也人才济济,我夫妻偷个懒,还有好多课题等着我们。”张诚搓搓手。
“还是保留个闲散的职位,三两个月来一次,见一面也行吧?”
“顾问?”
“顾问好,你不能把朕一个人扔在长安不顾不问吧!”扶苏叹气。“赵杏儿要接掌诚记吗?”
“应该是去理工大学的数学系教课……”张诚说,“重回讲台,也需要消耗很大精力。”
“这就好。弘毅还等着蒙铠卸任诚记掌柜,他想跟着做一段时间呢……”皇帝开始给自己的儿子游说了。政府要员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大企业这事儿,从扶苏这个时候就有了。
“他总得先考上大学,学满四年才行吧?”张诚嘲讽的翘起嘴唇。弘毅这个孩子目的性很强,就是有点太强了。这么迫不及待吗?
“自然自然,不好拔苗助长的……”扶苏也有点不好意思,布局是不是有点太长远了?做诚记大掌柜的好处是,有机会执掌一个庞大的组织,增加很多实践能力,又不会真的玩坏,至少还有张诚赵杏儿给兜底。
想来蒙铠去诚记,也有这个因素吧?
“蒙铠不一样,蒙铠是想在我身边多待一段时间,不想太早回到蒙恬麾下。”张诚给出了解释。蒙铠在军中几进几出,对军队的感情却很复杂。想做一个了不起的工程师,却又才干不足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一些打杂和管理工作,分担一点张诚的压力。
扶苏又想起昔年被父皇送到蒙恬身边的往事,内心生出感慨。
“二院划入寺工可好?”扶苏终于谈到了正事。
“不如放在太尉府下面。都是国之重器,不便和寺工混在一起……”张诚道。二院最终还是要收归国有,这东西不是资本家该把持的。收归国有之后,二院的人员也就有了官方的身份。
“资金由内府调拨!”扶苏道。二院的威力巨大,扶苏看了是又胆寒又喜欢,这种大杀器,怎么叫人不喜欢。
张诚微笑不语,有人愿意给二院拨款还不好?
大秦复兴八年年末,计相赵杏儿辞去计相职务,跟张诚回到巩邑。
皇帝三次挽留,赵杏儿三次拜辞,十分隆重。最终折中,赵杏儿改任财政顾问,俸禄两千石。兼任博士官,俸禄六百石。
临行前,宫中御花园设宴,皇后代表皇帝亲自感谢赵杏儿为国工作八年,建立起高效强大的财政系统,内库国库仓廪充实。太子赢弘毅持杯为计相亲自斟酒。
吃的是什么不重要,这份来自内宫的尊重,体现了皇家对赵杏儿的格外敬重。
酒宴结束,皇后牵着赵杏儿和赢弘毅的手,说“孩子大了终究要出去闯,放到巩邑求学,我不能亲自陪伴,都交给赵卿你了!”
赵杏儿也只是笑吟吟的答应。赢弘毅在张家已经住了很多年,皇帝的儿子不能给人当义子,不然张诚就已经是义父了。
京城长安的圜阳侯府的牌子没有摘下来,旁边挂了巩侯府的匾额,一门双匾,也是赵杏儿独有的尊崇,这套府邸留有一些仆役看守。之前在圜阳侯府办公的那些计相舍人,已经搬到新的计相府。
新任计相,是之前的计相舍人,桂林糖厂总督查,陈平。
第31章 真正的国粹
赵杏儿离开京城的时候,奉常的官员亲自持天子节钺在长亭相送,赵杏儿这次没有乘坐旋翼机,张诚陪同赵杏儿乘坐侯府的马车,带着随行人员,从长安一路前往洛阳。
正是麦子收获的季节,金色的田野里,漆成红色的拖拉机正在慢慢的移动,成片的麦子就倒下来,然后被推到车子上,自动打成捆。稍等就有农人把这些成捆的麦子送走。
“从一个轮的车子变成两个轮的车子,从木车变成钢铁和橡胶,但是车子还是那个车子,并没有变化多少。”赵杏儿从车窗向外看去,说。
“你是抱怨我技术进步太慢了吗?”张诚坐在赵杏儿的身边,也看了一眼。
“不是,只是侯爷当初的设计,已经接近了终极的方案,所以改动的空间有限。”
“终极方案?你哪儿听来的这个词儿?”
“大概是……寺工的匠师口中?有什么问题?”
“都是匠师夸大其词,说自己的方案是完美的,不能更易……狗屁的终极方案,哪有什么终极方案。这种词会让人固步自封的……”张诚嘲笑着。
“独轮车两轮车,虽然有差异,但是在不同的应用场合却各有优势。难道称不上终极设计?”赵杏儿问。
“载具,总要适合不同的场所环境,环境不同、用途不同,车子的设计就不同。没有什么终极不终极的,一轮两轮是结构,十轮百轮也是结构,如果需要,四条腿也不是不可以。”张诚淡然的说。“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达到目标有无数种道路。”
“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易经里的句子吧?侯爷现在真是学问精进啊!”赵杏儿笑着说。
“侯奶奶能知道是易经里的句子,这学问也是让人佩服啊!”张诚笑道。这句侯奶奶,是夫妻两人之间的笑谈,但是一家人在家里的时候,孩子们有时候也会称呼张诚侯爷,称呼赵杏儿侯奶奶。几个孩子都是不拘束性格开朗的孩子。
“和大儒们在一起多了,就知道了呗,在朝堂上啊,你要是不通易经,连话都插不进去。满朝文武我最佩服的就是张丞相。那真是四书五经也精通,数算治国也纯熟,太了不起了。”
“张相还有一点令人佩服。”张诚笑道。
“是啥?”
“张相他上床认识娘们儿,下床认识鞋……”张诚笑道。张苍几乎有无数姬妾,据说能有百余人。而且张苍这么大岁数了,张府里的这些女人还隔三差五给他添丁进口,这份能力就令人佩服。
后世号称张三李四遍地刘。又说张王李赵。张姓排在第一,这刘李赵都是做过皇帝的,开枝散叶能力强大,也都容易理解,这个张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庞大的家族,这么强悍的dNA传播能力的?据说有人族谱以张良为先祖什么的,张诚觉得,要是追溯先祖的话,姓张的人变得那么多,张苍功不可没。
张良和自己,在这个时代生出来的孩子,连张苍的领头都算不上!
赵杏儿在车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张苍这个癖好,满朝都知道,就张苍现在的年纪,身体这个健康水平真是让人佩服。
不过当下张苍的年龄也才不过五十多不到六十的样子,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张苍最后能寿高百岁,到了最晚年的时候,张苍牙齿掉光,只能靠人乳为生。
真是伟大光辉令人称羡的一生啊!
“我是没有那个能力,为侯爷生那么多儿女了,要不侯爷纳些姬妾吧。”赵杏儿整理整理衣领,望着外面的世界。
“三个孩子……两儿一女,也可以了。”张诚撇撇嘴。张诚来到这个世界,内心的影子还都是另一个时代的,男女关系上相当忠诚,一方面是中学生守则之类的指导,一方面也是理工男凡事怕麻烦的影响。当然,始皇帝时代秦律要求。普通丁男只能有一个妻子,不许纳妾的制度有关。
等到张诚成为侯爷,按照制度可以纳妾了,时机就已经错过了,而且张诚家中的位置,就有另外一个母老虎虎视眈眈的盯着,张诚但凡有一点放松,就会有人直接进来。
所以张诚一直都非常警惕。可以说,近在咫尺的赵芃,令张诚在生活上相当自律,绝无一星半点的绯闻。
也因此,张诚得到了理工大学学生们的敬仰。女生们更把张校长当做是择偶的榜样。
到了三十多岁这个样子,张诚对女子的感觉就更加疏淡,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科研方向,甚至连运作经营诚记都不太放在心上了。
李灵离开诚记,负责新的大秦钢铁集团以后,诚记的业务是出现了波动的,蒙铠担任副掌柜,对诚记的掌握算是迅速上手,但是在经营上,还是差一些。
“您还是得先带一带蒙铠。”张诚说。
“又要回到我熟悉的诚记咯……”赵杏儿抻了一下懒腰。入朝太久,为了避免嫌疑,最主要是为了不要影响自己的判断,就始终没有看过诚记的账册,这次辞官回来,就算不长久掌握诚记,也总要盘查一下。毕竟,自己还是女东家呢。
“李灵的情况怎么样?”赵杏儿问。
“我怎么知道?二院我都忙不过来,诚记我都顾不上管,还有心思管钢铁?不过李灵能力可以,应该没有大问题吧?”张诚道。
赵杏儿敲了敲车棚。就有一个随从走过来,跟随在车窗前问:“请侯爷吩咐。”
“给李灵发电报,说我辞官,不日回到巩邑,她有时间可以来家里坐坐!”赵杏儿吩咐道。
也对,李灵毕竟是女子,既然已经从诚记出去,再回来见张诚就有所不便,只不过李灵既然是从赵杏儿身边出去的,赵杏儿总要多关心一些。
赵杏儿、赵芃、李灵、沈荃……这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四个女企业家,比之前朝的巴寡妇清都要豪横,眼见赵杏儿回到巩邑,四个女子就会常常往来聚会,张诚觉得,既然是四个人,那么自己该把麻将弄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国粹。
第32章 陆贾的远见
陆贾在番禺城担任南海郡郡守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不仅是荀子的得意门生,更是张苍和公孙尼子的小师弟,可谓是师出名门。
陆贾这个人,生性风流,不拘小节。对于他来说,郡守这个职位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了。除了处理日常政务和发展当地经济之外,他还有大量的闲暇时间去吟诗作对、抚琴观舞。
陆贾的府邸里,甚至还养了一个专门由百越女子组成的歌舞班子。这些女子们个个能歌善舞,为陆贾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而且,陆贾在番禺城还生育了好几个庶子。按照秦朝的律法规定,像他这样的官职和爵位,是可以纳妾的。然而,陆贾来到这百越之地后,身边年轻女子的数量却远远超过了国家规定的标准,这显然是多吃多占的行为。
这种事情,自然会有监查人员将其上报给朝廷。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因此而大发雷霆,也没有对涉事者进行严厉的惩处。毕竟,边疆地区的工作环境艰苦,远离京城,各种困难和挑战可想而知。只要这些官员们没有做出什么欺压百姓、伤风败俗的事情,比如强抢民女之类的恶行,而且双方确实是情投意合,那么皇帝也不好过多干涉。
秦律对于官员超标准纳妾有着明确的规定和处置要求。一般来说,违规者会面临罚款、削减爵位,甚至没收所纳之妾等惩罚措施。然而,当扶苏得知陆贾竟然纳妾四名,已经超出了他爵位所允许的范围时,朝廷所采取的处置方式却让人有些惊讶。
按照正常的程序,陆贾理应受到相应的处罚。但实际上,皇帝不仅没有对他进行责罚,反而立刻赐予他爵位晋升一级,使其达到了少庶长的级别。这样一来,陆贾就可以合法地拥有四名妾室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皇帝对陆贾的行为完全放任不管。内宫给陆贾发出的电文中,明确要求他自行缴纳罚款——二甲,也就是两副精工制作的盔甲。这无疑是一种警告,提醒陆贾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面对皇帝如此体贴入微的处置方式,陆贾感激涕零。他深知自己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实属不易,因此下定决心要好好约束自己。他给自己立下了一条规矩:绝对不会再超标娶小老婆了。如果实在管不住自己的欲望,那就只能忍痛割爱,将身边的小妾转卖出去,腾出名额来迎娶新的妻妾。
虽然这种操作让人感到心寒,但实际上,这正是秦汉隋唐宋等很长一段时期社会的真实写照。妾并非是小一号的妻子,也不是副老婆,而是一种财产,一种与主人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奴隶罢了。
对于像陆贾这样的名士和高官来说,买卖姬妾不过是一种名士风流的行为。除了在男女关系方面有些不检点之外,他还有一些利用自己的权力插手当地商业,谋取一些干股,从而积累私人财产的贪腐行为。然而,尽管存在这些问题,陆贾的官声总体上还是相当不错的。
他为人勤勉,对待政务兢兢业业;执政清明,秉持公正廉洁的原则;积极发展商业和民生,为地方经济的繁荣做出了贡献;在救灾方面及时有效,展现出了卓越的领导能力;在治安方面,他采取强硬的手段,维护了社会的稳定。综合来看,陆贾可以称得上是一位难得的能吏和干臣。
南海郡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这里百越民族的人口占比极大,其民风与中原地区有着天壤之别,而且他们归附秦朝的时间相对较短。正因为如此,南海郡的治理难度堪称巨大。在朝廷的众多官吏之中,除了陆贾之外,恐怕真的找不出几个能够妥善管理这片土地的人了。
然而,陆贾来到南海郡之后,却展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和决心。他大力推广耕种技术,使得当地的农业生产得到了显着的提升。同时,他还积极推行移风易俗的政策,取得了相当显着的成效。如今,许多原本居住在山区的山民们纷纷走出深山,来到平原地区开垦肥沃的良田,过上了与秦人颇为相似的生活。
不仅如此,在陆贾的强硬手腕之下,那些残忍的猎头、食人等恶劣风俗也已经被彻底禁绝。这不仅改变了当地居民的生活方式,更让他们逐渐融入了秦朝的文化体系之中。
而番禺作为南海郡的重要城市,自古以来就是一个重要的商港。来自南海之南的一些国家,如印度、斯里兰卡等,都会将他们的香料、象牙、犀角、中药等珍贵物品运到这里上岸。而大秦的粮食、陶瓷、漆器等特产,则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销往南洋地区,促进了两地之间的贸易往来和文化交流。
从海商口中,陆贾也知道南洋一些国家的名称和分布,乃至大致的政体、风俗。
大秦学术会议,陆贾也是以荀门弟子、天下高士的身份参加过的,张诚那一番海外仙山的说辞,陆贾也是亲耳听到的。虽然张诚的理由看起来荒唐,但是张诚隐含的那种对海外国土的觊觎,陆贾心里是明白的。
回到番禺以后,陆贾就组建了一个小小的情报部门,专门处置海商事务,接待海商。名义上是服务海商,实质上则是对海外情况进行搜集,探听海外邦国的方位、海上航线的情况。
一份《南海之南-西南邦国分布要略》,就这样编纂成功,用文字叙述了这些邦国的分布和情况,却没有一张哪怕是最粗略的海图。
番禺还没有这样的技术。
而陆贾也在番禺推动当地商人投资建造了一个深水码头和造船厂,与琅琊郡的城阳造船厂签订合同,双方合资,在番禺开始建造带有20个水密舱的铁皮大船。
这个船厂,皇帝本人也投资了两成半的股份。因为这两成半的股份,船厂得以命名为“皇家番禺造船厂”。
新建的这艘船,船上装置了迫击炮、双弓弩、座钟、收音机和无线电台。这艘船的驾船大副是水军基层军官,船上配备了30名水军。这艘船的所属权是大秦皇家,即便海商购买这艘船,也不能改变船的所属。
船上的电台和水军,都属于大秦水军的一部分。这支水军在海上遇到武力冲突的时候,是要保护全船人物和财产安全的。
这船航行所发现的岛屿和大陆,都将是大秦的国土。岛屿和大陆上的一切,都属于伟大的扶苏皇帝。
但是这艘船的船长,可以获得所发现大陆的航线商业权益,可以在朝廷授权之下,在新发现的大陆圈占土地,设置码头、港口、工坊、市场。面积有一定规定,不算大,但是够用。
朝廷用这种办法,将要大量制造船只,远航天下,探索新的世界。而大秦的商人,可以个人独资或者多人合资买下这船的三十年使用权,配备船长、伙计,单船或者船队出海,探索海外的世界。
陆贾会告诉这些商人,走上海路探索远方,有风险,但是也有巨大的利益——南海之南和南海之西的群岛上有无尽的稀奇香料,各种珍禽异兽奇花异草,所有这些,带回到大秦,在长安就能有十倍百倍的利润!
北方的城阳港,在建造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军舰。而头脑灵活的陆贾,采用这种全新的方式,建造大量武装商船,面向商人开放销售。
陆贾相信,利益驱使之下的商人,比那些将军更渴望抵达远海,更渴望探索未知的大陆。
在这些船队里,陆贾也有一点小小的股份。
陆贾是个聪明人,有远见,有洞察,从张诚的一段演讲中,就已经看到了未来。
第33章 大船
世上赚钱的门路千万条,可真正能让人发家致富的,说到底无非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
你瞧那任威,祖上三代都是摆弄庄稼地的老实人。别人家总想着兼做点小买卖,偏他们一根筋,眼里只有春种秋收、猪圈羊栏。清晨天不亮就下地,傍晚披着星光归来,给猪崽接生能整夜守在圈里,为秧苗除虫肯一株株地翻看。乡邻笑他们死脑筋,可就是这般死心眼的劲儿,让任家种出的粮食粒粒饱满,养出的猪羊膘肥体壮。不出二十年,任家粮栈、肉铺开遍七郡,成了天下数得着的富户。
再说桓发,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赌场这地方,在正经人眼里是歪门邪道。可桓发不这么想,他钻研骰子比读书人研墨还认真,观察牌局比老农看天气还仔细。他摸透了赌场里的门道,更参透了赌客的心思。别人赌的是运气,他赌的是算计。不出三年,这个曾被乡人唾弃的,竟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市开起了自己的赌坊,成了腰缠万贯的桓大掌柜。
在商贾云集的茶楼酒肆里,老经验的商人们常说:要想发大财,就得占住一条别人走不通的路。把南边的香料运到北边,将东海的珍珠贩往西域,这一买一卖之间,便是金山银山。
物离乡贵这四个字,商人们体会最深。就说咱们大秦的瓷器,在本地不过是寻常器物,可一旦飘洋过海到了番邦,竟能价比黄金。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搅得多少商人夜不能寐,纷纷打听出海的门路。
可海上的饭,哪里是那么容易吃的?老水手们常说:十人出海九不还。内河的船尚且说翻就翻,何况是那茫茫大海?滔天的巨浪,狂暴的飓风,多少商船一去不回,连个影儿都找不见。
直到那天,番禺港来了个稀罕物。
那日清晨,海雾还未散尽,码头上忽然人声鼎沸。人们争相涌向船厂,踮着脚尖张望。待雾气渐消,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
这船,全然不似往日所见。它通体圆润如巨鲸,线条流畅得像是天生就该在水里游弋。青铜包裹的船头像犁铧般锋利,却又带着柔和的弧度。最让人吃惊的是它的个头——寻常楼船在它旁边,活像小鱼挨着大鲸。岸上的军士试着比划,非得四五个人叠罗汉,才能够着那高耸的船舷。
老船工眯着眼打量,喃喃道:这船,少说也有八十步长,二十步宽。
更妙的是船肚子里的构造。同行的造船师傅悄悄告诉相熟的商人:这船里头分了三十六个小舱室,就算哪个舱破了进水,别的舱也安然无恙。
当这艘被命名为的巨舰试航那天,整个番禺港都沸腾了。它破开波浪时,竟没什么声响,只在水面留下一道优雅的痕迹。三层的船楼上,玄色秦旗猎猎作响。它行得并不快,可那沉稳的架势,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最叫人称奇的是它的动力。不再依靠风帆,而是用新式的蒸汽机,靠船尾那个叫螺旋桨的物事推着走。出海时装上足够的煤,能一口气行出几万里。
这样的船,自然价值不菲——五百万钱,足够在长安城买下半条街。
可当商人们真正登上这艘船,在海上经历风浪时,才明白这钱花得值。
那日海上起了大风,寻常船只早已颠簸得如同醉汉。可在这号上,商人们最初还紧张地抓着栏杆,很快就松开了手——船身只是微微晃动,像是母亲轻摇的摇篮。桌上的茶盏纹丝不动,案上的账本稳稳当当。有个老掌柜竟能在舱房里拨着算盘算账,一笔都不错。
神了!真是神了!头发花白的陈掌柜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跑了四十年船,从没想过海上还能这般安稳!
五百万钱不是小数目,可番禺的这些海商们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凑在一处商议:
咱们单独谁也买不起,可要是合伙......
这船装货顶得上十艘大船,还安全。
跑一趟叶调国,运回来的香料、象牙,够本儿了!
不到三天,三十六家商号就凑齐了银钱。签约那日,番禺最大的酒楼摆了二十桌,商人们举杯相庆,个个脸上泛着红光。
出海那日是个好天气。晨曦微露时,号缓缓驶离港口。甲板上站满了商人,有人紧张地捻着胡须,有人兴奋地搓着手。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溅起雪白的浪花。海鸥在桅杆间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船工收起最后一根缆绳,高喊:开船喽——
这喊声随着海风飘向远方,飘向那个远在南海尽头的神秘国度——叶调国,也就是后人所说的爪哇。那里有满山的香料,遍地的珍宝,更有大秦商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巨舰沉稳地破浪前行,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航迹,仿佛在蔚蓝的绸缎上绣了一道银边。老水手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故土,轻声对身边的年轻商人说:这一去,便是另一个天地了。
那商人微微一笑,目光却始终望着海天相接之处。那里,有他们的前程,有大秦商人的又一个传奇。
第34章 东家娘子归来
赵杏儿终于回到了巩邑,之前并不是没来过,只不过过去都是以客人的姿态来看看,这次是以主人的身份归来。
在入城处,就已经有一队人在等候了。倒不是正式的仪仗,而是一些亲友。
赵芃、胡玄-李灵夫妇、沈荃等几个人。还有孩子们。
张小花牵着赵芃的手,偎依在赵芃身边。
赵杏儿看到张小花和赵芃靠的那么紧,显然有一点意外,脸色很微妙的变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已经上小学的张小花最近很喜欢在赵芃身边,赵芃教张小花一些装扮、绘画之类的技艺,看现在的样子,衣服发型也像一个贵族家的小姐了。
看起来更像是赵芃小时候,而不是赵杏儿小时候。
赵杏儿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和一班孩子们一起玩泥巴捏泥叫的,是在工地上打灰的。不是穿着长长的拖到地上的衣服,脑袋上插满了簪子的。
不过众人面前,赵杏儿并不想发作。
“我回来了,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有需要我的,大家随时来找我……我的办公室……”赵杏儿看着张诚。
“在我隔壁。已经收拾出来了,就只是书籍文件都是空着的。”
“好。蒙铠过来给我做几天助手,方便吗?”
“我也是可以的!”赢弘毅挺起胸膛。要在东家娘子面前露个脸。
“不用上课的吗?”赵杏儿问,声音清冷。赢弘毅吐了吐舌头,缩回人群。
东家娘子的气场,一瞬间就让所有人明白,巩邑的主人是谁了。
接风的宴席是在乡旮旯大酒店的宴会厅。来自巩邑各个工坊的厂长之类也都参与了欢迎赵杏儿的宴会。蒙恬也从隔壁的洛阳过来。但是蒙恬公务繁忙,只是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就要走。
“蒙大哥,这样忙碌可不行。”赵杏儿关切的说。
蒙恬愣了一下,已经好几年没听到“蒙大哥”这个称呼了。只是笑笑:“铁路事务忙……”
“做好分权,做好管理,不能什么事都你一个人硬撑。”
“已经做了分权的,但是铁路是新事物,还是得亲自过问一下才好,以后他们就慢慢有经验了。”
“大名鼎鼎的大将军,竟然去修路了……”看着蒙恬远去的背影,赵杏儿喃喃道。
“这也是国之大事,甚至比战场排兵布阵还要大。”张诚说。军人的使命是服务这个国家,哪里需要就应该去哪里,至少张诚是这么认为的。
工厂厂长们、商号掌柜们,排着队来给赵杏儿敬酒,赵杏儿也只是举杯示意一下,并不会真的喝下去。
多少有点像检阅自己的臣民的感觉,赵杏儿就算是回到圜阳县,也没有这么威风吧?
次日的民间报纸《商业通讯》上,就有这样的消息:“大秦计相赵杏儿辞去计相职务,返回到巩邑,当日巩邑全城的商行掌柜和工坊厂长齐聚巩邑乡旮旯大酒店为赵杏儿接风。铁道部部长蒙恬、长公主赵芃也列席。”
吃早餐翻看这份报纸的扶苏哼了一声:“赵杏儿回到巩邑,过得比在长安可是要风光多了,我算知道她为什么不想留下。”
对面喝羊奶吃糕饼的皇后哼了一声:“在长安挣钱又少、工作又忙、离家还远,你倒是给个理由,人家为什么要没完没了留在长安?”
有一句话,叫钱多事少离家近。当官也是一样的。
很多人喜欢当官,自然是因为做别的赚钱没这么多,所以要背井离乡到长安来。但是张诚和赵杏儿,最不差的就是钱。一年两千石谷子,对人家夫妻两个什么都算不上,按照张诚的说法,在长安当官实在是苦了赵杏儿了。
所以人家退的爽爽快快。
人家留在长安十年,帮着朝廷打下一个铁桶一样的财务系统,这是看在私人情感的份儿上,可不是看在这一年两千石谷子、一个九卿职务或者那两个侯爵封号上。
就算巩邑的封地都收回来,对张诚夫妇也没啥影响。
皇后看事儿透彻,朝廷中其它大员如何,皇后也许不了解,但是张诚赵杏儿夫妇的格局人品,还是清楚的。朝廷里有多少人因为张诚退回皇家的耕田、退回两个九卿之位而额手相庆,觉得张诚不入朝了朝廷就空出位置来了,大殿上就没人敢举着镶了铁角的象牙护板满屋子抡了……
人家两口子是天上翱翔的凤凰,根本没把你们这些猫头鹰放在眼里。
“你是说,朕每天就得和一群猫头鹰搅合在一起吗?”
“您是天子,天子是什么?自然要包容天下万物,凤凰您也得包容,猫头鹰您也得包容……”皇后漫不经心的说。
扶苏给这一句话噎住了。似乎很有道理,又似乎也没什么道理。
“只是赵芃总是赖在巩邑,离张诚那么近,会不会不妥?”皇后自然知道自己小姑子的心事,也知道这几个人之间的纠葛。就多问了一句。
“长公主……谁能管得了?不过都是有身份有涵养的人,想必他们也不会撕破脸那么难看。再说,张诚夫妇就弃朕而去,有个人恶心他们俩一下,也是应该的。”扶苏有所不满。
“就没听过你这么说自己妹子的……什么叫恶心人?什么叫拿自己妹子恶心人?”皇后的声音显然很不满。
“那你做嫂子的去跟她说?你给她找个人家?”扶苏不悦。
皇后也哑然,赵芃要是能听得进去话的,何以至于拖到现在,快三十岁的女子了,才情高绝,身份贵重,却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姑婆。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不管怎样吧,总比朕的其他妹子下场好得多。”扶苏放下手中的茶杯,叹息一声。
蜀地的茶叶现在已经是长安常见的饮料。虽然还没有普及,在贵人之中还是很受欢迎。这茶叶有红茶绿茶不同类别,扶苏早餐喝的是绿茶,可以去除油腻、促进食欲,下午以后就喝红茶,对肠胃更温和一些。
喝了茶,就觉得身体更轻快一些。就只是,这茶叶要从蜀地千里迢迢运来,还是贵了一些。关中不能种植吗?
第35章 账册有问题
虽然赵杏儿很想早一点回到科研岗位,但是回到巩邑第一时间,还是把精力先放到了商行事务上。堆积如山的账册要一本一本从手中过。甚至李灵都要从钢铁集团回到巩邑,当面说清楚每一本账册的情况。
大体上,李灵掌管诚记期间是尽职尽责的,表现也可圈可点。赵杏儿查账,李灵也没受到什么责难。
今天审核的部分主要是蒙铠负责期间。
赵杏儿指着账册中象牙球的价格,问到:“象牙球的价格为什么比上一年下降如此之多?”
蒙铠对这个账目并不了解,就叫了负责象牙制品的商行掌柜来问。
商行掌柜还以为是巩侯催办的商品要看样,特地带了一个漆皮箱子来,献宝似的呈上。
“这是什么?”赵杏儿问。
“巩侯嘱咐,小人制作的牙牌!”
赵杏儿打开箱子看,整整齐齐百多枚白色的象牙方块,背后镶嵌的却是很漂亮的黄色的金丝楠木,牌面上有圈圈杠杠和文字之类的东西,看就是一种游戏用具,和象棋有几分相似。
“叫巩侯来看一下。”赵杏儿说。蒙铠立即去请张诚。
张诚对这幅牙牌很是满意,做工已经算是极为精致了,尺寸分量也都很舒服。
“象牙球的价格为什么忽然这么低了?”赵杏儿还在问掌柜。
“一方面是雕刻工具有了升级进步,加工难度降低、工费下降了。一方面对象牙球有兴趣的顾客减少,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不会想去买这个来把玩。”象牙球是巩邑一个手工艺工坊制作的产品,一个球分好几层,层层都能独立转动,端的是巧夺天工。
“最主要的还是象牙的供应量忽然上来,两三个月了,象牙大量进入市场,变得相当便宜。而工坊就那么些,谁都吃不下太多,象牙现在已经滞销了。”掌柜的说。
赵杏儿皱着眉头。
“什么原因呢?哪儿来的这么多象牙?”张诚问。
“这一批象牙基本上都是从番禺过来的。不光象牙价格暴跌,犀牛角的价格也大跌。”掌柜的说。
犀牛角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物品。洛阳的犀牛角雕刻工艺也天下闻名。犀角杯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器物,用来盛酒,据说还有非同凡响的功效。
“犀牛角也是番禺过来的?”赵杏儿皱着眉。
“当然,象牙犀角,都是海商卖到番禺的。”
赵杏儿看了一眼张诚和蒙铠,思索了片刻,说“蒙铠,调一下番禺贩售到洛阳巩邑商品的清单,我要看过去几个月的量和价格!”
蒙铠立即去办。赵杏儿又低下头继续翻看账本。
这些账目涉及到的商品种类数以千百计。赵杏儿随手一翻,就已经能从如山的账本中发现象牙球这个月和前几个月的价格变化,对数字变化的敏感几乎是一种本能,这一点不是每个掌柜都能做到的。
张诚依旧摆弄那副牙牌。
“这种玩具太贵重了,有伤天和。”赵杏儿淡淡的说。
张诚看了赵杏儿一眼。想了想:“可以用牛骨头来做材料。牛骨头和竹子,都是随处可见。”
赵杏儿看了张诚一眼,又点了点头:“这东西怎么个玩法?”
“是一种四个人的游戏……”张诚简单的示范了麻将牌吃牌和牌的方法,赵杏儿想了想,大概是在计算概率,之后点了点头:“倒是很简单。”
麻将牌的规则简单,不需要什么智力就能玩。
“似乎是闺中女子的游戏?”赵杏儿一眼看穿。
“男人也可以玩的……”张诚辩解。
“看起来就不怎么需要脑子的……不如数独。”赵杏儿撇撇嘴。
“能玩得下去数独的有几个?”张诚问。
“你、我、启明、李灵、蒙铠、弘毅……这不都玩的挺好?”赵杏儿伸出手指数着,倒是都是自己熟悉的人。
“这种聪明人一共也没几个……”
“嗯,小花就不行,脑子笨……这么笨的女孩儿就更不能放在赵芃身边,我回来了,小花我亲自带!”赵杏儿身上,虎妈的气质觉醒了。
张诚一哆嗦,小花的苦日子来了。
张小花是女孩,张诚对这个女儿宠溺还是要大于严厉的。经常来家里看小孩子的赵芃又更是宠溺这个女孩,张小花差不多是要什么有什么,说智力并不比同龄的孩子差,但是说到学习刻苦和专注,确实远远比不上张启明和赢弘毅。
赵杏儿却不觉得女孩就该智力弱能力弱,自己做诚记女东家那么久,管理大秦财计那么久,靠的是脑子压得那些男人不敢妄动,我的女儿怎么能变成一个只知道化妆穿衣的小胖妞?
“这个,小花和赵芃亲近……”张诚说。
“亲近是可以的,但是赵芃又没生过孩子,她懂什么?你把张小花交给李灵都要比给赵芃好一些……”
“李灵也是还没有生育的新妇……”
“李灵吃过苦受过罪……至少李灵脑子够用,赵芃……虽然有个好皮囊……”赵杏儿撇了撇嘴,没往下说。
赵杏儿其实还是喜欢赵芃的,虽然赵芃喜欢把眼睛往张诚身上瞄。但是除了这个毛病,赵芃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姑娘。不过赵杏儿看人,自然还有另外一套标准,脑子是非常重要的指标。在赵杏儿的标准里,赵芃的这个指标实在是不够看……就算赵芃在纺织业干的有声有色,赚了那么多钱,但是赵芃那种靠感官而不是靠逻辑的经营方法,赵杏儿就是不喜欢。
看到蒙铠已经回来了,赵杏儿停下了对赵芃的吐槽,开始翻看蒙铠带来的简报,这是关于番禺货物的汇总。
赵杏儿看了看这些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诚凑过来看一眼,却没看出什么问题。
“犀牛角、象牙……都不是一天能长成的。这是番禺大船出海以后,这几样货物就增加了。犀角和象牙增加,意味着捕猎数量增加。我也不知道这两种异兽在海外到底有多少。但是有侯爷的火炮猎枪,想必狩猎更容易。我担心的是,这么捕猎下去,也许几代之后,我们巩邑的市场上就再也见不到犀角象牙了?”
第36章 拿太子当枪
对南海诸岛的了解还很少,靠想象并不能知道犀牛大象在南海诸岛的数量和分布情况。但是这种大动物生长速度就慢,一根犀角,不一定多少年才能长出来,可是要干掉这么一只犀牛,霰弹枪换上大号弹丸,开一枪就够了。
如果不能掌握这些异兽的数量,只放任这些商人和武士任意射杀,那这几种动物早晚会打绝了。
吕氏春秋说:“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
秦人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律法也对渔猎有相当严格的规定,什么时候渔猎,渔猎的限制如何,都说的清清楚楚。
海外诸国,没有秦律的保护,当地土人和外来商人为了获利,没什么他们不敢干的。
张诚看着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对象牙摆件,这还是当初蒙恬带来的,带着刀痕的战象的巨牙,象牙可以用来做台球,象牙台球弹性非常好,是最正统的材料,树脂材料就是因为象牙用光了,没办法做出来的替代品。
是的,大象和犀牛都因为身上有独特的东西,最后被灭绝掉。赵杏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这些海外之地又不在大秦手里,这事儿就没法按照大秦的律法习俗来处理吧?
“侯爷,你我联名给陛下上书,要求商船海外探险,在狩猎和获取奇花异草、珍禽异兽方面,不能涸泽而渔,可好?”赵杏儿表情很严肃。
你还是没从计相这个岗位上完全脱离出来,现在想的还是天下事!张诚想。
“你我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再说,现在都不在朝中了,说出来的话,只怕没有人当一回事儿咯!”张诚笑道。
“叫弘毅来。太子上表章,你我联名附议。如何?”赵杏儿略一思考,就提出新的方向。
张诚已经几乎忍不住要给赵杏儿鼓掌了,这才是朝堂操作的套路。用太子当枪,一方面显示了太子的能力和仁厚,一方面也达成自己的目的。
不过张诚不觉得是自己两口子在利用太子——太子放在身边,本来就是要拿来用的。何况这事儿对太子的名声大有好处。
在张诚和赵杏儿的诱导下,赢弘毅果然很激动很忧虑——是的,这些犀角象牙属于大秦的子子孙孙的,不能在自己这一代人就用光了。要有可持续发展的思想!必须控制对海外珍禽异兽的开发,要边开发边保护!
弘毅情绪激动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张诚微笑着听,一边点头赞同。弘毅就在现场写下了一份很恳切的奏表,说明番禺流入的犀角象牙太多,儿臣担忧海商大肆捕猎,会导致两种动物灭绝,儿臣请给商队礼法,在海外能够对各种资源进行保护,务求长远发展。
奏表相识,但是用词并不算规范优雅,很有一股子稚气,很多地方甚至还用了口语。
张诚却很满意,在这份奏表后面还签下了自己和赵杏儿的名字,附言中大力夸奖了弘毅年纪虽小,但是宅心仁厚、思虑长远,所言之事值得陛下关注。装入口袋中,封了封泥,直接寄送长安。
离开赵杏儿办公室的赢弘毅,在路边的一棵大树旁,用力踢着大树:“他们两口子就是看我是小孩子,就拿我当枪使!他们不想得罪陆贾,就让我去写这份奏表!我是小孩,但我不是蠢蛋。你想让我当枪,你跟我明说啊!明说拿我当枪我还能不当吗?何必绕这个弯子?”
小孩的脸涨得通红。
但是弘毅同时也知道,这份奏表并不会给自己带来影响,反而会带来好处。就只是……我看起来就那么蠢吗?
路过的赵芃看到自己的大侄子在踢树,过来问“弘毅你在干什么?”
“我活动活动身体,姑姑。”赢弘毅打了个招呼,就红着脸跑了开去。
“怪怪的,莫非是在思春?”赵芃咕哝了一句。
赢弘毅这份上表海外商队不得涸泽而渔的奏章,送到了扶苏的案头。
“弘毅会想事情了……”扶苏说。
听到是太子的奏章,皇后侧过头来看了扶苏一眼。
“不过……”
皇后有点紧张。
“这份奏章背后有张诚和赵杏儿的影子!”扶苏说。想了想:“主要是赵杏儿!”
“这两个贼夫妇!拿我儿子当枪使!”扶苏勃然大怒。
皇后愕然看着扶苏。
“他们不想得罪陆贾,就唆使太子写了这份奏表!”扶苏已经看穿了巩邑某两个人的勾当。
“怎么还涉及到陆贾?”皇后问。
“他们说的是,船队在海外捕杀犀牛大象太多,会导致这两种异兽灭绝。但是犀牛象牙入境销售,本就是陆贾的政绩。陆贾一定不希望犀角象牙入境销售减少。毕竟这是番禺税收的来源,说不定这些商队里还有陆贾的股份。这两夫妻既然不想和陆贾在正面冲突,就找了太子来写这份奏表。”
“写这个是太子的本意吗?”皇后问。
“应该是。”
“行文和笔记是太子亲自写的吗?”
“是。”扶苏深深吁了一口气。
“那你恼怒什么呢?既然是太子亲自所写……”
“太子观察哪有这么细致敏感?只有赵杏儿能从账目上的价格变化,猜测到那么远的东西……”
“那么,赵相对太子明说了这事情,说清楚该如何写奏表吗?”
“他们倒不至于……张家有一种‘启发教学’的方法,号称要学生自主思考,导师只提问,把学生诱导到自己得出结论的路上……”扶苏说。
“那陛下恼火何来呢?这也不过是张侯赵侯教育太子的一种方法……如您所说,一种实践教学!”
“太子若是知道自己被人利用……”
“弘毅又不是蠢蛋,怎么会不知道被张侯赵侯利用呢?他也不过是甘心被人利用……毕竟这份奏表,太子也有好处……”皇后淡淡的说,看得比扶苏透彻得多。
第37章 赵芃的教诲
用太子当枪这件事,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赢弘毅找赵芃抱怨这个事情的时候,赵芃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就这?”赵芃笑了半天才停下来。
“你觉得哪里有委屈,跟姑姑说一说?”赵芃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山。那山的那一面就是中岳嵩山。
“巩侯叔叔和婶婶不想和陆贾冲突,就拿我当枪使……还不告诉我。”
“我问你,你的巩侯叔叔怕陆贾吗?”赵芃问。
“啊?”
“我听说,当年……还是刘邦当皇帝的时候,两位侯爷带两万大军去围剿张村,陆贾亲自登门劝降张诚……你不用想,那会儿你还小,你早就记不得了,而且这些事儿你们小孩子们本来就没印象。”(第四卷第69章)
“所以呢?”
“陆贾这个人,牙尖嘴利,是天下一等一的辩才。但是口舌上没有能占到便宜,他就想动粗,欲效范雎对秦王之事……”
“姑姑,学校里先生们讲过,范雎那档子事儿是假的,是范雎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编的故事。”
“故事嘛,当然都是假的,可是我问你,如果陆贾这样的人和你面对面坐着,说要血流五步也要达成目标,你怎么办?”
“我……”赢弘毅张口结舌。
“你知道巩侯怎么做的?哦,那会儿他还不是巩侯,只是张村的村长。你父皇也不是皇帝,只是张村的一个城主……”赵芃的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怎么做?莫非叫来蒙恬太尉伯伯给自己保驾护航?”
“才不会,这么点事儿,还用得着蒙恬大哥出场?”
“那巩侯怎么做的?”
“巩侯从腰里掏出气手枪,打碎了玻璃,然后枪口对着陆贾的眉心,要他赌一赌枪里有没有子弹,两个人同时动手谁会血流五步?”
“那把气步枪能打十颗子弹!”弘毅叫道。
“是啊,你知道我知道,但是当时陆贾可不知道。”
赢弘毅开始想象那一刻的场景。陆贾也是饱经战阵的,有孔子和子路那样的先贤,儒生的剑法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陆贾铁了心要搏命,杀气腾腾。张诚手里握着气手枪,分分钟就可以开火。
“最后是陆贾怂了。决定退兵,回去劝服刘邦。”大汉这些往事,在皇家并不是忌讳,每个皇家子都对这些往事有所研究,那个时候汉有多强大、张村偏居深山有多么大的风险,赢弘毅是能想象的。所以赵芃这样说的时候,弘毅的眼睛也是明亮了起来。
“从那以后,陆贾当着张诚的面,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赵芃笑吟吟的说。
弘毅也觉得这场面挺燃的。但是弘毅毕竟是太子,想的事情更多一些:“现在巩侯叔叔和婶婶都辞了官,在朝中没了啥地位,陆贾还是南海郡郡守,一方大吏……万一陆贾给巩侯叔叔穿小鞋呢?”
“官?”赵芃笑的快直不起腰来,“你张家叔叔和婶婶什么时候在乎那个官?你那个婶婶的官是皇帝求她做的。人家需要做官吗?当官能有多少钱拿?能有多大权利?计相才能管几个人?诚记全天下的商号伙计超过十万!你那个婶婶跺一跺脚,长江黄河都跟着颤抖……你那个巩侯叔叔,连个官都没有的时候就敢对陆贾拔枪,一个小村长就敢带着全村的勇士陪你父皇和蒙恬杀上长安,枪毙了刘邦。他会怕一个南海郡的郡守?”
弘毅觉得这话里好像有点无法无天目无法纪的味道。
“你这个巩侯叔叔,才六岁的时候就使诈杀了一整个匈奴小部落,整整四十个男女老幼!他一个六岁的孩子!七岁的时候他去咸阳参加朝会,就赶上荆轲刺秦皇,他就敢站在群臣中给你皇爷爷出主意!六七岁的时候就那么狠辣,他怕谁?”
弘毅点点头。
“当年在咸阳,你父亲的府邸,你这个巩侯叔叔和项羽两个人当场对喷,他没落下风!”赵芃继续讲当年往事,这一段是她亲历的,很多人并不知道。
弘毅不禁神往,但是又有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南海郡守是现任的官员,若是记恨起来搞些小动作,只怕巩侯要吃亏。”
“巩侯吃亏?你太小瞧这两口子了。诚记如果说不再做南海郡的生意,荔枝就得烂在地里、南海郡的粮食价格就得暴涨、海船一条都出不了港口、番禺的货物运不出岭南!”赵芃摆弄着自己如葱的手指,手指洁白、柔软、纤长。
“他们敢凭商行胁迫朝廷大官?”
“他们不愿意用商行胁迫谁。你叔叔婶婶肯定不会跟陆贾一般见识,但是不代表他们没有这个能力。而陆贾是清楚这个能力的……你巩侯叔叔有一句话:威胁只有在没有落地的时候才是最大的威胁。他不会轻易把威胁落实,可是唯有这样,才会令陆贾这样的人恐惧!”
“但是诚记这么厉害,是不是会对朝廷不利啊?”弘毅又开始想。
“我的大侄子已经开始胸怀家国天下了!”赵芃笑了笑。“我们这样的豪商,固然可以威胁朝廷。我若是要天下布匹涨价一倍,天下人就穿不暖。蒙恬的铁路一旦开通,他说今日停运,就要有无数猪羊臭在路上,巩侯夫妇若是发怒,长安城都可以天翻地覆……这种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我们却不会这么干。”
“为什么?”弘毅追问。
“因为,大秦是我们的,大秦动荡,损失最大的也是我们这些一动天下乱的豪商。我们只会维护这个天下的安宁,却不会祸乱这个天下。”赵芃自信的说。
“那他们就欺负我是小孩子,拿我当枪?”
“你先告诉我,那份奏章的内容是不是对的?”
“当然对!”
“那么你写这份奏章,谁得好处?”
弘毅卡巴着眼睛。
保护海外的犀牛大象珍禽异兽,受益的是犀牛大象?还有后世子孙?所以还有朝廷?还有……自己?
“这一份奏折上去,你太子仁心胸怀天下、思虑长远深邃的名声就能传满朝廷。难道不是你最受益?”
“可是他们不明说,拿我当工具人……”
“皇帝本来就容易被臣下当成工具!天下同文,焚书坑儒都是李斯的主意,却是你父皇承担了名声!祸乱朝廷的是赵高,最后承担罪名的确是你小叔……当然你小叔也不是个好东西就是了。就是说,臣下也是时时都会推动皇帝去做事的。身在朝廷,本就是这样,连你父皇和你皇爷爷都如此,何况你个小孩子?”赵芃道:“早一点适应,早一点长大,小弘毅,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不是书上的字,你要学的还有很多。要适应!”
弘毅沉默,开始思考这些话。这些话张诚却是不会给他讲。只有皇家的长辈才会指点一二。少顷,弘毅忽然问:“姑姑,你是不是喜欢巩侯叔叔?”
第38章 诸岛
一句话问得赵芃哑口无言。叱一声:“没事儿了还不赶快写作业去?”红着脸出了门。今天的天很热。
保护海外动物不要涸泽而渔这事儿,从赢弘毅角度,是一件共情、对吕氏春秋原则和习俗的尊重、对资源的筹划使用。
但是到了扶苏手里,就是大秦法律在海外的执行。涉及到主权、治权和执行能力。
要想保护远在爪哇岛的犀牛大象,避免滥杀,一方面是番禺要采取配额制度,规定一年只能接受多少犀角象牙,更重要的是,登上海岛,亲自做普查和管理当地猎杀,避免屠杀殆尽。
皇帝的意愿就是命令。
陆贾也没有因为朝廷要收缩犀角象牙贸易而感到有什么不快,而是因为这样的皇帝意愿,给陆贾海外拓土提供了足够的借口和合法性。
南海郡自己的力量就足以征服大海之南的这些岛国,只不过没有谕令,不便贸然行动而已。
在开疆拓土这方面,文臣一样心热的如火炭一样。
之前出海前往南洋诸岛的楼船,已经给当地居民和土着酋长带来了震撼,陆贾清点了楼船所能抵达的这些岛屿,先圈定了那些有犀牛的大岛屿,楼船上除了之前的三十名水兵以外,还配备了两名亭长和四十名缉盗。登上岛屿后直接在岛上设置码头、房屋,划定了和大秦人交易的市场,对进入市场交易的物品进行审查和检查,发放大秦海商登岛行商的许可证,这就堂而皇之的在海岛之上建立起小小的衙门了。
楼船每个月给这些小衙门送补给,调换上岛的秦人缉盗,秦人就在海外的岛屿上建设起定居点。
这种行径也许算不上侵略?
只是通过派出官吏,对海外的秦商进行规范和管理,对当地的市场进行规范。但是这种定居的支撑点一旦开设出去,大秦的行政能力就扩张。
而一些岛子上,当地的酋长和土王看不得秦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建立房屋管理市场,吃的比自己好,养的比自己白胖,日常生活又有好多珍奇事物——比如煤油灯、搪瓷盆之类,就起了觊觎之心,便就有土人的队伍前来抢掠。
派驻海外的军队,自然装备了秦军的兵器——虽然不能和正规军比,但是气筒式气步枪、秦弩、轻型迫击炮还是有的。百人以下的土人,秦军就是单方面屠杀。几次冲突之后,秦人就能在岛上站住脚。
至于有一个岛,一次出兵五百人,包围了秦人的亭子,拼着死也围杀了登岛的二十名缉盗,把秦人的头颅插上木桩来立威的……
下一次秦人的楼船经过,发现同袍们已经遇难,全船迫击炮齐发,水兵和治安军登陆大开杀戒,土王被砍下头颅,参与残害秦军的武士被一一指认,变成了岛中央的京观。而在陆贾的命令下,登岛秦军采用十一抽杀令——不拘岛上男丁有无参与抗秦的行为,排成长队,数到整十的就一刀砍下。
整个大岛上的人,噤若寒蝉。
秦人找来通译翻译,说清楚秦人会在岛上建设码头,管理市场。市场之内执行秦人法令。大秦皇帝尊严不容触犯。市场之外秦人不管。岛上如果有人敢伤害秦人官员吏员、伤害大秦商人的,一律就地正法。如果敢居中侵犯秦人地盘的,大秦天军须臾可至,十一抽杀才是最简单的示威。下次抽杀的就不是十个人选一个,至于具体选多少,岛民可以自己想象。
文化不同的地方,靠民间交流,也许需要很多年才能彼此理解、形成恰当的制度和相处氛围。但是使用暴力来建立秩序,就太容易了。尤其是,当你敢于杀人的时候,当你使用制度做保证来杀人的时候,当你用效率来杀人的时候……
秩序很快就建立起来了。
秦人是市场,秩序井然,童叟无欺。来自大秦的货品质优价廉,带给岛屿上的土着无尽惊喜。
而进入市场交易的土人,不受任何人欺凌,也不会有人抢夺他们的商品和收入,只要按照秦人的规矩缴纳税金,就能得到秦人的保护。
这个市场渐渐的就繁荣起来。
居然就成为整个岛上最大的市镇。繁荣而且富足。
赢弘毅没有想到,自己一份幼稚的上奏,在万里之外的南海,就确立起这样的秩序。
除了这些集市、港口之外,来自北方几所大学的博物学者,也开始搭乘楼船来到这些岛屿上,他们的目的是进行采风、调查,他们有的人绘制地图,有的人采集标本,有的人进入土人的村子,学习土人的方言、记录土人的习俗。当然,犀牛大象的普查工作也已经展开了。
这些研究都是非常粗浅的,数据也不尽准确,但是已经成为此后大秦管理这些岛屿的最初的数据基础,大秦对南海诸岛的研究和治理,就是从这些粗浅的资料开始的。
茫茫大海,幅员何止千里万里?巩侯张诚曾经说过,仙山在番禺以南万里之遥。这些不太远的小岛,只不过是大秦前往仙山道路上的一个小小停靠点。
这些岛上虽然人口也算不上多、耕作也不发达,但是岛上的物产其实相当丰富,无论是鸟兽还是香料,甚至水果……这些岛上的水果甘甜芬芳,都是人间至味,就只是水果难以保存,没法带回到大秦去,不能赚上这份厚利。
海岛上的女人皮肤黝黑,相貌也算不上美好。但是身材还都是前凸后翘该有的都有,这些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一个月看不到女人,看到岸上的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可巧这些岛上的女土人又非常热情,你随便给个玻璃珠子,就能有人钻到你的帐篷里陪你一夜甚至几夜都行,甚至只要你给一个玻璃手串,那只要你在岛上,女人就会日夜跟你出双入对宛如夫妻。
玻璃珠子?大秦最不缺的就是玻璃珠子,哪个孩子没有一口袋玻璃珠子,天天滚在烂泥地里玩?
第39章 张小花的悲伤
赵杏儿回到巩邑,整个巩邑城气氛都不一样了。
如果说是什么气氛……大约是“秩序”。
巩邑作为工业区,本就秩序井然。
但是赵杏儿回到巩邑以后,眼睛可见的,秩序更加井然了。
各个工坊的库存、生产、销售咬合的更紧,生产节奏更紧凑、运转效率更高。
赵杏儿只是简单翻了翻账本,然后一家工厂一家工厂去重新制定库存冗余和生产进度指标,就让工厂的运转效率可见提高,利润也可见的增长。
工厂厂长们当然知道这是赵杏儿才干的体现。但是,女东家根本就没有到工厂来过,甚至可以说女东家根本就不了解自己工厂的技术和情况,怎么看一眼账本,调整一下库存和日生产量,就能让工厂的效率大幅度提高呢?
“统筹!我们生活中充满了统筹,做好统筹,你就能从岁月中偷到时间,从时间中偷到财富,让我们有限的生命,变得更加丰富而强大。”赵杏儿这样对张小花说。
张小花嘟着嘴,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圈圈,委屈极了。
这个妈妈和每次看到的那个妈妈都不一样,每次看到的妈妈都是温温和和的。这次的妈妈虽然样子长得一样,但是却严厉了很多,而且绝对不容许讨价还价。
早上闹钟响起。五分钟内,必须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洗好脸、梳好头坐在餐桌前。
做不好,第一次早餐的甜品就没有了,第二次午餐的甜品就没有了,第三次晚餐的甜品也没有了。再多一次早饭就没有了。
每天从早到晚的每一个十五分钟,都被赵杏儿安排的明明白白的。每个时间该做什么事,在挂钟旁边有一张表列的清清楚楚。
每周要跑步三次,每次半小时,十岁的张小花要跑2里地。
跑步的时候你穿什么衣服都可以,但是平时必须要穿那套难看的要死的中学生制服。
张小花也尝试过穿芃芃姑姑给拿的那些长裙长袍,头上插满簪子,可是一旦跑起来就是头发凌乱、簪子落满地、被袍子裙子绊得跌跌撞撞。
没半个月,张小花自己就穿回了那套中学生制服和奶奶工厂里生产的胶皮鞋。虽然这套校服腿短袖子短,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是运动起来是真方便啊。
就只是,看着洗手间里大玻璃镜子里那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丑啊!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驴粪蛋表面光,外面漂亮一肚子草包的姑娘,谁会喜欢!”赵杏儿冷冰冰的说。
“芃芃姑姑说……”
“这张卷子,半小时做完,不许出错!错了打手板!”赵杏儿冷冰冰的一张卷子就扔了过来。
张小花扁着嘴巴,眼角就垂下来,大颗眼珠就在眼眶里转。
每次都是这样,张小花只要提起“芃芃姑姑”给自己辩护,就是一张卷子飞过来。
张小花觉得,芃芃姑姑都变成开关了!
妈妈不会不喜欢芃芃姑姑吧?
除了写不完卷子会打手板,赵杏儿倒也没有怎么苛待张小花。该给吃给吃,该给喝给喝,衣服也不会短少。就只是在赵杏儿身边不能那么散漫,不能好吃懒做,这就让已经懒散惯了的张小花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张诚看着张小花凄凄切切的样子,也很舍不得。但是家里就是这样,管孩子的时候,两口子必须得立场一致,所以张诚也就躲出去,有时候会在隔壁自己抹眼泪。
满朝文武都不会相信,堂堂巩侯会因为老婆管孩子写作业,自己偷偷抹眼泪。
赵杏儿走出屋子,递了一块丝帕给张诚。
张诚苦笑着接过丝帕,擦眼角的眼泪。
“一身坏毛病,不改是不行的。孩子让你放了羊了都!”赵杏儿看着黑沉沉的夜,远处还有加夜班的工坊闪亮着灯火。
“嗯。”张诚的回应里还带着鼻子囔囔的声音。
“女孩儿……还是要有脑子。”赵杏儿说,“张家总不能出个草包!”
张诚怀疑赵杏儿意有所指。也不敢接话。
张小花写卷子写的眼睛都打架。赵杏儿去自己的书房整理文件,张小花就眼泪汪汪的看着父亲。
“我们去院子里散散步……”张诚给张小花擦了擦脸,拉着小手去院子里。
夜色微凉,吹吹风,人能清醒一点。
“爸爸,我是不是很笨,没有哥哥、弘毅哥哥聪明?也没有弟弟聪明?”
“怎么会,你是个聪明孩子。”
“可是我总是比不上哥哥……还有弘毅哥哥……”
“他们年龄比你大啊!所以知道的比你多,做题比你快,也都是锻炼出来的结果。”
“可是那些题好难……”
“哪有简单的题呢?”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啊……”张小花说完,抽抽搭搭的就哭了起来。
“不要瞎说,妈妈很喜欢你的……”
“喜欢我她不给我吃我爱吃的蜂蜜糕……还不喜欢我穿粉红色的漂亮长裙……”张小花委屈极了。
赵杏儿的书房,窗户开了一条缝,赵杏儿听到了院子里的这微弱的哭声,轻轻一叹。抽出桌上的一叠甘蔗纸的纸巾,轻轻擦了一下眼角,倔强的板了脸,继续翻阅诚记工坊的账目。虎妈的内心永远刚强。
“你都快成球了,再天天吃那个蜂蜜糕,就会胖的跟小花园里养的大胖兔子一样了!”张诚好笑的说,“粉红色的长裙不是也让你穿吗?让你穿着跑步……”
“穿长裙跑步总会绊倒,那我不跑步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穿长裙啊?妈妈就是针对我!”张小花其实脑子非常清醒。
张诚叹了一口气:“学生不搞特殊穿校服,这是咱们子弟校和大学的传统,当年为了这事儿,你爸爸我差点没被车子撞死……”
张小花抬头惊愕的看着父亲。张诚就开始讲起当初张村学校儒生和匠人子弟衣服争议的旧事来……
第40章 太子的愿望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折磨,张小花终于适应了赵杏儿的节奏。也不会在赵芃面前拿芃芃姑姑给自己辩护了。这样一来,张小花觉得自己的日子开始变得轻松了起来。
张启明哥哥从长安回来,也是一脸风尘的样子,洗漱完毕才来到桌上吃晚饭,边吃边回答父母的考问。
这是在张苍那里刚刚求教,带了知识回来的。
大学的入学考试就要开始了。大秦还没有统考,各个院校都自己出考题招生。每所学校的考试时间还不一样,富家子还有机会错开考试时间,每所学校都报一下名。
张启明自然是要报考巩邑的数学系。
“看起来信心满满。”张诚点头。
张启明则还有些腼腆,觉得数学之道,张苍丞相爷爷那样的人实在是浩如烟海,自己望尘莫及。
“你要是现在就能赶上他,那就是妖孽了。”张诚啃着饼子。
“微积分学了没?”赵杏儿问。
“在学习,在做题。很有趣。”张启明道。“可以帮助太史局测算月食了。”张启明道。
“微积分……那是什么?”张小花眨着大眼睛问。
“一种算法。”张启明道。
“等你十四岁就学。”赵杏儿说,“十四岁,就到了该学微积分的年龄了。”
张小花挠了挠头,觉得自己似乎要长脑子了。
在张家蹭饭的赢弘毅心里一哆嗦:“我都还没学会……”
“不会吧?”张启明问。
“不会吧?”赵杏儿问,“还有学不会微积分的?”
张诚的脚尖在桌子下面踩了一脚。
“哦哦……你可以多做题,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赵杏儿立即改口,这一幕和韩信封齐王那会儿很像。
“没办法理解微积分……”赢弘毅抱怨道,“太难懂了!”
张诚满含怜悯的目光看了一眼赢弘毅。不过皇子不懂微积分不影响接班做皇帝,就不要在餐桌上继续打击他,弄到吃不下饭就好。
“巩侯叔叔,听说你当年用枪指着陆贾?”弘毅开始八卦。
这些事儿小孩们都不知道。都露出疑惑探寻的目光。
张诚想了想:“那都是陈年旧事,其实做大事不需要用刀用枪……那会儿也是陆贾冲动,我刚好身边有枪,让他冷静下来了,好在他冷静了,不然现在南海郡该派谁去治理还是个问题呢。”
赵杏儿翻了个白眼。赵杏儿觉得,很多事不需要用暴力来解决。钱能做的事情,干嘛要用枪呢?
巩邑的账目差不多了解清楚,张小花的节奏也上了正轨,赵杏儿要商量自己回学校的事情:“我想去数学系。”不是商学系,不是继续去讲会计学。
“好!”
“二院有需要我的地方没?”
“去数学所,所长……通过研究员们的评议,就可以了。”张诚说。研究院的高级研究员和各所所长,需要公开课和研究员评议,通过评议的,才能顺利入职。这种职位是不讲情面的。需要拿出真本事来折服专家们。
“好。”赵杏儿淡淡的说。
“婶婶身兼两职,还能照顾商行吗?需要我去商行帮助蒙铠大哥吗?”赢弘毅赶紧插话。
赢弘毅对商行的野心,差不多尽人皆知。
“你年纪小。商行……十八岁以后再考虑。”赵杏儿说。
商行并不只是一个简单工作和简单的人事安排,仍然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赢弘毅年纪见识,并不足以在商行找到立足之地,太子身份进入商行,也会有很多麻烦。
“我之前上表,父皇很满意。已经诏谕南海郡执行了,现在在南海的十几个岛都建立了大秦的市场和码头,我们有亭长和缉盗到那面去治理地方了。”赢弘毅显摆自己的能力和成绩。
“不错。”张诚说。
“我想亲自去看看,也跟着学长们写一本大秦南海诸岛考察纪要回来汇报给父皇!”赢弘毅觉得写一份奏折,赢得赞扬有点太简单了,就进一步提要求,想搞多一点政绩。
“不行。”张诚道。
张诚这么果断,反倒让弘毅觉得不寻常,抬起眼睛来定定的看着张诚。
“千金之躯不坐垂堂。你不能亲身涉险。”张诚的理由很充分。
“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你不是,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保全自己生命,是对国家最大的负责。”张诚说。
“巩侯叔叔,您觉得我是应该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吗?”
张诚放下筷子:“吃过饭,来我书房!”说着背着手走出去。
赵杏儿眼皮动了一下,太子师这个岗位并不容易,结果张家粘上了这么个事儿。弘毅聪明、勤勉,但是心也很大,很是勇于冒险。
不过也对,张村的弟子就没有不爱冒险的,只是皇子的教育和农夫儿子的教育是不同的,而如陈破甲那样的勇者,更是异类。
赢弘毅来到张诚的书房。
“坐吧。”张诚还给倒了一杯茶。
“谢谢……”
“你不是一个普通学生,你是有职位的,你的职位是太子,你有自己的俸禄和衙署,虽然你现在在我门下学习,但是这只是你成长为太子的一个条件、一个过程,不等于你就可以如同寻常学生一样,自由选择自己的方向。”
“我父皇春秋正盛,我父皇勤勉,我兄弟众多……”弘毅争辩。
“和你父皇的健康没关系。和你的兄弟们没有关系,国家设置了太子,就是为了应付一旦有意外的。你不参与朝政、不拉帮结派、不广植势力,这都很好,但终究你是太子,需要用太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喜欢什么专业、学习什么内容、增长什么嗜好,无伤大雅,怎样做都好,但是不能损伤你的名声……损伤你父亲的名声,也不能亲身涉险,令国家处于危机。”张诚说。
“可是……”
张诚看着太子。
“太子就只是一直在等,一直在等,什么事情都不做,空耗岁月,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又只能仓促行动,承担从来没有真正准备好过的职责……浪费生命啊叔叔。”
张诚皱着眉。对一个少年太子来说,你要他老成,本来就是煎熬。但是,那又该怎么办呢?
第41章 扶苏的陵寝
辞去了职务,不等于就不回长安,不见扶苏。
张诚回到长安的时候,去了未央宫。皇帝如同深山里的儒者,见到了久违的老友一样接待了张诚,吃过饭,皇帝摆驾,带着张诚去了骊山的陵园。
张诚以为是要领自己拜谒始皇帝,结果目的地却是扶苏自己的陵墓。
比起始皇帝陵墓,扶苏的陵墓并不显得太高大。
整座墓室是用钢筋混凝土浇筑。扶苏百年以后,就会送到深在地下的墓室,等到皇帝的后妃合葬以后,墓门封上,还会在墓门浇筑混凝土,把陵墓彻底封死。
扶苏带着张诚走进墓室,就好像在介绍自己卧室一样介绍着自己百年以后安居之所。
张诚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无法理解帝王们对自己陵墓的这种兴趣。
“就是这样了。人死了也就是死了,没有来世,没有升仙,没有复活……”扶苏喃喃的说。
张诚无言以对。
“但是君王的肉身仍然要得到尊重,所以要藏在地下,和山陵融为一体。”扶苏说。
张诚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君臣一场,我生前的重臣,可以陪朕葬在这里……”扶苏走出地宫。
张诚浑身发冷:“陛下,秦有三良……”
这是当初秦穆公令子车氏三良殉葬的往事,那一次事件给秦人带来了巨大的创痛,是秦人无法言说的痛苦。
从那以后,大秦就取消了殉葬制度。
“不是生殉……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此处风景很好,如果你百年以后……你比朕年轻,你总是要死在我后面的,那么你百年之后,可以随朕……在朕的身边下葬,我提前给你留个好地方?”扶苏说。
“臣下……想葬在张村,在家父的陵墓身边。”张诚嚅嚅的说。
扶苏看了一眼张诚,心中有不甘之意,却遗憾的说:“不陪在朕的身边?”
“陛下您也说了,死后一无所有。”
“这里风景好,安静,还安全,陪在朕的身边不好吗?”
“陛下,臣……不太适应这个话题。”张诚觉得嘴巴里发苦,皇帝是试探自己的忠心吗?
“唉,朕做了皇帝,就觉得格外孤独,就……一天想这些有的没有的……好吧你不肯就不肯吧。这个总要自愿……”
“不是臣下……”张诚想说表忠心的话,又无从开口。
“不用说了,知道你是欢脱自由的性子,也知道张村对你很重要,那么在张村帮你划一块山陵地吧?”扶苏说。
“臣下也只是个农家子,赤身而来、赤身而去,走的时候也不需要什么陪葬,就深埋地下就可以了。在农田旁边,肉身化作养分,滋养大地……”张诚道。
扶苏领着张诚回宫,在未央宫后面的一个宫殿里,一座巨大的玻璃棺材陈设其中,底部托了钢铁的托架和轮子,四角也都镶嵌了钢铁,确保这个棺材不会毁坏。
灯光亮起,表面雕饰琢磨了的玻璃,闪耀着七彩的光,棺材盖在脸部的位置,没有雕琢,恰可以看清里面的情况。
“很漂亮吧。”扶苏问。
“陛下……”
“皇帝,总是要死的,让自己死的体面一点……地位就应该如此华丽。”扶苏道。
张诚觉得无话可说。当了皇帝的人,就会这么变态吗?
“当皇帝的人不正常。皇帝就希望自己永远活下去,而太子也许就希望朕早死。”扶苏道。
“并无此事,太子仁孝,太子是爱陛下的。”
“这个太子是……眼下是,但是太子当得久了,也许就不一定……”扶苏的眼光闪动。
张诚都接不下去话了。
“做皇帝,孤独、怕死……秉直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扶苏说。
扶苏的一生,几乎从来没有做好接替父亲成为皇帝的准备。始皇帝在的时候没有,始皇帝不在的时候也没有。没怎么体验过太子的情绪,结果最后自己当了皇帝,还早早设立了太子。
张诚没有面对这样皇帝的经验,就没有面对皇帝内心最大的恐惧的经验。
“皇帝也只是一份辛苦的工作,要照料整个天下,维持太平和稳定,让万民能够安生……皇帝只不过是这样一份工作,这宫殿、还有日常所用,就只不过是天下给皇帝的酬劳。等到有一天,皇帝累了,离开这份工作,就需要有另外一个人承担这份责任……”张诚换了个角度来解释这个事情。也许不把皇帝解读为一个尊贵的工作,会让扶苏觉得好一点?
“你是会说话的。”扶苏道。“太子愿意承担这份义务吗?”
“太子觉得陛下青春鼎盛,他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想用自己的青春,去追逐一些自己想追逐的东西……”张诚道。
“你怎么教导他?”
“我告诉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张诚老老实实的说。“太子是储君,为家国计,也要顾惜健康和生命。”
“曾子的那些话?”扶苏问。
曾子宣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就是孝道。张诚觉得曾子很极端,大概是因为曾子有一个极端的原生家庭吧?
“等着父皇去世,然后接手国家,按照自己的心愿大展拳脚做一番事业,大概也是皇子的常见想法……”扶苏道。
这句话张诚可不敢接。
“胡亥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扶苏道。“我现在已经开始理解胡亥了。”
“陛下,咱不提胡亥吧。”
“困在宫中,就容易胡思乱想。这宫中都是女人……和不男不女的阉人,阴气盛而阳气不足啊!张诚,我被困在这里了。”扶苏坐在宫殿的门槛上,一脚在里,一脚在外。
“多些娱乐?射猎、歌舞、博弈?”张诚问。
“都没有人气的!”扶苏道,在宫中的皇帝,除了皇后都没有对等交谈的对象,自己和邹忌的处境,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更差一些。
“臣下让人送麻将过来,陛下可以打打麻将……”
“朕可不是打人泄愤的昏君!”扶苏道。
第42章 郁郁的韩信
不是所有的职业都能够退休。皇帝就无法退休。
大秦的政治体系中,竟然没有一个完善的退休制度!这意味着那些大臣们一旦踏入朝堂,若无过失,便需终身为官,不得离开长安半步。他们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国家,却无法在年迈病重之际回到故乡,与亲人团聚。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遗憾。
而扶苏,作为其中的一员,更是深陷这样一份看似稳定却毫无晋升空间、前途渺茫的工作之中。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对女人的兴趣也逐渐衰退。如今的扶苏,只觉得每一天都是在虚度光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胡思乱想。
大秦丞相张苍,已年逾半百,看上去却宛如壮汉一般精力充沛。常人这个年纪已经身体机能逐渐衰退,精力也大不如前,难以再肩负起如此繁重的责任。张苍却精神矍铄,思维敏捷,处理政务游刃有余,仿佛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更令人惊叹的是,张苍每年还会纳妾数次。
在大秦,对于妻妾的数量有着严格的规定。但这些规定似乎对张苍毫无约束力。
张苍最终竟然能够长寿至百岁,成为了一个罕见的人瑞。
这个时代的长寿人,还有几位。比如赵佗也寿高过百,不过赵佗此时也才只有五十多岁,仍然是一个活泼的武夫。
始皇帝的御医夏无且是高寿之人。不过此时的夏无且也不过是五六十岁的样子,因为行医和接触药物,算是保养有方,脸上竟然连褶子都没有,头发也是乌黑如墨。
上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长者。被迫退下去的萧何是一个,萧何隐退,退的无声无息,门前再也没有车马如龙,很快就被人遗忘。
韩信后来隐约听闻,说当初长街刺杀的事情和萧何有关,也是一声长叹,却并没有登门寻仇。正如民间小调里说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汉十年的这些往事恩怨,已经是算不清楚的烂账了。如今的韩信位高权重,是大汉武人第一的太尉,三公排名第二。又是万户侯的淮阴侯,和沈荃两个人的财富,也算是倾城的富贵。
早就没有那么多恩怨要处理了。
不过滕公夏侯婴的妻子去世,还是让韩信觉得很遗憾。
夏侯婴死后,韩信承担起照料未亡人和子嗣的责任,护住这一家的产业和在长安的居所,也经常上门问安。
长街行刺事后,因为滕公夫人在处置季布上的态度,让韩信不悦,少了登门的次数,却也私下关照,对这一家多有照护。
夏侯婴的儿子夏侯灶,韩信待之如义子,也送到长安的子弟中学读书,是和朝廷官员子侄一起的那所子弟中学,有韩信的担保,谁也不会对夏侯灶说些什么。
这日夏侯灶登门哭诉报丧,韩信才知道滕公夫人已逝,感慨莫名,这才登门去吊祭,又出钱发丧,结果滕公夫人的丧礼格外凄凉,竟然没有什么吊客登门。
韩信问过夏侯灶,才知道夏侯夫人交好前汉的官员和妻室,韩信主持丧仪,这些汉臣畏惧韩信,竟是不敢登门吊唁。
韩信又是一声长叹。
夏侯夫人始终对夏侯婴的死不能释怀,将秦朝满朝上下视作是寇仇,对韩信也没有什么好感,只觉得夏侯婴死了,韩信才有机会上台,韩信对夏侯婴的死难辞其咎。这些复杂的念头韩信有所感觉,却没想到滕公夫人就始终和前汉余孽勾结过深,还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据说当初季布当街刺杀,那个朱家也曾经托庇在夏侯夫人的私产别业中,刺杀韩信的事件,夏侯夫人也许知情甚至参与了。
这都是什么事儿!
料理完后事,韩信登门去拜访张苍。
朝中三公,彼此间一般很少私下接触,怕的就是朝臣传说三公勾结、架空天子、图谋不轨。到了这个地位,三公九卿也都很少私下会面。韩信是无处可去,无人可谈,也就只能登门见张苍,想必皇帝自是不会疑心韩信张苍如何如何的。
张苍就摆出一个宴会、一场歌舞,还调动了乐府的歌舞班子,载歌载舞,盛大之极,算是规格够高。
韩信也只好叹气,这么多人在场,就算有话说,也变得无话说。
张苍却知道韩信的落寞从何而来,这朝廷上的变化,又有几件事是能瞒得过张苍的?
“人生苦短,古人已矣,来者可鉴!淮阴侯!饮胜!”张苍却并不说破,也不更多的劝慰,就只是用肉体的欢愉打发掉眼前的时光。
韩信亮了亮杯底,此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时光,如同一场梦境。
“淮阴侯重恩情,天下皆知。昔年漂母赠金,今又照顾故人遗孀,淮阴侯大有古人之风,以后也会成为天下美谈!”
韩信看看张苍,没有开口。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张苍随口吟咏,展开一张琴弹奏起来,声音悠远,仿佛无数岁月流过。
看那日月更替不息,我的思念绵长不绝。
道路迢迢如此遥远,他何时才能归来?
“丞相。”
“我们每个人都是过客,只不过有能力的人要努力留下些什么!”张苍叹息一声,又端起酒杯:“与其哀叹感怀故人,不如享受这片刻春宵,珍重眼前人,不要失了眼前人,他日变作故人!”
韩信悚然,举杯说:“谢丞相!”一饮而尽,大步迈出门去。
是日,韩信携夏侯灶飞往巩邑,给夏侯灶办理了转学入巩邑子弟中学的事宜。夏侯灶开始了住校生活。韩信则直奔橡胶厂家属区沈荃的宅邸,在沈荃宅中留住半月之久,只给长安发了一封电报,说臣下心情郁郁,要休假一段时间。
据说扶苏看了这份电报,大笑不止。
这一年的秋天,苦雨凄风。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烦恼中,各自排解。
第43章 船东蒋宏伟
蒋宏伟的指尖在细瓷茶壶的壶身上缓缓移动,感受着那过分光滑的曲面。这触感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比如某个女人颈后的皮肤。他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将目光投向甲板前方弥漫的海雾。
黑鲨号。
这名字是他起的。排水量三千吨的楼船,像一头搁浅的巨兽,在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海域沉重地呼吸。蒸汽机在甲板下方规律地轰鸣,那是船的心脏,也是这个时代的心脏,有力,却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冷漠。
他是船东。一个他花了很久才习惯的身份。他不懂操舟,不懂海图,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这不重要。他懂得远比这些重要的事——如何让恐惧变成燃料,如何让贪婪成为罗盘。
船的驾驶,掌握在两个人手里。一个是皮肤黝黑如炭、皱纹里嵌满盐粒的老水手,他熟悉这片海,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那是用几十年性命换来的经验。另一个,是水师派来的大副,一个姓林的年轻人。
林大副。蒋宏伟的视线掠过那个挺拔的身影。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适。制服永远笔挺,眼神永远冷静,仿佛这噬人的大海不过是他书房里的一幅地图。他看得懂那些画满奇怪符号的海图,会摆弄那个能隔着千里传讯的发报机,精通这艘铁船上每一个齿轮的咬合。老水手凭的是直觉,是祖辈流传下来的歌谣;林大副凭的是知识,是写在纸上的定律。
蒋宏伟心里清楚,这条船,真正的主人或许不是他,而是这个沉默的、代表着崭新秩序的年轻人。
大副之下,是三十名水师配属的水手。他们各司其职,像一群工蚁,维护着这头钢铁巨兽的生存。锅炉工、舵手、了望员……秩序井然。只是蒋宏伟一直没想明白,这船明明靠蒸汽驱动,为何还要保留那根高耸的桅杆。仅仅是为了了望?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桅杆像一根刺,扎在这现代躯壳上,提醒着某些未曾断绝的古老联系。
当然,还有那些抱着枪炮的水军士兵。他们是这艘商船真正的獠牙。海上颠簸,迫击炮的准头堪忧,但声音够响,火光够亮,这就够了。足够吓退大部分觊觎者,也足够在靠岸时,让任何土王掂量一下反抗的代价。
这样一艘船,只要不碰上大秦水师的主力,在南海这片地界,确实可以横着走。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蒋宏伟深吸一口,却觉得舒畅极了。这种掌握一切,不,是掌握着船上所有人性命的感觉,让他上瘾。他抿了一口茶壶里早已凉掉的茶水,目光扫过甲板上那些聚拢过来的商贩。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期待、恐惧,还有被压抑已久的贪婪。
这些人,和他一样,大多出身微贱。他是刀间奴隶商团里爬出来的鬼,这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些在泥泞里打过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活路的货色。正因为性命轻贱,才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卖。
当年在楚地被俘,加入诚记,像狗一样干活,积累下第一份本钱。然后,招募旧部,自立门户。穿梭在岭南的密林和城镇之间,毒蛇猛兽不算什么,人心的险恶才是真正的催命符。但他活下来了,而且越活越好。
直到皇帝开始售卖这出海楼船的运营权。第一艘“黑鲸号”他错过了,但听到海上传来的暴利传闻后,他红了眼。卖光存货,抵押田宅,连那个跟了他几年、最得他欢心的姬妾也被他当作筹码押了出去。倾家荡产,换来这艘“黑鲨号”。
肥头大耳,丝绸裹身,满手金戒。这是他现在的模样。他需要这身皮囊,需要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来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他蒋宏伟,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买卖的奴隶了。
过去一个月的航行,停靠过几个有秦军驻扎的岛屿,交易了些香料、象牙。赚头有,但填不满他的胃口。他要的更多。他想要找到一个没有秦军规条束缚的岛屿,大一点,最好上面有个贪婪凶悍的土王……
皇帝明令不准劫掠。但皇帝没说不准“反击”。
一个绝妙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文字游戏。
雾气似乎更浓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前方的林大副举起了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小心!停船!”
命令被迅速传递。轮机舱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操作声,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缓缓停了下来,横亘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前方。
浓雾之中,一个巨大、模糊的轮廓渐渐显现。是陆地。一片从未在海图上标注过的陆地。
蒋宏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随即被一股灼热的力量攫住。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放下茶壶,从怀里取出一个深褐色的竹筒。筒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以及蒸汽机低沉的喘息。
“来,是发达是落魄!就看这一把!”蒋宏伟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用力将竹筒在地上顿了顿,让里面的竹签排列得更紧密,然后攥在手心,手倒转,将竹筒齐口的一端展露出来。签子的尾部被他的手完全遮住,看不见长短。
商贩们围拢上来,呼吸粗重。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一个黑瘦的商人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几根竹签上徘徊,最终抽出了一根。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那表情,似哭似笑,扭曲得可怕。
“大当家,记得我!我是临淄商人田帮!我家在临淄城南五里小南屯田家庄,我有两个弟弟,叫田五四、田四七!”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田帮,我记得你,你是齐国临淄的好汉子!你家在临淄城南五里小南屯田家庄,你弟弟叫田五四和田四七!”蒋宏伟大声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宣读某种神圣的誓言。“来,给他记上!”
旁边的文书立刻上前,取过一块薄木板和小刀。刻刀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浅白色的刻痕。文书刻得飞快,然后拿到田帮面前,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
田帮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触摸着那些刻痕,仿佛在触摸自己即将终结的生命。他知道,这大概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也是最正式的印记了。
“酒来!”蒋宏伟大喊。
有人提来一大罐浑浊的老母酒。蒋宏伟亲手倒满一碗,递给田帮,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兄弟们记得,这是我们的好兄弟!齐国临淄的好汉子田帮!他为我们开拓下一块新的岛屿!”他朗声说完,喝了一口碗中辛辣的液体,然后将酒碗递给身旁的人。
下一个商人接过,表情复杂地叫了一声:“敬临淄的田帮兄弟!”,抿了一口,传给下一个人。
碗在人群中传递。每个人都喊了一句,喝了一口。没有人多喝,仿佛那碗里盛着的是田帮所剩无几的阳寿。当酒碗转了一圈,回到蒋宏伟手中时,里面还剩下小半碗。
蒋宏伟看也没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亮给所有人。
“去吧!这一个岛上所出,有五分是你田帮的!只要船上的人还有一口气,属于你的一定送到你家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表演式的慷慨。
田帮嘿然一叹,那叹息里带着认命,也带着最后一搏的决绝:“泼天富贵在前,我就不和兄弟们谦让了!”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两把钢刀,利落地别在腰间,又将一颗沉甸甸的手榴弹塞到后腰。最后,他右手紧紧握住了另一把刀。他端起刚才自己喝过的那碗酒——不知何时又被斟满了,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
黑瓷碗被他用力摔在甲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碎片蹦跳着,滚落到角落。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船舷边。一艘小艇正在被缓缓放下。田帮纵身一跃,精准地跳入摇晃的小艇中。
绳索松开,小艇落入墨绿色的海面。
田帮抽出船桨,奋力向前划去。他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噬,只有断断续续的、用齐地方言哼唱的民歌,隐隐约约传来,调子苍凉而古怪。
船上的人屏息静气,竖着耳朵听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歌声渐渐消失。
然后,在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从前方的浓雾深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轰隆——!”
一点短暂而刺眼的火光,在雾气中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一切重归死寂。
手榴弹响了。这意味着田帮用上了最后保命的手段。结局,不言而喻。
蒋宏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被一种冷酷的坚毅取代。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海水味道的空气,厉声喝道:
“动手!”
一直静立一旁的船长,几乎在蒋宏伟开口的同时,挥下了手臂。
轮机舱再次轰鸣起来,庞大的黑鲨号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朝着那片刚刚吞噬了一条性命的未知海岸。船体与海底沙石摩擦,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声响——船头搁浅了。
早已准备就绪的水手和商贩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纷纷拔出雪亮的刀剑,发出各种怪异的呼喝声,如下饺子般跳进齐腰深的海水里,争先恐后地向岸边冲去。
蒋宏伟依然站在原地,手中的细瓷茶壶传来冰冷的触感。他看着那些在浑浊海水中奋力向前的身影,看着那片沉默的、仿佛张开了巨口的丛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浓雾尚未完全散去,前方的丛林里,隐约传来了不同于水手呼喊的、充满敌意的尖锐叫嚣,以及火铳特有的、清脆的爆鸣声。
新的赌局,开始了。
第44章 海岛上的审判
这是一座相当大的海滩。靠近它的时候,你看不出它是一座岛屿。
连绵的沙滩。沙滩往后一点就是陆地,是茂密的棕榈树和椰子树。
树下是一些草棚,草棚下有一些衣不蔽体的土着人瑟瑟发抖。
视野看不到树林后面是什么。
田帮半跪在沙滩上,用手里的长刀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身上已经是很多伤痕,光天化日之下,鲜血在油汪汪的身体上滑落。
田帮的身前,是几个搪瓷盆和一些玻璃块。这就是他登上海岛,要和对方交易的商品。
在田帮身前不远,是倒了满地、依旧在呻吟的一些土人武士。武士们的装备很差劲,不过是木棒上用棕绳捆绑了锋利的石头制作的石矛。就是这些石矛在田帮身上留下了伤痕。
刀是短兵器,无法抵御长矛,更不用说这么多人使用长矛围攻了。所以田帮使出了那颗手榴弹,爆炸破片和震荡波,造成杀伤。而没有受到重伤的,在惊惶之下,也被田帮补刀。
这是相当了不起的战果,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战果。
这个商队的规矩是,如果发现新的岛屿,就派一个敢死者先登岛,制造事端付出生命。然后后续的队伍就可以以惩戒、复仇之类的理由,上岛大杀特杀,宣布岛上的土王为不服王化的野蛮人,进而宣布大秦的商船接管这个岛屿,整座岛上的人都成为战败者、奴隶,整座岛都成为大秦新扩张的领土。
敢死者固然会失去性命,但是商团会遵守信诺,将这个被发现的岛上一年以内的半成收益送给他的家人。
全家族都会成为富人。
这是很公平的交易。所以抽中签的人,也往往并不只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对即将得到传承给家族的财富的兴奋。抽签是为了公平,不然人人争先去当死士,队伍就散了!
按照扶苏新的谕令,登岛的商队只需上缴四分之一给皇帝陛下,就可以得到陛下的庇佑。而一年以后,这个岛会由大秦的官吏接管,这个时候发现和征服这个岛的商队,仍然拥有这座岛的四分之一的收益。
一切都有法可依。
蒋宏伟这样的老江湖,为了设计这个商业模式,把每一个环节都推演过。甚至在这个船上还有一位熟悉秦律的文士。
文士立即就在海滩上摆下了一张桌子和椅子,把大秦的黑色旗帜插在自己身后,就开始现场办案,审理起大秦海商田帮海外遇劫的案子了。
大秦办案,重视两造申诉,更重视人证物证。
先是田帮的陈述和申诉:自己姓名、身份、籍贯、职业、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何要在这座岛上岸、在岸上都做了些什么,自己带着善意和来自大秦的珍贵货品来这个小岛上与人交易,自己是带着善意而来,带着诚意而来,带着皇帝陛下的教诲而来……
结果登岛之后,土着不但不肯和自己交易,还有人抓了玻璃块就要离开的,自己上去争夺,就被土着的武者包围,在一个显然是首领的人的指示下,自己被土人包围、围攻。自己身为商人,为了保护货品不得不拔刀自卫,最后独力难支……
文士和田帮自然都忽略了那手榴弹的来路。那颗手榴弹最后是要报损的,就说是在南海炸鱼,用掉了好了。
接下来就是审问那些土着人。
双方言语不通,土着人只能摇头点头。文士就问:“你们是不是抢劫了田帮?”
土人摇头。于是商贩就上去一顿嘴巴。
文士再问。摇头,又是一顿嘴巴。
再问,土人点头,于是没有嘴巴了。文士满意的写下“土人承认他们抢劫了大秦商人田帮。”
文士再问:“你们是不是围攻田帮?”
这回土人聪明了,问什么都点头。
“土人承认聚众意图杀害大秦商人田帮。”
“土人使用石矛刺伤田帮。”
“田帮自卫反击,杀死……十二名土人。”
“签字画押!”文士说。
土人哪懂得签字画押的说法,只是被身后的武者按住,用手蘸了墨汁,在
案卷上画了个十字。
“奉大秦皇帝谕令,依照大秦商队海外行商管理办法,现在我宣判……”
还活着的八个土人就被砍了脑袋,和之前死掉的十二个人,头颅凑成了一个小小的京观,堆在海滩上。案卷被文士收好,这些回到番禺以后都是要上交有司存档的,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复核。
大秦是一个特别讲规矩有制度的地方,一切案件都要公开审理、形成书录、归档以便复核。
蒋宏伟就这样成为这座被叫做二十头的岛的新主人。作为岛上的人推举出来的首领,蒋宏伟下令土着人必须开始全岛采集丁香、豆蔻、胡椒、肉桂。在晴好的天气就地摊开晾晒。最后都装在白麻布口袋里,搬到船上。
蒋宏伟令人找了一块大石头,让人用钢刀勾画雕刻了“二十头岛。大秦海商蒋宏伟。复兴九年春月。”字样。
满载的大船,晃晃悠悠离开了所谓的二十头岛。
第45章 “文明的碰撞”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海盗。然而,海盗的存在并非偶然,它与文明的发展程度息息相关。就如同陆地上的强盗一样,只有当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才会催生出这样的群体。
以着名的大盗柳下跖为例,他之所以能够在中原地区流窜作案,正是因为当时的中原地区经济繁荣,物产丰富,为他提供了可抢之物和藏匿之所。而且,柳下跖选择的活动区域通常是大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这些地方政府管理相对薄弱,给他提供了可乘之机。但即便如此,他也绝对不敢轻易去魏国的大梁城抢劫,更不敢在魏武卒的地盘上撒野。
曾经有一位因酗酒而早逝的小说家,他常常声称世界上最古老的两个职业便是强盗和妓女。然而,这种说法实际上是相当无知的。这位作家的出身背景不过是黑社会的小弟,其学识自然有限,难以对历史和社会现象有深入的理解。
事实上,强盗和妓女并非最为古老的职业。在人类社会的早期,猎人、农夫、祭司、君王、法官、建筑师以及工匠等职业才是最为古老的存在。
妓女这一职业的出现相对较晚,大约是在齐桓公的丞相管仲时期。当时,临淄作为天下都市,吸引了各国使者前来交流。为了满足这些使者的需求,齐国决定开设妓馆,以经营皮肉生意。可以说,大都市、流动人口以及单身异乡客,是烟花生意得以存在和繁荣的重要支柱。而在乡村地区,由于人口相对固定,这种职业并不常见。
强盗的情况也与之类似。要想组织起一个强盗团队并让人愿意为之拼命,必须要有固定的商路和高度的财富聚集。毕竟,如果只是为了一个馒头这样微不足道的利益,是很难有人愿意冒险去与他人拼命的。只有当有足够的财富值得去抢夺时,才会有人愿意啸聚山林,打劫过往的商旅。
海盗的出现同样需要一定的条件。首先,必须要有海上贸易通道的存在,这样才能有整船整船的珍稀商品可供掠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有人甘愿冒着杀头和被杀的风险,去弄一条船,到海上去搏命。
强盗和妓女出现的时代,距离夏禹得了王位,开始家天下,也都过去两千多年了。
在大秦时代,尽管海上贸易已经存在,但实际上它的发展程度远远不及我们今天所想象的那样繁荣昌盛。要建造一艘能够与大秦海商或南洋海商的大船相抗衡的船只,其技术难度简直超乎常人的想象,绝非一般的乡村农夫所能承担得起的。
在那个时代,海上充满了各种未知的危险和挑战。最让人畏惧的,不仅有变幻莫测的天气、汹涌澎湃的风浪,还有那些体型巨大、令人胆寒的海洋生物。然而,除了这些自然因素之外,还有一个更为可怕的存在——大秦的海商。
就像蒋宏伟这样的人,他拥有多年的经商经验,足迹遍布万里之遥,但却未曾读过万卷书。他内心燃烧着炽热的欲望,却毫无道德底线可言。他对秦法了如指掌,尤其是那些与犯罪相关的条文,更是烂熟于心。他手中掌握着大量的金钱、人力、船只和各种资源。
当这样一个人从番禺港出发时,他或许还被称为海商;但当他抵达遥远的岛屿时,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凶戾的强盗。而当他遇到非大秦的商船时,蒋宏伟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毫不犹豫地客串一下海盗的角色,帮助对方“管理”船上的货物。
他们和当初芒砀山里的刘邦、云梦泽里的英布一样,没有什么顾忌,只是放任的使用自己手中的武力。
陆贾对这样的海商或者海盗,是睁一眼闭一眼的。
一方面,蒋宏伟在番禺注册的都是商船。他们按照海商的分类纳税,是番禺的重要税源。
二来,蒋宏伟这样的商人极为狡猾。船长日志、行商记录都有据可查,包括海岛上的那些审判,物证、证词都相当详实。虽然证词之类的,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搞出来的,不过毕竟一笔一笔都清楚。
陆贾也知道,这些人在海外行动手脚不一定干净……但是化外之民,谁在乎他们呢?
蒋宏伟一行人回到番禺,就去海商局登记了此行的海图记录,并且注册登记了“二十头岛”的人口、物产情况。
问“二十头岛”名字的来历,蒋宏伟哈哈一笑:“是音译,具体什么意思俺们也不知道,就是土人们这么说。我们就这么记下来,也不知道记录的准不准确。”
不管准不准,这个名字就这么被记录下来了。
蒋宏伟的商船在集市上脱手了所有收获所得,得到了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蒋宏伟终于可以把自己抵押出去的房子土地姬妾赎回来,还上之前向大豪借贷的铜钱。蒋宏伟终于又成了那个出没在岭南、家底丰厚的商人。
属于田帮的那一份钱,也如实发给了田帮,田帮把大部分铜钱交给诚记的钱庄,请他们代为转运到淄博的自己家中,剩余的钱,田帮和几个在海上赚到钱的兄弟把钱凑了一凑,买了一条叫做黑牛的商船型楼船,加入到蒋宏伟的船队中。
是的蒋宏伟这次盈余,又买了两艘船,加上之前的、加上那个黑牛号,四条船已经可以成为一个船队了,蒋宏伟这次计划走的更远一些。
有更远的海岛需要去被发现。
后人在研究这一段历史的时候,把蒋宏伟们的行为称为是“文明的碰撞”,实际上,这就只是一些胆大的商人为了追求利益的无序扩张而已。
第46章 结构工程师
海上的扩张是缓慢的。在未知的世界探索海岛是一个漫长的事情,你需要不停的尝试、一个一个碰。
好在大秦已经有了海上测量的工具、有了定点报时的收音机,也有了船载的电台。船上的测量员可以向路上的船用无线电指挥中心随时上报船当前的情况。
设在番禺的“海事管理局”就用这样的办法,一点一点绘制出一个粗略的海图。虽然是粗略,但是大体的经纬度是有了。航船航行一路的水深也逐渐有所探索。
这些数据及时被更新,绘制在新的海图上。
每隔三个月,海事出版社就会发行最新的石板印刷的新海图,这些海图价格极高,远远超过纸张印刷成本。购买也有严格限制,必须是在番禺注册的大秦海商的海船才能购买。但是还是趋之若鹜。
再贵能有全船人的性命更贵?
再贵能有一船往返深海所能得到的珍稀货物更贵?
海上的探索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进行的。
需要无数海船和陆地上的专业研究机构共同努力,才能描绘一个世界的全景。
海上是缓慢的,但是路上的进度就要快得多。
洛阳前往开封的铁路竣工了。这条铁路连通了洛阳、管城(郑州)、大梁(开封)。兼营货运和客运。
这是大秦境内第一条具有客运能力的铁路,这条铁路竣工通车的时候,皇帝特地从长安过来,为这条铁路开通做了剪彩——挥动制式腰刀,斩开一条红丝线,算是打开了阻挡铁路的障碍。
扶苏带着重臣们,在蒙恬的陪伴下,亲自乘坐了这辆火车,到达大梁城。
虽然噪音很大,空气中还有无数烟尘,铁路比直道上的马车乘坐的体验还是好了很多。
虽然哐啷哐啷的,但是火车并不颠簸,行进的极其平顺。
绿漆皮的车厢,在中原大地上蜿蜒前进。
“这个好!铁路还要向东连到临淄,向北连到邯郸,向西要连到长安……蒙恬啊,这铁路还能向南连到吴县和长沙吗?”
这是扶苏脑子里勾画出来的铁路主干线的情况。
这是一个君王的洞察。
这是联通了齐地、吴越、楚地、赵地的主要线路。能快速抵达这几处,就能震服天下。这也是始皇帝修筑驰道、天下巡行的主要线路和目的地。
经济上的收益如何,扶苏还没来得及想,但是政治上的意义,扶苏可是很清楚。
“向邯郸联通,就已经需要跨过黄河,梁二先生正在规划设计一座跨越黄河的大桥。”蒙恬说。
“哦?能跨越黄河?”扶苏也很意外。
“难度也很大,需要在黄河里建设桥墩,然后用钢架构筑桥体,用钢无数。相关的勘探和计算已经在进行了。”
“计算?”
“流体力学的计算。桥墩立起来要面对滔滔黄河水,要测试桥墩承受的压力和地基的承载能力。哦,是二院赵杏儿教授亲自带队进行计算。”
听到赵杏儿负责计算,扶苏显然放心了很多。点点头。
“至于联通长安,我们也做过构想,主要是长安周围的地势复杂,火车还要进入潼关,在关中施工可能要开山炸石,怕会惊扰陛下……”蒙恬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官僚。即便对小事情也思考很多。
潼关是长安门户,是大秦皇帝们最重视的战略要道,火车要通过潼关,这事儿不可能绕开皇帝的意见。虽然联通长安洛阳好处多多,但是皇帝不同意,那就是不行。
扶苏却没有想到这些。蒙恬提醒,才说:“既然这样,请丞相令太史令提一个意见出来。”太史令是皇朝负责天文礼法档案的机关。什么阴阳卜算、风水堪舆,都是这个部门的工作。
“前往长沙山高路远,恐怕会非常困难,但是从大梁到六县的道路建设起来问题不大……”蒙恬说。
六县是英布起家的地方,也是淮南国的一部分,能够控制六县,就能震慑淮泗地区,淮泗地区安定,哪怕楚地内乱,也不会影响到长安。
“做起来!做起来!不管有多少困难,朕的铁路要通往各地!”扶苏对这件事情很是坚决。
接任计相的陈平,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造铁路要花多少钱啊!
向月氏的铁路进展还要顺利的多,从张掖到月氏,没有大的河流,就算有河流,施工难度也比在黄河上架桥小得多。事实上正是因为在这条西进的铁路上成功实践了大量钢构桥梁技术,梁二才有勇气筹划黄河铁路大桥的建设的。
钢架桥梁大量采用了三角结构,更稳定、更坚固。钢铁铆接技术也相当成熟。通过一系列新设计施工工具,一座钢构的跨越河流的桥梁可以在一两个月的时间完成,钢构件标准化,也极大提升了建造速度和施工成本。
工匠只需要粗浅的培训,就能有效连接起所有的构件,建造起桥梁。
桥梁成为建筑行业一个快速成长的分类。在传统的木桥、石桥之外,又增加了全新的钢构桥梁。除了建筑师之外,还有一大批数学专家投入到这个领域的工作,提出了全新的标准。
“结构工程师”这个行业,出现了。
他们的职责是,在建筑师的提供的图样下,研究材料的结构强度和受力,使得建造结构符合建筑安全的要求,满足建筑师的设计目的。
这是对建筑师工作的一个分解。让建筑师有能力更自由的去研究形式方面的工作,而将建筑受力、安全方面的工作承担过去。
这种职业的分化,降低了建筑行业的工作强度和设计成本,也令一直人力匮乏的建筑设计行业,稍微得以缓解。
更重要的是,结构工程师的出现,让大型、超大型公共项目的建设,成为可能。
第47章 上帝之鞭
皇帝陛下还是克服了很大的困难,搭乘了从张掖到月氏的列车。
为了满足皇帝陛下要检阅铁路的要求,铁道部特别打造了一个皇家车厢。整节车厢都是陛下生活、休息、工作的地方。
有卧室、书房、会客室、洗手间、浴室。
皇帝甚至可以携带一位宠妃一同出行,而太子殿下就在皇帝的卧室外的书房,躺在沙发上,这样一路前往月氏。
作为皇帝的儿子,接受自己的父亲有小老婆这种事情,是很必要的素质。弘毅有点羡慕张启明,至少他不需要适应这种关系。
这辆车开了两天时间。作为旅行,是相当漫长的。除了皇帝陛下本人,其他人都坐在木板的椅子上,甚至还有一些士兵,是守在没有窗户的闷罐车里,只能偶尔打开门缝透气。
相当疲劳,已经过了五十岁的蒙恬,就算是戎马一生,这样的旅行也有点吃不消。面色明显憔悴了一些。
一声汽笛响,列车抵达了月氏站。蒙恬站起身来。
车厢里的人并没有如客运车的旅客一样乱糟糟取行李,而是非常有秩序的行动。皇帝的仆役们去到皇帝的车厢,服侍皇帝、太子和皇妃更衣准备下车。
士兵们按照次序有下车列阵准备安防的,也有等长官先下车,然后跟随其后的。
蒙恬的双脚踩在站台上,这会儿觉得腿软,需要适应一下。
“部长!桂林侯!”站台上,一个年轻的官吏小跑过来,向蒙恬行礼。
“都正常吗?”
“一切正常。驻军的卫队控制了车站周边。陛下可以下榻在城中的行宫——我们清理出一处行宫。快到饭时了。已经准备了宴席……”
“我吃一点粥饭就可以了……陛下……等下自有宫中的人来安排。兄弟们要吃的好一点,这一路上太辛苦,有没有蔬菜?”
“从大宛带回来的菠菜种子已经种下,清水菠菜还是很好的蔬菜,这个菠菜啊……”这个城中的官吏絮絮叨叨的讲起菠菜的事情了。
弘毅扶着皇帝缓步下车。
皇妃在后面跟着,自有宫中的内侍相扶。皇妃带着幕篱,面目自然不会被寻常人等看到。
在站台上,皇帝伸展着手脚,舒缓自己的身体,呼吸着这个远在天边自己只在奏报上见到过的城市。
这感觉很奇妙。
始皇帝巡行天下,出行一次就要花上几个月时间,路上遇到危险和健康问题,甚至来不及赶回到皇都。现在,一个远在天边的城市,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到达。
这是什么感觉?
皇帝就可以不用久困深宫,而是可以随时出来走走,用巡视天下的名义,亲自抵达那些郡县。见一见朕的百姓,见一见朕的臣下,也见一见远方的风景物产……哦,也许还有不同地区的美女?
扶苏东张西望,想看一下这月氏的美女有什么不同。毕竟传说这里的姑娘辫子粗眼睛大,别有风味。
有些风味是人人都可以尝试、随时都可以尝试的,比如这月氏的葡萄、葡萄酒和葡萄干。宫中也是能吃到的,长安富户们也是可以享用一下的。但是这月氏的姑娘……就不是人人随时可以品尝的。
但是皇帝不在其内,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宫中要增加一两个哪里的姑娘,都不是问题。
皇帝乘坐了自己带来的皇家马车,套上了本地的骏马,在官员和百姓的围观之下,巡视了这座城。皇帝就是给人看的。扶苏对被人围观没有什么不适。
在郡守府,皇帝陛下反客为主,坐在郡守的位置上,做了简单的即兴讲话,感谢了臣工军民在这边疆之地的辛苦与奉献,感谢你们为大秦的疆土完整和百姓富庶付出的一切。
皇帝将一盘子景泰蓝的奖章,一一别在了出席讲话的官员和杰出之士胸前——自从在大秦学术会议上使用了景泰蓝的佩饰,皇帝现在特别喜欢这类景泰蓝的小玩意儿。这东西好看、便宜、意义非凡,能彰显拥有者的非凡身份与功勋,是一种很有意义的奖励。
特别是,它便宜!
别针是赵三球设计,在一个小作坊加工生产出来的,一根钢针,三弯两弯,就形成一个别针。焊接在景泰蓝牌牌背后,就可以随时挂在人的胸前。挂在胸前好,挂在胸前比挂在腰间更为醒目。
这次皇帝陛下带来的奖章有两种,一种是建设边疆奖章,一种是陇月铁路通车纪念奖章,后者是直接发到蒙恬手里,让他自行去发放的——数量太多,皇帝亲自去戴,哪有那个功夫。
得到皇帝亲自为自己佩戴奖章的臣下和百姓,都格外激动。尤其是,皇帝还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子,皇帝陛下是这么亲切。从这个时候起。效忠大秦这四个字具象化了,就是效忠面前这个男子。
皇帝在郡守府吃了很简单的一餐,对本地特产很是赞许,说这月氏的羊肉肥美,这月氏的菠菜清甜,这月氏的葡萄干芬芳无比。
皇帝的眼睛在那些捧着盘子的少女身上转来转去,看了她们的舞蹈,皇帝拍手称好。所以当舞蹈散去,两名最漂亮、曾经吸引过皇帝目光的少女,就已经被送到皇帝随侍皇帝的大总管身边。大总管眉毛略略扬起,微笑着说一声“善”!
自然是送给皇帝的礼物,除了皇帝谁有这个资格?大总管他就算位高权重,他没有这个能力不是?
心照不宣。
站在月氏一座高塔上,皇帝俯瞰这个绿洲之城感慨万千:“蒙恬,我虽然只花了两天就能抵达这里,却也知道了当初你和赵芃是多么的艰难辛苦。这一路荒滩戈壁,万里征程,你为朕,为大秦,为先帝拓土开疆。区区桂林侯实在是配不上你的功勋和付出,朕很想再封赏你些什么啊!”
蒙恬眺望着西方的天际:“陛下,臣下修筑这条铁路的初衷,就是缩短月氏和长安的距离,既然铁路通车,在那天边还有一支匈奴,是臣下没有办完的事情,如果陛下准允,臣下打算去把这件事办完。”
“你去追匈奴,那朕的铁路怎么办?”皇帝愕然。
“在建的项目,都已经安排好了。臣下去去就来,等臣下回来,还来得及修筑去六县的铁路……”蒙恬笑着说。
在这月氏西方,数千里外,就是已经被匈奴人劫掠过的拜占庭,此刻,匈奴人正在欧罗巴洲驱逐野蛮人向西劫掠。在罗马,这些野蛮的匈奴人被称为是“上帝之鞭”。
第48章 一箭三雕
铁路建设并没有结束,铁道部的部长蒙恬的职务也没有解职。
皇帝扶苏准允了蒙恬继续西行剿灭匈奴的战略。通过陇月铁路,半个月的时间,朝廷向月氏运送了10万精兵和相应的辎重,这一次,甚至送上来包括1000辆燃油卡车。
火车的运送能力太强了!
卡车运送辎重,士兵乘坐摩托车。十万大军一天行进速度可以达到恐怖的500里。万里征程只需要20天时间!
这一次大军的行进速度、辎重补给半径显然大为增加。
在巩邑被赵杏儿管的服服帖帖的赵芃,一下子就蹦到月氏。以监军长公主身份,继续跟蒙恬搭班子。
这一次,蒙铠并没有跟着赵芃一起出现在蒙恬面前。蒙铠被留在诚记,继续见习大掌柜的训练。
看到全副戎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赵芃,蒙恬又想起来当初在张诚的宅邸中,自己一掌砍在她颈间,她立即昏过去的那一刻。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如今的长公主,不仅仅是一位名满天下的女豪商,也是军中的一号人物,在战略战术和后勤管理上,赵芃的能力甚至超过了楚汉之间的无数名将。
驱赶匈奴万里,赵芃的功绩也并不比任何一位高级将领少。
“奉皇兄命,在大将军帐下行走!”赵芃笑着说。
“把我们上次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吧。”蒙恬很平淡的说。
在大将军眼里,战争和吃饭喝水是一样的平淡。
“匈奴人已经混入了西方的蛮族之中了……”赵芃说。
对匈奴的监控,一直没有停止。秦人仍然可以从往来的商贾口中、草原上的牧人口中,得到有关匈奴的各种消息,而赵芃对这些匈奴人的研究也从没有停止。
虽然,从巩邑理工大学的体系看,赵芃算不上是顶聪明、学术能力很强的那一类人。但是比起朝廷中的很多大臣,赵芃已经可以算作是眼光毒辣、学习勤勉、能力出众的了。
“混入蛮族就把蛮族也赶得远远的。再就是把大秦继续向西推进,至少要推进到拜占庭,那个海峡如同潼关一样,可以作为我们的西潼关。”蒙恬说。
大将军的一句话,都是尸山血海,都是倾国倾城。
“西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赵芃拍着掌吟咏。
蒙恬皱了皱眉:“你这个是什么小调?”
“大将军倾城倾国!”赵芃笑道。
蒙恬听了这话,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全新的机械化大秦军队,以每日500里的速度,从月氏出发,在大宛郡蒙城(原贵山城)集结整军,继续西行,沿里海向北逆时针行进,绕过里海北部低地,穿过伏尔加河和第聂伯河平原,继续向西,抵达波罗的海岸边。
穿过了无数广袤肥沃的平原。
热爱耕种的大秦士兵们,看到有如此肥沃的旷野,看到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什么居民,无不感慨哀叹:好好的土地,就这么荒着,这哪有天理啊!
所有这些土地都是皇帝陛下的,按照授田令进行分配。大秦制度叫做一夫百亩,但是这么大的旷野,一夫百亩才能用多少,所以在这片荒凉的东欧平原,欧洲粮仓的所在,赵芃奉陛下令,宣布了愿意前来开垦的秦人家庭,可以一夫千亩!
按照张诚出生那会儿,一夫百亩都很难耕作好。但是现在有拖拉机啊!拖拉机+黑土地,耕种麦子呱呱地!一夫千亩不但可行,甚至能创造巨大的财富。
在有心人刻意引导的情况下,向黑海北部平原移民的行动开始了,这次移民的主力,是淮泗地区的居民。
淮泗地区,因为有母亲河黄河的肆虐,这个暴虐的妈妈经常泛滥,弄到从北方海河一直到南方的淮河地区,经常要遭逢灾荒。所以淮河地区的人民焦虑又易怒,具有天生的反抗精神。淮泗地区上次作乱还是上次,陈胜吴广靠着几根木棒竹竿,搞到天下大乱。
虽然天下人口损失过半,但是今天淮泗地区仍然存在土地不足、人口过于丰富的问题。大秦既往的“一夫百亩”的政策,在淮泗地区无法兑现,也让淮泗人民对扶苏朝廷的信任是最差的。
结果这次长安就印制了大量的海报,宣传追随蒙恬将军的脚步,在黑海北方平原有沃野千里,并且没有这么暴虐的母亲河,不会毒打亲生儿子,这块土地乃是天下最宜居之地云云。
有意去黑海垦荒的,国家发给路费盘缠,火车送到月氏后,汽车送你去黑海的定居点,到地方还有朝廷发放小四轮拖拉机和粮食种子,只要去干上两三年,娶上几个老婆那是不成问题,那里的姑娘都是白皮肤大屁股……
宣传资料并没有半个字的虚言,包括什么是白的什么是大的,那里的人种就符合这个要求,但是是否符合秦人的审美,这就见仁见智了。
至于说的朝廷发放盘缠……
是的,在铁路彩票之外,朝廷又发行了黑海彩票,彩票的收益专门用来支付移民的费用。
真特么是一箭三雕啊!
解决了黑海平原荒地连天的问题,解决了大秦西方边陲没有足够人口、足够兵员的问题,还解决了淮泗人口过剩、存在隐忧的问题。
这么毒的计谋,张诚怀疑是陈平搞出来的,蒙恬怀疑是张良搞出来的,皇帝却知道,这馊主意就是朝中文官第一人——张苍丞相搞出来的!
最毒文人心!
不过那是反对者的看法。张苍大人自己的说法是,区区一张彩票一张海报,就能解决国家最难的三个问题,这才是公忠体国啊!
不过出了这么好主意的张苍大人,也并没有向任何一方索要黑海北岸那些又大又白……张苍大人审美从来很稳定,一直喜欢的都是大秦本土的女子。尤其是上郡地区的女子。
高奴县嘛,就是后世的绥德米脂延安一带,这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上郡的女子是自古有口皆碑!
第49章 军队的好处
皇帝从月氏归来,火车停在张掖,皇帝、皇妃、太子分别乘坐旋翼机回到长安。
在月氏得到的两个西方的少女被内侍的队伍携带,继续乘坐车辆向长安赶路。
皇帝此行带回来的不仅仅有两个新鲜的姑娘,还有葡萄和菠菜的种子,还有西域的洋葱。
月氏以西新并吞的地方,已经被朝廷重新命名为西域。
在中原,并吞一块土地,带来的往往是上下的抵抗。比如秦楚之间的仇恨就久久不能消解。
但是在西域地方,并没有这个问题。当地本就没有多少像样的国家。国家观念也并不强烈,无非是换了一个来收税的人而已。而大秦表现出来的强大武力和强大的文明,也让当地的部族一下子就沦陷其中。
做大秦的狗吧,不比草原上的狼吃的还香?
大秦能把绿洲变成良田,他们牧养的猪肥嫩甘甜,他们带来比葡萄干更甜的白色砂糖!
做大秦的狗吧!大秦并使用鞭子来奴役你,大秦一切都有规矩。只要遵守大秦的规矩,你就可以生活的安逸富足。
那些胆敢反抗大秦的人,早就已经埋骨在八百里沙海之中了。真的,大秦的士兵手持着喷火的棍子,可以瞬间洞穿骏马的心脏。连匈奴单于都被大秦的将军驱赶到万里之外再不敢回来!就让我我们做大秦的狗吧。除非有一天我们的人口能有大秦那么多。
皇帝陛下是特别关注民生的,让贫民百姓吃的和皇帝一样好,这多么了不起啊!菠菜这东西生长旺盛,即便在西域那种干旱的地方都能茁壮成长,那么在关中,随便在家里小院撒一把种子,就有好几个月能吃到青菜。
百姓能随时吃上草,还不感恩戴德吗?
何况还有洋葱。
陛下在月氏吃过用洋葱腌制、撒了盐花的烤羊肉,那味道很是丰美。洋葱能让食物的味道浓郁,是月氏人最喜欢的食物之一,陛下愿意让大秦的人民也能享受这样的美味,尤其是,洋葱亩产高啊!一亩地能出产几千斤!洋葱还耐存放,存在地窖里,放一整年都没问题。
这个时代的香料太匮乏了。南方海岛上固然出产香料,但是那些香料太昂贵了。平民百姓家里哪用得起桂皮炖肉!但是洋葱炖肉一样可以去腥膻,增鲜甜啊!
扶苏皇帝是相当仁爱的,为了他的国民操碎了心。
洋葱、菠菜都是可以和万民分享的。
至于西域少女……
就这么两个,朕辛苦一下就好了。
皇帝在长安,接到了蒙恬已经再次抵达蒙城的消息,快啊!实在是快,有足够的卡车,大秦的军队能打到天尽头,可惜并没有足够的卡车。在巩邑的汽车厂,已经开工几年,也才凑出这千余辆卡车,都卖给了军队。
据说周地的大豪商师史成车成车的铜钱送到巩邑,就等着能够购买卡车用于货运,师史是货运起家,昔年靠着独轮车,在周地周围开拓商道赚了大钱,对卡车这种载重大、能远行的车辆,一眼就看到它的潜力。
可惜,巩邑汽车厂的产量只能满足军方的订单——目前主要是蒙恬西征部队的订单,长安只有少量的卡车,而东方的部队,甚至连装备卡车的机会都没有,太尉韩信下令,要求函谷关以东的部队每年至少要保证下发更换两双新胶鞋。
胶鞋当然是战斗力。对吧?
随着军队走遍四方,军队把很多先进的生活习惯也带到了四方。洗手洗脚用搪瓷盆,以后洗脸洗脚就不需要去小河边了。搪瓷盆轻便又耐用,还特别干净。比木盆轻便很多。就让无数人喜欢上了。
还有就是这个胶鞋。
大秦之前,黔首黎民有几个是穿过鞋的?有一双草鞋的都已经是相当体面了。履只能是有地位的人穿着,郑人买履的故事到处流传,很多人听了哈哈一笑,但是却没有想过,能买履,已经是非常体面的人了。
即便卜商那样的圣人弟子,生活在陋巷中,也只能穿着前面露脚趾头、后面露脚后跟的破履。
赤脚是人间的常态。北方过冬,还得弄些破布皮子之类把双脚包裹好,淮南以南,大多数人一年四季一生都要打赤脚。
而士兵们把胶鞋带到了四方,让无数人知道,原来还可以穿鞋的。
穿鞋的士兵,就比普通人能走更远的路、能跑得更快。
穿上鞋的士兵,追逐那些土匪,无往不利!
每年会下发两次胶鞋,这个张妈妈牌的军用胶鞋,实在是结实,老实说穿上两三年都没有问题,换下来的旧鞋子,就有士兵拿出去卖,虽然是旧鞋子,那些乡民也是喜欢的不得了,拿回去洗洗和新鞋子一样。
穿上旧胶鞋,这走路都如同踩了风一样,那个方便!就算是下田埂耕地,那也是方便的很,再不会有被秸秆扎伤脚的顾虑了。
后来乡民渐渐知道,原来张妈妈牌子的胶鞋也有民用版的,新鞋子比从兵痞手里买来的旧鞋子也没贵多少,质量都还是一样的……
赵芃还没有能让全天下都穿上体面的衣服的时候,张妈妈已经差不多让全天下都穿上新鞋子了。橡胶底的鞋子制作简单,做一双鞋子的速度比做一件衣服要快得多得多!
现在张妈妈的制鞋厂已经引进了一个橡胶注塑生产线,现在鞋底都不需要从沈荃的橡胶集团采购,而是直接用橡胶原料,在制鞋厂自动注胶成型,鞋面的材料自动裁切、人工机器缝制,鞋底自动注胶成型、自动胶粘压制。生产效率极高。制鞋业果然又成为一个巨大的产业。张妈妈已经准备从车间主任中选拔几个,前往闽地、吴地去开设新的分厂。能够缩短物流半径,进一步降低在闽越岭南和吴越一带的销售成本。
军事扩张和发展军队建设就有这样的好处,能够把远方的物资带回来,能够把生活方式推出去。
战争,永远是有红利的。
第50章 赵芃封国
蒙恬的秦军迅速占领了后世称为乌克兰的这块旷野。这里的土地积累了千万年的腐草和枯叶。形成松软乌黑的泥土,抓起来都能闻到一股迷人的朽腐味道。
这是最适合耕作的泥土啊。这里的田野平坦,河流浩荡,气候温和舒适,是最适合耕作的土地。
继续向南,据说林莽里藏着在这里的蛮人,匈奴人已经深入到蛮人的深处。但是向南就需要翻过一系列高山,如今严重依赖汽车运输和行进的秦军,在这样高山区域就很难保持优势继续前进。即便翻过这些山,也存在后勤的困难。
最新的大秦领土,也就到此为止了。山岭是天然的防御线,蒙恬指挥军队在山脚下建造起砖窑。这个平原上有非常丰富的煤矿,矿藏之多之大,堪比高奴县的煤田。甚至在煤田附近还开采出铁矿。这个铁矿的含铁水平远高于大秦境内的任何铁矿。
这条消息传送到长安,皇帝大惊。
张诚看着矿藏的位置,淡淡微笑。克里沃罗格铁矿区是欧洲最好的铁矿区之一,附近有丰富的水资源和煤炭资源,这个地区正适合煤铁复合产业。李灵带着一个工程师班子,搭乘列车和旋翼机接力来到这个矿区,在蒙恬赵芃的注视下,工程师们进行了一系列的勘探,最后确定这个矿区规模巨大、矿石纯度极高,具备大规模开采和炼钢的基础条件。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军立即交给赵芃统帅,铁道部的一个工程局立即万里跋涉来到这个黑海上的平原,大秦决定要在这里建造一座全新的大型火车站,从这里一路向西,直接打通和长安的交通。让无数钢锭能够从这里运输到长安城。
钢铁是工业的骨骼。
第一座高炉在此建起。
这块远古蛮荒的土地,被皇帝赏赐给长公主赵芃,名为黑国。这也是大秦时代第一个远方的封国,这个国的规模比照古代齐国、晋国等等级,是公爵国,长公主成为这个黑国的诸侯女公爵。史称黑公芃。
女公爵拥有这些煤矿和铁矿三分之一的权益,远征军拥有矿产十分之一的权益,大将军、桂林侯蒙恬拥有这座矿产十分之一的权益。其余二分之一的权益归于伟大的皇帝陛下扶苏。
有铁矿在手,远征军的后勤和军需就不是问题,这两座矿藏可以维持这支军队数百年在欧洲腹地数百年的存在,一旦铁路贯通,大秦将逐渐加强沿线地区的行政治理,随着东方移民不断增加,大秦皇帝的国土,从东海之滨到欧洲腹地,都将富庶繁荣!
皇帝和赵芃拥有煤矿铁矿,大秦钢铁集团也并不吃亏。李灵在这里规划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厂厂区,生产钢轨、螺纹钢、工字钢、钢管和各种型号的钢锭。
一座火车站也立即建起。数万铁道建设者从大宛蒙城前往黑海之滨。
一座新的城池也开始修建,这座城市名为西海城。西海城位于黑海和波罗的海之间,在平原的中心,城池按照巩邑城的规模规划,不同的是,这座城有巨大的城墙。城墙周长超过四十里,城内可容纳五十万人和数以百计工厂。有这样的一座城市,足以辐射周围上千里的疆土。
铁路线路沿着大军来时的路途,选择了地势低平的平原地带,施工更容易,但是路途相对遥远。
但是有黑国钢铁厂作为后援,钢轨、水泥的供应极为充裕,这条铁路的建造难度就容易得多。
十万武装到牙齿的秦军,在欧洲腹地,是无敌的存在,蒙恬只是轻轻把军队向东一拉,就抵近博斯普鲁斯海峡,把已经被匈奴屠戮过的拜占庭城又攻杀了一次。面对这个欧亚之间坚固的雄城,秦军发挥了其专业素质,迫击炮和空中轰炸,在两个小时就敲开了城门,大军进驻了这座欧亚连接之处的雄城。
拜占庭的居民惊讶的发现,这一支全副盔甲、武装到牙齿的军队,和那些野蛮人不一样,这个军队的领袖是相当文雅温和的长者,而士兵又都是格外遵守纪律的温和的武士。这支军队纪律严明,并不骚扰商人富户,也不欺凌平民,甚至对奴隶也不会打骂,对城中的美丽女子,也绝无骚扰。
他们是拥有无限威能的慈悲的天使军吗?
领军的将领只要求整座城市宣布对大秦的臣服,封存了城主府的文件档案、封存了城主府的金银财宝,等候皇帝派遣新的城主来治理这座城。
这座城,此刻叫做拜占庭,未来它还会有别的名字,比如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之类,这座位于亚洲和欧洲交界的城市,历史上遭受过无数战争,是文明冲突的最前线。
此刻,这座叫做拜占庭的城市,已经到了大秦手中。蒙恬当然清楚这座城市的军事意义,已经向皇帝陛下上奏表,拟比照荥阳城和潼关的规格,将这座城市作为大秦西部最重要的关隘,可以叫做西关。
皇帝陛下对蒙恬本次西征的动向始终高度关注,了解到蒙恬所部快速推进没有遇到任何阻挡,了解到蒙恬的军队在大宛以西又得到万里疆域,自然是欢喜的。了解到新占领的黑国地区拥有沃野千里、拥有丰富的矿藏,这样的地域真是宜农宜工,皇帝简直是喜上眉梢。又考虑到彼处远离长安近两万里,这么远的距离,恐怕不是郡县治理所能实现,这才效仿西周初年的情况,第一次准许有一个远在边疆的诸侯国。
而所封赏的这个诸侯王,又只是皇帝陛下的妹妹,长公主赵芃。
一方面,符合古代封诸侯的同姓封王的传统,一方面,是酬劳赵芃两次西征的军功,再一个原因,是赵芃眼看没有结婚的计划,这个新的王国,很大概率会再回到扶苏子孙的手中。
所有君王都是精明的商人,满脑子算计,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子。
第51章 赵杏儿闯宫
这种算计,几乎是写在明面上,满朝勋贵对皇帝的这个安排都很满意,有了刘邦时期“非刘不王”的说法,这个天下已经开始接受诸侯王必须是皇帝的血亲同姓的这个原则。而赵芃虽然是女子,但是秦汉两朝女性地位都不低,女子封侯虽然少,总还是有先例。
赵芃又有军功。从张村时代赵芃参军解困长城新村时候算起来,赵芃至少有五次征伐匈奴的战功,赵芃封侯不仅仅因为她是皇帝的妹子,更因为她有扎扎实实的军功斩获,单纯斩获首级看,新朝建立后,赵芃所部斩首的数量,可能比其它所有将领都多得多,毕竟放倒车轮这事儿,也只有赵芃干得出来。
至于封诸侯国,这个封号也只封到公,还没有冒用“王”的称谓。虽然大秦的二十级封爵制度也没有“公”这个级别。但是功劳太大,在常规的彻侯之上再设一等,也是皇帝的特权。西进大军拓土已经几乎是始皇帝时代天下的三倍之多,如此大功,也当得上超越制度的封赏。
而且这个“公”也巧妙的避开了“王”这个敏感的称谓,算是能够接受。
只不过,赵芃封公这个先例,就给很多赢姓宗室带来了新的想头。觉得赵芃一个女子能成,那说不定我也行。
朝中的大臣对皇帝这个筹划是格外赞赏,觉得体现了皇帝的伟大的政治智慧。
在巩邑二院数学所上班的赵杏儿,却对此大为不满。
“皇帝就赌赵芃这一辈子不婚了吗?皇帝就那么想让赵芃孤老终生吗?”赵杏儿一眼看出皇帝用这个公的爵位锁住了赵芃,锁住了这黑国的万里疆土,用赵芃这一代的公爵,慢慢消化掉这块土地,日后,这块土地自然会被皇帝收回来的。
因为赵芃无后,所以收回这块疆域的时间也不需要等太久,差不多弘毅继位以后,就能等到这个机会了。
而得到这个爵位和封地以后,赵芃只怕也会和皇帝达成默契,此生不再婚配……
看上去是赏功,背后则是让人浑身发冷的算计和交换。
赵芃缺钱吗?缺封地吗?缺权势吗?需要用自己一生去交易远在万里之外的一块土地吗?
赵杏儿跟张诚碎碎念,张诚也无言。最后只能一声长叹:“皇家人想事情的方法和我们普通百姓不一样。”
赵杏儿竟是不吐不快,自己驾驶着旋翼机就跑到长安去闯宫觐见皇帝。
皇帝也很意外,又不是朝会,你一个已经卸任的赵杏儿忽然跑到宫门外干啥?但是也知道赵杏儿谒见必然有要事,就请了皇后作陪,在椒房殿接见前计相赵杏儿。
新任计相陈平在自己的府邸提心吊胆——赵杏儿来长安是干啥呢?又要起什么幺蛾子呢?
赵杏儿没有跟皇帝客套:“陛下,您封赵芃为公爵,是笃定赵芃此生不婚,还是要逼迫赵芃此生不婚呢?”
知道是这事儿,皇帝也是满心酸涩。赵芃不婚又岂是我这个当哥哥的过错?她结不成婚啊!她没法结婚啊!
皇后也惊了,夫妻两个在上首位就目瞪口呆的看着赵杏儿,心里想——这事儿人人都心里清楚都不说破,怎么赵杏儿你个瓜女子跑来问呢?而且,这事儿谁来问也不该你们家人来问啊?
看着赵杏儿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扶苏忽然自失一笑:“赵卿,芃芃不婚、不想结婚、不能结婚,不是我的错吧?”
赵杏儿一愣。
“如果赵芃想嫁的那家人家同意,我现在就可以准备八抬大轿,把赵芃送上他家里去。我二话都不会说。我可以用皇后的车辇仪仗送嫁,皇后,可以吗?”
皇后微笑着点点头:“我很愿意。”
皇帝目光转向赵杏儿:“那么,那家人家,同意吗?”
赵杏儿被问的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妹子,总不能什么都没有!既然不能给她想要的那个婚配,那我就给她万里江山,又何妨呢?”扶苏站起身来,在大殿中踱步。
扶苏其实是个和兄弟姐妹们情感都很深厚的人,在胡亥篡位之前,扶苏对胡亥的情感也很深厚。但是三十多个兄弟姐妹,最后只剩下赵芃,对这个妹妹自然格外亲厚。
在咸阳之乱中,赵芃相当于代替扶苏,承担了始皇帝的子女们最大的凶险和伤痛。两人托庇张村十年,情谊自然更是深厚。
扶苏何尝不知道赵芃心中所想所愿?但是这件事却不是拿出皇家威风以势压人的事情,无论是张诚还是赵杏儿都是极强硬的人。他们两个不想要的,谁也没法塞给他们。
又奇怪,虽然赵芃心心念念都在张诚身上,却和赵杏儿又交好。虽然赵芃明明不可能嫁入张家,三个人关系却又极好。
所以匈奴使者来为冒顿单于求娶赵芃的时候,满朝重臣赞成这种用女人换和平的办法,只有赵杏儿当庭反对,甚至不惜飞掷笏板给侍御史李惮开了瓢。
而这次又是赵杏儿从巩邑直接飞过来兴师问罪。
扶苏也很羡慕赵芃有这么一个好姐妹。
不过,张诚这个人真tm讨厌,应该找人用麻袋套上,痛揍一顿。
“那家人家的女主人,并不会讨厌或者拒绝赵芃公主这样的无双女子。”赵杏儿跪坐在大殿之中,袍服飘逸,姿态端庄,她的声音轻,但是很清晰。赵杏儿端正的跪坐在大殿中央,双手扣在小腹前,螓首微颔,脖颈挺拔,阳光从大殿外照射进来,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这是赵杏儿对此事说的最软、最委婉的一次。
扶苏都顿住了脚步。皇后也捂住了嘴巴。
“那家的女主人……嘿嘿,那家的男主人呢?那家的男主人是怎么个想法?”扶苏冷哼一声。
“臣妾……可以去问。”赵杏儿低声说。
“赵杏儿,赵卿,我很高兴赵芃有你这样的好姐妹, 我有秉直和你这样的好朋友。只是,就这事,早就已经是定局了,我们不要在这件事情上继续空耗光阴了吧。我的妹子要嫁什么人,总不能朕上门去问,而应该是那家人家上门来求,帝王有帝王的尊严和骄傲,公主也有公主的骄傲……既然并没有人上门来求,我们就不要继续谈这个事情了……”
扶苏走到大殿门口,望着长安城的重重宫阙,叹息一声:“你能不顾君臣之仪,飞来长安闯宫问罪,足见你的厚谊,朕就不治你的冒犯之罪了。赵芃如果不想做这个黑公,她分分钟可以不做。回去吧,赵杏儿,回去,替我向张诚问好。”
第52章 你要什么样的继室?
赵杏儿返回到巩邑的时候,依然是悻悻的。扶苏的话,戳破了横在赵芃人生幸福大事面前的那层窗户纸,赵杏儿再次正面面对了这个问题。原来赵芃的人生,真正阻挡在她面前的那个人,是自己?
“侯爷,如果我死了,你能娶赵芃入门吗?”两个人在书房各自忙碌,赵杏儿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会这么问?”张诚抬起头来。
“白头偕老,白头偕老,人人都想白头偕老,只是人生无常,能完成白首之约的又有几个人呢?”赵杏儿有些伤感。
“大概不会。”张诚随口说。
“那侯爷会娶怎样的继室呢?”
“看那个时候的年纪,如果超过五十岁的话……”张诚沉思,似乎认真的想了一想,然后说:“可能会娶一个年轻的数学系毕业生,能够对我无限崇拜,并且有能力为我做助手,照料我生活的女子吧?”
“你看上了哪个数学系的学生?”赵杏儿的声音忽然提高。
“哦?”张诚一惊。
“你个老不羞!五十岁了还想祸害年轻学生!”赵杏儿手里的竹尺已经劈头盖脸的打了过来。
张校长被揍得很惨。
最后只好说自己只是在回答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赵杏儿早走一步,而自己又在五十岁上下,正是还有能力做事业、却又没有充足体力和精神照顾好自己的情况下,从理性角度分析,最适合自己的就是一个能力强的数学系高材生。
这个假设并没有能解救张校长被动挨打的困境。好在赵教授手下留情,张校长脸上没有伤。
不过赵杏儿也已经确定了,张诚心里没有赵芃。
“为什么不能是赵杏儿呢?你知道,她……”
“太熟了,不好下手。”张诚淡淡的说。
“哦……你手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不熟的人吗?”赵杏儿的眉毛又挑起。
“别别!没有……就是说,太熟了,没感觉。”
“你四岁就认识我,十七岁我们就成婚,那会儿你怎么不说太熟?”赵杏儿又举起竹尺。
张诚一声叹息,这类问题就没有正确答案,谁也不能保证过关!
“别闹了。”张诚简单的说,刚才配合赵杏儿演戏,这会儿心情可是不好。
“所以赵芃她……”
“我不是任何人的药丸,别人有病,不能把我当药。”张诚说。
“侯爷您的爵位,就算有平妻也不过分的……”赵杏儿说。
“侯奶奶您的爵位,也准许有姬妾的……”张诚冷笑。
“那怎么可能?”赵杏儿大声说。
“你都不干,凭什么我就得!”张诚反唇相讥。
赵杏儿呆住了。
既然女人不想同时有好几个男人,男人凭什么就得什么女人贴上来都得自己收着?虽然乱搞的男女从来都不少,俺们大秦也有好些个能上史书的。但是张诚说的也有道理。
人都有不想要什么东西的自由。
“赵芃也挺有钱的。”赵杏儿甚至都跳过了赵芃长得好看这一条。既然侯爷你对相貌没那么感兴趣,那咱谈点物质的。
“我,赵杏儿,我,你看看我像是缺钱的人吗?”张诚指着自己的鼻子跟赵杏儿说。
赵杏儿觉得这个话题让自己脑子乱糟糟的,其实到了张诚这个程度,有钱太多了肯定算不上什么好事情。自己和张诚账面上的钱不说,能影响到整个半个大秦的产业。
经历这么多年,赵杏儿心里知道自己肯定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但是张诚待自己始终如一,这也让赵杏儿偶尔会感觉到惶恐。
这一刻,赵杏儿知道,张诚只是习惯了这种生活,并不喜欢任何变化。是一种工科男子的坚持和固执。
大概是和那些喜欢穿深色里衣的工科男生们一样,自己生活里使用的东西,能不换就不换,但是如果是出现了什么新测量工具、更好的绘图器具、更好的纸张、更好的机床,这些男生宁可饿肚子攒钱也要第一时间换新的……
赵杏儿终于相信,张诚心里没有赵芃。
唉,赵芃啊!
赵芃也许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也许如果自己早死,张诚身边没人照料的时候,赵芃有机会“乘虚而入”吧?不过正如张诚说的那样,到时候为什么不选另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生呢?
反正是续娶,巩侯会缺18岁的姑娘?
到了那一天,赵芃身上的爵位、财富、容貌,都不构成对张诚的吸引力。一具18岁的年轻肉体,可能更会让快要走过中年的侯爷动心。
就好像,当今天子,也根本对入宫女子背后的家族和财富有什么兴趣,他只会看这个姑娘好不好看,水不水灵。
到了社会最顶级的这些男人,已经完全可以凭着肉体的直觉来选择女子了。
张诚的这段回答让赵杏儿觉得齿冷。不过这只不过是个假设性的问题。而张诚是按照赵杏儿的假设展开的设想和陈述。张诚已经很清楚的表达了,对自己的继室,并不存在感情的选项,只是单纯的生活需要和肉体需要。
不是一个好答案,但是是个可以明白、理解的答案。
不过想想朝中一些老大人,妻子死去续弦的时候,其实大家的选择也都差不多,无非都是选一个年轻好看的。大人物们从来不在乎夫妻之间的年龄差距——可以说,成功男人从来不在乎这个问题。
而自己,也许是世间唯一能承担张诚情感的女人?
这个答案是该高兴呢还该哀伤、恼怒呢?赵杏儿的心情很复杂。
但是总之,赵芃没戏。
赵杏儿甚至还听懂了张诚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就是除了年龄偏大、管家能力信不过、对皇家背景不喜欢和戒惧、太熟下不去手之外,就是赵芃的脑子,张诚看不太上!
他要一个学数学的!不要一个学广告的!
想到这儿,赵杏儿怒吼一声:“张小花。做题了没有!”
脑子跟不上的姑娘,有什么前途!
第53章 霸道女总裁赵芃
扶苏十年万寿节,从西海城到月氏、从张掖到长安的铁路终于竣工。铁路通车后,黑国女公爵赵芃盛装乘坐专列包厢,抵达长安,为皇帝陛下祝寿。
这是皇朝前所未有的盛事。太子带领奉常的官员,代表天子和皇后前往火车站亲自迎接,赵芃在火车站乘坐代表皇家尊贵地位的四轮马车乘车前往未央宫。
穿黑色深衣、朱红滚边的大礼服、头戴远游冠的赵杏儿,从车厢上缓缓走下来。这是诸侯王公的袍服,符合礼制。腰间悬挂着翠绿色的翡翠、朱红色的玛瑙、鲜黄色的琥珀做成的长串佩饰。她的眼光落在了马车上。
这是一辆四轮马车。
新的四轮马车使用了钢制弹簧片,确保了车辆的轻柔稳定。钢骨架的车轮、橡胶充气轮胎、精密的滚柱轴承和钢架、玻璃窗的设计,让这辆车子轻快坚固,乘坐在车中视野也非常好。
车身是粉红色,上面绘制着绿色四叶草的纹样,在金属框架上,还有鎏金,格外华丽浪漫。这辆车是专门为长公主准备的。是长公主的专车。
拉车的是四匹白色天山马。这种马身材高大健美,负重能力强。虽然奔跑速度赶不上着名的大宛马,用来做挽马却是极好的,尤其是拉乘马车,这马兼具健美、拖曳负重和步履稳定的特征,已经是皇家专用的车用挽马。
赵杏儿登上马车的前一刻,也是百感交集。
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有过一辆粉红色的马车。相比这辆马车,那一辆车要笨重很多。那一辆车也是整个大秦最华丽醒目的马车。
眼前这辆车,让赵芃想起更多。
太子赢弘毅骑乘着一匹白色的大宛马,身穿黑色的太子礼服,手戴白色的小羊皮手套,跨坐在红色的雕鞍之上。
马镫的出现并没有多传奇。
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大地已经开始流行使用非常完善的挽具。中国是挽具比西方的挽具更加合理、有效、精致,所以中国的战车比希腊罗马的战车更大、更重,也更普及使用四匹马驾乘而非两匹马驾乘,是真正的重装车战部队。
等到赵武灵王采用胡服骑射以后,中原地区就开始流行单人匹马的作战方式,马背上就使用起马鞍。
最早的马鞍是软垫——毡垫。到了始皇帝时期,秦国的马鞍已经改为硬木为芯的高桥马鞍。
从马鞍到马镫,就只是一步之隔。
草原上的部落,使用奴隶作为矮凳,让骑士踩踏上马。中原之地受到儒家影响,不兴那种轻贱人类的方法,就有人在马鞍的左侧垂下一段绳圈,踩踏以方便上马。绳圈有麻绳皮绳的区别。
等到张村的钢铁生产发达,就开始有人使用铁器制作双侧马镫。这个效果果然好。骑在马上更稳定、更容易操控,而且骑行的时候人可以在马鞍上站起、屁股空悬,乘骑就不会颠簸屁股生疼。更大的好处是,还可以空出一只手,握持步枪或者短刀、长矛在马上作战攻击。
马蹄铁也就几乎同步产生。
马蹄铁的使用还要麻烦一些。标准的蹄铁还要在安装前加热,现场弯曲定型、裁切,以符合马蹄的具体形状。用六根钢钉敲入马蹄,就能有效保护马蹄。装上马蹄的骏马可以跑得更久更远。适度修整马蹄,也能改善马的健康和使用效果。
只不过,马镫和马蹄出现不久,大秦就已经进入了蒸汽时代。这两项了不起的发明就没有了强大的军事用途。现在的骏马,已经沦为礼仪和竞技用途。长安城只有一些浮浪子弟,热衷在城墙外的环道进行赛马,有一个小组织号称二环十三郎,十三郎的名称一直都在,只是名单经常更换——竞速赛马死人太多了!
太子的马镫是精钢制作,包裹着铜件,黄澄澄的,看起来就贵重无比。太子的马具之上,也是鎏金镶嵌绿松石之类,贵重的一塌糊涂。
弘毅本人是一个简朴的人,具有工科生的气质,对这种过于华丽的佩饰并不喜欢。奈何这是国家制度,所以每次穿着这身华丽的袍服骑在这匹马上的时候,总是觉得很羞耻。
此刻太子就骑马缓缓的行走在赵芃马车的身边,如同一个谦卑的侍从。
车中是自己的亲姑姑,是整个张村下一代都敬畏的一个女子,是大秦唯一的诸侯公爵,拥有万里封地。也是一代传奇。
太子对这个姑姑是敬畏和敬爱的。
这个姑姑并没有那些皇室尊长的那种老人气味和陈腐的调调,做事不拘一格,执行能力强。几乎是皇室晚辈甚至张村晚辈的偶像。
这个小姑娘十四岁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带就来到张村,靠着自己的能力白手起家,创下偌大的家业。
也曾经五次征战匈奴,斩获敌人的首级无数,至今在长城外新秦中城外的两个京观,还炫示自己这个亲姑姑的手段狠辣。
追逐匈奴远至波罗的海,在大海之滨建立起一座不输于长安的雄城。
据说西海城日夜都浓烟滚滚,无数煤炭和铁矿石进去,无数钢锭出来,甚至长安城中所需的钢铁,都有一半来自西海城。
这位姑姑,拥有至少十万宣誓对齐效忠的大秦猛士,那面桃红色的旗帜所向,可以横扫西方的无数王国。
这个差不多是古往今来掌握权力最大的一个女子,比赵杏儿婶婶的权力更加强大刚硬——也许只有伪汉的皇后吕雉能和这个姑姑相比。
而今天在火车站再见这个姑姑的时候,那一瞬间,自己仿佛看到来自大秦西方的一个君王,一个堪比自己父亲的强大存在。那种身居上位、掌握无数人生死的气质,让人窒息。
弘毅的骏马踏着碎步,在马车旁边缓缓而行。赵芃在车中看着长安城的风光,无数路人看到太子和长公主经过,都微微躬身致意。
这是皇朝最尊贵的几个人之一。长公主的在民间的声望无可比拟,长公主赵芃是美貌与威武的化身,已经成为无数诗歌赞颂的对象,是无数贵重少女的偶像。
身为女子,创造天下闻名的产业,征服万里江山。
这就是女孩们心中最艳羡的霸道女总裁啊!
第54章 复兴十年
大秦复兴十年的万寿节,在一种欢乐而平淡的气氛中度过了。
来自全国郡县的官员,乘坐火车或者是旋翼机齐聚皇城,参加这天下最盛大的盛宴。带来了远方的奇异特产。
在这场盛宴之中,几位功勋之臣坐在群臣最前方的席位上,还要远在丞相张苍之前。
皇帝、皇后、太子坐在首席。
次席是黑国公女爵赵芃。
赵芃下一个位置,是桂林侯蒙恬。
挨着蒙恬的,是巩侯张诚和圜阳侯赵杏儿夫妇。
再下一个位置,乃是太尉、淮阴侯韩信。
再往下才是国朝文臣第一、群臣第一的丞相张苍。
紧随其后的,是御史大夫赵尧。
再往下,是九卿第一的计相陈平。
在赵杏儿时代,计相已经隐隐有九卿第一的威势,也许只是因为赵杏儿是个女子,所以被有意压了一压,等到陈平接任,这个前朝的特务头子、阴谋家陈平,就成了九卿第一。
给皇帝搞钱、给国家搞钱,这方面计相第一。
赵杏儿能排到韩信之前,固然因为她是巩侯夫人。但是单纯讲赵杏儿的功绩,其实也足够排在前排……参加朝会的人认为,赵杏儿可以排到张苍之前,淮阴侯之后。
或者至少排在张苍之后,御史大夫赵尧之前。
这是所有朝臣的共识,对赵杏儿的能力和影响力,没有任何质疑。
至于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原则上只是一个文件处理机构,并无实际权力,当前的御史大夫班子还是伪汉朝廷遗留下来的班底,在前几年,皇帝已经开始对御史府进行了各种处理,塞进去很多政法学院背景的低级官吏,已经隐现对御史府的掌控和改组意图。
御史大夫赵尧在这个岗位上已经做了十年,很多人猜测,御史大夫也快到头了。
重回长安的赵芃,气度雍容,仪态万方,早不是当年那个灵动活泼的少女,而是坐拥一方天地的诸侯,令无数人心折。
韩信也很是感叹,这个昔年自己曾经仰慕过的女子,已经拥有了不亚于自己当年楚王的权势与威仪。
盛宴散去,群臣各自回府,赵芃却单独邀请了赵杏儿,还有淮阴侯夫人沈荃、公大夫李灵一起在长公主府欢聚数日,期间长公主府摆下麻将之局,四位女中豪杰杀的天昏地暗,三位女子的各个府邸频繁送金银入长公主府,供妇人们在长公主面前挥洒。其阵势让长安城所有勋贵咂舌。
两天两夜,四位女子都精疲力尽,赵芃才送三位好友离府。
隔日,更赠送了厚礼到几个府邸。都是双份。
送到淮阴侯府和巩侯府的礼物各自还有一份《黑国全览图》。自是别有一番心思。
这份全览图当然也呈送到未央宫和铁道部长蒙恬府中。
数日后,赵芃乘坐长公主专列包厢,离开长安,回到西海城。
除了宴席上和张诚相见之外,赵芃再未与张诚在长安相见。
赵芃离开长安后,皇帝亲自册封丞相张苍为北平侯,奖励其十年服务朝廷之功。
赵尧上表请辞告老,宫中允准,封曹参之子曹茁为御史大夫。
曹参降汉以后,曹茁就被送入宫中,担任皇帝扶苏的执戟郎中和中大夫,在皇帝身边担任侍从。这固然显示了皇帝对曹参的格外看重,也不无令其子在宫中为质子的意味,如今曹参年迈,留在长安养老,皇帝此时给曹茁安排了御史大夫的职位,也算是对曹参的一个交代。
汉齐王刘肥已经于数年之前在长安去世,刘肥在长安过着相对封闭的生活,大秦当初承诺不没收他的财产,保障他的生命,这条承诺算是兑现。曹参亲眼见到这个外甥在大秦安享天年,也算是亲眼验证了扶苏朝廷信守承诺。
以曹茁的年龄和能力,本不足以担任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但是一来有身后的家世背景,二来在御前当差多年,这两个理由已经足够,第三则是皇帝需要的就是一个年轻、能力偏弱的御史大夫来管理御史府,说白了,御史府的运作,主要还是依靠那些侍御史,御史大夫的职责更多是管理御史大夫,皇帝已经厌倦了御史府胡乱攀咬的作风,放一个曹茁在这里,可以更好的直接管理御史府。
前左丞相萧何,在一个凄苦的秋日,不声不响的死在了咸阳的府邸,皇帝感念萧何服务皇朝多年,依照丞相礼仪为其发丧,并派人慰问了丞相夫人阿同。萧何的儿子被封了五大夫的爵位,算是有一份皇粮可吃,却并没有给安排具体的职务。
萧何下葬的时候,来自国史馆、功夫林的一些汉臣也曾前去参与葬礼。丞相张苍亲自致祭,巩侯也曾经上门吊唁。
但是淮阴侯韩信并没有前往。
不过韩信还是派夏侯灶以子侄身份前往吊唁。
萧何韩信的恩怨纠葛,就此画上了句号。
楚汉时代的大风云,在汉朝覆灭之后十年,基本上渐渐隐入了历史的帷幕。
一些人死去,很多人老去。
那一段波澜壮阔,此后以话本、戏剧和绘画的形式,无数次出现在后世的历史中。但是在秦皇扶苏复兴十年,这些风云只是凄凉的结束,无声无息。
一周多以后,回到西海城的长公主赵芃,亲自率2万秦军横扫欧洲北方平原地区,将这一地区信奉蛮神奥丁、使用人祭的蛮族进行一次大清洗,随军的儒士在欧洲北方平原传播儒家文化,讲授孝经、礼记,设立小学,普及文化知识。
这一场北欧的征战,秦军以数量上和技术上的双重碾压,赢得毫无波澜、毫无悬念。强大的秦军和强大丰富的秦文化,如水银泻地,清洗了这一地区愚蛮的文化。
大秦扶苏复兴十年,整个世界安详平和。
第55章 不速之客
赵杏儿对赵芃的默然离开,心中多少有点不自在,但是张诚对这事儿却没有什么介怀。
这个世界上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当初大学同学们,最后也都天各一方。
能够一生相守的,世间只有夫妻。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赵杏儿、三个子女,和自己相处最久的……就只有蒙恬了。
从六岁那年在张村见到蒙恬,一直到今天,蒙恬上班的地方还在离自己十几里地之外的洛阳。
每个人只能陪伴你走有限的一段路,那漫长的路,能陪自己走到底的,是杏儿你吧?
赵杏儿已经原谅了张诚关于女大学生的说法。
就算当时张诚说的是真心话,那也是自己引起的话头,张诚诚实的回答。那个说法应该分两部分来理解:
第一,赵杏儿在世,张诚不会对其它女子有兴趣。赵杏儿就是张诚人生中最完美的另一半……至少是张诚最适应的另一半。
第二,如果赵杏儿早亡,可以不用为张诚的生活担心,张诚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知道如何照料自己。
……都这么说了,赵杏儿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当然,也不排除张诚那句女大学生的话,只是故意恶心自己,跟自己开一个不好笑的玩笑罢了。
只是,当张诚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展开一张纸,用一支竹笔,以行草写了这样几句诗: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当年读书的时候,还记了这么一首陶渊明,当初是用“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来勉励自己勤奋学习,此刻却已经体会到陶渊明身逢乱世的的悲伤与无奈。
对赵芃,不可能真的是毫无挂心。当初从危机重重的咸阳城中救下赵芃,就有了一点点牵累和因果。只不过张诚两世的教育和自我约束,不能接受一个男子心中同时装着两个女人这种事儿罢了。
只是看到赵芃潇洒离开,此刻心中似乎又空了一块。
果然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支白玫瑰和一支红玫瑰吗?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嗯,张校长觉得自己内心某个角落也坐着一个渣男。
张校长自失一笑,把这页纸拎起来,用打火机点燃,看着这张纸在半空中化作一团轻灰。
有人敲门,进来说有人求见巩侯,来人自称张子房。
就在办公室,两个人再度重逢。
最早一次见面是在咸阳的街头,再见面就是在张诚的私宅……兜兜转转二十年,两个人在张诚的办公室再次相见了。
“子房兄……好久不见。”
四十多岁的张良依然是姿容飘逸。似乎时光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一样。
曾经名满天下的刺客、恐怖主义分子,却生的俊秀无双。
“我已经向陛下请旨,迁居洛阳,陛下准允了。”张良淡淡笑着说。
“洛阳也很好,不过这面就是距离黄河太近了。”张诚说。
黄河是天下最暴虐的一条河,后世黄河多次决堤、改道,造成无数灾难。不过自商周到始皇帝时期,黄河水患却并不多。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张良因为身份履历不同,不能在朝中担任职务,所以只能纵情江海。”张良说。
张诚心里一跳。
萧何老去,韩信执掌兵权,陈平继任计相。张良这个汉初三杰却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能够在朝廷上得到高位,最后只能自我放逐于山水之间。
如果是别人,也许没什么。但是张良的杀伤力有点大。
“我之前问过你……韩国。”张诚问。
“现在天下只有一个大秦了。虽然张良并没有能为大秦做点什么,但是大秦东至大海、西至西海,北到北海,南到南海,幅员四万里江山,人民数以亿万计……做一个秦人,张良也很骄傲。”张良的笑容有一点嘲讽,谁也看不出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子房兄有什么打算?”
“当年错过两次机会和秉直兄亲近,是我识人不明,错过了最大的机会。眼下卸下了所有官职和俗物,我想有机会多和秉直兄亲近一下。”张良说。
张诚心里有点泛酸水,张良你长得这么俊俏,你的取向是什么样子?我好的可不是那个啊!虽然秦汉这个时代,喜欢那个也时有耳闻,但是我张诚可是钢铁直男啊!
“我这个年龄,如果拜入巩邑理工大学门下,从新学起,不知道能不能行。我还有两个儿子,也想打问一下如何进入工艺理工学习的门路……”张良说。
张诚肃然起敬。
年过四十,还想重新考一次大学吗?这在哪个时代都让人尊重。
“工艺理工入学的路径就一个——通过考试就行,考试的内容都在高中学过,就是数学、语文、物理这三科。三科卓越,就可以入学。至于所学科系,那就是各个科系有自己的侧重。大体上,数学系最难、机械系最多……化学系的要求更复杂,还有一些新兴的科系,因为创办时间不长,都会有各自的说法。”张诚很认真的介绍。
“不过,子房兄也是一代才士,怎么会想起来大学学习?”
“秉直兄您在长安的演讲,我听过,受益匪浅,您对未来时代、力量的说法,让我大开眼界。如果有一种世间的力量能够为人所掌握,我张家没理由不掌握……”张良笑着说。
世家子弟,果然不凡。
“物理和数学,子房先生,从头学起来很难。”
“只要有课本,有路径……世间就不会有难事,靠着课本学习,也是我最擅长的事儿。”张良淡笑。
黄石公只是把太公兵法教给了张良,张良也算是自学成才。
几天后,张诚知道,张良在洛阳买下一处大宅邸安居,带着两个儿子闭门读书,重金请了三位巩邑理工大学的高材生上门做家教,日日指点父子三人学习新知识。
张良发明了世界上最好的考前补课班。
第56章 五年计划
万寿节回来,张诚和赵杏儿各自都在忙于盘点。
张诚忙着盘点大秦的技术体系。
大秦正处在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发展的关键点上。
大秦的技术体系可以说相当正确,有点过于正确了。
煤炭、钢铁、陶瓷、玻璃,在高温冶炼技术上一骑绝尘。
有了高温,巩邑已经能提炼纯铜。秦人第一次知道,原来真正的纯铜不是黄色的,而是紫红色,宛如剖开的羊肝!
巩邑的电解炉冶炼,能提供更高的冶炼温度,连炫金都能冶炼提纯,炫金在高温下拉成细丝,缠绕成螺旋线,这最重的金属被制作成轻如蚕丝的细线,放在玻璃灯泡里,通电后可以得到两三千度的高温,在玻璃灯泡里大放光明!
有了电解炉,甚至可以电解铝。
铝的原料并不缺少,颍阳县(登封)就有丰富的铝土,电解铝技术也不难,就是太费电。
提取出来的纯铝,至今都只有很少一点点,价格相当昂贵。除了给陛下制作了一些铝盘子、铝首饰之外,还没有什么民用方向——轻便的铝锅、铝箔之类,张诚当然能想到,但是以眼下的成本,这些东西能生产也没法销售。
就只是现在的发电量太少,电力成本还是偏高。
张诚是渴望着铝产量提高的。飞行器上使用铝材料,就能提高强度的同时降低重量,无论是飞机还是火箭,都能飞行更远。
这是一个经济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机车床的使用,让工程师成为这个时代最受瞩目的职业,只要图纸上能画出来,机床上就能生产出来。
从步枪到挖掘机,都已经出现在这个时代了。
冶炼和机械制造强。但是化学的发展始终是瓶颈。
到目前为止,化学工业还只是围绕着氨工业这条线在发展。
实验室已经出现了酸碱盐的概念,在无机化学领域已经掌握了一部分规律,并且可以用规律预测新的化合物。
在新的元素发现方面,化学院已经通过冶炼、电解、化合提纯等方式找到了几十种“单质”,一张元素周期表已经可以填上了三分之一。前四排已经只有几个空格了。至于后三排……那需要化学技术水平更高才有可能有所发现。
张诚摇摇头,化学这东西急不得,只能靠无数人实验探索摸索,才能找到更多的元素、找到更多的化合物。只有更多的应用,才能推动整个化学工业的发展。到目前为止,有机化学还都只是围绕着氨工业在转。三酸两碱虽然都已经成功取得,但是应用上还是很薄弱。
有机化学也不是说完全没有。陈破甲钻研炸药,却得到了一个副产品,张诚给这个产品起了个名叫塑料。
硝化纤维和樟脑、酒精混合,干燥后得到一种坚硬光滑的物质。这东西可以铸造、可以切削、可以雕刻、可以染色。硬度很高,弹性很大,却很轻。
张诚让工匠用这种材料制作了一套麻将,果然有玉石一样的质感,抓握又轻便。
用这个材料雕琢了一整套桌球。用南国的红木制作木架,用橡胶条包边,用草原上生产的毛毡做面,巩侯张诚就有了天下第一张台球桌。这张桌子就放在张诚私宅的活动室里,张诚和赵杏儿时常会来一局。算是活动筋骨。虽然对赵杏儿来说,手持长戈在草地上挑了张诚,明明是更有效的运动。
赵杏儿的长戈之术,是真正名家传授的。
“塑料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你富甲天下。”张诚这样对陈破甲说。但是陈破甲似乎只对学术和爆炸有兴趣,对塑料的用途和能赚多少钱并不感兴趣。
跟在张诚身边的赢弘毅却听进去这些话,立即和陈破甲签署一系列的合作协议,拥有了各种塑料的工业化的优先权和专利的优先权。虽然弘毅自己手里没多少钱,但是拿着这些权益入股,和诚记合作开始开发化工产品,几年之后,弘毅的个人财富已经追上了赵芃。
这个时候,弘毅才真正看到自己这位师傅的眼光独到。就看着那么一团可软可硬的塑料,就能看清它的未来。
大秦皇家就这样渗透进了塑料工业。
这就算是大秦工业技术的主干:煤炭、石油、冶金、机械、化工、塑料、电力……
比起后世那个灿若繁星的工业体系,这个体系实在是粗陋。粗陋却强大。
树干强大、树根深入土壤,这棵大树就会枝繁叶茂。
一份《大秦工业现状和发展趋势》的报告,就在张诚桌面逐渐形成,并不厚重,只有几千字,言简意赅,却能影响未来几十年的大秦工业建设。
赵杏儿在做的盘点是另一项。
赵杏儿担任计相以后,依照在商行做大掌柜的习惯,每年都会盘点账目,把各项出产、各个部门的账目统一结清,并与上一年经营比较。
在计相岗位上,赵杏儿每年将当年各郡县的人口、收入、支出、盈余、亏损情况也都绘制图表,上呈丞相,以此作为郡县长官考核的依据之一,并制定下一年度的治理目标,赵杏儿还讲农业、工业、商业各部门分别进行统计,粟米总产量、稻米总产量、煤炭总产量、钢铁总产量、车辆总产量、总发电量等也分别绘制图表,算是对大秦的国民经济有一个了解。
十年计相,赵杏儿对各郡县的潜力、对工农业部门、对各个行业的潜力都有所了解。赵杏儿觉得,依照既往的发展水平,似乎可以预测未来的发展空间,如果国朝的治理者能够以经济目标为考核标准,就可以在政策上予以扶持。这样就能实现亩产更高、钢铁更多、车辆更多、甚至居民的锅碗瓢盆使用和普及度更高。
在张诚的启发下,赵杏儿正在制定的就是以五年发展期为阶段目标规划,制定全国工业农业商业人口等指标的五年计划。
大秦扶苏十年秋季,辞职退休的大秦计相赵杏儿,现任的巩邑第二研究院数学所所长赵杏儿,提出大秦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草图。
草图绘制完成,用飞机送往长安。
信任计相陈平在腹中怒骂赵杏儿:“你都已经退休回家了,为什么要如此生事!好好围着锅台转,给你男人做好一日三餐,管好你家的几个崽子不好吗?这个五年计划,考的是我!”
第57章 苍茫的大海上(一)
蒋宏伟已经成为大秦海商中颇有名气的一位。
蒋宏伟的海上探索,简单直接有效。虽然蒋宏伟在经营海岛种植园方面远远比不上很多大商行,但是在征服海外列岛方面,却是卓有成效。
虽然在海商中有传说,说这个蒋宏伟的商行是使用诈术,抢夺了很多海岛。有滥杀海岛土王酋长的嫌疑。但是一方面蒋宏伟商行提交的档案材料都详细,二来也是蒋宏伟每次得到新的岛屿都会按照制度快速交给官家,在官家得到继续开发的许可。
蒋宏伟的大船还是沿着海岸线,一直向南、向西探索。听说蒙恬和赵芃向西打下大片的土地,也许沿着海岸线继续向西,就能抵达黑国。那时候,从番禺以西,会有无数的岛屿可以记在蒋宏伟名下。
虽然这些海岛。发现者只能拥有一年的完全开发权限,后面就要上交给皇帝陛下,发现者只能拥有四分之一的开发权限。
但是无数海盗加在一起,那也该有多少财富啊!
越往南往西,发现的土人皮肤就越黑。这些土人都不怎么穿衣服的,手持的武器都是些木棒、竹弓、吹箭什么的。反正只要不碰到有剧毒的吹箭,在这些海岛上,商船的武力就是碾压的,除非运气不好遇到土着人的陷阱之类,才会有战斗减员。
商人的投机性,让蒋宏伟在南海寻找海外领土方面,虽然屡屡有所收获,却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大收获。
大收获是水师的两个舰队实现的。
一支水军自朝鲜过海,在距离朝鲜不远的地方见到了新的海岛。
这个海岛上的人身材相当矮小。但是皮肤就没有南海岛民那么黝黑,而是接近大秦和朝鲜人的皮肤。
这种身材矮小的人人种,被文化学者称之为“倭人”,以区别普通人类。
这个海岛上的倭人处于相当落后的部落状态。虽然号称有酋长和王,但是并没有文字典章,也没有城池宫室,只是一些相当粗糙的聚落。
探险者认为倭人岛是个环境特别恶劣的地方,火山不时喷发,岛上时常地震,简直无法安寝。
不过岛上的倭民却对这些灾害毫不在乎,哪怕是地动山摇的地震,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适。
只要岛民不冒犯军队,大秦军人是不会滥杀无辜的,探险初期就只是在岛上行进,工程师们探索动植物和矿产。
岛上的倭人对这支原来的强大的秦军充满好奇。他们靠近,却不敢表现出任何敌意。而是努力做出友好的表情。
渐渐的,当秦军驻营后,就有倭人把一些女子包裹在麻布里,安安静静的送到营帐门口。
手语交流的结果,秦军们大致能理解这些倭人是把这些干净的女子送过来当做礼物的。
“吃?我们秦人不吃人。”秦军试图沟通。做出杀死女子往嘴里塞的动作。把倭人吓得够呛。连忙比比划划做出睡觉的样子。
这些女人是来陪着睡觉的。
秦人不知道哪里还会有这样的规矩,很是迟疑。
所以第一晚、第二晚,这些女子都没人动过。
架不住人家天天送,最后总有受不住腐蚀的秦军。
这些女子虽然身材矮小,但是素面朝天的面孔并不寒伧。也不丑陋,放到床上还是一样可以用的。所以尝到甜头的秦军士兵此后就来者不拒。
一段时间,彼此相安无事,秦军也没有因为用过倭人女子,而出现什么身体不适,反倒是航海远征的压力,得以纾解。
一段时间,秦军走遍了这倭人的三个大岛,大体算是摸清楚这岛上矿产的分布。
有金矿银矿铜矿,有一些其它金属矿藏。但是煤炭和石油分布极为有限,几乎没有开采的价值。
没有燃料,在这岛上就没有搞工业的前途。如果海船往返能够平安顺利,从这面带金银铜矿的矿石,带回到城阳卸货,在国内冶炼还算是有意义。
那些女子很是乖顺,有好心的秦军随手将没有吃完的半个饼子、半盒罐头递给她们吃,她们感激涕零,看得出来是真心的感动。
时间长了,也就知道,这岛上的居民送女子来的目的是什么了。
也不是为了刻意讨好秦人。而是觉得秦军身材高大,女子和这样的男子睡觉,他们认为一旦怀孕,生下来的孩子们就会身材高大。
“是偷窃我们秦人的种子的!”秦军士兵嘿嘿的笑着。
不过没有人在意这种偷窃。种子这东西,只要你还没看到果实,就不会有什么情感的。
不过有秦军士兵去看过倭人的食物,真是一言难尽。
没什么肉。倭人能吃到的多是鱼类。完全没有什么谷物,他们的主要靠吃橡子、栗子之类充饥。
吃这些东西能饱肚子?能长身体?
秦军的小军官现在知道,为什么倭人的身材都这么矮小了。
和你们能不能借到高大的种子完全没有关系嘛。什么人就吃几颗橡子、两片鱼肉,都长不大的。何况那些女子,连两片鱼肉也不一定分得到,
这就难怪,半个饼子吃下去,她们都会感激涕零了。
这个岛上,完全没有农业啊!他们连稻麦种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农业!
这个岛的气候凉爽,还不像南海那些岛屿,有那么多的果实,南海的土人靠着热带果实还都能果腹,爬到大树上摘椰子,都能吃得饱。
就靠吃橡子?
造孽啊!
考察人员记录下在这座倭岛上的见闻,报告说明了朝鲜东面大海对面的倭岛,多火山、多地震。有金银铜矿,无煤炭石油,倭人渔猎,无种植农业,因为食物匮乏,故人民矮小,倭男相貌丑陋猥琐,倭女柔弱多情顺从,民无贞操之禁,敬畏大人云云。
所以向东方行进的商船,经常会在倭岛停留数日。
张诚看到过这份报告后,很确定的说——不是三岛,是四岛。在这三岛的北方,一定还有一个大岛,只不过那个岛气候寒冷,人口会更少,以后探险人可以去确认一下。
第58章 苍茫的大海上(二)
倭人岛是一个环境特别恶劣的群岛,这里山地多,平地少,适合农业的空间非常有限。岛上除了熊和鹿以外,也很少有大动物。也不适合牧业。环岛都是海洋,海上能得到的食物只有脂肪含量极少、含水量很多的鱼虾。虽然后世认为鱼虾是高蛋白的美味食物,但是能量密度太小,根本不足以果腹。
更何况海上风急浪大。为了一口吃的付出性命,并不值得。
这是一个被神明诅咒过的土地。资源匮乏令它根本无法生长出真正的自生文明。它只能在其它文明的启发下,跟在后面成长。
倭岛的发现报告被张诚看到以后,张诚给皇帝写了一份私人信件:
匈奴从散落在草原上的牧人部落,成长到可以威胁大秦北方的庞大帝国,不过百十年。部落民之间的征战、吞并,如同南方楚越蛮荒部落养蛊一样,从一群毒虫之中得到一只蛊王。
臣下不认为任何民族是先天愚蠢和荒蛮,只要经历足够多的时间、有足够惨烈的内部争斗,如果再像匈奴一样,能得到来自赵国的青铜箭簇,就有机会成长出枭雄为患天下。
历史上建立王朝的那些人,早先都是相当弱小。最早的时候,商也不过是东夷之中的一个部落。周也曾经是商王朝西方的一个不起眼的方伯。春秋五霸都发起于微弱。但是只要时机恰当、懂得隐忍,三代甚至一代就可以出一个名满天下的霸主。
倭人岛在四海之中,大海就如同养蛊的蛊盆,而这倭人就如同是蛊盆中的蛊虫。倭人岛先天贫穷,其民必然不能有真正的心胸和道义。
如果让这样的岛民得到外来的技术,哪怕只有青铜箭簇的制作方法,都有可能促进这个列岛的发展,猥琐卑贱的民族如果得到技术的加持,只能成长为卑贱邪恶的毒虫,而不是胸怀宽广拥有道德的民族。
所以臣下有这样的建议:
倭人岛虽然有金银铜矿,却缺少燃料矿物。我们只需要开采那里的矿藏,不需要在岛上进行冶炼。
水手离乡远行,难免旅途孤寂,和倭人女子有露水姻缘难免,但是必须要严格禁止我秦人与倭人通婚,严格控制任何技术流入倭人岛——哪怕锯木建屋、炼制焦炭和烧制陶器砖瓦的技术都不准许流入倭人岛。甚至连稻麦种子都不得进入倭人岛!
臣下还建议,如果我大秦沿海有倭人登陆,则立即定为奸细或者奴隶。如果能就地格杀,格杀也可以,如果不忍杀伤,则终其一生不准离开我大秦领土。
大秦的科技发展和技术进步,是无数仁人志士万千次实验、无数人终其一生的研究所成。不能有一点一滴流入他国。
这份私人信件,赵杏儿看到了,撇撇嘴:“侯爷您有点过于苛刻了。”
“防患于未然。我不觉得小心的太早。”张诚冷冷的说。对这个岛的文化历史,张诚了解的显然比大秦任何一个人都多。对这个岛上民族的本性,张诚已经有足够的认知。对倭人的警惕,理由不仅仅是未来若干年之后,这个岛对大陆犯下的滔天罪行,而是在历史上的无数时刻,这个岛上的人都是以谦卑学习的姿态开始,以疯狂背刺文化上的母国而终结。
唐宋时代,这个岛以举国之力,派了多少僧人、学生来大陆疯狂学习一切,带了米种、茶种、技艺、文献回去,发展他们自己的经济和文化,而一旦稍微强大,他们就尝试要渡海扩张,反噬其主。
所有这一切行为的背后,是这个岛恶劣贫瘠的环境,让他们不能安于现状,只能拼死去对外扩张,寻求生路。
“越人也有不臣之心,又不见侯爷你如此戒备?”
“越人在我们身边。无论他们如何发展,都是我们能看到的,越人但凡有试图叛乱扩张的举动,我们反手就能镇压之。但是这种倭人,远在海外。我们不能时时观察他们,一旦我们太久不派人治理和干预,万一他们成长成为邪恶的东西,再去处理就代价太大。”张诚说。
海外一个不发达群岛上的情况,朝廷并没有人关心,而巩侯为这个群岛特地给皇帝写信,又讲的如此严肃,应允巩侯的请求也并不是一个难事。
皇帝便下谕令:禁止大秦人与倭人岛民婚配,禁止大秦人在倭人岛抚养倭人子女。禁止大秦人永居倭人岛,一旦大秦军民脱离营寨、试图混入倭人岛居民中生活,即可视为叛逃,以叛国的罪名处置格杀。
禁止教授倭人文字。禁止教授倭人数算物理机械之术,禁止五谷种子进入倭人岛,登岛军民所需粮食,必须在大秦境内经过碾磨处理……猪牛羊马狗,不得带入倭人岛。
“这个制度是否要在所有海外领地施行?”陛下使人发电报给张诚。张诚想想,说:“这也不必,不是每个岛都如此之大、未来能承载那么多人口。地缘上没有一个岛屿会如这个岛对大陆有如此大的潜在影响。”
有些岛离陆地太远,有些岛周边的陆地本就没有足够强大的文明,失去强大的核心文明支撑,很多海岛就不足以发展出强大的文化,不足以影响和威胁到近处的大陆。
历史上,这种海岛文明能够有较大影响的……并不多,亚洲有这么一个狗屎撅,欧洲有那么一个搅屎棍,仅此而已。地理位置其上的民族性格成因,有很大的影响。
这些原理,张诚在回信的时候,很认真的对赢弘毅也解说过。对临近大秦的一些国家和地域——北方草原、朝鲜半岛、倭人岛、南方的瓯骆地区、更西南的天竺……这些不同地域会成长出什么样的文明,张诚都对赢弘毅做过详细的推演。
就好像门口有一个小水坑,天旱的时候里面龟裂,一场雨之后,这些小坑就会生长出孑孓、红虫,你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里而来,只能说什么样的水坑能长出什么样的孑孓,都是命定的……
第59章 苍茫的大海上(三)
一支商业船队,正在海面上游荡。这是追逐鱼群的捕鱼船队。
徐福仙人发明了氨气制冷技术,这项技术在制冰、中央空调等方向都得到了应用,在海上,这项技术被用在捕鱼船的鱼获保险上。
海上打捞上来的鱼,装在铁皮筐子里,码放在冷冻仓里,不多时分,就会冻的梆硬。
这些鱼从铁皮筐子里再倒出来的时候,就会成为一个个包裹着很多鱼的冰块。
使用带有保温车厢的卡车,这些鱼可以一直运送到长安城,到了长安城,那可就值钱了!价格能翻十倍上去!
虽然河南地和关中地的人,历史上都不怎么爱吃鱼,那是因为以前河里的鱼有土腥味,烹饪又缺乏油脂。没有油和醋,去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儿。
随着南洋的香料运往大秦腹地,随着大豆种植广泛、各地也建设了很多油坊,随着张村铁锅的普及,鱼已经开始变成一种很好吃的食物了。
大秦的人现在明白了,孟子为什么会说“鱼我所欲也。”
尤其是来自大海里的这些鱼,冰冻的这些鱼能很好的保持其新鲜,烹出来的鱼肉质鲜甜。海鱼通常不像河里的鱼有那么多刺,吃起来也更方便。
巩侯张诚在巩邑发明过一道菜——将黄河里的红尾巴大鲤鱼在油锅里炸过,用葱姜蒜糖醋烹料汁浇汁。那个鱼犹如要越过龙门一样,味道酸甜,很是美味。
糖醋这个味型,据说就来自巩侯府邸,这个菜从巩侯府邸传出来,先是在巩邑理工大学的食堂备受欢迎,后来才流传到巩邑和洛阳的饭馆子。现在已经是巩邑的一个地方名菜,来巩邑的人都要点一条巩邑糖醋鲤鱼来吃一吃的。
但是这个菜在长安就流行不起来,究其原因,有人认为巩邑洛阳一带的黄河鲤鱼,味道最为鲜美。而上游和下游的鲤鱼,都有浓重的土腥味。即便下重料,也很难遮掩这味道。
而海上送来的各种冷冻鱼,在厨房化冻后,很多种类的鱼甚至清蒸都很鲜美,而香煎、红烧等烹饪方法也都极为美味,
因为海鱼脂肪含量少、无论怎么烹饪都不会太油腻,据说还能补脑。因此长安洛阳两地的富户现在流行吃海鱼,皇帝更是每餐必然有一道海鱼的菜。
自从开始吃海鱼以后,扶苏觉得自己的脑子果然聪明多了。
冷冻技术,为海鱼拓展了巨大的市场,也让海上捕鱼业成为特别有潜力的行业。这个时代的海洋是非常干净的,整个大海几乎没有被人类碰触过,海中的鱼群种类之丰富、数量之庞大,让人无法想象。
渔船出去一天,放下网,收起网,几个小时后就会满载而归。
捕鱼比养殖猪羊都要获利丰厚。养猪羊还要等几个月到一年时间,捕鱼只要出去一天,就能带回几千斤的海鱼回来,海鱼可比猪羊肉要贵重的多。
关中大商家任威敏锐的看到这里面的商机,第一时间就买下了最新型号的带有冷冻仓的捕鱼船,在阳城港建立起好几个捕鱼队。在渤海、东海地区捕鱼。
两个多月时间,这支船队投入的成本就全都收回来了。连赵杏儿都佩服起这个关中的大商人——按说任威也不算是什么见过大世面、懂得新技术的商人。就只是靠着对巩邑生鲜冷库的了解、冷冻捕鱼船的技术手册,以及一鳞半爪听到的海上捕鱼的消息,就能拼凑出现代渔业的前景,然后就一往无前的砸钱投进去!
这些冷冻鱼虾,靠着铁路网,运送到几个大城市,每天几十个火车皮的冷冻鱼虾,让这位任大东家成为这一年快速蹿起的大秦商业明星。
只能归于是商人的本能。聪明人哪里都有,一些人天生就能抓住时代的机会,正如张校长在流体力学的课程上所讲:当风口来的时候,猪都能上天。
养猪的任大老板反正能上天!
渔业产业是个相当复杂的产业,生产的产品不仅仅是冷冻海鱼,还出产干制品和腌制品,一些价值比较低的鱼,打捞上岸就会在海边就地腌制或者晾晒成鱼干,然后装箱卖给天下商行。
这一条船就是这样一个以捕捞鱿鱼为主的渔船。
鱿鱼的肉和一般海鱼的肉性质完全不一样,所以鱿鱼很适合晒干保存。这艘船因为没有冷冻仓,所以只能捕捞这种适合制作鱼干的种类。
船老大是多年海上营生的老渔民,新掌握了这艘蒸汽动力的渔船。
这个船更大、一次可以装载的鱼获更多;更快,甚至能追上逃窜的鱼群;可以在海上停留更长时间,也更能抵御狂风和巨浪。
打捞上来的鱿鱼就用铁丝穿起来,在船上直接悬挂起来晾晒,鱿鱼脱水以后,再撒上粗盐装到木箱子里。这就能再度脱水。等到了岸上的时候,把这些埋在粗盐中的鱿鱼干取出来,再进行一次晾晒,直到完全脱水,就可以分类按等级卖给那些来采购的商人。
这是一个相当稳定的营生。
尤其是自从诚记商行开始销售一种机制渔网之后,一网下去,收获更多,就更加容易。
刚刚这一网鱿鱼,怕不是有上千斤。换做以前,谁敢相信有一网千斤的收获?千斤的网你根本就拖不动拉不起,但是现在的渔船上都有各种绞盘滑轮,绞盘连接的是船上的蒸汽机,力量极大。哪怕是两三千斤甚至更重的渔网,都能拉上来。
满船的渔民正在忙碌的整理鱿鱼,一条一条穿孔悬挂,老船长却一刻也不敢放松,紧张的盯着海面。海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遇到,船长的责任不是跟大家一起去晾晒鱿鱼,而是照管好这条船,保住大家的安全。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船的前方出现,腾跃而起,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驾驶舱。
船老大立即拉响手边的汽笛,三长两短,全船示警,所有正在忙着晾晒鱿鱼的船员立即惊起,纷纷跑回自己的位置上。
“准备弩炮!”老船长声嘶力竭的喊声,通过船上的大喇叭响起。
第60章 苍茫的大海上(四)
一条巨大的鱼从海浪中窜出。
船老大是老渔民,对海上诡谲莫测的事情见得多了,这一生也算是见过很多的大鱼,比人还大的鱼也是见过几回的。
但是这条鱼太大了,窜出水面来,竟然能有三四丈高的样子。
黑色的皮肤。有一个方方的鱼头,一双黄色的小眼睛冷冷的看着船老大。
那一瞬间,船老大浑身冰冷,感觉自己被一个恶魔盯上了。
大鱼的嘴巴里,嚼着一些鱿鱼,看起来有点恶心。
“快!弩炮!”
船上装备了一种弩炮,就是专门对付这种大鱼的。
是一个钢管。炮弹尖端是一根有倒刺的尖矛。尖矛旁边有一根绳索。
把炮弹投掷到钢管中,炮弹落下,就点燃引信,然后炮弹就射出去。钢矛会刺中大鱼,绳索也会被带出去。
绳索的另一端早就系在船上了。
这么近的距离,钢矛能射入大鱼体内尺许,给大鱼带来巨大的痛楚。
这种捕鱼用的弩炮是专门配给渔船使用的,是一种民用设施,在陆地上或者水战中,这种捕鱼用的弩炮,远远不及迫击炮。船上的炮手抱着炮管抵在甲板上,抓过旁边的炮弹,扔进炮管。
轰的一声,炮弹飞射出去,就刺在大鱼头部的位置。
大鱼剧痛,就在大海里扭动起来,卷起阵阵波浪,
甚至拖动着渔船摇摇摆摆颠簸不定。
这鱼的力量太大。
“鱼叉、刺枪!”船老大喊。
又有人去船帮旁边取出投掷用的鱼叉。鱼叉柄上也有绳索。这些经验丰富的渔民对鱼叉使用相当在行,一瞬间四五枚鱼叉已经飞掷出去,在大鱼的后背上刺了下去。
大鱼痛苦不堪。海水都染红了。
几根绳索已经绷紧。
船老大握住舵盘,把舵轮打的飞起。
船向着鱼相反的方向开动,这样才能给大鱼最大的痛楚。
和岸上钓鱼是一个道理。
虽然这条渔船不是用来打这种大鱼的。但是这种叫做抹香鲸的大鱼,价值极昂贵,只要拖到岸边,那些商行的汉子就会扑上来收买,这么一条抹香鲸,赶得上半年捕获鱿鱼的收入。
鱿鱼是抹香鲸最喜欢吃的食物,大家的目的都是一样的,船老大在追逐这个鱿鱼群,看起来这条抹香鲸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所谓鸟为食亡,鲸鱼也会因为喜欢上了某种鱼群,而遭遇飞来横祸的。
已经有几支鱼叉刺入抹香鲸的身体,大鱼在海中剧烈的扭动,尝试甩开绳索,却越来越痛。
渔船上一阵忙乱,渔民们各个手持鱼叉,跑到船帮边上,只要大鱼靠近渔船,就给它一个飞叉!
只要不断刺进去,让它不停失血,这鱼总是耗不过人的!
大鱼在海水中左冲右突,不断翻滚挣扎,渔船也被这大鱼拖动。
船老大估摸,这大鱼竟能有几万斤之重!
这种大鱼偶尔也会在海边搁浅,被活活晒死在海岸上,有时候遇到这种搁浅的大鱼,整个村子都会冲出来,用刀斧活活把一条大鱼劈开分食其肉,现在渔民们的日子好了许多,再不需要那样来分食大鱼,可是也发现了大鱼更多的用处。
这鱼的脂肪,是一种极昂贵的材料,可以做灯油,还可以用来做机器润滑的油脂,不过现在已经有石油提炼出来的润滑油,人造的润滑油产量性能都相当稳定,所以大秦并没有催生捕鲸产业。
鲸肉多少有一点腥气,几万斤的肉,如果肉质新鲜,被快车送到临淄。还是可以快速卖掉的。鲸肉和牛肉很像,总比鱼肉更容易饱腹。
最重要的是,这种方头方脑的大鱼,据说有些鲸鱼肚子里有一种特别的香料,是很多大商人追逐的贵重之物。不过不是每一只鲸鱼肚子里都有香料,这玩意儿得赌。
鲸鱼的骨头和牙齿,也都各有价值。
大鱼在海中翻腾,绳索拉得极紧,渔民们小心的避开这些绳索,万一被缠上或者绷到,就可能身首异处。
海水变得通红。
船身也渐渐的稳定起来……
终于,海面上恢复平稳,这条大鱼也翻起肚皮漂浮在海面之上。
有了这条大鱼,就没必要在海上继续找鱿鱼了。船老大调转船头,就往大陆而去。
船只靠岸,就有人通知了岸上的商人,渔民们七手八脚拖着绳索把大鱼拉到海岸上。
很快商人就到了,和船老大就在船上讨价还价,一番纠缠之后,商人许了船老大十万钱。
然后就在岸边,商人带来的手下就用刀锯把这条大鱼切开。
鲸脑的油被单独取出,灌满了好多个金属桶。
鲸鱼的油脂也被割下,用冰块镇了,装上车子。
鲸肉也被切成大块,一块一块装上车子,立即运送往临淄方向,这种鱼肉要趁着新鲜尽快卖掉。
商人的手下在鲸鱼的肠胃里仔细翻检,肠胃里的东西又腥又臭。人人掩住口鼻,但是那个翻检的人却兴致勃勃。
利刃把鲸肠完全切开,用海水清洗,这鱼的肚子里到处都是不曾消化干净的鱿鱼尸体。
终于,在鱼肠的深处,发现一块一人多大的硬块。
那个手下发出一声欢呼,商人已经站起身来向那面望过去。
手下人用大桶的清水清洗那块硬块,仔细看去,是一块黑乎乎、坑坑包包的东西。
极臭。
但是商人们却极宝贵的把这块硬物包裹起来,装上车子。
剩下的就是剃掉所有碎肉,把鲸鱼的肋骨和脊骨都一一刮洗干净,也分别装上车。
“那个就是香料吗?”船老大问。
商人点点头。
“怎么那么臭啊!你确定那玩意儿叫香料?”
“我们需要用秘法炮制……”商人却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至于炮制的方法,既然是秘法,就不是外人能知道的了。
在苍茫的海上,这样的大鱼数量以千万计。它们经常会伴随船只同行,也常有大鱼袭击渔船商船,导致船只倾覆的。
这些大鱼是海上的霸主,两千年后,因为超过百年的疯狂捕鲸工业,这种大鱼竟然被捕捞一空。
第61章 向南
在这个时代,海上航行最危险的并不是遭遇海盗,而是莫测的天气、水下的暗礁和遍布大海的巨鲸。
大海是巨鲸的世界。这海洋中的巨鲸数量以千万计,在任何一片海域,都能看到它们的影子。
鲸鱼、鲨鱼、海豚,在海面上欢愉的跳跃。有一种鲸鱼特别喜欢在水面翻跃,溅起的浪花足以倾覆小船。
从来没有人能够奈何这些鲸鱼。
除了秦人的远洋军舰。
虽然远洋军舰上装载有大量的米麦,还有酸枣山楂作为维生素的补充,船员食物数量是无虞的,但是在海船上食物单调,肉类以海鱼为主。
长安的贵人把海鱼当做是远方的美味。对船上的船员来说,海鱼就只是一种不得不吃的寡淡的食物,船员们每天每天想的其实都是陆地上经常可以吃到的猪牛羊肉……哪怕是熏兔子的肉类也好!
这种环境下,弄点海洋里的鲸鱼来尝尝,就是很多航海船舰的选择了。
除了鲸鱼还有海豹海象等等。
水生哺乳动物的好处是,能提供水师大船上也欠缺的油脂。将鲸鱼的油脂切割下来,用盐腌制,就可以保鲜很久。烹饪任何鱼类或者蔬菜的时候,取一块这种腌制的鲸鱼脂肪来放在铁锅里,都能迅速融化出油来。虽然这种油难免有一股子腥气,但是只要大量使用调味的香料,就还能忍受……毕竟在这海船之上,日夜都要接触海水的腥气,大家的味觉早就已经失灵了。
水师喜欢捕捉那种不大不小的鲸鱼,现在已经知道,鲸鱼分为须鲸和齿鲸。海船上有图谱,帮助大家识别不同类别的鲸鱼,有一种体型没那么大的小须鲸,只有两丈多长,即使是这样的鲸鱼,全船人一两天时间也完全吃不光。只是隔三差五能用这样的鲸鱼来调节一下口味。实际上一大部分鲸鱼的肉类还是被切碎,随手倾倒在大海之中。
就会引来更多贪馋的捕食者。
事实上,这个时代海上的食物从不匮乏,缺少的只是蔬菜和维生素c。
海船从港口出发的时候,都会补充酸枣、山楂一类的酸味果子用来泡水喝,而和粮食一起上船的豆子,会被船上的厨师放在水盘之中,生发成豆芽。
远洋航行,淡水是不足的,但是巩邑的研究院已经发明出一种用麻布、橡胶之类蒸发海水、收集淡水的技术,即便相当长时间无法靠岸,确保船上的饮水供应还是可以实现。
这样一只装满武器和粮食的大船,在海上航行一年都没有问题。
这艘船的船长公孙哲,是公孙尼子的幼子。是作为考察学者加入到大秦水师,并且因为各方面考核卓越,成为一艘船的船长的。
楼船已经出海月余。这次航线完全是按照张诚关于海上仙山的方位,来确定的航行计划。这次航行的目的,就是去寻找那南海之南的神秘仙岛。
据说那座岛屿上,有无数珍禽异兽,有无数珍贵的矿藏。
找到那座岛屿的船,一年之内拥有那座岛屿的开发权,十年之内占有那座岛屿两成半的出产!
在所有探险报告上,那座正南方向的岛屿从来没有出现在报告里,而这也正是公孙哲心心念念的目标。
在公孙家的儿子中,前几个兄长都继承父亲的志向,成为了不起的大儒,公孙哲却不愿意读诗书苦度清寒的生活,他想有钱,想如同张诚世兄一样有花不完的钱财。
而又没有张诚世兄那样了不起的才干,在这个时代,能实现巨富梦想的门路,就只有出海探险这一条路。
靠着父亲的关系和自己的能力,公孙哲迅速成为大秦军队中的一名随军学者,迅速学习了军事理论和相关的技术。
相比那些从普通士兵爬上来的低阶军官,公孙哲的学习能力绝对是优异的,能够轻松碾压那些粗糙军官。就这样一路考试,成为大秦水师的一名中级官员。掌握了地理测绘、海上测量、无线电使用、后勤管理等等技术,在水师需要的时候,通过考试成为一名船长。
这是水师中少有的学者型船长。
在此行之前,公孙哲专门去巩邑拜访巩侯,详细询问了南方仙山的情况,张诚非常肯定的告诉他,南方的仙山就在番禺的正南方,大概有几千上万里的样子,具体距离不清楚,但是当春分日或者秋分日的时候,太阳的影子落在南面,就意味着你的船只距离那个仙岛很近了。
秋分日的时候,公孙哲在海上进行测量,这一天在船上看不到每个人的人影。立起的日表也完全没有阴影。发现这一事件的时候,满船的人都是惊惶的,以为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鬼。
而公孙哲则放声大笑,立即安排所有的测绘人员开始进行全面的测量。务必将这一天得到的数据全数迅速发往番禺海事局。
“我们此刻就在赤道上!”公孙尼子宣布!
春分秋分的时候,太阳正好经过赤道上空,所以这一天在赤道上的日表是没有投影的。事实上在大秦已经观测过这一现象——在每年的夏至日,番禺就是立竿无影。
船上的人拿出罗盘、六分仪、圭表开始紧张测量,而船只也尽可能控制稳定,方便测绘人员进行测绘。
船上的无线电开始和番禺的海事局频繁的交换数据,汇报自己测出的经纬度和视野中所能看到的一切。
这里距离番禺已经快5000里了。
视野东面,是一个狭长的岛屿,视野西面,是个相当大的岛屿,但是这两座岛都已经出现在海图上。这两座岛都不是传说中的那座海上仙山。
公孙哲相信,巩侯说过的那座仙岛,还要从此一直向南。也许还要一两千里的路程?仙山并不是那么容易寻找到的,公孙哲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坐在船长办公室里,公孙哲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此去向南的远方。
我已经探索过赤道了,从此向南,只怕天空都与长安的天空大不相同了吧?
第62章 大海之后,便是荒漠
南海外沿有一连串的岛屿。从海图上看,这些岛屿如同一条珠链,围绕着大秦的陆地。
公孙哲觉得,这些岛屿从位置上、从排列形态上,都应该是大秦的一部分,只不过是被海水冲碎,散落在南海之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本来是大秦一部分的海岛上,长出了人类。
不过有南海探险的船只,有大秦的亭长,这些岛屿上就会渐渐普及实行大秦的律法。这些荒蛮的岛民,早早晚晚会如同百越一样,成为恭顺勤勉的大秦之民的。
直到船只驶出这个岛链,这岛链之外的海图,还是一片空白。
公孙哲觉得,这片未知的海域,才是自己此行的前方。
航线是用数学的方式绘制的。沿着穿过巩邑的那条经线,一直往南。
巩侯的看法是,沿着这条经线,一直向南,会有神奇的发现。
这个说法看起来没有什么道理。不过拓张海图和地图的方法,从来也没有什么道理。
经线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是垂直于赤道,从北极向南极的一条条线。自从有了张村报时系统,海船和陆地的测量人员都可以通过标准报时,在每日正午来矫正本地的经度。虽然测量和计算麻烦一点,但是测量的精准度还是非常高的。
用经度测量和罗盘测量的方法,都能确定南北方向。但是显然经度测量的方法更准确。
张村教具厂生产的一种陀螺六分仪已经装在一些军方的船只上,这种使用陀螺仪稳定器的六分仪测量精度更加准确,是海上测绘的最好用具之一。
有了这些设备,加上船上的大功率发报机,就能把船只的位置每天两次定时传给番禺海事局。海事局的工作人员根据船只发出的短报文,在海图上描定海船的位置和航线。
所有被发现的岛屿、测量的海深数据,也是用这种方法发往番禺。番禺海事局是一个大衙门,这个局并不归属南海郡郡守陆贾管辖,而是由长安城的太尉直接领导。
穿过岛链后的海洋,看上去像是没有尽头。四处望去,全是海平面。
只有测量仪器告诉你,我们仍然在前进,我们离开陆地已经越来越远。
这种数据告诉你你在运动,但是视野里没有参照物,以为自己原地不动的情况,让很多人的心态发生变化和扭曲。
海船上的人变得暴躁易怒。
船只驶出半个月,连个岛屿都没有见到过。整条船都好像被抛弃在海面之上。
水手们瞎逼逼的主题已经变成了古老传说中,大地是个盘子,中间是我大秦的领土,四处都是大海,大海的尽头就是盘子的边缘,在那里,水会从盘子边缘溢出,落入无尽深渊,公孙船长要我们不停向南,我们早晚有一天会坠落到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样的传言很是危险。它散发恐惧和不信任。公孙哲在船上开设了地理学大讲堂,取出船长图书室里的书籍,一期一期开始给船员们讲课传授知识,破除关于海上盘子的迷信。
测绘员们最先接受了地心说、大地球形的理论,毕竟这与海上的实际观测相符,而船员们在这些课程之后,疑虑多多少少在减少。只是对茫茫大海,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程,表示忧虑。
“只要继续向南航行,一定会遇到陆地。我们现在已经越过岛链2000里了,按我们现在每天行进200里的速度,我估计,两个月内,必定能在视野中找到大陆!”公孙哲解答着手下的疑虑。
海上生活,必须要时时关注下属的情绪动态,船是所有人的家和堡垒,任何一个人出问题,都可能捅出大篓子。必须要能够安抚任何一个人内心的波动,才能确保此行的成功。
据说有商船船东苛待船员,结果到了夜晚被几个船员联手把船东扔到大海喂大鱼的事情。
水师的这艘考察团倒不至于那样,但是船长仍然要时刻观察这些水手的情绪变化。
蒸汽船眼下一个小时可以前进10公里,也就是20里地。锅炉一昼夜燃烧十个小时,行进200里。其余时间船员都要休息,只有少数人在甲板上守夜,观察海况、警戒风险。
这空荡荡的大海上,倒是不担心有什么暗礁之类。这一带的海水深不可测,测水的水手曾经把铅锤下沉到几十丈长,结果仍然没有到底,连测绘员和船长都不敢让水手继续往下放重锤了,生怕这重锤掉到无尽的深渊之中,惊扰了海下深渊中沉睡的巨龙。
有没有巨龙?谁也不知道,但是比楼船还大的鱼,水手们都看到过了。那条青黑色的鱼就在左舷不远的地方漂浮,鼻子里喷出的水柱直冲苍穹,那个时候每个人都担心,如果这大鱼张开嘴,会不会把整条船都吞入腹中?
不过那条鱼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暴烈的猛兽,它只是在水面上悠闲的游着,似乎在晒太阳一样。也并不理会离自己很近的这条大秦水师楼船。
就是在这种枯燥的、看不到希望和尽头的航行之中,终于有一天,当锅炉重新添煤,船上的烟囱再次冒出浓烟,大船穿过浓雾笼罩的海面,忽然就有水手高声喊叫:“陆地!陆地!”
船长透过轮机室的窗户向外看去,在航道的正前方,薄雾之中,一条海岸线隐隐出现。
只不过,这条海岸线看上去无比荒凉,好像是荒漠一样。航行南海所见到的无数岛屿上都有椰林、有灌木和乔木。这块海滩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无尽的荒滩。
赭红色、铁锈色和赤褐色的荒漠,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第63章 洞见千里的天子
深居在未央宫的皇帝,本质上是个人形图章。
皇帝的职责,是给丞相呈上来的奏报和文件盖章。经过皇帝盖章,就可以成为帝国正式文件下发天下。
通常,皇帝不需要亲自去撰写旨意、法令、政令。所有一切都由群臣讨论,由臣下撰写,皇帝只需要阅读判断,自己同意喜欢的就批准。自己不喜欢不同意的就留中不发。自己反对的就批驳踢回去。
扶苏对在自己身边参研政事的弘毅说:“做皇帝是天下最容易的事情。”
弘毅也只好拱手称是。
赢弘毅知道皇帝的两个秘密。
一个秘密,就是皇帝用“矛盾”的笔名,一直在给长城大学学报投稿,这些论文主要是对大秦的法律和政令进行研究和评价,对有些正在执行的政令,矛盾先生甚至有所批判。
这些论文也不都能正常发表。基本上,过稿率能有七成左右,对一个学者来说,如此高产的论文,在长城大学七成的发表率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这是皇帝为数不多的私人爱好。
皇帝一言一行,都被天下关注。所以在朝廷之上,皇帝不能妄动妄言,做一个木雕泥塑,才能做一个好皇帝。
当你如木雕泥塑,没有表情没有倾向,才不会被臣下揣测,才不有臣下靠着猜测来的消息,用皇帝的名义任意妄为。
弘毅觉得,这种生活好艰难。
其实扶苏也觉得这种生活好没意思。
所以扶苏会在宫中启动自己喜欢的研究。对大秦律法进行解读、评价。对大秦的政令进行评价。
有些律法和政令,是臣下呈上来,而自己内心其实并不能同意的。只是因为丞相府坚持、大多数朝臣坚持,自己又无法三言两语说服臣下,勉强捏着鼻子也要签署的。
扶苏就用写论文的方法去进行分析评价,用这种方法暗自蛐蛐这些臣属。
弘毅觉得父皇这种行为很是分裂。其实扶苏也觉得自己很是分裂。只是被困深宫,不能表达自己的喜怒与意见,只好用这种方式消遣这无尽的岁月。
由于“矛盾”先生的行文专业,洞见深刻,独具见解,这些论文也得到了长城大学学报编委会的一致认可,这才能经常发表。
当然,由于这些论文有时候会直指某个衙门,也会被有关部门上门去学报,要了解这个作者的身份。但是学报以“学术自由”的理由,把这些上门兴师问罪的人都怼了回去。公孙尼子是当今的学术大家,皇帝亲自认可的大秦学术百人之一,自然有这个底气。
皇帝另外一个隐秘的爱好,是打磨玻璃。
这个爱好来的很奇怪。
皇帝喜欢将透明的玻璃研磨的极其光滑,并且曾经通过三棱柱发现光线的散射现象和折射。虽然弘毅相信,这个散射现象和折射现象的最先发现者乃是自己的师傅巩侯。但是不影响父皇对玻璃和光线的关系有更多深入的研究。
皇帝用镜子、玻璃块、不同曲率的玻璃透镜进行实验,总结了一些关于光线的规律。这些现象总结为《光学初探》,已经几易其稿,和巩侯、欧冶子渊等人进行交流,最近应该已经临近定稿了。
赢弘毅觉得,父皇未必对光学现象有多么强大的热爱,只不过打磨玻璃片是一种能让人特别沉下心去、特别能忘记世间俗事的工作,很多人都喜欢做一点手工活儿才能稳定内心,比如蒙铠,就会靠着打毛衣来调整自己的情绪——在大秦,打毛衣一般是女人的活计,二十多岁百战余生的中级军官蒙铠,平时最大的爱好是打毛衣,这谁信?
皇帝最近的兴趣是,根据光的折射的原理,在研究透镜,并且根据绘图推算,说透镜组合以后,能够放大物象,或者把远方的物体拉到近在眼前。
如同巩邑的很多学术和开发都是从图纸开始,皇帝的这个透镜组合的研究,也是从图纸开始。
光学研究和其它研究不一样,光学的研究需要有非常强大的财力,高质量的所谓光学玻璃是极昂贵的材料。这类材料制作成本极高,除了极贵重的玻璃器能够使用这种材料,平时没什么用处。皇帝是光学玻璃的最大买家,巩邑玻璃厂专门有一个很小的工坊专门开发制作这种高度透明、均匀、没有玻璃气泡的玻璃,供应皇家。
在未央宫里有个小房间,是扶苏制作玻璃器的地方,在这里,扶苏使用金刚钻石把玻璃切割成小薄片,然后用解玉砂的磨床进行精细打磨,最后还要抛光。
这些透镜都极其耗费时间,也有些时候,皇帝会令宫中的内侍帮助自己来完成,但是打磨本身就是乐趣的来源,皇帝通常也不会假手于人,
此刻,皇帝在未央宫的一所大殿外,摆下一张桌子,把几个装着玻璃透镜的支架摆在桌子上,推动这些支架,反复调整透镜之间的距离。
皇帝在一片透镜后面,眯起一只眼,用另一只眼睛从镜片里向外看。
“给我取长安城平面地图来!”皇帝忽然说。
内侍急急忙忙去取了一比五千的长安城地图过来,在皇帝面前展开。
“速速召见金吾卫和缉盗前来!”皇帝的脸色很难看。
片刻,负责治安的长安城金吾卫和缉盗就被引到皇帝面前。
皇帝指着地图:修成里自东向西第九个院落,是个三进院落,在第三进院中有一株大柳树,柳树下有新挖的土的痕迹。挖开,有一个被杀害的女子的尸体。凶手是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男子!现在应该还没有离开院子,速速去擒拿审讯!
执金吾和缉盗离开,侍从们退后,赢弘毅才走上前来,恭敬的问:“父皇,望远镜组,研究成功了?”
皇帝让开位置,让弘毅靠近目镜观看,叹息着说:“原理测试是可行的了,可是这种支架组合的方法肯定不方便,朕不擅长这个。”
赢弘毅透过物镜,看到皇帝陛下所说的那个院落,从这里果然能看到大柳树下有新的松土的痕迹。至于所谓穿青男子,大概是已经进入室内了吧。
从望远镜看过去,一队执金吾正在急急忙忙的穿过街巷,向那套宅子而去。
父皇在未央宫的高台上,每天就用望远镜看长安城内臣民的生活……赢弘毅忽然觉得这种行为挺猥琐的。但是他不敢说。
“父皇洞见千里,身居宫中,也可知天下平民之家的一举一动。”弘毅称赞着。
一名内侍用托盘托举着一份电报纸走到这处露台之上。
“什么事情?”皇帝问。
“陛下,大秦水师南方考察船天鉴号公孙哲船长给番禺海事局发电报,说相信已经找到南方的仙岛,东西宽8000里,南北长7000里,岛上有铁矿煤矿无数……”
“哦?有看到仙人吗?”皇帝随口问道。
“这个……电文里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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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我是小嘀咕 的赞,@金灵湖的残林之主 的花,@新州市的御修殿主 的赞,@喜欢青果的裘子戚 的赞,@秦人后代 的花。
感谢朋友们的爱心!
第64章 皇帝的发明
修成里的命案,很快就被破了。
长安城这样的城市,一年有无数恶性案件。修成里这件案子轰动一时,是因为这件案子是由天子亲自告发并且指示金吾卫、缉盗进行侦缉,并且是按照皇帝的描述,发现了被掩埋的尸体,也找到那个穿青色衣服的凶手。
臣下问皇帝,皇帝只是说:“朕在未央宫露台上眺望长安,恰好看到这宗案子发生在修成里。”
但是从未央宫到修成里,直线距离超过两里地,人的眼睛哪里有那么好!能看清两里地外的命案?
但是皇帝这样说,也只能这样信。这宗案件简单,几乎是一次简单的激情杀人事件,是夫妻口角,男子失手打死妻子,怕事情败露,就草草埋在树下。
不是预谋,自然不可能是宫中探子提前给皇帝预警。
但是说皇帝能看清两里地以外的宅院中发生了什么,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这个时代的很多百姓,都相信皇帝拥有独特的血脉,也许皇帝血脉觉醒,能烛照千里呢?
只有赢弘毅憋着笑,他是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是怎么发生的。
皇帝自己做了一个透镜组,能够看到数里之外乃至十数里之外的事情,这是科学,不是独特的皇家血脉。
而发现这宗罪行的扶苏,就更加兴奋,当下传寺工丞欧冶子渊入宫,给欧冶子渊演示了这个透镜组的效果,接着对欧冶子渊说:“就这个东西,能不能弄一个便携的,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
欧冶子渊略一思考,就大略勾画了一个可伸缩的便携观测筒的图纸来,说明其功能原理。
“很好,这个方案朕要申请专利,欧冶卿!你意下如何?”皇帝微笑。
“这……这是自然,透镜的光学原理和使用方法是陛下发现,自应申请专利!”欧冶子渊犹豫了一下。怎么我画的图就变成了你的专利?但是细想,其实这种透镜、光学、焦距之类的东西,差不多全是皇帝搞出来的。自己只不过是提供了一个安装这些镜片的方法,那么皇帝要申请专利,自然很有道理。
“按照专利申请的标准,把这个图纸重新画一下!然后交给内廷主管太监,去替朕申请专利!”扶苏说。
吃相难看不难看,此刻扶苏是不介意的。从现在起,朕也不只是文史男,而是一个发明家了!看谁还敢当着朕的面蛐蛐什么文科生如何如何!
皇帝这点心思,在座的欧冶子渊和赢弘毅也并不太介意。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的发现发明争取利益,皇帝要给自己的发明冠上一个专利,让天下万民敬仰,也很正常。
“申请专利后,由寺工负责使用这个专利!独家打造这个……这个……”扶苏说。却是一时无法称呼它。
“望远镜。”如何?欧冶子渊问。
“好,就叫望远镜,欧冶卿,此物可有市场价值?”
欧冶子渊皱了皱眉:“将军可以用来眺望远方的敌情,船长能够用来发现海岛……”
“登徒子也可以用来眺望远处的姑娘。”扶苏道。
望远镜,是第一款有专门用途的光学玻璃器材。此后一段时间,皇帝利用不同的光学透镜,制作出放大镜、老花镜乃至近视镜。
一直到后来,民间的匠人和商人们掌握了测试视力的分级方法和眼光、测试视力矫正度数的方法,佩戴近视镜、老花镜成为民间常见,扶苏皇帝才从这些专利中有所收益。
寺工的“皇家制镜厂”,以大规模制作标准镜片,也逐渐成为一个可以实现获利的企业。
这家厂算是扶苏靠自己能力得到的一项收入,而不是靠皇帝地位和特权得到的其它收入。
因为用望远镜发现一宗谋杀案的当日,内廷电讯处得到公孙哲海外探险找到夷州的消息。皇帝大悦,便令寺工制造一架航海用的望远镜,作为对公孙哲的赏赐。
只是此去夷州,有万里之遥。一时之间还无法将这份赏赐亲自送到公孙哲手中,也只能发个电报嘉奖一下,以示鼓励
对夷州的发现,最高兴的乃是张诚,根据海事局传来的夷州四至的经纬度数据和地图,张诚判断,这里就是澳大利亚。
是的,绘制地图的方法不止是现场考察一种。只要船上的测绘员将绕行澳大利亚的每一次停靠点的经纬度上报给海事局,海事局在地图上将每一个测绘点连接起来,也能在远程绘制一个大致的地图。
这就是坐标体系的好处。
而坐标体系,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由欧冶子渊、张苍、张诚三个人确立下来了。当前的无线电技术固然无法传送图像,但是只需要将每一个数据通报给对方,全天下每一个收报人,都能绘制出差不多的地图。
将近三千万平方里的一处新大陆。
公孙哲的汇报说,这块大陆广袤,但是人口稀少,其北部和西部,更是一片荒漠,几乎完全没有人口。
这个叫做夷州的巨岛,其西部和北部炎热干旱,降雨稀少,不适合耕种,所以是完全没土着人口居住。人口和动物几乎只分布在这个夷州岛的南部地区。而夷州岛的土着人口,基本上也都是断发文身,浑身赤裸,在草原上追逐动物的野人,几乎无法交流。
就没有丰神俊逸的仙人!
公孙哲确定,这个岛屿上没有国家,没有政府。因此公孙哲已经将大秦的黑旗插在这个岛屿上,宣布夷州岛为大秦国土!
夷州岛北部和西部的那些红褐色的泥土,经过船上的考察人员测试判断,那些红土粉基本上都是铁锈。含铁量极高!实验人员用盐酸溶解这些红土,用金属置换法进行置换,就能提炼出纯铁来!
这些泥土中,含铁量最高可达六成以上!
而大秦目前遍布天下的钢铁厂,能得到的最好矿石,含铁量仅有三成。
大秦钢铁集团大掌柜李灵,再也坐不住了。带着一个工程师班子,连夜南下去番禺,等候公孙哲的归来。
第65章 夷州囚笼
大秦朝野对新发现的夷州岛很是兴奋,凭空增加了海外一处三千万平方里的土地,怎么都算是一桩大喜事。
但是正在绕岛航行的公孙哲和船员们,却并没有什么欢喜。
这夷州岛,实在是太像一座大号的囚笼了。
第一处登陆点,就是一片暗红色的荒漠,虽然最后的测试,发现脚下的泥土都是高纯度的铁锈粉末,相当于每个人都站在金山之上。但是这处土地实在是太荒凉了。
航船开始绕行,居然上千里的海岸都是这样的荒凉!
只有荒地,只有稀稀拉拉的荒草,没有鸟鸣,没有走兽,连老鼠都没有。
但是海水中,就是极凶猛的海兽。
海水中居然有鳄鱼!
大秦居民的印象,鳄鱼这种猛兽,都是生活在江湖淡水之中的,在夷州岛,这东西居然能生活在海水中!
这种鳄鱼体型庞大,身长能有两丈,体重居然可以的达到两千斤。为什么对这个数据了解这么清楚呢?那当然是船上的水手亲自捕猎过这么一只。不过捕猎的过程还是极为凶险的,动用了霰弹枪、鱼叉弩炮、双弓弩等强横的武器,还用了两张渔网,才射杀一只巨大的鳄鱼。
作为发现者的船长,公孙哲有权为这种猛兽命名,公孙哲给出的名字叫做“海鳄”,好吧,名字不出奇,但是部分描述了它的特点。
这次捕猎幸亏是在船上,有着巨大的船帮阻隔,有那么多强横的军用武器,才能没有伤亡的捕猎到这么一只巨大的鳄鱼,如果是在岸上面对面,估计就这一只鳄鱼,能让一个伍丧身海湾或者滩涂。
这东西太强大、太可怕。
浑身鳞甲,几乎刀枪不入——普通的刺枪和短刀确实很难伤害它。只有高速射出的弩枪,能洞穿它的身体。
果然有一张血盆大口。那张嘴张开怕不是能吃掉一头牛!
满嘴的利齿,还有臭烘烘的嘴巴……
这东西就好像是从地狱中闯出来,口鼻喷火的恶龙一样。
这只巨大的鳄鱼,最后是变成了船上水手的晚餐。雪白的鳄鱼肉,撒一点香料,刷一点鲸鱼油,在火上烤过,味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水手们都说,虽然这玩意儿捕捉起来挺费事,但是能让全船上下饱餐一顿,还真不错!
鳄鱼的皮被整张剥下来,刮洗干净,用药草等材料鞣制,最后展开成为一张一丈长、六尺宽的皮张。
这张皮子卷起来,被储存在船上的仓房里,这样的猎获,最后都会作为新发现地区的特产。可能会献给皇帝陛下或者朝中某位大人物。如果鳄鱼的皮子能成为一种贵重的商品,那么放眼望去,这个海湾上怕不是有成百上千只鳄鱼,整个夷州怕不是有几十万鳄鱼,那就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
海鳄凶猛,但是海鳄也有敌手。
船员们亲眼看到,海上飘过一片三角形状的鱼鳍,这些鱼鳍靠近海岸、进入鳄鱼群中,就从海水中露出一些血盆大口,咔嚓一下就能把巨大的海鳄拦腰咬断。
那一刻的视觉震撼,无以复加。
那是鲨鱼。
在海上航行,经常能看到鲨鱼,当军舰上捕捉到海豚和小须鲸的时候,鲸鱼的鲜血落入水中,经常会遇到鲨鱼前来分食鲸鱼肉,一条鲸鱼,倒有一半落入鲨鱼的嘴巴。
船员们知道鲨鱼是多么凶残的海中霸王,但是这玩意说来也奇怪,虽然身躯巨大,但是味道并不好,无论怎么烹制,都难掩一股子尿骚味。
所以船员们就算是遇到鲨鱼,一般也只当做没看见。吃又不能吃,打又不好打,你理他做什么?
而夷州海岸所见的鲨鱼尤其大、尤其凶悍。这些鲨鱼敢于靠岸、敢于对鳄鱼和落单的海豹下嘴。
作为考察探险船,采集动物标本也是天鉴号的一项使命,所以水手就也动用了弩枪捕获了一条巨大的鲨鱼,这条伤痕累累的鲨鱼体长可达一丈半。被拉到船上来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眼看快要死了,即使这样,这条鲨鱼依然扭动挣扎要去袭击水手。一个水手使用船桨击打它,碗口粗细的船桨,被它一口咬断。最后没办法,只好推来弩车,在船上再次近距离射击,才算结束它的生命。
鲜血流满甲板,船员们用一下午时间才清洗掉这些血迹。
对这条鲨鱼的解剖,让参加解剖的研究人员晚饭都没吃下去。
它的肚子里有鱼、鸟、海豹的尸体,还有一截人类的尸体。虽然那人类的尸体已经腐烂模糊的看不清楚,但是骨骼和肢体还是能辨别得出来。
这东西居然吃人!
最后,那人类的尸体还是被扔到大海之中,而这条鲨鱼,除了牙齿被拔下来,其余的身体并无什么用处,也被丢弃。
从它的嘴巴里,居然拔下来上万颗牙齿。每一颗牙齿都是三角形,尖利锋利,有人把它装到箭杆上,用手弩射出去,能深深刺入船帮。
有海鳄和这种巨鲨环绕整个夷州岛,那除了能够飞天的仙人,这夷州岛上的人兽都永远无法逃离。
看不见边界的大海,本就令人绝望,让人无法逃离。而海中有这些海鳄、鲨鱼的存在,更是绝了人类逃离的幻想。
这样的岛,倒是很适合作为罪大恶极的囚犯流放的蛮荒之地。
天鉴号考察船绕行,在夷州岛的南部,之前还抱怨遍地荒漠连老鼠都看不到的船员们看到了一幅奇景:一人高的老鼠在草地上站立眺望远方,不时蹦跳前进,快如奔马。
看着如人一般大小的老鼠精,每一个水手都觉得,这里绝对不是传说中有仙人的仙岛,而是老鼠成精、鳄鱼遍地、白鲨环绕的恶魔之岛。
直到,看到这岛上还有人。
第66章 南岛土人
这座岛上的土人,看起来过着相当原始的生活。他们没有农业、没有牧业,靠着狩猎和采集为生。考察队观察到,这些土人部落规模都不大,这些小部落的生活,看起来相当自由。
岛上的食物相当丰富。那些巨大的老鼠精就是土着人的食物之一,差不多是最主要的食物。也奇怪,虽然这岛上的老鼠能成精长到一人高,但是看起来这岛上的人类却没有成精变得更高。土着人只不过是皮肤黝黑、头发卷曲,倒也不像是什么妖物。
男子使用木矛、一种回旋飞镖进行狩猎,那种老鼠精虽然看上去身体巨大,但是倒也没有太强的警惕性和攻击性,很容易就被土着捕获屠杀,剥下皮肉,在火堆上烤熟。
女子们则摘取果实、树根草根之类,切碎研磨烹煮。
虽然不稼不穑不放牧,这些土着人却似乎也不缺少食物。不过对考察队来说,这也不奇怪。南方很多岛屿都是物产丰富,土着不需要耕作也有食物可吃,反正气候炎热,也不需要穿什么衣服,生活起来就很容易。
不过当然有一种原始的感觉。
土着人对来到岛上的考察队是怀有戒备的,但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要你不在他们的土地上狩猎和采集食物,他们就装作看不到你。当然,也许是因为上岛的秦军士兵都手持长戈,这东西看上去就是武器,比秦军士兵身上背着的霰弹枪更像是武器,而训练有素列队整齐的秦军看上去就不好惹。
秦军尝试拿一些物品和这些岛民交换——贝壳、玻璃珠子、脸盆之类的。但是土着却似乎并没有交换交易的习惯,也对这些新东西没什么兴趣。他们就是冷漠的、远远的注视着这些闯入岛上的不速之客。
初次接触是这个气氛,却让公孙哲很高兴。这至少能证明,这些土着的领地意识很差,基本上没有国家观念。
在南方的丛林地区,除了不同树木和一些野兽之外,公孙哲并没有发现太多了不起的财富,更没有看到过神仙出没的迹象。
公孙哲觉得,西部和北部的荒漠区,那连绵无边的铁矿区,可能才是大秦最需要的东西。那里也没有土着,占领那里、在那里划定管辖区和疆界,也应该不会有任何冲突——对土着来说,那块荒凉的土地就不适合人类生活。
当然秦人如果要在那样的荒漠生活,也得依靠来自番禺的粮食和各种后勤补给,甚至需要移民几万矿工去那块红褐色土地的荒凉地区。
那块地可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根本不适合植物生长,自然也无法耕作。在那样的地方,秦人移民生活也存在问题。
不过这不是公孙哲的问题,公孙哲的船队已经完成了这次环岛航行,正回到自己第一次靠岸的地点,在那里有一面黑色的旗帜,地上插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大秦天鉴号船长公孙哲某年月日至此。
公孙哲靠岸的时候吗,却发现这一处海湾已经有另外几条船在停泊,公孙哲立即带领船员,全副武装回到自己插旗子的地方。
他赫然发现,这里已经建立起一些木屋,已经有一些明显是秦人的人在此忙忙碌碌。
“我是天鉴号船长公孙哲,你们是什么人?”
“您是公孙船长是吧?放松点,你的事迹大秦都知道了,我们不是来和你抢夺这个岛的发现权的,是军方通知,征调距离这个夷州岛近的船只,前往夷州岛来进行先期的定居点建设和支援的,军方为我们支付所有费用,和这个岛上的出产无关,您在这个岛上的一切权益都得到大秦朝廷的认可和保护。不要紧张……我们不抢。”
一个明显也是船长的人迎上来说。
公孙哲略有放松。这类事情他是知道的,如果海船发现比较大的岛,自己没有把握实现对这个岛的控制,军方会派遣临近的航船携带物资人力前往支持。
军船当然要无条件服从这种调度,即使是商船,军方联系的时候都会通知商船给付一定的费用,可以回到番禺结算,执行这样的临时任务,甚至还能得到最高民爵加三等的奖励,因此民船参加这样的任务也相当踊跃。
公孙哲看到在旷野上,已经搭建起一个高高的木架子。
“那是信号塔吗?”公孙哲问。
“是的,这里距离大秦太远,需要搭建高塔才能清晰收发电报——我们民船的功率不够。”
民船的电台型号老旧,功率也多有不足,在远洋通讯上,处于劣势,这也是民船只能在岛链范围内行动,无法像天鉴号这样配备了大功率电报机的考察船能一直行驶到南半球的原因。
“我一直在绕行,已经有日子没有接到番禺的电报了,有什么新消息?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公孙哲问。
在夷州岛南部行动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收不到信号,不知道朝廷方面的这些动作。
“据说朝廷派了一个船队正往这面来,公孙船长眼下最好在这里等候朝廷船队,确认你发现权、确认岛上利益分配之类的肯定需要当面处置……如果公孙船长的补给不足,我们带过来的物资还有富裕,可以分一些给您,当然比在番禺要贵一些……不过您打收条给我就行,回到番禺再结账。”民船的船长说。
商人嘛,就算是有心帮助你,也不能让人亏本,这个做派倒是在公孙哲的意料之中。
公孙哲也便安排船上的水手,将从夷州岛南部砍伐的一些树木运送到岸上来,在这里就地锯木,建造几间板房,作为临时的陆地居所,等候朝廷派人到来。
既然这片旷野没有什么猛兽,那能搬到陆地上生活,就还是搬到陆地上。
总是在船上,走路都飘飘摇摇,能够脚踏实地的感觉还是舒服一些的。
公孙哲将自己的电台接到那个高高的木架天线上,给番禺海事局发报汇报自己的行程和当前位置,表示自己刚刚完成环岛的考察,现在已经回到最初的登陆点,随时等候朝廷的下一步指示。
发完这条电报,公孙哲又给长城大学发了一份电报,向自己的父亲公孙尼子校长报平安,并且汇报自己刚刚完成一个对新大陆的考察,见到很多奇异的动植物,正在准备完成这次考察见闻的撰写,请父亲不要担心。祝愿父亲身体健康。
儿行千里,心有所牵。
第67章 大秦第一个总督
等不了几天,在登陆点上迎来了一个船队。
是大秦水师的一个船队,包括楼船、商船、载货的平板拖船。一共有十二艘。
为首的船上,不止悬挂了大秦的黑色旗帜,还挂上了一面黑框红旗,红旗正中写着一个大大的“铁”字。
是大秦钢铁集团的旗帜。
船上下来,众人簇拥的一个红衣女子,正是大秦钢铁集团当今的大掌柜、宫大夫李灵。
公孙哲也是见过李灵的,看到李灵的形象醒目,自是上前相迎:“李掌柜居然来夷州了?”
李灵却先让过身体,露出身后的一个低阶官员:“请公孙船长先见过朝廷天使。”
却是一位公众的内史,手里捧着印匣、绶带、绢帛的圣旨。
宣旨,大秦水军天鉴号船长公孙哲,海外探险发现夷州岛,拓土开疆有功,依大秦律爵封五大夫,官职改封夷州总督,总领夷州军民政事。
公孙哲有点懵。
皇帝给的封爵这么高,这是没想到的。五大夫乃是大夫爵位中最高等级,基本上已经算是相当高级的贵族。问题是这个夷州总督是什么官职?
公大夫李灵已经过来祝贺,在内侍和李灵的解释下,公孙哲才知道,所谓总督,是因为夷州岛远在大海之外数千上万里,音书不便,所以设立总督职位,一人可以管理当地军民政事律法,权力之丰富,甚至还要超过郡守乃至彻侯。
这是难得的尊崇!
总督是夷州岛上最大的官职。也是一个全新的官职,这个官职该如何行使权力,为大秦治理海外领土,全需要公孙哲自己去摸索。
官船上走下很多水手,大箱小箱抬过来的,是大秦各种律令,总督可以根据这些律令,在夷州岛执法,约束军民。总督甚至可以根据本地的实际情况,增删法条。
公孙哲皱起眉来。这种几乎不受制约的权力,是令人兴奋,同时也让人恐惧的。自己曾经随父亲读过很多历史书籍,清楚知道,臣下拥有超出寻常的权力之后,会如何受到来自朝廷上各种势力的戒惧和掣肘。
但是这是皇帝的旨意,是不可拒绝的赏赐。
公孙哲行大礼,表达了对皇帝的感谢,在内侍的服侍下,佩戴了属于五大夫的青色绶带和银色印信。
“总督大人,现在大秦钢铁集团要和您谈一下这个岛上铁矿和煤矿开采的事务,讨论一下在这个岛上建设一座大秦钢铁厂的事务……您看……”李灵笑吟吟的走过来,拱手行礼,公大夫的爵位比五大夫还要低两级,总督是这个岛上最高的官职,李灵也要向这位大秦的新贵行礼。
“这是自然……这个荒岛的开发,还要请李掌柜多多指点。”
公孙哲和李灵两个人,走在这片荒地之上。
夷州岛西北部的这块莽原,经过取样,已经发现了丰富的钢铁蕴藏。这个地方的红褐色泥土,根本不能叫做泥土,几乎是纯粹的铁粉,铁矿的纯度远远超过大秦任何一个铁矿。这是天地生成的宝藏。
从这个角度看,这个岛被称作是“仙岛”,也一点都不过分。
而且,完全是露天的矿藏,根本不需要矿工向下挖掘,只需要把地上的红土铲出来,就可以直接炼钢,而且是品质非常高的钢!
“两个方案。一个方案是把夷州岛上的铁矿装船运回到大秦,在大秦炼制,另一个方案,是我们在岛上建立炼钢厂,把炼好的钢锭装船带回大秦……”李灵眺望四野。对钢铁集团的掌柜,这是一个梦幻的国度。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两个都要。”公孙哲笑着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灵笑道。年轻的公孙哲虽然没有理工背景和工业背景,但是对这些资源的处置,却相当清晰。
“不过一万里的海路运送铁矿和钢锭回去……这个成本?”公孙哲有些不确定。
“海运的成本很低……只要没有风浪、不会沉船,这些矿石运送到大秦,也就相当于路上五百里的铁路运输成本,这个不需要担心……”李灵解释。
“李掌柜是专业人士,按照李掌柜的意见来办……”
“矿石的价格……比照河南地的铁矿矿山的价格给我。当然,您的矿品相更好,对我们来说成本会大幅降低,但是运输成本要计算在内,所以按照大秦河南铁矿的价格给我,就可以……”李灵笑道。按照新的规定,这夷州岛上一切出产,一年之内,公孙哲可以得到全部收益,一年以后到十年时间,公孙哲可以得到25%,十年之后,这个幅度会进一步降低到10%、5%乃至2%。但是即使拥有夷州矿山的2%,也是一个常人想象不到的巨额。
“可以。”公孙哲很肯定的说。
“制成的钢锭……是我钢铁厂加工而成,我们按照所有利润,第一年支付两成半给您!到第十年之前,支付一成给您……”李灵说。
“直接算我一成的股份好了。”公孙哲说。
李灵皱了皱眉,想了一下,说:“可以。”
两个大秦中级贵族,在这片荒漠上,三言两语就把利益分配的方式确定下来了。
“这里种不出庄稼,一切都需要大秦支撑……最主要的是,我们需要人口!”公孙哲思前想后,觉得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
“已经在制定移民计划。钢铁集团会调动一大批工程师、工人过来,所需的机械也会海运过来……”李灵道。
在创建一个钢铁厂这件事上,李灵已经相当有经验了,但是这种在海外从头开始创建钢铁厂,难度显然远远超过在大秦。
“人口需要安居,如果来的都是男人……可能会有问题。”公孙哲问。
“据说倭岛上的女子很热情,可以征召倭岛女子和瓯骆的女子上岛……工作……”李灵低声说。
是工作,而不是移民。李灵的构想其实有些邪恶。
“我听说巩侯曾经说过,倭国人离开倭岛后,终生不得返回倭岛?”公孙哲问。
“给她们食物,让她们能吃饱饭,不要过度使用她们,你有的是办法把她们留在这个岛上。”李灵看着公孙哲,黑眼睛中光芒闪烁。
公孙哲低下头来,良久,一声叹息:“为了让这个刚刚得到的夷州能够长久归顺,一切都是值得的。”
当晚,公孙哲用自己那台大功率电报机,给自己的父亲发了一份长电报,阐述了岛上发生的一切,也向自己的父亲抱歉,说接任总督职位之后,自己可能很长时间没法回到大秦,不能侍奉在父亲左右,不能尽孝,无法晨昏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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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马 的奶茶、@我是小嘀咕 的赞、@金灵湖的残林之主 的花、@新州市的御修殿主 的赞。
大秦的海外扩张,是一次和平的扩张,至少比历史上无数殖民地的扩张都要和平得多。
当然,大秦的扩张过程,并不总是纯洁和道德的。
另外,自古以来,倭岛都有女子南下工作的传统,从古代,到今天。最近澳大利亚还对日本女子进入澳大利亚加强了管控。
我对每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都很尊重。
第68章 受伤的手指
李灵和公孙哲签署的这一系列协议,当然要经过皇帝的审核。因为钢铁集团是皇家有股份的,因为夷州是天子的领土。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
不只是皇帝知道这些协议的内容,蒙恬、张诚、赢弘毅、赵杏儿、公孙尼子都有各自的渠道知道这些协议、这些计划的详细内容。
张诚对此并不表态。沉默的看着这些协议,只是轻轻一叹。
澳大利亚西部和北部地区都是无人区,在这个时代,占领也就占领了。殖民活动是必须进行的。
李灵所构想的那个外派建厂、迁徙蛮荒部落人口充实夷州的方案,已经是张诚所能知道的所有殖民类型里最干净的一种了。
至少,这种移民短期内没有对原住民的残忍掠夺。是非常和平的方式。
而且,由于矿山区的产业结构的特殊性,很长时间都不会需要和当地土着产生冲突。
至于未来……
儒家的教化,是领先这个时代所有文明的,儒家能够把土着改造成为很好的臣民,改造成农夫、匠人、牧民。
只要他们遵守律法、信奉儒家思想,无论他们是什么种族,他们都是大秦的臣民。
同样是蛮族,就没有比匈奴人更难对付的蛮族。
而如果夷州的产业和大秦高度依存,这块土地在未来上千年里,都会成为大秦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现在在做的一切,在很久以后的未来都是自古以来。
历史,是秦人写的。因为秦人有文字、有史书、有碑刻!
在每一块土地上写下大秦的名字,这事儿很容易。
当整个夷州岛都说秦语的时候,它就是自古以来的大秦。
只是,从倭岛迁徙女子去岛上工作服务……这不符合张诚的价值观。
不过,你不可能在没有女子的情况下,让几万、十几万、几十万男子甘心在远离故土万里的地方生活、工作。
事情总要解决。
当初赵佗开发岭南,带去了三十万士兵和二十万移民,这五十万人也要在当地和百越女子婚娶,才能安生下来。
只是……
倭人女子,可不如百越女子那么可信。
李灵的计划书中阐述了对倭人女子未来的处置意见:让她们永生不能回到故土,大秦的文化、文明、技术,就永远不会带回倭岛。
就……
也可以接受吧。
只要一代人忘记了倭岛,他们的后人能以大秦为母国,两三代人不会回到倭岛,也许就能教化成大秦的臣民?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总比奴隶贸易,从非洲和美洲大量运送劳动力去夷州更平和吧?
倭人女子固然不该承受他们民族还没有造下的罪孽所该承受的惩罚。但是现在在倭岛,这些倭人女子的命运难道就更好?
倭岛上的婚配方式,放在大秦是匪夷所思的,访妻婚、夜爬盛行数千年,直到二次大战前后才被废止,那又是什么光彩的生活?夜爬的传统中,爬上女子床的可不都是外村的男子,甚至还有女子的父兄,这些都被写入倭国人的诗歌中,传颂千年。
相比之下,李灵的处置,对倭人女子来说,真不见的是多么的黑暗和屈辱……
还是那句话,每个民族有自己的历史、文化和宿命。对倭人的宿命,张诚只能尊重理解。
公孙尼子接到儿子的长电报后,也是长久的默默不语。
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自己这个小儿子出息了,夷州的总督,这是堪比王侯的地位,也就是当前不兴诸侯王,不然总督几乎可以媲美诸侯王了。总督制度显然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兼有郡县制和诸侯制的好处,却没有总督割据海外的隐忧。
总督是一个官职,是朝廷任命的。不可世袭。
而且夷州自己不能出产粮食,所有生活物资都需要从大秦海运,这就扼制了夷州的命脉,让夷州永远也不可能割据分裂。
但是那个征用倭岛女子登岛服务的说法……
公孙尼子苦笑,那不就是管仲女闾的变种?那东西说出来好听吗?
管仲也是春秋时代的人杰,儒家对管仲的评价也是很高的,但是女闾这件事却是管仲的污点,没法洗干净。
自己的儿子要搞这样一个东西,那在历史上会留下什么好名声?
只不过,几万十几万精壮男子赴夷州工作,毕竟不能人人拖家带口。到时候阳盛阴衰出现乱子怎么办?阴阳调和是世间大道,李灵的这个方案,也算是一种解决之道?
李灵那个女子,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怎么想得出这么歹毒下作的方案?那一对浓黑的眉毛,看起来就多么的阴险恶毒?
都是自己这个校长教化无方啊!
公孙尼子捏着这份电文,彻夜难眠。
接下来的几天,公孙尼子都没有回到学校巡视,而是在自己的私邸中独自抚琴,琴声不绝数日,
等到公孙尼子回到学校的时候,双手都裹缠了白麻布,明显是双手的手指都受了伤。
朝廷上,叔孙通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份计划的详细情况,但是叔孙通对其中的不妥之处一言不发,只是赞颂皇帝陛下的圣明,和海外拓展疆土的威武。
自从御史府被清洗以后,叔孙通显然更加沉默安静,不再挑剔皇帝亲厚的这些大臣的过错了。
倭岛女子的命运?这个关我叔孙通屁事?
而发现三千万平方里国土,获封五大夫和总督这个事儿,显然也给海外探险的团队一个全新的刺激。这一年秋季,申请购买楼船、注册海外探险的船队数量激增,无数人畅想,自己也能寻找到一块巨大的海外领土,能够一跃成为总督,从此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第69章 幼稚的百战名将
探险并不是脑袋发热,豁出一条命来就能出海找到未发现的大陆。
成为一个探险家,需要有非常丰富的知识。
驾驶船只、确定自己在苍茫大海中的位置、使用无线电和海事局保持联系、管理船员、管理后勤、在未发现的海岛上如何和当地土着打交道……
遇到恶劣天气如何应对、遇到海难如何处置、船员叛变如何处置、遇到土着抵抗如何处置……
这是系统工程。
需要全新的教育。
大秦的太尉韩信,亲临番禺,组织了三期培训班,教授那些雄心勃勃的船长如何去远方的海洋探寻。
获得知识、总结知识、分享知识。
这是当代大秦的发展道路。
在这个体系下,每一个对新领域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也能迅速成为一个行业内的高手。虽然他们可能依旧不懂得最初的知识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但是他们知道了这个领域九成的内容,并且能在自己的工作中使用这些知识……
这就够了。
很短的时间内,大秦多了一批能够勇闯海外的船长。
看着先后三期航海短训班的学员离开番禺的这所航海学校,韩信不禁喃喃的问:“这个办法真的有效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返程的时候,韩信特地在巩邑停留了一下,拿这个问题来问张诚。
张诚沉默了良久,才说:“茫茫大海,是我们所未知的世界,想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全貌,就需要有无数人去探索。”
“每当我们的船前进一里,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就增加一里,未知的世界就少了一里……”
“一直到我们探索掉所有的未知……”
“世界是有限的,只要我们投入足够多的船只、人员,我们迟早会揭开这个世界上笼罩的纱雾。”
“但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成功。”韩信说。
“从来都不是每个人都会成功。”张诚看着沉沉的夜色。
“海上风险莫测,会有很多人死去。”
“吸引他们去探险的,不是死亡,而是皇帝陛下许下的好处。用新发现之地一年的收益、十年的两成半收益、十年后半成的收益……足以吸引无数人去冒死前行……”张诚说,声音很轻。
“人为财死……”韩信喃喃道。
“正如陈胜在大泽乡所许诺的那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并没告诉所有人,很多人终会死亡,只是说,有机会成为王侯……”
“我大秦也用这种诈术吗?”韩信喃喃的说。
张诚惊讶于韩信这样百战名将竟然会这么幼稚,想了想,韩信若是不幼稚,也不会被刘邦夫妇玩的团团转了。
“这不是诈术,而是世间常态。我们商人也都有亏损甚至破产的可能。但是驱使每个商人背井离乡,千里贩运的,从来都不是对破产的恐惧,而是对那个利润的追逐。利益,驱动这个世界前进!”张诚说。
韩信默然不语。
“人皆有死!”张诚说,“但是探索未知的远方,征服未知的远方,最终会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利益,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利益。”
“是给你带来巨大的利益,毕竟打开一块地图,诚记就多了一个市场。”韩信嘲笑。
“是给我们。我们这个民族,我们整个人类带来利益!”张诚确定的说。
“整个人类?你的这个人类,也包括那些被发现之地的土着吗?”韩信嘲讽的意味并没有丝毫减少。
“当然啊……如果你看到所有的探险报告,你就会发现无数岛屿上的土着,依旧生活在蛮荒之中,他们甚至不懂得男女有别、不会穿衣服,只知道采摘野果和狩猎为生……”张诚轻声说。
“而我们,会带给他们文字、文明、带给他们正常人类的生活方式,帮助他们走出蒙昧……”
“世界上不只有我们大秦,在遥远的西方,在赵芃的黑国的更西面和南面,还有其它种族和民族,其中很多民族是凶戾蛮横的,就像匈奴一样,甚至比匈奴还要凶戾!”
“如果他们开启了航海,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张诚看着韩信问。黑夜中,韩信的眼睛中映射着星光。
“什么?”韩信轻声问。
“他们会把每一块遇到的土地插上他们的旗帜,他们会在每一个岛上掠夺掉最后一粒米,然后屠戮所有的原住民。他们会把土着掳掠捆绑起来,从一块大陆运到另一个大陆,把他们当做奴隶一样驱使,让这些奴隶给他们耕田伐木,用皮鞭驱使这些奴隶……”
“这个世界,还有奴隶吗?”韩信惊愕。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少奴隶。大秦皇帝要一支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所以不需要努力,只需要勤劳强壮的农夫。但是这个世界的无数角落,都有奴隶的,而且,恐怕如果大秦不去发现这些土地,几千年后这个世界上都还有奴隶的……”张诚的声音低沉。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美好,人类历史的发展,浸透着黑暗,而始皇帝的大秦,是这个时代的地球上,几乎唯一的光明。
韩信没有两千年历史的知识,只是觉得自己的短训,是送无数没有经验的船长走上不归路,他并不知道这次大航海在历史上真正的意义。
对大秦发动的这场大航海,张诚是寄予了极大的期待的。
大秦重视律法,儒家没有奴隶化的思想,大秦的探险队开拓视野,打通去所有大陆的航线,甚至哪怕在每一块大陆上都建立郡县,也只是带去文明,不是带去杀戮。
秦人的文化,并不是欧洲那种极端的文化所能比拟。
正如自从穆公以来,大秦的六代征战,目的只是统一这个天下,而不是要掳掠杀伤。
大秦的战争,是以建设新世界为目的的,不是以毁灭为目的的。
这是张诚来到大秦,所见到的一种全新的文明,一个被司马迁和两千年无数史家所掩盖的,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大秦。
张诚攥紧了拳头。
大航海,是一次全新的拯救。
第70章 大龄学生
在巩邑短暂停留的韩信,除了来和张诚聊天,还去拜访了一位故人。
正在巩邑理工大学机械系学习的张良,张子房。
张良父子:张良、张不疑、张辟疆,同年考入巩邑理工大学机械系。张良成为巩邑理工大学年龄最大的在读学生。
这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
工程师固然是非常稀缺的职业,固然就业前景很好,但是以张良的年龄和资历,在这个年龄去学习机械学,已经不是什么最优选择了。事实上以张良的名望和学识,哪怕申请去长安政法大学或者军政大学担任一个教授的职位,都没有问题,连皇帝也会给外给张良这个面子,并且把这事儿当做是新皇朝心胸开阔的典范——张良这样从始皇帝时代就开始密谋反秦的死硬分子,也能在新朝得到重用,这足以体现皇帝的宽厚。
张良的这个选择,很多人都不能理解。
其实张诚都不理解。张良来巩邑,问张诚说我能不能考理工大学。张诚只是按照制度的规定给了解答,谁想到他就真的备考,真的还就考上了!他们父子三人都考上了。
而最后出名单的时候,张诚只是看了看诚记,对张良父子在名单上这件事一言不发。
正如张诚所说,我的学问没有秘密,谁都可以来学习。
真没有秘密吗?当然不是。物质和能量转化的秘密,深藏在原子中的那些秘密,张诚是不会对人说的。
在新一届的机械系,一个留着胡子的学生坐在第一排,和其它所有学生一样,面对教授行礼。这一幕让张诚也很恍惚。但是看到张良的眼睛,张良的眼睛是清澈的。张良自己似乎没有把自己当做是什么特别人物,只是把自己当做是所有机械生之中的一个普通人。
而在课堂上,张良听讲相当认真,比其他人更快的记笔记,老师讲到哪里,张良总能很快的跟上老师的思路。
虽然数学、机械学的这些知识,对张良来说是相当陌生的,可是看得出,张良对这门学问很有兴趣。
对各种材料属性,也非常认真的抄写背诵。很快,张良就成为这一届考生之中的佼佼者。
张良风姿卓异,容貌姣好。虽然已经奔五十岁去了,脸上却没什么褶子,头上也没有白发,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帅哥,老了也是老帅哥。是整个大汉一等一的美男子。
这样年龄、这样目光睿智、这样勤学用功的张良,自然也得到了同学的敬重。甚至还有不少女生对张良有这样那样的意思。
毕竟,长城大学和工艺理工,都有过一些卓越的教师,成为学生们的偶像。据说后来开创了财会系的赵杏儿教授,曾经就是张诚校长的弟子,而曾经的长城大学的数学系教授张苍,也很喜欢纳娶年轻的女子。在这些年轻的学生眼里,年龄从来不是问题。
不过张良很小心的避开了这些麻烦。总是很清楚的告诉那些芳心暗许的女生:“良家中已有糟糠之妻。”
“她是糟糠,我是稻谷,张大哥您不想换个口味吗?”也有泼辣的女生更进一步。张良只是拱拱手,笑说“我荒年吃糠,习惯了!”
韩信和张良其实算不得有多么深的交往。相比之下,韩信和萧何、和夏侯婴的纠葛更深一些。但是两人在洛阳时,共同修订兵书,也算是有一番接触。所以知道张良在巩邑理工大学学习的时候,韩信先是吃了一惊,也决定亲自来见一见这位当年的风云人物。
“淮阴侯来访,有失远迎!”在巩邑校园外的一个小宅子里,张良看到韩信登门,很快就认出这位昔年的同事,彬彬有礼的在小院门口对着韩信行礼,又叫过自己的两个儿子过来见礼。
见到名满天下的韩信,张不疑很是兴奋,张辟疆却相当沉静,两个孩子的性格是不一样的。
“淮阴侯来找为父,大概是有话要谈,你们自己去做题吧!”张良吩咐。张不疑明显不想离开,很想在旁边听一下这位权势熏天的淮阴侯会和父亲谈些什么,这些谈话也许都能写入历史。
张良挥挥手,两个孩子还是很快离开。张良把韩信带到小书房,两个人隔桌坐下。这小书房有些局促,张良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寒伧。
“才在巩侯那里听说,您来理工大学学习机械。特地来看看。”韩信说。
“嗯。”张良微笑。
“子房先生其实不必如此,如果子房先生喜欢校园生活,可以来军政大学做教授的,系主任也不是不可以。”韩信说。目前韩信已经是军政大学的副校长。
“只是对巩侯的学问有兴趣,又不想浮皮潦草的了解,进入大学才是系统学习这一门学问的最好办法。所以直接考进来了。”张良说。
“子房先生本就是一代学问大家,应该在自己所长的领域精进,而不是另外开始一宗自己不熟悉的学问……机械学虽然入门不难,但是却是一个需要实践的领域,子房先生……”
“我年纪太大了是吗?”张良笑笑。
韩信不好把这话说破。
“昔年我们在洛阳编订兵书,淮阴侯你写韩信三篇,提及物理学的道理是如何用在兵法上,之后我反复推演你的兵法,发现您所有的胜绩,除了合乎兵法之道,你在物理学上的研究和应用,也是这些战事成功的关键。”张良的眼睛亮了起来。
韩信点点头。
“这些是良所不知道的领域,既然不懂,就该弄懂它。可以说是淮阴侯你的话启发了我,让我今天能在巩邑,以巩侯为师……”
“只是……”
“年龄大了是吗?”张良微微笑了一下。“孔子曾经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机械学里有大学问,机械之学,能富国、能强军、能颠覆王朝、能拓土开疆。这是大道,虽然张良已近知天命了。但是,只要一息尚存,求道之心就在。”张良微微笑着。
韩信不知道有人会把机械学当做是一种大道,如此执着的追求,看着这位曾经风云天下的张子房,面对一项新学问的时候,依然投入余生去探索,也是倍感尊敬。站起身来,在张良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大道无涯,我辈当日夜钻研,从无止境!”张良笑吟吟的说。
第71章 向西的航路
在探索未知世界的道路上,公孙哲选择了最短的一条航路,就是一直向南。
更多的航船,根据巩侯“大地是个球”的论断,决定向东和向西进行航行,相信如果大地是个球,那么这些航船必定能够重新回到它出发的地方。而在环球的航行上,也必定能遇到成块的大陆或者大的岛屿。既然大海之外的岛屿和陆地,朝廷已经提出了“总督”制度,那就一定不止公孙哲一个孤例。
向西的航船,基本上是沿着海岸线边缘不断前进,向西,遇到突出的陆地就继续向南然后再向西。
这个方向的探险队,遇到了很多热带的岛屿、陆地和国度。第一个大的国度是天竺。
天竺是一个传说中的国家,最近几年关于天竺的传说层出不穷。据说蒙恬在大宛的时候还遇到过天竺的传教僧团,据说天竺的叫做佛陀的圣人,死后的灵骨被孔雀王制作成八万四千个舍利子,被送到全天下供奉。
不知道孔雀王对这个圣人有多么大的仇恨,要挫骨扬灰,分散成千万份,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掩埋!
须知伍子胥死后,吴王夫差也不过把他分尸几处。大秦商鞅犯法,也不过是五马分尸而已,什么仇什么怨,要把圣人分尸千万份呢?
远航的船队沿着海岸线的边缘,一直来到了传说中的天竺的南端。
这一处的海岸线那真是岸崖高峻,就没有什么适合停船和展开交易的地方。靠近大陆的风浪很大,波涛在礁石和悬崖上撞击,看起来极为凶险。相当长的海岸线上,都找不到适合停船的港口。
和大秦的海岸不同,大秦地势西高东低,靠海的地方大多数地势比较平坦,有很多缓坡的海滩,也容易看到海岸上的定居点。
甚至从大秦一路向西,很多岛屿的海岸都相当平坦,只有天竺南部真是岸崖高峻。坐拥漫长的海岸,但是来自海上的商贸却很难与内地的大陆进行沟通交流。真是十分恶劣。
探险船只和天竺的一些村落进行了相当克制的接触,掌握到的情况是,整个天竺幅员辽阔,有很多邦国,人口众多而稠密。天竺有一些非常有野心和才干的君王,孔雀王就是其中之一,孔雀王一生大肆扩张,几乎一统整个大陆。但是孔雀王死后,国家也分崩离析,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宗教在天竺有特别的地位。天竺不是一个奴隶盛行的国家,整个天竺的人分为四类——专注宗教生活的婆罗门、国王和武士阶层的刹帝利、自由民的吠舍和作为仆役阶层的首陀罗。
和大秦学而优则仕、斩首为功靠战功来夺得爵位的社会构成不同。在天竺,每个人的阶层是生来注定的,你的父母是婆罗门,子女们就会是婆罗门。
这个国家没有一个陈胜吴广一样的人物,没有人敢于质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个国家相信,一个人此生是什么,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所以哪怕首陀罗之流生活的极为艰苦,他们似乎也很安静平和,哪怕生活在粪堆之中,也觉得那就是他们的宿命和天堂。
整个天竺的人都信仰婆罗门宗教。这不是楚地、百越和荒岛上那些原始宗教,而是相当复杂精密的信仰体系,有无数神明,有庞杂的宗教典籍,有无数仪轨,有宏大的庙宇佛塔石窟,还有数不尽的宗教僧侣。
宗教是这个国家的核心,宗教这东西,秦人并不太熟悉,只能笼统的和儒家学派类比,那些婆罗门都很有学问,他们读书、研究经典、讲述经典、自我修行。但是那种氛围,让秦人很不适应。
儒家们哪怕再假惺惺,整体上儒家和儒生们还是有所为的,总希望让世界变得更加富有逻辑和理性。而这些婆罗门却似乎是无所作为无所努力,只希望一切都按照宗教经典中继续下去,永远维持这种种姓制度,永远接受现实,所有人永远平和的接受生老病死。
面对贫困、压榨、疾病、死亡的时候,这些天竺人仿佛在迎接新的一天一样,是那么的安然快活。这种气氛,让探险人员觉得不寒而栗。
总觉得这个国家仿佛是有病一样。
因为很难停靠,环境过于恶劣,船队通常就很少在这一带海岸线停留,而是绕过天竺这块大陆,继续向西。
继续向西的陆地就到达了沙漠地区。这是后世称作阿拉伯半岛的地区。陆地上干旱炎热,是广袤的无人沙漠,也几乎很难看到人烟。据说沙漠深处有一些绿洲和定居点,但是探险队人员不足,安全考虑也不适合深入沙漠腹地。
将这里的经纬度上报给番禺海事局,海事局回复的消息是,如果从这里一直往北走,大概能抵达大宛。
所以探险的船队是越来越靠近芃芃公主的黑国了吗?知道这个消息,探险队还是兴奋了一下的,知道有一条海上的航道可以抵达黑国,这也是很重要的消息。毕竟现在海商们都知道,海运成本更多,海上运力更强。从番禺出发抵达黑国的西海城,就算是花的时间更多一些,运送货物也能实现更大的收益——只要你别运送那些生鲜食品,比如鸡蛋、蔬菜之类的,运送钢锭什么的,总也能获利丰厚。
可是船队在阿拉伯半岛这里,遇到海湾后并没有北上,而是南下,遇到了一个特别大的大陆。
这个大陆……怎么说呢?幅员辽阔,气候复杂。有沙漠、有草原、有森林。这个大陆上有黑色的土着,有奔腾的牛群,有豺狼和狮子,有巨象和犀牛,有浑身条纹的骏马,有奔跑如闪电一样的豹子,还有身材高大,浑身网纹的麒麟兽……
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大陆,是一个特别富庶的大陆!
这是一个等待征服的大陆。探险者将对这个大陆的印象,以长电报的方式,发往番禺海事局。
第72章 东方的海洋
向东的探险船队,一般有两个方案。一个是绕过倭岛继续出发,一直向东行驶。另一个方案是从番禺出发,一直向东。
这是一个特别浩瀚的海洋。或者说,这是一个特别空旷的海洋。
向东航行的探险船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陆地和岛屿,船只前进一万里,仍然一无所获,而无线电信号已经衰弱到极为可怜的水平。不得不在船上放风筝,把天线拴在风筝上,扯上一根长长的漆包线,来实现信号放大和接收。
风筝天线是一种在远洋使用的无奈的手段。不过海上经常会有风。风筝可以升高到一里地甚至更高的地方,信号就有可能被更好的传达出去。
巩侯提出过一个设想,说是地球表面有一个可以反射无线电波的气层,信号遇到这个气层就会反弹出去,所以哪怕航船绕到了地球的另一面,也能通过无线电实现通信。只不过,因为距离远,信号会有衰减,会变得相当衰弱。
东方航线的风筝天线,一定程度上验证了这一猜想。
但是越往远去,信号也就越衰弱,甚至都无法和番禺取得联系了。
这个时候,在夷州岛上的那个巨大的天线塔就产生了作用,夷州岛在大海之中,和东方航船的距离更近一些,也更容易捕捉到来自航船的信号。
所以这个时候,军部就下令,准许夷州岛无线电发射塔可以分担一部分番禺海事局的工作,通过夷州岛可以接收来自各个方向上航船的信号,夷州岛有义务记录下这些电文,并转发给番禺海事局。
太尉韩信认为,随着大秦水师和商船探险越走越远,大秦有必要建立起一个遍布全国和海外领地的无线电通讯网络。海上的通信可以用接力的方式进行传递,就好像长城上的烽火台一样。第一个接收到信号的通讯站,把接收到的消息接力传递到下一个通讯站,直到传至长安城。
这一建议得到了巩侯的支持和皇帝的赞赏,身居深宫的皇帝,最担忧的就是和远方的臣子失去联系。就好像大秦末年,赵佗主动切断了和朝廷的联系,岭南就成为一个暗区。
无线电信号塔的技术,就此形成标准,向探险的海船公开。规定了大秦的海外探险,设定任何永久性的定居点,就需要根据等级,建立不同的无线电信号塔,以确保和朝廷的联络。
信号塔的技术公开,无线电发报机的技术却没有公开,至今这种发报机仍然只有张村的一个校办工厂可以生产。购买发报机必须要在军部申请和备案,张村校办工厂按照军方批文交付对应规格的发报机,大体上,水师使用的发报机功率更大,商船使用的发报机功率就要小一些。船用发报机功率和体积都大,而陆地上使用的发报机则向着轻便的方向发展。
向东的航船,航行超过一万里却一无所获,船长们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结果得到的却是来自长安的丞相张苍和巩侯张诚联名发出的回电。
这份电报说的是,我们已经对你们所发布的位置信息进行了计算和研究。我们很确定你们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你们行进的方向相当精确,确实是在向正西方向行驶。地球是圆的,你们相信这一点,即便这条海路再怎么漫长,你们终将会遇到陆地,甚至从陆地回来的时候,你们仍然会抵达长安。
勇敢的探险者们,不要怀疑。勇敢的探险者们,如果你们在航行中感觉到孤寂,想一想你们的亲人,皇帝陛下、丞相大人和巩侯,还有无数人都期待你们一路前行,成功完成这次旅行!当你们回到长安的时候,巩侯会亲自为你们接风洗尘!
指挥水师探险船的,其实都是些低级军官,对应相当于陆军的二五百长,也可以称之为千人长。能得到丞相和巩侯亲自致电,这是极大的荣耀,哪怕是在空旷的大海上,已经失去了信心的船长和船员,看到这份电报,就重新鼓足了勇气,继续前行。
结果,从倭岛向东的船只,在经历了一万四千里的航行之后,才踏上地面,他们到达了一个群岛,看到了热情如火的土着姑娘,这些姑娘赤裸着上身,颈间缠绕着花环,腰间垂悬草裙,歌舞欢迎远来的旅人。
这种相逢,难免有些香艳的回忆,只是薄情的大秦水手们,在一夜缱绻之后,在第二日清晨就重新穿上了衣服,登上他们的楼船,绕过这个群岛,继续向西……
至于九个月后,是否有秦人血统的孩子在这个群岛上出生——这些久在海上漂泊的水手根本不在意。
从番禺出发的船队,则经历了更漫长的航行,经历了超过2万5千里的航行,才把那片孤寂空旷的海洋甩在身后,看到眼前的一片大陆。
张丞相和巩侯说得对,一路向西,必然能遇到陆地!
船员们踏上陆地的时候,已经无法站起身来行走。常年海上漂泊,已经适应了船上的摇摇摆摆的环境,双脚踏在坚实的大地上的时候,第一次感觉到身在大地的稳定和重量,腿一下子就软了下去,每一个水手都失去了站立和行走的能力,
水手们嚎啕大哭,这是终于回到陆地的情绪宣泄。
然后,就看到长得有绵羊那么大的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更远处,则是谨慎观望水手们的土着人。
这些土着人,和秦人一样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和美貌、皮肤晒的深红。
他们之中的武士,手中没有金属刀剑,而是木棒和镶嵌了黑曜石的长矛。
这些土着人,看起来相当谨慎和强悍。
第73章 血色仪式
探险人员惊喜的发现,这片大陆上的土着是一个国家。这个发现可谓是一喜一忧。
喜的是,如果面对一个国家,就能够用逻辑和外交的方法打交道。
忧的是,一个国家,就必定有自己的组织和体系,有本土的地理和人口优势,有国家体系和组织能力,这样的大陆,打起交道来恐怕不会那么一帆风顺。
不过在最初的观望之后,这些土着开始表现出对大秦探险队的热情。
土着开始用头顶着食物、水果,牵着巨大的鸡、似羊的兽前来,并且跪在探险队面前,以相当虔敬的神态将这些物品奉上。
探险队很是惊讶,完全不能理解这些变化。
这是水师执行开地图任务的正式探险船,船上的专业人士相当多,甚至包括了曾经跟蒙恬前往征服百越,参加过文化署的文士。文化署自有一套和蛮族沟通的标准动作,就便接受了这些礼品,又取出船上的物品馈赠给对方。同时双手比比划划,开始和土着人互相问答,有助手努力学习对方的发音,并且复述对方的发音,用标准的拼音字母把对方的发音一一标记下来,旁边注明自己的猜测。
文化署曾经研究过,两个从未接触的民族相遇,如果能掌握对方的300个词,就能实现基础的沟通交流。如果能掌握到1500个词,那基本上就能顺畅交流了。
从手语交流中,土着人似乎要引导探险队向大陆深处前行。
这也是船长的打算——眼看这次着陆点上下都是宽阔的海滩,看到土着带来的鸟兽尺寸都很大,船长根据经验猜测,这应该是一个大陆,或者至少是一个很大的岛屿。
根据经验判断,小岛根本无法承载大型动物的饲养。
船长安排了通讯官和一个小卫队守护船只,保持和夷州的通讯中心的联系。自己则带领了卫队、文士、勘测员,推了几车作为礼品和生活用品的物资,随土着人一起向大陆深处前行。
行进过程中,探险团每天都会将自己当日的行进情况、所在经纬度传回船上。这样即便探险团在向这个国家腹地前行的时候出现不测,船上的人也能知道探险团的情况,早做打算。
土着人对秦人的独轮车相当感兴趣,觉得这个东西简直太神奇了。对轮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探险团的文士也注意到,这个大陆上的土着似乎确实从没有见过轮子。他们需要的东西全都是肩挑手扛。
这真是不寻常。
蒙恬赵芃的军队一路向西,天下各地虽然发展水平各不相同,但是起码的车轮载具还都是有的。有了车轮才能将重物运到远方。
而这个看起来有国家组织形态的地方,居然没有轮子!对大秦是常识的东西,对这些人来说就是奇迹了。
这个大陆上似乎也并没有牛马一类的动物,没有能够帮助人类进行驮运的可以役使的牲畜。这两件事情作为重要发现,被随军的文士记录下来,优先发回船上。
每个探险队的信息都是最优先等级的信息。这块大陆上没有牛马、没有车子的信息被发送出来以后,迅速就传到蒙恬韩信和张诚的桌案上。
军事专家们根据这种情况,会规划出来和这样文明进行作战的要点,张诚却只是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是美洲!
探险团已经遇到了某一个印第安人的文明。至于这个文明到底是印加、阿兹台克还是玛雅,或者是其它什么印第安文明,张诚无法判断。
只是感慨世事的奇妙。
在航海家抵达美洲之前,美洲的文明是独立发展的。这个独立发展的文明从来没有发明出轮子这种东西,更因为没有马牛这样的役兽,让文明的发展非常迟缓。
从欧亚角度看,美洲文明是一个被发现的文明,但是从美洲自己的角度,这个文明已经存在和独立发展上万年了。
只不过,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美洲文化始终没有进入过高度组织和更高一层的技术水平,也没有向外尝试探索和交流。
当发现者到来的时候,美洲文明在历史上留下最后的闪光,然后就消失殆尽,只有dNA还顽强的存在在世间,混入当地人的生活中。
这一次的发现者来自亚洲,来自大秦,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探险团在路上看到许许多多的陵墓一样巨大的土堆建筑,土堆表面包裹了巨石,成为四棱锥的样子,棱锥顶部是平坦的,还雕刻了一些不同的人、兽、鸟的形象。
相当华丽。
仔细询问,说这不是陵墓,而是神庙。秦人的生活中神的地位并不突出,但是这些年对外的探险,也算是发现了在大秦之外很多民族都会信奉一些神明,甚至把神明作为是生活和秩序的核心。
对秦人来说,这个事儿不怎么好理解。
土着人擅长绘画,在建筑表面、树干上、房屋上、甚至人的身体上,经常用彩色颜料绘制各种图形。图案相当艳丽,造型夸张,颇有几分殷商时代遗留下来器物花纹的意味。文士们一路上努力记录下所能见到的一切,这些图案,也都用纸张一一描摹下来,只不过秦人身边常用的颜色只有墨色和朱砂,黄色绿色蓝色的颜料还要从当地土着人手中换取。
路过一个这种高台神庙的时候,刚刚好看到很多土着聚在一起。探险团的团长说想过去看看凑个热闹,土着向导便也带着探险团登台参观。
在高台顶端,有一个石台,几个壮汉带领一个容貌姣好的少女登上高台顶端,少女当众脱掉衣服,仰身躺在石台之上。
作为客人的考察团成员被推到高台最顶端,在最前排观看这一特殊的仪式,当看到那个少女张开四肢,赤裸的躺在石台之上的时候,这些在海上漂泊数月的考察者已经鼻孔张开,呼吸粗重,心跳加剧。
片刻之后,让他们心脏巨跳的一幕出现了。
四名壮汉用手按住那个少女的四肢,另一位壮汉手里举起一个薄薄的石片,就向少女赤裸的胸膛刺下去,血液飞溅,少女身上出现一个巨大的创口。
然后立即有人将手探了进去,挖出还在跳动的心脏。有人用石刀割断这颗心脏上的血管,高举着还在蠕动的心脏,就在这高台上绕着圈展示。
考察团的成员都难以忍受恐惧和恶心,立即向后退去,而身后本地的土着推推搡搡向前要观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所有人都发出狂热的呼喊。宛如阴森地狱!
第74章 文士的低语
所谓入乡随俗。探险团此前受到过不同文化接触的教育,也能接受各地有各地自有的法律。据说在西海之南叫做迦南地的地区们,当地对窃贼和淫乱女子的刑罚就是用石头把他们砸死,虽然一些地区没有王和国家的概念,但是有人就有习俗和习惯法,当众处刑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探险团的成员年纪都不太大,还没有经历过胡亥时期咸阳城满街都是被弄死的刑徒和囚犯的场景,对这种当众活活挖心的行为很不适应。
就得说,年轻人见得少。等见得多了就会习惯了。
团长就问土着人向导,说那个女孩犯了什么罪?看她身材那么好,不像是坏人啊!就算是坏人,总还有很多赎罪的方法吧?
“什么罪?没有罪,那个女孩是个纯洁者,是个完美的祭品,把她送到祭坛上献祭给太阳神,明年村子必得丰收。”土着人比比划划的回答。
弄懂土着人话语的意思,秦人们面面相觑。
“这是邪术!”良久,探险团团长咬着牙说。
所有团员都点点头。秦人一向看不起楚人、看不起百越,楚越这种巫术之风,是其中重要原因,用巫术杀人的文化是一种野蛮落后的文化。如果要杀人,秦人的方法是穿上铠甲,腰里揣上一把刀子,手持长戈冲锋去杀就完了。
要杀就杀阵前的甲士,杀了以后还能赢得爵位。
至于杀人以求丰收这种事……
大秦是没有这回事的,老秦人相信,要想田里丰收,家里要有男人,种地的家什要齐全,皇帝陛下再能给修点水渠什么的,天地自然就丰收。新一代的秦人则相信,要想丰收,就开着第一拖拉机厂的拖拉机,在地里用上上好的尿粉,精心照顾这土地,自然就能丰收。
砍人头挖人心,和丰收有什么关系?
“团长,我曾经在陆贾大人麾下,在百越地区参加过普法活动。”队伍中的文士咬着牙说。
“嗯。”
“我们深入不毛之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向当地村民宣传搞巫术的害处和科学种田的好处……”
“怎么宣传的?”团长接着文士的话问。
“我们把那些搞猎头、生祭和食人的村落,我们把那些村落的村长、祭司、持刀行刑的武士都杀掉烧掉了,然后用这个教导当地的土人,杀人者必须会被处死,食人者必须被处死!当地村民就很懂这个道理,现在他们已经不吃人了。虽然有的地方还会搞祭祀,不过他们已经改用猪头来祭祀求乞丰收了。”文士淡淡的说着,这个故事背后一定是血雨腥风,千年形成的残忍风俗,怎么可能一朝一夕就消失呢?
只不过,真正参与这些行动的执法队员,故意淡漠的处置这些事件,故意淡漠的谈论这些旧事。如果不是做出这种淡漠的表情来,恐怕很多人都没办法承受这些往事吧?
“你杀了多少人?”团长问。
“我是去宣读皇帝法令,负责普法和根据律条进行审判的人,我没杀人。”文士静静的说。
整个探险团的队伍,安静无比,耳畔的风声都能听清楚,向导不知道秦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感觉气氛忽然发生了变化。
“团长。”文士说。
“嗯。”
“我们在海外探险,也要执行秦法。”
“这是他人的国家。”团长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文士说。这句话在当今是极有分量的一句话,很多出海探险的人,从番禺上船的时候都喊着这样一句话。然后就咋咋呼呼的冲向远方了。
“我们不是在不毛之地,你们也看到了,这个国……人口很多,而我们人少。”
“我们也看到了,他们的勇士也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连钢刀都没有,连铜刀都没有。他们的武士也只有黑曜石的刀剑……黑曜石嘛,虽然锋利,到底还是很脆,钢刀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文士握了握肩上背着的霰弹枪。这是探险团标配的武器,肩上的枪,腰间的刀,怀里的手雷,能够让每一个文士面对十几个土着勇士都仍然能周旋。
“也许因为我们现在都只是在乡下地方呢。乡下嘛,乡下的村民当然没有什么像样的武器,万一到了他们的王都呢?我们还都没见到他们的军队呢,不要轻举妄动。”团长是相当稳重有大局观的人。自己是来探险的,是来寻找新航道的。拓土开疆当然有不世之功,但是如果面对的这个大陆有很强大的国家,像大秦一样,有上千万人口,就靠自己这几条破船,千把口人,就想和人家一个国家对抗?
真以为自己是陈胜吴广了吗?
“收拢起小心思,仔细观察,做好这次探险的记录,完成任务要紧,不要生事!”团长嘱咐道。
“是!”文士答应了,但是语气里多少有点不甘心。
探险队行进在辽阔的中美洲上,放眼望去,是广袤的黄沙,和高耸如柱的植物。文士还记得自己出行探险的使命,我们是来寻仙的,所以这些高大古怪的植物,就叫做仙人掌吧!
这个名字很贴切,这种浑身长满钢针的植物,有的呈圆柱形,宛如仙人的手指,有的扁平,好像仙人的手掌。
这种沙漠中的植物,虽然浑身是刺,但也有它们的作用,砍开它们,就能得到甘甜的汁液可以用来解渴,它们的果实软糯香甜,甚至有一些村落使用这种植物酿酒,那个酒虽然不能和大秦的稠酒相比,但也格外甘甜,令人忘忧。
前方不远,已经能看到那些高大的四棱锥一样的高台,还有层层叠叠的房屋,那里,就是土着人的王都了。探险队长停下脚步,说:“给海船发电报,汇报我们此刻的情况!”
第75章 传说和误会
探险团跟随着向导在城中行走。路遇的土着人都向这一支队伍轻轻躬身。似乎在表示行礼的意思。
团长觉得很古怪,就算一个国家有好客的传统,但是对远方的访客如此谦恭,也是有点不寻常了,就问那个向导,到底是什么原因。
向导也是和秦人相处久了,说话说的慢一点,加上双手比比划划,就还能沟通交流。
向导把他们带到一座神坛之下,指点一幅雕刻在神坛上的画给这些来自大秦的人们看,一边念着“克萨尔科亚特尔”这样一个古怪的词。
这个浮雕上,一个背后装饰着翅膀的人在海上行走,对面是一群土着人。
向导指着那个有翅膀的人,叫着“克萨尔科亚特尔”,又指着考察团的人们,说“克萨尔科亚特尔”。
团长有点迷惘,文士却已经和向导叽里呱啦的聊了起来,两个人那真是手舞足蹈口沫横飞,好一会儿,文士才转身面向船长:
“大概是,他们传说在从前有一群皮肤洁白的人从海上来,教给他们很多知识,帮助他们建立神庙,后来这些人从海上又离开了。他们一直怀念这些海上的来者,他们认为这海上的来者是救赎之神,他们相信这海上的来者终究有一天还会回来,然后我们就来了。他们认为我们就是“克萨尔科亚特尔”。”
那个向导就重复着“克萨尔科亚特尔”。
文士耸耸肩:“大概因为我们是从海上来的,也许……也因为我们的皮肤比较白?”文士说。
团长和团员们打量了周遭的土着居民,是的,土着居民的皮肤颜色都比较深,是一种棕红色,和质量不太好的红色漆盘很像。
“我们白吗?”团长摸摸自己的脸。
“看跟谁比吧,您要是比起上郡的羊,肯定就算不上白,要是比这些泥人一样的蛮子,那就很白了!”有团员粗俗的说。
“注意一下称呼,入乡随俗,不要羞辱土人!”团长纠正。
因为自己跨海而来,被当做是那神秘的离开而又归来的“克萨尔科亚特尔”?
这可能是一个误会吧?
考察团还是忽略了在很多文明中,宗教和传说的影响。太多的文明是相信有一个能力无穷的救赎者的,听说远古的救赎者归来,这些文明第一时间不是质疑,而是狂热的相信,并且愿意拿出最好的食物、美酒和姑娘来招待他们。
秦人就不会如此。如果有人说我是轩辕皇帝、我是夏禹,那么听说的这个人不但不会立即下跪,反而会立即报官,亭长和缉盗就会把这个骗子抓走。
如果你说“我是秦始皇!”秦人绝对会去官府举报你,而不是V你50。
秦人是不浪漫的。他们质朴,却不容易被人欺骗,超出现实的事情,他们会怀疑,并且会很快戳破你的谎言。
“克萨尔科亚特尔”……考察团周围,有很多人在念着这样的词。团员们也就对这神坛上的壁画感兴趣,就顺着这幅画向旁边望去,但是看着看着,脸色就都变了。
这种白色的石头建筑的神坛上,雕刻了很多繁复的花纹,那些花纹有动物有植物有人物,雕工相当精细,造型很夸张。这里的人大多瞪大眼睛、吐着舌头,不知道是在表达什么。但是看着看着就发现,很多雕刻出来的线条里,满是污垢。
黑色和暗红色的污垢。
不是泥污。
是……
血污。
不知道在这神坛上杀死多少人,他们的血留在这些神坛上,一直向下滴落,渗透到这些刻画精细的线条里,填满了线条,年长日久,这些血液沁到刻画的线条中,渐渐的腐朽腐臭,变成无法清除的污垢。
甚至空气中传来一种腥臭的气味。
是死亡的气味!
探险团员们悚然。这些神坛,莫非都是用来杀人献祭的场所?
“你们在这里杀人?”文士问那个向导。
“是的,我们在这里献祭,等待“克萨尔科亚特尔”的归来!”向导说。
探险团沉默着,在这条大道上列队前行。很多队员已经把肩膀上的霰弹枪摘下来,压上子弹,打开保险,握在手上。
这条笔直的大道,在大道旁边就有巨大的,小山一样的棱塔祭坛,而在大道的尽头,是一个特别高大的祭坛。
祭坛之下,是一群盛装的人,看起来就是这个国的王。
“团长,这座城大概有五六万人……”一个曾经做过斥候的小队长踏前两步,在团长的耳边说。
“注意两侧,注意前方。”团长低声回应,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盛装的队伍离得近了,可以看得出,最中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头上、手臂上都有黄金装饰的发冠和手镯,身上也穿着相当华丽的长袍。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这个国的王吧?
“克萨尔科亚特尔!”王大声的说着,伸出臂膀,做出欢迎的姿态,略略躬身,表情相当兴奋期待。
“大秦水师远望号舰长,大秦东方探险团团长!冯世强!”探险团团长大声的报出自己的名字。
双方言语不通,简直是鸡同鸭讲。
好在,这种最高端的礼仪也不一定需要语言,对方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串话,冯世强也背诵了一长串诗经,两个人爆发出一长串笑声,就在这个土着的王的引领下,登临了这座城中最高的祭坛。
从祭坛向下望去,黑压压的城市就在脚下。
这座城市绝对没有长安城那么规整,也没有巩邑城那么繁华,甚至不如番禺城那么富庶安宁。
城中到处都耸立着大大小小的祭坛,偶尔能看到一些大一点的宅院,想必是王宫或者衙门,更多的则是密密麻麻的平民的房舍。
正在俯瞰、记忆这城中道路的团长和各位团员忽然被一些哭泣呻吟的声音所干扰,看过去,却是手持黑曜石木剑的本地虎武士,正在押解着两队衣衫不整的人 从祭坛阶梯两侧缓缓向上走。
考察团的众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这高台之上乃是一块绝地,如果土着国家的巫师蜂拥而上,自己这一支小小的探险团就会被包围困在这里,被一网打尽!
可是大家担心的那种围困还没有发生,王的身边一名衣着华丽的男子一长串洪亮的发音,武士们立刻将被捆绑的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按在了阶梯旁边,然后挥起手中的木剑,木剑上镶嵌的黑曜石薄片在空气中一闪,就挥下,无数喉咙被割断。然后鲜血在石阶两侧的沟里喷溅涌动,成为两条血色的河,奔流喷洒,一直冲向祭坛最底下的两尊神像之上。
一时间,整条阶梯已经染红。
考察团长一步踏出去,绕到王的身后,左手扼住王的脖颈,右手已经从腰间拔出腰刀,横在王的颈间,大声喊起来:“竟敢在大秦使者面前行使邪术!”
而所有考察团员不约而同的举起霰弹枪,朝向最近的虎武士就开始了一轮射击,一轮齐射之后,距离坛顶最近的那些武士尽皆倒地,霰弹枪是双管装弹,但是现在每个人都只开了一枪,这一枪射出去,一半人继续指向台下的武士们,另一半人已经将枪口指向了坛顶的贵人们。
第76章 我要这皇帝有何用?
自从出现气步枪以后,秦军的作战配合方式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赵芃在战场上对匈奴人使用了霰弹枪以后,秦军已经熟练了霰弹枪射击、互相配合掩护的作战技术。
这一轮霰弹枪已经将靠近高台顶端的这些虎武士击毙击伤,考察团的队员们已经背靠背,一队人继续用火力控制高台之下的虎武士,一群人则面向高台之上的权贵和侍卫。而队长屠云,则已经一只手扼住了土着人王的脖颈,一只手已经抽出腰间锋利的钢刀。作势要割断王的脖子。
异变突发。
很难说屠云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一路以来都高度警惕。身在异乡,身在异族之中,脑子里的弦儿绷得极紧,结果看到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杀人示威……一下子就懵了,拔出刀子就窜上去了。
但是拔出刀子来,手下开了枪杀了人,屠云才开始觉得自己冲动了。
真没想到,一个王就这么容易被自己控制在刀下。
自己这不是成了荆轲吗?
但是这个局面真是……真是……妈的骑虎难下啊!
自己本来只是探险,找到大陆就好,怎么就弄到擒王了呢?
坛顶的贵人们都很惊慌,呜呜哇哇的乱喊乱叫。
这个时候文士端着枪靠近过来,站在屠云的身边,低声说:“团长,他们说千万不要伤害王,一切都好商量!”
“都好商量?”屠云低声问。
文士叽里呱啦说了很多话,和对面的贵族们有问有答。
“只要我们放了他们的王,他们可以放我们平安离开,并且给我们一大笔金子。”
“什么金子?”
文士回身去叽里呱啦一顿问,贵人们纷纷从自己身上解下金镯子、金链子之类,放到一个大盘子里,端起来,放到文士面前。
秦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马上又变黄了。
“团长!”
“保护住这个王,我们往下撤!”屠云说。
大秦的士兵在阵列上是相当专业的,立即形成圆阵,将团长和王围在中间,枪口对外。甚至已经有人从怀里掏出手雷,准备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直接投掷出去,拼个鱼死网破了。
文士还不忘了把地上的金子捡起来,从一个贵族身上扯下一块披肩,包裹起来直接背在身上。
几个人过来帮着团长一起拖着这个王向下撤。秦军行动速度很快,迅速就已经撤下了高坛。虎武士欲待追击,秦军士兵已经开枪射击,快速击毙了两个武士后,武士便不敢再追。而一个贵族已经跟上来,叽里呱啦表示自己要陪伴自己的王。
“带上!”团长低声说。
这一支秦军迅速向海边撤离。
来的时候也花了十几天的时间,撤的时候也没那么快。但是大概是因为这个国的军队投鼠忌器,虽然一直有人在跟踪这支秦军,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而且特别有一支仆役的部队,在试图给这支秦军送食物和清水,大约意思是不要虐待了他们的王。
这个王就成了秦军的小白鼠,食物和水都要先拿这个王来实验是否下毒,看王吃了没事,等过了半小时,秦军才肯吃这些送上来的食物。
而土人的王,也并没有吃到多少,总是半饥半饱。
文士跟追兵沟通,倒是秦军所需要的各项物资都能提供。倒是省却了沿途后勤的问题。
每天晚上会停下来,自然有人给收拾出民房,让秦军和他们的王能够安心休息。而秦军一刻都不敢放松警惕,日夜都有人放哨。
而探险团也已经通过随身携带的发报机,与海边船上取得了联系。知道团长和当地土人发生了冲突,还掳掠了土人的王,海上的船队也立即行动起来,在岸边做起防御设施,准备接应自己的队员。
一路上,文士已经和跟随而来的土人的贵族了解了很多这个国家的情况,知道这个国家的王就如神一样的存在,被认为是圣洁无暇,上天所赐,不可替代。除非王亲自指令继承者,并且在祭坛上献祭传位给下一位继承人,否则这个国家无人能继承王的地位。
这就是奇货可居啊!
而且据说无数国民愿意为王献祭自己的身体。
靠近了海边的时候,追上来的王国的贵族已经正式派使节来和团长协商,说只要能放他们的王平安回去,愿意用等重王的身体的黄金来作为交换。
团长也是和这些使者虚与委蛇,说等重的黄金有多少,你们拿来看看,一边指挥队伍快速往海边撤。
毕竟只有登到船上,这一行人才算是安全。
等到使者回去,筹措了黄金的时候,这支考察队已经回到海岸,和自己的队伍汇合了。
而看到等重国王的黄金,团长就笑了。
黄金太重,等重国王的黄金,也不过是三块砖头大小。
船长还特地把船上秦人常用的天平带下来,把国王放在一边的托盘上,把黄金放到另一端,居然是黄金更重一些。
使臣都哭了出来,说王啊你这一路受委屈了,身体都清减了这么多。
而屠云团长却勃然大怒,说这么三两块金子就想换回你们的王吗?你们的王就那么不值钱吗?
使臣和贵族都蒙了,我们的王当然是世间最尊贵的人,怎么能这么说呢?
“用和王身体等大的黄金来换!”文士已经弄清了团长的想法,立即说。屠云团长点头,你说的对对对,这个密度的课程里学的很好嘛!
土着人也不讨价还价,立即返回去继续筹措,而屠云已经把这个王带到了楼船之上,关在一个专门的船舱之中。食物饮水倒是一点都不少,特别给喂了很多肉类,想把这个王养的胖一点。毕竟胖一点的话,就能换更多的黄金。
第77章 涨价
探险团屠云团长掳掠土着人皇帝的事件,成为扶苏朝廷历史上的一个大污点。
把一次相当平和的入境外交活动,搞成了在国都大杀四方,还掳掠了国王,还敲诈了一大笔黄金……
这并不符合秦法。
探险团离开王都的时候,相关消息就已经传回了船上,又从船上的风筝天线发往夷州(澳大利亚)的电台,再通过夷州电台发往番禺和长安。
在线上收到这一消息的人,都拍着大腿大骂:牛逼!
这个屠云太猛了。
深入内陆几百里,进入王都,杀人擒王,全身而退。
远洋探险的队伍现在都这么猛了吗?
远洋的船长和帝国低级官吏自然是觉得屠云船长这些事情看起来提气,但是对朝廷来说,这件事就很难评价。
远洋探险的团队,当然有临时机断之权。为了保护自己的船只和人员安全,杀人甚至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战争都是能够接受的。但是深入对方的国家,在团队安全的情况下,在对方给予了礼遇的情况下,居然还要在对方王都杀人,还要劫夺对方的国王……
这不符合秦法、不符合春秋以来的规矩、也不符合这一次皇帝陛下派遣探险团队去探索世界的目的。
尤其是,这个新发现的国家,还有数百万人口,有严整的组织体系,有军队……如果矛盾激化,就会影响帝国与这片大陆未来的往来。
那几百斤黄金算得了什么?这个屠云船长实在是太冒失了,简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御史府已经开始整理屠云的过失,递交给皇帝陛下,请皇帝陛下申斥这位胆大妄为的探险船长了。
皇帝压下了这份奏折。
实在是,远海航行,身处两万里外,经历了几个月寂寞的航行,又是身处异国群敌环伺,你要求一个船长能顾全皇帝陛下沟通四海的大局,难度有点大。
其实皇帝还是很羡慕这个船长的,毕竟能够驾驶无敌的大秦海船,远洋万里之外,自由自在,总好过自己被困深宫之中。
皇帝召见张丞相讨论了好长时间,最后的结果,是以皇帝的名义给屠云船长发送了一份短电报,经过几次转发,最后到达屠云手中:
大秦皇帝扶苏谕远洋探险船长屠云:远洋万里,以身犯险,探索未知,诸卿辛苦,你们是大秦的勇士。朕祝愿你们健康平安,早日归来!
屠云当着整个船队所有人的面,念了这份电文,所有秦人听了以后都泪流满面,说皇帝记得我们、想着我们,我们愿意为陛下效死!
土着人的王就在这满船狂欢的气氛下,战战兢兢的,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等到黄金送到。
这次送来的黄金确实是好大一坨,土着人没有车辆,就只能用人抬的方式,几十个人抬了巨大的木架,木架上有一人高一人粗的一大团黄金。
如何确定这黄金和国王陛下的身体等大?
秦人却也有办法。找来一只大木桶。装满水。把国王按到水里去,知道没过国王的头顶,而桶里的水溢出。然后再七手八脚把国王捞出来,放到一边看管晾干。再使用木架、杠杆、滑轮组之类的,把这一大坨黄金吊起来,转移到木桶上,慢慢放下去,黄金入水,水面慢慢升起,渐渐和木桶边缘齐平,甚至还有溢出。黄金和国王排开水的体积相等,证明了这个黄金和国王的体积相等!
文士赞叹,在军中学到的浮力那一章,原来是这么用的!
那本简易的手册里提到浮力的时候,说了一个据说是来自西方的故事,说有人怀疑国王的王冠不是使用纯金造成,于是把等重的黄金和王冠浸水,发现王冠排出的水更多,这才发现匠人在王冠中掺了铜。
浸泡王冠和浸泡国王,道理是一样的。这个叫做活学活用。
而这和国王等大的黄金,居然有六千斤之多!这可就太……
黄金一旦落入人的眼睛,那就再也拿不出来了。本来屠云船长是想用国王做挡箭牌,一路退回船上,就可以放了国王,沿着大陆的海岸线继续探索的,但是不想对方不按牌理出牌,居然给了六千斤黄金!
船队的几个团长围着这坨黄金转来转去,船员们也都沉默不语,这一块海滩上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良久,几个船长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点了一下头。仿佛已经取得了某种默契。
屠云船长令水手把湿淋淋的过往带到船上,说是要给过往换一身干爽的一幅,又把使者带到船上,给使者看了囚禁国王的那间房间:“我们专门辟出一间房,用来款待你们的王。你们的王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我们从不曾有任何怠慢,如今你们想赎回你们的王,可是这间曾经关过王的屋子就要空下来了。这样吧,你们找金子来,装满这间屋子,你们就可以把你们的王带走!”
船长们都觉得屠云这个话说的好有道理好漂亮。土人的使者却大骂屠云无耻、不讲信用,你们绑架了我们的国王,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坐地起价,神知道的话,会惩罚你们的!
屠云说:“如果您们弄不来金子,我们就把你们的王在这里杀死,用你们王的血来祭神,我听说越是尊贵的人物的血祭神,就越能得到神的赐福,是这样吧?”
使者立即面色如雪。连滚带爬的下了船,急急忙忙向王都狂奔而去。
船员们围上来大赞屠团长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您不会是文学院出身的吧?
屠云笑骂:“狗屁文学院出身。老子是跟随过韩信太尉一起征伐过楚国的!”
已经被擦干的国王见不到自己的使臣,也已经变了脸色,只能乖乖的被关进舱室,等待着明天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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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当西班牙人皮萨罗的军队在1533年俘虏印加皇帝阿塔瓦尔帕时,这个安第斯文明最富庶的帝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浩劫。皇帝承诺用黄金填满一间长7米、宽5米的囚室,并再用白银填充两次,以此换取自由——这个着名的赎金房间最终汇集了超过6吨黄金制品,包括太阳神庙的黄金浮雕、宫廷的动物雕像以及精美的祭祀器皿。
第78章 我们当然不是神使
如何处置这位国王,屠云心中尚无定论。不过,继续敲诈这位国王的计划已然确定下来。然而,是否真能如愿获得如此巨额的黄金,屠云自己也并无十足的把握。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屠云决定给向东航行的另一支舰队发送电报,询问他们的进展。这支舰队选择了走高纬度路线,比屠云早两个月抵达大陆边缘。从经度坐标来看,他们与屠云所在位置相差无几。
屠云的电报:“你们遇到什么国家的国王了吗?”
北方探险团长的回答让屠云有些意外:“哪有什么国家啊!这里简直就是一片荒蛮之地,到处都是野牛,荒野上只有一些游猎的土着人。这里既没有马,也没有车。那些土着人头上插着羽毛作为装饰,脸上用泥土画着花里胡哨的图案,看上去虽然有些吓人,但实际上他们的战斗力相当一般。”
屠云看完回复后,心中稍安。看来,这片大陆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复杂。不过,北方探险团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哭笑不得:“还是屠云团长你厉害啊!居然连人家的国王都能抓到,听说你们这次可是勒索了不少黄金呢!真是让人羡慕死啦!”
屠云看着眼前的情景,除了苦笑之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之后,黄金就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送过来。然而,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几天,送来的这些黄金却仅仅填满了舱室的一个角落,离装满整个船舱还差得远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来的使者们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灰败,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要填满这个舱室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船上的国王,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我们真的要一直等下去,直到他们把这间舱室填满吗?”文士忍不住问船长。
船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填满吗?”
文士摇了摇头,“那可得有几万斤甚至几十万斤的黄金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这个舱室,以及那个蜷缩在舱室角落里的国王。
船长叹了口气,“我们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来抢劫黄金的,我们身负王命,真正应该做的是探索这个大陆。”
船长说:“黄金固然诱人,但王命更为重要。”明面上当然要忠君爱国,金子算什么?
文士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然后他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么,这位国王该如何处置呢?”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忧虑。
船长的眼睛里闪烁着黑色的幽光,那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阴谋。文士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
与此同时,在海岸边,王都派来的军队和臣仆们已经集结成一个庞大的营寨。营帐林立,旗帜飘扬,士兵们手持武器,严阵以待。双方之间的气氛异常紧张,一触即发,仿佛一场激烈的冲突随时都可能爆发。
面对这样的局面,局势变得扑朔迷离,难以预测。屠云船长也与其他几位船长聚在一起,举行了一些秘密会议,商讨应对之策。然而,尽管他们绞尽脑汁,却始终难以达成一个明确的定论。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关于已经到手的黄金如何分配,大家已经商量得清清楚楚。
这次在陆地上拿到的所有黄金,分七成给屠云船长,其余的另外几条船均分。毕竟这些黄金是屠云船长带着部下出生入死换回来的。
当然,屠云还要给自己的部下分这笔黄金。长官拿八成,也是理所当然的。一千几百斤的黄金,哪怕屠船长只跑这么一次,也足以躺平人生了。
何况岸上还在源源不断的往上送黄金,虽然一天几十斤几十斤这样送,但是蚊子腿虽然小,也是肉不是?
一艘海船,能带回去的最好的东西是什么?世间除了金子,还有什么是更好的货物?
不过在这种压榨之下,秦军也很担心陆上的这些土着人铤而走险。万一他们集结起来冲船烧船,又该怎么办?
所以在路上的土人们还在准备黄金的时候,有一个夜晚,屠云的船上,一只马灯晃了晃,在涛声之中,大船悄悄启动,离开了海岸。
接下来,其它几艘楼船也缓缓的向后撤去,在夜色中,完全靠着天上的星光作为指引,靠着船上用来通讯联络的信号灯作为识别,几艘船迅速退出去几十里,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南。
第二天清晨,陆上的土人忽然发现,停靠在岸边如悬崖一样的几艘黑色大船消失无踪,连同他们的王一起,已经不见了。
土着的贵族和士兵们跪在海岸上顿足捶胸,连夜调度过来的黄金也洒落一地。
清晨醒来,当国王从舱室中被放出来,走上甲板的时候,发现船已经航行在苍茫的大海上,四处都是茫茫的海水,看不不到陆地。
国王惊骇莫名,就看到阴沉着脸的屠云团长。
文士帮助屠云船长给国王翻译:“你的臣民没办法凑齐赎回你的黄金,我不能放您回去。”
国王惊恐:“您要拿我怎么样?”
“忘了你的国吧,你们那个破国,连个钢铁刀子都没有,连个枪都没有,连一条能够远航的船都没有。”屠云说。
国王满脸惊恐。
“你现在不是国王,你是我的俘虏了。我带你去远方,在大海的那面,我带领你去亲眼看一下,真正的皇都是什么样子的,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的。在我们大秦,随便一个普通人,也要比你们那个破国要过得好得多!”
国王继续惊恐。
屠云船长走过去,拍了拍国王的肩膀:“别怕,不会杀了你,我不想在手上沾染无谓的鲜血。”
想了想,屠云又说:“不过你要安安生生的,不然这茫茫大海上,弄死一个人就太容易了。”
“你们不是“克萨尔科亚特尔”!”国王惊惶的说。
“谁告诉你我们是“克萨尔科亚特尔”了。你们自己胡思乱想,我们可从来没这么承认!我们不是救赎你们的神。”
大秦东方远洋探险船队南部探险队,在遥远的东方大陆,执行扶苏陛下的使命,深入土着之国,见蛮人行邪法人祭,团长屠云愤而发难,击杀蛮人武士若干,掳蛮王,乃继续南行。
——秦太史令司马迁《史记·航海家列传》
第79章 莽荒
在远航探险的舰队中,屠云带领的这支舰队其实不是杀人最多的那一支。蒋宏伟在大秦东南群岛上沾的血远远比屠云多得多,远洋探险的人数远远超过历史记载的想象,但唯有屠云一人获得了“血手人屠”这样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号。这其中的缘由,或许与他的姓氏“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如今,那些勇敢无畏的远洋探险船,无一不以公孙哲为楷模,渴望着能像他一样,在茫茫大海中寻觅到一块蕴藏无尽宝藏的神秘大陆。一旦发现这样的宝地,他们便会迅速建立起一个繁荣的港口,开始统治这片无人涉足的陆地,犹如一条盘踞的巨龙,牢牢守护着这笔巨额财富。
而那位幸运的发现者,将以其卓越的功绩,得到陛下的亲自册封,成为这片大陆的总督,掌握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从此,他将坐拥这片广袤大陆的无尽财富,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地位。
事实上,屠云内心深处同样怀揣着这样的梦想。然而,当他亲眼目睹眼前这块散发着莽荒气息的大陆时,他才意识到这个梦想并非那么容易实现。
这块大陆上已经存在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王国,拥有城市、上百万的人口以及相当凶悍的虎武士。尽管这些武士手中所持的仅仅是镶嵌了黑曜石的木剑,但他们的勇猛程度却令人咋舌。再加上他们所信奉的宗教给予他们的无畏生死的精神加持,使得这些武士变得异常难缠。
可以说,如果不是屠云手中恰好捏住了他们的国王,恐怕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能够全身而退。
不过,这次发现一个海外大陆上的国家,无疑是一次了不起的壮举。有人口和国家的地方,往往意味着存在着商业需求。这意味着,屠云有可能开辟出一条全新的商路,将大秦丰富的物产通过海洋运输到这个国家。而在这样的国家拥有一个陆上的码头,并获得一条皇帝特许的商道,无疑将会成为一个可以带来巨额利润的无尽财源。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屠云竟然在这个王国的国都展开了一场血腥的杀戮,肆意妄为地肆虐四方。他不仅如此,还胆大包天地掳走了这个国家的国王。这一系列疯狂的举动,很可能会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尽管屠云成功地掠夺了三千斤黄金,但与他所冒的风险相比,这点收获简直微不足道。他实际上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其他实质性的好处。面对这样的局面,屠云别无选择,只能率领他的船队继续向南航行,尽可能地远离那个国家,希望能在遥远的南方找到一个新的停靠点,从而有更多的机会和发现。
毕竟,一次漫长的远行,如果不能带回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那岂不是白费功夫?屠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决心要在南方找到一些真正有意义的收获。
与此同时,东路航线北线的船队也在继续他们的航程。有趣的是,他们遇到的也是和屠云舰队一样的红色人种。不过,与屠云所经历的地方不同的是,这里的荒原显得更加丰富多彩、广袤无垠。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靠岸点附近并没有常见的沙漠仙人掌,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极其高大的树木。这些巨树高耸入云,令人惊叹不已。它们的高度甚至可以达到三十丈以上,需要十个成年人才能合抱得住。
探险队沿途也遇到过一些土着部落,规模都不大,发展相当原始。土着人有图画一样的文字,词汇相当有限,但是不同部落之间的语言又不一样,沟通起来相当困难。
这片广袤的陆地宛如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森林郁郁葱葱,草原一望无际,山脉高耸入云,平原辽阔无垠,河流奔腾不息。然而,与这片自然美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人们并没有发展起农耕和牧业,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矿山。
土着人们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生活着,他们将彩色的羽毛和贝壳视为珍贵的宝物。他们用羽毛装饰头发,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引人注目;用兽皮制作裙子,既保暖又美观。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甚至连布匹都没有,这使得他们的生活显得格外原始和质朴。
在这片荒原上,武器的种类相对较少,只有简单的木棒、石矛和相当强劲的弓箭。尽管如此,土着人的狩猎水平却并不高,这可能与他们缺乏先进的工具和技术有关。
荒原上不仅有鹿群,还有庞大的野牛群。当数以千计的野牛狂奔而过时,那场面可谓是地动山摇,震撼人心。这些野牛浑身长满了长毛,体型魁梧得如同小山一般,体重更是能达到惊人的两千斤以上。它们的速度极快,甚至比大秦的汽油卡车还要快。如果有人不幸被这样的野牛撞击一下,恐怕会被撞得粉身碎骨,惨不忍睹。
虽然土着蛮人的武器不怎么样,但是猎获野牛的手段却很强。他们并不是靠近身肉搏,而是在旷野上设法惊扰牛群,把牛群赶到山坡上,一路驱赶牛群到山崖上,进一步惊吓逼迫,然后凶悍的野牛就从山崖上冲下去,在几十丈的山崖上坠落,在山崖下摔断脖子,成为一坨死肉。
土着人驱赶牛群,也不过是为了吃肉取皮,所以并不会把几千头牛都赶下山崖,而是适可而止。所以成千上万年来。虽然土着年年追杀牛群,但是旷野上的牛群却并不见减少。
在这样牛群充沛的莽原上,土着人的生活安详而适意,他们的目光清澈、面容沉静安宁,似乎有永远用不完的快乐。
不去捕猎的时候,土人们就坐在帐篷脚下,用一种长长的筒子,在那里吞云吐雾,宛如仙人。
这是一个丰饶的大地。
只有如此丰饶的大地,才能容纳这些荒野上的自由之民,如此无忧无虑的生活。
千年万年。
第80章 谎言推动世界
番禺港的十一月,海风里还带着些许黏腻的湿气。码头上桅杆如林,新漆的船身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海事局衙门口挤满了前来登记的船主,队伍从衙门口一直排到港口的栈桥上,喧闹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登记!登记!都按次序来!”书吏们声嘶力竭地喊着,笔墨在登记簿上飞舞。这一年,在番禺海事局登记在册的“探险船”已逾百艘。这个数字还不包括那些私自出海、未及登记的大小船只。水师的艨艟巨舰与民间商船并肩停泊,船上装载着足够数月之用的粮秣、清水,还有那些精心绘制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传说中的仙山、黄金之国和长生不老之药。
这些船只怀揣着不同的梦想驶向茫茫大海:有人寻求功名,有人追逐利益,有人渴望见识海外奇景,也有人单纯被那个流传已久的“仙山”传说所蛊惑。港口的酒肆里,水手们醉醺醺地传唱着新编的船歌:“东望蓬莱缥缈间,白银为宫金作阙;若能寻得仙人岛,不羡长安万户侯。”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三个月过去,最先返航的船只带回来的不是仙丹妙药,而是一箩筐一箩筐的失望。有的船在风暴中折戟沉沙,有的在迷雾中迷失方向,还有的虽然发现了几个无人荒岛,却连仙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消息传回长安,朝野上下尚未有什么反应,最先坐不住的,却是徐福。
“秉直啊秉直,你可害苦我了!”徐福来回踱步,手中的麈尾胡乱挥舞着,“好端端的,你提什么‘仙山’?老夫洗手上岸这么多年,早已不需要靠这些虚妄之说糊口了。你一代学宗,怎么反倒信起这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来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几个侍立的弟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徐福想起最近一次教授们聚会宴席上的尴尬——席间有人故意问他:“徐真人,听说海外仙山至今无人得见,莫非是真人当年看走了眼?”满座宾客虽表面赔笑,可那笑声里的讽刺,刺得他心如刀绞。
“完了,完了……”徐福颓然坐下, “如今每双眼睛看我,都像是在说‘骗子’二字。我这数十年来辛苦经营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而此时,在隔街相望的办公楼中,张诚正悠闲地品着新沏的茶。他听着属下汇报各地探险船的消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福那边怎么样了?”他放下茶盏,问道。
“回侯爷,徐真人这几日闭门不出。”侍卫恭敬地回答。
张诚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巩邑的街市在他眼前展开,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他想起那个遥远的现代世界,想起那个用不锈钢造火箭的狂人。在那个时代,人人都笑他痴人说梦,可偏偏就有无数人愿意为这个梦想买单。真有人相信马师傅要去火星建国吗?有那个钱,把撒哈拉改造好不行吗?还去火星建国!我看他应该改名叫马建国!
“最高端的科技创新,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谎言包装。”张诚喃喃自语,“马师傅的那个故事,在那个世界或许只是个笑话,但在这里……”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在这里,这个故事足以改变世界的格局。”
这些年来,张诚早已不是那个刚从异世界穿越而来、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工程师了。大秦朝的官场磨砺了他,权力的滋味改变了他。为了实现心中那个宏大的蓝图,他不惜编造一些“无伤大雅”的谎言。
比如这个“仙山”传说。
为何要重提这荒诞不经的仙山之说?
他踱步到墙边,手指轻轻划过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大秦的疆域用朱笔勾勒,而周边的大片土地还是一片空白。
“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最好的时代。”张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时代没有所谓的国际社会,没有那些烦人的国际秩序。那些无主的土地,谁先发现,就是谁的。”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而所谓‘发现’,不过是从我们的角度而言。若是我们的人到达罗马,自然可以宣称我们‘发现’了罗马。至于罗马人怎么想,重要吗?”
张诚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发现’这个词多么美妙。它可以掩盖数百年的殖民罪孽,等到时机成熟,再来一个‘殖民地独立’,一切就都洗白了。至于独立后的国家与原来的住民还有多少关系,那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了。”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侍卫引着一人进来,是跟随李灵前往夷州建厂的一个工程师——当然,是张诚安插进去的人。
“大人,夷州北部和西部的铁矿已经开始开采,第一批矿石下月就能运抵番禺。”
张诚满意地点点头:“当地土人没有反抗?”
“回大人,那里本就是无人之地。我们立碑为界,建港筑城,一切都很顺利。”工程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图册,“这是新绘制的夷州矿脉分布图。”
张诚接过图册,仔细翻阅着。公孙哲在澳洲的行动堪称殖民的典范——和平占领无主之地,没有流血冲突,没有道德包袱。广袤的荒野和无尽的铁矿,正为大秦的钢铁业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分。
“很好。”张诚合上图册,“这才是最理想的开拓方式。”
然而并非所有的地方都如夷州这般顺利。张诚想起前不久收到的战报:屠云的舰队在中美洲与当地土着发生冲突,虽然俘获了对方的国王,勒索了大批黄金,却也彻底断绝了和平贸易的可能。
“这个屠云……”张诚揉了揉太阳穴,“手段还是太急躁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卷空白的诏书上写下几个字:“应许之地”。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
这是某个以无耻着称的民族的一个无耻的借口。这东西,既然他们能用,大秦的后人为什么就不能用呢?凭什么不能用?
“就先留着这句话吧。”张诚自言自语,“等过个两千年,我们的后人自然会来取。”
他相信华夏文化记录历史的能力。只要白纸黑字写下来,就是铁证如山。千年之后,谁还能比华夏子孙更懂得如何诠释历史?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张诚推开窗,看见一队新招募的探险队员正列队走过街头。他们身着统一的制服,腰佩长刀,意气风发。围观的百姓向他们抛洒鲜花,孩童们追在队伍后面,兴奋地叫喊着。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张诚对工程师说,“把我们的血脉传播到世界的每个角落,把我们的语言播种在每一片大陆。千年之后,即便我们暂时失去了这些土地,只要子孙后代还掌握着海上的霸权,就一定能把这些失去的拿回来。”
工程师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
“重要的是先占住位置。”张诚关上门,声音压低,“我相信,以我们秦人的方式开拓,总比那些西班牙人、不列颠人要温和得多。小规模的冲突在所难免,但至少我们不会故意传播天花,不会把整船整船的人贩去当奴隶。”
说到这里,张诚忽然顿住了。他想起屠云那份战报中的细节:掳掠国王、勒索黄金……这与他记忆中西班牙殖民者在印加帝国的行径何其相似。
“我们秦人的道德,真的就比他们高尚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张诚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望向长安的方向。当今天子以儒术治国,以万民父母自居。在这样的统治下,或许会出贪官污吏,但总不至于培养出虎狼般的海盗和掠夺者吧?
张诚不能确定。
他只知道,现在发生的每一次不彻底的战争,都会拖慢大秦海外扩张的步伐。而要想发动一场彻底的战争,以大秦目前的海运能力,要运送十万大军远渡重洋,简直是天方夜谭。
“路还很长啊……”张诚轻叹一声,目光却愈发坚定。
夜幕降临,巩邑长安城华灯初上。张诚的书房里,烛火一直亮到深夜。案头上,一份关于组建“大秦海外贸易总公司”的奏章正在起草。在这个充满谎言与真相、梦想与欲望的时代,张诚知道,他撒下的每一个谎言,都可能成为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
而远在番禺港,又一批探险船正在夜色中扬帆起航。船首划破黑色的海浪,向着未知的远方驶去。桅杆顶上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像是落入凡间的星辰,在浩瀚无垠的大海上,勾勒出一个帝国膨胀的野心。
第81章 钢城
大秦扶苏复兴十二年,黑暗的世界地图被点开了一些亮点。大秦周边的岛屿已经被点亮。大海中央的夷州(澳大利亚)已经被航船环绕一周,在夷州北部已经建立起港口、炼钢厂,跨海而来的推土机、挖掘机已经在褐红色的大地上开始挖掘,整个矿区卷起茫茫的沙尘。
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铁矿。根本不需要钻探巷道,不需要派遣矿工深入看不见五指的地下挖掘,只需要在地面上开挖,把土石铲进运矿土车辆。
而夷州已经勘探发现的煤矿,也是露天的,巨大的运土车在矿区,拉起一车一车的煤,运往炼钢厂。整个夷州这一带,又没有什么人烟,几乎不需要考虑任何环境问题,哪怕因为开矿漫天烟尘,也没有村民出来投诉和反抗。
只要给工人多戴一副口罩,大家就可以干的很好。
露天采矿不仅仅成本更低,也更安全。在上郡深挖煤矿偶尔会出现的气体泄露事故,在这里根本不叫事,哪怕有什么气体,大风一刮,就全都逸散了。
大秦钢铁集团大掌柜李灵,连续几个月在这里监督建厂、开矿、生产的业务。钢锭、铁轨、钢管、钢板、工字钢等从钢铁厂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然后运到就近的港口装船再运往番禺(广州)和城阳(青岛),再通过城阳的铁路运往大秦需要钢铁的地方。
夷州第一钢铁厂在很短时间已经汇聚了四万名工人,炼钢高炉矗立如同森林,炼钢的火焰,在夜晚里能照亮半个天空,而白天的时候,喷出的黑烟白烟上接云霓,
这座叫做钢城的城市,人口可达十万。居民所居住的房屋,梁柱都极为奢侈的使用钢铁构成,屋顶苫盖了波纹型的薄钢板。当大风吹过的时候,每个家庭都传出哗啦哗啦的钢板抖动的声音。
这座钢铁之城,充满了烟气、灰尘,路上每个人都是蓬头垢面的,宛如从烈火硫磺地狱里走出来的小鬼。一个个又行色匆匆,仿佛要赶着去勾魂夺魄。
矿渣被敲碎,铺在地面上,压实成为开阔坚实的道路,车辆在这样的道路上开得很稳。巨大的矿山车辆如同小山一样,在这样的道路上缓缓移动。矿山车辆被漆成娇艳的黄色,在这个烟尘滚滚的城市里,特别醒目。
矿渣在这个城市里有很多用途。比如被压紧成为矿渣砖,用来砌筑房屋的墙。砖缝里填了泥沙。这样的房屋看起来粗粝野蛮,却因为钢构的柱子房梁、铁皮屋顶和这些矿渣砖块,而别有一番粗陋之美。
城中的居民,以钢铁厂为核心,包括钢厂的工人、矿产的工人、码头港口的工人,也有维持这城市运转的各种职务,还有从倭岛运来的上万女子,这些女子分布在城市南部一些街巷,居住在一些标准尺寸的小房子里。
有专门的部门给这些女子提供食物、清水、帮助收拢衣物进行清洗。甚至还有从洛阳运来的各种女子化妆用品,让这些女子能够修饰容颜。这些小屋子里有木床、竹席,麻布的花床单,却没有厨房锅灶,一日四餐准时送到,让这些女子能够专注在自己的业务之上,
这些女子居住的街区,是这座城真正的丑陋之处。不过倭人女子却也说不上对这种生活有多么痛恨——那些来敲门的工人,和在倭岛上经常爬床的男子也没有多么不同——如果说不同,就是这些工人更高大、更强壮、更有力量。
既然男女之事,对这些倭人女子来说没什么可羞耻之处,对方从矮小的倭人村民,换成高大健壮的钢城工人,也没多么不好。毕竟,在这座钢城,倭人女子们还都能吃饱,每天有人送来清洗过的干净衣服可以弊体。而那些登门的钢厂工人,大多数也都相当有礼貌。甚至只要走出这间屋子,他们都是体面的工人。
食物说不上美味,好在充足,营养也相当丰富。夷州岛的所有粮食都来自海运,从大秦的港口送了麦子和稻谷,夷州岛的粮食库存长期保持在三个月的水平,即使遇到大风和海况不好的气候,也能保持岛上生活无虞。具有冷库的海船还能运送肉类和鱼类,夷州岛的化工厂也能生产氨气,也有自己的冷库,肉类可以冷冻几年都不会腐坏。
蔬菜数量很有限,从大秦运来的蔬菜主要是菘(白菜)和萝卜,用粗盐腌渍的白菜,味道酸咸,对于缺乏蔬菜的人来说,这酸白菜味道虽然单调,但是在别有巧思的厨师手中,也可以烹制出美味。
酸菜肥猪肉、萝卜炖煮肥猪肉、黄豆炖煮肥猪肉、肥猪肉丝炒豆芽,是这座城最常见的菜式。
河南地的大田作物,除了麦子就是大豆。大豆因为能够压榨油脂,已经成为。豆子能生发豆芽,豆芽作为海船上常见的蔬菜。豆子也能磨豆浆、制豆腐,为大秦的餐桌提供更多的选择。
在这座城,大约只有总督公孙哲和来巡查的李灵等有数的几个人,才有资格吃到来自大宛一带的绿叶菠菜。菠菜蛋花汤,成为贵人餐桌上的难得美味。
这个城市蛮荒、粗陋,但又充满力量。
第82章 集装箱和积木
现在流行新城市建设。
旧有的郡县,都是自然人口形成聚落,逐渐发展成为乡村、城镇。或者出于军事和政治的考虑,在关隘之地建起新的堡垒。
但是自从张诚建立起巩邑来以后,这种工业为核心的新城市规划逐渐出现并且成熟。巩邑就是一个发达的工业-商业城市。夷州的钢城也是这样一个新兴的工业之城。
完全靠工业生产,一样能创造巨大财富,能容纳几万人乃至十万人以上的人口。自己可以不耕作不搞粮食生产,用工业利润向周边购买粮食,也能维持城市运转。
甚至如夷州钢城这样的城市,粮食全靠万里之外运来,甚至工人和城市人口也全靠跨海而来,运转一段时间以后,看起来发展也相当协调。
而如果夷州钢城这样恶劣的环境能够建城成功,那么在大秦本土的新兴工业城,自然也能成功。只不过最初的规划和投资都相当繁重罢了。
城阳(青岛)就成了这样一座海港之城。围绕着港口,兴建起来造船、炼钢、木器等工业集群,一年计划生产三百条各式大船,为大秦海运和海上力量提供充分支撑。
一种平底扩面的大型船只特别受欢迎,这种船甲板开阔,可以轻易堆叠各种散货。海运的成本非常低,几乎就只是船上烧煤的成本,就能把无数货物从南方运到北方,或者从大秦运往夷州。
据说是由巩侯长女张小花设计的一种巨型铁皮箱子,也成为码头上最常见的载具。这种箱子长达六丈。高一丈宽一丈。箱体用起楞铁皮构成。箱体四角支架可以插在另一个箱子顶部的对应孔洞中,就能层叠码放而相当稳固。
据说这个箱子是巩侯女儿日常研究纸板厂生产的瓦楞纸板,向兄长张启明请教瓦楞结构受力特点,得到的启发。钢板压成瓦楞结构,哪怕是薄铁皮也能非常坚固。张小花在父亲的指导下,确定了这种钢铁箱体的最终尺寸——这个尺寸的箱体,在货运汽车底盘上直接可以拉起来就走。在火车上可以成排码放在车厢底盘上。
箱子后面有两扇门,用钢条制作成锁具,可以非常有效的封住箱体内装置的一切。
这种箱子设计成功,赵杏儿给了女儿一笔钱,让她自己去钢铁厂找人下订单打样试验样品效果。成品的钢箱,让从事物流行业的人相当震惊。
这款箱子在大秦专利局申请了专利。因为专利申请人来自大秦最聪明的巩侯家族,这款箱子的专利筛查、比对相当迅速,半个多月,专利局就完成了实审,并迅速批准了专利。
这份专利卖给了李灵。在城阳港、番禺港和钢城港的炼钢厂,现在都在大量生产这种箱子。
这种箱子,由巩侯亲自命名,曰集装箱。名字一听就能知道这种箱子的用途,现在这种集装箱,已经成为海上运输的一个标准工具,海运收取运费的时候,现在甚至都不需要使用“斤”这个单位,而是用了“集装箱\/里”这样的单位来作为运费计算的依据。
而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张小花,靠着这个集装箱的专利,自己的私房钱和零花钱,已经比扶苏的公主们过得都丰厚了。
张小花的另外一项专利,是使用那种叫做赛璐珞的材料,使用模具翻制的一种积木玩具,这种玩具一面有圆形的坑,另一面有圆柱凸起,两块积木层叠,通过凸起插入凹坑的办法,就能使积木搭建的相当巩固。这种玩具被称为插孔玩具,据说也是张小花小姐在玩弄积木的时候想出来的办法。
使用圆柱形凸起和凹坑的原因,是张小花学习过圆的特性,知道通过圆的任何一根直径都相等,而圆是所有几何图形中唯一没有方向性的图形。这就使得,这种积木两片搭叠,可以组成任何一种角度。
张诚固然发现这种积木块和后世的乐高是同样的道理甚至是相同的结构。不由感叹自己家在玩具领域终于有一个新的继承人了。
这款积木被称为是凹凸积木。凹凸积木也申请了专利,由赵杏儿做主,由诚记商行独家代理销售,专利发明人张小花能够拿到这份积木的5%的专利授权费。
初中还没有毕业的张小花,就这样成了一名小富婆。
赵杏儿禁不住当着张诚的面夸奖:“小花还是有脑子的!”
“有点聪明,但是数学很一般。”张诚却还有一点不满。
张家自己的餐桌上,经常会有一些和学术相关的话题,也经常会有关于产品设计、关于发明创造的话题,在这样家庭长大的张小花不仅仅头脑灵活,动手能力也很强。当张小花用纸板做材料给张诚看集装箱、用软泥制作玩具,用圆木棍开给泥巴压坑做凸起的时候,张诚并不意外。但是这些发明只能证明张小花具有一种罕见的观察世情的能力,并且能独立思考进行发明。
但是就靠这些发明,就给张小花一个免试升高中的机会……张家的每个人都觉得学术严肃,不能如此儿戏。
第一次发明创造成功,张小花开始进入了观察社会、观察使节,找到解决办法的努力,张小花在自家的客厅里叫嚣:“本小姐有生之年要完成一百件发明,造福大秦的人民!”
张诚夫妇倒也没有给张小花泼冷水,两夫妇相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发明专利这东西固然代表了一个是否有智力,是否能解决复杂问题。但是就这种插拔式的结构,最多只能说你对世界的观察有了一些进展,但是要说这就代表张小花头脑聪明……
这一对爹妈都不是那种昧良心说假话的人。这两项发明有效的工具玩具吗明确并不代表这个女儿脑子没有她的兄弟们的那么好,
新出炉的少女发明家张小花,就到处去给人显摆这两份专利证书,这下满城人都知道张家的女儿和她的父母一样,是智慧高绝的女生。
这一天,张小花抱着一个集装箱模型和一盒子凹凸积木,去巩邑橡胶集团,要去给沈荃阿姨显摆一下。
第83章 发明家张小花
张家的儿女们都是散养出来的孩子。
当初张诚忙于研究,对子女少有照顾,张启明经常领着张小花、赢弘毅等一般孩子在街市胡混,几个孩子在巩邑,经常就去食堂、餐厅吃免费霸王餐。这几个孩子身上都有佩饰,看一眼就能知道身份,所以在巩邑,这几个孩子倒是没饿到过。
现在的张小花,一样喜欢到处闲逛,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包括赵芃长公主的私邸、李灵的办公室和沈荃的工厂办公室。大约和这几个人身为女子有关系。
张小花就带着自己的专利证书跑到沈荃的办公室去显摆,自然得到了沈荃的一堆夸奖赞扬,又给张小花拿了好多礼物奖赏,耐着性子给张小花讲解了一下眼下正在进行的攻关项目:“我们在研究一种巨型轮胎,可以用在矿山环境下的,要求耐压、耐损坏、能够在恶劣的环境下延长使用寿命。”
夷州的钢城矿区对这种巨型轮胎需求量非常大,之前的巨型轮胎都是在农地里耕地拖拉机使用,带到矿区,发现那个环境可比泥泞的农田还要恶劣。轮胎根本用不了几天就会损坏,轮胎已经成为开采矿产的一个特别重大的成本项了。
目前橡胶集团就在生产和测试新的轮胎配方。新改进的含硫强化轮胎已经是相当优化的材料,强度更高,弹性也相当好,但是在测试场上,巨型的轮胎承载百吨重量,从大块石头上碾过仍然免不了爆胎。
张小花坐在试验场边上,看着一辆车碾来碾去,然后就爆胎,不由笑出声来。沈荃皱着眉毛看着张小花,心道这个孩子没有同情心。这一点远远比不上巩侯夫妇。
“你为什么不给轮胎穿上锁子甲?”张小花忽然问。
“什么?”沈荃问。
“我见过蒙恬伯伯的一副锁子甲,那真是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如果你在轮胎里也装一副锁子甲,区区巨石,怎么会把轮胎刺破?”张小花口齿清晰。
沈荃已经开始设想这轮胎上面套一层锁子甲的样子。所谓童言无忌,轮胎外包锁子甲这种事情,虽然听起来荒唐,但是不见得不行。这种矿山轮胎本就是很贵的东西,为它配甲,似乎也不错。
“沈阿姨,也不是说一定要用那种小圈圈的甲,你用钢丝交叉编制出几层轮胎,把这些钢丝混到橡胶里面,一层一层的,多来几层。有钢丝在里面做骨架,和混凝土建筑里面使用钢筋网一样,强度也能增加吧?”
这种网状丝线的灵感,却是来自赵芃的纺织工厂。
沈荃却又是大受启发,如果橡胶里混入钢丝网,防刺穿和耐拉伸性能就大幅度提高,看起来似乎确实能提高强度。沈荃抱过张小花来,在漂亮的脸蛋上用力亲了一口,就跑去找工程师们商量这种可能性。张小花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口红之类,继续在试验场旁边看,但是看来看去无趣之极,就又跑到制鞋厂去找奶奶蹭牛奶糖吃。
这一天下班后,沈荃登门拜访张诚夫妇,盛赞了张小花是多么聪明机敏,她的经纬线金属轮胎的想法给自己很大启发,过来询问张诚这种轮胎的可行性。
张诚和赵杏儿也是惊讶于张小花想象力丰富。张诚现场绘制了这种钢网轮胎的结构图,探讨了钢丝网和橡胶融合的可能性、弹性和关键技术难题,又提出交替使用粗细不一的钢丝,以均衡强度和弹性的功能。两夫妇讨论良久,才看到张小花一脸做了坏事的诡秘表情,从客厅角落悄悄向自己的卧室挪动脚步。
赵杏儿立即叫住张小花,先没去问她为何晚饭的时候居然还不回家,而是在外面胡混,又顺着这鬼祟的目光,从她的怀里搜出一大包蜜饯和一包牛奶软糖。就知道这孩子又去奶奶家混零食吃了。
张诚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个嗜吃甜食的野丫头。吃糖会影响牙齿,这已经被最近的研究所证实。而张妈妈宠溺小孩,总是准备很多糖块蜜饯给孩子们,张小花从来没有能抵抗那种甜蜜的诱惑。
赵杏儿却只是拿来干净的软布,替张小花擦干净脸上的污渍,让她赶快洗手洗脸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回来跟沈荃一起讨论经纬线轮胎的设计。
糖块被赵杏儿装在玻璃罐子里,放在厨房的一个柜子里,赵杏儿和张小花约定了每天只能吃几块糖,吃过糖以后必须立即漱口刷牙的规矩。
张诚皱着眉,赵杏儿等到孩子去洗脸的时候,才对张诚说:“小孩子贪吃甜食乃是天性,当初在泥叫儿作坊,能吃到侯爷送给我们的麦芽糖,是我们每天最大的惊喜、最快乐的时光。我知道吃糖多了不好,但是小花再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这种单纯的快乐时光就那么几年,又何必剥夺她的欢乐呢?”
虎妈也有自己的温柔时刻。张诚这下回想起当年自己用一罐麦芽糖糊弄这些孩子帮自己做泥叫儿的往事,也不禁软下心来。
张诚又开始手绘这个经纬线轮胎的钢丝编织的工艺原理草图,说明钢丝是如何被送入机械进行编制,粗细钢丝是如何被分类,交叉编织是个什么样的结构,钢丝裁切如何进行,算是大体上说清楚一层层钢丝编织和混入轮胎中的方法。至于精细的制作,就还需要专门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再次进行相关设备的设计和调试。
洗干净的张小花跪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边上看着父亲画的草图,不时插话说你这个花纹看起来不如赵芃姑姑的编花织机好看云云,张诚看过去,果然这种经纬纹路的东西和纺织厂的织机织布也有一些相通之处。
沈荃表示这项技术主要提出人是张小花同学,这项技术一旦定型,张小花必然会成为专利的主要拥有者,而巩侯也应该成为共同发明人,却并不提自己和橡胶厂工程师们的贡献。
技术进步当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但是在技术发展过程中,留下的名字中,张诚这样地位高、学界影响大的家庭,哪怕是个十来岁的女孩,都更容易领先一步,留下名字和享受技术所带来的利益。
这种事情,从来都难以避免。
哪怕巩侯夫妇都是非常廉洁的人,在对待子女方面,也不免有普通父母的偏袒。
第84章 勒石为铭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人人平等。
在这个大航海时代,张小花这样的贵族小姐和学界巨头的子女,坐在家里画画草图就能轻易申请专利,通过集装箱、插拔积木、子午线轮胎技术的授权,就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坐拥属于自己的财富,而且发明家的身份会得到上位者的赞赏,成为长安-巩邑贵胄圈子中的美谈。
而那些平民家的儿子,却只能通过参加船队,冒着在汪洋大海上九死一生的风险,才能从探险和发现新大陆的功绩中,得到一点点功勋,赢得朝廷和探险船队分润的赏赐。
更多的普通农家子,只能通过报名海外工作招募计划,通过去钢城做一名熟练工人、或者远赴西海城,通过长公主赏赐的一份肥沃田地,做一个机械耕种的农民,才能得到比大秦农夫多几倍的收入,也许这样工作十年,能够积累到堪比自己父母一生的财富,但是却也只能在那些男多女少的海外移民城市,孤独的度过漫长的十年,积累的财富中,一大部分消耗在倭女街上,通过那些倭女之手,再交回给城市的税官,最后成为总督们的财富。
而这所谓的“父母一生的财富”,甚至还不如张小花这样的贵女一年专利授权所得……不是甚至不如,而是肯定不如。
这公平吗?
也难说是公平不公平。只能说投胎本来就是一门技术,再分析,就是知识才是财富。张小花生活在这样一个学术之家,从小接触的知识面极为广泛,有充裕的时间游戏思考,能用纸板箱制作小玩意,能够在哪个学界大佬工业巨头的张诚的指导下,把瓦楞纸的模型归纳成为集装箱结构,能够便利的快速走完专利申请流程。
这些不是每一个贫家子女能实现的。
大家的起跑线就不一样。
此刻,屠云的船在南半球的海上航行,一位船员被船上的绷起的缆绳击中,当场死亡。这个水手年龄还不到二十岁。
海上航行,根本没法保存尸首。所以这个年轻人的尸体要进行海葬。年轻人被同事们用白麻布紧紧包裹,用绳索缠紧,在文士吟诵诗经悼亡的声音中,这名死者被四位水手抬起,从船帮投入大海。
深蓝色的海面上,只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然后就消失不见。
这个年轻人的尸体会沉入海底吗?还是在下落的途中就被大鱼截住,然后被大鱼吞噬?
每个人都有猜测,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
在船上拥有部分自由的那个土人国王全程观看了这次简陋的水上葬礼,此刻也对海上生活的残酷有了更多一点的认知。
“如果我死了,也会被这样扔到海里吗?”
“死在陆地上的人才会有坟墓,死在海上的人只能葬身大海。你要是不想被人扔到海里去,就要小心的活下来。”文士的脸色并不好看。冷冷的回复他一句。
向南的海船,在距离土着国家上千里外再次靠岸,这里就是山区,有少数不成气候的土着人部落,和这些小规模的部落接触是容易的,并没有什么血腥的事件发生。
在接下来的航行中,在一个部落中发现土着人居然有闪亮亮的铜首饰!这让探险团大惊。毕竟在北面的土着国家里,都没有看到铜铁器,铜的冶炼是一件非常考验技术的事情,之前的探险认为,这块大陆一直没有发展起冶炼和青铜器制造技术,那么这些铜首饰从何而来?
莫非已经有其它探险队来到了这块大陆?
这个发现立即引起整个探险团的高度重视,船长和文士们聚在一起开了几场会议,想要弄清楚这铜首饰的来源,想知道自己之前,是否有其它探险队曾经到达过这里。
最后决定,是无论如何要用重金买下土人手中的铜首饰,要让土人帮助找到这些铜首饰的来源。
事情发展极为戏剧化,探险团拿出了自己船上精美的陶瓷器、搪瓷盆、玻璃杯等等,与这些土人交换铜器。询问这些铜器的出处。
最后发现,土着人在野外找到红铜矿的矿石,然后只需要用花岗岩的手锤捶打,就能把这些铜块敲打成为薄薄的铜片,再用石刀斩断铜片,用黑曜石的尖角在铜片上雕凿花纹,就成为这些精致的首饰。
他们的工具极为原始粗糙,成品却相当精美。最重要的是,那些矿石,是高纯度的红色纯铜,只需要捶打就能打造成首饰,根本不需要高温熔炼提炼!
这些矿石的品位之高,似乎比传说中的夷州铁矿还要离谱。
而在那些红铜矿石被发现的地区,勘探人员发现,脚下的大地,竟然就是一个广袤的铜矿,这个矿区极大,甚至比大秦的一个普通郡都要大得多!
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和铁还要打制成各种器物才能变卖成钱不一样,铜只要提炼出来,倒在模具里就是钱。
一整座铜山!
最大的遗憾,就是这里距离大秦实在太远,通过地图上经纬度的计算,从这里到番禺,竟然有超过4万里的距离。如果在大海上没有任何补给停靠的岛屿,无法得到煤炭和清水的补充,都不能想象,海船从这里是否能运送这宝贵的铜矿石回到大秦!
几位船长立即将大秦的旗子树立在这块矿区,又取出钢凿,在山石上到处刻上:大秦东部探险团南线探险队到此一游,年月日。
竹简会腐烂,纸张会腐烂,丝绢会腐烂。
只有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历经千年万年都能够保存其痕迹。始皇帝时期开始流行在所有到达的地方勒石为铭。这已经成为远洋考察团的一项标准动作。
还有年轻的船长在这块山石旁撒下一泡尿,说这就是自己等人到此的证据!
像极了某个顽劣的猢狲!
第85章 扶桑大陆
种种迹象表明,东方探险的舰队,发现了一块相当大的大陆。这块大陆贯通地球南北,纬度跨度达到140度。
即使是不太关心海外探险事务的张苍,也对这一发现相当震惊。海事局根据探险船只报回来的各种停靠点的经纬度数据,绘制了海图。粗算认为,这块大陆的面积竟然有两万万平方里那么大,数倍于大秦的面积。
这个数字还是让朝廷起了一些波澜。
十几年前,君臣们认为大秦就是天下的全部,现在的探索发现,光东方的这块大陆,就已经数倍于大秦的面积。这不又是一个全新的天下,秦国只不过是居于世界一个角落,而大海之外,全是未曾征服的土地?
这块大陆仍然没有名字,探险的船长不敢擅自为一块大陆命名,这个特权是皇帝所独有,在皇帝没有赐下新名字的时候,这块大陆只能被探险船长笼统称之为东方大陆。
不过探险船长会为一些临时停靠点、登陆点取下自己的名字。这些名字大体和船长的思乡之情有关。比如出身淮泗的一位逄船长将他们在大陆东面一个群岛的登陆点命名为珍珠港,这一听就是纪念他的故乡蚌埠的。而抵达大陆后,逄船长就将第一个停靠点命名为逄家庄。
这种用自己名字命名新发现地名的方法,虽然多少有点僭越。但也是朝廷奖励探险者所默许的一个规则,准许船长、探险团团长和骨干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或者姓氏命名一个村镇、港口或者河流山川——只要你在命名的同时,申报自己这个命名的理由,最后这个名字都会被印刷在最新一版的海图之上。
这块新发现的大陆,最终被皇帝命名为扶桑大陆。这个说法也是来自春秋时期的文献,认为太阳所升起的地方乃是扶桑、汤谷,日出东方。所以这块大陆就很可能是传说中的扶桑汤谷。
有博学之士引经据典,认为这块大陆中必定有一个巨大的深谷,就是太阳每天睡觉休息的地方。
张苍却只是微笑不语。数学家和天文学家普遍认为,大地如同鸡卵悬浮在虚空之中,而太阳月亮和五星,都会在天空中围绕大地旋转,哪里会有落在大地上休息睡觉这回事儿?
随着地理大发现。关于大地上陆地的数量的讨论也开始成为热门,有人找出战国时代的一份文献,认为天下是一个大九州,而中华是其中一个州,叫做赤县神州。
“那就是还需要平定另外八个州,才能天下一统吗?”扶苏微笑着问张苍,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压力有点大。大秦从穆公时代就开始有问鼎天下的意愿,也要奋六世之余烈,才能最终实现目标。而如今这个大九州的世界太过庞大,自己这一生怕是不能继承先皇的意志实现天下一统了。
“只要确立下这样的目标,终究有实现的那天。”张苍安慰皇帝。举出《列子》中所记载“愚公移山”的故事。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只要陛下确定下这个目标,后世子孙不懈努力,就如同穆公当初确定东出函谷一样,最终这个天下都会是大秦的。
这是个励志的故事。
“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不然子孙后代做什么?”张苍安慰皇帝。
不过实际上,从探险船传回来的消息分析,其实这个天下虽然在海外有广袤的土地,但是一统这个天下所面临的压力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除了在扶桑大陆中部有一个王国以外,探险船所遇到的大多数地区都处于蛮荒时代,和当初的百越区别不大。
这个世界上,已知的国家包括扶桑大陆中部那个热衷人祭血祭的国家、南海西面的孔雀国、和赵芃长公主的黑国一山之隔,据说还有一个叫做骡马的国家。可以称为敌手的国家并没有战国时期的六国那么多,而从屠云船长能从人家王都掳掠国王这个事件来看,这些海外的国家也没有那么强大的战斗力。
而大秦海船航行数万里,至今并没有在海面上发现过可以一战的船只。大秦的步兵世上无敌,大秦的水师海上也是无敌的。
探索扶桑大陆的舰队,在大陆的东海岸会师。这个时候舰队的补给已经消耗的相当严重。所以在岸上补充了一些食物淡水。
扶桑大陆有一种特殊的禾苗,谷穗能有一拃长、鸡卵粗细,谷粒大小如珍珠,虽然种皮粗粝,但是磨碎以后仍然可以烹制食用。舰队在东海岸交换了大量的这种稻谷,作为继续航行所需要的粮食。
又在大陆上采掘了一些煤炭,费尽了辛苦,把煤炭送上船,总算是有继续航行所需要的动力。
没有找到可以供应的汽油,舰队只好降低汽油的消耗,在船上不再使用煤油灯做信号,需要的时候,只使用松脂引燃木棒,在夜里传递消息。宝贵的煤油和汽油,要用来发电,以维持无线电通讯。
随船的工程师还利用蒸汽锅炉的蒸汽,为每一艘船建造了一个蒸汽发电机,确保需要的时候能够提供电力,实现信号传递。
水师的这个舰队,用了大秦最好的水密舱大船、最完善的船用锅炉、最大功率的船用发报机,所以远洋探险虽然路途遥远,这些船却损失不大。只是燃料问题一直令人忧虑。船长始终担心,如果接下来的路上没有煤炭,船队是不是就会被困在大海之上?
不过司炉工说,其实没有煤炭也不怕,用木柴代替煤炭一样可以烧锅炉,只不过效率会差一点,却不至于寸步难行。
舰队在扶桑大陆西海岸试验了一段使用木柴烧锅炉,发现确实如司炉所说,锅炉依旧能产生蒸汽,而船依然可以使用蒸汽动力来推动,就只是劲儿没有燃煤的锅炉那么大。
舰队面临着两项选择——一个方案是从扶桑大陆北方的高纬度地区向西返航,在倭岛上再做一次补给。然后返回城阳港口回到大秦。这条路最快最短,也最没有悬念。
第二个方案是舰队继续向东——既然天文学家都认为大地是个球,那么只要舰队继续向东,就应该能回到大秦。根据已经取得的大地坐标系统,舰队上的高级技术官员认为,最有可能的是穿过面前这片大洋,一路向东,有机会在赵芃公主的西海城停靠。
这就实现了一次环球航行!
不仅可以为大秦绘制一个更完善的大地之图,还能第一次验证大地是个球这个猜想。
几位舰长在东海岸的一个港口进行了一次投票表决,最后决定,舰队继续向东,探索未知的海洋和大陆我,为大秦画完这张地图。
舰队沿着扶桑大陆北上,这一次,要在北半球高纬度地区,走更短的海路。驶向西海城,测绘员认为,这条路最短!
第86章 归途
因为这个船队从高纬度回返,就刚刚好错过了对南极洲乃至非洲的发现。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久在海洋上漂泊的舰队,长时间忍受孤寂、恶劣的气候、海上莫测的风险,听不到乡音、见不到女人,这些船员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几个船长都发现了这样的问题。忧虑别在逼出海上的陈胜吴广来,所以归程的这条路走的很快。
而接下来的航程。船上也适度放松了纪律,食物供应更加丰富一些。在扶桑大陆弄到的各种土酿美酒也不再严格控制,甚至已经开始提前下发了一点黄金和战利品,总不能让满船的士兵无望东归。
事实上,最主要的问题就是这个舰队一直向东。很多水手认为,越向前,就离乡越远,船长们是不是要一直向东,从大地的边缘坠落下去,自己这一生永远无法回到故乡了?
所以在归途中,船上开起了一些培训班,讲授大地是个球这个理论,给大家科普我们一路绕绕绕,就能从东面回到长安城。
只不过这些话,也被很多士兵当成是船长和测绘师们欺骗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大地怎么可能是个球!
这种互相之间不信任的情况,让船长们觉得很难办。
屠云船长站在甲板上的时候,就总是觉得有一些阴狠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总觉得有些水手想把自己扔到大海里,然后抢夺了舵轮,改变舰队的方向。
所以现在屠云船长日夜都在腰间挂着一柄短筒霰弹枪,枪里永远都压着两粒子弹。
同样的危机感,在每条船上都有,每个船长都有同样的不安。
在漫长的航行中,船长最主要的娱乐,是调试电台和尝试接收收音机的信号。实际上,当海船离开夷州岛八千里的时候,就已经收不到任何收音机信号,喇叭里只有沙拉沙拉的噪音。
这个时候,海上定位就已经出现了很多困难,只能通过电报机发报收报的方式,询问番禺当前的时间,以此来确定自己和张村标准时间的差距,确定自己的精度。
是的,张村标准时。
因为张村制造了第一个时钟,张村也很早就建造了天文台,进行非常系统的天文观测。张村的天文观测和太史局的天文观测内容并不一样。张村的观测只对几颗标准恒星的位置与时间的关系进行记录,以校准这个世界的时钟,张村的天文报告从来不涉及到对星宿吉凶的预测。
所以即使当扶苏回到长安以后,这个世界仍然以通过张村天文台的经线为零度经线,以张村时间为标准时。
只不过,张村时间,在一般报时的时候,仍然被称为是长安时间。这是因为张村和长安位于同一个时区。而长安时间,具有更强烈的官方色彩和权威性。
太史局和御史府曾经一度要求将所谓零度经线迁往长安,规定穿过皇帝御座的那根经线作为零度经线。但是寺工的技术人员和军方的一些技术人员声称,目前大多数地图都已经使用张村经线为标准进行测量和制图,如果贸然改换零度经线位置,所有图纸和无数文件都需要全面修改。代价太大,而且在初改变的时候,一定会出现巨大的混乱。
所以到目前为止,零度经线仍然是穿过张村天文台的那一根。
这种局面,也不得不说和扶苏的开明与宽厚有关,若是换了后世的那些帝王,保不准就因为这根经线的位置,给张村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乃至于要犁庭扫穴。
事实上张诚也对这件事情始终心有忐忑,甚至和张苍讨论过,要不要把张村零度经线的位置,调到岇上的黄帝之城?如果用黄帝之城作为大地的地标,想必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出现政治错误的问题。
张苍也是苦笑。名义上你当然可以用这种办法,但黄帝之城离天文台也有好几里地,那个地方还很高,各种观测设备也送不上去。你要调整大地测量基准点,就得把全天下的数据都变一次,还是那句话,代价太大!
所以这件事一直都搁置着,搁置的结果就是,越到后来,这个变更零度经线的可能性就越低。
船长们这段时间都很谨慎低调,也不再在船上专门的船长餐厅吃饭,而是尽可能和船员们在同一个餐厅进餐,吃过饭以后,还会在卫士的警戒下,在船上各个部门之间巡岗,和水手们拉拉家常。
船上的枪支和炮,也都统一收拢起来,关在专门的枪房。反正在这个大海之上,大秦的海船没有敌手,在不需要靠岸征服的时候,枪大可以不用。
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位船长的收音机忽然传出声音来,居然有音乐和女人的声音。仔细听下去,竟然是西海城广播电台的播报。而且西海城广播电台也使用长安时间和西海城时间两个时区的标准时进行报时!
大秦长公主、黑国女公爵赵芃,是最早发现电台商业价值的人,也是曾经参与过对72小时覆汉广播的女主持人,所以赵芃在西海城建城的第一时间,就在城中建立了一个无比高的钢塔天线,建立了西海城广播电台,面对整个新征服的大陆进行广播。据说在月氏的人都能收听到西海城广播电台。
这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船长们几个月来第一次从电台听到秦音。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位船长立即令手下的水手给其它船只打旗语,又用船上的弓弩发射信件到临近的船上,将西海城广播电台的频率通知大家。
舰队推举出来的临时舰队指挥官屠云船长立即向全球明码发报,报告自己的经纬位置,说明自己的情况,要求得到西海城的电台频率和呼号,提出自己希望能和西海城取得联系,希望西海城能为这支队伍提供无线电导航,让自己尽快回到大陆之上。
对于西海城来说,这也是个陌生的要求。虽然西海城濒临波罗的海,但是对波罗地海之外的世界,也几乎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如何能指导远航扶桑大陆的这个舰队如何靠近自己的海港。
得到这个消息的女公爵赵芃立即开始一次军事会议,提出必须向西探索,直到大陆边缘。在大陆边缘设立一个观察哨和通讯点,来设法接应远航的船队。
同时要求组织几条军队多路行动,继续去探索这个西方大陆的边缘,对大陆上的各种大大小小势力有所了解,描绘出一张全新的西方大陆地图,为接回这支远航探险的水师舰队,做好准备。
已经安静了很久的这块西方大陆,又要陷入征伐。
第87章 老兵
赵芃知道在自己领地南方,翻过叫做喀尔巴阡山的山脉,有一个相当繁荣的国家,叫做罗马。
商人和细作带回来的消息,说这个国家的人也是黑头发黑眼珠,相貌英俊。国家有繁华的城市,有巨大的建筑,有强大的军队。这个国家一直在向南向西扩张。
只不过因为喀尔巴阡山山地的阻隔,大秦的军队现在很难突破山脉抵达那个叫做罗马的国家。赵芃一直对这个国家有所警惕,也充满兴趣。但是山脉比大海还难以越过,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最担心归来的舰队通过这个国家的领地,若是这个叫做罗马的国家有传说中的那么强大,那么这种遭遇很可能是一场灾难。
大秦的军队擅长在平原作战。参谋团队给赵芃的建议,是从西海城向西,抵达大海之滨后继续向南,对叫做“高卢”的这个地区进行征服,在高卢沿海建立据点,尝试接应归来的探险勇士。
这个方案似乎可行。赵芃在西海城的公爵府敲起了聚将鼓。
一面直径六尺的牛皮大鼓,发出咚咚的响声,鼓点的节奏和人的心跳节奏几乎相同,鼓声响起,人们的心脏就跟鼓声一起跳动。
据说巩邑理工大学的一位教授专门研究声音方面的学问,给这种现象取了个名字叫做共振。
这种共振的声音,让人心魂摇动。也让大地和城墙都隐隐发出震颤。
在旷野上耕作的农夫,放下了手里的草叉,跑回到田地边自己的土屋里,从一个旧木箱子里找到一套黑色的衣袍,穿戴在身上。将头发束成一个偏左的发髻,套上黑色的头巾,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束紧头巾。
腰间扎上一根宽阔的皮带。深深吸了一口气,腰带束紧。
衣服和腰带都有一点紧。
在这块土地上已经放松了好几年,经营着这块两千亩的农场。娶了当地的黄头发大屁股的女子,生下了几个混血的子女。白天在田地里流汗,夜晚在女人身上流汗……
其实这几年的日子过得很安逸。
身材多多少少有点发福了。
本以为就这样放下矛戈,成为一名深耕这块大地的农夫,为自己的家族在这块远离长安万里的地上开枝散叶。
没想到,还是听到了这个聚将鼓。
从箱子最底下,找到那柄腰刀。厚牛皮的刀鞘,刀柄上缠裹着一圈圈的细麻线。这刀子的护手已经氧化乌黑,甚至有一点点锈斑。
抽出刀来。还好。当初这个刀子用厚厚的猪油涂抹过,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擦拭,可也没有生锈。
从床地下抽出一块破麻布,小心的擦拭掉刀身上的猪油,空气中充满了一种陈旧的哈喇味。抹尽这层油以后,刀子又闪耀着冰冷冷的寒光。
女人一声不吭的看着男子穿衣。擦刀。
“你要离开我们吗?”女人用并不准确的秦言问男人。
“是的,女公爵召集旧部回营,接下来要有战事了。”
“我们怎么办?”女人问。
“继续种好地,等我回来。”
“很担心您……”
“大秦的军队是无敌的……如果我回不来,女公爵会派人来通知你的。到时候你就再找个男人嫁了吧。但是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跟野男人勾三搭四……”男人忽然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我弄死你们!”
女人怯懦的上来帮助男人整理衣服和头发,弄整齐了以后,用力抱住了男子。
“松开吧!我要离开了”男人说。
女人后退两步,拉过两个拖着鼻涕的几个孩子,按着孩子们的头,给男人行礼告别。
男人咬了咬牙,大踏步走出门去,右手紧紧的握着腰间的刀柄。牙关紧咬,腮帮子横肉鼓起。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心软。和女人也生活了几年,虽然说这个女人皮肤白眼睛大胸大屁股大,但是其实并不是秦人所喜欢的那种美人——鼻子太大、身体太白、身上还毛茸茸的。可是不管怎么样说,和女人一起在床上滚了好几年,也生出很多感情,还有那几个娃儿,虽然相貌多多少少有点蛮人的样子,但是毕竟是自己的种,就这么扔在身后,自己独自走上战场,怎么能割舍得了呢?
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毫无牵挂的士兵了。
不,自己从来都不是毫无牵挂的士兵,当初在大秦应征入伍的时候,这些年也一直挂念着老子娘,从军生涯,心心念念就是杀敌立功,为家里挣的一个小爵位,让老子娘能得到更多的封赏田宅。
只是一路远征到这里,离乡万里,又因为这黑国没有战事,这才解甲归田,领受了长公主颁赐的两千亩土地,做了一个黑国的农夫。
又娶了本地土着的姑娘,开枝散叶。
要是带着这个蛮人婆娘回到故乡,老子娘看到娶了这么个大胸大屁股黄头发的婆娘,不知道会如何说,会嘲笑自己吗?
只是这万里之外,哪儿有什么秦国的姑娘!
现在西海城已经开通了铁路,据说辗转换车,十几天时间就能回到长安,这一战回来,攒够些回城车票钱,带上本地得来的特产礼物,应该想办法回一次故乡——带着女人、带着娃儿们去祖坟祭拜上香,我庄炎如今也是有娃的人了!
这名叫做庄炎的老兵,就这样握着腰里的刀,头也不回的踏上乡间土路,向着西海城的方向,一路走去。
无数乡间的农夫,如庄炎一样,换下了农夫的粗麻衣,改穿秦军的黑布袍,腰挂战刀,一步一步从旷野的民居走向通往西海城的土路,无数这样的老兵在路上相遇,也便自动集结成队列,按照秦军行军的方式,成队在大路上前行,渐渐走出万夫不当的气势。
在长安万里之外,仍然是大秦!
第88章 四蛮
这片西方大陆,有四种人。
不是士农工商。是四种不同相貌的人……也可以说,是四种不同的蛮夷。他们的特征一眼就能看出来,看他们的相貌,就能知道他们来自哪里。
这块大陆的人皮肤比秦人要浅一些,走夜路的时候看到,就会觉得看到了鬼一样。
喀尔巴阡山之南的山地之国的居民,黑头发黑眼睛,叫做拉丁人。拉丁有非常强大的国家,叫做罗马。罗马士兵使用长矛、盾牌、短刀作战。他们有非常强大的军团管理能力,所以四处出击那些落后的蛮族部落和领地的时候,几乎是无往不利。
如今赵芃女公爵领地的居民,被称为是斯拉夫人。他们皮肤白皙,拥有的头发多是浅黄色和栗色,眼睛是灰色蓝色和绿色的,无论男女身体表面都有相当发达的毛发。不过斯拉夫女子的相貌轮廓柔和,相当柔媚,所以即便他们的头发和眼眸的颜色和大秦相差如此之大,斯拉夫女子仍然很受秦人士兵的欢迎。在黑国,秦人士兵和斯拉夫女人构成的家庭相当多。
这倒也不是秦军在这里欺男霸女,秦军还是严格执行军纪,那首军纪歌也传唱很广。但是秦军士兵有钱又有教养,懂得多,战斗力又强大,在这个时代,这个地区,秦军士兵是非常受欢迎的婚配对象。能够嫁给秦军士兵,意味着能够拥有一块相当大的耕地、有丰富的粮食、经常有肉类可以吃、有充足的麻布衣服,还经常可以拿到铜钱。
虽然秦人的铜钱不像罗马的铜钱那样,有君主的头像浮雕,但是秦人的钱币尺寸厚薄均一、表面花纹清晰完美,已经成为这一大陆的通用货币,秦人货币能买到的东西,远远比罗马钱能买到的东西多得多。
斯拉夫女人因为相貌柔美,所以也经常被南面的拉丁人掳去作为奴隶转卖。斯拉夫这个词,在拉丁语里就是奴隶的意思。斯拉夫人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或者联盟,所以面对南面来的捕奴团的时候就没什么抵抗力。斯拉夫的男子会送到斗兽场去做角斗士,女子就成为贵族们的玩物。
直到赵芃入主西海城,伟大的女公爵宣称,整个这块土地上所有人都受到秦法的保护,斯拉夫人和秦人一样,不可为奴。流行上千年的捕奴,才渐渐收敛。
在西海城西面和北面地区,另一支蛮族叫做日耳曼人。冷丁一看,日耳曼人看起来很像斯拉夫人,一样的白皮肤,一样的黄头发,一样的蓝灰色眼睛,赵芃觉得所谓日耳曼人不过是斯拉夫人的一种。不过日耳曼人都有很宽大的下巴骨,脸型方方正正,连女子也长得有几分凶神恶煞的味道。
日耳曼人如同他们的相貌一样,相当凶悍。他们战斗力强大,不断和周围的部落征战,也屠灭了不少西方大陆的土着,在过去几百年里逐渐强大起来,成为这块西方大陆的一霸。
在西方大陆边缘,跨过大海,有一些大岛屿,岛上的住民叫做凯尔特人,他们的相貌相当有特征,一般是白皮肤,脸上有很多雀斑和晒斑,头发是乱糟糟的红色。这支蛮族能歌善舞,它们的女子虽然脸上有很多斑,但是脸型圆润柔美,也颇为吸引人。
对赵芃和秦人来说,这些蛮荒之人大体上都是丑陋的、野蛮的,他们大多数不会读书识字,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信奉一些野蛮原始的宗教,几乎完全靠着本能在这块大陆上生活。
对这类蛮族,大秦其实也有既定的规则:在大秦占领的地区,所有蛮族都要遵循秦法,要学习秦语,要受教育,要有正经职业,要务农当兵。在战场上取得斩首战功的蛮人,就可以得到秦人一样的待遇,斩获超过5名甲士的首级,就可以获得爵位。
不管你皮肤是什么颜色、头发是什么颜色,为大秦流过血的,就是自己人!
至于在大秦辖区之外的……
只要不侵犯大秦的土地和人民,大秦可以当你不存在,等到大秦有足够多的军队和官吏的时候,大秦会去拿回被你们占领的土地,重新把你们教育成文明人的。
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一次为了迎接归来的大秦探险舰队,秦军需要前往海岸去等候这些远行的勇士,那就不得不前往西面的海岸,要和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和高卢地区的蛮族打交道。
大秦需要那块海岸。
那片海的另一端,就是所谓的不列颠群岛,日耳曼人经常会小队操舟过海,从斯堪的纳维亚前往不列颠进行突袭掳掠,抢夺凯尔特人的财富。
这些日耳曼人虽然还没有联盟和国家,但是这些小队的掠夺,也成为这块海域的一个祸害。
要清理这片海域,要为归来的勇士一块安静清澄的海域。
这是一个没有规则的时代,发动战争的理由很多、很离奇。
有的单纯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发动一场战争,有的是争夺领土、草场和田地。有的是觊觎其它部族的财富——劫掠总比生产来得更有效率、时间更短。
大秦人发动战争,一般是因为不准许有无主之地,不允许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的王。所以大秦会以发动灭国战争的气势,大肆耕作、积累粮食、打造精良的武器,以数十万大军平推天下,消灭任何割据的政权,把每一个城市都插上秦人的黑旗。
赵芃此次的战争,相当柔和,不是一场面对整块大陆的全面战争,也不准备使用十万秦军平推出去。
这次战争的理由很简单:我们的兄弟要回来了,去接他们!
第89章 点兵
黑色的旗帜围满了校军场。
风吹起来,旗帜猎猎作响。
煞气冲天。
黑旗之中,有一面粉红色的旗帜,旗帜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四叶草的图案。娇艳欲滴。
这面粉红色的旗帜,在整个长安以西、张村以北的地区,是令蛮族望风而逃的存在。
旗帜下的那个女王,所过之地,都会用一个车轮来决定当地反抗者的命运。所有高于那个车轮的人,都会倒在地上,成为大地的养分。
甚至有人给赵芃说:殿下您不如竖起一面车轮旗,震慑力更强大。
听了这话的赵芃只是微笑,说我还是喜欢这面粉红色的旗子。这话就到此为止。
赵芃已经不再是那个从咸阳城逃出,惊惶无助的十四岁的少女,如今她已经相当成熟美艳。美艳的让人无法直视。
有人说,婚姻会消耗一个女人的青春,那么不曾婚配的赵芃,大概就不会留下岁月的痕迹吧?
这面粉红色的旗帜下,赵芃穿着玄色的深衣,头戴冕旒——是诸侯的九旒——前后各九串,每串上有九颗玉珠。头戴冕旒,身体略一晃动,面前的珠串就摇动,所以带冕旒的贵人总是渊渟岳峙,威严无比。
几天来,各地奔赴西海城的老兵已经在这处军营集结,各自回到自己原属的部队报名。归队的老兵竟然有惊人的九成八之多。
那不曾报道、在军书上登记的,很可能遇到了什么意外,毕竟,远离长安万里,随军征战数年,很多老兵都有暗伤和疾病。
不曾归队的老兵,军队会有专门的记录,以后还会登门去一一核查。
“聚将鼓响,意味着我们又有征战了。”赵芃在高台之上,扫视着校军场上队列森严的士兵。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和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大战,是我们有一支探险远洋的船队,最近要从西方的大海上归来,我们要去迎接我们大秦的勇士——顺便清理一下西边的海岸。”赵芃说。
“所以我用不上十万钢铁大军,我只要一万人来完成这样的任务。一万人,我大秦一万勇士,足以清扫整个海岸……所以……你们中,所有工匠、技师、工程师出列!”
校场上,士兵走出自己的队伍。
“你们到东面集结。”赵芃的声音轻柔。出列的士兵们垂头丧气的走到广场东面。
“只是一场小小的战斗,我们的工坊不能停,所以,抱歉,你们不要参加这次战斗了。”赵芃微微一笑:“家中独子的,出列!”
又一些士兵出列。这种经历大家就都很熟悉了,秦军战斗前,会清点士兵。家中独子不参加死战,兄弟数人都在军中的,一人参战,这些分别最大限度的保存了那些参军家庭的子嗣传承,不至于因为战争而断绝。果然,这次点兵也是这样的路数。
被挑出来不参战的,多多少少心有不甘,但这就是规矩。
接下来兄弟数人在军中的,也被筛选出来。
“五十岁以上的,出列!”赵芃下一条命令。
“在我黑国,尚未婚配的、婚配无子的,出列!”
这个规矩倒是从来没有过,一群士兵悻悻的出列,向东侧去了。
“还没有婚配的,军司马关注一下,抓紧婚配。这次出战,我们去前方作战迎接兄弟们归来,你们就抓紧娶个老婆!希望回来的时候能赶得上吃你们的喜酒!没有孩子的,那就抓紧回家生孩子!”
领军多年的赵芃,现在说话也是生冷不忌,惹得全场哄笑,那些没有婚配、子女的士兵,各个臊得满面通红。
“只有一个孩子的,出列!”赵芃看了看广场,觉得剩下的人还是多!还得再筛一下,如果一直是这样,那怕不是要一直筛到生过五个孩子的才能上战场了?
不过这次筛选也就差不多了。
“密集阵型,20排20列方阵!”赵芃说一声,留下来的士兵迅速集结,成为整整齐齐的方阵。
赵芃扫了一眼,现场是24个方阵,不到一万人,不过大差不差,足够用了。
“战争一定有危险,这一战,我带领大家前往大海之滨,我不能保证兄弟们全都生还,但是我保证,我会最后一个离开战场,我,大秦黑国女公爵赵芃,和你们在一起!兄弟们,你们怕不怕?”
“不怕!”声震云霄。
“我们远征离乡万里,不过大秦也兑现了我们的军功奖励,斩首为功的标准从不曾改变,而对将士的奖励,在我黑国十倍于关中,你们有没有不满意?”
“没有!”
“那么我们出发!去战死!或者,杀死敌人!”
赵芃从高台上拾阶而下,登上停在校军场上的一辆四轮小车。车子虽小,却有很宽阔的车轮,看起来就是能在原野中纵横的那种。赵芃手中握持的是一柄霰弹枪。
九千多列阵的士兵,也纷纷登上自己敞篷大卡车,汽车卷起烟尘,跟在辎重车辆后面,一路出城,向西。
辎重车辆上,已经有提前准备好的帐篷、军械、食粮、锅灶。大秦的战争准备从来都是精准周到的,辎重早已准备好,等待着这些士兵到来,随时可以出发了。
军歌响起。
“一条大河……波浪宽……”
这脚下的黑土地,就是大秦!
大秦长公主赵芃,以接兄弟们回家为理由,开始了新一波的战争。
第90章 低地(200万字纪念)
在黑国南部和西部,是两大山脉,分别是苏台德山脉和喀尔巴阡山山脉。这些高山是天然的屏障,步兵和骑兵都很难翻越这些山脉,赵芃所部的汽车兵当然也无法穿过这里。
这就是虽然近在咫尺,但是黑国和罗马国之间却始终没有什么接触的原因。
只有走私贩子、猎人能够翻山越岭来到黑国。
在苏台德山脉脚下,就还是大面积的平原,平原一直延伸到大海,这些平原被一些牧民部落和农民部落占领,这些人包括黄头发的日耳曼人和红头发的凯尔特人。这个地区被称为是高卢地区。
高卢地区气候温和,地势平坦,草木繁盛,是非常好的牧场,也可以开垦出很好的农地。这片土地上的主要粮食是小麦。
不过高卢人还处于相当蛮荒的时代,他们缺少金属的农具,农耕手段也相当粗糙,把麦种往地里一丢,就等着天上降雨、秋季收获了,既没有田间管理,也没有水渠灌溉。
这样的土地,产量极低。差不多撒下去一斤麦种,秋上最多能收获五斤小麦。这个效率比张诚童年的大秦上郡的水平还低,那个时候,上郡收获的粟米可以达到种子的10倍以上,而关中和河南地的小麦收成,能达到麦种的40倍以上。
在黑国,因为普遍使用机耕、水利灌溉、化肥,小麦的收入甚至超过麦种的八十倍,加上机耕能够照料更多的土地,黑国的粮仓里实际上已经有吃不完的粮食,甚至每年都要运送大量的麦子万里迢迢回到关中地区,为黑国自己的粮仓腾出空间。
因为粮食多,黑国的养殖业也相当发达,几乎每个农家都会养上二十几头猪,养上好几头牛羊。一头猪一年吃的麦子,甚至超过一个普通高卢人或者罗马平民一年的口粮。黑国秦人的女人和孩子不能成为田里耕作的壮劳力,却可以照顾猪圈里的猪——喂饲料和清理猪圈只是脏了点,但是没有那么累。
所以黑国的孩子们,无论男女都长得胖嘟嘟的。因为有太丰富的肉类和奶可以吃。
即便这样,黑国也无法消耗掉所有的粮食,所以酿酒酿醋的作坊也特别多,钢铁厂出品的白铁皮,被灵巧的工匠们制作成非常轻便的蒸馏器,可以把粮食酿造的浑酒蒸馏成高度数的清澈白酒。食品工程师还研究了木炭吸附的技术,把这个白酒中的各种杂味物质去除干净。
加上在西海城的玻璃厂也已经开始营业,透明的玻璃瓶,装满清澈的白酒,套上一个黄色的金属瓶盖,一瓶这样的酒,在罗马那面可以换到几十斤麦子!这是喀尔巴阡山那面的走私贩子最喜欢的东西。
黑国拥有整个欧洲最好的农田、最大的炼钢厂、最丰富的煤炭资源,虽然黑国的工业并不丰富完善,但是钢铁、玻璃、水泥这几样是源源不断的,西海城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秦人的每一个村落都有钢筋水泥构筑的村墙,在这个苍莽的大地上,这些村墙不仅仅能够抵御盗匪,也能阻拦平原上的猛兽——狼和熊之类。
黑国是整个欧洲最富庶、最安全的地区。因为黑国的军队维护了疆土的安全,因为他们的人民能够专注在耕作上,因为他们的人民最擅长耕作。
粮食满仓,让大秦黑国的这支军队,有能力对抗这块土地上的任何敌人。
大秦的奥秘就还是那两个字:耕战!
在这块属于大秦的领土上,这块领土上的秦人和斯拉夫人,可能没有临近的高卢人那样快乐、轻松、无忧无虑,但是他们比高卢人、罗马人、不列颠人、斯堪的纳维亚人,甚至是更东面一些的小亚细亚人、闪族人,比西海城为中心半径5000里以内的任何部卒,都吃的更饱,长得更壮。如果这块领土的女王,大秦的长公主赵芃女公爵宣布要开始一场战争,大秦的军事仓库里随时能为每一个士兵装备全副铠甲,配上最精良的矛戈和锋利的腰刀,给每一个士兵配备一只大盾和一只手盾,配备一柄精钢构件的秦弩。
当所有这些装备装备到十万大军的每个人的时候,黑国的军械仓库都不会显得更空旷。
无尽的钢铁,没有太多的用途,很多都变成了武器。随时准备发动战争。
如今,这些军械就在这支大军最前面的辎重车上,而九千多名士兵,乘坐两百辆敞篷大卡车,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向大海之滨前进。欧洲大陆上,从来就没有如此精良,如此迅速,后勤如此充裕的一支军队!
只用了两天时间,这支秦军就已经来到了大陆西端的一块低地。
这个被称作尼德兰的地区,地势低平,草木茂盛,草原上可以看到成群的牛羊。
当数百辆汽车开进这个低地平原的时候,所有的农人和牧人都抬起头来,看着这个旷野上的长龙。
在看得到大海的地方,车队停下来,赵芃从一辆小型的四轮四个座位的敞篷小汽车上下来,黑色的皮靴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赵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么美好的一块平原,应该是大秦的!
赵芃看向远处正在耕作的农人:“这是谁的领地?”
“殿下,这里没有王、没有城邦、没有首领,只有一些部落和村寨。”
“告诉他们,这里已经是大秦的领土了,我会在这里设置一位县长!这里是不是在我们船队返回的方向上?”
负责测绘的小队长立即被叫了过来,小队长调教好自己的怀表,对着太阳的方向比划了半天,又开始测日影的角度和长度,翻找手册上的数据对比,最终确定了这块地的经纬度。
“殿下,舰队应该就是向这个方向而来。”
“树立起信号塔!给舰队发信号,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说大秦长公主为我们的勇士准备好了盛宴!”赵芃微笑着说。
秦军士兵立即在这里落下营寨,而最中央的那座粉红色的大帐,自然就是赵芃的营帐,一整车斯拉夫女子在营帐里里外外忙碌着,为女公爵殿下准备床褥、沐浴的用具、指挥作战的几案、换洗的衣服、洁身的油膏和香料等等。
女公爵殿下来到黑国,身边的侍女渐渐换成了本地土着的女子,女公爵似乎并没有非我族类的顾忌,而是对这些本地的女子青眼有加,觉得这些白皮肤的女子做侍女,看起来更洁净一些,无论是准备食物还是准备服装,都更合乎女公爵的心意。
而这些斯拉夫女子性格活泼开朗,有她们的地方,总是歌声不断明春色无边,在这些歌舞和女子的私语声音中,女公爵总觉得更加安心一些。
一座高大的木架很快就搭建起来,一台汽油发电机已经突突突的启动起来,在这片旷野上,无线电波开始发射,穿越山峦和大海,一直传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向大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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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坚持到了这里,而我们的大秦故事,还将继续!
第91章 女奴
耳机里,来自黑国的一个临时电台的信号特别清晰。对方的发报员每隔几分钟发送一次呼号:
“大秦东方探险舰队,这里是黑国临时海岸发报点,我们将迎接你们回来,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答。”
“这里是大秦东方探险舰队,我是队长屠云,我目前的位置是西经x北纬x。”
“这里是黑国临时海岸。我是大秦黑国公爵赵芃。我的位置是西经x北纬x。请注意航线。”
“公主陛下万安!”屠云立即发了一句马屁颂词。
“勇士们辛苦。祝平安!”赵芃回复。然后端起了琉璃尊,对着帐中的美女道:“继续奏乐,继续舞!”
在黑国,赵芃是至高无上的女公爵,这种纵情酒色的生活,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时代就是这么个时代,身为彻侯、公爵、卿相,谁家还没有一个女乐班子?这是贵族风雅生活的体现。
哦……据说张诚和赵杏儿夫妇家中没有女乐……那当然不是因为赵侯善妒,而是两位人间高士热衷数算之术,人家两口子没事的时候能靠数独取乐,用不到声色犬马。
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这种声色的刺激与欢愉的。
大秦长公主、黑国女公爵,始皇帝的幼女、扶苏皇帝的妹子,赵芃,始终没有婚配。个中原因没有人敢猜测。这个时代的怪人多。有张苍那样以纳妾为乐的人,也就有赵芃这样终生不嫁娶的女子,虽然秦律有规定,说女子到了一定年龄如果仍然没有嫁娶,国家就派官媒给她做媒。但是那只是针对普通人的,谁敢给赵芃来这一套?
赵芃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她依稀记得,在自己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子,只不过很多年过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这个男子是谁,忘记了他的相貌。
现在赵芃觉得,自己一个人生活已经很好了。
没有任何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很清静,也少了很多烦恼。
坐拥大秦纺织业龙头企业,掌控大秦时尚和奢侈品行业绝对话语权,赵芃已经是这个时代最有钱的女子——最有钱的人之一。更何况列土封疆,成为大秦唯一一个公爵,领土方圆五千里,就算是始皇帝也不曾有过这么大的疆土。
除了没有一个男人,赵芃的人生并不缺少什么。
权力、财富,都是人间的春药,比男女之事有趣多了。能享受一个臭烘烘的男人的女子满天下都是,但是能享受赵芃这样财富和权力的女子,还有谁?
看着眼前妖娆的斯拉夫女子们,赵芃不屑的哼了一声,这些年轻的肉体不过是用来取悦上位者的工具,赵杏儿说的对,女人最强大的并不是腰肢屁股脸蛋,而是脑子。
赵杏儿勾勾手指,就有一个女侍俯身过来。
“去把在罗马城弄到的那些小玩意儿取过来。”这个女侍是赵芃手下商人在罗马城奴隶市场花费1000个金币买回来的,据说识文断字,能吟咏诗歌,懂得礼仪,是罗马贵人最喜欢的那种女奴,赵芃的人出的钱多,在拍卖会上砸钱出去,隔了几天,这个女子就被送到赵芃的面前。
这女子对罗马的事情懂得很多,赵芃也就留下她。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子,没多久就已经自己学会了秦语,现在居然都已经开始学习写小篆了。
女侍去帐子角落取出一个皮箱,跪在赵芃脚边,打开这个箱子,把里面的钱币、小首饰、小幅画像、一个黑陶罐、一尊小小的青铜雕像,依次摆在赵芃脚边。
赵芃用手指点了点那幅画像,女侍立即取过画像,双手举起过头顶,呈送在赵芃的面前。
罗马的绘画和大秦的绘画大相径庭,他们的人物姿态似乎更生动,人像也更立体。
“能画出这样绘画的画者,在罗马,多吗?”赵芃问。
“贵人们的房屋殿宇需要装饰,少不得需要画家来装饰,还有浴室、妓院,都有很多这样的绘画。”
“妓院?妓院里的事情你也了解?”赵芃皱了皱鼻子。
“我的主人曾经带我去参观……学习。”女侍说,作为高级奴隶,学习男女之事,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妓院的绘画是什么样子的?”赵芃好奇。
“哦……不过是男女之事……就是……那些绘画。”女奴倒是有一点害羞起来。
赵芃轻哼一声。这就能明白了,春宫嘛。这种东西,东方西方、大秦罗马并没有多大区别,在大秦,春宫画会刻在砖石上,在住宅的墙上做装饰。有人相信说家宅有这样的画像砖石,家主人就会人丁兴旺。
做一个正常的秦人,对这些题材并不陌生,也不会因为看过这些题材而脸红耳热。这都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了。
“有没有懂绘画的奴隶?”赵芃问。
“有的。宫殿礼堂需要那么多装饰画吗,光靠大师们怎么能够画的完,大量工作都是奴隶做的。不过懂得绘画的奴隶,要比只会农活的奴隶要贵很多,甚至比角斗勇士还要贵。毕竟学习绘画需要的时间更长!”叫做维罗妮卡的女侍说。
“叫冯麻衣过来。”赵芃说。
维罗妮卡立即起身,向帐外跑去。
少顷,叫做冯麻衣的商人已经来到了赵芃的帐中,规规矩矩的坐在下首的一个几案后面,目不斜视。
“去罗马,买几个懂得绘画的奴隶,要技术好的!如果有懂的绘画和雕塑的大师,重金聘请到黑国来,就说……就说女公爵需要装饰我的王宫!可以多花钱,咱们不差钱!”赵芃吩咐道。
“是!”冯麻衣俯身领命。“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带一些机灵的斥候一起去。罗马的各种货物,有什么有趣的,不拘,都买一点回来!”赵芃眯起眼睛来。自己不便亲身去罗马,那就让密探们去刺探,并且通过商人们的眼睛、通过购买的物品、通过市场上的数据,先摸摸底。
这还是杏儿姐当初常用的手段。
第92章 浪涛
靠近这块叫做欧罗巴的大陆,海况相当恶劣。
碧蓝的大海,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沉郁的灰绿色。天空乌云密布,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铅灰色。
海面上充满了旋涡和急流。一路向东的舰队,经过了那么多汪洋大海,就几乎没有见到这么恶劣的海况。
阳光从翻滚的、灰色的云层缝隙中投射出来,却一丝温暖都感觉不到,反而会觉得特别冰冷。
狂风大作。
耳畔都是风的惨嚎。好像这个世界上的风魔都被抓来,被关在这个狭窄的海峡里,绝望的挣扎。涌起的风卷起细碎的白浪,像无数匹白鬃野马掠过海面;时而又化作狂暴的嘶吼,将海水狠狠撕开,掀起高达数米甚至十数米的巨浪。这些浪头并非整齐划一,而是来自不同方向的涌浪与风浪混杂,形成一片混乱而危险的交叉浪,让船只如同在起伏不定的山峦中艰难穿行。
即使是大秦水师的楼船,在这样的海面上,也颠簸不止,船长在指挥室狂呼,大声指挥整座船的各个部门稳住船身,控制船的航向。
这是这一路数万里航程中,最凶险的时刻——而明明,目的地距离舰队,也不过是几百里的距离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船长们最懂得这个道理,航行万里固然艰难,最艰难的却是到达目的地的最后一段路、
这块海峡如同一个狭窄的漏斗,西面大洋的潮水在此涌入又退出,形成了强劲的潮汐,屠云船长敢肯定,这是自己几万里航行中,所遭遇到的最大的潮汐。海面涌起白色湍流,仿佛海水之下有巨龙在翻滚。潮汐和暗流似乎要撕碎一切——无论是露出海面的礁石,还是航行在大海上的船只。
排水量超过3000吨的楼船,一忽儿被抛向浪尖,一会儿又被扔下波谷,仿佛是可以任意摆弄的一个小小玩具,再强大的机械,在这自然之力面前,也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比海浪更凶险的,是海上忽然涌起的浓雾。南方来的温暖气流和北方来的寒冷海流在此相遇,就忽然生成浓雾,雾气在海面弥散,看不见前路,看不到礁石,看不到海岸……
这个海峡仿佛是被神明诅咒过的海峡。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凶险的海峡?
舰队中,船和船之间不得不拉开距离。风浪太大、暗流涌动、海况恶劣,浓雾遮蔽视野,如果船和船距离太近,难免出现危险。
水手们在甲板上、舱室里摇摇晃晃。
屠云船长已经令手下把自己的身体绑在指挥舱的一根木桩上,避免随着海浪的摇摆跌跌撞撞撞伤自己。海浪泼洒着,飞过甲板,砸在舰长室指挥舱的玻璃窗上,视野模糊一片。
好在指挥舱里有最新款的陀螺仪。无论船只怎样跌宕摇摆,指南方向永远恒定,算是为这只大船指出了方向。
船长通过遍布全船的铜管,下达着命令,声嘶力竭。也不知道在这样的浪涛中,水手们能否听清自己的声音。
在甲板下面的锅炉房,这里是全船的动力所在。司炉正在带着徒弟,向锅炉中拼命的填装煤块。
怒涛之中,需要更强大的动力。
煤块也随着船的摇摆,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司炉工蹲起马步,手中的铁铲横握,如同当年在万军战中,在秦军的方阵里,他也曾经这样横握长戈,等待敌人的冲锋。
燃烧的煤块从炉膛中蹦出来。司炉工手中铁铲一摆,把这一大团红艳艳的煤块拍回炉膛,锅炉室房间里顿时火花四溅。火星子弹到司炉工的赤裸的胸膛上,发出咝啦的声响,眼见一个水泡就鼓起来,司炉工浑若未觉,大吼一声:“加压!”
强壮的司炉助手立即拉动手柄,蒸汽喷薄,顺着管道,驱动曲轴更强烈的转动,经过这个船上无数齿轮、轴,最后传递到船尾海中的螺旋桨上。螺旋桨加速转动,推动船体前进。
指挥舱里,大副拉下手柄,大喊一声“左五度,前进三!”二副把舵轮打得飞起。
全船进入了最严峻的战斗状态。
舱室外,水手在湿滑的甲板上,一会儿滑到这一侧,一会儿滑到那一侧,无论靠到哪里,水手立即用手拼命抓住任何可以握持的东西——栏杆、扶手、缆绳。这么大的颠簸摇晃,掉到海里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一层甲板之下的餐厅里,厨师长脚扎马步,面色沉稳 ,手中炒勺颠的飞起,金枪鱼肉片在涂了精油的铁勺中翻飞,风浪再怎么大,每个人都需要吃饭,只要船长没有额外的通知,厨师长就要保证按时三餐。
喷香的金枪鱼肉倾倒在一只深盘之中。厨师长不太满意的摇摇头。船身颠簸太大,只能使用这个深盘来盛装这份鱼肉。摆盘就难免不够优雅。厨师长随手把一个白钢的盖子扣在深盘上,帮助保温,也避免香气散溢。
立即换了一只锅子,这次要烹炒一个豆芽。
厨师长瞟了一眼墙上的一个挂钟,正常情况下,五分钟以后,船长会下来在这里就餐。不过看这个海况情况,只怕船长也不能按时吃饭了。
在电讯仓,发报员用腰带把自己绑在固定在甲板上的座椅上。依旧认真的收发电报。
要告诉岸上迎接的长公主,舰队遭遇了海流和风浪,可能还要迟一些,才能靠岸。
看着浓雾升起的海面,在低地平原上的赵芃觉得有点烦躁。怎么忽然就起了风浪呢?舰队从哪个方向过来?是在左面还是在右面?这浓雾升起的大海上,他们能看到自己吗?
“点起篝火!”赵芃下令。
女公爵的命令,在这块土地上会不折不扣的执行,立即有士兵拿着工具,去旁边的树林伐木。
随着一声“顺风倒”,高大的松木轰然倒下。
上百名士兵涌过去,用绳索穿过松树,另一端绕到自己的肩膀上,随着号子声,士兵们步调一致的扛起这根巨大的松树,向海边方向快步行走。
没多少时间,海边上就已经堆起了好几棵巨大的松树。交叉着,如同一座巨塔。
“点火!”随着一名百人长的号令,一支点着的火炬扔向泼洒了火油的松树树干,火苗窜起,直冲而上。
充满油脂的松树,是最好的燃料,虽然新砍下来的松树还有很多水分,但是在火油的激发下,还是很快燃烧起来。火苗直接冲向树塔的最顶层,在这低地的岸边,燃烧如同一座火焰的山丘。
照亮这块阴云下的海滩。
第93章 归舟
舰队终于冲出了波涛汹涌的海峡。
出了海峡,海面上的波涛就骤减,摇摆不定的巨舰也慢慢的恢复平稳。
在浓雾的海中,只能依靠每条船上的烛火互相识别。逃脱了海峡风浪的舰船们开始慢慢靠拢,形成阵列。
水手长也开始清点船上的人员。
还好。虽然波涛汹涌,却没有减员,但是受伤是免不了的,磕磕碰碰,扭伤擦伤,船上有自己的药箱,白麻布+酒精,是船上治疗一切外伤的万灵药。
稳住船只,确认舰队安全,屠云船长走回餐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面前的盖子。
“船长,菜已经冷了,我帮您重做?”厨师长很抱歉的说。
“不用,就这吧。主食是什么?”
“有烘好的饼子,最后一点面粉了。”厨师长说。
“大家吃点好的吧!快靠岸了,长公主亲自在岸上迎接我们。上岸就什么都有了!”船长说,“把我们的客人也带来吧!”
水手长立即去到囚禁舱室,把扶桑大陆那位土着人的王带过来。
土王摇摇晃晃的在舱室甲板间穿行,到了餐厅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被水手长按在屠云船长的对面坐下。
“吓到了吧?”屠云看着土王。
土王的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很正常,海上风浪大,你久在陆地,还不太习惯。我们快靠岸了。”船长说。
土王也是扶桑大陆的人杰,头脑极为聪明,上船这几个月,已经自学了大秦的言语,不但能听得懂,也能讲秦语,还真有些河南地的腔调。
“我们要上岸吗,是哪里?”
“上岸就是大秦了,不过不是本土,是我大秦的邦国,黑国。”
“黑国?”土王喃喃的说。
厨师长已经把给土王的餐食端过来,却不是和船长一样的食物,而是普通船员们的食物。船上等级森严,那些精致的菜肴只属于船长。
“吃吧。吃饱,然后洗洗澡,换身干净体面的衣服。”船长夹起一块弹动的金枪鱼肉,嚼了起来。这种大鱼的肉才有些味道,不像那些小鱼,都绵绵软软的,没有个嚼劲儿。
土王却已经变了脸色。紧闭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怎么?”船长放下筷子。
“是要杀了我祭神吗?”土王哽咽着问。
“为什么这么说?”
“祭品不是要清洗干净,给他吃一顿饱饭,然后杀了祭神吗?”土王问。
“你们的风俗是这样的吗?”船长撇了撇嘴,继续吃金枪鱼。这些土人用神的名义杀人血祭,但是一到自己身上就这么怂了。
“我们的船要靠岸了,所有人都要下船,然后朝觐我们的公爵殿下……我们要把你交给公爵殿下处置。所以你把自己弄得体面点,给人留个好印象。不用怕,我们祭神不砍人头,我们砍猪头羊头牛头……”船长皱了皱眉,土人没见过猪牛羊,大概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总之就是不砍人头祭神,用人祭祀是很野蛮的行为。只有愚蠢的野人才这么做。”
土王战战兢兢:“所以你们的公爵殿下是一个慈悲的人吗?”
屠云船长皱眉想了想:“慈悲?倒也未必,我们公爵殿下为了复仇,砍下来的头颅堆成两座小山……”
土王扑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你这种怂货,手里又没沾染过秦人的血,我们公爵对你的脑袋应该没有兴趣!”屠云船长擦擦嘴,起身回自己的舱室去了。
只留下这个土王在地上哆嗦着,被水手长拎起来,勉强算是吃完这一餐,被水手长送回到舱室去。
虽然海上仍然有雾气,但是确实已经风平浪静了,锅炉的火焰也渐渐收起,舰队以非常平稳的姿态继续向北向西行进。
“船长,前面有火光!”负责导航的二副看着前方的雾气深处。二副的眼力是非常好的。
舱室里所有人开始向二副所指的方向看去。船长还掏出一块布巾,专门去擦拭面前的玻璃窗。
雾气深处,一团橙黄色在跳动。
“是火光吗?”船长问。
“是火光。”二副说。
“向火光方向,开船!放下小艇,测试水深、导航!”船长下令。大船靠岸,需要对岸边水深情况进行测试,避免搁浅或者触礁。小艇上的领航员职责重大。
领航员爬上船两侧的小艇。小艇入水。水手快速划桨。向岸边方向划去。领航员立即将手中一条红白相间的绳索投入水中,绳索的末端是一个铅锤。
“水深——五丈!”领航员大声喊。绳索漆了颜色,每一段是一尺。满一丈的位置会漆成鲜黄色。领航员只需要看一眼手中绳索,就能知道水深。
不过水深五丈不是真正的五丈深,这根测试水深的绳索最大的测量就是五丈。更深的地方,也都是按照五丈计算,反正这个深度,巨舰能轻松通过就是了。
“水深,四丈五尺!”前面传来领航员的喊声。二副立即记下这里的位置和水深,大副则拉动手闸,大船继续缓缓向前。
“水深,两丈!”浓雾的海面上,传来领航员的声音,小艇上悬挂着一个黄灯笼,指示着方向。
“水深,八尺!”终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而船上也已经能看清海岸上的那团篝火,以及篝火旁的大秦黑旗。
“落锚!”船长平静的下令,内心却并不平静。右手拉动汽笛,发出停船靠岸的信号。
岸上传来一连串的炮声。
七声、七声、又一个七声!
这是秦人互相识别的炮声,是礼炮的声音。
上千斤的铁锚在绞盘推动下,缓缓落下,沉入水中,锚链哗啦哗啦的响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船停下了。
“放小艇!依次下海,全体人员上岸!”
细长的小艇在大船和海岸之间往返,小艇数量有限,三次往返才把所有的船员送上海岸。船长是最后一个登岸的。这个时候已经能看到彼此的相貌了。屠云等到所有海船上的人都已经登上岸边,列队整齐,这才站在队伍的最前方,面向火堆方向,面向着那个粉红色旗帜之下、身材修长的那个黑袍戴冕旒的女子大声喊:
“大秦水师东方探险舰队,队长屠云,带领全体队员,觐见长公主、黑国女公爵殿下!”
“觐见长公主、黑国女公爵殿下!”探险队员的声音混合起来,自是气势十足。
“欢迎回家,你们脚下的土地就是大秦!欢迎大秦的勇士们回来!”赵芃也压抑着激动,声音清朗。
舰队中发出一声嚎哭,然后就看到无数队员跪坐在地,顿足捶胸嚎啕大哭。不如此不足以抒发对乡土的思念。
第94章 这世界仍有黑暗之处
屠云的探险团从欧罗巴海岸的低地登陆。这事情给大秦朝廷和学术界带来巨大的震撼。
这是一支走了最远的路的探险舰队,这支舰队分两路绕行扶桑大陆,又向西在欧罗巴西部的低地地区登陆。航程近十万里。其间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这支舰队探索到几千万平方公里的扶桑大陆,让大秦对这天下的认知扩大了好多倍。
最重要的是,这次探险第一次证实了巩侯张诚的那个说法——这大地是个球!舰队从番禺向东航行,一直向东,最终会在大地的西方靠岸。
这个结论颠覆了无数人的认知。
随着屠云探险团靠岸,舰队取得的更丰富的数据就可以通过黑国的电台,传往长安,朝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更加丰富。立在未央宫偏殿里一个巨大的地球仪,按照探险团取得的那些坐标点一个点一个点的描定,地球仪上就渐渐出现一个巨大的大陆和海洋地图的雏形。
对于穿越者来说,这个地球仪的牛逼之处在于,它不是靠着任何一个穿越者的记忆描绘的图形,而是靠着所有舰船实地测量,靠着已经取得的经纬度的数据,由没有参加探险的长安寺工工匠根据数据描定的地图。
“很多年以前,巩侯还年轻的时候,他提出过坐标系的概念,这个坐标系的概念已经在我们工业和学术上广泛应用,没想到画地图还可以用到。”年迈的欧冶子渊站在这个木制的巨大圆球旁,轻轻的说。
这个地球仪中间有一根轴这根轴垂直指向天顶正中,几个铁环环绕这个地球仪,确保地球仪可以保持一种悬浮和转动的姿态。
这个偏殿内部装饰成为半球形。天花板上描绘着星辰日月的位置,就是整个天球。
在这个房间里,天球是不动的,地球转动,从观测者的视角,可以找到这一时刻对应的天空的星图。
“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扶苏赞叹。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工程。而且就算是在这个时代能够描绘出大地上每一个点,并且根据这些点来绘制地图,但是制作这个巨大的木球地图模型,和这个天球,普天之下也只有皇帝能够做到。
这项壮举,怎么能不跟懂行的人显摆?毕竟天球地球这东西对着叔孙通那个学究炫耀,他是不会知道这里面的技术含量的,只有张诚这样的学术大家,才能看出这中间的技术水平。
张诚和赢弘毅就在大木球的旁边。
“扶桑大陆还有好大的领土没有征服……”赢弘毅喃喃的说。这像是一个做太子的人该说的话。扶苏这一支终于更多的继承了始皇帝的气度。如今连宽仁的扶苏对扩张也不再避讳。赵芃蒙恬只要提“出征”,扶苏立即就批人批钱,绝不犹豫,眼看着着欧罗巴大陆也都已经只剩一个角落没有被描绘出来了。
张诚看得却还要更仔细一些。
所有的陆地,都用棕色标记出来。所有的海洋,都涂抹了蓝色。而未被探索、没有取得到坐标数据的地区,都没有涂抹颜色,还都是木头的本色。
非洲、南极洲、北极地区,仍然都是木头的本色。这是不曾探索到的地方。
三两年的集中探险,怎么可能就踏遍全世界,怎么可能就拼凑出一整张世界地图?
没有被发现的地区,还有很多。
这个地球,相当多的陆地海洋,都依然笼罩在黑雾之中,大秦不曾涉足。
“秉直,仙山!嘿嘿, 你的一句海上有仙山,就有几百艘船出海探险,为大秦在海外拓土数千万平方里,发现矿藏宝藏无数……”扶苏赞叹。
有秦始皇先例,扶苏对长生之术也没什么兴趣,扶苏很清楚这一轮“寻找仙山”的说辞,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区区几百条船,十几万勇士探险,就赢得如此巨大的收益,无论如何,大秦在这一次行动中是赚大了。
“一个最大的困难……”扶苏喃喃的说。
张诚看着皇帝陛下。
“大秦的人口太少,这块土地太大。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员去管理郡县,无法治理如此巨大的地球……你们是把这个叫做地球是吧?”
张诚沉默了。
在张诚所曾经知道的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个帝国面积只有四千四百万平方公里,是蒙古帝国。但是蒙古帝国也没有能力用一个中央政府来治理这广袤的疆域,而是使用了四大汗国来实现对占领区的统治。那个架构跟屎一样,在任何一个占领区都没有实现伟大的发展,而是很快崩坏。
在整个古典时代,帝国扩张是有局限的。当领土面积超过了通信能力和军队反应能力的时候,一个大帝国一定会崩坏。
大秦构想了一种高效的、严谨的帝国治理体系,但是这个郡县制体系能控制的区域,也有其物理的上限。这也是古代帝国始终没有办法很好掌控西域和东北地区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因为中华区还有丰富的河道和水上运输网络,很多帝国连中原、江南都很难有效掌控。
不过,眼下大秦有一个有效的无线电系统和一个广播电台网络,虽然长安的广播还不能覆盖夷州(澳大利亚)和月氏以西地区,但是通过多个广播电台进行的信号覆盖,多多少少能让边疆地区和长安保持一致的信息与文化覆盖。
不过另外一个问题又出来了。这些新纳入领土的地区,郡县的密度非常低。比如赵芃所统治的黑国,纵横各五千里的疆域,真正的城市只有西海城等极为有限的几个。城市和城市之间距离非常远,完全没有足够的人力实现郡县密布的行政架构。
西海城这样的城市,就只是欧洲东部地区的一个灯塔,虽然在黑夜中有一抹明亮的光,但是相当多的区域,仍然笼罩在愚昧和原始的黑夜之中。
行政人才的匮乏、交通体系的落后、军队不足……还有穷困,是限制大秦完全掌握这个世界的最重要的因素。
这个问题是扶苏最大的烦恼。
大秦的能力,配不上扶苏的野心,配不上眼下发现的这偌大的世界。
第95章 扶苏的不甘
“三年时间。四百艘舰艇,上百万里航程,我们仍然没有点亮整个……这个地球……”扶苏不甘心的说。“这次寻仙之旅,不那么成功吗?张卿?”
“从夏禹时代到始皇帝时代,两三千年过去了,我们最多也只是向东探索到大海,向西到达戈壁滩。向北抵达长城,向南还没有能控制五岭。陛下,您三年时间就已经实现了环绕地球的航行,点亮了这个世界一半的地图……还觉得做得不够好吗?”张诚笑着说。
眼下这个地球,对张诚来说也很不甘心。
到现在都没有舰队描绘出非洲的轮廓,而东北直到库页岛地区的广袤土地,甚至连个郡县都没有。
都是缺憾啊!
“两个办法。”张诚搜肠刮肚,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提出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办法是鼓励生育,教化万民,五十年后大秦人口如果能达到6000万,我们总能有足够多的有才之士,可以去边远地区管理郡县。”
“第二个方法,就是教化蛮人,让蛮人做郡县官吏,用蛮人治理蛮人……”
扶苏的脸沉了下来。
赢弘毅悄悄的牵了一下师父的手臂:“巩侯叔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张诚也抹了一把脸:“终究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知道用夷州的土着去治理欧洲的蛮人、用欧罗巴的土着去治理倭岛的蛮人,行不行……”
扶苏沉思。
张诚又摇摇头。
“欧罗巴的土着去治理扶桑、夷州断不可行。如果让欧洲人去夷州、去扶桑,那我大秦不是白白探索了世界吗?”张诚想。
“陛下,就先只治理我们建立的城市、保障我们交通路线的畅通和安全吧,太过边远的地区,一时顾不上,就先装作没看见吧。”张诚说。
“朕……再议吧!”
拓土开疆是最大的战功,是帝王的伟业。
扶苏开辟了远胜于尧舜禹汤的疆域,却因为战争导致的人口损失,因为人才不足,无法有效治理和建设这个刚刚被发现的世界。这是这一代帝王的烦恼。
放在任何时代,这种烦恼都够凡尔赛的。
但是,人口不足,就没法开辟这整个世界。这个非常明显的困难摆在这间屋子的君臣父子面前。
“打理如此大的世界。本来也不是一日之功,就如同穆公开始经营秦国,也要六代明君的努力,才能一统六国。”张诚安慰着。
“这个世界就摆在面前,这样,不甘心啊!”扶苏叹息着。
虽然探险团的拓展,也不能算是对这些新发现地区有多么深入细致的了解,但是得到的消息说明,很多地区都是野人的居所,就没有战国时期那种国家概念,既没有王和朝廷,也没有像样的军队,对这些地区的征服,甚至只需要一支小部队和一个税官,就能完成:占领一块土地、宣布对这块领地的统治,然后就年复一年的收取税赋,就能永久拥有这土地和土地上所产的财富。
这是最适合扩张的时代,在人人都没有国家观念的时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他们自己有国家民族的意识,再去解决这些问题就困难了。
比如楚国,都已经灭国了,还能有无数反抗者,刘邦项羽后来还是造反祸乱天下。
而百越,你打下来也就打下来了,只要不太过分,只要税赋合理,他们就会年复一年缴纳赋税。现在桂林郡是为帝国提供财富最多的郡之一,无数从前居住在山林中的土着,都跑到山下来给制糖集团砍甘蔗了,据说日子过得相当辛苦,但是为了那一口老母酒,这些土着还是完全抛弃了深山里的洞穴。
“既然没有那么多人,既然不能对所有蛮荒之地实现有效治理,不妨就先放过那些蛮子,先针对有国家的地区做些工作——消灭那些有文字、有国都、有征服、有军队的国家,这样的对手被清理干净,那些蛮族可能万古都不会变化。”张诚轻声说。
这个思路很邪恶。
这是对人类历史规律的邪恶应用。
制度并不总是能够通过内生自然进步产生,文化文明不是说有人就自然产生,而是在这个世界上,从一些定居点,慢慢的出现,并且从那些人口繁盛的中心区域向外扩散,蛮荒部落要从城邦国家才能学到国家的治理和组织方式,如果没有这些城邦国家原生的文明,蛮荒部落就永远都是蛮荒。
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北美的印第安人,几千年的历史,北美印第安就没有形成过国家,没有形成大的聚落。
其实长城以北的草原也是一样,草原上的各个民族来了又去,如果不和中原交流,他们就和草原上的荒草一样,一代代出生死亡,万古如一。
而当草原上的部落开始和中原政权深入交流,从中原文明身上看到国家、军队、城市、文明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这些草原部落才会心生向往,努力向中原文明学习,然后发展强大。
东亚地区的小国家,根本没能力自己内生出文化来,从朝鲜、日本一直到越南,国家形态、政治形式、意识形态、文化教育……甚至文字历史,都直接脱胎自中华文明。
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自我创造文明。朝鲜这样,连受到启蒙后自我进化文明都做不到,只能亦步亦趋,中华有什么,他们就学什么。中华万里江山,需要九品十八级的官吏体系,朝鲜一个三千里江山的狭长半岛,也要搞九品十八级的官僚体系……
中华养得起的官僚体系,你朝鲜怎么可能养得起?
大明朝天下设置为十三省,朝鲜王国就也敢把朝鲜分成十三道,道下面还要设置州、府、郡、县五级政府,屁大点地方叠床架屋,它怎么可能治理的好?
张诚相信,如果你消灭了这个世界上的主要国家政权,那么那些蛮族就没有任何榜样可以学习模仿,在未来的上千年时间,这些蛮族的领地,就依然是混乱的。
这个天下,能够和大秦相提并论的“国家”就都在欧亚大陆上。值得大秦关注的就只有大陆最西面的罗马、中东欧亚交界地区的塞琉古帝国。
至于南亚的那个孔雀王朝崩坏后的一些邦国……南亚那个地方地理条件恶劣,只能长出宗教哦,长不出什么像样的王朝,大可以慢慢等下去。
第96章 罐头换啥?
秦军的军粮还是很丰富的。
油炸豆豉鱼罐头、午餐肉罐头、糖水荔枝罐头等等,对低地的部落民来说,都是非常的美味。
秦军士兵们一般最喜欢的是糖水荔枝,因为汁水丰富、因为爽滑。秦军军中肉类供应是充足的,虽然内地的士兵不怎么吃到海味,但是对鱼罐头也很一般。午餐肉罐头通常只有执行军事任务、不方便补充鲜肉和腊肉的时候,才会偶尔吃一下。基本上,没有喜欢吃午餐肉罐头的秦军士兵。
但是对波罗的海附近的一些部落民来说,午餐肉罐头是极致的美味。
所以刚上岸的这些探险队员,就拿着部队配给的罐头和糖块,去附近的部落勾搭那些低地的日耳曼女人。
一时间鸡飞狗跳,这是大秦军纪最混乱的一段时间。
有军司马把这种情况反映给赵芃。赵芃停下手中正在描绘的一张图,搁下毛笔,想了想,说:“由他们吧!别有大冲突,别出了人命就好,兄弟们在海上漂泊那么久,一路上都没见过女人……这次就不追究了,等踏上火车回到国内的时候,再讲军纪的事情!”
军司马面面相觑。
这些探险队员就这样,在营地里没完没了的喝羊肉汤啃羊腿,然后揣着几个罐头就跑到外面草地和树林子里寻快活。秦军士兵还得给把风,觉得这些从海上回来的兄弟们怎么什么都不挑剔,浑身毛都那么长的娘们儿,还有不少都已经皮都垂下来的娘们儿,你们也能下得去手?
屠云船长对探险团的这些队员的表现也是无可奈何,看到赵芃的时候恨不得都躲着走,偏偏赵芃还经常要召见屠云来问询在扶桑大陆的见闻,甚至还接见了那位被掳掠的土王。
赵芃详细检查了探险团从扶桑大陆带来的每一样出产,与各个船长一起研究地图,再次确定扶桑大陆的地图和这几条船的完整航线,对扶桑大陆南北的人口分布都进行了细细的考究。
探险团的团长们对长公主的专业性赞佩不已,以前只知道长公主有钱,现在才知道长公主在军事上也具有极高的洞察力,虽然还不好说长公主和蒙恬韩信比起来如何,但是至少知道长公主确实有列土封疆称霸一方的能力了。
“臣下想继续沿着海岸线向北,向东,一直回到城阳港归国……”关于舰队接下来的行程,屠云船长这样表态。想走一条完美的环绕地球的航行。
“没必要,舰队已经很辛苦了。无论是船只还是船员,都损失太大,我都很担心继续航行下去你还能不能控制你的船员。”赵芃眼睛都没从地图上移开。
“长公主……”屠云臊得满脸通红。
“不是你的问题。”赵芃抬起头来,挥了挥手,“人性如此,不是每个人都是意志坚决的大勇之人。我记得孟子说过,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水手们都是普通人,哪里可能为了一个环球探险四个字就拼出性命去做呢?而且大学的一些研究人员也判断,说北面的海域过于寒冷,有很多浮冰、冰山,船行会有很多风险,而且你们的御寒设备都不够……没有必要现在冒险……”
屠云觉得公主对航海也很懂。
“我也不太懂,不过电报里和皇兄、巩侯、公孙校长都讨论过这些事情,皇兄的意见是,环球的探险阶段性取得成果,可以稍微放缓一点,要回来清点成果,总结经验,然后该有的封赏都要兑现下去!各位船长还有兄弟们,是应该回到长安去领受属于你们的荣耀的时候了。至于后续的探险,时间还长着呢,咱们来得及,屠云船长你们取得了这么多的经验,我听说朝廷有意建立一座海事大学,屠云船长有机会去大学做一个教授。让更多人懂得航海是最重要的!”公主多少透露了一点对屠云他们后续的安排。
屠云船长非常激动。表示愿意为陛下和长公主肝脑涂地。
“船就停在这面吧,你们通过海峡,把船停到我的西海城附近的港口,然后船上的东西装集装箱,上火车,送回长安,你们也都跟着火车回去!”赵芃已经安排了后续的行程。但是看屠云表情有些奇怪,略一思索,已经想清楚。
“是在扶桑国得了一大笔黄金的事儿吧?这事儿你们之前也上报过朝廷,这算是你们的战利品,你们可以自行处置,朝廷还看不上那几千斤金子,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屠云船长臊得满脸通红。
“这个扶桑人的王,也要照顾好,至少要给一个敌国国王的礼遇,别让人笑话咱们大秦没有礼数。”赵芃又摆了摆手。示意可以把土王带走。土王非常顺从的向赵芃鞠躬行礼,任由侍从把他带离出公主的大帐。
“灭掉扶桑人的国,需要多少兵力?”土王离开以后,赵芃才压低声音,问。
“土着国家人口大概有三百万,武器包括木棒、石矛、石斧、弓箭——但是箭簇也是石头做的,他们没有铜铁器。自然也没有火器。土着国家有一些城邦,最大的王城也不过是五万到十万人。土人没有车辆、没有牛马役畜,所以他们的军队行动速度有限……”屠云也压低了声音。
“但是土人不畏死,头都被炸开,腿还在奔跑,挺吓人的……”
“哦?那不是和传说中的刑天差不多了?”赵芃轻笑,“头炸开了会不会死掉?”
“是会死的,头炸开了腿还在奔跑,但是也就跑几步就会倒地而死。”屠云补充自己的话,“以下官愚见,大概大秦十万精兵,就可以灭了这个国家。”
“十万精兵,那就至少得上百条大船!”赵芃简单算了一下,摇摇头“加上后勤辎重,压力还是太大!”
屠云点点头,想了一下又说:“不过如果要在扶桑大陆占一块地方,建立定居的城市,倒也没有那么困难,在这个土王国家北面和南面,都有大块无人之地可以食用,气候物产和矿物还都丰富。在扶桑大陆南端,下官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铜矿,矿区能有上郡加上北地郡那么大……可能还要大!”屠云声音压得更低。
赵芃眼睛一亮,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准备一下,兄弟们都休息好了的话,就把船开到我的西海城港口,然后你们就回长安吧!”
第97章 拉丁文诗歌
探险团的船只停留在西海城的海湾里,赵芃部下组织了一个见习的海军团队,花费了一些时间向探险团学习如何操纵这些船,然后顺利接管了这些曾经远洋万里的巨舰。
这些船修缮一下,补充上武器,就会成为地中海和波罗地海上的无敌霸主。
从远洋舰队上,这些船一笔勾销,成为了损耗。
这个舰队就会成为黑国的海上力量。
在处理财务方面,赵芃也是师出名门的。
无论是这些海船服役期限、航行和设备老化情况,还是生下来继续向东的茫茫航线,赵芃都有留下这些海船的理由。而一个没有人操纵的舰队,只能仨瓜不值俩枣的贱卖给赵芃。
省却了在波罗的海港口重新建造舰船的麻烦和费用。
当然,扣下这些船,还是要走正常手续的,赵芃发给长安的电报里,说明了舰队的情况、舰船的情况,说明这些船需要在西海城海港大修后才能使用,询问皇帝陛下和太尉韩信的意见。
韩信有老大意见了,这个操作部不符合水师的规矩!如果军舰都能被任何人扣下,那这水师还怎么带?
扶苏却已经笑呵呵的念完电报,对韩信说:“不妨就把这几艘船留在西海城,给赵芃增加建立一支水师的权力如何?”
韩信胸中气闷,只说了一句这不合规矩,却也没有坚持——皇帝要给诸侯国兵权,这事儿还真就不是太尉能置喙的。
“赵芃周边还有一些势力,海岸线又长,也需要配备一些海上力量。你又不肯把水密舱大船的图纸交给诸侯国。那她能有什么办法?”扶苏嘟囔着。
韩信板着脸。新的造船图纸死活是不能放的,大秦太尉绝对不允许任何势力能掌握大秦一样的造船能力,哪怕这个势力是皇帝的妹子。这方面,张诚也同意韩信的原则。一些最有威力的技术、一些基础的核心技术,不能流出大秦国境,甚至不能流入民间。
所以也只能接受皇帝的这个说法。
“派一些匠师,去西海城帮赵芃维修一下这些舰船?毕竟这些船也航行超过十万里了,也不知道有哪些损伤,还能不能正常使用。赵芃手里也没有合适的造船大匠……”皇帝还在给自己的妹子安排支持。
韩信只好捏着鼻子说:“臣下去安排。”
吞了一整支舰队的赵芃,心情非常愉快,送走了探险团,赵芃手边没有需要处理的政务,就在自己的王宫中,欣赏斯拉夫少女们的身材和歌舞。赵芃面前的大案子上,铺满了纸张,赵芃一边看,一边勾勾抹抹。
“殿下,冯麻衣大人求见,冯大人还带了几名……哦,拉丁人!”
赵芃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侍女,说:“带他们进来吧。”
冯麻衣带了几个人进来。拉丁人虽然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但是和秦人的相貌还有很大不同。他们的头发卷曲,眉骨高、鼻梁高、眼窝深,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一点怪异。
这几个拉丁人穿着还都算整齐干净,但是他们的手指甲缝隙里,却有些肮脏——也不是泥污,而是各种颜色的痕迹。
“殿下,上回您吩咐的,在罗马聘请画师、购买奴隶的事情,我办到了。这位就是罗马城有名的画师卢基乌斯·科内利乌斯·皮克托,这几位是懂得绘画的奴隶……”
赵芃看着这位画师。
这人能有三四十岁,精瘦而结实。手指修长,指缝嵌着靛蓝、赭石与朱红的污渍。颧骨高耸,面部线条硬朗,额头有浅浅抬头纹,一双灰色的眼睛明亮、敏锐。
“卢基乌斯……巴拉巴拉……托?算了,我也记不住那么长的名字,教你卢基,如何?”
冯麻衣哇啦哇啦的给画师翻译一遍,画师以手抚胸,向赵芃深深鞠躬。大意是表示尊贵的女王啊您这样称呼是我的荣幸。
赵芃从案头抓过一本册子,叫人递给卢基,然后又问冯麻衣:“他们所画的东西,拿来看看。”
冯麻衣立即从身后背的一个箱子里,取出一叠羊皮纸和木板,呈送给赵芃,说明哪些是画师所做,哪些是奴隶们所做。
而此刻,画师卢基已经激动的在一旁哇啦哇啦叫起来,赵芃的女亲卫立即拔出腰刀围了上去。
“误会,殿下,画师卢基说,您给他拿的这个册子出自何人之手?真是神乎其技!太神奇了。”冯麻衣急忙给赵芃解释,一面又过去翻译给赵芃。
赵芃已经放下手中的这些画稿,点点头表示满意:“婉儿,你带着这些画师去看一下我们的石板印刷作坊,给他们看我们的画是怎么印出来的,然后带他们回来跟我回话。如果他们没吃,就先安排他们吃点东西,洗漱了,再来见我!”
侍女立即安排。赵芃却对冯麻衣说:“冯掌柜做的不错,是我需要的那种人!花了多少钱你等下和我的司马说一下,我来给你报账。还带了什么好东西?”
“因为知道殿下喜欢图画,我买了这本手抄的诗集……”冯掌柜从包里取出一个包裹的很仔细的包袱皮,呈送上来。
装饰的很漂亮的一个卷轴,打开看时,是一幅非常精致的图片,旁边抄写的是字母的诗歌。图片上涂饰了鲜艳的颜色,还粘上了金箔之类的,显得格外贵重。
赵芃看了一眼,心中很是震撼。这些一定是文字,但是赵芃只认识字母,却没办法阅读其内容。
“你能读这个吗?”赵芃问。
“小人不能。小人不识得蛮人文字……”
“叫那个画师过来读一遍,你能翻译吗?”赵芃问。
“小人可以试试。”
于是,已经到了石印作坊的画师卢基,来读这段诗:
o Fortuna
velut luna
statu variabilis,
semper crescis
aut decrescis;
vita detestabilis
nunc obdurat
et tunc curat
ludo mentis aciem,
egestatem,
potestatem
dissolvit ut glaciem.
冯麻衣在旁边结结巴巴的翻译:
命运,像月亮变化无常,
可恶的生活把苦难和幸福交织;
贫贱、富贵
迟早都会消亡……
赵芃撇撇嘴,这叫什么狗屁诗歌?不过还是指着卷轴上的字母一个一个听画师的发音,听了半天,仍然不得要领。
赵芃取过一张纸,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所以你是谁?”。粘在羊皮卷轴表面,找人拿过一个织锦的口袋,把卷轴放进去,封好口,用了泥封和自己的印章。然后吩咐:“开快车,追上火车,这东西立即交给火车信使,最快时间送给巩侯张诚!”
然后才转过头来,问画师:“你看了我们的石印工坊,看懂了没有?”
第98章 拼音
赵芃在罗马的书卷里看到了拉丁字母,这些字母出现在张村的数学书中,出现在拼音读本中,出现在物理公式和化学公式中。赵芃虽然已经成为一位诸侯,算是对什么都可以见怪不怪,但还是要拿这个书卷和张诚开个玩笑。
你从哪里学到这些字母的?
张诚翻开这份给自己的邮件,看了一眼,就随手搁在一边。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多年以前,就曾经对张苍和欧冶子渊坦白过,自己是从胡商那里学习到了这些注音字母,因为数量少、简单,所以能学会,相反大秦的小篆,自己在乡间难得见到,数千个文字学起来艰难,所以在蒙恬军中受训之前,张诚一直是“不识字”的。
这段往事有人证物证。张诚不在乎赵芃的追究。
只是从自己办公室取出一个发报机,从通讯本上找到赵芃的呼号。发了一个很简短的电文:
上郡高奴县,张村,公士张黑之子,张诚。
就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穿越这事儿,在这个时代不好解释,便也无需解释。
只是又把那份卷轴拉开看了一下,觉得拉丁文和自己所习得的字母体系仍有区别,这个卷轴中的字母只有23个,而不是自己所熟悉的26个字母。
至少没看到w。
拉丁字母体系也是经过几千年发展的,w的出现就相当晚。
张诚虽然在前世学过一些外语,号称懂得英德俄日四种语言,但是对拉丁文却几乎没有接触。希腊文、拉丁文都是最早的国际语言,之后还有法语、德语、英语相继成为国际语言,在张诚的时代,有一种说法说人一定要学英语才能算是有一种国际语言能力,张诚虽然语言能力已经超过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对这个说法却不以为然。
所谓国际语言,都只是一个时期的现象。英语能够成为国际语言,也不过是在二次大战以后几十年的事情。并不是历史必然的定律和规矩。
在那一个世界的历史线上,拉丁语作为国际语言,持续了超过一千年。是整个欧洲地区的国际化语言。而拉丁语之所以是国际化语言,和宗教的关系极大:天主教影响整个欧洲,教廷对遍布整个欧洲各国的教区教堂都有管理权限,教廷所使用的语言,就自然成为通用语。
而整个欧洲,真正能读写的人,在一千多年里也没有多少人,很多国王贵族都是文盲,真正的知识分子都集中在教堂里。这就导致了拉丁语一支独大。
至于后来,法语崛起,自然和法国那位皇帝征战欧洲密不可分。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的流传,和西葡两国大航海在全球的影响密不可分,德语的崛起……倒不是小胡子的功劳,而是和奥地利普鲁士帝国崛起有关。
战争是语言普及的重要推手,看大秦的探险队已经首次实现了环球一周的探索,张诚觉得,汉语——现在说就是秦语,很快就会成为国际语言。
想到这里,张诚就想赞叹一声:始皇帝最伟大!
历史上第一个有意识的提出文字统一、语言统一的历史文化名人!
张诚引入了字母体系,也不是因为崇洋媚外或者路径依赖,只不过是一种简化的需要。数学表达需要简单的符号语言体系,而文字的拼读需要使用最简单的音素来进行。
中华传统的拼读体系,是所谓反切系统。这个反切拼读的方式,规则简单,但是使用了太多的基础文字,说文中的反切拼音,使用了超过1400个基础文字,对基础教育来说,压力特别大。
基于这样的问题,张诚在张村最早使用了汉语拼音体系,45个声母韵母,能够覆盖所有发音。为基础识字扫平了障碍。
在文字教育方面,张诚所做的就只有提出拼音和千字文进行启蒙,后续的工作是公孙尼子领导文学系的师生共同完成的,在张村时代,长城大学完成了《秦字典》的初稿,但是由于当时学生数量有限,这一初稿并没有印行,直到扶苏三年,随着几个城市同时开始兴办教育,秦字典才正式印行,但是发行数量也极有限,是作为一本非常贵重的工具书,在一些学校收存。
直到公孙尼子推出万有文库,《简便秦字典》才印行天下,实现了每个学校都有几册收藏,所有语文老师案头都摆放,甚至天下的学问家和富户也尽可能有一本《简便秦字典》,这对大秦的文化普及和语言、意识形态的统一又起到了推动的作用。
始皇帝只做到了“书同文”,而随着广播电台的覆盖和收音机的普及,大秦境内已经开始呈现了“语同音”,张诚觉得,这算是自己为文化事业做的一大贡献。
中文系统博大精深,汉字在秦代就进入高度成熟,已经十分完美了。但是每一个民族都需要一种便捷打通书面语言和口语的工具,拼音是一个必由之路。日本发展出五十音,朝鲜发展出彦文、越南发展出喃文,都是解决官方语言和口语拼读之间关系的辅助工具,当然这些周边的附庸效果最后还是走上了自创文字、拼音为主的道路,这些改变最终会让他们付出巨大的代价。
这份邮件,张诚最关心的是,赵芃和罗马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双方有接触吗?有冲突吗?罗马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三个国家之一,大秦遇到罗马,最后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大秦会不会受到损失?
和这份邮件一起来的,就是屠云的探险团全员,这个探险团在长安接受了皇帝的检阅,所有成员都获得了爵位,连同那些意外在探险过程中丧生的成员一起。
朝廷给了那些在探险过程中牺牲的勇士以极高的抚恤和奖赏,照顾了他们的家人。正如当初,张家母子也曾经受到过始皇帝朝廷的抚恤和照顾一样,用这种方式,大秦将朝廷和普通平民凝聚起来,至少张村的老魁叔、张诚母子,都是忠诚于大秦的。
在韩信的建议下,扶苏宣布,在城阳建设一所大秦海洋大学,这所大学以大海为主要研究方向,专业设置包括理工、生物、航海、战争。屠云等船长成为这所学校的第一批教授。
当屠云等人前往城阳就任的时候,路过巩邑,巩侯张诚检查了这支队伍从扶桑带回来的那些特产,将其中的玉米粒、马铃薯、红薯等作物和种子扣留了一大批,交给工艺理工的农学院进行扩繁实验。
巩侯从特产中扣下一大箱烟叶,藏到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东西张诚太清楚是什么了。自己当初就是在广场上抽烟,被一个雷给劈到大秦来的。已经思念这个味道很久了!终于在有生之年找到它!
当屠云等人火车经过齐地的时候,出了一件大事。
黄河决口,在齐地泛滥,火车被困水患之中,整车乘客一时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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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仙山》结束。
第九卷《理水》即将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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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指神盖鞠躬感谢!
第1章 啊!母亲河~
滔滔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
就是这个妈,性格太暴虐了一些!
中华文明,几千年的历史,就是和这条河斗争和共存的历史。治河,让这个民族被整合在一起,从夏禹时代开始,治水就是这个民族的主旋律,也因为治水,这个文明自发的建立起庞大的国家体系,整合全国的力量——人、资源,来共同面对这个暴虐的亲娘!
黄河创造了最大的平原,黄河孕育了这个文明,黄河也一次又一次冲出堤坝,以滔天浊浪,摧毁这个文明所创造的无数璀璨。
我们对这个娘,那真是又爱又恨!
这些年来,张诚并没有放松对这条河的警惕,不过咨询过张苍大人,直到自从穆公以来,黄河就没有水患,而沿河考察又发现河水含砂率相当低,在大部分河段黄河水都很清澈,联想到这个时代关中地区林木茂盛,水土流失并不严重……
这才在洛阳等地大肆投资,还把自己的封地请求安排在巩邑。
就大意了!
黄河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逻辑?
黄河之水天上来,从高原一路狂奔,过了荥阳向下就是一马平川,奔腾的黄河放慢脚步,正好可以纵横恣肆!
黄河下游地区,河道分叉非常广泛,张诚在前生学习的时候,只知道有长三角、珠三角,不曾听说过黄河三角洲。
黄河是没有三角洲吗?
从三门峡往下,都是黄河三角洲。最北到辽河,最南还要越过淮河。
彭越起家的巨野泽,就是黄河冲击带的一片沼泽湖泊纵横之处,是匪类最好的藏身之处。
这次黄河是雨季涨水,在下游的濮阳决口,大河冲出河堤,蔓延出去,受灾面积多达十六郡!
天下人口最多的地区、一个大平原,一个相当重要的农耕区!
还好有电报系统,绝口的第一时间,受灾郡县已经开始向长安发告急电报,皇帝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受灾情况。
四百万黎民陷入水乡泽国。
四百万人陷入水灾,并不是说居民都被大水冲走。此时黄河下游还没有成为那么严重的地上河,河水破堤而出,最大的损失是农田、然后一些泥土的房屋被冲垮。居住在高地上的房屋、城墙暂时还能容身。逃难的人爬上树木、屋顶躲避灾难。
这一地区地势低平,因为几百里都没什么高差,这大水就无处可排,十六郡的平地耕田都泡在水里。
听到这个消息的张诚和赵杏儿,冒着雨驾驶旋翼机飞往长安,参加朝廷的治水会议。
在未央宫的大殿,皇宫电讯处的年轻人第一次列席参加会议,十几台电报机一字排开,将会议临时的决议快速传往各地。
“巩邑,橡胶集团,沈荃鉴:立即调整生产线,快速生产2000艘冲锋舟待命!”
“巩邑、洛阳、敖仓诸粮仓,立即调集存粮,就近装船,沿河而下,运往受灾郡县赈济!”
“陈县驻军,调集五万人,分别前往受灾郡县参与治安。组织救援!”
“巩邑各工坊调集救灾所用工具、机械,分批运往受灾地区!”
“洛阳码头,征集运粮船只,进行粮食和救灾物资运送。”
“太尉韩信率队前往陈县,就近指挥救灾!”
“国务卿张诚,率队前往巨野泽,指挥救灾!”
“铁道部长蒙恬,前往齐地修复沿线铁路,解救被困列车,调查铁路损失,组织铁路通车!”
“铁道部长蒙恬,调动20万铁道兵,参与受灾郡县救援!”
“圜阳侯赵杏儿,回朝主掌计相府,协助天下物资调动!”
“着令巩侯张诚子女,随列车返回长安,暂居宫中!交由皇后代为照管!”
“受灾各郡县郡守县令,就地组织救援、赈济。务求将受困居民迁移到高地暂居,就地发放粮食,确保居民生活。核查田地受灾情况,做好灾后准备。”
“受灾各郡县,组织人员进行灾区紧急状态管理,如果有借机作乱、煽惑人心、趁火打劫的,可临机应对,首恶分子无需上报即可处斩!”
“受灾各郡县,需确保电讯畅通。”
“细柳营第一飞行团,立即驾机飞往陈县,听候太尉韩信调度,为受灾地区运送紧要物资和通传信息!”
“长安广播电台、洛阳广播电台,进入72小时连续直播状态,确保中原地区广播畅通!”
……
一条条命令从丹墀上发下来,电讯处的年轻官员们就地译电发报,传往天下各地。
“巩侯需要亲自去巨野泽指挥救灾。圜阳侯要回到长安来指挥物资调度,你们三个孩子无人管理,只好暂时居住在宫中,由皇后暂代抚养,我能为你们两个做的就只有这些。”扶苏叹息一声。
这不是把张诚的儿子抓来做人质,确实是因为人家两口子都要在救灾指挥一线,根本没时间管这几个孩子,皇帝代为照顾一下,也算是解决两个人的后顾之忧。
张诚坐在席间,深深鞠了一躬。表示理解,表示感谢。
张诚不是行政和军事指挥专家,但是救灾治水,它是个技术活,巨野泽一带的救灾和加固河堤、灾区排水之类的工作,张诚责无旁贷。
计相府本来已经移交陈平。但是在这种紧急时刻,调度物资、人员积极参与到救灾,调度指挥极为繁杂,在这种事情上,皇帝就只相信赵杏儿。
扶苏朝复兴十三年夏季,黄河下游水患,朝廷最精锐的力量投入到这场救灾之中。
疯癫的母亲河,撒了欢的在华北平原满地打滚。
第2章 金堤
橡胶集团原料并不匮乏。2000辆冲锋舟,也不过是一两天的产量。冲锋舟这东西,过去只是军中在水泽地带行军的一个附属装备,适合小部队驾乘通过湖泊、沼泽和流速不快的河流。军方采购也并不多。
沈荃接到来自长安的命令,就立即停了轮胎生产,临时启动了冲锋舟的生产线。迅速生产出两千多冲锋舟。在五金作坊定制了一个气阀夹具。又请工坊设计一个便携的手动充气泵。十五分钟就能充满空气。用夹具夹好气阀,就可以保持着冲锋舟在未来两天内充满气进行水上搜救。
沈荃又启动了一个充气帐篷的生产线,制作了一批可以快速重启的橡胶帐篷。用气泵充气。地面可以有一个柔软的充气防潮隔热气垫,有四根充气柱支撑起墙壁。一样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建起一个勉强容身十人的帐篷。
充气软轮胎的生产线紧急改造了2万只充气救生圈。甚至玩具皮球生产线也制作了5万个一尺直径的皮球。所有物料打包,随时准备送上救灾船只。
张诚只身从长安回到巩邑,在理工大学进行了一次动员讲座,调动了土木专业、机械专业、农学专业的一批杰出弟子。组成救灾重建工作队。
在巩邑广播站,张诚做了两个小时的当前黄河下游水患和救灾事务动员讲座。广播站的线路和大喇叭遍布巩邑全城,所有工坊都能够听到巩侯的讲座。讲座结束,各个工坊接受报名并进行严格筛选。调动了一支5000人的救灾技术团。在洛阳码头集合,准备随救灾船只东进灾区。
章程穿着黑色外表黄色内衬的带帽兜长雨衣,脚穿齐膝的长雨靴,站在木船甲板上。
内河的货船,船身吃水浅,表面宽阔,在河面上行驶相当稳定。这艘船的船尾有一个内燃机的螺旋桨推进器。即便是逆水,也能有很好的速度。
赢弘毅站在张诚身后,一只手举起雨伞,为巩侯打伞。
黄河浩浩荡荡,前方天水一色,中原地带正在一场持续的大雨之中,在船上的张诚心情不好。
抗洪救灾,自古以来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即使到后世,人类可用的手段也并不多。
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社会组织能力偏弱的时代,这样一场覆盖了华北平原大部分地区的洪灾,就更麻烦。
自己这支技术团队……杯水车薪啊!
这一支船队携带的主要是工程机械、设备,巩邑理工大学和巩邑工坊的技术团队,这些人操作设备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治水……谁都没学过。
大秦复辟十多年了,在气象水文方面的研究建树却几乎没有。这是张诚的局限,也是巩邑理工大学的局限。只是现在后悔这个,却也无济于事。
第一站目的地是七百里外的濮阳。
船队顺流而下,也要三天时间才抵达濮阳。
黄河右岸,在濮阳段有一处特别雄伟的大堤,大堤是土石建筑。堤顶是开阔的驰道。张诚的船从大堤旁缓缓前行,看到堤顶宽阔平整的道路。
“这段大堤号称金堤,是始皇帝陛下下令修筑的。”张诚已经看过沿线的资料,指着这段大堤说。
秦始皇其实是个工程狂魔,一生推动的工程无数,虽然始皇帝时代并没有黄河水患,但是进行了大量的水利设施建设,濮阳的这段长达八十里的金堤,就是始皇帝下令建造的工程之一。把河堤和驰道两项工程结合在一起,花一笔钱,办成两件事。
金堤如果不破,年年维护,怕不是能使用千年福泽后世?
正如蜀中的都江堰,也是始皇帝时期修建的水利设施,能够服务川中两千年,一直到后世的非常现代化时期,都江堰仍然发挥着巨大的作用,造福四川盆地天府之国。
始皇帝真是一个伟大的人,后世两千年,世人都在享受始皇帝的福泽,却有无数人咒骂这位千古一帝。
长城抵御了无数北方的蛮族、都江堰造福千年,灵渠、郑国渠、白渠等水利设施遗留到两千年后,秦直道也一直到清末民国仍然发挥着巨大的作用,更不用提书同文、大一统的好处。
人类从来不会感谢罗辑。
中华人也很少感谢始皇帝。
课本上写到始皇帝的时候,都只会记录他修陵墓、建造阿房宫之类,认为耗费民力,导致国家崩溃。
甚至没有人记得这段金堤。张诚不知道这段金堤是否能流传后世(九指神盖:金堤遗迹至今仍然存在,仍然是黄河堤防的重要部分,濮阳段金堤现存长度超过六十里。当地民间亦称之为:始皇堤。)
“巩侯见过我皇祖父。”赢弘毅在身后为张诚打伞,轻声问。
“我少时曾经觐见过陛下,十七岁的时候在咸阳为陛下工作过。”张诚说。
“我皇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赢弘毅却不曾见过自己的祖父。
张诚瞟了一眼。太子的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过张诚如今已经是超然之人,不会担心任何言语陷阱,对始皇帝的评价,有话直说就好:“始皇帝陛下,是最伟大的皇帝~古往今来,乃至后世,最伟大的一位皇帝。”
张诚这话说的极为真诚。这并不是这个时代的标准答案。二世皇帝到楚汉战争期间,始皇帝已经被描绘成一个小丑一样的暴君。扶苏临朝以后,朝廷上对始皇帝的评价有了很大变化,甚至始皇帝成为一个禁忌,官员乃至皇族都避免谈论始皇帝。而民间和一些学者,仍然延续了楚汉战争期间对始皇帝的评价。
“比夏禹商汤和文王武王还要伟大吗?”赢弘毅觉得有点惊讶,巩侯叔叔你是不是为尊者讳,当着我的面,不敢说我家长辈坏话?所以故意拿这段话来糊弄我?
“始皇帝一统六国,将破碎的天下修补为一个国家。北修长城,抵御草原蛮人,南征岭南,将蛮荒之地归于大秦。修筑驰道,联通天下,兴修水利,造福万民,书同文,让天下文化能够统一而兴盛,规范货币,促进商业流通!所有这些事情做好一样,就可以叫做是一个伟大的皇帝,始皇帝做了所有这些,后世无数帝王都会以始皇帝为楷模榜样,效法其事,始皇帝称为千古最伟大的皇帝,还有什么争议?”张诚淡淡的说。
赢弘毅骄傲的挺起胸膛,为自己有一个伟大的爷爷而自豪,片刻后却又问:“有人说我皇祖父重用佞臣……”
第3章 你爷爷秦始皇
赢弘毅问张诚:“有人说始皇帝重用佞臣。”
“我们长城大学的校长是公孙尼子,公孙尼子的先生是荀子。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我在儒学方面研究不多,不过我对荀子认为人性之中本就有恶这一点,我是赞同的。世界上的人,几乎没有不是自私自利的。朝中大臣也都是人,是人就各自有其私下的心思,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张诚看着雨幕。这中原大地的连日降雨,让人心烦。
赢弘毅小心的撑着雨伞。雨伞是前不久在张诚指导下,机械系的女生研究出来的一种简易工具,为了降低成本和适于手工制作,特别选用了竹子做伞柄和伞骨,用桐油纸制作伞面。虽然看上去还是有一些笨重,却已经相当方便了。张诚将这个雨伞的专利自女生手中购买过来,交给赵三球在张村进行制作,如今张村伞已经是一种很有名的地方特产。从上郡到江南,无数城乡的旅人在使用这种雨伞。
雨伞是一种手工制品,赵三球在张村制作了雨伞的标准部件,把最终制作发包给那些外嫁的女子,让这些女子始终有一份稳定的收入。
“身为帝王,难道不应该重用重臣,远离奸佞吗?”赢弘毅说。
“我是机械系的教师,不是政法系的教师,你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会太难了一点?”张诚笑了笑,“这个问题,你父皇应该更有发言权。我只能随便说一下,你听听就忘了都可以。”
“二世皇帝时期的奸佞,最着名的就是扶苏李斯。但是在始皇帝在位的时候,这两人可不敢作怪。李斯也曾经是人人称颂的能臣贤相。赵高更是勤勉谨慎。为什么到了二世皇帝手中,这两人就变成了大奸大恶的人呢?”张诚问。
赢弘毅陷入思考。
“皇帝聪明而强大,自然可以掌控臣下。始皇帝对朝政熟悉,一天要批阅上百斤木简的奏折,天下大事小情,没有能瞒得过始皇帝的,在这种气氛下,李斯赵高想作怪,也没有机会。而二世皇帝呢?只知道享乐,纵情声色,自己从不肯去看奏章、处理政事。二世皇帝相当于自己把皇帝的权力都交了出去,那么臣下自然就可以胡乱行事,中饱私囊、祸乱朝廷!”
“始皇帝不知道赵高李斯有问题吗?我想始皇帝也是知道的,赵高犯错,蒙毅将军曾经将赵高治罪几乎处斩。李斯擅自探查始皇帝行踪给自己通风报信,始皇帝就处斩了随行的宫中内侍,对李斯进行警告。有这样的手腕,赵高李斯也不敢欺瞒始皇帝。”张诚看着雨幕。金堤看起来很坚固,有这样的大堤,濮阳怎么就决口了呢?
“先生的意思是?”
“我们用各种手段来约束管理部下。商行里我们给每个人发放工钱,为优秀的雇员发放奖金,把有能力的人提拔到管理岗位上,甚至给掌柜们有分红之权。人是有弱点的,好利畏难都是弱点,我们就用这些奖金、分红来激励商行的雇员,用开除、送官来恐吓他们,这样就能让所有自私自利的人变成为商行着想、和商行同进退的雇员……诚记能够行商天下,固然有我们的商品好的原因,也是因为我们给出去的待遇比别人好,雇员们不肯离开这份工作,而我们内部相对来说比较公平,每个人对自己的行为能有预期……”
赢弘毅在沉思。接掌、担任数年诚记大掌柜,也是弘毅的努力方向。如今天下,太子不太可能被分封到哪里做王,也不会被送到郡县做郡守和县长,很难接触到具体实务。诚记掌柜管理数十万人,使用天下最庞大的一笔财富,是一个特别能实现掌控感、满足权力欲的岗位。
“商行如此,朝廷也是如此。朝廷选官,有地位、有俸禄,我这样的臣下、韩信这样的兵学大家,还能得到彻侯之位,封邑和爵位能传之子孙。皇帝创造这些制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利用我等臣下的自私之心?给我们动力?而如果我们犯下罪行,皇帝也不吝惩罚,甚至可以拉到长安市上砍头、车裂,家人也会族诛。不就是恐吓我们不要枉法不忠?”张诚笑笑。
把君臣之间的关系说的极为冷酷透彻。
“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管理商行和治理天下,可能差别也不会很大,我身为臣下,对帝王之术了解有限,这方面的学问你应该向你的父皇请教,我也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不过始皇帝我很佩服的一点,就是他什么人都敢用,什么人都能用,始皇帝的心胸有苍天大海那么宽广——将举国六十万的军队交托给王翦,王翦伐楚期间,始皇帝对王翦用兵不闻不问,这样的信任,天下就从来没有过。你如果学习历史,研究一下历代赵王是怎么对待名将的,再比较一下始皇帝是怎么实用臣下的,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一统天下的是我们大秦了!”
张诚笑着说出这些,来到大秦,对始皇帝的评价一直在变。亲历了这段历史,张诚觉得自己现在能更加理解和钦佩始皇帝,却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和人分享这些看法,太子有问,张诚也就随口讲一讲,算是抒发自己对始皇帝的钦佩之情。
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滔滔黄河水从金堤的那个缺口滚滚奔涌,向大堤之下的平地冲出去。从那里望去,整个平原,无数耕地变成泽国,苍茫一片。
“停船!”张诚喊一声。船夫们手忙脚乱开始控制航船,整个船队靠在还不曾溃退的金堤旁。
第4章 洛阳铲和沙袋
金堤是用岩石块和泥土构筑而成。站在堤顶,觉得这堤顶的道路开阔平坦,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
张诚伸手,从身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洛阳铲,用力向下刺去。管状的铲头只刺进去寸许,就碰到了硬物,连续在大堤上刺了几次,都没有深入下去。
洛阳铲是巩邑农具厂生产的的一种工具,有好几种型号。这次带来的是筒子铲和沙子铲。洛阳铲是张诚指导工匠研发的一种便携工具,主要用途是探查土层,进行野外勘探的。虽然产自巩邑的工坊,却通过洛阳码头行销天下,也被称为是洛阳铲。
洛阳铲的形制功能,其实和后世盗墓所用的洛阳铲高度一致。不过大秦并没有那么多古墓可以偷盗,而大秦也没有兴起一个盗墓市场,所以这个铲子虽然已经出现,还真没有用于盗墓的案例。
作为工程师,张诚是坚持“菜刀无罪,杀人者有罪”的说法,不认为自己搞出来洛阳铲就会引发盗墓热潮。至于后世的人会不会用这种工具去盗墓,张诚的看法是:曹操时代没有洛阳铲,不影响曹操搞出摸金校尉这个行当!
洛阳铲探查,发现大堤堤顶是相当坚固结实的,张诚转身问跟上来的梁二:“梁教授你怎么看?”
梁二夫妇都是巩邑理工大学土木系的教授,梁二还是系主任。这次救灾,土木工程的工作量很大,梁二夫妇也跟着张诚一起来到灾区。
“金堤修筑的还是很稳当的,不过金堤修筑也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这些年没有做过维护和加固,加上项羽时期,这一带是战场,保不齐还会有战争损耗之类的问题。如果大堤某处有一点毁坏,洪水来的时候,压强增加,冲刷掉大堤上的泥土,就有可能出现溃堤。”梁二表情肃穆。
张诚点了点头,大体上是赞同梁二的判断的,两人并排向前走。赢弘毅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边听边记。
终于来到了绝口处。
长达七十步,宽达十步的破口。和大家预想的不同,破口倒是没见到河水滔滔喷涌而出的景象,看起来相当平静——因为堤岸内外的水面基本上已经持平,没有高差,就没有流速了。
“你怎么看?”张诚皱着眉。没想到破口如此之大。
缺口对面的河堤上也有人群在忙碌。在一个官员指挥下不断把树枝、树干、草束、石块往缺口里扔。但是旋即被冲走。
“还是要尽快封口。”梁二面色沉重。
赢弘毅不知道梁教授的封口是不是有双关的意思。觉得心里突地一跳。
“当然要封,但是用什么手段呢?”张诚皱眉。
“对面用的东西都不顶事儿。树枝树干完全沉不下去,石块也都太小,投下去还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封堵这个口子要快、要坚固,时间拖得越长,效率就越差。只是现在整个河堤内外都被水浸泡,如何取石头是个大问题。还有就是……堵口还是有风险的,需要悍不畏死的人去操作……”梁二道。
最难的就是这个,眼下黄河决口,堤外的农田也尽被淹没,需要运送大量的填充堤坝的东西,但是以当前的情况,远处的土石怎么运过来?
“把泥土装在麻布袋里,沉下去也能阻挡一二。”张诚想起后世的抗洪救灾,修复堤坝、临时增加堤坝高度,经常使用麻袋建立阻水墙、沉下麻袋用来封堵堤坝。
两千多年,人类面对洪水能用的手段也没有多大变化。
大概是因为物理规律也没有多大变化,人类能做的选择有限吧?
“可以用麻袋试试……最起码麻袋人能扛动。最好的办法当然是直接弄一个八十步的河堤塞到这里,但是我们没有那么大的机械。”梁二抓着下巴,此时此刻,梁二身为土木专家,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抗洪救灾不是一个经常性的科目,大家都缺少相关的经验和理论知识。
“去左岸取土!”张诚下命令。河堤右岸决口,千里成泽国,但是左岸却没有啥影响。船队立即向左岸靠拢。工匠推着车、扛着锹铲、带着白麻布的口袋,冲向堤底。
也有工程人员组织,在河堤上铺设了一条长长的木板路。快速修起来的这条路更长、更加平缓一些。也更方便手推车上下。
经过二十年,手推车依然是这个国家重要的运输工具,只不过变得更轻便、更省力了一点。
工匠在河堤下面取土,装进麻布口袋。再将麻布袋装上推车,推车运上河堤。麻袋又从推车搬到船上,装满一船。这船就慢慢划向右岸。
这种体力活,张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赢弘毅少年身体,固然也可以去河堤上做工,但是他自觉担任巩侯助理的工作,此刻却不肯离开,只是在张诚身边不断记录张诚和梁二教授的对话。
张诚却已经派人将断堤对面的那位濮阳县令唤来,交代了眼下暂时应对断堤决口的方略。濮阳县令被送回去以后,立即调集木船,把民工送到黄河左岸,帮助掘土装袋。取土的效率就有所提高。
张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个工作效率……实在很难绷。
这种不快的感觉随着对面工匠立起一条传送带,就消除了。
橡胶传送带是矿山常用的一种传送机械。能够跨越高差快速运送矿石。张诚就说嘛。这种工作为什么要用人推着小推车一车一车往堤顶送?带工坊的工匠是对的,工人们其实是喜欢动脑筋的。他们最擅长因地制宜临时改善工序和工作环境。
“通知后续的部队,矿山传送机可以帮助向堤顶运送物资。救灾需要大量麻布袋……不要细麻布,用粗麻布就行。”张诚随口说,赢弘毅立即开始记录。随后就到后面的临时帐篷,给长安方向发电报。
“我需要钢筋!水泥!搅拌机!砂石!碎石块!”梁二补充。
“来得及吗?”张诚问。看起来梁二想用混凝土来加固这个堤坝。只不过混凝土之类从巩邑运送过来,最快也要两天时间。
“总得准备出来……水太大,我担心沙袋都不一定能堵的住!”梁二忧心忡忡的看着大堤上的破口。
第5章 以身涉险
询问河堤上的县令和河工、寺工的匠师,张诚才知道,在大秦时代,这种决堤基本上是没办法救的,要等到秋冬枯水期,河道水面下降,才能派河工重新修整河堤,堵上缺口。
秋冬季节农闲,也更容易征调劳动力。
秋冬枯水期,不光黄河水面下降,洪泛区的水也会退去,这个时候取土也比较方便,华北地区的黄黏土挖出来堆到堤岸上,夯实以后,也能坚持很长时间。
当然为了避免汛期河水毁坏堤岸,这些河堤除了使用黄黏土以外,还要埋入树干之类的加固加强。
但是在夏季,这个时候,传统施工几乎是没什么用的。就算沉入岩石之类,最多只能缩小这个豁口,完全堵上几乎不抱希望。
张诚看看梁二。修复河堤是土木专业的工作,张诚没有什么把握。
“如果我们用钢筋编成空心桩。插进缺口地方、压到河床底部,在桩子中塞入石块,就能固定成立柱。然后再用钢筋横拉,就能拦住这个豁口。这样固定住,就可以在这个区域沉入麻袋、石块,只要投入的量大、速度快,在河水冲垮之前把这个口封堵住,然后我们进一步加固,这个口子是能封住的……”梁二蹲在地上,在泥沙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
“大堤高度多高?”张诚问县令。
“从堤底到堤顶,通高1丈!”县令说。
张诚看着黄河水位,没有破损的堤顶距离水面也只有三尺左右。这一段黄河,至少在此刻,已经是地上河了。华北平原地势低平,没有高差,水流速度降低,泥沙就开始沉淀,年复一年,河底迟早会被垫高。就形成着名的悬河。
到后世,黄河已经高出外面的地面十几米,成为悬在中原大省上亿人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关于黄河的水患治理,后世有水利专家提出过,治河先治沙。清掏河底的淤沙,拓宽河道,降低水位,才是最有效的办法,不过实在也是想不起这个时代如何快速解决这些问题。眼下还是先堵口好一点。
“我们带来的钢筋不多!水泥也有限……”梁二继续说。
“够不够堵上这个口子的?”张诚问。
“如果就只是堵这个口,钢筋勉强够用。但是水泥不足……”梁二对救援物资也是心中有数。
“先砸下桩子,剩下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其它物资我已经让弘毅发报向巩邑长安征调了!”张诚当机立断。救灾都是在抢时间。行不行的总要试一试!梁二二话不说,就去找工匠研究临时的堵口方法。
粗大的螺纹钢被现场用铁丝拧紧加固,用铆钉拼合成八尺高一尺直径的钢筋笼子。用几条木舟托着这些钢笼子,划到河堤破口处,在梁二指挥下,将钢笼子竖着插下到河堤里。
钢桩插入河泥,又使用八人石夯,就在船上抡起石夯喊起号子,几百斤的石块抡起,自上而下砸着钢柱的顶部,讲这个钢柱向下砸去。
打夯这工作,在路上营造城墙之类的常见,甚至修筑河堤也是非常常见的操作。但是在水中砸夯,谁都没见过。不过张诚带来的船工水平都很高。用力将木舟固定住位置,稳住木舟。负责砸夯的工匠扎着马步在小舟上双臂拎起绳索,一悠一荡,上百斤的大石块就被提起来,几荡之下,这石夯就被高高抡起,然后重重落下,砸在钢桩顶部。
岸上有人指挥唱起号子,雄浑的号子声响起,巨石一起一落,钢桩就被生生砸下去,渐渐和河水齐平。
“不知道行不行!”梁二说。又让人用木桩去冲撞这个钢桩,看起来不摇不晃,已经深深插入河底的泥中。这才略略有一点放心。
“继续沉下一个桩子!”梁二站在木船上指挥。
濮阳县令看得目瞪口呆,久在黄河岸上生活,就没想过有人能在河水决堤的时候,将钢筋砸到河底去。
钢筋工都是熟手,打夯的师傅本地也充裕,不到一个下午时间,一排二十几个钢桩已经深深插入河底。
濮阳县令也组织船工运送几寸大小的碎石,一块一块投入钢桩的空心之中装满之后,这就是一个几乎实心的石头柱子,无论重量还是强度,就都可以支撑一下,顶住这滔滔河水。
“接下来怎么办?”张诚站在堤顶,却帮不上忙。
“要能潜水的工匠,沉到水中,用铆钉和钢筋连起这些柱子!”梁二提出的解决方案前所未有,也相当大胆。
张诚摆摆手,赢弘毅从一艘船的船舱中搬过来一只木箱,打开看,是一箱子护目眼镜,眼镜框子上有厚厚的橡胶。张诚取过,带了一个镜子。又从人手中扯过一根粗麻绳,系在腰间。
“巩侯,这太危险!”濮阳县令吓了一跳。
“我亲自试一下,给大家做个示范!”张诚抓过一个挎包,包里装上一堆螺栓螺母连接件。挎在脖子上。又把一个六角板子别在腰间。抓起一根长钢筋,就跳到河里。
“先生,用这个!”赢弘毅递过一根长竹竿。竹竿一端还做出一个弯头,这是一个打通又烘烤成型的水下呼吸器,是为了方便这次救灾水下作业使用的工具。
张诚把弯头咬在嘴巴里,摆摆手,就沉下水中。
岸上的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赢弘毅和巩侯侍从抓紧那根麻绳,感觉张诚一点点下沉,并且能感觉到张诚在水下传来的一点点震动。
“这……巩侯身份贵重,怎么能亲身涉险!”濮阳县令在河堤上转着圈子。
“闭嘴!安静!”赢弘毅不满的骂了一声。
良久,赢弘毅感觉到麻绳被扯动,立即反手用力拉起麻绳,片刻之后,张诚浮出水面。在侍卫的扯动下爬上堤岸。
“怎么样?校长?”梁二单膝跪在张诚身边问。
张诚伸出两根手指,喘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距离河底二尺,第一根钢筋已经连接好了!”头发上、脸上、浑身上下都是湿淋淋的水。
现场爆出一声欢呼。
“用这个竹管可以在水下呼吸。带上护目镜可以在水下看到东西,虽然不清楚,聊胜于无。麻绳牵引可以避免危险!”赢弘毅立即站起来大声宣布。“巩侯文弱之人都能做到。我现在需要二十个勇士效法巩侯下水,以钢筋连接钢柱,在河中拉出一个钢筋网来。完成任务的……加爵一级!我是大秦太子赢弘毅,此令有效!”
群众中一阵喧嚣,报名者踊跃。还要反复筛选,才找出20个身材强壮者来从事这项工作。
看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梁二沉声说:“在岸上抓紧训练一下安装钢筋的方法,然后就开始吧!”
第6章 言传,身教。
使用水下呼吸管,虽然气闷,但是还是可以勉强呼吸。麻绳捆缚,也能够便于地面的助手帮助潜水者随时升上水面。张诚的示范让随行人员有勇气能够紧随其后,在水下摸索施工,把钢筋编织成网。
张诚就只是年纪体力不支,从水下上来,在岸上喘了半天,才缓了过来。助理们忙着帮张诚又去换上干爽的衣服,在河堤上守着,等下水的人一个一个浮起来。
“师傅何至于此,这种事情,让民夫杂役去做就行,您身份贵重何至于以身犯险。”
张诚在赢弘毅怀中喝了一口热姜汤,咧嘴微笑说:“学过庄子没有?”
“曾跟文法学院的教授学习过。”
“庄子里面,大盗柳下跖的手下曾经问过柳下跖,说做强盗有什么规矩吗?柳下跖是怎么说的?”张苍嘘着姜汤的热气,这会儿身体开始变得温暖了些。
“柳下跖说:‘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赢弘毅背诵。
“是啊,知道在水下如何安装这个钢筋网,就是明智,先跳下水去做示范,就是勇敢。为下水的勇者做好安全准备,就是讲义气,知道这件事如何操作,就是智慧,最后所有人上来以后论功行赏,就是仁义……你我师徒能把这几件事做好,这座大堤才能保住。”张诚呲着牙笑道。
弘毅整理衣袍,端端正正的下跪、叩头、行礼:“弟子赢弘毅,感谢先生以身作则,教诲弟子。”
“这些有危险的事情,总要自己亲自去做过,知道危险的边界在哪里,才好引导别人去做。否则岂不是残害生命?”张诚轻轻拍了拍弘毅的肩膀。
一旁正在观察水情的梁二,此刻也已经端正跪在张诚身侧:“先生高义,山高水长。”梁二算是张诚最早的那批学生之一,虽然梁二自己已经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学宗,在土木之道上,张诚也得请教梁二。但是此刻看到张诚用生命在教导弟子,还是让梁二感佩叹服。
“哪有那么严重?一定管好那些麻绳,小心水下的勇士们!”张诚拍了拍梁二的手臂,在赢弘毅扶持下已经站起身来,此刻张诚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普通麻衣,头发也用布巾包缠来吸干头发间的水分,就站在大堤上,紧张的看着一根根麻绳绷紧,等着这项工作完成。
有了安全防护和张诚亲身示范,下水的勇士们心中恐惧减少很多。又都是身体强健的青年,做起事来相当从容,虽然在岸上等待的人度日如年,其实这一组钢筋安装起来反倒顺利许多,不时有人浮上来取了钢筋又再次下潜,如是者几次,在这一排钢筋桩上的横条就已经连接完成。
“我可以发明一种水下呼吸的装置!虽然不知道有用没用……”赢弘毅忽然说。张诚门人最喜欢“发明”这个词,发明新器物也是出师的最重要的课程之一。此刻弘毅看到下水工作的人需要使用竹管呼吸,就生起了发明水下呼吸器具的心思。
“那回去可以慢慢做一下。”张诚淡淡的说。水下呼吸装置的原理相当简单。小孩子喜欢折腾就去做呗,至于有没有用,这玩意儿慢慢改善总能改善到有用。
梁二和濮阳县令,指挥船工把船上的沙袋沉入水下,但是水下有潜流,就眼看着沉下去的沙袋迅速被冲走。
“不行啊!这个钢筋网的网眼还是太宽了一些!”工匠们抱怨着。
张诚和梁二相视。
“校长,我有一个想法……”梁二说。
“把船凿沉,用船体堵住缺口!”张诚说。梁二点点头,两个人又想到一块去了。
梁二指挥船工把船靠近河堤的缺口。有竖起的钢桩,船横在这里也不会被冲出去。梁二指示每个船工身上挂了充气的救生圈,然后给每个人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就开始凿船底。水就涌上来。
梁二自己也在参加这项工作,凿穿一个洞还不满足,接下来凿第二个、第三个洞。洞子越多,水涌上来的速度就越快。直到水涌到小腿,梁二才开始从船上一个一个船跳上岸。
眼见着一条一条船沉下去。十几条船堵住了这个缺口,只从船的缝隙里,还有水在渗泳。
赢弘毅张口结舌。
梁二却已经指挥工匠,把沙袋一个一个去填塞堤坝,把这个缺口紧紧的堵住。又在堤坝外面开始进行加固工作。
“竟然可以用船!可以用船来堵口!”赢弘毅嘴里还在嘟嘟囔囔。
“需要堵口的时候,我们只考虑有没有合适尺寸的工具,至于这工具是什么,最合用的工具就是好工具。”张诚觉得赢弘毅还是脑子不太灵光,这个话还是需要点破,自己家的小女儿在这方面就机灵很多。用船堵口这种事情,张小花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考虑。
“这也是庄子里的道理?齐物论是吧,先生?”赢弘毅涨红了脸,眼睛都在发光。
“呃……这就只是工程学。有多大口子塞多大东西……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你别想的太高深!”张诚开始摇头,最烦这种引经据典的文学做派。当然,工科生也会引经据典……工科生的引经据典是套用现成可用的公式,不过不会像赢弘毅这样一惊一乍,工科生套用公式就跟干活选择扳手还是改锥一样简单。不像道家,什么东西都要往大道上靠。
“是是是,弟子受教,有多大屁股……呃,话虽然粗俗,但是庄子说道在屎溺,先生的话虽然粗俗浅显,却与大道相合……”赢弘毅还在给先生的粗俗比喻找符合大道的依据。张诚已经闭上了眼睛。你们皇家的人老这么一本正经吗?
黄昏之前,这个破损的大堤合龙。成千上万的麻布沙袋,算是彻底堵住了缺口,又用锯下来的树干抵住这块修补出来的沙袋墙。缺口附近也做了加固。梁二带着自己的弟子,随濮阳县令巡视大堤沿线,清查是否有管涌、破损等等。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哪怕最细小的孔穴,都有可能酿成大祸,在这个时候,可不能大意。
而张诚就住在船上。赢弘毅在煤油灯下记录整理这一天的工作,不时把笔记交给张诚审阅。
忙完这一切,赢弘毅自己将白昼张诚亲自潜水勾连钢筋桩的事情整理成电文,发给长安。
捏着电报的皇帝,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第7章 马扎和烟草
张诚亲身潜水到黄河大堤底部,从文字看这个内容,比现场亲见更加惊心动魄。看到这个电报的扶苏和赵杏儿只能通过文字想象那一刻的危险和张诚的勇气。赵杏儿的电报只有很短的一句话:
你是那么急着要我去做寡妇吗?还能不能过了?
皇帝和皇后却是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皇帝就下令公众的中车府令亲自带着礼物飞到金堤上,一长篇圣旨的意思是巩侯与国有功,身负要职,不得妄入险境。又送上了整套巩侯的大礼服、紫绶带,说听闻巩侯的外衣在下潜中弄湿,皇帝特地亲赐礼服,紫色绶带更是皇后亲手裁剪连夜缝制。
张诚只好谢恩。
濮阳金堤绝口堵上,之前呼叫的钢筋水泥麻袋等物资也已经在洛阳装船,正在往濮阳方向赶过来,太子代天子下令,濮阳县令领受物资,带领工匠自瓠子口向东,巡视加固这一段的堤岸,不得有新的险情。留下一些救灾救援物资,责令县令去寻找受困在水中的民众,配合陈县而来的军方救援部队,进行灾民的安置工作。
而张诚、太子、梁二等一干师生,继续乘船东下,去寻找被困在洪灾中的火车和车中失联的屠云船长等一干海洋大学师生。
张诚穿着学院的短衣裤,披了一块厚厚羊绒斗篷,坐在船头的一个马扎上,岔开双腿。
马扎子是弘毅带着工匠连夜制作而成的。参考墨家流传的鲁班凳原理,弘毅简化了结构。变成两个木框,中间带一根长螺丝的轴,麻布为面的简单结构,不用的时候折叠起来随手拎起来,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需要的时候打开坐上去,高度足以伸开双腿休息。
张诚对这个小东西很满意。马扎的原理自己当然知道,随手画个图也能做出来,不知道怎的,这些年居然一直没有把这玩意儿发明出来,还要等到弘毅发明这东西。
不过这类小发明,重点并不是对机械原理的掌握,而是对生活的观察和对人的关怀,能够想到人随时需要坐下来,需要便携,还要考虑用最简单的工艺、简单便宜的材料制作出这种工具,体现出一个设计师的人文关怀。
赢弘毅虽然在自己门下受教那么多年,但是接连两天开始思考各种发明,这还是很少见的,也能看到这次救灾工作中,这个少年的成长。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对吧?”张诚笑着对弘毅说,用火钳从船头的一个泥炉里,夹起一块燃烧的煤块。嘴里叼着一支粗大的烟草,在火团上点燃,用力吸了一口。
屠云从扶桑国带回来的烟草,被巩侯张诚扣留了一半。这些烟草在海上就已经发酵了,巩侯用整张的烟叶,包裹了碎烟丝,卷成粗长的卷,专门有一个箱子收藏这些。在工艺的时候,这箱子烟草有专门的侍女每日检查照顾。这次出行,张诚随身带了一小匣子。
黄河浩荡,木船行在水面,张诚坐在船头的马扎上,用力吸一口烟草,烟气在口腔中含着,半晌吐了出去,浓香的发酵烟草气味在船头荡漾出去。
“梁教授要不要来一支?”张诚微笑。弘毅在旁边有点跃跃欲试。已经伸出两根手指了。张诚拍掉他的手指:“一边儿待着去,这东西对身体不好。小孩儿不要吸烟!”
“既然对身体不好……”梁二伸出来的手指也缩了回去。
“岁月悠长,不做此无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张诚又重重吸了一口烟气。
梁二想了想,又伸出手来。
张诚从木匣子里,翻检出一支又短又细的,比量了半天,递给梁二。
看着张诚小气吧啦的样子,弘毅就想笑。好容易忍住了。
“这东西不多。我已经安排人在洛阳的一处农地里种植了,明年应该有收获……到时候……就够我们用的了。”张诚笑了笑。
梁二学着张诚的方法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咳嗽半天。
“这种烟草过于浓重,不要吸入肺中,而是吸在口腔里,随着鼻子喷出去,最是提神解乏……”张诚传授着玩雪茄的方法,既然这件事是自己主导,而自己已经是这个帝国少有的大贵族,在这方面就不妨奢侈一点,什么烟卷之类的,谁会去吸那个!呸!
“黄河是个大患啊!”慢慢学着享受烟草的梁二,这个时候看着浩浩荡荡的水域叹息。
“之前长城大学的一个考察队去探寻黄河之源,虽然没找到源头,却发现上游乃是高山和高原之间,落差极大……”张诚含着粗烟草,说话有点不清不楚。
“落差高,经过秦晋地区,流经所在泥沙大,到了下游水流缓慢的时候,这些泥沙就沉降下来了。”梁二感叹。相关的研究他也见过,梁二曾经在黄河流域建设过一些桥梁,对这一带的地质、土壤、水文状况也有所了解。
“加上从河南郡到东郡、淮泗,是万里平原,黄河一旦决口,就会蔓延出去,为患千里。”张诚叹息。“下游地势太平坦,我们在上郡,再大的暴雨洪灾,哪怕会产生泥石流导致灾害,但是洪水退的总是很快,因为我们地势高差大,张村是存不住洪水的,可是在这一带,这一场洪水出来都很难排放出去……所以万里泽国!”张诚叹息。
后世气候变迁,极端天气在中原形成强降雨团,导致暴雨和城市水患,一天之间整个城市变成巨大的湖泊,可是退水却往往要一两个月时间,就是因为缺乏高差,水排不出去。
“应该学大禹王,疏浚河道,让河水能快速流入大海,免得为患中原!”弘毅挺起胸膛。
张诚看着少年太子,微微一笑。少年人就是有锐气,却不知道黄河是多么坚韧不拔的一条大河,她能千年为患,并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扭转的。
“工程量非常大,需要每年秋冬枯水季派人工、投入机械设备深挖河道,要维护堤防,这才能够保持下一年的雨季平安度过。从胡亥元年至今,这一带河道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大规模清淘了,之前是胡亥、刘项都无心治水,到了本朝,是人口匮乏,没办法组织起有效的河工力量。”梁二吐了一口烟气。烟草果然是好东西,他已经开始享受这东西了。
“我对河道工程不太了解。回头梁教授主持,和洛拖那面研究一下合适的疏浚工具吧。太子跟陛下立个项,弄点钱来做一下。这个钱不白花,你看一场水灾,多少良田、谷仓都化为乌有!”张诚叹息。
前方的水域开阔起来。两边看不到边际,茫茫大水之中,只能看到一些屋顶、树梢,有些屋顶上有灾民苦苦的坚持在那里,望眼欲穿。
“巨野泽到了!”船工说。
“准备橡皮船,开始救人吧,张诚叼着烟草,站起身来。”
第8章 济水哪儿去了?
橡皮冲锋舟大部分是拨给了韩信,张诚和太子带了一部分。既然这支船队已经进入了灾区,顺便做一下救援也还是可以的。
旷野上受灾的农田,水深数尺。这个水深,加上农田里有作物、有房屋,就不适合黄河上的大木船行驶。橡胶的冲锋舟行驶在这个水域,就很轻松。而且冲锋舟一人两人即可操纵,还能留下四五个位置,可以随手救人。
巩邑的工匠们两人一船,就这样散入了这一片水泽。
看着被困水中的这些灾民,赢弘毅有一点不忍看。
“是不忍觳觫吗?”张诚问。
“弟子不忍看。”弘毅说。这种灾祸触目惊心。
“还是要看一看的,如果我们都不能面对这些惨相,我们又如何帮助他们脱离困境呢?学术之路,我们始终要面对真相,勇敢前行……更何况,你是太子,是储君,未来也许还会做皇帝。就更不能回避世间的丑陋、痛苦。”张诚说。
张诚身为太子的师傅,其实多年以来教授的都是数学物理机械之类的张门学术,反倒是这次出门救灾,张诚的话才多了一些,涉及到为人、处事、政务、学术的方方面面,张诚也都讲了一些。
太子的师傅是一个很困难的角色。其实太子师就是帝王师,问题是,帝王学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世间学术,这个只要找德高望重的学者就能教授。另一部分是帝王心术,那东西世间哪有教授的地方?都是君王父子相传,对外秘而不宣的。这部分的内容,张诚是希望皇帝扶苏能够亲自教授的。现在看起来,扶苏肯定是教过,但是教的不多。
可能是皇帝有私心吧?皇帝这种动物,看谁都像是不怀好意的,所以指望皇帝在生前年富力强的时候真心诚意把所谓帝王心术这些传授给太子,其实很难。后来司马光想过一个办法,就是把历史事件做成案例教学,编了一本《资治通鉴》给皇帝讲,用这种办法让新君能对政治有更丰富的理解。
不过这本资治通鉴是又臭又长。从司马光那个时代算起来,一共也没几个皇帝把这本书看全过,历史上昏君多而明君少,就和司马光写书喜欢水字数、?有关。
张诚不觉得自己比司马光还厉害,也没有那么多案例可以教授,张诚自己当初学马哲思政也没太上心,自己做一点生活应用世界观自我建设还行,用来教人张诚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所以这一路上,张诚也只是对赢弘毅心性智慧方面多提点一二。
勇敢、信念、体谅、忍耐、坚持、公允,这些品德总是不会错的。张诚调机会就做这样的讲解和灌输。
因为都是从事中学,弘毅倒也能听得进去,很多内容,弘毅还专门掏出小本本记录下来。这就是师门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教诲,张门弟子,经常随身携带小本本和小号的蒙恬笔。随时随地都会记录先生语录。
在张诚的指导下,赢弘毅也跟侍卫一起进入洪涝区,救援过几组受困群众,看到一家家人家多年积蓄就这样毁于一旦,看到父母妻子就这样被忽然来临的洪水卷走,从此一家人天人永隔。那种无望和悲伤。弘毅自己也几乎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旅途中的这些对话,赢弘毅都记在小本本里。这样的小本本,弘毅带出来很多。一路上已经记满两个本子了。
当年孔子的弟子们就喜欢记录先生的语录,在孔子死后,手握语录最多的弟子就顺理成章接过了孔子留下的那所学校,讲课授徒,从此过上了顿顿有肉吃的知名教育家的生活。
赢弘毅毫不怀疑,如果巩侯离世,自己手中握有的这些本笔记,就能成为无数人争相购买的典籍,光靠这些笔记就能让自己声名鹊起,也能让自己拥有媲美孔子的富足和闲适、而且这些笔记本也会成为重要历史文献,以后有朝一日,这些研究资料能成为大秦为巩侯张诚写传记的重要依据。自己就是见证历史、记录历史的那个人了。
当然,大秦的君王本来就是会被写入历史的人物,不过成为一代学宗弟子被记入历史和作为君王被记入历史是两码事,历史典籍里固然也会记述魏惠王,但是大家能记住他,却是因为在孟子中有“梁惠王”的章节。而不熟悉历史的人,会以为魏惠王和梁惠王是两个人……
将来如果有一本巩侯的语录体着作,自己会以“太子弘毅”的形象出现在这本书里吗?
在长安的扶苏,对张诚对太子的一路教诲,也相当满意,觉得自己给太子选的师傅绝对是眼光独具。就是稍微莽撞了一点,居然敢舍身入水去抢修大坝,完全不符合一代学宗的气质。不过想想张诚还是墨家钜子,这么莽撞就也不是不能理解了。墨家的人有他们的疯批模式。
张诚却只关心着茫茫大泽中受困的人们。
“这里应该是济水了。”操舟的船夫说。船夫经常跑这条线路,对自己所在的位置判断准确,不像张诚弘毅这样的城里人,眼睛里只看到茫茫大水,一问三不知。
“济水?”张诚问。
“江河淮济,天下四渎!”船夫骄傲的说着。
张诚有点茫然。
江是长江,河是黄河,淮是淮河,济是什么?自己从两千年后回来,怎么对一个可以跟长江黄河齐名的河一点印象都没有?济?哦,知道个地名叫济南,顾名思义,济南是位于济水之南,可是为什么自己竟然对济水一点印象都没有?和长江黄河齐名的一条大河啊!
“五岳四渎,天子祭之!”赢弘毅也说,看着这水天一色的茫茫世界,实在不相信黄河泛滥,自己居然能够乘舟跑到了济水河中。
张诚拍了一下脑门!黄河!
都说了,从洛阳往下,全是黄河三角洲,几千年来黄河在华北平原表演神龙摆尾,玩的不亦乐乎,从营口到盐城,处处都有黄河入海口……
躺在华北平原上的这条济水,被黄河给吃掉了……
古来天子要祭祀五岳四渎,到了后世,四渎只剩下三个了!
第9章 纸上谈兵赵杏儿
黄河下游十六郡尽为泽国,千里良田今年注定颗粒无收。对灾害的这份评估,让朝堂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被临时抽调回来执掌财计的赵杏儿却面色如常。扯过全国仓储的账册,一页一页翻看,随口下令调运救灾粮食送到灾区。一点看不出对今年秋税的担忧。
“赵相,如此大灾,您不担心吗?”被临时挤下来的副计相陈平问。
“有灾就救灾嘛!担心有什么用?”
“今年秋天的粮税恐怕无法完成。”天下税赋标准还是赵杏儿亲自拟定的规矩和标准。
“知道了。”赵杏儿淡淡的说。
陈平气结。你不过是临时担任这个职位,不需要担忧征税任务无法完成是吧?我可是要在这个岗位上常干的,这个指标和我的考核可是息息相关的!
“黄河下游十六郡受灾,粮价会高企,赵相有什么看法?”扶苏私下召见赵杏儿的时候,也提出这样的问题。
“如果只是粮食问题,不是什么大问题。”赵杏儿的回答非常平淡。
“赵相不担心?”皇帝问。
这是一场宫中的家宴,帝后都在,宴请的是计相赵杏儿,赵杏儿的三个孩子和宫中的一些小孩也都在下首位作陪。皇家的教育,孩子们很早就开始参加这些宴会,学习待人接物,学习政事。农民家的孩子还在围着桌子讨零食吃的时候,皇家子弟已经开始坐在宴席上听大人谈论救灾方案了。这就是差距。
“不担心。”赵杏儿轻轻喝了一口稠酒。
“十六郡颗粒无收啊!”皇帝叹息。
“大秦存粮有富余。最近几年大量使用机械、化肥,农田产量大增,收获远远超过消耗了。谷贱伤农,我一直担心不断丰收会影响粮食价格、导致经济崩溃。我们也一直在努力推广各种消耗粮食的方法——从酿酒造醋到鼓励用粮食喂养牲畜。但是人口太少而粮食太多。我们收效始终有限。粮价始终在低位徘徊。陛下,当今粮价比始皇帝二十年要低得多!”赵杏儿说。
赵杏儿这段话可算是大逆不道。放在任何时代,朝中重臣敢抱怨粮食产量太高的,都是荒唐至极。
但是楚汉战争结束,天下人口处于历史上的低位,农业机械和化肥的使用令产量一再提高。哪怕是普通农家也有大量铁制农具。天下粮食产量高的一批。连续几年以来,农民都是丰收却不见喜色。
这场灾祸,对经济学家赵杏儿来说,是一个机会,水灾的破坏,让囤积的粮食、缺乏信心的市场有了一个释放的机会。
虽然这种方法,并不是什么正统的干预手段,但是打断了粮食价格继续不断降低的现象,作为计相,是乐见其成的。
“大秦的粮仓建造水平还是很好的。灾区的粮仓地势都比较高,也用石灰木炭做了很好的防潮处理,我们已经电报调查过受灾各地,80%以上的粮仓都正常,大秦的粮仓存粮可以支应三年灾荒,这次黄河下游地区的粮仓可以腾出来点空间。”赵杏儿继续说。
皇帝的孩子们现在年龄都小,听不太懂,张启明和张小花年龄算大一些,这些算计,张启明是听得懂的,张小花却还是懵懵懂懂,不是很理解。
“但是大水之下,百姓流离失所……”皇帝依旧觉得不妥。
“天灾人祸,天灾不可免,这是没办法的事。既然有了水灾,那就抓紧救灾,亡羊补牢就好,好在此次巩侯指挥修建濮阳大堤,及时制止了濮阳区域的黄水泛滥,蒙恬的铁道兵及时进入灾区搜救,总算是伤亡不大。”赵杏儿一生从事财务工作,脑子里已经把所有事情抽象为数字,在谈论救灾的时候,并没有对每一个人的伤亡感同身受。
“毁弃的房屋多数是泥土房,泥土房的技术本来就比较落后,这次灾后重建,可以改建成为砖瓦房,居民生活品质还能够提高一下。然后灾后重建、河堤重新修复、河道清淘,太子和巩侯提出以工代赈的方案,能够吸纳足够的劳动力,这一次重修河防,还能保证未来几十年的黄河流域安全……”赵杏儿侃侃而谈。
赵杏儿用数字来证明黄河这次水患不是坏事而是好事,扶苏一时无法反驳,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小孩子们这个时候听得半懂不懂,就有孩子说:“看起来黄河水患是好事,那应该每隔三五年来一次吧?”
“如果黄河自己不决堤怎么办?”
“那咱就把河堤扒开!”
听这些议论纷纷,赵杏儿脸色也变了。自己这些讨论,其实只是从救灾角度来分辨,说的只是灾祸可控,实际损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哪里是小孩子们嘴里说的,黄河泛滥利国利民那重意思?
“陛下,臣下不是这个意思,臣下的意思是,黄河决口看起来很严重,实际上可控、可以救护,影响没那么大……”赵杏儿急忙躬身解释。
“我也觉得是如此……”皇帝这才面色稍霁。
“不过粮食价格长期低迷,也确实与国不利……”赵杏儿补充。
“有什么好办法呢?”这个问题扶苏却解决不了。
“只有人口繁育,才能平衡这个问题……”赵杏儿说。
“已经开始生孩子了!”扶苏说,战乱之后天下安定,其实是迎来一波生育高潮的,大多数青壮家庭,以一年一个、三年两个的速度在生育。只是孩子生出来,成长还需要时间,天下丁男的总量并没有显着增加。生育恢复要看出效果,总还要七八年以后才行。
“还有一项是可以见效的!”赵杏儿说。
扶苏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改善全民健康情况。提高成丁男女的寿命!如果寿高10岁,总体上人口增长速度就还能快一些!”赵杏儿脑子里只有数学。生育如果提高不够快,把死亡率压低也是个办法,不是每个人都能如孔子一样活到七八十岁的。但是看村里的老魁叔和自己的婆婆,六十多岁的时候还是有劳动能力的。
“我也愿大秦人人高寿!但这似乎也不是皇帝一纸诏令就能做到的……”扶苏说。
“医学大兴,或可解决一二。”张诚赵杏儿曾经多次讨论天下学术分类的问题,医学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学科,但是大秦的医学底子很差,医学体系处于混沌阶段,张诚都没有提出什么好思路。
第10章 医学普查
医学体系现在完全处于萌芽之中。虽然每个人都会生病都会死,但是医家却没有如儒家道家一样名人辈出。这倒不能说这个时代不注重医术,而是因为医生们都能吃饱肚子,不需要靠讲课骗钱,所以没有那么多着述流传。
医家靠医术骗钱,就已经能过的很好了。很多医家甚至都不屑授课带徒弟,哪像儒家那样到处招生骗学费?
虽然医家能过的很好,但是大多数收入高的医生,其实只是服务于贵人和官府。平民的医疗基本上靠死挺——只要不死,那就挺着。
朝廷医官署倒是有一种《五十二病方》的医书,张诚和赵杏儿都翻阅过这本书,不过两个人对这本书的靠谱程度都表示怀疑。张诚是认为里面很多方法都是巫医类的臆测胡搞,赵杏儿则是凭着经过科学训练的头脑,本能认为这些东西不行。
扶苏和皇后也都摇了摇头。虽然宫中就有医官,但是两个人都吃过医官的苦头,有医官并不能保证治病,更不能保证不死。宫中的婴孩和产妇死亡率也不比宫外低,而宫人如果受外伤感染,很多也是会死的。皇帝皇后之所以能够健康,靠的不是医生的治疗和保健,而是靠着自己日子过的小心,尽量避免外伤、避免感染疾病罢了。
“我们对医术所知都有限,不过以张村实证的学术看法,医术中的很多传承,不乏臆测杜撰,缺乏实证。如果将医书所载,以实证检验,或可订正一些谬误。而鼓励医生进行广泛实验,增加医生数量、广纳平民患者,服务大众、提高诊疗数量以检验医方,有可能摸索更多有效或者无效的方法……”赵杏儿也是在揣测,所以说的很是迟疑。不过和张村很多实践领域的探索是一样的:提高实验数量,用概率的方法逼近答案。
“医疗一旦出错,就是人命关天啊!”扶苏却没有赵杏儿这般鲁莽。
“可以用小动物做实验——鼠兔之类,再大一些可以用猪羊猴子来做实验,如果在猪猴身上验证无误,就可以在人身上实验一下……”赵杏儿说。
“至少我们现在有一种可靠的药物,就是酒精,很多实验证明酒精在杀毒和预防感染方面都有很好的效果。张村和巩邑的女子生产,有一套民间的接产消毒的方法,已经很普及了,这也是巩邑女子生产死亡率低、新生儿死亡率低的一个关键因素。这个调查是臣下亲自过问的。”赵杏儿补充。
赵杏儿初次生产就使用了全部器械和人员的酒精杀毒,所以产后也没有产褥热之类的疾病。过程顺利、产后恢复也很好。这项技术经由产婆们的手流传出去,张村和巩邑的新生儿和产妇的生存率都大有提高。
生产就是鬼门关,产妇和新生儿死亡在张村巩邑依旧难免,但是死亡率降低,也就意味着出生效率提高。这两个地方的户籍增长远远超过其它地区。
酒精消毒在军中和工厂也广泛使用,因为处置及时,感染症状比率减少,外伤生存率也大幅度提高,不然以工坊那惊人的外伤率,死亡率会高得没法看,而天下只怕没有多少人愿意去巩邑的那些机械设备巨大的工坊工作。
因为酒精的效果明显直观,酒精已经被民间当做是万灵药,连带烈性的老母酒在民间也当做是药物而被收藏,跌打扭伤喷一口酒揉搓,肚痛喝一口酒压一压,牙疼也含一口烈酒……
而因此产生的误会、延误,也在所多有。
不过赵杏儿确实也指出了全民医学的一个方向——需要更多的医生、更明确有效的诊疗方子、普遍使用的消毒观念。
就这几句话,皇家这顿宴席就已经收回了票价,几天后,丞相张苍宣布,由太医丞牵头,面向天下征集各种验方,太医丞广泛招募年轻弟子,对所征集的各种验方进行实验检验。由长城大学文法系和长安政法大学遴选一批擅长书面文字工作,懂得分类事务的弟子协助整理实验结果,进行大秦第一次医学技术普及和归纳。
为了征集验方,朝廷给出悬赏:任何捐献验方都可以得到米五斗,酒一爵!验方如果能纳入朝廷编辑的医典,则捐献者可以加爵一级!这一诏令发布,天下相应云从。从长安世家到岭南荒野,都有人前往当地官府,呈上或者口述其家传和摸索的验方。而朝廷也因此获得了无数此前未曾记述过的动物、植物、昆虫的样本。极大丰富了皇家博物馆的收藏。
在济水流域正在参与救灾的张诚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感慨,对弘毅说:“这就是钱的正确用法,这就是权力的正确用法。古人所说王德如风民德如草,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你父皇有这样的意愿,天下人就踊跃参加。其实又能花多少钱呢?而太医署所能得到的知识,是无数岁月积淀都无法得到的!”
弘毅赶快用小本本记述下这件事。
“医学是我们所不能了解的一个领域。无论对疾病还是对人体,我们所知都极为有限。但是你父皇用了全天下穷尽的办法,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得到整个天下无数角落对各种疾病的应对方法……”
“这些方法都是真实有效的吗?”弘毅放下笔问。
“我怎么知道?其中必然有很多是臆测。我猜很多地方都会有巫术咒语治病的方法,那样的方法怎么可能有效呢?但是皇帝的方法,能够在短时间内汇聚所有方法,而这些方法只要再投入人力进行验证就可以了。我们从中排除那些明显是无效的办法,比较有效的办法,找到又有效、又容易、又便宜的方法,推而广之就好了。当初胡玄寻找灯丝的时候,也检验了无数材料,用的是类似的研究思路。只是胡玄也罢、一个实验室也罢,人力终究有限。你父皇掌管天下,才能调度无数人力去做这个……”
张诚忽然停下来,思索片刻说:“终究比投入无数人力去建设陵寝,功德更大……”
在这次面对天下的医术和药物征集工作中,巩侯化学系的陈破甲呈上一种白色粉末,说这种粉末能够止痛退烧。头疼牙疼肌肉痛之类,口服两刻钟就能止痛。效果极为明显。
陈破甲一次提交了足足4两的药粉。据说口服只需要一铢就足以退热镇痛。这四两药粉,能够治疗超过百人了!
第11章 退烧药
镇痛解热,是非常清晰的描述。符合这种描述的疾病也有很多,所以这种药物当然很快就被验证清楚了。
很神奇。
片刻时间就可以消除疼痛,让很多被病痛折磨到几乎不欲生的人,都恢复了信心。退烧的效果更明显,指甲盖大小的药粉,吃下去一刻钟就能大汗淋漓,高烧尽退。
经过简单检验以后,太医署认为这种白色粉末是一种万能神药,对所有疼痛和发热的疾病都有效。
太医署向陈破甲实验室询价,陈破甲向徐福咨询了一下,按照等重黄金的价格计算,也就是说,这一斤白色粉末,价格相当于一万钱。太医署计算,这一斤白色粉末能够救治400人,相当于一个人的治疗费也不过是25个钱。太医署觉得陈破甲的报价并不算高。
宫中就专门向陈破甲实验室购买了整整一斤药粉,有皇帝带头,长安城的勋贵之家,你买二两,我买半斤的,陈破甲收钱收的手软。
负责协调救灾的赵杏儿,下令从陈破甲实验室调拨2斤药粉到张诚手中,说是大灾之后有可能有大疫,退烧止痛药物在灾区一定有需要。
张诚看着这白色的药粉,还是有些疑惑的。白色的止痛解热药粉,自己虽然不是学习化学和医药的,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种类的止疼药。这玩意儿到底是啥?
长安朝廷做了上百例病例实验,只是证明了这种白色粉末有效。但是它到底是什么,长安方面没有一个人问过,也没有一个人说清楚。不问大概是觉得这药物涉及到陈破甲的隐秘,不会轻易将制备方法说出来。
张诚却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让赢弘毅给陈破甲发电报,要这种白色粉末的全部化合过程。
陈破甲对这位校长也没有任何隐瞒,说这药品的原料来自一种石油提取的油,一般在实验室中称作是苯的无色油。这种油和浓硝酸反复反应之后,得到一种黄色结晶粉末。
这种黄色结晶在浓硝酸浓硫酸混合物中处理,得到一种颜色更浅淡的粉末。
这种粉末在氢气环境下,进一步反应,得到一种有毒的白色薄片。这种薄片可以和含硫物质化合,制备多种颜色的燃料——蓝色、绿色和深红色,染色性非常好。陈破甲认为这种染料的市场前景也很好,已经把染色的布样随列车送往西海城的赵芃处,寻求未来的合作。
然后这种有毒的白色的薄片,在醋酸和醋酸酐里进一步反应,就得到这种无色的结晶粉末,经过老鼠、兔子的实验,确认无毒,而在人体上的使用发现,这种物质能够缓解疼痛,进一步在患者身上使用,就发现了很好的退烧作用。
张诚看着这个化合路线,完全猜不到这东西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个化合过程中经历了多少风险,而且走的是和后世医药生产完全不同的一个体系!
这种化合物,就是对乙酰氨基酚。俗称扑热息痛。
陈破甲团队的操作,走了一条与后世完全不同的路线,采用浓硝酸混合物脱氮,降低了对乙酰氨基酚制备过程中的爆炸风险,在室温状态下就能大量制备对乙酰氨基酚。
这一工艺方法,是在九指神盖撰写《大秦工业革命》十个月以后,才被国科大的一个技术团队攻克。制备过程更简洁、成本更低、制成品纯度更高。
陈破甲的一个重点研究方向,就是硝化物的安全制备工艺。在探索中,陈破甲发现了一些硝化物再经过浓硝酸和浓硫酸混合物处理,生成物就不会再爆炸、不需要苛刻的低温和高压工艺环境,就能在常温常压环境下进行后续化合的现象。
没接受过后世的化学实验规则、工艺路线所束缚的陈破甲,极大发展了这个浓硝酸-浓硫酸处理工艺环节,实验室的爆炸事件大为减少,而这种粉末就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
皇帝要求天下贡献登记新药物的时候,陈破甲把这个白色粉末就送了出去。
张诚看着这份枯燥的化合工艺路线,始终猜不到这个化合物是什么。但无疑是一种了不起的物质。张诚也少量复用了一丁点粉末,发现最近在旅途中下水受冻和疲劳导致的肌肉酸痛大为缓解。既然有效,也只能默默接受自己的弟子已经开启了化学合成药物的这样一个事实,只是对这种药品依旧存有某种戒备——毕竟在合成过程中,也出现过有毒物质。谁知道最终制成品是不是绝对安全?
张诚能够给这份药物提出的唯一一个改进建议。是使用一种压力模具。将药粉压制成一种圆圆的小药片。这种药片每一片都只有一铢,就不需要临时再从药粉中称量。用白麻纸折叠一个小药包,可以装几片白色的小药片,就方便携带和使用。
这种小药包在黄河下游救援过程中,救人无数。很多水浸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受伤和感染症状,相当多的人都出现高烧症状,每到这个时候,赢弘毅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药包,把一片白色药片喂给患者,一两刻钟之后,患者就明显恢复精神,跪在地下感谢太子救了自己一命。
弘毅很享受成为别人救命恩人的感觉。他怀里有一个油布口袋,里面装了上千片这样的药片。现在他走到哪里都会寻找发烧疼痛的人,然后展示他的神迹。
张诚看弘毅这种特殊的哀嚎,觉得有点变态,也劝诫过,说君王只要适度调整人员和规则,就能对这个世界有极大的影响,完全没必要搞一些神迹、卖弄异能。弘毅只是唯唯,却似乎没有听进去,张诚也无可奈何。
张诚给陈破甲、徐福写了一份电文,请两人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从柳树皮中提炼出什么物质,希望能测算一下这种物质的特性。
柳树枝、柳树皮里能够提炼水杨酸,对乙酰水杨酸就是着名的阿司匹林。阿司匹林同样是一种有效的解热镇痛药物,还有多种特殊的功效,对风湿和心血管疾病都有帮助。
对乙酰水杨酸的制备工艺应该更简单,只需要把水杨酸和乙酸酐进行混合,就能实现反应生成药物。而阿司匹林显然也比很多退烧药都更安全。张诚希望陈破甲能在这个方向有所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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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展开了国科大张夏衡教授的《N-硝基胺介导直接脱氨官能团化》研究成果。
化学界评价认为,这一研究是一项应该在100年以前就完成的一项研究。因为它所使用的试剂、反应条件在100年前就已经具备。却不知为什么100多年来都没有被发现。
这一研究成果能够使芳香胺合成物质生产更加安全。把沿用140年之久的芳香胺合成工艺,从依赖重型设备、冗长流程、高爆炸风险的传统路径,简化成了“两人一桶”即可完成的简易反应。
对乙酰氨基酚(扑热息痛)的制备,会因为这一工艺的采用,成本进一步大幅度降低。
九指神盖花费一段时间,重新研究了新旧路线制备对乙酰氨基酚的方法。把它写在这本小说里。向张教授和研究团队致敬!
也说明,化学的研究是多么神奇、曲折和艰难。一个简单的路径,居然隐藏了一百多年都没有被无数化学家所发现!
第12章 安置
蒙恬所部的铁道兵推进速度最快,前面传来的消息说,铁道兵已经寻找到被滞留在水灾区的列车了。乘客已经被救出,妥善安置。
前往城阳的海洋大学去创办学校的屠云船长等人,向救援队伍申请,说既然水灾,学校那面人力和物资也都不足,不如自己这些人就地参加到救援工作,反正海上也是水,内河洪涝也是水,自己的队伍中水手很多,操舟之类的事情还是能做的。
这个请求就已经被接受许可。
在灾区,目前是三四支主要力量在从事救灾工作:韩信指挥的陈县驻军,蒙恬指挥的铁道兵,太子率队的巩邑技术团队和受灾郡县自己的官吏。
在灾区搜救和建设的主力是这支铁道兵,巩邑技术团队从事的是技术支持。
技术人员协助指挥疏浚华北地区一些被淤塞的河流。帮助洪水能够通过这些河道排泄出去。
没有恰当的抽水设备,水排放的非常困难,只能尽可能让漫散的大水一点一点回流到河道中,缓缓向东流。
“我们缺少足够的动力……”张诚很心烦。
“只能等候陆地慢慢干燥,别无好办法。本地的县长说。”
“把县城围拢起来,阻止水进入,然后让居民拿着盆子把积水一盆一盆倒出去……”太子说。张诚看着太子,这个办法很蠢,很笨。但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排水不是这一支技工队伍的专长和所负责的事项,梁教授带领弟子们在这一带努力设计了一些简易住宅——砍伐树木、锯木成板,搭建了一些简易的小木屋。
用树干做柱子,草席作为围墙,一个标准构造大概用三四棵树的材料就可以拼凑出来。虽然看起来不太稳当,在风雨飘摇中倒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也让居民多少有一点安定和尊严的感觉。
草席不够的时候,使用巩邑送过来的白麻布,绷在木柱上做围墙,也能多多少少遮蔽风雨和蚊虫。
巩邑的航船送过来一批泥炉和煤粉,发放下去。煤粉和地上的污泥混合在一起,就成为煤球,填在这些泥炉里点燃,可以自己煮一点粥饭和烧开水。巩侯规定,需确保整个灾区的百姓都能有开水喝,严格禁止饮用生水,发现喝生水的,要当众鞭刑。这一项重刑的威慑,倒是让当地居民很快养成喝开水的习惯。
大部分灾民家庭在大水之中损失了一切,县里就给每个人发放了搪瓷脸盆和饭盆。盆子放在煤炉上就可以煮水熬粥炖菜。每到黄昏,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燃起小炉子来,开始煮各种东西,倒也颇有生活氛围。
县令遵照长安的命令,打开粮仓进行赈济,最初几日每日发放粥饭。确保每个人三餐都有厚粥可以食用。当定居点开始建立起来,就开始发放生米。每个人每天可以领半升米。领一把盐干菜。这些东西自己烹煮,聊以果腹。
清水资源并不充裕。巩邑的工匠在定居点建设了几个压力井。这种井没有井口,靠一根下压的杠杆从地下抽取清水。大河泛滥期间,地下水位相当充裕,经过土层渗透,污浊的泥水被层层过滤,压力井里出来的水看起来还清澈,至少比河水要清亮很多。
不过压力井是要靠气压提水,而压力井的管道中充满缝隙,靠人工去压水,也并不能把水提起来,需要先往管道里倒入一盆水才能密封管线,再通过压力抽水,最初抽上来的水里面还是充满泥水的,总需要多抽一段,才能保证出来的水是清澈的。
村民没有见过压力井,也不懂得这压力井的原理,但是看到压力井出水清澈,而且几乎是随用随有,也都非常满意。压力井很快在这一地区普及起来。一个压力井的全部设备,价值在数千钱。在这场水灾之后,整个洪泛区都流行起压力井,这是后话。
而以工代赈的政策也初步确定。为大河小河修筑河堤的人,都可以得到一份粮食。男丁可以去堤坝上抬土打夯,壮女可以去舂米,老妇人也可以去浣洗衣服。一场大水,这些居民的家都没有了,这场县里组织起来的集体劳动,把受灾的居民组织起来,留在原地,而没有成为出去乞讨为生的流民。
张诚带了一个小队,进行防疫工作。
从周边未受灾地区调拨了大量煅石灰、木炭粉,泼洒在一个小小的营地中,营地里设置了帐篷,男女分营居住,所有入营的人要温水洗澡、旧衣服脱去用开水熬煮,男女都换上调拨过来的干净麻衣短衫。然后入营分别居住。
发烧、呕吐、腹泻的患者根据症状分类居住,对发烧患者喂服退烧药物。营地中人员便溺都在营区角落中搭建的厕所排便,每天有人向厕所倾倒生石灰消毒。
针对身体不适、有症状的人群集中收治,分类隔离管理。倒是避免了受灾区域出现瘟疫。这个时代对疾病和传染病基本上没有太多靠谱的治疗方法,但是传染病处置的原则,张诚倒是很清楚:感染源、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通过集中收治、集体消毒、服用退烧药降低症状提高身体抵抗能力这样简单的办法,在张诚所过之处,大灾所引起的瘟疫确实没有流行起来。
而这个收拢灾民、以工代赈、防治疫病、建造水井的方法,通过朝廷的总结,以诏谕方式下发,已经在相邻的灾区开始普及。就成为一个简单的、标准化的操作。
很多从来不曾接受过标准救灾训练的郡守县令,也通过这个简单的操作手册,快速掌握了救灾的标准动作,总算是稳住了水灾区域的居民,把大灾之后的混乱提前控制了起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大多数人在大灾之中只想活下去,总有冒险家在大灾之中试图挑动混乱,浑水摸鱼。就有传布谣言、说大水是上天不满暴秦的惩戒。也有人在水灾之中劫掠财物趁火打劫的。韩信的陈县士兵进入灾区,配合县令们的组织和识别,把这些心怀叵测分子一一抓住,简单审判后就地斩首挂在大树上,砍下来的人头就这样震慑着整个灾区,告诉所有人,那个严厉法条背后拥有握刀之手的大秦,又回来了。
但是这场大水还是让无数本地居民恐惧,觉得既然今年能发水淹没万顷良田,那么明年是不是也会有这么大的洪水?黄河边儿上是再也不能住下去了!
这个时候,赵芃的一份传单开始在灾区流传。
第13章 赵芃的釜底抽薪
黄河水灾波及十六郡,淹没良田和房屋无数,战乱中安定下来的居民,很多再次返贫。
土地被浸泡在水里,这一季的庄稼化为乌有,庭院里的谷仓,粮食都泡在水里。泥土的房子被水浸泡垮塌……一个农民能有什么财产,这么一冲,一生的努力就化为乌有。
这样的农民,要想展开下一年的营生,就只能借贷。借来的钱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还的上。
所以在洪涝区域的居民,就没有什么百年千年世家。反倒是看上去很穷困的深山沟沟里,甚至能藏起来世家大宅——人家毕竟没有这么彻底的天灾隔三差五给你清洗一遍。
所以洪涝区域的居民,每次遇到大灾就只能向外迁徙,都说故土难离,但是偏偏就是这中原最广袤的一个平原,这里的乡民最容易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到那没有黄河的地方生活。
如今朝廷富庶,扶苏已经定下了赈济灾区的计划,甚至准备由官家提供农资借给灾民,等到明年秋收再收回所借之物,只要象征性的收一些利息就行,对朝廷来说,只要百姓能够稳住,别再出一个陈胜吴广,哪怕白白掏钱给这些农户都划算。
可是一场大水。洪泛区的很多人已经心思不稳了,靠近大河的很多居民,已经开始打听哪里好做佃农,哪怕一辈子给人种地,也要离开这个随时都能泛滥千里的大河。
这个时候,来自大秦最西面的黑国女公爵,长公主赵芃的一份传单,通过铁路运送到洪泛区,并且开始广为发放。
当然灾民大部分是不识字的。但是基层官吏、学生和中产之家中总有认字的,这张带着彩色画片的传单纸,最开始是被灾民当做有趣好看的画纸收起来,渐渐就有识字的人给灾民念出了传单上的内容。
大秦长公主殿下说,在大秦西方,自己有一块广袤肥沃的土地,需要有人耕种。凡是大秦居民,愿意去黑国耕作的,长公主负责他们到黑国沿途的路费和食物,抵达黑国后,长公主额外给每一个家庭5000钱,并且立即拨给每个丁男1000亩肥沃的黑土地。给两间砖瓦房!
在这份传单上,长公主说黑国的土地漆黑肥沃,插一根拖把杆进去都能发芽,当地的主要粮食也是小麦和大豆,当地还可以养猪养羊。当地的女子健硕好生养!1000亩土地如果自己没有能力种完,长公主可以低价格租赁拖拉机帮你家里耕地和收割……
一张纸落在灾区,犹如大炸弹一样激起千层浪。
“巩侯,我姑姑这是趁火打劫吗?”赢弘毅捏着这张传单问。
“长公主是为国分忧。”张诚叹息一声。
“何出此言呢?”
“黄河泛滥,数十上百万人流离失所,灾民总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恢复。你们也学过孟子,说‘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老百姓没了田宅房屋这样的恒产,最终就会放纵作恶,无所不用其极。如果无业之民遁入荒山大泽,就会成为帝国的腹心之患!”张诚说。
赢弘毅也沉下脸来。
经历了二世皇帝时代之后,大秦上下都知道,真正的敌人不是境外的国家,而是这个国家内部悍不畏死的百姓。陈胜吴广举一根棒子就能挑动天下混乱,最终掀翻在丹墀之上的皇帝。
“不要让百姓没有财产!”“没有财产的百姓是最可怕的!”已经成为共识。但是如何能让百姓有财产,却是朝堂之上的大夫们没有办法做到的。
也就张诚赵杏儿,在巩邑大肆兴建工坊,聚拢了无数工匠,工匠哪怕没有土地和工具,只要身有一技之长,终其一生都能得到收入。
至今巩邑没有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哪怕是不识文字的粗野村妇,也有机会进入张妈妈制鞋厂去做一个缝鞋子的女工!
“长公主殿下也是担忧十六郡百姓流离失所,成为帝国腹心之患,所以釜底抽薪,以良田和铜钱为诱饵,吸引百姓去黑国定居。”
“黑国的河流就没有如此水患吗?”赢弘毅问道,黑国的地图他倒是看过,印象中也有很大的河流。
“有几条河像黄河这么不靠谱的?”张诚笑了一句。“那面确实沃野千里,土地肥沃而人口稀少。长公主当然是在为国分忧,也是在为黑国增加人口而抓住这次机会。千亩土地她出得起。而五千钱……嘿嘿,一个小娃娃从出生到成丁,所需要的花费可不止是五千钱。长公主只花了5000钱,省去了十六年的时间,就能得到天下最好的农民!”
赵芃的这个方案,算是双赢。皇帝少了黄河泛滥地区的腹心之患,黑国增加了一批高质量的农民和充足的兵员。眼看大秦本土安全,而黑国富庶。这是一个极高明的计策。
不记得赵芃身边有这么高明的谋士,那只能说赵芃多年经商领军治国,现在自己的智慧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令人叹服。
赵芃的这份方案,当然得到了扶苏的赞赏,满朝上下皱眉头的只有赵杏儿。
赵杏儿认为。几万人十几万人移民到黑国。看起来是解决了帝国的隐忧。但是大秦也因此减少了十几万人的税金,更少去了几万个家庭的生育能力,让本来人口就不足的大秦,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还受困于人口不足、生育率不够高。赵芃这是釜底抽薪!
不过朝中更多的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少有如赵杏儿这样从纯粹财务角度去看问题的,大家一致觉得,与其要在这些农户身上继续投入两三年的赈灾费用,不如礼送他们去黑国,长公主为国分忧公忠体国,才是最应该赞赏和奖励的!
既然听明白赵芃的计策,赢弘毅也就作为皇家的代表,以太子身份保证长公主这份传单的真实性。说明任何有意愿去黑国的,本地官员都会提供便利,发放验传,送一个个家庭或者男丁去最近的火车站,一路乘火车前往黑国。在火车和路途上的一日三餐,都由铁路免费提供,最后由长公主直接和朝廷结算。
于是就有三十万水泽居民西去黑国的历史。有全家一起走的,也有成年男丁只身前往黑国,去寻一个身材健壮粗腰大屁股媳妇的……
第14章 新风格
冯麻衣从罗马城骗来的画师卢基乌斯,在赵芃的西海城过得相当愉快+。
在罗马城,艺术家中最受尊重的是雕塑家,自己这样为庙宇妓院画壁画的画家,地位要比雕塑家差很多。但是在黑国这里,自己被女公爵待若上宾,有独立的房屋居所,有弟子助手和画工奴仆,自己只要按时完成女公爵委托的作品,就有丰富的美食美酒,还有大把的铜币。
这黑国的米酒,并不如罗马酿造的葡萄酒那般酸涩,而是色乳牛奶,味道鲜甜。而黑国人的清酒,更是辛辣浓烈,饮之令人迷醉。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黑国的那个印刷作坊。
黑国人想到一种镌刻雕琢的技术,能够使用石板翻印绘画!一幅画稿经过分色制作之后,就可以复制在洁白的纸张上,一套画版可以印制成千上万幅绘画!虽然这些绘画上的颜色都只能是平平的一块,不能表现出阴阳明暗和体积的变化,但是已经足够惊人,足够了不起了。
女公爵请自己来,乃是要自己描绘公爵殿下精心设计的那些优美的服装。将女公爵为侍女们裁剪的服装用绘画的方式表达出来,然后翻制在石版上,印刷下来。再套版印上文字、价格,据说就可以传遍天下,据说大秦国的贵女们都会通过这些图册去定制服装——按照侍女们的说法,叫做“成衣”。这些成衣上有非常华美的图案刺绣,有各种金属和琉璃、珍珠的亮片,穿上简直华美非常。
哪怕是没有图案和刺绣、装饰的素色服装,女公爵设计的那些素色服装也异常华美,看上去就质料高贵。大秦真是一个神秘的国家,竟然能制作如此华美的服装!那些生丝纺织的服装轻薄柔软,绝非罗马希腊的羊毛和亚麻衫子所能比拟。而秦人的服装上大量使用纽扣、扣袢、腰带等等,也让这些服装更加贴合身体,穿着非常方便,罗马人穿的那种托加长袍,相比之下简直就是野蛮人的衣服。
据说黑国女公爵设计的一款镶嵌珍珠亮片的长裙和长袖衬衫、小马甲套装,在大秦一个春季要卖到1000套以上。大秦的人是那么富裕的吗?
被称作是卢基的这位画家只能想象大秦是多么富庶。从西海城的官吏和侍女们口中听说,黑国只是大秦帝国边陲的一个小的诸侯国,而这个诸侯国的规模,已经比整个地中海周围的所有国家都大得多了!
据说大秦有可以一日千里的车辆,飞行在天空的小船,庞大如海岛一样的远洋航船——卢基曾经去海边看到过那些船,那些船真的如同小岛一般,在浪涛上露出狰狞的面孔。那样一条船怕不是能装载上千名强壮的勇士。卢基虽然对军队和海战并不了解,但是他毫不怀疑,这样一条船进入地中海,就可以成为整个海上的霸王,而女公爵居然有一整个舰队!
黑国这里过去还是罗马的一个殖民地,被认为是荒凉落后的地区,过去听说黑国这里——罗马人称之为陶里卡行省,这里的人连房屋都没有,而是在地面挖一个方形的坑洞,上面苫盖上树枝和苔藓干草,人就住在这个坑洞里面。但是亲自来到这里才知道,这里居然有西海城这么大的一座城市,而城外的居民也根本不是居住在地下,而是使用砖石建造的非常开阔的房屋。
这里的人民很多都识字,虽然秦人的文字像图画一样复杂——比埃及人的文字还要复杂得多。但是居然超过一半的秦人男丁都是能识字的,卢基看到每当公爵发布布告的时候,人们就会围绕在布告栏处看新消息,而很多店铺的老板在无事可做的时候,总会懒懒散散的靠在椅子上,手里卷一本书,在店铺门口的角落里阅读——偶尔脸上还会露出笑容,明显是沉浸其中。
卢基还没有来得及学会阅读秦人的文字,甚至他都不能听懂和说秦人的语言,掌握的句子非常少,都不足以应对日常对话。他实在是太忙了。最新一期的画册,在一本里需要描绘超过40个人物和他们的服装。还要描绘放大的服装局部细节。这项工作已经让卢基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卢基习惯的能表达明暗和立体的绘画风格不能进行制版印刷,卢基的画稿完成以后,还要拆成线稿、平涂颜色的分版,这些当然有那些奴隶画师来完成,卢基要不时对他们进行指导,把那些粗劣的线条修饰干净,让线条更加流畅挺拔、富于韵味。
刚刚卢基想到了一种在平涂的制版上,表达体积的方法,今天早上卢基为一张线稿平涂颜色的时候,将一条黄色的长裙,用黄色、浅棕黄色分别表现亮部和暗部,看起来就有了一层隐约可见的体积感。卢基又用白色调和黄色,成为一种亮黄色,来涂饰长裙的受光部分,这样用三种颜色来表现一条长裙,看起来就有了体积感和更丰富的变化。
用同样平涂显示明暗的方法,卢基来描绘人物的脸颊和手臂,也能让人物本身具有一点立体感。
这种采用不同颜色平涂并置的方法,卢基相信印刷厂的技术足以完成,而那些经验丰富的匠师也具备制作复杂分版的能力。所以现在,卢基带着自己刚刚创作的这种多色版的画稿来求见女公爵。
赵芃坐在宫殿的丹墀上,以手支颐,看着携带画版前来求见的卢基。
这个罗马男子眼睛明亮,显然具有非常强大的观察能力,他的绘画色彩艳丽、细节丰富。经过一段时间对印刷工坊工艺的熟悉,这位画家已经能熟练为时尚杂志《秦风》绘制插图了。新一期的秦风,要以色彩艳丽、图案清晰细腻为主要特点,必然将成为大秦时尚产业的一个新风潮。
卢基不清不楚的讲述自己的新发明,将两幅画版呈送上来,赵芃对比两幅构图姿态完全一样的侍女画像。显然,右面的这一幅更具有立体感。
“我记得之前讨论过,这种立体感的绘画无法制版……”赵芃还以为是有什么新招数,结果这个画家还是在追求立体感的表达。立体感不能制版,这已经是定论了。
“并不是,请公爵殿下注意看,右面的这幅画也是平涂色块构成的,只不过色块更加细腻丰富……所以看起来像是立体一样。”精通罗马语和秦语的侍女按照卢基的话进行翻译,赵芃这才注意到新画法的奥秘。
“叫制版师傅来说话!”赵芃吩咐。
制版师傅细细看了看画稿,最后艰难的承认,这个新画稿是可以分色制版,但是制版所需要的人工更多、费用更大、制作难度也增加。
“能做到不能?”赵芃问。
“能!”制版师傅肯定的说。
“那就这样,照做!你和卢基师傅配合一下,新一期的《秦风》完全按照新风格来制作,我们要给大秦一个惊喜!”
“每一册图册的成本至少要增加一倍!”匠师辩解。
“我们的收益增加不止一倍!”赵芃确定的说。
当中原大地在泛滥河水中艰难救灾的时候,远在西方的赵芃,专注的是一本新画册的制作风格和工艺。
第15章 我不在长安,长安到处是我的传说
赵芃身边有一批大秦最好的绣娘和裁剪缝纫女工。
虽然纺织中心留在了巩邑,并没有和赵芃一起迁到西海城来,但是赵芃通过裁剪和制作最新款式的服装、发布《秦风》这本独一无二的大秦时尚杂志,依旧影响整个大秦的时尚行业。
贵人的服装是有固定款式和要求的,头上戴什么样的帽子、戴几根发簪,身上的长袍(深衣)是左领子在上面还是右领子在上面,深衣使用什么颜色、什么图案,都是严格限制,根据等级一丝都不能混乱。但是即使这样,赵芃仍然可以通过一些细节的调整,在符合等级制度的前提下,让男女的服装有更多的变化和选择。
是的,男装和佩饰也有相当丰富的选择,虽然大秦的女子拥有比后世更多的自由和独立,但是男性仍然是这个世界活跃的核心,男子的社交、社会活动和公共活动更丰富,对服装服饰的需求就更多。
男子袍服上也需要相当华丽的纹饰和色彩,男装在全部服装销售中所占的比例,还要更大一些。
这是个服装华美的时代。
男子也需要在头上插簪子、戴帽子、也会在鬓边插上一朵时令鲜花来装饰自己,体会四时交替的感觉。
男子的腰带也极尽奢华,带钩也精雕细琢,使用各种珠宝装饰。
男子腰间也悬挂了配饰。
男子的衣袍也要用香草薰过,行走在人群中有芳香散发。
男子才是顶级奢侈品和时尚品的最主要的顾客。
赵芃并不会知道两千多年以后,这个世界的时尚产业是一个围绕着女性转的产业,那一切是怎么变化、怎么发展的,谁能说的清呢?
作为始皇帝的公主、在青少年时发现和选择了服装作为自己的发展方向,皇家教育和上流社会生活,让赵芃对质料、色彩、纹样、线条极为敏感,长城大学的教育没有把赵芃培养成为一个发明家,却培养成了一个设计家,不停的组合各种材料,寻找新的服装表达方式,成为赵芃最擅长的事情。
一路走来,从创造纽扣、校服,到开辟纺织厂,再到制作成衣,赵芃已经逐渐建立起对大秦时尚的影响力。天下平民,至少三成是穿着赵芃创造的短衫短裤的服装样式。这种短衫短裤在偏远蛮荒之地甚至比在关中还要流行一些。而贵人之家,已经渐渐习惯了通过订阅的《秦风》来了解有什么新的款式。朝廷两千石以上的高官和那些侯爵,会购买秦风上全套的服装配饰。即便是中层官吏、大夫一级的爵位,也会至少每个季度购买一次秦风上的几款服装,来表示自己追得上时尚的潮流。
而商家子女们,是秦风最大的拥趸,虽然一些商家子家境不足以支持购买秦风每一期的服装,但是他们会对每一款服装配饰如数家珍,也会在可能的时候,花光家里给的例份钱,就只是为了能穿上一件在《秦风》上出现过的外衣。
掌握全天下最庞大的纺织厂和服装饰品销售渠道的芃记,早就已经是大秦最有钱有影响力的商行之一,赵芃也早就因为时尚产业而成为这个天下最富有的人之一。但是在她年轻的时候,因为自己所创建的新秦中被匈奴人劫掠,赵芃公主割面立誓,走上了征途,站在太尉蒙恬身边,成为一名女将军,又因为开疆拓土攻城略地,积累军功,如今成为大秦仅有的一位诸侯,一位女公爵。
芃记自然由掌柜在打理,但是新工厂的建设、新产品和新技术的采用、新设计的推出,仍然由赵芃亲自决策,身处长安以西万里之遥的赵芃,遥控指挥这个全天下最大的服装纺织品商行,依然管理得井井有条。
来自楚地的丝绸和印染、来自蜀地的锦绣、来自巩邑的宽幅细麻布、来自岭南的葛布、来自新秦中的羊毛布……
赵芃领导开发的大型纺织厂,已经渗入了所有主流纺织品的领域,让几乎所有传统的纺织品都有了芃记的平替——幅面更大、价格更低。
唯一还没有攻克的,大概就是蚕丝纺织品。抽丝的工艺和蚕丝纺织,条件都极为苛刻,巩邑的那些蒸汽和电机都太强劲,很容易扯断丝线。
传统刺绣、裁剪和缝纫,都是专门工匠一个人完成一整件衣服,效率很低。赵芃将大秦人身体按照男女各自分成七个尺寸类型,根据特定类型的身体确定标准的服装尺寸,通过批量裁剪、每个人负责一个工艺环节的方式,将手工的服装缝纫也变成了流水作业。制作效率大为提高,这条流水线上的工人不需要成为专门的裁缝师,而是只要学会比如缝纫、锁扣眼等简单的工艺,就能胜任工作,只把一个工作做好,不需要投入一生时光来锻炼技艺。
这就是芃记服装产量大、价格便宜、利润又格外丰厚的原因。
不仅仅服装和布匹赚钱,就连这本《秦风》,20个钱一本的彩印杂志,每一期印刷量都远远超过公孙尼子那个印刷工坊的任何一本书,这本秦风都已经是个赚钱的生意。
身居大秦西部边陲的赵芃,已经远离了长安、远离了巩邑,却用这种办法让人时时想起她,感觉她从来都没有远离大秦,长安城依旧流传着这位长公主的传说。
张小花就在宫中,一边啃着一块桂花米糕,一边翻着最新的一本《秦风》。还用一支细小的毛笔在一些衣服旁边画着圈圈。然后递给皇后:“皇后伯母,陛下说我们在宫中暂时由您照料,那么我想买这几件衣服来穿,您帮我安排一下呗?”
张皇后是很喜欢爽利的张小花的,这孩子性格直率,欢乐活泼,对谁都自来熟,嘴巴又甜。比宫中规矩养大的那些孩子看起来更有人间气息。
张皇后随手就把这本册子交给身边的女侍:“去给买来。”
“皇后伯母,您买来以后,能不能对我阿娘说是您赏赐给我的,不要说是我向您要的?”
“这是为何?赵杏儿不许你向长辈索要礼物是吗?”皇后还以为是张家的家教。
“我阿娘只准许我穿难看的校服,不许我穿《秦风》上的漂亮衣服!”张小花的表情很委屈。
第16章 赵杏儿:“我捐一年俸禄”
新一期的《秦风》,因为有罗马画师的加入,人物形象更加立体,色彩更加华丽,再加上这一期杂志上的几款首饰和纹样,又吸取了希腊罗马地区的一些纹样,新一期的秦风立即风靡长安。
无数贵人提前跑到芃记店铺,砸下重金要预定这个那个。芃记光收取的订金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一个大数字。
其实希腊罗马的纹样也不见得就比秦人楚人的纹样更华丽优美,这个时代的希腊罗马图案多是对称的植物叶子,相比楚风的纤巧龙凤线条,还是要笨拙很多,但是胜在稀奇。在颜色使用上,赵芃亲自选定了相当热烈的红色橙色黑色白色的配色,也给长安人带来了全新的刺激。
跟杂志一起来的,还有这一次在西海城新燃制的布样,这些布样是包裹杂志的包装,到了店铺里,就被重新熨烫展开,挂在店铺的墙上,大朵的图案,显得极为绚丽,也给长安居民展示了一下异域的风情。
杂志上的图样固然是按照已经制作好的服装穿在人身上画出来的,但是所有这些新款,在西海城也都是打样。真正的批量制作还要根据长安这面的订单情况才安排生产,这些手册多多少少有一点提前试探市场需求的意味。
但是所有样衣,照例也都会提前送一整套到宫中,供皇帝和皇后挑选处置。全长安的人还只能看到图册的时候,皇帝皇后陛下早就在未央宫中试穿过一次了。
市井上的热潮,自然也引起了朝廷的议论,大人物们一方面按照图册拣选自己准备采购的样式和数量,一方面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陛下,如今黄河泛滥,下游十六郡数百万人流离失所,长安满城却热衷于新款的服饰,崇尚奢侈之风,似乎不妥啊!”
“若是灾民看到贵人们奢侈无度的生活,恐怕民间沸腾……”
侍御史和中低级官员也有人这样讲。
有了广播报纸,就有了所谓的公议公论,朝廷上的言论总能很快传到民间,而官员在民间的风评,又能成为朝堂上的进身之阶。抨击朝臣奢侈之风,抨击皇帝的奢侈之风,自古就是朝臣取得名声的好途径。纣王使用象牙筷子,箕子就进谏,不就成了千古名人?
当今天子扶苏,可不是始皇帝那样的凶戾之人。向扶苏劝谏全无风险,低阶小官当朝讽谏,触怒皇帝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要是因为离言辞犀利,能被皇帝记住,以后的仕途就比别人更快一步也是说不定的。
“哦?长安城的人穿一件袍子,天下百姓就不活了?”扶苏嘲讽。尾指翘起来,中指却在面前几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丹墀之上,不止是皇帝,皇帝身后还有御医、内侍。也有专属的记录官员。记录官看到皇帝的手势,心下明白,就向下瞟去,一一记录了讽谏皇帝的官员的姓名和官职。
“陛下此言不合圣人之道……”侍御史还在说。
“圜阳侯!这长安人争睹秦风,预定新衣,和黄河救灾,矛盾吗?”扶苏没搭理这位侍御史。几年下来,扶苏对侍御史这个官职没啥好印象,这个岗位似乎就是为了恶心皇帝和朝臣的,可是这种人还不能没有。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癞蛤蟆跳脚面恶心人。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天下数十个郡县,总有丰足有灾荒,日子不可能都一样。若是因为有的郡县有灾荒,全天下就要跟着不娱乐,也没有这个道理。”赵杏儿抿了抿嘴。微笑着说。“长安人穿什么衣服,都不会影响济水流域的灾祸。这两件事情混到一起,臣下看不出什么逻辑。不过人们喜欢《秦风》,喜欢买新衣服,臣下看来是一件好事。买东西都是要交商税的,商税入库,朝廷才有钱调拨粮食物资去救灾,臣的角度看,臣下是鼓励民间消费的。富户们消费,就是支持朝廷救灾了!”
扶苏抚掌:“还是赵相有见地,这天下财计,赵相最是精通,我就说嘛,赵相正是年富力强的光景,就应该留在朝中多为朕掌管财计,早早致仕,是国家的损失!赵相,考虑一下,长留朝中吧?”
“臣下只是救灾期间回来帮忙,在巩邑已经领了教职……”赵杏儿嗔道。这个皇帝,你给他个话把他就要留你在朝里做官,这破官有啥好当的?赵杏儿感谢了皇帝挽留之意,讲清楚自己只是来临时帮忙,无意久留朝中,眼角瞥到副计相陈平好像长舒了一口气,赵杏儿心中暗笑,又补了一句:
“刘御史关心灾区民生,臣下也觉得刘御史忠心为国,巩侯电报中说灾民遍野流离失所,臣下心中也是难安,臣下决定,捐出计相全年俸禄,用于赈济灾民!”
赵杏儿计相身在九卿,计相的年俸是两千石,两千石,差不多够两千个灾民一月所食,也确实是不小的一笔。不过赵杏儿这句话出口,朝上已经有好多人心里暗骂:你赵杏儿不过是回来做几天临时计相,哪有什么全年俸禄?再说你们家富甲天下,从来没听说过你家是靠吃俸禄过日子的,这个时候装什么大瓣蒜!充什么阔?你先提出来要捐出年俸,那我们怎么办?
张苍一笑,心道赵杏儿肯定是对朝臣不满很久,在这里挖个坑,却也不能让赵杏儿一下子就坑掉那么多人,弄成太明显的对立。就咳嗽一声:“赵计相捐赠俸禄公忠体国,堪为天下群臣表率,臣下愿意效法,也从年俸中捐赠两千石,赈济灾民。”
张苍是丞相,年俸是一万石,落下后面的大臣好几倍。张苍这个两千石看起来是不少,但是相当于定调,从自己年俸中拿出五分之一而已,就方便后面的大臣们照方抓药。既然前面已经有计相、丞相都先后捐出俸禄,今日在朝上有一个算一个,不出点血是过不了关的。
果然,接下来自太尉、御史大夫到九卿一个一个开始报上自己应承的捐纳,丹墀上的扶苏及时止住:“诸臣工都忠心于国、心系百姓,朕心甚慰。不过就到九卿吧,赵杏儿之外,九卿各自捐纳年俸两成救济灾民,两千石以下的官员也都有家有口,就不要勉强了。朕自己从内府捐纳一万石、皇后捐纳一万石、太子捐纳五千石、后宫嫔妃诸皇子皇女共捐纳五千石。长公主赵芃捐纳一万石!赵计相记一下,这些都汇入朝廷赈济粮食里!”
赵杏儿俯身表示记下了。
扶苏这才又说:“侍御史刘卓,时刻心系灾民,甚合朕意。着令刘卓迁任濮阳县丞,前往濮阳县辅助濮阳令救济灾民,即日就可以出发了!”
皇帝扫过刚才在下面给自己提意见的侍御史刘卓,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第17章 摩顶放踵
扶苏性格宽厚仁爱,但是扶苏也是有逆鳞的。
有几个人,扶苏是听不得一点坏话的。
蒙恬算是一个。两人相识三十年,扶苏蒙恬算是生死与共,那是过命的交情。
张诚夫妇也算,扶苏托庇在张村十年,做城主、教授,又在张诚支持和帮助下复国,如今大秦的富庶,虽然群臣不承认,但扶苏内心中认为这大秦富庶,有张诚夫妇一半的功劳。张诚在外面不停想办法发展经济,赵杏儿在朝中打理财计,让仓廪充足,让国家能进行那么多的建设,离开这两个人,大秦根本不会是今天这个欣欣向荣的样子。
赵芃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赵芃是扶苏兄弟姐妹中唯一在世的那一个了。是死人堆儿里爬出来的。和自己一样沦落到边疆,苦熬苦忍,独自创业,又在最好的青春之年,领军作战,独自在西部边陲戍守。扶苏对自己这个妹妹是深感亏欠的。如果自己能够补偿,扶苏愿意拿一切来补偿给赵芃。
可惜,赵芃想要的那个,扶苏给不了。
所以扶苏绝对不能忍受有人蛐蛐赵芃。
这个侍御史吃了狗胆,居然敢对赵芃的《秦风》有所非议!你看不见《秦风》的主编是赵芃吗?你不知道芃记的老板是朕的妹子吗?你不认识那秦风两个字是朕亲自题写的吗?
每一期秦风,赵芃还要付给朕100个钱的题词稿费,这事儿你不知道吗?
那么关心灾区人民?怎么没看到你捐一个钱?出一份力?就只会在这儿讽谏朕吗?遂你心愿!让你去灾区去工作一段时间,让你知道在水患之中工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过刘卓,在灾区救灾,可不是写个奏折、说几句谏言这么简单的事情,巩侯和太子救灾,为了修补黄河大堤,巩侯亲自潜下深水,修筑拦河堤。这是以身犯险!以巩侯之尊,以巩侯之能,也能做出舍生忘死的事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张相?”
“巩侯这是,临难不苟免,临利不苟得!颇有古儒者之风!”张苍在旁边接过话头。
满朝君臣,听了这话,都陷入沉默,咂摸着这句“临难不苟免”,觉得巩侯的作风,果然可以和先哲媲美。
“嘿嘿,就别用巩侯给儒家贴金了。”还是扶苏打破了这个寂静,“人家巩侯可不是儒家,巩侯是墨家钜子!”
“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巩侯所为,哪怕是历代墨家钜子,也都是做不到的!”张苍正色道。
群臣之中,列席参加朝会的寺工丞欧冶子渊已经深深的躬身向朝上的皇帝、丞相行礼。
为的是这一句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出现在朝堂之上。
墨家选择了张诚作为这一代钜子。张诚醉心学术、崇尚舒适生活,墨家很多人都觉得张诚并不符合墨家门徒的标准,更不符合一个墨家钜子的标准,但是张诚在滔滔洪水之中,亲自潜水修筑堤坝,这一件事传回长安来,已经让墨家无数人改变了态度。今天张苍的这一句评价,更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将张诚和墨家历代钜子相提并论,而犹有胜之。只怕除了墨家始祖墨子以外,就没有能比得上张诚的人了。
选择张诚作为墨家钜子,实在是,实在是欧冶子渊最明智的一个选择!
“刘卓,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希望你去濮阳救灾,不要令我失望!”扶苏在丹墀之上,依然冷冷的说完这句话。
朝堂就不是一个有秘密的地方,张苍一句“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巩侯所为,哪怕是历代墨家钜子,也都是做不到的!”须臾之间就已经传遍天下。
“巩侯,您是墨家钜子?”太子赢弘毅服侍张诚穿上外袍。
“啊……对啊,我还有这么一个职位,墨家也是小气,这么多年也没给我发过工钱!”张诚整理了一下腰带,摸到腰带上悬挂的一个小小的曲尺。很多年来,都只把这把曲尺当做是一个小装饰,忘记了自己在天下墨家中的无上权威。不过这个权威似乎自己也从来都没用上。
“朝议,我父皇称赞巩侯舍生忘死,张苍先生说巩侯‘临难毋苟免’,又说巩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远胜墨家历代钜子。”
“我哪有那么厉害!”张诚自嘲一笑。
“先生是墨家钜子,为何不教授弘毅墨家之道?”赢弘毅问。自己是张诚的入室弟子,学的却只是数学物理和机械。虽然张诚确实在这几项学问上执天下之牛耳。但是张诚背后还有墨家这个庞然大物和数百年传承的大学派,却为什么不把这个教授给自己呢?
“我要是说,墨家的学说我不怎么了解,你信不信?”张诚被问住,旋即微微一笑,这样回答。
墨子其实是个很能写的人,全本墨子超过十万字了,墨子算是春秋战国最能写的人之一,不过墨子的文笔显然不怎么好,没有论语那么质朴,也没有庄子那么华美,甚至都不如荀子那么流畅。后世研习墨子的人之所以少,只怕是和墨子的文笔也有关系。
墨子这本书,张诚翻过,但是实在是读不太下去。说精通墨子学说,就更谈不上了。
一个不熟悉墨子学说的墨家钜子,也算是个奇葩,不过张诚称为墨家钜子,背后有种种特殊的原因。欧冶子渊力主张诚做钜子,是要交换一个墨家重回国家重点工程建设骨干地位的机会。
“不懂墨家学说能做钜子?”弘毅迷惑了。
“墨家需要一个能打的,觉得长城大学里我最能打,就选了我做墨家钜子。至于懂不懂墨家,对他们来说倒不是多重要。”张诚说,这段往事,扶苏是知道的,张诚觉得,让弘毅了解一下也没有坏处。
弄懂怎么回事,太子果然咧开嘴笑了一会儿,觉得你们这些成年人好邪恶,我还是太幼稚了,想了想又说:“那巩侯您一点墨家的东西都不打算教给我吗?”
“我自己都不懂,我怎么教?学校里有讲授墨子的先生,你想学,可以跟他们学嘛。”
“那先生之后,这个钜子之位会交给谁呢?”弘毅问。
张诚停下来,心道,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
第18章 我想开一条河
“钜子的职位不是由我决定的,墨家有一个长老会,要诸位长老共同决定才行……”张诚回答太子的问询。从太子这句话上,已经感觉出太子小小的野心了。“而我和墨家的长老,甚至可以说,我和墨家的所有门徒都不太熟悉……”
“怎么会这样?”弘毅惊讶。
“因为我有我的工作。当初和墨家签下这个交易,是为了借力墨家,支持你父皇复国。而墨家也希望能够重回大秦,掌控国家制造领域……说白了,是一次简单的利益交换。”张诚把当年发生的事情讲给弘毅。
“国家也是可以拿来交易的吗?”这些内容显然超过了太子的认知。
“我是商人。我们商人相信,一切都可以交易,只是价格问题。”张诚微笑。
赢弘毅有一点胆战心惊的感觉,谈话的内容越来越不适合自己了。但是还是要咬牙把这些内容听下去。
“那么如果有合适的价格,是不是说弟子也可以被拿出去交易?”弘毅战战兢兢的问出这句话。
“你总学过孟子吧?”张诚笑着说:“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反省自己觉得理亏,那么即使对普通百姓,我难道就不害怕吗?反省自己觉得理直,纵然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弘毅翻译了这句话。
“所以儒家也要面对取舍,做一些决定。如果觉得值得,那就算把自己的生命都舍弃了,也是要做的啊!商人虽然算计利益,当初你父皇说要打到长安去,活捉刘老四,我们也没有半分犹豫啊!”张诚大笑。
看着弘毅还有些不安,张诚又说:“商人的核心规则是公平交易,没有绝对的单方面付出。就我本人来说,我喜欢有确定的规则,这样我就能在规则之内赚钱,实现我的事业。那么某种程度上,破坏我所尊重的那些规则的人,也可以是我的敌人。利益这东西,不只是谷米金钱,也包括规则和长远的安定啊!”
弘毅年纪还小,还不足以理解这些思考。
“天下最强大的人是你的祖父始皇帝陛下,始皇帝陛下一言可以为天下法,那么始皇帝能做到所有的事情吗?”
“大概不能。”
“是啊,所以要并吞六国,始皇帝就要给将军士兵奖励爵位,要想得到谋臣,就要舍得出官职,要想让方士出海寻仙,就得赏赐金银。一切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哪怕是皇帝也不能例外。”
“帝王可以下命令。”
“草莽百姓也会有揭竿而起啊!”张诚淡淡的笑着。
弘毅悚然而惊。陈胜吴广的那句话,是无数王侯将相的梦魇。
“天下的黎民,就像这大河里的水一样,可以载舟,可以覆舟。可以灌溉万顷良田,也可以把富庶的农田化作水乡泽国!皇帝的权威在这些河水面前,有用吗?”张诚问。
弘毅陷入沉思。
“自古治水,无非是堵和疏。用律法威慑,让百姓安于现状,是堵;用利益诱之、教化导之,是为疏。这些手段,用在朝廷重臣身上,用在我身上也都是有效的!”张诚笑着说。
“如何用利益引导师傅您呢?”
“别用钱,用钱不好使,比我有钱的人不太多。但是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可以被说服,被打动!如果你懂得这些技巧,你就能成为一个过得很舒服的人。现在我们还是操心治理这泛滥的大水吧!”
“师傅,我有一个想法……”
“想到就说!”
“水路运输其实是很方便很迅速的,却只能从一条河的上下游之间运输。如果我们打通几条河流,我们就能在天下更广阔的地区运送粮食、物资、士兵和商品了!”弘毅忽然想起这个。黄河决口以后,船只能从黄河开到济水,给了他启发,虽然在曾经的良田上行船,看起来是相当残酷的景象。但是借着水利,可以畅行天下,也是之前没有想过的一种方法啊!
“你皇祖父做过。”张诚说。心里却是一惊,这孩子要玩大工程了吗?
“什么?”
“始皇帝修灵渠,联通湘江、漓江,能令楚地出发征讨百越的军队有稳定可靠的后勤支持。前些年蒙恬五路大军征南越,灵渠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弟子想,如果有一条水路,联通黄河、济水、淮河、长江,一方面能联通吴楚齐鲁燕赵魏地区的物资和交通,一方面如果黄河水患,也可以通过这条水路,汇入其它河流,多几个河流分担一下流量,多几个入海口,也能调节一下水患?”赢弘毅说。
后世一个昏君启动了这样一个工程,然后在他当代,他的皇朝就灭亡,他本人被人砍了脑袋!
弘毅所说的这条水路,就是京杭大运河的翻版。提出和兴建大运河的隋炀帝杨广,滥用民力身死国灭。但是这条大运河却成为后世王朝最重要的粮道,从江南鱼米之乡为国都运送粮食千年。造福后世。
张诚沉默不语。
“师傅,这个主意你觉得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这类工程总是有好处的。哪怕就连通中原到吴楚地区,就这一件事就功在千秋。但是所有大工程都有一个问题,就是会使用大量的人工,会影响民间的生计,会导致无数家庭夫妻分离,一个家庭骨肉分离是小事,如果成千上万家庭骨肉分离,就可能是动荡的根源。”
坐在济水河面的航船上,师徒两人都陷入沉默。
“值得做,是吗?师傅?”当赢弘毅有困难需要求助的时候,他就会称张诚为师傅,平素他都是称巩侯的。这些小心思,张诚早已明了。
“值得,但是一切都有代价。这种工程要举全国之力,不是一郡一县的官长所该思考所能处理的……影响也很大,一定要慎重。”
赢弘毅却没注意张诚的这段叮咛,坐在船头开始沉思,一双眼睛越来越亮。
第19章 心里发芽了
太子不只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机构。
太子是储君,是预备皇帝,自然身边有文有武,有照料太子起居、管理太子财务、为太子整理文件、协调太子和各个部门关系的各种侍从。
在巩邑的时候,太子身为巩侯弟子,这一干人马并不会出现在张诚面前。其实现在出门公干,这一班人也不会出现在张诚身边。但是当太子独处的时候,只要勾一勾手指,这些人就会立即出现在太子面前。
“我要挖一条河,连通黄河、济水、淮河、长江。一方面方便泄洪,一方面要能联通南北交通!研究一下选在哪里开工,需要多少人力工时。消耗多少钱粮!”赢弘毅简单的交代了几句。
身为太子,并不需要成为了不起的水利专家,只需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告诉手下人,自然有人会去忙碌。
长城大学校长公孙尼子以《荀子·劝学篇》开宗明义教化天下,劝学篇有一句特别好的话“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完全可以借助外力和他人的帮助。人君不需要全知全能,更重要的是善于调动他人的能力。
弘毅知道,张诚的子女和弟子,并不都是接受这样的教育。他教育张启明和张小花,都是要求孩子们多思多想,用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但是到了赢弘毅这里,张诚的要求明显不一样,要求的是弘毅能够分辨不同方案的利弊,而用他人之力解决问题。
小的时候,弘毅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样的弟子,张诚对自己的要求如此放松。是因为自己智力不够吗?还是因为自己是皇帝的儿子,师傅觉得自己受不得苦?
但是这次洪灾救灾过程中,两师徒日夜相处,张诚闲来无事讲了很多内容,越是品味,弘毅越发现张诚对自己所传授的内容,都很有针对性。所谓意有所指。哪怕是数学、物理和机械,张诚给自己讲解的也不单纯是书上的理论、公式和用法,而是在努力告诉自己,作为人君,如何使用这些道理,使用这些力量。
就比如用沉船封堵黄河缺口。那本是一个简单的工程操作,梁二先生能够想到,可见就只是一个常见的随时借物、因地制宜的工程手段。但是师傅还是专门为自己讲解了很多,说清楚在任何情况下,最近的、最便利的、能解决问题的工具就是好工具,告诉自己君子不拘泥于物的道理。
还有张诚亲身潜水,上来以后还要讲一大堆柳下跖的故事和盗贼的原则,这都已经超过了数学物理机械乃至商业的范畴,这是讲做人做事的学问。
巩侯张诚,作为父皇为自己选择的太子师,没有正式任命但事实上就是太子少傅这样角色的人,一直按照太子的教育来培养自己。将自己作为未来的人君。
所以在讲述墨家的时候,巩侯也毫不避讳,把一些事情的内幕都说破。
回来想明白,弘毅是很感动的。
也想明白自幼年以来,张诚给自己的教育是一种特殊的,专门针对自己未来的教育。
年幼的时候,和张家子女在一起,和同学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始终回避自己是皇帝儿子的事实和宿命,以为自己可以选择一条工程师的路线,独自快乐的成长。
但是随着自己成熟,随着自己参与了越来越多的事务,随着在张诚身边看到的那些帝国发展的方方面面,随着在父皇身边接触到朝堂上的一些事务,弘毅开始对朝政感兴趣,也慢慢接受了自己是这个体制一份子的事实。
这次治水,就是弘毅作为太子,亲自参与到地方事务、参与到政事的一个过程。
在金堤上,对下水的人许下“晋爵一级”的诺言的时候,如果不是以太子的身份,那是绝对没有资格讲这话的。而浮出水面的张诚,对此并没有反对和任何批评,就好像自己在那种环境下说出那些话本来就应该如此一样。
而父皇从长安派宫中内侍探望巩侯,除了赠送袍服之外,顺便给自己带来了给那些勇敢下水的勇士封爵的诏令,可见父皇也是赞成自己在那个时候的临机立断的。
自己第一次行使太子的职权,就得到了巩侯和父皇两个人的认可——至少说是默认,赢弘毅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一种叫做“权力”的欲望,静悄悄的在赢弘毅心中发芽了。
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不仅于此。还可以做得更多,比如——修一条运河!
不过,当然不需要自己亲手去做规划,自己再做规划,还能比得上梁二先生?这种大工程,最后当然要由最能干的匠师主持和操作的,自己身为太子,只要能提出——最好是能负责这个项目就好了。
让手下人去干。
赢弘毅已经开始慢慢懂得一点做君王的方法了。当然,学习数算、物理和机械还是重要的,至少不会让手下骗过去,但是自己并没有必要成为最强的那个学者,只要自己能找到无数最强的学者,甚至能培养出无数更强的学者就好。
就如同始皇帝,本身既不是好战士也不是好将军,并不妨碍他使用天下名将,一扫六国。
自己身为天下的君王,继承父皇权位的大秦太子,未来也要如历代秦王一样,胸襟如天海一样开阔,能够使用天下的贤才。包括巩侯和赵相这样的人才,也一定要为我所用!
这就是巩侯传授的道理啊!
几天后,一份厚厚的报告送到扶苏的案头——《建运河勾连江河淮济以利天下疏》。
“江河淮济,天下四渎,这弘毅要把这四个勾搭在一起!好大的口气啊!”扶苏在未央宫的偏殿里打开这本奏报,慢慢看起来,越看就越是皱眉。
连午饭都没吃,扶苏一直读完这本册子,然后扣上了,轻轻的搁在案头,一声叹息。
第20章 父亲嫉妒儿子
天下父亲,固然都希望子承父业,希望将自己一生的功业能够延续下去,始皇帝也曾经怀着这样的美好愿望,说大秦要二世三世乃至万世一直这么传下去。
做父亲的总是希望孩子长大,但是又常常并不希望孩子太快长大。因为当孩子成年,就意味着父亲已经老去。
尤其是皇帝,皇帝对太子总是怀着不一样的情绪。
太子这东西,没有是不行的。尤其以扶苏的经历,充分了解了国家没有储君的危害,所以在自己决定干掉刘邦那一刻,就先预选了赢弘毅作为自己的继承人,并且早早建储。
但是太子总是要取代皇帝的,对皇帝本人来说,太子是一种隐隐的威胁。
太子是要分权的,没有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手中的权力白白分出去,哪怕是分给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睿智如秦始皇,在位的时候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参与到实务,只把扶苏放到蒙恬身边保护起来,实际上并无什么实权。
而成为太子的人,又哪里能真的如皇帝所愿,成为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关门读书造小孩,只等皇帝一死好继位的人呢?
皇帝并不只有一个孩子。皇帝总有很多选择,申生重耳,哪个选择就一定是错的呢?太子总得想办法向皇帝证明自己是正确的选择,证明自己的才能、忠心、仁爱。要证明,就难免要做事。
做皇帝难,做太子也难。
最难的是做七十年太子……
好吧,夷人的太子不在我们考虑范围之内……
扶苏看着这份建造运河的计划。
是个好想法,有闪光点。有灵渠在先,也不算是异想天开,但是规模宏大,确实不是常人所能想出来的。
能看出太子想做事的愿望,能看出太子有做事的野心,也能看出太子在无法进入到大秦行政序列的情况下,想另辟蹊径。
扶苏先是感叹太子不容易和太子聪明,觉得弘毅在这个年龄的选择和勇气,都比在蒙恬身边的自己要强。然后内心就开始泛酸。
我老了吗?
皇帝对太子的嫉妒,是世间最阴暗的一种情感。
扶苏非常挑剔的重新翻看这本册子。
“耗费钱粮!空耗国力!不恤民情!”扶苏内心已经用朱砂在这份册子封面大大的写了三行大字,带着感叹号的那种。
然后颓然靠在椅子上。
自己是不是太挑剔了?
有必要对一个少年这么严格吗?
不过,兴建这样一个大工程,跨越四条大河、动用十几个郡的人力!这也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这可不是太子府要修个水池子那么简单,自己点个头批点钱就能行的!
“传张苍、赵杏儿、叔孙通、欧冶子渊入宫!”扶苏低声说。内侍立即跑了出去。
宫禁深深,通常情况下,外臣是不能随意入宫的。所谓天子无私事,朝臣也抵制天子私下召见大臣,认为国家有什么大事儿,你就该让大家都知道、都参与,不能你们几个开个小会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但是当今的皇帝扶苏,偏偏是一个喜欢搞团团伙伙,喜欢开小会的人,有一些犹豫不定的事情,总喜欢召几个关键人士来私下聊聊,然后才在朝堂上走一个过场。
朝臣们很关心皇帝私下召见谁,又商量了哪些事,但是宫内宫外这些人的口风又很紧,轻易打听不出来。
大家只看到张苍、赵杏儿、叔孙通、欧冶子渊入宫,只能猜测到底是什么事情。
张丞相入宫,那就是国家大事儿。赵计相入宫,和钱有关。欧冶子渊入宫,和工程技术相关,叔孙通入宫,皇帝要找一个理由——遇到什么不方便说的事儿了吧?
朝臣都是玲珑心思,从入宫人的名单,也能猜测个七七八八。
进宫的几个人就不会那么多胡思乱想,反正见到皇帝他肯定会说,就看看他说什么就好。
不过召见赵杏儿的时候,张皇后通常也会陪伴在皇帝身边,这是为了帮助赵杏儿避嫌,今天张皇后出现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讨论的事情,和太子有关。
这样的一个小聚会,张皇后就是个摆设,她端坐在皇帝身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一声不吭,面无表情。
“请诸位来,是为了太子有这样一份奏请,大家看一下,参详一二!”皇帝说完,把太子的那份手册交给内侍,内侍按照次序一个一个传下去。
张苍、赵杏儿、欧冶子渊看完后,都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叔孙通官职俸禄最小,排在最后面正在阅读。
“是个大工程。是件大事。”张苍说,这个感叹相当于没有表态。
“大概需要一两百万人工……保守也要一百万人工,两年时间。”赵杏儿面无表情报出数据。
“技术上是可行的,虽然方案现在看起来简单,实际的工程还需要做更多规划和管理。是个很宏大的想法。”欧冶子渊关注点在工程可行性上。皇帝不先发问,自己也不能表态。
“五岳四渎,江山之本,擅自将四渎连通,是否有所不妥?”叔孙通看完,最后提出这样的疑问。
“说说看,这个运河,要不要建,有何利弊?”扶苏终于发话。
涉及到利弊,自然是赵杏儿最有发言权。“河道交通便利,数百万石粮秣,河运千里,损失不过两成。若是陆路车运,千里运输,损耗过半!”赵杏儿对交通物流的事情相当精通。对运河的好处也看得很通透。“如果能建成,5年可以收回建设成本。挖运河总比修铁路要容易得多!”
“那么要不要建?”扶苏追问。
“迟早会建的。或迟或早。不过当下要不要建造,还是请皇帝陛下圣裁!”赵杏儿轻轻俯首。
迟早要建,说明赵杏儿是支持运河建造的,至于皇帝圣裁,那就涉及到责任的问题了。
张苍眉毛舒展起来。对这份报告,张苍是没什么看法的。此刻听了赵杏儿的迟早要建,已经有了想法:“能挤出钱来吗?”
赵杏儿苦笑一声:“挤总是可以挤出来的……如果从花钱角度讲,眼下倒是好时机。”
“为什么?”扶苏问。
“黄河下游地区水患,今年的庄稼大概颗粒无收了,农人无事可做、无粮可食。要靠朝廷赈济维生。所以现在洪泛区就多出来百万无事可做的丁男。如果以工代赈的方式,眼下是洪泛区最适合招募工人的时候……”
趁你们没粮食,朝廷就可以拿出最低的价格来雇佣无家可归的农民去挖这个运河!洪泛区也有上百万丁男可用,花更少钱把事儿办了,这事儿赵杏儿喜欢。
第21章 可行
真正的政治家总是充满算计的。很多“为国为民”的算计,都不见得光明正大。赵杏儿把这一场水灾也作为资源算在其中,把受困的灾民当成一种资源。
跟着张诚一起成长起来的那些长城大学的弟子们,就有这种冷酷的劲头。他们是真挨过饿、受过苦、经历过穷困的,所以在做事的时候,往往不择手段,或者说,择一切手段。把人命当成资源算什么?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把自己的性命都当成资源的。
利用洪泛区的灾情,用仅能果腹的粮食驱使灾民去参加国家基础建设,轻易可以得到上百万劳工。最少可以利用这些灾民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从工程量上说,事儿就成了一半儿了!
张苍竖起大拇指,欧冶子渊也暗自赞叹。赵计相头脑如同钟表一样精确冷酷,最是能从经济角度看待一切问题,最是理性客观,只可惜赵计相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必定也能一步步晋升成为丞相,名留青史。
“依卿所说,这运河是可以修的?”
“财务上是可以的,而且如果想省钱,就配合这次救灾治水一起修!”赵杏儿点点头。
“技术上也是可以的。黄河下游土地疏松,加上大河泛滥,土壤中含水量高。我们还有推土机、挖掘机,也能代替很多人力。就算是人力,如今土木作业使用的钢锹钢铲推车滑轮等物,工地上的工程效率就高出许多,也不见得需要百万之众,更未必需要一年之功。”欧冶子渊补充。
“可是,大肆开挖河道,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地气龙脉风水……”叔孙通说。
“黄河泛滥,毁坏良田无数,不知道有没有影响地气龙脉风水?”赵杏儿说。长城大学的工科弟子们,大多是不怎么相信民间巫术的,他们只相信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
叔孙通讪笑。这个赵杏儿是个硬茬,从不假人辞色。但是赵杏儿又是当朝重臣和皇帝皇后信重的女子,算了,老夫不跟你个娘们儿计较。
“方案可有不妥之处?”扶苏问。
“算是个大的方向。方向没错。但是具体运河贯通的位置在哪里、工程方案如何安排,臣下需要带队亲自去考察一番。”欧冶子渊回答,肯定要带队去现场,还要把寺工的很多工程队一起派到前方去!这么大的工程,一辈子都难得有一个,这就应该让寺工的施工队和墨家子弟们在这个项目上吃个饱!
就只是赵杏儿预计的一年时间,有点短。墨家喜欢大项目,更喜欢没完没了建设的大项目,这个运河……
这么大的项目,恰恰是墨家所爱。
都不必说工程机械操作,就单是前期从事测绘工作,就得需要多少人工啊!
更何况赢弘毅是太子,就是以后的皇上,通过这小小的工程,就能和下一任皇帝搭上关系,这实在是难得的机会!赢弘毅!是个能做大事的材料,是张诚的弟子,就说这一任墨家钜子比以往的钜子更能干!
似乎大家都支持这个运河?扶苏心里更不是味儿了。
“这个……修建运河,何人主持为宜?”扶苏问。
皇后这个时候才抬眼皮看了一眼皇帝,又垂下眼皮。
叔孙通捏着手册的边角,心情有点紧张。
“既然是太子提出方案,我看方案也大略具备模样了,不妨就太子主持其事?”张苍说。
“太子……行吗?”扶苏问。
张苍看了一眼扶苏,心道这有什么不行的?修个运河而已,又不是多难的工程!当初修灵渠的时候也只是派了一个监御史的小官,不也按期完成工作了?蜀中的都江堰,工程确实复杂的多,主持其事的李冰也不过是个郡守,而辅助李冰的李二郎,不也只是个白身?
“只怕太子年幼,没有专业能力和做事的经验,修运河这么大的事儿,似乎应该选一位老成持重之臣……”叔孙通终于插得进来话了。
“年幼不是什么问题吧?想当初,我们一干人追随张诚,在蒙恬将军手下修筑甘泉直道,我们那会儿也都是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比弘毅还小一两岁呢!”赵杏儿回忆道。
“运河工程大概比直道还是要容易一些的……说难听点,不过就是挖挖土而已……”欧冶子渊沉吟说。
作为天下工程技术的大拿,欧冶子渊当然知道修运河绝对不只是挖挖土这么简单。土地测量、人工组织、挖掘土方、修建闸门、引水合龙……涉及到工程技术、工程管理的内容也相当复杂,
不过比起甘泉直道,要从崇山峻岭中,从甘泉宫一直开出一条四辆车并行的大道直到九原郡,开山劈石的难度要大得多。而当初甘泉直道工程,也不过是使用了三万多刑徒工,两年时光而已。
运河的开通,基本在华北平原上,这一带地势低平,就没有什么山石,地面都是黄土。换做几十年前,没有锹铲只有耒的情况下,挖沟槽的难度比搬石头铺道路要大得多。但是现在大秦一年锻造钢铁无数,钢锹钢铲质量精良,挖一条可以行船的沟槽来,真就只是多用点人多挖点土的事儿。
“说起直道来,我倒是很怀念呢……那会儿我们全班同学都在工地上,十天才能齐聚总指挥部见一面,见面就互相诉苦打官司……现在想来,后来我们这些人热衷工程数算还都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底子呢……”赵杏儿捂嘴笑。
扶苏想起当年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件事,自己去直道工地视察的时候,似乎也还见过赵杏儿,那该是自己第一次看到赵杏儿吧?
“就请张相赵相出一个方略,看一下如何安排这个运河的工程?就由……太子主持其事,少府辅佐太子,配备工匠人手,制定详细方略?”扶苏终于下定决心。
而听到这事情终于落到太子手里,旁边端坐的皇后也忽然浑身松了一下。
第22章 加上一笔
扶苏关注的另一个重点是这份报告后面是否有巩侯张诚的影子。毕竟,张诚就在太子身边,如果巩侯张诚拿太子当枪,或者替太子操刀,也都不是没有可能。但是问题的性质就变了。
皇帝在太子和张诚身边都安插了人手。秘密渠道汇报了太子和张诚的言行。根据密报,巩侯一路都在给太子讲授工程的原理、做人的原则和治国用人的方法。
相关对话,扶苏也都细细看过。工程原理之类,张诚所讲必然是好的,扶苏是没有能力比较这个水平的。至于治国的观点……扶苏觉得张诚的见解不值一提。张诚对政治和官场的理解简直是小儿科。张诚若真是位列朝堂,不一定会遇到多少困难,不过张诚自有他的力量,如果被欺负的紧了,张诚选择掀桌子,那就谁都拦不住。
张诚谈做人的,主要是讲如何治学、如何与人相处、如何保持内心的坚定和强大。这些说法,各家学派都有。做人是做学问的基础,各个学派的原则大差不差都差不多:有耐心、坚持、树立宏远的目标、不畏艰难不怕失败、保持操守内心坚定……
无论是做臣子还是做天子,这些都是重要的品质。扶苏觉得张诚也算是尽心了。
至于运河这个事儿的由头,看起来是太子自己想出来的,不过张诚在这之前有没有做诱导,如何做诱导,扶苏就看不出来。
而运河这个方案,连张诚都不知道,完全是弘毅自己下令手下人准备,然后直接送到长安来的一个东西。
从这份方案的风格、内容,看起来都不太像是张诚的。张诚如果做这样一个方案,会更严谨、更生动、更细致。
好吧,是朕的太子在成长!每个人都要长大。儿女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四五岁的年龄,瞪大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对父母无限崇拜。
十四五岁的孩子就已经开始要动摇父亲的权威,尝试自己来表现自己的峥嵘了。
这份建造黄河的报告也就被空运转到张诚手里。附上了皇帝的手写的批示:运河可行否、紧要否、利弊如何?请巩侯仔细研究。
张诚笑着看这份草率的报告。看出来太子的急于建功立业的意愿,也算是看到了这一段治水,太子对水利和地方郡县运作情况的理解。作为太子的老师,张诚也算是满意的。
不成熟不是问题,你不可能要求十四五的孩子有四五十的成年人的谨慎。
张诚只是在报告中的地图上,用炭条画了一些圈圈。附上一张字条:“既然有这么大的工程,那么建造一些水库和大坝也多花不了多少钱。水库可以存水以利于灌溉和自来水输送。大坝可以调节水量和发电。建设难度并不大,水库和发电厂常年有收入,必定是赚钱的。本次治水,黄河、济水两岸会有大量淤田。淤田肥沃,变卖给富豪之家,也可以有所收益,对治水救灾的支出,也多多少少有点补益。”
水库和运河哪个更重要?在张诚心中自然有自己的算盘,有水库就能调节旱涝,有水库和水坝就能发电点亮黑夜。从张诚的角度来说,水库和水坝显然比运河更有意义一些。哪怕是技术落后的小水库、小水电,在这个时代都是跨时代的伟大工程。所以借着弘毅的方案,张诚加了一笔。
对弘毅的运河工程,无论是线路还是技术或者是使用人工的计划,张诚未置一词。
那些都是细节,只要修筑运河的班子成立,自然会有专业的工程技术人员去一点点完善的。就比如修筑灵渠的时候,史禄也不是啥专业技术人员,大秦少府、寺工有各种各样的技术官僚负责具体事务,史禄只负责向始皇帝汇报工程进度,调拨工程物资而已。
这个活儿,太子就能干。
皇帝对张诚的回复有一点意外,没想到太子利用了水灾的机会计划了修建运河的方案,而张诚又借着太子计划调用大量人工的机会,准备修筑水库和水电站。
这师徒两个,风格倒是很像……都不是什么厚道人!连那个赵杏儿算在内,都是把灾民、天下算得死死的!
可是啊!正是这样几个人,也真算是胸怀天下、心系万民的人了。对百姓好,不是靠说好话忽悠一下百姓,攒点名声就算了的。像太子这样,在灾荒年份为黎民找事情做、想出一个饭辙来,还能利用百姓富余的劳动力为国家建造一个可以用十年百年乃至千年的工程,这才叫爱国爱民。
皇帝一个人在未央宫最高的一栋楼阁上,举起望远镜,一直向着东方看过去,不知道从这里能不能看到远在济水之上,正在指挥橡皮舟救护灾民的太子呢?太子还是太年轻,不要被张诚忽悠,去亲身犯险啊!
再嫉妒儿子的皇帝,当太子在外的面临危机的时候,也还是担心太子胜过担心朝臣的。
事实上,指挥项目周救护灾民的,并不是太子和张诚。真正的主力是蒙恬和韩信。
铁道兵和陈县驻军,是真正的军事组织,效率更高、指挥更精准,行动速度更快。
两支部队还有所不同,铁道兵要点在抢险,首先努力维持铁路的畅通,并依托铁路沿线,向两侧辐射,尽可能抢救物资、维护设施、救助被困于水中的灾民。
而韩信指挥的陈县驻军,第一阶段就快速进入黄河下游主要军事要冲,全面接管军事重镇,建立灾害时期的通讯网络,警惕的控制着军事重地和周边区域的安全。然后小股部队按照计划推进,一路打通与各个郡县的通道和通信,沿途“顺便”进行灾民救援。
体现出韩信对淮泗一带可能发生民变的高度警惕。
虽然两支军队的救灾“动机不纯”,但是当世两位名将出手,军事目的自然没有折扣的迅速达成,掌控了核心区以后,两支部队也迅速向周边扩散搜索,救援就变得有效率有成效。
灾区波及十六郡,受灾人口超过300万人,死亡人口大约在百分之一二,有已经确定的死亡人口超过四万。死亡主要集中在濮阳决口附近,金堤决口,黄河冲堤而出,大堤之下的田庄中居民没有来得及逃生,葬身波涛。
濮阳人口大幅减少,金堤年久失修,濮阳令责无旁贷,就不知道这一场灾祸结束以后,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位濮阳令了。
第23章 神位
张诚对救灾的速度并不满意,两支军队都没有第一时间把抢救灾民作为第一任务,而是各怀鬼胎。死伤的规模也过大,堤坝修复的进度并不理想,华北平原退水速度太慢。
这是张诚责备古人了。
把抢救灾民作为第一任务的部队,古往今来就那么一支。
百分之一二的死伤,在大型洪灾里也算是一个比较低的水平。大河决口死亡超过20%的,历史上也比比皆是。
而水利设施修复速度……
就这么说吧,汉武帝时期的瓠子口决堤,堤坝修复花了23年才完成。而在梁二的指挥下,也只不过花了几天时间,实现了汛期堵住决口的伟大壮举。
在濮阳的这次救灾,已经是典范了。黄河大船千里驰驱,在溃堤北岸就地取泥装入沙袋,在决口处下钢筋柱拦截、沉船筑堤——除了没有把大卡车整车连石头一起从堤顶冲下去,除了没有大秦猛士手挽手拦水护堤,中华之人所能做的一切事情,这支救援队伍已经都做了。
张诚亲身潜水这件事,也给了整个救援队伍一种独特的影响——一种鼓励,一种压力。
大秦最尊贵的侯爷张诚,为了救民水火,舍身去潜水补堤。在华北地区,张诚已经被民间传说成天上水神下凡一样的人物了。“巩侯”在华北,堪比李冰在蜀中一样。
这让张诚也哭笑不得。
很多水退去的田间地头,都会用很简单的几块木板搭建一个小小的屋子样的一个神龛,神龛里一般会放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巩侯张公讳诚神位”。乡民路过的时候,总要在神位前恭恭敬敬的鞠上一躬。身上有吃食的时候,哪怕捏一粒米,也会恭恭敬敬的摆在神位前。身上连一粒米都没有的农人,也会从路旁摘一根草,恭恭敬敬的供奉在神位前。
古人是讲究避讳,不能直呼人名的。神位上写着“张公讳诚”,乡民自觉的就避讳了这个诚字,赌咒发誓的时候都不说自己诚心诚意,而是改口说自己真心真意。
听到这个说法,张诚更是哭笑不得,还专门写了一份奏折,先是请罪,说民间乱立生祠这不是臣下本意,臣下并不知情,又请皇帝下诏令天下不得为张诚立生祠,所有生祠一律废弃。
皇帝看了也是苦笑。
民间信仰,是民间的事情,这些事情朝廷都不太方便插手,被人家供在神龛里,还不是因为你张诚玩的太大,哪有千金之躯潜到水下去救灾的?然后还让你三下五除二把这事儿干成了。你这一手,可不是对黄河下游的百万人民有大恩大德?人家要把你放到牌位里,也都合情合理。
扶苏对这种情况表示理解。但是皇帝也很清楚,在民间声望过高,对臣下也并不是什么好事,而被捧上神坛,后患也很多。不过皇帝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是回了个电报,说你的烦恼朕理解,但是无能为力。你要是自己有办法就自己处理一下,你要是实在没办法,我就下旨让奉常专门给你封个神,直接给你转正,现在就把你配享太庙算球!反正按照护国之功、富国之功、发展科技拓土开疆之功,你们夫妇早晚也都得被挂到太庙里——我是说挂画像,不是说挂人头啊,巩侯你不要胡思乱想。
这份半开玩笑半真心的电报,让张诚再次哭笑不得,心道扶苏你都奔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儿戏呢?
思前想后,张诚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个办法。
张诚编辑了一篇科普小文,详细阐述了自己当初潜水连接钢筋柱的目的、过程和结果。
说清楚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师,很清楚建筑师梁二教授的钢筋柱的用途和连接起来的需要。自己率先下潜,是为了摸索一下水下作业的方法,缩短工匠摸索的时间。而自己能下潜,是因为手边有便于水下作业的护目镜、呼吸管、牵引绳。所以自己是在安全施工的保障下进行作业的。张诚也强调,救灾虽然重要,但是每一个场景都要做好安全施工、安全救援的准备。
张诚在科普小文里强调,能够修好大堤,靠的不是子虚乌有的神力和神迹,而是工程学和科学。巩邑理工大学和长城大学等教育机构,一直在科学领域探索,发明了很多有用的工具,此次救灾过程中使用的各种机械,乃至手工挖掘泥土的锹铲、装载泥土的麻袋,也都是过去这些年科学和技术进步的产物,所以拯救万民于水患的,与其说是“张公讳诚”,毋宁说是“科学技术”。如果百姓觉得需要供奉一个神位来安抚心灵,不如供奉“科学技术”的神位。
张诚又特别在这篇短文结尾写了这样的话:任何人只要把原有供奉的“张公讳诚”的牌位送回到巩侯驻地,即可换取一块由巩侯张诚亲自监督制作的“科学技术”神位牌,这块神位牌乃是五色琉璃所制,端的是珍贵无比。
这个科普文章被制作成传单,在灾区发放,效果还是很好的,最后各地各种材质、各种尺寸的“张公讳诚”神主牌被收回,按照张诚的想法,这东西应该当做柴火烧掉。奈何太子和一干随员都说如果烧掉恐怕会引发民众议论,不如封存送回长安请示陛下和有关部门找一个合理的处理方法。
扶苏在未央宫里,看着桌面上摆放的一块四寸长、寸半宽的乳白色玻璃砖,玻璃砖正中凹陷又填色的“科学技术”四个字,笑骂一声:“妈的,被他装到了!”
张诚的这篇科普短文,在公孙尼子的工坊里配了张诚潜水的示意图、空气管的示意图、救灾施工设备的图示,重新排版印刷了五万份,在黄河下游的灾区发放。
这份小传单的真正出发点,并不是张诚因为被人摆上神坛而惊悚。而是希望通过这样一个事件,把科学技术这四个字能够更加深入人心,也让民间对救灾工作和相关技术多一点点了解。
赵杏儿特地向奉常要了几张存底的传单,拿回到府邸装了玻璃镜框,挂在自己的书房。张诚潜水这件事实际上很是凶险,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记忆的事情,自己因为分工不同,不能陪伴在张诚左右,所能做的只有加班加点工作,为黄河下游救灾做好物资的安排。
这个科普文章也被几家广播电台重新编辑,在广播里作为新闻和新闻故事被播报出来,天下学人振奋。
而身在西海城的赵芃,从广播里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也含了泪光,随口对身边的侍女说:“给长安电台发电报,我要这篇报道的全文、我要公孙先生印刷的这份传单的原件。给皇兄发电报,我要这块‘科学技术’牌位的原件!”
几个月后,在西海城城内的北侧城墙上,修建了一座小小的水神庙。庙宇只有三尺见方,五尺高。庙顶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字的匾额。庙中供奉着“张公讳诚神位”和“科学技术”两块神位牌。
赵芃亲自分享祭告,希望大秦和黑国都能永远风调雨顺,看着并列的两块牌位,赵芃自己轻轻笑着说:“谁说不能两块牌牌一起供奉的!”
第24章 重逢
蒙恬亲自率部参加救灾。
铁道兵本就是军人出身,行动组织效率极高,同时在过去数年中,又积极参加了各种建设,对机械设备和土木作业极为熟练。
先头部队沿着铁路线寻找被困的列车,迅速进行道路和车辆维护,将陷入大水中的列车先迁移到安全地方,接下来就沿着铁路线路部属部队,制定计划进行设施维护和灾区的救援、建设。
这支铁道兵部队穿着鲜蓝色的制服,头戴黄色柳条编织的安全帽,在灾区极为醒目。编成小队的铁道兵行动迅速,配合熟练。
橡胶冲锋舟不用的时候折叠起来,一个人就可以轻易背走,需要的时候只要用一个充气管打气,片刻就可以充满气漂浮在水面上,最多可以搭载八个人。如果配合橡胶救生圈使用,一个冲锋舟可以带动12个人一起在水面横渡。
后勤采用战时后勤。舟船源源不断运送铁盒包装的便捷军粮和罐头食品送到一线,虽然口味单调,但是在灾区,谁也顾不上这个。
铁道兵还携带了一种由徐福先生发明的净水药片。1号药片投入水中就能沉淀泥沙,二号药片投入水中就能消杀毒物,最后用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折叠过滤,这水就可以饮用——哪怕不煮沸,一时之间倒也不会感染疾病。
橡胶长靴、连体橡胶服装能配发到低级军官和医官。普通兵士就只有一个涂刷了橡胶的防水背包,背包里装着两套干爽的衣服和一双干净的胶鞋。脚上穿着一双胶底鞋,就能蹚泥涉水。拖拉着橡皮舟在半人深的泥水里前行,寻找被困的居民。
被困在屋顶、树干上的居民看到这些穿着鲜蓝色衣服的铁道兵,如同看到救命的神仙一样,就放声大哭。铁道兵就得一个一个小心的把被困的人搀扶下来,搬到船上。如果船上的位置不够,那么船上的士兵就要背着救生圈跳下水,然后几个兄弟合力,把灾民拖回到安全一点的高地上,由文士重新记录户籍重新把灾民编队安置。
一个又一个百人队就这样被派出去,三个五个、十个百个灾民就这样被救出来。
当然,也遇到水中漂浮的尸体。士兵们也会把这些尸首尽可能拖到高地上,请当地的亭长和乡亲辨认、登记,然后就地火化成灰,再装到陶瓷坛子里,交付给死者的亲属,或者交给亭长、官吏。
大秦的墓葬以土葬为主,哪怕是战争中大肆杀伤敌人,除了斩首必要以外,也尽可能采用土葬的方式安葬尸体。但是这场洪灾泛滥太大,露出地面的高地都是灾民聚集的定居点,如果就地掩埋,难免会污染环境水源,引发瘟疫。
太子和张诚的队伍做了大量的宣传,劝说居民相信火葬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安葬方式。也多亏张诚那一个治水之神的民间信仰,灾区居民相信巩侯张公所说所行,都是于民有益的事情。这才让火葬的方法得以推行。
无法识别身份的尸体,也都由官吏详细记录尸体的特征,取下尸体身上可以识别的物品,将这些和他们的骨灰放在一起储存,以待之后有人认领。
死在水灾中的牲畜鸟兽的尸体,也都严格禁止食用,而是统统放一把火烧掉,然后混到泥土中埋起来。
定居点就经常萦绕着焚烧蛋白质和油脂的污浊的气味。
蒙恬终于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在济水流域,和太子、张诚的队伍汇合。
太子已经占据了一座神庙,从长安派来的少府、寺工的官吏、工匠集中在此办公。张诚和土木工程师、电力工程师也占据了神庙的一部分,两个班子各自有自己的设计任务。
“你来了?”张诚坐在一个树墩子上,看到蒙恬到来,只是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起身相迎。只是继续吩咐手下人进行测算筹划。
蒙恬却已经吃了一惊。
蒙恬张诚相识相逢在张村外的黄帝之城遗址,那个时候的张诚只是一个垂髫稚童,此后数十年,张诚和蒙恬各种纠葛,其实相聚的时候还要多一些。张诚是蒙恬在大秦除了扶苏之外最熟悉的一个人。但是此刻的张诚,让蒙恬都觉得陌生。
张诚算不上一个相貌俊美的男子,比之张良、陈平,张诚相貌身材都只不过是中人之姿,张诚通常也不会刻意打理自己。但是至少衣服是整洁的、头发是梳理过的,总是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
但是此刻的张诚,衣服上有一些脏污,头发凌乱,脸上也多了很多胡茬。脸颊瘦削,腮帮子塌下去了,眼窝深陷,显得眉毛更浓密了一些,整个人的精神看上去颇为萎靡。
“巩侯!张诚!何至于此!何至于此!”蒙恬跨上两步,伸手来拉,却觉得张诚身体轻飘飘的。触手之处,张诚身上也明显的消瘦。
“是桂林侯!”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蒙恬抬头去看的时候,却是太子。太子的情况比张诚要好一些,但也是面色黧黑,两腮塌陷。衣服明显显得更宽了一些。
“你们怎么都成了这个样子?巩侯的身体……”蒙恬怒道。
“饮水不太干净,已经尽可能烧开了。食物不太新鲜。而且我们这里食物不是很充足,都分下去了……巩侯他潜水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又不肯休息!”太子解释。
这一支队伍为了更多了解灾区情况,行进速度很快。深入灾区和后面的后勤拉开了太大的距离,又一路救护灾民,随身携带的一些补给大多分发出去了。
蒙恬低声骂了一句,扭头就走,片刻后回来,手里晃着一个水壶。又把一个干净的布包裹扔在张诚面前的案子上。
“你干嘛?弄乱了我的文件。”张诚不悦的低声说。
“把这个喝了!”蒙恬打开水壶盖子,把水壶塞到张诚怀里。又蹲下把布包裹打开,里面是罐头和干饼子。
张诚大口喝了一口,抬起头来:“糖盐水?”
“桂林侯身边,蔗糖总能保证管够的!”蒙恬哼了一声。这糖盐水中还浸泡了酸枣,按照张诚的说法,就是糖分、电解质、维生素都有了,救济解乏是最有效的。
“谢了!”张诚点点头。咕噜咕噜的喝着,半壶水下肚,才抬起头来说:“你们的后勤能好一点?”
“到这附近的铁路中断了,正在修复过程中,不过平底船能把粮食之类补到这儿,放心,有我的地方,饿不到你!”
“两万人的食粮,能保证吗?”张诚喘了口气问。
蒙恬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五千人就在外面。每个人携带了九日的口粮。”
“匀我两万口粮,先发放下去安排一下附近的灾民,回头……我在巩邑还你!”张诚说。
第25章 忆当年
蒙恬到场,张诚就彻底放松。这一放松,身体上的问题就全都爆发起来。当夜张诚发高烧,甚至开始说胡话了。
蒙恬立即接管了这一区域的指挥权。在庙外支起充气帐篷,一个医官小组专门照料巩侯。最新的退烧药、传统的草药汤、刮痧、针灸……各种用法都给张诚用上。
蒙恬自己就坐在这间帐篷门口,大马金刀,杀气腾腾。
昏沉沉的张诚,进入到幻境之中。
似乎自己正在西北某地,在空旷的发射场上,叼着一根烟卷,正看着走过去的一个白袍长腿女工程师,一边和身边的几个损友讲着一个关于火箭的下流段子。
然后无数能量从天而降,贯体而入。然后自己就成为一个赤条条的婴孩,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柔和的脸庞。
“妈妈!”张诚想说话,喉咙却哽住,只能发出不清不楚的呜咽声,像是婴儿啼哭。
一双手抚摸在张诚的额头,片刻,这个人走出了帐篷。
“怎么样?”蒙恬问。
“烧退了。出了好多汗,巩侯需要多休息几天,他的身体亏损太大了。”
“安排人专门照顾巩侯,不准他做事、不准他看文件、不准他出去巡视见人。完全康复以后再说!”蒙恬道。转脸看了一眼无所措手足的太子赢弘毅:“太子还是太年轻了,忽视了健康问题,巩侯也三十多岁了,身体肯定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巩侯文弱,和我们武人也不一样!”
“是……”张诚病倒,弘毅也吓坏了。
“不能太由着他,巩侯是国宝,我们大秦不能失去他。”蒙恬摆摆手,弘毅便躬身退下。
身后有声音,却是张诚强撑着扶着帐篷的立柱,站在蒙恬身后。
“外面风大,你应该休息,大病还没好,不能吹风。”
“我又不是生孩子的娘们儿。”
张诚在旁边的树墩子上坐下,有侍卫已经送上一块厚羊毛呢,张诚披在身上,这一块布,也觉得好沉重。
“你行不行?别瞎折腾。”蒙恬不悦。
“饿了,有吃的吗?”张诚羞赧的笑着。
蒙恬打了个响指,立即有侍从出现在面前、
“给巩侯弄点吃的,煮点肉面糊糊!放点菜叶!要快!”侍从立即躬身离开,片刻后,一碗稀薄的肉面糊糊就已经出现在张诚面前。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还有这好吃的?”张诚用小勺舀起一口,吹了吹,呼呼的吸着。
“军中伙房,总有煮好的肉。随便弄一下就得。”蒙恬道。铁道兵,虽然名义上是工匠,但是行事作风更像是军队。蒙恬在这个部门依然享受着大将军的一切权威和生活方式。
“喝点热的,发了汗,就去休息吧,我在这里为你守着。”蒙恬说。
“哪敢麻烦大将军给我把门。”张诚淡淡笑了一下,又低头喝糊糊、
“应该的……”蒙恬说。停顿了片刻,才又说:“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才多大?六岁吧……”
“一晃三十年了。”张诚说。
“是啊,三十年。大部分时间都是你在外面替我们挡着风雨……”蒙恬说。
张诚呆了一呆:“大将军可不敢这么说……”
“若不是你,胡亥初年我就死了,如今我已经是冢中枯骨了……我还记得那天,你带着酒肉来看我,说是给我送行……”
两个人的回忆一下子就拉回到那一夜。张诚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别说了,我特么一下子想起赵高来了!”
“你那天就好像是有备而来一样,给我下药,给我熏炭气。如果赵高那晚不来,你会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做,大概也就是每天给你送点酒肉吧?劫狱我是不敢的!”张诚老老实实的说。
“那就是巧合了,可是你随身带着药丸!”
“那段时间压力大,这些东西是徐福弄出来的,我天天就带在身上,也不知道能有啥用……只能说,逢其时也,巧了吧。”
蒙恬点点头,他是相信这是巧合的。可是那一次是一生之中仅有的一次生死之间,那一刻的印象,一生都忘不掉。谁说百战名将就不怕死的?那是没死过。
双眼合上的时候,是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回去在始皇帝面前分说自己的清白、扶苏皇子的清白的。
结果,自己没死,等回到张村的时候,发现扶苏皇子也没死!
“说起来,我还都没正式感谢过你呢,谢谢你,张诚。”
“都多少年的事儿了。”张诚淡淡的笑着。自己当初出手救人,也不是希图什么感谢和回报的,只是当时有这个机会、有这个条件罢了。
“当年你还抽了我二十鞭子……”蒙恬在黑夜里笑了一下。
张诚正看着满天星斗,一条银河。这个临时的营地自然是没有电灯的,烛火也几乎都熄灭了。此刻两个人坐在橡胶充气帐篷门口闲聊天,一条银河横贯天空。
“当年年少鲁莽,大将军不要记恨。”
“哪有什么记恨。只不过当年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先还了本钱,利息再说。”
张诚在夜色中嘿嘿笑着。那会儿自己还真是嚣张。
“我想问你,这个利息你现在要收回来吗?”蒙恬淡淡的说。
张诚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不清楚蒙恬现在的表情,也不知道蒙恬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着恼。
“利息……”
“我知道当初我揍你,你一直不服。后来你逮着机会,总是要报复回来的,两次之间,又隔了五六年,你说有利息,也是说得着的,这一晃又过了二十年!这利息七加八加的,也不知道是多少了。我蒙恬不爱欠债。你说个数吧。咱们把这段恩怨也清一清。”蒙恬在夜色中低声说。
“啊……那咱们折现吧!”张诚愣了一会儿,才回答。
“张诚,你跟你家婆娘都掉进钱眼儿里了吗?”夜色中,蒙恬怒骂一句。
两个人接着就呵呵的笑了起来。
天地之间,远离长安朝廷,在这片小小的高地上,此刻的他也不是执掌三十万精兵的大将军,他也不是什么大学校长,什么万户之侯。
两个中年汉子,在这样的夜晚回忆起旧事,闲聊、扯淡。
而已。
第26章 关于我的歌
人总要到了中年才开始容易怀旧。
张诚都开始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回忆到自己初生的时刻,蒙恬已经奔六十岁去的人了,喜欢回忆往事,就不奇怪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成了修路救灾的人。我还以为自己能如你所说,在最后的战场上……”
当年张诚还没结婚的时候,忽悠蒙恬什么“在最后一场战争中死于最后的流矢。”这些年蒙恬还真的追求过几次战争,可惜的是,敌人都死在了战场上,而没有一支流矢能抵达蒙恬大将军面前。
“当年那话也是玩笑。”张诚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够资格做大将军的敌人了。”张诚还是习惯称呼蒙恬为大将军。
“没有敌人的将军……”蒙恬的语气有一点落寞。
这个语气有点装逼,天下无敌了吗?要不你和韩信比划比划?
“现在过得不好?修路也是大将军擅长的事情呢!”张诚说。“修路建墙,大将军也是天下无双呢……”
蒙恬咧嘴一笑:“其实做将军的,总是这个样子,一辈子能打过的仗是有限的,打过之后,剩下的时光也就是混吃等死。很多将军最后的死法都很难看。”
张诚以为蒙恬要提什么兔死狗烹的故事,没想到蒙恬接下来说的是这话:
“好多名将,最后无非是躺在床上,被自己的一身肥肉杀死的。将军离开战场,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死于酒色过度的更多一些。还不如你说的那种,死在最后的战场上。”
“被一个无名小兵一箭射死就光彩吗?”张诚嘲讽地回答。
“所以现在其实不错了。最少能留下这么些铁路。”蒙恬看着夜色。铁路建设的规划越来越大,从最早的一纵一横方案,变成两纵两横,一些疯狂的规划师甚至想出来什么六纵六横的方案。但是真正修成的,就还只是从阳城到西海城这一条横线。
铁路必然会改变大秦的世界。有一日夜行进千里的铁路,大秦疆域内再不会有成气候的叛乱分子。
“将军您留下的东西多着呢,蒙恬笔、长城都会传流万世,将军,两千年以后世间都会流传您的故事!”
“哦,我什么故事?”
“那必定是大将军您忠勇无敌的故事,不过小说家们也许会编造大将军您和什么异国公主的段子之类的……”
“嘿嘿,异族公主,这事儿你也知道了?”
“啊?真有吗?”
“这个,久在边疆塞外,那个啥也是难免的。”蒙恬撇撇嘴。
张诚觉得我和你没有共同语言,你原来是这样的蒙恬?你们老蒙家的人都这样吗?蒙毅和韩国公主、蒙天放跟始皇帝的侍女,您老人家在边疆跟异族公主搞来搞去。
张诚刚刚退烧,还有些虚弱,披着羊毛呢,靠在柱子上却又睡不着,望着天上的银河,轻轻哼着没有词句的调子。
“你的这个歌很怪?好像听过。你的歌都很怪。”
张诚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哼唱的,是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又自嘲一笑。梦境之中回到了初生的岁月,回顾这一世的一生,母亲对自己的保护和照顾真是无微不至,没有那个村妇母亲,自己根本不会走到今天。
“大将军喜欢什么歌?”张诚问。
“嗯,有一首歌,是关于我的,我很喜欢。”蒙恬在黑夜里低声说。
“哦?还有一首关于大将军的歌?”张诚奇怪。蒙毅有一首《美丽的神话》,蒙天放有一首《焚心以火》,你蒙恬的歌我怎么没听过。
“有的,这首……”蒙恬在黑夜里轻轻哼起一首歌:
失我焉支山,
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
使我六畜不蕃息。
歌子很简单,很单调,歌曲无限悲凉。蒙恬用匈奴语和秦语各自唱了一轮。
蒙恬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后世只知道他是一个大将军抵抗匈奴无数年,只知道他的武功战绩。却往往忽视了他文秀的一面。蒙恬不仅仅发明了蒙恬笔,也发明了两种乐器。弦鼗是蒙恬在草原上发明的,这种随身怀抱的弹拨乐器是后世月琴、阮的祖宗。前些年蒙恬还参考古琴的形制,增加了琴弦,发明了叫做筝的乐器,十二根琴弦,比五弦的古琴要多出一倍还多,声音更加丰富,表现力极强。这种筝也是后世筝的祖宗。
蒙恬在音乐上的造诣,也是当世顶流,比之音律大家张苍、音乐理论家公孙尼子也不遑多让。
张诚却不觉得这首歌有怎么个好法,更没听出来这首歌那句是蒙恬的爱恨情仇。
“不是关中的歌子?听起来,很伤感。”张诚迟疑。
“是匈奴人唱的歌。”
“那怎么和您有关系了?”
“是老子让匈奴人写下的这首歌!”蒙恬在黑夜里嘿嘿的笑着。
张诚不解。
“我带着大军追逐匈奴万里,让他们永远丢失了焉支山和祁连山,让他们的女人再也没有胭脂可用,让他们的牛羊再也没有那么丰美的牧场。匈奴人连愤怒都不敢有,只好唱这首悲悲戚戚的歌,来怀念往昔!老子的大名虽然不在这首歌词里,但是这首歌都是关于老子的!”
娘的!原来是这么一首:“关于我的歌!”
这么一首无限悲伤幽怨的歌,在蒙恬听来是无限的快乐。
是的,你是征伐万里的大将军,你的快乐建立在无数人的悲痛恐惧之上,所以对你来说这就是世间最美妙的歌曲吧?
张诚撇着嘴,觉得我和大将军你,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蒙恬又开始低低唱着那首《匈奴歌》。
好吧,不得不承认,敌人的悲歌,听起来是挺提气的。
第27章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水利设施建设最大的问题就是高差。
俗话说,水往低处流。
虽然号称叫华北平原,但是地势还是有高低起伏,如果水都在地面流淌,高处用水就困难。
张诚不可能完成这一区域所有水利设施的建设,所以只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以“示范工程”的方式,建设有代表性的几个工程,有了样本,后续自然就有人参照进行更多的建设。
大秦立国两个字,曰耕曰战。开辟良田永远是至关重要的。大秦重视水利设施建设在七国之中也是有名的。引水灌田的好处从郑国渠、都江堰时代就已经很清楚了。这类项目自然应该推广。
在张诚的构想中,当前的技术可以建设的,一种是秦人熟悉的水渠,一种是理解比较容易的水库。新的水渠要挑战地理上的困难。而水库则是要改变世人对池塘和湖泊的看法。
身体恢复以后,张诚就地开始进行基础理论和技术的探索。
张诚和梁二两个人,在帐篷里画图、制作模型,勾画了大量的新设施。蒙恬看到也是赞叹不已。
郑国渠是单纯利用了地势高差,改变水路,将泾河水引向没有河流的土地,实现旱地有径流灌溉的效果,改良关中盐碱地,将超过200万亩荒地改成肥沃的良田,让关中成为沃野,极大支持了大秦的粮食生产,也让秦军更为强大。
黄河下游也有大量没有河流经过的地区。张诚的构想,是不完全把水向低洼之处引。而是在山石上开辟水路,在山谷间架设飞渠,让高处的河水绕行山林谷地,将水引向更多的没有河流的区域,让平坦可以耕作的土地都得到能够用于灌溉甚至饮用的活水。
飞渠是一种类似桥梁的设施,在两座山之间树立无数立柱,在柱顶安置一条一两米宽的水槽,水就可以从这座山峰流向另一座山峰。
这个设施和从山间引水的竹筒很像,原理一看就懂。但是规模要大得多。
后世跃进时期,在华北地区建设了很多这类的水渠,比如红旗渠、英雄渠,能够引水数百里,灌溉上百万亩,让过去得不到水的旱地也能成为丰产的水浇地。
跃进时期的技术条件其实也说不上多么先进,大多数情况也都是靠肩挑手提来施工,靠着中原大地上的农民一点一点推进了工程,让无数荒坡成为良田。
张诚所处的这个时代,技术条件可能比跃进时期还要好一些。这些立柱可以使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作业。甚至可以奢侈的使用工字钢来做立柱和钢梁。在机械装置的协助下,这些立柱也能成功的在大地上竖起来,靠着脚手架的帮助,柱顶的水渠也能建造成功。
至于在山壁之上开辟出的窄窄的水槽,盘山前行,这个难度也并不算大。大秦已经有很丰富的修建栈道的经验,沿山开辟山间的水渠,技术和方法是相似的。巩邑又有炸药出产,计算好、控制好,这些山石间的水渠开辟并不困难。
黄河大水制造了无数灾民,在国家以工代赈的政策下,水渠所需要的劳动力还算充裕。在安阳的第一个示范工程第一段长达20里的水渠,也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建成。
这个水渠建成通水的时候,全县的居民都到各个出水口去观看通水放水,喷涌的河水进入旱田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欢呼。
被邀请来参观水渠落成的周边郡县的郡守县令,看着这样的工程也赞叹不已,又看了当地报上来的数据——通水之后可以凭空得到数千亩、上万亩的良田,心里悄悄计算一下亩产的情况和税收的情况,再听技术人员现场讲解建设水渠的技术是多么的简单,这些郡守县令就纷纷索要梁二编辑出来的“高价水渠修筑方法”的手册,纷纷表示回去以后,也要参考这些技术,改善自己领地内的农田。
张诚当然知道,建设这些水渠其实是个笨办法,提灌的手段方法有很多,如果电力充裕、铺设水管,当然一样可以实现运水灌溉。但是改造大好江山,并不能等到建设全国电网,巩邑运送无数水管的时候才去做。在有高山水源的地区,通过建设飞渠的方式来扩大灌溉面积,技术可行、操作简易、收效明显,而郡县通过组织民众自建公共设施,还能够提高黔首黎民对郡县、对大秦的认同,何乐不为?
这个样板工程,最重要的不是帮助沿线增加了数万亩灌溉渠,更重要的是,给这份可操作的手册一个完工后的标准。
水渠建设和长城、皇陵不一样。建设者自己就能从水渠上受益,所以这条示范水渠通水后,本县无数居民都踊跃的要求,继续延长水渠,通向自己的乡村,他们愿意出人出力!
眼见为实,这种飞渠会由近至远,传遍华北平原、黄土高原。
相比水渠,水库的建设工程量还要简单一些。
示范的水库选择了琅琊郡莒县山区,沭水河上游。这里是古代莒国领地,沭水河也是为患一方的一条河流,流域春旱夏涝,下游生活极为贫苦。
工程人员考察这一区域以后,提出利用山形建造水库的设想,大量测算,论证工程的可行性,最终由张诚具名上报朝廷,决定在这里建造拦水坝。
依旧是在工具相对原始、技术相对落后的情况下,靠着人工为主、器械为辅的条件,用十个月时间,炸山裂石,掘地取土,建设了一条400丈长(1200米)的拦水坝。
这条大坝底宽60丈,顶宽2丈半,高达10丈。
大坝设置排水洞。天旱的时候放水灌溉,雨季则关闸蓄水,整个水库成为一个万顷湖泊,能够充分调节下游的供水,让下游农田不再受旱涝之苦。而湖中养鱼,更可以为周围居民多一份肉食。
这条大坝的工程量并不比濮阳的那道金堤更大,但是它的意义却完全不同——在一个水量相对比较小的河流流域,通过树立水坝、建设水库的方式,实现对下游灌溉区的用水调节,相当于第一次彻彻底底的驯服了一条河流。
而在这个水坝上,张诚还镶嵌了一个小型水电站,水轮机发电能够为莒县提供充足的照明用电,多余的电力还足够驱动一些工业设施。
因为这个水库所提供的能源,莒县这个荒凉的农业县,居然成为琅琊郡第一个工业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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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及的水渠、莒县水库原型来自五十年代水利建设情况。
水渠的原型是英雄渠。英雄渠12.6公里,耗时6个月。
莒县水库原型为清风岭水库,耗时8个月建成。
那是一个工具简陋,技术落后的年代。先人们靠着肩挑手扛,靠着信念、辛劳和努力付出,建造了一个又一个伟大的工程,改变了家乡和祖国的山川。
如同歌里唱的那样:“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也是历史,我们不能忘记。
第28章 刘卓刘卓,卓尼妈个蛋!
这一年的新年,张诚是在灾区度过的。
巩邑5000救灾志愿队(张诚是这样称呼理工大学和工坊的参与救灾的队伍的)整整一年都没有离开过灾区。
那些疏浚的河道,那些修补的堤坝,那些建设起来的飞渠,那些挖掘出来的水库池塘,都要一整年的四季变化,经历下一个雨季才能验证这些工程的效果。
郡县的官长和百姓们也是怕了,当夏季第一场雨开始的时候,黄河下游无数家庭就已经把自己全家所有东西打包,随时等待大堤破溃、大水奔涌,然后全家上下都赶紧逃到最近的一处小高地,去寻得一片生机。
这样的消息让闻之不忍。
连未央宫的皇帝,在第一场夏雨来临的时候,也是惴惴不安的在未央宫中来回踱步,焦急的等候各地雨情和水位的报告。
华北地区无数河流都建立了水文站。在水文站,都设置有定水深浅的表。上面刻印着枯水水位和标尺,方便治水官员快速了解河流水位,了解洪峰发展的情况。
很多水文站现在也都有了自己的电报机,也许一年到头都不需要上报信息,但是到了雨季的时候,甚至每天都要四次甚至六次汇报水位的情况。
全国水文系统数据网络,就这样在一场灾祸之后,建立起来,
张苍临时在巩邑理工大学开设了一个月的课程,从事关于水位、流量、泥沙、降水、冰情、蒸发、水温、水质、土壤含水量、地下水等数据的综合分析,根据全线水文数据进行未来24-72小时水位和洪峰进行测算。在这一段介于教学和研究的事件,张苍以濮阳金堤水文站为例,初步建立了一个金堤水文站的四季模型,通过代入上游几个主要水文站的水位、降水信息,推测金堤洪峰抵达时间、水位情况。在今年的夏季雨季开始的前几场雨水中,这一模型体现了其强大的预测能力,令濮阳县的官吏赞叹不已。
被送到濮阳做濮阳县丞的前侍御史刘卓,在之前救灾赈济的岗位上真是欲生欲死。赈济灾民组织灾民是实实在在的实务,绝不是靠口舌之力文字之功就能解决的,饥民见不到粮食,是真的会拎起棍棒砸人的,而安置流民、组织劳役,都不是一介文吏能轻易做好的。
被皇帝一脚踢到濮阳做一个小官,刘卓知道是惹怒了皇帝,但是只有真的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刘卓才知道皇帝的怒气有多大。
刘卓所负责的工段第一个验收期没有能按照预计的工期完成达标的时候,县令根本不问根由,直接叫吏员当众给刘卓和刘卓下属的官吏就是一顿板子,揍完之后根本没有给你养伤的机会,就安排你下一个工期的任务,而且要求在完成下一工期任务的同时,要把上一个工期没有完成的部分都补出来。
相当于要完成其它工段120%的工作量。
手下吏员怨声载道,流民工匠怨声载道。抱怨的却不是下令的县令,而是负责工段的刘卓——一样的工程,为什么咱们工段没有完成任务?还不是主官无能?
也有吃不了苦,逃离的流民工匠。刘卓派人要将工匠斩首,可是流民只不过是因为水灾毁家的乡民,亲族乡亲,各种各样的关系。你要杀头。就引起手下工匠的惊恐震动,几乎要引发骚乱。
还是县令知道这事,直接接管了这个案子,援引秦律,逃亡工匠按日计赃,每日折合六钱,参照“盗律”量刑。最后不过是处罚每个人六个半两钱,然后训诫一番,令其回到营地继续做工而已。
转脸,县令就把刘卓叫过来一顿痛骂,说我听说你是侍御史出身,以为你定然精通秦律,做事会深思熟虑有条有理,结果没想到你是个狗屁不通的东西!工匠逃亡而已,天底下哪有愿意做工的?懈怠拖延磨蹭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忍不住工地枯燥艰苦,想回家和亲友团聚也是人之常情!你不问青红皂白,捉回来就想砍了人的脑袋!
我们做官吏的,又不需要学那些臭大兵。还有个斩首为功的道理,我们砍脑袋有毛用?这每个人每年要缴纳120个钱的口赋,还要叫田赋刍稿,你砍了他,我去找谁收税去?再说,那些臭大兵也不会去砍平民黔首的脑袋,他们只有斩首甲士才有功劳可以计算,不披甲的武士他们都懒得去砍头,更何况黔首平民?刘卓刘卓,你名字起的好听,卓尔不群、卓然独立,你狗屁的卓!卓尼妈个蛋!
县丞刘卓赢得了县令亲自提供的口水洗脸服务,被骂的连个屁都不敢放。末了,县令将一堆木简劈头盖脸砸过来,散乱了一地:
“滚回去好好学习秦律!别特么就只想砍头。要是逃跑都要砍头,回头暴民作乱造反你给什么刑罚?自己不懂你可以去问法吏,找不到法吏去库里找秦律来一条一条对照。看一下历年的案子都是怎么处置的,遵循先例!哪有你这种上来就砍人头的?真要是激起民变,这些黔首聚起来能砍了你的脑袋!砍了我的脑袋!烧了我的县衙,全县上下的官吏每一个能留下活口!哪怕你侥幸逃生,日后皇帝调查知道是你激起民愤,也会对你五刑加身!”
刘卓堆在地上浑身战栗,一声不吭的收拾木简。这些木简用麻绳编结成册,县令扔出来时,却也有不少木简散落不能连贯。
刘卓是羞恼难耐。这一日下午,就将工程交给手下吏员管理,自己躲在房间里整理木简顺序,一边拼凑木简,一边想起自己当初在长安的生活和风采。在朝堂之上,侍御史几乎是无敌的存在,风闻奏事、言者无罪,侍御史在这两条规则之下,甚至敢对丞相和皇帝开牙,被讽谏的人往往也都低头闭幕不敢回声。侍御史还特别发展了各种文字技巧。有反问、有排比。猝然发难、长篇大论,朝臣鲜有能流畅应对的。除了赵杏儿那样手里掌握无数数据,随时可以拿数据做证据反驳,而且性格彪悍敢用象牙笏板当庭砸人的少数人,侍御史这些年就没有对手,哪想到在这偏乡僻壤,自己会被一群无知的黎民和一个县令这样屁大一点的小官逼成这样!
我特么!
泪眼婆娑之间,刘卓竟然放下了编结木简的麻绳,从腰间解下腰带,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第29章 生死之间
刘卓这样的举动,并不是没有人发现,甚至县令也注意到刘卓的异常,就在庭院里看着刘卓自己在房间中整理竹木简,甚至把绳子套在自己脖颈之上的动作。
县令并不为之所动。
如果刘卓自己找死,死在自己面前,县令也并不会做什么,大不了上报一个自尽就算了,人要自杀,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需要为之负责。并不是自己逼迫他如何如何。
死一个县丞,也根本算不得什么,朝廷会另外派一个县丞过来的。
哪怕这个县丞曾经是朝廷中的侍御史,又算得了什么?不会有人为一个侍御史说话,县令晋升的途径和那些长安官员并不一样,甚至可能县令就是自己一生最终的位置了,何须顾虑那许多。
县令就这样冷冷的看着刘卓把腰带套在自己的脖颈上,看着刘卓在屋子里转悠,寻找一个能悬挂自己的房梁。房梁太高,他够不到。
县令忽然觉得无趣。
人要是寻死,怎么都可以死的,用不到寻找房梁,县令就经常办境内死亡相关的案件,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如果想上吊,门框都可以。门框窗框虽然高度不太高,但是解决生死问题够了。有的人坐在那里把自己挂在门把手上都能死。
死亡也并不是上吊一途。刀子毒药都可以做工具,甚至比如刘卓,如果死在河里,如果是管理工程的时候落水——哪怕是在工程现场自己跳河,都能报一个因公殉职的理由。朝廷还会体恤,会给一点补偿抚恤,会安置你的妻子儿女。
但是如果就这么吊死在房梁上……除了落得个笑话,没有什么别的结果。
县令轻轻饮了一口饮子。
不知道刘卓在长安得罪了什么人,被安排到濮阳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担任县丞。一定不是因为皇帝想重用他。这个刘卓来的时候还白眼望天,一副瞧不上地方官员,看不上本地百姓的样子。在报到的时候还拿着自己的学问履历,试图考问一下县令,想知道县令的学问师承,结果被县令直接就给含糊了过去。
什么时候学问师承和我担任县令有关系了?通读论语孟子的就能当县令?开什么玩笑?孟子他一生当过官吗?知道如何管理一个县吗?就算孔子……孔子懂得治水吗?
真正的学问高士是你们这个样子?巩侯是天下学宗,人家创办了一所大学、创建了一座城市,巩侯张诚那样的人,学问之术谁不敬仰?可是你看看巩侯是怎么做的?到了濮阳,二话不说就自己跳到河里去修筑拦水坝。虽然濮阳百姓谁也不知道巩侯到底学问有多大,可是你看现在多少人家在供奉巩侯的牌位?巩侯说一句话,全濮阳——全郡!整个黄河下游的百姓,巩侯一句话的事儿!
有学问的人,从不显摆自己的学问,却自然让全天下人景仰。区区一个刘卓,你要自己寻死?死就死吧,这天下并不缺少一个窝囊废!
县令就隔着庭院,冷冷的看着刘卓在屋子里的举动,看刘卓终于把几案搬到房梁下面,站在几案上,把腰带绕过房梁,试了试结不结实,却又颓然坐下,俯身趴在几案上,呜咽起来。
很能理解。人都是怕死的,你刘卓是个胆小鬼嘛!在这一刻你也怕了。
连死都不敢,你还能做什么?
县令伸展了一下腰肢,踱步走了出去。
刘卓呜咽良久,终于起身,重新整理了衣服,将腰带重新系回腰间,端坐在几案之后,开始整理这些散乱的木简。
刚刚一刻,刘卓已经想清楚了。如果自己悄无声息的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濮阳,自己和楚汉战争之中死去的成千万人一样,没有人会记得自己。
从二世元年到汉十年,全天下户口减少1700万人。谁记得他们任何人的名字?
死了就一切都没有了,你所关心的一切——尊严、荣誉、体面、道理、地位、财富、亲人……一切一切都不存在了。
然后连自己也被人遗忘。
谁会在乎你是不是屈辱而死?
谁会在乎你是不是有能力?
谁会在乎你曾经的履历?
你就是一个死人——和死在黄河大水中的每一个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
自杀才是最大的失败。
我凭什么死?
这一刻。刘卓想通了。眼下的事情再难,也要强撑着做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知道,不管皇帝能不能看到,自己作为一个县丞,也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做好。哪怕并不会因此而回到长安。
这和会不会长安没关系了,就是自己要做到自己的极致,不就是修筑堤坝?不就是管理灾民?
说破了也不过是言语、文字、身体力行而已。
刘卓继续将散乱的木简一条一条整理好,一条一条编结在一起,一卷一卷弄整齐,卷在一起。
一整套秦律问答就这样,从一堆无序的木条,又变成整齐的秦律。
刘卓取出一块灰色的包袱皮,把这些木简摆进去,把包袱皮系好,背在自己的身上。
从怀中摸出一块白麻布,擦拭干净自己的脸,把麻布揣回怀里去,背着包袱走到县令的房间:
“大令!下官感谢大令教诲,下官这就携带秦律,前往工段继续工作,请大令放心,下官以身家性命担保,工程能够按时按质完成。”说毕,刘卓抖了抖衣袖,深深向县令鞠了一躬。
没有听到县令说什么。刘卓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离开。
刘卓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至少他内心深处认为,他已经在濮阳县这里死过一回了,这世界上,除死无大事,自己连死都能经历,哪还有什么能难倒自己的事情呢?
谁再敢难为自己,谁就去死!
刘卓以必死之心,再次走上了濮阳大堤的建设工程。
第30章 张苍之忧
这一年的秋季,大秦无数官吏都惴惴不安。
来自朝廷的考核文本越来越严格,除了正常财税数据要求上报以外,各个郡县还要每天上报本地的天气、降水数据、居民家中存粮情况、居民衣食住情况;当地油料、米粮、肉类等各种食物的供应总量和平均消费水平;当地的救灾储备情况。
各种数字各种报表,让人头疼。
最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数字报表必须用电报方式每天上传,一旦中间输错一个字,就得推翻重新输入。
也不知道长安那些官吏怎么就那么闲!
皇帝啊、巩侯啊、你们谁出手收了赵杏儿的神通吧!
而上一年兴起的水利建设之风,正在从黄河下游向淮河流域、长江流域乃至关中、汉中、蜀中各地传播。现在各地都知道水力设施是个好东西,兴建沟渠就能扩大灌溉的上等田地、建造水库就能调节旱涝、设立水电站就能让当地得到工业用电和照明用电,县衙和商铺也都纷纷开始使用电灯。这电灯可是好东西,照的屋子亮堂堂!
完全不需要人去推广电灯,电灯也随着地方电网的建设和商行的推广,快速铺到帝国的各个郡县。
虽然能用电灯的还是少数,可是灯泡厂的订单明显是上来了,胡玄距离扭亏为盈,不太远了。
无数郡守县令抱怨当官已经是越来越专业的事情了,上面对公文格式的要求已经让人头大、对数据格式的要求令人发指。关键是,这些要求还对应着朝廷考绩的指标,如果不能符合上面的数据格式要求,全年考评都打不到良。对应的就是官员晋升乃至俸禄变化。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现在俸禄还分了固定俸禄、绩效俸禄、奖励俸禄几部分,只有都达标才能得到所有俸禄。虽然说吧,是比以前给的多了一些,可是也累人累心啊!
这些主意脱不开赵杏儿的影响,可能还有张苍!
于是地方官中咒骂张苍是佞臣、赵杏儿是酷吏妖女的声音就多了起来。
可是再怎样咒骂,你也影响不了丞相和计相一根毛,尤其是,如果在地方上见到巩侯本人亲临,或者哪怕是太子亲临的时候,关于赵杏儿的坏话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不过该说不说,虽然朝廷搞的这个新考核标准看起来繁琐,但是不少县令郡守倒是第一次能对自己治下的地区如数家珍,问及县里有多少人口、多少丁男,问起平均亩产、户均口粮情况,问起四时晴雨、水利设施建设情况,那是张口就来。要是从这个角度说,其实这种考核也有好处?
大量的数据采集和整理,县里原有的吏员就不够用了,渐渐地各地都增加了新的吏员,郡县衙门的开支也增加。不过随着各地的粮食产量都提高,倒是能够养得起增加的官吏。而朝廷也开始调整各地吏员数量,支持各地衙门一定程度的扩张增员。
当然也有官员对这种情况表示了自己的忧虑:眼下能养得起这些官吏,是因为这一两年粮食产量增加。那如果赶上荒年,朝廷发不出这么些钱粮,又待如何?无禄米可食的官吏,会不会产生新的混乱?
扶苏陛下敲了敲几案:“如果我大秦的官吏增加到有冗员的程度,那就外派嘛……黑国那面还有大片的疆土,却一直因为官吏数量有限,不能设置更多的郡县。夷州也有大片的疆土,足足有黄河下游那么大,那里又能安置多少官吏?而在东方的扶桑大陆,还有万里山河,朕和朕的子孙早晚会治理那里!”
张苍就捋着胡子,笑吟吟的听着皇帝吃牛嘚儿。陛下你觉得有那么多疆土,就能把官吏派过去吗?这大秦的人都不喜欢搬家到远处去,赵芃殿下开出来那么好的条件,移民黑国的不过是十几万人。连流落无依的灾民都不想跑到那么远,更何况是这些吏员呢?
不过既然说到可以外派官员到大秦海外之地,却也有好多朝廷重臣就把门路走到了张苍面前,询问自己家的后生能不能谋求一个海外领地的县令之类的职务,哪怕县丞也行,不然就是亭长也可以的,都知道海外领地的官员工作轻松、待遇丰厚,一般工作几年还有机会封爵。
要知道,大秦对功爵的管控极为严格。官吏很少有封爵机会。封爵不仅仅意味着有一块专属的爵田和房产,爵位还能够世袭若干代,更重要的是,有爵位的人在官员面前也不必行礼。
张苍却并没有接下这些请托,张苍知道皇帝的说法有依据,也确实了解在新的治理区,大秦需要更多官吏,问题是,很多新治理区本就是地广人稀,土地倒是几千几万里,按照大秦百里为县的规定,这些新治理区确实够得上设置很多郡县的条件。问题是,郡县的设定本就是为了治理这块土地上的人口,光有土地没有人口的就是荒地了,哪里还需要设置衙门!
在大宛以西的很多地方,方圆500里的区域都凑不够一个县的人口。
那么稀疏的区域,设置衙门只能徒徒消耗钱粮。
再比如夷州,夷州也算是广大了,公孙哲被委任为夷州总督,在夷州东北部设置了钢铁城。可是以钢铁城为中心,半径三千里的区域,几乎是无人区。所以公孙哲那个总督,管辖权限和一个县令差不了多少。
当然,因为夷州总督掌握着整个夷州铁矿和煤矿的权益,如今的公孙哲可以算得上是富比王侯。有时候张苍都羡慕自己这个师弟的孩子,怎么就那么好的运气,而自己有几十个快上百的便宜儿子,却大多数不成气候。端的是文不成武不就,只能守家在地做个农夫。
还亏得自己是大秦丞相。按丞相标准拿了万石的俸禄,又有北平侯的爵位,有个三千户的封邑,还能养得起这么大一家子。
就只是,这样算起来,生活也还是有点清苦啊!
我张苍也是一代学宗,上知星辰运动,下能算河流洪峰,怎么在治家赚钱上,落后了师弟那么多呢?
第31章 高歌
直到秋末。去年夏季就被派出去的太子和张诚才离开黄河下游地区,返回长安。
由巩邑出发的这支师生、工匠组成的队伍,并没有直接返回巩邑,而是受长安的天子召见,要回到长安接受检阅。
这一支疲惫的队伍,在返程的路上走得无精打采。
整整一年,整整一年多,四百多天生活在灾区,先是帮助排洪救灾,接下来又指挥建设水利施设,自太子巩侯以下,没有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没有人回到巩邑和家人团聚过,只能通过志愿者队伍的邮件队伍,和家中略微通一下音讯。
其中辛苦辛酸,何人可知?
不过和家人分别不能聚首,在这个时代倒也是常态。在长安做官的、外放做官的,很多人都离乡千里,父母病亡也不能奔丧的,有很多。
所以黄河终于回到堤岸之中,按照人类希望的样子继续奔流,而下游地区建设的一些飞渠、水库,终于投入使用,一个个县城也被电灯点亮。这些工程人员还是很开心、很有成就感的。
所以到了任务完成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种脱力的感觉。精疲力尽了,实在是不想动了。
所以这一路,虽然有天子敕令,大家却都很散漫。在船上都是东倒西歪的,在陆地上就根本坐在地上不想走。巩侯万般无奈,也只好安排了航船,从黄河上浩浩荡荡一路向西。
中途都不敢在洛河码头停歇,而是直接冲了过去。生怕一旦停留,这些学生和工匠就再难前行一步了。
只是当船队经过洛水码头的时候,就已经看到河岸上成千上万的人排成一排,翘首而盼。
是洛阳和巩邑的乡亲们在等待众人,在期盼着自己的亲人归来。
看到岸上的人蓦然肃立,看到那灼热的眼光,船上也骚动起来。无奈,张诚只好披了大礼服,在太子搀扶下走上甲板,面对岸上的众人行礼。
巩邑的人大多是认得巩侯的,更认得巩侯这套礼服,还有那艘船上的“巩”、“张”两个字,自是知道出来见大家的人就是巩侯,于是人群有了一点点骚乱。
“张诚奉命,随太子治水,年余,终于黄河水患解决,此行我巩邑志愿者队伍居功甚伟。我张诚和五千余师生、工匠工作年余!我们……都很好!……没有伤亡!每个人都好好的!”
岸上静静听着,这一瞬间就爆出一片欢呼。张诚抬起手来按了按,人群的声音就慢慢静了下来。
“皇命在身,我们需要赶到长安去朝见天子,队伍……就不停下来了。到长安接受天子检阅,我张诚……会带着每一个人,回来!”
岸上的人唏嘘不已。
张诚扑通一声,竟然就跪在甲板上。
“感谢巩邑父老亲人们,在过去一年在家中的辛苦付出!我,张诚,感激不尽!所有志愿者,感激不尽!”一个头磕下去。俯身不起。
每一条船上的师生、工匠,这一瞬间随着张诚一起跪了下去,就在船上向岸上的父老乡亲深深叩首。
只有艄公船家,这一刻呆呆的看着巩侯和一船船的志愿者。
还有太子,在一众跪地叩首的人之中,卓然独立,格外扎眼。
太子是不能跪平民的。
太子这一刻,却是特别羡慕巩侯,巩侯和巩邑的百姓,真是亲如一家,巩侯可以带着无数巩邑百姓出生入死,百姓虽死而不会有任何悔意。
船上、岸上,无数人隔水相望,却不能相拥,啜泣声就在船上岸上响起。
不知是谁,在岸上忽然打起拍子,唱了起来:“一条大河……”
有人起头,岸上和船上的人自然相和。于是一首歌就这样在船上、岸上同时响起: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麦香香两岸!
……
唱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大河改变了模样”的时候,歌声就分外嘹亮了起来。
这首歌有三段,第三段就是着名的朋友来了有好酒。可是此刻,船上的人唱起这首歌,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唱响第一段、第二段。
姑娘好像花儿一样
小伙儿心胸多宽广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英雄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歌声洪亮,回荡在黄河上,惊起两岸无数飞鸟。
“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正是这一年多来无数志愿者、铁道兵、下游地区数百万百姓生活的最好写照。
张诚盘腿坐在甲板上,听着自己的志愿者一遍又一遍的唱响这首歌。每一个人都边唱,边泪流满面。但是歌声依旧嘹亮,没有半点呜咽之音。
这是骄傲的泪水。
“巩侯。师傅,这歌真好……”太子赢弘毅跪坐在张诚身边,仰着流满泪水的脸,对张诚说。“弟子……失态了……”
“人生在世,何必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该笑就笑,该歌就歌,该哭就哭,七情六欲,都是人之常情!”张诚拍了拍弘毅的手。
歌声渐渐低沉了下去,终于完全停下来。大概每一个志愿者都在回味这一刻。黄河岸上静悄悄,只有滔滔河水的声音。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艄公,却忽然放开了喉咙,以上郡的口音高歌:
“你晓得……
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哎?
几十几道湾上
……有几十几只船哎?
几十几只船上
……有几十几根杆哎?
几十几个艄公
哟嗬来把船儿搬?”
声音高亢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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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也已经意识到这本书写作的一个问题了。
就是很多时候,我叙述的时候没有充分考虑到读者的情况,有些细节没有展开解释。
比如昨天一个读者问我,刘卓为什么管县官叫“大令”,这其实是秦汉时代下官对县令的尊称。不是说亲爱的那种意思。
类似这样的材料有很多,比如说前一阵提到制作扑热息痛的前体材料,是一种有毒物质。这种有毒物质是对氨基苯酚。但是这个化合物和我们的故事关系不大,就没有展开以卖弄一下作者的学识。
类似这样可能只有作者知道的东西,在这本书写作过程中有很多,都是我知道就以为你也知道的,所以就直接跳过了。但是这些操作也许会影响作品的阅读感觉,实在是很遗憾。
这是一本有一些门槛的书。因为它架空于真实的历史和真实的地球空间,就需要读者对秦汉之间的历史相当了解,才能读到很多作者刻意去创造的内容。
就只是很感谢有很多懂行的读者一直陪我到现在!感谢!
第32章 双卤簿
长安城外,倾城相迎。天子亲自率百官迎出城来。这个规格非常高了。天子相迎,过去只有大将军带兵出战得胜归来才有这样的待遇,寻常文臣侯爵,可没有这个待遇。
太子更没有这样的待遇。
君臣父子,太子是儿子也是臣属,是没有资格享受天子迎接的待遇的。
张诚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不过想想这是治水成功归来的队伍,拯救黄河下游数百万居民,享受这样的礼遇,倒也没有什么不安心。也就端坐在一辆四轮的四座汽车上,安然的向前行驶。
整个朝廷都在城门处等候。
而在城门外十里的地方,最当先的是奉常,奉常是负责国家礼仪的专业部门,摆下了专门仪仗,看到这个仪仗,张诚若有所思,停下自己的汽车走下来。
这是两个大驾卤簿的仪仗队。
最前面的卤簿,正中是一辆金银车。金银车太子的礼仪专车。镶金嵌银,华丽非凡,由四匹神骏的白马牵引。
金银车前面有导从车,后面是一队兵车。兵车数量并不多,只有二十辆,每辆车上站立着两名持戟的武士,盔明甲亮。
导从车上有锣鼓琴和乐师旗帜。
这是大秦第二位尊贵的仪仗车队,是太子专属的车队。赢弘毅虽然早早就被册立为太子,但是却并没有用过几次这个车队和仪仗。似乎只有当初册立太子的时候才使用过一次。
太子车队之后,是一套彻侯的仪仗。
张诚更是从来没用过彻侯的仪仗队。连封侯的时候都没用过。张诚是个随性和低调的人,寻常都只穿常服,最多就是把紫绶金印挂在腰间,再带上两三个侍卫就随便行走,出远门的时候要么自己驾乘飞机,要么叫个技术好的人开车带自己走。这整套的彻侯仪仗,张诚只觉得繁琐喧嚣。
可是今天,奉常已经等在十里亭外,把这套彻侯的卤簿也摆好在这里了。张诚已经知道皇帝今天要出什么幺蛾子了,也只好摇头叹叹气,向奉常走去。
“彻侯!先生!”弘毅从身后赶过来,然后低声在张诚身边说,“先生,这个……”
“你我师徒治水救灾,也算是不世之功,皇帝陛下要用国家大典来给天下人看,我们就别推辞了!”
弘毅顿住脚步,略想了一下,这才整理衣冠,长揖到地,对张诚行了一个大礼,迈步向前,登上金银车。
张诚也迈向了彻侯的坐车。这是一辆漆黑的有篷车。就是所谓的安车。黑漆车身和车棚,车轮却漆成了朱红色,格外肃穆。四匹神骏的黑马拉车。
张诚笑了笑,觉得这车棚上安一个银色的长翅膀的小人儿,可能就更尊贵了。不知道长安城自己府上有没有这么一款车子?如果有,就给车棚上安上一套红旗标。妈的老子也享受一下省部级待遇!
巩侯车队前面,没有先导车队,有的只是四位黑衣黑马的文士,文士之后,是八位黑衣黑马的骑士。骑士手中举着长戟,长戟上飘着一缕红色的流苏。
大秦现在也真是好起来了,太子车队用白马,彻侯车队用清一色的黑马,就从这马的配置来说,也比刘邦萧何那会儿要富裕不知道多少倍了。
彻侯车驾后面,是一小队红棕色骏马的骑士,骑士举着九面红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巩”“张”的字样。
真正的彻侯卤簿,在这些后面还要有乐队,今天看起来,太子的卤簿和彻侯的卤簿,都是在规定等级上有所简化,没有配备大量的侍从,张诚也没安排一个什么乐队,这也算是皇帝对张诚体恤了,知道张诚不喜欢那种闹哄哄的气氛。
今天的正主看起来不是张诚。有卤簿在此,今天出城相迎的正主是太子啊!
说起来这也能理解。一向没有朝廷实务的太子,第一次出门办差,办理的还是治理黄河水患,开凿运河的大项目,而且取得了辉煌的成绩。太子交往接触了十六郡的郡县地方官,太子和张诚在黄河下游十六郡的影响力如今是超过了朝中所有官员。
大秦祖传的皇子不理实务的传统,被赢弘毅打破了。
而且这趟差事办的漂亮。
无论如何都要论功行赏。
那么如何对待太子,就成了当下特别敏感的一件事。
弘毅是以太子的身份出任治河任务的,论功行赏的时候就要名正言顺,名正言顺首先从太子身份说起。
所以要有太子车驾入城这样的戏码。
这也相当于扶苏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面对太子。并且向天下群臣表达自己的态度。
扶苏这是把这次治水和兴修水利的首功记在了太子身上,而且要在群臣面前为太子立威。
首功记在太子身上是对的,一来张诚本也不希冀这份功劳,二来以太子名义进行赈灾救灾,本来也是这一次治水救灾的主要形象,第三,就是水利工程的核心大工程是黄淮大运河。其余什么飞水渠、水库、水电站之类与之相比都是小项目。太子本来就居首功。
但是张诚想的显然更多。
这次治水和兴修大运河,太子赢弘毅第一次表现了自己在行政管理上的能力。能够提出方案、执行项目、官吏十六郡军民进行大运河这样一个伟大的工程建设,太子的能力已经超出了一般郡守和大多数将军的能力。运河工程浩大,跨度大、问题多,使用人力上百万,而太子能够按进度完成这项工作。这个能力有目共睹。
这样的太子,现在放到朝中,位列九卿都够格的。
这样的太子,难道还能继续放在巩邑,做一个光杆的学生吗?
如果皇帝真的这么处置,不说太子自己心里怎么想,只怕朝臣都会有很多非议吧?
所以皇帝摆出这么大阵仗,是要被迫接受太子已经成长起来的事实,要当众封赏接下来安置太子的位置呢,还是在太子背后再推一把呢?
张诚这会儿又想起来,扶苏作为皇长子,其实在始皇帝在世时,一直也没有什么正式的职务,最多就是皇帝远行的时候作为侍从跟随皇帝出巡,或者去长城军蒙恬身边做一个不清不楚的监军。
皇帝的心思都是很难猜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车队已经距离城门迎接的队伍只有三里了,太子的卤簿停下。张诚从车窗向外望去,看到太子已经从车上下来,乘坐了一个八人抬的轿子——说是轿子,其实应该叫肩舆,是个大台子,台子正中有一把椅子,太子端坐在椅子上,椅子顶上还有一柄张开的伞盖。
这是太子朝觐皇帝前的乘具。
张诚敲敲车窗:“我要下车吗?”
奉常在车外低声说:“巩侯,您可以乘车直到御前。”
第33章 眼神儿都拉丝了
太子的肩舆被抬到皇帝面前,在礼仪官的唱诵下,太子跪在皇帝面前三拜九叩,然后皇帝起身,亲自降阶搀扶起太子。
“瘦了,黑了,辛苦了。”皇帝说。
“不辛苦,为万民福,为陛下效力,不辛苦。”赢弘毅笑着说。
皇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太子的笑温和内敛。
皇帝也微微笑着:“将巩侯扶下车。”
天子降阶扶起太子,是对太子功劳的奖励,太子当着天子面去搀扶巩侯下车,是代表天子来奖励巩侯。
张诚也不辞让,就让太子扶着手臂,走下安车,站在群臣面前,走向皇帝。距离皇帝两三丈远,张诚长揖到地,挺身再走两步,再次长揖,皇帝已经向前两步,扶住了张诚:“可以了,可以了,巩侯辛苦。”
臣下对君王的礼仪,有跪拜的说法,不过那是在朝堂正式朝觐的规矩,在郊迎的时候将军是不必下跪的,文臣也可以不跪,张诚长揖到地已经是相当隆重的礼仪。这是大秦,不是宋明清,臣下在皇帝面前仍然保有相当的尊严。
太子跪,是因为参拜的是君父。亦君亦父,为臣为子,理应跪拜。
“为天下奔走,不辛苦。”张诚微微笑着说。
“果然,张苍丞相说巩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堪为天下楷模。”
“哪有什么楷模,只不过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罢了。”张诚微笑回答。
扶苏挑了挑眉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还有这个说法?巩侯这话大有道理,大有深意!”扶苏赞了一句。
接下来就是礼仪官根据预先写好的文本,当众吟诵,大赞太子、巩侯救灾壮举和功劳,最后扣题落在了皇帝圣明仁慈,大秦国运昌隆,才让水患不能为灾祸,天下得以重复安泰。
张诚和太子站在群臣面前,面无表情的听完这一大段内容,张诚是早不耐烦,觉得这篇文章又臭又长,眼睛早就瞟到了站在九卿第一位的赵杏儿身上了。赵杏儿也正双目定定的看着自己,两个人隔空相望,眼光都已经拉出丝来了。
也有人注意到巩侯和圜阳侯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不过这是国朝礼仪,这么严肃的地方,谁也不好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礼仪官念诵完毕,皇帝说了声:“太子辛苦、巩侯辛苦。”
两人又朗声说“不辛苦”。
“为太子和巩侯敬酒洗尘!张苍、赵杏儿,请代替朕为太子和巩侯敬酒!”
张苍和赵杏儿端着酒碗就已经走过来。
太子是恭恭敬敬的向着张苍行礼,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张诚却劈手夺过酒碗,咕噜一口喝了,把酒碗一丢,就拦腰抱起赵杏儿,当众就那么旋了起来。赵杏儿双颊通红,连耳朵都红了,却也一点都没有推却。只看得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唯有太子看着巩侯叔叔和婶婶当众秀恩爱,脸上露出的是羡慕的神色。
皇帝只是无奈的笑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才咳嗽了一声:“巩侯啊!差不多行了。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呢!”
“陛下,臣失仪……”张诚放下赵杏儿,一边儿整理衣服一边儿抱歉。
“你们夫妻也年余未见,算什么失仪……走吧,未央宫大开筵席,朕要给诸卿庆功!”
张诚就混到九卿的行列,捏着赵杏儿的手,大喇喇的向皇宫方向走去,混不管这样的亲昵是不是符合规矩。
“侯爷清瘦了很多,晒黑了很多!”赵杏儿嘟嘟囔囔。
“体力劳动嘛,就是这样,最能减脂了。”
赵杏儿想了一下才知道减脂是哪两个字,捶了张诚肩膀一下,又忙来揉。
张苍回过头来,隔了御史大夫对张诚说:“巩侯,克制一点,去宫里吃晚饭,你们两口子回家怎么打情骂俏都不妨事,这儿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一个巩侯和计相就这么眉来眼去的,多不好!”
张诚也知道张苍和自己在打趣,混不理会:“张相,我不饿,要不我们就不参加了吧?”
“和你们饿不饿有关系吗?国朝大典,哪由得你不饿?皇帝说你饿了你就得饿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先清理一下!等下朝上是要论功行赏的,不只是你和太子有功,还有那么多工匠、还有参与救灾的铁道兵部队和各地郡县的官吏乃至百姓呢!”
这倒是正经事。张诚只好收敛了放荡的表情,装作一本正经全无情欲的表情,只是手指头依旧和赵杏儿勾着,两个人摇摇晃晃的随着队伍向着未央宫而去。
大殿之上,早已经摆上了宴席,宴席甚至摆满了未央宫前广场。随张诚而来的五千师生工匠,以及跟随太子建造运河的属官吏员,也都在广场上就餐。
皇帝在宫宴之上,详细询问了治水、修河道、建造运河、开设飞渠、建造水库的详情。这方面太子和张诚早有准备,有图纸、有模型,当众就展示演示,也让群臣大开眼界,太子队这一次治水和工程建设的各项数据如数家珍。用工多少、土方多少、建造堤坝多长、开掘运河多长、预期一年运力多少、修建飞渠灌溉面积多少、修筑水库库容多少等等数据。
听着太子侃侃而谈,扶苏再一次感觉到,太子成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而朕,是老了啊!
第34章 交印,封爵
张诚当然是想赶快吃晚饭,然后赶快回到圜阳侯府去抱赵杏儿,实际上却不能这么做。
大殿里皇帝奖励、赞颂了巩侯的辛苦,派太子亲自降阶位巩侯斟酒祝寿。三番五次提及巩侯舍身赴险的壮举。张诚也是再三辞谢。
皇帝又令几位皇子代替自己为太子敬酒,奖赏太子的辛劳和功勋。皇帝的这些子女都是在张皇后身边教养的,一举一动也相当有礼貌,大殿之上甚是兄友弟恭。
朝臣的赞颂太子、巩侯的溢美之词不要钱的飘来,张诚只好一再起身还礼。这一顿饭吃的比哪一次都辛苦。
也有朝臣起哄,说巩侯立下大功,应该重赏的。
也有人在席间撇嘴,不知道什么地方飘出一句话来,说巩侯已经是万户的巩侯,九卿第一的国务顾问,再赏该赏什么?要不要封一个王?要不要直接升为丞相?
也就有人举着笏板,说巩侯大才,有经天纬地之能,堪为丞相的。
一时间张诚冷了眼光,呆呆的看着那个人,手里握着的张氏笏板已经微微抖动。
但是人家说的是好话,你也不能在大殿之上指斥人家别有用心。
皇帝在丹墀上深深的看了看那人,手指也微微攥了一下。
“臣下已经离开封地年余,臣请去职,回到巩邑,继续从事科研教学工作!”张诚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解开缠裹的丝线。取出其中的一枚金印。这是“治水大使”的印信,是这一次东行调动地方官员的印信。
内侍急急忙忙走过来,举起托盘,张诚已经将这枚金印轻轻放到托盘之上,从案几上取过一块丝帕,擦了擦嘴。
“陛下,念臣下年余辛劳,体力不支,臣想不日离开长安回巩邑,侍奉娘亲。”张诚都没看台上的扶苏,只是微微笑着看着提议张诚做丞相的那个大臣。
“臣也……”赵杏儿发声了:“臣下本是因水患救急复职,现在水患已去,臣请辞计相,回巩邑陪伴巩侯,相夫教子。”赵杏儿的眼光却一直没离开张诚的侧脸,解开紫绶,取下悬挂在绶带上的一枚金印,随手放在内侍的托盘之上。
九卿序列里,陈平的目光灼灼,嘴角有忍不住的笑意。
“好耶!要回家了!”张小花一出溜就从皇后身侧的皇子皇女们的座位上滑下来,蹦蹦跳跳的跑到张诚身侧:“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想奶奶了!长安城一点都不好玩,太闷气了!”
张启明也紧随张小花其后,牵着自己的弟弟张重华,走到张诚和赵杏儿身后,挤掉服侍宴席的内侍,做起了给父母斟酒布菜的活儿。
大殿之上,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扶苏垂目不语。
张诚接过张启明递过来的酒杯,想了想,说:“你也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喝过酒没有?”
“也……也曾试过,不是很喜欢。”
“宫宴的御酒,还是不错的,你也满上一杯。这一年来学问如何?”
“张相做水文研究的时候,儿子也是给打过下手的。”张启明的声音清清朗朗。
“那就回巩邑继续读书吧?”
“好。长安的数学教学比巩邑差很多,除了张相和母亲能够有所请教以外,也没什么人可以谈天。”张启明举杯行礼,然后一饮而尽。轻轻的说。
“嗬,把你狂的,长安乃是天下人才济济的所在,你居然找不到人请教!”张诚的声音不高,但是在此刻静寂无声的大殿上,却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朝臣之中不少人都屏住呼吸。
“小哥的数学,确实已经可以跻身当代名家之列……”张苍叹息一声。朝臣中有人对张诚不满,张诚是少数的彻侯,万户侯,又和朝中几大势力渊源颇深,张诚的才学能力,能死死压住一大批朝臣,而张诚又是个懒得与人结交周旋的性格,对很多混上高位的人来说,张诚在长安,他们都如芒在背。
赢弘毅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杯酒。这种长流壶(长嘴酒壶),似乎也是从巩邑兴起的。一人执壶很方便。弘毅轻轻说:“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雏(yuān chu)。鹓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li)泉不饮。于是鸱(chi)得腐鼠,鹓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hè)!’”
朝廷上的人都是饱学之士,哪里不知道这是《庄子·秋水篇》的内容:
“南方有只鸟,他的名字为凤凰。这凤凰展翅而起。从南海飞向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息,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不是甘美如美酒的泉水不喝。(在这种情况下,)有只猫头鹰正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只腐烂的老鼠,恰好凤凰从头顶飞过。猫头鹰急忙护住腐鼠,抬起头来吓得叫道:‘吓!’”
弘毅算是看穿了朝廷上的这些人物,眼睛就只有朝堂上的位次,从不考虑自己的能力德行,总是觉得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就贪恋那点俸禄和权位。我老师是一代学宗世间高士,家财富可敌国,他会在乎区区国务顾问?会在乎一个丞相的职位?别说我的老师,我师娘也根本不在乎这些。什么丞相,你来跪着求我师娘,她都不在乎,你没看我师娘看我老师都啥眼神儿!人家现在就想回去滚床单,他们恨不得天天不起床!就回到巩邑张宅的那张大床上。
扶苏也用手捻着两枚黄金印。
你们这些蠢蛋,要对张诚发难,你们不会换个时间换个场所?就非得选今天吗?你们以为张诚愿意来长安吗?要是黄河不发水,朕不宣召,张诚那厮恨不得一辈子不来长安!你们以为我把赵杏儿弄到长安来容易吗?有了赵杏儿,别说计相府,就是少府、治粟内史的工作量都轻省多少?而天下的郡县官员工作能力都是眼见的提高——这都是赵杏儿那套考核起作用,你以为是你们这帮笨蛋能比的吗?
“按规矩,我应该三次拒绝贤伉俪的请辞!”扶苏轻轻叹息。
“陛下,何必浪费这个时间?我们要是想留下来,也不用在乎什么风评,我要是想挤到陛下您身边讨一个位置,我自己就会做,用不着谁来帮我说话……可是实在是累了,你看看我现在……这叫衣带渐宽啊!”张诚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袍服。这套袍子果然已经逛荡了。
“张启明才高人贤,爵封公乘!张小花才思敏捷,爵封大夫!张重华爵封不更!官封……太子中庶子!”
这三个爵位,分别位于大秦功爵制度的第八、五、四级。公乘的爵位比公大夫还要高出一级,大夫虽然算不上高爵位,却已经是军队中勇士几乎一生都摸不到的位置,不更的爵位虽然不高,但是也有了不参加兵役的特殊待遇。太子中庶子是东宫属官,是太子的侍从。
大殿之上静寂无声。
皇帝直接给张家三个孩子加爵,这也是另外一种奖励的办法,谁说一定要给张诚加封地、爵位、官职才叫奖励的?
而且一次给了三个爵位,要知道大秦对爵位管的极为严厉,爵不轻赠。
“陛下,重华年龄小,恐怕不能当差……”张诚提示了一句,赵杏儿也皱了皱眉毛。
“不妨事,年纪小可以不当差,俸禄可以先领着!由……东宫支应,弘毅,没问题吧?”扶苏侧脸看着太子笑。
“哦,当然当然!”弘毅也笑着回答。
“张相,这个张启明……博士可乎?”扶苏又转脸看着张苍。
“张启明数算精通,已经跻身天下一流数学学者之列,一个博士还是当得的。”
“那就封张启明为博士……年俸六百石,可在巩邑领俸,不必上朝!不过朕有所问,张博士需要来宫中备询!”一个公乘加上一个六百石的博士,张启明的年俸也有一千石了。虽然说张家也不缺这份零花钱,但是这是扶苏给出的态度。
“谢恩吧!”张诚叹息一声。三个孩子连滚带爬的跑到大殿中央叩首谢恩,只不过起来的时候,张小花撇了撇嘴,嘀咕道:“皇帝真小气!”
第35章 就我没有
在庆功宴上,有朝臣点火撺掇皇帝给张诚加爵、拜相。
张诚夫妇请辞在长安的一切职务,要回到巩邑去过退休生活,皇帝没有格外慰留。但是当庭给张家的三个子女都封了爵位——爵位不算高。但是这是因为大秦爵不轻封、寻常人还难得得到一个不更的爵位呢。而张家已经有两个彻侯了,这两个彻侯日后都是需要袭爵的,虽然不知道张家是怎么安排的,不过至少张家的子女并不缺少也不是很稀罕爵位。
同时还给了张启明、张重华分别封官。官虽然也不是实职,官位也不高,但是这两个官也都很有讲究。张启明的博士官,代表着皇帝对其学识的肯定。一般博士都需要饱读诗书的百家弟子来担任,在御前充当人形书架。张启明是以数算家的身份来担任这个博士的,按照张苍当庭的背书,张启明是堪任这个博士的。当今天下数算大家,众所周知的有三个,张苍、张诚、赵杏儿。这三个人要是说张启明能做数学博士,那就是能做了。
张重华的那个太子中庶子,也是有讲究的,那个官位相当于是太子侍读、伴当一类的岗位。太子固然和张启明关系亲密,但是张启明年纪大,又已经在学问之道上崭露头角,显然不能成为太子府属官,张重华年纪小心性未定,先预定这个属官的位置,以后张家与太子就可以更密切一些。
大秦的一位皇太后有一句名言,说“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扶苏这一番操作,算是为赢弘毅算计的够多的了。
当初始皇帝安排扶苏去跟着蒙恬在军中,大概也有这样无穷的算计吧。
不过张小花一句“皇帝小气”,倒是把皇帝逗乐了。
“张小花,你说说,皇帝怎么小气了?”这是君前,谁敢胡说八道。不过大秦有律法,身高不到六尺的人不算成年人,张小花是身高年龄还都不到成年的标准,偶尔胡说八道,就算是始皇帝都不会治罪。
“哥哥弟弟都有官职,就我没有。”
“那你想当个什么官啊?你且说说,我来看看,你若是够格,咱们考核得过,就算封你一个官儿也不是不行!”扶苏说,如果张小花有意为官,朝中多一个小女官,也算是一番佳话。
张小花就站在地当间儿卡巴着眼睛想了半天,好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唉,算了,当什么官都挺辛苦的,还得起早贪黑等着上朝,一不小心就有同僚给你下脚拌上眼药。这个官不当也罢,我还是跟着我阿爹回巩邑,吃吃喝喝过好这辈子算了。”
几句童稚之言,倒是逗得满朝文武哈哈大笑。
大家也看出来了,皇帝对张诚一家,那是真的亲厚,而且张家在朝中的权势影响,只怕还会延续到太子这一朝。
刚才当庭给张诚下脚绊的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宴席散去,皇帝又给张诚赏赐华服、勋章、绶带、冠冕、车辆、骏马之类的。反正都是彰显地位华而不实的东西,张诚也只好咬牙接受了,这些车马自己一辈子都想不起来用一次,养在家里岂不是白白的花钱?
随张诚而来的那些弟子、工匠,就由太子、丞相、寺工丞大人、张诚、赵杏儿再去慰问安置,所以别的朝臣都散去,张诚夫妇还要去安置这五千人的住处、在长安这几天的管束、饮食。结果张诚夫妇是最晚回到自己府邸的一对儿。
结果躺在赵杏儿腿上的时候,张诚就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赵杏儿也就把张诚抱在自己怀里,轻轻摩挲着张诚的脸庞,真是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侯爷得好好休息休息、好好滋补滋补,先休息个几天,咱们就回了巩邑吧。”
侯府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都知道侯爷的根基在巩邑那面,在长安虽然侯府也是超等的大宅,但是天子脚下,侯府的人出门做事还要小心再小心,可是去了巩侯,侯爷就是天。
张小花在自己的房间里忙忙碌碌整理箱子,在皇后那里可是弄来不少好看的衣服首饰。虽然张家的家教要孩子不要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拿了人家东西要等价交换,但是这是皇家的东西,难道跟皇后拿几件衣服首饰还要花钱买吗?那岂不是有点瞧不起皇后伯娘?张小花是个特别体谅人的孩子,从来不会给长辈难堪,所以皇后的这些礼物,张小花都是大大方方接受了,然后悄没声的收拾好——至少,这些东西不能给赵杏儿看到。
张重华是有点懵懵懂懂的,就还是家里的保姆侍女们怎么指挥怎么做。张启明则忙着跑张苍宅邸请教问题,大有我要回巩邑之前先把张苍大人的学问掏空的野心,张苍也是无可奈何。
张家这面准备着举家迁居巩邑,按照五年十年甚至以后再也不来的架势,赵杏儿将侯府的各种事物造册核对,准备车马搬迁。也让长安人看到了张家回到巩邑的决心。
皇帝和太子,终于也有了单独相对的时间,两父子有好多话要谈。
第36章 夜半无人私语时
父子间的对话,甚至连皇后都不在场。
“我父皇去世的时候五十岁,我如今距离五十也没有几年了。”皇帝的话是这样开始的。
弘毅抬头看着扶苏,半晌说:“父亲气色很好,身体健康,定然高寿。”
“当初父皇生前未曾立储,又巡游琅琊郡,内外消息断绝,令李斯赵高得以矫诏,最后酿成大祸。”扶苏讲这段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秦始皇死前死后这段,是扶苏一生中最惶惑惊恐的时光,即便后来复国,仍然是噩梦一样的往事。多年以来每每思及,都痛彻心扉。此刻却是平平淡淡的在自己儿子面前说出来。
赢弘毅右手抚摸着腰间的青铜嵌绿松石错金银带钩。不接这话。
“我父皇十三岁御极,执掌大秦三十七年,是战国、大秦乃至天下最强大的君王。我父皇一生历经艰难困苦,三十七年一统天下,创建万古无有的基业。”
赢弘毅静静倾听。
“人不会永远年轻。年轻很好,年轻的时候身体是最强壮的时候,但是到了三十岁,你就会感觉到身体会明显的变化,一天天弱下去……三十岁不如二十五岁,三十五岁不如三十岁……到了我这个年龄,就一个月不如一个月了。”
赢弘毅不敢接这个话。
“列国之中,我大秦国君在位时间算是长的,很多国君都有超过十年的持国时光,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的久,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一些,列国之中,国君执政时间越长,国家就越强。最初只是有人提出这种假设,后来我安排博士官们做了专项研究,结果证实了这个猜测。”扶苏轻轻说。
“魏惠王在位51年,齐威王在位37年、齐宣王在位19年;赵武灵王在位27年,燕昭王在位33年……”扶苏扳着手指头细述战国的长寿君王,这几位都是有大作为的。
“我大秦的昭襄王在位56年,孝公在位24年,我父皇在位31年。做君王不见得每一天都勤勉,每一项任命都是对的,但是你做得足够长的时候,你就有机会弥补那些错误,纠正执政的失误……很多需要做的事情,只要时间足够长,就有机会实现……”
弘毅静静倾听,自己虽然是太子,经常在父皇身边学习政务,但是这番话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只是,除了昭襄王寿数达到75岁,我大秦的历代君王,鲜有超过五十岁的。这大概是命数吧。”扶苏叹息一声。
“父皇身体刚健,必定是高寿的君王!”弘毅俯身叩首。
扶苏摆摆手:“有生有死,世事无常,做儿子做臣子的,你应该这样说,但是我却不能做这样的保证……这都是虚无缥缈的事情。”
“知道了执政时间、寿命和国力之间的关系,君王就没有不爱惜自己生命的,谁不想活的更久一些呢?何况又是天子,天命之人,天下皆为我所有,如果能延续哪怕一日的生命,也要穷尽力量去追求……以我父皇临终的情况来看,只要有办法,哪怕延寿一日,天下都会大不相同。”
扶苏望着大殿之外,夜了,外面黑沉沉的,整座大殿只有父子二人,所有侍从都被赶出大殿,这一番对话,无人旁听。
“所以虽然当初,我对父皇宠信方士,信奉什么长生之术,我是很反感的,也曾经进谏过。但是到了现在,到了这个年龄,我已经理解了父皇的所为。始皇帝万古一帝,要延寿几天有什么不对?如果我父皇能延寿一个月,这天下也许就不会崩坏!”
扶苏这一刻的语气有点激动。有点愤愤不平。似乎是在为始皇帝辩解,又似乎是在和少年的自己争辩。
“方士只说,虚无缥缈,现在研究,说那些药物都是毒药,都不靠谱。”赢弘毅小声说。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呢?”扶苏瞪大了眼睛,满面通红。
弘毅不敢吱声。
“我也知道方士之说虚无缥缈,毕竟也没几个高寿的方士。不过徐福倒是活了很大的年纪,也许是个有本事的……”
“得享高寿的人,不见得就有什么秘法奇术……商山四皓也高寿。”弘毅小声说。
“是啊……”扶苏有些颓然。
“巩侯说,饮食有度,每餐只吃七分饱,但是不要挨饿。食物清洁、居所洁净,不与病弱之人接触,不受伤……就能远离疾病。”赢弘毅怯生生的说。
“这话也只是一家之言,巩侯也没有多大年纪。”
“巩侯太夫人年纪就大了……”
“男女有别,我大秦高寿的太后还少吗?倒是君王,除了昭襄王,几乎就没有过五十的……”
弘毅不敢接话了,看得出,皇帝心情很不好。
“想多活些年啊!”扶苏喃喃道。
弘毅沉默。
“我初掌国政的时候,巩侯也跟我谈过一次,巩侯说我当时是比不上始皇帝的,说始皇帝做了三十七年的皇帝,我要是想和先皇相比,至少自己也要做三十七年皇帝,我得活到七十岁才行。巩侯劝我‘饮食有节、劳逸结合、适度锻炼身体、避免疾病……’”扶苏回忆着说。
弘毅不敢接这个话。
“只是,活到七十岁……怕是不那么容易。”
“父皇不要太忧虑这个,父皇必定是高寿的!”
“我这一生,随蒙恬在边地生活,家逢大难,隐姓埋名在张村十年,侥幸复国成功……恢复大秦故地,征伐百越,扫灭匈奴,灭朝鲜,举办大秦学术会议。拓土至西方万里,有舰队在海外发现夷州、扶桑大陆……虽然不是我的功劳,不过作为君王,我的功业也还是有的。”
“父皇文治武功,前所未有。”
“虽然都是半拉咔叽的功业,不过做了这些,我就是现在去地下见到父皇,也不至于掩面而逃了。”扶苏微笑着说。
弘毅又不敢接话了,皇帝可以讲生死,臣下儿子却不能顺着他的话接。
“找你来说这话,是生死无常,你要做好准备。”
“儿臣不敢。”
“不敢也要敢。我父皇去世,我便不敢,错信了矫诏,铸成大错!若不是有心人救助,就没有今日的大秦了!”扶苏厉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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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标题:夜半无人私语时,取自白居易《长恨歌》,讲的是唐明皇杨贵妃在长生殿里三更半夜腻腻歪歪的故事。
扶苏和弘毅的这段对话,环境也是夜半无声。皇帝父子的对话,极为隐秘,哪里能轻易被人听到!
第37章 你想出来什么道理?
父皇让你时刻做好准备。你得怎么说?你说“爹,放心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嗯,你小子很刑!
太子这个岗位性质就是这样,注定是不能随便瞎说心里话的。
扶苏这句“不敢也要敢”,实在是诛心之言。怎么接都是错的。
“父皇任人唯贤,朝中并无赵高李斯……”
“没有?嘿嘿,没有?那逼走张诚夫妇的都是些什么人?”
“巩侯夫妇早有退意,巩侯闲云野鹤……”
“他们有退意是一回事,当庭发难,逼走他们是另一回事。你以为李斯就是大奸大恶之人吗?他也不过是忌惮为父临朝会重用蒙氏兄弟为丞相,失去了权位。你以为赵高就是敢蒙蔽圣聪的人吗?他也不过是找到机会,觉得扶持胡亥能保住自己的权势地位而已。朝臣!嘿嘿!朝臣和皇帝的想法能一样吗?”
“请父皇指点。”
“所以为父早早立储,明示天下,如果没有另外的谕令,你就是接替朕的人……”
弘毅心头一跳。这句话很玄妙啊!
“孝公以来,大秦是不准许皇子参与政务的,是怕政出多门,也怕加剧了朝中的各派争斗。早设太子,难免有人聚拢在太子身边自成势力,加剧朝堂动荡,动摇国本。”
“历代秦王,多与列国联姻,王子之间的争斗,也多有列国之间王室的支持。所以我父皇不立后。就是避免皇子身后的母族做大。到了本朝,六国覆灭,六国余孽在前朝和刘邦朝廷的处置之下已经不成气候,但是后宫已经成为朝臣勋贵女子和民间各个学派女子的天下……这些家族各自有各自的利益……你母后身后,是巩侯和张村。”
“我母后背后是巩侯?”弘毅震惊。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母亲出身张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母族也没什么势力。巩侯只是支持你母亲作为正妻和皇后的身份。巩侯是站在秦律和夫妻情分的立场看这个问题的。”扶苏解释。
弘毅还在思量这件事。
“朕若是不在,你若是继位,你会如何对待你的弟妹们?”扶苏问。
“他们都是儿臣的骨肉兄弟,我必然要照护他们。”弘毅说。
扶苏看着弘毅。
“儿臣会送他们求学,有一技之长,能够自食其力。儿臣也会在经济上补贴照顾。但是恐怕不能封爵……大秦有法度,无功不能封爵。儿臣会保障他们衣食无缺,至于能不能有所成就……儿臣会努力督导。”弘毅说。
“谁教你的?”扶苏肩头放松了一下。
“其实好多年,儿臣只想做一个工程师,觉得能做一个发明器物的工程师也挺幸福的,衣食无忧,生活充实,还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弘毅瞟了一眼扶苏,“自己挣钱自己花,来的痛快舒坦。不需要承担太多责任,也轻松。”
“现在呢?”扶苏问。
“现在其实也挺想当个工程师的,我在尝试发明一种水下呼吸的装置……不过我前一阵发明了一种便携的坐具,叫马扎,就是太简单了,恐怕民间容易仿冒……”弘毅嚅嚅的说,他也知道这并不是扶苏期待的答案。
“做皇帝,就要放弃一些爱好,把心思多用在政务上。爱好可以有,但是不要玩物丧志。”扶苏瞥了一眼弘毅。
“是……”
扶苏也叹了一口气,做皇帝是孤独枯燥的事情,做皇帝也没有朋友和可以诚心诚意谈话的人,没有点业余爱好也很容易发疯。这个分寸感却不是很容易把握的。
“你还想接掌诚记商行?”扶苏问。
“以前想过,因为儿臣不能参与政务,所以想要找地方练练手,诚记商行够大,又有张家婶婶给兜底,也犯不了大错……”
“那么现在是不想了?”
“儿臣治水,想请求……儿臣不知道应不应该讲,有些僭越了……”
“此地只有你我父子,有什么僭越,你说。”
“儿臣想请求去继续治水。把四渎修的结结实实,要让百年之内不再有水患……”
治水不是专门的衙门,过去都是朝廷派员临时组织管理,这确实不在官员序列里。
但是以这一次治水来看,太子在黄河下游要调度十六个郡的官员数百万臣民,权限也相当大。这个工作可不比在朝中做一个九卿之类的官吏或者管一个郡的权力小。
“说说你怎么想的?”
“治水也相当于参与政务了,但是又和朝中事务不交叉,不会参与到朝堂上的争执和派系。在郡县的这些工作,能更加了解民情民风民间疾苦,为以后治国也有借鉴。亲自管理工程,所谓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也合乎圣人锻炼心性的方法,而调动十几个郡县的军民,锻炼出来的能力,远非一般朝臣可比……”弘毅说。
“你治水,有什么体悟?”扶苏略过参与政务这部分,其实自己当初在蒙恬身边,不也是参与具体实务工作?包括后来作为张村的城主,也都是在基层锻炼。
“搞工程是有好处的。”弘毅说起体悟。
“哦?身边很多人给你拍马屁,自信心提高的好处?”
“对国家是有好处的。”弘毅说。
“防治水患、防灾救人、扩大灌溉,当然是有好处的。”扶苏微笑着说。
“儿臣所说的好处不是这个……”弘毅说,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脸有些红。
扶苏定定的看着弘毅,也不催促,等他的答案。
“儿臣觉得,发动郡县民众建设水利设施是有大利于国的!”弘毅抓着头发,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利益这东西,还用你说?
弘毅还是表情纠结,手指都开始在桌面上敲鼓点了,显然是在思考,扶苏也不打断。看起来自己会得到一个弘毅自己的答案,而不是从张诚那里喂出来的答案了。
“儿臣带着黔首百姓修河堤,修运河,修飞渠,修水库。这些工程虽然辛苦,但是百姓干劲儿很足,而且参与这些工程的人,对自己身为秦人的身份认同更多!”好半天,弘毅说了这样的话。
扶苏挑了挑眉毛,在思考这话。
“黔首百姓知道,这些工程是为他们自己修建的,不是皇帝陵墓、不是长安宫室……儿臣有错……儿臣言语无状……请皇帝恕罪!”弘毅忽然发现自己拿皇帝陵、宫殿来说事儿,是对君王的不敬,连忙伏跪在皇帝面前。
“无妨,你继续说。”扶苏却似乎感觉到这内容很重要。
“儿臣是说,在地方上建设这些工程的时候,黔首百姓知道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们自己,他们干得很起劲儿。工程竣工,他们都很自豪。因为皇帝给他们机会建设自己的郡县、他们对皇帝陛下的感激和自豪远胜于前……我看到很多人站在运河旁边,对自己的妻儿自豪的说:这运河是老子亲自挖的!这是黔首百姓的话,请陛下恕儿臣……”
“不妨,你想出来什么道理?”扶苏摆摆手。
“儿臣还没有想清楚,臣觉得,国家不只是陛下和儿臣的国家,也不只是百官的国家,不是郡守县令的国家,也不只是兵士将军的国家,它也是黔首百姓的国家。”
“百姓……陈胜吴广这样的泥腿子吗?”扶苏微嘲。
“百姓过去都自以为自己是齐人、赵人、鲁人。但是当他们建设了水库之后,他们说自己是秦人。”弘毅仰头望向扶苏。
“所以呢?”
“儿臣觉得——百姓自己建设的国家,才是百姓的国家。百姓为大秦真实的付出什么,他们又看到自己付出的成果,他们才会真正认为自己是秦人!”
扶苏愣住,陷入长长的思考。
良久,扶苏拉了拉手边的丝线,殿外铃铛响起,内侍踩着碎步跑进来。
“去送太子回府邸安歇!太子家里有一种叫马扎的东西,连夜送到专利局局长府邸,告诉他们立即为太子进行专利申报和审查。审查成功后,拟定诏谕,马扎是太子所创,太子享有独家专利,任何人不得仿冒,需要制作马扎,需向太子申请和付费!”
弘毅愣愣的看着扶苏。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38章 沉没成本
第37章 沉没成本马扎的结构非常简单,寻常木匠也都能仿造。
马扎其实很便宜,携带又方便,农夫商人都可以随身携带,甚至军中也可能有变种的工具日常行军携带。
这东西很容易流行起来。但是就因为它容易仿造,马扎大肆生产所产生的利益,很可能弘毅一个毛都摸不到。亲爹动用一点手中权力,让这个专利快速通过,禁止民间仿冒,就算是对太子的奖赏。
这一晚的深谈,扶苏觉得弘毅成长很多,而且在基层工作又有新的体悟和收获,那个百姓的大秦的说法,扶苏也说不好会不会和皇权的大秦有冲突,但是弘毅能想到这个,怎样都说明自己很认真想过。这些说法如果展开再整理,放到春秋战国时期也是开宗立派的思想。
基层,扶苏觉得自己也是在基层呆过的,在张村的时候,扶苏也曾经做过城主,审过很多案子。但是如弘毅这样,和上百万人一起劳动,这种经验扶苏就没有。弘毅总结出来的那个“百姓自己建设的国家,才是百姓的国家”的说法,扶苏一时也判断不出其对错,就只是觉得这个说法新鲜,值得思考值得重视。但是如何评判这个说法,扶苏自己也没有什么自信,这个还需要找当世大儒来一起研究。
宫廷的电讯处给长城大学发电报,请公孙校长赴长安为皇帝解惑。公孙校长虽然不是什么官员,也不归朝廷管束。但是校长好歹是拿过大秦政府补贴的专家学者,有义务为皇帝陛下提供咨询。更何况扶苏和公孙校长相交十年,自己有学术疑惑,请校长来讲解一番。公孙校长还能拒绝?
公孙校长飞机落在未央宫的前院。跟随侍卫直抵大殿。却看到张苍和张诚夫妻都在现场。太子也在。
这是出什么大问题了?公孙尼子看到几个人,本能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脚步不由得放慢。
张诚没精打采的坐着。背躬着、腰塌着,不情愿三个大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都已经当庭辞职了,您还召我回来干什么?皇家是最善于免费使唤人的,这是要压榨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的意思吧?
赵杏儿也是无奈。颓然的坐在那里,双眼无神,甚至都懒得提示张诚仪态端庄。赵杏儿自己眼下的仪态就也说不上端庄。朝中的事儿是一天都不想干了。心早就飞回巩邑了。巩邑多好,烟囱林立、机械轰鸣,研究院有无数最聪明的同事可以讨论。这朝中的……一群连百位乘法都做不明白的人,有什么可谈的?
看到公孙尼子到了大殿门口,赵杏儿这才清醒了一下,扯了扯张诚的袖子:“校长来了。”
张诚也忙坐正身子,侧头去看。
公孙尼子被引到张诚上首位坐下。这是一个亲友之间的学术问题讨论,这个房子里只论年龄不论官职。当然皇帝依旧是坐在最上位的。没人敢跟他争这个。
“弘毅,你把昨天你的话再说一遍,给几位先生听听。就是百姓的国家那段。”
张诚把腰又正了正。我是不是听错了?这个世界要出现这种思想了吗?三十年来,张诚就没指望这个世界出现民权之类的思想,今天居然皇帝亲口说了“百姓的国家”这几个字?这是要自我革命吗?
“是。弟子一点愚见。弟子参加治水的时候发现,那些亲自参加过水利工程建设的黔首黎民,更愿意把自己当做是大秦的人。而没有参加过工程、没有流过汗的人,往往只把自己当做是当地的人,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之前六国的人。哪怕他们领了我大秦的赈济粮食……也是如此。所以弟子愚见,弟子认为各地应该推广工程建设,组织居民参加……”
“大兴土木增加徭役?”公孙尼子皱眉。
“不,不是的,弟子以为,必须是那种对本乡本土有利的工程——比如修一条路、建一座桥、修筑堤坝避免水患、建造沟渠便于灌溉、建造水库调节旱涝……要是这种工程,鼓励黔首参加,他们才会增加认同。寻常徭役只怕未必能有这样的效果。”
这件事,弘毅也没有想的很明白。各种感觉都是模模糊糊的。
“是类似我们商业所说,沉没成本?一旦黔首为这些工程付出辛劳和时光,就会维护自己曾经付出努力的成绩,所以不愿意否定这一切?”赵杏儿插话。
张苍眉毛挑了起来。这个说法似乎也很有数学的逻辑和道理。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公孙尼子撇撇嘴。
张诚心头一跳。这句话一直到后世也有很多争议,后来有人专门给这句话重新断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但是没想到从公孙尼子口中说出来,还是落到了这个断句上。想象也对,在漫长的两千多年时间里,大部分时间儒者都是这样断句的,都是轻视黎民的。
“巩侯的看法?”扶苏看向张诚。
张诚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国家是百姓的国家,这个对张诚来说没有任何问题。这个大秦,也是张诚的大秦。
如果大秦是百姓的大秦,是每一个百姓的大秦,那么大秦就永远不可战胜。因为每一个百姓都会像保护自己的房子牛羊一样保护大秦。
那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其实只在某些特定场合治下是有意义的。如果这个天下只属于某一家某一姓,那么当危难来的时候,百姓就只会在田里拄着锄头看着你们打来打去,没有人在乎你们谁胜谁负。
但是如果天下是每一个大秦人的……
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黔首百姓知道自己是大秦的一部分,知道这个天下是自己的,还能容许刘邦项羽杀的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吗?
因为百姓不感兴趣,所以就眼睁睁看着你们在千里沃野上打来打去。
但是太子的说法,和这个百姓拥有天下的看法还不一样。太子关注的是,当百姓付出努力,从事工程建设以后,就格外珍惜和认同这脚下的土地,就会认同接受推动这个工程的大秦。
这个说法……
很鸡贼。
太子头脑很是……怎么说?
机灵?诡诈?
第39章 张诚你要做儒家吗?
第38章 张诚你要做儒家吗?赵杏儿说的那个沉没成本,有点意思。但是赵杏儿的商人角度,就把这件事讲的太功利了。
把黎民百姓付出努力,当做是一种付出的成本,如同一条狗链子一样拴住百姓,因为付出了代价,所以珍视自己所建设的这块土地?这个格调太低了。
不是这样的。
百姓不是越辛劳就越热爱自己的土地的……不应该是!
皇帝依旧在看着张诚,等他的回答。
“太子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是什么事触发了你的这个念头?”张诚没有清晰的想法,转而问弘毅。
弘毅也迷惘的看着张诚,似乎在回忆。是啊,这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呢?并不是先生所讲的。
“是……在船上?”弘毅似乎有所得。“是在船上。”
“船上?”张诚不太明白。
“和巩侯离开洛阳的时候,在船上。当所有人唱起那首歌……”
张诚似乎也回忆起来了。
工匠们路过洛阳的时候,在船上一直吟唱的是《我的祖国的一段》。
弘毅已经开始低声唱了起来:
“为了开辟新天地
唤醒了沉睡的高山
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
这是英雄的祖国
是我生长的地方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到处都有青春的力量”
只有自己亲手建设的这个土地,才是自己的祖国。
这不是什么沉没成本,这是共同的体验、共同的付出、共同的参与。才凝聚成对一个国家的共同认同。
共同的经历!
张诚忽然想起那个四大铁的段子: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坐过牢、一起飘过仓!
虽然段子很不雅,但是点到了关键——共同的经历,让我们成为自己人,让我们可以把一切和你分享。
共同建设过这个国家的人,会认同这个国家!
然后……弘毅想利用这种情感,让整个大秦的黎民,认同这个大秦!
让天下万民认同大秦,这是最难的一件事情,始皇帝手里就从来没有实现过,才有后来的天下崩乱。在扶苏手里,其实也没有过什么进步。
弘毅是要找到这条路吗?
“巩侯?”扶苏又问了一声。张诚的表情很怪。似哭似笑。又似乎有泪光在眼中。却始终没有回话。
“臣……在思考。”张诚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看着主位上的扶苏,又看了看公孙尼子。
“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是这样说的吧,校长?”张诚问。
公孙尼子皱起了眉毛,他已经知道张诚要说的下一句话了。
这是孟子所说的。这段话的意思是“得着百姓的欢心便做天子,得着天子的欢心便做诸侯,得着诸侯的欢心便做大夫。诸侯危害国家,那就改立。”
这句话前面还有一句要命的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扶苏也皱起了眉毛,一般说儒家喜欢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是孟子走的有点远。这句君为轻,直接否定了君王的天命和至尊。所以一般情况下,这句话都不会贸然在皇帝面前提起。
弘毅也有点惊悚:“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记得,荀子先生说的是‘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后世的中学生们以为是唐太宗说的,实际上它的出处就是公孙尼子的先生荀子。
公孙尼子坐正了身体,微微点头。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就是水能覆舟。什么叫水能载舟呢?”张诚问。
在座的人都默然,百姓推举出来的皇帝,大家都还没见过。
“当我们救灾,合龙了大堤、发放了赈济粮食的时候,当万千黎民知道是皇帝派遣太子和臣下去救灾的时候,万民欢呼皇帝万岁的时候,那一刻就是水能载舟了。当飞渠通水,可以灌溉山上的耕田的时候,臣下也听到天子万岁的赞颂……”
大殿里的人静静听着。
“万民的力量……远胜于我们殿中的这几个人。”张诚说。
“秉直现在引经据典,这是要做了儒家吗?”公孙尼子笑道。
“太子所说,臣下没想过。不过太子所说,黔首黎民为那些有利万民、有利于自己的工程付出了努力,就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秦人,会热爱和保护脚下的土地,这个事情,臣下觉得值得深思。”
“农人会珍惜自己所种植下去的每一棵苗。牧人会保护自己所牧养的每一只羊——为了一只小羊,牧人会和饿狼搏命。十几万人修筑了那条飞渠,如果有人破坏那条飞渠,这十几万人会杀了那个破坏者……”
“都江堰流域的农人、郑国渠流域的农人,对大秦的忠诚甚至超过咸阳人。因为他们受惠于都江堰、受惠于郑国渠。而我们修筑的清风岭水库,使用了十万劳力。水库建成以后,每天都有黔首黎民自发的去坝上检查大坝的安危。诚如太子所言——黔首黎民珍惜他们亲手建设的一切,而参加这些工程的黔首黎民,会由这些工程而生出对我大秦的热爱!”
“诚如太子所说。如果这样造福万民的工程遍布大秦,如果百姓能够从这些工程上感受到对自己的利益……百姓——万民会诚挚的热爱脚下的土地,挚爱我们的大秦。”
张诚的表达力并不够好,或者说,张诚并没有完好的表达出这句话“人民建设的国家才是人民的国家”。
建设者最热爱自己所建设的一切。
每个人都沉默了。
“需要建设更多的项目?”扶苏问。
“我们需要更多的项目。”
“陛下、巩侯要大兴土木劳役吗?”公孙尼子不安的问。
“四海无战事,天下谷盈仓、我们有钱有粮。又足够的条件建设更多的项目……重要的是,这次不是使用刑徒去建设,也不是驱使百姓远赴长安来服役。就只是把大家组织起来,在自己家门口修建一些必要的工程——道路、桥梁、沟渠……修建那些能够改善民生、大惠天下的工程。”
张诚欣慰的看了看弘毅:“恭喜陛下,太子仁善,心怀社稷万民!”
第40章 都是老登
国家的认同是一个需要教育才能实现的事情。学校教育、国家的意识形态宣传、公共传播的广播报纸。但是同时,离不开国民自身的体验。
黄河上的一支歌,让弘毅认识到,国民参与到国家建设中来,能强化他们对国家的认识。大运河这样的项目不是一乡一县能完成的,而是要用国家的力量出手,才能得以完成。同样,治理黄河也不是一个郡一个县就能做到的,是从朝廷到地方无数人力努力的结果。
华夏文明,国家的起源,就来自一次治水行动。因为治水,把全天下的力量都组织到一起,也有了国家的需要和形态。
在这之前,黄帝蚩尤、黄帝炎帝的战争,还都不足以形成一个可以传续的国家。尧舜这样的上古君王,影响力也仅在其自身一代。
只有进行公共建设,国家和人民才能一代又一代相互依存。
大禹的家天下,被儒家认为是倒退——不,不是倒退,一个国家能够世代传续下去,才是进步。家天下也是国家,没有国家才是可怕的。
赢弘毅这个太子,是有点天分的。
“巩侯教育功不可没……”张诚夸赞了太子仁厚,皇帝自然要客套一下。话说扶苏当初也得到过“仁厚”这个评价,不过扶苏的仁厚是相对始皇帝的反对者而言的。太子的仁厚是立足在国家和黎民的角度来看的,扶苏这个夸赞有几分真心就还两说。
“我其实只教了些数算物理机械之类的,如何做太子……我是教不了的。”张诚摆摆手。
“那么这个修建工程的说法……”
“量力而行吧。国库充盈、民众有余力,不耽误农事,有明显收益,就可以搞一搞。如果条件不够,那就先种好地、让仓廪充裕,才是正道。”张诚说。
赵杏儿跟着点点头,这是老成持重的说法,计相是喜欢的。
弘毅还有一些想法,想要说话,却又止住了。
“君王也有所不能。”扶苏看着弘毅说。就算是始皇帝那样的君王,也不可能实现自己全部的构想。自己登基以来,文治武功都超过先代,国库收入和内宫收入都远超先代,也有好多事做不到。
弘毅点点头。
“就这样吧,太子的想法有趣,可以研究一下,但是仍然要体恤民意,毕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治国需要格外小心,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做君王的要隐藏起自己的愿望,避免扰乱整个天下。”扶苏做了总结。
这算是扶苏做皇帝的心得。你不能表现出太强烈的愿望和太明确的倾向,不然百官就按照你的意思把事情做得更极端,好事也会变成坏事。强大如商君那样的人,如果很多事情能缓缓而行,未必就是那样的结果和下场。皇帝手中有无数的工具和能力。皇帝的愿望想要满足就太容易了,可是危害就太大。胡亥和商纣王就是现成的例子。
这种认识是需要很多年的摸索积累才能得到的。年轻人永远不会体会到,更不会理解。父子相承的好处就在于,父亲还可以把自己亲身的经验告诉孩子。
“对,过犹不及……”公孙尼子说。
“张相、巩侯,太子有意长期担任黄河治水和黄河下游的水利建设工作……你们怎么看?”
几个人的目光又回到太子身上,已经看到太子有跃跃欲试的意味了。
张诚心中暗叹一声,这太子还是年轻啊,藏不住自己的小心思,做太子有必要这么主动吗?有必要如此积累功劳、建立威信、锻炼能力吗?
在很多政体中,太过能干的太子,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治水不是那么简单,有成功,也有失败。黄河大堤决口,这个时候里下去救灾,利用灾祸的机会来搞一些工程,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从天下涛涛之中,救民水火,事情就做的容易,阻力小、收益大。但是如果天下无事,太子大兴土木,很难快速取得公认的成果。靡费巨大、还要征用天下黎民的劳力,谁真的愿意去干活呢?谁真的愿意去修筑堤坝呢?即便这些工程能顺利建成,几个月一两年也未必能收获成果,这个时候民心会不会散失?朝中诸卿会不会有所议论?更不用说如果工程失败,比如水渠无法完成,比如水库垮塌,这种失败的影响就大了去了……”张诚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这话掰开了说。
“我想为百姓做一点事……”
“始皇帝又何尝不是为了百姓做事呢?陈胜吴广并不领情的。别说陈胜吴广不领情,南方那么多郡守县令也并不领情的。治国不是做生意,不是说我们拿什么出来卖,别人就会掏钱来买的。”张诚冷笑。
亲身经历秦末的动荡,张诚对天下百姓的信心并不大。你们已经得到了那么好的大秦,依旧会背刺这个大秦,胡亥赵高当然是王八蛋,难道遍地的诸侯就是好东西了?刘邦项羽是个什么好东西?
“治国,要行有为之举,也要有无为之心。”扶苏补充了一句。十多年的皇帝生涯,扶苏自己也已经成长很多,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已经和当初张村时代都不一样了,都已经经历了无数政治上的磨练,见过无数大起大落,冷静理性了很多。变得更老练、油滑、冷血了。
都成了老登。
只有年轻的赢弘毅,经历了巩邑的系统教育,有一种初出茅庐的生猛活力。很多人从弘毅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感觉,却并不觉得一个过于年轻的小孩儿下场能改变这个庞大的国家。
“我……”弘毅脸蛋通红。
“换一个战场吧。要么就回商行来历练。如果真的想从事政事——若是这两三年有蝗灾,可以去治理一下蝗灾……”张诚说。和张苍一起做一些历史数据分析,大秦的蝗灾并不算严重,差不多平均八九年有一次,当然一次就要命。兵蝗水旱都是大灾祸,只有面对真正灾祸,这个天下才会有动力去对抗、去建设。但是百姓的记性总是很短,一旦灾祸过去,没两年大家就不当回事儿了。
“虫子?这个……”
“或者在楚越之地,有一种瘟疫,害人无数,如果太子能够治理这种瘟疫,也可以试炼一下。”张诚想起血吸虫病了。这种疾病在楚越之地很普遍,也是楚越之地人口始终增长不起来的主要原因。
血吸虫病不是靠药物治疗来解决的,恰恰是用工程的方法才能解决。只是,面对血吸虫病这样的地方疾病,实在是太凶险了一些。
第41章 小虫
张诚凭借着对未来世界的有限记忆,去回想哪些能做的事情能改变这个大秦。
其实可做的事情并不多。
一个农业立国的国家,能调动的资源是相当有限的,技术水平仍然相当初级,改善这个国家谈何容易?
其实各地的地方病还有很多。克山病、大脖子病这个时代一样都有,一些因为缺乏微量元素所致的疾病,虽然也有危害,但是并没有那么严重。很多疾病通过商行的推广,或者通过实验、科普,地方官员自发进行治理,是能解决的。
但是血吸虫病,危害就太大。不但会缩短寿命,也会减少劳动力数量、降低劳动力质量。
商行伙计和博物学者们已经对吴楚一带的血吸虫病有所了解,对于患者分布之广、危害之众,多有记述。商行的伙计都受过相当严格的饮食卫生的教导和生活卫生的指导,迄今还未发现商行伙计有感染这类疾病的现象。但是军中已经出现了一些感染者。
军中的文士总结,已经划定过疫区的情况,也有人判定这种疾病和饮水、外伤之类的有所关联,但是具体病因并无人知晓。
张诚却是了解一些,作为一种寄生虫疾病,血吸虫病的主要问题在于中间宿主。记忆中应该是一种叫做钉螺的甲壳类动物。赤足在南方的泥泞中行走,或者是饮用不洁净的水,就会引发感染,最终会腹胀如鼓,身体羸弱而死。
这是一种热带亚热带的疾病,吴楚一带正是对大秦抵抗最强的地区。项羽起家在吴县,楚国故地流传三户亡秦的传言。大秦解决这个为患千年的疾病,影响最为巨大。
当然,长江以南地区,还有几种寄生虫引起的疾病,典型比如疟疾,比如钩虫病。前者与蚊蝇有关,后者与生食习俗有关。这几类疾病被此时的南方人认为是“蛊虫”所致,可见这个时代已经对寄生虫有一定的认知,只不过分类学生物学发展水平有限,不能准确找到病原而已。
这几种疾病都是通过改善生活方式、改善环境就能够极大减少甚至消灭的。
“治蛊?这风险太大,太子身份贵重,恐怕不宜亲身犯险。”张苍有点急。
“太子治水之功,疏浚黄河,修筑运河,建造普及飞渠水库,可以与古之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相比,功劳已经很大,去南方瘴疠横行的所在……大可不必。”扶苏也这样说。
“成算有多大?”弘毅仰头看向张诚。
“如果能弄清疫病的原因……相信一年就可见到功效,持之以恒,可以永绝瘟神!”张诚对此很有信心。
在张诚的另一个世界中,这项工作是在五十年代取得成功的。那同样是一个农业社会背景。依靠的并不是什么特效药,而是公共卫生的治理手段。
但是,这种地方性传染病,当然也有相当的风险,治理血吸虫病所需要承担的风险并不比治理黄河水小。
张苍和皇帝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
如果是张诚自己来面对这个问题,张诚也未必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工作,远赴吴楚去进行流行病的治理。
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道路。
未央宫内的一场小聚会,最后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
看似没有。
但是弘毅的功劳被认可,弘毅的太子之位更加稳固了。
张诚说明自己正在收拾行囊,不日就会携家眷带队返回巩邑。皇帝在这个小小的聚会上,倒是再三慰留。却也只能遗憾和不舍的说:“那你要常回来看看我。虽然天子没有朋友,但是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四方围墙之中?”
说的可怜巴巴的。
到后来,弘毅一直是沉默。好像在深思什么。
直到张诚等人离开的时候,弘毅还是痴痴的望着张诚的背影。
“太子你有心就好,君王身系天下,没必要亲身犯险。”扶苏看出太子心向往之的小情绪。
“儿臣还不是君。”
“储君也是君。按照张诚的说法,你现在算是国家副元首了。不能冒险。你出事儿比我出事儿的后果还要严重!”扶苏微微笑着说。
皇帝这个位置,没有人甘心放弃掉。但是眼看自己继承人出问题,可能比知道自己寿数不长还要折磨。
离开皇宫的几个人一路无言,公孙尼子在长安并没有府邸,按照张苍的意思,师弟就应该随自己回去。公孙尼子却说想去巩侯府上叨扰。
“秉直,你实话说,南方的瘟疫可以根除吗?”
“瘟疫……大致有三个要素: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只要知道这三大要素,防止扩散其实是挺容易的。虽然染病的人未必就能治好,但是制止其扩散,是没有问题的。只要不扩散,将其限制在一个小范围内,迟早这种疾病是可以消除的。至于吴楚的鼓胀之疫……和生活方式有关。”
“怎么说?”
“肚子里生虫子的疾病,大多数和饮食不洁净有关,避免这种疾病扩散,其实喝洁净的烧开水、在指定区域排便如厕、粪尿进行堆肥发酵杀灭其中的虫卵,不要把粪尿排入河湖被再次饮用,很多疾病的危害就能减轻大半。如果再能治理环境、不乱丢垃圾,清理门前屋后的草木,泼洒盐和石灰在庭院前后消杀……就能预防各种传染疾病九成以上。勤洗手,如厕使用甘蔗纸、清洗身体,很多疾病就根本不会找上你!”张诚边走边说。
“所以权贵富商生活环境整洁,得这种疾病的几率就很小。穷苦乡民终日奔波,生活环境说不上洁净,就难免感染疫病。很多疾病其实就和穷有关系。”张诚站在自己的家门口,在灯笼下对公孙尼子边说,边跨步进门,引导公孙尼子向客房走去。
“这个鼓胀之病,还有一个麻烦,有博物家已经找到传播鼓胀的小虫,这些小虫生活在污泥之中,赤足行走在田间,小虫钻入腿脚,也会招致感染。所以穿上防水靴,也能防止疾病……有人会以为我这是给家母的生意和橡胶厂的生意打广告,其实不是这样的。就只是这些事情需要有人指导、全面展开、上下一心去做,才有效果。”
“那么,秉直,如果老夫参与此事,如果这件事情老夫去做?应该如何从事呢?你不要那么看我,老夫已经年过六旬,耳顺之年了,本就不惜这个身体皮囊……”公孙尼子盯着张诚,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
第42章 显微
张诚索性带着公孙尼子去了书房,坐下,侍女送来热茶。长安的热茶类似油茶面的茶汤。张诚上午饮用的茶是蜀中制作的绿茶红茶,夜间饮用的也是这种牛骨髓油煮制的茶汤。
“这个味道好。”公孙尼子赞了一声,又回到之前的问题。
“我不知道。”张诚也是摇头。“我只懂得物理和机械,在医术上几乎无所知。所谓鼓胀病的消除,也只是一个猜想。但是有一些猜想和方法,学者可以去尝试,按照这个思路就可能更快找到病因和对症之法是真的。”
“你说。”
“这个疾病只有吴中、淮南国和楚地一些地区有。在淮河以北和岭南就没有。那就证明这个疾病的病因不出这一地区。所以和风土、气候、环境有关系。”张诚扳着手指头数着。又去书架上找出一些笔记。这些笔记有张诚搜集到的,也有赵杏儿之前全国统计数据一些摘要。
“疫区特别严重的集中在几个郡县。尤其是云梦泽一带。有人认为是云梦泽中有瘟神。神鬼之说我们从来不当真。如果要研究疫病的原因,就只要对这几个郡县和周围郡县生活方式、环境、物产做对比,必定是因为某种东西的差别导致了疫病。这也不需要深通医术,只需要博物学家进行比对就可以找到——当然,工作量比较大。”
公孙尼子听后点点头。
张诚也叹息。人类的医学史并不是从严格的定理和逻辑学开始的,大多数疾病的应对和很多医学理论,也都是靠着经验和统计来实现的。神农尝百草,也总要亲自吃过才知道有毒没毒、好不好吃。总之,就是对照比较四个字。神农氏可以说是无数先民探索周遭环境的一个缩影,未必是实有其人。断肠草吃了能让人中毒身死,还有相当多已知会死人的东西,莫非一样一样都要神农亲自尝过才知道?
“尤其是染病之人,调查他们的生活环境、生活习惯,总能找到这个瘟神是什么。其实人手足够的话,我估计有个把月就能得知真相了。”张诚自信的说。
公孙尼子半信半疑。
“人类疾病,和人类自身对外界的接触有关。人有五感,对应五种感官。眼耳鼻舌身意,对应色声香味触。凡是和外界接触的,都有可能感染外物。但是只有口鼻是从体外大量接触东西吸入体内的。传染之病,最有可能感染人体的也就是这几个通道——因为呼吸引起、因为饮食引起、皮肤接触引起或者刺破皮肤进入血液引起。所以有疫病的地方,我们想要调查这疾病到底是从哪些渠道引发的?”
公孙尼子觉得自己又学到了新知识。
“大体呼吸引起的疾病,会有鼻腔、咽喉、肺部的症状。饮食引起的疾病,会有腹痛、腹泻之类的情况,皮肤引起的疾病,会有搔痒刺痛。这都是一般推测。”张诚看到公孙尼子已经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纸,奋笔记录起来,也不以为意。继续讲。
“如果呼吸引起的疾病,就把患者分离开,避免互相接触呼吸,人可以带上几层麻布的口罩适当遮挡,空气中喷洒酒精或者熏醋之类来杀灭疫病,不一定就有效,但是多少能起到一点作用。这都是按照底子的推理而来,实际情况可能还需要根据实情进行修正。”张诚继续说,“如果是饮食引起的疾病,那就还需要注意粪便造成的二次传染。患者要清洗身体、洗手、漱口、粪便要定点排放,还要对粪便进行消杀……我不太确定何物消杀有效,可以试试生石灰。生石灰遇到水会发热、有碱性,即便是猪牛皮都可以销蚀,对瘟虫也许也会有效……当然更多强碱性物质也许更有效。只是成本太高、取得不易。先用生石灰试试。”
“还有呢?”公孙尼子追问。这些思路虽然是泛泛而谈,看起来颇有道理。
“如果有死者,可以请仵作破开死者身体,检查体内的器官,可以知道这种疫病作用于哪些脏器,以及……也许能找到那个所谓的蛊虫……”
公孙尼子笔尖一颤,一滴墨染了纸。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记录下去。仵作验尸也是秦律所规定的,只不过以前都是对被害者动手,没有说对患病死者动手的、不过这个方法也有必要。
“皇帝陛下发明了透镜。据说已经研制了一种显微之镜,可以看到水滴里的细微生物。在疫区搜集患者的血液、被感染破坏的器官切片、粪便之类,也许能找到我们看不见的蛊虫。”
“还有这种东西?”公孙尼子惊到。扶苏是光学方面的大专家公孙尼子指导,但是一直以为那些只是皇帝的玩物,没有想到居然有如此神奇。
张诚摇了摇铃,就有侍女进来,张诚吩咐叫张小花去取实验室里的显微镜来。片刻,张小花提了一个大盒子进来,摆放在书案之上,又打开桌面上的台灯,调试好显微镜,静静坐在书房角落的椅子上,等着父亲进一步的吩咐。
张诚取过载玻片。点上一滴墨水,化开。放在物镜之下,让公孙尼子看。
“只要找到蛊虫,了解蛊虫从何而来,又如何进入人体的过程,事情就好办了。”
公孙尼子点点头。疫病最麻烦的是不知道其原因和发病的过程。如果知道了,事情确实就好解决。
“一旦我们找到原因,那么就消灭传染源、阻断传播途径、集中隔离传染人群。虽然未必能治疗病痛,至少可以隔绝避免瘟疫扩散。被隔离的人群,那就让医生慢慢寻找治疗的办法,一点一点治疗就好了。”
张诚的话说的冰冷,这些被感染人群,相当于就直接被放弃了。找到治愈的方法?哪有那么容易?谁知道血吸虫病如何治疗?把他们看管起来,不要在社会上流窜,自生自灭,这一代人离世,一个地区的血吸虫病就消失了。
这个操作相当冷酷,但又是最优化的方案。
人人都会死。
感染血吸虫病的人,有一些一两个月之内就会死掉,寿数长的也活不了多久。隔离起来,自生自灭,易感人群就消失了。
患者会不断制造粪便和污染物。所以集中处理,可能还要好一些。
血吸虫病一年要带走成千上万人。牺牲这些注定会牺牲的患者,换来一个地区的安宁,从大秦的价值观来说,是值得的。
“秉直,如你所说,这事情可做啊!老夫……”
“校长,你做不成!”张诚截断了公孙尼子的话。
第43章 行草
知识和技术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找到血吸虫病的原因、直到如何治理血吸虫病,都是技术上可以解决的。但是治理血吸虫病,需要的是在一个地区全面推动治理。需要有强力的行政能力。
即便是公孙尼子这样德高望重的学者,在这件事上也是无能为力的。
控制流行疾病,知识、药物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社会组织能力。
那一次消除血吸虫病,靠的也是伟人的关注,朝廷的指挥、地方推动和全民运动。
那一次消除血吸虫病,张诚没有什么记忆,就只记得两首诗。
但是在张诚的记忆里,有一次全球横行的大瘟疫,张诚可太清楚那一次大瘟疫,华夏是如何应对的。
虽然最后在内外压力之下,停止了对瘟疫的管控,有一点功败垂成的味道,可是毕竟赢得了整整三年的时间,保护全国上下三年之久。
那一次活动,虽然很有争议,但是从传染病管控原则上看,是再一次验证了传染病三原则的有效性。
而在那之前,人类对抗天花、对抗黑死病的经验,一次又一次证明了这种运动的有效性:
能有效控制,就能在少死人的情况下,把疫病消灭掉。
如果不能有效控制,就像黑死病一样……那就眼睁睁看着数以千万计的人横死,一个有一个城市消亡。等死的人足够多,传染途径也会阻断。
无论如何,对抗瘟疫,靠的并不是知识、技术,而是勇气、能力。
这并不是公孙尼子所长。
所以张诚直接给公孙尼子泼了一盆冷水。
公孙尼子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哪怕是再严酷的学术争论,张诚都没有如此不给自己面子。此时此刻,却直接说“你做不成”。
就真……这么瞧不上文科生吗?
“校长不要生气……是这种流行疾病的治理,需要对全境进行管控,集中全部力量,消灭蛊虫、断绝其传播,收容感染者。哪怕有一点松懈,哪个环节有漏洞,给蛊虫留下一丝缝隙,都会死灰复燃。校长学究天人,更可以带着弟子们进行大量的研究,能想出很多方法,但是这些方法的落实,仍然需要官府出面。甚至一郡一县的官府都不能彻底断绝这种疫病……唯有……天子亲自掌管此事。至少是要奉天子令,能够调度管理全境的郡县。”
“太子?”公孙尼子问。
张诚点点头。
“蛊虫之害危险太大,太子亲自负责此事,太冒险了。”
“当然。”张诚并不否认。防疫永远是风险巨大的。防疫人员就是把自己置身于险地。
公孙尼子仍然有点不甘心。
“如果我要去疫区,秉直你有什么建议?我需要做哪些准备?”公孙尼子问。
“沈荃的橡胶厂有硬底橡胶靴。在疫区一定要全城穿着这个,绝对不要弄破。穿上厚实结实的外套——最好是橡胶防护服,戴上橡胶手套。最好也带上口罩。不要接触河流湖泊的水。在疫病区域不要饮用当地的水……病人多的地方,一点都信不过!要寻找远离患者多的地方找水——选择洁净处重新打井取水。喝的水洗澡用的水一定都要烧开再用!小心当地的食物,我建议全程吃军粮和罐头,别管好吃不好吃,保命要紧!总之,就是不要碰当地的水、不要碰当地的食物。不要被蚊虫叮咬!”
公孙尼子一笔一笔记录着。
“携带一些玻璃瓶玻璃管,在当地做好取样。找到蛊虫,做好标本——可以问徐仙人找一下哪些药水能保存虫类标本。找徐仙人和陈破甲问一下,有没有杀灭虫类的毒药——能杀灭虫类但是对人畜无害的。最好对鱼也无害的……”
“找到蛊虫,就尝试用各种药物来对付蛊虫,看看哪一种方法有效。”
“我听说博物学者认为蛊虫和当地钉螺有关,这个线索可以追下去,弄清楚蛊虫和钉螺有没有关系?找到杀灭钉螺的方法。如果蛊虫必须依赖钉螺才能成长,那杀灭钉螺以后,蛊虫也就无处藏身了!”
“研究当地人的生活方式,看一下生活方式是如何导致疫病泛滥的。提出如何改变生活方式才能阻断这些瘟疫……”
张诚就不停的说。公孙尼子仔仔细细的记录,一直说到口干舌燥,这才停下来:“我所能想到的,大概就这么多,深入疫区的人要像军队一样自我约束自我管理,严格纪律,绝对不要越界,只要都能做到,就能避免染疫。只有保住自己,才能真正对抗瘟疫。”张诚目光灼灼。
公孙尼子将桌上的纸张折叠在一起,揣入怀中。
“校长。”张诚抓住公孙尼子的手臂。
“很重要的文件,我当然要收藏起来,找弟子们编辑以后,也许可以流传后世。”公孙尼子说。
张诚当然不在乎一份对话记录流传出去,却仍然不放手:“校长,瘟疫凶险,如果校长舍身犯险,也需要思虑周全,要慎重!”
“我晓得。我又不是二杆子!”公孙校长笑着答应。
张诚回到桌子后面,扯过一张纸来,蘸饱了墨汁,草草写下一行字,恰是《送瘟神》的第一句,只是把“华佗”换成了神医。
这行字行草交杂,墨迹淋漓。这是一首着名的格律诗的起始两句,此时此地,这两句最是令人心绪不平。
公孙尼子也需要努力才能辨识得这一行字,低声念出来,却说:“秉直倒是写得一手好字,就只是如同符箓一样难以辨识啊!”
“校长,无论您想如何,涉及到疫区的事情,您要有所行动,务必提前知会我一声,我来为你做些准备……”
公孙尼子看了张诚一眼:“自然。”
沉默片刻,公孙尼子一声叹息:“读书弹琴一辈子,一无所为,老了老了,再不做点实事儿,这一辈子就虚度过去了!”
墙角的张小花看到两人已经谈完,显微镜已经用完,就走过来收拾,装好显微镜,用一块甘蔗纸擦拭了镜片上的墨迹,把玻璃瓶收好。扣好箱子:“父亲,没事我就回去睡觉了!”显微镜是张小花的玩具,却是轻易不准许别人碰触。整个侯府就这么一套。
公孙尼子揉了揉张小花的头:“这孩子还得几年才能上大学,是来张村还是留在巩邑啊?想好了没有?”
“我想去西海城。”张小花摇了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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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都知道吧?本章就先引用两句吧!
第44章 天上有一朵杏花
“校长想自己去疫区?”在床上,赵杏儿问。两个人虽然已经离开了张村,地位也都发生了很多变化,但是无论是面对公孙先生还是在私下闲谈的时候,都习惯称呼公孙尼子为“校长”。
“很可能。”
“很危险吧?”
“如果注意,做好个人防护,也不会很危险。”
“这件事必须要做吗?”
“疫病这东西从来都是贻害无穷,在初有苗头的时候早点动手才好。”张诚有点疲倦。主要是和公孙尼子谈话太耗心血。
防治疫病是一件风险特别大的事情。所以参加昨夜小会议的君臣们都没有立刻有所表态。
两三天后,张诚和赵杏儿带着队伍离开了长安。太子亲自出城相送。
站在十里长亭。弘毅紧紧的握住了老师的手。欲言又止。
张诚就这样淡淡的看着太子。
终于赢弘毅张口说:“先生,吴楚之地的瘟疫……我还是想去参与治理。先生,有什么可以教我的?”
“你有问过陛下吗?”
“父皇是不同意的。”
“那就先放一放。公孙先生可能会组织一个考察团,先行去吴楚之地进行调查研究。你最好去跟公孙先生再谈一次,看看能否为公孙先生提供一些帮助和支持。毕竟公孙先生去了,就等于你去了。”
弘毅脸涨得通红。
“毕竟做大事总是要人手,要花钱的。他一个老头,手边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公孙先生如果研究有所得,那个时候就是你可以动身的时候了。或者可以决定下一步的工作。”
“现在有无数黎民,还要因为这鼓胀之疫遭受生死的折磨。我心下不安。”弘毅说。
“鼓胀之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就应该治理,但是早治理,晚治理总还是要有条件才行。总要我们确定、有把握能够真正的去控制它才行。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只凭着一腔热情说要去救民于水火。结果到了那里把自己的队伍也折进去。那不叫救命水火。那叫无脑冲动。”张诚知道年轻人总是过于理想,做事往往凭冲动,就又压了他一下。
“你如果没有什么安排,看看皇帝是愿意留你在身边。还是说你来巩邑这边继续为商行做事?”
在渭水码头登船,这支队伍顺渭河而下。对张小花和张重华来说,水上的生活是相当新奇的经历。两个人就坐在船头,脚丫搭在船舷上嘻嘻哈哈的讲着孩子们的笑话。
张启明则是卷着一本书,在演草纸上勾勾画画。
“在研究什么?”张诚问。
“张丞相手里有五星观测的数据,想推演出五星运行的轨迹。这些轨迹看起来很怪。”
大秦自己有观星的官员,记载了数百年的天上星辰的位置,王朝天文观测的工作之一就是推断日食月食和天上星辰的位置。
秦灭六国之后,从洛阳的东周档案库房里,搜集了周朝八百年的观星数据,和大秦的数据互相验证,一方面证实了大秦的观测数据,另一方面也补足了大秦所没有的更早先的数据。
数学家追求简洁的美感,天空中大多数星辰的位置是非常规律的,但是金木水火土五星的位置却似乎在天空中跳舞一样,和天空中其它的星辰运动轨迹并不相同。这让张苍很烦。
因为出现这种怪异的现象,张苍也有一点不确定自己的计算了,就在闲谈的时候对张启明提起此事。还说:“启明啊!你的名字就是金星的意思,你知道吗?天上的启明星差不多每20个月就要逆行一次,持续差不多40天,你可知道是何道理?”
张苍不愧是学问大家、荀子的弟子,这一句话就勾起了张启明的兴趣,张启明就从张苍处轻松得到了五星在天图中的位置,结果五星的星图,始终和天空中所有的星体并不相同。
张启明想不通这个道理。不过从这种图像上,却是感受到一种宏大的宇宙之美。
“您看这个星图,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多美?”
张诚笑着接过来这张星图,赵杏儿也从身后探出头来看着。连续翻看了几页纸,皱起眉。
在张诚的后世那个时代,已经看不到这种星图了,关于太阳系九星的所有示意图,都是各种椭圆轨迹,这种如同绽放的桃花的星图,却不曾见过。
“像一朵杏花,杏儿,你也是天上星辰了!”张诚笑道,桃花杏花都是五个花瓣的,蔷薇科植物都是五个花瓣。张诚这么说也没错。
张启明低下眼皮:“儿子不敢冒犯母亲名讳。”
“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哪来那么多避讳?”张诚笑着说,避讳尊长的名字,是一项古老的传统。始皇帝为了天下避“政”字,就把正月的读音改成了“征月”,秦末就有说法,说始皇帝把一月改为征月,导致天下刀兵不断。当然这都是阴阳家们的说法,不过据说这些年来儒家也开始研究这些阴阳谶纬之术了,还有人在搜集编纂谶纬的书籍。
为了避讳,男子一般还要给自己另外取一个字,用来作为同辈或者同僚之间的称谓。张诚的“秉直”就是这么用的。
女子通常有名无字,其实有名无字就是因为取字比较麻烦,需要尊长或者有学问的人在成年礼上给这个字,取一个字是很费钱的。所以女子大多数是没有字的。有字的女子都身份贵重,比如刘邦的皇后吕雉,就有一个字叫“娥姁”。
避讳到生活中,张家子弟为了避母亲的字,是不肯吃杏子的。
张诚就觉得这个避讳比较扯。
“你爹我叫张诚,所以你们都不能诚实了?”张诚撇着嘴说。船头的张小花爆出一串笑声,张重华还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笑,就跟着傻笑。
张启明低头不敢接话。
“杏花开满天下,总不能天下的人都不说这个字。”赵杏儿无所谓的说,伸手点了点星图。道:“说这个金星的轨迹像杏花,倒也没错,不过这个图不美。”
“怎么?”张启明惊问,天空中开出一朵花,是多么壮美的事情啊!
“没道理!”赵杏儿简洁的说。“满天星星都旋转如环,就这几颗淘气的星星搞出幺蛾子来,是他们娘亲不肯揍他们吗?”
张小花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屁股,闭上嘴巴。
第45章 两个齿轮
赵杏儿这句话虽然说的家常,却直接指出了这个星图诡异的地方。
没道理天上的群星都如环一样在空中运动,而金木水火土五星在天空中进进退退,一会儿落在了白羊座、一会儿落在了处女座。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运动轨迹,那就得有一个什么力量专门牵动这几颗星星,随意摆放。那是什么力量?是大神盘古吗?
要是有人随便拿星辰在天空摆布玩耍,又怎么解释这个如花朵一样的轨迹年复一年的出现在天空中?
没道理!
“莫非是观测人员有错?”张启明喃喃道。
“那倒也未必……”张诚已经猜出原因了。
天空中的五星运动轨迹,对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来说,一直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引发了长达千余年的争论。这些争论固然推动了一些数学家去研究,也推动了数学的进步,但是始终没有得到简洁的结论。
其实就是一个观测角度的问题。
地球围着太阳转,五星围着太阳转,从地球上看,固然五星也是在地球为中心的天球上运动。但是这个轨迹和天球上的其它星体不同。
但是如果你的观测角度换成太阳,这个问题就很容易理解了。其实五星和地球都围着太阳在旋转。五星的轨迹和地球的轨迹对于太阳来说,都是圆形——确切的说,是椭圆曲线。
这就是后世日心说和地心说的争议。因为这个争议,西方的教廷还杀了不少人。
中国的学者倒不至于为了地心日心打生打死。实用主义的华夏人接受一切合理的猜测,只要你的东西能验证,宇宙的中心是地球还是太阳,又有什么区别?
张启明在纸边上草草写下一个解析式,说:“实际上我已经解出这个轨迹的公式了……”
x(t)=rcos(nt)?cos(t)
y(t)=rsin?(nt)?sin?(t)
“并且我已经套用了数据推算出来r和n的值,r大约是0.72,n大约是1.625……”
不得不说,在赵杏儿的压力之下,张启明只能立即抛出公式,来证明这个轨迹具有数学的美感。
“什么样的周期曲线都会找到一个数学解,但是有数学解就意味着它美吗?你的要素依旧太多不够简洁……而且你无法解释这些要素之间的原理……”赵杏儿有点懒散的说。
这个算式赵杏儿大体能看懂,但是这根如同五个花瓣一样展开的曲线,不够单纯。
“其实我有一个办法,你到了巩邑不妨去测试一下……”张诚笑着说。也取过一张纸画了一幅草图,在图上也随手写了一些数据。
张启明看过去,却是一个内齿轮和一个外齿轮。两轮嵌套。小齿轮中心有一个孔,小齿轮边缘上也有一个孔。
“你去巩邑制作这样一个齿轮,然后把一根硬笔插入小齿轮边缘的孔上开始画,看看最后得到的曲线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机械师的解决方法。
不过在座的都是数学高手,赵杏儿和张启明看到齿轮,已经在想象,再看齿轮上标注的数字,已经在悄悄计算了。
“如果硬笔插入小齿轮的中心,画出来的就是一个圆。如果硬笔插入小齿轮的边缘上的孔,画出来的就是一朵花!”张启明已经大体想象出这个结果了。
赵杏儿也点点头。这是很有趣的一个机构设计。
“13比8,大约也是1.625……莫不是巧合?”张启明问。
张诚笑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小孔也是围绕小齿轮中心在旋转的。”张启明说。
“那是自然!”张诚笑着。小孔是小齿轮边上的点,相对小齿轮的核心,自然也是圆心和圆周的关系。
其实眼下手中没有工具,只能靠想象来理解这组齿轮。张诚也并不知道这个齿轮是不是能很好的表达所谓金星轨迹的问题。
“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了。但是这个齿轮表达的大概不对。真正要表达你的意思,需要一个复杂得多的工具……”赵杏儿已经看穿了一切。
“也许脚下的大地并不是一切的中心,我们和五星都围绕着一个什么东西在转圆圈,因为这些五星有的离那东西远,有的离得近,所以从大地上看去,就是怪异复杂的轨迹。但是如果找到一切中心的那个东西,从那上面看过去,五星乃至大地的运动,都应该是一个简单的封闭的线——很可能就是一个正圆。”赵杏儿解释了五星轨迹的物理学原理。
果然是当代数学名家。凭着本能和一点点想象,就逼近了真相。
渭河水滔滔,想清楚的赵杏儿唤过来在船头玩耍的张小花和张重华,让他们回到船舱中休息,自己则依偎在张诚怀里,静静吹着河上的风。
张启明就还在一盏马灯之下,继续检查着算式。
“启明,灯下就不要那么用功了,亮度不够,会伤了自己的眼睛!收拾一下,去船舱里睡吧!”张诚咳嗽一声。
张启明应了一声,收拾起东西,就向船舱里走,路过张诚夫妇的时候,想把马灯交给张诚。
“我们不用,我和你母亲在这里看一看星星。”
天空中,一条大河奔涌,横穿天宇。
来到这个世界,张诚也有很多年没有好好看过天上的星星了。
北斗如勺。银河闪耀。
“不知道这漫天的星河,要几斗才能舀干净呢?”张诚笑笑说。
“哪个是牛郎织女星?”赵杏儿问。张诚就指给赵杏儿看。
“我和侯爷,就像牛郎织女一样,分隔了很久……”
“这不就在一起了吗?咱们不分开了!”
“不分开?只怕侯爷放不下这天下苍生,什么时候又要出门去做事了……”赵杏儿微嘲。
“不会了。年纪大了,就在研究院做点事儿,最多就在河南地,或者去长城外搞一点实验而已。”
“我却想和侯爷一起多出去走走,只听说天下山川郡县,还有海外的夷州扶桑,还有赵芃所居的西海城,还有罗马城。只是听说,却一直没机会去看看呢……眼下无官一身轻,倒是想和侯爷一起出去走走,多看看呢……”
“那改天我带你去始皇帝所致的琅琊郡,去看大海和泰山,好不好?”张诚柔声问。
“就只看看泰山吗?我还想全天下都看一看呢……”
“很累的……”
“侯爷昨晚还龙精虎猛,怎么一说远游,就嫌累了呢?”
“那能一样吗?”
“我是个小山村出生的平民家小姑娘,二十多年都只在山沟沟里生活,一直跟着侯爷才见识过长安城和洛阳巩邑,也去过楚地短暂停留,但是外面的世界那么多,我没见过泰山大海,也没见过岭南的繁花……就都想去看看,趁着我还年轻……”赵杏儿的呢喃声越来越低,渐渐就变成了小呼噜……
第46章 张启明的假说
不使用水轮机,水路从长安到洛阳也只需要三天时间。几千人的船队浩浩荡荡,在洛水码头上再次得到了巩邑全城的盛大欢迎,看着这五千多师生工匠被他们的家人接走,张诚全家倒是最后离开码头的。
新任大掌柜蒙铠,亲自带领卫队和从人,护送巩侯夫妇和公子、小姐们回到私邸,张诚夫妇是下定决心离开了长安,所以带的行装箱笼也挺多,仆役数量也不少,赵杏儿已经适应了身为高官,仆从如云的生活方式了。张诚却也没有去纠正——生活在这个时代,总要逐渐适应这个时代。
只是这样一来,巩侯在巩邑的那套私邸,人口就太多了。
张诚安排了一下分工,留下几位能照料日常生活的,其余的人送到山中的巩侯府去。张诚也要携带妻子儿女,去府中拜见年余未见的老夫人。
山中的侯府,是御赐的一套符合规制的大宅子,有阙楼、有高高的围墙,五进的宅院……比皇宫当然不能比,但是在这个时代,也是位极人臣的豪奢宅邸。
张妈妈一直生活在这处宅邸中。却也不安心做一个人人敬仰的太侯夫人,而是依旧每天乘坐小车,去自己的制鞋厂巡视。如今张妈妈的这家鞋厂也算是天下知名的大企业,为大秦的军民提供舒适轻便耐用的胶底鞋。
看到许久不见的儿子,张妈妈也很是开心,抱过来又是亲又是摸,让德高望重的巩侯也怪不好意思的。只好把几个孩子推上来,稍微分担了一下火力。
张妈妈就只是抱怨张诚瘦了黑了累坏了。又问这回是不是不走了。
张诚想到赵杏儿说要出门旅游的计划,就只好说这回就在侯府多住一段时间,一大家人济济一堂多热闹!
山中的住宅,稍微偏远了一些。不过张家有几辆最新型号的小汽车。张诚和赵杏儿可以自己驾车去城中的研究院上班。
张启明从事数学研究,在哪里都一样。
侯府清净、房子多、环境好,张重华觉得在奶奶身边的生活更舒服一些,就都没有意见。
张小花是个爱热闹的人,就未免觉得侯府太过冷清。却也不敢反对,只能嘟起嘴来。
花了几天时间,张启明尝试用太阳中心的思路,重新推算了地球的运行轨迹,又参考此前积累的星图,代入新的模型,果然,如果五星都围绕着太阳运转,那么五星的轨迹就只是一圈一圈嵌套的椭圆形轨道,大地在其中,轨迹的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果然是一个更加简洁的模型。虽然和实际观测有所不同,但是用新的模型和公式理论来解释。就都是可以解读的。
张启明亲自撰写了一份《五星轨道和太阳中心假说》的研究报告,先提交给张诚和赵杏儿审阅。
这是一份数学研究报告,它阐述了五星星图诡异复杂的本质——包括大地在内的五星,实际上是一个以太阳为核心的系统,因为所有星星都围绕太阳在运转,在大地上观察的人,所看到的就是五星的复杂轨迹。如果我们的视角是以太阳为核心,这些轨迹就是非常单纯的椭圆。
这份数学研究解释了不同观测点来观察世界,会因为不同星星的运动轨迹和角度,产生怎样复杂的视域变化。每一条曲线都是符合某一个特殊的解析式的结果。而这些解析式都可以与日心视角进行换算。
这份纯数学论文最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五星……或者包括大地在内的六星,为什么会围绕太阳旋转?张启明提出一种假设——这就像手持一根线、线末端连着一个小球在旋转一样,太阳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拉着五星,在茫茫宇宙中抡动,而六星就这样周而复始的运转。
张诚对前面的推算和公式就只是翻翻,没有进行演算。对后面的这个假设就很是欣慰——从五星轨迹到万有引力的发现,这不就开始了?
赵杏儿对最后的结论不感兴趣,却对前面的算式进行了认真的演算,最后在论文末尾签上了自己审读人的签名和意见。所谓意见就只是说经过本人审读,这一假说所涉及到的数学推理和推算已经经过本人的亲自验证。
有张诚和赵杏儿两个人的审读签名,这份论文送到巩邑理工大学学报的时候,自然是一路绿灯大开。就刊载在下一期学报上。而长安的张苍则是早一步拿到了这份预审读的样稿。
“果真是后生可畏啊!”张苍看这个论文,很是赞佩张启明的学术洞察,却不知道这个结论也是在张诚的启发之下才实现的,叫过自己的儿子张奉:“拿去读读,看看能不能看懂?”
张奉捧起论文,翻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这些公式。
“废物啊!你老子的本事里是一点都没有学会!收拾一下行装,这两天就去巩邑,拜师在巩侯门下……算了,巩侯也不见得收你这个弟子,你拜师在赵杏儿门下,学习数算,多和张启明走动走动,你把赵相和张公子的本事学会一半,以后老子还能运作一下你入朝为官,没准儿能当个丞相什么的!”
张奉听说能入朝为官自是欢喜,又听明白要跟赵杏儿和张启明学习,不禁又苦了脸,人家拜师都是拜男子,怎么自己就要拜女子?以后被人嘲笑说是“跟师娘学的”,岂不是一生的污点?
“你瞧不上女子?”张苍的目光如刀子一样锋利:“赵杏儿身为天下三大数算大家,和你老子齐名,赵杏儿身为天下财计名家,商贾和朝廷财计之臣无人不景仰!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瞧不上赵杏儿?”
被喷了一脸口水的张奉,连擦都不敢擦,只好回去收拾行囊。两天以后,听说太子要赴巩邑继续求学,就搭了太子的便船,随行一同来到了巩邑。
第47章 热气球
看着张苍开来的介绍信,做了简单的问询和考试,张奉就正式住进侯府的客房,成为赵杏儿的弟子。
“算是研究生吗?”张诚苦笑。张奉的情况和赢弘毅的情况还不一样,张奉的大学教育已经结束,能力其实还不错,放到社会上也算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人物了。现在担任一个县丞主簿之类的也没有问题。但是张苍仍然不满意这个儿子的才能,觉得这孩子在数算方面仍然需要精进,这才送到赵杏儿门下。
按照张苍的嘱托,张奉主要研修财计和天文历法方面的数算内容。这也是因为张苍本身在这两个领域已经是卓然大家。遵循古人易子而教的原则,张苍不打算自己看着这个孩子继续教学,而是请赵相来帮助自己。
赢弘毅则是回来,准备进入诚记做事,并且在张诚身边继续受教的。皇帝不准许弘毅现在去疫区,也同意张诚所说,眼下不是全面铺开水利设施建设的最好时机的判断,又觉得在上次治水期间,赢弘毅在张诚身边受到的教育还挺靠谱,就又把这个弟子给送了过来。
“去诚记的话,就请师娘给你安排一些工作?”张诚这样说。
“我还是想为鼓胀疫情做一些准备,先生能为我规划一下吗?”赢弘毅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诚记的工作上。
“那就接触一下吴楚之地分号是事宜,和下面的伙计多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当地的情况,做一点专项研究,如何?在巩邑的时候就多跑一跑沈荃先生、徐福先生那里,为公孙校长的考察团做些准备和支持?不要小看后勤工作,你先生的学问,也是因为在蒙恬将军身边的后勤工作才成长起来的!”
对这个安排,赢弘毅慨然应诺,赢弘毅不愧是皇家教育出来的精英,虽然仍然有年轻人的热血,但是做事却相当稳当。对合理的建议和安排,还是能认真去对待。这让张诚很满意。
第二研究院的工作相当庞杂。火箭研发工作是一个相对明确成熟的线路。除此而外,飞行器和舰船相关的一些研究也已经在计划上。有了风洞,流体力学的相关研究和探索发展的相当迅速。一些全新的舰船和飞行器的模型在这个风洞实验室进行实验,对未来的发展颇有意义。
张诚已经完成了肼+四氧化二氮燃料的火箭初射。这两种燃料虽然有剧毒,但是热效率相当令人满意,这种燃料可以继续使用很久。其实航天使用的液体燃料也包括这两种物质,没什么大问题。
四氧化二氮作为一种氧化剂和助燃剂,可以为多种液体燃料提供助燃,燃料用煤油或者酒精,也可以起到相当好的效果,就只是煤油和酒精的纯度需要更高更纯。对于巩邑来说,攻克这件事,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而已。
发明七虎灯的韩七虎,在早期的七虎灯基础上,又结合了橡胶材料,制作了一个空前大的七虎灯——是用致密的白麻布为基础,涂布了橡胶液制作了一种更加致密的材料,拼合制作的更大的充气球。使用一个吊篮,韩七虎在巩邑附近的一块农田上用一个煤油喷灯作为热力源,加热了气球内部的空气,用这个热气球实现了第一次升空飞行。
在已经有了旋翼机的时代,居然还有人尝试探索热气球升空的方式。让张诚也大为惊讶。
热气球的原理,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研究清楚了,甚至成为中学课程的一部分。张诚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人继续探索热气球载人这个项目。作为火箭专家,张诚对气球和飞艇的技术并不太感冒,叫来韩七虎问话,韩七虎说的是“气球操纵起来更容易。气球飞行所需要消耗的燃料更少、滞空时间更久,因此可能更适合远距离飞行和长时间滞空……”
这个思路张诚也无法反驳。就只是说“气球的性价比并不算高,大载重的飞行,还是要看固定翼飞行器的发展情况。”
“热气球飞的更高……”韩七虎反驳说。目前旋翼机飞行高度也只有三百丈左右,但是热气球轻易可以飞行到一千丈以上的高度。享受更大的自由。只要气球球囊足够结实,热气球的安全性其实是很高的,只要加热就能漂浮,一旦停止加热,就能逐渐冷却降落,还可以通过在球囊上设置开合的排气阀的方式来调节其中的空气。
“我仍然不看好这个东西,你也不要追求那么高的飞行高度,越高的地方越冷,飞到那么高,冻死你!”张诚恨声说。
“一千丈?”赵杏儿听了以后就跃跃欲试,“侯爷,我们飞一次试试看啊?”
张诚都想给韩七虎一个嘴巴,你没事儿搞这个东西干什么?看把赵杏儿的瘾头勾起来了吧!
赵杏儿要上天,自然张诚也得跟上去。好在热气球操作起来并不难,张诚问明白煤油喷枪的使用方法以后,就决定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是今儿了!老婆我现在就送你上天——啊不是,带你上天。
张诚要上天,张小花太听了以后也纠缠着要跟着一起上去看看,这小丫头就是个心野的,也不知道随了谁的性格,张诚索性把张重华也抱进了柳编的篮子里。试验过这个篮子、检查过气球的构造,一家四口都坐进去,也没什么问题。
张启明在地面上摇摇头,不是喜不喜欢想不想上天,张启明性格沉稳,对上天没什么大兴趣,觉得热气球的原理很简单,载重和漂浮的原理用笔一算就能清楚,上天的事儿用不着亲自体验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何必凑这个热闹,何必再去体验。
张诚觉得张启明现在跟个小老头一样,实在是不讨喜,就在张重华的惊叫声音中,点燃喷枪,加热气球,没多久,大秦第一个热气球就飞升苍天之上了。
大地在脚下越来越远。渐渐的,连地面的巩侯府都已经成为一个小点,而天空中果然越来越冷,一家四口把准备的棉衣都捂在了身上。从这么高的地方望向地面,张重华已经捂上了眼睛,缩在母亲怀里不肯往外看,张小花哆哆嗦嗦的抖动着嘴唇,还大呼小叫说好壮观。
赵杏儿眼睛明亮,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大地在远方弯曲成弧线,天地交界的地方,已经是蓝紫色的一个窄条,看起来格外壮观:“好美!”赵杏儿大声说。
“我算是知道张小花这个野性子像是谁了!”张诚喃喃的说,关掉了手中的煤气喷灯。从脚边的一个柳条箱子里取出来糕饼和稠酒:“来吧,咱们一家四口在天上野餐了,等这个气球冷却降落,就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行,别气球没降落,咱们先饿死了!”
“别吓唬孩子!”赵杏儿不满的说,却已经取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稠酒,就着冷风,一饮而尽。
第48章 在天上
张程飞上天,倒是把蒙铠吓了一跳。立即带着侍卫队,拉上韩七虎,开车在地面追寻天上这个气球的踪影。
一路上,这支小队追着气球的影子在地面奔跑,气球随风而动,飞行的并不慢。蒙铠也一路抱怨韩七虎,说巩侯是何等尊贵的人物,你怎么敢让巩侯以身犯险?
韩七虎觉得很冤枉,明明是赵教授自己要去试飞的,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何况热气球是一种非常安全的飞行工具,完全是利用了浮力原理进行飞行的,浮力你没学过?蒙铠你不要那么吓唬人好吗?
蒙铠气笑了。说浮力我当然知道,可是你看现在气球的高度,还不得有一千丈之高?而且眼看它可能越飞越高,要是巩侯被天上的神物所吸引,一下子想飞升成仙,我们怎么办?
“世上哪有神仙?再说区区一千丈,更高的地方我都去过,三千丈也没有什么问题,就只是再上去天太冷,空气稀薄呼吸困难,我就没继续往上走而已。”
“空气稀薄呼吸困难?这个你跟巩侯说了没有?”
“巩侯自己能感觉到吧?巩侯不会那么蠢,若是不舒服巩侯就会关闭喷灯,让气球缓缓下降的……”
气的蒙恬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工科生,一个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做起事来胆子都大的离谱。上天这种事儿你们也敢轻易尝试!一个个都是拿性命当儿戏的家伙!
“张校长当初也是这样的嘛……”韩七虎强辩。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不是第一个飞起来的人,张诚探索飞行的经历都已经快三十年了。不过是坐个气球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这气球看起来是随风而动,根本无法控制!如果落下来是在巩邑境内还好,若是落在荒郊野外,落在山林之中。落在大河之上,挂在树上,挂在悬崖山峰上,可怎么办?”蒙铠愤怒的吼叫。
这么一说,韩七虎也有点怕。热气球该用什么方法控制方向,自己确实还没想过。也确实如蒙铠所说,自己实在是孟浪了!
天上的张诚并不是一个孟浪的人,只不过把气球升到了三千米左右的高度,体验了一下鸟瞰大地的感觉,就关闭了喷枪,开始静静等候气球下降。
只不过,空气的导热性本来就比较慢,体积又大,阻力也就大,气球降落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漂浮的速度。
“咱不会又飘到长安去吧?”张诚试了试风箱,这会儿风不大,却是东风,刚好是往长安方向去的。
“气球漂浮虽然容易,但是受风力影响太大,方向不可控制,是一大缺陷啊!”过了升高鸟瞰兴奋劲儿的赵杏儿,这会儿恢复了理性,开始点评起这项技术来。
“它是一个球嘛……球这个东西就不太好控制方向嘛。但是如果外观改变,符合流体力学,再配上机翼、舵和动力装置,方向也不是不可以控制,甚至逆风飞行也不是不行……”张诚边说边在篮子下方摸索,果然找到了缆绳和……钩锚。韩七虎还是靠谱的,最起码想到了系留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看起来也有点蠢兮兮的。
“如何控制方向?”赵杏儿问。
“其实也很容易,如果在气球末端留出一个排气孔,热空气向后喷射,也就能推动气球前进。或者装一个螺旋桨也不是不行,哪一种牵引力更大、能耗更低,那就还得计算一下……”两口子等着气球缓缓下降的这段无聊时光,已经开始探讨技术细节了。
张重华稍微有一点恐高,不过爸爸妈妈都在身边,倒也没觉得多么害怕,只是天上冷、腿发软,尿就多。飞艇里没有便盆,张诚用衣服遮挡了一下,张重华就从柳条篮子的孔洞中向下尿去,三千米高空撒尿,张重华也是第一人了。
张小花已经开始跟老爹商量,说那能不能做一个更大的飞行气球,带着自己的好朋友们,就这样在天上飞——就跟那个海上的航船一样,咱们造一艘大大的天空航船,这样一条船能不能带着吃吃喝喝的东西周游世界?
周游世界这四个字,让赵杏儿也大感兴趣,于是说:“我听说陈破甲他们已经发现了一种非常轻的气体。如果用那种轻气体来代替热空气,是不是应该浮力更大、滞空更久?而气球的体积也可以做得更小,受风力影响就更小?”
这句话把张诚吓得浑身一哆嗦。
氢气飞艇确实一度曾经成为天空霸主,甚至进行过跨大西洋的航行,飞艇上的仓位豪华奢侈,吸引了无数上流人士体验,但是兴登堡号飞艇最终在第十一次飞行时,因为一个火花导致整个飞艇焚毁,只花了34秒的时间,
“那种轻的气体非常不稳定,一个火星就能把整个气球爆炸掉!而在天空中出现一个火星简直不要太容易!雷电,甚至空气中的电荷,都能点燃气球!”张诚威胁道。“使用那种气体来制作飞行器的念头,想都不要想!”
赵杏儿看着面目狰狞的张诚,微微一笑:“我就只是理论上推导一下。你何必那么严肃呢?不用就不用了。不过如我们所见,如果侯爷解决了方向控制的问题,热气球还可以算是一种很有价值的交通工具……”
“价值?价值在哪里呢?”张诚对热气球并不感冒,总觉得这是一种比较落后的飞行器。
“如果是群山之中,翻山越岭要绕很多路。但是如果有热气球,那就可以直接抵达另一座山峰,花不了多少时间。对于那些在深山里生活一生的人来说,不也是一个方便吗?”赵杏儿微笑。
“更何况,我们都知道无线电天线要越高,信号就传得越远,那么使用热气球把天线带上高空,是不是就可以让电报更清晰?”
赵杏儿也是一个很好的工程师,只不过是很多时候都专注在数学之中,被人忽视了她曾经在工程管理方面的能力。
此时此刻,天上没有纸,赵杏儿的才情却暴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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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今天一周岁生日了!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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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村新闻:
2025年11月27日,国家文物局召开专题新闻发布会,介绍陕西榆林地区神木市高家堡镇石峁村石峁遗址最新科学研究成果:遗传学证据证实石峁文化人群主体源于陕北仰韶晚期人群。
多人的dNA成份发现有来自北方草原的,有也来自南方沿海稻作人群的,但主要还是陕北仰韶晚期人群的。这说明那个年代,中国已经有跨度很大的人群交流。石峁古城很可能是上古的跨区域互动中心,是高度开放的文化与贸易枢纽。
石峁遗址是目前中国发现的最大的史前城址,距今约4000年左右,曾入选2012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世界十大田野考古发现”。
第49章 用在蜀中
气球缓缓降落。在距离地面不到十丈的高度,张诚扔下了钩锚。钩锚抓住了一棵树。张诚再扯动缆绳,竹篮就越来越向下降落。追上张诚的蒙铠的车辆停在树下,几个侍卫急急忙忙的抓住钩锚和缆绳,用力向下拉。总算把张诚一家拉回到地面上来。
巩侯夫妇还都是体体面面的。张小花满不在乎的跨出竹篮。张重华是抱住了妈妈的腿,再也不肯待在竹篮里。
“方案不错,还有改进的空间,回头来我办公室!”张诚对韩七虎说。
这一句话就把韩七虎的紧张一扫而空。
“巩侯,圜阳侯身份贵重,万不敢如此行险~”蒙铠跨上一步。
“你也是万军之中纵横的将军了,怎么这么点胆子?”张诚多多少少有点不悦。
“蒙铠只不过是一介低阶军官,进退都遵从大将军号令,哪怕百死也不会皱个眉毛。但是巩侯身系天下安危,那能冒险行事?”
张诚觉得这个蒙铠一点都不像那个谈笑风生的蒙恬大将军,撇了撇嘴,就不肯吭声。
一行人卷起热气球。装回到竹篮里,扔到车顶,返回巩邑的侯府。
张小花对自己的哥哥叽叽喳喳描述着天上鸟瞰大地的景观之壮阔。
张重华却缩在椅子里,呆呆地不肯吭气。
“孩子吓到了,今晚陪我睡吧!”赵杏儿叹了一口气。
张诚这才觉得带着两个孩子上天确实有点不妥。
热气球将空气加热实现飞行。但是从整个气囊角度来说,加热的空气温度很容易降下来,热气球的浮力相对比较低,而温度损失也比较快,热气球并不能算是一种高效率的飞行器。
赵杏儿根据韩七虎的热气球精算了一下,充分考虑了材料、尺寸和加热效率,很遗憾的发现,充分考虑经济效果,热气球的载重也不过是1000秦斤,也就是相当于张诚所说的250千克上下。最多能载重三四个成年人。
又由于热气球受风力影响比较大。在风大的地区,热气球也不能成为一种有价值的交通工具。找来全国各郡县的风力数据册子,赵杏儿很遗憾的说,最适合使用热气球进行飞行的地区,其实就只有楚地的汉水长江交汇的区域、西南蜀中地区、关中平原这几块,据说西域的天山一处盆地的风也很小,不过那里的人口过于稀少,地势又平坦,人们可以骑乘马匹骆驼往来绿洲,倒不一定需要热气球。
“不是一个适合全天下的交通工具。”赵杏儿烦恼的说。
“其实杏儿你所发现的这一点,就已经造福无数了。”张诚却并没有觉得如何沮丧。一方面固然是张诚从一开始对热气球这类飞行器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另一方面,赵杏儿整理的这些数据,从另一个角度看,其实恰恰证明了这种飞行器的价值。
江汉交汇的武汉平原不必说,那一带河道纵横,虽然行车有一定问题,但是水运可以非常发达。但是西南蜀中到夜郎的云贵川地区,群山环绕,进出都相当困难,村寨之间在山坡上可以互相看到,但是要交往或者交易,就得翻山越岭,尤其是,这些地区连车辆都不能通行,只能使用矮小的滇马或者靠民夫肩扛手提。生活极为不便。
若是热气球能够在这一地区普及,倒不需要热气球日行千里,能安全行进100里的直线距离,就胜过翻山越岭三四百里的行程。对这一地区的开发和生活,都是巨大的便利。
热气球不是多复杂的装置,韩七虎的这个原型设计,整个气球折叠起来能装进那个柳条编织的篮子里。一个一尺多高的喷灯,两瓶煤油,就足以驱动这个热气球行驶两三百里。交通成本算是相当低廉了。
这个东西如果规模化,在西南地区,应该是很受欢迎的一个东西。
张诚回想了很久。云贵川地区的地理条件就是那样,两千多年都没有什么根本改变,直到很晚近的时代,才有条件和能力在山峦之间修筑那些壮观的特大桥。而那一地区又是华夏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之一,全国人口几分之一的人就生活在群山之中,出入并不方便。
因为交通不好,这一地区一直都相对贫困一些,除了都江堰灌溉的成都平原地区富庶一些,很多地方发展都缓慢的多。其实这一地区的气候相当好,农耕条件也不差,就是东西没法运进运出,人口也没办法自由出入。
“蜀中也有几百万人了。哪怕有1万个热气球,蜀郡、夜郎郡、滇郡的人生活都有改善。对这些地区来说,这个热气球的重要性并不亚于你家侯爷当年所发明的独轮车。”张诚笑着说。
独轮车的发明,是张诚一生中引以为豪的发明,如今独轮车已经进入大秦的千家万户,哪怕是平民之家,庭院里也有一辆独轮车,平时可以推着,装载粮食货品去集市上交易,甚至很多小夫妻就这样推着独轮车去走亲访友,家里的郎君推着车,婆娘就坐在车上,就那么招摇过市其实也很有人间情趣。
“若是如郎君所说……”赵杏儿也快速的衡量了一下,就觉得这事儿也不错。不过煤油喷灯这东西多少还是有一点风险。吊篮里装着燃油瓶、煤油灯,很容易起火甚至引爆,一旦着起来,那就是人间惨剧。
“只要给喷灯的口沿安装一个钢丝网的罩子,就能避免火焰喷出去,就能避免引燃气球和其它物品。喷灯用链子拴在篮子这头,链条长度不过篮子半径的长度。在篮子另一端设计两个卡槽,专门装置煤油瓶。这样就避免了喷灯和煤油瓶靠近出现的风险。所有风险都是可以通过设计来避免……”
前一个人生,张诚是个专业领域的工程师。但是这一生的奇特经历,张诚已经成为一个工业设计师,对如何通过设计引导人使用习惯,相当有体会。只要在设计上把引火加热的喷灯和燃油分开,最担心的爆燃就不会发生。
“按照这个思路调整一下设计。再增加一个推进设备和方向控制的尾舵,这个热气球就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民用装置了。不仅仅要去申请专利,我其实建议你发一期校刊,把这个原理公开出来。”张诚对韩七虎说。
“先生和师母也应该在专利和论文上列名。”韩七虎说。
“不过是一点锦上添花的小事,不值一提!你去申请吧。专利下来你就找沈荃研究一下生产的事情。”赵杏儿淡淡的说。不过三两句话,大秦又一个知识致富的青年就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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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气球和飞艇的兴趣,来自我早年在贵阳地区的旅行。山区生活不便,当时就想到飞艇类的飞行器,最适合这一地区的人民。
借着这本书,把这个想法写下来了。
热气球材质是麻布、橡胶、绳索、竹篮。大规模生产,西南人民也可以接受吧?
是西南山区的“哈尔移动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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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南下的考察团
公孙尼子带了一个三十人的小队,来到巩邑。
公孙尼子是准备南下吴楚进行血吸虫病的考察。这个小队基本上是博物学家和农学家,做过医生的只有两个人,却也都是北方的秦人,对南方的疫病并无什么经验和概念。
张诚和赵杏儿在乡旮旯大酒店设宴接待了这一行考察团,张诚详细介绍了自己几年来对血吸虫病所了解的一切。赢弘毅一直坐在张诚身边仔细的记录张诚所说的一切。
赢弘毅在酒席上,大包大揽的承担起对考察团的资助和后勤供应问题。太子本就有自己的俸禄,太子府也有非常丰富的盈余。太子直接拨出了100万钱给这支考察团,以诚记汇兑的记账钱票方式,公孙尼子可以在全国任何一个诚记直接在额度内汇兑。也免去长途携带铜钱的麻烦。
张诚微微笑着,看到这个时代的纸币的出现,张诚并不意外,所谓纸币,无非是一种对金属货币的记账工具,诚记这样遍布全国的大商号,可以通过编号的汇兑钱票进行记账交易,最后的结算实际上还是在诚记总部。
这不算是什么信用货币,而是一种有充足钱币做保障的硬通货。
这件事情太子出头是好事,张诚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得到什么功劳。
在座的考察团依次向太子敬酒,太子则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奉皇命进行的,自己也不敢贪天之功。于是席间的人,连同张诚赵杏儿都站起身来举杯为天子祝寿。
接下来的时间,张诚带着赢弘毅,一样一样在巩邑为公孙校长的考察团准备需要的物资——包括橡胶靴、手套、防护服、酒精、退烧药物、强酸强碱试剂、搪瓷盆、净水药粉、军用食品等等。赢弘毅又将自己带来的5台显微镜郑而重之的交付给公孙尼子,说明了用法。
显微镜是在扶苏亲自主持下制作而成的,此前只是皇帝的一个小玩具,并没有设想过这东西能有什么真实的用途。但是在张诚的暗示下,显微镜已经开始在昆虫、寄生虫研究方面进行了应用。皇帝在显微镜里亲眼看到苍鹰的翅膀、水坑中的虫子,才知道自己的这个玩具原来还有这些用途。
皇帝为了这个显微镜专门写了一篇介绍性的论文,论文配了显微镜原理和结构的示意图,还勾画了皇帝在显微镜下看到的一些微生物的草图。这些绘图倒是不需要有什么格外的艺术天分,只需要有耐心就行。
这份论文已经在长城大学的学报上发表,作者署名是“嬴扶苏”,作者单位写的是:“大秦皇帝”。为了表达对皇帝陛下的尊重,这篇论文的标题特别做了套红处理。
这份论文也让天下学者第一次知道,大秦皇帝原来不仅仅深谙律法,同时也是一位在光学研究方面颇有造诣的科学家和技术大师。
虽然现在天下也有好几份学刊,但是扶苏似乎特别偏爱长城大学学刊。所有的作品都习惯给长城大学投稿,张诚的巩邑理工大学是一份都没收到过。
“老夫此去吴楚,最快也要几个月的时间,长城大学的校务我已经委托副校长代管,但是学刊的工作就要秉直来分担一下了!”公孙尼子说。
在巩邑筹集物资的过程,也是重新认识巩邑的一个过程,公孙尼子看着巩邑林立的工坊、每一家工坊独特的产品、这些产品的功能。不禁大为赞叹:“秉直我认识你三十年,也算是看着你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你天资聪颖,我原来觉得如果你投身儒家,能成为一代学宗!”
张诚很惭愧的行礼:“辜负了先生的厚望。”
“没有没有,秉直啊!你以数学物理开宗立派,大畅机械之学,又成为墨家钜子,现在看来,秉直你这三十年的道路也是一以贯之!富民强国,功莫大焉!”
“还是先生教诲督导有方。”张诚客气的说。
“我已经六十多了,人生已经进入残年。这一次终于要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这件事做好,老夫一生就没有遗憾了!”公孙尼子看着那看不到的远方。
“孔圣人七十三,孟圣人八十四,公孙先生您是后学者,我觉得您至少也得活到九十五岁!”张诚依旧客客气气的说。
“哈?九十五岁!你还真会说话!”公孙尼子翘着胡子大笑。
考察团跟着一个南下的商队,乘坐舟船南行。赢弘毅主持修造的运河已经能够通船,携带物资南行,倒是便利许多,速度也比徒步推车要快了许多。
泛舟运河之上,看两岸风光,看河上南来北往的货船客船,公孙尼子也再一次感受到去年那次洪水泛滥之后,太子和张诚带着百万黔首黎民,是如何让这片山河改变了模样。
公孙尼子在船上向所有随行的弟子们讲述了巩侯张诚的少年事,讲述了过去三十年的往事,讲述了去年巩侯和太子大修水利是如何造福黄河下游的黎民苍生,这一条运河又是如何令两岸的居民富裕安定。
“你们文笔好的,可以写一写这一路的游记。所见所闻所想,以后可以编辑出版,告知天下。让天下万民都知道运河工程的艰难壮丽!让全天下都了解水利建设能给地方黎民带来的好处。”公孙尼子这样说。
公孙尼子离开之后,赢弘毅似乎暂时把对疫区的关心放下,只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商行分配过来的工作之中,只是在每天快下班的时分,去电讯处询问有没有公孙先生那面来的消息。
而张诚,在工作科研之余,经常停下来,望向南方。
“侯爷惦念公孙先生吗?”赵杏儿问。
“六十多岁了,精神可佩啊!”
“侯爷是也想追随公孙先生而去吗?”
“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别给人添乱了!”张诚摇摇头。
“这话不像是侯爷所说呢……昨天我还看到您给欧冶先生写信,要墨家调人去驰援公孙先生呢……”
“这种事情,墨家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张诚喃喃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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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村新闻:
近期,山东邹平面条机厂手搓三无飞机,最大航速100公里,最大飞行高度3000米。
据九指神盖核查,该厂所造之飞机,就是本书所描写的旋翼机。
面条厂都能造出来,在张诚指导下,秦人大规模制造,没毛病对吧!
第51章 疫城
从运河,过长江,下船,陆路抵达会稽郡,一个叫秦邮的地方,后世这个地方的名字叫做高邮。
这里是所谓“鼓胀之疾”的血吸虫病相当严重的地方。
北方人对南方的气候并不太适应,这里潮湿、暑热,考察团的全体人员穿着厚实的衣服,又全副武装穿了防护服、橡胶靴子、橡胶手套,带着厚厚的口罩。在这个小城中行走起来,看上去很肃杀怪异。
北方人身材高大,北方人看南方人觉得他们矮小。
但是虽然身材矮小,看起来很多人肚子圆鼓鼓的,好像营养条件还好。
“这个地方物产很丰富吧?我看这里胖子多啊?”公孙尼子问一路随行的商行掌柜杜宁。
“校长,这都是病人!”杜宁苦笑。自己往返会稽和巩邑,不止一次经过秦邮了。对这里的鼓胀之疾的危害是相当清楚,自己和商队的伙计们也都是特别小心进出这一带,但是仍不免有几个兄弟中招,最后死在了商路上。
做商人,在这个时代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哪有在家耕田安生。
都是为了生活,为了多赚一些钱,为了让家人过得体面一些,才千里万里经商。
这一带是最凶险的地方。
杜宁对公孙尼子他们也很佩服,知道这些了不起的学者是为了永绝这个瘟疫,冒死来到这里的。看他们穿着和一路上饮食行动上的谨慎,也知道这个考察团的人对这一带的疫情凶险已经有所了解。无知的人算不上勇敢。知道危险还要来的人,才称得上是勇敢。
此刻才知道,这个考察团上上下下,也不过是一些纸上谈兵的书生,公孙校长原来并没有真正见过鼓胀的人啊!
“这就是鼓胀?”公孙尼子大惊,这才仔细打量那些胖子,却原来并不是真的胖。这些人手脚面颊都消瘦,只是肚腹鼓胀如球,面色也都发青发黑,哪有吃饱喝足的丰腴之感?
如果只有一个两个人是这样,其实还能接受,只是这放眼望去,城中这一条街道上,几十个人都这个样子,公孙尼子就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一行人不再停留,急匆匆向县衙方向去。在县衙,公孙尼子呈上朝廷奉常所发放的公文和每个人的验传,请县令涂阅检查。得知面前这位就是长城大学的公孙校长,这一支考察团就是朝廷通知来进行鼓胀之疫调查的考察团。涂阅忙不迭行礼,说了一大套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我在入城的街巷上看到有数十患病之人。涂县令,这疫病到底有多严重?”
“县城之中。染疫的人也有十之二三……”涂阅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位身材不高,白白胖胖的县令,眉宇之间带着忧虑的神色。
“染疫以后会如何?”
“有急有缓,染病的人会迅速消瘦、腹部鼓胀、腹泻、浑身无力。有的人几个月就会死,一般也只有三五年寿命,不过也有一些能活到三十年甚至更久的。可是活得久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一直这样腹胀如鼓、疼痛、咳嗽、浑身发热,活着不过是活受罪罢了……”涂县令摇头叹息。
考察团的几十人都面色惨白。这东西这么吓人吗?
“一旦染疫,基本上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近乎于废人。秦邮县本是个水土丰美的地方,很多田地因此荒芜,有不少青壮都纷纷逃亡到了外地。田地无人可种。秦邮县的税收也缺失不少,最近两年,秦邮县的税都无法征齐。”
“我们就在秦邮县住下,弄清楚这疫病是怎么回事吧!”公孙尼子回身对身边的弟子们说。弟子们应诺。涂县令却取过一张县城的平面地图来,地图上用朱砂涂抹的圈圈点点,靠近城门和市集方向的红点最多,县衙这面的红点还要少些,城北就几乎没有圈点。
“下官每一旬统计染疫的家庭,红点的地方就是有人染疫……公孙校长奉了朝廷的命令,我帮你们安排在城北寻住处吧……”
公孙尼子看了一眼地图,觉得这个县令倒是一个干才,最起码能制作出这种图来,就是有想法的人。
“有劳大令。这地图能否给我们誊抄一份?”
“您千万别叫什么大令,就叫我涂阅就行!”涂县令将地图郑而重之的交给公孙尼子。
一行人在城北的一处空下的宅院入住,弟子们清理了院落房间,各自寻了房间。又开始生火、取水、烧水。
公孙尼子指示弟子们去集市上购买了几车石灰,严令弟子们全过程不得取下口罩、不得摘下手套、不得在外饮水进食。这些人的怪样子在集市上也引起了一些惊扰。不过铜钱会说话。只要你拿出来的是锃亮的半两钱,哪怕你口音怪异形象诡异,人家也能痛痛快快的把石灰卖给你。
石灰就这样不要钱一样泼洒在庭院和每一间房的地面上。
这处院落看起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空房或者别业,被县令强征过来用来接待来自京城的大人物。院落中还有一口水井。
“暂时先用这井里的水吧!”公孙尼子说。
令弟子们取过显微镜,对井中取出来的水样进行了检查,没发现什么奇奇怪怪的小动物。又令弟子们用白搪瓷盆盛水在火塘上煮开,冷却后才能饮用。
大家从巩邑开始,就被严令按照这套规程生活,所以也没有人偷懒,在街上看了那些如同鬼魅一样的鼓胀之人,各个都心怀惊惧。知道病从口入,公孙校长的这个要求,绝对是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井中取出来的水,都投入了消毒片和明矾进行消毒沉淀,才用细麻布过滤,再用白瓷盆烧煮,盛入热水瓶中饮用,食物也不敢去从集市上买,而是清一色开始食用携带而来的军用食品和军用罐头,这些都是高温处理过的食物,难吃是难吃了一点,但是至少安全。
所有人在这处宅院中,提心吊胆的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第52章 调查、比对和统计
血吸虫病是一种地域性非常强的地方性流行病。
来自北方的人根本没有见过这种可怕的威力。
到了高邮以后,公孙尼子和他的考察团亲眼所见,才知道这种疾病究竟有多可怕。
这才明白,为什么张诚把消灭这种疾病,看作是一项堪比治水的重要工作。
县城里经常能看到腹胀如鼓的患者。
肚子虽然大,但是浑身是消瘦的。皮肤上、手臂上、腿上也经常会看到一些红色的斑点。
为了弄清这种病的来源,考察团最先做的就是进行普查。
这方面,涂县长手里有相当丰富的资料。
全城染疫的人员有登记,每10天更新一次。
按照账册一一核对,就能找到差不多所有的患者。
考察团的工作,是记录每个患者发病的时间、病程的经历,了解他们在患病之前都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了解他们的生活环境。
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了解他们的生活轨迹,了解他们曾经接触过哪些人。
虽然大多数人并没有医疗方面的专业和经验,但是这些普查确实是有意义的。
当大量的调查文本汇总在一起,从中就发现了规律:食物、饮水、人与人的接触、生活节奏、场所……
所有这些词被汇总分类以后,就描绘出一种可能:
那些曾经赤脚耕田的农夫、一种被叫做钉螺的食物,就出现在调查团的视线中。
有相当多的人,在吃过钉螺以后。就出现腹泻、腹痛,咳嗽,发热等等症状。
赤脚耕田的农夫,经常会在田地里出现身上的血点。一段时间以后也会出现类似食用钉螺的症状。
容易感染血吸虫病的那些农田,大多靠近附近的河流和池塘——靠近长江。
通过重新整理这些地点、排列感染者患病的时间,也渐渐的描绘出一条血吸虫感染和传播的路径来。
所有这些工作,依靠的不是医学方面的书籍经验和知识,而是靠着简单的普查、统计、汇总和逻辑推理。
考察团中确实有几名医生。他们遍翻医书,去寻找鼓胀之疫的原因和治疗方法。和调查数据对比以后,发现实际情况和医书上有非常大的偏离。
相信书?还是相信实际的观察和调查?成了一个需要争论的问题。
总览其事的公孙尼子比较了双方的争论,最后决定说:医书上对这一疾病的描述语焉不详,病因、患病过程、传播方式等等,都有很多无法解说的问题。
公孙尼子主张以实证为准。
那种和血吸虫病有密切关联的钉螺,也被考察队员找到,并且在玻璃瓶中饲养了起来。
有人日夜对这些病毒的变化进行观察和记录,渐渐的也发现了钉螺繁育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通过对本地鸡鸭禽类的解剖,发现有一些类似于血吸虫疾病的禽畜。
解剖过程中,终于找到一种经由钉螺进行传播的细小的寄生虫。
在显微镜下,在玻璃片上,能看到这种寄生虫的样貌:很细很小,看上去没有什么危害。
相关的图谱开始绘制出来。
公孙尼子找到县令涂阅求助,说希望能够对患病死亡的人进行一次尸体解剖,以寻找病因证实自己的猜测。
县中当然有仵作,但是仵作只对意外死亡和遇害死亡的人,进行尸体解剖和尸检,研究判断死因。对普通的患病而死的人进行解剖,本地黎庶百姓不能接受。
公孙尼子出具了研究笔记,提出自己的猜测。说我们想要知道血吸虫病是如何引起、如何危害人体,就必须要进行一次解剖。以确定这种疾病对人体的危害到底是如何产生的?同时也有可能经过人体解剖,来找到治疗这种疾病的一些方法。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县令对此仍有疑虑和抗拒,县中一时也没有新的死者,所以这件事情就此搁置。
不过进展也是有的:考察队员在当地患病的禽畜进行解剖,发现很多禽畜的肝脾部位,生长有大量的寄生虫,很多患病的禽畜都有肝脏肿大的现象。
虽然没有办法证实人体是不是有同样的现象,但是通过对患者的调查、触诊,发现这些大肚子患者肝脾普遍肿大。
相关的研究定期进行整理形成简报,通过县里的邮传,或者通过诚记的商行传送到巩邑和长安。一手资料还是要共享给有能力处置这些资料的学术机构,或者医疗机构进行进一步的分析。
看到了血吸虫患者的惨状以后,整个考察团对卫生纪律就执行的极为彻底和坚决。
城中成百上千的人,他们的惨状、他们的经历、还有他们的命运,无时无刻不在提示这些考察团员:如果不小心就会和那些大肚子病的患者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队伍中的医者从当地的草药郎中、还有医书上,找到各种据传对大肚子病有效的偏方,整日熬制草药。在猪、牛和鸡鸭身上去实验。
对比组的猪羊解剖,观察他们的肝脏和脾脏,最终还是给人发现一种青蒿对血吸虫病似乎有缓解作用。
虽然这种判断一半靠的是实验对比,一半靠的是猜测,但总好过没有任何结果。这件事还是给考察团带来了一点点的信心。
持续两个月的调查,观察、实验、比对,终于有一天,县令过来通知:县城中有一个新的染病的死者——这一家人已经死绝了,因为家中再无亲属,所以他的丧葬,要由县中来处置。也因为没有亲属,所以这个人的尸体可以进行解剖。
对于考察团来说,这算是一个好消息——终于可以在人体身身上实证大家的猜想。
有些人欢呼起来,公孙尼子的表情却很难看。说你们要为此而欢呼吗?你们不会感觉到这是一个悲剧吗?我们之所以能得到这具尸体,还是因为他全家人在这场瘟疫中已经无人生还了,这是最后的一个。我们为此而欢呼?难道不应该感到悲痛吗?
于是弟子们一个个变了表情。
“保持对这个死者的尊重。不要错过这一次难得的机会。”公孙尼子这样说。
在县中仵作的帮助下,全体考察人员参加了这一次的尸体解剖。
这些学者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这次尸检会成为很多人一生中的噩梦:眼看着一个大肚子的死者躺在一块清洗干净的木板上,眼看着仵作用一柄极锋利的小刀,剖开他的肚腹。血水和各种液体从他的肚腹中流出。滑落在地下的白色搪瓷盆里。死者的脏器逐个被取下来:心、肝、胃、肠、肺、脾……死者的头颅也被切开了,他的脑子也被取出来,眼睛也被摘下来。
所有的脏器一片一片的被切下,切成非常薄的薄片,放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仔仔细细地被观察。考察团员们忍受着恶心与恐惧,坚持做完所有的切片和观察,绘制出图谱。
是有发现的。
大家在死者的肝脏、肺子、脑子中都发现了那种寄生虫。
寄生虫爬满肝脏。极其恶心。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1次关于血吸虫病的一次尸体解剖,验证了公孙尼子他们之前的猜想,找到了寄生虫作用于脏器的证据。
这支考察团的任务,其实到这一步就已经算完成了。
公孙尼子又用了5天左右的时间,准备了这一份报告。
在县衙,公孙尼子向涂县长介绍这种令人闻之色变的疫病的原因和它传播的方法。
第53章 对小虫宣战
虽然还没有治疗血吸虫病的方法,但是在如何防治它这方面,公孙尼子的考察团已经有很成熟的想法。初步能判定,血吸虫的中间载体就是钉螺。消灭钉螺,血吸虫就没有进一步扩散的可能。而钉螺又是通过水体进行扩散和传播的。血吸虫进入人体以后,通过人的肠胃排出虫卵,虫卵又通过粪便排放到环境中去,这些东西也是通过水体进行扩散。所以治血吸虫先治水,治血吸虫先治钉螺。
公孙尼子提出来的方案,是在权限范围内全面清查和消灭钉螺,同时移风易俗,实现粪便的定点排放,染病的人应该集中居住,对他们的粪便需要进行消毒。
“只要做这么简单的事,就能避免疫病吗?”涂县长还有点怀疑。
公孙尼子却非常肯定:“根据我们的研究,根据逻辑推断,确实只需要做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能停止疫情的扩散。但是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仍有困难。不说清查消灭钉螺,哪怕就是定点排放粪便,在当前的县城里,也不可能。百姓对改变生活极为抗拒,县令如果推动这样的动作,就会被百姓和县城里的大户们评判为扰民。”
这个时候公孙尼子才想到,当初张诚对自己说“这件事情你做不成”的深意。这是一项需要发动全部行政能力去推动的工作,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没有身份,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做这件事。眼看着疫病还在这座城中不断扩散,公孙尼子也只能徒呼奈何,带着全部弟子离开了这座城,前往下一个疫区进行考察。
对于血吸虫病来说,其实多观察几个疫区已经没有更多意义了——一旦知道它发病的原因和扩散的原理,不同疫区看到的也只是不同的统计数字而已。公孙尼子的考察团快速观察了两三个这样的县城以后,就迅速调船离开疫区,返回巩邑。赢弘毅正在等着他们。
考察团在高邮进行调查的这几个月,无数双眼睛在远远注视着这支队伍。包括张诚,包括赢弘毅,也包括在长安的皇帝。考察团的每一份报告都抄送了这几处,每一份报告也被仔细研读和讨论。长安城的太医们也在仔仔细细分析这些报告,努力理解这种他们并不熟悉的疾病。用社会普查和统计对比来探求一种病因,这种方法闻所未闻。然而,公孙尼子所选取的样本量足够大,研究的指导思想和过程极为清晰详细,所以得出的结论让人无法质疑。
当吴中三县的考察全部结束,最后一份报告送回长安时,在太子的强烈要求下,皇帝扶苏终于点头准许太子奉天子令,带队前往吴楚之地,以求彻底消灭血吸虫病。
这一次太子所准备的物资更为丰富,队伍更为庞大。包括太子官邸、少府、施寺工,以及一支多达万人的铁道兵工程队,一起乘坐大船,浩浩荡荡前往疫区。
上一次治水之后,赢弘毅觉得铁道兵的队伍实在是太好用了。他们纪律严明,不畏生死,技术强大,服从命令。在吴楚之地消灭瘟疫,看起来像是一个医疗工作,实际上更接近于工程任务。
所以赢弘毅特地申请调用了一支铁道兵。皇帝看到这个申请之后,还是略微犹豫了一下,才郑重地在申请上做了批复,同意赢弘毅使用这支部队。
一支一万人的部队,放在谁手里,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尤其太子亲自申请使用军队——虽然现在的铁路兵更多的是一支工程队伍,但他们过去可都是秦汉之间最凶悍的那支军队。掌握这样一支部队,对皇帝来说,仍然是一种禁忌。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太子也并没有虚度时光,而是在墨家弟子的帮助下,在巩邑筹备制造了大量用品,包括为所有人准备的防护用品、净化食物和水的设施,还造了一大批显微镜,准备了大量锹铲一类的工程用具。向瘟疫宣战,也是一场战争,准备必须充足。
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刻,太子还拿到了最新印制的一大批防疫宣传品,包括传单、海报、宣传图画。这些也是在基层能够得到支持的最主要武器。面向瘟疫宣战,需要的是全民上下配合。
公孙尼子的考察团也被编入这支万余人的队伍。考察团是所有人中最熟悉血吸虫病的一批人,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他们将成为战斗的指导员,成为最主要的参谋和顾问。
皇帝授权太子全权领导疫区的行政指挥,调度当地一切可调度资源进行防疫管理。有权有人,再加上内库拨出的钱财,才能保障这场对抗瘟疫的战斗最终获胜。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和瘟疫的正面对决。通过田野普查,通过对寄生虫全生命周期的研究,通过对生活方式的干预,困扰江淮一带人民数千年的血吸虫病,第一次遇到了对手。
第54章 除疫
这是一场全民的战斗。防疫部队控制了高邮县全城。每一条街道都建设了全新的公共厕所,而旧有的粪坑和排污管道,通通都被拆除。人畜的粪便被统一运到一起,在粪便中混入了生石灰,空气中散发着燥热的恶臭。
城中开凿出新的水井,而经过检查,被污染的水井通通被填埋。城外的水田一块一块被检查和筛查,凡是有钉螺的水田,都被用麻绳围起来,宣布要废弃。水田中泼洒了大量的石灰,足以杀死水中的钉螺。
全县的人丁无论男女老幼被发动起来,土地被划成一块一块的小块,从住宅,到城中的区域,到城外的农田,每个人负责一块儿,寻找和清除钉螺。所有的钉螺被集中在一起,装在竹篮里,运送到城郊一块废弃的土坑。土坑底部已经铺垫好了生石灰、木炭,倾倒进去的钉螺,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街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杂物、垃圾统一被运出城外,在一处填埋场进行填埋。城中新增加了垃圾清运人员,负责街道的清扫和垃圾的运输。
在这个时代,县城粪便的运输是由专人负责的。粪便收集和运输是一项生意,一项竞争非常激烈的生意。从事这项生意管理的人,被称为粪头。粪头从县衙获得粪便清理运输的许可,逐家逐户登门登记,收取粪便运输的费用。而收集到的粪便,一般都会作为肥料,再次转卖给地主。
赢弘毅并无意破除这样的生态,但是防疫部队要求所有的粪便,无论是人的还是牲畜的,统一收集以后,必须经过晾晒和堆渥。
粪肥堆在一起的时候,内部会发酵,中心部位的温度会高达上百度。粪肥的高温会一定程度上杀灭其中的寄生虫。堆渥的粪肥被称为熟粪,肥力更强,病害更少,而且气味也会更小。墨家的匠师在全程进行这样堆渥粪肥的技术普及。
科普工作最为重要。要告诉县城中的百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以及应该如何改变自己的生活,才能得到百姓的配合。
在高邮县城的主要街道树立起一些牌子,牌子上有防疫部队制作的图文并茂的宣传板。画师清楚地绘制了钉螺的样子、血吸虫的发展过程与危害,以及如何通过改善环境来阻断血吸虫传播。学者们明确指出,导致血吸虫病泛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所谓的“疫水”,清除疫水中的钉螺、洁净疫水,是彻底治理这种瘟疫的唯一有效办法。
疫水的泛滥与江河泛滥有关,也和当地百姓将粪便排入水中的生活习惯有关。所以集中排便、集中处理粪便、改变生活习惯,是这场抗疫斗争的重中之重。
没有人喜欢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防疫队的最初工作在高邮县城遭到了全面抵制。但当街头的宣传板立起,当工作人员清清楚楚讲明白这种被称为“鼓胀之疫”的大肚子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大多数人都相信了,也开始渐渐配合防疫队的工作——无论是改变随意倾倒粪便和垃圾的习惯,还是疏浚县城中的排污渠道,或是在生活环境周边和农田里挖掘清理钉螺、统一处理钉螺,抑或是通过堆肥法发酵处理粪便使之成为可用肥料……
当越来越多的人投入这场防疫战斗,人们惊奇地发现,县城里没有新增的血吸虫患者了。这一发现再次鼓舞了所有居民,于是大家以更大的热情投入到环境治理与改造中去。
诚记商行趁机推出了全新的化学肥料,即所谓的“尿粉”。商行宣称,这种肥料不含任何寄生虫,肥力更好,使用方便,气味虽略带腥臊,却远好于粪肥的恶臭,且价格不贵。于是开始有人尝试购买尿粉进行田间撒播,禾苗果然生长得更加壮实饱满。
当诚记商行本地的掌柜向涂岳县令申请开设高邮县化肥厂时,涂县长自然是满口答应。高邮县的第一个小工业项目就此诞生。
两个月的时间,高邮县全县面目一新。县城内街道整洁,空气清新,新增患病人口减少。而已经感染疾病的人,能够长期得到县里免费发放的药汤。药汤酸苦,没人喜欢喝,但据说能缓解病情。
真相是,当生活环境改变、营养条件改善,再配合一些药效并不明显的药汤,血吸虫病果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控制。
高邮县是这次防疫的一个榜样。
因为太子亲自在此坐镇指挥,也召集了临近县城的县令、县丞和其他官吏衙役,一起来参观这次对血吸虫病的战斗。
官员的作用是明显的,周边县城这些官吏弄清楚疫病的来源和防疫的方法以后,就可以照方抓药,回去进行相应的治理,而这个防御部队派出小队去周边进行支援,果然能够发动起全民的工作,在短时间内就可以见效。一时之间吴中地区的,居民生活环境有了极大的改善。
当太子带着自己的队伍,前往周边的郡县进行视察的时候,果然发现这吴中的县城面貌一新,已经渐渐能够赶上关中的水平了。
两三个月的时间,吴中地区的疫情得到控制。
太子带着团队继续前往楚地。
在云梦泽流域,血吸虫病,是一个危害深远的地方性疾病。太子携带的队伍人手远远不能全面解决这一地区的问题。不过通过打样板、扩散、普及、确立治理目标、限期实现治理等等手段,到了这一年的冬季,整个吴楚地区,就只有零星的新增血吸虫感染患者。
从地方官员的角度,几乎可以认定,这场瘟疫已经结束了。
太子并不这样认为。
太子的看法是:虽然大家的生活习惯已经发生了变化,粪便污物不再扩散,但是在江河湖泊中的钉螺依然存在,一定要避免钉螺的泛滥和复燃。
不过当前的情况,也确实没必要留住这样大的一个部队。太子确定了未来三年内消灭钉螺的任务指标,然后带着部队,一路浩浩荡荡返回长安。
这一次的防疫攻坚战,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算是消灭了血吸虫病。
瘟疫被控制住了,但是在吴楚之地,仍然有大量挺着肚子的患者。对此,整个防疫部队,包括所有医者,也无可奈何。
防疫队只给出了如何照料这些患者的建议。要求对患者的饮食进行管理。对患者的排泄物,进行统一处理,适度控制患者和其他普通人群的接触。
至于治疗队伍中的医者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在当前的条件下感染疾病的人,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吧。
人总是要死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抗天命。
当太子在豫章郡登船准备回到长安的时候,豫章万人空巷,无数百姓在江边跪伏,感谢太子救万民于水火。太子也被这民众的热情所感染。在大船甲板上跪地叩首,辞别了楚地的百姓。
第55章 万民
太子赢弘毅的声望,在长江下游一时无两。
楚人对秦人是最为抗拒的,甚至还在百越人之上。
民间传说的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这句话在楚地仍然流传,而且仍然有极大的影响。
项羽死后,也有很多楚人在怀念他。虽然项羽差不多是亲手杀了楚怀王熊心。但是对楚人来说,项羽仍然是我们自己人。虽然项羽把8000江东子弟都丢在了长江以北。但是吴地的人仍然在怀念项羽
曾经因为扶苏的母族是楚人,所以楚地的人对扶苏的情感倒还是要好一点,陈胜吴广当初起事的时候,也是冒用了扶苏和项燕的名义才能得到楚地人的支持。
不过随着扶苏复国,楚地再次被纳入大秦的管辖之内,楚人对扶苏的态度、对秦国的态度又有所反复。
先是韩信再次征服了楚国,蒙恬的50万大军收复了百越以后,也给楚国以巨大的震撼,天下最强大的两位将军,死死的压住一切试图挑战大秦的念头。揭竿而起的人,一时不会有了,可是对楚人的对秦人的畏惧,对秦人的痛恨,依然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楚人依旧在默默的抵抗着大秦。
这一次太子亲临吴楚,深入疫区,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不管怎么说,太子的这一行为还是深深打动了楚地之人。
血吸虫实在是一个顽固而危害久远的地方性传染病,千百年来,吴楚之人饱受其害,却束手无策。哪怕传说中的楚地先王、无数神明、巫蛊、医生,对这小小的虫儿都束手无策。
太子来了,太子的部队来了。这些人疏浚河道,清理环境,改善条件,教化民众。虽然他们做的很多事情让人不能理解,但结果就是血吸虫病再没有扩散,新增感染者极少极少。
心中对这些人有再多不爽,太子所做的事情却是实实在在摆在大家眼前。何况死去的楚王们,也不见得对楚人有多好。楚国已是过去,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而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所以经历这一回,楚人对太子赢弘毅的感观极好,赢弘毅在民间的声望一时无两。赢弘毅离开长江的时候,还有无数人沿江亦步亦趋恭送他离开。也就是这时代没有万民伞之类的东西,不然赢弘毅会拉着满船的万民伞、光脚离开这里。
这些情况都经由各地的郡守县令汇总汇报到长安。皇帝自然看到了这些报道,也知道赢弘毅这一次在吴楚积累了多么大的名声。
皇帝心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才能知道。一方面,弘毅的壮举,确实令楚人归心。在领土征服之后,又实现了精神的征服。这当然是好事。
同时,弘毅这一番远行也确实解决了吴楚之地的血吸虫疫情,令帝国人口不至于因为瘟疫而不断减少,让无数荒废的农田以后总还是能有人耕作。从这方面讲,大秦的力量、大秦的经济,在这一地区自然还会继续发展强盛。
但是赢得这名声的是自己的儿子,是太子,而不是皇帝本人。这让扶苏情何以堪?
可是这种情绪也只能藏在自己心里。说起来,皇帝嫉妒太子,父亲嫉妒儿子,这种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绝不能宣之于口,更不能让人有所察觉。
所以当太子经过长江运河北归的时候,皇帝派出去犒赏抗疫团队的使臣就已经一路迎了上去。这一路敲锣打鼓,旗帜招展。天使沿途传扬太子的美名,也宣导皇帝体恤吴楚之地疫情、关怀臣民疾苦,硬是要把一件公共卫生方面的工作,说成大秦扶苏一朝无上的政治功绩。
见到朝廷使臣的赢弘毅,却表现得极为恭敬克制。
面对天使,赢弘毅并不傲慢,也不居功自傲,而是很诚恳地说:“多亏有公孙校长之前的考察和研究,又有蒙恬将军训练出来的铁道兵精英,再加上团队中墨家子弟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畏生死的勇气和无数精巧的巧思,才能令这一行动圆满实现目标。自己身为太子,所作所为不过是搞搞后勤、协调政务、帮助团队得到资源、避免大家浪费时间而已,只是做了一点非常微小的贡献。”
太子的客气与克制,不仅让天使觉得意外,连公孙尼子也刮目相看。这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言谈举止、行事作风却如此内敛,把功劳全部让给了同行的团队,自己却不肯居功。太子的品行,再次得到了整个队伍自上而下的认可。
这些话,比太子的队伍更早回到了长安。听到这样的报告,赢扶苏在未央宫冷清清的大殿里,也是喟然长叹:“太子这一番做作,不论是人教的,还是自己领悟的,已经让朕不能不小觑。”
赢扶苏在大殿里踱步,叹息一声:“公侯啊张诚,你教了一个好弟子。”
防疫的队伍就这样经由运河一路北上,在巩邑再次停留。太子带着公孙尼子再次拜访张诚。看着清瘦了许多的公孙尼子,看着仿佛又长高的太子,张诚也是一声喟叹,连道:“先生辛苦,太子辛苦。”
巩邑摆下了十里的宴席,犒赏这一路辛苦的将士工匠。张诚向公孙尼子和太子详细询问了疫区的情况、疫病治疗的情况,问到细处也是连连摇头:眼下的技术也只能做到让疫情不会扩散、不会增加新的感染者。至于染疫的人,那些挺着大肚子的患者,能否根治,能否延寿?完全没有答案。
治病救人这四个字,在这个时代,恐怕还是完全做不到。医学的发展路途漫长。
听到楚地的人对太子的感激,听到长江沿岸每日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前来送行,张诚的眉毛皱了一下,但这神情微不可查。
席间众人,公孙尼子是大学问家,在文史方面,张诚只是个半吊子,但是张诚所知道的历史数量和内容都远远超过在座众人。
对于皇帝的秉性,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也没有人比张诚更了解。皇帝和继承人之间紧张的关系,在历史上是一种常态,在这个时代甚至还都没有发轫。
平行时间线上,连汉武帝那样了不起的君王,都因为猜忌和妒忌,杀害了自己的太子。在扶苏还没有老去,而太子甚至都算不得成年的时候,太子在治水和防疫两件事情上立下赫赫功劳,皇帝究竟会怎么想?张诚不太敢猜。
“接下来太子有什么打算?”张诚问。
太子羞赧地说:“其实如果没有去年那一场大水,我此生最想做的,就是积累功劳,能够担任诚记的大掌柜。就只是不知道蒙凯师兄,什么时候才肯退休离职。”
蒙凯大笑,连赵杏儿也莞尔。
“那么现在,你的愿望有什么变化吗?”张诚问。
“现在呢?我其实离开父母在外漂泊也已经两年多了。我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回到长安去,多陪陪母亲大人。”太子抬头看着张诚,目露询问之色。
“也是个好的想法,不过太子,你也已经成年了,以你的年龄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以我之见,你这次回到长安,不妨向你的父皇提出来,早日婚配,成个家,稳定下来才是正事。”
太子抬眼看了看张诚,又略想了一下,点点头道:“也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确实也到了应该婚娶的年龄。我这就向父皇提出要求,请父皇为我选一家女子,作为正妻。”
第56章 我想去看看
太子向西归,张诚往东行。
治水结束以后,赵杏儿就闹着想出门去旅游。祖国的名山大川,张诚是见过不少。作为一个工科宅男,张诚对旅游兴趣并没有那么大,但是女生似乎都喜欢出门远行,看不一样的风景。张诚自然要满足自家侯奶奶的要求。
作为一国首富和拥有无上权柄的两位侯爷,要出门远行,当然不至于像普通老百姓一样肩挑手扛。车队、仆从、行李、辎重,自不必说。沿途所能享受到的各项接待和照顾,也是世所罕见的。
只不过彻侯作为国家权贵,一举一动都事关重大。张诚想要远行,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事前向皇帝陛下汇报,说清楚自己的目的地,讲清楚自己的动机。否则的话,朝议汹汹,难免会有人在背后告你的黑状子,说彻侯夫妇擅自离开封地远行,乃是密谋串联天下的不轨之徒,心怀异心等等,那就惨了。
张诚给皇帝的电报里是这样写的:“为国家效命这许多年,我家杏儿说,‘世界那么大,她想去看看。’我夫妇二人,计划沿黄河一路向东,去泰山,观沧海,然后南下畅游长江,遨游于吴楚之地,继续南下过五岭,在番禺啖荔枝,观万民的生活,体验万民的生活,未知我大秦的广袤与富庶,望陛下允可。”
皇帝看到这封信,淡然一笑。知道这两口子心都是散的,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坏心思。就回了一封短信报,说“允”。
换了其他车后,想要完成这样一个自中原向东然后再一路南下的旅行,还是有很多困难的。光是随行的队伍,就要极为庞大,沿途的物资供应和后勤难度也极大。
但是对张诚夫妇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诚记有遍布天下的分号,老板和老板娘要一路游玩,自然有无数接待。无论是吃住行,都能保证两位大东家一路上过得舒舒服服。所以,虽然是这么两位权贵一路畅玩,前行的队伍规模倒并不太大。从巩邑出发,船不过两艘。连同侍卫,随行人员不过百人。
行程是赵杏儿决定的,张程只是做了沿途的一些安排。第一站站停在濮阳。
张诚想来想去,也不记得濮阳这里有什么风景名胜。
船在濮阳靠岸。赵杏儿问张诚:“侯爷,上次你潜水的地方在哪里?”
这话可把张诚吓了一跳,他以为好胜心切的赵杏儿也要亲身下潜一次。结果赵杏儿只是站在金堤之上看了看四周,又请人用重锤沉入水中测量水深,在这片修筑好的大地上走来走去、四处张望,努力想象黄河在此决口、大水泛滥的样子。张诚这才知道,赵杏儿不过是想了解上次治水现场的真实情况,这才放下心来。
这段河堤修得极其牢靠,除了在水中沉下两条大船封住缺口,又在外边用夯土修筑堤坝,夯土堤坝之外更用钢筋和混凝土修筑了厚厚的一层,一般的水患足以阻挡。
得知巩侯张诚和淮阳侯赵杏儿两人来此视察,濮阳令带着手下官吏亲自到大堤上相迎,一路随行检查大堤情况。
濮阳县丞的刘卓,曾经在朝中做过侍御史,是认得赵杏儿的,自然也认得张诚。不过此时他的职务地位与两位侯爷天差地别,只敢躲在人堆里躬身聆听上官教诲。
张诚和赵杏儿并没有什么教诲,两人只是出来游玩,并非办理政务,不过还是多多少少问询了一下今年的水情。
黄河也有大年小年,前年水患之后,这两年黄河的水位都没有那么高,而濮阳县的堤岸修得又极为扎实。无论是濮阳令还是刘卓,在修筑大堤、防治水患上都下足了功夫,连续两年的考核都算得上卓异。
堤岸修得好,发卖淤田又让濮阳县小小的发了一笔财。灾民的安置也算尽心竭力,被水冲毁家园的灾民都回到了原来的居所,房屋得以翻修,土地重新耕种,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在濮阳,赵杏儿特地停了两天,除了在大堤上走走看看,也兴致勃勃地到县城里四处观望。
在濮阳县城赵杏儿在街角、路旁都看到了有小小的神龛。靠近神龛去看的时候,里面供奉的是一块五色琉璃所做的神位,上面刻印着科学技术4个大字。
赵杏儿便笑,对张程说,以前这里怕不是供着“张公讳诚”的牌位吧。张诚也是微笑。
赵杏儿在一处神龛里,除了那块琉璃牌之外,还看到琉璃牌后边贴着一张纸。拿灯光照耀,那张纸却是张诚在治水期间写的那一篇科学小文的传单。
传单最尾结尾的地方还记述着:“用张公讳诚的牌位送回巩侯驻地,就可以换取一块由巩侯张诚亲自监督制作的科学技术的神位牌”这样的字样。赵杏儿也是莞尔。说侯爷你看,在民间,您的故事也已经广为流传了。
濮阳的百姓听说巩侯张诚,又回到濮阳,一时之间万人空巷,无数受过张诚恩惠的濮阳百姓都前往大堤上,想要拜见这位曾经救民于滔滔大水之中的亲切温和的侯爷。
每一个百姓都带着自家所产的最美好的食物和礼物来到大堤上,想要把这些送给张诚。当百姓们看到在张诚身旁,还有一位年轻秀丽的女子,听说这个女子就是巩侯夫人——曾经做过大秦的计相,本人也是一位彻侯。
百姓们就说:果然如此!这位侯奶奶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只有这样的仙女,才配得上我们的侯爷。
“侯奶奶”这个称呼,果然已经成为民间的共识,而“我们的侯爷”这五个字,让赵杏儿也眼泛泪光。
百姓的热情无法推辞,张诚只从百姓捧过来的干粮、点心和果品里边,随手取了一捧枣子,一捧核桃。笑一笑说:濮阳人的心意,我领了,张诚也不过是这么高,这么胖的一个人,所能吃的东西也很有限,这一捧枣子,这一捧核桃,就代表了全濮阳人对我张诚的心意,我们笑纳,一定会好好记得。我们前方的路远,咱们就此告别。
于是牵着赵杏儿的手,匆匆回到船上,令船工收起船锚,撑起竹蒿,继续顺流东去。
临风坐在船头的赵杏儿,嘴里含着一枚枣子,笑吟吟的对张诚说:“大灾之中,听闻侯爷亲身赴险,我们全家人在长安担心极了。侯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只怕也不能独留世上。”
张诚也握住赵杏儿的手,轻声道:“不至于,我们都好好的,世上有无数风景,我总要带你一一看过。”
第57章 泰山拓片
两口子这种腻腻歪歪的表情,如果被张启明看到,张起灵一定转过脸去,装作无事;如果被张小花看到,张小花一定会嘲笑说:“这个船头上怎么会有一股爱情的酸臭味道?”这要是被张重华听到,好吧,张重华年纪还小,听不出什么来。
两夫妻结婚快二十年,真的还从来没有过一起旅行。张诚当时就想到,在另外一个世界,很流行蜜月旅行,差不多已经成为婚礼的一部分了。不过在那个世界里,自己也只是一个工科的死宅,还没有恋爱结婚,就被天老爷一个雷给送来了。情场结婚二十年,还有这样的夫妻两人的旅行,张诚多少有一点惭愧。所以这一次,张诚问赵杏儿是怎么想的,他把它当做是一次蜜月旅行,只希望留下无数美好的回忆。
从濮阳离开,沿着黄河又前行一段儿,从运河进入济水,又从济水一直向东,就来到了泰山脚下。在黄河冲击的这处华北平原上,泰山是个独立的庞然大物,无论黄河济水怎样泛滥,永远漫不过泰山去。
在泰山脚下,赵杏儿发出一声赞叹,觉得自己也是山沟沟里成长起来的孩子,这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巍峨的大山。
对张诚来说,虽然在另一次人生中,也去过不少名山大川,但是一来那都是匆匆而过,二来原生态的泰山,自己也实在是没有见过。仰头望着山巅,张诚也长叹一声,依依呀呀。
赵杏儿愕然地看着张诚,说:“侯爷,你这是要吟诗吗?”张成回头看了看,想了想,心道,我还真有一首泰山的诗,不过,在山脚下,这首诗是写不出来的。
这个时代的泰山,还没有无数阶梯。更没有南天门之类的景点。虽然张成和赵欣儿都是自幼生在山中的孩子但是要登临这样的泰山,也颇有难度。仆役们在山脚下购置了两个滑杆。张成和赵杏儿。是一半徒步,一半乘坐着滑竿。
半山腰上遇到一棵巨大的松树,枝干虬结,张开如伞盖。这就是着名的五大夫松。据说,当年始皇帝封禅泰山的时候,中途降雨,始皇帝在这棵松树下避雨。因为两棵松树为始皇帝遮风挡雨有功,被皇帝亲口封为五大夫。如今树上裹缠的红布已经褪了颜色,这棵树仍然张开了它的枝干,遮蔽着天空的阳光和风雨。
张诚和赵杏儿坐在松树下,休息了片刻,慨叹自然植物的生命力强健。这么高的地方,松树也能长得这么雄壮。
张诚格外围着这棵松树转了半天,这可是真正的历史遗迹,和后世那些补栽的假冒伪劣大不相同。又想一想当年始皇帝带着文臣武将,从山脚下一路上山,这一路的行程也是多么的艰难。张诚觉得现在最好是有个手机,可以让自己自拍一下,留下这一刻,自己就算是亲自见证历史了。不过别说手机了,连照相术现在都没有发明出来。
这个时候张诚就心里腹诽:徐福和陈破家两个废物,白银和卤素反应的照相术,到现在都没有探索出来吗?一年到头花了那么多钱,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赵杏儿得知这棵松树的来历,便起身向老松树鞠了一躬,心头默默念着自己的祝福,极为虔诚。秦人对始皇帝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一方面是皇帝带给大家无上的荣耀,另一方面,始皇帝之死总是一桩难以回避的事情,也让这位千古一帝的威名有了一丝晦暗。
在松树下歇息片刻,一行人继续向上攀登,终于来到了泰山顶端。这里只有光秃秃的大石头。石头上也没有后世流传甚远,甚至都被印在钞票上的五岳独尊的4个大字。不过这块巨石雄踞峰顶,写不写字都是巍峨雄伟无比。
这块巨石上虽然没有刻字,但是旁边却有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头,上面刻着很多文字。
走过去细看,原来是当年始皇帝在此封禅泰山时,由李斯拟定文字,石匠们刻写的内容。石头背面还有二世皇帝时期的刻字。厚实的泰山刻石经历了两千年的风雨,本已漫漶不清,可此刻石上的文字却还清晰可见。
张诚立即命人取过纸张、朱砂、墨汁、清水,将纸张铺在石面上用水润湿,再用工具把纸张砸进字的缝隙里。随后,他用麻布做了一个简单的拓包,蘸上墨汁,在白纸上用力扑打。
赵杏儿好奇地在旁边看着,渐渐看懂了——原来张诚是要拓印这篇文字。
“这有什么用?”赵杏儿问。
“当然是有用的。”张诚却没有细说。
一张纸印好,马上又铺上一张新纸继续拓印,如是反复三次,才把纸张揭下晾干。他拣选了其中最清晰精致的一张,令随从收好,另外几张则折叠装入厚纸袋,吩咐从人带到山下后交付当地驿站,送往长安。
泰山封禅的刻石是重要的历史文献,虽然秦宫档案里有这些文字的记载,但真实刻石的拓片还是第一次出现。对张诚来说,自己收藏的这一套就是史上最清晰的泰山刻石拓片。虽然他对书法了解不多,可始皇帝下令、李斯丞相亲自撰写的刻石,绝对是宝贵的书法作品,这样一份拓片传之后世也毫无问题。
从这片后世称为玉皇顶的山峰顶端四下望去,整个齐鲁大地仿佛只是山脚下的一块平原。
张诚对赵杏儿说:“据说当初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从这里看去,果然整个天下都在自己脚下了。”
说着,他取出一支毛笔蘸满墨汁,准备写点什么。想了半天,觉得自己的字太过拙劣,写“唯我独尊”之类的话实在没气势,最后只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用墨汁写下:“俺张诚到此一游。”
这一刻,张诚觉得自己极其猥琐,就像当年在如来佛手掌心里的孙猴子一样,就只差在这儿撒泡尿了!
赵杏儿接过笔,在张诚的题字旁边写下三个字:“我也是。”
两个人放声大笑。
第58章 日出
登临泰山,鸟瞰齐鲁大地的愿望实现后,赵杏儿就想离开。张诚说:“不要了,我们在山顶过一夜。”赵杏儿很是不能理解,山上还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过夜?不过,随行的仆役早已准备妥当,包括帐篷、被服都有人用箱笼扛了上来。
看,太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下来,整个山上黑蒙蒙的,旷野上也是漆黑一片。这个时代哪有什么灯光?最近的定居点,距此也有十几几十里地呢。张诚吹熄了马灯,搬了两个马扎,坐在帐篷外边。一条银河横空穿过,从泰山顶上仰望天空,银河似乎离得更近,仿佛真有一条星河从天空流过、倾泻下来。“疑是银河落九天啊。”张诚低低地说了一声。只有在这个时代,银河才最像一条大河,因为没有地面的光污染,天空的每一颗星星都格外闪耀。
什么叫银河落九天,什么叫星垂平野阔?只有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才能最真实的感觉到。陈光此时也觉得,古代的那些诗人实在是太了不起了。自己曾经一度以为是浪漫主义创作风格的。那些诗句。其实人家陈述的只不过是事实。是自己眼睛所见的景物。赵杏儿没听清楚。听过的话。是隐隐约约。听到半句银河落九天。就觉得侯爷你真是诗情画意。才气纵横啊。接下来追问。说的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什么?下一句当然是“飞流直下三千尺”了,不过这一句放在这儿也并不应景。张诚含糊地糊弄过去。赵杏儿却仿佛明白了什么,说:“原来侯爷你想留我在山上,就是为了让我看银河吗?”张诚笑了笑:“这个银河好看不好看?”赵杏儿点头:“嗯,比咱家的银河还是好看很多。”黑洞洞的山上,一行人摸着黑聊了些闲话,便纷纷回到帐篷中睡下。
赵杏儿睡得懵懂的时候,就被身边的张诚推醒。
“干什么?”
“天快亮了,我们出去看。”
赵杏儿从帐篷缝里向外看一眼:“天还黑着呢。”
“来吧来吧,穿好衣服起来。”
赵杏儿被张诚烦得不行,心道:侯爷到底是怎么了?往常都是侯爷最爱睡懒觉,今天怎么天还黑着就要起早。
两个人各自披了一块羊皮,走出帐篷。张诚搬个马扎,带着赵杏儿向东边的方向坐下。赵杏儿揉着惺忪的睡眼,不知道张诚要干些什么。
黎明时刻,天空变化得非常快。刚才还黑蒙蒙的天空,东方忽然透出了一抹银白。在远远的天际,出现了一线银光,宛如一个小火苗一样,那里有一个东西一跳一跳地闪烁着。
“哇!侯爷!你看你看!”赵杏儿忍不住叫出声来,也惊动了随行的仆役侍卫们。越来越多的人从帐篷中钻出来,像张诚、赵杏儿一样,望向东边的天空。
太阳从天尽头,慢慢地露出一条弧线,好像羞怯般,极慢极慢地,一跳一跳地升起来。天尽头,靠近天地交界之处,被染成淡淡的玫瑰色,而天上的天空仍然是沉暗的蓝色。太阳仿佛会呼吸一样,一点一点地升起。远处天空尽头,忽然仿佛着起了一团火,这火焰横空而来,像是要燃遍大地。然后太阳露出大半个身体,此刻的太阳并不很明亮,仿佛是一团炭火一样,在天空尽头漂浮着。
太阳下边好像坠了什么东西似的,迟迟不肯完全露出头来,就这样一跳一跳地在云海之间漂浮,终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了完整的一个圆。远处的天越来越亮了,天空被染成一片绯红。
赵杏儿惊呼:“好美。”
这一句话刚刚脱口,忽然天地之间大放光明。完全摆脱了地平线的太阳,瞬息之间爆发出灼热的强光,照亮了整个东方的天空。这是只有在泰山顶上才能看到的日出,仿佛宇宙洪荒之初,盘古开天辟地之时,掀开如巨卵的天地,透露出来的那一缕宇宙神秘的光芒。
“美吗?”张诚问。泰山的日出和海上的日出一样,都是世间极致的体验。守在泰山顶上一整晚,就为了看这瞬间的辉煌。这是前人几乎未曾有过的体验。在几千年后的后世,这样的体验也极为难得。
在那些旅游旺季,无数游客登临泰山,聚集在泰山顶上,守一整夜,甚至要蹲在厕所里取暖,就只为了看这瞬间的繁华。
而此时此刻,整个泰山玉皇顶都是张诚的。这区区几十个人的随从和护卫,分散得足够开,这一瞬间的壮丽,没有任何人可以遮挡你的视线。你可以尽享这天地间无与伦比的美。
张诚回头看着赵杏儿,却发现赵杏儿双眼已经流出泪来,泪水沾满了脸颊。他向四下看去,看到仆役侍卫们,都瞠目结舌地瞪着天边,几乎每个人眼中都有泪光。
世间只有美是无敌的。红日初升的美,古往今来都能震撼无数心灵。甚至也许在几百万上千万年之前,当人类的先祖还在大草原的树上生活的时候,每天日出,那些生灵们也会忍不住遥望东方,看太阳如何划破黑暗,挣脱地平线,一步一步升上高空。
赵杏儿睁大眼睛看着这太阳升空,照临大地,群山仿佛一瞬间从沉睡中苏醒,一座山一座山的被点亮,刹那之间,整个齐鲁大地也被照亮。
赵杏儿觉得,跟公孙尼子学了那么多诗经,应该有一首诗能够描述这一瞬间的奇观,搜肠刮肚,却根本又想不起来哪一首能够形容,只好抓住张诚的衣袖,急切的说:“侯爷,我……我说不出来!”
“这眼前的奇景吗?”张诚看着泰山之下的苍莽大地,吟诗一首。
第59章 我们的来处
张诚在泰山顶上吟诵的这首诗,当然就是《望岳》。这个时代的诗都是四言,而赋主要是杂糅了四六言,五言的诗在这个时代稍微有点儿突兀。
四言诗是相当正规的文学题材,而五言在这个时代就更接近于口语,看上去有一点随意。不过伟大诗人的作品在什么时候都是强的,杜甫的《望岳》更是强中强: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扶苏反复吟诵了几遍这首诗,才对陪侍身边的叔孙通说:“叔孙先生,巩侯这首诗如何?”
叔孙通静静吟咏,片刻后才对扶苏躬身行礼:“巩侯这首诗有大气象,心怀天下,气吞宇宙,果然非同凡响。”
张苍瞟了一眼叔孙通,觉得叔孙通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深藏险恶用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分说。
“泰山啊,那么壮观。朕登基近二十年,却还不曾远行滨海、登临泰山。巩侯这一首诗,让朕有了一份兴趣。很羡慕巩侯和淮阳侯啊,他们两个真的是懂得享受生活的人。这朝中无上的权威,他二人却弃如敝履。”
叔孙通在旁边连连点头称是,停了片刻,忽然好像想起什么一样,抬头看着扶苏,说:“陛下,光复大秦,拓土开疆,治水厨艺,功盖三皇,德比五帝。陛下应该遍访名山,祭祀八神,封禅于泰山,昭告天下,宣扬天子之威德。”
一旁的张苍,用手抓住腰间悬挂的一块玉珏。
听了这话,扶苏也转向张苍,问一句:“说到封禅天下,张相以为如何?”
“封禅劳师动众,只怕耗费民力过多呀。”张苍还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丞相,从计相出身,对国家耗费极为敏感。凡是和礼仪有关的事,都是非常非常花钱的事情,何况封禅泰山,就要从长安一路走到泰山。
天子仪仗,数以万计的队伍,还有文武群臣,就这样徒步而行。大军犹如蝗虫过境。这一场行程下来,不光会给地方增加很多负担,就是随行的臣子,也必然要疲惫不堪。
张苍是个享受生活的人,没有必要,万不肯千里远行。
就算是远行,搭乘旋翼机出行不好吗?为什么还要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乘坐木轮马车,或者徒步行走?
再说要去泰山——那可是齐鲁之地。齐鲁有什么好吃食,哪里像关中这样羊肉肥美。到齐鲁之地去吃鱼吗?自己的师弟公孙尼子倒是很喜欢吃鱼,可是对关中长大的张苍来说,鱼这个东西又腥气又寡淡。所以皇帝一问,张苍马上本能开始泼冷水:封禅这种事情,大可不必。
始皇帝生前,喜欢巡游天下,祭祀山川社稷之神,又曾经专门远赴泰山,进行封禅。
但是始皇帝时期,环境背景和当今不同。
始皇帝时期,天下反抗秦朝最势力最强大的就是齐楚两国,所以巡游云梦泽、封禅泰山,根本目的还是收拢民意、震慑齐楚。
不过楚汉相争,已经把齐楚两国的贵族杀得不剩什么,扶苏临朝后,还有去云梦泽祭拜山川鬼神,和登临泰山进行封禅的必要吗?张苍觉得今非昔比,完全不需要。
张苍和叔孙通都可以算是儒学一脉的大家。同样一件事,张苍不以为然,而叔孙通全力撺掇。
扶苏也知道两个人的立场和利益并不相同。张苍身为宰相,需要为天下、为财政负责;而叔孙通,一个从事礼仪方面的专家,自然热衷于大搞仪式,以确定他在儒学领域的权威。谁的意见更重要一点呢?扶苏觉得这件事儿既不能听叔孙通的,也没有必要听张苍的。
扶苏传唤了在长安休息的弘毅,去往未央宫旁的太庙。
太庙是祭祀皇家先人的场所,在这里有穆公以下历代秦王的灵位,正宗的当然就是始皇帝的灵位,这是本朝血脉传承的正统根基所在。
扶苏带领弘毅,在始皇帝灵位前跪拜叩首,又引赢弘毅在太庙中巡视。
在秦王子婴的灵位面前,扶苏停下来凝视良久,然后对弘毅说:“子婴是我第一个孩子,他品性纯良。胡亥和赵高作乱时期,子婴也陷落在咸阳,无法脱身,最终不得已继任了秦王。可惜在楚汉战乱中,子婴未能逃生,这是为父生平恨事。”
弘毅听罢,走上前两步,默默躬身深鞠躬,行大礼,唤了一声“阿哥”。
扶苏又一步走到胡亥的灵位前,胡亥的灵位在宗庙中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扶苏站在这里看了良久,低声说:“胡亥不孝,行事乖谬。但是不论怎么说,他依旧是我的小弟弟。胡亥误信奸臣,最后死得可惜。秦人乃至天下的人,都不喜欢胡亥,我却不能说我对他有什么痛恨,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
弘毅默默站在扶苏身后,一声不发。这些话扶苏从来不讲,此刻正在太庙里讲出,意味着什么呢?扶苏想要传达一种什么样的信息呢?弘毅在思考。
“我父皇子嗣众多,在我们这一代兄弟姐妹有三十几个。父皇殡天以后,李斯、赵高矫诏,害我在上郡自尽。胡亥临朝害死了我众多的弟妹。在咸阳的人,只有芃芃得以脱身,托庇于张诚门下,逃离咸阳,来到张村。我父皇虽为一代天子、万古明君,可惜身边奸佞当道,到最后子嗣凋零。父皇一手创下的天下,也因此而崩解离散。”
弘毅神情紧张,感觉父皇今天要说的话似乎很重要。
他开口问道:“父皇,您有什么教诲?”
“也没有什么。”扶苏道,“宗庙是我们的来处,需要经常来看看,不要忘了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临朝十余载,效法先皇,亦步亦趋,虽然称不上有什么德行,但拓土开疆,文治武功,也颇有几分所得。先皇曾经五次巡游天下,遍访名山大川,祭祀山川社稷之神。如今天下安定,朕也想效法先皇,祭祀社稷,我想封禅泰山。”
封禅是个很敏感的话题。十几年来,朝臣也有提过几次封禅的,不过朝中事情多,早年间南征西讨,战事不决;近几年又有水旱之灾,朝中政事不断,也抽不出恰当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封禅和祭祀山川之神上。扶苏又是一个脚踏实地、不好虚名的人,一向以宽仁爱民着称,怎么会忽然想到劳民伤财的封禅之举呢?弘毅吃惊地看着父亲。
“这次封禅,我想带你去。你以太子的身份协助朕,祭拜天地之神。”扶苏转头看向赢弘毅,停顿了片刻,又说:“你已经成长起来了,这个天下啊,早晚是要交到你手里来的。在你能够接掌这个天下之前,多了解一下帝王所应该做的工作,也是有必要的。我能教你的,不会太多。”
扶苏的这句话,弘毅听出了几分暮气。其中隐隐有要传位的意思。
虽然天下迟早是会交给太子的,虽然封禅之后,也不见得立即传位给太子,但是皇帝此时此刻说此事,多多少少,是和皇位传承有关。
第60章 赤鳞
张诚并不知道,自己在泰山上随手吟诵杜甫的诗歌,会令扶苏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一个退休的侯爷,和长安城的帝位传承能有啥关系?自己这一次出行,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赵杏儿远游天下的愿望,到处看看风景,吃一点好吃的而已。
一路下山,张诚看到有土人在泰山的溪流里捕鱼。上郡人是不爱吃鱼的,他们只喜欢吃羊肉,最多吃一点鸡鸭。可是张诚对河里的河鲜和海中的海鲜都很有兴趣,只不过身处西北,很难吃到美味的鱼罢了。
他叫停了队伍,走下来问土人:“小溪里有鱼吗?”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张诚和赵杏儿又是服饰华美,再土的土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两位贵人。老汉连忙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回贵人,溪水里有鱼。”
张诚走过去看,溪里有些小鱼,只有几寸长,比拇指粗不了多少。他嫌弃地问:“这鱼好吃吗?”
老渔人说:“这泰山的赤鳞鱼,是天下至美,连临淄的贵人都很喜欢的。这鱼以前都是专供齐王吃的,现在天下没有了齐王,我们才能吃到一点点。”
张诚心中一动。前世作为宅男的张诚没有啥爱好,在吃吃喝喝方面还有几分心得。在张诚的时代,就听说过泰山赤鳞鱼的大名,它和长江江刀鱼、鲥鱼一样,是极珍贵的鱼类。
到了张诚那个时代,野生的泰山赤鳞鱼已经严禁捕捞,养殖的也要上千块钱一斤,寻常人根本没有机会吃到。可在大秦,这只不过是一种稍微有点名气的地方特产,虽然对长安的朝廷来说难得,但在泰山本地,根本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既然来到了大秦,如此美味,怎么不尝上一尝?
张成兴致勃勃地说:“来,都停下。对了,这个赤鳞鱼,你们有多少?本侯爷都要了。来人,给钱。”
老渔翁还以为这些口音有异的外乡贵人要强行夺取,听说给钱,神情才放松了一些。张诚的侍从上前去问老渔人,要多少钱才能买下这些鱼。几个渔人的鱼篓汇总在一起也有不少,鱼篓浸在溪水里,鱼儿还都是鲜活的。
老渔人怯怯懦懦地报了一个价格。张诚皱了皱眉,侍从还要去跟老渔人讨价还价,张诚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啰嗦?给他拿五千钱,所有的鱼我们都买下。”
这个价格可比老渔人之前的报价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张诚的话就是天,侍从急忙去箱笼里取出铜钱,一串儿一串儿地甩给老渔人。得了钱的渔夫们还有什么犹豫?急急忙忙把所有的鱼归在一起,捧着送到了张诚脚下。
张诚指挥手下人就地立起锅灶,让厨师现场清理鱼腹。支起的锅子里已经热起一锅油,张诚令人将清洗好的鱼沥干,抓一把花椒撒在里边,又滚上细面粉,直接扔到热油锅里炸。须臾之间,小鱼已经装了一大盘,捧在张诚和赵杏儿面前。
张诚说:“来,杏儿,你们先吃。出来玩儿,我们就得逛吃逛吃。这赤鳞鱼乃是泰山特产,天下无双,只有在溪边现捞现吃才最是美味。”
赵杏儿的饮食习惯还是很典型的陕北人的习惯,爱吃面食,爱吃牛羊肉,对河鲜海鲜,总是敬而远之。张诚劝她吃这个赤鳞鱼,赵杏儿只好用筷子夹起一条,很小心地用牙齿咬了一点边边,咀嚼之下,眼睛开始亮了起来。果然是美味。须臾之间,一整条油炸赤鳞鱼已经进肚。赵杏儿递过盘子给张诚,说:“侯爷,还要。”
男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听自己的女人说“还要”。鱼儿这里有许多,烹饪起来又极为简单,只要裹上面粉,扔进热油再捞出来的就是无上的美味。满满一小盘鱼递给赵杏儿,张诚又自己捞了一盘子,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就开始大嚼,剩下的鱼让随行的厨师自行去油炸,一边招呼着说:“大家都分一分,渔夫们也都尝一尝。哪能打一辈子鱼,自己都不知道鱼味呢。”
渔民们看到这位贵人举止豪爽,也就没有那么多畏惧,纷纷上来,每个人多多少少分到了一小条。这个时代油还是很贵的,大多数人并不舍得像张诚这样用整锅的油去炸鱼,而除了最初那两盘子,后面的鱼油已经渐渐增加了炸鱼的气味,并不那么新鲜了。可是对仆役和渔民来说,这种裹了面粉油炸的小鱼儿,依然是前所未闻的美味。一群人就坐在泰山溪谷里的大石头上,吃得不亦乐乎。
张诚把老婆哄得高兴,仆役们也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味,渔民们得到了赏钱,真是皆大欢喜的一餐。而这一刻,让张诚也明白了接下来的路途要如何去走。旅游嘛,就是逛吃逛吃逛吃逛吃嘛。在这个生态极为原始、物产极为丰富的时代,领着赵杏儿吃遍天下美味,才是最正确的打开方法。
记得自己当年曾经问过公孙尼子先生,说“鱼与熊掌兼得”,那么熊掌好吃吗,熊掌美味吗?在皇宫里的宴席上,也曾经吃过熊掌,不过一来长安的厨师在处理熊掌上经验也没有那么多,二来当今皇帝也小气,并不肯拿熊掌出来让人管饱,所以张诚每每觉得熊掌这个东西,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现在想来,可能自己还是浅薄了。自己身为帝国的侯爷、天下首富,在这个熊虎泛滥的时代,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去把熊掌也吃一个饱。而由此南下,长江里的鲥鱼、江刀鱼,还有无数美味的食品,都在那里等着自己呢。
张诚草根出身,一辈子也没有受过宫廷礼仪的束缚,吃相都说不上优雅。端着盘子,另一只手也根本不用筷子,只是拎起炸鱼的鱼头,放在嘴里咔吧咔吧嚼,一条鱼两口进肚,须臾之间,一小盘鱼已经吃光。这山间的小鱼就是好吃,都没放盐,却一点都不腥,只有无比的鲜甜。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鱼头,张诚有一点意犹未尽。再看油锅里只剩下一锅炸鱼剩下的黑油,鱼儿早已经进了一行人的肚腹。张诚叹息一口,放下盘子,伸出一只油手去抓赵杏儿,问:“杏儿,吃饱了没有?”
赵杏儿也站起身来,伸手拍掉张诚的右手,说:“你倒是擦一擦呀,别弄脏了我的衣袖。”又说:“吃这些就可以了,好东西哪能一次吃到饱。”
张诚皱眉:“如果好东西不能一次吃到饱,那我们做这个侯爷还有什么意思?”
赵杏儿只是笑,说:“可惜,只是吃了点鱼,要是再配上面饼子的话,味道就更好了。”
张诚撇嘴:“赵杏儿,你这个村里的婆娘,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走到哪儿都念念不忘你那个面饼子。”
两夫妇相视大笑,就这样手拉手向山下走去,一路摇摇摆摆,像两个陕北的乡下人一样。
第61章 监国
皇帝只看到杜甫那首《望岳》,却不知张诚夫妇在泰山山间大吃赤鳞鱼的美味。一首《望岳》,几天之内传遍长安。很多人赞叹公侯的文采,也对“阴阳割昏晓”的泰山壮美景象,生了几分向往。
这个时候,在正式的朝会上,皇帝提出:“登基已经十几年,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朕有意封禅泰山。”
这个话题得到了相当多的响应。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封禅泰山,也是一国之内最盛大的礼仪活动。在皇帝一生中,封禅这样的盛世之举,往往也只进行一次,甚至历史上很多君王都没有机会去进行封禅。
扶苏提出封禅的想法,自然得到了重视祭祀的一干文臣的积极响应。而武将通过文臣了解到封禅的重要意义以后,大部分也都是支持的。
如今的太尉韩信,对繁文缛节了解不多,也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对扶苏一朝的文治武功,他也是肯定的——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有自己的一番功劳。不过在封禅这件事上,韩信并不急于表态,他想听听蒙恬的意见。
虽然韩信的官位高,是军中第一人,但是韩信却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和地位,尤其在扶苏的心中,韩信的地位,只怕还远远比不上蒙恬。
被临时召回长安的蒙恬,听说此事,完全没有意见。他说:“先皇曾经封禅泰山,是臣的兄弟蒙毅陪同的,当今陛下的功绩,已经比得上先皇,自然有资格去封禅的。陛下封禅泰山,老臣也必定追随陛下前往。”
朝中重臣虽然多,但是要说感情亲厚,没有人能比得上蒙恬。皇帝有没有资格封禅,能不能封禅?这件事情对于其他朝臣来说,可能还需要讨论和争议,但是对蒙恬来说,如果皇帝想要去封禅,那自己跟在皇帝身边就行了。毕竟当今的天子扶苏,昔年的皇长子是始皇帝亲手交到自己身边的。
很多年过去,蒙恬也已经清楚,当初始皇帝把扶苏交到自己身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贴身保护扶苏。可惜,当年两个人都太年轻,太热血,又太愚蠢,错会了始皇帝的意思,几乎铸成大错。而如今,扶苏有意效法先皇,去封禅泰山,那自己就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只要跟在扶苏身边就好。
蒙恬同意,韩信哪里还有意见?一个皇帝、大半朝臣、军中两位巨头都已如此决定了,张苍就算再不甘不情愿,也只能立即着手做封禅泰山的准备。
封禅泰山,说起来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却是全天下最隆重的国家礼仪大典,甚至比每年的太庙祭典还要隆重得多。无论是车驾仪仗,亦或是祭祀所用的祭品,还有文告祭文,都需要重新准备。
而在封禅祭祀的队伍中,谁该去、谁留守,谁有资格追随陛下,在队伍中所排的位次如何,又都是极有讲究的内容。名单推敲了再推敲,几次慎重,几次反复,最终的决定是三公九卿还有最重要的几位朝臣,都追随皇帝前往泰山。
国不可一日无君,丞相建议太子监国,这个建议被扶苏给打了回来。扶苏说:“皇后、太子需要亲自随朕前往。”
那可怎生是好?太子如果不监国,难道是皇次子监国吗?如果皇次子监国,又会引来其他不必要的纠纷,甚至可能会传递给朝臣一些错误的信号。正犹豫间,扶苏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传诏西海城,令长公主、黑国女公爵赵芃回长安,朕不在时,赵芃监国。”
这道谕令一下,就是张苍也吃了一惊。不过细细想来,赵芃爵位高贵,又是皇帝的妹子,能统御一国,治国理政的能力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加之身为女子,怎么样也不会扰乱了朝纲。赵芃监国,是这个时候最好的一个决定。
接到皇帝御令的赵芃,立即动身,随身只带了两三个侍从。乘坐旋翼机一路补油,也足足花了5天的时间才抵达长安。
在未央宫,赵芃看到鬓边已经生出白发的兄长,内心大恸。虽然扶苏说免礼,但是赵芃依然依足了规矩,在大殿之上,面向扶苏,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乖巧地坐在扶苏侧面的一个位置上聆听圣训。
当着朝臣,扶苏说的都是官面上的文章:“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为祈求大秦暂时安宁,需要亲至泰山,告祭天地。请皇妹长公主代为监国,看守朝廷,处理国政。”
当朝臣退去,赵芃才紧走两步,跪坐在扶苏身旁,抱住扶苏的手臂,埋头在扶苏的怀里,默默流下泪来。
“好久不见了,但是又何至于此呢?”扶苏轻轻拍着赵芃的肩膀。
“只是觉得兄长已经见了老态,妹子心中不忍。”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兄妹两个人。扶苏伸手拍了拍赵芃的肩头,说:“正是因为已经渐渐感觉到衰老,所以趁我身体还健康的时候,要把这件事做了。如今天下太平,四海之内没有纷争,我东去齐地,登泰山封禅,最快也要两三个月。这一次我要带上太子和皇后,所以长安和关中就交给你了。”
赵芃再次躬身行礼,口中承诺:“封禅泰山如此大典,兄长竟不愿带着妹子去吗?”
“封禅一事自有制度。你要想去,等以后弘毅封禅的时候,大概就可以带着你了。”
听了这话,赵芃不禁心中大恸,又把头埋在扶苏的怀里,流下泪来。
扶苏轻轻喟叹一声,说:“先皇的子女,如今只剩下你我。人生百年,寿数终究是有限的。在有限的人生中,我已经尽量做我能做的。如今大秦的强大前所未有,但是帝国疆域如此广大,治理的难度也远胜以往。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天下,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地,以后会怎样?谁能知道?之所以带着太子去封禅,也是要再帮太子一次,推动一点。上天如果给我更多的寿命,我会勉励继续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但是如果天命不容许,我追彼父王,那么后面的一切,只有请妹子你帮我守住了,辅助太子,把历代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传承下去,把大秦的旗帜守住。”
这还是两兄妹第一次如此严肃的谈话。赵芃用衣袖擦拭了眼泪,后退两步,跪在地上,俯身叩头行礼,说:“臣遵旨。”
第62章 旗帜
大秦素来有女子主政的传统。当年宣太后辅佐年幼的昭襄王继位,把持朝政四十多年。这位本名为芈八子的宣太后手腕极强,以一个女子身份在这个强权时代纵横捭阖。在她主政的时代,重用贤臣,以穰侯魏冉为相,启用武安君白起等人。削弱六国,大破赵军称雄战国,宣太后功不可没。
宣太后铁腕无情,在咸阳杀了自己的情夫义渠王,夺取义渠之地。大秦的陇西郡、北地郡和上郡,都是这个时候宣太后从义渠手中夺来的。
宣太后之后,又有华阳夫人和始皇帝的母亲赵姬,都是能在朝廷上搞风搞雨的狠角色。
有宣太后在前,秦人对女子主政并无什么抗拒。实际上,在大秦,男女之间的区别并不太大。女子也可以继承丈夫的爵位,也可以编入军中做健妇营,负责后勤和工程。在大秦,“把女人当成男人使,把男人当成牛马使”并不是一句笑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历史。
秦人对女人的看法,最多也就是说女人体力有限,没有办法上阵斩首,争夺斩首之功。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女人参加军事行动,随着武器的变化,到了扶苏朝时代,女人获取斩首之功甚至也不是问题。女子当官、女子封爵,在扶苏一朝都不再是奇闻。
赵芃身上有最正统的始皇帝血脉,有在匈奴草原上夺命得来的功勋,有拓土开疆的功劳,又有大秦唯一一个公爵爵位。赵芃虽然不在长安朝廷之中,但是在整个大秦,赵芃的声望是极高极高的。
由于赵芃手中有芃记这样遍布天下的商行,有《秦风》这样的杂志,又掌握着几家电台,所以即便赵芃不在长安,整个天下却很少有人不知道扶苏有这样一个厉害的妹妹。
如今,扶苏要远行封禅泰山,让自己的这个妹妹临朝监国,自然没有任何人敢于有反对的意见。这就是资格、能力、经验、威望都够了。
这个月的吉日,扶苏携太子、赵芃参拜太庙。在始皇帝灵位前,以太牢三牲告祭天地,随后带着全套仪仗浩浩荡荡离开皇宫。监国长公主赵芃驾乘一辆绘有四叶草标记的粉红色安车驱车相送,在皇帝车驾前恭送圣驾,望着天子仪仗一路远行。
这一刻,赵芃想起很多年前在咸阳,始皇帝最后一次巡游天下时,自己也曾驾乘这辆车送行。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始皇帝一去再未回头。望着天子车驾远去的背影,赵芃忽然觉得内心无比孤单与痛苦,于是驱车返回长安。
她命令身边侍卫取来自己的粉红色四叶草旗帜,插在长安四门,又在未央宫中高悬此旗,以昭示天下:自己乃是替父兄守城,不敢僭用天子仪仗。
出城已经五十多里的扶苏,听到使臣回报,说赵芃一路目送天子远行,登临城墙,直到望不见天子的仪仗,这才令侍卫在城中插上四叶草旗帜,表明自己不敢僭越。扶苏不禁莞尔,对着身边的皇后和太子说:“芃芃这个人还是有几分痴气的。”
皇后微笑赞同。
太子问:“姑姑孤身一人,陛下为何不曾为姑姑寻一门亲事?”
皇帝白了一眼太子,道:“小孩子不要乱问大人的事情。你姑姑这样的人,文武双全,乃是天下顶尖的女子,又有谁能配得上她?”
皇后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吭声。
赵芃回到未央宫,命令宫中内侍将天子印信封存,重铸监国长公主金印,表示自己直到皇兄归来之时,将以监国长公主印信行文。如无皇命,天下群臣、郡县官长,不得违逆。这一消息自然是通过无线电广播和电报系统发布全国的。
其实有了电报和无线电,天子远行,也就没有以前那么大的风险。朝廷中的重要事项和变化都可以通过电报请示皇帝,皇帝虽然远在大海之滨,也可以通过电报知晓朝中的情形和政务。类似始皇帝最后一次远行中外隔绝的情况,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发生了。
长公主监国,有一种好处,就是监国的长公主,可以毫无避讳地居住在未央宫,甚至睡在皇帝的寝殿,也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赵芃就是这样,大剌剌地搬进了皇帝的寝殿。
虽然上朝的时候,赵芃不愿以监国身份坐在丹墀之上的皇帝正位。但是在皇帝专属的寝宫,睡一睡天下至尊的龙床,总是不妨事的。
这自有一种家里小狗在主人离开之后,跑到床上大蹦大跳的傻气。
除了使用皇帝的寝宫、使用皇帝的龙床之外,赵芃还敢大胆的召见皇帝宫中的伎乐,天天给自己歌舞。如果扶苏每天这样,早有御史谏言,说陛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请陛下爱惜身体,不要如此荒淫无道了。
可是人的名树的影,如今在匈奴草原上,在西去的征途中,赵芃亲手建立的京观都不止一两个了,赵芃就在宫中看看宫女们跳舞,多大一点儿的事儿!谁敢管?
第63章 飞艇和火箭
扶苏东行,第一个大型停靠站就是洛阳。既然已经来了洛阳,自然要顺便去看一下巩侯夫妇的家。巩侯夫妇都不在家,趁人不备去偷袭一下老窝,这似乎是皇帝的爱好和传统。巩侯不在家的时候,方能看到一个真实、没有任何伪装的家。不过,其实张诚更不喜欢这种伪装。
负责接待皇帝的,是张诚的儿子、少侯爷张启明,以及蒙恬的长子、现任大掌柜的蒙铠。这两位和太子关系都极为亲密。张启明和两个弟妹还都在长安的皇宫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接待皇帝、皇后一家自然不在话下。
皇帝真正想看的,是那个神秘的第二研究院,再就是检阅一下各个工坊现在又造出了什么样的神秘新产品。其实巩侯家的各种出产,每年都会向朝廷汇报,不过有很多东西在纸面上只能听到一个名字,总要亲眼看一看,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研究院当前的核心是风洞实验室。扶苏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搞一个吹大风的屋子,还是在太子的讲解之下,才知道这样一个实验室对飞行器的设计、车辆的设计、船只的设计都有帮助。在于鸿儒的演示下,皇帝对这一项技术多多少少算是有了理解,知道这是一项很专业、很独特、很神秘、很有用的技术,只是朝廷暂时用不太上。
蒙恬向于鸿儒询问,如果将刀剑和弓箭的箭簇放在风洞里,会不会有助于进行设计改型。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工程师把箭矢、秦人使用的佩剑和矛戈分别固定在支架上,然后在室内点起烟,让风吹过。这个测试让蒙恬亲眼看到了风从箭簇后边经过形成的微小涡流。
按照工程师的说法,这些微小涡流会影响箭的速度和射程。
“可以改进吗?”蒙恬问。
“当然可以改进,需要匠人设计不同的箭簇拿来进行实验,最后优选最好的那一种就可以了。”
弩箭仍然是大秦军队的一项基础装备,虽然现在也有了霰弹枪之类的火器。弩箭的好处是,全天下各处的工坊都可以生产制造,只要做好箭簇的模具,以大秦的管理模式,全天下的工坊都能够制造出最锋锐的箭矢。
扶苏感兴趣的,是韩七虎所造的最新型号的热气球飞艇。新的飞艇是纺锤形的,下面挂了一个大篮子。点火升空以后,可以使用一个尾喷管来推进这个飞艇。蒙恬自告奋勇登上去试验了一下,果然飞艇飞得比旋翼机要更高,当然速度更慢,机动性也差很多。不过这种登高望远的感觉,确实不同。
看到蒙恬上去,扶苏也有一点跃跃欲试的想法,但是群臣立即进谏,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以天下之尊,绝不可以亲身涉险。蒙恬却冷笑一声,说既然韩七虎说这个设备绝无危险,那么我信韩七虎,我可以陪陛下登高一望。
即使有蒙恬担保,扶苏也还是留了一手,说自己和太子不能同时登上飞艇。于是在蒙恬的陪伴下,扶苏乘坐飞艇腾空而起,在一千丈的高空,鸟瞰大地。看黄河如同腰带一样,在大平原间蜿蜒奔流;看远处的群山,就犹如尘土一般,不由赞叹:“朕的江山如此美好。”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单筒望远镜,向远方眺望,觉得在这样的高度,极目百里也不是不可能。
飞艇是个好东西,可以翻山越岭,省去好多路上的颠簸。而且在高空之上,飞艇的速度并不慢,至少比马车快得多。如果驾乘飞艇去泰山封禅,一路就少了很多疲劳和辛苦。
扶苏对蒙恬抱怨了几句,又说礼制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按照规定,皇帝去封禅,必须要乘坐马车,千山万水一路过去,连坐船或者驾乘旋翼机都被认为是不合礼法的,何况飞艇也没有办法带上这么大的仪仗队伍一路东行,只能作罢。
两个人在天上只停留了不多时间,就操控飞艇降落,回到了地面。在这千丈高空,皇帝和蒙恬到底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私房话?史书上没有记载。
皇帝落地,太子却并没有跃跃欲试的感觉,说:“飞行之类,儿臣已经体验过无数次了。”
皇后有几分兴趣,就叫了张小花相陪,驾乘飞艇升空,在高空之上也只停留片刻,就回到了地面。皇后说:“飞上去以后才知道啊,所谓仙人飞升之说,统统是扯淡。天上没有琼楼玉宇,也没有宫阙仙人,冷风嗖嗖,浑不胜寒,还是人间好啊。”这话如果落在张诚耳中,就难免会写出一首《水调歌头》来。
至于说高空鸟瞰大地的风景,咱们的皇后本就是山区里的女子出身,从山峰了望下边的河流、大地,看的还少吗?张小花相陪,一方面是因为张小花曾经乘坐过飞艇,也有一点操纵的经验;另一方面,张小花乃是巩侯的独女,有张小花相陪,证明巩侯在这件事上并无私心,多多少少算是人质。
皇帝家的男男女女,都是玲珑心机。这些小算计,张小花哪里知晓。
至于研究院里那具正在施工的巨大火箭,火箭相关的操纵技术都在巩侯手里,现场竟无人知晓,只知道这一款火箭威力巨大,射程可以达到两千零一里以上,垂直发射更能升到一百五十里以上的高度,不过据说巩侯对此并不满意,说火箭的垂直升高总要达到两百里以上,才算是迈出第一步。至于为什么是两百里,那就无人知晓。
皇帝视察了一些代表性的工坊,看到工坊运转良好,人都忙忙碌碌,可见巩侯在与不在,并没有大的差别。而参观过程中,听蒙铠的谈吐,有条有理,能够看出这个青年心思细密,头脑清晰,胸怀博大。
皇帝只是拍了拍蒙恬的手臂,说:“将军有后,蒙家有后,朕也很欣慰。可惜蒙家没有女子,不然朕和你结个儿女亲家,该有多好?”
蒙恬微微行礼,说:“臣下这一生,就该是陪伴在皇帝身边。而臣的儿子以后也一定忠心耿耿辅佐太子。”
蒙铠和嬴弘毅两人相视微笑。这是世家子的宿命,差不多从出生那一刻就决定好了的。蒙家的子孙一定会进入军中,而蒙家的子孙也一定是未来大秦皇帝的重要助力。
看到公邑安定,皇帝也很高兴。只要公邑安定,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物产,大秦的财源就能得到保障。不过想到这处封地的主人,抛弃了长安朝廷的官职,扔下了整座城,两口子跑到东面的海边去快活,皇帝心下又有点不悦。
出行的时候给张诚发电报,问:“封禅泰山,你要不要参加?”
张诚回复说:“封禅泰山,乃是天子的功绩,臣下何德何能,有这样的荣幸?臣愿意一路东行南下,为陛下此行打前站,清扫路上的尘土和杂草,寻觅各地的物产和美食,帮陛下提前尝尝天下的美味就好。”
你听听,哪有这样的臣子?
第64章 大学生张良
为了表示对张妈妈的尊重,皇帝特意派使臣向侯太夫人送去礼品,并且告知太夫人不必拜见皇帝。扶苏在巩邑见到的都是年轻一代的人。
有一位叫徐福的老人家,在巩邑也是德高望重的人,但是扶苏同样派使者前往问候,说徐福先生年纪已高,不必前往拜见皇帝。这件事儿,扶苏和徐福倒是有共识,两个人谁都不想见到对方。
化学方面的成就,徐福只是派陈破甲向皇帝做了一些介绍,不过皇帝听不懂,太子听得却很认真。新年时,太子投资了新型的塑料赛璐珞,虽然赛璐珞的用途还不普遍,但是太子从赛璐珞麻将和赛璐珞桌球上也挣到了不少的钱,所以太子对化学方面的情况特别有兴趣,巩邑化学有任何进展,太子都会想方设法掺上一手。
皇帝点名要见一个人,就是昔年大汉的留侯张良。
张良带着两个儿子,投奔到工艺理工大学读书,他自己也成为工艺理工大学年龄最大的一位在读学生。这件事儿无论是在理工大学,还是在朝廷中,都有不小的轰动。
不过对别人异样的目光,张良总是泰然处之。所谓朝闻道,夕死可也。无论从入学前的判断,还是入学后的学习,张良都清楚地看到,工科才是未来。韩国复国无望,张家也不太可能在朝中有什么发展,那么自己父子不如索性就投入工科,至少有一技之长。如果有所成就,也能让家族百世兴盛。
工科的这些学问也确实有趣,张良本就是一个多思多智之人,能够自学兵书,在秦汉之间也算是顶尖的智者。学习理工乐在其中,自然就是孜孜以求之。
不过扶苏对张良从来没有真正放心过。
对大秦来说,张良这个人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前科分子。
始皇帝时期,张良就曾经图谋行刺;楚汉之间,张良又纵横于项羽、刘邦之间,掀起过不小的波澜。怎么看,张良都不是一个热爱大秦的人。而全家父子投身在工艺理工大学,到底意欲何为?张诚可以不在乎,扶苏却不能轻视。
看到张良的时候,扶苏也有一点吃惊。这位着名的美男子,韩国丞相的公子,大汉的留侯,刘邦身边的智者和谋士,如今已经两鬓斑白。想起来张良也有五十来岁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少,都投入到那场残酷的战争之中。
而在刘邦的末期,大汉朝廷并不安定,君臣之间勾心斗角。自从韩信“死”后,很多人都有踩在刀尖上行走的感觉。张良也早早对外宣布,自己修仙辟谷,不食人间烟火,身体和心力损耗都极为严重。
扶苏复秦之后,一干汉臣被送到国史馆和战犯所。那段时光,张良一定也是郁郁不得志。
之后,张良投到了工艺理工大学,也许他是主动,更多可能就只是无奈。被剥夺了留侯封邑以后的张良,虽然有一笔国家提供的俸禄,但日子过得相比之前,必定还是清寒。朝廷中的特务机构,又始终没有放松过对张良的警惕和监督。所以才五十多岁的张良,样貌可比朝中那个娶了很多老婆的张苍,看上去要衰老得多。
“早听说子房先生在理工大学读书。以子房先生的学识和能力,本可以进入我大秦任何一所大学担任教职,却没想到你从头开始学习机械,这份心性也是很让人感慨呀。”扶苏叹息道。
“也没有什么。巩侯的学问深不可测,物理之学穷究天下万物之理,数学能令一切富有逻辑,而机械之学能够驱使世间万物。张良只不过是早年蹉跎,几次错过了和张村接触的机会,不然的话,很多年以前我就在张村学习,现在也早已成为一个很好的工程师了。”张良的回答不卑不亢。
扶苏点点头,说:“工科的学问确实很有趣,无论是用来消磨时光,还是造福世人,都是有意义的。只不过子房先生啊,你年纪这么大,就算毕业以后,以你的体力和精力,真的能做一个工程师吗?”
张良抬头看了看扶苏,笑道:“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也。张良了解理工知识太晚了,但是再晚,也比完全无知要好得多。在巩邑,我的知识每一天都有进益,活一天就多知道一天,多知道一点就精进一步,哪怕现在就死掉,对我来说也是死在求知的路上,没有什么遗憾。更何况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我的两个儿子还年轻。巩侯曾经说过,这个世界未来是工科的天下,那么我的孩子能够在这所学校学习,能够进入工科,能够获得这方面的知识,未来他们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工程师。”
扶苏看了一眼张良,想了想,又说:“其实心中有所知,不必要学问多高深,一样可以造福万民。巩侯张诚,我很早就认识他。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带着一班弟子为大秦修建道路,那个时候那些弟子所学习的知识,无非是小学的数学和简单的机械常识,但是他们就能用这一点所学修筑了最好的甘泉直道。此后,巩侯张诚在上郡建造铁器厂,用的也不过是最简单的土高炉,却制造出当时大秦最好的铸铁。我虽然不是工科的学问家,但是我亲眼见到了大秦的工业和大秦的工科是怎样成长起来的。也许巩侯什么都懂,但是他在工业上的所有创建,并不是依靠他所知的最高深学问。张子房,你知道巩侯为什么取得这么大的成就吗?”
张良躬身行了一礼,道:“请赐教。”
扶苏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望向远方,也拱了拱手,说:“张诚和他的弟子们有一颗仁爱世人之心,哪怕用最简单粗糙的机械,他们也愿意造福身边的人,造福这个世界。以我所知,张诚在很幼小的时候,就通过驯化蜜蜂让整个张村变成大秦最富庶的一个村庄。前年黄河泛滥,张诚亲自率领弟子和工匠去治理水患,在濮阳黄河大堤决口处,张诚以彻侯的身份亲自潜到黄河水底修筑堤坝。张子房,你也是风云一时的人物,巩侯张诚这样的人,你可曾见过?”
张良默然不语。
扶苏又走了两步,说:“大秦一统天下,每个人的命运都会被改变。张子房,你精通政治和军事,却不肯进大学担任教职,不肯把你一生所学为我所用、为大秦所用。你的才能如何,朕不评价,你的心胸气量恐怕远远不如张诚。现如今,你我都已经年长,那些陈年旧事,我也不想评说。这次我要去泰山封禅,你跟我去吧。”
第65章 “不要放虎归山!”
皇帝的话不是要求,而是命令。皇帝就是对张良不放心。与其把你放在我身后的道路上,不如你就跟着我一路东行。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张子房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话说回来,张良是秦末天下最大的不安定因素。对扶苏来说,张良放在哪儿都不能让人放心。至于张良的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属于可以改造的范畴之内,而张良,从他现在的选择来看,就没打算要臣服于大秦。
不过张良也不愧是秦末乱世里,最光棍的一个。国破家亡之后,毁家纾难,结交江湖豪士,谋刺皇帝。复国不成,又投奔了刘邦,用毒计害死了郦食其,献策摆平了图谋不轨的大汉群臣,冷眼旁观刘邦一个个害死彭越、英布和韩信,又在韩信“死”后,以辟谷为名,从朝廷最动荡的风暴眼中得以脱身。说光棍,张良比刘邦还要光棍,是真正能够做到能屈能伸的狠角色汉初三杰的萧何韩信张良,只有张良无惊无险的得到善终。
皇帝明明白白说对你不放心,张良泰然自若。皇帝以命令的口气要求你跟着去封禅,张良也毫不推辞。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得通透,事儿就要办得爽快。
张良只是对扶苏又鞠了一躬。道一声“诺”。
扶苏对身边人下令,“为张子房先生准备车驾,以九卿的待遇待之,不要轻慢。”
张良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微笑,行过礼,离开皇帝的驻地,遇到走过来的蒙恬。张良向旁边侧身避让一下,躬身行礼,道一声:“蒙将军。”
蒙恬淡淡一笑,说:“老朋友了,你不要叫什么将军,我现在是个铁道部的部长,不管别的事了。”
张良道:“不管怎么说,蒙将军也是天下的兵法大家,只怕比韩信还要胜上一筹。”蒙恬韩信是师徒,曾经是上下级。如今韩信已经成为太尉,朝中排名第二,军中排名第一,地位显赫无比。而蒙恬只能带着一些老兵到处修路。
这句话有说不出的意味,可是蒙恬已经人老成精,哪里是张良现在能挑拨的?只是哈哈一笑,说:“张良啊,属于我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韩信的时代,大概也要过去了!新式武器层出不穷,战争的方法也不断变化。兵法大家?嘿嘿,这个世界上,只怕以后再不会有什么兵法大家了。再说,称得上兵法大家的,又岂止我和韩信啊?三十年前我就曾经说过,如果张诚进军伍,一定是一代帅才。而如今,皇帝的妹子,长公主赵芃身居西海城,坐拥万里山河,压得匈奴和欧罗巴无数草莽英雄不敢抬头,也是一代兵法大家。张良啊,你我所知道的兵事,早就已经落伍啦。”
张良愕然,呆立在道路中间,沉思片刻,拱拱手道:“受教。”就转身低着头离开了,好像一路仍在思索。
翌日,张良被编入随行队伍,位列九卿之末,乘坐在最后一辆笨重的马车上同行。太子嬴弘毅在扶苏身边,不解地问扶皇帝:“我们为什么要带上张良?”
扶苏说:“有的人能改造,有的人改造不了。这个张良张子房,就从来没有臣服于我大秦。我们绝对不能放虎归山,这样的人,还是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弘毅,你也一定要记住,不要放虎归山。”
弘毅悚然一惊,还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如此忌惮一个人,甚至不惜用父子两代人去掌控这个人。想了想,他又低声问:“父亲的意思是说,智者不可靠吗?”
扶苏白了弘毅一眼,说:“不要胡思乱想。张诚虽然散漫,不受拘束,但他是热爱大秦,热爱这个世间的。公孙尼子学问广博,虽是齐人,心中自有原则和丘壑。张苍喜欢富贵的生活,韩信热衷建功立业,蒙恬受誓言的约束,又忠诚于先皇。这些人都是可以掌控,也是可以信赖的。张良不一样,张良和所有的汉臣也都不一样。张良并不爱这世间任何人,也不受这世间任何约束。他的心中只有仇恨,痛恨我大秦,为此连家庭、亲情、朋友、生死、富贵、荣辱……一切都可以不顾。这样的人,如何让人放心?”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当着太子的面来评价张诚和蒙恬。太子震惊不已,嗫嚅半晌才说:“我师傅……我师傅……”
“不要乱想,我对你师傅没有什么成见,对蒙恬自然也没有什么成见。”皇帝道,“如果我不是皇帝,我和你师傅、和蒙恬都是可以交托生死的朋友。但是如今,我是皇帝。皇帝是没有朋友的,皇帝有自己的责任。我要做的就是把父皇留给我的江山好好守住,让它传承万世。如果还有能力,就要拓土开疆;如果再有能力,当然就是让这天下的万民安宁,让大秦的律令可以畅行天下。”
弘毅陷入了沉思。扶苏等着弘毅慢慢消化自己所说的内容,看弘毅眼神渐渐清亮,才又接着说:“做臣子,做太子,和做普通的农夫、山民,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做皇帝,你拥有这世间最大的权柄,一言一行可以让人生,让人死,可以富国强兵,也可以身死国灭。你所做的一切,没有人可以分担,也没有人可以推诿。未央宫丹墀之上的那把椅子,是这世界上最孤独的地方,比飞艇之上还要寒冷,还要孤单。”
“做皇帝就像驾驭这辆马车一样,你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臣下的言行,注意他们的方向,小心地操纵掌控,熟悉每一匹马的性格,知道他们的弱点,让他们在你前进的道路上齐头并进,不会脱离轨道。皇帝是世间最容易做的事情,可也是最难做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我绝对绝对不希望你来做皇帝,我能多做一天,你就能少一天辛苦。但是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够永生,更没有人能长寿。所以我知道的这一些,终究是要告诉你的。你也要多知道一些,多想一些,早一点有准备。”
当着自己的太子,说“为你着想,我宁可你永远不做这个皇帝!你爹我替你吃了这份辛苦吧”,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无耻。
不过后世真的有拼命活着,让自己儿子活了七十岁才接掌王位的君王。
当王的人啊!就需要有一颗黑漆漆的心!
第66章 皇帝哥哥,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扶苏说未央宫丹墀之上的那把椅子,是世界上最孤单,最寒冷的地方。赵芃此刻就坐在这把椅子的旁边。翻检着手边的文件。狂笑不已。简直太有意思了。自己的哥哥,皇帝扶苏。干的这件事情简直是太猥琐了。
赵芃让未央宫电讯处给皇帝行在发了一封短电报,上面就写了几个字:矛盾先生,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原来自己的皇帝哥哥一直在用一个假名字“矛盾”给长城大学的学刊投稿,所有这些稿费都被皇帝哥哥装在了一个小木箱子里,就锁在寝宫的床头。赵芃还是翻检寝宫里的文件的时候,找到这些原始的稿纸和长城大学发来的样刊,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儿。写篇稿子还要藏头露尾,弄个假名字,这多变态呀。都说男子汉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都做到了皇帝,还要玩这种小把戏。
不过大笑之后,赵芃也渐渐理解了皇帝这样做的理由。身为皇帝,确实是要放弃很多自由。你不能随便说什么,不能随便表达自己的好恶。包括父皇始皇帝也是这样,甚至不能表示对宴席上某一款菜的喜好,也不能表达自己对某一个人的赞赏。看到下面送上来的奏折,也总是板着一张脸,无喜无怒,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猜到自己的心嘛,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儿。
赵芃能理解这样做的理由。自己现在也是一国之主,需要谨慎地隐藏自己的好恶,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观察到手下那些人真正的想法。
即便是今天留守长安的这些臣子,对赵芃的一举一动,也在悄悄进行观察。赵芃相信,他们当中一定有很多人想要揣测自己的内心,琢磨自己的喜好,然后利用这些喜好做一点儿什么勾当。赵芃对这一群人毫不在乎。自己只是一个监国,替皇兄临时看守长安。如果没有什么大事,自己就只要守住这把椅子,守住未央宫就好。不知道他们一路往东,已经到了哪里?不知道往东去的路上风景好不好看,一路好不好玩儿?听说张诚和赵杏儿已经先一步去东方旅行了,这两个人倒是会享受的。
就只是这么好玩的事情,为啥不能带上我呢?赵芃闲极无聊的,敲着单车上的一张积案手指落下发出披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看得台下的群臣面面相觑。
在一路东行的车上,皇帝接到了来自长安的电报。未央宫电讯处的电报必须第一时间送到皇帝手中,以免朝廷发生事情而皇帝不知。
展开纸条,皇帝愣住了。看着那一行字,他面色微绯,随手将电报捏成一团攥在手里。想了想,又对侍者勾了勾手指。侍者上前,躬身弯腰低头。皇帝轻声道:“把手炉拿来。”
侍者送过手炉,皇帝掀开盖子,将纸团扔了进去。薄薄的纸团迅速化作火光,随即成了灰烬。皇帝盖上盖子,说:“撤了吧。”
这是七八月的天气,本就暖和,哪里用得上手炉?可皇帝的仪仗万物齐备,别说手炉,连皮衣都有准备——怕的是突然天变,或是皇帝突发奇想,要登上积雪峰顶的山峰。取暖之物在队伍里并不稀奇。
赵芃居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还发来一封威胁的电报,这是要索取好处吗?皇帝恨恨地想,赵芃此刻定在皇宫里大笑不止。自己真是不小心,这些东西该藏好才对。
车厢里的皇后没有看电文,皇帝做完这些动作后,她也未问询,只是拢了拢衣服,整理了头发,抿了抿鬓角,才轻声问:“宫中没有事吧?”
“嗯,没有,是赵芃跟我开个玩笑。”皇帝道。
“啊?长公主啊,她性格跳脱,陛下莫要见怪。”
“怎么会呢?”皇帝在车中也坐得气闷,便道,“我要下去走走,你一起吗?”
皇后整理好衣衫,与皇帝一同下车。这情形极不寻常,近侍们有些慌,皇帝却只说:“没事,在车里坐着气血不畅,朕下来走走,活动活动。”
皇帝都要下车,一路跟随的群臣谁敢再坐车?整支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都下车来。听闻是皇帝怜惜众人久坐气血不畅,亲自下来让大家走走,满队人千恩万谢,感激陛下体贴。
扶苏苦笑。就是这样,丁点事都会被上纲上线成这般理由,也是没法子——可见皇帝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谨慎。
这一次出行,也是沿着始皇帝封禅泰山的路线行进的,下一站是濮阳。车队行进至濮阳,皇帝再次下车,亲自视察了濮阳大堤,看到前年的决口处和修复的工程。在太子的介绍下,扶苏了解到了当初工程进展的实际情况,也看到公侯张诚当初潜水去修补大堤的位置。从大堤外面去看这个位置,张诚下潜的深度也还是颇深的。扶苏又是一番感慨。
濮阳县令和濮阳县丞,自然在大堤前全程陪伴皇帝陛下的巡查。皇帝看到濮阳县丞熟悉的面貌,想起来这就是当初被自己一脚踢出长安的那位侍御史刘卓。刘卓如今相貌变化很多,人黑了,瘦了,肌肉也长出来了,目光亮晶晶的,看上去也很是精干。
皇帝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刘卓竟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因为皇帝居然还记得他而大为感动,弄得皇帝也挺不是滋味的。
晚一点的时候,皇帝询问张苍:“这个刘卓最近这两年的考评怎么样?”
张苍说:“根据下面报上来的考评,刘卓除了最初一段时间不适应地方的工作,这两年做得还不错,尤其是在开荒拓田、鼓励农耕方面,还是卓有成效的。很多事亲力亲为,也没有了在御史府里夸夸其谈的作风。”
皇帝听了以后也很满意,就问张苍:“既然他的考评不错,要不然就把他调回来吧,安排个什么职位好?”
张苍低头思考了一下,说:“再叫他回御史府吗?”
皇帝想了想,说:“既然已经做过实务了,那就安排一个实干一点的职位吧,不要再继续耍嘴皮子、摇笔杆子了。”
张苍便建议:“安排刘卓去治粟内史的下边担任一个稻田使者。”
第67章 碣石
长公主赵芃做了监国,皇帝一路东行到达濮阳这些事,对张诚夫妇来说都没啥影响。两个人正按照既定的婚后旅行方案,从泰山下来以后就往北走,来到海边的碣石山。
赵杏儿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大海,站在海边的山石上,听着涛声浩荡,看无边无际的大水,看天上云卷云舒,看海中白浪滔滔,不禁感叹:“天下竟然有这样浩瀚的景色,侯爷……这就是天的尽头了吗?”
张诚笑了笑,说:“你竟然没有读过那些探险团的报道吗?这里只不过是大秦领土的尽头,在大海的东边那边就是朝鲜,过了朝鲜,再过一道海,那边就是倭岛,而过了倭岛,继续向东就是扶桑大陆。如今朝鲜、倭岛,都已经是我大秦海外的领土。如果杏儿你要想去看一看海外的风情,我们也可以在此乘船,一路向东,看浩瀚的大海,惊涛拍岸。”
赵杏儿一时对继续远行心生了几分畏惧,便说:“我们还是只在路上待一待就好,这海上的风浪太大,怕是颠簸会很久,而且四处是水,也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
张诚登上碣石山,望向大海,不禁感叹:“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这水何……”
赵杏儿连忙跟上,用手指头在衣襟上随手画着,想要记下自家侯爷吟诵的诗篇。
张诚一瞬间忘记了后面的词句,说:“哎呀,这个水何什么来着?算了,后面的事情俺老张记不住那么多。”
想到几百年后,那个曹阿瞒就是站在这块石头上吟诵着名的短歌行,只是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重新帮助扶苏打造了大秦,既然已经没有了汉,那么以后还会不会有曹操呢?山河会不会再一次破碎分裂?天下万民会不会再次沦落?大地上会不会再次出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象?
张诚想一想,身上就哆嗦了一下,觉得想的太远太多,这些并不是自己所能解决的,眼前的人做好眼前的事就好,后边的事是嬴弘毅那个小家伙以后成长起来慢慢去努力了。
到海边,自然就吃海鱼。这时代这里可以吃的鱼的品种并不多,除了比目鱼以外,最多的就是鲅鱼。张诚选了肥大的鲅鱼,包了一顿鲅鱼馅儿饺子。
饺子是后世的一种食品,但在张诚手下,饺子已经出现了一段时间。当初在张村,张诚宴请好友吃的韭菜盒子,其实就是一种类似饺子的面食,也可以算是一种大号的煎饺。每年冬至时分,张家也会吃羊肉饺子。
水饺是一种特别适合北方的食物,制作起来又不困难。到了海边,到了秦皇岛,自然要吃当地有名的鲅鱼馅儿饺子。不过本地人哪里听说过这种东西?是张诚让手下清洗干净大鱼,细细斩成肉茸,又用白面制作成饺子皮,下水煮熟。鲅鱼馅儿饺子和张家常吃的羊肉馅饺子又不一样,味道鲜甜,极为爽滑,赵杏儿也赞不绝口。
除了饺子以外,本地可吃的就是扇贝、皮皮虾和海蟹。这些东西都是自海里捞出来以后,洗净泥沙,上锅清蒸就可以的。
只不过对赵杏儿来说,扇贝还好,皮皮虾和螃蟹就都有点面目狰狞,不敢下嘴。陕北人就是这样,鱼虾见的少,尤其海物见的更少。对于他们来说,这种海螃蟹就像妖怪一样,实在可怖。少不得张诚要亲自下手,帮赵杏儿夹碎蟹壳,取出鲜甜的蟹肉装在盘中,沾上一点点薄醋,亲手喂给赵杏儿。
这样亲自尝过,赵杏儿的眼睛也开始明亮起来,端着一盘子蟹肉大嚼特嚼。只是皮皮虾就算了,那个东西实在太像某种蛆虫,张诚再怎么劝,赵杏儿也绝不肯吃,所以也就便宜了张诚,捕捞上来的最好的皮皮虾都被他一扫而空。
对于秦人来说,碣石山算是一处圣境,毕竟这是始皇帝东巡时的一处景观。从碣石山向东望去,汪洋大海上看不到海市蜃楼,也看不到海上仙山,却留下了始皇帝的刻石。
不过在始皇帝刻石旁边,再次看到二世皇帝胡亥留下的文字。说起来胡亥也是个挺恶心的小孩,他登基以后,听说父皇五次巡游在各地都留下了刻石,就派遣使者在每一块刻石旁边再次留下自己书写的内容,大约要以此证明自己继承皇位的正统。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涂鸦,越是想证明自己正统,就意味着他得位越是不正,心里越是有鬼。
赵杏儿站在石碑旁,促狭地看着张诚,问:“你要不要在这儿也留下什么字啊?”
张诚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和胡亥出现在一起,另外也确实不敢在始皇帝的刻字旁边书写自己的名字。在泰山上,他的题词也是在一块空白石头上随手写的,字也并不大,只是好玩而已。到了海边,在始皇帝的刻字旁边写自己的名字,那就给人留下口实了。他哼了一声,说:“免了吧,我最多就是在这撒泡尿,证明我来过。”
赵杏儿脸色绯红,说:“你老没正经。”
张诚笑一笑,说:“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留下的,我到过这里,看过、吃过就已经足够了。到处勒石留名,那是帝王才有的权利。”
碣石这里有历史意义,秦始皇大概就是在这里看到了海上的异象。相信了卢生徐福他们的瞎话,下决心派船出海去寻找仙山,结果仙山没找到,长生不可得,始皇帝自己也成了一个笑话。
想起这些,张诚就沉默下来,继续在海边踱步,走来走去,风吹起张诚的衣襟,吹乱他的头发,张诚伸开双手感受着时光在这里流逝,一切都一去不还。很多年以后,有一个真正的诗人也来到这片海滩上,留下了着名的诗句:
往事越千年,换了人间!
天竟然下起雨来,噼里啪啦的,雨大沙滩万点坑……海上波涛汹涌,风起了,吹起层层白浪。
“我们找个地方避雨,然后往南,去城阳(青岛),然后乘坐海船,我带你去番禺吃荔枝!”张诚抱住赵杏儿的肩膀就往回走。
第68章 辗转不寐
皇帝的队伍也来到了泰山脚下。一行人浩浩荡荡,但是关于怎么上山,却出现了争议。
当年始皇帝封禅时,想乘车上山,齐地的儒生认为乘车是对天神的大不敬,要求始皇帝用香茅草包裹住车轮再登山,以免损伤泰山的一草一木。但是始皇帝是何等样人,岂能被儒生的要求所束缚?就这样,大秦的工匠从泰山之南开山辟土,一路驾车直奔山顶。始皇帝在泰山上遭逢大雨,被困于半山,幸得五大夫松庇护,才躲开暴雨。这件事情也被齐鲁的儒生解读为秦始皇强行登山惹怒了山神。但是不管怎么说,始皇帝最终顺利到达了山顶,并且刻石为名,完成了礼仪。
如今,扶苏抵达泰山。山还是那座山,皇帝还是大秦的皇帝,只不过身边的儒生早已不是齐鲁之地的儒生了。如今儒学发展变得更加分散,儒家也在争夺正统之中渐渐衰退。如今皇帝身边最重要的礼仪专家就是大儒叔孙通,叔孙通以善于修改礼仪、根据君王的需求灵活改变身段而着称。关于如何上山,叔孙通并不坚持一定要用茅草包裹车轮,只是说尽量避免损伤泰山山上的草木就可以。
扶苏询问了当地的土人,问前不久巩侯从此上山,他们是如何登上去的。土人笑着说,当时的巩侯夫妇是被仆役们用滑竿儿抬上去的。在土人形容之下,司仪令终于知道所谓的滑竿儿是什么,对皇帝说:“其实类似陛下的步辇。”
步辇也是皇帝正式的车驾之一,此次随行的大驾卤簿中就有步辇。于是皇帝决定,自己和皇后乘坐步辇登山,太子群臣徒步跟随。
一行人浩浩荡荡,自泰山南侧的山阳道上山。泰山高大巍峨,这个时代又没有开凿那么完善的阶梯,始皇帝所开辟的山阳道,更多也不过就是砍伐树木、开辟出可以通行的一条稍宽一点的路径来。所以这一行人徒步上山,从清晨开始,几乎花了一整天时间。
中途经过始皇帝御封的五大夫松,扶苏也停下辇车,下来休息片刻,并在树下焚香默祷,感谢这大树曾经庇护自己的父亲。到达山顶的时候,天已黄昏。扶苏看到当初李斯授命工匠铭刻的泰山刻石,以及刻石侧面二世皇帝留下的铭文,也是叹息不已。天晚,不便进行礼仪,队伍就就地驻扎,搭起营帐在此休息。皇帝皇后自然有大帐,三公九卿也有自己的帐篷,但是一众小官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很多人只能露天和衣而卧。
张良虽然身居九卿之末,但也并没有享受帐篷的特权,本也是要混到一众中低级官员之中,在树林里随便休息一夜就好,却是被蒙恬叫去。蒙恬说:“子房先生身体弱,就随我在我的营帐里休息吧。”
张良也不推辞。这一路走来,张良在濮阳亲眼看到用钢筋水泥砌筑的濮阳黄河大堤,已经大为震撼。无论怎么说,工程技术用在黄河堤岸上,确实是又快又好又坚固。而听到太子复述当时张诚舍身入水的过程,连张良这样的人也很是佩服。巩侯张诚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个学者,但确实有几分墨家的勇气和彪悍,做起事来很有几分疯狂的感觉,这也算是一种知行合一。
张良的一生也有很多次身处生死之间,也曾经做过很多舍生忘死的选择,但是那些选择面临的都是张良所为的大事,所为的也都是张良所谓的大人物,心心念念的都是反秦和争霸天下。而张诚这一次下潜深入水中去修补堤坝,为的却是一些张良一生都没有认真去看过的黔首黎民,这让张良很有几分触动。
从濮阳大地上下来以后,张良就变得更加沉默,一路都在回忆,在思考这位巩侯的生平。自己和张诚也算是很早的时候相见,有过交往,但是却好像始终没有看清过这个人。第一次深夜交谈时,张诚只是个普通的商家子、农家子,看起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看不清时代的趋势,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就让他满足,能够被一个稚气未脱的公主使唤得团团转,不过是一个小官僚而已。
但是大秦覆灭以后,张诚回到张村,立下脚跟,把自己的触角伸向洛阳。那个时候,张良从洛阳经过,和蒙恬也有亲自接触。只不过那一次,自己又再一次错过了张诚和张村,以为他们不过是在乱世里行走于诸侯之间的一些商人,利用天下的混乱谋取点儿利益罢了。
也因此再次错失了前往张村的机会,没有接受蒙恬的邀请。
直到下一次再见面时,已经是在长安了。虽然长安那场血战站在最前面的是扶苏和蒙恬,但是现在想来,在他们身后布这个局、让扶苏能够完成复国的就是张诚。
广播电台的行动、旋翼机空降进程,所有这些体现了张村技术的动作,哪一样又和张诚没有关系呢?
而那一次突袭入城,行动之果决、效率之高,是张良这个兵法大家平生仅见。这些年来,张良一直在对这个事件进行复盘,不断推演。最后,张良的看法是:这一夜的政变,本质上和自己在博浪沙试图行刺始皇帝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张诚的计划更周全、准备更充分,而在技术上又对大汉朝廷完全碾压。不说秦军使用了火器、使用旋翼机这样完全无法破解的工具,就说张诚那架旋翼机上那一对扩音大喇叭,就足以碾压整个朝堂。换一个场景,如果谁驾乘旋翼机从天空而降,使用一对大喇叭在万民中发声,这个人一定会被人当做神明,哪怕他予取予求,天下人也无不应从。
就这个角度讲,扶苏、张诚那一次政变的运气,比自己那不切实际的心思要好得多。
可同样从这个角度看,张诚又何尝不是一个冒险分子?自己最初对张诚的判断还是看低了他,以为他小心谨慎、胸无大志,实际上这个张诚恐怕志向和胆量还远远超过当年的自己。当年之所以张诚对自己的邀请不感兴趣,不是他没有眼光,而是他根本就没看得起这天下的反秦势力。
再后来,扶苏复国,张诚功成身退。高官厚禄不足以吸引和留下他,他只是把自己的老婆赵杏儿丢给了扶苏,担任了一个无人不服、无可替代的计相,自己却跑到洛阳旁边建城,再建了大秦的工业中心。此后建造拖拉机、发电厂、火车、铁路,以工业为核心,把商行做到遍布天下,以张村优势的工业生产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富商。
张诚的功成身退和当年自己选择辟谷修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的运气好,他有扶苏这样心怀宽广的皇帝,朝中也无人对张诚进行政治追杀,所以这十多年他功高盖主却安然无恙。看看张诚,想想自己,又怎么能够不感叹呢?
张良在帐中的矮榻上翻来覆去想着张诚,自己就睡不着觉了。听着临床蒙恬的鼾声如雷,蒙田倒真是一个心胸开朗的汉子,把自己放在帐中居然能够踏踏实实睡觉,果然是足够自信。
不过,今日的张良早已不是二十几年前的张良,心中早已经没有了杀机,而这个时代也完全没有让张良心动杀机的任何借口和理由了。毕竟,哪怕就是在路上击杀了皇帝,大秦也还是大秦,还是那个胜利者,无人能阻挡大秦一统天下,也无人能阻挡大秦把自己的版图扩张到整个世界。
第69章 南国嘉果
泰山顶上的君臣要坚持整整一夜,第二日日出之后才开始正式的祭祀。不过,这一行人没有张诚和赵杏儿那样,通过整夜等待,等到泰山日出,去看那值得流传和记忆的美景。
美好的事物不仅仅需要有发现美的眼睛,也需要有最美好的期待和准备。这些只知道完成任务的官僚,又怎么可能等到人间奇景呢?
皇帝、皇后和自宰相以下的一众臣子,规规矩矩地排列在始皇帝泰山碑刻前。摆下积案,将猪牛羊三牲在此陈设。皇帝在山顶焚烧了香木,香烟缭绕升起,又被山风吹散,就好像天上的神明已经收到了皇帝的诚意一样。
叔孙通高声念诵着记颂泰山的文告,将刻有皇帝祈祷文的玉简逐一装在木匣中,令人在祭坛旁挖一个坑,将木匣放入坑中,扣上石板。
告天的玉简是极隆重极珍贵的信物,皇帝的祷文也是极隐秘的内容,不愿意让世人知晓。虽然埋藏在地下,但是泰山顶上极少有人到达,而参加盛典的文武群臣这一生都不会有机会第二次来到泰山,所以皇帝埋藏玉简也都是公开而为,并不在意有人观看。
封禅,封的意思就是用土再增加山的高度,使其更接近于天空,封是祭祀天神的;禅是祭祀地神的。皇帝亲手在玉简的盖板上培上了土,又取过身边朝臣递送过来的一株松树苗,将小树苗植在这培上的土上,继续培土浇水。
仪式完毕,皇帝闭上双眼,默默在树前祈祷,稍后睁开眼睛说:“礼成。”然后从泰山北侧下山。并无人知道皇帝内心的祈祷是什么。
在山间,皇帝的仪仗遇到了山涧里捕鱼的渔夫。侍卫们驱逐了渔夫,却听说前不久有贵人从此经过时,在山涧里买下渔夫的赤鳞鱼,称赞极为美味。皇帝听闻,又仔细询问了那些贵人的相貌,才知道竟然是张诚和赵杏儿夫妇。
于是,皇帝令下人详细询问张诚、赵杏儿在此吃鱼的经过,又令手下的侍卫们在溪中捕鱼。捕到鱼后,就地清洗、按照渔人所说的张诚烹饪方法油炸了赤鳞鱼,这才呈到皇帝、皇后和太子面前。
皇帝吃了两条,便放下筷子,称赞一声:“果然是美味,公侯好福气,好兴致。”虽然赤鳞鱼是美味,但是皇帝饮食有节。虽然一生之中可能也只有这一次能吃到这种美味,皇帝也只是吃了两条小鱼就放下,太上忘情,皇帝不可以有明确的喜好和欲望,扶苏在克制自己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扶苏放下筷子,又叹息了一回。
自己登泰山,固然是受到张诚那首短诗的影响,可是登山封禅本质上还只是一项工作,人家两夫妇出来才真是玩儿的。好风好景,好吃好喝,现在又不知道去哪儿潇洒了。比起这一对夫妇,自己这个皇帝做的真是好辛苦。封禅是要在泰山顶上去祭天,然后在泰山下边的一个小山丘梁父山祭地,才算是礼成。
一干群臣也分享了御厨烹制的赤鳞鱼,也都觉得这小小的鱼儿,经过油炸以后,这鲜美自然的味道果然是平生罕见。而在山间随时捕捞,随时烹制的方法,也颇为新鲜。常年在军伍之中的蒙恬还不觉得如何,跟随在队伍中的张良也暗自叹息,张诚赵杏儿这样功成身退,浪荡江湖之间的一对璧人,恰如当初的范蠡西施泛舟五湖一样潇洒风流。人家才是真正心无挂碍的人,自己这一生似乎背负太多,忙忙碌碌,最后既没有成事,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皇帝和张良心心念念。不知去向的张成夫妇。此时已经乘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过了长江。
会稽郡钱塘县,也是始皇帝曾经光顾过的地方,在此曾留下会稽刻石。张诚再次踏进了刻石所在之地,拓印了刻石,准备存在家里作为传家之宝,又在此简单盘桓。钱塘县就是后来的杭州,不过此时此刻,西湖还没有形成,要等到后来白居易和苏东坡相继疏浚,西湖水面才形成优美的盛景。此时此刻,这里还只是一块湿地,而会稽郡的人口也并不多,不够繁华,并没有值得久驻的理由。
两夫妇继续向西、向南,穿过五岭,最终抵达了番禺。番禺是岭南的大城,现在又是大秦最重要的海城,大秦海事局就建立于此,大秦海事电台和大秦进出海的船只大多汇聚于番禺码头。
张诚和赵杏儿登门拜访了南海郡郡守陆贾,这也是一位老朋友了,陆贾自然盛情接待,大排筵宴,并且展示了岭南风格的歌舞表演。陆贾是个会享受的人,久居岭南,姬妾众多,在郡守府又养了一个庞大的古乐班子。不过,由于有赵杏儿随行,陆贾也并没有对张诚采取那些惯常对待上官的腐败套路。
两夫妇是来旅行的,在接受了陆贾最初的款待后,两人继续自由地在番禺城闲逛。和北方相比,番禺最着名的就是丰富的水果和更加丰富的海鲜,南国风情,四季常温,这一切都让赵杏儿感到新奇。百越女子的热情和当地风俗,也让两人大饱眼福。
张诚在岭南并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榴莲。此时此刻,榴莲还只是马来群岛的一种野生植物,并没有被海商发现,更没有引种到百越。此刻在番禺城最常吃到的,乃是荔枝龙眼和芭蕉果。
没有吃到榴莲,张诚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点遗憾的,不过赵杏儿对荔枝和芭蕉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百越的食物更加清淡,也颇适合赵杏儿这样女子的口味。赵杏儿详细考察了番禺和周边地区的市场和农业情况,与自己在长安看到的各种报表进行核对,有些事情,在长安就只能看到文本和报表,地方上实际的生活要丰富鲜活得多,赵杏儿虽然不再担任计相,但是诚记生意遍布天下,亲自看过这百越地区的生活,觉得诚如张诚所说——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这一切只有亲眼看到,才能知道大秦的广大和物产之丰富,只是可惜,这南国的鲜果大多不好保存,想在巩邑经常吃到,并不那么容易。
“我可以使人用蜂蜜腌渍了这些荔枝,再让商队送到巩邑来……”张诚笑道,“只要杏儿你喜欢,哪怕用旋翼机直接送过来,也是值得的。”
“我又不是祸国殃民的褒姒妲己,哪里能为了自己一己的口腹之欲,消耗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赵杏儿嗔道,于是又剥了一只荔枝吃了起来。趁着身在岭南,还是多吃一点最重要。
第70章 谓我何忧!
赵杏儿的兴趣更多在市井商行之间,而张诚的兴趣,是在海边的码头上。张诚带着随从,每天浪迹在码头中,和南来北往的商人水手闲聊,了解来自海外的信息。
这一日,赵杏儿考察完市景情况,买了很多南国的珠宝器物,结束以后来码头上寻找张诚。看到张诚坐在码头旁边的石阶上,眺望着出海的船只。
“侯爷是想出海吗?”
张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杏儿,淡淡的说:“去哪里呢?”
“夷州、扶桑,很多地方也都是在侯爷寻仙的推动下开拓的新疆土,难道侯爷不想亲自去看一看吗?”
张诚想了想说:“其实海外仙山知道也就罢了,并没有什么一定要去看一眼的必要。夷州有天下最好的铁矿,炼制的钢材又便宜又好,但是全天下也只有我大秦,才有这么强大的钢厂。除了铁矿之外,夷州是一块荒凉的大陆,不适合农桑,人口又少,也发展不起什么了不起的商业。至于扶桑,扶桑广袤,但是毕竟太远,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如何才能消化这块大陆。”
赵杏儿坐在张诚身边,说:“那我看到侯爷很关心海外的事情。”
“从这里一直向东南,有无数岛屿。这些岛屿零零散散,距离大陆又比较远,即便使用最好最快的船,也要10天半月才能一次往返。大秦在这些岛屿上要建造郡县,多多少少有些困难。而野人之心又不定,时日长久,必然是怀有异心,难以长久归附。若是这些土人学了我大秦的律法和技术,掌握了大秦的武器,一旦叛离,只怕后患无穷。”
赵杏儿向张诚身边又靠了靠,肩膀挨着张诚的身体,轻声问:“侯爷所说的这种海外土人叛离我大秦的事情,要多久才能发生呢?”
张诚说:“那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又是多久发生的事情呢?”
赵杏儿默然。
张诚道:“我大秦如今,人口虽然仍然不能与始皇帝时期相比,可是天下太平,粮食丰富。很多家庭以生养为乐,一夫一妻像你我这样生三个孩子的,已经算是少了。更多的竟然有五六个,甚至有八九个、十来个之多。承平日久,人口必然繁茂。眼下天下的丁口不过两三千万,可是五十年后,人口的数量怕不是要超过五六千万。土地有多少、亩产有多少你是知道的,人口增长是没有止境的,但天下的土地是有限的。我们如今虽然有化肥和机械,亩产虽然有所增加,但是终有一天亩产会达到上限。应该是那个最好的种田能手,其亩产能产出的麦子有多少?不过三百斤而已。倘若人口达到一亿五千万,以后的口粮就很难达到一人的口粮标准,就要降低到五百斤以下,那个时候我们怎么样喂养得了天下万民?人口若是达到两亿,天下黔首黎庶就会陷入饥馑;人口若是超过三亿,那天下就会重新陷入混乱。赵杏儿,你是天下数算大家,以当下三千万人口,平均每一对夫妇在十年之中生养了六个子女,从三千万到三个亿,需要多久,你知道吗?”
赵杏儿折了一根草茎,在地上勾勾画画。半晌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张诚。
张诚苦笑一下:“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做了太多的事情。虽然从个体上看,这些事情是好事。我提高了粮食产量,降低了新生儿的死亡率,延长了大秦百姓的寿命。可是正如道家所言,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当死亡率下降、出生率上升以后,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赵杏儿轻声道:“比我想象的要早得多。最快的情况,可能只需要三十五年,慢一点,也不会超过五十年。”
“我们每个人,看到现在有最强的大秦。可是盛世之下,却有最大的危机。我们有圣明的天子,聪明的太子,历史上最强大的将军,历史上最强大的武器。我们的农业技术前所未有,我们的粮食产量前所未有。我们让万民能够住进温暖的房子,赵杏儿,你能努力使天下的人每个月吃到一次肉。今天我们看到的所有这些繁华,历史上前所未有。可是,我们所创造出来的所有繁华盛景,也许只要五十年,就无法承载这片土地上将出现的三亿人口。”张诚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若是我大秦有三亿人口,你觉得那时候会是一个最强大的大秦吗?”
赵杏儿沉默不语。
“若是天下有三亿人口,”张诚道:“每个人还能吃饱饭吗?到了大秦有三亿人口,人都吃不饱饭的时候,这个繁华的世界会怎样?人饥饿吃不饱饭的时候,会不会自己出来寻一条生路?就像陈胜吴广一样?如果天下如此动荡,那么我们还能控制这些海外的岛屿吗?”
“怎么会是这样?”赵杏儿的声音已经有一点哽咽了。这个答案,太令人震惊了。作为一个有三个子女的母亲,赵杏儿已经能够预见到这个地狱般的未来,就会落在自己的子女身上。这如何不让自己心忧?
作为大秦数一数二的财政专家,没有比赵杏儿更了解这个世界上资源的情况和分配的方法,也没有人比赵杏儿更能清楚地计算出这些数字了。张诚所说的这一切,并非远虑,而是近忧。今天张诚所说的这一切,要不了几十年,就有可能成为现实。当大秦的人口繁盛,土地上再不能继续增产粮食的时候,这个世界将会再一次……贫穷,饥饿。
赵杏儿低下头,又抬起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张诚,嘴唇抖动,良久才问:“那怎么办?”
“我也不太知道能怎么办。要么是开拓更多的土地,找到更多的粮食;要么……”张诚摇摇头。
控制人口这件事,在这个时代完全没有办法。而且控制人口,对一个民族来说也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当然自己所说的那个模型,只是一个理想的模型,并不会每个家庭都生养6个子女。这个时代人的平均寿命也没有很长,因为疾病还有其他种种原因,人口增长也许不会像理想中这么快。
可是,只要有一个承平的时代,只要大家都能够吃饱饭、有安定的生活,人口增长实际上是非常迅速的。
而无论是始皇帝、扶苏、弘毅,或者是整个朝廷,都不曾为一个超过1亿人口的时代做好任何准备。而那一天,只需要三五十年就会到来。没有人想过这件事儿,只有张诚凭借历史知识了解这些,也想到这些。那一天不久之后就要来临,大秦该怎么办?
第71章 张诚的菩萨心肠
从北边的琅琊郡一路向南来的路上,张诚一方面欢喜满足于这个时代的富庶繁荣,在乡村看到新生儿的诞生,张诚也是欣慰的。可是越向南来,越看到这天下的富庶与安宁,张诚的内心就越是不安,隐隐觉得总有自己未曾算到的。
直到坐在码头上看出入码头的海船,张诚忧心于对海外新发现岛屿的占领和管控,一方面终于想到了这个人口问题。在农业社会,这个人口问题几乎是无解的。只要给这个国家几十年的盛世太平,让万民吃饱饭,人口就必然繁盛繁衍下去,数学模型永远不会骗人。人口一定会成长到土地所不能承受的水平,到那个时候,自己数十年来所努力的一切,会不会就化为泡影?
为保天下万民,需要有一颗仁爱慈悲之心。要解决那个终将到来的人口问题,需要的却是一个理性、冷酷的心。拖延那一天的到来,让大秦的万民能够更长远地享受安宁,需要的是金刚冷血和菩萨心肠。想到这件事的人,就需要先一步来面对这件事情,需要承担这个责任。
赵杏儿悲伤地搂住张诚的手臂,望着碧波荡漾的苍茫大海。
“侯爷,我们能做些什么?”
“先解决这些海岛吧。”
“怎么解决?侯爷,你怎么让这些海岛上的人永不背叛大秦?”
“要让这些岛屿上的人永远服从于大秦,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没有粮食。饥饿的人固然会心生反叛,但是在孤岛之上,完全没有粮食的人,就永远没有能力反抗我们。”
赵杏儿愕然:“孤岛上永远没有粮食,那岂不是土人都会饿死?”
张诚的眼睛里闪着一抹冷酷的光芒:“毁掉他们的农田,让他们所有的粮食都只能从大秦运过去。攥住他们的米袋子,掐住他们的喉咙,这样他们再也不会有反叛之力了。”
“侯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些小岛气候温暖炎热,很适合种一些特殊的苗木作物。屠云他们从扶桑大陆找到的橡胶树、烟草,蒙恬在桂林郡种植的甘蔗,都可以送到这些小岛上去栽培种植。土人只要提供橡胶、粗糖和烟草给我们,我们就给他们粮食。这样一方面不断满足大秦所需,另一方面就能彻底毁弃他们的农田,让他们没有自我喂养人口的能力,永远依靠我大秦的粮食供应。”
张诚凄然一笑。这些方案,当然是有效的,当然也是冷酷的。地球是一个残酷的星球,每一个民族要生存和发展下去,都是有代价的。拿到继续生存下去的这张入场券,必然是血腥和残酷的。
张诚不是圣人,更不是圣母。张诚只是一个秦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几千年后,大秦南方的这些小岛,土地规模有限,必然不能发展成强大的国家和文明。他们的命运,在他们选择这些岛屿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他们没有力量面对强大的国家和文明,就只能沦为劳动力,只能被殖民。张诚此刻的决定,只不过把他们的命运提前了一千多年、两千年而已。
每一个民族,都要为自己挣一条生路。谁先看到,谁先努力,谁就能生存下去。
赵杏儿没有想那么多。对赵杏儿这样理性的女人来说,总是优先考虑可行性和可操作性。至于善恶、道德,那是爷们儿们该考虑的问题。
赵杏儿已经沿着张诚的思路往下想,在思考这些小岛种植经济作物的可行性。张诚所说还是可行的,在岛屿上种植橡胶、种植烟草、种植甘蔗。只要把甘蔗榨汁的机械和熬制粗糖的方法传到岛屿上,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从这些岛屿运送粗糖来大秦,然后在桂林的制糖厂把它们精炼、提纯成为白糖。
橡胶切割出来以后,就是乳胶,乳胶运送到大秦,在橡胶厂可以进一步加工,以满足大型工业所需,在大秦变成更有价值的商品,让大秦更加富足强大。按照这个思路不断想下去,这些岛屿就会因为经济的依存,永久地被大秦所控制。这个方法很好。
可是只有这些方法,还远远不够啊。这只能解决海外领土的安宁和依存,却依旧不能应对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口增长。赵杏儿呆呆地看着张诚,期待一个真正有效的答案。
张诚笑笑说:“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就有责任来解决这个问题。杏儿,我陪你走完这一程,然后我们回去,把巩邑交给你,我要去长安。”
赵杏儿站起身来,说:“如此大事,侯爷既然要去做。现在我们就回去。”
张诚苦笑一下,说:“倒也不在这多一天少一天。你嫁了我以后,总共也没有过上几天消停日子。带你出来好好玩儿一趟,我们把这一路走完。至少也要去桂林郡看一看,看一看我们的糖厂,看一看我们曾经建设过的这个伟大的大秦。”
此刻的张诚,内心无比温柔。
第72章 无田
大秦是历史上第一个帝国。迄今为止,也不过经历了两代皇帝。中间又遭逢过一次巨大的战争灾难,所以还没有更丰富的人口统计方面的内容,也还没有任何人预测到,随着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即将到来的人口快速增长,以及人口增长之后会伴随的一系列问题。
截止到目前,大秦的土地政策仍然执行的是授田制。朝廷向成丁的家庭颁赠土地,一夫百亩,保证每一个普通民众都可以有充足的口粮,养育子女。财政部门对人口、家庭户数的统计,还都停留在旧的口径上。按传统口径计算,平均一个户口有丁男、丁女和三个子女。但实际上,如果这三个子女通常计算的是活下来的那三个,这个时代新生儿死亡率极高,产妇的死亡率也相当高。
一对夫妇在这个时代,生育七八个乃至十来个都不是问题,而最后能够平安活下来的,往往只有三四个而已。可是随着酒精和消毒技术的使用,随着专业接生人员的普及,新生儿死亡率已经大幅降低。这也就意味着,家庭人口也会增加。一百亩土地,换算成后世也不过是四十六亩,四十六亩土地并不足以喂饱一家七八口人。张诚都可以预见,在有生之年就能看到大部分家庭最后因为土地不足,而陷入穷困、饥饿。
人口快速增长带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大秦的授田制可能无法继续下去。朝廷将没有能力继续颁发供给两三个亿人口使用的土地。在最初的二十年里,还可以通过开荒辟田增加耕地面积,但是很快就会发现,在人类定居点附近,可以开辟的荒田数量越来越少。
一夫百亩的授田制度一旦停止,帝国的合法性就会出现问题。当皇帝再不能向臣民发放土地、养活百姓的时候,这个时候还能是一个君君臣臣的天下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这句老话也很可能被人废弃。
伴随着人口问题,危机将来自方方面面。而以现在的技术背景,这些问题就算扶苏见不到,到了嬴弘毅时代,就会无法回避。追根究底,是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世界发展得太快,发展得太好了。
什么时候发展得好也成了罪过了?
当念头一旦开始,你想的东西就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而所有你所设想的这些可能,最后都会一一实现。五十年内大秦的人口会增长到两三亿,三亿人口要想求生,就不能局限于既有的这块土地,一定要向外拓展。
蜀中的天府之国、东北的苦寒之地,以及河套地区、上郡这样的山沟沟、黄土高原,都要被一点点开辟出来。为了生存,人类会不断去想办法,包括砍伐山上的树木、修造梯田、兴修大型水利、提高亩产。这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拓土开疆。
周围那些蛮荒的国度、那些游牧的部落、深山里的土人,你们为什么要住在我大秦人的良田上?为了生存是不能讲道理、不能讲慈悲的。大秦的皇帝、大秦的官吏,打起来之后要想的,就是繁衍我大秦的人民。而不属于大秦的人民,古人有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从你居住的那块土地上开始,你就已经有了原罪。
蒙恬和赵芃曾经打下过长安以西万里的江山。过去朝中君臣,烦恼的都是有这么大的疆土,却没有足够的官吏和人民,现在看来,所有这些忧虑,都是不必要的。大秦很快就会出现人口膨胀,甚至人口爆炸的局面。要为新增的人口找到供养他们的土地,长安以西,西域以西,一直到西海城,上千万平方公里荒凉的土地都得变成良田。
大秦的人口必须西进。问题不是怎样去使用这些良田,最大的问题是需要安排槐泗的人口、吴楚的人口、百越的人口,乃至黄河下游的人口,大规模西迁,去那些荒凉的、甚至是无人居住的地区,建立城市郡县,把荒凉的中东地区、荒凉的欧罗巴,改造成人口繁茂的郡县。
据此看来,赵芃远在万里之外建国,倒是一件好事。过去大家都觉得万里之外的西海城,人烟稀薄,难以控制,赵芃只是在卫国戍边而已。但若是围绕着西海城,方圆5000里内有5000万人口的话,会是什么样子?赵芃就不仅仅是一介公爵,而会成为欧罗巴最大的帝王,是一代真正的王者。
张诚根本没有考虑过控制生育的问题。如果设立课题,也许几座大学和两所研究院的那些聪明人士能够想出避孕的办法,但是推广普及避孕技术,需要差不多整整100年的时间,完全来不及。在这个时代,生育率是不可能快速下降的。
张诚能想到的,其实是另一个数学解决的手段,那就是把结婚的年龄往后再拖一下。
现在执行的法律规定,男子身高到六尺五寸、女子身高到六尺二寸,就可以结婚了。以身高来确定婚配的时间,这并不科学,但是之前大秦的户籍档案,没有办法准确地登记每个人的出生时间和统计年龄,只有身高是靠谱的硬指标,是可以测量的指标。
随着进入新时代,新的户籍已经能够准确地记录每个人的出生时间,那么结婚,可以以年龄而非身高为标准。男子六尺五寸、女子六尺二寸对应的结婚年龄大概是在十五六岁之间,张诚暂时想把这个年龄推迟到18岁。如果能推到18岁,那就能减少三年。一方面,婚前的男女身体会更加强壮;另一方面,把每一代的生育年龄往后拉一点,能够适度降低人口增长的速度。
另一个办法,张诚决定要在大秦普及教育,暂时确定要普及六年的义务教育。受教育程度越高的人,相对结婚就越晚,同时相对生育率也会越低。如果结婚晚,生育的欲望降低,能够把每个家庭生育的数量降低到5个乃至4个。
张诚夫妇乘坐着巨象,穿过热带丛林,一路前往桂林。
这是此番两夫妇南行的最终目的地。一路上,张诚和赵杏儿在巨象后背的橡胶垫上仔细推演和讨论。
张诚提出种种方法,赵杏儿辅助进行数学上的测算。无论怎么算,赵杏儿都觉得很悲观。没有一种数学模型,能制止那一天的到来。正常调整参数的方法,只会延缓一下,也只能把这一切推迟不到三十年时间。但是三亿人口是一个确定无疑会在这片大地上实现的事情。人口一旦到达三亿,所有的危机就都会爆发。
人口众多、人口密度增加,就会带来更多的瘟疫、疾病,带来物资的匮乏,带来帝国的内乱。
大象甩动着鼻子,践踏着大地。赵杏儿忧伤地看着前路,觉得这一路没有什么希望了。
第73章 污与净
蔗田桂林郡的桂林县相当平坦。平原上有些突兀的石头山,漓江从此经过,水流平缓,宛如镜面,山峰倒映在水中,好一派优美的南国风光。
桂林县是岭南最重要的工业县城。这里不仅有糖厂,还有一座化肥厂。糖厂浓烟滚滚,机器轰鸣。整个岭南西部的甘蔗,大部分被压榨成汁,然后熬煮成块糖。
赵杏儿参观了收购甘蔗、熬制块糖的做法。榨汁厂很脏很乱,满地都是甘蔗渣,苍蝇嗡嗡地围绕着机器飞舞,赵杏儿看着都有一点恶心,问张诚:“侯爷,我们吃的白砂糖就是这样炼制出来的吗?”
张诚笑了笑,说:“这是第一步的粗加工。粗糖再送到桂林的糖厂进行二次提炼,就变成我们今天能吃的白砂糖了。”
“可是这苍蝇,还有这满地的污垢……”
“糖是杀菌的,这么高浓度的糖,没有办法有病菌在其中生存。送到桂林糖厂以后,这些糖还会被清洗,重新融化,然后烘干提纯。眼下这个过程不值一提。”
虽然张诚这样说,赵杏儿也相信这话有道理,但仍然觉得这炼制的环境实在不堪入目。如果天下的百姓知道糖的生产环境是这样的,那细如白沙的糖还能卖出去吗?
“眼不见为净。”张诚大咧咧地说。
粗糖只不过是中间体,张诚并不觉得在这里需要保持什么更高的卫生标准。他从来没有打算将粗糖作为百姓日常食用的食品,毋宁说眼下粗糖生产的环境,也是他刻意为之。粗糖制作过程越不堪,本地的百姓就越不会将粗糖当做食物使用,就能更多地把粗糖送往糖厂进行深加工,不会有人因为粗糖的环境,就觉得白糖是不洁净的食物。
白糖色泽如雪,再经过过滤,其中不会有一根蛆虫,没有什么生物能在白糖中存活,其实也没有什么生物能在粗糖中生活。看起来的污垢,只不过是一种人类的观感而已。
赵杏儿看到这些榨过的甘蔗渣,又被工人们用铲子铲起来,盛放在巨大的瓮中,逐一送到山洞中进行发酵。这些甘蔗渣混入水以后,在遍布桂林的溶洞中进行发酵,就会慢慢的变成酒。酒液取出,进行蒸馏,就是如今在大秦各地备受欢迎的被称为老母酒的一种烈酒。而酿酒之后的甘蔗渣,变得更加软烂,又可以用来饲养、喂猪。所以桂林这个地方最近几年,猪肉也很便宜。
赵杏儿亲眼看到,这些制糖、酿酒甚至是用镰刀收割甘蔗的人,都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一望而知就是百越人。这些百越人原来是居住在深山之中的,因为折田和糖厂给了非常好的待遇,月人渐渐的从山中移居出来,成为桂林的工人。他们每天拿到工钱以后,可以去买米,买肉,买酒。土着人从来没有长远生活的规划,所以每天的工钱几乎当天就会花光,然后第二天又成为赤贫,继续在工房、在蔗田里,拼命的工作。
赵杏儿看看张诚,问道:“这就是侯爷所说的羁縻土人的方法吗?”
“工业能提供很好的收入,工业能创造财富,所以能提供很好的收入。他们每天得到的工钱,如果换成米粮,足以养家糊口,还能有所盈余。但是土人没有长久生活的规划,他们没有历史,也不知道未来,所以就是这样,活一天算一天。工房和工厂虽然能提供很高的薪水,可是那些酒商、百货店,总是诱惑他们,把当天的收入消费掉。在这样的氛围下,工人无论怎么样勤奋,最终都会是赤贫。慢慢的,他们就会习惯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他们也将失去重返山林的能力。几代人之后,这些土人就会忘了,他们曾经是山林中的一部分,忘记他们的民族,忘记他们的历史。”
“这个过程中,如果他们愿意学习秦语,愿意学习文字,愿意上学,愿意接受我们的教化,慢慢的,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就会成为我大秦的子民。经过教育,慢慢的享受大秦子民的生活。我承认提出这个方法,我没有安好心,可是这样下去对大家都好。他们不用在深山老林里继续受苦,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他们也不会再怀有对我大秦的仇恨,总是试图和我们战斗、反抗。而我们也不需要用军队去清剿、杀戮他们,这不是挺好吗?”
“对海外的那些岛屿,我想的也就是这样处置。当海外岛屿的土人用这种办法成为大秦整个产业链条的一部分的时候,他们可以过得更好。我们用工作,收缴了他们胡思乱想的时间,我们用粮食喂饱它们,我们提供充足的烈酒,给他们生活的快乐。我们教化他们,训练他们,最终,我们也可以把他们教化改造成真正的大秦人。”
“他们之中那些最好的女子,会成为去治理那方土地的秦人的女人。诞育的后人,会坚持认为自己身上没有土着的血脉,而是纯正的大秦人。几代以后,所有的岛屿遍布的都是有我大秦血脉的亲人了。”
张诚漫不经心的讲着自己心目中的民族融合的方法。在未来的2000年内,这一套方法恐怕都是最慈悲的手段。不用战争屠杀,不用暴力将土人驱逐出自己世代居住的土地。通过给工作、给工钱的方法,改造这些土人的生活,改变他们的文化。
赵杏儿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对秦人的女子来说,这个方法也是可以接受、可以理解的。自己家的侯爷,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接下来的时间,赵杏儿跟张诚去参观了制糖厂。那些土人熬制的黑糖在这儿被扔进水里,融化成浓稠的糖浆。在脱色工艺上,这里使用了一长串的波纹瓦片,在瓦片上泼洒了大量的黄泥。棕红色的浓稠的糖浆从黄泥上流过,沿着斜坡滴入到下边承接的桶上。很奇怪,棕色的糖浆流过黄泥之后再流下来就变得澄清了。糖浆里的颜色被这些黄泥的泥水吸附,所以留下去的就是透明的、没有颜色的糖浆了。
这些糖浆继续进行烘干、蒸发提炼,就变成湿润的糖粉。糖粉在巨大的低温烘干锅里进行烘干、翻转,出来的时候,就是相当干燥的白砂糖。张诚抓了一把白砂糖在手中,轻轻的松开,白色的砂糖从指缝里滑落,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
“这就是最漂亮的糖霜了。全大秦的人民吃到的糖就是这样来的。”张诚说,“张村的那些蜂箱,张村的养蜂产业,也是被这里的白砂糖打垮的。”
张诚苦笑一声,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创建了这样那样的产业,然后又用新的产业打垮了旧的产业。最后等他离开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会不会留有他的痕迹呢?张诚不知道。
他怀着一颗温良的心,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却并不那么和平。
第74章 漓江
张诚坚持这一次的行程,是我夫妻两个人的一次旅行,并不想把这次旅行弄得那么深刻,带着那种压抑。在桂林郡,张诚还是租了当地渔家的竹排,带着赵杏儿一行人在漓江上撑着竹排,畅游了漓江。漓江的水平如镜,水域清浅,即便是从竹排上落下去,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
这里本地的渔民,不是使用钓竿、渔网来捕鱼,而是在竹排上养了很多鸟,驱使这些鸟入水捕捞。然后渔家又把这些鸟捉过来,从它们的嘴巴里把吞进去的鱼拽出来,带回竹楼里。赵杏儿觉得这些动作有一点残忍,但是很多同行的人却觉得这种捕鱼的方法前所未见,很是新鲜。
“和你家侯爷养蜜蜂的原理是一样的,你家侯爷养蜜蜂,取的也是自己不需要干活,蜜蜂就自己采花酿蜜,供我们消费奢侈。本地的渔民也不需要自己练习技艺,只需要豢养这些鱼鹰,让鱼鹰们去入水捕鱼,就能有所收获。”
“有一种观点,认为世间人类聚集财富的主要原理是获得剩余价值。就好比赵杏儿你领导成记商行的时候,商行收益是来自于商行的资本和那些在全国各地奔忙的伙计。每一个分号的掌柜和伙计为商行赚到了钱,他们所取走的酬金只是他们创造价值的一部分,而你我夫妇什么都不做,就能取走他们劳动所得的另外一部分。”
张诚以一种批判的眼光来看待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获得的财富。赵杏儿想了想,觉得张诚所说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难道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自古以来就是这样,难道就是对的吗?”张诚反问。
“那侯爷的意思呢?难不成我们就不该挣这些钱了?”
“你家侯爷没有什么意思,你家侯爷只是说,我们要知道我们今天财富的来源。只有我们自己了解了,我们才知道该如何守住我们的财富,以及如何利用我们的财富。你我夫妇,吃能吃多少?住能住多大?这无尽的财富,我们只不过是它们在世间临时的看守者。如何用好这些钱,是一门学问。”
“那么侯爷说,该如何用好这些钱呢?”
“你家侯爷挣的钱,只要能让你高兴,那就是用好了。”张诚笑着说。
“侯爷又要说不正经的话。”
“我们夫妻哪有那么多正经,不过杏儿你看,这漓江的山水,是不是很美?”
“果然很美,青山绿水,就好像是仙境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世间会有如此的景致。我现在后悔没有把孩子们一起带过来了。侯爷所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果小孩他们跟在身边,行这万里路,收获也一定很大吧。”
张成撇撇嘴。出来玩,带孩子干什么?带着孩子,哪里还能去做那些不正经的事情。
宁静秀丽的漓江和烟雾蒸腾的桂林城是完全两种形象。在桂林城中,赵杏儿看到的每个人,似乎生活得都很辛苦,一脸阴沉之色。每天忙忙碌碌,就为了得到当日的工钱,得到的工钱又几乎尽数交给了酒贩子。这些土着人,纵情于烈酒之中。
而近在咫尺的漓江山水,则是如此平静秀美、壮丽非凡。如此秀美的风光,城中的无数工人却没有任何人有心情、有闲暇去欣赏。只有自己这一对夫妇万里而来,畅游在天地之间这片如璀璨宝石的风光之中。
听了赵杏儿的感受,张诚笑了笑,说:“这就是阶层和阶级。你我身为彻侯,身为天下顶级的豪商,已经实现了所谓的财富自由,再不需要为一日三餐去奔忙,也不需要靠酒精的麻痹才能安睡、才能摆脱这世间的忧烦和痛苦,这才有足够的闲暇和心情来欣赏眼前的美景。而世间万民,他们家中没有隔夜之粮,又能怎么做呢?只能出卖自己的体力和时间,去为了一口吃食奔忙。他们日间所遭受的苦痛,又只能用那一瓶烈酒去消磨。”
“今天大秦的百姓,比之始皇帝时期还是要幸福许多。毕竟现在田里的粮食出产更多,我们无数商行又创造了那么多的工厂作坊,让更多人有工作、有收入、有更多的可能。吃得饱、穿得暖,已经几乎可以实现。但是大多数人,要想实现家中有积蓄,实现自己有充足的闲适,实现自己不会因为工作而受伤、劳累和痛苦,那就非常困难。只要一天不能摆脱这些,哪里有人能如你我这样泛舟漓江之上,畅享美丽的天地山川?”
“据说越王勾践灭吴之后,大夫范蠡携着西施一起泛舟五湖,也传为美谈。范蠡、西施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不是因为西施长得漂亮,也不是因为范蠡学问高深,而是因为范蠡能挣钱,身家巨万,不需要担心明天早上吃什么、天气凉了穿什么。这才有充足的时间,带着漂亮的女人在吴楚之地、五湖之上泛舟遨游。”
“能有钱有闲享受这一切的,永远都是少数人。我们做不到让所有人都享受这样的生活,或者最多我们能告诉别人,世间有这样一种生活能够令人向往。人总是要向往之后,才能努力去追求、去实现。不过我也很怀疑,如果世间每一个女子都去追求这样的生活,这个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子?”
赵杏儿觉得张诚的话阴阳怪气,似乎是在嘲讽什么,但又不像是特别针对自己的嘲讽,而是针对着不特定的什么人进行这种嘲讽。张诚是要对什么人说这些话吗?在跟谁进行争论吗?赵杏儿不知道,只是感觉到张诚有点怪怪的,他的情绪有些悲凉,有些愤懑。
“侯爷,那座山,好像是一只大象啊!”赵杏儿终于找到一个话题来分散张诚的沉重话题了。
张诚看了一眼象鼻山,两千年来,这座象鼻山并没有迈出过一步,就只是垂着长鼻子在这里吸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喝饱。
第75章 北归
张诚和赵杏儿两夫妇,都不是心怀天下的人。如果有的选择,两个人都宁可做一对书斋学者,在家念念书,搞搞发明,逗逗孩子,侍奉老母,这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当心里横着三个亿的人口的时候,就都没有办法岁月静好下去。虽然眼前有无限风光,这一场旅游也到了草草收尾的时候。
只不过对于这两个人来说,旅游也并不只是出来看看风景、放松心情、了解各地的民风、熟悉各地的物产,这是两个人出行的一个内容。剩下的行程就当做是考察了,反正皇帝这一次封禅泰山之后还要祭祀八神,也不会三五日内就返回长安。
张诚也便缓缓北归,从漓江经灵渠北上楚地。这一段时间花了好多时间泛舟于云梦泽中,看着后世已经消逝的水乡泽国。湖广熟,天下足,只不过这个时代,湖广之地是好大一片水泽,蛇虫众多,瘴气横行,也并不适合大量屯垦。
前面的路程上两个人还悠哉悠哉地观风望景、吃吃喝喝,到了云梦泽,却只是忙不完地要召见地方官员,和乡间小吏闲聊,穿行于市集之上看百姓的生活。皇家密探也把公侯在楚地的异常行为,汇报给正在巡行天下的皇帝。扶苏皱了皱眉,问:“有发现公侯和军队中的人来往过吗?”
密探低头垂手回应说:“这倒没发现。”
皇帝摆摆手:“公侯和赵卿都是天下富商,他们各处走走,也许只是为了商路探查。你们要盯着便就盯着,但是不要胡乱猜测,也不要惊扰了公侯夫妻的性质。”
密探头子应一声:“诺。”
张诚并不在乎自己身边是否有皇帝的密探。他甚至觉得自从扶苏坐上长安那把椅子以后,自己身边就理所当然的应该有密探。没有密探才是不正常的。有密探在自己身边,随时向皇帝汇报自己的行踪动向,对大家都有好处。不然君臣相疑,难免是个麻烦。
土地广袤,人口也众多,但是楚地的人口比中原、比关中要更加分散一些。所以楚地虽然气候温暖,但是经济发展却仍然落后于黄河以北的地区。
比起秦人来,楚人更加懒惰一些。这倒不是张诚的种族歧视,或者是地域歧视,而是因为温暖地区的人,对衣着粮食需求都不多,土地出产又容易,所以凡是温暖地区的人,都相对懒散愚蠢,不喜耕种稼穑,而是更热衷搞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楚地物风繁盛,和它的自然环境是有关系的。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在农桑的事务上,吃饱了饭,除了扯皮幻想、做白日梦以外,还能干什么呢?
如果沿着这个思路去看,那现在的天竺,后来的印度人就更是如此。生存太过容易,大家就愿意忍受低质量的生活,而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不可知的事情上。楚人喜欢寻思,所以培养出无数这样的哲学家,从老子一直到后世无数。
如果这块土地继续这样自由地发展下去,也不是不行。楚人按照他们自己的文化和习惯,继续和神鬼生活在一起,继续成为一个拥有广袤土地但是人口稀薄的次生文化,可能也符合某些人类学者的理想。
但是大秦来了,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地区拖了整个大秦的后腿,何况即将来临的人口压力,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楚地的山川水泽,要尽可能变成可以耕作的田园。楚人的习惯,也要从渔猎尽快地转化为农耕。安然在楚地不适合种稻种麦子,但是寻找高产的稻种、广泛地种植稻米也是必要的。
张诚和赵杏儿沿途一直在询问当地的农耕情况和亩产水平,倒是没有直接跑到人家的县衙里去搜检档案。这些档案等回了长安以后,自然可以从张苍手里或者从计相府拿得到。
和南下的时候悠哉游哉不一样,北归的张诚和赵杏儿,多多少少是滋扰了当地的官府。这些研究、这些询问,也让地方官吏心惊不已,以为这两位贵人是带着某种目的和使命下来查账的,一路的拍马逢迎、盛情接待便也不少。只是张诚夫妇根本不受这一套,一路上选择的还是在自家商行的接待下住宿和行止。
这样油盐不进的情况,更让沿途的官员惊惧不已。各种消息通过密探密报传递到皇帝和留守京城的赵芃手中。
赵芃也在奇怪,这两位夫妇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不过不管张诚夫妇想干什么,只要不碰长安城的这张椅子,赵芃总是会无条件地支持他们两个。过去的历史证明,张诚的决定总是对的,而赵芃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每一次都站在张诚一侧。
又过了月余,张诚赵杏儿才回到北面的巩邑。侯爷和女侯回来了,巩邑人民大为安心,只要侯爷和女侯在巩邑,巩邑就会有新产品不断出现,巩邑的人就能源源不断的赚到钱,每一个巩邑人都如此想。
不过张诚和赵杏儿在来迎接的部属、亲友队伍中,只看到了蒙恬、李灵和沈荃等人,看到了张启明和张重华兄弟,却没有看到活泼可爱的张小花。
赵杏儿拍了拍张启明的肩膀,问:“你妹呢?”
“小妹被监国长公主召去长安了,已经去了一旬,还没有回来。”
赵杏儿皱着眉头,这个赵芃,找我女儿去干什么?
第76章 人口普查
在这个时代,孩子们都是放养的,其实并不金贵。
家里的儿子女儿到邻村的亲戚家去玩,都是打个招呼,自己拎个小包袱就去了,甚至跨县之类的旅行,只要身上带有验牒,大多数情况下也没有问题。父母生的孩子多,管不过来那许多。如果孩子在家受了委屈,要去寻姥姥姥爷,或者是姑姑、舅舅去找人撑腰,也都很常见。
张家的三个孩子,虽然身份贵重,但是也没有那么矫情。这三个小孩在过去十多年里,几乎就是在街上长大的。亲妈常住在长安,亲爹又忙于科研工作,哪有时间照顾好几个孩子?三个小孩就走街串巷,和邻居的孩童一起玩,饿了就去哪个食堂蹭一顿饭吃。好在巩邑的人都认识这三个孩子,知道是少侯爷和小公主,所以三个孩子在巩邑也从来没有受过委屈,也没有丢失过。
张启明倒还是自小家教比较严,专注于学习,性格温良规矩。张小花就是个野丫头,经常钻到工坊里,坐在大木箱子上翘着脚,看工匠们工作,小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以张小花离家出走之类的事,赵杏儿并不会觉得奇怪。但跑到长安去,还是被赵芃召见过去的,这事就有点蹊跷。赵芃和张小花之间,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沟通渠道吗?
赵杏儿也并不以为意,只是发了一份短电报,问赵芃:“张小花在那儿是否还好?如果淘气的话,你就把她送回来。”
赵芃的电报回得很快:“孩子在我这呢,我玩几天,放心吧。”
赵芃如此轻佻的回复,让赵杏儿很不喜欢。不过赵杏儿拿赵芃也没有什么办法。这个女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是不是贼心不死?赵杏儿并不知道,就算她贼心不死,赵杏儿也无可奈何,何况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只要侯爷点头,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侯爷的头大概很难点下去。唉,这个赵芃啊,以后可怎么得了。
回到巩邑的张诚,立即以巩侯的名义下令进行全境的人口检查。要求明确记录性别、年龄段,清楚记录所有人结婚的年龄、第一次生育的年龄、每一户的生育人口数量、当前家庭的田亩数量及收入情况。还要进一步核查,自从巩邑建立以来所有死去的人,其去世年龄和死亡原因。
进行全国范围内的人口统计,现在还做不到。无论是巩邑的权力,还是当前的技术水平、人力资源情况,都做不到。但是巩侯在巩邑统计自己领地内的人口,这不成问题。不过这项调查以前没有做过,从头开始做起需要使用大量的底层官吏,一时之间全城鸡飞狗跳。
也是因为张诚在巩邑威望甚高,突然搞这种调查,也没有百姓抵触和反对。大家都知道,巩侯是一个特别宽厚、对下人特别好的人,哪怕巩侯需要登记户口,那也只是对大家有好处,绝不会对大家有害,所以配合调查这方面绝无问题。
只是张诚调查领民户口这件事儿,也被密探报往皇帝身边。
张诚在南方游玩了两个来月,回来立即开始清点领地内的人口。这是何意?皇帝也不是很理解,叫来太子问,太子也摸不清头脑。是不是因为巩侯是万户侯,怕领地内人口增加,要限制啊?太子这样解读。
叫来右相张苍,张苍也是差不多类似的说法,不过,巩侯领地的户口,是当初大秦复国的时候皇帝拨下去的。就算户口繁衍,只要走奉常的渠道,或者走计相的渠道,进行一下调查,然后重新分配就好。为了这点事儿,张诚至于大动干戈吗?再说,巩邑城中的人口可不都等于巩邑领地的领民,巩邑领民和巩邑人口是两件事情。
如今巩邑的居民大多数是张诚从上郡张村带过来的。这些人户口还在洛阳城,巩邑只不过是他们工作和生活的场所。他们的人头税是交给洛阳县的,而不是交给巩侯的。那么统计这些人口,目的何在呢?莫非巩侯要对巩邑的人口收一笔人头税?张苍觉得这事不太可能。因为谁都知道,巩邑的经济繁华,张诚在山旁和这些公房都有股份,巩侯自己的收入、股息收益都要远远超过一点人头税。
有没有一种可能,巩侯要组织起巩邑的百姓,做点什么事情呢?陈平的这句提示可已经超出了正常猜测的范畴,暗暗地也指向了张诚有不臣之心。不过这种猜测刚一提出,就被皇帝否定了:“饼子不是这样的人。丙植若是有不臣之心,也不需要动用巩邑全城的人口。他只要带上几千人,分分钟就能围困了朕的未央宫。这种事儿,我们当初也不是没干过。”
扶苏又盯着陈平看:“陈计相,不要妄测巩侯的忠诚。巩侯对朕的忠心,对大秦的热爱,无人能比。”
不管怎么说,一众大臣死活猜不出张诚的意图。最后,还是皇帝亲自说:“到底怎么回事,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路过巩邑,问一下秉直本人就知道了。不要轻易相疑。”
陈平觉得皇帝的这番话也只是说的漂亮,给自己找借口。君臣不相疑,说起来容易,哪一个皇帝能够放心自己手下有那么有能力的臣子?张诚的才能,可不仅仅是生财有术,他倾覆一个国家,也只是在翻手之间而已。
张诚并没有料到普查人口会给出行在外的皇帝如此大的惊讶。对于张诚来说,这只是一个基层部门清点自己手中资源的常规动作,又能有什么不妥?只能说张诚的政治敏感度太低,对古代君臣之间相处的方法了解有限,历史学学的不够好,没有想到自己忧国忧民的举动,也会引发皇帝和朝中重臣的不安与猜忌。
第77章 张小花的至暗时刻
某种程度上赵芃是张小花的偶像。
赵芃其实是大秦万千少女的偶像,人长得漂亮,有钱,有爵位。文,能出版时尚杂志;武,能远征万里,裂土封侯。
赵芃是美丽与力量的化身。很多女孩的理想,都是有一个英雄能够来拯救自己。但是当赵芃出现以后,很多女孩发现,其实你不一定需要一个拯救自己的英雄,你自己就可以成为那个英雄。你可以在匈奴草原上斩首万千,竖起巨大的京观。你不仅仅能拯救自己,你能拯救整个世界。
赵芃的故事甚至已经被编写成话本子,在长安市井流传。在这本名为《女王传奇》的话本里,赵芃在小小年纪就躲过了赵高、李斯的追杀,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当时最难考取的张村理工大学。在林小妹、沈泉这样杰出女性环伺的环境下,赵芃脱颖而出,成为一代时尚女王,建造起世界上第一个纺织工厂。芃记生产的白麻布,又细又结实耐用。
赵芃为了创造和生产羊毛布,在当时游牧人称雄的匈奴草原,创建第一座汉人的城市,一面粉红色大旗飘扬在草原上。小城被困,赵芃手持霰弹枪,带领女子亲卫队,重返草原,夺回城市,杀戮匈奴强盗,建立起两座高高的京观,赵芃的赫赫威名,让匈奴人闻风丧胆。据说爱哭的匈奴孩子只要听到“赵芃来了”,就能立即停止哭泣。
小说家言,当然多有夸张。这部《女王传奇》肯定大量包含了自古以来,人类对于英雄的种种向往,不过女孩们很喜欢听。
在大秦的女孩心目中,赵芃就是那种又美又飒的女子。
之前一期《秦风》杂志里,来自罗马的画家还为赵芃绘制了一幅肖像。肖像中的赵芃端坐在她在西海城的王宫中,画中的她眉目如画,王霸之气森然,相貌端庄秀美。这一期杂志销量极大,甚至有一些女孩把那一页赵芃的肖像裁切下来,悬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日日相对。当然,会不会有男生把长公主的肖像藏在自己的被子里,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如果发生什么不堪的事情,可能会因为大不敬的罪名被抓去做苦力吧。
张小花幼年的时候就见过赵芃,当初几岁的时候,还是赵芃陪着他们从张村一路走到巩邑,这一路上,赵芃一直在照顾着张小花。在巩邑的早期,赵芃也经常来到张宅,帮忙带着几个孩子。所以张小花对赵芃感觉始终很亲切。等赵芃离开,踏上征程以后,张小花是从身边人口中知道了赵芃的故事和一些往事,比如赵芃来到张村以后的成长史。从这些故事里,张小花比其他女孩更多了解了赵芃这个人,觉得这就是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了不起的强大的女生。
因为个人性格和审美趣味的原因,张小花更喜欢秦风上的那些女子的装扮和生活,而自己的母亲总是对自己过于严苛。所以很多年,张小花都一直想逃离自己母亲的身边,跑到赵芃姑姑身边去生活,未来也要成为赵芃姑姑那样的一个世间奇女子。
这一次,身在长安做长公主监国的赵芃一封电报,张小花屁颠屁颠的就来到了长安。赵芃说的只是“好久不见了,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子,我想见见你”,张小花哪会放过这样一个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结果到了长安以后,经过了最初的寒暄和叙旧,赵芃开始拷问张小花学问的时候,张小花那些乱七八糟的回答,就让赵芃颇为不满了。虽然在长城大学的时候,赵芃并不是以学问而着称的,可是那一期的长城大学的学生,都对学问之道极为严肃。
长城大学是一个鄙视链特别强的学校,在这所学校里,每个人都相信,最强大的人是数学系的,其次是物理学,再接下来的才是机械和化学,政法要排在这些工科学问的后边,而师范则是垫底的。据说这个排名曾经让公孙尼子校长大为不满,公孙校长说:“我就是老师,怎么师范还会排在所有学科最末?”
第一代的长城大学的学生,崇尚科学,推崇数学和逻辑,对基础知识和理论无比崇敬。赵芃虽然因为早期的功底不算扎实,最终选择了走时尚和纺织的这条路,可是她也如那一代的所有学生一样,坚持认为最优秀的人,就应该在工科领域有所建树。
而张家的这位小公主,在家学方面简直是乱七八糟,完全没有乃父的遗传。这样把张诚当做偶像的赵芃情何以堪?
立即一封谕令发到长城大学去,要求长城大学立即派最好的数学老师、物理老师和机械学教师前往长安听命,来为张校长的千金补习功课。“你这个样子,连你家自家的巩邑理工大学都考不上,更别提长城大学了,你真是太给你父母丢脸了。”赵芃的愤怒溢于言表,这愤怒也把张小花吓坏了。
张小花还以为自己的母亲南下以后,自己就不用继续苦读了。没想到跑到温和可人的赵芃姑姑身边,日子过得比在母亲身边还要严酷。每天三位教授轮番给自己上课,张小花说:“我想学芃芃姑姑在战场上取得功勋。”
赵芃冷笑:“那你给我算一下迫击炮发射的各项参数?”
张小花说:“领军打仗,参数之类自有下边的军官去算,我只要指挥大军就行。”
赵芃就把一叠文件砸过来,说:“这里是五千人军队的后勤管理,你给我都安排明白了。”
赵芃发起火来也是非常吓人的,尤其又做了监国长公主,权势滔天。这一整套后勤管理的文件劈头盖脸砸过来,张小花泪水在眼圈里转着,连哭都不敢了。好容易一天的作业做完,三个教授都给出了“良”的评价。张小花捧着三张标着“良”的卷子递给赵芃,赵芃专门看了一眼,深深叹了一口气——想到这个女孩在巩邑也已经懈怠了很久,突击之下能得三个“良”,也算勉强过关。
她把卷子轻轻放到一边,说:“那今天就算你三个及格。”
“是三个良啊,姑姑!”
“他们看着我的面子,又看着你的面子,还看着你娘亲的面子,勉强给了你三个良。这三个良里有多少人情分?扣掉人情分,你也只不过是三个及格而已。明天开始要拿到‘优’才行。”
张小花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不许哭。”
“芃芃姑姑,我只是想做一个像你这样最强大的女子。”
“最强大的女子?我是最强大的女子吗?”赵芃苦笑两声。
“你领兵征伐万里、海外列土封侯,你不是世间最强大的女子还有谁是?”
“你娘亲一人之力领导大秦计相府十年之久,这才能支撑我和蒙恬将军万里征伐,还要支持我皇兄治理天下,让全大秦的万民不受饥馑。当大秦遭逢水患的时候,你娘亲又能调动无数粮船,统筹全国的资源,确保黄河下游几百万黎庶没有饥馑之忧。你娘亲才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女人!如果说权力,那么之前叛贼刘邦的那个老婆吕雉也能排在你娘亲之后,成为第二强大的女子。淮阴侯夫人沈荃坚强隐忍,以一人之力开创了大秦橡胶工业,这是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第三大强大的女子。你只看到我带兵打仗,我若没有长公主这个身份,谁会让我这样一个女子进入军中还能领军作战?我要没有长公主这个身份,哪有资格裂土封侯?我大秦第一个女侯就是你娘亲,你娘亲才是那个最强大的!”
张小花很意外:没想到自己的娘亲原来那么强大吗?我娘亲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啊,还凶巴巴的。
“你出去多了解了解,去问一问、看一看。大秦朝廷上自丞相张苍以下,有哪一个官员不畏惧你娘亲?大秦天下上千郡县,哪一个县的县丞听到你娘亲要考核不吓的双股战战?你娘亲在数算上的本领连右相张苍大人都佩服无比。你娘亲身为女子,可整个朝堂上下有哪一个官员敢把你娘亲当成女子一样轻视?你娘亲也只不过是因为无意功名,所以官位止步于计相,否则以你娘亲的能力,接任丞相也是绰绰有余的。明天开始,你要学的再加一样会计学。这个倒不用从长春大学去找,我让长安政法大学的会计学主任过来亲自教你,用的当然是你娘亲编写的《会计学原理》课本。”
张小花觉得这才是自己一生最黑暗的时光。
第78章 服装和模特
在巩邑的时候,在赵杏儿的管束下,张小花每天需要完成的,也不过是多几张数学卷子。可是在赵芃这里,不光要做数学题,还要做大量的物理机械题,甚至文法方面的内容也不能放松。除此而外,刚刚又新加了会计学的内容,每天还要随赵芃去皇宫的花园里习武。
赵芃的对练并不是花架子,两个人虽然手持的都是木刀木枪,可是打起来的时候,赵芃手里的木棒是真往你身上招呼。一个不小心就被一竿挑翻,扑倒在地,漂亮的花衣服也弄得满是泥浆,破碎不堪。
是的,跟着赵芃在一起唯一的好处就是漂亮的衣裙可以随便穿,赵芃在这方面从不压制张小花。但是除了可以穿漂亮衣服以外,学业上的负担反倒是更重了。张小花现在开始天天怀念和母亲在一起的生活。亲娘虽然不让穿漂亮衣服,但是课程没有这么重啊,而且亲娘下手没有这么狠呢。亲爹亲娘最多只是偶尔使用一下藤条,这个芃芃姑姑是真拿老大的长杆子往身上抽,一言不合就给你挑飞在半空,摔一个嘴啃地。
是女孩们都说芃芃姑姑又美又飒,张小花现在知道这个“飒”字是什么意思了——把人挑起来往天上“飒”吧!
张小花觉得自己好委屈,但是她绝不肯在自己的偶像面前屈服。你想使我屈服,我偏不?好在,除了上午这些课程和训练以外,每天下午时分,赵芃就准许张小花在自己旁边看着自己摆弄那些不同的织物。
大秦的纺织品种类挺多,虽然原料不外乎是蚕丝、麻和羊毛,但制成品可包括纱、罗、绫、绢、纺、绡、绉、锦、缎、绨、葛、呢、绒、绸等等。不同的纺织方法、纺织工艺,决定了不同品种的差别。而不同的颜料和印染方式,又让这些不同的织物千变万化,极为丰富。
赵芃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这些植物之中。赵芃身边总有一些金发长腿、大胸脯的白人女子,随时听候赵芃的召唤,任由赵芃用这些植物来装饰她们的身体。当赵芃拿着锋利的剪刀,在她们身上裁剪织物的时候,这些女子安定得就像泥人一样,一动不动。然后自然有绣娘过来,按照赵芃的要求,把这些织物缝纫起来,制作成各式各样新奇的衣着。
“她们可真听话。”张小花说:“芃芃姑姑,你是怎么训练她们的?”
“她们是我的奴隶,当然要听话。”
“奴隶,我听我爹爹说,大秦已经没有奴隶了呀。”
“你爹爹说的是大秦,她们是我黑国的人。在黑国,还有在欧罗巴,就有很多奴隶。她们就是我的奴隶。在欧罗巴,她们的名字叫斯拉夫人,斯拉夫的意思,就是奴隶的意思。她们的身体和生命都是属于我的。所以她们必须对我绝对服从。”赵芃不屑地说。
这些白人女子并不是顿河下游平原上土着的女子,而是赵芃从罗马人手中买回来的女奴。赵芃在她们身上是花了钱的,而且她们也安然的接受了奴隶的身份。
赵芃并无意去改变她们的身份。这些女奴都是奴隶贩子们精挑细选的,身材极好,性格柔顺,就特别适合给赵芃做衣服架子,任由赵芃摆弄她们。
赵芃也算是一个好的主人。她基本上并不怎么奴役和压榨这些女子,只是让她们老老实实的摆出姿势,试穿各种衣服,完成自己的设计和构想。这些女奴也都很庆幸,她们能拥有这样一个性格温和的女主人
“您就是这样,创造出那么多美丽的衣裳吗?”张小花问。
“不仅是如此。当我把布缠在她们身上的时候,其实想法已经基本成熟了。更早的时候,我会先去想象、设想,然后画一些非常简单的草图,快速地画出这些布料在身上的位置和状态,记录下我的感觉。当我已经开始有了成熟的想法的时候,我才会找来这些布料,按照我的想法缠在她们身上,并且裁剪出来,最后由裁缝们把它们制作出来。”赵芃解释着服装设计从概念到成衣的过程。
在整个大秦,服装设计这个概念还很新,大多数人的衣着都是沿袭了过去的传统,在旧的样式下少有变化。
但是赵芃在服装设计这个领域起步就与众不同,她的第一组设计,是用五个圆筒制作出一件学生套装。可以说从一开始,她的设计就是构想纺织品和人体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以来,赵芃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已经形成了完全不同的设计理念和设计方法。相比传统的裁缝,赵芃的理念和方法更加灵活多样。
张小花也在赵芃身边摆弄着这些布料,好半晌,她才抬头问:“赵芃姑姑,你这些东西是怎么想到的?是怎么做到的?”
赵芃调整着这些布匹,轻柔地说:“首先,所有的衣服都是为了人的身体服务的,你要熟悉人的身体。衣服只不过是包围、裹缠在人身体上的一些布而已,我们寻找的就是不同的裹缠方法。只要便于人的行动,彰显人体的优美,怎样的过程方法都是可以的。”
“如何彰显人体的优美?”张小花问。
“这个并不一样。赤裸的人体并不是优美的,我们使用衣服的原则就是让它该露的地方露出来,该藏的地方藏起来。只有恰当的隐藏和暴露才是最优美的,但是至于隐藏哪里,暴露哪里,不同地区的人看法并不一样。西方沙漠里的人,他们的环境炎热无比,所以男女老幼都穿着长长的袍子,只露出脸和手。而在欧罗巴洲的地中海,那里气候温和炎热,很多女人甚至喜欢赤裸上半身。我听韩信将军说,他们远征朝鲜的时候,看到朝鲜的女人都穿着很短的上衣,露着胸部,以此证明她们是女子,有哺乳的能力和生育的能力。在百越之地,女子们喜欢穿着紧窄的衣服和短裙。而在南海的岛屿上,男男女女都不穿衣服,如果你穿着衣服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会认为你是有伤风化的。”
“你对制作衣服感兴趣?”赵芃问。
“我喜欢穿漂亮衣服,但是妈妈不让。妈妈只准许我穿那些难看的学生制服。姑姑你说,怎么会有那么难看的衣服?”
赵芃阴险的笑了一下:“那么难看的衣服,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那些学生制服是我发明出来的?那是我平生第一套设计,我靠着这套设计答辩升入了张村子弟中学?”
第79章 邪修张小花
张小花觉得自己怎么做都是错的。抱怨老娘两句,都能得罪了。谁知道啊,那套丑丑的校服,居然是赵芃姑姑的得意之作啊。
“啊?原来学生制服是姑姑你的作品啊,我说怎么这么特殊呢,果然是与众不同。果然只有了不起的姑姑才能发明出这么独有格调的制服啊!”
赵芃冷笑:“你个小鬼头,也不用拍我的马屁。当时做出这样的制服来,也不过是因为这种做法比较省布料。那会儿张村还小,我们手里的材料又不够,一下子来了那么多同学,要给他们提供全新的衣服,只能尽可能节省。要是穿深衣长袍,每个人不定需要多少布呢?那样的话,那些男娃女娃恐怕就只好光屁股了。我们总不能让大家衣不蔽体,所以就想出了用最少布料来遮蔽身体、保护身体的办法。那会儿我用五个圆筒把人的躯干和四肢都包裹起来,总算是用最少的布,露最少的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过这套制服的好处就是,它无牵无挂,活动起来很方便,不会磕磕绊绊,也不太容易刮到自己,很方便小孩子们活动和生活。怎么,你不喜欢?”
张小花长长叹了一口气,斟酌着字句说:“我也不是不喜欢,我只是更喜欢《秦风》上的那些衣服。女生就应该穿得漂亮一点,那些粉粉的裙子啊,不比那个蓝哇哇的学生制服要好看得多吗?可是我爹娘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你说他俩又有地位又有钱,就非得让自己的女儿穿得跟……跟工匠家的孩子一样。”
“你爹爹的教育理念就这样,他要求的是在中小学的时候,包括在大学的时候,所有的学生都要一视同仁,不准许大家在形象上和待遇上,有那许许多多阶层的分别,要求每个人专注在学问上,而不是专注在衣服上。
所以当初为了统一制服,你爹爹还曾经和学校的老师们发生过严重的冲突,甚至还和公孙校长吵过嘴。当然你娘亲当时就没有这么固执。不过这么多年来,你娘亲应该也习惯了,学校统一制服的要求,所以也会要求你们和其他孩子一样。
如果你现在还在学校,那我肯定也会要求你去穿制服,不过现在你是在宫里,宫里这样的地方,如果你穿着学生制服出现,那就看上去有点格格不入,挺怪异的,所以在宫里,在我身边,你可以穿的漂亮一点。小花,你想学习服装设计吗?姑姑我是大秦唯一的服装设计师,当然也是最好的那个,如果你想学,我教你啊?”
张小花总算听到了一个自己不太讨厌的专业,自然欣然同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张小花就被赵芃逼着熟悉各种织物,背诵每一种织物的特点和属性。又要牢记各种花纹。甚至要蒙着眼睛抚摸纺织品。来猜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纺织品,和它有着什么样的花纹。
这一番训练更是苦不堪言。张小花没有想到。想要做一个漂漂亮亮的女生,居然也要走这么艰难的一条路。
服装设计,不就是应该像芃芃姑姑那样,把不同的布料缠裹在那些漂亮的姑娘身上,就完事儿了吗?还要蒙着眼睛摸布,来猜它的花纹?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张小花久在学问大家身边生活,自然知道各行各业的高人都有不同的癖好。听说大将军韩信就喜欢研究物理学。而须发洁白的徐福老爷爷。喜欢在一切里掺上硫磺试一试。陈破甲师兄热衷于炸药。蒙铠世兄喜欢织毛衣。这些大人一个比一个怪。赵芃这种靠着蒙眼睛,摸布料的方法,也许真的是一种独特的训练方法。
当最基础的这些关于色彩、纹理、布料特性的训练结束以后,赵芃放手,让张小花自己独立进行一次服装设计。
这是一次无标题的设计,你想做出啥样的东西来都行。赵芃想通过这种做法,看一下张小花的兴趣和能力的极限,以及她的发展方向。
张小花想了两三天的时间,然后来找赵芃,要了10个女奴隶和两个绣娘。这可把赵芃吓了一跳。什么样的设计,需要10个女奴隶?不过,赵芃身边的女奴隶数量众多,答应你又如何?于是放手,让张小花去自由处置。
几天之后,张小花说自己的作业完成了,请芃芃姑姑来检阅。
在未央宫一间空荡荡的大殿里,十名女奴隶排成一排,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件“衣服”。说是衣服,其实只是窄窄的一片布片,只不过每个人身上的布片位置都不一样——有顶在头上的,有在颈上的,有在胸上的,有在腰上的,有在臀上的,有在腿上的,有在脚上的。有布料的地方自然包裹严密,没有布料的地方就是白花花一片。
赵芃愕然,看着张小花,冷笑着说:“来,你给我解释解释。”
张小花理直气壮地说:“芃芃姑姑,你说过所谓服装,就是通过对人体的包裹,把该露的地方露出来,不该露的地方隐藏起来,以实现最美的效果。我的设计就是来测试一下,什么地方是应该露出来的,什么地方是应该隐藏的,比较一下不同的暴露和隐藏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我用差不多大小的一块布片,在女奴隶的身上寻找了10个位置,分别进行包裹,这样就可以看出不同包裹位置会产生什么样的差异。当然,这种设计也是可以组合和变化的,比如说我为这些女孩再加上一条长裙。”
说着,赵芃抽出一块宽大的布在一个女孩身上围绕起来,围裹成一条长裙,用一根根钢针别在布上,把这个长裙固定住。可怜的女孩子们,只要动上一动,钢针就会刺入肉里,所以一个个都不敢动。
张小花理直气壮地看着赵芃,说:“现在你看,一条长裙和这么多布片在一起的组合,就有了很多方案。”
赵芃气得鼻子都喷出烟来了,盯着张小花说:“谁教你这么干的?”
张小花说:“这个叫做穷尽法,化学院的陈破甲师兄就是这么做的。他把和一次反应有关的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然后逐次调整每一个影响因素,最后来实现最好的效果。我觉得穷尽法如果可以用在化学上,那么用在服装设计上肯定也是好的。”
中国的服装设计发轫于大秦。服装设计的奠基人赵芃,是一位深受皇家教育的了不起的设计师,她格调高雅心思灵活,开辟了全新的服装设计之路。
赵芃的弟子张小花是一位服装设计的邪修,她第一次把穷尽法用在服装设计上,试图将服装设计变成一次公式化的解题,让赵芃哭笑不得。
第80章 穷孩子和富孩子的区别
不管怎么说,赵芃确实是一代大家。无论是宫中还是芃记商行,在纺织品和服装材料方面的收藏都极为丰富。张小花在极短的时间内,亲手触摸过大量不同材质,拥有几乎不受限制的创作自由和专业的指导。所以在很短的时间里,张小花确实打下了所谓服装设计这一领域的基础。
世界上很多行业,说高深复杂也高深复杂,但说简单的话,只要你有一个很好的引路人,轻松踏过那个门槛,就有可能进入这个领域自由翱翔。
有了赵芃的刻意栽培,张小花在很短的时间内接触了大量材料,亲眼见到绣娘不同技术的使用,对于怎么样把纺织品变成服装已经有了大体的了解,算是基础入门。接下来,即便离开了赵芃的指导,如果张小花想做下去,她也有机会成为大秦的又一位服装设计师。至于能不能成为一代大家,那除了能力之外,还要看努力和运气。
“芃姑姑,你要我学习数学、物理、机械我都能理解,哪怕你要我学习财会知识,我也能接受。你亲自指导我从事服装设计,我非常感谢。我就是不明白的是,像我这样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学习政法呢?我无论选择做一个工程师,还是选择做一个服装设计师,都不需要啥政法知识啊。”
“做工程师和服装设计师,当然不需要啥高深的政法知识。但是管理领地需要啊。你是两位彻侯的女儿,以后有管理领地的机会,所以早早学习一下,有什么不好?”赵芃这样回答。
“就算我家有两个彻侯,可是我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呢。他俩都可以继承彻侯的爵位。其实姑姑,我们兄妹三人,对继承爵位都没啥兴趣,至少启明哥哥和我没有啥兴趣。没有人愿意背负万户家庭的前途和未来,那太辛苦了。哥哥只想做一个能留下名字的数学家,而我只要快乐地度过这一生就好。”张小花说。
“张小花,你知道贫家的孩子和富裕家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吗?”
张小花抬头看看赵芃:“贫家的孩子不爱洗澡。”
赵芃摇摇头:“贫家的孩子,他们总是渴望变得强大。要么就是拥有更多的钱,要么就是拥有一官半职,然后拼命向上爬。那那些富家和权贵家的孩子呢?因为没有经受过饥饿和操劳,所以他们的人生往往没有目标,总觉得快乐的过一生就是自己的目标。所以长安的街头有很多游手好闲的管家子弟,就只知道吃喝玩乐!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会这么想。我有最强大的父亲,最好的兄长,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我只要成为那个最受大家宠爱的小公主,就可以快乐的过一生。但是张小花,人生不是这样的。你的父母,故人是大秦最强大的男女之一。他们的爵位和财富,能够保证你选择你想要的一切,但是那并不是真正的人生。父兄的功业,需要有人继承。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一切一切,你都不可能置身事外。”
张小花似懂非懂地听着,总觉得这些话背后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内容。她想问那个和自己一样大的赵芃姑姑怎么样了,却也知道这样的话并不是自己能够问出来的。
“可是我并不能像那些人一样,有雄心,有野心。我不是张启明,张启明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张启明有爸爸做榜样,可是我……我很多年都不在我母亲身边。我觉得母亲在数学上懂得那么多,所以她才没有办法和我们在一起,所以我恨数学。我所见到的女子,只有芃芃姑姑你是最了不起的。你自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也不用结婚嫁人,就可以生活得很好。我要像你一样,如果我想要什么,完全可以自己发明。虽然我发明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大的东西,可是现在我靠着橡胶厂和集装箱专利的收入,在大秦境内,我也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如果有一天,我有很大的野心,那我就学姑姑你,骑着马,拎着枪,去草原上,驱赶异族。”
“草原上的匈奴人都已经让我和蒙恬杀得差不多了,没死的也都被我赶到西方大陆去了。哪还有什么异族可以让你去驱赶啊?”赵芃哈哈大笑,“值得驱赶的一族,现在都在我黑国的周围呢。除非你来黑国,带领一支军队去征讨他们,为大秦继续开疆拓土。”
“我也有这样的机会吗?”张小花问,眼睛闪着亮光。
“有没有的,如果你想,就有可能有。如果你想,就到黑国来找我吧。”赵鹏笑着说。
赵芃觉得,张小花那句“芃芃姑姑你也不需要嫁人。”很扎心,很扎心很扎心!
第81章 酒楼的絮烦
长安城是天下最大的城。人口已经直奔百万而去。长安城内。有百工百业。更有各种娱乐场所。休闲娱乐不只是男人的事情。京中的贵女。和普通的民富。也有自己的休闲娱乐需求。
朝会是十日一期。十天里赵芃,只有一天需要登朝处理正事。剩下的九天就看着张小花写作业,或者带着张小花在长安城里闲逛。
这一日,赵芃和张小花换了普通长安城民女的装扮,坐在长安市上一家酒楼的桌子旁,听台上的艺人说书。
“来过这样的地方没有?”赵芃问张小花。
“巩邑也有说书的地方,我也听过一点。不过这些说书先生有一个毛病,都是吞吞吐吐。一天就只更新个两三章,然后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你要想把一部书听完,就必须得连着听,听好久好久。他们太奸诈了。”张小花恨恨的说。
赵芃一笑:“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要讲的故事都非常长呢?”
“再长的故事,难道不能一次讲完吗?”
赵芃转动着手边的酒杯说:“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你在阴阳谁。”
张小花撇撇嘴。
今天酒楼的先生讲述的这部大书,叫做《女王西征》,讲的正是赵芃的故事。
张小花低声的说:“姑姑,是你的故事啊。”赵芃撇撇嘴。
这是一个只接待女子的酒楼。讲的书,自然就是女子们爱听的书,这个时代并没有西厢红楼之类的故事。擅长写情爱小说的人还都没有出生。
酒楼的说书,大多数还是和历史题材有关。
大秦宣太后的故事,也是有人讲过的,不过最近几年最受女子们欢迎的故事就是赵芃公主的故事。
长公主赵芃的故事,符合朝廷的政策,属于这个时代的政治正确。
民间流传的故事集,其实素材挺多的。楚汉相争的故事在私下里也很受欢迎。不过陈胜吴广、刘邦项羽都是叛贼,把他们的故事,讲成英雄的故事,难免触犯朝廷。所以虽然这些故事私下有种种流传,但是在长安的茶楼酒肆,却几乎没有人说书的先生敢讲这样的书。
赵芃的故事里,蒙恬也只是一个配角。不过蒙恬也是大秦战神一样的人物,就算是配角出现在这个故事中,那也是光明万丈的英雄的形象。
说书先生正说道:赵芃和蒙恬在冒顿单于的陵墓前,听到匈奴人吟诵起那首匈奴谣。即便翻译成秦语,这首歌的歌声也很凄婉,令人潸然泪下。
不过对大秦的百姓来说,匈奴人倒霉的故事很好听。匈奴人越倒霉,百姓们越开心。这一句“令我妇女无颜色”,让秦人的妇女们也很是感同身受。就觉得赵芃公主,把这些秦人妇女欺负的太厉害了。不过因为长公主是我们自己人,所以他欺负匈奴女人欺负的越厉害,大家就越痛快。
张小花听的也是悠然神往。在酒桌边上低低的问:“姑姑,当时是这样的吗?你们真的去祭拜过?那个单于的陵墓吗?”
“单于死了嘛,我们总要确认一下,我和蒙田大哥就去看了一眼。这首歌也是真的。不过匈奴人自己唱起来的话,就更加悲伤一些。其他的就都是这些说故事的人编的。
在草原上行军,在野外作战,哪有那么多轻松浪漫。都是非常艰苦的旅行,你想象一下。从洛阳到长安,这七八百里的路,大家要是徒步走过来,都累得要死要活,怨声载道。何况是一路向西,15,000,将近3万里。走这么长的路,谁会有心思,去追寻什么情调浪漫。
大家就都只是在坚持,在军中每天都算计的就是我们一天粮食消耗多少?补给线能不能跟上?敌军的消耗如何?这些黔首百姓不懂战争,因为战争都是冲锋陷阵,拿刀子去拼。然后割下敌人的脑袋,就算是打赢了。其实真正的战争,真正的大将军,每天要关心的,这都只是士兵的体力,士气,军中的粮草后勤,敌人的忍耐力。
每天都是这样精心的算计。要确保军中物资充足。要确保士兵体力能够支撑下去。管理军队需要的是最精密的计算。所以蒙恬大将军曾经说过,说你父亲如果投身军伍,就会是一位非常好的将军。其实张小花,如果你的母亲愿意从军领军打仗,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并不困难。”
“我妈妈只是一个财务。”
“财务怎么了?不要瞧不起财务。二世皇帝时期,天下最厉害的一位将军就是干财务的。若不是赵高和胡亥拖了后腿,最后章邯将军没准儿都能直接灭了项羽。蒙恬将军曾经解说过这个战例,那一战并不是张寒将军自己被打败。不是项羽战胜了章邯,而是胡亥赵高掣肘,最后使章邯无路可退,才有巨鹿之败。”
赵芃这样说,张小花也只好这样听,隔了半天,张小花又问:“韩信太尉如何?我听人说韩太尉是不世出的将才。但是我家和韩太尉来往少,我没有亲自和韩太尉有过交往。”
“韩太尉也算是你爹的学生之一。他是蒙恬将军的学生。按照韩信自己的说法,他的战术和古代名将的战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韩信的物理学的比较好。韩信一生的战争、一生的功绩,都和在战争中灵活的运用物理定律有关。所以韩信创办军校以后,军校就多了军事工程这个专业。从这个角度说,韩信也算是一代开宗立派的学问大家。张小花,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从我们这个时代开始。要想留名青史,你要先是一个学问大家。而所有学问中最关键的几项就是数学、物理、机械。”
张小花觉得赵芃又开始说教了,这个赵姑姑,酒楼的说书先生都说她是一个飒爽豪放的奇女子,哪知道私下里如此絮叨!连出来吃个饭、听个说书的,都年年不忘说教,比中学校的教导主任还要絮烦!
第82章 死亡率
张小花托人给巩邑带信,信是写给赵杏儿的。
信中说,她自己在长安过得极苦,在赵芃的看管下,要同时学四门课程,还要在练兵场上被赵芃殴打,现在已经遍体鳞伤了。
张小花说自己充分认识到过去的懈怠和不学无术是错误的,决定痛改前非,好好学习,一定要继承母亲大人在数学和财务方面的学问,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分忧,请母亲大人念在母女情深的份上,尽快来长安把自己接回去。赵芃姑姑太严厉了,皇宫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赵杏儿看了这一封信以后,展颜一笑,随手递给了张诚。张诚皱着眉头说:“那就你去一趟,把小花接回来。”
赵杏儿大笑:“我才不去。张小花那个散漫性子,难得有一个人能制住他,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赵芃也只不过是管束他严厉一点,又不会真的害了你的女儿。同时学四门课,压力是大一点,不过压力不大,她又怎么肯上进呢?就先让赵芃带一段时间吧,等赵芃烦了,我们再把小花接回来。这都是小事,侯爷不必担忧。”
“倒是关于人口的问题,侯爷到底有没有办法?”
遏制人口增长的所有办法,几乎都是不人道的,都是有悖伦常的,甚至包括请沈荃那边设计一种乳胶用品,来降低受孕的几率,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也得算是伤风败俗,有悖伦常。
张诚实在想不出好办法,避免人口过快过猛的增长,降低未来大秦发展人口压力,说到底,可行的三条路:
第一,就是加大人口代际更迭的时间周期,说穿了,就是把结婚和第一胎的生育年龄往后推迟。
第二个办法,就是减少每对夫妻生育的数量。但是孟子他老人家也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这种事儿是遏制不了的,男女只要凑到一块去,孩子就是不可能不生的。你如果推广乳胶工具,那就是伤风败俗,绝对会被整个社会自上而下进行抵制的。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不再人为的降低新生儿和产妇的死亡率。”
这件事情,张诚想想,心里也非常纠结。
生育是一道鬼门关,在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工具的环境下,新生儿的死亡率能达到五比一,产妇的死亡率能达到五十比一。
在张诚曾经来的那个世界,这样的数字是不可想象的,那个时代的人很少听说有新生儿死亡和产妇死亡的事件。一旦出现新生儿死亡和产妇死亡,患者的家属都会闹到医院去,都会被当成是严重的医疗事故进行调查、医生和医院都要承担相当严重的责任。
在张诚曾经来过的那个世界,人在医院死亡是一件大事,甚至一些病危手术导致死亡的,患者家属都会闹到医院去,纠缠不清。
那个时代的人很少会想到,有很多疾病是无法治愈的,无法治好的,他们普遍认为,自己交了钱住了院,医院就必须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一个满意的结果。如果病治不好,人死在医院里,那就是庸医害人,是医院草菅人命。
作为一个科学家,张诚当然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无论是新生儿死亡率下降,还是产妇死亡率下降,甚至让一代人对医疗技术有那么强烈的信任和信心,所有这些都不是因为疾病本身变轻了,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的医学家们不断探索、努力,找到了更多的治疗方法,一代又一代的公共卫生专家们不断努力提高指标,严格管控,把整个社会死亡率降低当做是一项事业来坚持。技术是一方面,社会制度是另外一方面,所有的改变都不是凭空实现的,而是无数努力的结果。
张诚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大秦朝廷议员的身份去看待、参与这些实践工作,反倒对自己所来的那个世界有了更多的理解和认识。
在大秦,张诚不仅仅日日体会到始皇帝的英明与伟大,更无时无刻不体察到教员同志的伟大光辉,那一代人真是了不起的理想主义者,他们改天换地,几乎无所不能。可他自己被困在大秦,却无法再回到那个世界。
张诚自己虽然拥有后世无数知识,此时此刻,面对人口问题,最终能想的方法,也是和那个世界的公共医疗价值观完全相悖的。
张诚的想法是制定一项政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禁止对产科进行大幅度的技术调整,禁止从事研究降低新生儿和产妇死亡率的技术。
张诚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他自己也是心痛如刀绞。制定这样的政策,提出这样的纲领,不知道后续的人会如何看待自己,哪怕从宏观的角度认为自己的思考是正确的,甚至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可这项解决方案确确实实是不人道的。
不过,人口问题始终都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张诚所知道的所有人口学家,从马尔萨斯到洪亮吉,再到后世的许多学者,他们所提的方案,从长远看,在道德上、在道义上,都是有争议的。
无论是战争,或者是主动的计划生育,都无法令所有人满意。
但是人口炸弹一旦爆发,整个世界就会立即崩溃。干预就要承担道义责任,但是知道这危机迟早会爆发难道就没有道德责任?
第83章 两个人的烦恼是双倍烦恼
趁着皇帝还没有西归,张诚专程回了一趟张村,去见公孙尼子校长。公孙校长已经须发皆白,不过面色红润,看上去就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如果公孙校长现在愿意转行去做方士骗子,一定会收获颇丰。
看到张诚来,公孙先生显然很高兴,靠着门框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秉直啊,你难得回来一次,是办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张诚叫了一声惭愧,确实去到巩邑以后,好多年没有回到张村来,似乎都把张村的乡亲们给忘记了。他告个罪说:“校长,此来是有事要向您请教。”
“秉直,你也是世间学问大家、一校之长,你有什么需要向我请教的?你搞不懂的那些事情,我恐怕就更搞不懂。”
公孙校长哈哈笑着,引张诚到室内,两个人在几案旁坐下。张诚又恭恭敬敬行礼:“校长,确实有烦难之处,张诚不敢擅专,特来请教校长。”
张诚把自己对人口增长的思考,坦坦白白地对公孙校长讲了。说完,他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礼:“校长,我应该怎么办?”
张诚关于人口增长的理论,对于公孙尼子来说,完全是一个新的领域,而且张诚所说的人口增长模型,公孙尼子一时也很难理解。公孙尼子看着张诚,有些发怔:“秉直,我不太能听得懂。”
张诚想了想,换了一种适合公孙尼子的比喻:“老校长,咱们想一下,一个家庭。在爷爷奶奶这一辈,有十间屋子,百亩土地。两夫妇一共两口人,两口人住十间屋,吃百亩地的粮食,那当然是绰绰有余。
这对夫妇如果生三个儿子,到儿子这一辈,父子就是四个人。四个人如果都娶媳妇,那就是八口人。八口人住十间屋,吃百亩地的粮食,也就只能说住的地方刚刚够,吃的也刚刚够。
等到了孙子这一辈,儿子生孙子,孙子娶媳妇。当然,年老体弱的会有去世的,可这一家的人口就要超过二十口了。二十口人住十间房,吃百亩地的粮食,哪怕算计着来吃,也一定是房子不够住,粮食不够吃。这不过是三代人而已,如果到了第四代、第五代,全家上下的人口,比最初的两口人就已经超过五六十倍超过百人了。
那这个时候,一百亩地就要分成十户。田地所产根本不够这十户上百人吃,房子也绝对不够这十户上百人住。到这个时候怎么办?天下的黎庶百姓吃不饱肚子就是要造反的。人一旦造反,天下就会动荡,生灵涂炭。那个时候死掉的人,就不是一两千万、两三千万能计算的了。公孙校长,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样的说法,公孙尼子倒是听得懂了,不过依旧皱着眉看着张诚:“你说的这种人口增长,以前也应该是有这样的规律啊,为什么自从唐尧、虞舜时期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你所谓的人口爆炸呢?既然古人没有经历过这个,今人为什么要为此忧虑?秉直,你是不是杞人忧天?”
张诚叹息一声,正坐面对着公孙尼子,鞠了一躬,起身说:“自古以来,虽然人们一样生养众多,可是天灾水患、瘟疫疾病,还有自然淘汰,能够极大地遏制人口的增长。比如一场洪水,人口就会减少两成;一场战乱,天下人口就会减少一半。产妇孕育胎儿,可是出生的时候,十个里会有两个孩子活不到满月;而待产的产妇,产后血崩,一百个产妇里就会有两个人死掉。所有这一切都使得人口增长没有那么快。
可是如今,我们有酒精,在生产接生的时候进行消毒。大秦的人民能吃饱,产妇的乳汁丰腴,婴儿们都能吃得很饱,所以现在新生儿的死亡率已经降低到了不足百分之一。而由于有了更好的接生技术,以及产后护理的方法,产妇死亡的概率也已经不到五千分之一。虽然依旧有旱涝的灾害,但是通过提高农田产量和全国范围内大量建设仓储,我们大秦每三年就能多积累一年的粮食,即便有灾害,也能保证受灾的地区人民不会挨饿。
而我们新的防灾制度和防灾技术能够在洪涝之中救回更多的人民。黄河下游水灾波及数百万,可是真正死于水灾的不到三四万人,占总人口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这还是在我们先头部队救援不及的情况下,仓促之间实现的效果。而自从上一次水灾之后,我们在救援防灾和灾区重建方面,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技术。一场洪灾再次出现那么大规模的灾害,我们能将死亡人口控制在千人以内。灾害,再也不能实现大规模降低人口的效果。
天下一统,我们能很好地控制各地方,没有反叛,没有内乱,战争方面,我们能避免战争导致的人口锐减。那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事件能让多出来的人口大规模减少,就是瘟疫。大秦的医学并不发达,我们对瘟疫和疾病所知甚少,我们也缺少相关的药物和医疗体系、医疗理论。所以如果出现一场瘟疫流行全国,死亡的人数可能会超过几千万,甚至更多。
不过这方面的相关研究也在进行,消毒用品和药物逐渐被提出来,陈破甲他们也找到几种退烧药和消炎药物。我估计常见的瘟疫都有可能会被快速地控制。在这种背景下,校长,人口增长是根本不可能避免的。给大秦和平安定的六十年时间,大秦天下人口就会增长二十倍。我的校长啊,现在的人口已经超过两千五百万,二十倍就是五亿人口。大秦的疆域有限,我们拿什么来生养繁衍这个五亿人口啊?”
公孙尼子听了这话,皱起眉头来,定定地看着张诚:“秉直,我是了解你这个人的。你来见我,不是因为你想不出办法,一定是因为你已经想到了办法,却不能下决定吧?”
第84章 宽恕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担忧和三条路。公孙尼子一边听一边点头,看起来似乎很赞赏,却也有点心里没底。张诚终于说完,公孙尼子问:“除此之外,就只能想到这些?”
张诚苦笑:“校长,你的学问我是了解的,你想的这些也难。谢谢!不过校长,你现在思考的这些问题,就学问上来说,已经近乎邪道了。”
张诚苦笑:“嗯,谢谢。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所有控制人口的手段都是违背自然的。公孙先生说一声是邪路,还是客气呢?”
公孙尼子说:“你觉得最符合人道的办法,就是你所说推迟结婚年龄?自古以来,女子十四而有天癸,这就是成熟的标志,也是自然的大道。女子十四、男子十六,就可以婚嫁了。你要延迟,人性并不是按照立法来发展的。人间不能遵循的话,那还能成法吗?如果一项立法民间都不能遵循,要么就是人人都违法,要么就是法毫无尊严。无论哪一种结果,是你要的吗?”
张诚说:“只是想解决办法,还没有想到立法在这个时代的执行。”
公孙尼子接着说:“至于你所说阻断生育的技术,就算你说有那种乳胶小玩意儿,人民并不能习惯。形成习惯需要多久?多少年?到了那个时候,你所说的人口问题已经是大问题,恐怕已经来不及解决了。我简直要为你背负一个败坏风俗的名声。”
张诚说:“我的名声不重要。”
公孙尼子说:“你现在倒是有一代宗师的气度,可是把自己搭进去,改变不了这一切,又如何呢?据你所说,禁止对生育医疗的研究,避免降低人口的死亡率。这件事情,我相信你既然能提出来,甚至已经有了降低死亡率的方法和理论。人为地阻碍这项技术,你自己受不了心中这一关的。”
张诚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解决新生儿死亡率和产妇死亡率的问题,故人可以满足一时的慈悲心,会觉得自己道德高尚。但是,如果这些改变导致整个民族在未来崩塌,你是弟子,我不觉得你的远虑太远了吗?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此忧愁,似乎也不是智者所为。如果也会出现,我们读书求知所谓何事?不就是看到别人所未曾看到的危险,避免可能出现的灾祸吗?”
公孙尼子安静下来,良久说:“那终究是几十年后的事情,都可以等到几十年后,让后来的人来解决。哦,那么多的人口,一定会有大战乱、大瘟疫、大灾害、大饥荒出现。”
张诚说:“既然所有的后果你都想好了,所有的道路也都看清了,你又何必来问我?这件事情你更专业,而我却没有答案。我只是想,如果五十年内要新增五千万、万万人的人口,我也挺感戒惧。”
公孙尼子点点头,明白了。张诚跪了下去,虽然相处不久,但还是依然跪在公孙尼子面前。公孙尼子说:“叩头。”
张诚老老实实叩头。
公孙尼子说:“你自己拜我为师,这事情,学你该学的,做你该做的事情,做你想做的事情。”
张诚不太明白。
公孙尼子说:“承担起这世间的道德责任,良心的罪孽。”
张诚站起来,不安地说:“先生,我并无此意。”
公孙尼子说:“我们这些学者,为人师者,要做的不就是为弟子们承担起这一切,让知识和真理在这世间传流,让人类在这世界上繁衍,让他们的生活更加安然吗?你想做的事情是大事,这世界上并没有答案。那么,决定去探索这件事的,总要有人做这样的决定。我已经明白了,以我衰老之躯,如果能替你承担一点,也是有意义的。”
张诚凝视着公孙尼子那张苍老的脸,良久,再次跪拜了下去。
公孙尼子的这番话,可以算是对弟子的一个支持。要说实际的用处和意义有没有呢?也可以说没有。但是公孙尼子又确实是在道义上接过了这一学期所需要的道德压力,分担了张诚独自决策、独自承担的道义上的责任。按照张诚所说,此时此刻的任何一个决策,都是未来数以千万计人不能出生的结果。哪怕是儒家的大宗师,在做这样决策的时候,也会格外谨慎。
公孙尼子洞见了张诚所看到的那个可能如地狱一样的未来,接过了横亘在张诚心中的那个道德压力。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日,公孙尼子会挺身而出,面对天下说,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张诚只不过是做一个追随者和弟子。当然,这种情况会是因为这一人口政策产生不良影响,需要有人出头当替罪羊的时候,公孙尼子很有可能就会做出此事。若是人口政策被当做一项功绩,公孙尼子定不会出面和自己的弟子争功。这就是一个儒者、一个师者真正的风骨。
张诚瞬息间想清楚这一切,再次端正身体,跪下拜伏下去。
公孙尼子也没有避让,伸手轻轻摸着张诚的头,说:“孩子,无论有什么样的罪孽,我宽恕你。”
张诚吃惊地仰头看着公孙尼子,这样的语调很是神棍,宽恕人还不曾犯下的罪行,这种话,怎么可以随便说出来。
公孙尼子也微微地笑着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并请你一日称我为先生,我这有宽恕你的资格。”
张诚这才微笑着看着公孙尼子,眼中满是感激。
公孙尼子并没有轻易放过张诚,今儿张诚回到长城大学,不管是来探讨还是来求教,都不能轻易放这样一位当事的学生走掉。
接下来的几天,公孙尼子在学校发布消息,说工业理工大学的张诚校长回到张村看望故友,并且讲学。于是多年难得一见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的盛况,又再一次出现。
张诚虽然没有准备,你还是拿过长城大学和理工大学两个学校的学霸找到过去这些年自己所发表的论文,以此为题,一堂课一堂课地讲解过自己的发现与创建。
张诚以平均每天一个讲座的节奏,连续在长城大学讲学一个月。这样高强度的公开课,即便张诚这样的年龄,起立也有不适。那是征程,没有叫苦叫累,那个声音已经嘶哑,仍然强挺着站在黑板前,奋笔疾书。
公孙尼子知道这是张诚对自己赎罪的回报,这是张诚郁郁于心一次集中的释放。只有辛劳的工作,能消除一切烦恼。
公孙尼子叹息一声,由他去吧。
第85章 客座
赵杏儿并不知道张诚去长城大学的目的何在,都做了什么。张诚一去月余不归,赵杏儿也有一些担心,不过拍了电报得到回复,听说张诚被校长留下讲学,那就放心了。结果等到张诚一个多月讲学回来,赵杏儿看着身材消瘦、脸色苍白、步履虚浮的张诚,吃了一惊。
“我听说你回长城大学去讲学了,看您这气色,莫非您在上郡养了女人吗?侯爷,您是进了您给我传说的蜘蛛洞,被狐狸精们给迷住了吗?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张诚摆摆手,打断了赵杏儿的胡猜。这也就是夫妻间才能开的玩笑。张诚坐下,捧着杯子喝了一大杯热水,这才慢慢透出气来。
“旋翼机从张村直飞巩邑,一路上天高风寒,也是挺辛苦的。”
张诚缓不过气儿来,还对赵杏儿说:“校长留我在张村讲学,讲的多了一些,累了一点。”
“您讲了多少节课?”赵杏儿惊了,自家夫君也是很注重保养和健身的,要讲多少节课,才能把自己讲成这个样子?
“差不多,也算是几节吧,一天一两节。”
赵杏儿惊坐起来:“那可不就是三十几堂?每天两堂,这不是要了亲命吗?这个老头怎么这么狠心?”
张诚苦笑:“校长有命,长城大学的同学们又很热情,求知欲望强烈。我也多年没有回去讲过课了,就多讲了一点。说起来两所学校的老师应该经常做一些交流。嗯,我也跟校长谈过,愿意以客座身份在长城大学常年讲学,也欢迎长城大学学术独特的教授到我们这边来做一些客座讲习。”
赵杏儿点点头:“这都是好事。”
谁说不是呢?你我夫妻还能经常去做个客座,多挣一份工资,补贴一点家用。张诚笑着说。
对张诚这种经常胡说八道的性格,赵杏儿都没有话说了:“你我夫妻两个,差一份兼职教授的钱去过日子吗?还补贴家用。家里缺钱吗?全家上下,除了张重华现在还没办法挣钱以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有生财之道。连张小花都可以靠给别人做补习功课挣点零花。不过侯爷切不可再如此辛劳了,太过伤身了。”
张诚点点头说:“晓得了。成为制度以后,就不会有这么辛苦。一年我过去两次,一次讲半个月,讲个三四节课也就可以了,毕竟哪有那许多新发现。”
张诚在长城大学讲学的事情,也已经被汇报到皇帝身边。皇帝听后,倒是颇有些悠然神往。那三尺讲台,当年并不觉得怎样,结果离开之后,怎么就那么怀念呢?不过张诚为什么跑到张村去?又为什么能留下来那么长时间去讲课?这里边似乎有什么门道?
皇帝多问了暗探几句,暗探也说不清楚。只是说巩侯和公孙校长两个人私下交谈了许久,然后巩侯就被留下来教课了。至于两个人交谈些什么?暗探说不清楚。
一般而言,像张诚这样的重臣,如果在朝廷中和谁接触过密的话,皇帝多多少少都会防一手。但是公孙尼子只是一介学者,张诚和公孙尼子的交往,怎样都算是学者之间的交流,不在皇家的忌讳之中。
听说,两所学校之间要实行客座教授制度,扶苏也颇有心动。吃晚饭的时候,扶苏对皇后和太子提起此事,说:“这是有客座制度,你自己的学问能力,似乎也能在张春那里重拾教习。”
太子虽然只有唯唯诺诺,称赞父亲的学术高深,必然是可以的。
皇后就是淡然一笑,说:“皇帝如今的身份,再去大学做兼职教授,恐怕并不合适吧?”
扶苏的脸垮了下去。做皇帝真是个苦差事。嗯。偏偏做皇帝,在这个世界就不能随心所欲。
皇帝的巡游也已经接近了尾声。此时正穿过云梦泽,向北方而来。下一站就是洛阳。和张诚已经有好久不见。扶苏也很想去见一见自己这位昔年的朋友。
第86章 求官
皇帝暂时住在洛阳的行宫。召见了,在隔壁工艺的。张成。张成和赵星儿联袂。住行宫。拜见皇帝两个人一起来。皇帝还有一些意外
随时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就只有太子和丞相。这都是张诚的老朋友、老熟人。皇帝觉得这样一个环境或许能让张诚心绪放松,但是看到张诚以后,却觉得张诚今天的状态不一般,表情没有平素的淡然,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样子。
皇帝本来还想打趣一下张诚,说:“你们两口子不跟我去泰山封禅,自己一路南下逍遥快活,置君父于何地?”可看到张诚这样严肃的表情,皇帝的笑话就说不出口了。
张诚看到张苍,心里也略微安定了一下。有另一位数学大师在现场,好多话说起来就方便一些。不等皇帝叫张诚过来坐下,张诚已经整理了衣衫,震荡衣袖,躬身下拜,三叩首。这一下把扶苏吓了一跳,张诚何时如此大礼隆重地参拜?就算平时在殿上行礼,扶苏也能看得出张诚行礼背后的漫不经心,可今天这一跪拜三叩首,却是郑重其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也开始心惊:“巩侯,巩侯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张诚跪伏在地,挺直腰板看向皇帝的面孔,说:“陛下,大秦危矣。”
这一句话让扶苏和张苍都是一惊,然后两人相顾,忽然笑了出来。这种故作惊人之言的说话方式很有些儒生的味道,先拿一句大话来吓住你,然后后面就扯出一番大道理,最后让你不得不接受他的谋划,这都是舌辩之术的伎俩,从孟子到苏秦、张仪,概莫如是。
扶苏忙道:“慢慢来,巩侯,慢慢说。大秦就算有什么危机存亡之事,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吧?”
“这倒是不差。”张诚嘟囔了一句,就坐在一旁。
“你看,本来朕这次封禅泰山,祭祀山川水泽之神,还是挺愉快的。回到洛阳,眼见着要和故人相见,心情也很好。结果张诚你又在这吓唬我一下,让朕情何以堪呢?说说看,大秦有什么危险是你知道,而朕还不知道的呢?”
张诚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张苍,清清嗓子,就把自己一路上所思考的那套人口理论讲了一遍。皇帝还没怎么样,张苍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个逻辑是清楚的,这个数学模型也非常简单——如果大秦有无尽的粮食,社会足够安定,人口确实会越来越多。自古以来的君王都喜欢人口繁衍增加,人口是一个国家最大最重要的财富,君王朝廷的税收几乎全来自于人口。可是按照张诚这个说法,人口又是帝国的隐忧。按照他的算法,五六十年之后,大秦的人口就多到国土之内装不下,人口无法吃饱,而如此多的人口,又会成为新祸乱之源。张苍的眼底已经隐隐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扶苏看一眼张诚和在一旁跪坐的赵杏儿,又看一眼自己身边的张苍,想了一想,问:“丞相,巩侯所说,可有道理?”
“陛下,臣只怕巩侯所说的是真的。”
大殿之中立时陷入了沉默。良久,扶苏叹了一口气:“秉直你所说的,乃是宿命之源。我大秦如之奈何呀?”
“臣斗胆,求一个官职,以余生之涯,努力解决这一问题。”张诚躬身叩首。
这话出来,连身边的赵杏儿也大吃一惊。扶苏先是一惊,然后大喜:“张诚,以前你从来不肯做官,哪怕是我命令,你也总是推推拖拖。这一次居然主动来要官做,这是好事啊,你终于想通了?国务顾问的职位永远都是秉直你的。”
张成立起身来,正色道:“顾问之职,既没有权威,也做不得什么事。”
“那不知秉直想要何官啊?”
张诚正色道:“臣求一个丞相之位。”
正摸着胡子的张苍身体一抖,胡子都被薅下来几根。张苍暗道:“我还年轻,我还能继续干几年呢,不要这么急吧。”
皇帝也微微皱了皱眉:“张丞相又没有什么过错。秉直你的学问和忠心,做丞相倒也无妨,可是政务实操,你经验不足啊。代替张丞相,恐怕还是有所不妥吧?”
“我朝中有惯例,不是有左右丞相之制吗?臣愿意担任左丞相,负责人口事务,辅佐张相,解决我大秦未来五十年之隐患。”张诚抬头看着扶苏。
大秦扶苏朝复兴十六年秋。巩侯张诚入洛阳行宫,觐见皇帝,请求左丞相位。缔约可?秩序。张诚为左丞相。
第87章 弥留
张诚其实并不具有宰相宰相之才。不过如果张苍为右相,张诚为副手,做左相的话,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以张诚强大的逻辑能力和极高的智商。作为张苍的辅佐。皇帝就拥有了大秦历史上最强大的一个班底。
张诚是在洛阳向皇帝申请丞相这个职位的。皇帝倒也没有像当初刘邦拜韩信为将搞个大仪式,而是遵从了张诚的愿望,就只是下了一纸诏令,确定了这一任命而已。
皇帝銮驾回朝。张诚并没有跟随。皇帝给张诚留下一段时间处置巩邑和大学的事务。总要把家里的情况先料理干净,才能继续去为国家工作,因为这一次张诚要离开巩邑很久。这不同于张诚前几次入京。
张诚将长城大学的职位交了出去。在教务会议上,教授们公推赵杏儿继任校长职位。这一推举不仅仅因为赵杏儿是张诚的夫人,也因为赵杏儿学术水平高,又有政务和管理工作经验。尤其是赵杏儿还掌管着诚记商行,手里颇有资财。
教授们都是人精,知道这样一所大学就是一个吞金窟,没有一个巨无霸的金主,根本难以运转。
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个校长,谁能保证帮着学校找到那么多的钱?
张诚拟定了研究院5年发展计划,和所有研究员共同确定了未来5年内的主要课题和阶段研究目标,剩下的事情就得由研究院的同仁各自努力了,张诚只能做一些远程的工作。
这一段时间,张诚就居住在深山里的巩侯府。过去巩侯府只有老夫人一个人住在这边,因为老夫人喜欢山居的环环境。而张诚事务繁忙,需要在巩邑城中居住生活。
这次去长安之前,张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巩侯府,用来陪伴母亲,陪伴家人。全家人都在——除了那个翘家出走的张小花以外。
长大以后回忆这段时光,张重华会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最温馨,最幸福的一段日子,父母都在身边,奶奶也在身边。家里人口多,很热闹,很温馨,父母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吃食上陪伴自己。
张诚就是想用这样的陪伴来度过这一段时间。但是哪怕这最后的闲适时光,也还是会被人打断。
张良不行了。
张良其实也才五十多岁,但是在这个时代,五十多岁的人也已经算是不小的年龄了。刘邦朝时,他的身体就已经耗坏。扶苏复国以后,张良的所有待遇几乎都被取消,只领了六百石的国家俸禄,经济条件并不算太好。最重要的是心情抑郁——一辈子反秦,最后还要当大秦的狗,张良这样的英雄豪杰,又怎么能忍受呢?
所以张良既没有像萧何、陈平那样,谋求一位朝廷的官位,也没有如蒙恬和韩信所希望的,去大学教授军事策略的课程,而是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巩邑。父子三人考入巩邑理工大学,改头换面,重新学习了工科。张良的这番做派,也未尝不是一种反抗,一种表态。
不过在巩邑的时光,张良过得还算是自由的:这里没有人在乎你过往的经历,理工大学里也没有人在乎你往昔的名声。如果你学业优良,就能得到同学和师长的赞赏和高看;如果你学有创建,更能被系里隆重以待;如果有所发明能够被工行采用,得到专利,就可以长久享受自己智力所产生的这些收益。巩邑对聪明才智的人,从来都不是玩儿虚的。
所以其实张良父子在巩邑的生活还是愉快的,是清贫了点,但是这父子三人沉浸在新的学问之中,自然有一种清贫的快乐。张良觉得自己在巩邑的生活,和昔年颜回在孔子门下的生活一样,在布衣蔬食的环境中磨砺自己的性情。人到晚年还要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磨砺,苦吗?张良不觉得苦,自己一生最苦的时刻,早已经过去了,这是在求知,求道,根本算不上辛苦。
但是扶苏东巡,封禅泰山,又把张良带上了。虽然朝廷也并没有苛待张良,但是以他这个年龄疲惫奔波,这仍然是非常辛苦。回到巩邑以后,张良一路上的奔波劳累,终于爆发,成为一场大病。幽居在小城的张良没有什么更多的亲人,也没有仆役,哪有人给他好好的照料。这个时代,医疗和药物技术又相当粗糙简单,人一旦患病,就只能硬挺。所以这一场病张良很快就消耗了全部的体力和抵抗能力,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这个时候还是机械系的教师发现张良已经有一段日子没有来上课,登门寻访的时候,才知道张良的状况。消息传到了张诚的耳中,所以,在张良的弥留之际,张诚亲自登门来看望。
张诚看着病榻上的张良,到了这种情况下,也是完全没有什么好办法。张良的身体枯瘦如柴,呼吸短促,皮肤温热。看着张诚走进,张良抬了抬眼皮,翕动嘴唇,打了一个招呼:“子房先生。”
张诚就问了这样一句,便不知道话该如何往下讲了。张良看着张诚,嘴角抽搐着,淡然一笑。
张良的喉咙中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张诚只能躬身靠近去倾听,细细辨别。
张良并没有称呼张诚的爵位,或者称呼校长,而是直呼张诚的字,就好像多年以前两个人在咸阳的一间小院里初次相逢的模样:
“我知道自己不太行了。不过,人终有一死,这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回顾我一生,始皇帝我也刺杀过,汉皇帝我也追随过,西楚霸王我也包围过,这一生其实是够了。只不过,每每回想起始皇帝三十七年,我和秉直兄在咸阳初见,若是那时我能随秉直兄去上郡的张村,去精研机械工程的理论,这三十年来,我也必然能有所成。虽然未见能如秉直兄一样救民于水火,可是,至少也能造福于世吧?后来在洛阳,我还曾经有幸遇到过蒙恬将军,当时蒙将军也给过我这样的机会,可惜也是错过了。想来这两件事,就是我平生的遗憾。”
张诚默然不语。人生的际遇,往往都是转瞬间选择的结果。张良一生不可谓不光彩夺目。但是,王朝更替,只不过是历史不断的重复。除了皇帝的姓氏以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改变,所谓汉承秦制。就是说整个大汉,只不过是换了姓氏的秦国而已。
当初在咸阳初见的时候,自己和张良都是青葱的青年。虽然两个人道不相同,不过当时张良的风采,却依然让张诚心折。就只是这几十年间,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也确实令人唏嘘。
张良继续喘息着说出最后的话:“张良一生,快意恩仇,却终究一事无成。不过我也不遗憾。只是可惜最终我不能落叶归根,埋骨在韩国。现在张良身无长物,家中只有两个儿子还未成年。他们在理工大学的学习还算努力,学校又有补贴,将来生计也没有什么困难。未来他们应该都能成为不错的工程师。张家的血脉,我们将继续这样传承下去。秉直你的学问是好的,也如你所说是未来的方向。既然是未来。 我张家就要跟上这个未来。我已反复嘱咐张辟疆他们,不会再投身朝堂。他们成为工程师,重新确立张家的门风。秉直兄,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我的路,就走到这里了。”
第88章 一个时代翻篇了
张良临终的时候也并没有说太多,所有这些话也都是因为看到了张诚才想起来要讲的。要是站在他床头的人是刘邦,张良想必会有另外的一段话。张诚却并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握住了张良的手,用力地捏了两下,叹息一声。张诚已经到了这个年龄,自己在大秦所结识的一些人,已经渐渐衰老。而如同张良这样的人,也已经一个一个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不过张良和其他人又不一样。这位既是自己在历史中所熟悉的那位汉初三杰,又是在自己来到大秦以后,从青年时代一直到现在都多次接触的现实中的人物。而且张良性格豁达,做事圆润,从不强硬固执,也不像其他的老政客一样阴狠歹毒。对于张诚来说,张良算是没有做过恶的,这也是张诚特别接纳张良的原因之一。
张良年轻的时候有理想,但是理想破灭以后,屈服于现实。到了刘邦称帝以后,张良所做的就只不过是努力保全自己的生命,远离政治中心和那些政治风暴,如此而已,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可怜人。所以张诚也是唏嘘不已,自己啊,算是正在见证历史,正在一步一步地离开。
张良感觉到张诚手上的力量,淡然一笑:“秉直,你是豁达者,我们就不要效仿那小儿女的姿态。”
张程拍了拍张良的手臂。
“谢谢秉直,来送我一程。”
张良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张良客死异乡,也没有办法送他回到韩国去安葬,就在巩邑附近的一处山坡上,张诚给了一块地,在这里按照世人的礼仪下葬立碑。碑文是张先生题写的,就只写了“张年之墓”四个字。一代奇人张良,就这样归于尘土。
张良生平也并没有什么朋友。在国史馆或者战犯所的那些汉臣?他们也不愿意来,大秦的皇帝认为他们有结党和故交嫌疑。甚至连张良的葬礼,听闻以后,不但没有人来奔丧,甚至连吭声都不吭一声。在巩邑,也只有韩信出席了葬礼。张诚和韩信看着仆役们给张良的墓添上最后一铲土,看着张良的两个儿子张不疑、张辟疆向送葬的长辈行礼。
张诚点点头,问道:“有两个孩子,可有什么要求?可有什么困难?如果有难事,只管来找自己,或者随时去公侯府,或者随时去校长室找赵校长都可以解决。我和你们的父亲是多年以前的故交,你们也算是我的晚辈,无论怎样,遇到什么难处,总能照顾一二。”
两个孩子都是非常懂礼的人,齐齐向张诚行礼,说:“谢谢恭侯校长。父亲也曾这样交代过,不过我们两兄弟都还年轻,能够自食其力。”
张诚也是一叹。韩信将自己准备的物品递上以后,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说:“我曾经是你们父亲的朋友和战友。我和子房先生曾经一起编写兵书。子房不在,我在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位知音。你们兄弟年轻,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你们兄弟如果未来想投身军旅,也可以来找我,我的名字叫韩信。”
两兄弟不曾见过韩信,所以不认得,此刻才知道面前的汉子居然是名满天下的淮阴侯,连忙行礼说:“感谢淮阴侯还念及故人之谊,愿意来送一程。”两兄弟还是年轻,这句话多多少少是对那些往昔里称兄道弟、论长论短的汉臣们,一种谴责和嘲讽。
从山坡上下去的时候,韩信对张诚说:“留侯这个人其实不坏,虽然一直给刘邦做谋士,但几乎没有害过什么人。我被软禁在洛阳的时候,曾经多次求见萧何而不可得,无数汉臣避我如蛇蝎,只有张良还愿意偶尔拜访我,和我探讨兵书。虽然张良也是受了刘邦的委托去做这些事,不过至少他还敢见我,接触言谈也泰然自若,这一点就很让我感激了。”
张诚点点头,张良身上有一种贵族子弟的精致与教养,在秦汉之间,这种气质宛如黑夜中的明灯。张诚所见的贵族子弟中,有这样气质的不多,甚至连扶苏都不能和张良相比。当初的张良相貌俊美,令人心折,在刘邦身边那一群野心家和糙汉之中,简直是个异数。
在秦末的那场叛乱中,很多人是为了所谓的功名富贵参与进来的,张良则是单纯地为了反秦而反秦。或者应该说,张良身上比其他人多了一点理想主义的味道——很多恐怖分子,也同时是理想主义者,只不过到战争结束以后,张良的理想也同时破灭了。张良所期望的那种复兴韩国的理想,终究成为一场空。也因为张良最终这种特殊的身份,在刘邦朝的末期,他实际是被排挤在朝廷中枢之外的。张良也很自觉,以辟谷修仙为理由和借口,远离了一切朝臣彻侯的纠纷,甚至不再受皇帝的征召,以表示自己再没有政治上的任何野心。
如张良这样惊才绝艳的人,进入40岁以后活得非常憋闷。
张良是秦末那一拨人里最精彩的一个。无论是他的形象、他的事迹,还是他所做的那些事、他所起的那些作用,他都是秦末豪杰中最闪亮的人之一。张良之死,意味着那个时代已经翻篇儿了。
第89章 逃离长安城
扶苏皇帝回到长安,监国的长公主将印信和朝廷交还给皇帝,监国任务完成。皇帝又给了赵芃好多封赏。听说张诚要来长安任左丞相,赵芃也是惊叹不已,不知道皇帝哥哥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了这个人来长安做官。
听到扶苏讲述了张诚的那个人口理论,赵芃也颇为心惊。赵芃虽然不算是数学特别好的那一拨人,但是基础的算术还是会的。人口增长这个问题,本来只要套一下简单的例子,就能知道两个人在50年间会繁衍出多少后代来,再乘以人口基数,就知道是多大的规模。赵芃也是做公爵的人,自然对领土、农田和所能反映的人口情况心中有数。这么一算,就发现哪怕以楚地的空旷,要是有一天继续这样分下去,也会有粮食不够,大家只能忍饥挨饿的那一天。赵芃这样大心脏的人,也是心惊肉跳。
知道张诚不是要抵达长安,赵芃也没有要和张诚再见一面的想法,只是匆匆交接了长安城的事务。最后一次检查了张小花的作业,就把张小花推给了皇后娘娘。在长安火车站,西海城的专列一路西去。看着赵芃逃得惊慌失措的背影,皇后也是笑骂了一句:“说不过就是一个公侯张诚吗?他又不会吃人,你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在皇后身边整理作业的张小花第1次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自己长辈在这点旧事的影子,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赵芃带着侍卫和侍女们匆匆登上了女公爵的专列,下令立即开车。这种专列不走正常的列车班次,而是走特别调度的指令。监国长公主、黑国女公爵这样的人物发出的调令,谁敢不从。
登上专列的帐篷后,赵芃立即把自己反锁在专列的卧室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长安,不由得眼泪流了出来。
赵芃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听到那个名字、听说那个人要来长安,自己就心慌如此,就忍不住想要逃跑。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自己早已不再是少女,已是坐镇一方的女公爵,执掌一方生杀权柄,居然还是无法学会面对张诚。也许是因为在西方待得太久,越久不见面,就越无法面对吧?不然当初在张村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他,不也没什么事吗?
赵芃的心很乱,觉得这一路西行的路为什么这么慢呢?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自己的西海城呢?
张诚也并不知道,当自己乘车前往长安的时候,有一个女子正在乘坐另外一辆专列,远远地离开自己,逃避和自己相见的机会。即使知道,张诚想必也会不在意吧。因为两个月来,他的心里始终压着的,就是那个复杂的人口问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已经缩短了自己和赵杏儿一生中唯一一次旅行假期,并且违逆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不得不向皇帝求一个丞相的官位,入朝担任这些行政工作。
至于长安城中的监国长公主,如果见到,张诚也愿意看到她如今成长的风采。如果没见到,张诚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对于张诚来说,这位长公主只是多年以前在咸阳认识的一个少女,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孩。在那一时那一刻,这个女孩需要有人保护,需要有人照顾。不过在后来的岁月里,这个女孩自己成长得很好,已经成为一棵参天大树,在辽远的西海城,为她的万千子民遮风避雨。
第90章 赵芃的一封信
女公爵赵芃终于回到了她久违的西海城。公爵回归,举国欢腾。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来到了火车站迎接公爵殿下。赵芃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其中也有很多是高鼻深目的异国人。不,不是“异国人”,这里是黑国,所以这些人也算是自己的子民,都在自己之下,不能随便分辨彼此。
赵芃想到传说中张诚提出的那个人口理论,心里也是觉得有一点慌。这些斯拉夫人其实还是挺能生育的。过去,因为这块土地上农耕不足,战乱频仍,他们的人口始终上不去。可是自从自己在此立国,这里的土着人也能跟着吃得饱饱,女人们的屁股已经日渐肥大,生养出来的孩子也越来越多。
而且,虽然有秦人迁居到这里来,但是那些单身的秦人,娶的也都是本地土着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都个个白胖胖、肥嘟嘟,长着高高的鼻梁、深陷的眼睛,看起来就不太像是秦人。
如果这样发展下去,这个黑国只怕还是这种身有斯拉夫血脉的人更多一些。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黑国的人口到达一个规模?不是“一旦达到一定规模”。如果这国中大半都是斯拉夫的血脉,那对相邻的大秦,可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消息。
之前赵芃也想仿照着张村和巩邑的方式在西海城建一所大学,可是要求提出几次,又都被皇兄、张苍他们否定了,即便是张诚,似乎也不太支持自己这个想法。那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原因,现在想来,也是因为自己地处偏远,他们担心学术流传到这边来,最终被敌方所用。
自己当年还是太年轻啊,对这些都没有察觉。人家老谋深算的人虽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肯对自己明说,也着实可恨。从大秦的角度讲,黑国是应该保持跟大秦的技术代差的,这没毛病。可是,如果始终落后于大秦,自己还是一个公国,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看起来,走到这里……
赵芃回到自己的王宫,在桌旁开始写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张诚的。信写得很长。在这里,赵芃说,自己因为心系黑国这边的事务,所以皇兄回到长安,自己就立刻返回了黑国,没有能够留在长安。薄礼不成敬意,希望张诚兄能够谅解。
赵芃接下来说,张小花性格活泼,头脑聪明,可以有大作为。也许因为张小花家境优渥,这孩子有点儿不爱读书,不肯下苦工,所以在长安期间,我以长辈的身份教训了她,希望张诚兄和杏儿姐不要觉得我僭越。毕竟,我们的安身立命之本,就是头脑与知识。小花这么聪明的孩子,如果荒废了学术,那就太可惜了。至于自己教育小花的方法,那自然是根据自己在子弟中学和长城大学所接受的教学方法,某种程度上也参考了蒙恬将军所流传下来的教育手段。
自己在长安的时候,曾经听到皇兄提及张诚兄在人口方面的忧虑。他自己也深以为然。大秦的忧患,就是我赵芃的忧患。不知道这个问题,张诚兄能想出什么样的方法来解决?如果张诚兄有方法或者有忧虑,也请务必告诉我。需要赵芃做什么,赵芃万死不辞。
黑国地处大秦西部边陲。虽然地处偏僻,人口稀少,但是土地广袤而肥沃。事实上,自蒙城以西,这万里江山有无数平坦而肥沃的土地,适合耕作,只是缺乏人口,所以……如果大秦的人口过于繁茂,而粮食不足,无以供养万民,黑国愿意接受来自大秦的移民。
只是,巩侯所说人口危机的理论,为万世计,黑国的人口和大秦人口之间的比例也应有一个构想。赵芃愚昧,不足以想清此事,也请巩侯和张苍能够提出一个方略,自己一定会谨言执行。
还有一事,赵芃成长,受惠于巩侯,受惠于长城大学良多。如今赵芃深知,知识才是力量,也有意效法长城大学和工艺理工大学,在西海城建设一所学校,为黑国自己培养技术与行政人才。但是也考虑到黑国作为大秦的藩国,应以大秦为尊范,在技术上应以大秦为马首,不可僭越,则黑国大学的架构设计和学科设计应当如何进行?请巩侯帮我筹划一二。
巩侯所提的客座教授制度,我觉得很好。黑国师资令人缺陷,如果客座教授制度能够得以推行,可否请巩侯出面,帮我游说客座教授前往黑国履行授课,令我这样学术荒蛮之地,也能得到上国的知识甘霖的滋润。
黑国荒僻,周边盟国众多,赵芃以女子之身执掌一国,力有不能。巩侯入朝为相,威望巩侯……嗯,对我国黑国的政务和民生,多多提点。回忆张村十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美好的十年。赵芃受到巩侯、杏儿姐和公孙先生的多方照顾,才能成长至今。巩侯风采赵芃素来仰慕,念念在心,从不敢忘。
结尾是“楮墨有限,不尽欲言,伏惟珍重。”
这一封信写得很长,已经超过了日常公文的限制。信中的语气和称谓,虽然极尽克制,却已经超出了一位公爵对一位侯爵的态度。
赵芃又仔仔细细地看过,隐去了她觉得有不恰当的表述,这才细细地把信重新抄录了一遍,取了一个锦囊装了进去,又取了一块有松香和丹砂混合所致的火漆,用灯烛融了,滴落在锦囊的封口,用自己的金印盖了上去。
这份锦囊封在一个精巧的木匣里,用麻绳系好打了结,在绳结上又用一块黄泥压上去,用黑国的公文印章压印了黄泥,做好泥封,通过铁路的运输邮寄给即将抵达长安的张诚。
第91章 我不是地狱的恶鬼
张诚回到长安,再次住进了城中的圜阳侯府。这是之前赵杏儿在长安的府邸。后来张诚在朝中有任职,却也没有额外置办府邸。这个府只是随着赵杏儿的职务变化或者入住府第的人的身份不同,而变更一下牌匾。府邸的格局、房舍、家具都还是老样子,府中留守的侍卫、侍从们也都是原班人马。
张诚这次来,宫中也派人送来了新的牌匾,替换下计相府的牌匾,换上了左丞相的牌匾。而一左一右代表勋位的“巩侯”和“圜阳侯”两个牌匾则依然照旧。府门牌匾下,悬挂着白色的纸灯笼,上面以篆书写着黑色的“张”字。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张诚来长安担任左丞相了。
府中一直留人,张诚的寝居之所、书房,都常年清扫打理,没有灰尘,也没有霉味。对于张诚来说,这套房子是非常熟悉的地方。他只需要让厨房按照自己的口味做一点调整,就可以过得相当舒适。张诚和赵杏儿的口味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同,另外就是张诚的日常生活更加简朴。府中的绣娘、整理胭脂的女娘,还有各种侍女,都不需要那么多。张诚帮她们订了火车票,送她们去巩邑服侍赵杏儿和老夫人去了。
张诚换了新职位,自然免不了有新的送往迎来。一来是朝廷中的中低级官吏,都聚拢到张相府中恭贺,也多多少少有在新的长官面前混个脸熟、逢迎拍马的意思。二来就是张诚在长安的一些老朋友也要登门拜访。张诚为相,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临时住几天,而是要长久地和大家相聚,以后互相之间还要多多走动,甚至说不定还能恢复到当年在张村的一些朋友之间的社交。张苍、蒙恬、韩信对此都是期待的。
官场就是人脉的综合。要做官,就不可能像在研究院一样远离这些庸俗的事情。张诚也没有那样的岸崖高峻,依旧很客气地和来拜访的官员打着招呼,算是互相认识,也分别按照对方送礼的规格馈赠了回礼。于是人人都说,新任的张左相乃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并没有传说中那样不近人情。
对于张诚为什么会回到长安来担任左丞相?很多人以为不过是因为张诚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开始贪恋权势。毕竟幽居在巩邑读书养望,也可能只不过是一个人的伪装。谁不喜欢权力?
很多人这样想。只有蒙恬是直接问出来了。蒙恬、韩信登门来探望张诚的时候,蒙恬直接问:“张诚,你怎么突然喜欢当官了?是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吗?”
韩信只觉得蒙恬这个话实在是冒昧,哪怕你们两个关系熟络亲厚,也不至于如此羞辱张诚。
张诚没有在乎蒙恬的看法,也没有在乎韩信的态度,只是把自己前一阵的研究所得和自己的忧虑讲了出来。两位武人一下子听明白了张诚的意思,陷入了沉思。
良久,蒙恬才说:“巧者劳,智者忧,无所欲者无所求。张诚,你是不是有点过于聪明了?这些有的没有的,有什么用呢?人口增加,如果真的带来了战乱,那我们就平息它就算了吧。就算是我死了,我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总能平息掉一切战乱。难不成那些黔首布衣比我们这些兵家子弟还更懂得用兵打仗吗?”
韩信接着说:“就是按照你说的理论,你看那草原上的羊。草原上的羊群,有人牧羊,有人照料。按照你的说法,那要不了多久,羊就会铺满草原,然后会吃尽所有的草场,最终只剩下空荡荡的土地。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草原上的羊差不多也就还是那些,并没有多少增减,草原也没有完全变成荒漠。巩侯啊,你是不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蒙恬看了韩信一眼,呵呵笑了笑,对韩信说:“你不太了解草原,也不太了解羊群。草原上的羊群之所以没有到无穷无尽的地步,倒也不是你的理论有什么问题,只是匈奴的牧民并不能够准许羊群繁养那么多。羊一旦多了,牧人就会杀掉一些来吃。牧人吃不掉的,还有草原上的狼来吃。羊群吃光一片草地,牧人就会把它们带离开这片草场,去找下一个草场,让旧的草地能有一个修复的机会。可是,黎民百姓如果壮大起来,难道我们还能吃黎民百姓吗?又或者,我们能把大秦的黎民百姓驱赶到另一个草场去吗?只留下旷野千里。”
韩信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理解还是有偏差的。那么,如果匈奴人有无尽的羊群可以吃,为什么匈奴人的数量总不见增加?韩信对草原上的情况了解有限,这方面蒙恬是专家,所以韩信专门请教。
蒙恬说:“匈奴人和我们不一样啊。草原上生活艰难,匈奴人的家庭一般也不过是四五个人而已。而且,匈奴人的寿命比我们要短,匈奴人的婴孩能活下来的也更少。匈奴的部落为了争夺草场、美女,有无数的战争,这样就会死亡无数。所以,按照张诚说的人口出生率和死亡率这两方面,匈奴都比我们要严酷的多。所以,无论怎么发展,匈奴的人口总还是比较少。”
“其实,张诚所说的这种担忧,过去也是没有的,也是到了我大秦,这件事儿才会成为问题。就是在之前春秋战国,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春秋战国战争不断,那个时候又没有什么酒精消毒之类的东西,士兵在战场上被刀剑所伤,十有八九是会死掉的。在战争中,黎民死的更多。六国又不如我大秦有这么发达的粮仓,一旦有灾祸,饿死的人以十万百万计,所以人口始终就增长不起来。”
“到了我大秦,商君立法,广积粮食,黎民百姓不至于饥饿,自然人口就增加。如果天下一统,再没有了战争,那成年男丁大多数都能活到四五十岁,比比皆是。再加上,自从赵杏儿怀孕以后,张村就开始普及酒精消毒和接产技术。从张村开始,小孩只要生下来,十有八九都能活下来。这些数据差距一点点变化,最后就是人口快速的繁衍。”
“商君开始立法,鼓励生育,要求男子六尺五寸、女子六尺二寸就可以结婚生子。虽然秦末战乱,虽然胡亥时期战乱,导致天下人口锐减,但是过去这十五年,活下来的人不是拼了命的在生孩子吗?我确实听张苍丞相说过,现在大秦人口已经超过了三千五百万,比得上始皇在世时候的人口了。这才是区区十五年的时间。”
“要用授田制来解决粮食问题,咱们皇帝手中囤积的良田,还能支撑一千万人口、五百万丁男的需要。要是这五万亩土地分发干净,一夫百亩的政策就没有办法进行了。那个时候,恐怕大秦的制度也会面临根本挑战。我们现在要求丁男成年以后就分户别居,可是如果皇帝手中没有授田,授田本身就不会合规,就是如张诚所说,问题会越来越多。”
“你能发现这个问题,能如此想,能回到长安来解决这个问题,我很高兴。你的脑子好使,看的会比我深,想的比我远,手段也比我多。你就好好儿想吧,到时候需要我做什么,你说一声儿就好。你是回来解决人口问题的,那也不必要去张苍丞相那里掺和那些朝廷政务,琐碎不堪,不值得你去操心。你就只把这一件事情解决好就行。使用什么手段,你想好了,我就可以来执行。哪怕是对全天下的人进行抽杀,我蒙恬都不会犹豫片刻。”
张诚连忙道:“不至于,不至于。咱们是要解决人口问题,不是要做地狱的恶鬼。”
第92章 给赵芃的回信
送走了蒙恬与韩信,张诚回到书房,取过来自黑国的赵芃的信函。
他检验了泥封,用剪刀剪开麻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锦囊。锦囊由蜀地的蜀锦制成,这是天下最华丽的织物,却被赵芃用来做信封,果然奢侈。张诚认得火漆,这是张村时代学生们玩弄的东西——蜂蜡、松香,再加上徐福仙人喜欢用的朱砂,调和在一起制成粘性很强的东西,冷却后坚硬如金属,加热融化就是液体,压印私人印章可以证明身份,和泥封的用法是一样的。火漆既能防止信函避被偷看。张村时期,学校的女孩比较喜欢用这种东西,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赵芃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张诚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挑开火漆,打开里面的信读了起来。赵芃的信内容很多,却也言之有物。赵芃提出的移民问题,本就是大秦早晚会面临的难题——新增的人口总要想办法迁出去,荒僻的土地需要有人守护,更需要有人耕作,才能让它们富足起来。赵芃的领地是个很好的移民环境,但赵芃想得十分细致,考虑到黑国与大秦本土的关系,希望能有一个确定的比例,以免双方力量失衡。
换作其他公爵,断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只会让自己领地的人口越来越多,多到一定程度便反咬一口,挥师攻打大秦,与当今皇帝争夺天下。可赵芃却很清楚地将自己的位置定在帮助兄长镇守藩国的人。
其实如果黑国可以移民,那么在南方的夷州也可以移民过去。澳大利亚那块土地上没有原生的国家,只有一些原始的部落,移民容易,土地也够大。如果使用恰当的经济控制手段,哪怕夷州的人口再多,也不会对大秦形成威胁。
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东北苦寒之地,也只是日子过得艰难一点,并不是不能活。广袤的平原最适合耕种,麦子、水稻,还有新得到的玉米,都可以在那个地区繁衍生息。只要解决建筑采暖的问题,那块土地还是很好的。
拓土开疆是解决人口问题的好办法。大秦周围基本上已经没有值得蒙恬、韩信这样的名将用兵之所在了,但是向边缘地区稍微推一推,把新增的人口往那方面送一送,许诺大家有地可种、有粮可吃,总还是能够刺激那些穷困的乡民,投身在移民的道路上的。
而西域以西,主要的问题就只是路途遥远。现在火车通车,缩短了长安城和西海城之间的距离,平民向西迁的操作性已经变得很强了。只要能够创造出一个有吸引力的理由,还是有机会通过向黑国方向移民,来缓解关中、河南的压力的。
张诚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来,准备给赵芃回信。赵芃的来信,还讲了一些有的没有的关于感情家事的事,张诚直接跳过去了。张诚觉得这个问题最好不要触碰,大家都没有好的解决办法,既然没有办法,索性就装作没有看到。自己就只是一个叫做张诚的鸵鸟,没看见就不存在。
至于赵芃谈到的,在西海城兴建一所大学的事情,张诚攥着这份信函在书房里踱步,想了很久。建立一个国家,就需要有官吏组织;要成为欧罗巴的强国,就需要有足够的工坊打造武器。这两件事的背后,都需要有一个更好的教育体系。赵芃的忧虑和设想是真真切切的。
赵芃认识到,大秦的核心技术不能外流,这个高度和格局也令人佩服。以赵芃的地位、赵芃的财富,赵芃想要什么,大可以砸钱——无论是从学校里砸钱请教师,还是从工坊里砸钱聘雇工匠,赵芃都能分分钟在西海城搞起一所大学、一所研究院。但是她并没有这么鲁莽的动手,而是要写信和张诚商量,并且把这家学院的架构交给张诚,请张诚来帮助筹划。那自然是希望张诚能够提供一个又符合西海城需要、又不会影响和危害到大秦的学术体系。
这都不只是对自己皇兄的尊重,还包含着对故国的浓浓的情意。
张诚在构想,这样一所大学,财经是需要的,文法也是需要的,机械学呢?张诚觉得机械学的问题,还是要向下压一下,重新调整一份适合西海城的教材和教学体系就可以了,没必要尝试比肩长城大学和巩邑理工大学的水平。
至于数学,张诚觉得,数学这个领域最需要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来参与其中。而对很多文明来说,数学好,未见得就能同步地推动和发展它的国力。想了想,张诚就把一些理学的科系也填写在这张表上。
几经修改,张诚看着自己眼前的这幅西海城大学的架构图纸,觉得也还算有模有样。文学、理学、法学都齐备,工学的水平相当弱,但是能够满足那个国度对于学术的追求,在技术方面又不够独立,仍然需要严重地依赖大秦的技术体系。
张诚知道自己的这个架构和设计不够宽厚,相当狭隘,但是,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中华民族没有义务把自己最可宝贵的技术无偿地传播给全世界。
画完这张图纸以后,张诚就着手给赵芃写回信。回信主要谈了西海城大学的架构设计,以及这种设计的原理。然后张诚提出了一个构想——一个如何吸引大秦的底层百姓自愿前往黑国去拓土开疆的构想。
影响无数人命运的一场运动,就是这样在帝国两个高阶位的贵族的通信中决定的。
第92章 长公主的酎金
回到长安的张诚,努力推进两项工作。
第一就是在大秦核心区之外,推进对疆土的占有和开发。东北苦寒之地,广袤的平原必须要尽快开发出来。几百万平方里的土地,能够多打多少粮食啊?云梦泽地区也需要进行重新的普查和治理,一方面要把太子此前治理血吸虫的成果巩固住、发展起来,彻底断绝血吸虫疫情;另一方面,就是把云梦泽地区荒僻的土地设法开垦为农田。
“湖广熟,天下足”,这句话流传后世一定是有道理的。当然后世云梦泽水域面积缩小,退出了大量土地,但即便现在没有湖水退却,这一带本身就是大平原。通过修建围堤,把一些荒地变成适合耕种的土地,这个地区气候温和,能够种植两季稻子,平白多了一倍的粮食,就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此外,张诚继续建议,向瓯越地区派出军队和移民。瓯越地区气候温暖,水稻可以一年三熟,如果能够将大秦的移民送到那边去,又能为帝国开辟新的粮仓。
这些边边角角的拓土开疆之外,张诚觉得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提高单产。在没有袁老爷子发现优质稻种的前提下,利用这个时代相对原始粗糙的育种技术,也有可能找到高产稻种。亩产2000公斤是做不到的,但亩产超过四五百斤,甚至超过六七百斤都还是有可能的。张诚以左丞相之尊,下令全天下的农官努力寻找优质稻种,提出的标准也很简单:穗大、籽粒多、分蘖力强。这些稻种必须从普通稻种中收集出来,单独存放,并且在下一年进行试种培育,让优质稻种互相杂交,优选更大的籽粒。这个道理,别说农官,普通农民都懂,但农家没有时间、精力和能力去做这样的优选,而农官可以把它当做一项持续数十年的任务,不断繁育。
同时,张诚开始积极推广新兴农具的使用。首先确保全天下的农户都有充足的铁制农具。大秦的钢铁产量如今远超前代,在确保钢铁集团15%毛利的情况下,由朝廷向钢铁集团订购标准农具——锄头、镰刀、锹铲,按春分发下去,由里正和乡啬夫统一保管,农时农民可以去村里借用。高质量的钢铁农具,可以提高生产效率,降低劳动强度,对耕作和提高单产都有效。
张诚还提出在全天下大肆建设小化肥厂的规划,要求五年之内每个县必须有一个,采用徐福仙人的碳铵工艺生产氮肥。化肥厂的钢铁和设备从钢铁集团采购,资金不足的县城可以赊购,由钢铁集团和财团先行提供设备,后续从税收和财政上逐年收回贷款。这个计划遭到了钢铁集团和包括成绩商行在内的几大财团抵制,张诚在长安的左丞相府邀请这些豪商开了几天几夜的会,最终总算说服他们,并以朝廷国库作为担保,确保财团能收回先期投资。
解决工具、稻种和肥料问题后,张诚预期用不了几年,大秦的粮食总产量会提高一倍以上,哪怕天下人口增加到5000万,人民生活也不至于受太大影响。而如果机械化农机能够普及,农业生产效率会进一步提高,开荒辟田就能带来更多可耕田地。“能抢出五年就是五年。”张诚这样想,这些手段不过是治标之法,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用时间换空间,永远都是不得已的手段。
这都是开源的手段。至于节流,张诚那个釜底抽薪的计策,需要得到赵芃的配合。
赵芃收到张诚的回信,无论信里有没有涉及她个人的问题,都很是开心。只要知道这封信是张诚亲自手写的,她就会很珍惜,拿在手里读了一遍又一遍。自己提出的几个问题,张诚都给了解答和应对:西海城大学的方案合理,她已经叫人按照张诚规定的架构去筹备;而张诚信里提出的那个方案,她看了以后一直在捂嘴笑——张诚一向走正道、用实力碾压,面对人口问题居然使上了计谋,这计谋要说缺德,也实在够缺德。不过赵芃准备就按照张诚的方法来做。
这一年的腊日大祭,按照规定,天下的彻侯、公爵要向皇家贡献酎金,用于祭祀。酎金是帝王祭祀专门使用的高纯度黄金,反复融化提炼,纯度高达99%以上。皇帝是天子,代表天下向上天祭祀;天下彻侯、公爵的爵位来自皇帝册封,这种祭祀等级最高,对祭品要求也最高,酎金正是高等级祭祀的体现。向皇帝交纳酎金是诸侯的义务,也是诸侯对皇帝权威再次臣服的具体体现。
酎金不仅纯度有要求,形式也有要求,一般铸造成马蹄或麒麟蹄子的形状,即所谓马蹄金和麟趾金。张家向皇家缴纳的酎金是双份的,因为张家有两位侯。张家的酎金在成色和品相上都堪称极品,毕竟张家有无数工坊,冶炼技术天下无双,还有徐福和陈破甲这样的化学大家,提纯黄金自然不在话下。
如果诸侯缴纳的酎金成色不足或数量不够,是对皇帝的极大冒犯,很可能被皇帝找理由剥夺爵位,所以诸侯们在这件事上都非常严肃认真。所有诸侯交纳的酎金,都会在祭祀礼仪上公开展示,进行比较和品评。
这一年的大祭上,因酎金产生的议论,最主要的就是黑国公爵赵芃缴纳的那一批。这批酎金数量多于往年,成色极好——好大一盘麟趾金锭被陈设在供案之上,闪闪发光。皇帝路过时,仔细打量过每一块金锭,似乎不经意地对身边人说:“赵芃这次送过来的黄金,怎么这么多呀?”
张苍连忙走上两步,朗声汇报皇帝:“黑国境内发现一条黄金矿脉,藏金无数,很多黑国百姓都因淘金而致富。公主说,黑国现在缺乏的不是黄金,而是肯去淘金的民户。据说在黑河岸边,淘金工匠一月所得,远胜于中原农夫一年的辛苦。”
这番话让参与祭祀的群臣、诸侯和下人窃窃私语。皇帝只是笑道:“如此甚好,赵芃好运气呀,我大秦的黑国如此富庶,朕心甚慰。”
这些本来只应该在祭祀典礼上听到的对话,不知道怎么的就流传到了民间,很快便传遍天下。人人都说,赵芃长公主在黑国发现了一条黄金矿脉,储量极大,淘炼极为容易。据说在那里淘金一月,便胜过在关中耕作十年。而且长公主仁善,并不禁止百姓参与淘金,她用铜钱换取黄金时,给出的价格也极为公道。
第93章 淘金潮
黄金是这个世间最能令人疯魔的东西。
按说黄金也不过就是一种普通的金属质地软,不能用来做刀具,不能雕刻和切割其他物品。黄金也并不耐火,事实上,黄金的熔融温度。比铜还要低。比铁更要低得多。
在实际生活中,黄金几乎没有任何用途。但是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民族,黄金都会当被当做是一种极为贵重的物品。
黄金最重要的属性就是它稳定,足够稳定。黄金不会生锈腐蚀。黄金不会褪色,黄金似乎能千年万年不变。
黄金足够柔软。可以锤得像纸一样薄,拉的像线一样细。
这个特性让黄金成为一种独特的装饰品。很多文化都认为黄金这种稳定。具有通神的能力。所以在一些文明中,黄金被用来制作面具,覆在王者的脸上,好像脸上扣上黄金的面具,就能保护他成为神灵一样。
人类对黄金的热爱和偏好,是无法言喻,也无法遏制的。看到黄金,人的眼睛中就会闪起金灿灿的光来。
甚至哪怕在野外牧羊的牧人都能清楚地知道,草丛里的金块和其他石头不一样,捡到金子都会珍而重之的保存起来。
谁不喜欢金子呢?所以传说中黑国发现了金矿,传说中在黑国淘金一个月,所得到的收益顶得上在关中种田十年,几乎所有人都信了。不光是破落的底层平民,甚至还有一些小地主也相信了这个没头没尾的传说。何况这个传说的来源极为权威,据说是皇帝在腊日祭典上,在庙堂之上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有人询问黑国在哪里?去那里需要多久?离家有多远?更有人找出黑国女公爵赵芃当年募集移民的告文,说任何人申请去黑国定居,女公爵都会发放上千亩的土地供给他耕作,还说黑国当地的女子长得皮肤极白,胸大屁股大,极好生养又性格柔顺。种种传言真假混在一起,在民间形成了风潮。
真的有人拿着早年发下来的招募移民的公文海报去问询,而各地的县令郡守也都曾得到过这样的通知,自然证实了这份海报的真伪。既然女公爵给出路费,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于是就有不少人跑到长安去,聚集在长安的火车站门口,等候搭乘前往黑国的火车。
突然增加的这些身份不明的百姓,当然给火车站带来了很多麻烦。不过京兆尹董翳早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嘱托,说是若有百姓人民要前往黑国投效的,一律安置放行。所有路费和路上的饮食,自有女公爵在黑国统一对铁路结算。有了这样的政策,那还有什么可说?这些人自然是顺顺当当的,生平第一次乘坐列车,前往万里之外的黑国。
登车的时候当然是很容易的,下车以后所有的人又被统一看管了起来。黑国的官吏向所有到达黑国的人宣布政策和纪律:所有到达的人统一编入营地,学习和了解当地的律法。由公国将流民编入名册,按照制度送往居住地区,按照规定发放土地。
不过当初所说的千亩土地,现在却已经打了折扣。当地官员拿出最新的政令,说千亩土地那是当初的老黄历,现在投向黑国的只能得到三百亩土地。女公爵体谅大家远路奔来殊为不易,给每户移民额外发放两对猪羔、一对羊羔、一匹马,又发放基础的农具、粮种。一年之内,新移民可以向当地的官府每月申领口粮,口粮不算多,勉强能吃饱。
不过,黑国土地森林繁茂、水草丰美,无论是放牧牛羊还是渔猎,生存下来倒没有那么困难。
这块土地上居住着斯拉夫人,不过眼下的斯拉夫男人普遍蠢笨,而且嗜酒如命,整日喝得醉醺醺的,又嗜好争斗,男人普遍没有活过四十岁的。斯拉夫女子不说相貌如何,但是个个胸大屁股大,看上去就是好生养的样子。成年女人中,有小一半是寡妇,如果你愿意迎娶寡妇,很容易在这里成家。而未嫁的斯拉夫女人倒也不排斥和秦人结婚,只不过具体能不能娶到她们,还要各凭本事。
就这样,一车一车的移民来到了黑国,又被赵芃的官吏一批一批送到了乡野。眼看着一块又一块的荒僻土地被开垦出来,种上了麦子。秦人都是天生的好农夫,只要有土地、有种子,每一个秦人汉子都能在这里开辟出大好的良田。虽然本地没有千亩良田这一说,但是到了这儿以后,女公爵给发放的待遇还能让大家接受,不少人就安安心心留下来做了农夫。
但仍然有很多人悄悄打听黄金矿脉的事情。这个传说在黑国本地也很流行,许许多多的人都听说有金矿、金沙的故事,但是却似乎没有什么人能说清楚那些金矿具体的位置所在。既然传说中的金矿一时无法寻得,很多人一定先安顿下来,老老实实种田耕地。总之,先具备一些产业,能喂饱肚子。如果有幸,还能娶一个女人,成一个家,生些娃儿,这生活就能过得下去。
一车一车的移民从长安前往黑国,官吏们将情况汇报上来,喜滋滋地祝贺女公爵,说人口日益繁盛,咱们黑国强盛指日可待。赵芃挥挥手,把来报喜的官吏打发出去,自己一个人在王宫的书房中翻点这些账册,一边看一边憋不住地笑,张诚这个淘金的故事编得有模有样,果然好使。无数不知就里的流民、小商贩和工匠,就这样一车一车来到黑国,倒是快速充盈了这里的人口,也提高了大秦百姓的比例。
不过,人口增加以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建立好管理体系,严肃法纪。流民都如江河中的浮萍,他们没有根。除非这些人真的在此成家立业,除非田地变成熟地,有了固定的收入,除非他们生育子女有了牵绊,他们才能成为安稳的百姓。
愚蠢的百姓,懂得什么时代的趋势?驱使百姓有两种手段,一种是用皮鞭,一种是用蜜糖。张诚在这个时代生生造出了一场全新的淘金热。不知就里的百姓受到利益引诱,攀上西行的列车,一车一车地前往那个远方未知的黄金之国。
去淘金的人越多,关于淘金的故事也就越多。长安和淮泗之地,越来越多流行起有人远赴黑国淘金成功发财的故事,说他们挖到了拳头那么大的狗头金,变卖成上百万铜钱,置办起四进的院落,购置了千亩万亩连片的良田,家中仆役无数,牛马成群,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
于是越来越多的流民长途跋涉前往长安,聚集在长安火车站前等候西行的列车。
第94章 赵杏儿的不安
淘金热的计划,是扶苏朝一个绝大的秘密。知道这个计划真相的人,只有寥寥数人。这项计划从来没有正式的文本存留过,无论是玉石谱,还是太师傅,都没有留下过相关的文件。
关于黑国有黄金的这些传言,从始至终也只是传言,在民间有所流传,但是谁都找不到它的出处。
没有人知道,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张诚给赵芃写了一封信,而赵芃,只是把这一年呈交给皇帝的酎金增加了两成。两成酎金而已,无论是以女公爵的财富,还是以彭记商行老板的财富来说,这都不过是九牛一毛。
从赵芃的角度来讲,这甚至都不算自己出血,为张诚实现计划而付出的什么代价。只要多加两成酎金,就能让黑国的百姓平添几千、上万,甚至如张诚所说,最后甚至可能增加十万乃至数十万的人口,那这点金子又算什么呢?想要捉苍蝇,你还得舍得一滴蜜糖呢。何况要吸引那些身强力壮的大秦百姓,离家万里来到这里。
皇帝和张苍都是知情人。所以皇帝在大典上多问了那么一句,而张苍也假模假式地回答了皇帝的问话,做了那样的补充。至于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的那些侍从下人,乃至宫中的太监,他们都是被那多出的两成黄金迷了眼的普通人而已。甚至连韩信和蒙恬对此事都是一无所知。
张诚还记得很多年以前,始皇帝曾经告诉他,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君。一件真正隐秘的事情,就是要做到无人知晓。
一直要到很多年以后,有一位真正的历史学家,追溯往事,从不同人口中听说了这场大移民的活动,多方比对不同的消息,才隐隐地猜测黑国有黄金这件事情,可能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甚至可能只是有心人故意捏造的谎言。就和大泽乡的戍卒们从鲤鱼的肚子里看到“陈胜王”那张字条一样荒唐。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事情的真相就已经不再重要。那些移民黑国的秦人,已经落地生根,在此处繁衍众多了。
这项密谋介入最深的,就是赵芃和张诚。唯一的文字证据,只是张诚的那一封书信。张诚似乎因为这条计策过于阴险,在这一生中从未提过这件事,甚至连赵杏儿都从来不知道自家的侯爷还有过这样一项奇谋。世间能识得此事的人,只怕也不多。
张诚曾经细细思量过,若是张良还在,这条计策未必能瞒得过他去。而张良不在,世间能识得这样计谋的,也许就只有陈平。不过,自从那日大忌以后,张诚也并没有从陈平身上发现什么异样。也许陈平不知道,或者,也许他知道,但是他不会说。
陈平是楚汉之间最为阴险和谨慎的一个人,制造谣言、释放谣言之类的手段,陈平相当熟练。只是,这一场重金的把戏,是相隔万里两处同时发力,又有皇帝和右丞相两个人的言谈作为证据,一般人也很难想到这个地方去吧。
张诚和赵杏儿又恢复了两地分居的生活。不同的是,每逢休沐的时间,张诚会驾驶着旋翼机飞回巩邑。毕竟“急色”这两个字只属于男人,哪有让女人急火火跑上门来的?
张小花因为赵芃已经离开了长安城,这一次就跟随着张诚再次返回巩邑,留在亲娘身边,继续接受娘亲的枯燥教育。不过这一回,张小花觉得自己娘亲的教育比之赵芃姑姑还是要温和得多。
而且,自从在赵芃那儿得知自己亲娘乃是天下最强大的女人之后,张小花回到家里,对亲娘的态度也截然不同。捶背捶腿、伺候零食自不必说,赵杏儿给张小花甩出来的那些数学作业,张小花也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就做。虽然正确率远远达不到赵杏儿的要求,比之张启明相差甚远,但是至少态度好了不少。
赵杏儿也曾经考问过张小花在赵芃身边学习的内容。听说张小花还曾经学习过所谓服装设计这一套,赵芃撇撇嘴说那都是虚的。但是听到张小花还要学习政法和财会,赵芃却变了脸色。
张家对子女的教育是相当宽松的,也并没有给孩子们设定什么人生的方向和计划。大体上总要孩子们成年以后再做选择也不迟。过早的定下人生目标,多多少少有揠苗助长的问题。
张启明自己明确表示,希望能够从事学术之道,已经把担任长城大学数学系的教授定为自己的人生目标了。在张启明看来,人间任何事儿都没有解数学题来的有趣,甚至连他父亲那些精巧的机械设计,张启明都觉得过于粗糙,没有数学中所蕴含的逻辑之美。
张家有两个爵位,额外还有一个庞大的商行,和参股深深浅浅的数十个企业。如果孩子们没出息,自家的产业总能养活他们三个;而如果孩子们有出息——这都什么时代了,孩子们再有出息,还能比他们亲爹更强?那么在这种背景下,赵芃给张小花灌输那么多学问,到底是有什么样的用心呢?
赵杏儿总觉得有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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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本书今天干了一万七千字,让我叉腰牛逼一会儿……
第95章 要祭北方的神
要控制人口出生,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多做宣传。但是这场战争刚刚结束,人民从巨大的战争创伤中刚刚恢复过来。要洗净战争的创伤,生孩子就是一个好办法。
要想忘掉那些因为战争而死去的亲友,最好的办法,就是生养无数。每个人都忙碌于哄孩子的时候,就没有精神去怀念逝去的亲人了。
在这种浓烈的、大家都期待着美好新生活的气氛下,宣传少生节欲是很不妥当的。张诚只能从国库拨一小笔钱,设立一个基金,派人编造故事,说一对夫妻生育四个子女是最完美的家庭,而生养再多,家庭负担就会变得更大,子女的发育和成长也会迟滞,家庭会陷入贫困。努力去营造一种一家六口幸福美满的全新的社会理想。
张诚亲自指导这些小品文的写作,写手们也渐渐形成了不同的套路,甚至出现了一种类型文,说是一篇故事里的反派,一定是这家的第五个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身上都会有那种令人厌恶的脾气秉性。
“老五是坏人”的这个说法,就此在大秦流行起来,并且一直影响后世的无数文学。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手段,还有些后世外务省的风气。不过为了做大事,张诚也顾不上手段的正邪扶苏了。要行非常之事,就得有非常的气量啊。
这番操作算不上光明正大。征文也是针对常年为报纸、杂志和电台撰稿的一些小作者秘密进行的。包括这些文稿最后写完,再有一个单独的编辑小组进行最后的修饰润色,然后才送到相关的发布机构。这一番操作算是相当隐秘,朝廷的官员和长安的文人也都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发现这个问题的,是远在张村主持教务的公孙尼子。不过公孙尼子也清楚张诚在做什么,自然没有将这话说破,只是写信给张诚,信中痛骂了张诚一顿,说张诚用这种诈术去操纵世道人心,殊为不智。
收到公孙尼子的信,张诚也是连呼惭愧。仔细翻看手里各种积压的文稿,沉思良久,最后决定不管公孙尼子怎么说,这个事儿他就得这么干了。
参加封禅结束的扶苏,精神状态比出行之前还要好一些。扶苏此行,本是觉得自己年纪已经大了,身体日渐衰弱,借着出行巡视一下东方齐楚的故地,看看帝国治下是否安宁,当地势力需不需要弹压。也是因为皇家真的相信神鬼之术,特别真诚的那种。
世间做皇帝的,都有一种格外的自负,觉得自己是受命于天,得到上天的眷顾,又格外相信这些。但是封禅也只是在齐地,包括祭祀八神,其实都是在齐国周边的一些活动。这还得说是因为齐鲁文化鼎盛,掌握着儒家礼仪的解释权。历史传承下来的八神祭祀,就都在了这个地区,最终宣扬的也是齐国的威势和荣光。
回到了长安以后,想起这事儿,扶苏就越想觉得越不是滋味。堂堂大秦,本是征服者,一统天下,怎么祭神还都要跑到齐地去祭,这是什么道理。于是扶苏就让朝臣、文士、儒生、博士们商议,要将这祭神之事,大秦也要占一席之地。
祭神这事儿都是国家自有制度,历史自有传承,并不是说皇帝你想祭谁就能祭谁,你说大秦要占一份儿,大秦就能占一份儿的。改变传统这个事儿,就是在砸别人的饭碗,自然有无数的儒生跳出来说陛下不可。可是如今的扶苏,也早不是始皇帝时期那个任人拿捏的皇子了。
经历了三十年的沉淀,扶苏清楚地知道,政治也罢,文化也罢,这国家礼仪也罢,争的不过就是个话语权。说大秦在这件事上没有话语权,还是把封禅祭神这些事情交给齐鲁之地去做,那这个天下就也不算是真正的一统。皇帝自然是坚持的。
这种文事,按说张诚既不熟悉,又不擅长,本来没有插嘴的地方,但是问清楚祭祀天下八神都是哪八神,听说还包括兵神蚩尤,张诚就笑了。蚩尤算个什么兵神?若是按照张诚来选天下的兵神,张诚认为,应该从白起、蒙恬和韩信三个人中选一个。和蚩尤有什么关系?
不过当然,蚩尤是神话的上古人物,传说如此,传统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蚩尤都能够祭祀了,难道胜利者黄帝就不能祭祀了吗?所以,在儒生博士们还在不知道如何应对扶苏的话的时候,张诚已经轻咳了一声,行了礼,说:“陛下,我大秦,自当有山川神只祭祀之位。蚩尤与黄帝争雄天下,最终落败,尚有一席之地祭祀;黄帝首创国家,建立华夏,更应当受君王和万民的祭祀。依臣所见,陛下可以赴上郡祭祀黄帝。”
轩辕黄帝号称人文初祖,被认为是中华王朝文明的开始。从唐尧、虞舜时期。就有君王祭祀皇帝。
对黄帝的祭祀最符合帝国正统的需要,更是凝聚天下万民的一种行动。蚩尤是九黎的首领,是天下苗人所共同信奉的先祖。黄帝则是北方诸国公认的领袖。祭祀黄帝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就都有了。
张诚这个外行提了这么一嘴,张苍却也点点头,表示赞同。御前的博士官们就纷纷的引经据典,论证祭祀黄帝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张诚在旁边听到还有这么多大义凛然的理由,竟然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是这么学问渊博的人,也是哑然失笑。
既然君君臣臣都没有异议,这个事儿在朝廷上也就这么定了。只不过,去哪里祭祀皇帝还有争议。秦武王时期祭祀皇帝是在宝鸡,而皇帝的陵墓在也在上郡桥山。
此时此刻,在朝堂上的扶苏、蒙恬和张诚所想到的,都是张村附近的峁上。峁上有一座皇帝的古城,是石头所筑。张村每年的祭祀农神都在峁上进行,张诚幼年还曾经在峁上的古城城墙缝里挖到过古玉。而张诚、蒙恬、扶苏三人第一次相见,就是在那里。
第97章 富贵还乡
皇帝要去峁上古城拜祭黄帝,那自然是国家大典,再不会如当年扶苏、蒙恬两个人轻衣简从就前去观赏风景、探寻古迹那么简单。不仅要准备皇帝的銮驾,还要派遣先行的队伍去沿途防卫,去峁上古城做各种准备。
不过对扶苏、张诚这些人来说,这是一次回归之旅,几个人都曾经在张村居住过好多年。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不光项羽这么看,我们现在的皇帝扶苏其实也是这么看的。
说是要回访张村,那很多人都觉得该一同前往,也包括在张村长大的皇后,和出生在张村的太子。皇帝的卤簿仪仗后,朝中的文武重臣随皇帝来到张村,很多人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传说中的张村。
经过甘泉直道漫长的旅途,在过去公认荒凉偏僻的上郡深山里,居然有如此富庶的一座城,而且整个城生机勃勃,热火朝天。
张村的规模固然没有巩邑大,但是仍然保留下来的和继续在此坚持的工坊数量也众多,仍然保持着差不多二十万人口的规模。张村并没有因为张诚的离开而真正没落下去。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工业城市很难真正没落下去。世间还没有哪一个城主狂妄到要搞什么腾笼换鸟,而工坊们会不断发展自己优势的技术,制造大量的产品,不断向外拓展市场。张村仍然是北方地区的商业重镇。
皇帝在沿途需要设立行宫、行在,不过在张村,倒也不必要那么费劲,因为扶苏在张村本就有自己的宅子。张妈妈和赵杏儿也听说了这次皇帝祭典,带着孩子们提前从巩邑赶了过来。这样的盛典,人生一生也难得经历一次,还是要努力参加的。
皇帝免了张妈妈的大礼参拜。赏赐了剑履上朝、赞拜不名的待遇,皇帝不便向这位新年的长辈行礼,就令自己的儿子,以晚辈礼代替自己拜见了张妈妈。大庭广众之下,张妈妈哪里肯受?但是,在皇帝的强按下,太子和一干皇子依旧跪在地上,规规矩矩按照孙儿辈的礼节磕了几个头。这也让观礼的重臣,再一次认识到皇家和张家的亲厚关系。
住进张村,皇帝并没有急着去岇上祭拜黄帝,而是开始了走亲访友,拜望在城中的熟人,当然少不了去拜见公孙尼子校长。两人在学校把臂长谈,也引得人人侧目。
扶苏既然来到长城大学,公孙尼子断不会放过他,当即要留扶苏在大学做一堂专题讲习。这种事情当然不合规矩,不过扶苏也并不拒绝,略一思索拟定了题目,就在文法系的礼堂开设了叫做“大秦律法精神”的讲座。
扶苏本就是长城大学政法学院的教授,精研大秦律法,又做了十几年皇帝,在立法和执法上,无论是理论还是经验都足够丰富。这一番讲座引经据典,将秦法的来源演变、法的精神、执法的原则、法律普及和推广的目的意义一一讲述明白。虽然是一堂科普性质的课程,却让法学的弟子们清晰地理解到了法的意义与作用,懂得了在严格执法和灵活执法之间需要怎样掌握尺度。这堂讲述浅显明白,却又立意高远,让很多新生对秦法有了更多的理解。扶苏仿佛再次找到了回到讲堂的感觉,只是这种事情只能偶尔为之,自己是皇帝,不是教授,再怎么喜欢三尺讲台,也不可能常常回到这里。
当着公孙尼子的面,扶苏还向老校长坦白承认了一件旧事,说给长城大学学报投稿的那位矛盾先生就是他本人。这让公孙尼子有一点吃惊,但理解了扶苏独特的身份和学术追求以后,也明白了他不能以真名在学报上发表论文的烦恼,只是苦笑了一下,说道:“不过茅盾先生的稿子,还有几篇是我们没有通过的。”扶苏听后说道:“这正说明校长治学谨严,是应该的。”
第98章 以后葬在这里
老村长老魁叔居然还在人世。这个始皇帝时期的簪袅,经历了王朝更迭,为张村的繁荣与发展也做出过非常大的贡献,在村里依旧是德高望重的老者,只不过老魁叔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腿脚不便不能工作,甚至都没有能力继续在家里做一些编筐编篓的手工活。
按照老魁叔的说法,现在已经到了混吃等死的年龄。不过,由于张村的经济情况非常好,村里有余力和能力来照顾这些长者,老魁叔自己的儿女众多,也都很孝顺,老魁叔的晚年生活还算是很幸福。现在的老魁叔每天的生活都是坐在庭院中的一个树墩子上晒着太阳,沉默不语,不知道是在回忆往事,还是在憧憬什么未来。
看到张诚、扶苏和蒙恬三个人走进院门,老魁叔一惊,想要站起身来。张诚已经紧走两步,扶住了老魁叔的肩膀。
张诚说:“老魁叔,坐下坐下,没事,我们就是来看一看你。陛下要去峁上祭拜黄帝,暂时住在咱们村里。扶苏也说了,张魁年纪已经超过70了,老者见到君王都不必行礼的,你就好好在这里坐着就行,我们来探望你一下。”
扶苏接着说:“我在咱们张村也生活过整整10年,多亏了村里的居民对我一家照顾有加,我才能在这里娶妻又生子。看到老魁你年纪这么大,身体还算健康,这也是很高兴。老魁与国有功,护驾有功,又年高德劭,理应加爵三级。”这是皇帝的特权,皇帝可以任何理由为臣下和百姓加爵,老魁叔家加三级,就是官大夫,已经列入了大秦的中级爵位序列,这是极大的恩赏。
老魁的子女们都面露喜色,跪下谢恩。子女们扶起老魁叔,皇帝又开始继续询问老魁叔的家境生计如何。
老魁的家境还算不错,毕竟簪袅的田地比寻常百姓要多上几倍。他曾经担任村长,后来又担任了乡啬夫,有不错的收入和俸禄,再加上过去养蜂,后来家里人也跟着一起搞起了景泰蓝工艺,副业的收入也还可以。
张诚安慰老魁叔几句,说:“皇帝明日要去峁上祭拜黄帝。”
老魁叔瞬间激动起来,挣扎着起身说:“我也很想再一次去祭祀求福,祝愿大秦粮食丰收,国泰民安。”
皇帝听了也动容。多年以前,皇帝也曾亲眼见过乡亲们在峁上祭祀农神的场景,看到老魁因为自己身体不行而不能前往,露出痛苦的神情,皇帝略一思索,对身边的侍从说:“准备一个轿子,明日派侍卫抬着张魁和我们一起去峁上参加祭典,见证我大秦的昌隆。”这算是皇帝给老魁的额外恩典。以官大夫的身份能够参加国朝如此大典,也是绝无仅有的。
张村如今的村长是张魁的侄子,名字叫做张漠。他曾经参加过长安城攻打刘邦的战役,后来也曾经随军在蒙恬的部队里征讨过南越,斩首立功,一样得了簪袅的爵位,退役回到张村,在众人公推之下成为了村长。
因为老魁叔被皇帝特许参加祭祀,张漠也能作为老魁叔的子女,陪伴老魁叔上山参加这次盛典。祭祀典礼是这个时代的大事情,能有幸参加的,都是无上的荣耀。张漠这样一个小官,能参与其中,也已经算是一种殊荣了。
见过老魁叔以后,几个人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以老魁叔如今的年纪,以老魁叔垂暮之年,这种年迈迟暮而无可奈何的情况,每个人都想到了自己。蒙恬比老魁叔也只不过小了十来岁,而扶苏近两年又是一直沉浸在衰老的烦恼之中,对于这种年迈迟暮而无可奈何的情况,也是感同身受。张诚就是觉得要抓紧利用这个机会,陪伴赵杏儿拜望岳父母。
但是在这些之前,张诚先陪同了自己的母亲,来到村后父亲的坟地里进行拜祭。张诚带着妻子、子女一起,来这处坟前修整坟头的青草。
张诚自己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感觉,毕竟这个父亲,自己从出生的时候就不曾见过,也没有任何印象。张妈妈有一点哀伤,但是又颇有几分骄傲地在坟前对着墓中人说:“我已经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张家子孙繁衍众多,我不负你所托,不亏对你的嘱托。我已经老了,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张妈妈又转头看着张诚说:“我死之后,把我葬在你父亲的旁边,葬在张村。我们要在这里一起看着张村的山山水水。”
对于这种话,张诚又能有什么反对呢?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声“好”,然后转身对着孩子们说:“等我和你们母亲百年之后,我们也要葬在这里,把我葬在奶奶的身边。无论我有什么样的功勋和地位,这里是我一生开始的地方,也是我一生要回去的地方。”
几个孩子还小,显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父亲的这句话。只有赵杏儿走上来,牵着张诚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张诚父亲的墓地,算不上好风水,只是在农田尽头,有这样一座孤坟而已。自家的坟地在自家的田地旁边,这样后人在一天的耕种结束之后,就可以坐在坟边,和逝者聊上几句,就好像逝者从来不曾离开过一样。
这也是一种非常古老而自然的习俗:死去的人并没有完全离开,他们的子嗣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在天之灵会一直在身边照看着后人们,庇佑他们的宗族繁衍。而如果一个家庭最后没有子嗣,坟墓荒芜,再无人祭奠,那么终有一天,这一个个土馒头就会因为风雨而坍塌,最后成了一块平地。当人没有后人以后,他们才真正开始死亡,被世人所遗忘,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穿越者张诚对于死亡并没有什么恐惧,也没有什么期待,一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创造过,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张诚的这一生可以算是相当精彩,那么在大秦的土地上,任何一处下葬对张诚来说都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不过既然母亲要回到这里来,那么张诚的选择就是陪伴在母亲身边。
毕竟如果没有这个母亲,张诚可能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夭折了。他们曾经经历过最穷困潦倒的生活,在那样的困境中,母亲仍然坚持把这个孩子喂养长大,而不是把他当做一个物件一样抛弃。在农业社会,养不大的孩子被抛弃掉,实在是一件太正常的事情了。经历的岁月越久,张诚就越明白这一份生命来之不易。
孩子们依次在坟前叩拜,众人又坐在坟前聊了一会儿,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皇帝的侍者跑过来,传陛下的口谕:“封赏故大秦公士张黑为少上造。”
死人受封,还是在表彰张诚的功绩。张诚不会拒绝这事,只是感谢了陛下的厚恩,向着扶苏宅邸的方向遥望拜谢。
既然父亲的爵位已经升级为少上造,那么过几天墓地的规制就要进行调整。
第99章 黄帝之城
石筑城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扶苏抚过斑驳的墙缝——许多年前那个挖出古玉的墙缝还在,只是被苔藓覆了青痕。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压得他肩头发沉,通天冠十二旒的玉珠却在风里轻响,像极了当年张村孩童挂在檐下的泥叫儿。
这一队人的队列和祭礼严格的顺序并不一致,陪在皇帝身边的既不是文臣第一的右相张苍,也不是熟知祭祀礼仪的叔孙通。而是铁道部长桂林侯蒙恬和左相张诚。
对皇帝来说,这是一次巡访回忆的旅行。自己只是来到了多年前来到的地方。
“这里就是黄帝之城。”扶苏说。这句话不是考据的结论,而是皇帝的宣言,很多年以前,自己来到这里,人家告诉他这里是皇帝之城,那么此刻身为皇帝的扶苏做出这样的宣言,就确定了这个传说的权威性。至于是不是真的黄帝之城,一切都要以陛下所说为准。
山顶上的这座城已经是一座空城,只有多年失修而荒芜的城垣、废弃的院落、房屋。各处散落着一些陶器,甚至还有一些青铜器。在城墙和房屋的缝隙里,还有零零散散的碎玉。
千年之前,或者更久之前,这里是群山之中非常宏伟的一处城池,传说是黄帝王国的都城,黄帝轩辕氏在这里发号施令,声音响彻天下,让无数部落闻之胆寒。黄帝是一个被后人尊崇的上古帝王,可也是一个杀伐果决的一代霸主。黄帝在阪泉之战击败炎帝、在涿鹿之战击败并杀死蚩尤,黄帝的征伐和兼并,奠定了后来华夏的雏形。
黄帝又是一位发明家,传说黄帝创造衣冠、舟车、音律,又定订历法,发明天干地支,其臣下仓颉创制文字……华夏文明的起源向上追溯,都源于这里。
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座黄帝之城就荒废掉了,成了群山之中的一座空城,只有居住在这附近的黄帝后裔,还传说这里曾经是黄帝时代的都城,还记得每年春季来这里,在稍微下方的一个祭坛上祭祀农神求乞丰收。
曾经煊赫一时的黄帝之城,有一天也会成为废墟,一段文明就此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同行的人中,大多都是宿儒,至少也是饱学之士,在空荡荡的废城之中行走,心情总是很复杂的。
“不知道当时是多么的鼎盛煊赫!”扶苏叹息说。
“必定煊赫。在高山之巅建造这么一座城本就艰难,你看这到处都是雕刻的石头,两千多年前,那时候可没有钢铁,怎么雕刻的这些巨石?”张诚附和。
儒生们考证历法,认为黄帝之城距今也有两千五百年时间,黄帝初年是甲子年。六十甲子是一种非常方便推算的工具,配合史籍经典,很容易就能把时间推算到这个时候。
这座城中的建筑以土石为主要构造,巨石上雕刻了花纹和人面、神面、兽头之类的形象,表情夸张,加之城中已经空无一人,这些无声的雕塑让这座城平添一股神秘、荒凉、恐怖的气氛。
那些青铜的器物、武器、玉器玉石,都凌乱的散落在城墙下和房舍间,想必当初人们离开的时候一定很仓促,不知道到底遭遇了什么。
也许是战争,但也许是饥荒。这座城身处山巅,周围平地很少,周围的农田恐怕很难支撑这么一座城的发展……尤其是,如果黄帝的城市那么强大,必定也有人口繁衍膨胀的过程,而这处山区之地,很难承载那么多人口。于是有一天,这座城无法支撑人口越来越多,人们不得不离开这里,向天下迁徙,寻找下一个更丰腴的土地。
很多人沉默着。队伍绕过一个祭坛,这处祭坛上还有草木焚烧的痕迹。这是张村村民年年来求乞丰收的祭坛,在这些祭坛上。农人们焚烧牺牲,告祭先祖和苍天神灵。队伍停下来。扶苏点点头,在回忆最初看到张村的村民在此祭祀的场景。
老魁叔从小轿中出来,在儿子张漠的搀扶下,来到祭坛前跪拜,翕动着嘴唇,无声的念诵着那古老的祈祷文,重复着数千年来先人们重复的祈愿。扶苏、蒙恬、张诚站在不远处默默不语。
乡民们一直以来都遵守着某些不宣之于口的规矩,乡民的祭礼只在这城池下方的祭坛进行,并不敢登上城中的区域——所谓宫室区域,去惊扰先祖的沉睡的梦。
张魁祭拜完毕,队伍继续前行,终于来到城中央。在宫室遗迹前面,侍从们竖起一个九尺高的黄帝木主。摆上香案、礼器、太牢祭品。叔孙通展开祭文,代替陛下朗声宣读,祭文词句高古,张诚是听不太懂。只是跟随皇帝和群臣的动作,按部就班的行礼拜祭。
扶苏又取出玉册,投入一个挖好的坑中,和太牢祭品混在一起,再铲一锹土,随后自有群臣和侍从们上前一锹一锹的铲土覆盖。鼎彝、玉简等礼器就此留在这里,作为天地间的见证。这些圣典的祭品,是无人敢轻动的,只有张诚腹诽,觉得这是用秦朝的文物污染了这处更古老的遗迹,后世的考古家来到这里,看到这些秦代的文物和文字,一定会在断代上出现错乱。
山顶的风猎猎不停,吹动扶苏面前的冕旒,身上的袍服,在香烟缭绕之中,扶苏仿佛看到了古代帝王在这里发出号令,无数勇士在城中集结,手持矛戈列队而出,下山去征服世界,扫灭不臣……
“派人定期来巡查,保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让古代君王在此地能够安眠,不被打扰。黄帝之城的器物,不得移动半分毫。着为永例,万世不移!”风中,扶苏轻轻的发出一道命令。
太子在身旁躬身行礼,道一声“喏!”
第1章 卧榻之侧
从长安一路向西,跨越山水,两万六千里之外有一座群山之城,叫做罗马。
和大秦的城市多选择在平原不同,这座罗马城是建立在七座山丘之上的城邦。据说这座城的创始者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两个孩子被父母遗弃,在旷野中被母狼喂养长大,后来两兄弟在此建立城市,哥哥杀死了弟弟,城市就以哥哥的名字命名,叫做罗马。
罗马城的最初人民是罗马王罗穆罗斯麾下的一些牧羊人,基本上是一群男光棍,男人没有女人,就像食物中没有盐,没有女人的国家不仅仅生活寡淡,也注定无法繁衍子孙和发展扩大,所以这些牧羊人在罗马王的带领下,不断向四周劫掠,掳掠周围地区的女子来做老婆。战争从这座城建城的时候就开始,扩张是这座城恒久的主题。
五百年过去,罗马城已经成为亚平宁山南部的一座庞大城市。前几年,罗马结束了第二次布匿战争,战胜了北非霸主的迦太基人,获得了大量的战争赔款。一时国力强盛,成为地中海沿岸最强大的国家的都城,名为“罗马”的国家,成为整个地中海地区的霸主。
强盛一时的罗马国,大兴土木建设了罗马雄城。这座城市覆盖七座山丘,台伯河绕城而过。城中人口达到40万人之众。城中的罗马广场每日聚集数万人,喧闹非凡。罗马城储粮超过30万石。储粮规模几乎相当于张村的存粮。
为了纪念战争胜利,罗马城新建了一座“胜利女神庙”,这座庙用来自迦太基战利品的黄金熔融镶嵌贴面,在落日下金光闪闪奕奕放光,来自地中海诸国的商人从胜利女神庙前经过,无不惊讶于它的辉煌与壮丽,这样赤裸裸的财富,不但不会让人生起觊觎之心,反倒令外邦人敬重和臣服。
和大秦的帝王-朝廷-郡县的中央集权大异其趣,罗马城的权利由元老院、保民官、执政官所拥有。300名元老是罗马城的最高权力者,他们能够推举、选举执政官,罗马元老院的元老都是各个部族的首领,元老数量恒定不变,由各个部族推举世代继承。元老院实际上是各个世家大族的权力平台。因为要代表不同的部族利益,元老院内部斗争争吵极为激烈,互相制衡。
罗马的军力强盛,军队以“军团”为单位,每个军团士兵数量多达万人到万两千人。军队装备精良,阵战组织能力强大,罗马士兵是职业军人,一入军营,几乎要在军中生活一生。强大的军团是罗马的利矛坚盾,进可以征杀四方,退足以守卫国家。长期训练和征战的经验,让罗马在地中海沿岸大杀四方,征服一个又一个土着民领地,建立了一个又一个行省。
罗马的行省,大体上和大秦的郡相当,行省总督都是由元老院元老担任,一旦成为总督,就拥有相似刘邦时期诸侯王的权势,在行省之中予取予夺,权势滔天。
在长期的征战中,罗马军团形成了完善的工兵体系,罗马军团与其说是靠矛戈刀剑征服四方,不如说靠的是罗马军团的工程能力,他们修筑道路,能够在行军方向快速突进。他们构筑临时的营寨与城堡,一旦驻守就坚不可摧,只有简单武器和粗糙训练的蛮族,根本无法和罗马军队战斗,总是一击即溃。
这样一个罗马国,和赵芃的黑国,只隔了一座亚平宁山脉。
亚平宁山脉以北,是赵芃黑国的万里沃野。亚平宁山以南,是罗马城和罗马所统治的苍茫地中海和地中海沿岸的无数行省和城邦。
罗马繁荣,吸引了来自各地的商人,有来自非洲的,有来自中东的,也有来自遥远东方大秦的。大秦的丝绸和陶瓷在罗马是最受欢迎的商品之一,从黑国派出的商队也能很容易进入罗马城,和来自各地的商人进行交易。混杂在商队中的谍子,也悄悄记录罗马的一切情报,每次回到西海城的时候,就将这些情报汇总到赵芃的王庭。
罗马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宗教,来自地中海周围不同地区的部族有不同的神只信仰,这些神只在罗马都有庙宇,每一座庙宇背后,都是一个不同的部族或者一个不同的文明,在罗马,诸神并行,并且相安无事。
赵芃的商队曾经在罗马购买过许许多多的奴隶,也曾经在罗马重金招募画师、采购图书,供赵芃使用。
罗马最有名的商品包括葡萄酒、橄榄油、陶器和染料,罗马的紫色染料极为昂贵,这种染料染过的布匹颜色绚丽,只有最尊贵富有的人才能买得起。色彩艳红的葡萄酒也曾经被大肆采购送到西海城,葡萄酒果香浓郁,赵芃女公爵很是喜欢,不过对黑国的平民来说,这面更喜欢黑国自己用粮食酿造的甜酒和烧制的烈酒。在欧罗巴大陆,烈酒蒸馏技术尽为黑国所独有,烈酒能让人更快陶然。对野蛮人来说,烈酒比葡萄酒更受欢迎。
赵芃也曾经让人按照秦人蒸馏烈酒的方法,把来自罗马的葡萄酒蒸馏成为烈酒,这种烈酒酒香浓郁,味道醇厚,但是价格未免太过于昂贵了一些,赵芃觉得,葡萄酒蒸馏的烈酒,性价比只怕不如大秦民间最受欢迎的那种老母酒。
黑国和罗马,两个国家近在咫尺,却因为有亚平宁山脉的阻隔,在赵芃立国最初的几年里,两个国家相安无事。
但是,两个相邻的国家,怎么可能相安无事?
第2章 西海烧
罗马国在七座小山之上,建城扩张五百年,成为地中海的霸主。而亚平宁山脉北边的西海城,建成不过数年,人口也还不足10万,城中主要是商人、工坊的工人和一支从大秦而来,留守驻扎护卫黑国的军队。虽然这些年从大秦陆陆续续移民到黑国,但是大多数都还是农民,分散在顿河流域的黑土地上日夜耕作放牧。
相比邻居的罗马,黑海城多多少少看起来有点弱。
地中海和黑海地区,文明环境相当脆弱。
这一区域的民族部落众多,但是形成的国家数量却极少。
蒙恬赵芃军队西征的时候,路过的两河流域是人类文明最古老的起源地之一,诞生过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也建立起一些城邦。但是也许是由于土地并不足够丰腴,或者是因为人类天性的贪婪好斗,这一地区的文明此起彼伏,并没有来得及形成强大长久和统一的国家。
地中海沿岸陆续有不同部族占有,但是多数都只是零星的城邦和旷野上的农业村落和游牧民,甚至还有打家劫舍的强盗部落。
若是一个文明在这个地区忽然崛起,就会四处征伐,向东向西扩张,但是过不了很久,这个文明就会忽然崩解。
同一时期,很难有两个强大的国家并存,如果这块大陆上有两个强大的国家,那么他们迟早会相遇,然后发动起一场战争。
黑国算是在亚平宁山区以北,新诞生的一个国家,这个国家还在初创阶段,秦军正在四处收拢流落在旷野上的小部落,给他们国民的身份,将他们纳入王国的管辖之下,派官员去治理,教他们农耕、教他们建造寨墙保护自己,令他们纳税。
赵芃的执政风格,比长安城朝廷治下的任何一个郡守都要凌厉。因为赵芃一路成长,就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赵芃不容许有反对者和反抗者,遇到反抗者,赵芃就会从身边拿出一个车轮,来矫正这个地区的民风。
赵芃所使用的车轮,有越来越小的倾向。最早还是使用草原上的勒勒车车轮,遵循匈奴人的传统习俗,后来渐渐就变成了张村的独轮车。而随着独轮车技术升级,变成金属轮毂橡胶胎的车轮以后,这个用来做标准的车轮已经只有二尺左右直径。在这样的车轮面前,任何会说话的人都显得太高。
最近一两年,赵芃偏爱了工坊里使用的一种被称为地牛的平板车车轮,这个车轮直径只有三寸多,赵芃觉得这个车轮精巧便携,适合随军携带,也就使用这个车轮作为征服地区的标准执法工具。
这是草原上的规矩——反抗的部落,所有比车轮高的男子都会被斩杀。赵芃是个热爱学习,从善如流的人,来到草原就遵循草原上的规则。而赵芃和蒙恬一路西征,大军的前方通常都还是冒顿单于所率领的那支匈奴军队,所以赵芃经过的大部分地区,都可以用之前匈奴人的规则来处置原住民。
赵芃愿意称这种行为叫做入乡随俗。
赵芃的这种习惯,让赵芃在整个大宛以西的地区,赢得了赫赫凶名,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地平线上出现一面粉红色的旗子,你就该望风而逃,逃的越远越好。赵芃为西亚和欧洲的居民体能训练,做出了不朽的贡献。很多年以后,白种人都是以“善于奔跑”而着称,田径成为白种人的一项种族天赋。在很多年以后,大秦举办领地运动会的时候,白种人总能赢得奔跑项目的奖牌。
秦人是不太习惯“邻国”这种东西的。不过秦人也善于隐忍。在条件不许可的情况下,秦人也可以接受在自己控制区之外有另外一个国家存在。所以赵芃虽然在西海城建立王城,但是相当长时间并没有尝试翻越亚平宁山,没有打算染指地中海周边的国家。只是安心开垦顿河流域的这些黑土地,发展农耕、增加人口,把那些蜂腰大臀的斯拉夫女子教化培养成秦人的妻子。
西海城的功业,比之巩邑当然要差得远。但是至少煤炭、钢铁能够自足,陶瓷器能够自足,搪瓷盆产量丰富。黑国粮食产量极高,谷仓都已经装不下,所以西海城内有多个酿酒榨油的作坊。大豆可以榨油、粮食可以酿酒,西海城烧酒成为这一地区蛮族部落最喜欢的商品。西海城纺织的白色亚麻布也成为畅行波罗的海沿岸的重要商品。
赵芃掌控的几个商队,也能走海路进入地中海,在罗马和当地的商人进行交易,烈酒和亚麻布成为打开罗马人心扉的最好商品,无论是元老院的元老,还是贩夫走卒,对西海烧都无比热爱。
罗马本来就有非常浓郁的酒神文化。酒神巴库斯是罗马人最热爱的神明。罗马人从不隐藏自己的欲望,无论是美食、美酒、美人,都是罗马人的热爱。罗马人不放过任何一个狂欢的节日。罗马城也有无数让人放纵欲望的场所——广场、饭馆、浴场、妓院……哪怕是最尊贵的罗马人,出入这些场所也不会有所遮掩。
男女之欲还是很考验体力的事情,消费总会有上限。但是饮食这种东西,就几乎是无止境的,尤其是酒类,只要喝不死,就能一直喝。所以罗马人对酒的需求几乎是无上限的。地中海沿岸很多田地都种植了葡萄,葡萄酒一车一车源源不断的送到罗马城来。罗马市场上的酒,几乎来自欧罗巴大陆各地,所以在罗马有一句特别有名的俗谚,叫做条条大路通罗马。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种来自西海城的,无色透明的烈性酒,开始出现在罗马的市集上。
习惯了酸酸甜甜的葡萄酒的罗马人,最初对这种叫做西海烧的烈酒是不喜欢的。饮酒基本上是一种从小培养的口味习惯,西海烧过于浓烈,辛辣入喉,太过于刺激。好像是一条火焰直冲胃肠。很多人第一次喝这个酒的时候,都忍不住咳嗽,还有些人会呕吐出来。
可是酒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一旦你度过了最初的不适,这种烈酒的效果也就体现出来了——它热辣、浓郁、让人血脉贲张,让人快速进入熏熏然的迷醉,能最短时间得到痛饮所带来的兴奋和狂欢。
比葡萄酒劲儿大多了!
一旦开始习惯喝这种酒,就会觉得葡萄酒寡淡无味。
西海烧从最初的被人抗拒无人问津,很快就成为人人欢迎的好东西。
甚至连那些元老去议会辩论的时候,也要在怀中揣上一个出产自西海城的小扁壶,不时抿上一口,然后在辩论中就能滔滔不绝有如神助。
贩卖烧酒的黑国商人、经营烧酒的罗马店铺都发了大财……
第3章 顺差
商业已经成为大秦重要的经济部门。因为大秦的工业发达,制造能力强、产品好,所以大秦一直都是周边国家和地区的重要贸易伙伴。商品有运进有运出。运进商品要用钱去买,运出商品对方要给大秦钱。
在计相府,对和周边国家的贸易情况,有两个专门的词,叫做顺差逆差。卖出多买入少就叫顺差,买入多卖出少就叫逆差。
大秦的逆差地区,主要是海外的夷州。夷州有源源不断的铁矿石和钢锭运入番禺港,再经由近海航线北上送往大秦沿海的郡县。据说夷州钢锭运到吴县的价格,比巩邑的钢锭运到吴县还要便宜。
和其它地区,就始终都是顺差。
顺差的一个大问题,就是这些地区拿不出足够的铜钱来购买大秦的商品。只能使用白银、黄金之类充当货币和大秦进行交易。但是仍然很艰难。
比如象牙,在长安,象牙也是一种很昂贵的珍稀之物了,但是在番禺港落地价格,才只有不到十个钱一斤。搏杀大象得到一对象牙,不知道要多少勇士用性命去换,却只能换来千把个钱,而番禺港运出的铁锅,一口铁锅都要差不多2000钱。
这些象牙要在大秦进行雕刻打磨,才能身价百倍。在长安城的皇宫里,据说皇帝有一套用象牙雕琢的桌球,皇帝和太子有时候在繁忙政务之余,会打一局桌球。桌球已经成为长安贵胄们流行的游戏,对来自南方的象牙需求也非常大。象牙桌球弹性好。声音清脆。不知道有多少大象因为长安贵胄们的这点爱好而丧生。
无论顺差还是逆差,长久的贸易失衡都是非常严重的问题。持久的贸易逆差会令对方的国力大幅下降,朝廷中不同部门对此有不同看法。计相赵杏儿会努力实现贸易平衡,以确保贸易长久,让大秦长久获利。但是天下各国就没有在工业上能比得上大秦的。
烧酒贸易,就是一种西海城和罗马之间巨大顺差的商品。
酒就是这样一种日常消费的大宗商品,源源不断的烧酒装在巨大的木桶里。一队队的拖车从西海城出发,穿过亚平宁山的峡谷来到地中海旁的罗马城。这些烧酒在罗马城内换装到皮囊里,用火漆封好口,盖上蓬蓬公主的四叶草印章,摆在罗马城的那些商铺里。西海城的商队再带着一箱一箱的金币回到公主的王庭。
罗马使用黄金来制作货币。因为黄金足够软,很容易融化,无论是铸造还是压铸都很容易。罗马的金币制造精美,上面印有罗马王的头像,还会印着拉丁文的铭文。不过赵芃并不喜欢这些印有头像的金币。黄金当然是昂贵的金属,但是印有异族的王的头像,在这里就是对彭彭公主最大的冒犯。所以这些金币还要被再次融化,铸造成金锭。送往长安的那些马蹄金、麟趾金,就是用这些金币再次融化翻铸而成的。
欧罗巴大陆当然有很多金矿。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民族,也找到了很多黄金。这些黄金最后都会被拿到罗马去换取各种商品,罗马城是欧罗巴大陆上的一个吸血之城。在整片大陆上,只有罗马有如此之多的商人,有如此之多的商铺,有如此之多的商品。只有商品才能用来换取黄金,来自整片大陆的黄金被送到罗马城,又以税金的形式交到执政官和元老院的手中。执政官将这些黄金融化铸造成货币再次在市场上流通。但是流通的黄金只是一小部分,很多黄金被锤成金箔,粘贴在那些神庙中的神像上,或者用来装饰那些白色的大理石柱的柱头、装饰那些神庙的屋顶。太阳升起的时候,罗马城的一些建筑就闪闪发光,再次彰显这座城的辉煌、富足和强大。只是这些过去只能在罗马装饰神庙的黄金,现在开始源源不断的被送到西海城,进入赵芃的府库。赵芃每年拿出一小部分来再次提炼提纯,浇铸成马蹄金、麟趾金,送到长安参加皇帝的祭礼。
秦人的风气,总体上还是相当简朴的。秦人会把黄金打造成首饰,装饰女人的鬓发和手指,或者用错金银的工艺来装饰带钩鼎彝和各种礼器。秦人不会把黄金贴在房子上,对于秦人来说,这种风气过于奢侈。赵芃私人的府库,这几年已经堆满了黄金,甚至连赵芃都已经开始担忧,和罗马的交易带来这么多黄金,那罗马会不会撑不住。
只有极熟悉商业和财政的秦人,才会对顺差这个概念非常精通,也极为敏感,甚至会忧虑两个地区的贸易失衡会产生巨大的危机。在罗马,大多数人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罗马人依然热衷于购买西海烧,热衷于这种来自异邦的烈酒所带来的迷醉。不过商人没有发现,市场上的金币越来越少。商业运转因为缺乏货币的原因,开始出现了困难。而物价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高。钱越少,物价越高。物价越高,普通平民的生活就开始受到影响,而变得艰难。
罗马人能够想到的办法很简单。如果罗马缺少黄金,那就提高行省的税率,或者有兴盛开始扩张用兵,去征服更多蛮族的部落。金子不是小麦,当然不会从土里种植而得,要想得到更多的黄金,最快的办法就是去抢。从腓尼基人手里得来的黄金,已经在市场上消耗殆尽。罗马需要一场新的战争,征服一个新的大国,夺取他们王都里所藏有的黄金。
元老院里的300名元老虽然日日争执不休,但是涉及到征伐外邦、掠夺黄金这件事儿上,元老们显然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一个军团整装待发,在罗马最有威望的一位将军的带领之下,就这样北上去远征高卢。据说高卢地区有新的部族崛起,他们在不断扩张过程中,也掠夺了大量的黄金。
第4章 贤才?
群山阻隔,一时之间,罗马的行动还不会影响到西海城,赵芃仍然只忙于吸引移民来到黑国。
商队不断运着烈酒、搪瓷盆儿等商品到罗马换取金币,而相对的,也带来了关于罗马的各种情报。只不过商人往往局限于自己的业务,他们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关于军事政治的情报只能靠道听途说打探而来。在黑国又通过各级官员层层的整理和筛选,最后所描绘的罗马的现状,也仍然是语焉不详。
赵芃手中的人才其实还是有限的,没有长安朝廷那么丰富、全面,人的素质也参差不齐。赵芃的班底基本上是彭记商行原有的一些掌柜,和西征带来的一些军队将领。无论行政人才,还是情报人才,都很不够。西海城地处偏远,政法大学的毕业生也不肯离家万里到这儿来谋求一个职位。人才缺口巨大,是赵芃如今最大的烦恼。作为一国主君,赵芃现在是真的求贤若渴。
这个世界上人才真的那么稀缺吗?你看刘邦区区亭长出身,从沛县带出来那些歪瓜裂枣,居然也能担任丞相、将军和谋士,撑起帝国的朝廷。区区一个沛县,就能有那么多人才吗?赵芃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件事赵芃和张诚也曾经闲聊过。
张诚的说法是,其实天下的事情大同小异,能管理百人的,就能管理千人、万人。如赵杏儿这样精通一个商行的,转行去做计相,管理帝国的财政,也没有多大难度。而萧何那样原来就在县中做吏员的人,经手的都是县中的行政财政,这样的人随着地位的变化、权力的增加,逐渐成长,管理一个国家也是一样的道理。管理一个县和管理一个国,原理是差不多的。
当然,把县长送去当国家丞相,能不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到刘邦朝后期,通常都认为萧何在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保障了前方军队的后勤供应,确保了战争胜利。但是刘邦和项羽在京索一带僵持的时候,萧何在关中、汉中横征暴敛,直接导致了关中大饥、人口锐减,这事儿就无人提起。张诚素来对萧何没有好感,只要提起萧何,张诚必然会翻出“关中大饥,人相食”这段往事。
赵芃又翻出张诚的那封信来看。张诚的来信,自己是配合了。那封信提出来的,用肘尖做支点,去诱导大秦的百姓来黑国,这个事情也还是实现了。张诚当然不是那种传统的丞相之才,但是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操作,也能轻易推动天下大势的变化。这样的人才,自己身边为什么没有呢?
远离长安,固然能少了很多操心事儿,但是远离长安,也远离了很多贤才。若是手中有韩信这样的将军,有陈平这样的谋士,再或者有张诚这样的丞相,就在黑国这里,自己早就已经厉兵秣马,大杀四方,穿过亚平宁山,去看一看罗马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样子了。
第5章 军司马
不管多么艰难,也不管手下的人有多么不靠谱,赵芃多多少少已经收集到了罗马人在高卢和日耳曼地区进行军事行动的消息。这些消息在罗马城并不是秘密。着名的将军西庇阿带领着两个军团出征。
领军的将军姓名不是秘密,军团的序号和人数不是秘密,出征的目的地不是秘密。军团携带的物资自重,虽然不容易打听到,但是如果观察罗马市集上物价的变化,有心的商人也能够大体推测出携行了哪些物资和携带的数量。如果是精通罗马军团管理的人,还会根据这些推测出军队行进的速度。不过,赵芃派到罗马商行的人,就不具有这样的能力了。
罗马人像秦人一样喜欢战争。战胜了腓尼基人的汉尼拔将军以后。罗马人觉得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战无不胜。每一次战争。给罗马带来的不是死亡,只有荣耀和财富。
元老院的老家伙们渴望一场战争带来的财富,渴望用征服地得来的黄金再次贴满一座神庙——或者干脆贴满整个元老院。元老们的子弟还有很多,元老院需要更多的行省……
这些消息传到了赵芃的耳中。不过因为赵芃手中人手不足,赵芃在波罗的海以南地区的地图极为粗糙,地图只能看清大体的山脉河流走向,精度却根本不足以指挥战争。赵芃的司马们描绘出西庇阿的行军路线,以及潜在的战场位置赵芃看着这幅用红色蓝色粘土笔勾勒过的地图,默然不语。
“殿下……”司马说。
“西庇阿的两个军团,差不多两万五千人,以罗马人的枪盾方阵,在这一带平原根本没有什么悬念,如果沿途再俘虏、改编日耳曼土着军团规模轻易可以达到五万,从这里绕过阿尔卑斯山,一路征伐,就到了我黑国边境了……”
秦人当然有睥睨天下的雄心,赵芃也是从无数战阵中一路杀伐出来的,但是秦人也对所有强大敌人都非常尊重,西庇阿就是战胜汉尼拔的人,这样的名将,不由赵芃不心怀警惕。
而且,其实在这块大陆上的强敌并不只有一个罗马,那支西迁的匈奴——现在他们的单于是叫做老上单于的稽粥,他们行军速度看起来已经降下来了,应该是在地中海东岸地区安定下来了。据说那里水草丰美,特别适合游牧,也许他们会定居下来?不过匈奴人从来不会长久定居,按照张诚的新人口论的说法,匈奴人如果有肥美的草场,他们也会快速膨胀起来,如果匈奴人再次成长为五十万人口的大部落,那就是整个世界的灾难……
赵芃镇守西海城,一半的目的就是要在这块大陆的西边,睁一只眼睛盯着那个都以为会消失掉的匈奴。
而今,两支罗马军团北上,而一个匈奴残部已经隐忍很久,都没有消息了。这两件事横在赵芃的心头,让赵芃不能安心。
最近几年,只有黑国的商队向罗马去,没有罗马和地中海沿岸的商队到黑过来。也许西庇阿还不知道这里有一个幅员万里的国家和一座钢铁坚城,但是,不知道不重要,如果西庇阿北上见到了黑国,他会怎么做?
欧罗巴大陆上的文明和城邦多如牛毛,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一个城邦崛起,迅速成长为一个新的帝国,然后征战,横扫欧亚,然后一两代的时间又迅速衰落。当国家和国家相遇的时候,一般都会以战争开始,以其中一国胜利、另一国失败而结局。
这个北上来的西庇阿,会清理掉日耳曼以后,就收兵还朝吗?赵芃深表怀疑。
既然提前知道西庇阿的动向,黑国的军事部署就有必要提前做一些调整。罗马人和秦人一样,最擅长的是步兵方阵。数以万计的步兵组成的方阵,和匈奴人的骑兵还不一样。秦人早已经习惯步兵方阵破骑兵,但是步兵方阵对阵,已经好多年没有玩过这种东西了。
地图铺在巨大的大漆桌案上,赵芃拿出一些彩色的小木块,摆布在地图之上,算是部落蛮人、罗马人军队的路线和位置,又在黑国领地范畴内,摆放了一些黑色的木块,堆积在山口峡谷、平原关隘的位置上,算是黑国的军队。
“这些位置只能阻碍一下,如果真的是军团方阵堆上来,我们还是要用主力正面抗击。”赵芃看看周边的参谋。
“我们的装备更好……”有司马辩解。
“只不过是射击距离稍微远一点,也说不上更好。罗马人很喜欢用大盾牌。如果如传说中那样,他们使用大盾牌列阵前行。霰弹枪对他们就没有什么用处了……”赵芃是霰弹枪的爱好者,也最清楚霰弹枪的局限。
“40迫击炮!”一个军司马说。
“迫击炮还行。”赵芃点点头,这种曲射武器威力大得多,盾牌也是无法抵抗的。但是如果敌人训练有素,不被枪炮迷惑恐吓四下奔逃的话,如果他们能保持阵型,那么枪炮也只能阻挠片刻,造成的杀伤并不会很大。如果不能在接敌最初双方进入肉搏前,就消灭敌人30%以上的战力,那枪炮的意义并不大。
“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吧,把国内的士兵召集规建,义务兵要点名备训,除了这几处关隘要提前做好防御以外,主力2万人集结在西海城下,随时开拔,急行军2日可到达接敌一线位置摆开阵地!”一位年轻的参谋大胆发言。
赵芃点点头。
“如果主力接敌,我亲自为帅,指挥作战。”赵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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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了全部十卷的封面图……我也算是写过十卷本的人啦!
第6章 稽粥的原则
稽粥的匈奴,在地中海以东地区,并吞了新月地带,和叙利亚人进行多次战斗,占有了相当肥美的草原,甚至占领了一些富庶的城邦。
叙利亚地区是非常古老的文明发源地之一,稽粥来到的时候,这里的城邦历史甚至就已经超过3000年了,这些城邦历史上被无数异族统治过:亚述、波斯、马其顿、塞琉古……所以这些城邦的人身体是非常柔软的,弯得下腰、跪的下地,勇于在锋利的刀锋下低头屈服,也因此能历经无数岁月,还能保得住这城邦的存在。
匈奴人第一次可以把王庭放在一座真正的城池之中。大马士革富丽堂皇,甚至号称人间天堂,这里是地中海东部的商业中心,甚至来自东方大秦的商人也集结成商队来到这里。在此地交易他们华美的丝绸。
这里也是天下美女的汇聚之所在。黑发的、金发的、红发的女子,白皮肤、黄皮肤、棕色皮肤、黑色皮肤的女子都能找到,天堂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要有各个不同种族的美女林立,予取予求,才叫天堂。
这也是个鲜花国度,大马士革城中到处栽种着玫瑰花。聪明的工匠从玫瑰中提炼出精油,精油的价格堪比黄金,甚至一直远销到罗马和埃及。大马士革是一座奢华的城市,无数年的岁月积累了无数金珠宝石,甚至让粗俗的匈奴人都露出贪婪的目光。
在匈奴铁骑下和弓箭之下,塞琉古王朝被连根拔起,匈奴人占领了大马士革,并吞了和实际控制了叙利亚地区。军臣单于破天荒从帐篷中搬出来,住进了大马士革奢华的王宫,而匈奴诸部的部落长也各自割据了一座城邦,过起了奢华的定居生活。
定居当然比游牧更舒服,不仅仅有更宽敞的王宫居住,不需要起早贪黑侍弄牛羊,甚至可以每天洗澡沐浴,没有蚊虫叮咬,可以穿着干净的亚麻袍子和来自大秦的丝绸袍子,身上挂满了黄金和宝石镶嵌的链子,军臣单于现在都开始嫌弃那些匈奴牧民,觉得他们各个身上都是臭烘烘的。不过毕竟单于是匈奴人的王,他依然深知匈奴强大的力量来源,并不因此疏远匈奴牧民,而是依旧用草原上的规矩管理这些牧民,让他们在城外的旷野放牧,也准许他们掠夺任何和匈奴人争夺草场的部落。
草原上的规矩,被带到了叙利亚地区。
车轮仍然是衡量一个部落是否臣服的重要标准。
冒顿单于曾经宠幸过,后来又被军臣单于接手的阿娜西塔,身体上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她早已不再丰润秀美,虽然还不能算是一个老妇人,但是也不再年轻。这个时代的女人很难保守住自己的青春,真正“水灵”的时光不过几年而已,时间一过,就泯然众人,阿娜西塔又没有强大的家族背景,所以现在只不过是单于后宫诸多女子之中的普通一员,单于现在宠爱的已经是一个大马士革本地豪族的少女了。
单于的后宫各族女子都有,甚至连犹太女子也有两三个,不过犹太女子那种大鼻子、阴鸷的眼神让人不喜欢,单于对她们只是习惯上的占有,说到宠爱,就也说不上。
犹太女子和其它部族的女子有很大差异,她们相当虔诚,只要空下来就总是要崇拜自己部族的神明,在食物上也极为坚持,这不吃那不吃的,单于对她们的态度是——不吃你就饿着!结果这些女子还真的就一直饿着,看着肥美的猪肉、骆驼肉在面前,眼皮都不抬一下。真是矫情!
单于也拿她们没办法,后来也就给她们配了专门的厨师——把她们同族的男子阉割了送到后宫中,专门为她们烹饪。据说见到同族的阉人的时候,这些女人极为伤痛。
单于不屑的说:“他妈的哭什么!你们不是最喜欢割JJ,我就帮你们彻底的割掉,岂不是洁净了?”犹太女人们忍住眼泪,目光中都是冰寒,
单于并不在乎女人们眼中的仇恨,匈奴人从来不是被人爱的,而是要被人恨的。被恨就是因为匈奴人强大,因为匈奴人凶狠。只要你害怕就好了,至于爱不爱,无所谓,只要你恐惧,你就会臣服。
不过犹太人似乎是叙利亚地区的一股特别不好摆弄的力量,这些人以“反叛”而着称,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臣服于任何一个伟大的君王和国家,他们表面恭顺臣服投降,却总是在帝国无暇自顾的时候,悄悄繁养众多,然后不时就搞一场叛乱,杀害官员、抢掠财物。过去的征服者,也都不信任犹太人,总是把他们远远的放在自己身后,甚至不从犹太人中征兵。稽粥的态度不一样,稽粥敢于大胆使用犹太人,驱使了新月地带的部落,把他们迁移到大马士革北面的荒野,四周都是匈奴部落和骑兵。
最危险的人,要放在自己人严加看管之中。稍有异动就弄你!
这就是匈奴人的逻辑。
第7章 炮灰和肉盾
来到地中海旁,稽粥和匈奴人也在努力学习,他们在适应这块不同的旷野,适应城邦和绿洲相连的这种生活,适应这片海——匈奴人是没有海洋的概念的,他们把这里当成是一个巨大的咸水湖。
匈奴人要适应管理不同的部族。不是所有部族都靠游牧为生,叙利亚地区农业历史悠久,种植业相当发达,虽然干面饼子不如肉好吃,但是天天吃肉也受不了,匈奴人也是要吃麦子的,有农耕和军粮供应,匈奴人也是喜欢的,
更重要的是,学会用税收的方式来管理这些城邦,无论牧民、农民还是城中的商人,都是交税的,商税数量还多呢!匈奴人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用驱赶牛羊去天尽头,坐地收税也能获得无尽财富,这些金子可以拿去换粮食和牛羊,这可比乘坐勒勒车在草原上奔波要舒服的多!
不过数学天生就是匈奴人的弱项。收税这事需要精通法律、需要精通数算,整个地中海东部地区,最精通法律的、最精通数算的,又都是犹太人。所以匈奴王庭之中,又多了一些犹太的臣仆,帮助单于打理财政,一时之间,单于的府库充盈。
叙利亚实在是个美好的地方,稽粥都想永远担任这个叙利亚地区的国王,再也不回到草原上了。只不过,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这是匈奴人的祖训,稽粥单于也不肯在这方面有所放松。
消化地中海东部地区,还需要相当一段时间。稽粥是知道地中海沿岸还有好多城邦,地中海西面还有一个庞大的,人口超过百万的罗马国。经历了蒙恬的围追堵截,匈奴人的总人口不过是六万八万之间,还不足以和那个强大的罗马国相争。
所以单于也只不过是派了一些远行的探子,一路向西去观察罗马人的武器装备和军队情况。
最近听说,匈奴一个两万军团组成的军队,已经从罗马出发,要去征讨高卢人和日耳曼人。
去年罗马人刚刚击溃汉尼拔,如今外患已去,罗马人想借这个机会图谋更大的战果了?
据说罗马很多人都以为汉尼拔是被罗马人自己击溃的。
稽粥冷笑一声:罗马人战胜了汉尼拔?瞎扯!是匈奴人进军叙利亚,抄了迦太基的后路,迦太基人心情不稳,必须回援,这才放松了对罗马的攻击,而在回援过程中,后续部队急于撤离,这才形成了一种如同溃逃一样的大撤退,也才让罗马人有了吹牛的借口。
不过听闻罗马人开始用兵北上。稽粥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如果趁着罗马北上的机会,自己从北线用兵推进到波罗的海一线,据说赵芃在那里已经建立起一座城池!而如今蒙恬不在,赵芃一个女子,只领了几万人的军队在远离大秦的海边建立城池,这个时候的赵芃最是虚弱,自己是不是该用兵去征伐一下?毕竟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匈奴已经恢复了元气,匈奴的女人开始生出更多的娃娃,而匈奴在一路征伐中又降服、裹挟了更多的蛮族部落。这些人说作战那肯定不行,但是充当炮灰和盾牌,应该还是能用上的!
第8章 匈奴人不需要理智
哪怕部队都已经迁徙到了地中海沿岸,但是军臣单于和赵芃都没有忘记彼此的存在。双方最警惕的并非是地中海附近的原住民,而是对方。
军臣单于和腓尼基人在叙利亚一带发生过多次冲突,匈奴人已经摸清了腓尼基人的战法和套路。传说中腓尼基人的长枪方阵,虽然看上去很吓人,但实际上它的机动能力很差。为了保持阵型,这个方阵只能非常缓慢地前进,匈奴人擅长的侧翼袭扰对这种方阵依然相当有效。
匈奴人在大秦的北方草原,曾经和秦军有多年作战的习惯,这不比放在并不陌生。大群的草原作战,也不完全是依靠步兵方阵进行的,还要配合战车,强度这才能有效地控制住骑兵军团。而在地中海这边,腓尼基人的方阵在多兵种配合上相当匮乏,又没有强弩那样高效率的远程武器,所以根本无法限制骑兵的快速运动和袭攘。
匈奴人只要绕过步兵方阵,切断后边的辎重,烧毁他们的粮秣,腓尼基人不战自乱。而腓尼基人一旦溃逃,就成为任人宰割的羊群。虽然也有一些固执的人坚称有所谓的兵种相克,那是善于作战的匈奴人最清楚,相克不相克,还是要看实际的操作。
经历了万里的奔逃,军臣单于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还是秦军。赵芃的军队拥有那种喷着黑烟行驶的六轮大车,那些车辆前进的速度比匈奴的骑兵还要快。他们的士兵被装在车厢上,前行的速度并不弱于匈奴骑兵。而一旦他们的士兵在地面上变成步兵方阵,他们也不像传统的秦军一样使用矛戈和骑兵对抗,而是会在方阵前面摆出一排短小的金属火炮。
火炮射程远,威力大,可以轻易地打乱骑兵的阵列,让战马受惊,辛酚其上的勇士。哪怕骑兵突破炮火的防线,靠近秦军的方阵,迎来的是秦军士兵随身携带的霰弹枪。霰弹枪虽然射击精度也没有多高,但是弹丸散射的面积非常大,一轮齐射又能料到快速靠近的骑兵。而哪怕匈奴人侥幸的骑兵贴近秦军的步兵,他们就会拿起传统的矛戈,做出抵地防御的架势,骏马根本无力穿过这矛戈的丛林。
这就是持续超过一万里的奔逃。匈奴人始终被追逐而无力回击的原因,总算是进入了所谓的小亚细亚地区。大秦的军队出现了后勤上的压力,不得不暂时停下来,在黑海旁筑城防守,这才让匈奴人如龙跃大海,得到了自由。得到喘息的匈奴人,格外珍惜这片刻的自由,以大马士革为核心开始经营城邦。虽然匈奴人过去并不熟悉城邦这种东西,不过这世界上没有天然就会的东西,每个民族都要学习适应各种不同的东西,地球的成长亦是如此。
虽然匈奴人的领地还是以大马士革为核心的所谓叙利亚地区,但是匈奴牧人、犹太商人已经被洒在了整片大陆上,一直向西,渗透进黑国的领土。谍子这种东西,不光秦人会用,匈奴人也早就学会了,而犹太人更是天生的谍子。他们最擅长打听消息,他们灵巧如鸽,狡猾如蛇,他们都有非常聪明的头脑,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忠诚过任何人——除了他们自己。
军臣单于和匈奴人一点都不喜欢犹太人,他们太伪善,又太聪明,和匈奴勇士完全不一样。单于担心直爽的匈奴人无法永远控制这些犹太人,但是这些人的才能又让单于难以割舍——他们精通牧羊、善于计算,是天生的税吏和谍子的人选。
散落到黑国的谍子,打探情报颇有成效,这次带来了黑国的情报,让军臣单于很感兴趣——黑国的军队大举向西调动,东部的军力空虚,狡猾的犹太人一笔一笔记下了途径每个城镇的兵力情况和变化,这种细心和成效得到了军臣单于的奖赏。
通过更多的消息,军臣单于弄清了黑国的情况——罗马人向波罗的海方向用兵,赵芃调集部队进行防御。
黑国本来就人口稀少,之前在黑国东部地区,沿着拜占庭到海峡一线,有重兵驻守压制着叙利亚地区,但是这次军队抽调到西侧,拜占庭一带就有一点空虚了。
军臣单于对罗马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了解,罗马看起来是一个和大秦很像的国家,经济繁华、占地辽阔,他们的军队强盛,在地中海区域几乎战无不胜。他们有无数杰出将领……
罗马人北上,赵芃就要用出全力应对,所以把主力部队调到西面去防御罗马,这个很容易理解。不过对军臣单于来说,最重要的是不是理解赵芃用兵的道理,而是眼前这么一个机会,自己要不要抓住?
匈奴人是天生的战术家,最是擅长把握战机。既然黑国东部兵力空虚,不去袭扰一下实在说不过去,黑国有那么辽阔的疆域、肥沃的农田,黑国农民手中拥有无数存粮,还有大量铁器。
理智告诉军臣单于,不应该轻易招惹赵芃。但是匈奴人何尝使用过理智?军臣单于又不是冒顿那样雄才大略的人,既忍不下羞辱,也抵挡不住诱惑。
说干就干吧,军臣单于在大马士革王帐点兵,令匈奴八部北上,袭扰抢掠黑国——粮食、铁器、牲畜、人……能抢到什么都要,抢掠成功的话,这又是一个肥年!
第9章 袭扰
匈奴人第一个目标就是拜占庭。
拜占庭是博斯布鲁斯海峡上的一座城,在后世的历史中,这座城的名字又多次改变成君士坦丁堡和伊斯坦布尔,城池横跨欧亚两大洲,是远途商团的必经之地,也因此积累了无尽的财富。拜占庭怀璧其罪,历史上引来无数强者觊觎。匈奴人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拜占庭看起来就不好惹,城高池深,防卫森严。黑国调兵的时候,也只是把平原上乡村的守军进行调动,但是拜占庭的驻军却一点都没动。匈奴人本来就不擅长攻城,低矮的村寨城墙还能一跃而过,但是这么高的城墙,确实没办法。城头的守军又很有经验,投石机、铁炮、床弩、霰弹枪齐上,打退了第一波尝试登城的匈奴勇士。丢下一堆尸体以后,其余的匈奴人丢下同胞的尸体,就四下逃窜了。
匈奴人对同胞的尸体没有那么珍惜和尊重,大家都是旷野上的生灵,生得随便,死得潦草,埋在哪儿不是埋。匈奴人的战法就是狼群的战法,能咬下肉来就一拥而上,如果咬不下来,狼群也不会格外坚持,自然会悄悄退去。
既然拜占庭无法轻易得手,那么匈奴就快速奔向旷野,那些农村——黑国还有无数没有寨墙的村落,匈奴多骑兵,对付这些村落还是相当有一套的。不多时间,骑兵们在旷野上的所得就已经相当丰厚了。无数的粮食、猪羊还有奴隶,被源源不断地送往大马士革。匈奴骑兵侵扰威胁的黑国领土,已经有上千平方公里了。
这些边边角角的村落沦陷,西海城一时还没有掌握消息,倒是拜占庭的战斗已经通过电报传到了赵芃手里。听说匈奴人的异动,赵芃也开始重视大马士革方向的情况,又派出游骑斥候和谍子在黑国的东部搜集情报,很快就发现边境上的一些村落陷于敌手,很多村落被破坏殆尽,留下的只有尸体和废墟,而大量的人口、牛羊、牲畜都不见了踪影,应该就是被匈奴掳掠而走。
赵芃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并且把拜占庭附近的军情汇总,分别发给蒙恬和韩信。在战略上赵芃当然相信这两位世界名将的眼光,虽然此处距长安万里之遥,两位名将不能亲自来坐镇指导战争,但是隔空给一些提点都没有问题,有电报就有这个好处。
韩信和蒙恬看到这些战报以后,分别进行了研判,也对赵芃之前针对罗马的措施做了分析。两人都认为匈奴的动向更像是试探,并非是一场全面进攻的开始。
黑国的纵深非常大,黑国自己固然暂时没有办法实现全境的军备管理,匈奴也没有能力长驱直入,兵临西海城。这种袭扰的风格更像是匈奴军队从长城以北南下,袭扰雁门关的情形。匈奴人追求的并不是南下来攻城掠地,而是俗称的打草谷,弄到点儿粮食牲畜就回到草原。他们求的是财,而不是地。
但是正因为黑国地广人稀,最近又有比较大的军事调动,所以很难针对匈奴进行一次全面的防御和反击。这就导致在这种骚扰之下,处于被动。蒙恬和韩信的看法是这样:
他打他的,我们打我们的。
不要采取被动的守势,而要采取积极的进攻。打疼一次,打疼匈奴人,就能遏制他们继续袭扰的动向。
黑国和匈奴的这一场战争,在双方都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就这样开始了。
第10章 赵芃的声音
赵芃带着一个亲卫队,乘坐列车抵达拜占庭。
拜占庭有一支六千人的守军。这是作为大秦西线最重要的城市的军事力量,这支军队有能力处理一千半径疆域的各种重大事件。
虽然手头人力有限,赵芃还是决定要给匈奴人来一个狠的。匈奴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讲道理,那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但是如果你给他立规矩,他就懂得你的道理了。这事儿,赵芃很熟。
当赵芃已经到达拜占庭的时候,蒙凯带着一支由中级军官组成的军官团和几千士兵也正在赶往拜占庭。不过从长安到这边路途遥遥,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抵达。这是听闻赵芃的黑国面临军事威胁,皇帝从蒙恬的铁道兵里抽调了这个军官团来支援赵芃。蒙凯曾经和赵芃有过多次合作的经验,这支青年军官团都是曾经有过南方丛林作战经验、和蒙恬一起征战过百越的大秦正规军。
现在大秦正规军规模有限,能够外派的还就是这支编制相当灵活的铁道兵部队。蒙恬和韩信研究过黑国的地图与军事分布,认为人口不足是当前的大问题。这些人口还不足以让村寨紧密相连,就更谈不上有效御敌。但是如果大规模增兵,对黑国来说负担又过重。战时士兵和普通百姓的比例,最多可以维持到一比十的关系,但是在平时,一比二十或者更少才是一个经济的办法。五万步兵已经是黑国当前经济环境下的上限了。
蒙恬的看法是派兵不如派官,派一个高素质的军官团过来补充骨干,就地训练此地的百姓,让百姓能结寨自保,对蛮族的小股骚扰能实现有力的抵抗,才是一个相对长远的办法。这支军官团的使命就是来充做这样的骨干的。这支军官团在南方丛林里历练过,对于游击战、对于村寨间的对抗相当有经验,大部分又在铁道兵部队担任过基层的管理者,对经济和地方建设也颇有心得。
这是一个亦军亦民的团队,拿起枪来能动员地方,组建一支强大的民兵;放下枪支,投身到地方的建设中去,又能够推动黑国的基础建设,积极发展经济。
铁路从来都是从两头修的,西海城有整个欧罗巴最大的钢铁厂,这批铁道兵以西海城为据点,在这片大陆上新建铁路,强化和长安的联系也是必要的。这批人派出来,不是蒙恬一意孤行,而是得到了扶苏的认可。大秦的皇帝对军队抓得很紧,哪怕是支援自己妹子的军队,也要取得大秦皇帝的首肯,要符合大秦的制度和法度。
赵芃知道这支部队正在向拜占庭靠近,但是赵芃已经等不了那么久。骚扰突进黑国的匈奴人必须得到惩罚。赵芃已经集结了一支3000人的部队,乘坐着卡车携带着重装武器,一路南下,杀向叙利亚。这支军队一路向东、向南,推进到安纳托利亚地区,歼灭了几支小股的匈奴军队。在一个泥城下,竖起了一座京观,京观之上,插着粉红色四叶草的旗帜。
安纳托利亚地区仍然是一块荒芜、人口稀少的地带,没有一个足以驻守重兵的城镇。而这里距离君士坦丁堡又有几日的行程,大军在此驻扎,在平原地区缺少足够的防备,而继续向前,有可能会和安条克帝国的残部发生更加剧烈的冲突。所以赵芃再次竖起京观以后,就带着完好无损的3000步兵,再次撤回到君士坦丁堡。
而在安纳托利亚那座京观之上,那面粉红色的四叶草旗帜,历时多年始终没有人敢上去把它拔掉。直到很多年以后,风吹日晒雨淋,那旗子已经残破了,粉红色的颜色褪尽,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四叶草的轮廓在上面,但是仍然没有人敢去碰触。
这个京观,是一个极其洪亮的声音,告诉军臣单于,告诉整个匈奴:赵芃回来了,赵芃仍然是这块大陆的主人。
第11章 内海的船
回防的赵芃,开始仔细研究拜占庭周边的情况。
拜占庭是横跨欧亚大陆的一座城,南北两端分别是黑海和马尔马拉海,海峡很窄,最窄之处只有一里半宽,并不适合大船通过。从拜占庭出发,穿过马尔马拉海,再经过一道长长的海峡,就进入了爱琴海。
在爱琴海的西南,就是所谓的希腊城邦。历史上,那里曾经极为富庶繁华,有无数高大的神殿、巨大的石头房子。希腊城邦曾经称雄于爱琴海上,甚至连拜占庭也是希腊人建造的城市。但是如今希腊已经衰退败落,城池依旧在,但是繁华已不复往日。
赵芃在拜占庭的宫殿图书馆,翻阅那些从希腊时期流传下来的图册,看着那些图册,想象着希腊的繁华。
既然这些城市曾经有过这样的繁华,必然有他们的道理。据说希腊地区的葡萄和橄榄品质都不错,而更重要的是,据说希腊曾经保存有无数珍贵的书卷。张诚一定会喜欢那些东西,公孙尼子当然会更喜欢那些东西。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应该是属于秦人的。赵芃想,如果那个希腊有那么多好东西,调动我们最好的团队,带上5个百人队:“我要去希腊看一下。”
拜占庭现在使用的船只是一种叫做三桨座战舰的船只。这种船长10丈左右,甲板下边有两层船舱。船舱里有170名划桨手,这些划桨手都是奴隶出身,他们来自外国的水手奴隶,一生都在船上工作。甲板上乘员是25人,500名战士要用足足20条三桨座战船来运载。
当桨手在船舱中奋力划船的时候,这种船在海面上行走极快,可以穿破风浪。在水面战斗的时候,这些船靠着船艄的撞角互相冲击;靠岸以后,船上的士兵登岸作战。赵芃觉得这些船其实并不算小,但是使用船桨滑行的方式还是过于蠢笨。
大秦的水师早就已经使用了内燃机和螺旋桨推进的技术,或者蒸汽机加上船侧明轮的技术。大型的船并不需要这么多水手,速度却比这种船快得多,能够把更多的载重用于运载战斗士兵和军队的辎重。不过,博斯普鲁斯海峡非常狭窄,而爱琴海和地中海都是内海,风浪并不大,所以在这一地区,水上作战也用不到大秦水师楼船那么大的巨舰。
想要征服和统一地中海沿岸的城邦,赵芃需要的是一种船身狭长,能够通过狭窄水道,快速突进和火力凶猛的战船。现在的电报技术还不足以传递图纸,赵芃只让自己随行的工程师记录下自己对战船的要求,把这些要求发往长安城太尉韩信手中,请求他帮助设计一种适合在这样水域作战的船只。
赵芃有一个想法:黑海已经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那么可以在黑海建立一座造船厂,大量制造这样的舰船,在黑海上训练一支属于自己的内海水军。当水军的数量和熟练度都达到标准的时候,这支水军可以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爱琴海,乃至地中海,配合陆路的军队发起对沿岸国家的双面夹击。
这种轻型战舰的建造并没有冒犯大秦楼船技术不得外传的禁令,同时更适合自己在这一地区的征服,想必韩信能够读懂自己的需要。
第12章 雅典
赵芃的小舰队抵达了雅典。这一支小舰队的到来,引起雅典全城的骚动。雅典城区现在的人口不足5万,比起它最强盛的时候40万人口,已经是极大的衰退了。
前几年,雅典被并入了罗马,罗马派了一小支驻军在这里进行统治。衰退的雅典,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神庙建设,旧有的神庙也开始颓败,金漆开始剥落。奥林匹斯山上,一座座神庙早已不复往昔的辉煌和信徒朝拜的盛况,只剩下那些大屋顶和巨大的柱子,让人仍能隐约地感受到昔日的繁荣与强大。
自并入罗马后,雅典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海上而来的大型船队,尤其又是如赵芃这支小舰队一样杀气腾腾的武装舰队。雅典城出现了一片骚乱,被称为雅典公民的那些男丁,开始到处奔逃,女人也在城中发出尖叫和哀嚎。只有奴隶们,木然地望向海边,他们并不恐惧,因为无论谁来,奴隶依旧是奴隶。
雅典城中5万人口,所谓公民,数量还不到人。而这的所谓公民的男丁里,年纪多大的都有,从仍在襁褓中的婴孩儿,到已经垂暮、弯腰弓背的老者。在过去数百年的战争中,雅典渐渐变得纤弱,早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勇武。
雅典人更擅长理论和雄辩,却已经很久没有勇气拿起武器抵抗外敌。海上来的这个20艘船的舰队,让久不闻刀兵的雅典人惊慌失措。
罗马的士兵和城邦的官员聚到海滩上,做出防御的姿态观望,并且准备以手中粗陋的武器迎接跨海而来的敌人。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马其顿来的吗?还是说是那些从黑海周边过来的野蛮民族呢?每个人都很紧张,都很警惕。
赵芃的舰队已经靠岸,搁浅在沙滩上。甲板上的士兵纵跳到沙滩上,手持霰弹步枪,摆开了最初的防御阵型,而赵芃已经跨步从战船上登上沙滩。
铮的一声,一支标枪落在了秦军士兵的脚下。罗马士兵大声喝问,更多人手持标枪,随时准备投掷。
在这种敌意之下,赵芃的卫兵们不需要首领的命令,立即进行还击。霰弹枪响起,发出巨大的爆破声,枪口冒着浓密的白烟,然后海滩上就只听到了罗马士兵们哀嚎的声音,鲜血染红了沙滩。枪声没有停止,士兵们按照三排射击法列阵前行,枪声不断,须臾之间,沙滩上所有手持武器的人都已倒地。
而秦军士兵已经占领了海滩,冒着硝烟的火枪已经抵在了雅典城长官的额头。长官已经看清了这些登岸者的面庞,他们的皮肤如黄金一样,浓眉凤目,他们的枪筒灼热,灼伤着长官的额头,留下一道圆圆的疤痕。长官痛苦地叫着向后退去,而赵芃已经踩着流血的沙滩,小皮靴在沙滩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赵芃站在沙滩上,走到雅典官员的面前说:“我是大秦黑国女公爵赵芃,从现在开始,这里已经是黑国的领土。谁是这里主事的,出来说话。我要去看你们的图书馆。”
第13章 神庙图书馆
自然由拜占庭带来的向导,引导着赵芃前往山顶上的神庙走去,据说希腊的书籍都被存储在神庙中。卫队在赵芃的身前身后做着防御的姿态,枪口指向周围的人群,稍有异动,这些士兵就会立即开火。
不过希腊人显然并没有那么勇武,至少雅典人没有那么勇武,他们只是木然地看着赵芃在城市中穿行而过。
赵芃在卫士的护卫之下,直接走进了神庙。向导显然很熟悉这里的情况,引领着赵芃穿过大殿,一直来到位于大殿后边的一间库房。
一名百人长拿出腰间的长刀,喝令神庙的僧侣打开这间库房,门被推开。
这里有长长的木架,木架上就堆叠着无数泥板,原来希腊的书籍就是这样以泥板的形式收存在这些库房里。每一个神庙都收藏无数的泥板,这是神庙传承最重要的文献。
“这就是他们的书吗?”赵芃问道。
向导呜哩哇啦说了很多话,用翻译对赵芃说:“他说这就是希腊人的书籍。”
赵芃勾了勾手指头:“来人,把这些书整理出来,我们拓印带走。”
士兵们立刻上前去木架上,把泥板一块一块搬下来,摊开在帐篷的脚下。
这个时候,神庙的僧侣扑过来意图阻止,士兵的刀子就横在僧侣的脖颈上。
僧侣表情惊恐,慢慢跪伏下去,哇啦哇啦说了好多话。翻译告诉赵芃说:“他说这是神庙传承数百年的宝贵文献,请仁慈的女王不要带走它们。”
赵芃瞟了一眼跪在地下的僧侣们,冷笑一声:“这些愚蠢的蛮族啊,他们懂得什么是文明。来人,开始工作吧。”
随行赵芃的学者立即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成卷成卷的麻纸,用一个盛水的小喷壶把麻纸打湿,铺在这些泥板之上,又取出一个棕刷在这些湿润的纸上用力拍打。
僧侣们惊恐不安,发出尖叫,而学者浑不在意,只是专注地用鬃刷拍打,直到纸陷入泥板上文字的凹痕。学者才又取出墨盒,用一个丝绢的布包沾了墨汁,在这些湿润的纸张上拍打,渐渐的纸沾染了墨色,而凹陷下去的那些字迹则仍然保留着纸张的白色。
神庙的僧侣们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一个个都看傻了,他们从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技艺。
赵芃下令:“一队卫兵陪伴这位学者在此地继续拓印,我带着剩余的卫士在雅典城四处视察。”
这个刚刚被占领的城,总需要亲眼看一下。正如始皇帝曾经说过的那样,自己的家产总要亲眼了解一下才好。
在山丘上这处被称为雅典卫城的区域,两个测绘师已经在士兵的守卫下开始工作。
他们使用测绘杆和各种测绘仪来测量这些建筑的高度和尺寸,制图师已经把一块画板立在三角支架上,按照测绘员报出的数据开始描绘勾勒建筑的外形。
测绘师们精准地描绘这座建筑的屋顶、山墙、立柱、基座、台阶,一切都符合等比例的尺寸。
他们也在每一个构件旁标注了其相关的数据,在描绘屋顶和柱子的时候,他们只画线这些构件的外轮廓,但是在纸张的角落,他们会挑选一根石柱和柱头精细地勾画出其上的纹样,也会在纸张的角落上相当精准地勾勒出屋顶的花纹和雕塑。
有了这些图纸,一位受过训练的建筑师就能准确地理解这座建筑的全貌,包括它的结构、尺寸、构件,推测它的构建方式。
甚至在土木学院的那些学生,可以根据这样一组测绘图来准确制作等比例的建筑模型。他们可以把一座建筑乃至一座城市的模型原样缩小复制下来,呈现给皇帝,让身在长安的皇帝不离未央宫,也能知道希腊这座卫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赵芃看了一下,军事地图的测绘她看过很多,但是城市建筑的这种现场测绘,她也很少有机会看。
此刻看到他们绘制的图纸如此精准细致,赵芃觉得这些测绘师本身也是非常好的制图员,不忙的时候,应该让他们来绘制欧罗巴大陆所收集到的各种纹样,来充实自己设计资料库的收藏。
赵芃穿行在这座城市里,看到一座又一座的神庙、剧场、广场,还有古代大师们留下的一座又一座雕塑。
希腊人的雕塑很多都是赤身露体的,无论男女都一丝不挂,细节描绘得非常精确。他们把这些裸体的雕像陈设在神庙、广场乃至各种公共空间。
赵芃骂了一句:“不知廉耻。”
虽然秦人也会在房子的砖石上刻画春宫类的绘画,但是秦人的勾画更写意,哪有希腊人做得如此真实准确。
不过赵芃也惊叹于希腊人在雕塑上的这种才能,她觉得希腊人的雕塑,是自己一路远征以来所见到的差不多最高水准,几乎能和咸阳城的工匠们的手艺相媲美了。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这些石雕的雕像制作周期恐怕会极长,并不如秦人工匠那样可以大量制作和真人都能以假乱真的陶俑。
不过秦人的陶俑都穿衣服带甲胄,在描绘人体肌肉方面,恐怕希腊人还要更胜一筹。
这些神像栩栩如生,你甚至能看到他们皮肤下的血管,这是水准非常高的工匠的作品。
只可惜西海城并没有陈设裸体雕像的习惯和文化,这些神像也不是秦人最信奉的神明或者英雄,否则赵芃也许会把这些雕像装载到船上,送回西海城,或者就回长安。
第14章 从一双鞋,看透一个国家
希腊人的神庙和雕像辉煌精致,但希腊人的日常生活,赵芃无法恭维。
这里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样式简单的袍子,说是袍子,其实不过是一块布披在身上,用绳索系一下就算是衣服了。
它们能遮蔽身体,却说不上美观。
大秦人的袍服都要仔细裁剪、精致缝纫,领口和衣袖还要绣上宽大的花边,贵族的衣袍上更有各种刺绣和彩印的花纹,极尽华美。
秦人的头发要梳起来,梳成整齐的发髻,并且要带上发冠或是发簪。可希腊人呢?看那些雕塑,看路上的行人,也只是用刀子把头发割断,再用一条发带箍住头发,或是用桂树叶做一个花环戴在头上压制乱发。
从生活和服装来看,这些希腊人过得是相当粗糙、原始的生活。
他们有能力建造如此高大华伟的宫殿,却没办法改善自己的生活。
希腊人脚上穿的是一种牛皮底、和皮索制作的凉鞋,绳索缠绕在腿腕上。这样的鞋子虽能避免脚被划伤,可要是踢到什么,脚趾大概会很痛,而且这种鞋子并不能抵御寒冷的天气。
相比之下,秦人早已普及了靴和履。
朝廷的官员们习惯穿一种翘头履,不仅能有效保护脚趾,翘头履昂起的鞋头还能避免脏水和泥泞弄脏鞋面。
冬天的时候,秦人喜欢穿靴子,哪怕其他季节,张妈妈所制的那种麻布面、千层底儿的鞋子也在民间相当流行。
那种鞋子能充分保护人的双脚,也有利于快速行军。
在蒙恬的军队中,有一句话叫做“鞋子就是战斗力”。
事实上,这些年军队里已经换装了好几种鞋子,从橡胶底的布鞋到厚橡胶底的行军战靴,每一种新的军用鞋子都将士兵们行进的速度提高了好大一块。
如果看希腊人的鞋子,无论是普通路人,还是那些手持武器的雕像上的鞋子,就能看出来这个岛国真实的战斗能力。
他们的军人绝对没有能力进行快速持续的行军,作战半径很小,没有侵略和征服一座大陆的能力,士兵也非常容易受伤。
虽然一些雕像上有局部的装甲,比如头盔、胸甲和盾牌,但这些根本不足以为士兵提供有效的保护,士兵的四肢极容易受伤。
赵芃穿行在这座雅典城里,用将军的眼光和时尚设计师的眼光同时观察和感受这座城人们的生活,评估着这个被称为希腊的文明的战斗力。
从他们的武器、衣服、鞋子、防具这些角度看过去,赵芃最后苦笑了一下。
以自己眼前所见,这个文明的军人看起来更像是穷困窘迫的土匪和流氓。
他们最多只会使用一些短刀和投掷的标枪,弓箭装备极少,也没有成系统地发展出弓箭兵。这里的军队只适合近身肉搏,根本不具备战略作战的能力。
至于平民的生活,赵芃走进一些民居,在那些居民惊恐的目光下,她走进厨房,翻看他们的厨具和炊具。
有陶罐、陶碗、陶盘子,还有青铜的刀子,这差不多就是他们厨房的全部了。
他们既不像过去的大秦一样使用鼎彝作为炊具和餐具,也不像现在的大秦大量使用铁锅。
在平民的家中,无论是青铜还是铸铁都极为罕见。
他们也没有发展出筷子,甚至刀叉这类餐具,吃饭的时候恐怕主要还是用手抓。
对于秦人来说,大多数情况下,手抓食物都是一种不文明的粗野行为,不过在赵芃一路西征的经历中,看到的是几乎所有的文明都习惯了用手抓取食物吃。
大秦的文明之光,什么时候才能照耀这块大陆,让所有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呀。
赵芃和卫队们穿行在这座城中。由于卫队们所展示出来的战斗力一开始就震慑了整个雅典城,所以进城以后,确实没有士兵敢于靠近赵芃。
而赵芃和卫队们对普通平民表现出来的克制,让平民们似乎并不畏惧赵芃,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赵芃这些来自异国的人。
这些人脚上穿的是包裹严密的靴子,身上穿的是相当华美的彩色衣袍,发型奇异而美丽,所有人都有着如同金子一般的皮肤和漆黑的头发。
他们来自异邦,踏上雅典,相貌高贵端庄,宛如传说中的神明。他们身材挺拔,神情严肃,既没有神明那样的傲慢,也没有蛮族人那样的凶残。城邦中的平民对这些登陆而来的异邦人感到一丝好奇。
赵芃在街头看到有人弹琴,那是一种抱在怀中的非常简单的琴,琴弦绷在木架上,发出铮铮的声音。
不过这些琴并没有共鸣箱,所以声音并不响亮,只有靠近的人才能听清。
好吧,这个叫做希腊的文明,虽有高超的雕塑才干和建筑才干,但在音乐和书写上相当落后,只能使用沉重的泥板进行书写和记录,只能使用这种没有共鸣腔的简陋的琴。他们的军队装备粗糙简陋,士兵缺少鞋履,无法进行长途跋涉。
作为军事家的赵芃,通过眼前所见不断修正着自己对这个文明的观点。
也许了解一个文明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和他们相处、交流,但对军事家来说,要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对他们的能力进行判断,不需要完全准确,只要有八九成甚至七八成的准确就足够了,足够决定接下来如何对待他们,若发生冲突时将他们定性为什么样的敌人。
在城中漫步的这几个小时,赵芃已经足够下一个结论。至少从军事角度讲,他们不是那种危险的敌人。
赵芃走回神庙,文士对她点点头,表示已经把所有的泥板都复制了一遍。
赵芃很满意,看着那厚厚的几大摞黑色拓片,她点点头。
整座神庙的文献库房里所有的泥板加在一起,复制下来也不过是这样厚厚的几册。
当然,有更多的神庙就会有更多的泥板,不过看起来他们的文明也很有限嘛。
不过公孙校长曾经说过,文明之间各自会发展出不同的路径,人类的这些见识应该放在一起进行比对参考,不要妄测任何一个文明先进或者落后,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区域的文化积累。
把更多地域的文明汇集在一起,让秦人了解人类不同的思想,最终必然能得到更多的收获。
文士已经把制作好的拓片用绳索捆扎起来,装进随身的皮箱。这时,神庙的僧侣走过来,跪伏在地上,学着秦人的样子向赵芃行礼,口中还巴拉巴拉地念诵了什么。
赵芃皱皱眉,翻译走过来对她说:“他想求高贵的王者,您把这种复制泥板的方法传授给他。如果您能慷慨地将这种知识传授给他,他愿意奉上神庙的珍宝。”
说话间,一些僧侣捧来了一箱金币,还有华美的金冠,一一摆放在赵芃的脚下,又低头想去亲吻赵芃的鞋子。
赵芃连忙缩回脚来,厌恶地说:“那个谁,给他留一些纸,再把你的工具给他留一套,简单教给他怎么拓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留在这。”
第15章 美丽的女王
赵芃带过来的卫士数量还是有限,并不足以全面掌控雅典城。所以她派人攀上雅典神庙的顶部,把自己粉红色的四叶草旗帜插在建筑物顶端,算是宣誓了自己对这座城的统治权。
至于如何真正地管理这座城,那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委派专门的官吏来打理。无论如何,雅典也有几万人口。
在这个欧罗巴大陆人口匮乏的时代,这些雅典人才是最可宝贵的资源。
等赵芃带着卫队回到海岸上的时候,神庙里的一个僧侣一直跟在他后边。看到赵芃的船队,这个僧侣躬身跪伏在赵芃面前,又要去亲吻赵芃的鞋子。赵芃像受惊一样把脚缩了回去,询问这个僧侣意欲何为。
在翻译的帮助下,赵芃知道了这个僧侣的名字叫做阿里斯塔克。
僧侣叽里呱啦,神情激动,赵芃最后弄清楚,僧侣震惊于秦人所拥有的拓印技术和那样轻薄便携的书籍——这些秦人居然能够把整个神庙库房里的泥板,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制作成几大本书籍,用一个小皮箱就能提走,这让阿里斯塔克感到极为震惊。
“美丽的女王,我不知道能不能有这种荣幸追随在您的身旁,向您和您的臣子们学习这种制作书籍的方法?如果我能有荣幸在您身旁,阅读到更多的书籍,或者在您的帮助下,我能够遍寻希腊所有城邦收藏的书籍乃至腓尼基的书籍、罗马的书籍……美丽的女王,如果我有这种荣幸,我愿意永远追随在您的身旁,任您驱使。”
打动赵芃的并不是阿里斯塔克对文化的热爱和追求,而是那一句诚挚的称呼——美丽的女王。
世界上总有识货的人,在万里之遥的希腊也会有人知道我赵芃的美丽。
确定这个僧侣只是一个书呆子,真正热爱的是编辑书籍,赵芃便也微微一笑。
“想学习我们的技术,想阅读更多的书籍?那么你能够把这些书籍翻译成大秦的语言吗?”
听懂翻译的话,阿里斯塔克说:“美丽的女王,我精通希腊人的语言、腓尼基人的语言、罗马人的语言,还有大陆上各地的方言。我现在不敢承诺我能够把这些书籍翻译成您的语言,但是如果给我时间,我相信我一定能够学会你们的语言。美丽的女王,你一定是来自一个非常智慧的种族,我见到你们对书籍的处理方法,也见到了你们绘制建筑图样的方法,你们种族的知识和文化让我赞叹,我愿意追随在你的身边,终身向您和您的种族学习,我也愿意把我所见的一切文字努力地翻译成你们的语言。”
这话说得很直白,赵芃心中暗暗有所警惕。
之前说好的,大秦的文化和文明不能轻易传给异乡和外邦的人。
而这样一个掌管书库的饱学僧侣要追随自己,这是否恰当呢?
不过赵芃重视的是这个学者精通大陆上多种语言的才能。
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博学多才的土着人,他真的能成为一个好的翻译家,能够培训更多的翻译人才,那么对于黑国长期的稳定和繁荣总是有好处的。
这位神庙图书馆的馆长就此留在了赵芃身边,开始研学秦语,收集整理这片大陆上的各种文献,制作成拓片,并且带领学徒们用纸张重新工整地抄录这些文献。
这是欧罗巴大陆上第一次文献结集,这些宝贵的资料也奠定了后续欧罗巴大陆第一座图书馆的基础。
当赵芃的船队穿过海峡回到拜占庭的时候,蒙铠也已经带着年轻军官团和一些铁道兵来到了拜占庭。
军官们根据军事地图和近期已经探查到的周边军队及各种势力的分布情况,制定了强化向叙利亚方向控制防御阵线的部署。
新的部署强化了对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控制,阻止了叙利亚的军队通过海峡向另一侧进军的可能。
同时从军官团里抽调了两名在地方治理上经验丰富的军官,带着拜占庭的希腊籍税吏和一支1000人的卫队,驾驶快艇继续前往雅典,以黑国女公爵的名义在雅典建立了一个临时的郡治。
这个郡的名字暂时命名为希腊郡,这是诸侯王的特权,在自己领地内设置郡治甚至无需向皇帝陛下申报或者得到认可。但是赵芃依旧把这条消息用电报发给了在长安的扶苏,并且将自己在希腊的见闻也发送了过去。
扶苏对赵芃的行为无不允可。只不过看到这份电报以后的张诚,表情古怪。
一方面惊讶于这个时代希腊的书籍居然是古老的泥板书,而大秦的纸张和拓印技术能够震惊希腊人,张诚则并不意外,拓印之术是中国人的种族异能,历史上摹印之术早已成熟,而最终拓印术演变成中国独有的印刷术。
另一方面,张诚则遗憾于希腊的没落。传说中希腊有强大的城邦文化和璀璨的文明,而此时此刻,雅典城不过几万人而已,希腊已经变成了罗马的附庸。
张诚内心里还有一个非常隐秘的忧虑,那就是自己早期推动形成的几何学,应该在此时的希腊已经成熟,着名的几何学家欧几里得开辟了这门学术。而自己昔年将这门学问假托为欧冶子渊先生的巨着,这一切是否会穿帮?
在数学方面,张诚自问,到目前所发展的这个体系应该已经远远超越了希腊数学的范畴。但是长城大学的学科设置本身就有先天的缺陷,在哲学和逻辑学等方面,希腊文化仍然有一些可以借鉴的东西。
所以在得到皇帝的认可之后,张诚写了一份短电报,要求赵芃让他那位新投效过来的希腊学者开列一份希腊学术的清单,自己和公孙校长都对这个遥远大陆的学术体系深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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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斯塔克(Aristarchus of Samothrace,前215年-前143年),古希腊学者,于前153年出任亚历山大城图书馆馆长。作为亚历山大里亚学术核心人物,主要成就:编纂《皮纳克斯》(《书目大全》),为亚历山大图书馆的藏书编制分类目录,被视为西方目录学之父。
第16章 王霸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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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张苍之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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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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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战争艺术的精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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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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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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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君臣对
赢弘毅没有留在长安,而是去了巩邑,担任诚记的大掌柜。所以蒙铠才能离开巩邑,前往西海城。
赢弘毅能离开长安,自然是因为皇帝觉得自己的身体还好,可以继续支撑几年,不急着把太子弄回来。
皇帝云者,只要一息尚存,那就不愿意和人分享这个权力。
虽然朝廷的权力主要是由丞相们来运行和执行的,皇帝更多时候只是按照丞相们的建议来决策,但是皇帝就是皇帝。
一个年轻能干的太子,在皇帝面前每天出现,无论皇帝是多么喜欢这个儿子,他总是不会开心的,所以干脆一脚把太子踢回巩邑。
扶苏最近处理政务很是勤勉。几乎每一份奏折都会亲自阅读批阅。试图用这种方法表明自己身体健康、头脑清楚,还能继续工作很久。
年纪轻一点的张诚是看不懂这些的,只以为扶苏在学习始皇帝。张苍能猜到皇帝的心情,却不会说。
皇帝对西海城的情况非常关心。远方的罗马、地中海沿岸的国家和城邦,遥远的大陆。知道在西方还有那么多土地和国家,扶苏就觉得自己还应该继续健康长寿的活下去。
黑国是诸侯国,大秦正规军不方便调过去。正规军和诸侯国之间的关系很难处理,也容易引起非议。所以扶苏指示蒙恬安排一支志愿军,去援助赵芃。最后的方案是蒙铠带队,从铁道兵抽调骨干军官和士兵前往。铁道兵战斗素质相当好,但是他们当前的身份却是“工人”,调动起来更容易。
皇帝还从内府给这些西进的铁道兵官兵额外发了一笔补助。皇帝不差饿兵,大秦皇帝在军队上从来都是肯花钱的。
即便这样,皇帝每天还会召见张诚和韩信入宫讨论西海城用兵的问题。宫中的电讯处和西海城之间的电报也相当紧密。
“百里奔袭,必蹶上将军,罗马到西海城,超过3000里,行军需要三个月时间,以我们掌握的情报,罗马不具备如此远征的能力。陛下可以放心。”韩信揉揉眉心。关心则乱,大秦本土周边有战事,皇帝都不会这么操心,就选韩信和蒙恬谁带兵出去就行,之后根本连问都不会问。可是到了自己妹子身上,皇帝就天天都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
“若是他们强行军而来呢?蒙恬不也曾经远征南越,韩卿你也曾远征朝鲜……”
“臣下征朝鲜,靠的是黄河运送辎重,臣下只不过完成了最后一段的征途,而且我们还有张左相所发明的独轮车运送辎重,我们的作战半径要比传统的军队大得多。桂林侯出征,也是海路运送辎重。沿途遍布兵站粮仓,最终桂林侯只不过是扣关烧了横浦关,这一战就已成定局,从东江一路向西,歼敌于林尘城下,也是水运辎重。实际需要徒步行军的场合有限,自然最大限度保留了战力。陛下,罗马到西海城,只有这一条陆路可行。两个军团,根本无济于事,若是投入更多军团,恐怕罗马自己先要崩溃。”
韩信都不用亲临现场,虽然这些地图还是去年测绘的地图,很多地方并不够清晰和详细。但是韩信一生嗜好就是读地图,对罗马和黑国的问题已经想过无数次,推演过无数次。虽然对罗马的军队组成并不了解,但是在战略上,韩信轻易就能推演出大的趋势,战略分析不需要太多细节。
“不过现在没有战争,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张诚插了一句。
“以后?”扶苏看着张诚。
“若是罗马军队北上占领低地地区,在这里建城开垦,繁衍人口,以后就可以以此为基地,北上征服日耳曼地区,再向北就和黑国接壤了。”张诚随手指点了一下地图。
“我皇妹的卧榻之侧,安得他人酣睡?”扶苏看了一眼韩信。
韩信觉得皇帝的这个比喻不是很好。不过也低头看着地图。觉得张诚想的有点太远,罗马人吃下低地地区,繁衍开垦,还不得百年的时间?我们兵家考虑的是眼下的事,本月的事,最多也不过是两三年的事情,百年的事情,和我们兵家没关系。
皇帝就已经严肃起来,看着地图。一时室内安静了下来。
“张卿,你怎么看?”扶苏问。
我又不是兵家……张诚心中暗道,不过还是指着地图说:“黑国南部这块平原,沃野千里,是最好的粮仓,平原上尽是蛮人,不妨吃掉这块低地,垦荒建城,在阿尔卑斯山山口建立关隘……就可以南控罗马人。”张诚把手指按在后世称作是柏林的位置,他还能记得柏林的经纬坐标。至于为什么,考虑到国际关系,这个不能说。
扶苏看看韩信。韩信面露难色:“左相大手一挥,就要推进数百里,扩张方圆千里的土地,胃口太大了吧?”
“北方又没有敌人,在此建城,把防御向前推进,有何不可?”
“这样可就真的离罗马更近了,摩擦随时都可能出现……”韩信声音低沉
第23章 角斗之风
虽然有两支军团远征北方,去探索高卢人和日耳曼人的蛮荒之地,但罗马城里却没有任何战争的气息,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欢乐。
罗马人,可以说是欲望的奴隶,他们沉迷于一切种类的享乐:无休止的宴会、纵酒狂欢,男女之间百无禁忌。
孟子所说“食色性也”,并不是对人类欲望的屈服和肯定,孟子的意思只是说食色这两件事情,人人都难以避免。
孟子对欲望并不否定,而是采取了儒家接受现实的态度,但这并不等于孟子赞成放纵欲望,相反,孟子的话实际上仍然包含了对欲望的批评——人不能成为欲望的奴隶。
人虽内心对一切有所渴望,但仍希望能回归于理想和理性,所以“食色性也”这句话之后,紧接着就要讲仁义。
这不是孟子虚伪,儒家从来都同意“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但饮食男女并不是人生的全部,读书人、高尚的人,在饮食男女之外,更应该追求仁义,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希腊和罗马发展了非常丰富的哲学,在不同学科有所探索,有音乐、有诗歌、有雕塑,似乎整个罗马文化都在追求某种理性和高尚,但在实际生活中,整个罗马也都更加追求和放纵自己的欲望,不只是饮食男女,还有更多,甚至包括鲜血和死亡。
是的,在罗马城,鲜血和死亡也是娱乐的一部分,是放纵欲望的一种表现。
几十年以前,罗马开始兴起了一股角斗士之风。
一场在葬礼上的奴隶决斗,引发了全城围观。
激烈的搏斗和淋漓的鲜血,极大地刺激了这些罗马人。
有人发现,死亡是比酒和肉欲更容易令人沉迷震撼的一种元素,于是商业化的角斗就开始盛行。
有人开始训练角斗士奴隶,更有专门的决斗学校开始成立,而在城中大大小小有许许多多专门用于观赏决斗的场地。
元老、执政官、权贵们斥资重金去赞助这些决斗活动,观众则一掷千金,参与那些地下的赌局。
每次大型决斗竞赛的时候,罗马城举城狂欢,不论男女都涌到场地去争夺最前面的位置,甚至为了争夺一个好位置而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争抢位置,只不过是为了能够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能够亲自闻到鲜血的气味,甚至让鲜血喷溅到自己的脸上。
寻常的饮食男女都已经无法满足罗马人贪得无厌的心,需要用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杀掉,才能兴奋起来。
权贵举办决斗竞赛,当然也都是有回报的。
一场大型决斗比赛,权贵们要斥资成千上万的金币来租用角斗士场地、主办活动,也借着这种人潮鼎沸的环境来宣扬自己的政治主张。
这个决斗场不仅仅是一个表演的场所、一个杀人的地方,它更像是元老院的延伸。
权贵们在决斗场慷慨赞助,来赢得观众们的感恩之心,通过在决斗场宣扬自己的主张,来影响公众的舆论。
在大秦流传着“一将成名万骨枯”这样的话,不过是说名将的功名是百死还生,有无数勇敢的士兵为了自己而牺牲了性命,只有少数人才能享受胜利者的荣耀。
在罗马,一个政客的上位之路也踩满了鲜血,这些鲜血同样浓重粘稠。
只不过大秦的士兵是知道为谁而战的,无论是为了国家或者皇帝而战,或者如陈胜所许诺的那样,为了成为王侯将相而战。
而角斗士们却并不知道,决斗只是一件工作,会让他们失去生命,但是只要不死,决斗就永远没有尽头。
国境内见不到硝烟,罗马城中的公民们在歌舞升平的和平中生活。
权贵们有开不完的宴会、饮不完的酒、忙不完的纵情享乐,但是所有的刺激终究是有尽头的。
纵情声色,也需要有那样的身体,没有人能整天干这个事情。
酒喝多了会醉,饭吃多了会吐,而看着别人杀戮,成了罗马人最喜欢的娱乐,那种可以无休无止看下去的决斗。
地中海地区不同的文化有各自喜欢的公共娱乐项目。
希腊人喜欢在公共剧场观看戏剧,他们尤其喜欢悲剧胜过喜剧,认为喜剧不过是让大家哈哈一笑,而悲剧却能让人感受到深沉苍凉的情感。
而罗马人喜欢的,就只是公共决斗场里的决斗。
虚假的戏剧根本不能满足罗马人追求刺激之心,只有真刀真枪的对垒,残肢与断臂齐飞、鲜血共旗帜一色,才能让这样追求刺激的罗马人有一瞬间的满足,发出欢呼。
在罗马主持黑国商行的冯麻衣也被受邀参加了最近的一次格斗竞赛,站在第一排,冯麻衣漠然地看着场中健壮的勇士互相厮杀,看着鲜血喷溅,一个又一个勇士死去。
在格斗表演的中场休息的时候,执政官还要把监狱中需要处刑的犯人拖到格斗场中,让刀斧手用巨斧砍下他们的头颅。
每一斧头劈下,鲜血和碎骨迸飞的时刻,围观的市民就再一次发出喜悦的赞美声。
这些场景让冯麻衣很是不适,他觉得恶心,不能理解这种情绪。
大秦人也会偶尔有兵器较量,但训练的时候是拆下了金属的毛尖儿,使用木刀进行对打,虽然也不免有受伤,但那些格斗训练的目标是为了精炼技艺,用于真正的战场上。
至于勇士私斗,虽然是法所禁止,但仍不可避免,不过这些私斗都是因为仇恨,要你死我活,而不是表演吸引观众赞叹、赢得赏金。
当然大秦处刑的时候也会有人围观,但这些处刑是为了震慑,而不是为了娱乐。
这种为了娱乐而杀人的情况,是冯麻衣所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他只觉得这个场中人已经不是人了:场中表演格斗的、杀得你死我活的是牲畜,外面围观叫好的是野兽。
大秦的哲学家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表现的是一种无奈和漠然,而罗马人这种驱使奴隶去互相残杀取乐的行径,不是万物为刍狗的漠然,这是一种骨子里的残忍和冷酷。
第24章 冯麻衣报告
冯麻衣冷酷地看着这场上的杀戮表演。作为一个商人,他很善于适应不同的环境,装作和别人一样的情绪。他可以看着身边人的表现,在场上或者欢呼,或者狂叫。
很多人,甚至在这一刻,冯麻衣看到有很多观众一边狂笑,一边泪流满面,似乎是喜极而泣,似乎是在这场中被某种情绪所干扰。
冯麻衣特别不能理解这种情况。他只知道,在这样一场大型的决斗活动中,芃记商行的烈酒又能卖出去很多。
是的,每一场决斗都是一场狂欢,而狂欢就需要更多的酒来助兴。
卖食品的商贩也在这场竞赛中赚得盆满钵满。
狂欢之后,这些赌客无论是输赢,这些观众都经历了酣畅淋漓的血肉刺激,又会蜂拥到公共浴室和妓院,妓院的生意又会特别好。
一场格斗竞赛,虽然决斗场并不卖门票赚钱,但是却养活了无数周边生意。
结束战斗的那些格斗士,无论生死,他们会把自己战友的尸体抬走,埋葬在城外的坟地中。
冯麻衣就只参加过这样一次决斗竞赛,只看过这么一次,看一次就够了,大秦的人见不得这个东西。
但是回去以后,冯麻衣还是把格斗竞赛的情况、规则、组织方式、相关的风俗文化和产业情况,以调研报告的形式写下来,送回到西海城。这是每一个商行掌柜都要做的事情。
入乡随俗只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入乡问俗,以及把各地的风俗记录下来,送回到王城,自然有专门的学者进行分类归档、进行研究,也许某一天,这些材料就能派上用场。
冯麻衣在写的时候都觉得恶心,写下了这些文字,他一点都没有炫耀的意思。
在罗马待的越久,对罗马人了解越多,他就越觉得这些表面的辉煌与繁华之下,骨子里都是肮脏腐朽的东西。
罗马就像是一棵大树,看上去枝繁叶茂,但是树的心儿早就已经被蛀空了。
大秦的哲人认为,世间一切都不会永久,有盛就有衰,有生就有死,有秩序就会崩坏。
冯麻衣不是一个历史学者,他没有那么多王朝兴衰的研究,但是他知道,这个罗马迟早是会崩坏的。这样一个国家,如果不灭亡,是无天理。
以前商队里的学者曾经讲过古代商朝是如何不拿人当人的,他们使用无数人殅去祭神,最终商被周武王覆灭。
用人殅去进行祭祀的情况是什么样的,冯麻衣没见过,但是拿杀人如此取乐的情况,冯麻衣在罗马城是亲眼得见。冯麻衣觉得所谓商朝的堕落也不过如此。
冯麻衣的这份报告是这个时期极少数来自罗马城的见闻记录。
长安的朝廷,好几个人都很关注罗马城,所以这份报告送到赵芃手里以后,很快就被抄写成电文发到了长安。
张诚、张苍、皇帝、韩信、蒙恬都见到了这份报告,甚至连叔孙通读这份材料的时候也是愕然。
“朕见不得这个。”扶苏阴沉着脸。
叔孙通抬头,小心地看着扶苏的表情。
扶苏儒法兼修,但本质上更偏向于儒家一些。实际上,扶苏走的路子还是圣王的路子,而非霸王的路子。
虽然这个情况稍微有一点狂妄,但扶苏内心,多多少少还是把自己当做上天所选择的王,是万民的天子一样。
天子,天之子,天所选。作为天子,就要为万民负责。
扶苏并没有道家圣人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漠。
相反,他觉得万民的苦痛就是自己的苦痛,而自己是天下万民最后那个倾听者。
大秦境内若有不法事,扶苏就要派官吏去依法治理;四海之内若有不敬之处,扶苏就要派兵去征剿。
而遥远的西方竟然还有如此残忍、野蛮的一幕,这是扶苏也不能接受的。
扶苏转过脸去,看着韩信。
韩信的面色很难看,慢慢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案子。
以有道征无道,以文明征伐野蛮,这是大秦用兵的一套理由、一个规矩。
当初韩信在朝鲜时,就以朝鲜王搞人祭为理由,杀了朝鲜王以下无数贵人,禁绝了朝鲜以活人祭祀的传统。
蒙恬南征,也派出无数执法队,在乡间当众执法,诛杀掉那些搞人头桩的村长、祭祀和勇士。
如今,罗马盛行娱乐化的活人格斗,无数人因此而死,而街头巷尾那些所谓的罗马公民却乐在其中。这不仅是野蛮,更是堕落。“你韩信怎么说?”
韩信低下头去,真不想管这个事儿啊。
罗马距此地两万六千里,劳师远征要耗费无数资财,还不知道有多少士兵会死在远征的路上,最终又能得到什么呢?
大秦现在不缺土地,眼下缺的还是人口。要损失自己缺乏的人口,去远征自己并不需要的土地,何苦来哉呢?
韩信现在是朝中的鸽派,一点儿都不想发动战争。
大秦疆域之内,土地足够了。边边角角有所谓不臣的蛮族,其实翻不起什么浪来。
都不要说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打到长安来,就算在边境之地,他们想轻易侵袭村庄,都已经不可能。
大秦的军队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训练一个在国内能快速行动、快速反应的部队,随时可以镇压来自内部的叛乱。
至于境外的作战,边军分分钟就能解决掉来犯之敌,甚至民兵也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可是皇帝此刻拿着“朕见不得这个”这句话来敲打在场的人,居然还用圣王天子的那一套说辞,认为自己对罗马的百姓和世道人心也有责任,这让韩信怎么接呢?
赵芃的部队南下三千里,远征罗马?
不说南征的道路上艰难,其实赵芃本身也算是这一代的名将了,她带队出征也没有问题。可是一共才五六万左右的主力,就算兵临罗马城之下,这一战真的能打胜吗?
韩信不抱什么希望。
人数仍然是战争中绝对重要的因素,大秦的武器代差还做不到瞬间完全碾压罗马。
韩信自己就能分分钟勾画好多作战方案,能够全歼一个数以万人计算的秦军的军团。
从韩信的角度讲,罗马人如果要守城,会很轻松地抵御住来自北方的赵芃的军队。
而这种兵力、这个距离,不要说赵芃,换成自己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第24章 黑暗森林
这个世界如同一个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各自独立成长。
当你在黑夜中静悄悄发展的时候,也许你可以过得很好。但是当一个文明忽然暴露出他的坐标,就有可能成为他人的猎物。
罗马和大秦在大陆的两端,各自已经成为霸主,两者之间相距万里之遥,本来可能各自安好。
但是当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文明发现,而且两者又相距如此之近——当赵芃已经在西海城大炼钢铁、修筑铁道、使用拖拉机种植麦子的时候,罗马人对阿尔卑斯山北边的黑锅居然还一无所知——那么文明的碰撞就将不可避免。
长安的皇帝和西海城的赵芃以为自己是在大陆的西侧遇到了罗马,事实上还是对罗马了解得太少了。
都以为罗马这次远征距离西海城三千多里,一时并不会兵临西海城下,两国之间的冲突也许需要各自发展很久以后才能在中途相遇。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那么简单。赵芃的黑锅已经是横亘大陆的一个庞然大物,虽然没有罗马环绕地中海的水运便利,但是秦人所发挥的陆路交通的能力不容小觑。
赵芃刚刚占据的雅典城,就是快速扩张的罗马的一部分。张诚和韩信还在未央宫里探讨如何不惊动罗马,实际上赵芃早已经惊动过了,不只是惊动,甚至是在罗马的舌头尖上狠狠啄了一口。
还是赵芃最新收拢于帐下的希腊学者阿里斯塔克,把这其中的问题讲述得更加明白。
希腊诸城邦在一两百年前统一,合并成为马其顿王国。
马其顿王国一度成为爱琴海地区最强的势力,并且在亚历山大时期横跨欧亚。
据说亚历山大大帝曾经远征到达印度,但是这片大陆上的国家兴盛得快,衰落得也快。
亚历山大死后,国家快速崩解,又缩回到爱琴海沿岸。
而随着罗马取得了第二次布匿战争的胜利,挟大胜之威,罗马将目光投射到了希腊地区,之前的雅典等城邦就被并入罗马版图。
而赵芃在拜占庭兴之所至,带着自己的船队踏上了雅典,宣称对这一地区的征服,相当于在罗马和马其顿之间楔进了一根钉子,挑战了本土两大势力的尊严。
也许罗马还不知道赵芃从何而来,甚至可能他们对在阿尔卑斯北方斯拉夫地区的这个大型势力还一无所知,但是雅典沦陷的消息,罗马人一定是非常清楚的。
因为掠夺希腊早已经成为罗马人上下一致的一个战略,罗马人早就觊觎希腊的财富与艺术,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希腊城邦向罗马运送各种珍宝。
而在所有的希腊城邦中,最繁华、最富有、最有艺术气息的城邦当然就是雅典。
雅典沦陷,让罗马人情何以堪。
阿里斯塔克不是那种寻常的科学家或者学者,他生平的热爱就是阅读各种书籍,整理不同的书籍和版本。
虽然他在单一一项学问上所涉猎的深度不足,但是他见识之广博、对学科了解的跨度之大,甚至比公孙尼子都有过之。
阿里斯塔克非常主动而且尽心尽力地向这位美丽的女君主介绍他所知道的这片大陆的历史、战争和驰骋于这片大陆的那些名将的故事,同时他也很愿意倾听这些号称来自东方神秘国家的人的历史故事和传说。
只不过这些东方人所讲述的事情,每每似乎都有所夸大——一场战争怎么可能会死掉数百万人?他们的皇帝统治的整个国家有三十多个行省?他们在朝廷上每一个官员都是饱学之士?
这些故事听起来太荒唐了,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国家?如果有那样一个国家,那就是天堂吧。
不过美丽的女公爵和她的仆从们仍然给这位希腊的学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的军队装束严整,每一个士兵都穿着非常漂亮的鞋子,全身的身体都有衣服覆盖,从头到脚。
行军的时候,这些士兵并不穿盔甲,他们把盔甲和武器放在一辆小车子上,用手推着走。
到了城市,他们把所有的装备运送上火车——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喘着粗气,咆哮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浑身震颤。
而这钢铁巨兽速度奇快,乘坐在其上,就只看到树林山峦向后飞驰而去。
这些号称是大秦人的人拥有如此的钢铁巨兽,能够驾驭如此的钢铁巨兽,那么说他们拥有神力或者半神之力也不为过。
阿里斯塔克还记得当自己向女王殿下随行的一位学者询问这钢铁巨兽是否是火神马尔斯的亲手杰作的时候,那位学者爆发出一阵狂笑。
当希腊学者听说这辆火车还有它下面的铁轨,是在东方的工厂里由无数工匠抡着铁锤一锤一锤打造出来的,这辆火车有成百上千个部件,它们咬合在一起——这些话完全彻底地颠覆了希腊学者的世界观,世间竟有这样的造物,居然是人类用工具制造出来的。
这些人类拥有多么强大的能力啊。再看看那些面貌端庄严肃的士兵,他们的脸庞都像最完美的希腊雕塑一样,他们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半神,是神的儿子。
希腊学者再一次找到赵芃:“殿下,请容许我向你汇报我所知道的罗马的秘密、希腊的命运。殿下,你们是这世间最强大的种族,我请求你拯救希腊,保护希腊。”
第25章 折扇
“我一样是一个征服者,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拯救你们的希腊?”赵芃笑盈盈地看着这位希腊的学者,她觉得这个学者很傻很天真。
你大概不知道我赵芃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我刀下的冤死鬼,不比这片大陆上任何一个人少。
“殿下,虽然我不知道您过往的经历,可是我亲眼见到您是怎么对待我们神庙中的财富的。”阿里斯塔克非常恭敬地单膝跪在赵芃面前,“我知道您到雅典来,眼中没有金银财宝和那些神庙雕像,您来雅典,只是为了我们神庙中所珍藏的那些书籍。”
被阿里斯塔克说破心思,赵芃也并没有恼怒。这有什么可回避的呢?作为始皇帝的女儿,看到好东西,亲手拿回来,这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赵芃嘴角微笑,看着这个傻老外。
“如果是罗马的征服者,他们会带走所有的泥板书,带不走的,他们可能会就地毁弃。”
赵芃的眉毛挑了一挑,世间还有这样的人吗?所有书写下来的文字,都是无数世代人心血的结晶啊,一定要捣毁他们才肯罢休吗?
不过赵芃想了一想自己的老爹,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似乎也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自己亲爹在李斯的撺掇下,也曾经干出过焚书的勾当。
赵芃不动声色,听着这位希腊学者继续说。
“殿下,我亲眼看到您的学者拿到那些泥板以后,他们就用这些纸片,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他们就把那些书籍印了下来,然后他们只是把这些纸片装订好,携带回来,泥板一块一块的又放回到我神庙的木架子上。
他们整个过程都非常小心谨慎,不肯碰坏泥板的一个边边角角。殿下,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们来自一个非常伟大的文明的国度,你们对知识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
你们想获得的并不是那本书所代表的财富,你们只想知道那本书上撰写的文字和它后边的奥秘。
殿下,从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您对希腊并没有恶意。
你们在沙滩上确实杀死了很多士兵,但是你们的矛头针对的只有抵抗的士兵,你们对普通的百姓彬彬有礼,可以说是用你们的语言,那个词应该叫做秋毫无犯。
当您在雅典城中行走的时候,我看到您注视着雅典城的富人和男子穿的衣服、鞋子,你走进平民的厨房看到他们的餐具,我看到您的目光中充满的是怜悯,而不是嫌恶。
殿下,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要追随你。而到了拜占庭,我看到你管辖下的城市,万民安乐,没有奢侈之风,没有浮华的辩论,每个人都忙碌于工作或者做工。
你的官吏都是知识丰富的学者,你的士兵都是坚毅沉稳的勇士。
恕我直言,殿下,我也曾游历地中海周边的无数城邦,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您治下的城市和如您统帅的士兵。
如果希腊一定需要被一个外族统治,殿下,我只能祈求那个统治希腊的人是您,而不是贪婪的罗马人。”
“你说说罗马吧。”赵芃说,“罗马人想要你们的什么东西,是葡萄还是橄榄?”
赵芃已经对希腊的特产有所了解。
“罗马自己的土地也不多,不过罗马自己的土地上也出产葡萄和橄榄,他并不缺乏这些。罗马从希腊想拿走的,就是神庙、雕塑和我们的书籍。”
“那些雕塑,那些大石头的雕塑,就值得千里迢迢搬回罗马去吗?”赵芃不解。
“雕塑可以被万民敬仰,放置雕塑的地方,就会成为城市中繁华热闹的所在,有了这些游客,这个地方卖什么东西都能财源滚滚。”
阿里斯塔克老老实实的讲:“所以殿下,您为什么不把雅典的雕塑搬到西海城来,你有那么多船只,你还有这样强大的火车,运送那些雕塑对您来说毫无困难。
我看到您的城市中并没有什么雕塑,您的人民是不喜欢雕塑吗?希腊的雕塑是多么的优雅美丽啊,那些女人就像是活人一样,而那些英雄是多么的俊美。”
赵芃皱了皱眉:“我们秦人没有这个习惯,我们的雕像都是用来做陪葬的,我们不在城市中、不在大庭广众之下陈设雕像。把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永远困死在一个动作里,你不觉得太残忍了一点吗?”
“美丽的公主,我们的雕塑家能把一个人一生最美的瞬间凝固为永久,这不是伟大的技艺吗?”阿里斯塔克仰脸儿望着这位美丽的女子。
赵芃呆呆地看着一把折扇,沉默良久,问:你们真的能把一个女子一生最美好的容颜凝固成岩石上的一瞬间吗?
折扇是上郡张村的特产。但是这把折扇不是几个铜钱一把的俗物,这把折扇是象牙骨的白纸扇,纸扇上一面是篆书的“五岳独尊”,另一面则是行楷书写的那首《望岳》,据说是张诚亲笔书写。
这件折扇出现在长安市上的时候,售价1两黄金。卖家只知道象牙扇骨昂贵,巩侯书写难得。赵芃听说有这样一件东西,就派人高价从买家手中再次买下,如今赵芃时常会拿着这把折扇把玩。
扇子展开,登高鸟瞰天下的雄奇之气就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泰山,只有阿尔卑斯山,改天我要登上阿尔卑斯山顶,看看这片江山是啥样的
赵芃换了话题:“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保护希腊?”
第26章 世间女神
“希腊是地中海最富裕的地方。希腊拥有无数美好的港口,操舟弄船,可以从希腊抵达地中海沿岸任何一个城邦。
意大利地区山丘多而平地少。地中海附近大多数地区都是山多地少,交通很困难。罗马人是最擅长修路的国家,但是他们修筑的道路也极为有限。要想称雄整个地中海,就需要有强大的舰队和港口。希腊是整个地中海最适合停船的地方。
希腊虽然已经萧条没落,但仍然积淀着灿烂的文化,有无数民间学者。学者们是擅长治理城市的人。您拥有无数希腊的学者,就可以统治更多的城邦。”
阿里斯塔克试探着提出自己的想法,仰面看着这位美丽的公主。
“你们的学者只会无休无止的辩论,他们做不了什么实事儿。而且你们城邦中所谓的公民,大多数过于慵懒。用我们的话说,叫‘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世间粮食从何而来?财富从何而来?万民的安全从何而来?在我看来,他们就像是寄生虫一样,没救了。”
“但是那些工匠和奴隶,还有能力创造一点财富。不过在我的大秦,在我的黑国,我们不使用奴隶。我们的百姓分为四类,叫做‘士农工商’。我们也需要读书人,但是我们的读书人要学习帝国的法令,也要学习百科知识。
一个读书人,他最好的出路,要么就是去从基层官员做起,成为朝廷官僚体系的一员;要么就在乡村和郡县的学堂里教课授徒,教育更多的少年,让大秦的每一个男孩女孩最后都能读书识字,明白事理。”
“我们不欢迎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所谓的学者。如果他的学问不能变成实际的财富,不能用在实际的地方,只是清谈,这样的人对帝国没有用处。”
“你们的士兵也不行,在我看来,你们的士兵更像是流氓和土匪。他们甚至不能跨越千里去作战,也不懂得纪律和阵战之术。”
“公主殿下,不能这么说。”阿里斯塔克道,“谁说希腊的士兵不懂阵战之术?希腊士兵早已经掌握了马其顿的方阵战斗之术。历史上希腊人都是好战士,而希腊最好的战士,是斯巴达的战士。
他们勇猛、刻苦,能够以一敌十。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一世率领300名精锐战士,扼守温泉关,曾经抵挡过薛西斯的10万大军。斯巴达勇士的威猛,是整个地中海都知道的事情。”
赵芃终于合起了折扇,看着阿里斯塔克,问:“那么,斯巴达勇士现在在哪里?我能招募他们吗?”
阿里斯塔克默然。斯巴达正如希腊历史上曾经辉煌过的一切一样,也已经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之中。
如今希腊还存有斯巴达的传说,但是斯巴达的军队和斯巴达的勇士,早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样子了。
赵芃轻声说:“如果这片大陆上真的有无敌的勇士,那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阿里斯塔克看着这位来自东方的美丽的女子。她的相貌极其柔和,浑身散发着女神一样的光芒。
她高雅、睿智、待人温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往往会给人巨大的震慑,甚至让人浑身冰冷。
当她谈起杀戮,谈起战争的时候,你不由得不相信,她真的是一个掌握无数人生杀之权的强大的君主。
“如果雅典娜女神真的降生于人世的话,女神就应该是面前这位女王的样子吧。”阿里斯塔克想着。眼前的女子,已经和雅典卫城雅典娜神像重合在一起了。
第27章 陈平计
张诚在长安推行他的人口计划相当迟缓,大多数人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
在一场战争之后,整个民族都狂热地投入到繁衍生息之中。这不是对肉体欲望的放纵,而是对失去生命传承的恐惧。
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渴望拥有更多的子女,哪怕在战争、在危险中,整个家族都被破坏,总能有人活下来,能传承祖先所留下的一切。
发达的农业和不断增产的粮食,推进了人口的增长。这个时候你来传授节育技术,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人口增长最快的,竟然还是淮泗地区。没想到,这个经常给帝国带来祸乱的区域,在恢复能力上也是非常强大的。
听了计相陈平汇报的最新数据,皇帝有点坐不住,目视着张诚:“张诚,你提出的人口问题,看起来迫在眉睫。淮泗的人口增长如此迅速,已经打破了区域的平衡,有什么办法?”
张诚苦笑:“人口问题还能有什么办法?节育手段是赌博,这个时候就只能疏导了。帝国还有很多边疆地区,人口稀少。此外,无论是夷州,还是黑国,都需要更多的人口去发展生产。只是离家万里,很容易引起骚动,还需要谨慎从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陈平说,“我们不妨承诺这些迁居的百姓,无论是迁居到宜州,还是到黑国,我们在当地都可以免他们三年的人头税,免一年的土地赋税。朝廷提供路费,沿途的衣食住行由朝廷支出,到了地方就给安置田地宅邸。蜜糖是最能吸引人的,给他们蜜糖,他们就会忘记顾虑。淮泗人口还要再迁出30%,才能保持暂时的安定。而长远看来,也许还应该迁出更多。”
陈平不愧是毒士,他要用一场特别大的大迁徙来缓解淮泗的人口压力。
“能办好这些吗?”
“之前就有传说,说黑国发现了黄金,已经有不少百姓听了这个传言,乘坐列车响应了赵芃殿下的征召,前往黑国定居。如果善用这些传言,再加上我们这次给出更好的条件,也许甚至不需要驱使,人民会踊跃地前往黑国。只是接下来会对我们的铁路客运带来巨大的压力吧。”
陈平回应得非常从容,好像这件事情已经想得很清楚。张诚却眯起了眼,听陈平这话的意思,之前黄金的传说,陈平也嗅到了蛛丝马迹。
陈平低垂下眼皮,没有看张诚。
“兹事体大,陈平,你来全权推动这项计划吧。第一批迁徙黑国的移民,就由你来亲自带队。沿途的管理、押送的士兵都由你来选。”皇帝快速地下了决定,“陈平,立即去准备这一事项。”
“看起来,黑国还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关注的重点。当初黑国安顿大量的移民,我们需要派过去更多的官吏来支持赵芃。”皇帝口述圣谕,“从最新的一届长安政法大学毕业生中抽调一半毕业生前往黑国,担任基层岗位。从关中、汉中、淮泗、洛阳,抽调两成基层官吏前往黑国。”
即便这样,皇帝仍然意犹未尽,手中无人可用,很需要卿相之才:“张诚,可有人选推荐?”
“臣举荐曹参。曹参军政两方面都有能力,为人忠厚,年纪又大,相当沉稳,足以做赵芃的长辈。曹参更有陆战百胜的经历,去辅佐赵芃应该是可以放心的。”
皇帝叹了一口气,这个时候他很希望的是张诚自告奋勇前往黑国,留在赵芃的身边。不过他也知道,张诚和赵芃两个人心中都有鬼,如果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放在遥远的黑国,干柴烈火,不一定会发生什么。
张诚如此刻意回避,也许是心中有警惕,也许是真的觉得曹参是合适的人选。不过曹参也曾经做过齐国的国相,治理地方的能力有目共睹。曹参其人,老成稳重,战场上又是坚不可摧的榜样。
韩信评价曹参,说曹参用兵稳健,厚重如同城墙,果决如同烈火。韩信都如此推崇,黑国的安全危机又和军政都有关系,那就曹参吧。
“加封曹参太子太保衔,食禄两千石,爵位……”说到这里,皇帝沉默了片刻,终于咬着牙说,“彻侯,五千户,封地选择琅琊郡。”
这五千户彻侯是此时扶苏能拿出来的底线。
带封国的彻侯太容易尾大不掉,把彻侯和封地分开,一方面不会影响地方管理,二来不会做大诸侯的势力,彻侯只能分享耕地的收成。这个条件比刘邦时代开出的条件要差得很多,但是一个朝廷有一个朝廷的标准,五千户的彻侯在这个时候也已经算是极其珍贵的。
朝廷上的职位也很有限,不然以曹参的能力,倒是可以入朝中担任丞相,也许有一天还能够接替张苍或者张诚。
张诚担任左丞相,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只是为了解决人口问题,回来求的这个职位。如果人口问题得以解决,张诚想必又会辞去相位,回到他心心念念的赵杏儿身边,做一个乡下土财主。
不然的话,以张诚的才干、年龄,担任丞相还可以辅佐太子、新君好多年。另一方面,张诚同时又是太子的老师,如果张诚在新君手下担任丞相,也难免张家的势力会进一步扩大。
皇帝的工作就是一份平衡天下的工作,再怎么信任张家,也不希望张家势力过大。
就算自己和张诚亲厚,太子和张诚亲厚,但是还有后来呢?张家的发展核心的力量,来自张家独特的学问。
虽然张诚在教育上并不存有私心,但是张家子弟近水楼台,总是会不断强盛发展。
如果张家人口繁衍,未来不断变得强大,也难免会对嬴氏子孙有所影响吧。
身为天子,所有的可能性都要考虑在内,这种事情不能不防。
第28章 翻译学校
陈平带着第一批移民,万里迢迢来到了西海城。这个时代,如此长途的火车旅行相当辛苦。
陈平也只能坐硬座,而很多移民连硬座都没有,只能在闷罐车里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即便陈平有硬座可坐,这一路下来也是骨软筋酥。
不过陈平一向重视形象,即便经历了这么辛苦的旅行,下车前依旧梳理好头发,整肃了衣衫,以尽可能优雅的风姿面见黑国女公爵赵芃殿下。
“陈平拜见殿下。”陈平行礼,礼仪无可挑剔。
“丞相辛苦。”赵芃颔首。
“为殿下分忧,全凭职守,不敢言苦。”陈平应道。
赵芃带着自己的属官和侍卫们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这些满面灰尘的移民从闷罐车里跌跌撞撞地爬下来。
士兵们过去引导移民,列成不太整齐的纵队,逐一核对名册、登记人口。
“路上可有生病或死亡的?”赵芃问。
“托殿下福,这一路还算平安。大家只是辛苦了一点,但沿途饮水、食物供应充足,并未出现疾病或死亡的情况,仅有几人手脚扭伤,并无大碍。”陈平回答。
“辛苦陈计相了。我听闻陈计相谋略无双,是盖世之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赵芃说。
“智计无双之说,前朝有张良,本朝有张诚,臣下只不过是一介文吏,称不上智计无双,公主谬赞了。”陈平笑盈盈地行礼。
陈平身材高大,面容俊朗,也算是当代的一位美男子,说话又文质彬彬。他的面相,很难让人联想到他是这个时代最毒辣的人之一。可以说,形象总是很容易欺骗人的。
不过听到陈平把自己和张良、张诚相提并论,赵芃心中不悦,但却没有表示出来,只是说:“陈计相辛苦,先去馆驿沐浴安歇吧。这里的移民事务就交给我的部下们核对名册处理,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谈。”
“既然是核对名册,臣下还是亲自和公主的下属们核对清楚的好。休息也不急,忙完眼前的事务再去休息不迟。”陈平坚持道。
赵芃也不再多言,由他去和黑国的国相对账。赵芃带着下属们离开了车站,回到自己的宫殿,开始处理黑国的日常事务。
阿里斯塔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轻声对赵芃说:“殿下,大秦何其人才济济啊。”
“怎么了?”赵芃惊讶,“阿里斯塔克何出此言?”
“这位陈计相风姿卓绝,言谈优雅,望之令人心折。而大秦从国内随随便便就可以运来整整一车数千的居民,以臣下所知,这还是整个移民计划的第一批一小部分而已。所以臣下赞叹,大秦何其人才济济。”阿里斯塔克解释道。
赵芃微微笑着:“风姿卓绝呢?我大秦真正风姿卓绝之士,我还没有见过呢。”
“哦?”阿里斯塔克对赵芃的话很感兴趣。
但赵芃显然并不想继续讲这个话题,只是笑着问阿里斯塔克:“希腊和罗马的书目,你整理得怎么样了?长安城已经有人等不及想看了。”
“臣下正在整理,应该很快就能有初稿了。”阿里斯塔克说。
这件事其实并不容易,这个时代很多知识要靠学者们博闻强记,很多时候手边并没有参考书,也没有那许许多多的文献目录。
而且整理书目这件事情,不只是开列出一个书名,还要简要阐述这门学问的概要,尤其劳心耗神。以阿里斯塔克这样博闻强记着称的学者,想做好这件事情也并不容易。
其实若只是张诚在催这个书目,赵芃也许就不会那么上心,但是张诚身后还有皇兄扶苏和公孙校长,他们也对这个书目很感兴趣,那就得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情来对待。
阿里斯塔克也不愧是博学智慧的学者,几个月时间已经能大致掌握秦人的语言了。
虽然阅读秦人的书籍和文件还有一定难度,也不能完全理解秦人的那些成语,口语发音也颇有古怪,但日常简单的口语,阿里斯塔克已经能用秦人的语言进行应对了。赵芃也不由得赞叹这位学者的能力与素养。
为此,赵芃专门拨出一笔款项,在西海城为阿里斯塔克建造了一所专业学校。一方面教授土着人秦人的语言,一方面教授秦人地中海地区的主要语言和各地方言、风俗。
陈平能来西海城,赵芃又想起一事——不妨索性留陈平在这里开一个谍报培训学校。地中海地区邦国众多,情报复杂,有一位高手亲自指导,必然能强化黑国在这方面的缺陷。
西海城其实之前已经建立起好多所学校,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工夜校,甚至西海城的大学也已经在筹划之中了。
但是只有开始建设这所第一家翻译学校,赵芃才真切明白,从头到尾开创一个全新的学科、全新的学校是一件多么艰难、多么辛苦的事情。
构想一个学科是否存在、是否有需要,规划学科、准备师资、安排招生、推进教学计划,这些东西那位希腊学者并不了解,很多事情都还要赵芃亲力亲为,自己去想。
也只有经历这样的过程,才知道当初张诚在张村白手创建第一家子弟小学是多么不易的壮举。
自己现在已经步上了张诚和公孙先生的后尘。多年以前,自己千里辗转到张村,在赵杏儿的面前接受最初的张村体系教育,那时候一颗种子就已经种在了心里,直到今天,在这里终于开了一朵花。
赵芃当然知道,所谓间谍学校这种东西是阴暗上不了台面的。
但是一所横跨两个大陆的翻译学校,这仍然是这个世界上一大创举。
翻译不同语言,沟通不同文明,保存所有文明的火种,这是前人所未曾做过的事情。
赵芃甚至觉得,连匈奴人的语言和文化都值得保留下来,不过可惜,匈奴人并没有文字。地中海周边有无数的邦国,很多也都没有文字。
阿里斯塔克倒是有一种用拉丁语来标注一切语言的方法。
据说,阿里斯塔克曾经给赵芃展示过这种标注的方法,赵芃一看就笑了——这和自己从小学习的汉语拼音何其相似,只不过是少了几个字母而已。
第29章 间谍学院
对于留下帮助赵芃建设一所专门培养间谍的学校,陈平还特意发电报请示了皇帝陛下。
既然是赵芃所请,又是有利于黑国和大秦的正事,扶苏便也同意了,并且说要从长安调一些年轻人,一起进入这所学校,向陈平学习间谍技术。
陈平也没有想到,间谍这种阴沉隐秘的技艺,居然也可以开设学校进行传授,而自己居然就是这样一个学派的开山始祖。
自己颠沛奔波半生,居然会有这样一个结果。陈平以为自己所习练的那些知识和技能,最后会被自己带到棺材里去,结果却是在万里之外的异邦开枝散叶。
当然,陈平在这里传授的只是间谍工作的一般知识和技术,所有的学科都是从基础知识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
陈平参考了张诚、公孙尼子、蒙恬、扶苏曾经创办的那些学科是如何构建的,便留在西海城这里,一笔一笔地开始写教案。
间谍技术包括情报收集和谣言传播两大门类,在这两方面,陈平都是当世独一无二的存在。
但同时,谍报工作本身又是损阴德的工作,陈平在传授的时候,也隐去了很多重要而复杂的内容,包括陈平一生所亲手操作的那些大事,陈平还是打算把它们带到棺材里。
在陈平的要求之下,赵芃全程经历了谍报学校第一届培训的全部过程。
谍报这样的事物,必须要掌握在君主的手中,了解谍报是什么,知道谍报如何运作,这是一个君主的责任。
赵芃也许是天生做君主的材料,在这些方面极有天分,很快熟悉了谍报体系的搭建、情报梳理、谣言的扩散、谣言的制造、反间计等等手段。赵芃在情报处理上的直觉和才干,让陈平这个老手也觉得惊讶。
陈平此前和这位公主接触极少,在异国他乡亲眼见到公主的才干,看到公主在军政两方面都是游刃有余,也不禁叹服。
如今的陈平早不是在刘邦手下那个年轻的毒士了,年纪增长,几经沉浮,如今的陈平对世事更加通达明澈,看人看事也更加老辣。
过去陈平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觉得赵芃能成事,是因为她是始皇帝的女儿、扶苏的妹子,是因为国家投入了无数的资源在她身上。
但是亲眼见到这些年黑国治理的成就——如此广袤的疆土,在人口不足的情况下,赵芃在强敌环伺的大陆支撑起这么大一片江山,又把一座城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秦人和异族在同一座城、同一个国中生活,能够和平共处,这一点,大秦的很多能臣都望尘莫及。
与此同时,赵芃还能打理业务主要在大秦境内的彭记商行,能负责编纂《秦风》这份时尚杂志,影响整个天下的风潮,这就更加令人叹服。
而赵芃此时此刻仍然是一个单身女子,在人手不足又没有夫婿支撑的情况下,赵芃能有如此成绩,那就不只是令人叹服了。
陈平这个人在男女之事上其实是有前科的,且不论他和嫂子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这样一个身材壮硕、相貌端庄、有权势又有钱的男子,生活上不检点是很正常的。
在异国他乡,眼前有这样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公爵,陈平虽不至于言语上调戏,但超出君臣和同僚的一些言语上的撩拨,陈平也是偶尔做出来过,只不过被赵芃轻施小手段轻轻化解了。
当陈平尝试再进一步的时候,面对的就已经是赵芃冷酷的目光。那一刻,陈平如坠冰窖,知道自己玩火玩大了。
“丞相自重。”赵芃这样说。
陈平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拒绝。以赵芃的身份、赵芃的爵位,在这远离长安一万里的地方,赵芃要捏死一个大秦计相,和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陈平于是连连告罪,说自己酒后失德,请公主恕罪。
后边的日子,陈平在西海国过得很谨慎,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再不敢轻踏雷池一步,总算把第一期的课程讲完了。教程全部编定,留下了两名能力不错的助理教授,然后告罪回国。
只不过,在离开西海城之前,陈平也游历过这座城。在城内北侧的城墙上,陈平亲眼见到有一座小小的水神庙。
这座小庙说是庙宇,更像是城墙上的一个壁龛,只不过屋檐、台阶齐备。庙宇只有三尺见方、五尺高,庙顶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字的匾额,庙中供奉的是“张公讳诚神位”和“科学技术”两块神位牌。
小庙香火不断,虽然并没有什么信众在此礼拜,但是看得出这座小庙被打理得很好。陈平问过附近的守卫,据说女公爵殿下安排人手,每天在此打扫、上香,确保了这座庙庙前永远香烟缭绕、四时不断。
陈平此刻想起在长安的一些小圈子里,曾经听说过的这样的传说:说赵芃公主曾经和恭侯张诚是咸阳旧识,多年以来两人之间纠葛不断,只是两人之间横着一个赵杏儿,最后好事不谐。
这种话,上流社会的女子,尤其是单身的女子,也经常会有各种风言风语,而朝中的重臣卿相,谁没有一些风流韵事呢?
不过关于赵芃和张诚的这个故事,只是在非常小的圈子里非常隐秘地流传,谁都不曾确认和证实这件事。但是此时此刻,在离开长安一万里的西海城,陈平觉得这个传说未必全是大家的揣测。
很多年以来,陈平对张诚都没有什么好感。自己从刘邦那里得来的彻侯被一撸到底,张诚却成了两万户的封侯;自己早早地就被踢到桂林,做了一个工厂的管事,在基层劳苦工作很多年;就算回到长安,也一直被赵杏儿压着,压得死死的,哪怕自己做到了计相,赵杏儿还偶尔回来继续压制自己;终于熬到赵杏儿离开,张诚又回来做了左丞相,排名还在自己之上好几级。
再想到赵芃对自己的冷峻面容和这座小庙,陈平就觉得对张诚的妒恨,怎么能够停止啊。
第30章 河滩上的玉石
陈平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这一次远至帝国的西疆,却没有机会继续向更远处走一走,去看一下罗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现在只能通过各种二手转述的材料来了解远方的那个据说繁华而强大的国度。罗马的元老院制度让陈平很感兴趣,这个国家居然没有王,而是由三百个元老共治。
所谓元老,也都是来自这个国家的退休官员、豪门的家族构成的。
三百个皇帝,想想就不寒而栗。即使在春秋战国时代,中华大地也都是每一个国家只有一个国王,不会政出多门,那三百个人怎么互相协调?
别说皇帝数量多,就是官员数量多,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想法。
陈平已经进入朝廷的中枢九卿之一,非常了解朝廷上的官员数量增加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尤其是一些不从事具体实务的部门,每天只会喋喋不休,给这个挑毛病,给那个挑刺儿,最后错的很多,政令无法实施下去。
而如今这个元老院,三百个元老每日所做的就是在一个大礼堂里不停的争吵,不停的辩论。这样的国家能做成什么事情?
这个国家有三百个元老,但是只有一个执政官。三百个元老不能意见统一,那么这一个执政官,某种程度上就可以架空整个元老院,在一些规则之内为所欲为。
而如果执政官手里拥兵自重,执政官就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大的王。
陈平不是什么道德高尚之士,对儒家的那一套克己复礼,修己安人之类的话,根本就没有信过。
陈平相信的是,每个人都是自私自利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性的弱点,陈平可以拿来好好的利用,驱使他们冒险、舍生忘死、背信弃义。陈平不相信这个元老院执政官的体系是稳妥可靠的体系。
地中海区域没有英雄,所以这样一个国家能从中崛起。
而遇到真正的上下同欲的国家,陈平觉得这种元老院体系的政治分分钟都会崩解。
罗马一定会从内部崩溃,甚至不需要等到外来的压力。只是可惜,因为和赵芃并没有相处的很好,陈平也失去了去亲临罗马探查的机会。
不过陈平也并不是毫无收获。
冯麻衣的商行经常会在罗马买一些奴隶,这些奴隶千奇百怪,他曾经买过画师奴隶,买过角斗士奴隶,还买过侍奉人的女奴隶、勤杂奴隶、歌手奴隶、来自南方大陆的黑人奴隶。
陈平挑选了一个皮肤洁白,身材丰满的女奴隶,总算是让出门在外的陈平,能够消遣很多长夜的寂寞。
离开黑国的时候,陈平又转手把这个奴隶卖回给了冯麻衣。
入乡随俗,来到西方大陆,陈平在买卖人口这件事情上,心里也毫无芥蒂。
返回长安的路上,因为没有带着什么任务,陈平的行程更加轻松,也就就便在拜占庭、蒙城等地下车,游览了这些西方道路上的城镇。
坐在火车上还不觉得,下车以后才感觉到帝国新开拓的这片土地是多么的广大。
而这些广袤的土地,除了人口不足以外,简直到处都是财富。
就以月氏故城为例,出城去看河滩上到处都是温润的卵石,捡起来稍加雕琢,就是美玉。
无论是悬挂在衣襟上,还是用来做女人的首饰,都是很好的东西。
想一想当年鸿门宴上,刘邦送给项羽和亚父范增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东西。现在看看还真为项羽不值,沙漠河滩地上的几块破石头,就换来了汉王刘邦的一条性命,给自己培养了一个偌大的对手,最后身死国灭。
不值啊,不值。雄图霸业,就败坏在这几块破石头上。
陈平也就把这河滩上的石头,选择看上去不错的,装了一个大木箱子,随着自己的行李带回了长安。
长安寺工有很多非常好的治玉工匠,经他们的手点石成金,这些破石头就会身价百倍。
陈平觉得自己确实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财富,但是这种事儿也只能干这么一回,自己是没有能力去掌握这个商机的。
因为月氏城不是自己的,这条商路不在自己手中,这满河滩的玉石,随便什么人都能挖到。
一旦普通百姓也得了消息,这些石头就会变得不名一文。至少从月氏到长安的这条山路,就变得毫无意义。
陈平在桂林郡也曾经协同管理过工厂,如今作为计相,对天下财计,也可以说是相当有了解。
他就不明白,怎么张诚和赵杏儿随手一点,就能得到那么多的财源,而自己身为九卿之尊,想在俸禄之外额外挣点钱,怎么就这么难。
张良喜欢读的那本兵书里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陈平相信利益是推动天下大势变化的根本原因。
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像陈胜吴广一样,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能翻身,获得财富和权力。
自己也曾经口出狂言,说有一天我来掌权,分割天下的利益,就像分割祭肉这么简单。
可惜的是走了这么久,这么远,该见到的都见到了。
一个王朝在眼前崩溃,另一个王朝在长安城就被人覆灭。
王图霸业,转眼成空。而自己所追求的一切,就变成了如此枯燥的忍耐、煎熬。
九卿对陈平来说是个不上不下的职位。
以陈平的能力,可以够得更高,想得更多。
可是朝廷上一共就只有那么几个岗位,进一步,退一步,都需要有空位。到了这个位置,已经不再是能力的问题了。
想得到自己所渴慕的那个职位,靠的不是能力,而是运气。
偏生张苍那个老东西,虽然一天到晚就知道搞女人,可是身体却很健康。
三公的位置,恐怕很长时间都不会有空缺。自己这样心怀大志的人,就只能卡在当前的岗位上,不上不下。
皇帝想要送流民到西海城,自己就得跟着火车押送,屁颠屁颠的跑这一趟。看到个赵芃长得有几分姿色,刚想靠近一下,就被人用冰冷冷的目光撅了回来。
这样的人生,真是狗屎一样。
自从张良撒手人间,陈平就已经感觉到属于自己这些人的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第31章 炮灰斥候
历史经常是非常无聊的。
这一年,张诚忧烦于几十年后帝国人口爆炸的风险。
皇帝觉得自己近来身体不错。
太子放回到巩邑去执掌诚记商行。
赵芃因为感受到来自罗马的威胁,将主力部队推进到阿尔卑斯山口。
这些事情,虽然从各自的角度和从历史的进程来讲,都会有着相当深远的意义,但是在这一年宫廷史官的记录上,却相当平淡无聊。
这只是庞大帝国的一些日常。
历史记录的局限性就在这里。
无数小人物的悲喜不值得被记录。
真正有深远意义的大事件,在最初发展的时候,往往显得过于平淡,浓墨重彩的部分,就只是那几把重要椅子的人事更迭,或者国与国之间发动的一场战争。但是事实上,很多岗位的人事更迭,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和变化。
在这样平淡无聊的气氛下,罗马军团已经推进到高卢全境,并且在低地国家遭遇了有史以来第一次阻击。
在赵芃低地兵团五个千人队的据城防守下,不但收容和保护了逃窜而来的日耳曼部落,迫击炮炮击还重创了前进中的罗马方阵。
忽然遭到迫击炮的炮击,方阵就乱了起来。
罗马军团的指挥官,真的是训练有素,而且见过世面的。从战阵损失方向看,指挥官判断出这是一种威力比较大的远程武器。
罗马人虽然没见过迫击炮,但是从敌人位置、射程、伤害情况,罗马人大致推测,这是一种类似希腊火或者是投石机的远程射击武器,甚至不排除是希腊火和投石机的组合体。
这个武器采取的是曲射角度,有溅射效果,威胁自天而来。军团的士兵,尸体被炸得四处飞溅,盔甲盾牌损坏严重。
指挥官判断得出,这种武器并非盾牌所能阻挡。
这就难办了。于是指挥官立即指挥部队停止前进,并且快速向后撤离。
同时,又组织派出斥候,抵近敌军侦察。
指挥官的想法很清楚,如果是溅射武器,那就存在着射不准的问题。建设投掷类武器,打击方阵这么大的目标,射的比较准,但是如果是单兵,溅射武器、投掷武器的瞄准,难度就很大。
单兵快速移动,也能扰乱敌军的瞄准,生还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指挥官想用这样的单兵,了解一下敌人武器发射时实际的情况,进而还想判断出这支敌军是否存在射击盲区。
不过派上去充任斥候的,并不是军团中地位高贵的公民兵,而是一路争吵裹挟的地方土着组成的炮灰兵。
从新编入部队的高卢人中,选拔了善于奔跑、表达清楚的十几个轻装步兵,让他们携带小圆盾和短剑,尝试冲击敌军营垒。
指挥官要求,不许与敌军肉搏,只要能靠近敌军阵列五十步的距离就可以撤回来。
五十步差不多是地中海标枪的投掷极限,也是一些蛮族使用弓箭杀伤力比较大的距离范围。
指挥官想看一下这支军队在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上,有什么样的杀伤能力,以及他们善于使用什么样的武器。
十几个炮灰兵而已,在指挥官眼里,这甚至都不算是什么人命。这也正是绝大多数军队将领的共同特征。
在掌握一支万人大军的将军面前,几个人、几十人、上百人的死亡,并不是伤亡。拿几百人去测试敌人的能力,哪怕全军覆没,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指挥官站在方阵后面一辆战车之上,远远的眺望这些斥候向前冲击、抵近的情况。
赵芃的低地军团,迫击炮没有停止,不过军团得到的命令是阻止罗马人进一步北上。
这一轮迫击炮的目的仍然只是示警和阻敌,要点并不是杀伤和全歼敌军。将领们都是非常小心的,在没有必胜把握的情况下,谁也不会一下子把自己所有的实力投入到战场上。
迫击炮按照指挥官的要求,以非常慢的射速,一颗一颗的向着罗马军队方向投掷炮弹,在军队前行的位置打出一条火力线。
对罗马军团来说,这就是生死线。
敌军用这种方式警告自己,不得再前进一步。
同时,有两排炮弹落在方阵军的两侧。
这两颗炮弹传达的意思是,我有能力射程到这么远,你的方阵中军全在我火力覆盖之下。你们现在立即向后退,退出我火力覆盖范围。
罗马军团长读懂了敌军火力所要表达的意思,立即指挥军团向后缓缓撤退。
进攻是一种能力,后退更是一种能力。
能够组织部队有效向后退,并且阵型不乱,这样的将军就可以算是名将;能够执行这样任务的军队,就可以算是百战雄师。
低地军团的指挥官,看到罗马方阵瞬间变成若干小队,一支小队一支小队掉头向后撤离,队列整齐,步履不乱,也不由得赞叹:“没想到追敌万里,在这个地方还能看到这么专业的一支部队。看起来我们平日练军,并不是在做无用功,终于在这片大陆上可以找到知音了。”
对于斥候的抵近,低地军团的指挥官也很明白他们的意图。
罗马人想用这些蛇形奔跑的斥候来测试自己火炮的灵敏度,但是我就是不给你看。
一颗炮弹价值八千钱,打在一个普通的敌军士兵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等你走的再近一些,我们就有五个铜子一颗的尖头子弹了,那个一击毙命,换一个代价就便宜的多。
不过看着敌军都是轻装步兵,身上没有铠甲。地中海气候温热,这些炮灰兵穿的又很少,有些人甚至光着膀子、光着胳膊,就冲上来。
那你跑得再近一点,进入到八十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用气步枪子弹招呼你了。那个铅头子弹,一个铜钱能买十颗,更加便宜划算。
所以黑国军的指挥官气定神闲,迟迟不开炮,约束部队无需鸣枪。
但是炮灰斥候显然也都是机灵的,个个怕死。一路奔跑过来,看到黑国军队居然没有反应,跑得越近就越是忐忑。
在百步的距离上,炮灰斥候已经双股战战。这些士兵在百步的位置上,不约而同的停下来,互相观望一下,喘息休息。
他们不动,秦军的士兵也没有什么反应。
突然之间,炮灰斥候一起发动,开始奔跑起来,他们瞄准五十步位置的目标,准备来一个弧形绕跑,到达五十步点的时候,就立即转向逃回。
这是他们所能够想到的,面对这支强大的军队,唯一从战场上逃脱的手段。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对面这支军队也正如戏弄老鼠的猫一样,等着他们的冲刺。
阵前指挥的百夫长们,一声低低的喝令,气步枪齐齐开火。气步枪使用压缩空气作为动力,发射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上膛的铅弹,齐齐的射到这些奔跑在七八十步距离的罗马炮灰斥候身上,一个一个身体被打的跟蜂窝一样。
罗马指挥官站在战车上,一直向这个方向观望。没有见到秦军拿出弓箭,或者投掷标枪,而自己派出去的斥候齐齐的倒在距离秦军八十步的位置上。
这些秦军士兵每个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武器,看起来像是一种古怪的管子。
“是吹箭吗?”指挥官疑惑的问。
吹箭是一种偏门的武器,在埃及南部的一些土着民族有人使用,一般都是用一个细长的木管,里面插入有毒的尖刺,用嘴吹着射出去,毒素瞬间麻痹敌人。
那些黑人武士使用吹箭,最初也并不是用来作战,而是对付草原上强大的猛兽水牛或者是狮子、斑马。但是吹箭并没有八十步的射程。
指挥官立即下令,又派出一队斥候。
这一队的斥候命令,任务已经发生了变化:用钩索把阵前死亡的士兵拖回来,检查尸体就行。
第31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
虽然面对的是不同种族的敌人,彼此对对方的战法都不熟悉,不过看到罗马斥候拿出来的工具,秦军的指挥官也立即想明白他们要干什么。
这种带着钩子的绳索,抡动起来就能抓住地面上的尸体。他们想拖回去检查尸体,用这种方法来研究秦军的武器,还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呢。
既然猜破罗马军的意图,自然不能让他轻易得逞。
虽然气步枪的射程看起来没有那么远,但是公主殿下不是给大家装备了最新的铜头子弹的火枪吗?
这种枪的弹丸没有过去大家使用的霰弹枪那么大,但是射程更远,可以达到惊人的一百五十步,在一百步的距离可以造成严重的杀伤。
士兵们已经端起步枪,做好了瞄准的动作。随着百夫长的一声喝令,步枪齐齐开火。
这一轮齐射,火药子弹发出巨大的轰鸣,枪管飘散着白烟,枪口喷射出火焰,弹壳弹出落地,而弹丸已经齐齐射出。
这些硝烟巨响还是惊吓了靠近的斥候,反应敏捷的已经开始撤后逃跑,并且拖着那已经勾住战友尸体的钩索用力向后奔。
只不过拖着一具在地上的尸体,跑起来的速度更慢一些。弹丸在他耳边呼啸,越是这种危险,就越能激发人的潜力。
这个士兵拼命地奔跑,拼命地奔跑,几十步以后终于力竭,喘息如同拉风箱一样呼呼哒哒,喉咙和胸部剧痛,身上冷汗淋漓。到了这个位置,身后的弹丸已经力竭,再不能对他造成伤害。
而罗马的士兵已经有人快速奔来,帮助他拖动钩索,拉起地上的尸首快速向回奔跑,送回到方阵本阵,把之前铅弹射杀的这具尸体放到指挥官面前。
军团指挥官蹲下来检查着炮灰斥候身上的伤痕,用刀尖挑开伤口,取出里边的异物。
是一个金属颗粒,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形状。铅很软,铅弹射击撞击到身体的时候,弹丸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就会变形,在身体里翻滚,弹丸就会造成更多的损伤。
指挥官用宽大的短刀一颗一颗把死亡士兵体内的铅丸挑出来,扔在一个金属的盘子上。
清洗后发现,这并不是那种木质尖刺的吹箭,而是一颗又一颗金属弹丸。弹丸很重,如果这些弹丸是通过那些金属管子喷射而出,那要有多么大的肺活量才能射出这么远,而且杀死敌人?
从尸体伤口周围的颜色看起来,这些东西也没有毒,士兵是失血过多而死,不是中毒而死。这样指挥官再次调高了对这种武器的警惕和对这支部队的评价。
罗马军团对面的敌人指挥官也是很狡猾的那种,他精确地判断自己的意图,精确地评估自己武器的射程,准确地把握时机杀伤自己的士兵。
敌人的士兵也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士兵,自己的斥候冲过去的时候,这些士兵能保持高度克制,只有指挥官下令的时候才发出一轮齐射。
懂得克制、服从命令、步调一致,这样的部队训练度极高,也是那种很难对付的敌人。放眼整个地中海,除了罗马,还没有哪一支军队有这样的水平。
不过这支军队是从何而来?在整片大陆上,从来没有人听过他们的名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样的格言可能只是属于中国,不过军事的原则都是一样的。
罗马虽然没有这样的格言,但是在罗马的军队中,有另外表达相似意思的话。
罗马人常说,Exploratores ante exercitum (拉丁语:侦察兵总是在部队之前),侦查情报是一支军队取胜的关键。
对你的敌人了解越多,你就越有可能获得战争的胜利。但是今天军团长发现,自己对对面的这个敌人一无所知。
经历了几百年的战争磨炼,罗马军队如今是一支非常成熟的军事力量,每一个指挥官都深刻地懂得战争中没有意外,战争本身就是组织力和资源的直接对抗,要打就打有准备之战。
你能战胜的都是你了解的敌人,而无知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意外。面对你一无所知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和他们保持距离,直到有一天你真正弄懂他们。
指挥官终于做出了决策,立即后撤,脱离战场,和敌军保持八千步以上的距离。
指挥官已经从之前炮火警戒中评估出这种武器的射程大概在四千步左右,但是稳妥起见,他把安全的距离定为八千步。
但心中对此仍然有所怀疑,毕竟那种能发出巨响的武器威力极大,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罗马军队快速撤离战场,倒是让低地军团的将领感到很遗憾。
敌军的损失极小,根本没有影响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他们如此果断地撤出战场,体现出这支军队的谨慎和狡猾。
而黑国军所接受的命令只是在此设防,抵御来犯之敌,并没有收到追击和歼灭的命令,这就失去了一次和这支敌军比划一次的机会,让将领感到很是遗憾。
赵芃的黑国军队和罗马远征日耳曼的军队,在低地的战场进行了第一次接触,双方都只做出了试探,罗马军队就大步后撤退回到安全的区域。
这支罗马军队立即发挥他们所长,在这里建立营寨,坚守不出。
木寨建成之后,指挥官仍然觉得不够稳妥,又开始调集奴隶,开山劈石,在此修筑了一座石头城,并且撰写战报向元老院进行汇报:“在我们大军前方,在北方有一个强大的军事存在。他们军纪严明,指挥官经验丰富,武器强悍。我们的军队无法进入他的射程之内,正面作战,我们没有取胜的把握,请求元老院作出进一步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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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罗马城的“秦风”
黑国军队和罗马军队的第一次接触,甚至都谈不上是摩擦。
双方都极度克制,浅尝辄止。
罗马军团后退了八千步以后,开始驻防,等待国内的消息。
而黑国这边则开始继续向前线增兵。
五支新的千人队调度过来。接收到的新命令是,如果对方有异动,可以立即反击。
全歼、击溃、退敌都可以,如果追击,则追击的距离不超过一千里。
除了士兵以外,黑国的民间运输队伍也开始调度,在低地修筑起多个粮仓,各种军用物资向前线调配,做好了随时打一场大仗的准备。
至于投奔黑国的那些日耳曼部落,已经有地方官对他们进行登记、甄别,并且做了适度的安排。
这些部落还不习惯定居在一地,官府给他们发了身份证明,划定他们活动的区域,再三确定秦朝法度,这才准许他们继续在低地生活。
只要他们宣布效忠于黑国,并且没有实质投靠罗马和帮助罗马搜集情报、资敌的行为,就会受到黑国的保护。
如果其他民族来侵略,黑国的军队会给他们撑腰。
阿里斯塔克曾经向赵芃介绍过地中海这边各个势力的传统,发现大多数政权对本地土着,基本上也都是采取名义上的统治。
本地地域广阔,人口不足,帝国政权要实现对这些土着部落的完全控制,能力和技术都不实际。
获得他们名义上或者实质上的效忠,为他们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让他们来稳定一个区域,是长久以来通行的方法。
对赵芃来说,这件事情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处理方案。
按照规模,整个黑国最少应该建立五百个县,可是自己哪儿来的五百个县令人选啊。
所以除了少数核心地区,这些犬牙交错的边境地带,就只能暂时采取土着自治的方式进行。
即便是国王、皇帝,在很多事上也做不到随心所欲,为政者永远要克服当前的困难,在可能的范围下选择处理事务的手段。
能选择的手段和方法,很多时候第一要义并不是合法或者合理,而是可能。
当初萧何也不见得就不想全面继承和执行秦法,但是西进关中的时候,还是选择了简单的约法三章。
萧何的约法三章从来不是轻视法律的意思,只是因为萧何手里没有那么多司法人员和执法人员,所以只能选择简单的办法去应对复杂的社会环境。
赵芃此刻也是这样,名义上幅员万里,手中的这支军队在万里疆界之内没有真正的敌手,任何叛乱都可以随手破之。
但实际上,在这万里疆界之内,也没有足够的行政人员。土着部落偷鸡摸狗、互相火拼这种事儿,如果都要出警,如果都要请女公爵亲自出面去料理,烦也得烦死。
大量土着部落言语又不通,即便从大秦调了很多县令的人选,调了很多精熟法律的县令人选,盖起衙门来,也没有能力去处理这些土着区域的事务。
大家天各一方,言语不通,鸡同鸭讲,怎么来实现日常执政?
“翻译人才尽快培训吧。”赵芃说,“要让更多的秦人熟悉当地的语言。”
赵芃已经开始在本地扩招翻译学院的学生了。能读懂文字又能疏通跨种族交流的,以后都有机会做地方官。
这个阶段,德才甚至都不是重要的因素,最重要的是先过了语言关。
虽然在低地这里,两支军队发生冲突,但是西海城和罗马城之间的商队商贸并没有停止。
冯麻衣的商队走的是阿尔卑斯山中的山谷小道,靠的是人背肩扛、骡马驮运,把来自西海城的搪瓷、陶瓷、丝绸、印花的细麻布、假珍珠、景泰蓝的首饰、烈酒,源源不断地运到罗马城。
这些商品本身也不重,加之价格昂贵,利润丰厚,也值得用这种低效率的办法,蚂蚁搬家一样进入罗马。
冯麻衣在罗马城的商行店铺名字叫做“秦风”,这名字和赵芃的杂志一模一样,取的却是身在万里之外,不忘大秦风土的意思。
这是旅居海外的游商对故土的怀念和坚持。
有赵芃的资助,冯麻衣的商行在罗马购买下城中心最豪华的房屋,开设铺面。
他们的身份伪装成来自东方万里之外的商人,这倒不是谎言,而是实情。
特别强调“万里之外”,也是为了安抚那些司法官的心——总不会有人以为,万里迢迢贩售货物的这些人,还存着刺探军事情报的心吧?没有军队能够万里征伐,一直到这里。
距离比较近的邦国或者蛮族部落的商人,还值得警惕。来自万里之外、在那山海的山海那一边的那些商人,有什么可提防的?
为了彻底取信罗马人,冯麻衣按照赵芃的指示,装饰得极富有异域风情。
店铺的墙壁上悬挂着绘制有秦人文字的旗帜,店铺中的家具使用的是来自楚地的大漆彩绘桌案、坐具,甚至在店铺的门口,还摆放了一排彩绘的秦军兵马俑作为装饰。
若是有人问到,就说这是来自大秦古都的雕塑。
彩绘的兵马俑倒是让罗马人大开了眼界,这些兵马俑的骨骼相貌和店铺的老板颇有几分相似,他们也就相信这是另外一个远方不知名的文明。
这雕塑的风格和罗马、希腊乃至印度的犍陀罗雕塑都不相同,已经大大超出了罗马人的见识范围,因此这种艺术风格一定是来自非常非常遥远的远方。
在西海城的时候,冯麻衣通常都习惯穿着麻衣布鞋。
麻衣经过多次浣洗,就变得极为柔软透气,穿着相当舒服。
但是在罗马城的时候,冯麻衣却总是穿着一身华贵的丝绸袍服,脚踩一双罗马凉鞋,头戴远游冠。
身穿大袖宽身的丝绸长袍、脚穿罗马凉鞋的冯麻衣,绝对是这座城非常奇异的存在。
神秘、富贵、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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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公民权
冯麻衣是以一个海外富商的身份来到罗马城。无论从秦风商行的财富规模,还是从冯麻衣的装束形象,一眼看去,人皆可以知道冯麻衣是一个豪奢的富商。
但是即便是这样的富商,在罗马城也并没有受到足够的尊重。
罗马是一个公民社会。
罗马城的权力属于全体公民,这话听起来很好听,但是公民并不是罗马城的全部。
只有差不多10%左右的罗马人才是公民,其他的包括冯麻衣这样的,被界定为外邦人,此外还有大量的奴隶。
罗马城的繁荣,是由无数奴隶、外邦人和公民共同实现的,但是在罗马城,享有权力的却只有不到一成的公民。
公民、奴隶和外邦人,各自有不同的权利。
冯麻衣这样的外邦商人,适用不同于公民法的万民法。
所以便是冯麻衣这样的大富商也没有在罗马购置田产和与公民结婚的权利。
上流社会需要冯麻衣从大秦运来的那些奢侈品,需要冯麻衣在罗马城缴纳的商税和关税,但是上流社会的欢宴之中,却不欢迎冯麻衣这样来路不明的人。
这和大秦并不一样。
虽然从商鞅时期,大秦就已经有了抑制商业的政策,但是大秦依旧接纳商人为社会的一部分。
不说吕不韦这样曾经投资皇朝的人,就是巴寡妇清这样的富商也能和始皇帝同席宴饮。
大秦也从来不排斥外邦之人。商鞅、李斯,甚至蒙家父子,都来自于六国,最终一样进入大秦的政治中心。
在政治上,大秦是真正的海纳百川。只要有所才干,无论你来自何方,曾经是什么地位,都有机会得到重用。
百里奚曾经是奴隶,在大秦不仅能够入朝为官辅佐朝政,他的儿子孟明视还成为一代名将,统领大秦的军队。
罗马这样等级森严的公民和奴隶制度,将外邦人排斥在国家政治之外的这种行为,在冯麻衣看来,简直是愚蠢之极。
不过进入扶苏朝,朝廷在任用外邦人方面,似乎又有变化。巩侯张诚曾经特别要求,禁止使用倭人为官吏,甚至禁止倭人踏入大秦本土。
明明倭岛现在已经是大秦的一块海外领地,巩侯为何对倭岛上的人怀有如此的敌意,这是很多人都想不懂的。
甚至曾经登上倭岛的那些军卒、军官和文士,他们也认为倭国人柔弱、温和、贫弱,除了男女之风上有一些下流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过错。巩侯对他们的敌意,从何而来呢?
每当有人跟张诚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非常严厉地终止掉这个话题,只说只要自己在一天,倭人不得脚踏大秦的领土。
任何人把倭人带入大秦领地,巩侯和他的子孙将会生生世世追杀他们和他们的后裔。
这话说得极狠厉,看起来张诚也像是动了真格的,所以再没有人敢在张诚面前提及此事。
世人虽然不解,但是碍于张诚的权势和如此凶残的誓言,渐渐的,大家都了解了张诚的这个规矩,并且成为民间的一大禁忌。
所有人都知道,你可以登上倭岛,可以去那里发财谋生,甚至可以在倭岛拥有女人、家眷,但是无论什么情况,生育的子女永生永世都不准被带回,否则你就会与张诚的子孙结下深仇大恨,永世不能化解。
冯麻衣行走在罗马的街市上,即便他的奢华和华贵能得到无数人的瞩目,但是那些傲慢的罗马公民看他的眼神仍然让他很不舒服,倍感屈辱。
过去这几年,冯麻衣在罗马城的贸易规模和缴纳税金来算,他对罗马的贡献远远超过许许多多的罗马公民,但是在这里依旧被当做是一个外人。
不过前一阵,也有罗马元老院的贵人私下里来找冯麻衣说,根据冯麻衣对罗马城的贡献,可以额外办理手续,把冯麻衣的身份转为罗马公民的身份。
这样就可以享有宝贵的罗马公民权,可以在罗马大大方方地购置产业、良田,可以和罗马的女公民婚配,也可以在罗马继承财产,更可以进入到罗马的上流社会,参加更多利益的分配,甚至有可能成为罗马军团的指定供应商。
那位元老在说这话的时候,做了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冯麻衣很清楚,他在暗示什么,他想要什么——要取得这个宝贵的罗马公民的身份,看起来得给这位元老交一大笔钱。而只要你交了这笔钱,不管你身世背景,你都可以成为一位高贵的公民。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地区,这套手段都是合情而且合理的,不过在大秦,要是帮人变造户籍,本人和经手人都会受到极严厉的处罚,甚至会被杀头。
是否应该给元老行贿取得这个公民权,冯麻衣也特地发了电报去请示女公爵赵芃。赵芃的回复是:“为了结识更多的罗马贵人,委屈冯掌柜,就去暂时做一下这个罗马的公民吧。”
赵芃说的是委屈冯掌柜,因为在赵芃的眼里,在所有大秦人眼里,大秦平民的身份是比什么罗马公民要高贵无数倍的。
在大秦,只要你是良家子,通过统一考试,就有可能成为一名官吏。那如果你拥有独特的学问,那你更能有机会进入大学,成为一位人人敬仰的教授。
这个罗马公民所谓的特权,又没有大秦爵位那么高的含金量,可以减免租税、见官不跪,居然还要用贿赂的方法去取得,这都是什么东西。
不过为了能在罗马城长久容身,为了能够打入贵人们的圈子,为了能在罗马知道更多的事情,冯麻衣也只好委屈自己,拿了2000个金币交给那位元老,去上下打点,办理此事。
以冯麻衣为核心的一个情报组,就这样在罗马城沉淀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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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冯麻衣的精神打击
大秦人搞起情报来更是相当有才干。
首先就是大秦的文字和语言系统和罗马完全不同,这就使得你几乎可以当着罗马人的面,用大秦的语言和文字进行信息交流。
其次,大秦的电报系统让信息传递极为方便,难的并不是传输情报,而是搜集和获取情报。
本次跟随冯麻衣回到罗马的这些商队,除了普通的掌柜和伙计以外,还有来自黑国的文士、学者,以及情报学院毕业的几名学员。
这些商行的伙计,本来也需要每天去市集上记录所有商品的价格和交易情况,从市民生活变化中揣摩罗马底层的经济运行情况,也要从街谈巷议里记录那些有价值的交谈和消息,来了解罗马的动向。
他们要知道罗马和地中海各城邦之间的往来信息,更要知道罗马是如何看待在北方默默发展的黑国的。
文士和学者还要对罗马社会的各种情况进行广泛的体验和调查。
这是情报学上的一次降维打击,拥有更高技术的情报传送,拥有对一个文明系统化的观察和解析能力,拥有一个专业团队深入罗马城内部搜集、整理和研究分析,秦风商行又岂止是一个情报站,它是在敌人心腹之中的一个作战中心。
冯麻衣用了两千个金币的贿赂元老,又向执政官赠送了一整套搪瓷器皿,包括罗马式的搪瓷瓶、全套的搪瓷盆、搪瓷锅。
这些器具上都精美地印刷了执政官的名字和执政官宅邸的图像。
罗马人使用粗陶来盛装酒和橄榄油,但是粗陶一则渗透性过强,二来又容易碎。罗马人通过在陶瓶内部涂刷沥青来防止渗漏,但是这种涂刷沥青和松脂的瓶子,盛装的油和酒味道很快就会变坏。
而西海城运来的这些搪瓷器具,轻便、密封又结实耐用,哪怕摔在地上,最多也就是磕碰而已。
这套礼物在西海城不值什么钱,运送过来的时候,这些搪瓷瓶灌满了西海城的烈酒,到了罗马城以后,这些酒才装到当地的木桶里,空瓶作为礼物送给了执政官。
这套礼物对执政官来说,就是极其贵重的礼品了,两尺多高的大搪瓷瓶在罗马绝对是可以传家的重器,这就好像在商周时代那些鼎彝作为王朝传承的象征一样。
这些金币、这套器具就推动了罗马的官僚系统,帮助修改档案,让冯麻衣成为一个光荣的罗马公民。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得到了一个罗马化的名字:Von mari。
成为公民以后,自然有元老带着冯麻衣去参加罗马的上流社会活动,去到元老们专用的公共浴室洗浴,去元老的豪宅参加宴饮。
不过这种活动冯麻衣只参加了一次,就黑着脸回来,并且表示以后再也不会去这种场合参加这种活动了。
冯麻衣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很多元老身边都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孩,也才知道那些上流社会的宅邸中的生活是多么的放荡。
这些见闻,冯麻衣只是吞吞吐吐地给文士讲过一次,文士记录的手都哆嗦了,良久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冯麻衣说:“他们上流社会都这么会玩儿吗?”
冯麻衣做出一副想要呕吐的样子,回想起那些见闻,实在是反胃。在那些豪门大户的厅堂中,那些平素看上去体面的人,他们过的根本不是人的生活,和禽兽又能有多大区别?
归来的冯麻衣在自己宅邸的大木桶里,用温水泡了整整一下午,又大醉一场,这才多少冲淡了自己的不适感。
他对文士说:“今天我给你讲的这些,你可以记录下来,但是要说你在罗马的道听途说,在你的全部记录里,绝对不要写进我的名字。若是有一星半点,我老冯还能活人吗?”
文士犹豫道:“分桃断袖这种事情倒也是古已有之。”
冯麻衣冷眼看着文士:“那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公共浴池里就断的吗?”
文士又说:“男欢女爱也很寻常。”
冯麻衣怒道:“那有在满堂宴会上就欢的吗?”
文士诺诺点头,说:“这个确实是太大胆了一些,不过这里是蛮邦嘛,咱们当然不能用老秦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们。”
冯麻衣指指街上的商贩和平民:“就算是蛮邦,你看看普通百姓会在大街上干出那些勾当吗?他们当然知道这些事情是羞耻的,只不过关起门来,这些人混在一起,多么羞耻的事情他们也都不在乎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啊?按他们宗教的说法,这个地方就应该上天降下烈火,把整座城、把这些人都一把火烧掉了事。”
看起来冯掌柜真的是在浴池、在宴会上遭受了不小的精神冲击。
而从此以后,冯麻衣在罗马城中始终都坚持大秦的装扮,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头戴一顶远游冠,身上穿着黑色滚边的深衣长袍,脚上甚至也不穿罗马凉鞋了,而是穿一双大秦的翘头履,腰间系着一条带V字标记的铜头腰带,插着一柄三尺长的精钢长剑。
每天就这样装束,拢着手坐在商行的柜台后,或者漫步在罗马的长街之上。
冯掌柜本来就身材高大,还带着一顶远游冠,在罗马的街头就显得格外高大,远远望去好像一团黑云一样。
一双如雄鹰展翅的眉毛下,是黑色的眸子,用怀疑、愤怒、嘲讽的眼光看着满城的平民。
这样风格独特、卓尔不群的冯掌柜一时成为罗马街头一景,人人都知道那个来自东方的豪商是一个性格阴沉、不怒自威的大人物,他的形象望而令人生畏。
很多年后罗马人谈起街头上这么一位的时候,都还是会立刻站起身来,并且压低声音,好像唯恐被旁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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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罗马的清晨
罗马城的黎明是在驴马的嘶鸣中开始的。
冯麻衣每天寅时三刻准时醒来——这是在咸阳、巩邑养成的习惯,二十年来从未改变。
推开商行二楼临街的窗户,咸腥的海风混杂着橄榄油、马粪和未排尽的污水气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那双如鹰翅般的眉毛在晨光中显得更加凌厉。
楼下的街道已经活了过来。
赶早市的农民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车,车上堆着还带着露水的卷心菜、洋葱和一筐筐无花果。
几个奴隶扛着巨大的陶罐,里面是昨夜从台伯河取来的淡水——罗马的引水渠虽然宏伟,但能享用清水的终究只是少数贵族。
一个面包房早早开了门,烤炉的热气裹挟着麦香飘散开来,排队的主妇们裹着粗糙的羊毛披肩,用拉丁语高声谈论着昨夜的斗兽表演。
“听说今天有二十个高卢俘虏要喂狮子!”
“执政官家的宴会昨晚又闹到天亮,我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笛声。”
“橄榄油又涨价了,那些该死的叙利亚商人...”
冯麻衣静静地听着。他的大秦语翻译官——一个名叫李淳的年轻文士——已经站在他身后,快速在白麻纸的笔记簿上记录着这些看似琐碎的街谈巷议。
“第三区面包价格稳定,但橄榄油价格上涨半成。”李淳低声汇报,“昨日码头运来的叙利亚油船比往常少了两成,可能是海盗活动又猖獗了。”
冯麻衣点点头,目光却投向远处。
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是帕拉蒂尼山上的贵族宅邸。那些白色大理石建筑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金色,与山下拥挤、肮脏的平民区形成刺眼的对比。
几条引水渠如巨蟒般蜿蜒而过,将清水源源不断输送到山上的豪宅,而山下的平民却要为一口干净水支付铜币。
“矛盾。”冯麻衣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罗马人用石头建造了不朽的城市,却用腐朽的道德填充它。”
秦风商行坐落在罗马的亚壁古道旁,这是一条连接罗马与南方港口的要道。三层石砌建筑在周围的木结构房屋中显得格外醒目——这是冯麻衣用三百个金币买下的产业,原本属于一个破产的希腊商人。
一楼是铺面,陈列着来自东方的货物:丝绸、瓷器、茶叶、漆器,还有那些让罗马贵族痴迷的搪瓷器皿。
几个罗马本地雇来的伙计正在擦拭柜台,他们穿着统一的亚麻短袍,胸前绣着秦篆的“秦”字——这是冯麻衣的要求,他说要让罗马人记住这些好东西来自哪里。
二楼是账房和会客室,三楼则是冯麻衣和核心团队的起居处。
辰时整,商行开门营业。
第一个顾客总是元老院书记官盖乌斯·瓦勒里乌斯的管家。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每周都会来买一罐茶叶——不是自己喝,而是送给他的主人,“周”或者叫“星期”,是巴比伦的一种记述日期的方法,百多年前,罗马也采用了这种时间安排的方法,给七天中的每一天,都取了一个诸神的名字。
瓦勒里乌斯元老有严重的痛风,大秦的砖茶能缓解他的疼痛。
“今天有新到的炒茶。”冯麻衣亲自接待,他的拉丁语还带着奇怪的口音,但已经足够交流,“比砖茶更清雅,适合宴客。”
管家数出二十个银币,眼睛却瞟向柜台深处一套青瓷茶具:“主人下个月要举办宴会...那套瓷器...”
“非卖品。”冯麻衣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是准备进献给执政官的礼物。”
管家悻悻离去后,李淳从后堂走出,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掌柜,码头的情报送来了。”
这是商行情报网的日常运作。
冯麻衣带来的三十七人中,有八人是情报学院的毕业生。他们分散在罗马各处:两人在码头记录船只往来和货物吞吐量;三人在市集搜集物价信息和商业流言;一人在角斗士学校附近开设酒馆,从醉酒的士兵口中套取军情;还有两人甚至混进了元老院的奴隶队伍——通过贿赂管家,他们成为了负责打扫会议厅的杂役。
这些情报每天傍晚通过商队的马车带回,由文士们整理分析,深夜再写成简报,第二天清晨交给冯麻衣。
“埃及的粮船比往年晚了十天。”李淳汇报,“尼罗河水位异常,可能影响明年粮食供应。”
“西班牙银矿的奴隶暴动被镇压,但死了三个监工,产量下降。”
“迦太基商人在元老院游说,希望降低关税...”
冯麻衣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黑国情报学院养成的习惯——用节奏帮助思考。
“粮食、白银、关税。”他缓缓说,“罗马的命脉就系在这三样东西上。粮食不足会引发平民暴动,白银减产会影响军饷发放,关税争端会激化行省矛盾。告诉码头的人,密切监视埃及来的船只;让市集的人记录粮食价格变化;至于迦太基人...”
他顿了顿:“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支持他们游说,是哪个元老收了钱。”
巳时过后,冯麻衣照例要巡视市集。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装束:远游冠、黑色滚边深衣、翘头履。当他出现在亚壁古道上时,喧闹的街道会出现短暂的寂静。罗马人纷纷让开道路,用混杂着好奇、敬畏和些许敌意的目光注视这个东方来客。
“那就是秦国的冯·马利乌斯。”有人低声说。
“听说他洗澡要单独用一个大木桶,从不进公共浴场。”
“他腰间的剑是真的吗?罗马城里只有士兵才能佩剑...”
冯麻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肉铺挂着血淋淋的羊腿,苍蝇成群飞舞;鱼贩在叫卖今天从奥斯提亚港运来的金枪鱼;一个希腊教师带着几个贵族子弟匆匆走过,孩子们手里拿着蜡板和铁笔;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溃烂的手...
这就是罗马,光鲜与腐朽并存。
在通往罗马广场的圣道上,左侧是新建的巴西利卡(长方形会堂),白色大理石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律师和商人在廊柱下激烈辩论;右侧却是大片拥挤的“岛屋”——这些五六层高的简易公寓楼摇摇欲坠,阳台上晾晒的破旧衣物像投降的白旗。
一个穿着托加袍的元老坐着轿子经过,四个奴隶汗流浃背。轿子后面跟着他的门客和食客,这些人靠着元老的施舍过活,每天的工作就是簇拥主人出行,为他喝彩造势。
“看看这些人。”冯麻衣用大秦语对身边的李淳说,“在咸阳,有手有脚的人若不自食其力,会被邻里耻笑。在这里,依附权贵竟成了荣耀。”
李淳刚要回答,前方突然传来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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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罗马人需要一句话
在谷物女神神庙前的空地上,聚集了数百人。他们大多是平民,穿着粗糙的羊毛短袍,面有菜色。人群中央,一个秃顶的男人站在木箱上高声演讲。
“……元老院答应降低谷物价格,可你们看看市集上的标价!”演讲者挥舞着手臂,“一莫迪乌斯(约8.7升)小麦要三个铜币!一个码头工人一天才挣十个铜币!”
人群发出愤怒的嗡嗡声。
“他们在说什么?”冯麻衣问。
李淳快速翻译着:“在抱怨粮价。今年收成不好,从埃及和西西里运来的粮食又少,商人们囤积居奇...演讲者叫马尔库斯,是个退役的百夫长,最近经常在这里鼓动平民。”
“哼,罗马人就喜欢长篇大论。这种人做不得大事!话要管用,一句就够了,比如陈胜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李淳悚然一惊,陈胜这句话在大秦是禁忌。虽然人人都知道,但是很少有人在公开场合敢讲出来,不过这里是万里之外,掌柜的又是在点评罗马,应该无碍吧?
冯麻衣仔细观察着人群。饥饿写在那些凹陷的脸颊上,愤怒在那些紧握的拳头里,也看到了恐惧——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混在人群中,目光锐利,手按在短袍下的刀柄上。那是元老院的探子。
“要出事。”冯麻衣低声说。
果然,演讲进行到一半时,一队城市卫兵出现了。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他直接走上木箱,一把将马尔库斯拽了下来。
“散开!都散开!”百夫长吼道,“聚众闹事者鞭笞三十!”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扔出一块石头,砸中了百夫长的头盔。瞬间,卫兵们拔出了短剑。
冯麻衣拉着李淳退到神庙的廊柱后。粮食短缺、平民不满、元老院用暴力压制——这是政权不稳的典型征兆。在陈平大人的情报课上,这种局面往往预示着两种结果:要么统治者让步推行仁政,要么平民揭竿而起。
冲突没有扩大。马尔库斯被卫兵拖走时高喊:“记住今天!记住是谁夺走了你们孩子嘴里的面包!”人群在剑刃的威胁下渐渐散去,但那种压抑的愤怒像闷烧的炭火,没有熄灭,只是在等待风。
回到商行时已是午后。
一个穿着紫色镶边托加袍的年轻人等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奴隶。看到冯麻衣,他优雅地躬身。
“冯·马利乌斯阁下,我奉卢基乌斯·科尔涅利乌斯·苏拉主人之命,邀请您参加明晚的宴会。”年轻人递上一卷用紫绸系着的请柬,“主人特别嘱咐,请您务必赏光。”
冯麻衣接过请柬。羊皮纸上用优美的拉丁文写着邀请词,落款处盖着苏拉家族的印章——一头雄狮。
苏拉。这个名字不陌生。这位年轻的贵族虽然目前只是财务官,但在元老院中影响力日增。他出身没落贵族,凭借军功和精明的政治手腕迅速崛起,更重要的是,他娶了执政官的侄女。
“告诉苏拉大人,我很荣幸。”冯麻衣用标准的拉丁语回答。
使者离开后,李淳担忧地说:“掌柜,上次您参加元老的宴会后...”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这种年轻的贵族宴会上不会有娈童……只有老朽的男人才需要那种刺激。苏拉不是那些腐朽的老贵族,他是罗马的新兴力量。要了解罗马的未来,必须了解这样的人。”
他展开请柬又看了一遍:“而且,宴会地点在苏拉自己的宅邸,不是公共浴场。这是私人性质的聚会,应该...会体面一些。”
话虽如此,冯麻衣还是让仆从准备了整整一大桶热水。
夜幕降临,罗马分裂成了两个世界。
平民区黑洞洞的。只有酒馆还亮着昏黄的火把的光,里面传出粗俗的笑声和骰子滚动的声音。巡逻的卫兵举着火把走过黑暗的街道,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记得,下次把诚记的油灯和灯油带过来一船,罗马也需要夜间照明。灯油、蜡烛,嘿嘿,罗马一样需要。”冯麻衣说,手下立即掏出笔来记住。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帕拉蒂尼山上,贵族的宅邸火炬通明。
冯麻衣坐着轿子前往苏拉的府邸。轿子是苏拉派来的——四名强壮的努米底亚奴隶,轿厢装饰着象牙和银饰。透过纱帘,山下的黑暗和山上的光明形成诡异的对比,仿佛一座城市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流光溢彩,下半身沉入深渊。
苏拉的宅邸不算最大,但设计精巧。庭院中央是一个长方形水池,水从大理石狮口流入,在火炬的映照下泛着金光。廊柱上绘着壁画:特洛伊战争、埃涅阿斯漂流、罗马建城...这些神话故事被用来装饰一个新兴贵族的野心。火炬的火焰跳动,壁画上的人就好像活过来一样。
宴会在中庭举行。长桌摆成U形,客人们斜靠在躺椅上——这是罗马人的进餐方式。与冯麻衣上次参加的狂欢不同,这次宴会显得克制许多。乐师在角落演奏里拉琴,旋律优雅;奴隶们安静地上菜,动作轻柔。
苏拉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他亲自在门口迎接冯麻衣——这是一个不寻常的礼遇。
“冯·马利乌斯,欢迎。”苏拉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我一直对东方充满好奇。你们秦国人...是如何管理那么庞大的国家的?”
这个问题让冯麻衣微微一愣。他参加过不少罗马贵族的宴会,那些人通常只对东方的丝绸、香料和奇技淫巧感兴趣,从没有人问过治国之道。
“法律、制度、赏罚分明。”冯麻衣谨慎地回答。
苏拉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我读过一些关于波斯的记载,但秦国...似乎比波斯更有序。你们的皇帝如何确保遥远的行省不会背叛?”
宴会开始了,但冯麻衣发现,苏拉似乎对美食美酒兴趣不大。他更热衷于交谈,而且问题都指向政治和军事:秦国的军队如何组织?税收如何征收?官员如何选拔?边境如何防御?
其他客人大多是苏拉的政治盟友:几个年轻元老、两个将军、一个来自西班牙的富商。他们的话题也围绕着权力:某个元老病重,他的席位将由谁接替;高卢边境的部落又开始骚动;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宫廷内斗可能影响粮食供应...
冯麻衣一边应付着交谈,一边观察。他注意到苏拉虽然热情好客,但眼神始终冷静,像在评估每一句话的价值。他也注意到,当那个西班牙富商炫耀自己新买的别墅时,苏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财富如果不能转化为权力,就只是累赘。”苏拉后来私下对冯麻衣说,“那些暴发户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以为大理石柱子和希腊雕塑就是地位,可笑。”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发生了一个插曲。
一个醉醺醺的客人——某个元老的儿子——开始调戏上菜的女奴。他抓住她的手腕,要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女奴惊恐地挣扎,打翻了一个银盘。
瞬间,整个宴会安静下来。
苏拉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盯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在我的家里,客人应该尊重主人的财产。这个女奴值五十个金币,如果你想要她,可以付钱买走。但在我同意之前,她是我的。”
声音平静,那个年轻人却瞬间酒醒。他松开手,尴尬地道歉。
全过程,冯麻衣看到了苏拉的控制力,看到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让他想起了黑国的某些将军。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苏拉对待奴隶的态度:不是同情,而是将奴隶视为“财产”并维护对财产的绝对控制权。这是一种冷酷的所有者意识,比单纯的残暴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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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件事
宴会结束后,苏拉单独留下了冯麻衣。
两人来到书房。这里的陈设简单:一张书桌、几个书架、一张意大利地图挂在墙上。地图上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冯麻衣认出那是罗马军团和敌对部落的位置。但是地图并不准确,罗马人并没有学会三角测绘,这些地图和黑国的地图根本没法比。
“我听说,你的商队不仅做生意,还记录罗马的一切。”苏拉开门见山,他递给冯麻衣一杯葡萄酒,自己却不喝,“物价、人口、道路状况...甚至元老院的辩论。”
冯麻衣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商人需要了解市场,大人。”
“只是市场吗?”苏拉走到地图前,“你们记录高卢部落的动向,记录西班牙银矿的产量,记录埃及的尼罗河水位...这些可不是丝绸和香料的价格。”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秦国想了解罗马。”苏拉转过身,目光如炬,“就像罗马想了解秦国一样。这很正常。我只是好奇...你们看到了什么?”
冯麻衣斟酌着词句:“我们看到一个强大的国家,富足、奢华、热情,但也看到束缚这个国家的绳索。”
“说下去。”
“粮食依赖埃及和西西里,白银依赖西班牙,军队分散在各个行省...罗马就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得很紧。”冯麻衣缓缓说,“而弓弦绷得太久,要么断裂,要么...需要放松。”
苏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精辟。那么秦国呢?你们的弓弦松弛吗?”
“秦国的弓足够强大。”冯麻衣说,“我们有足够的粮食自给,我们的粮食单产量是罗马的十倍不止!我们使用铜作为货币,铜矿遍布帝国各地,我们的有超过百万的军队,和无敌的战将。我们两位最伟大的将军都有指挥超过三十万士兵的经验和百战胜绩……最重要的是,我们只有一个声音。”
“皇帝的声音。”
“是的。”
苏拉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罗马城的灯火:“一个声音...有时候我也羡慕。元老院有三百个声音,每天都在争吵。但你知道吗?正是这些争吵让罗马强大。不同的意见互相碰撞,最终会产生最好的决定。”
冯麻衣没有反驳,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真话。从情报分析看,元老院的争吵更多是派系斗争,而非真正的治国辩论。苏拉自己恐怕也不相信这套说辞。
“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苏拉突然说,“不是丝绸或瓷器的交易。”
“请讲。”
“我需要情报——不是关于秦国的,是关于罗马的。”苏拉转过身,“你的商队遍布意大利,能看到元老院看不到的东西:哪个行省总督贪污最严重,哪个部落即将叛乱,哪个城市可能爆发饥荒...我要这些信息。”
冯麻衣沉默着。这是一把双刃剑:答应,就能更深入罗马权力核心;拒绝,可能招致苏拉的敌意。
“作为回报,”苏拉继续说,“我会确保你的商队在罗马畅通无阻。税收可以减免,码头有优先泊位,甚至...如果你需要某些元老的‘友谊’,我也可以安排。”
“我考虑一下。”冯麻衣最终说。
“当然。”苏拉点点头,“但不要考虑太久。罗马正在变化,冯·马利乌斯。旧的时代即将结束,新时代需要新的...合作伙伴。”
回商行的路上,冯麻衣让轿夫走慢些。
夜深了,罗马沉睡在星空下。但冯麻衣知道,这座城市从未真正安眠:面包房在准备明天的面包,妓院还在接客,刺客可能正在某条暗巷里等待目标,元老院的密使也许正骑马奔向边境...
“李淳。”他忽然开口。
跟在轿旁的李淳连忙上前:“掌柜?”
“记下来:苏拉,三十五六岁,财务官,执政官的侄女婿。有野心,有手腕,不满足于现状。他看到了罗马的问题,但想的不是修补,而是...重塑。他要要求我使用商行的情报力量,为他监督罗马!”
“您认为他会成为罗马的……”
“我不知道。”冯麻衣望着远处的帕拉蒂尼山,“但这样的人,要么成为国家的拯救者,要么成为它的掘墓人。或者...两者都是。”
轿子经过罗马广场。月光洒在空旷的石板上,那些白天喧嚣的演讲台、法庭、商铺此刻寂静无声。
冯麻衣收回望向帕拉蒂尼山的目光,轿帘垂下时,他眼中沉思的微光已转为明晰的指令。
“李淳,回商行后即刻安排三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其一,将苏拉接触我们、及他索要罗马内部情报之事,以最高密级传回西海城和……咸阳。附上我初步的评判:此人可用,但风险极高,其野心不限于罗马内部权力更迭,可能触及国家根本结构。请女公爵和朝廷指示下一步接触的底线与尺度。”
李淳准备记录。
“其二,”冯麻衣继续道,语速平稳,“筛选我们在意大利及各行省的可靠眼线,整理一份‘非公开情报清单’。重点是苏拉要的东西——总督劣迹、部落怨气、城市粮仓虚实、军团调动异动。清单分三级:一级可主动交予苏拉,取信于他;二级待他进一步索取时酌情给出;三级……永不示人,这是给女公爵的。”
轿子轻微颠簸了一下,冯麻衣的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敲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看向李淳,“从今日起,所有与罗马权贵往来、物资调度、账目文书,皆设阴阳帐。明面上,我们是唯利是图的丝瓷商人,账目清晰,依法纳税,甚至可多‘打点’一些给税务官。暗地里,另立一套‘影册’,每一笔与元老、官吏、将领的‘友谊馈赠’,每一次‘免税’或‘优先泊位’带来的收益,每一份交换来的情报与便利,均需详载其关联人物、时间与潜在代价。苏拉给的‘便利’,我们要接,但每一分都得知道价码。”
李淳迅速记下要点,忍不住问:“掌柜,我们真要与他绑得如此之深?他若败……”
“不是绑,是踏索而行。”冯麻衣打断他,目光锐利,“苏拉不是第一个嗅到机会的罗马狼,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与他交易,是为了更深地插进罗马的命脉。但我们的脚跟必须永远站在秦国的船上。记住,此刻起,所有送往苏拉的情报,必先经我们的人交叉验证,关键处可掺入无关紧要的谬误或滞后信息。既要让他觉得我们有用,又不可让他凭我们的情报做出颠覆性决断——罗马的弓弦如何绷、何时断,主动权不能全然交于他手。”
他稍稍后靠,语气略缓:“另,明日你亲自去码头,以商行名义捐一笔钱给负责港口巡逻的平民保民官,就说感念其治下安宁,商旅得便。低调些,但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这是为了……”李淳若有所悟。
“苏拉若真如他所言能影响码头,自会知晓我们接受了他的‘好意’并积极回应。若他做不到,这笔捐输也能为我们另开一道门。权贵之间的缝隙,”冯麻衣轻声道,“往往才是风雨最通行的路。”
轿子抵达商行后门。冯麻衣下轿前,最后吩咐:“以上安排,仅限你知晓。对商行内外,一切如常。让伙计们该进货进货,该谈价谈价。罗马的夜还长,我们要点的灯,不能先烧了自己。”
“哦。明天去商行找一盏新的马灯,还有一桶煤油,两盒取灯儿。装在漆木匣中,用我的名义给苏拉送去。说是来自大秦的珍玩!”
李淳肃然领命。冯麻衣步入院内,抬头望了一眼东方将透未透的天色,天际,阴阳割昏晓,一线如血。
巩侯写的一首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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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十二铜表法
苏拉很是喜欢煤油马灯。
把火焰关在笼子里,不会点燃周围的东西,可以提在手里走到哪里照亮到哪里,在马车和密室都能使用。
还有那个取灯儿,真方便!摩擦一下就能点火。
这两样东西,苏拉用想的也能知道,可能本来并不算贵重,最重要的乃是秦国商人万里送来的心意。不过苏拉也是赞叹秦人的精巧工艺。
水晶是如何雕琢挖空,又打磨得如此光亮呢?煤油灯上的那些铜丝,裁剪得整整齐齐!取灯一根一根尺寸都一模一样,秦人的工匠是如何用刀切制作的呢?
苏拉曾经参加过冯麻衣的宴会,席间的凉拌萝卜丝,也是切得根根细腻。大约,这取灯(火柴)也是秦人的厨师一根一根切出来的吧?
猜对了。在秦人厨师中,这种细丝就叫火柴丝,是刀工考核的一个硬标准。
冯麻衣向苏拉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复制十二铜表法。
十二铜表法是几百年前罗马制定的第一个成文法律,这也是当今罗马所有法律的基础和核心。这些条文被刻印在十二个铜牌之上,陈设在罗马广场之上。
不过一百多年前,高卢人入侵罗马,烧毁了很多旧物,十二铜表也在当时的战乱中遗失。
不过据说十二铜表是青铜所制,铜板并没有在大火中被毁,但十年时间拆下来,就再也没有挂回到广场上。
十二铜表在当今的世界上,也算是一件着名的古物,它的下落不明,世间流传着很多说法。最新的一个说法,据说是苏拉得到了十二铜表,这些东西就收藏在他的库房里。
“如果要抄写这十二铜表,那么你去任何一个司法官的家里都能买到他们抄写的文本,无非就是多花一点钱而已。”苏来说。
“文件传抄多有错漏,我们秦人对文本的真伪是非常认真的,所以我想看到原件,然后复制下来。我听说这十二块铜牌,最后落在大人您的手中,是有这个说法?”冯麻衣问。
苏拉笑笑:“我要是告诉你,它就在我手里呢?”
冯麻衣说:“那就请大人允准,在下想复制一份。”
“复制?如何复制?”
“我们大秦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苏拉就令手下把装着十二铜板的箱子从库房中抬出来,散落摆在地上。这些铜板经过岁月的侵蚀,还有烈火焚烧,表面已经染上了一层暗淡的土色,这是金属氧化的颜色。
“你要怎么做?需要我找书吏来帮你抄写吗?”苏拉问。
“不劳大人费心,我们自己有文吏和匠人可以做这件事,就在这里。”冯麻衣招招手,文吏李淳和一个助手就带着工具走过来,打开箱子,里边有卷好的白麻纸、水盂、软毛刷、棕刷、喷壶、墨块、砚台和几个扑包。
苏拉饶有兴味地看着,文吏将麻纸覆盖在铜板的表面,然后又用棕刷在纸张上捶打。这种捶打让苏拉很感兴趣,亲自拿过来一张,在手中翻看,像是布,像是丝绸,但是更轻,用手去拉,居然能撕开,并不结实。
“这是你们的一种布?”
“这个叫做纸,大人,是大秦书写所用的。”
苏拉看着手里这张白麻纸,幅面很宽大,比罗马的羊皮纸和埃及那边送过来的莎草纸都要宽大了很多,而且韧性很好,至少看上去就比莎草纸结实许多,轻轻薄薄。如果在这上面写字,想来这一张纸,就能抄下一整卷的书。
“这个纸……多少钱一张?”苏拉看向冯麻衣。
冯麻衣不料他有此问,想了想:“一个金币二十张。”这已经是冯麻衣狮子大开口了。
但是苏拉却已经露出了笑容:“我要二十个金币的,多长时间能给我送来?”
冯麻衣不料纸张居然也能成为贸易物资,对方给的估价如此之高,思索片刻说:“半个月以后也许就能送到,我的船大概下个月能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船上应该能有五百张纸,这是给我们记账和书写文件用的。”冯麻衣说的很犹豫,并不向苏拉保证这些纸张能很快到手。
苏拉扔过一个钱袋来:“十个金币做定金,无论什么时候,纸张到了,就给我送过来。”
接着苏拉就继续去看文吏如何拓印,看文吏把那些湿润的纸张捶到铜板的缝隙里,等纸张稍干,就把沾了墨的扑包在纸面上轻轻捶打,字迹就渐渐显露,虽然是黑底白字,但是文字极为清晰,而且准确。这种技艺让苏拉赞叹不已。
“你们大秦都是用这种方法来复制文件的吗?”
“嗯,也不是,不过有一些文字会刻在碑石上,或者刻在器物的表面,我们如果想复制下这些内容来,最简单快速的办法就是用这种手段,好处是文字原来的样子根本不会被弄错,我们复制下来以后,再让文士们按照原文进行抄写就可以了。”
大秦的印刷技术是章程明令禁止向外流传的,毕竟四大发明的印刷术由中国首创,对文明的推动能力极大,在不确定外界文明是否有善意、是否对大秦服从的情况下,张诚并不喜欢这些技术传播扩散出去,所以冯麻衣也就自动隐去了这个情况。
十二铜表实际上被拓印复制了两次,冯麻衣准备带着这两套拓片回自己的店铺。苏拉却叫住了他,指着木箱里剩余的纸张说:“这些你给我留下吧。”
“一个金币二十张是吗?”苏拉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金币递给冯麻衣。
冯麻衣连忙推辞:“大人,您刚刚已经给了我十个金币的定金,这几张纸不要钱的,小人送给您,以后有生意,还是请大人多多照顾。”
苏拉称赞冯麻衣会做生意。而在一旁听到对话的文吏李纯心中忍不住笑,这些纸张在大秦,连一个铜板都要不上,西海城的作坊就能制造,用亚麻、庄稼秸秆还有树皮制作的纸张又便宜又好用。
纸张从西海城通过走私的商队送到罗马城,也只不过一周的时间。
而冯大掌柜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做成了二十个金币的生意,实在是太有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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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图书馆之梦
在这个时代,书籍是非常非常昂贵的东西。
无数学者的知识,需要用亲手抄写才能传承下来。
抄写本身就费工。而书籍的材质又都极为昂贵。
无论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竹简、木简,还是罗马所流行的羊皮纸,制作都极为繁杂。一张普通的羊皮纸,售价都要高达五分之一个金币。
高级的小羊皮纸,更是高达一个金币一张。
羊皮纸的尺寸其实并不大,比白麻纸要小很多。
不过羊皮纸也有好处,就是相当柔韧结实。即便是受潮,也不会破碎和损坏,只不过会沾染霉菌,污损文字。
因为羊皮纸贵重,书籍超级贵重,所以罗马也有专门抄写书籍的工匠。他们使用极为昂贵的宝石、黄金、白银来研磨成粉末,用来进行书卷的抄写,甚至还要在书卷上镶嵌宝石之类作为装饰。
一页书,甚至要花上一天、两天,乃至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誊抄制作,这样的书,那就贵得不得了,成为贵族们珍贵的收藏。
在秦人看来,这种高价制作图书的方式,简直荒唐。
书籍最重要的是用来使用和传阅,虽然不说是越便宜越好,但是至少应该便利。
花费那么大力气去装饰,根本无助于思想的传播。不过,这也不关大秦的事儿,没必要去纠正和指导。
收拾好两份十二铜表法的拓片,冯麻衣将其中一份保存在自己的书房,另外一份装在一个厚纸袋的信封里,用火漆封印,盖上自己的印章,由商队秘密地送回西海城。
得到一份完整的罗马法律,这就是一份大功劳。赵芃对来自罗马的一切典籍都极为重视。
对于罗马,你今天了解得越多,明天当你和他成为敌人的时候,你付出的代价就会越少。兵书上不是说过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阿里斯塔克见到十二铜表法的拓片的时候,也是非常惊讶。看着面前展开的十二张纸,用手指摸索着纸面上的纹路,阿里斯塔克抬头望向赵芃:“这是罗马的十二铜表?”
赵芃点点头:“先生你很识货。”
“我听说十二铜表早已在战乱中毁去?”
“被有心人收藏了。”
阿里斯塔克对大秦的拓印技术已经相当熟悉,能将石刻、铜板、泥版拓印下来,也只是很普通的技术,并不会大惊小怪。一项技术在你第一次看得时候惊为天人,看多了也就祛魅了。
对于阿里斯塔克来说,拓片技术不算什么,秦人的印刷术才是真正的传奇,一天就能印出几百张来。
想到自己作为学者,以后也有机会将自己的着作几十上百册地印制出来,阿里斯塔克就浑身发热。
每一个学者都希望自己的着作能流传后世。
在过去,需要非常热心这门学问的人,抄写笔记,世代珍藏和传承,一门学问才能流传下去。很多手抄的书籍最终的命运都是散轶、毁坏于战乱和灾害。
但是大秦的印刷术,一次就能印成千上万本,那个字体端正清晰,绝没有手抄的凌乱潦草。几百册图书在几百个学者手中,分散在不同的城邦。即便一座城被毁灭,学问总还是会流传下去的。
阿里斯塔克此刻忽然有了一个狂想:“殿下,我想在您的麾下收集罗马、希腊乃至各地的典籍,把它们抄写下来,然后在您的工坊里把它们印刷出来,我们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历史上收集书籍最全、最大的图书馆。这一定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工程。建造这样的图书馆,殿下您的名字,必将名留青史,被后世永远铭记。”
“图书馆?”赵芃看着阿里斯塔克,苦笑一下,“你随我来。”
在宫殿深处,赵芃书房之外,还有一个她私人的阅览室。
阅览室里树立着几个橡木制作的书架。
橡木是本地一种名贵的木材,通常用来做高级的家具。橡木沉重,坚硬,色泽温润,纹理美观,但是在这里橡木却只做了一些敞开的书架。
书架上一排一排摆着很多书册。在阅览室的墙上挂着一个木匾,木匾上是当初扶苏亲手题写被翻刻下来的“万有文库”四个大字。
“你说的图书馆是这种吗?”赵芃问阿里斯塔克。
阿里斯塔克从书架上小心地抽出一本书籍,翻开看时,纸张还带着墨香。因为时间已经很长,这些纸张已经开始微微泛黄,但是浓黑的墨色依然清晰,文字和图片都极为精美。
“这是?”阿里斯塔克吃惊地问。
“这是我的老师主持印刷出版的一套书籍,叫做万有文库,大概有两千种图书。这些是大秦历史上最重要的学问的汇总,还不包括过去五年的书籍。万有文库是一系列书籍,也是一个专门的图书馆。在大秦,每一个县,几乎每一所中学,都会有这样一个房间,装载着万有文库。一些富裕的贵人,也会在自己的家里收藏这样一套书,用来教导子女。”赵芃淡淡地说,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
其实这件事情可能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大秦,拥有万有文库绝对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以说官至大夫就有能力和资格购买拥有一套。
真正难的是读完所有这些书,据说连巩侯张诚本人都从来不曾读完过。倒是赵杏儿说自己已经通读了两千册书籍,当然,张苍也一定是读完的。
“殿、殿下……大秦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啊……”阿里斯塔克已经开始口吃了。他当然不能理解,大秦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居然能把古今的书籍汇总两千册之多,并且印刷传播全国,每一个县、每一所学校都有这样一个图书馆。
罗马最大的私人收藏,乃至元老院的收藏室,都没有如此的规模。
“不知道臣下此生是否有机会去大秦,去参观它的文化鼎盛。”
阿里斯塔克的人生又有了新的理想。
赵芃皱皱眉,并没有回答。阿里斯塔克知道自己现在是他的臣下,提出要抛弃主君是一件很犯忌讳的事情,于是又低头躬身,提出另一个请求:“美丽的公主殿下,我能不能阅读这些藏书?”
这里是赵芃私人的宫殿,外人到这里来阅读多有不便。赵芃看了他一眼:“你可以每天来一个小时,到时候来挑选,每次你可以借走两本,记得按时归还。找我的管家就可以。”
“我可以借走,带出这里?”阿里斯塔克狂喜。
“要爱护这些书籍,不要污脏损毁。”赵芃叮嘱了一句。
万有文库本来就是可以借阅的,这是各个县城乃至中小学使用这套书的常用方法。
不过对于阿里斯塔克这种感激涕零的表情,赵芃也并不意外。
在过去岁月,赵芃见到过无数儒者、学者对书籍是多么珍惜爱护,能够有机会抄写书籍,对他们来说都已经是巨大的恩赐,像这样不需要任何抵押,可以把书借出去阅读,在没有文库的那个时代、那些地区,热爱知识的学者们会为这种慷慨多么感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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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吾生也有涯,而知无涯
不过赵芃还是鼓励了一下阿里斯塔克。
“万有文库只是大秦的一个书库,即便在大秦,它也不是所有知识的汇总。除了历史上既有的这些书卷以外,大秦的知识每天都在更新。
我们各个大学都有一些新的研究和学术观点,会把这些学术观点印刷成学报,供全国的学者进行分享、研究和讨论。
但学报也不是大秦全部的知识,它们只是一些已经思考成熟,并且被有兴趣、有能力的学者记述下来、编纂成文的内容。还有很多深藏在学者、文士、工匠、普通农夫头脑中的知识,还都没有机会被编入学报。
这些知识,我们的皇帝陛下通过三年一次的全国学术大会鼓励交流,即便这样,也不能涵盖大秦知识的所有。”
我们历史上一位伟大的学者曾经感叹:“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而人类的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人生去追逐无限的知识,是一件多么艰巨的任务啊。”庄子的这句“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被赵芃用自己的话曲解了一下,却深深打动了阿里斯塔克的心。
“殿下,这位学者说得简直太好了!不知道我此生有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学者?”
“这位学者已经离开人世很多很多年了,连我都不曾有这个荣幸见到他。不过他的着作还是流传了下来。”赵芃在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递给阿里斯塔克,“这位学者的文笔华丽宏大,我们在学习文学的时候,每一个学生都会阅读他的书。你可以拿去看看,这对你学习大秦的语言是有帮助的。”
阿里斯塔克深深鞠躬,站起来的时候,两个眼睛冒出星星,直勾勾地看着赵芃。
但这种目光对赵芃来说并不算冒犯,这双眼睛中的欲望不是对女性的欲望,而是对知识的渴望。赵芃在很多学者的眼中都曾经看过这种目光。
“美丽的公主殿下,您能向我再推荐一本吗?这里的书如此之多,像海洋一样,像城市一样,我怕我这个无知浅薄的人,在如此浩瀚的知识中会迷路,您可以指引我吗。”
赵芃想了想,又抽出一本《论语》:“这是我们大秦历史上一位着名的学者,他曾经创办过一所超过三千名弟子的学校,这本书里就是他的弟子们记述他言行的内容。大秦很多学者是按照这套书的精神生活的,你可以读一读,也许能帮助你了解我们大秦的学者。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个叫做孔子的学者,他也只是我们大秦所有学派之中的一个流派,并不代表所有大秦的流派。”
“创办学校?像柏拉图一样吗?”两百年前,柏拉图创办了雅典学园,被学者们当做是文化辉煌的往昔。赵芃不知道柏拉图何许人,面带茫然。阿里斯塔克也就不问,准备自己好好读书,以后慢慢对比。
两册书是阿里斯塔克所能借阅的上限,得到这两册书,阿里斯塔克已经感激得无以复加,再次向赵芃认真行礼,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麻布,包好这两册书。
赵芃看到阿里斯塔克对这两本书如此珍而重之,也觉得有点好笑,想了一想,又对阿里斯塔克说:“不过阿里斯塔克,我对你的想法其实还是支持的。虽然大秦有自己的书库,但在这片大陆上,你们也有自己的知识。希腊文、拉丁文,虽然我不懂,但想必也有无数的诗歌、典籍、学问,如果把它们整理出来,建一个书库,想必也是极好的。如果能把这些学术翻译成大秦的文字,流传到大秦去,那就更好了。”
阿里斯塔克看着满架子的图书,定下神来:“大秦的学问浩如烟海,还需要我们本土这粗陋的见识吗?”
“大秦从不拒绝知识和文化,我们也欢迎任何有才识的人到大秦来工作。”赵芃想了想她爹曾经做过的事,又补了一句,“只要你们的书里没有反对我们大秦的话,那就是可以传承、翻译到大秦的。你们没有这样的内容吧?”
阿里斯塔克愕然:“殿下,我们以前根本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大秦这样的国家,大秦在哪里?我们的书籍中怎么会有反对大秦的内容呢?”
赵芃微微笑着:“你去吧,书可以读,但是不要耽误了正事儿。”
阿里斯塔克摇摇晃晃地从深宫中离开了,脸上却还露出如醉如痴的表情。路过的宫女看到他的表情,也有人暗想:这个希腊学者刚刚和女公爵殿下在深宫的密室里,是发生了什么吗?
作为一个独身的公主和拥有无上权柄的女公爵,赵芃身边总少不了揣测的目光和风言风语。不过赵芃不在乎,皇帝的女儿和妹子就有这样的特权,从来不需要在乎自己的名声。而在这西海城,也不敢有人公开传播关于赵芃的谣言。女公爵赵芃日理万机,哪有心思去管那些关于自己的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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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毒城
在西海城的赵芃和阿里斯塔克还在讨论书籍、知识和文化传承。
在罗马城中的冯麻衣每天需要面对的,就只是罗马城的日常生活。
罗马人是欢乐放纵的,他们喜欢美食,罗马的食物也确实味美,几乎每一个罗马家庭都擅长烹饪,他们的菜也可以说色泽美丽。
虽然作为外国人,冯麻衣不见得能理解和接受罗马的口味,不过至少在热爱美食、热爱生活这一点上,冯麻衣觉得罗马人是很可以亲近的。
不过表面的欢乐,往往掩盖了深藏在心里的悲痛。
罗马的街头每天都有葬礼,葬礼上亲人相随,一路哀歌,表达着自己的思念和不舍。
尸体被抬到墓地去,有一些是使用火葬,火化尸体,然后收集骨灰,装到陶罐里,再埋入地下。
贵人们则往往使用棺材,直接埋到地下。在墓地亲人们围成一圈,表达着对故人的思念,下葬以后,坟墓上还会树立起一块刻着铭文的石碑。
对婚葬习俗的观摩记录,都是风土考察的一部分。冯麻衣也很是参观了一些葬礼,甚至自己的客户或者供应商家中的葬礼,冯麻衣也作为受邀的贵宾去参加。
罗马人葬礼之后往往还有宴席,大家要在葬礼后吃吃喝喝,用醇酒和美食来冲淡对故人的思念。
罗马人的寿命往往并不太长,虽然也有高寿的老人,元老院的元老们通常年纪都可以活到很大,但是普通贵族和平民百姓,很多都会在年轻的时候死去。
30多岁就死亡的,非常常见,更多的则是婴儿的夭折,在罗马,婴儿夭折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元老院贵族家中的子女,十有六七都活不到3岁,这让冯麻衣很是吃惊。如此之高的婴儿死亡率,这个民族还能如此兴盛,可见他们是如何努力地在拼命生育。
这一刻冯麻衣也理解了罗马人天性中的那种欢乐:他们崇拜生育女神,崇拜酒神,崇拜一切能放纵欢乐、放纵欲望的神明。
孩子死了以后,父母很快就要回到床上去,继续努力生育下一个。
在这个过程中,每个人都拼命地忘掉丧子之痛,投入到本能的肉欲和欢乐之中。
究竟是什么样的民族才能拥有如此强大的心脏啊,能从子女死亡中抽离出来,快速地回到繁衍之中。
所以冯麻衣在罗马城中看到的那些女子,无论是未婚的少女,还是已婚的少妇,她们都有非常柔和的面庞,深邃美丽的眼睛,但是她们的眼睛中往往都蕴含着无限的忧伤,那种又美丽又忧伤,深深刺痛了冯麻衣。
扶苏朝以来,大秦的新生儿死亡率迅速降低。冯麻衣这样的大掌柜,对如何降低新生儿死亡率还是知道一些的。
使用酒精消毒器械进行接生,就能避免新生儿的感染和产妇的感染,就能让最危险的生产环节死亡率大幅降低。
同时,确保产妇有充足的食物,就能让新生儿重量提高,生命活力提高。冯麻衣决定把这项技术传授给罗马人,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推动烈性酒在罗马销售的机会。
也确实如此。当初冯麻衣的店铺开始宣扬使用烈性酒消毒杀菌,就能提高婴儿存活率的时候,很多有孕妇的家庭就购买了几瓶来自西海城的烈酒留在家里。
而且一段时间后,也确实如冯麻衣所说,当接生的产婆使用烈酒进行消毒以后,孩子和产妇果然死亡率下降了很多。
一时之间,这种被称为西海烧的烈酒就赢得了罗马城的广泛追捧。甚至有人在研究烈酒消毒的原理之后,开始相信烈酒可以治疗一切疾病,也因此,越来越多的人蜂拥到秦风商社来购买烈酒。
一小瓶烈酒能卖到5个银币,是罗马当地出品的葡萄酒的10倍还不止。
但是仍然有很多孩子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死掉,大多数孩子活不过3岁。冯麻衣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指示手下的伙计们去进行研究和调查。有一天,一个伙计一脸惊恐地来找冯麻衣,说:“我知道罗马人短寿的原因了。”
“是什么?”冯麻衣疑问。
伙计拿出一小瓶白色的糖霜递给冯麻衣,说:“这就是孩子们在吃的糖,罗马人掺在酒里,让酒更甜润爽口。大人,您知道这个糖是怎么来的吗?”
冯麻衣疑惑地看着这个伙计,心道:有话你直说不行?绕什么弯子,你这是在学习长安市集上的说书人吗?
伙计被冯麻衣注视,立刻老老实实地说:“大人,罗马人用酸败的葡萄酒放在铅锅里熬,熬煮以后,从锅壁上刮下来的就是这种粉末。”
冯麻衣悚然一惊:“是铅吗?”
伙计说:“我去看过他们的做法,他们的锅子锅壁都是越用越薄。”
这不算是一个严肃的结论,只能说是一个近距离的观察,但是铅是有毒的,这个每一个在大秦读过书的人都知道。
大秦早已经淘汰了含铅的餐具,连那些青铜鼎彝现在都已经基本不用了,每个人都知道青铜器里边都含有铅,掺了铅才能让青铜的熔点降低。而使用青铜鼎彝烹煮食物,就难免会有铅析出,长期服用含铅的食品,身体骨骼疼痛,浑身酸软,内出血,最后早早夭折死掉。
这种被称为铅中毒的疾病,过去只存在于矿工和贵族之中,因为普通百姓是用不起青铜锅、青铜鼎的,只能使用陶罐烹煮食物。
而后来铁锅普及以后也没有这个问题。当初张诚为了科学普及,证明铅对人体有害,还使用巩邑培育的小白兔做了很多类似的实验,这才说服无数贵人和普通百姓不再使用含铅的器具。
而罗马人竟然胆子大到使用铅来熬煮酸葡萄汁,获得这种叫做铅糖的东西,这是怕人死的不够快吗?
冯麻衣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了罗马人短寿的原因。伙计们进一步调查发现,在罗马含铅的器具实在是太普及了。
城中的水管是使用铅来制作的,房屋的屋顶用铅皮覆盖,罗马人使用的喝酒的酒杯也是用熔铅浇铸的铅酒杯,制作非常方便,价格也极低,在罗马恨不得每个人都有一只铅杯。
冯麻衣和秦风商社的伙计们是因为自己就携带了陶瓷和搪瓷的器具到罗马来,又嫌弃罗马的铅杯制作粗陋,这才没有使用。
现在想一想,相信大秦自己的物产还是对的。罗马人不仅使用铅来做酒杯、水杯、水管、锅具,甚至还会使用铅粉来作为化妆品,很多贵族的女子将铅粉敷在脸上,就得到一张更白、更好看的脸孔。
但是这些铅粉本身也是会伤害人体的,铅中毒的人会狂躁、疼痛、失去理智、智力下降,这些症状,冯麻衣觉得自己在罗马城该见到的已经都见到了,屡见不鲜。
如此繁华的罗马城,竟是一座毒城!
冯麻衣立刻下令重新检点商社所吃的食品,要求必须是外边直接采摘的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新鲜的肉类和鱼类。员工餐每天三餐在秦风商社自行烹饪,所有人都不再出门吃饭,所有人都不再饮用葡萄酒,所有人都牢记在外工作安全守则:远离土着食品,确保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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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糖之争
冯麻衣此前从来不知道,原来铅也是一种甜味剂。
没有人不喜欢甜,但是在大秦,糖分的来源主要是蜂蜜、麦芽糖和蔗糖,哪有人如此丧心病狂,用铅和葡萄酒去制糖的?
冯麻衣看过罗马人在厨房烹制菜肴的方法,现在想来,他们在菜肴里添加的那些白色的粉末,就是铅糖了。想想都太吓人了,这和吃毒药粉有什么区别?
冯麻衣都想把几个月前吃下的那些食物通通呕吐出来,实在太吓人了。不过,几个月前吃过的东西,哪里还能存在呢?想吐是不可能的,冯麻衣心里慌慌的,写了一份电报发给赵芃,请赵芃问一下左丞相张诚,自己在罗马吃了这么多铅糖,到底有没有问题。
接到这个消息的张诚也变得很严肃,但是张诚在这方面也并没有啥经验和知识,之后又去找徐福商量。方士们经常接触铅汞,也许有什么秘方呢?
结果徐先生给出来的方案是:铅汞之类的毒,基本上也没有什么解药,搞好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更强壮一些才是正道。
避免铅中毒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接触铅,不用铅器。
如果接触过铅,就也只能是多喝一些牛奶、豆浆之类,尽可能把这些体内的毒排出去。不过铅毒和汞毒还是不一样的,铅毒算是一种慢性的毒药,需要经年累月不断接触,才会产生症状。冯掌柜去罗马时间不长,应该中毒不会太深吧?
中毒深不深这事,可也不是徐先生瞎猜或者张诚安慰就能解决的。冯麻衣自己心里总是慌慌的,不过听到牛奶、豆浆这样的偏方,冯麻衣还是听得进去的。
于是特地向罗马城的牛奶商贩订购了牛奶,要每天送到秦风商社来供自己饮用,不仅自己饮用,也要安排所有的秦风伙计们一起来喝。徐先生说了,多喝奶能排毒。
第一天就出事儿了,因为罗马的牛奶送来的时候居然是用铅罐盛装的。这怎么能忍!
无奈,冯掌柜重金在罗马买了四头奶牛,养在自己商行的庭院里,专门聘请了邻家的一个少女奥莉薇娅来帮自己喂牛挤奶,确保每天有新鲜的牛奶可以喝。
不过这东方的肠胃,大约也是有乳糖不耐的问题吧。商行上下的伙计喝了牛奶后都有些不消化,一时之间腹泻、放屁的现象频频发生,商行里的伙计们可都是遭了大罪。
好在没两天,张诚就想起这事儿,又专门给秦风商行发电报说:如果你们在海外生活喝牛奶,很有可能身体承受不了牛奶,这样的话可以考虑把牛奶制作成酸奶。
很多游牧民族一时喝不完的牛奶都会变成酸奶,酸奶之中有一种酸奶菌,所以可以向牧人奶农求一点儿酸奶用作菌种,就像使用面肥一样,用这个酸奶菌不断为新的奶发酵,鲜奶也会变成结块的酸奶。不过切记,酸奶也要趁着新鲜的时候喝掉,不要拖延时间太久变成酸臭腐败的,那就不能再用了。
想到左丞相相隔万里,居然还不忘自己这些小人物饮食的问题,专门发电报来说明如何避免喝牛奶的肠胃不适,告诉做酸奶的方法,冯掌柜觉得真的很感谢。难怪我们的女公爵对左丞相一向敬重有加,绝对听不得有人当面说张诚的坏话。
按照张诚的方法,秦风商行就开始自己制作酸奶。自己人使用绰绰有余,每天还要剩下好多酸奶。这东西如果不及时喝掉、吃掉,就会坏掉,所以商社干脆每天用白瓷小罐制作大量酸奶,拿出来当街售卖。
一个方形的木托盘里,横竖各五,能装二十五罐酸奶,四个铜板或一个银币一罐,这一个托盘就能卖掉一百个铜板。
酸奶的表面再撒上一小勺来自西海城的糖霜,味道就十分可口。西海城的糖霜也是从长安通过铁路转运而来的,乃是正宗的甘蔗砂糖,这个甜味儿是绝对安全没有毒的。
这种小罐的酸奶在罗马的这一片街区也颇受欢迎,不过罗马人总觉得这酸奶还不够甜,他们总是会从隔壁的糖霜店铺再去买上一点铅糖撒进去,才觉得好吃。
品尝过大秦糖霜的罗马人自己说,铅糖要比蔗糖甜三倍以上,那个味道才真正够劲儿。冯麻衣也只能叹息,说这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对罗马人的命运,我们也只好尊重并且祝福他们,仅此而已。
其实罗马人自己也有人觉得铅毒是有危害的,建筑师维特鲁威就反对使用铅管来饮水,而罗马的医生也早发现铅糖会引起腹痛。只不过比起那病因并不确定的腹痛来说,这一口甜才是最吸引人的。因为铅糖浓烈,所以对于从西海城运过来的这些蔗糖,罗马人并不太感兴趣。
不过商行的伙计们在开发产品方面,自然是别有一套的。把蔗糖融化掉以后熬制成糖浆,糖浆粘稠香甜,松软的糖浆混合了坚果和炒熟的黄豆面,反复揉搓推拉,可以制成酥糖、果仁糖。
在糖浆中添加色素、果汁反复揉拉,也可以做成各色的水果糖。这些色泽口味多样的小糖果,虽然没有铅糖那么甜,但是带给市民的感官刺激就更加丰富,一时之间便也风靡了起来。
慢慢的也有罗马人注意到,吃了秦风的糖并不会腹痛,也自然有人开始相信冯掌柜所说“铅糖有毒而蔗糖无害”的说法。
只不过这蔗糖全罗马只有秦风一家商行能够销售,而秦风自己也并不能制糖,所有这些糖都还是通过海船从遥远的东方大秦一点点运过来。如果全罗马的人都转向蔗糖来寻找甜味儿,而中断了铅糖的制造,那么一旦秦风的货出现问题,罗马人就会陷入到无糖可吃的窘境。
所以就算大家慢慢接受了秦风商社的糖果,也并不等于铅糖就此退出了市场。说到底,蔗糖只不过是大家的选择之一,没有人太把铅糖的毒当回事儿。
在死亡和美味之间,放纵自己口腹之欲的罗马人,最后选择的是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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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糖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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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庭审冯麻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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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儒生推崇辩论,将军热爱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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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作恶更容易的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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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宗亲们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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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绝对没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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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你胆子这么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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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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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纸币
以赵杏儿的观感来看,赵芃在西海城的生活,比扶苏在长安的生活要舒服得多。
诸侯国的王,和皇帝不一样。王有自己的一整套下属班子,国相、少府、中尉、都尉,甚至连宗正都有。
一整套班底管理各自的事务,这个王当得其实很轻松。能做到王的下属,他们的专业能力还是不错的。
不过诸侯国历来有一个问题,就是诸侯国的相国、中尉等等往往是由皇帝派出的,所以他们效忠的对象是皇帝,这就难免干出那种吃着诸侯王的饭、砸诸侯王的碗的勾当。
但是黑国的这些官员,好像还没有那么昏头,大约也是在种种蛛丝马迹之间发现皇帝对自己这个亲妹子信任有加,觉察到如果挑拨离间,就可能里外不是人,最后甚至被皇帝下死手干掉。
所以虽然赵芃在大陆西端立国这么久,还几乎没有从黑国给扶苏打小报告的。
所以说,在另一个时间线上,诸侯王跟皇帝打小报告,也不见得都是诸侯的错,而是皇帝就蓄意在诸侯身边放下钉子,怂恿他们干出这等造谣生事的勾当。
如果没有一个在暗处天天阴谋算计诸侯的皇帝,就不会有那么多诸侯身死国除。
说到底,汉代那些诸侯悲惨的下场,和他们祖宗刘邦、吕雉干出来的那些勾当是密不可分的,一开始打下的底子就不好,只能指望他们的后人是忠厚善良之辈呢?
诸侯制度只不过是为了安抚那些手握重兵、功高不赏的人的权宜之计,这项制度从确立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打算要废止的。
孔子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最先发明这种缺德勾当的人生下的孩子一定是没屁眼的。
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刘邦和吕雉生下的那个儿子刘盈,他的后人都被清除干净,这可以算是刘吕作恶的一个报应。
而在眼下的这个时间线上,吕雉所生的儿子也并没有更好,刘盈是被自己的老师一刀割喉而死,算是为这个伪汉朝廷做了牺牲和祭品。
从这个角度讲,刘邦的白马之盟其实算是一次成功的盛大盟誓。
那次盟誓最隆重的祭品,不是那几匹白马,而是一位皇帝、一位皇后和一位太子。
如果世间有邪神,且这个邪神是以祭品的档次来评判,并且根据祭品的档次给人奖赏的话,那么这一场白马之盟所提供的祭品,也算是世间最高档次。
以大汉皇帝刘邦一家夫妻父子的血脉作为祭品,踩着夫妻父子三人的血走上丹墀、坐上龙椅的扶苏,也可以说是这场盛大祭祀的受益者。
赵杏儿花了几天时间,大体算是清楚了黑国财政和账目的情况,也算是弄清了黑国的郡县城邦、码头港口的分布,境内商业、工商业的构成,并根据黑国的产业构成提了一些概要的建议:在对产业和技术不进行大规模升级的情况下,如何调整管控能实现更快更多的收益,如何有效加速资金的整合来实现更多获益。
在之前担任诚记东家的时代,赵杏儿注意到,一家商行有多少钱是一码事,对这笔钱的使用效率是另外一码事。
如果你能缩短账期,让本金在全年之内周转次数是过去的一倍,那么你得到的利益就是过去的两倍。
生意人都是将本求利,少数精明的生意人懂得通过设立高利润率来改变生意点,同一笔钱,三成利就要比两成利多赚出百分之五十,而赵杏儿更是发现通过提高资本周转率来获得利润。
当然,提高资本周转利用率,要的是对体系的严格管控能力、对交易制度的坚持,以及创建制度、长期提高贸易频率。在诚记,已经靠提高周转率让诚记的生意走在了全天下商行的前列。
在诚记,甚至有一些生意已经实现了完全不需要钱币,而是在账簿上记下一笔收支,掌柜的拿着从上一级交易中所应付的票据转账给下一级对应的商号,就完成了交易。
在这些使用了诚记钱库和钱库调用铜钱的商票辅助进行交易的场景中,完全不需要真实的铜钱进出,只要出具诚记钱库的铜钱兑换券,就可以视作是真实的交易,最终所有的兑换券在诚记的钱库一次性结清就可以了。
诚记钱库券是诚记内部促进交易迅速的一个秘密手段,赵芃曾经多次想推广到全天下,却被张诚严令禁止。
张诚有一大堆理由,禁止纸币在大秦内部推行,担心后世的不肖子孙肆意妄为,乱用新主所积累下的商业信用,破坏整个大秦货币体系,掏空无数岁月所积累下的实际财富。
张诚的说法是:“你们想用票券的方法来取代铜钱,不是不行,但是只能在有限的小范围内进行尝试,并且可能需要测试很多年,失败无数次,付出巨大代价,才能建立起天下万民对一张纸的信任。
这些失败和风险反复,不是大秦这样一个国家能承受得了的。
你们可以先在外邦小国做实验,或者在某个商号内部做实验。比方说,你们可以给雇员发放用来吃饭、购买货品的票券,并且承诺可以百分之百兑付。在这些封闭的系统内,因为你们还能够对系统有控制能力,涉及的人很少,涉及的金额也少,这些用来代替铜钱的票券有可能通行使用。
但是即使如此,你们每隔一段时间也要来重新算账,了解发放出去的票券是否百分之百收回,以及是否有伪造的票据出现。”
印制纸币,这个激进的想法在大秦只是被反复讨论,却从来没有落地过。到了西海城,在整个西海城生意繁荣而铜钱依旧不足的情况下,赵杏儿想到了这件事。
如果使用纸币,赵芃甚至可以取缔掉眼前的那个铸钱局,停掉它所有的金属铸造业务,换上两台高质量的印刷机就可以了。
赵杏儿把这个概念跟赵芃一说,赵芃果然很感兴趣,问清楚一切需要怎么操作以后,就请自己宫廷的画家配合赵杏儿来设计和制作纸币的版面。
因为要解决纸币复杂不易仿制的问题,所以宫廷画家设计了一种极为细密的绘画形式,最后的成品纸币表面有无数非常细微的线条、符号和元素,那些线条勾结在一起,让人无从仿制。
票面正中绘制的是赵芃的侧面肖像,果敢坚毅,目光锐利,却又风情万种。票面右上角刻印着“一千钱”,并且付诸文字,说任何人持这样的票券都可以在黑国西海城的府库兑换一千枚铜钱。
精美的工艺、女公爵背书,让很多商人也感到心动。这枚一千钱的票券就只有羽毛一般轻盈,一沓就是十万钱,几十上百万的身家就可以随手放在一个小包袱里提着就走,再也不用雇佣一个庞大的运输队推着独轮车,带着这老些铜钱在商道上提心吊胆地前行。
世界并不安宁,很多地区还是有盗匪出没的,如果知道你的车上藏着的是黄金,盗匪会把你车身每一块板子都拆下来查看。
而携带纸币,看起来就方便也安全许多,如果每一个商人都携带小面值的纸币踏上征途,盗匪也无法从你的队伍看出你们携带金钱的规模和数量,也就无从去打劫这些商队。
如何取得这样的纸币呢?赵芃说,任何人向黑国西海城的府库交纳一千钱,或者等值一千钱的黄金、白银,就可以得到一张一千钱的纸币,这些纸币就可以用于在市场上交易。
用这种方法可以充实女公爵的府库,但是任何人如果需要持纸币来兑换金银的时候,女公爵也必须要毫不犹豫地兑付出去。
持有纸币的人,可以用纸币在黑国境内进行交易、缴纳税款、购买商品,也可以在他认为合适的情况下,去府库兑换金银。这个说法讲给赵芃以后,赵芃果然大感兴趣,立即拍板要赵杏儿主持此事。
这下子,赵杏儿不得不延长了在黑国停留的时间。
第53章 旧杂志
复杂的事情交给赵杏儿,赵芃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玩乐。
带着张小花去参观自己宫中各种服装首饰的收藏,给张重华看自己搜集来那些地中海城邦精美的器物和玩具。
张家的孩子,当然不是用钱财就能收买的,但是这些精巧稀奇的小玩意儿,谁又能够拒绝得了呢?
一时之间,无数东西被搬到两姐弟的房间,装满箱子,准备以后等他们离开西海城的时候,就带回到巩邑去。
这都是这位赵芃姑姑送出来的礼品。
有钱人之间的馈赠,赵杏儿也不矫情。赵芃有钱送得起,张家有钱收得起。对两姐弟来说,这些礼品不过是一位长辈出于对晚辈的关爱和喜欢送出来的小玩意儿,坦然接受只会让这位漂亮的长辈心情更加愉悦,拒绝他们才是失礼的行为。
赵芃送得出这样的厚礼,张家也自然能回得起礼物。只要有来有往,那自然就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豪阔之家和豪阔之家还是不同的。
张家也算是豪富之家,但是生活方式就相当简朴,更像是普通的农家子弟。
虽然张家也有很多精巧奇妙的小玩意儿,但是这些玩意儿的价值只在于它们合乎物理、机械、数学的原理,它们的美感在其中所蕴含的机械的奥妙。
而赵芃这样皇家长大的贵女,她手里的收藏会更多体现为自身的才智和匠人手工的奢华。这背后是两种不同出身之人成长过程中的天壤之别。
赵杏儿看到赵芃送出的这些礼物,也只是叹息一声,要求孩子们更多关注其中的技艺技巧和原理,不要被奢华的生活所迷惑。张重华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张小花却早已沉醉在赵芃那庞大的服装饰品收藏之中不能自拔。
张小花最近正在研究,觉得既然罗马城是那么繁华兴盛的一座城市,他们的服装又是那么单调枯燥,一块破布围在身上就是常服和礼服,在哪里能体现文明?
张小花向赵芃提出来,应该给罗马一点文明的震撼,向只会用一块破布包裹身体做成托加袍子的罗马全面展示大秦服装的繁华鼎盛。
上身没有袖子,下身没有裤腿,那叫什么衣裳?
连扣子都没见过,怎么敢妄称文明?虽然不能说全面颠覆罗马的服饰风俗,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有一个全新的选择。
大秦的交领、圆领都是很美好的,带有袖子的袍服生活是多么便利,深衣的长袍和长裙拖曳在身是多么美观。
张小花的这些胡言乱语,赵芃却并没有轻视。
首先是喜欢张小花,其次,赵芃也觉得有道理。
对赵芃来说,罗马人的袍服确实有一点异域风情,但也就只是异域风情而已。他们的服装既不方便,也不丰富,改进的空间非常大。
虽然说每个文化最终的服装都和他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也有其自身的发展原因,但是连袖子都没有的袍服,确实说不上精巧。
从赵芃的角度看,罗马的服装在裁剪和缝纫两方面都完全不过关。
虽然早有对罗马进行服饰科普的念头,但是赵芃一时却没想出来应该从何入手。
张小花倒是提出了一个简单粗糙的方案,张小花说:“这事倒也不需要从头来做,我们把《秦风》杂志过去这些年所有的内容汇总起来,赵芃姑姑你从中抽取几款代表的样式,我们重新印制一个针对罗马的合集,让你那个希腊学者给他们配上拉丁文的说明,这样最短时间内就可以制作出一本新的册子。后续似乎也没有必要在罗马专门去为他们创制什么杂志,只需要把姑姑你的《秦风》旧期刊改头换面,再卖给罗马人就行。”
这种不负责任的鸡贼做法,但是很得赵芃的欢喜,一大一小两个疯女人就着手做了起来。
因为都是使用既有的杂志改编,这个活干得还相当麻利,没多久,第一册拉丁文的《秦风》就已经印制成功,并且出现在罗马的商行。
第54章 我也是工科!
在核查黑国账目的间隙,赵杏儿也找赵芃一起聊过关于黑国继承人的问题。
张家人是绝对不行的,张家的爵位就止步于彻侯了。
巩侯的封邑,就到两万户为止,再多一户我们也不要。
缺钱,我们家人会自己挣;缺人,我们可以花钱雇。
要一个几万人、几十万人的独立王国干嘛?
地盘大了,管理难度就大,操心的事情就多。要是领地里再出现个什么江洋大盗,还不得替他们担责任。
再说人多心思就多,以后子孙后代靠着手里有钱有势、有人有枪,万一有人图谋不轨想去造反,那就是灭满门的罪过。
所以这个事儿,赵芃你想都不要想。
真要是说黑国有人来继承,你倒不如从你哥哥那里过继一个孩子,同样是你家族的血脉,而且还能解决扶苏子女太多又没有封地的麻烦。
如果你要彻底解决扶苏的这个麻烦,你还可以把黑国多分成几块,分封给扶苏的那些子女去治理。
至于他们以后是愿意联合在一起,还是愿意互相打生打死,那和我们老张家就没啥关系。
赵杏儿这样说,赵芃觉得杏儿姐实在是太阴险,太恶毒了。
把这么大的国家当成一块肥肉,丢给扶苏的子孙,让他们在未来的几百年都不得安宁。你就是这么给人当长辈的吗?
“我哥哥是皇帝,哪有皇帝的亲生子过继给别人的。”
“皇帝的亲生子不能过继给别人,我家巩侯的姑娘就能过继给别人了?”赵杏儿反问,嘲讽之意满满,噎得赵芃说不出话来。
确实,巩侯的爵位、权力肯定没有皇帝那么大,但是巩侯个人的自尊,绝对不输于这个世间任何一个人。
如果过继皇帝的子孙是羞辱,那过继巩侯的子女一样是羞辱。
“过继嘛,反正就是一个家族的支脉和主脉之间互相交换子女的意思。皇帝的孩子,也不见得绝对就不能过继给别人,更何况当今天子除了弘毅这个太子是嫡出,其余的子女都是庶出,过继给你的话,又能继承一大块疆土,有什么不好的?这个事情你没和扶苏商量过,怎么知道不可行?”只要事不关己,赵杏儿就很善于出主意,至于这些主意到底好不好使、管不管用那是另外一回事。
赵芃看到赵杏儿决心已下,知道张小花是万不能继承这份江山的人了,这才遗憾地说:“其实我是很喜欢小花这个孩子的,怎么他就不能够继承我的这份江山产业呢?”
赵杏儿潸然一笑:“继承你的江山大概不行,但是我也没说小花继承不了你的产业呀。”
听到这话,赵芃眼睛一亮:“居然还有这好事?姐姐,你说说,怎么个情况?”
“国土人口我们不要,但是你要是想把芃记或者是《秦风》送给小花,那我们可没意见。”赵杏儿笑着说。
芃记是全天下最庞大的纺织服装集团,《秦风》又是着名的时尚杂志,这两样东西都是优质资产,赵杏儿并不一定会拒绝。何况张小花现在越来越跳脱,又对这个东西感兴趣,那如果赵芃一定想送,赵杏儿也不会不接。
赵芃果然很欣喜:“把芃记送给小花,你觉得可行?这个我的想法是这样……”
富豪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关注传承的问题,最主要的就是自己当初所创下的这一番基业由谁来执掌。这不仅仅关涉到一大笔财富,还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以及数十万上百万人口的生计。这件事处理不好,自己一生的努力转瞬成空。
对赵芃来说,芃记实际上是一笔比黑国还重要的财产。芃记靠的是自己的聪明才智、学术能力创办下来的产业,而且芃记几乎是没有疆界的,大秦所在、商道所至,都是芃记的市场。
自己在纺织、印染、服装设计和制作、时尚拓展方面所创下的一切,是自己所有遗产里最为璀璨的东西。
如果张小花能够接手,以张家的能力、背景,这个芃记就会长久地传承下去。有了这个,黑国交给谁倒是无所谓了。
“芃记真的要想转给小花,恐怕还会很困难。”赵杏儿沉吟说,“毕竟芃记的资产太大,就算你想送,恐怕你的皇兄还有宗室之人,也都心有不甘,中间还会有人出来阻拦。但是《秦风》不是个多大的东西,你要是把它交给小花,我估计谁都不会多嘴。文人雅士、公卿大夫看不起这种女人的功夫,觉得这是杂务;而宫中的贵女和天下的侯夫人们,又摆弄不了这个东西。我家张小花受你影响,从小就喜欢穿漂亮衣服,鼓捣裁缝手艺。我看他脑子很笨,也做不了正经的学者,不如就跟你去搞搞时尚,总比当个傻丫头要强。”赵杏儿嘴角绽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杏儿姐,我忍你很久了!你说谁是傻丫头?你说谁是不正经学者,就只能搞时尚?”赵芃怒容满面。
“我说我们家小花啊,你以为是谁?”赵杏儿笑盈盈地瞄了一眼赵芃。
赵芃语塞。
这就又回到了长春大学经常出现的那一幕——校园内的鄙视链极为强大:搞数学的看不起搞物理的,搞物理的看不起搞机械的,搞机械的看不起学文法的,学文法的看不起学师范的,而所有这些同学,都瞧不太上那些搞艺术的。
如果你只会描描画画、弹琴唱曲,连一道普通的二元二次方程都做不出来,在这个学术体系下,每个人都拿着关怀智障的眼神儿看着你,确实很难受。
可是,赵芃在这所学校中,最初就读的可不是什么艺术类的专业,而是正儿八经的工学机械。
是的,赵芃也像其他人一样,画过三视图,研究过齿轮传动和蒸汽机结构,只不过她早早地就拿起图板,开始描绘服装样式,用机械制图的方式进行服装设计,将自己的机械学知识用在了工程督管上,出钱给优秀的机械学同学下订单,让他们来研究制作纺织机。
赵芃的机械和数学水平,比同届同班确实是差一些,但是比文法学院的那些还是要强了好多。
如今,赵杏儿旧话重提,赵芃也不得不愤怒地回应,再次强调:“我也是工科!机械系出身的!”
第55章 《秦风·领袖鞋履》
拉丁版的《秦风》创刊号,几乎是张小花独立完成的。
不过这个独立完成倒也没有多难。
张小花只不过是找来旧杂志,翻阅以后,从中选取若干图片,将那些页面撕下来,拼贴成了一本图册。
这本图册的主题,叫做《领袖鞋履》,是讲述衣服为什么要有领子和袖子?
为什么要有领子?
是因为领子是和人身体接触相当频繁的部位,时间长了,容易磨损。
所以领口必须要做包边处理,以强化其耐磨性。
同时领口又是最衬托人的容貌的部位,所以领口一定要做装饰。
除了滚边之外,衣服的领口,还要露出其下几层内衬的纹样和颜色,这样衣服的层次就显示出来了,穿着者的财富能力和地位也能有所体现。
有层次的领口能格外凸显其相貌和气质,所以一件衣服最重要的部位乃是领子的处理。
希腊和罗马的托加袍都只是通过控制和装饰褶皱的方法来处理脸部,可以说希腊人、罗马人也懂得领子的重要性,但是他们的技术水平太落后,裁剪和缝纫的能力太粗糙,所以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张小花从秦人的服装中选出了深衣的交领和袍服的圆领,做了重点的介绍,阐述不同的领子适合什么样的场合?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气质?表达了什么样的人生主张和社会体现?
东方古代哲学家庄子曾经说过,道在屎溺。在最细微的地方,如果详加研究和阐述,也能显示出一个文明的底蕴。
领子就是张小花用来对罗马人发出文明宣言的第一段话。
听懂了张小花所说,那个罗马画师都已经惊到了。之前自己只是隐隐约约对大秦的服装文明有所思考,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她的思考竟然如此深邃高远。
张小花的第二部分,讲述的就是袖子。
虽然是讲袖子,但是张小花一样把这个话题上升到了人类学的层面。
说人类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是因为我们能够使用工具,我们有双手。双手是人身上最强大的工具和器官,人类的几乎一切劳动都要依赖双手。
我们用双手缝纫、烹饪、酿造、制造、战争、杀戮。
所以服装应该解放双手,而不是束缚双手,让挥臂更方便,让行动更灵活,让我们的双手能得到更多的保护,才是服装所应该思考的方向。
希腊罗马的托加袍子,用大团的布料压在肩头,束缚住了手臂的活动,双手伸展就受到限制。
好的服装是支撑,而不是束缚。
聪明伟大的秦人就发明了袖子,而在袖子这方面最为精彩的,乃是大秦皇帝的长公主、扶苏陛下的妹妹赵芃公主,曾经在很多年以前发明的一套适合青少年所穿的校服。
张小花这套阐述,胡说八道兼溜须拍马,夸耀和赞颂了赵芃在服装设计领域的创建和贡献,那段文字连赵芃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找了张小花问,果真如此?
张小花说:“我娘就是这么认为的,难道我娘说的不对吗?”
赵芃这才知道,当年那套校服是被赵杏儿高度认可,并且认为是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虽然在有些事情上,赵杏儿一直阻挠自己,但是在自己的才干和贡献上,赵杏儿从来没有低估过,甚至对自己的亲闺女也是如此讲。这让赵芃又有一点感动。
在这本创刊号的第三部分,张小花阐述了秦人对鞋履的看法。
说鞋履的作用就是让人能够走得更远,走得更舒适。
鞋底要坚固而柔软,能够不为地上的草尖、石砾所刺穿,同时又要让脚掌舒适。
鞋子要宽松,方便脚趾在其中的活动;鞋子又要收紧,为双足踏步提供充分的约束和固定。
鞋子是保护脚的,好的鞋子,就算你一次行走一百里,也不会磨破脚,更不会挫伤脚趾。
在这一部分,张小花展示了几种不同的鞋子:乡村农民所喜欢使用的千层底麻布鞋,厚实、舒服;朝廷官吏常用的一种翘头履,可以避免污泥打湿鞋面,保持基本的体面;秦军勇士所穿着的牛皮底儿、带有足钉的鞋子,这种鞋子耐磨耐用,抓地力强,可以增强秦军的行动能力,并且在格斗对战时提供更好的支撑。
当两军使用盾牌对撞的时候,穿着带有足钉鞋子的秦军就更容易推动敌人取得胜利。
这段话就纯粹是张小花的瞎掰了,因为秦军作战,并没有盾牌互怼的这个招式。
秦军最经典的乃是轻步兵冲锋,即使是穿着重铠的士兵,他们在作战的时候也没有用身体对撞这样的战法。
盾牌互怼,那是罗马军团喜欢的作战方式。
张小花只不过是为了强调秦人的鞋子多么牛逼,而编造了这样一个理由。
这是长城大学公孙尼子爷爷所倡导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学风的一个灵活应用。
张小花已经把“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个学术箴言,灵活地改变了,改变为“大胆假设,旁征博引,胡说八道”这样一种创作手段。
张小花洋洋自得地说:“我这个说法,虽然不是真的,但是它听起来却很真实,也更容易让罗马人相信。你真的给他们讲解秦人是如何作战的?他们没见过,你想象不出来,更无法理解。连理解都做不到,他们又怎么能相信我的道理呢?”这句强辩换来的是赵杏儿的当头暴栗和赵芃的放声大笑。
赵芃说:“反正《秦风》又不是长春大学学报,宝贝儿你这么写没毛病,我挺你!”
张小花的歪理邪说、胡说八道,被画师又再次附上种种细节的图谱,加上历年《秦风》所选用的服装样式汇总,全文配上拉丁文的解说,就成了《秦风》拉丁版的创刊号。
这一期杂志的杂志社社长,当然是赵芃,但是创刊主编、责任编辑是赵杏儿都拼读不出来的一个名字。
问了阿里斯塔克,他说这个名字的意思叫做“鲜花盛开的张”。
张小花在鸡毛掸子的威逼下,终于承认这个就是自己的笔名。用这样的名字一来是方便罗马人理解,你写张小花,他们也听不懂;二来张小花也觉得这是创刊号,太早暴露自己的身份,万一这一期杂志失败了,该有多丢人,所以用一个笔名,好歹体面一点。
“笔名是吧?藏头露尾是吧?鲜花盛开是吧?”赵杏儿一边骂着,一边鸡毛掸子无情地砸了下去。在一旁捂着嘴微笑的赵芃,此刻也似乎理解了,自己的皇兄为什么要用一个笔名去在学报上发表论文。
第56章 文化入侵
拉丁版《秦风》的创刊号,按照石版印刷的技术印制了400册,以蝴蝶装的方式装订,每一册48页。封面是深蓝底色,印制了一枚大秦玉佩的纹样。这枚玉佩的图案,是张小花凭着记忆描绘的。
玉佩是很多年以前,始皇帝赠送给张诚的。
嬴弘毅拜师的时候,这枚玉佩又由张诚作为见面礼转送给了嬴弘毅,算是赢家的东西又回到赢家人手中。
这枚玉佩在张家历史上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张诚曾经专门拓印过这枚玉佩,并且作为家族的文献收藏过拓片。
张小花早年也曾经对着拓片描绘过这枚玉佩,所以即便现在人在西海城,依旧能凭着记忆把玉佩几乎原封不动地画下来。
又请了画师描画这枚玉佩的明暗、高光,放在封面上那细腻的纹饰和白玉洁白光润的质感表现得相当精彩。
玉佩下边有秦文和拉丁文双语的说明,说这是大秦伟大的创始皇帝随身的饰品,并且曾经赠送给大秦一位聪明的彻侯。
这本杂志作为创刊号,对印刷品质要求极高。
原则上石版套色印制可以印上千册,但为了保证品质,只印了400册。48页、10本套色再加上装订,这本杂志的成本相当高,售价也很高,一本在罗马城的定价高达一个金币,也就是25个银币或者100个铜币。
这些钱相当于50只鸡、五头猪、一个成年人一整个月的口粮,或是一个匠人一个半月的薪水。
书籍在罗马城是非常贵重的奢侈品,《秦风》创刊号并不是普通罗马公民甚至店铺老板所能拥有的东西。这400册杂志大多落入了元老院的元老、罗马城的中高级官员和豪门手中。
虽然定价一个金币,但对豪门和元老来说,这本书显然太便宜了——因为在罗马,一本装帧普通的手抄本书籍,价格还要10倍于此。
这本书的出现,让罗马的上层大为震惊。
罗马人不懂得印刷,他们的图书只能通过抄写的方式复制,可这400册书每一本都一模一样,字体优美精致,绘画线条细腻,色彩丰富,质感强烈。这是怎么做到的?元老和学者们都非常想知道。
最后流传出来的消息说,在大秦,这家杂志社共有几百个抄写员,每个人都夜以继日地誊抄和描绘图案。
一个熟练的抄写员抄写一本杂志,需要花费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所以《秦风》杂志号称季刊,即每三个月才能推出一本全新的。
能养得起400名抄写员的制作图书商行,一定极为强大。
想一想,这样一本书要一个抄写员花费三个月才能制作完毕,卖到一个金币简直太便宜了。一个金币要支撑抄写员三个月的生活,罗马贵人们又觉得大秦抄写员的工资实在太低,于是就有人询问冯麻衣,这些抄写员能不能转卖。
冯麻衣当然知道图书是怎么印刷出来的。这一册创刊号只能说是制作精良,但绝没有传说中那么玄妙。
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罗马人居然不知道印刷是怎么回事——没有印刷,就没有广泛传播的图书,也就没有大量能够读书习字的普通人。在罗马,能够书写的都已算作学者,可在大秦,大多数孩子都能做到这些。
罗马人通过这期杂志见识到了和自己所知完全不同的服饰文化,也通过这期创刊号知道了遥远东方的大秦:大秦创世的伟大皇帝始皇帝,大秦有过一位聪明的彻侯叫做张诚,这期杂志商社的主人是大秦美丽的长公主,撰写者是那位聪明彻侯的独生女张小花。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杂志的撰写作者叫做“开满鲜花的张”。
杂志中所阐述的衣领、衣袖和鞋履的原则,对罗马来说别开生面。
虽然元老们囿于传统和社会地位不肯脱掉托加袍换上秦人的装束,但元老家中的贵女、夫人们和她们的女儿已经涌到秦风商行,要求定制大秦风格的深衣长袍和翘头履。
一时之间,罗马城中穿着秦式服装的年轻人开始增多了。
大秦丝绸长袍那种细腻如肌肤的质感、闪耀着光泽的面料和多彩华丽的纹样,也吸引了众人,一时之间成为风尚。这些秦风长袍和鞋履价格不菲,一整套丝绸长袍加上一双翘头履高达50枚金币,让冯麻衣的商行赚了一大笔钱。
服装和食物是最长远的生意,冯麻衣想到赵芃女公爵的说法,果然有道理——没有人能拒绝如此华美的袍服。罗马的贵人们最喜欢奢侈生活,尤其是那种能被人看到的奢侈。
但也有人对这种奢侈之风有不同看法:冯麻衣一次就从罗马人手中赚走了几千个金币,10个罗马人辛苦一年的收入还买不下这样一件袍服。长此以往,罗马将成为锦绣华服满城却穷困潦倒的空城。
更多反对声来自罗马纺织工行的老板和纺织工会:如果丝绸和细麻布成为罗马人服装的主流,那么数以万计的纺织工匠将失去生计。对秦风商行的抵制,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开始了。
第57章 逆差的结果
大秦,或者说是大秦和罗马的冲突,最初的起源居然并不是来自两国领土的争端,而是来自商业和贸易的摩擦。
大秦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格外精良,无论是丝绸的外衣、斜纹布,还是搪瓷盆、精美细腻的瓷瓶瓷罐、透明的玻璃瓶、七彩的玻璃配饰,甚至是铁锅。是的,就连铸铁锅,罗马也没有。
大秦的铸铁锅有多种尺寸和样式,锅壁厚实耐用,可以承受火烧,用来炖制罗马菜肴相当好用。
大秦的瓷器细腻光滑、温润,而且绝不透水,用来盛酒、橄榄油都非常好用。
这些商品源源不断地被运到罗马城,又变成金币、银币,再从海上运回西海城。
服装器物之外,大秦的蔗糖和烈酒也成为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商品。如果说大秦有什么产品是不好,或者是罗马人不习惯的,那只能说大秦运过来的油在罗马销量一直都不好。
大秦的油乃是使用大豆压榨而成的,这种油呈现一种好看的橘红色,但是这种油的味道有一股特殊的豆腥味儿,罗马人从来没有习惯过。
罗马人喜欢使用黄色或者绿色的橄榄油作为烹饪用的油脂,对豆油的气味是抵制的。
不过大豆油可以用来烹制油炸食品,麦粉和水调和成柔软的面条,里边再配上大秦人秘制的食物膨松剂,经过高温油炸,就可以制作成非常美味的食物。
高温油炸的食物就没有那种浓郁的豆腥味,这种被称为油条和炸油饼的食物也成为罗马市集上非常流行的食品。
自从冯麻衣来到罗马城以后,几年时间里,罗马集市上就多了很多秦人的商品,吃穿用样样俱备。
无数的金币、银币就悄悄地用船拉到了西海城。结果很快,罗马城的钱币就越是缺钱,罗马的物价就越昂贵。
因为进口商品大行其道而导致的通货膨胀现象终于发生了,中下层工人得来的报酬却无法养活一家人,甚至连吃上饱饭都成问题。盗窃和抢劫就开始了,罗马的演说家已经有人将矛头对准了海外的商人,因为商人们哄抬物价导致了罗马人的贫困,指责这些商人贪婪、邪恶,认为商人们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谣言在集市上流传,在城市间流传,针对商人的犯罪也开始增加。
不过底层百姓对商人的愤怒主要集中在食物领域,开始出现了平民和奴隶打砸粮商、哄抢面包店的事件,却并没有什么人去针对秦风商行进行打砸和掠夺。
那是因为秦风商行生意做的虽然大,但和基础的民生关联却始终有限。秦人只做白糖生意,却不插手粮食,这样他们在第一波暴乱中得以侥幸逃脱。
但是即便如此,冯麻衣也感受到了威胁。
罗马城市的这些乱象,冯麻衣已经通过一份又一份的报告汇总汇报给了赵芃。
作为长公主的忠诚手下,冯麻衣提出的也只是请公主允许自己增配一些武器和人手,却并没有表达出因为感受到威胁想要撤出罗马城的计划。
而长公主通过这些报告感受到了商行在罗马城所面临的危机,已经下令冯麻衣在罗马城的郊外购置土地和庄园修筑堡寨,要求全员演练从城中撤出堡寨的动作。
一旦商行受到威胁,可以立即撤离罗马城。
公主的原话是这样:“我们没有任何生意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在海外的大秦人每一个都是无比贵重的。”
这场混乱当然不能说是张小花引起的,秦风杂志的运行和发行完全是一个善意的文化事件,并没有那么多险恶用心。
张小花的见识、阅历和脑子也不足以支持他去构想如此复杂的事情。只不过秦风杂志是一个契机,这份杂志的出现加速了大秦和罗马之间的文化交流与碰撞。
居留在西海城的赵杏儿,清晰地预见到了这一切的发展。
所有这一切在大秦的历史上也并不陌生,张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当集约化的生产和工业开始萌芽,商品制造的成本不断下降,而品质又能够不断提高,瓷器比先前的陶器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一旦瓷器开始进入市场,原有的制陶工艺就会很快被淘汰掉。
当铁锅开始出现,陶盆、陶罐和陶锅、青铜鼎就都开始衰落。蔗糖的出现打压了张村发展多年的养蜂产业,搪瓷盆儿一物多用,在市场上根本没有对标产品和竞争对手。
而烈酒,一种令人高度兴奋、上瘾的东西,一旦沾上就会形成依赖,在这些商品品类上罗马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力。
黄金白银不断流出,匠人们失去工作,这都是预料之中的,而接下来罗马内部的动荡就要开始了。
战争并不总是需要真刀真枪、肉搏流血,用商业的办法一样可以击垮一个国家,只要你有技术上的优势,有组织上的能力。
在这个世界,大秦没有敌手。
赵杏儿还不知道的是,当张诚开始思考类似问题的时候,张诚的结论是:不要说在这个时代,大秦没有敌手,在以后无数的岁月里,中国都不存在敌手。
从秦始皇,不,甚至从周天子开始,中国在手工业领域就开始有极为复杂的分工和流水作业习惯,《考工记》规定了每一样器物不同工种的分工和制作标准。
大秦用物勒工名的方法实现了全面的品质管控,张村通过发展蒸汽动力和机械学全面提升了生产效率。
从这一刻开始,一直到几千年之后,地球上就没有比中华更擅长组织分工和制造的文明。相对于中国,所有的经济体都长期处于逆差。
欧洲的大航海最后的结果是要从南美洲源源不断地挖银子,漂洋过海送到中国,来购买欧洲人所需要的陶瓷、茶叶和丝绸。
货船从中国开到欧洲的时候是满载的,但是从欧洲再回到中国的时候就是空船,因为中国的产品实在是又便宜又好,欧洲没有什么能够与中国进行大宗交易的商品。
所以到最后他们不得不使歪招,用违禁品来平衡贸易。
这些历史张诚从不与人讨论,2000年后的事情没有讲述的必要,当今的世界又没有那么辽阔。
而赵芃在西海城中只是翻翻账册,就能预知大秦和罗马之间的这场商业之战,甚至已经能够预判这场商业之战的结果了。
赵芃只要固守疆界,只要有耐心,只要能拖得住,不用一兵一卒,罗马迟早崩解。
第58章 下一场战争
当赵芃开始对罗马全面戒备,并且全面渗透的时候,大秦其他的海外领地发展得倒还不错。夷州的钢铁城蓬勃兴盛,钢锭和铁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番禺。从夷州到番禺的航线,是全天下最繁忙的航线,甚至比黄河和长江上的航船还要更多一些。
夷州到番禺的海运路线,和长江黄河上的货船,现在普遍用上了张小花所发明的集装箱,这样商品器物就可以被很妥善地固定在甲板上,不易倾覆。
巩邑、番禺、城阳乃至夷州都各有一座制作集装箱的工房,而每制作一个集装箱都要按照律法的规定,向张小花支付一笔专利使用费。
这份专利费用可以持续二十年之多。有人大约估算过一下,仅此一项,巩侯的这个长女也能成为天下有数的富豪。
大秦之内就有人议论纷纷,说张家人赚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农人赚钱要靠力气,匠人赚钱要靠手艺,商人赚钱离不开雄厚的资本金,天下只有巩侯父子父女们赚钱,只需要随口一说,或者是画一张图纸,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到钱。
不过这种事情也只有羡慕的份儿,并没有人不服气。
没有人强迫你使用集装箱,可是海运的商人都已经知道集装箱的好处了,使用集装箱,货物损耗大幅降低,装船效率大幅提高,成本节约很多。
所有海运商人都知道,集装箱是好东西,集装箱也值得使用。只是这么好的主意,全天下只有巩侯的那个女儿能够想出来,而自己这些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却想不出这样的主意来,怨得了谁呢?
张小花赚钱容易,如果有人把这个话对张小花说,张小花一定不服,他会说:“谁说我们赚钱容易?就为了出这么一本薄薄的杂志,我也要花两个月的时间去编辑排版,还要跑那些印刷厂现场监工,三个月的时间才卖了四百个金币。四百个金币啊,扣掉成本,毛利润能有一半吗?这二百个金币,累得我呀腰酸腿疼的,钱哪里是那么好挣的。”
张小花是作为巩侯的女儿、赵芃的晚辈和黑国的客人来到这里,独特的家世背景让她也被准许参加一些政务乃至军事的会议,学习和了解了很多关于这块大陆的知识,甚至有机会亲眼看到赵芃和赵杏儿在这些会议上决策的过程。
政务是一门学问,虽然政法学院也会讲政务的一些基本常识和原则,但决策到底是怎么进行的,除非亲眼所见,哪怕是这些专业中的学生也很难知道或者理解。春秋以来,学问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传承的,国王和大臣们的子女因为能够亲眼见到父辈如何处理政务,才能掌握这门学问的知识和技巧。
参加了这些会议以后,张小花才知道自己的亲娘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存在。黑国万里疆域,上百个县城,数以百万计的人民、商行、物产,赵杏儿才来了多久,在指导本地财务官的时候,却能够对这些如数家珍,侃侃而谈,并且把产业发展的思路处理得井井有条,让本地的官员们也钦佩不已。这一份能力不只是擅长数学那么简单,还有对国家情况深刻的理解,对民生细微的体察。
不过更值得钦佩的是赵芃,在那些军事会议上,当赵芃开口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看得出来,那些将领都极为敬重赵芃。
不是作为臣下对主君的那种敬重,不单纯是,而是那种军中下属对强大将领的敬重,这两者张小花还是分得清的。
因为张家和蒙恬、韩信关系都相当亲厚,张小花是亲眼见过军中的将领在蒙恬、韩信面前是什么样的做派。
虽然自己这些二代子弟跟韩信、蒙恬面前可以撒娇,甚至笑闹,但是那些军中的赳赳武夫,只要看到这两位大将军就会不由自主地肃然立正,腰板挺直。
在黑国的这些军事会议上,在赵芃面前就是这个样子。
而当军中司马提出一个又一个军事方略的时候,赵芃能从那么复杂的地图、军事资源、无数方案之中敏锐地选择,并且对那些方案进行增补调整。
那一瞬间,赵芃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势与威严,让张小花误以为自己见到了蒙恬伯伯。虽然在这些军事会议上,赵芃穿的也只是便装,但是一瞬间,张小花感觉到赵芃比那些戎装在身的将军也并不差分毫,并不逊色分毫。
虽然罗马的军队在低地建筑了一座防御性的小城,和黑国的低地关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而且罗马的远征军也已经撤回大半,在前线保持着非常克制的防御姿态,而秦军也没有向前沿征兵,但是赵芃和麾下的将军们却始终在为下一场大战做准备。
下一场大战一定会来临,只是不知道下一场大战的对象是谁?是近在眼前的罗马,还是地中海另一侧的老熟人匈奴呢?
第59章 军臣单于的心念
匈奴的军臣单于稽粥情绪并不太好。之前派遣军队袭扰黑国,本以为黑国向西部调兵,东部会空虚,能占点便宜,没想到赵芃的反应如此激烈。据说赵芃是亲率部队万里运兵,然后从拜占庭发兵,把袭扰的部队打了回来,还在旷野上又立起了两座京观。
赵芃那个疯女人,来来去去就只会这么一手吗?就是没完没了地立京观,这是在恐吓谁?
赵芃那个女人凶残彪悍,比匈奴人还要匈奴人。她从辛勤中那个小城一路出来,手上沾满了匈奴人的鲜血。从长城新村开始,赵芃已经立了多少座京观了?
不过不得不说,京观对匈奴人的震慑非常有效。在草原上看到粉红色四叶草的旗帜,就要远远避开,直到看不见为止,这已经成为匈奴人的本能。
在匈奴,赵芃这个名字是用来止小儿啼哭的,当匈奴孩子啼哭不止时,母亲只要叫一声“赵芃来了”,孩子立即闭嘴噤声。不过这话声音不要太大,若是太大,可能整个部族都会惊悚奔逃。
本以为黑国万里山河有如此大的纵深,袭扰时进退都很方便,结果派去的骑兵进入黑国还不到千里,赵芃就带着亲卫队杀出来,在拜占庭截断后路,又在旷野上横扫匈奴散兵游勇,立起两座京观。
赵芃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猛,行动快如闪电,下手凶狠狼王。这次袭扰只是一次试探,想看看如今黑国的成色,现在试出深浅了——赵芃在黑国已经站稳脚跟,她训练的军队战力十足。
军臣单于现在决定重新评估大陆势力,向北绕行地中海和爱琴海去袭扰赵芃并不可取,与其选赵芃为敌,不如向东南攻打塞琉古,或者绕行地中海征服沿岸国家,甚至去和罗马碰一下也不是不行。毕竟罗马再强大,还能比大秦更可怕吗?
在犹太人的帮助下,匈奴对这块大陆的势力已了解得相当多。
地中海周边国家依靠海运和商业积累大量财富,神庙都贴了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匈奴人不懂商业,不善经商,取得财富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兵抢掠,这是最快速高效的方式。
犹太人擅长计算和书写,已把地中海沿岸各国的庙宇、财富编成策论呈给单于,若单于用兵,便可按策论一座城一座城地掠夺。
犹太人还绘制了进步准确的地图,看着大马士革、西海城和罗马三座城市的分布位置,单于有了新想法:不管怎样,自己和赵芃有过不少过往,匈奴和大秦虽有仇恨,但不至于要彼此灭族。匈奴和黑国有没有可能联合?
大秦有最强大的步兵,匈奴有最强大的骑兵,双方联手,这世上还有谁配做敌人?就算罗马有40万大军,以少胜多从来都不只是传说。
不过有没有这种可能呢?赵芃会不会答应?她可是个非常固执的人,需要什么才能说服和打动她?单于犹豫着,望向自己面前跪着的几个匈奴人。
第60章 变乱衣裳
冯麻衣问苏拉,为什么元老们不喜欢我的大秦服装,他们还坚持穿着托加袍子呢?
“那是因为你们的服装太便宜了。”
“便宜?”冯麻衣问,“大秦的服装色泽艳丽,质量优良,花纹繁复,做工精致,怎么可能便宜?托家袍子就只是一块一丈长的布,就算是羊毛混纺,又能值几个钱?”
看着冯麻衣不解的样子,苏拉反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托加袍子就只是一块简单的羊毛布?围在身上就可以了?”
“不然呢?”
“你看到脱家袍,要想穿出气势,穿出体面,上面一定有这么丰富的褶皱。这些褶皱是怎么来的?
“布匹垂落就会形成褶皱,还能是怎么来的?”冯麻衣没有明白苏拉的意思。
“嗯,你们小瞧了罗马人的底蕴,告诉你,随便一片布搭在身上,并不会形成如此丰富的褶皱。你看那些平民,他们罩上布袍,也就只是一块简简单单的布,是穿不出这么华贵、高尚的感觉的。
元老院的贵人们穿着脱夹袍,褶皱丰富,气势十足,那是有原因的,所有这些医者,都不是不良资源脆弱的形成的,而是奴隶们用手工亲手折叠、压制。
你知道这样一件袍子,光折叠出这些褶皱来,就需要有多少个工吗?羊毛布当然没有几个钱,但是维持这块羊毛布的体面,就需要花费的功夫,那可就大了去了。托加袍并不是一个看不见、说不清来历的传统,而是实实在在的体面,是罗马贵人,生存在这座城中必须要维持的体验。
你们那本《秦风》杂志上说的那些事儿,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比起罗马人无数岁月积累下来的方法,那还是要差上许多的。”
冯麻衣心里暗骂:神他妈人工折叠褶皱,说你们罗马人没见过世面,不信。你们能想出来的人工折叠褶皱的方法?除非就是用手叠,用嘴咬,喷水润湿润湿,然后努力去压制。这点小技巧,在文明面前算个屁呀,还以此为荣,以此为傲。
冯麻衣笑眯眯的,苏拉也不多说什么,洋洋自得的看着冯麻衣。
“冯,你有什么话要说?”
“就只是一个衣服的褶皱而已,还被你说成了一种昂贵的传统,罗马人还真是固执啊。既然这样,我就给你打一个赌,一个月的时间,最多一个月的时间,托加袍子的褶皱工艺就不再值钱了。”
苏拉愕然的看着红麻衣,不知道他这个傲气是从何而来。
第二天,在秦风的隔壁,就新开了一家售卖托加袍子的店铺。
诚如苏拉所说,托加袍子本身并不值钱,不过是一块宽幅的羊毛布,裁剪折叠而成。
罗马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展出青铜带钩的技术,靠的就只是把这块布在身上简单的缠绕围裹,而奴隶们通过压折制作出丰富的褶皱,来体现服装布料独有的质感,彰显主人家庭底蕴富贵。
厚实的羊毛布要压出褶来,确实不易。
不过对于在赵芃身边工作过多年的冯麻衣来说,这事儿一点都不复杂。
大秦的服装也需要进行熨烫,使之挺阔,所以在处理布匹平整方面也是相当有一套的。
冯麻衣商行里就有一些熨斗。
大秦的熨斗是青铜所制,外观像一个小船一样,带有一个长柄。
小船中放上开水,就可以熨烫布料。
将有折痕的布匹熨平,就靠这个熨斗;把平整的布熨出褶皱来,也可以用这个熨斗。
冯麻衣的托加店提供的就是这种服务。
一条本色的托加袍,只要两个银币。
带有丰富折痕的托加袍,三个银币。
客人带着托加袍过来处理褶皱,冯麻衣只收他们一个银币。
用熨斗熨烫出褶皱,并没有多复杂,秦风的伙计们熟练起来,一天能熨4件。
而且商行为了这个托加袍,专门发明了一些楦型,确保这些褶皱都是圆润柔软的活褶,而不是硬生生压平的死褶。
冯麻衣甚至专门买了一个木雕的人形,在这个赤裸人像的身上穿的一件儿托加袍子,以展示自家的托加袍质量精良、熨烫得体,而又价廉物美。
拿给任何人去看,都绝不会有人说冯麻衣家里的托加袍不好。一条三个银币一条的托加袍,从此风行罗马。
整个市场无人能竞争,这些袍子的价格也因此成为罗马市区的标准。
赵杏儿的《会计学原理》中讲过:劣币能驱逐良币。廉价的托加袍,自然也能替代昂贵的托加袍。
不到一个月,托加袍的价格大幅下跌。
喜好奢侈的罗马人也不再以穿着托加袍为荣。
对于普通罗马公民来说,三个银币很便宜。如果不是身份制度有所限制,嗯,这些罗马家庭恨不得给奴隶都换上羊毛的脱家袍,那该有多么体面!
下个月开始,元老院开会的时候,一多半人是穿着大秦的深衣长袍和翘头履走进会场的。
其实罗马人很擅长服装搭配。既然已经改换了大秦的长袍,又怎么能不穿与之匹配的鞋子呢?
永远都不要小瞧意大利半岛人民的服装搭配审美。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罗马人的头发卷曲,不好梳理,他们也很想学冯麻衣,戴上一顶远游冠招摇过市。
戴上远游冠,就显得人的身材特别高大挺拔。
用帽子来体现身材和形象的道理,罗马人也懂。
罗马军团军官发头盔上就装饰有鬃毛、鸵鸟的羽毛,能显得指挥官身材格外高大,鹤立鸡群。
不过那也只有戴头盔的指挥官能拥有,普通罗马贵人最多也就是带一个桂树叶的花冠,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
远游冠适合的是秦人黑长直的发质,底下要先有发髻上面才能戴头冠,对罗马人来说,这个难度实在有点大。
要毁掉罗马人的服装传统,有两种手段。
一种是给他们看更华丽、完美、方便的新款服装。
一种是把他们的传统服装砸下去,让人觉得托加袍子愚蠢、笨重、不便、廉价。
冯麻衣虽然没有搞过文化殖民,但是商人的本能,让他两手都能抓得住,两手抓的都很硬!
第61章 犹太人西门
西海城来了一支犹太商队。
虽然经历了漫长的旅行,商队的队长依然保持了体面,穿着沙漠里的长袍,头上缠着布巾,手里撑着一个长长的木杖。
商队的领头人西门,求见西海城的主人。这种远来的商人本来赵芃是不需要接待的,但是手下的情报人员汇报说,他们从匈奴人那里来,是来汇报军情的,赵芃不得不亲自接见这些犹太人了。
犹太人西门表情非常谦卑,就仿佛他是曾经臣服于眼前这个女王无数年的臣民一样。
“你不是来做生意的?”赵芃问。
“我是来做生意的,也不是来做生意的。”
阿里斯塔克把赵芃的话翻译给犹太人。
“说说你的来意吧。”
“我是耶路撒冷人。耶路撒冷曾经是我们的国家和故乡,后来成为塞琉古人的行省,匈奴人来的时候,又占领了耶路撒冷,我们就成了匈奴人的臣属和奴仆。犹太人帮助匈奴王军臣管理他的财务,作为匈奴王的商人在大陆上经商,我们也成为匈奴王所信任的密探,到处帮助巡逻、打探消息情报。但是这一次,匈奴王命令我们以商队的名义来到西海城,他要我们和美丽伟大的赵芃公主见面,并且替匈奴王带一句话。”
“军臣单于?我和他不认识,是现在的匈奴王吗?”
“军臣陛下是冒顿单于的儿子,名号叫做军臣单于,他就是现在的匈奴之王。匈奴王告诉我,您是大秦皇帝的妹妹,也是一位强大的将军,您对臣民充满仁慈,对天下充满野心,面对敌人则残酷无比。”
赵芃笑笑,这句话不以为忤:“匈奴王要你来做什么?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匈奴王相信,天下没有永久的敌人,世界很大,应该能容得下大秦和匈奴。地中海旁边的草原茂盛肥美,匈奴人已经不想再回到大秦的北方,愿意就驻守在这里。匈奴王告诉我,地中海沿岸的土地财富无穷无尽,愿意与女王陛下共同分享。”
“具体说一说吧。”赵芃最后坐直了身体。
“地中海最大的国家,也是最富有的国家,就是罗马。只要罗马还在一天,没有其他势力能吃得下整个地中海。匈奴王的意思是,罗马军队依靠的是战车和步兵方阵,但是这个天下,步兵方阵没有人比大秦的步兵方阵更厉害,也没有人比匈奴的骑兵更迅速灵活。如果女王陛下将以罗马为敌,您从北方南下,匈奴可以沿着地中海西进,双方会师于罗马城下,共同瓜分罗马。”
赵芃皱了皱眉毛,没想到匈奴人还有这个想法:“匈奴如今的军力如何?”
西门抬头看了一眼赵芃,小心地说:“匈奴现在有游骑20万人,随时可以调动。”
赵芃又皱了一皱眉:“几年不见,匈奴人又有了20万人,这匈奴人简直像蝗虫一样,没完没了。我曾经驱赶匈奴人超过万里,把他们从大秦北方的草原一路撵到这里来,我可以算是匈奴人的最大死敌,他们是怎么想的?想要和我联手?”
西门站起来,深深躬身行礼:“匈奴王请我转告您,在草原上,昨天的敌人,今天就可以成为朋友,只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随时都可以联合。匈奴王说您是伟大的王者,一定能理解,您的目标只是拓土开疆,而不是要灭绝匈奴。只要这事儿成了,军臣陛下愿意尊您为首领,他可以作为您的臣属,并且如果您不喜欢,他可以和您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永远不靠近您的邦国。”
赵芃凝视着这位能言善辩的使者。做使臣的人都是言辞锋利,机敏无比,但是他们所传述的也未必都是他们自己的话,很多时候这些使臣也有自己的意愿和主张,就如同当年的苏秦、张仪一样,玩弄列国的君王如同玩弄那些小孩子一样。
“就只有这些?”
西门看了一下赵芃,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刀子。殿中的侍卫立即紧张起来,纷纷持戈向前靠,赵芃却只是挥挥手。一把巨大的左轮手枪摆在桌面上,这是赵芃每天亲自教导训练出来的人所持有的。这种在草原上牧羊人玩刀子的把戏,对赵芃来说,都算不上是威胁。
犹太人西门手里握着刀,注视着赵芃,但是面上的表情却毫无杀意,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对赵芃说。赵芃和身边的侍卫们都很紧张,赵芃迷惑不解的看着这个西门,暗想:你拿着刀子,又要对我说什么呢?
西门手握着短刀,向前踏了一步。赵芃身边的侍卫持戈指向西门,纷纷呵斥。西门却一回身,将短刀刺进了随自己一同前来的匈奴副使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举座皆惊。
陪同赵芃一起来接见使者的张小花尖叫了一声,在她旁边的赵杏儿抓住她的手臂,拍了拍她的后背。赵杏儿虽然面色也很严肃,但是对这种情况却并不畏惧。虽然赵杏儿也从没有参加过生死之战,但是也许是因为年龄已经渐渐增长,在残酷的朝廷中经历的事情也多,反倒没那么容易紧张。
西门把刀子捅进匈奴副使的胸膛,手腕又转动了几下。眼看着匈奴副使躺倒在地,浑身抽搐,西门才松开手,重新退了回去,跪在地上,向赵芃行礼:“女王陛下,这是匈奴王派在我身边的匈奴使臣,下面的话,我只有杀了他,才能对您说。”
第62章 投名状
犹太人西门当着赵芃的面,一刀刺死了和自己一同前来的匈奴副使。
那个副使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颤抖,然后就死去了。
赵芃的卫兵们都已经把短戈端起来,对着西门。
西门身后那些犹太商人一个个战战发抖,有的人去怀里摸着刀子,更多的人都觉得敌众我寡,不敢动手。
西门放下刀子,跪伏在地上,表现得非常冷静。
大殿之中另一个如此冷静的人,就是赵芃。
这种当庭刺杀自己队伍中一个人的手法,虽然看起来很惊人,但实际上也并不是不能理解——队伍中有两股不同的势力,副使可能只是来监视正使的人,就好像当初荆轲刺杀始皇帝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副使,不过那个副使显然是个没用的东西。
赵芃饶有兴味地看着西门,这是个胆子大的,也是果决之辈。
这叫什么来着?以前听张诚聊天的时候好像提起过这个词儿。“姐姐,是不是叫做投名状啊?”赵芃问搂着张小花正在安慰她的赵杏儿。
赵杏儿当然也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不过毕竟是曾经担任过朝廷大官、九卿之位的女人,政治觉悟和胆气比起一般人来说,还是高上不少。
听赵芃这样问,也想起来有这样一种说法,回应道:“张诚似乎曾经说过,投名状是一种政治上快速结成同盟的手段。想要取信于对方,就要给对方手里塞上一个把柄,做一件大犯禁忌的事情。当对方握有你的把柄的时候,就可以拿捏你,你就会因此相信你是自己人。”
张诚讲这事的时候,还说过投名状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堂堂正正的政治手段中,没有投名状发挥的余地。
可是这次大家亲眼看到了投名状的用法,在当前这种环境之下,这个犹太人如此果决,确实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张小花把自己的头藏在赵杏儿背后,不敢看这血赤呼啦的场面。
西门面色淡然地听着两位尊贵女子神态自若的交谈,心中也是佩服。
按理说自己这样当庭行凶,接下来就会是卫兵把自己当场控制起来,然后拖出去问斩,接着自己要大喊饶命、刀下留人之类的话,再说出一番道理。
可是现在只有士兵们拔出短戈,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显然是在等着女王进一步的命令,而那位女王似乎既不恐惧,也不震惊,还在和身旁的贵女谈笑风生。真不愧是连匈奴王都敬畏的女子。
可人家不问,自己就贸然开口,效果就没有那么好。
西门正在犹豫,女王终于开口:“使者,说一说吧。你刚刚杀的这个是什么人?你杀他是什么目的?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既然是投名状,那赵芃也就放下心来。这后面的套路不需要研究,这些人的动机等他自己说出来就好。
而且倒在地上那个看肤色、发型,很显然就是匈奴人,和跪在地上的这些人完全不同。
这个西门无非是想用这种方法来撇清自己和匈奴之间的关系。
哪一个民族和种族都有非凡之辈啊,这是一个残酷的时代,要想活下来,每个人都要拼上性命,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美丽的女王,这个人是匈奴人派在我商队中的眼线和监视者。我听说您既然已经与匈奴人对立,那么我们就应该是一伙的。
匈奴人夺了我们的家园、驱使我们做奴隶。
可是我怎么可能为匈奴人卖命。我们是神的选民!犹太人就是做奴隶,也要做狮子的奴隶,岂能做豺狗的奴隶?我杀了这个匈奴副使,回去以后如果事情败露,则必不能见容于匈奴单于。
如今我只有一条活路,就是投靠女王陛下您。小人的心,可昭日月,小人在我的神明耶和华面前发誓,此生永远忠于女王陛下,矢志不渝。”
听着阿里斯塔克的翻译,赵芃轻笑了一声:“对你的神发誓,我就会相信你吗?”
“我们的神是至高的,万能的,无所不知的,如果我背叛对神的誓言,神一定会惩罚我们。”西门急赤白脸地回答。
赵芃不置可否:“你既然杀了副使,说明后面的事情你也都想过了,而且你大概已经想得很清楚,那你给我讲一讲,你到底要什么?想做什么?”
“您忠实的奴仆西门,愿意效忠女王陛下。我可以回到匈奴王身边,按照您的吩咐,您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哦,你回到匈奴人身边?西门,你告诉我,一个主人可以有好多个仆人,可是一个仆人能同时侍奉两个主人吗?”
赵芃这句话听得西门心中一跳,倒不是这话诛心,而是这话和他们的宗教有绝大的关系——经典里就曾经提出过这个问题,一个仆人不能同时侍奉两个主人,不能同时信奉耶和华和别的神。
赵芃倒没有用对神的信仰来比喻这个关系,但是说的意思也大概相似,“你杀了人,还想同时拥有我和匈奴单于两方面的信任,那你是怎么想的?”
“女王殿下,我效忠您是真的,效忠匈奴单于只是虚与委蛇,只是应付了事。我可以作为您的密探,留在匈奴单于的身边,随时为您打探情报,和您里应外合,共同御敌。”
赵芃都忍不住要笑起来,和我共同御敌?你是谁?你也配?
不过这话赵芃并没有说出口,她笑了笑,并没有再问什么问题。越是沉默,西门心中就越是忐忑,这个女王心思实在深沉,竟然就不再发问了,这样自己准备的那许多说辞该如何是好?
良久,沉默了好久,赵芃才略略俯身,看着西门这个犹太人:“说,你想要什么?”
第63章 女生好骗?
犹太人西门感觉眼下的情况气氛有点怪异。
这个赵芃就好像把自己看穿了一样,并没有觉得自己递出投名状就格外兴奋,也没有因为自己投诚而感到惊喜,就只是非常平淡地问自己想要什么,好像明明知道自己这趟行动只不过是一种做作。
这就有点太尴尬了,自己后续的那些话都没有说出来,那些套路还都没有使出来呢。
犹太人是地中海地区公认最聪明的部族,可是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好像所有的聪明与智慧都失去了力量。
这个女人似乎对所有这些技巧都了如指掌一样,莫非世间还有比犹太人更聪明、狡猾和阴险的民族吗?西门是不太相信的,自己这个民族是蒙受了神的喜悦,是神所亲自赐福的民族啊,世间怎么可能有比自己更加聪明的人呢?
如果对方就这样不停追问“你要什么”,无疑就等同于看穿了自己这一番做作是精心计算和筹划的结果,那自己所伪装出来的忠诚、牺牲,就全都不值一提了。
西门有一点懊恼。
“说吧,犹太人。”赵芃已经快要失去耐心,“谁有功夫跟你在这玩猜谜游戏?有那样的功夫,我还不如跟我家赵杏儿姐姐去河边吃烤肉了。你要的是什么?”
西门沉默了一下,还是不得不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是自由,我想要回我们的耶路撒冷,因为那是我们的神许诺给我们的国土。我们也不想继续做匈奴人的奴隶,任何人的奴隶,除了美丽的女王您,没有人能把我们继续当做奴隶。”
“自由?”赵芃笑盈盈地重复着这个词,“自由是个好东西,每个人都想要。只是自由并不是凭空而降的,要拥有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犹太人,你们付出什么来换取你们的自由呢?”
“如果殿下您能许我们自由,那么当您按照和匈奴人约定的那样从南向北征伐罗马时,匈奴人会重新向东,会从东向西去配合您。而我能跟随着匈奴人一同向西进军,到时候我们对一下,您忠实的仆人我,就会在匈奴人身后给他们一场重击。我们前后夹击,里应外合,您将夺得罗马,消灭匈奴。而我要的不多,我只求您将我们神所允诺给我们的耶路撒冷交回我的手里。”
赵芃哈哈地笑了起来:“看起来你对匈奴人了解得确实不怎么多。匈奴行军的时候,才不会让你们这些刚刚被征服的小部落走在他们身后,那是会让你们冲锋在前,匈奴人跟随其后,让你们来替匈奴人和秦军对垒搏杀,消耗你们的人口,帮助匈奴人战胜敌人。前后夹击?哈哈,犹太人,你们想的太美了。”
听到这话,西门也是满嘴苦涩。预料到匈奴人不做人,可是却不曾设想过匈奴人这么阴险,居然要把自己这样新被征服的民族当做炮灰和挡箭牌。而台上的这位女王嘲讽自己的,就是自己的无能和愚蠢,自己那些小花招、小把戏根本没有瞒过这屋子里的人。
“陛下,耶路撒冷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犹太人城邦。在这块大陆上,更加美丽壮观的城市有无数,对于外邦人来说,耶路撒冷只不过是一座城市,可是对于我们犹太人来说,耶路撒冷是我们的一切。它是历史的荣光,先祖的梦想,也是犹太人重新获得自由的最后的希望。若耶路撒冷归还给犹太人,无数犹太人会永远铭记,永远铭记。”
赵芃冷笑一下,自己西征以来,这种说话夸张的民族见过无数,赌咒发誓的时候说不出的真诚,可是让他们背叛起别人来的时候,那也是说不出的熟练。赵芃并不喜欢这个西门,看起来太有心机、太有主见,比一路所见到的那些野蛮人要精明得多。如此精明的商人,无法让人相信。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犹太人像什么人?”赵芃用大秦的语言跟赵杏儿说。
赵杏儿一直想不起这些犹太人长得像谁,只是有点茫然地摇摇头。
“你看他们像不像那个陈平?聪明、狡诈、阴险。”
赵杏儿还是想不起,只是茫然地摇摇头说:“陈平长得比他们好看多了,这个大尖鼻子看上去恶心死了。”
赵芃点点头:“是这么说,他们除了性格阴险有几分陈平的味道以外,其他方面倒是怎么样也比不上陈平,这个尖鼻子果然让人望而生厌。”
“说吧,犹太人,我的问题你并没有回答。如果匈奴人把你们送到队伍的前列,你们可就没办法跟我里应外合了,那你们要用什么来证明你们的忠诚呢?”
西门想了想:“陛下,如果匈奴人真的让我们走在前面,当我们看到您的旗帜时,我们就会阵前倒戈。我们会为了您在战场上背叛匈奴,帮助您和匈奴人作战,赢得最后的胜利。”
赵芃却不置可否,对这个阵前倒戈的提议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就只是看看西门,说了一声:“好,我知道了。你们先去馆舍休息吧。”
这倒是让犹太人很是惊讶,不知道赵芃将要如何对待自己。
等闲杂人等离开,赵芃才望着赵杏儿说:“姐姐,您觉得我能相信这些犹太人吗?”
这种事赵杏儿并不熟悉,就老老实实地对赵芃说:“这个我并不懂,该怎么决定呢?你还是请教更专业的人吧。”
赵芃只是略一思索:“这些人的话说得半真半假。他们想要自由是真的,他们愿意以身入局背刺匈奴人,可能也是真的。不过他们说忠诚于我,这种话只怕谁信谁死。他们既然能背刺旧主人,一样能背刺新主人。到时候我和匈奴鹬蚌相争,这些跳梁小丑从中得利,以为我是女生就那么好骗吗?”
听到这话的赵杏儿撇撇嘴:这个屋子里又不光是你一个人是女生,你也不能因为你好骗,就说这满屋子的女生都好骗。
第64章 三个方案
张小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杀人。哪怕那个犹太人已经被带走了,她仍然浑身战栗。赵杏儿嘲讽地看着张小花,这个孩子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哪见过这种血腥的事情?
赵杏儿自己当初也曾和张诚他们一起被匈奴人掳走过,亲身经历过张诚用煤气毒杀匈奴人的那一幕。
这些残忍血腥的事情,赵杏儿也曾经经历过,对匈奴人、对犹太人的这种手段,她也是相当了解的。
孩子们生活在一个好时代,不用付出性命就能坐享安宁,可现在看来,这些没经过铁与血历练的孩子,突然遭逢这种事,就显得有些过于孱弱了。
“你赵芃姑姑还说过,要把她的王位传给你呢。那现在我问你,你喜不喜欢这些?”赵芃嘲讽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张小花连连摇头。
赵芃抬眼看了看赵杏儿,又看向张小花,叹了口气:“果然不是人人都有资质做女王。张小花虽然聪明伶俐,看起来也有一份野性,但实际上胆子不够大,人也不够狠厉。”
她又叹了口气:“我给皇兄发电报吧,让他把孩子们送过来。”
赵杏儿点点头:“这才是正理。皇家的事,最终还是要落回到皇家来,张家就不该插手其间。”
看到赵芃的电报,扶苏觉得让自己的庶子女去接手这个黑国,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至少比便宜那些嬴姓宗亲要强。那些人除了姓嬴,对这个国家没有过任何帮助。刘邦来的时候,他们投降得比谁都快;在复活这件事上,他们也没有过任何贡献。
于是,扶苏就派了宗正和奉常的官员,带着几位庶子女乘坐火车,一路前往西海城。
对这些娇生惯养的皇子皇女来说,这趟旅程相当辛苦——皇帝可没把自己的专列让给这些孩子使用,皇帝的车厢是礼制所在,连太子和皇后都不能借用,何况这些庶出子女?若是真给他们用了,只怕太子第一个会感到惊恐。
这些皇子皇女的年龄都很小,好多甚至只是孩子。赵芃把他们叫到眼前,也只不过是想了解和熟悉一下他们的性格与品性。
之前她最想把王位传给张小花,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对赵芃来说,其实传给谁都无所谓了。
当然,传承是个复杂又麻烦的事情。赵武灵王那样雄才大略的人,也曾经有过“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历史。不过春秋战国的时候,每个国家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王位继承他人无权置喙。
大秦不一样,大秦上有天子,这个天子不是摆在京城里的牌位,而是对诸侯国有绝对权威,能够任命君主、废除王侯的天下之主。眼下有自己的皇兄做天子,以后就是自己的侄子做天子,有天子在,自己绝不会沦落到赵武灵王那样的境况,或是齐桓公那样的惨状。
有一个词叫做“孤老”,赵芃从来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这个词发生关系。
此刻她才觉得,在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选择一个普通男子作为一生的依靠,实在是失策。
人还是应该在年轻的时候,做那些年轻人该做的事情——去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如果自己当时不是追求一个触不可及的梦想,如普通人一样成家再立业,今天就不会在王国继承人这件事上陷入这种尴尬。
人在世间创造的一切功业,最终都会面临传递给谁、如何传承下去的问题。无论是商行,还是这份基业;无论是现在的皇帝、公爵,还是未来某个时代某种不一样的领土权利,都需要传承。
如果能在恰当的时刻,用恰当的方法指定继承人,国家就能很好地持续发展下去。可如果生前没有指定继承人,后续的传承很可能陷入混乱与争斗;甚至有些生前指定了继承人的,也会因为权力体系不平衡,导致君主去世后仍发生一番争斗。
继承是最困难的事情,光有血缘指派不足够,光有法统也不足够,必须平衡各种关系与利益。
在相隔不远的罗马,他们没有皇帝,只有元老和执政官。元老靠世袭或世家推举,执政官则由元老选举产生。三百人的元老院,能确保推举出的执政官是多数人拥戴的,等执政官卸任后,也会成为元老中的一员。
看起来这种方法似乎温和,但实际上选举执政官的过程中充满混乱。
执政官的任期有限,从最初的终身制减为十年,又减为一年。
任期缩短的好处,只是让更多元老有机会染指这个职位。
可如此之短的任期,给国家带来了非常多的混乱——没有任何政令能够长期有效执行。
一些执政官为了更长久地把持岗位,就贸然发动战争,通过战争状态延长自己掌权的时间。这种短视、追求眼前利益的体制,对罗马的损害,甚至比古代那些帝王带来的危害还要大。
长安城里的儒生们,有些人觉得罗马的制度和三代制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有靠近罗马的赵芃才知道,这个制度到底有多么不靠谱。
如果不是罗马的市民和商人一直勤奋努力,如果不是罗马城人口众多,能自发形成庞大的经济体量,罗马早就破碎不堪了。
扶苏的这些庶出子女来到西海城,赵芃只接见了一次,然后安排了一些考试,了解他们的能力和兴趣。她还安排自己的卫队带领这些孩子,去参观西海城乃至黑国的一些重要郡县,同时派遣密探跟随队伍,一一记录下孩子们的言行。之后,她就把这些孩子送回了长安。
赵芃郑重其事地写了一份上书,提出黑国未来的三种方案:
第一种,由皇帝派一位总督过来管理远方事务,同时黑国设立郡县,由总督代理皇帝进行考核。总督总揽经济、政务和军事,数年一轮换,人选由皇帝任命,任职期满回到长安朝廷,接受一份更尊贵的官职。
第二种,在皇帝的庶出子女里选出一人,继承黑国的公爵之位,由这一支世世代代承继爵位。缺点是黑国规模过大,几乎可以和天子抗衡,数代之后,这一支与嫡子支派的情感淡薄,黑国和长安之间难免会产生新的冲突。
第三种,索性把黑国分割成几块,皇帝的每个子女都割据一方,变成如春秋一样的若干邦国。这样的黑国仍然是嬴氏的黑国,但每个国都不会变得太大。只不过春秋八百邦国中,也有无数姬姓国家,彼此并没有停止过纷争。
三个方案各有利弊,赵芃觉得自己的智慧不足以做出最后的决定,便把这个难题扔回给了皇帝。
第65章 犹太往事
赵芃还是把犹太人西门放了回去。
至于死去的那个匈奴副使,赵芃索性就替西门担了这个罪名。对外宣称,是那个匈奴副使言语无状,惹怒了女公爵,被女公爵的卫队当场刺杀。
有了这个说辞,就方便西门回去复命,同时攥着西门的这个过错,以后也能拿捏他。
但是拿捏西门,这是西门自己的一厢情愿。
赵芃是个堂堂正正的女英雄,根本不屑于使用这种小手段。
别说一个小小的游荡的犹太部落、一个商人,就是军臣单于的那颗项上人头,赵芃想要的时候,也会自己亲手去取来,用不着假手于人。
会见犹太人的时候,那位希腊学者阿里斯塔克一直在现场充任翻译。即便西门挥刀刺杀了匈奴副使,阿里斯塔克也神色未变。
倒不是说阿里斯塔克有多么勇敢,而是他对赵芃和赵芃的卫队们非常信任,觉得只要这些勇敢的卫兵在场,犹太人根本无法作乱。
只是听了西门那些说辞,阿里斯塔克虽然照原话翻译给了赵芃,但是脸上的表情却能看出他的不屑和不齿。
所以,西门退去以后,赵芃找机会问了阿里斯塔克对西门这种举动的看法。
阿里斯塔克只是嘲笑地说:“他的做法,很像是犹太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赵芃虽然对阿里斯塔克的话有所不解,但还是表现出了兴趣。
“犹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安分的民族。”阿里斯塔克说,“希腊人和犹太人相距不远,他们是什么东西变的,我们很清楚。如果殿下想听,我可以给你说一说。”
赵芃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在很多年以前啊,犹太人的先祖就在迦南一带放牧耕田。但是遭受了灾荒,他们就逃荒到了埃及。埃及人收留了犹太人,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工作。
最初逃到埃及的一共是六十八个人,几百年后,这六十几个人就繁衍变成了两百万人。他们就反了埃及,并且开始向北逃亡,逃到了迦南。、
到迦南的时候,犹太人只剩下六十几万。当地的土着收容了犹太人,分给他们土地、草场,结果他们反倒举起了刀,屠杀本地的土着,就在这里建立了他们自己的国家,并且不断征战,欺凌弱小。
从约旦河到地中海,好多部族都被犹太人灭了族。”
“可是世间万物,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巴比伦人占领了耶路撒冷,犹太人就被放逐。
当波斯人来的时候,犹太人就立刻投向了波斯,出卖巴比伦。
两百年后,马其顿兴起,犹太人又再次投降,给马其顿当起了向导。
前几年匈奴人来到这块土地上,犹太人最开始是使用阴谋,出路了一个匈奴人的小部落。结果匈奴王大怒,率兵再次攻破了耶路撒冷,犹太人立即又投降匈奴人。”
“这个民族是地中海周围最反复无常、首鼠两端的一个民族。
今天,他们作为匈奴人的附庸,出使到殿下您的城市,结果又当着殿下您的面,刺杀了匈奴副使,表示要投效于您,跟您里应外合,来背刺匈奴。
这个民族从来都不懂得什么叫做忠诚。当他们在旷野上流离失所的时候,有无数过路的牧人给他们水喝,给他们食物吃,可是他们转手就出卖了那些牧人,杀戮那些女人。
当他们弱小时就靠着欺骗,不断地成长变大。
当他们强大的时候,他们就不断地欺凌比他们弱小的部落、城邦。
当他们遇到更强大敌人的时候,他们会第一时间跪下去投降,以换取活命。
而当他们昨天刚刚宣布了对您的效忠,明天就在您背后捅上一刀。
在地中海周围,没有人真正地信任过犹太人,也没有人喜欢他们。他们是狡诈、背叛的象征。
可他们自己并不觉得这是羞耻,反倒以自己的狡诈为荣。殿下,匈奴人绝对不是犹太人所背叛的最后一个主人。他们能背叛匈奴人,一样能背叛您。”
赵芃听了阿里斯塔克讲述的这段历史,好久都处于震惊状态。世间居然有一个民族把无耻当做美德,这太挑战人类的认知了。
“在地中海沿岸,有一个说法,有人认为犹太人是天生的商人。因为他们狡诈,善于欺骗,总能赚取丰厚的财物,聚拢无数的资财,所以能够变得强大。
以前,您的仆人我也曾经是这样认为的,觉得犹太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至少在赚钱方面他们很厉害。但是,直到我来到西海城,我才发现并非如此。这个世界上真正最厉害的商人,是殿下您的商人。”
“虽然您的商人看起来总是过于憨厚,并且不那么灵活。你们愿意给每个交易的对象同样的待遇和条件,不执着于从一单生意上赚到最多的钱。
可是您的城市和工房里出产了全天下最好的商品。您手下商人那种特质,他们独一无二的固执、憨厚诚实,让所有人都愿意和您的商人做生意。没有人觉得和您的商人交易会吃亏,每个和您做生意的人都觉得自己赚到了便宜。
可是却不知道,在这些交易的过程中,您的生意是越做越大,而你们的商品在整个地中海地区都无人能够取代。”
“我来到西海城时间很短,并不知道这座城的历史是如何发展起来的,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即便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您的商队也是越做越大。
你们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我过去所知的任何一个商行。你们的宽厚,你们的固执,你们的循规蹈矩,让每个商人都觉得和你们做生意,后果是可以预期的。
甚至从你这里买货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会赚钱,会赚到多少钱。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像您这样固执坚持的人,在这些交易中,把你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到无人能够想象。
整个地中海的商队都以能买到您这里的烈酒为荣,可是除了你就没有人能够生产这种烈酒。整个地中海的商队,都不过是帮助你卖货的小伙计而已。虽然他们从来没有看清这一点。”
“比起卑劣狡猾的犹太人,忠诚宽厚的大秦商人,才是最厉害的商人。我也相信,拥有同样忠诚固执的性格的大秦的军队,也是这世间无敌的军队。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但是我相信,你们的军队只要想征服,就没有得不到的领土,无法战胜的敌人。”
“殿下,作为一个学者,我也对这世界有无穷的好奇。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有这样的荣幸,能够远行到达你们所来的那块土地,亲眼看一看你们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看一看那位比您还伟大的帝王,是不是像宙斯或者阿波罗一样了不起的神明在人世间的化身。”
听着阿里斯塔克这段希腊式的拍马屁,赵芃都有点脸红:“你这个马屁拍的好,下次不要这么拍了,这种话听多了我会成为昏君的!”
第66章 大陆并不安宁
在最近这些年,大秦已经放慢了战争的脚步。无论在本土,还是在海外领地,大秦几乎都没有真正的敌人。领土扩张的速度超过了国家治理的能力,扩张也几乎停止下来。
虽然大秦的海商们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了更多的了解,可是一些辽远的大陆并不是大秦军队所能投射的地方。
无论是被称为黑人大陆的非洲,还是被称为扶桑大陆的美洲,距离都太远了,哪怕派出最强大的舰队,能投送过去的人口和军队也不过是万人左右。
这点力量绝不足以覆盖一座大陆,秦人固然强大,但是还没有狂妄到这种程度,以为有上万秦军,就能掌控一个国家。
不要说黑人大陆,就是距离大秦更近的东南亚和南亚地区,大秦也进入了无力经营的状态。
东南亚地区丛林茂密,今天开辟的道路,明天就长满荒草,根本无法通行。如果没有一条宽敞平坦的快速道路,秦军在丛林地区作战能力是极为有限的。
哪怕在东南亚地区,甚至没有国家、文明,土着人都还是野蛮的部落,并没有联合统一在一起的意识来反抗和抵制大秦,但是在这样道路不通畅的地区,推行郡县制也是很困难。
所以,在大陆的西南地带,大秦至今也只控制了百越加上瓯骆这样的疆土。很多时候,再向南的一些岛屿上,大秦零星的占领了一些地区。这是因为通过海船进行跳岛的军队和人员的投射,难度比在丛林里还要低很多,这才维持了在大陆南方一连串的岛屿上大秦地方政权的存在。
在被称为夷洲,后世被称为大洋洲的土地上,如果不是因为当地有非常充足的钢铁和煤炭的矿产资源,大秦也不会在这里设置一个总督,更不会建造那么巨大宏伟的钢铁城,移民数十万在这里日夜劳作。
但是在这个时代,大秦的统治和治理也就到此为止了。
扶桑大陆,在地图上看,确实幅员辽阔,一定是资源极为发达,可就是因为距离太过遥远,现在甚至无法在当地建立一个稳定的定居点,只能望洋兴叹。
确实是望洋兴叹,跨过广袤的海洋,在海洋的那头,有那么多土地。哪怕张诚知道占据海外土地也是解决人口问题的一个好办法,可仍然是无能为力。
在这些过去所未曾抵达的大陆上,看起来最有机会的,实际上就是被称为欧罗巴大陆的这个区域,地中海沿岸地区。有赵芃黑国的国土、人口和军力作为支撑,稳定巩固这个地区的统治,看起来是可能的。
只要能够为赵芃输送500万人口过去,拿下整个欧罗巴大陆都没有问题。
但是,自从赵芃在西海城建城以来,差不多10年的时间,移民的总数也还不到50万。
人口不足,土地广袤,整个黑国有一种空荡荡的寂寥感觉,比当初的上郡还要荒凉许多。
好在靠着农业机械化和化肥,把很多平原的土地开垦出来了,库存的粮食充裕,酿酒业发达。黑国的普通农民都过得极为富裕,可是这种空旷的富裕,不仅让国君感到忧虑,普通居民也总是觉得这份如梦似幻的富裕,好像偷来的一样,似乎不能久长。
看着满囤的粮食和猪栏里的肥猪,一些人经常会做梦被惊醒,就好像听到了旷野上有马贼或者敌人的马蹄声。
所以最近这几年,赵芃执政的口号叫做稳定压倒一切。
总是要先充实人口,建立起更多的县城和堡寨,让定居点形成网络,可以互相援奥,才谈得上对更远的土地的野望。赵芃扩张的速度慢了下来,并不等于这块大陆就安定了,实际上这块大陆从来没有安定过,无数原生的势力始终蠢蠢欲动。
自从波斯帝国建立了横跨亚洲、非洲、欧洲的帝国以来,无数野心勃勃的君王,都以波斯为榜样,先后在这块土地上扩张、袭扰。
地中海是他们的必争之地。
而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第二次马其顿战争两场大战之后,罗马连番获胜,也激发了罗马人对战争的热情。能先后战胜迦太基的汉尼拔和马其顿的菲力五世这样的名将和君王,罗马人觉得自己已经是这个大陆上的全新的强者,可以考虑向东方进行扩张了。
而在东方,从希腊一直到小亚细亚,目前仍然是塞琉古帝国的疆土,只是经历了百余年的战乱,塞琉古已经呈现出乱象,对这一区域的控制能力大不如前。垂暮的塞琉古,和如日中天的罗马,双方的力量都渗透到希腊地区,两股势力,终将有一战。
当今的塞琉古君王安条克三世,18岁即位,雄心勃勃。在位30多年,向南一直扩张到印度河边,向西也曾在前些年大败埃及人,将已经渐渐崩解的塞琉古渐渐收拢起来。
前几年安条克三世又收留了流亡的迦太基名将汉尼拔,以名将统领和重整军队。
安条克三世手中,现在有一支一万步兵、五百骑兵和六头战象的精锐部队。这几乎是这个大陆从未有过的强军。
有了如此强大的军团,又有汉尼拔这样身经百战的名将,安条克三世认为自己可以继续向西扩张,不但把希腊全境重新抓回手里,还有可能和罗马在地中海的北岸一较高下。
这支军队从拜占庭和大马士革之间的旷野上快速穿过,跨过海峡,联手希腊的埃托利亚同盟,在希腊登陆,兵锋直指温泉关。
温泉关是希腊最有名的一处古战场。200多年以前,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领三百勇士,联合希腊联军在温泉关阻击波斯大军,3日全员牺牲。一百几十年前,雅典联军在温泉关击败马其顿军队。
百余年前,埃托利亚同盟依托温泉关地形,阻止凯尔特人入侵。如今安条克三世的大军辖骑兵、步兵和战象,再次抵达温泉关,企图恢复安条克三世先祖曾经占领的土地。
那么,这一刻的温泉关,到底还会不会重演历史上两军交战的惨烈?罗马和塞琉古,在温泉关下相遇,谁胜谁又能负呢?
第67章 观战者
希腊多山地,所以这里自古粮食不足。
据说希腊人靠着种植橄榄和葡萄与外界交易,才能维持这个地区的文明。
在雅典附近的特雷斯洛蒙山与马利亚克斯海湾之间,是一条非常狭窄的地带,宽不过几十步,西侧是陡峭的山崖,东侧就是海湾。
这里有一条路,只能容纳一辆战车通行,正是历史上着名的温泉关。
据说希波战争期间,薛西斯带领五万大军过浮桥陈兵于此,遇到前来守关阻止敌军南下的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一世,他率领着三百王族卫队和七千希腊联军在此守关。
作战时希腊联军主力后撤,镇守关隘的只有斯巴达王列奥尼达一世和三百名斯巴达勇士组成的希腊长枪方阵,扼守住这条狭窄小道。
阿里斯塔克在高山之巅低声说着,唯恐声音被人听到。从这片高山之巅向下鸟瞰,就是温泉关。
赵芃披着用柳枝编结的斗篷,头戴树叶做的冠,靠在山崖边缘的一棵树上,用望远镜眺望山下的战场。
她旁边是蒙铠、张小花、阿里斯塔克,还有几个赵芃手下军中的司马。
因为提前听说安条克三世要经由温泉关西进去征伐罗马,赵芃便带着这支军中参谋小队,从距离温泉关最近的火车站出发,乘飞机落在光秃秃的山崖之巅。几人扎下帐篷做好伪装,就在山顶俯瞰山下的军队。
“你怎么看?”赵芃问身旁的蒙铠。
蒙铠答道:“这支军队训练和管理得都很好,方阵齐整,行军节奏稳定,步调一致,前中后三个部分衔接有序,侧翼的两个马队训练得也很好,难得最后还有这几头战象。我不知道原来这片大陆也有人使用战象。”
作为身经百战的中级军官,蒙铠曾在蒙恬身边接受过指导,算是家学渊源,对大部队的行军管理了然于胸。在山上向下鸟瞰,远远一望就能分辨出这支军队的实际水平。
“据说迦太基的大将军汉尼拔已经投奔了安条克三世。汉尼拔是大陆第一名将,号称战力无双,只是在上一次布匿战争中劳师远征,深入罗马腹地才败给罗马,这是他一生唯一的失败。塞琉古的军队本来就强大,如今又增加了五百骑兵、六头战象和无敌的汉尼拔将军,我看这一战塞琉古可能会赢啊。”雅典人阿里斯塔克熟读历史,对传说中的温泉关之战也不陌生。
温泉关之战是希腊在军事上最耀眼夺目的一战,虽然列奥尼达和斯巴达三百勇士全军覆没,但毕竟堵住了波斯国王薛西斯一世,是一次以少胜多的奇迹之战。后来几百年里,列奥尼达和斯巴达三百勇士被写入诗篇,在希腊城邦诸国中传唱不已。
汉尼拔是最近几十年这片大陆上崛起的不世出名将,被地中海诸国称为智将、勇将和不世出的天才将军。他领军在意大利地区作战十五年,最多握有十万大军,进出扫荡,给意大利和罗马人造成巨大损失。后来因迦太基主和派与意大利媾和,汉尼拔被撤回,一统意大利的理想落空。布匿战争末期,罗马要求迦太基人交出汉尼拔作为和谈条件,他不得不自我放逐远走塞琉古。
阿里斯塔克虽对军事不精通,但对这片大陆刚发生的事和汉尼拔的威名相当了解,在旁边絮絮叨叨给赵芃等人讲述汉尼拔的勇武。
“才十万大军?”赵芃笑着说,“在我们大秦,衡量将领统帅的标准是能指挥十万大军可算一代名将,能指挥三十万大军才是杰出统帅,这样的统帅大秦如今就有两位。”
阿里斯塔克撇撇嘴不以为意,心道:难道能指挥的人多就是了不起的将军?指挥的人多不过证明大秦人口多,指挥三十万散兵游勇和指挥十万精锐之师能相提并论吗?
他只是学者和历史学家,对军事不了解更不精通。指挥军队本质是调度资源、管理团队,一千人、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五万人、十万人、三十万人,是完全不同的管理能力。
以刘邦那样的一国之君,充其量只能管理十万大军。
而能把三十万军队管理明白,放到战场上就能打仗,能把全天下最凶残勇猛的项羽摁在地上摩擦的只有韩信。
能指挥三十万人席卷天下,从东打到西、从西打到东、从北打到南的,只有韩信和蒙恬。
一般将领别说指挥三十万人打胜仗,就是指挥三十万人行军五百里、让队伍同时进入战场都根本做不到。
而在蒙恬、韩信之上,多年前王翦曾指挥六十万秦军大破楚国,更是一代军神。
世人和历史学家常以战争胜败或战役结果评判将军,但军中将领们有自己的评价体系。
蒙恬、韩信都认为,能带的兵多,能管理三十万大军,就能用三十万大军活活碾死只能掌握十万大军的人,战争的正道就是以多胜少、倚强凌弱的暴力碾压。所以战胜的正道就是有本事多带兵。其它都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这个道理即便在军中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赵芃和蒙铠恰恰就是知道这个奥秘的人。只不过赵芃的领军能力最多在五万到十万之间,蒙铠管理一军或许绰绰有余,让他管理十万大军就超出能力限制了。
且不说阿里斯塔克不理解大秦人对军事能力的看法,俯瞰地形的蒙铠已发现问题:“这个地形不利客军。”
赵芃有所疑惑,蒙铠从随行司马手中接过地区地形图,铺陈在悬崖顶的平地上,用手比划塞琉古军队前进方向、希腊守军防守方向及战场空间:“温泉关太过狭窄,不能投入大部队。在这里如果有防御工事,一支千人队用强弩弓箭就足以守住,客军作战再大的军队都摆不开,只能一个波次一个波次往前冲,我们叫填油战术,来多少消灭多少。守军只要给养充足,守住关隘没问题,甚至反守为攻都有可能。这关隘构造和井陉关很像,当初韩太尉在井陉关大破陈馀、赵歇,不过是因为陈馀狂妄自大错失先机。如果守井陉关的是李左车,只怕韩太尉当时也讨不到好处。”
井陉关之战是韩信成名之战,蒙恬在课堂上分析点评过,家中也没少讲这一战得失。蒙铠战略水平一般,但名师指导下读过的案例足够多,眼界没问题,属于纸上谈兵的名将之后。此刻站在温泉关山顶鸟瞰全局,指点战局走向颇有几分名将之姿。
赵芃经历更多的是追击战和平原大兵团对战,对利用地理优势防守关隘的作战方式没经历过,一时对这里的地势和战局走向没概念。身边几位军司马却面露激动频频点头,觉得蒙铠少将军果然是名家之后,对局势的把握无人能敌。
蒙铠的点评和历史上温泉关之战战况高度吻合,这是希腊人的得意事,阿里斯塔克也频频点头。但看着下方海岸线上走来的塞琉古军队,他又皱起眉:“若只是步兵冲阵,温泉关防守起来倒也不难,奈何塞琉古人还有六头战象。这战象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若是用战象为前锋直接冲阵,只怕温泉关还是守不住。”
蒙铠不屑道:“战象算得了什么?我父亲说过,不要相信这种猛兽,更不要高估它。当初我父亲领军在百越的林尘城下,大破安阳王和赵佗的战象部队,生擒斩首战象将近一千头。战象这东西只是看着体型大吓人,实际作战比战马作用还不如。”
阿里斯塔克紧紧闭上嘴巴,心里却骂开了:什么一千头战象?什么你父亲斩首战象?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这个年轻将军怕不是靠父兄关系上位、只知道吹牛逼的无能之辈?偏偏殿下对他如此慎重,殿下怎么了?殿下难道不英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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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条克三世的温泉关之战是历史真是发生过的事情,是公元前192年的事情,赵芃观战罗马人不曾记载,大秦涉及到皇家事务和军事秘密,也不曾公开这部分史料。所以不传至今!
第68章 国王和名将
希腊人阿里斯塔克是不能理解中华大地上战争的烈度和残酷性的。
三百人守一个温泉关,就要在历史上大写特写,那他怎么能理解武安君白起在长平坑杀降军,活活砍下四十万头颅这样的事件呢?他又怎么能理解什么叫血流漂杵?
历史学者在军事上的见解和普通平民百姓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他们能理解到的战争,就只是成千上万个勇敢的士兵肩并肩站在一起,拿着刀子互相捅。
而对于赵芃、蒙铠这样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将军来说,战争最重要的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把士兵和辎重送到交战地区,安扎好营寨,做好接敌的一切准备。
至于短兵相接,这反倒是整个战役中最简单、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战场上能带来力量的,也不仅仅是盔甲、刀枪、盾牌、弓矢,还要包括催促士兵前进的鼓、召唤士兵后退的锣。
军事学本质上是管理学,不只是军事学,政治学本质上也是管理学。资源的调度和使用才是政治的要义,而不是随便什么人在广场上夸夸其谈,讲一番热血沸腾的话。
山顶上这一众将军、司马都在饶有兴味地看着海峡旁这支塞琉古军队前行。因为有望远镜的原因,赵芃和蒙铠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这支军队的指挥者和他们的领袖。
在军阵的后方,一辆战车上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闪闪发亮、装饰着鸟羽的头盔——当然不可能是金盔,只能是青铜头盔。身上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大斗篷,腰佩短剑,斗篷敞开的胸前露出一副肌肉雄壮的青铜胸甲,隐隐约约能看到肩胛处狮头的獠牙。
“那个披深红斗篷的人,是安条克,还是汉尼拔?”赵芃问。
“我觉得他不像是汉尼拔将军,他的气质更像是一个君主。”蒙铠在旁边补充。其他人手里没有望远镜,自是无法分辨两人的说话。
蒙铠把望远镜递给阿里斯塔克,阿里斯塔克捧在手里,凑在眼前向远处望去。视野中能看到那位披着深红斗篷、腰佩短剑的首领,在他身后不远,另外一辆战车上也有一个装束和他很相似,只不过头盔上装饰着马鬃的男子。
“在前面那个头插羽毛的是安条克三世,后面头盔上装饰着马鬃的那个是汉尼拔。”阿里斯塔克说。
“你又怎么知道?”赵芃问。
“汉尼拔有狮子一样的胡须,而安条克大帝是不留胡须的。”阿里斯塔克解释,他没见过两个人本人,但在大陆上,早就已经传遍了两个人的相貌特征。
赵芃通过望远镜凝视着汉尼拔将军。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后背却已经略有些佝偻,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日晒风吹,显得尘暗、粗糙,只留下了岁月的褶皱。这个将军已经六十几岁了,看起来有一丝老态。
汉尼拔留着金黄色的连鬓胡须,相貌极为威武,确实如阿里斯塔克所说,有狮子一样的胡须。他的一只眼睛似乎有什么缺陷,只有一只眼睛睁开,凝视着前面的这支军队。
“汉尼拔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吗?”赵芃问。
“是的。在攻打意大利的时候,在伊达拉里亚平原的一个沼泽地,一只眼睛被沼泽地的毒气熏瞎了。”阿里斯塔克对大陆上的掌故了如指掌。
赵芃却联想到更多。从汉尼拔所处的队列位置和他与安条克三世的距离来看,他并没有得到安条克三世的信任,在军队中也不曾掌握实际的权力。
他恐怕只是作为一个军事顾问出现在这支军队中。安条克三世可能是像君王搜集奇珍异宝一样收留了这位大陆上的名将,以彰显自己的伟大和惜才,但是却不肯轻易相信这个刚刚投靠过来不久的外国将领。
手中没有真正掌握一支军队的汉尼拔,也失去了军中名将的那种锋芒。他看向这支军队的目光,有审视,有遗憾,有专业将领对行军纪律的不满,也有一种无可奈何、超脱外物的神态。
战车行进中,汉尼拔不时地转动头,睁着眼睛扫视周边的环境。这是一个将军的本能,在任何环境下都不忘对周边地形的观察。
刹那间,汉尼拔仰头向这处山顶望过来的时候,赵芃以为汉尼拔已经发现了自己,立即轻轻转头看自己身边人和自己的装扮——没有错,所有人都用插满绿叶的渔网覆盖着,这一群人犹如山顶的一丛灌木一样,近看甚至都很容易被这个伪装所欺骗,更何况相隔这么远,从山下向山上望。
但是赵芃依然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被汉尼拔发现了。这些军中的名将都极为敏感,即便自己伪装得再好,但是看到山顶上这一团突兀的灌木,他也会觉得蹊跷。
“他在看我们这边。”
蒙铠从阿里斯塔克手中接过望远镜,小心地瞄向汉尼拔的方向。隔着两里多地,两个人就这样隔空对视,蒙铠都觉得眼睛似乎被刺痛一样。
这种威慑的目光,蒙铠只在自己父亲蒙恬的身上见到过。据说韩信的眼光更毒辣,但是蒙铠跟韩信打交道极少,也没有在军阵中接触过韩信。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在海滩上的那个老将军,一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人。
父亲经常告诫说不要小瞧天下英雄,尤其是那些年纪大的老英雄。
蒙恬曾经说过,虽然赵佗是手下败将,他之所以战败,是因为秦军的武器装备精良,士兵众多,后勤充足,靠力量活生生拖垮了赵佗。若是在相同的条件下,现在军中的这些骨干没有几个能奈何得了赵佗。
老将军的特点就是阴险狡诈毒辣。老将军们都特别顽固,特别不择手段。
和老将作战,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么狠毒。
过去的名将,赵国的廉颇,秦国的王翦,都不是好相与之辈。
将军年纪大了,你让他们冲锋陷阵,他们力有不逮,但他们指挥军队是智计百出,并且千万人在他面前死掉,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老将军的智慧,老将军的残忍,你们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体会。
汉尼拔抖动手中的辔绳,战车向国王的方向靠近。国王的近卫阻止了汉尼拔,但是国王本人却已经看到,他过来摆摆手,让汉尼拔靠近了说话。
“有什么事?”
“陛下,我觉得有敌人在窥视我们。”虽然相隔几里地,汉尼拔并没有看到山顶的赵芃和蒙铠,但是老将的敏感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虽然没有看见敌人,但是凭本能感觉到有窥视的目光。
“放心,我们已经派出斥候沿途搜索,这附近并没有什么敌人。”安条克三世自信满满地说。
汉尼拔当然是这个大陆上经验丰富、智慧超群的将领,但是他投靠时间很短,安条克三世对他也并不算熟悉。自己手下还有一大批年富力强的将军并不服气这个投靠过来的老东西,他们在安条克三世面前也没说他什么好话。
安条克三世对汉尼拔的态度是保持表面上的礼貌和尊重,但实际上如何制定战略、管理军队,也并不轻易让汉尼拔插手。在领兵作战上,安条克三世也颇为自负,毕竟他从十八岁开始做国王,到现在三十多年,自己也领兵作战,征服了无数的疆土,疆域之大几乎可以和亚历山大帝国相比,自以为文治武功不说,武功也毫不逊色于汉尼拔。
收留汉尼拔,只是为了得到在这个大陆上求贤若渴的名声,也是为了用这件事来恶心迦太基人。汉尼拔的那些战绩,安条克三世并不太在意,他总觉得有些战绩过于夸张,只怕都是民间传说的夸大其词。
第69章 山上山下
汉尼拔躬身行礼,让自己的马车放缓了脚步,退回到自己在军阵中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安条克三世的背影。
没有自己的军队的将军,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屈辱。
征伐罗马的过程中,自己几次都快要摸到胜利的边缘,可那些元老、将军还有朝臣们,生怕自己取得成功,始终都在掣肘。
征服意大利的战争打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拖垮了意大利,也拖垮了迦太基。
在意大利的最后一战——扎马战役中,战争之初,汉尼拔占尽上风,但是最后,在大西庇阿骑兵的冲击下,迦太基阵线崩溃,损失三万余人。这次战败,让迦太基举国上下失去了信心。
国王和罗马私下媾和,罗马人提出:迦太基要割地赔款,解散海军,不经罗马同意不得建立军队,并且要求迦太基交出汉尼拔。
汉尼拔从此自我流放,在大陆上流浪。
当安条克三世准备对罗马开战的时候,派人找到汉尼拔,邀请他加入军中,成为安条克三世的上宾。
这本是一个重返意大利、和罗马人算清旧账、洗刷耻辱的机会,却没想到,安条克三世虽然收留了自己,却并不安排自己领军,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军事顾问。
需要了解意大利和罗马的风土人情的时候,会想起自己;需要了解行军路线、山川河流的时候,会想起自己。但是在制定战略、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在征兵和训练的时候,安条克三世并不邀请自己参加,他并没有让自己重掌军队的打算。
前边就是温泉关,这是整个希腊最凶险的一处军事要地。似乎安条克三世对这处要地也颇为警惕,军队前行,但是行军速度并不快,始终保持着一种戒备。
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只要最前面的几个方阵保持戒备状态,全副武装,快速突进到温泉关,迅速占领关口,就可以占据优势,完全没有必要这样慢吞吞地前进。
也许是因为三百斯巴达勇士死守温泉关的故事太有名气,所以后世的每一个将军经过此地的时候,都免不了小心谨慎。
但是军事作战永远存在着意外,再小心谨慎也是没有意义的,最重要的是争夺资源、争抢时间,一鼓作气占领有利的军事优势,而不是慢吞吞地前进、慢吞吞地试探。
不过,自己不是这支军队的领军人,这也不是自己的战争,这是安条克三世国王的战争。
汉尼拔又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右侧山崖顶端。
那处山崖很奇怪,上面有一大丛灌木,按说那种光秃秃的山崖顶上,是不该长出这么一丛灌木的,周围其他几座山上都没有。那一处灌木林能隐藏好几个人,他总觉得是有人从那里向下窥视,居高临下地观察这支军队的动向,那里倒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
不过山路难行,即便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派斥候观察动向,但是要从这里逃窜到雅典去通风报信,走路的速度就会很慢。如果自己派斥候出来探查消息,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在温泉关身后派斥候,来观察自己这个方向的动向,一旦看到军队,立即奔跑回返雅典去通风报信。
希腊人是很擅长奔跑的,斥候尤其擅长奔逃。轻装的斥候只要携带一把短刀,就可以在荒野中生存,而且轻装奔逃,肯定比全副武装的士兵跑得更快。
不过就算是在这里放斥候,逃回雅典去报信,意义也并不太大了,这个距离,雅典也罢,罗马也罢,都来不及在温泉关这一带再次增兵,或者做更多的布置。
最好的办法,其实还是如当初的列奥尼达一般,陈兵温泉关,以精锐力量死守。
不过自从列奥尼达战死,希腊城邦已经不再有那么强悍的斯巴达精锐士兵了。以少数精锐扼守温泉关,堵住上万大军突破,这种战力在当前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有了。
这早已经是一个靠着军团方阵碾压敌人的时代,战争早就已经不是个人勇武和搏杀格斗技术,而是成千上万的人命在有限的战场空间进行碰撞绞杀。
汉尼拔从军几十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什么样的战争都打过,希腊人、罗马人、野蛮人。对不同的敌人,要有不同的作战方法。
汉尼拔百战余生,也算是这片大陆上灵活用兵的天才,自然知道面对不同的敌人该采取怎样的作战方法。
可是眼前的这支塞琉古的军团,来来去去就只有那么一招。汉尼拔又叹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看悬崖顶上的那块灌木丛,总觉得那里有人。
“他看到我们了。”赵芃说。
“没关系,不用害怕,我们这边四处都是悬崖,离得又远,他不可能真正看到我们,最多只是猜想。就算看到我们,他也拿我们无可奈何,他爬不上来,而我们还有旋翼机,可以驾机逃离。
这种四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崖顶,平地能够让旋翼机轻松地停下来,作为助跑的跑道。旋翼机冲出悬崖顶,还可以靠着旋翼的滑翔在空中飞行一段,在推进螺旋桨的帮助下,还是可以飞起来。”
作为丛林战的专家,蒙铠对周围环境一向非常仔细,在勘察地形时,他会先看四周,并且做好撤离的准备,准备好退路。战友们嘲笑他说的好听是过于谨慎,说的难听一点就是胆小如鼠。不过蒙铠的亲爹蒙恬对他的这种作风,却颇为看好,私下里也经常当面夸奖:“做任何准备,不管多细致都没有过错,好过哭天抹泪哀悼死去的同袍。”
蒙铠眺望着山下的汉尼拔,幽幽地对阿里斯塔克说:“阿里斯塔克先生,我希望回去以后,你尽快写一篇关于汉尼拔将军的生平和他所经历的那些战争的情况,我要把这份记录送回长安,给我的父亲和韩太尉看,让他们知道,在这片大陆,还有这样一位精明的将军。”
阿里斯塔克点头:“你是说,你的父亲和韩太尉会来这块大陆和他进行战争?”
蒙铠想了想:“倒不一定有那样的机会了,只不过我知道他们这个级别的将军都是很寂寞的,尤其到了如今,我父亲和韩太尉在战场上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
如果他们知道在另外的大陆还有一位如此强大的将军,他们一定会觉得欣喜,觉得不再孤单。我的父亲年纪也已经很大了,如果他知道在这块大陆有一位这么强大的将军,只怕他都会开始保养身体,每餐都能多吃一碗饭了。”
阿里斯塔克瞟了一眼蒙铠,心中暗骂:你在吹牛逼,你这个牛吹得比较有水平。
赵芃已经轻轻笑了起来。
第70章 天下的方阵
这是一场关乎整个大陆命运的战争。
但是这场战争,战线和战场都是沿着地中海北侧的海岸线进行的,和大陆深处黑国的距离比较远。
赵芃和蒙铠的目的,只是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这个大陆上最有特色的两支军队交战的情形,对他们行军的方式、交战的方式有一个了解。
各方面消息表明,战场就在温泉关,所以提前一天多,赵芃他们就已经守在这块悬崖的顶端,等着看这场好戏。
观战的人群中最先发出赞叹的居然是不懂军事的阿里斯塔克:“多么盛大的军阵呢,塞琉古帝国是多么的辉煌华丽。”
蒙铠脸色木然:“塞琉古的军队华丽吗?是够华丽的,但是什么时候评价一个军队,要用‘华丽’这样的词来?”
在海滩上走过的这支军队,横排的阵列极宽。前锋以步兵为主,两侧侧翼则是骑兵。
安条克三世的战车在军队的军阵中后方,而追随在军阵后方的,还有战象的队伍。
这支军队兵种极为丰富,看手持的武器,有使用长矛的,有使用盾牌的,也有骑兵使用弓箭的。
战车是一种凶厉的镰刀战车,杀气腾腾。
塞琉古军队使用的波斯风格的镰刀战车
不同的士兵,服装色彩和纹饰也各不相同,从花式风格看,那些士兵甚至是来自不同的地区。
塞琉古是一个巨大的帝国,麾下的士兵来自帝国的各个部分,服装风格也就花样繁多。
蒙铠最关注的,是军阵的结构和士兵的装备。这支军队最核心的步兵,还是排成了常见的方阵。士兵手持着有三四个人那么高的长矛,好像是会行走的树林一样。
塞琉古军队的萨里沙长矛方阵
蒙铠仔细数过,这种方阵每一个都有16排,如果每排都是16个人的话,那么一个方阵就是256人,4个方阵就是一个千人队。
这种特别长的长矛,其实使用起来并不是那么灵活,但是如此之多的军人聚集在一起,长矛齐齐向前,那战力就相当可怕了。
这种长矛能保证在肉搏的过程中和敌人拉开足够长的距离,也因此集结成方阵的士兵,受伤或死亡的风险就会极低。但是有一个问题,用这种方阵使用这种长矛的时候,无论是方阵还是单兵或者长矛,想要灵活调转方向都几乎绝无可能。
只有不断地向前推进、推进、推进,把正面的敌人完全碾压,是这种方阵唯一正确的用途。
因为灵活度不够,所以这种方阵的侧翼和后方就非常薄弱。破解这种方阵的办法有很多,如果用骑兵的话,就直接骑兵绕行,从侧翼或者后方袭扰,方阵几乎不攻自破。
即使是步兵,遇到这种方阵,迅速向两边侧撤,然后从侧翼进攻,就可以轻易打散这个方阵,再配合以短矛、剑盾的近距离攻击,就会切碎它。
蒙铠曾经在黑国和罗马交锋的前线,高空侦查,见到过罗马的方阵。
相比之下,罗马的方阵要小得多,也灵活的多,他们使用盾牌和短剑,攻守兼备,但是尤其擅长近身肉搏。如果罗马方阵遇到塞琉古的方阵,就会以其灵活性绕开塞琉古方阵的锋芒,然后快速切入,完全破坏掉既有的攻守态势。
罗马方阵
不过无论是塞琉古的方阵,还是罗马方阵,比起秦军军阵来说,就都显得太过于单调。
秦军的方阵,是经过无数战场考验过的专业化作战体系,弩兵、步兵、车兵、骑兵四大兵种齐备,远程、近战、突破、迂回,各司其职。
双方尚未靠近,就可以箭雨覆盖;短兵相接的时候,以矛戈为主,攻守兼备,以剑盾为辅,近战肉搏,能充分发挥战场纵深和将领的指挥艺术。
秦军军阵的单位也更加灵活,最小单位是5人一伍,10人一什,50人一屯,军阵模块变化丰富,调度指挥如臂使指,协同作战反应迅速。
如果这山崖之下的塞琉古军队和罗马军队对本地人来说叫做军队的话,那么秦军就是高度专业、机械、冷酷、无情的战争机器。
同样数量的军队,如果是秦军在此,在这片大陆上简直就是摧枯拉朽。这还只是使用王翦时代的冷兵器,戈矛剑盾。
要是说加上张诚以后的这些迫击炮、霰弹枪,那么两千秦军对抗1万的塞琉古军团,或者5000的罗马军团都不在话下。甚至两千秦军,都可以包围态势全歼一整个塞琉古军团。
塞琉古的方阵摆开得极其壮大,一方面是每一个方阵的人数就要比罗马方阵多得多,另一方面就是士兵之间的距离更大,方便他那个6米的长矛在军阵中使用,第三就是方阵和方阵之间的间隔也相当宽敞。
方阵之中,就是国王乘坐的金色马车,这样子方便显得国王权威甚大、力量强悍。但是从蒙铠的角度看,这样的军阵恰如阿里斯塔克所说,看上去足够华丽,但同时也过于松散,正面作战强度不够,单点突破能力有限,结构僵化,灵活度不够,侧翼防守能力不足,方阵间距过大,中军指挥难度偏大,将领的意志很难在整个军阵中得到完美的体现。
蒙铠摇摇头:“看起来不是那么行啊。”
赵芃侧脸看了看蒙铠,蒙铠低声给赵芃解释罗马、塞琉古和大秦的军阵样式和战争思想的差别。
张小花也挤到两个人中间竖起耳朵听,虽然张小花并没有军中经历,未来似乎也不想去管理国家,但是这经验难得,记住蒙铠将军所说的话,以后出去跟小伙伴、跟自己家亲哥哥吹牛逼,都是很好很好的呀。
阿里斯塔克也努力地在听蒙铠的解说,此刻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将军看起来好像还是挺懂行的,只不过他说的一些话,自己就听不明白。
弩是什么东西?这是一个他知识体系之外的词汇。为什么方阵更大、长矛更长,在作战上反倒会吃亏呢?他也是不能理解。
不过不管能不能理解,阿里斯塔克在努力地记忆着蒙铠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这些都是历史,一定要记下来。
第71章 有趣的事情
塞琉古的军队,行军速度也明显要慢得多。
规模这么大的方阵,指挥调度难度就挺大,前后还要互相呼应,这些复杂的指挥,当然就会拖慢行军速度。
在大秦,小孩子都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
但是这支由国王亲自率领的塞琉古的军队,在这片海滩上的行进,却总是慢吞吞的。这也不能说是他们军队中的军官能力不足,正是这种疏松宽大的方阵,为了实现步调一致,军中通讯管理本就困难。
说到底,还是这支军队的历史和文化束缚住了它自己。他们对这种军阵太过于熟悉,以至于过于依赖,以至于无法根据环境和作战目的的变化而迅速调整行军的方式。
不仅仅是山顶的赵芃,此时正在用审视和批评的目光看着山下的塞琉古军队。在军阵之中,老将汉尼拔,也在用审视、批判的眼光看着这支军队。
塞琉古军队和汉尼拔所指挥的迦太基军队又不相同,迦太基的军队更加紧凑灵活,能适应不同的地形、不同的环境,比如眼前的这个温泉关。
如果是汉尼拔指挥的迦太基军队来夺关的话,那就会以骑兵引领轻步兵快速急行的方式,迅速靠近温泉关,快速通过,一举夺关。而不会像塞琉古军队这样,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的军事意图,还在这慢慢吞吞地徒步行进。
虽然塞琉古军阵中有骑兵,也有象兵,但是骑兵和象兵的使用方法,既没有提高速度和灵活性,也没有提高对敌军的威慑力,反倒是为了确保和步兵的步调一致,刻意放缓了骑兵行进的速度,都踩着小碎步,一点一点往前晃。只怕这些慢慢挪动的战马,马背上的骑士,此时此刻所感觉到的,都只是更加疲劳吧。
不过虽然走得慢,这支军队也终于靠近了温泉关。
温泉关空无一人,看起来似乎是罗马人知道了塞琉古人的入侵。
如果罗马早早做好准备,夺取温泉关,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安条克三世,对彰显这种帝国的堂堂正正之师的兴趣,远胜于对胜利的渴望。面对这样一个只注重虚名,却缺乏对胜利的敬意与渴望的国王,此时此刻,汉尼拔觉得自己是不是投奔错了主君。
最前锋的军队终于进入了被称为温泉关的这个峡谷,全军发出一阵欢呼,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间回荡,激起阵阵回声。
安条克三世见前军已经进入了温泉关,立即下令:“全军在此集结驻扎,守住关隘。”
安条克三世不愧是熟读史书、受过良好教育的国王,虽然从来没有来过温泉关,但是对几百年以前斯巴达人在温泉关的那一战显然非常熟悉。除了在正面陈兵把守温泉关以外,还安排了一个偏师两千人,去辅助传说中的那条山间小道。
据说,当年斯巴达王列奥尼达守关的时候,正是有当地的农民向波斯人泄露了这条山间的神秘小道,结果波斯人就从此穿过,绕道列奥尼达三百勇士的背后,发起了前后夹击,这是列奥尼达大败的直接原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安条克三世也很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特别针对那条不知名的山间密道,也安排了两千名士兵在那里把守。
在山顶,阿里斯塔克在众人的询问下,讲述了温泉关的来历和历史上在温泉关发生的着名战役。
看着赵芃和蒙铠将军似乎都对列奥尼达的三百勇士守关的事迹很感兴趣,就详详细细地讲述了那个故事。那正是希腊人的光辉所在,他讲清了当初波斯人是如何通过山间小道包抄后路,击溃了列奥尼达的。
阿里斯塔克指出那两千名守住小道的士兵,所把守的正是当初波斯人奇袭斯巴达人的那条山间的牧羊人小路。
在解说历史的时候,阿里斯塔克多次强调,无论是马其顿方阵,还是塞琉古方阵,这都是来源自希腊方阵。
马其顿也好,塞琉古也好,本质上都是希腊化的国家。只不过眼下这支塞琉古军队,他们更擅长使用的是叫做萨里沙的长矛。
当初的斯巴达勇士是左手持大盾,右手持一人多高的短矛,腰间配备短剑。对于萨里沙长矛,阿里斯塔克的态度意见是,显然这种矛更长,攻击的距离更远,威力也就更大。
时代在进步,战争在发展,塞琉古继承了希腊,又超越了希腊,使用如此强大的长矛,也正是自古以来希腊勇士的光辉的延续。相比之下,野蛮的罗马人至今还在使用短矛和短剑盾牌,可对着塞琉古,他们占不到什么便宜。这一番话,给蒙铠听的直翻白眼。
看着塞琉古的军队已经在温泉关摆下了防御阵型,就地安营扎寨。不过这个安营扎寨,在蒙铠看来,就有些简陋。
塞琉古军队并不如罗马人一样,有那么完善的寨墙防御工事,而是以王帐为中心,就那样散布在山谷之中。普通的士兵是没有帐篷的,就只是露天席地而卧。营寨的边缘也没有寨墙,只是随便立了一些拒马,有零星的安置了一些哨兵巡营防御。
如此随意的处置行营,蒙铠看了也是不禁摇头。不止蒙铠看不下去,赵芃也看不下去。就是当初自己跟蒙恬随军作战的时候,自己摆的这样的行营,哪怕自己是身为公主,蒙恬将军也一定会让自己挨军棍、正规矩。这种防御简直太过儿戏了。
“殿下,我们已经看的差不多了,还要继续看下去吗?”蒙铠在一旁问。这一次几个人出行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了解一下这个大陆上不同国家的军队管理情况,了解未来潜在的对手到底是些什么人。按理说,看到这里,就已经可以告一段落了。
真正的战斗,大家都是专家,其实看不看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赵芃正犹豫间,一架旋翼机已经落在了山巅。一位年轻的斥候从旋翼机上跳下,对赵芃汇报:“殿下,发现罗马人的军队已经在温泉关另一侧正面列阵。另外一支罗马的精锐部队在凯塔山下积极整顿,似乎有攀爬凯塔山,绕行穿过温泉关,包抄塞琉古后阵的意图。”
听到这儿,本来已经心生去意的赵芃又坐了下来,看了看蒙铠:“好像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不如我们再看一天。”
蒙铠已经掏出地图,摆在地上,根据斥候的汇报,开始绘制罗马的行军路线。
第72章 历史重演
夜里,山顶上赵芃等人搭起简易的帐篷过夜。
阿里斯塔克伸手去摸这个帐篷的表面,表面是黑色的,很光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居然看不出经纬线。但是背面是有经纬线的。
阿里斯塔克伸出舌头去舔了一舔,没有什么味道。
帐篷是厚麻布涂了一层橡胶,防风防水,用拼装的支架简单支撑就可以立在地面上。这是一种最简易的行军折叠帐篷。
秦军使用的帐篷种类很多,如果是在地面和丛林行军,还有一种更方便的充气帐篷,用充气管打气,不到一刻钟就可以充满,还带有厚厚的地垫,防潮隔热。
不过因为担心山风会吹走帐篷,所以在此处使用的还是这种偏老式的钢管拼装的橡胶帐篷。这种钢管拼装的技术,在几百年前的商周时代就已经出现了,只不过那个时候这种拼装帐篷只能贵人使用,极其昂贵。现在这种钢管,恨不得烂大街。
这个帐篷也不透光,所以在帐篷里展开地图,用便携的马灯来照亮,也不会被山下的那些军人发现。
当晚,几个男人挤在一个大帐篷里,张小花和赵芃睡在小帐篷里。山顶的风有一点凉,风吹着帐篷发出呼呼的响声。张小花把头靠在赵芃的身上,沉沉睡去。赵芃搂着张小花,觉得有一丝满足。
第2天黎明,帐篷外传来响声和说话的声音:“公主,罗马人的军队行动了。”
赵芃拢了拢头发,整理了一下衣服,钻出帐篷。张小花哼哼唧唧的跟在他后边。从山上向下望去,罗马人的军队正沿着山间的小路前进,快速靠近了小路上的塞琉古的一个营地。
这个营地根本没有有效的防御,没有围栏,没有拒马,甚至都没有几个哨兵。罗马人几乎是趁着夜色悄悄靠近,在天刚刚放亮的时候,就发起了进攻。有准备的罗马人举着盾牌,挥着短刀,冲进塞琉古的军营。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塞琉古的军队根本没有办法组成方阵——山顶的小道地方狭窄,根本不够展开方阵的空间。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中,长矛根本无法施展。罗马人靠着短枪和短剑灵活进击,取得了累累战果。
“这塞琉古的方阵,在这种空间不行啊。”蒙铠发出叹息。
“将军,这支军队不是塞琉古的人。”阿里斯塔克说道。
蒙铠疑惑。
“看他们的武器装饰,他们是埃托利亚同盟的军队……是,是希腊本土的一支同盟,他们投靠了塞琉古。”阿里斯塔克解释。
蒙铠也记不得那许多名字,只是皱着眉说:“这条小道如此紧要,居然交给不是自己亲军的同盟军来驻守,这是战场大忌啊。”
阿里斯塔克根本无力去反对蒙铠的这个结论。埃托利亚同盟本来就是一个松散的联邦,是由迈锡尼地区的一些城邦混合而成的一个政治联盟。因为本来就松散,所以军事指挥和士兵训练都远远不足。
这样一支弱军,放在这山间小路里,只能说聊胜于无。这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安条克三世国王手中兵力不足,无兵可用,只能把这样一只弱鸡的友军放在这里,寄希望于罗马人忘记几百年前斯巴达300勇士在温泉关的那场战役和那条秘密的山间小道。
可是罗马人也是喜欢读历史的,也喜欢追忆往昔的文明。安条克三世记得起那场战役,罗马人又怎能忘掉呢?
将军和士兵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每一个将军其实都极度热爱学习。
蒙恬如此,韩信如此,就连罗马的军团指挥官们也是如此。其实后世的将军也是如此,每一个名将无不熟读历史战例、研究地图,甚至要熟读同行的专着。
巴顿将军战胜隆美尔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读过他写的书。”
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万古不破的军事箴言。
对敌人不了解,怎么能战胜他?举行一次数万人的会战,居然对战区的历史毫无了解,又怎么可能成功?
罗马军团在开战前,已经详细的推演过几百年前温泉关的战例,对这条羊肠小道也格外重视。既然当初薛西斯能够靠这条羊肠小道突破温泉关,包抄到列奥尼达身后,击溃了史上最勇猛强大的斯巴达军队,那罗马人为什么不能学习呢?
这一战,与其说是现实战场上的战争,不如说是历史战役的一次复现——罗马人在夜色中穿过这条羊肠小道,靠近敌军的营寨,天亮时分发起突袭。罗马的这个将领坚毅果敢,指挥若定,迅速消灭了山间小道上这2000敌军,这才清扫战场,整装前行。
如果赵芃商行的大掌柜冯麻衣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认出这位领军突袭牧羊人小道的将军,这就是曾经帮他在罗马的法庭上申诉辩护的那位老加图。
老加图本就是军中的悍将,担任辩护官才是他的业余爱好。清扫完战场,这支罗马军队立刻变换队形,沿着牧羊人小道向山下、向温泉关、向安条克三世的后背方向行军。
“他们要腹背受敌了。”赵芃说道。
“腹背受敌倒不是大问题,任何一支军队都应该做好双面作战的准备。塞琉古人手里有1万军队呢,还有骑兵和象兵。温泉关地方就这么大,相当密集紧凑,只要他能分出一个方阵来,长矛朝向后背,也能挡得住这轮进攻。
腹背受敌最多只不过是扰乱一下军心,对有经验的将领来说,这并不是问题。”蒙铠说的相当自信。
只不过,中军的安条克三世并没有蒙铠这样的自信。
这块大陆上,希腊是整个这块大陆上崛起比较早、影响比较大的一个文明。后来的很多国家多多少少都是在模仿希腊人的军队组织,塞琉古帝国也是其中之一。
塞琉古人是对那些希腊传说特别相信的文明之一。当他们战绩辉煌,想着给罗马人一个狠狠的教训的时候,他们内心深处也总是害怕像当初的波斯人一样,被这一记狠狠的背刺重演当年薛西斯夺取温泉关的往事。
他没有想到,这个内心的恐惧竟然如此快地变成现实。
厮杀声从背后响起,当罗马的一支突袭部队出现的时候,塞琉古人是恐惧的。
那个噩梦带来的刺激实在太大,双方甚至还没有正式交战,士兵们就想到了战败的后果。
“罗马人从后面小道包围上来了!罗马人截断了我们的退路!我们要失败了!”
恐惧变成了口耳相传的言语,言语变成了惊慌失措的行动。士兵的行动传到了国王的耳中,国王和士兵一样的惊恐,惊慌失措。
塞琉古人甚至没有去仔细探查到底有多少罗马人从羊肠小道攻了上来,阵型就开始混乱。
后军的阵型混乱影响了中军的指挥,在温泉关上的士兵也慌乱了起来。方阵作战就是如此,一旦阵型溃散、纪律丧失,灾难便接踵而至。
于是,一场真正的大溃败开始了。
在悬崖顶端观战了望的阿里斯塔克面如土色。
第73章 名将落幕
看着山下两军混战,看着禁卫军护送着中军的国王撤离战场,赵芃斜眼看着蒙铠:“怎么说?”
蒙铠苦笑:“这就是所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吧。主将怯战,不敢对敌,还能怎么说?”
赵芃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蒙铠的看法:“这句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说得好。战争固然是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所系,可是指挥作战的将领在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将领都没有继续战斗的勇气,那么无论士兵有多少,也是无法战胜敌人的。像这种听到敌军包围上来,就想自己先逃命的国王,也不值得士兵们拼死保卫他。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赵芃本来以为能看到一场标榜史册的史诗级大战,没想到是这样令人丧气的结果,当然这场战争还是会记录在史册上,不过记录下来的内容,对于安条克三世来说,对于那位老将来说都是不光彩的。
赵芃有一点意兴阑珊:“就看到这里吧,我们撤回去。”
赵芃要撤,自然没人敢反对。
“明白了。”
一行人发动了旋翼机,几架旋翼机排着队,渐次从悬崖上离开,下落,然后被飞行员拉起。一架又一架旋翼机从悬崖顶端飞起,离开。旋翼机的马达声,在这山谷里格外清晰。
跟随国王陛下撤军的汉尼拔,抬头仰望天空,看到几个怪异的影子从空中掠过,像是鸟,从不曾见过的鸟,看起来这鸟的尺寸有一点大。从不曾见过飞机的人,当然不会知道天空中飞的是什么东西,本能地只以为是飞鸟,即便如战争经验丰富的汉尼拔将军也不例外。人类无法想象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坐在旋翼机里的阿里斯塔克俯瞰着大地,看着溃退的塞琉古军队也发出了叹息:自己算是按照蒙铠他们这帮人所说的话,算是站在了历史正确的一面吗?
过去这两天对阿里斯塔克来说,真是如梦似幻。
自己曾经一度小看这位秦人的将军,可是这个年轻的将军看起来,对战争、对军事真的很懂。
只可惜自己在这里观战的时间太短,如果能在这里看清整个战争的过程,回去以后自己大概也会有机会写一本书,就叫做《第二次温泉关之战》,自己将会以历史的见证者、以一位历史学家的身份来记录这一切吧。
在希腊的各种学者中,历史学者是格外受人尊敬的一类。闻人浩明,阿里斯塔克也渴望自己能拥有这样的荣誉。
这一场战役,以安条克三世国王率领少数骑兵卫队仓皇逃窜,抛弃了大部分军队为结局。
安条克三世带着部将逃往卡尔基斯,然后乘船撤回了本土。这一场浩浩荡荡的希腊远征,就此惨淡收场。一万名塞琉古军队大半被歼或者俘虏,罗马人取得了完胜。
罗马和塞琉古的战争战场也由此发生了转移,战场从希腊转到安条克的本土小亚细亚,罗马转入战略反攻。希腊的埃托利亚同盟彻底瓦解,被迫向罗马求和。经此一役,罗马证明了,他能够破解任何不可逾越的神话防线。
在温泉关大战失败,也重挫了安条克三世的傲慢。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安条克三世开始任用汉尼拔。
在下一年,汉尼拔受命指挥安条克的舰队,在小亚细亚半岛西南的西德港,迎战罗马和罗德岛联合组成的混合编队的舰队。罗德岛本来就是海上力量强大的地区,战舰众多,水手经验丰富。
塞琉古的这支舰队,是临时整编,大部分战船舰船都是由货船改装而成的,水手也不是塞琉古自己的水手,而是由腓尼基人重任,训练极为有限。
汉尼拔是陆战名将,但是指挥海战,这还是生平第一遭。按照大秦名将韩信的说法,真正的名将,总是选择自己所擅长的战场,以自己所擅长的方式战胜敌人。
汉尼拔临危受命,仓促迎战,这是在自己所不擅长的领域、敌人选择的战场上接敌作战,命运从战争开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这一战中,塞琉古贵族阿波罗尼乌斯所执掌的舰队本军作战不利,反倒是执掌侧翼的汉尼拔取得了战果。可是一场战争并不是由局部的胜败所决定的,虽然汉尼拔执掌的左翼舰队对敌取胜,可是整支舰队的惨败却无可挽回。最终塞琉古舰队损失了一成半的战力,撤退返回港口。
陆战全面失利,海战败军而返,安条克三世哪里还有面子?罗马军队势如破竹,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再次击溃安条克三世。安条克三世被迫签下合约,结束了战争,把塞琉古在欧洲和托鲁斯山脉以西的小亚细亚割让给了罗马。按照条约,还要再次削减海军数量,赔付巨额的战争赔款。
而汉尼拔再次出走,流亡辗转于希腊和小亚细亚的一些邦国。罗马人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这个老敌人,汉尼拔躲到哪里,罗马人就追到哪里。虽然在这些后续的作战中,汉尼拔也曾有几次战胜罗马,但是此时的罗马已经成为大陆上的庞然大物了,兵锋所至,谁敢不从?
当罗马人向庇护者索要汉尼拔,汉尼拔避无可避,只好服毒自尽,以避免被俘、成为阶下囚的羞辱,终年六十四岁。
曾经在意大利半岛上战无不胜、威名响彻欧亚大陆的一代名将汉尼拔,人生以这种屈辱的方式落幕。
这个消息传到了长安,通过之前的电报和报道了解到汉尼拔事迹、研究过汉尼拔作战经历的蒙恬和韩信都沉默了。
世间固然没有不死的名将,可是一代名将沦落到无兵可用,在大陆上到处奔逃,宛如一个丧家之犬,最后在外敌逼迫之下服毒自尽,怎么能不让这些执掌军队一辈子的大将军们唏嘘感叹。
蒙恬甚至去宫中进言:“臣下觉得现在应该告老还乡,回到桂林去,做一个富家翁,砍一砍甘蔗,熬一熬砂糖,反正有花不完的钱,是很好的。”
扶苏握着蒙恬的手臂,叹息道:“当年父皇把我送到你身边,和你在一起,我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只好抛弃朝堂上的这把椅子,一起去砍甘蔗。”
蒙恬肃然:“臣年迈,一时说错话了。”
扶苏笑一笑:“西方大陆汉尼拔将军的故事,我也听说了。但是蒙恬,你不要因此而离开。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大秦从不曾抛弃过任何一位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将领,绝不会让能征善战的将军落得这样的下场。
你年纪大了,可以适当减少工作,但是不要轻言退休。满朝臣子中,蒙恬你对我的意义是格外不同的。
把我的话告诉韩信,这大秦的万里江山、百万雄师,现在要靠他们这一代年轻的将领。
你告诉他,大秦的皇帝从来都有包容天下的心胸,无论他曾经是韩国的王孙,还是韩国的相国,只要他拥有执掌军队的能力,他就是我大秦的太尉。
只有在大秦,才有他统御百万雄师的机会,让他准备为大秦付出一生的时光吧。不要因为一个西方大陆落魄将领的故事而黯然神伤,这里是大秦,不是西方大陆。”
第74章 罗马的狂欢日
战胜了塞琉古人。
对罗马人来说,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罗马人连续参加了三次大陆级别的战争,连续三次战争都取得了胜利。
罗马城沸腾起来,罗马人觉得他们现在是被神眷顾的,被神眷顾的一天。希腊人喜欢声称他们的先祖是神和半神的儿子,罗马人才有这样宣称的资格。
越来越多的希腊的神庙被拆除、神像被送往罗马城供奉起来,罗马人奴役被战胜的国家,但是罗马人愿意供奉被战胜地区的神明,夺来了别人的神,把这个神供奉在自己的城中,这个神就能永远压服那个被占领的土地了。
希腊诸神可以换一个罗马化的名字,重新编造他们的故事……希腊人是很有一套的,他们的故事丰富、发达、完整。罗马人索性就不去创新,把希腊的神只改换一个罗马的名字,直接就可以拿来用了——宙斯改名朱庇特、赫拉改名朱诺、波塞冬改名尼普顿、雅典娜改名密涅瓦……完美!
罗马人相信发达的文明需要有发达的神明体系,每一个神都有它的功用:战争需要战争之神,艺术需要艺术之神,智慧需要智慧女神,我们罗马人想不出那么多花样,我们可以抢!
塞琉古帝国赔偿而来的黄金,罗马共和国新扩张的领土、领地上的税收,让罗马的财富极大丰富。
军团的长官成了富豪,参加战争的士兵身上也揣满了金银,还有从占领区掳掠的大量奴隶。
罗马城沸腾起来,虽然从战争发财的不是所有人,只能是直接或间接参与战争、参与决策的少数人,但是钱财如水,虽然他们最初总是发源于山巅,但是这些财富最后流入平原,润泽大地,最终每一个普通人都会分润一二。
战争胜利不仅仅是豪门贵胄或是领军将领的荣耀,每一个罗马人都与有荣焉。
安条克三世向罗马赔出巨额的银币,这些银币总不会由安条克三世国王自己一个人承担,而是要通过税收、这样那样的手段转嫁给普通人。战败的国家,失败的不仅仅是国王本人,每一个向过往交税的平民一样要付出代价。
而在罗马,无论是工匠还是农民,没有一个人会说“罗马胜利,和我一个月只挣三百个第纳尔铜钱的普通人有什么关系!”每个人在接下来几个月里罗马城无休止的狂欢、庆祝和盛宴中都会得到好处:新的工作、新的订单。盛宴的需求推高粮食价格、葡萄酒的价格,哪怕一个农民、一个奴隶,都会受惠其中。
至于那些战死人的家属……死亡本是人生平常的事,大多数人都会在三四十岁的时候死去。而战死的士兵还会获得额外的抚恤,家属会得到元老院所赐予的额外荣光,战死将士的公民权会由他的后人或者妻子来继承,也因此会得到许许多多这样那样的好处。
这些实际的利益多多少少会冲淡失去亲人的悲伤。对罗马人来说,死亡只不过是越过台伯河进入冥府的一次漫长而不复返的旅行,并不值得额外恐惧。
这一系列盛大的庆祝包括狂欢,也包括罗马人最喜欢的角斗。
城中已经新修起了几座大型的角斗场,甚至拆除房屋空出场地来当作角斗场,四周围着栅栏,栅栏外边再搭起层层叠叠的看台,这就是一个新的角斗场。
每天天不亮,就会鼓乐连天,奴隶和角斗士大声呼喊着宣布决斗即将开始,招揽城中的行人前往观看。
角斗场外开着大大小小的赌盘,这种赌博每天都有人赢,可每天也都有人倾家荡产。
小贩和娼妓游走在角斗场边上,大声招揽着自家的生意——这是胜利的时刻,胜利是每一个人的荣耀,是每一个人的机会,当然也包含娼妓和小贩。
冯麻衣是不爱去凑热闹的,这种血腥的事情一辈子只要看一次就够了,可是现在冯麻衣不得不再次亲临角斗场,因为今天有一位贵人来到了罗马。
冯麻衣和商行的伙计们占据了角斗场非常好的一排坐席,这里距离决斗的位置很近,但又不至于太近,能够看清角斗士一招一式的动作,却又不至于被他们溅得满身鲜血。
座位处能看清竞技,距离元老院那些贵人的坐席又比较远,坐在这里并不醒目。
冯麻衣这一队人穿着大秦的深衣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现在罗马人已经喜欢死大秦人的这种黑长直头发,看起来极容易打理,也能显得人庄重、高贵,罗马人怎么就长不出这么漂亮的长直发呢?
大秦人的皮肤像象牙一般的颜色,非常细腻,脸上几乎没有汗毛,身上也很少有太浓重的毛发,他们皮肤像大秦的丝绸和瓷器一样细腻光滑。
而且这些大秦的男人身上居然没有体味,所以罗马虽然已经开始流行使用香水,但是大秦的人却很少使用香水,他们只使用一些薰衣草来熏蒸衣服、被子就可以了。
冯麻衣的手下和侍卫们都是黑色的头发,但冯麻衣的头发已经花白。
不过这样花白的头发梳理成发髻,又带上远游冠以后,却显得冯麻衣更加睿智。
如鹰一样的眉毛遮住了他深邃的目光,面容严肃,冷冷扫视着现场,仿佛在审视、怀疑、戒备。
平常时候冯麻衣一行都只是穿着深衣长袍招摇过市,但这一次冯麻衣和他的手下在深衣之外,又都披了一件大大的斗篷,把手臂、身躯深深笼罩住,表情格外庄重阴森——这些外乡的商人,总有一些怪异的感觉。
挨着冯麻衣的一个年轻人身材笔挺,面庞柔和,那些侍卫和商行的伙计对这个年轻人都很尊重,只有冯麻衣如长辈一样照料着他,看起来这个年轻人像是冯麻衣的子侄,实际上她是冯麻衣的主人:大秦皇帝的长公主,黑国的国君,女公爵赵芃。
第75章 观斗
罗马和塞琉古的温泉关战役过去两年了。
两年期间,赵芃时不时会带着门凯出现在战场附近,观察罗马人的作战方式。
现在,赵芃对罗马人的作战方式已经非常熟悉了。
随着更多的人涌入黑国,黑国的人口渐渐开始增加,赵芃手中的军队也已经增长到八万人左右。这多多少少让赵芃在大陆上的控制能力有所增加。
汉尼拔死了,塞琉古败了,这个大陆上除了黑国以外,最大的一股力量就是罗马。
赵芃花了更多的时间,带着人研究罗马史,不放过任何一个观察、研究、了解、学习罗马的机会。
赵芃对罗马历史的学习如饥似渴,对罗马军事技术的研究深入细致,但是仍然觉得自己只是纸上谈兵,仍觉得欠缺很多。
在罗马沉浸在战胜狂欢的气氛中,当罗马觉得自己已经战胜了这个大陆上所有重要的敌人,已经天下无敌的时候,罗马人放松了警惕。赵芃跟着商队翻山越岭,来到罗马城,住进了冯麻衣的公馆,可把冯麻衣吓得不轻。
“贵人不入险地,公爵殿下,您来到敌国的城市,不是太冒险了?”
“反正罗马人不认得我,你们都是我忠诚的战士,只要我低调,只要你们勇敢,想必我在罗马城也不会遇到什么大麻烦吧。”赵芃淡淡的笑着说。
就这样,听说罗马要举行漫长的狂欢,赵芃想起冯麻衣曾经深恶痛绝的角斗活动,就要来亲眼看一看。冯麻衣拗不过赵芃,只能带着她来这处刚刚兴建起来的角斗场参观。
角斗场就是这样一种建筑,只要有足够长宽的平地,里边就可以展开角斗活动。新的角斗场好处就是这边死人没有那么多,只会吸引更多的观众,却并不会吸引更多的苍蝇。那些历史悠久的大角斗场,场中脚下的泥土都已经变成了棕褐色,像血的颜色。
赵芃坐在座椅上,看着下方的场地:“这就是斗兽场吗?没觉到这个场地有多么凶戾、残忍,这并不是冯麻衣你反复描写的那样的气质,我看这也很冷清啊,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热闹,也没有那么罪恶滔天。”
冯麻衣苦笑:“殿下,你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表演还没有开始呢,等等看吧。”
日影渐渐偏移,终于,人群已经聚满,烦躁的观众已经开始发出不耐烦的咒骂声,而角斗士也开始进场。两名角斗士面无表情地从角斗场的两个入口缓缓走进来,在角斗场中间背对着向观众席敬礼致意,然后从地上捡起短剑和盾牌。随着一声锣响,两个人立即冲向对方,就这样开始打斗起来。
这种格斗,其实毫无美感可言。冯麻衣还在解释,给赵芃讲解决斗的来历和训练方法,赵芃已经约略看出了一点门道:“他们都是排练好、训练好的,这个决斗看起来也像是排练过的。”
角斗士都来自罗马城里的角斗士学校,他们是专门训练的高手。“竟然是训练出来的,毫无真实性可言啊。”赵芃冷笑,“那他们至于这么兴奋吗?看来他们欣赏的就是这份刺激和血腥啊。”
看着角斗士在场中有节奏地进退,互相劈砍格挡,赵芃是真正见过和亲身经历过战斗的,自然知道真正的格斗是什么样子的。
真正的战场格斗,哪有这么多个回合?赵芃对战场上的残酷了解得很多,甚至在东西两块大陆上,很多残忍大战的发起人就是赵芃本人。这些年赵芃亲手立起来的金冠,都不知道有多少座了。这种假模假式的格斗,让赵芃觉得荒诞。
冯麻衣只觉得赵芃作为一位贵人,应该不喜欢或者不习惯这种残忍的游戏,却没有想过,赵芃真正不喜欢的并不是流血,而是这种演戏一样的虚头巴脑的表演。
两个角斗士似乎已经杀红了眼,真刀实剑劈砍,一旦进入白热化,哪能像练习一样次次都能躲开?一位角斗士被踢倒在地,他的对手一剑劈下,角斗士迅速闪身在地上翻滚,短剑看上去是砍在了他的身上,实际只是剑尖戳在了地面上,以一种视错觉的方式,让地上的人呈现出被砍中的感觉。
站立着的角斗士一刀刀劈下,刀刀都剁在了地上,观众兴奋起来,大声给站着的那个勇士喊着号子。
冯麻衣不忍直视,赵芃已经看穿:“他们是在假打。”
正说着,倒在地上的那个角斗士努力站起,站着的那个斗士一剑砍下,正中倒地斗士的手臂。格斗所用的短剑虽然并不锋利,但这一剑下去还是相当疼痛。倒地的斗士挥剑扫出,划伤了站立斗士的胸膛,格斗顿时逆转,之前的假打冒出火星,变成真刀真枪的肉搏。
“这就真打了?”
却见两人的格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刀来剑往,两个人身上多了很多伤口,鲜血开始飞溅。赵芃心下才有不忍:“完全没有必要这样,之前假打就已经很好了,为什么要动真怒呢?受了这么多伤,要休息多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赵芃的叹息声,当然不会被场上的角斗士听到。两个人因为都带着伤,明显已经失去了理智,进入了本能的搏杀之中。赵芃拍着大腿:“唉,这下坏了。”
终于,之前跌倒在地的那个角斗士一刀劈出,把之前站着砍人的角斗士一条腿刺破,这人当时就跪倒在地上,抱着腿呻吟。之前倒地的角斗士将短剑压在了倒地者的脖颈处,气咻咻地抬起头来。
围观的群众发出呼喊,无数人手指握拳,大拇指朝下开始晃动。“这是什么意思?”赵芃问。
冯麻衣叹息一声:“他们……他们要求那个角斗士杀死失败者。”
赵芃这下变了脸色,却看到胜利者还是现场,叹息一声,低低地对失败者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刀刺了下去。鲜血从失败者的脖颈中喷涌而出,满场欢呼。
“该死!”赵芃怒喝了一声。
第76章 放荡
赵芃对死亡并没有什么畏惧,也不陌生。
追着匈奴从东打到西,在黑国拓土开疆,生生死死,赵芃见到的东西太多了。死在战场上的姐妹,死在自己手下的敌人,并不会因为赵芃是个女生,就对死亡有格外的怯懦。大秦的女人,对生死看得很淡。
既然来看格斗,格斗场上有死伤,赵芃也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她只是并没有料到,这个角斗士会以这种方法死去——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由观众决定他的死亡,这大大出乎了赵芃的意料。
在赵芃看来,死亡是一件相当庄重、严肃的事情。
战死的是一种荣耀,病丧而死的是一种哀伤,哪怕犯罪人被处死,那也是彰显法度森严的一种方式。
虽然大秦在斩首、斩杀囚徒的时候,也是公开处刑,并且也有闲人去观看,甚至愚昧无知的乡人会把这种处刑当做是一种戏剧性的、惊恐的演出,但即使是这样,这些行刑代表的都是皇帝的权力、皇帝的意志,而不是随便什么平民百姓就可以诱导或者决定什么人当街杀人的。
刚刚那一幕,那个角斗士最后一刀刺下去,结果了他对手的性命,这种行为在赵芃看来,无异于当街使用私刑。
赵芃还并不太懂得罗马人的法律,也不知道按照罗马人的法律,一般常规之下,在决斗场上、在胜负已分的情况下,角斗士杀死对手是否是有罪。
赵芃只是依照大秦的法律,依照自己对天下万国通行法律的朴素认知,认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角斗士这种身份,如果把它作为一种职业,决斗作为一种生计,两个人在契约之下打生打死,怎么样残酷都无所谓。
但是当战斗结束,当其中一方已经稳居上风,另一方已经倒地认输的情况下,角斗士仍然不放过对方,甚至不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而只是依从了场外观众的要求痛下杀手,这种行为在赵芃看来,就是谋杀。
冯麻衣低声说:“臣下也认为这是谋杀。臣曾向熟悉罗马法律的人询问过,怎么理解这种决斗场上的杀戮。他告诉我,这是一种契约行为,因为所有的角斗士都已经宣誓过,要任凭鞭打、火烧、刀砍,他们立下的是生死契约,契约只是规定他们在战斗中可以舍生忘死,即便死了也不会为此而怨恨。
但是此时此刻,当战斗已经结束了再去杀戮,就是无意义的谋杀了。研究罗马法的人还说,决斗失败者的生死,是由观众或者主办者的意愿来决定的,而这个时候胜利者杀死失败者,是胜利者在执行裁决的义务,就是说他有责任为大家去杀掉这个失败者。”
这和大秦杀伐只能有专门的职业、专门的人员来进行,是完全不同的理念——执行杀人命令的只能是刽子手,秦法是禁止私斗的,民间的私斗被极大削弱,以彰显皇帝的权力。
赵芃疑惑地看着决斗场中的胜利者,这件事情她不能接受,也不太理解,不过她也知道入乡随俗,这是罗马人的习俗,轮不到她赵芃来品评或者决定。
赵芃只是在想,这种野蛮的习俗,对一个国家和它的人民性格的养成、思想的形成到底会有哪些影响?
罗马也是一个发达、繁荣、思想丰富的智慧民族,难道那么多人、那么多智者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
扶苏登基以来,秦人对国家的看法有了很多变化,国家不仅仅是要有皇帝、疆土,还要有法律,可以说君王、疆土和法律的总和才叫做国家。当赵芃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变革罗马的刑法时,这就已经是一项既定的计划了。
而坐在这个罗马人所热衷的决斗场上,看着无数人为角斗士的生死而狂欢,赵芃只觉得这个野蛮的地方,未来应该怎样推动法律才是最关键的,它的复杂程度甚至比发动战争占领它还要麻烦。
那位胜利者杀死失败者以后,站起身来,高举着手中的短剑向场外的方向躬身示意,向台下的观众行礼。
满场欢呼,人们觉得这是看到了一场精彩的决斗表演,不仅有激烈的战斗,还有最后一个完美的处刑,有鲜血、有死亡,这才是人人喜欢的格斗表演。
角斗士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既没有死里逃生的侥幸,也没有战胜敌人的欣喜,只是一种疲惫、木然和解脱——战斗终于结束的解脱,完成一项工作的解脱。
这个时候,在正面观礼台的高处,忽然有一位贵妇人抬起手,朝向那个角斗士勾了勾手指。
角斗士的目光转向这边,看到了贵人勾手的动作,迟疑地向那个方向迈了两步。
贵妇人点点头,继续勾着手指,角斗士快走两步,翻身越过围栏。就有一名仆人走过来,将一袭披风披在角斗士的身上,然后牵引着他向贵夫人的方向走去,安排他坐在贵夫人的身旁。
贵妇人痛惜地看着这个角斗士,他的面庞英武,肌肉强壮,浑身是古铜色,身体上还涂着油,肌肉闪闪发光。
妇人用手轻轻抚摸着角斗士的胸膛,发出啧啧的声音。满场的观众们看得都傻了,不由发出哄笑和嗤笑的声音,但贵人面不改色,依然玩味地抚摸着角斗士的胸膛和大腿。
赵芃也看傻了:“这是什么调调?”
冯麻衣面色难看,看着那个妇人,低声说:“这是城里一位富有的寡妇,她的名声不太好。”
赵芃哼了一声,望向那个女子。
这个时代,全世界的人对男欢女爱都不太掩饰,甚至贵妇人、男子蓄养姬妾,贵妇人有一些相好的都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只不过像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勾勾搭搭、甚至直接上了手的,赵芃还是走遍东方和西方以来第一次见到。
“真是无耻!”赵芃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一瞬间,那个贵妇人也正向赵芃的方向看来,两个人虽然相距甚远,但目光在这一刻却已经对上了。
妇人就冲着赵芃点了点头,勾了一下手指,赵芃立即将脸转了过去。
但片刻以后,却有一位仆役模样的人走了过来,拿了一袋金币递给冯麻衣:“我家夫人说,请你身边的这位少年过去一叙。”
冯麻衣愕然,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当冯麻衣和身边的侍从把仆役的话翻译给赵芃以后,赵芃也吃了一惊:“这个妇人怎么如此放荡?她是什么人?”
“她的名字叫尤利娅,是一位元老的遗孀。但因为家里没有成丁男子,所以他们家并没有继承元老院的席位。现在这个尤利娅家资极为丰厚,听说她驯养了一些壮硕的男仆,还经常出入……”冯麻衣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接着说,“出入一些下流的场所。她应该把您当成一位英俊的青年男子了,所以才有如此的冒犯。”
赵芃冷哼一声,对冯麻衣说:“这个女人应该看不到今天晚上上升的月亮。”
第77章 利箭
赵芃并没有等看完这场竞技,接下来的两三组决斗,大体情况差不多,无非是两个人使用各种武器在场中对打。
对于赵芃来说,这些对打的战斗都太冗长了。真实的格斗,哪有这么拖沓,都是三招两式之间就取人性命。
这只不过是一种满足那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罗马闲人的想象的表演。
这些对战格斗,只听到刀剑在空中不停磕碰的声音,在真实的战斗里,哪有那么多刀剑相争。
接下来的战斗里,并没有那么多死亡。
至于决斗场上释放出狮子,男人和狮子进行搏斗,人类并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脆弱,只要手里拿着长矛,受过训练的勇士可以战胜狮子等很多猛兽,只是这种当众斗兽的表演,被赵芃讥为率兽食人。
赵芃是来观察研究罗马人的生活的,并不是像大家一样来看杀人取乐的。
决斗场只不过是作为罗马人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部分,随便参观一下而已,难道还真如那些罗马人一样,没完没了地看这种拙劣的表演?
赵芃对角斗士的战斗的评价就是拙劣。从这些战斗的技巧上,赵芃明显能感觉到套路——争斗的双方明明都是在场下做过大量配合、训练有素的套路。他们不是战士,只不过是一些演员而已。
对于真正的军中将领来说,这些战斗既没有实用性,也没有观赏性。赵芃不会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在罗马能够停留的时间非常有限,要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多看一看这座城,看它的方方面面。
赵芃要出去参观,冯麻衣必须带着随员跟上。罗马城是从七座山丘开始建立和发展起来的,绕着七座山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叫做台伯河。最重要的大神朱庇特的神庙和女神朱诺的神庙就在山丘之上,接受世人的祭拜。
“七座山丘和台伯河,”赵芃笑着说,“如果以后我得到这座城,它可以改名叫做七台河。”
冯麻衣无语,心道:殿下,你的这个笑话好冷。我们占领的城市,如果它原来有名字,难道不应该保留吗?叫罗马不好吗?为什么叫七台河?七台河倒是能说明这座城市的地貌特征,可是会给地中海一带的人带来困扰吧?不过想一想,既然定下要在地中海征战,那最终肯定不是只吃下一个罗马就算完事,除了罗马以外,地中海沿岸的一切国度,也都只会成为历史吧。要是这么说来,罗马城改成七台河,似乎也没有什么毛病。
在冯麻衣的引导下,赵芃穿过了罗马的集市,也游历了台地上的几座神庙。罗马神庙高大巍峨,神像栩栩如生,确实别有一种风情。
“罗马是由来自地中海乃至埃及各地的人组成的一座城,”冯麻衣说,“所以寺庙在罗马意义重大,因为不同地区的人信奉不同的神。要让各地的人都找到心灵的归属,就要让他们有祭拜自己神明的地方。很多来行商的人,要很多年以后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那些奴隶终生都回不到自己的家乡,只有在神明的庇佑下,他们才能感觉到安宁。”
赵芃一行人都穿着深衣长袍,足踏翘头履,头戴远游冠,在罗马人中非常醒目。即便他们穿的并不是罗马贵人穿的紫色长袍,但仅仅从他们服装的样式、质量和颜色看,人人也都知道他们非富即贵。虽然这些人看起来像是异乡人,但在城里,富贵的异乡人也比本地贫穷的罗马公民要高贵得多。人人侧目,但是没有什么人敢近前。
赵芃就这样走在冯麻衣身侧,忽然对冯麻衣说:“那个罗马女人,就是尤利娅,你去安排处理了没有?”
冯麻衣立即躬身点头:“是,我已经派了一队勇士,一旦她离开角斗场,我们就下手。”
“注意安全,我们的人不能有损失。”
“殿下放心,都是有经验的好手。下手之后,我们有专人护送他们离开现场,带他们出城,然后离开罗马,由海路返回西海城。”
赵芃这才放心。当天的竞技结束以后,尤利娅带着那个胜利的角斗士,乘着马车离开了决斗场。行进在路上的时候,一支利箭从街边的隐秘处射出来,一箭射中了尤利娅的胸膛。接下来,连续几支箭从不同方位射出,全都射中了尤利娅的身躯。
罗马人是不太习惯使用弓箭的,在战争中,他们远程的武器更多的是投射的标枪。
弓箭有浓郁的东方色彩,罗马人所知最擅长使用弓箭的,是来自帕提亚。但射中尤利娅的这些箭,不是来自帕提亚,而是来自秦人。
赵芃如此尊贵的身份进入罗马城,必然带有卫队。加上冯麻衣的亲朋在罗马城经营日久,暗中一直也有一支武装力量。
赵芃的意愿就是命令,尤利娅轻佻的动作,触了赵芃的逆鳞。赵芃说尤利娅见不到今晚的月光,那么她在白天就得死掉。
罗马人虽然酷爱角斗表演,但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这么凶狠。
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过当街的刺杀了,而且是如此有组织的利箭射杀。
全城震动,最要命的是,刺杀的人从城中消失了,毫无痕迹,像鬼一样消失不见。
没有人见过他们所使用的弓是什么样子,当然更不会知道射杀尤利娅的,是天下知名的秦弩。
第78章 我会回来的
罗马城着名的寡妇尤利娅被当街射杀,还是引起了罗马人的恐慌。
根据罗马城的专业仵作判断,这些箭箭杆极长,箭头和罗马过去所熟悉的箭头并不一样。
箭头不只有一种,有极宽阔、像小铲子一样的,这种箭头划过皮肤以后会产生极大的创口,鲜血飞溅;也有三棱锥一样的,能深深刺入身体里;还有像小叉子一样、带着倒刺儿的,射到肉体里以后根本拔不出来。
这些箭箭杆极光滑挺直,箭头都是非常好的金灿灿的青铜箭头,箭簇很重,入肉非常深,根本想象不到这支箭对应的是多少磅重的弓,太吓人了。
能拉得开这样弓的射手,到底是什么人呢?
尤利娅浑身插了七八支箭,鲜血流了一地,身体已经像一个破旧的皮囊一样了。
尤利娅并不年轻,容貌全靠保养,但浑身是血以后,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变得乌青,脸蛋上的肉也塌缩进去,露出一张颓败、有些衰老的破皮囊。
这张脸再也无法吸引任何年轻的肉体了。不过仵作认为尤利娅死的并不痛苦,这些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出来的,她也几乎是在很短的瞬间就死掉的,也不知道这算是一件幸运,还是不幸。
杀手很强大,也很凶残,能够用这种暴力的手段在罗马的街头击杀这样一位妇人,他们也就有能力击杀其他的贵人。
哪怕是元老院的元老,或者是执政官从街头走过,也防不住这种从暗中而来的又快又凶狠的箭。
一时之间,罗马街头人人自危,巡街的武士已经开始到处检查危险的人群,任何持有弓的人走上街头,都会立刻被持短剑的巡街武士按倒在街边,然后核对他们的身份。
可是这个时候,真正行刺的人早都已经被冯麻衣的手下护送到了罗马城外,并且乘坐最近一班的航船,绕行地中海、波罗的海,向西海城返航了。
赵芃也已经站在船上。他在罗马城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可是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罗马是华丽奢靡的,是宏大的,是直率的,是粗糙的,是野蛮的。这是一个生机勃勃、有力量的城市,也是一座矛盾重重、表面之下潜藏着隐患的城市。
300个元老院元老每天在元老院争执不休,他们并不能协调一致制定一个有效的政策,只会彼此牵制。给罗马赢得荣誉的那些将军千里征战,但是当他们回到罗马城,却依然要受到元老们的羞辱和鄙夷。
元老们自以为是这城市的主人和皇帝,执政官也以为自己是这城市的主人和皇帝。
为了更长久的执政,执政官们交好元老、贿赂元老,骗得他们在关键的投票时给自己投上一票;为了更长久的执政,执政官们不惜挑起战争、延续战争。他们贿赂元老的钱从何而来?当然是靠着给商人的好处,作为回报,商人会给他们钱财。
罗马城的一切都是那么赤裸裸:钱、权力、男人、女人。赵芃是亲眼见到,有元老院的元老穿着沉重的拖甲袍子,身边簇拥着几个年轻貌美的少年招摇过市,做这种事情,他们都不觉得羞耻的吗?
在赵芃看来,整个这座城都充斥着放纵的气氛。神庙和街头祭坛上,到处都是裸体的雕像。不过裸体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大秦的画像砖上也有很多裸体春宫。
这个时代,整个世界都是极为开放的,任何一个民族都把繁衍生息当做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秦人追求的更多的是生育后代,而罗马人看起来,他们首先是沉迷于肉体的快乐。
感官与肉体的快乐,对这座城市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们有那么多浴室、那么多妓院、那么多决斗场。欲望和杀戮,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底色,他们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克制。
一个不懂克制的民族,就不会珍惜;不会珍惜的民族和城邦,最终一定会灭亡。老子曾经说过盛极必衰,孔子也曾经说过过犹不及。罗马太过了,他们对天道缺乏尊重,他们的末日不会太远。
站在船上的赵芃,看着罗马城渐行渐远,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我会回来的。”赵芃说。
听说赵芃亲身进入罗马城,在长安的扶苏急的是一天两次电报,催问赵芃何时回到西海城。西海城的臣僚们,也是每天翘首以盼,等候着自己的君主早日归来。
海上行船的速度虽然慢,但是至少不用翻山越岭。从地中海绕行波罗的海回到西海城,冯麻衣的商队带回来大量的黄金、白银和染料。
罗马城的紫色颜料非常漂亮,这些染料在西海城的纺织厂里,可以把麻布染成漂亮的紫色,再卖回到罗马城。一部分染料,还要通过铁路货运送回到长安,那里的贵人也非常喜欢这种紫色。
自然界中没有太靠谱的紫颜色。过去,赵芃手下的匠人们从花草中提炼紫色,但是那种紫色沾染上醋就会变红,沾染上碱就会变蓝,色彩极不稳定。也因此,紫色的衣衫就格外的昂贵,因为紫色颜料极为昂贵。
据说徐福仙人也已经安排弟子实验各种矿石,希望能够通过复杂的化合反应,找到一种高品质的紫色染料。不过这件事情投入大量的金钱进去,至今仍然没有什么结果。
徐福先生的紫色染料研发,大金主就是赵芃。因为紫色染料的用量非常之大,潜在的利益也极大,赵芃是染料最大的用户。
而无论徐先生是否找到紫色染料,他的工作看起来还是有一些成效的,一些蓝色的、绿色的染料先后被发现。这些从铜矿石里边提取出来的颜料,染色性能相当好,再经过一些特殊工艺的处理,颜色固着能力也很强,多次水洗也不容易掉色。
和大秦不同,罗马有非常好的紫色染料,这是从一种骨螺里提取出来的。据说1万多只骨螺才能提取出差不多比耳勺稍微多一点的那么一丁点紫色染料,所以极为昂贵,只有最高贵的执政官才有机会穿上这种紫色的袍子。紫色染料的售卖也被垄断着,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冯麻衣还是想方设法搞到了紫色染料和它的使用方法。
这种紫色颜料染出的布匹颜色极漂亮,但是因为产量低,染出来的布也非常非常少。赵芃也只能给皇兄制作了一件紫色的深衣,通过铁路送往长安,作为皇帝上一个生辰的礼物。而赵芃自己,也只做了一条紫色的包头巾,偶尔才拿出来用一下。
罗马有很多紫色的颜料,有很多黄金,除此之外,罗马并没有太多令赵芃挂怀的东西。说到器物之精美、经济之繁荣、文化之昌盛,天下没有比大秦更好的地方。
第79章 我们去罗马
蒙铠已经留在了西海城几年的时间。
这几年里,蒙铠针对罗马、塞琉古人的作战方式,进行了针对性的训练。无论是冷兵器方阵,还是热武器突袭,或者是快速突进,这几个科目,黑国的军队始终在详加练习。
而战争物资也已经准备的相当充分。
韩信不准许螺旋桨的楼船技术传播到外邦。
经过赵芃的争取,水轮明轮的技术可以用在西海城的船只上。
这种明轮依然是使用蒸汽驱动,在船的两侧有巨大的水轮。蒸汽推动水轮转动,水轮推动海水,船只就可以快速前行。
虽然蒸汽锅炉的效率没有螺旋桨的船只那么高,水轮船还需要一位专门的舵机长进行转向控制,但是比起地中海这一带流行的人力操桨,水轮船无论是推力还是速度都远远胜之。
船上不需要那么多划桨的水手,一个船长,一个大副,一个轮机组,足以驱动整个船只前行,剩下的成员,都是武装成员。使用霰弹枪、秦弩,或者迫击炮,通过海船和敌人作战。这是一支在波罗的海、地中海一带都极为强悍的水上力量。
秦人的明轮船更长,更宽,乘员数量更多。一支50人的船队,已经足够跨海去敲碎罗马城的城墙了。
蒙铠现在已经是赵芃的都尉,这是黑国最高军事长官的职位,掌管的是黑国整个国家的武装力量。
现在的蒙铠,因为工作操劳,已经变得皮肤黝黑瘦削,但是眼睛却是亮闪闪的。
看着这个成熟起来的青年,有时候赵芃都觉得恍如隔世。当年在长城新村一战,那个时候的蒙铠还是一个小小的少年站在自己身边,手持一把滑轮弓,箭如流星,和自己配合。
如今这个蒙铠,唇边已经留起了小胡子,看起来已经有了蒙恬将军盛年时的模样。
人的年龄都会增长,自己也已经开始老去了。赵芃这样想着。
秋风起,黑国的麦子已经收获归仓。农事结束,粮食充裕,牛马肥壮,这就到了战争的季节。
“给拜占庭拍电报,让他们派使臣通知匈奴的单于,下一个月圆之日我将举黑国之兵,水陆两路用兵,抵达罗马。他若是参加,我准许他喝一碗汤;他若是不参加,他就是我餐桌上的下一盘菜。”
赵芃的话冷得像朝鲜半岛的冰雪一样。坐在下手键旁的蒙铠只是点点头,随手挥毫,记录下赵芃所说的话。
“通知冯麻衣,下一个月圆之夜之前,商行的所有伙计都要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直到我的王旗插在罗马元老院的屋顶为止,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要有损失。”
蒙铠提笔记下来。
赵芃看了看挨着蒙铠坐着的城阳海军学院的院长屠云。屠院长是随着长安的这一次增兵一起来到西海城的。
屠院长曾经带着舰队完成过环球航行,探索过扶桑大陆,甚至掳掠了一家人的皇帝。因为其丰富的航海经验和不朽的功勋,屠院长被任命为大秦城阳海军学院的院长。
这次是为了配合黑国吞并罗马的战争,皇帝亲自下诏,让屠院长来到西海城,帮助赵芃管理水师。
“屠院长,我想请你作为舰队的统帅,带领整个舰队进入地中海,对罗马发动水上的攻击,不知道可否?”
赵芃对这位屠院长相当恭敬,这是对专业人士的态度,没有了尊卑地位之分。
屠云微微欠身,点头应诺。
“我的船没有大型水师的楼船大,没有大清水师的楼船快,技术上比大清水师的船落后可能最少两代,委屈屠院长。”
赵芃还在费心的解释。
屠云微微一笑:“地中海的风浪又不大,明轮战舰已经够用了。比起我曾经走过的那些汪洋大海,地中海算是相当安静和狭窄的空间,明轮战船在地中海上作战已经算是欺负人了。”
50艘战舰,每艘船上200名乘员,这就有1万人海军了。
这支海军里没有多少人是专业的水手,更多的都是使用武器的战士。海船上的迫击炮射程超过四里地,在海面上就可以对罗马城发起攻击。
当海船靠岸以后,船上的战士将携带着轻重武器参加登陆作战。因为他们的作战方式兼容水陆,所以这些士兵被称作是海军陆战队员。
陆战队员将从罗马城的南面进行登陆作战,迫击炮可以隔着城墙破坏城中的建筑。
“殿下,罗马城本身就是一座艺术品,你使用迫击炮进行轰炸,会毁了这件珍宝的。”阿里斯塔克在旁边劝阻。
赵芃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罗马建筑的工艺太粗糙了,炸了也就炸了。皇兄已经派遣了建筑大师梁二先生和林小妹夫妇前来西海城,等到我攻破罗马的时候,长安和黑国的建筑匠师们也会随我一起进驻罗马,到时候我们可以把罗马建得更好。”
阿里斯塔克只觉得赵芃的目光冰冷黑暗。
“现在我们起兵吧。”
赵芃说着,从王座上站起来,从案头摘下一块漆黑的斗篷披在肩头,又从桌上拿起自己喜欢的那个霰弹步枪。这支枪在辛勤中的战役中立下过累累功勋,虽然大秦现在的火器已经迭代,但是赵芃最喜欢的还是这一款。
黑色的皮靴踏下,赵芃向外走去:“我们去罗马。”
第80章 山羊军
消灭一个南方大国需要用多少兵马?当初,始皇帝问王翦,王翦说需要60万人,李信说给我20万人就可以。结果李信大败,到底还是用了60万人,以王翦为将,大破楚军,奠定了大秦一统六国的基础。
灭国的战争从来都是劳师动众。蒙恬破灭南越国,也是数十万大军五路齐发,将南越死死限定在一块土地上,南北包夹,主力追击,最终全歼了赵佗的主力,扫荡了整个国土的抵抗力量,还捎带着把欧陆国也灭掉了。这才收获和扩张了大秦南部的疆土,又封蒙恬为桂林侯,在桂林县设置大秦郡县,通过蔗糖产业牢牢稳定住了大秦南部的疆域。
大国之间的战争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因为大国有疆土、有人口、有经济,大国的战争能力非常强,并不是一次两次战斗的胜败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成败兴亡。有的人可以失败无数次,只要最后一战赢了就是胜利者;项羽那样的人,哪怕胜利无数次,只要最后一战失败,就身死族灭。
罗马是一个大国,它并不是意大利半岛上的一个小小城邦、一个繁华富丽的大城。罗马有许许多多的行省、占领地、殖民地,兴盛的时候,它可以抽整个欧洲甚至亚细亚半岛的血液。
你全歼他一个军团,他还有10个军团等着你;你战胜他一个行省,他还有10个行省可以吸血。
要战胜罗马这样的国家,是一场全面战争。你要击碎他的军团,打穿他的城市,占领他的心脏,要把大秦的法律推广覆盖到整个罗马,要牢牢控制整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灭罗马,可比灭匈奴要困难多了。
赵芃手中可以调动的军队一共只有8万人,却不能把所有的士兵都送上战争的前线,境内的治理和防御总还需要人,最后只凑出来人。
水师就用去了1万多一点,陆路又分兵两路:一路沿着低地、高卢南下;另一路则是黑国境内的民兵斯拉夫人,还有有丛林作战经验的正规军,凑成2万人,从山区穿行而过。
这支山地军队由熟悉丛林作战的蒙铠亲自带领。不过,和蒙铠曾经战斗过的那些热带丛林不同,阿尔卑斯山陡峭险峻,攀爬相当艰难。
秦军过去所擅长使用的独轮车在这片山地上无法使用,只能大量使用驴子、山羊来背负重任。
使用山羊负重这种方法秦人也很熟悉,过去曾用山羊往长城顶上运送物品。
山羊擅长攀爬陡峭的山峦,阿尔卑斯山区的这种山羊最高身高可以达到五尺多,负重也可以达到100秦斤,无论是山间小道还是悬崖峭壁,山羊都可以轻松越过。
士兵牵拉着山羊身上的绳子,也可以减轻很多体力。
山羊不仅仅能背负粮食草料、盔甲弹药,母山羊还可以提供羊奶。一旦山羊背上的粮食耗尽,山羊还可以就地变成粮食。
这种山羊是山区的特产,两年以前,蒙铠已经在研究阿尔卑斯山脉作战的计划,并且在黑国境内大量繁育这种山羊。
这一次大军使用了超过10万头山羊,每名士兵可以牵领四五头,正是这些山羊,让山地的远征才变得不那么艰难。
如此大规模的使用山羊来运送辎重和充作食物,蒙恬和蒙铠此时也感受到了匈奴人远征的快乐。
原来驱动一大群牲畜,真的可以行走千里万里;原来粮食辎重也是可以自己“长腿”,跟着大军跑来跑去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些山羊气味过于浓重,士兵们混在羊群里,每天都骚烘烘、臭烘烘的,吃饭的时候完全没有胃口。
10万头山羊穿过山区的时候,羊群所过之处,草场直接变成了荒原。和山羊相比,驴子性格还要温顺很多,载重能力更强。
蒙铠身上不穿铠甲的时候,可以骑乘在驴子上在军中行进,这也是作为部队指挥官少有的特权之一。
深秋的阿尔卑斯山,气候已经开始冷了下来。
秦军的装备充裕,士兵们已经准备了厚靴子、鸭绒行军服,普遍也佩戴了手套。
行军的士兵每天要在脸上和手上涂抹羊毛油脂,可以避免风吹和冻伤。准备充裕的情况下,秦军减员的比例就极低,翻山越岭的远征更像是一群男人的团建,路上嘻嘻哈哈的,几百里的道路就这样走过去了。
只不过,山羊比绵羊要难以管理,纪律性没有那么强。一方面士兵给每一只山羊的脖子上都拴上了麻绳,牵拉行走多少能为士兵节省一点力气;另一方面,大部队训练出的牧羊犬,可以在羊群的边缘驱赶羊群,令其保持编队,按照指挥官的方向蜿蜒前行。
穿过阿尔卑斯山以后,山脚下的气候比山上要温暖了许多。蒙铠安排部队在此就地扎营,休整休息。
能指挥管理10万羊群和2万士兵,蒙铠也算是能够指挥12万以上“单位”的将领了。
如果回到大秦去和学弟学妹们吹牛,当然可以这样说,但是如果拿这话去对父亲蒙恬或者韩太尉讲,只怕要被人笑死——山羊永远算不上军队,只是牲畜和食物,不是作战单位。
从山脚向南望去,远处的大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
旷野上空气清新,但越靠近大城市,空气就越污浊,燃烧烹饪的烟气、城中行人带起的尘土形成灰蒙蒙的一团,即便远远望去,也知道尘埃下边是人类聚居的地方。
“扎营,警戒,一切靠近的人都抓捕关押起来,不要走漏我们前进的消息。”蒙铠下着命令,随后回到中军的营地。
作为一支军队的指挥官,蒙铠有权利有资格拥有专属的帐篷。铠甲挂在衣架上,蒙铠在一个小巧的炉子上烧着热水,这是行军结束后一天之中难得的享受。
过去随军时,蒙铠并不能理解父亲蒙恬为何那么喜欢喝热茶,随着年龄渐长,自己独立领军后,才渐渐明白:身负如此巨大的责任,没有人可以求助请教,也不能暴露发泄怒气和不满,一杯热茶能够压住心头的火气,让内心的烦躁平复,不至于在部下面前暴露出来。
茶水倒入小小的搪瓷杯中,蒙铠吹了吹,小口小口喝下去。
此时,赵芃正率领另一路大军从低地和高卢国家经过,一路接敌作战,消灭了这一区域整整两支罗马军团。
过去几年里,罗马在这一区域有强大的军队驻扎,不过再强大的军队,在赵芃的热武器军队推进下,都变成了渣渣。
这一区域的一系列作战中,赵芃的手下几乎未尝败绩。
秦军迫击炮射程超过罗马人的一切远程武器,大胶轮拖拉机让军队推进的速度远胜过罗马少量的骑军,独轮车在陆地运送辎重的能力也远远胜过以专业着称的罗马军队。
赵芃一路南下,对这一地区的驻军呈现了碾压的态势,无可匹敌。
第81章 信末的句子
军臣单于接到赵芃使者的传书,立即召集匈奴八部落精锐士兵,驱赶着羊群,沿着地中海的北岸向西推进。
匈奴人善战,但在行军管理上并没有那么细致,只是确定了一个目标和方向,各个部落带着自己的军械物资,闹哄哄地朝着目标行进。
过去这几年休养生息,匈奴的人口开始恢复,不过进入叙利亚地区的匈奴人,新生的孩子们都还小,还做不成战士,新生人口和女人们留在原地的大营里,强壮的男丁都在单于的指挥下,像流水一样沿地中海北岸席卷过去。
匈奴人是骑兵,这支骑兵的速度在地中海一带是最快的。他们进军的方向,往往斥候还没有返回到城镇,匈奴的骑兵就已经杀到了。一个城镇接着一个城镇沦陷在匈奴手中,来不及传讯给下一座城市。
而当一座城市被攻占,周边数十里的农田就都失去了城市的庇护。
速度就是胜利的第一要领,对匈奴人来说,武器差、战斗力弱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速度足够快,赶在敌人还没有披上铠甲、拿起刀枪之前杀到面前,没有任何平民有能力对抗一支杀气腾腾的军队。、这就是匈奴人称雄天下的秘密。当然,如果世界上没有大秦就好了。
赵芃这封传信是写在纸上的,一大张洁白的纸正中央印着一朵红色的四叶草,像鲜血那么红。
看到这种红色,匈奴人都心惊了,不过很快明白,这红色必然不是鲜血——血迹干涸了以后,颜色要比这沉暗得多,是一种染料的颜色,印在这张纸上格外刺眼。
四叶草是草原上一种寻常的小草,但对所有的匈奴人来说,四叶草都是噩梦一样的存在。当四叶草印在旗帜上、雕刻在城墙的门额上、涂绘在帐篷上的时候,这种轻薄的小草就宛如恶魔,这是大秦的标志。
所有人都知道,见到四叶草的标志要立即逃跑,如果落在赵芃手中,就会被拿去测量车轮。
只不过这一次,只有这一次,大秦的四叶草是宣战的标志、屠杀的通知,也是一种友军作战的信号。自己居然有机会有这样的荣幸,能够成为赵芃的友军,军臣单于觉得恍如隔世。
这封信是用大秦的文字和拉丁文双语撰写的,但匈奴人又不认识字,之后请犹太商人西蒙为自己翻译。
西蒙说:“黑国的女公爵、大秦皇帝长公主赵芃谕令匈奴王军臣单于,即刻起兵,本月月圆之日会战于罗马城下。你来了,有一口肉汤给你喝;你如果不来,你就是我下一餐要吃的肉。”
这封谕令格外刻薄,但单于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辱。
军臣单于觉得,赵芃是有资格谕令自己的一位君主,他命令你做什么事情,比“通知你洗好脖子等着我来杀你”宽厚得多。
军臣单于在那一瞬间看到犹太人西蒙脸上露出笑容,他问:“西蒙,你为什么笑?”
西蒙说:“我为陛下能够与大秦同盟、共同起兵而高兴。在下不才,因为谦虚,我是为了能参与其中而高兴。”
军臣单于不疑有他,说:“你帮我给黑国的女公爵写一封书信,说我即刻起兵,我会很高兴地在罗马城下与她会面。”
西蒙立即用拉丁文书写了一份回信,除了军臣单于的话,末句西蒙又添上了一句:“您的仆人西蒙,将带领我自己的商队跟随在匈奴人队伍的后面。当匈奴人抵近罗马城的时候,会用尽我们一切的办法截断匈奴人的退路,把他们奉上在您的案几之前。”
不识字的军臣单于根本不知道犹太人在自己面前耍了怎样的手段。这封信跟随着使者带回了拜占庭,拜占庭的军中司马和文士展开这封信以后,将信的全文通过无线电发往正在征战途中的赵芃手里,当然并没有漏掉西蒙所撰写的内容。
希腊人阿里斯塔克展开这封信,用一支铅笔将拉丁文逐字逐句翻译成秦语,再念给赵芃听。赵芃听了那句“犹太人要跟在匈奴人背后截断他们退路”的话,哑然失笑:“这些犹太人简直比陈平还要阴险狡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