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第1章 逃亡二人组 炎炎夏日,荒芜的古道上,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野草蔫头耷拉脑。 一名铁塔般的壮汉,拖拽着一架破旧的马车飞奔! 两根牛皮带结成的辕绳,勒进他的肩膀,每次迈步,沉重的马车在他身后剧烈颠簸。 车板上,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随着马车起伏无力地晃动,衣衫上的殷红被新的血迹渗透。 “大年……慢点……”青年挣扎着撑起半身,动作剧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原本的俏模样,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 青年出声:“后边……已经,没人追了!” 拉车的巨汉闻声,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来路,粗重的喘息里挤出两个字:“我饿!” “哎!祖宗!”青年叹了口气,“再跟你这么跑下去,没被元狗砍死,先被你颠散架了!我这点家底,是真养不起你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捻出些碎末烟丝,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熟练地卷成一根烟卷,划燃火柴,将烟点着,深吸一口。 “一会儿进了城,”范离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眯眼看着前方隐约的轮廓,“我给你找户好人家,凭你这身力气,顿顿管饱没问题。元狗要杀的是我,我的本事你也见过,他们奈何不了我……” “我不!”丁大年猛地摇头,汗水甩飞出去。他抹了把脸,脚下骤然发力,马车猛地向前一窜。 “哎呦!卧槽——!”范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掼在车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刚点着的烟差点飞出去,疼得他一阵气息不畅,“慢点,慢点,我特么真是服了你个憨货……” “有城!”丁大年兴奋地吼道,脚步如同踩了急刹车般骤然停住。 “哎呦!” 惯性让范离像断线风筝般一头栽下马车,结结实实摔在滚烫的尘土里。 “我特么早晚得被你整死……呸……呸……” 范离吐出嘴里的沙子,挣扎着爬起来,揉着摔痛的胳膊,目光却被城墙上几张新贴的告示吸引。 黄纸上画着一个粗陋的青年头像,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倒有七八分像他。下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十大罪状”,最顶上是两个被朱砂圈起的、充满杀气的字——叶野! 悬赏金额高得吓人,黄金万两。 告示上的画像正是这位满身血迹的青年,只不过那个名字是他胡诌的。 他叫范离,前世开过酒吧,搞过乐队,在一次自驾游中意外翻车,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穿越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与一名同样叫范离的年轻人身体融合,而且这年轻人武道实力强的有点离谱。 起初,范离享受着这份意外的穿越体验,在一个小村子里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直到战火骤起——元国铁骑踏破边境,直指北晋。 当烽烟笼罩天际,当百姓哭嚎遍野,这个曾经玩世不恭的灵魂做出了抉择。一袭青衫猎猎,登上了平山郡的城头,长枪横指千军万马…… 范离深吸一口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指着画像,向大汉道:“大年,你看,这人像我吗?” 丁大年凑近了,铜铃般的大眼仔细端详画像,又看了看范离的脸,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阴凉处,一个倚着城墙打盹的老兵,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道缝。 浑浊的目光像生了锈的刀子,在范离和那张刺眼的告示之间,刮了几个来回。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半晌,老兵声音里带着些不耐烦:“别没事找事啊!哪凉快哪待着去。” 说完,眼皮又耷拉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范离看了老兵一眼,拍了拍大年:“走,进城。” 老兵的态度是福是祸难料,此地不宜久留。 他得赶紧处理伤口弄点吃的,还有……想想怎么安置身后这个能吃的憨货。 两人就这样带着一身血污和尘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座被元人占据的城池。 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却透着一股子萧条和压抑。 行人匆匆,眼神躲闪。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战后残留的气息。 范离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嘱咐身边的大汉:“大年,听着,咱俩一会儿又得吃霸王餐了。” 大汉点点头,瓮声瓮气:“知道。” “你知道个屁!”范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次不一样,吃完饭,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留下来,给掌柜的劈柴挑水,换口饭吃!总比跟着我被人当兔子撵强!听见没?” 他苦口婆心,仿佛在劝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范离抬头,一块老旧的招牌在斜阳下映出斑驳的光影,‘醉仙居’。 气派不小。 “就这了!”范离向那酒楼努努嘴。 丁大年依言将破马车往门口一停,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楼。 正是饭点,楼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气氛有些沉闷。 跑堂的店小二正忙着给客人添茶倒水,看到范离二人进来,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招呼: “两位爷,想吃点啥?” 范离随口道:“把你们最好的饭菜都上来。” 店小二看到范离满身血迹,又见那大汉浑身筋肉虬结生得凶神恶煞,心里有些打鼓,便没敢多问,应了声:“两位爷,里边坐!”赶忙去后厨传菜了。 过不多时,店小二将饭菜逐一呈上。大汉的食量惊人,狼吞虎咽,一盘菜用不了几口就被他划拉干净。范离则是细嚼慢咽,不紧不慢品尝着饭菜的味道。 突然,酒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吆喝 范离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扫向酒楼门口。丁大年却依旧自顾疯狂扒饭。 “呼啦啦!” 几名身着皮甲、手按腰刀的元兵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阴鸷如鹰。 店小二吓得面无人色,尖叫一声躲到了柜台后面。其他食客更是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元人头领目光犀利,缓缓在堂中扫过,瞬间锁定了靠窗一桌刚把筷子放下的范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叶野?” 第2章 反杀 范离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丁大年面前那摞空碗上。 “吃饱了吗?”范离的声音平静。 丁大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答道:“还没!” “我真担心你哪天会被活活撑死。”范离叹了口气,抬起头,与那元人头领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淡笑:“乖孙子,眼神不错,终于认出爷爷来了?” 元人头领脸色瞬间铁青:“拿下!死活不论。” 身后几名元兵如狼似虎般扑上! “吼——” 丁大年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碗口大的拳头撕裂空气,狠狠砸在冲在最前那个元兵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元兵眼珠瞬间暴突,脸上还残留着凶狠的表情,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离地倒飞。 沉重的身体撞塌了两张厚重的八仙桌,木屑、瓷片、到处飞溅! 那元兵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凹坑,眼见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元兵被大汉非人的力量所震慑,纷纷拔出腰刀,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再无人敢上前。 “废物!”元人头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捏出一个奇怪的指诀,两指并拢,指尖缭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黑气,闪电般戳向丁大年肋下死穴。 “大年快走!”范离脸色剧变,身形暴起,化掌为刀,斩向元人头领戳出的手指。 元人头领叫了声:“来得好!” 说话同时瞬间变招,收指化拳,那拳头仿佛凭空涨大了一圈,带着沉闷的破空雷音,裹挟着沛然巨力,悍然轰向范离的胸膛! 拳风所至,空气似乎为之扭曲。 范离脸色骤然惨白如纸!重伤之躯,根本不敢硬接这恐怖一拳,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风中柳絮般急退,试图卸力闪避。 元人头领似乎早已算准了他的退路,脚下斜跨一步,拳头在半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这一记变化精妙至极,将范离所有闪避的空间完全封死。 眼见避无可避,范离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同样一拳轰出。 这一拳,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 “砰——!” 两只拳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相撞。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声响在酒楼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般扩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范离只觉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沿着手臂疯狂涌入体内,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震得移了位!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身在半空,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在酒楼的门框,才止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元人头领也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站稳脚跟,看向范离的目光更加阴鸷,他看出对方已是油尽灯枯。 范离强忍着身上撕裂的剧痛,在撞上门框的刹那,左手看似无意识地拂过一张散落着碗碟杯盏的桌面!一根竹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竹筷入手的刹那,他朝正欲扑过来援手的大汉嘶声吼道:“大年,走,别管我……快走!” 丁大年双目赤红,听到范离的话,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猛地转身,如同发狂的犀牛,用肩膀狠狠撞飞两个试图阻拦的元兵,夺门而出,同时身上也被元人的刀划出两道血口子。 范离眼见丁大年出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这憨货,终于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气血,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根竹筷,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专注。 元人头领缓步走近:“倒是小看你了……” 话音未落,范离突然闪身出门。 元人头领如影随形,一只脚刚踏出酒楼的门槛,一根筷子,闪电般贯穿他的喉咙。 范离一直在算计,利用了元人头领说话时那一刻的分神,窜出屋外。出门后,利用了人的视野盲点,迅速拧身,如壁虎般紧贴门边的墙壁设伏,全身仅剩的精气神瞬间凝聚于袖中那根染血的竹筷之上。 这里他还利用了人的思维惯性,元人头领误以为他是要逃跑,是以追出门的那一刻未加防备。 那根竹筷,在范离以命相搏的全力催动下,以最刁钻的角度,戳进对方喉咙。 元人头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被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取代,他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双手条件反射般死死捂住脖子,试图堵住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范离一击奏效,跳上马车,吼了声:“大年,快跑。” 大汉此时正从马车拎起一根铁棍,准备打回去,眼见范离无事,拉起马车,发足狂奔。 马车上,范离大口喘息着,丝丝鲜血再次渗透衣襟。 刚刚与元人头领对了那一拳,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导致旧伤迸裂。 范离仰面躺在车板上,视野里是依旧刺目的太阳,只不过像被鲜血染红,那血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摇晃、模糊、仿佛越来越远,他感觉身上越来越冷。 耳边丁大年那如同野兽般的沉重喘息、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惊呼和骚乱声……都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 第3章 相遇 古道上,十几名骑马汉子,护着一辆马车飞奔。 陈渔坐在马车中,目光呆滞凝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她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偌大国家的命运竟要寄托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当元人铁蹄寇边,满朝文武竟商议遣她与南晋世子和亲,以此为由借兵。 何等荒谬!如果和亲能解决问题,那么国家何必再养军队?倒不如让父皇广纳嫔妃,再生育几个像她这样的女儿,问题岂不迎刃而解? 更可笑的是,出发之前宫里竟派来女官,教授她那如何些作贱自己取悦男人的法子,思及彼时所闻,至今仍觉羞臊,面颊耳根犹自灼烫。 陈渔南下和亲,为向南晋示好,嫁妆足足装了百车,千人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而去。 南北两晋都城相距千余里。陈渔一行出了都城,走走停停,每到一地便将马车上的财物分发给当地百姓,心说与其便宜南晋,倒不如落个好名声。 尚未走出北晋,便传来消息,国破。 陈渔辗转思忖,北晋既已覆灭,她这亡国公主再去南晋和亲已然失去意义,于是转道向东,径直奔赴汉国。 一路上分别有小股北元与南晋的官兵追赶阻拦。 高凌带一众侍卫誓死相护,随行几百名侍卫跑到现在,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五六人,亦是人倦马乏。 快到黄河渡口,道路两边大量的流民,大多衣衫褴褛,瘦骨如柴,时有枯骨暴尸荒野,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儿童坐在路边等死,情景让人不忍侧目。 将近黄昏时分,队伍停了下来,却见一条大河,茫茫无际,横在路前,岸边一块巨大卧牛石,篆刻‘乱云渡’三个大字。高凌道:“过了黄河便是汉国疆域了。” 离渡口不远处有一集镇,在夕阳下升起袅袅炊烟。 陈渔唯恐镇内有南晋官兵驻守,不愿再生枝节,命高凌远远绕开集镇,行约半个时辰,见河岸边有几处破旧的房屋,看上去荒废已久,想来早已无人居住,便吩咐高凌在此停下歇脚。 房屋周围聚集了几十个等待摆渡之人,看装束都是一些穷苦百姓,大概是住不起客栈,在此露宿。 陈渔一行的到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他们的来历。 一位看上去五旬开外清瘦老叟,背靠一株大树,席地而坐,自顾操弄着手中胡琴。 那老叟两眼深深陷进眼窝里,黯淡无神,满头华发向后挽成簪,一身打了许多补丁的灰布长衫,包裹着瘦骨如柴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吹走。 老叟身旁站着一名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丽,只是那双眼睛却呈灰白之色,直直目视前方,空洞无神,双手紧握一根竹杖。 如此美貌少女却是瞎了双眼,高凌等人无不为之惋惜。 歇脚的人群里,一个樵夫模样的中年男子冲老叟道:“老叫花儿,拉个曲儿来听听。” 老叟也不恼怒,轻轻拉响胡琴,低声唱道:“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一昼一夜,花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 老叟嗓音沙哑,那胡琴却是悠扬婉转,听上去别有一番格调。唱到最后,琴声越来越低,一缕余音如轻烟般淡淡散去,河岸一片安静。众人似是被曲声感染,各怀心事,沉默不言。 夕阳终于隐没在远方的雾霭里,天色渐暗,燥热却依然没有消散。高凌等人生火煮饭,一丝微风吹过,饭香四溢。 陈渔吃了少许便没有了胃口,吩咐高凌施些饭食给那老叟,自己回到马车之中。 老叟接过,也不言谢,只是用眼睛看了看高凌,将碗中饭菜倒出一些递给盲女分食。 高凌与一众护卫们赶一天路,用过饭后,都跳到河里冲去身上汗渍,顿觉清爽,给马匹喂了水料,一个个都倒在地上昏昏睡去。 破晓时分,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高凌立生警觉,起身循声望去,熹微的晨光之中,只能见到几团模糊人影正向这边奔来。 高凌等一众护卫立刻翻身上马,手按腰刀,将陈渔的马车护在身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中间夹杂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名大汉正自推着辆马车发足狂奔,身后坠着十几乘骑客,挥舞手中弯刀,口中不停呜呜怪叫,对那推车大汉一路驱赶。 待行得近了,高凌这才看清,那推车的大汉身形壮如铁塔,乱须虬髯,肩背处插着两支断箭,犹自向外淌着血迹,大汉却似浑然未觉,两手紧握车辕,推着巨大的马车甩步狂奔。光是这份蛮力便叫高凌倒吸一口冷气。 马车上平躺一人,满脸血污,看不清面容,长衫尽被鲜血染红,身上带着浓郁血腥味。 大汉一路跑到岸边,见滔滔河水翻涌澎湃,一望无边,前方再无去路,将车辕松开,仰天发出一声长吼,“啊……啊……”声音凄厉,宛如雷鸣滚滚散开,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马上的骑客皆是元人打扮,足蹬马靴,身着蓝袍,一只胳膊裸露在外,挥动弯刀,不时催动跨下马匹,围在推车大汉四周,移动间马蹄纵横交错,荡起片片烟尘。 马车上,满身血迹之人动了动,声音微弱道:“大年,你个傻子,你看,这下没路了,你若是再拼命咱俩都得搭进去,放下我,咱俩还能活一个,这笔账你不会算么?……” “闭嘴!” 大汉又是一声大喝,声如炸雷,震得众人一个激灵。见马车上那人还能说话,大汉面上浮现出一丝喜色,随即转头怒视元人。 在大汉的威势下,那些元人竟不敢上前,一名看似头目模样的元人,自腰间摸出一枚细长的竹筒,一端朝向上方,轻轻转动后用力一拉。半截竹筒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窜上高空,猛然炸开,声震四野。 高凌等人面色大变,这是元军中一种集结信号,那元人头目此举无疑是在召唤援兵。 马车上那人又断断续续道:“你……你……这一根筋的脑袋,什么时候能改改,咱俩都特么死了……谁给你娘上坟?别家孤魂野鬼逢个年节儿,都有人惦记,可是你娘呢?一个孤老婆子,埋在深山里,连个……香火也闻不到……咳……咳……” 说话间,那人发出一阵猛咳,嘴角渗出丝丝殷红血迹。 大汉似乎被说动,双眼泛红,歪着硕大的脑袋想了想道:“娘好。” 众人都不明白大汉的意思。 车中那人又道:“那是你娘骗你……你娘一个人埋在地下怎么会好呢?你要常去探望,你娘见到你去看她,才会高兴……” 大汉认真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两字:“知道。” 车中那人松了一口气,道:“知道就好,你不用管我,这就去看你娘吧!” 大汉低头想了想,猛然抬头,冲那些元人吼道:“滚开!”说罢推着马车便往外冲。 “卧槽……”车中那人本以为大汉听了他的话能想明白,放下他独自逃命,谁知他自顾说了半天,大汉压根没听进去,气得爆了粗口。 元人见大汉迎面冲来,倒没有阻拦,十几匹马分开,让出一条道路。大汉推着车子狂奔而去,但是很快便折返回来,身上又多了两支箭矢。 注:老叟所唱出自刘伯温《司马季主论卜》。 第4章 渡口激战 又一队元人,约有十五六骑,追着大汉呼啸而来,再次将他逼到河边。 这十余名元人所乘马匹通体乌黑,最前面的元人校尉背后黑色披风,手按横刀,威风凛凛。 高凌脸色微变,黑骑军,那可是元国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拥有超强战力,便是放眼天下也数一数二,而且向来只听元国皇帝蒙阔台的命令,只是这些人不知为何竟出现在这里。 黑骑校尉冷冷扫视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大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你身后之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大汉双目圆睁,怒喝道:“我不!” 黑骑校尉不再言语,一挥手,几名元人跃马上前,挥刀向大汉砍去。 大汉随手从车上抄起根黑黝黝的棍棒,单手执棍抡起半圆,就势横扫,棍棒带出呼呼风响,与当先一名元人的弯刀撞在一起。 刀棍相接,只听“铮!”的一声金铁交鸣, 弯刀如被巨锤砸中,弹向半空,大汉的棍势却丝毫不减,扫至元人肋下。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元人被这一棍砸得骨骼碎裂,半边身子凹了进去,口鼻中狂喷鲜血,整个人脱离马背,在半空中翻着跟头气绝而亡。 那马犹自狂奔不止,撞向大汉。 大汉不及收回棍势,对着马头一拳轰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马受了大汉一拳,在地上打了半个旋儿,头尾相调,轰然倒地,腾起一阵烟尘。 又有两名元人冲到近前,挥刀砍向大汉,大汉不躲不闪,任那两刀砍在身上,竟似浑然未觉,抡起铁棍横扫,将两名元人打落马下。 四下里一片安静,众人相顾骇然。 昨晚在岸边歇脚的十几个人,早被声音惊醒,见此情形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大汉歪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对着地上两名被他扫落马下的元人骂道:“混账!” 众人只觉大汉憨厚好笑,却无人敢笑出声。三十几名元人围着大汉,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场面一时僵持。 又过片刻,远处传来纤夫的号子声,几艘渡船影影绰绰出现在宽阔的河面上。 黑骑校尉嘴角抽搐,手指大汉道:“射死他!” 眼见元人弯弓搭箭,高凌正待询问公主是否帮那大汉,耳畔响起陈渔短促的声音:“助他退敌!”于是再不迟疑,叫了声:“兄弟们,跟我杀!”说完,挥刀纵马便冲了上去。场面立时一片混乱。 高凌等人身手个个不弱,放在江湖里也算好手,但是与对方一交手才感觉到,这伙元人凶狠至极,其本上没有武功路数,但是他们攻势凌厉,稳准狠辣,刀刀致命,相互之间配合恰到好处,甫一照面,便有几名兄弟挂彩,高凌暗自心惊。 对方人数本就比他们多,如果这般打下去,必然不是对手,高凌正自心焦,耳中听到那大汉的叫好声,瞥眼瞧去,见那大汉正举着铁棍兴高采烈叫道:“好看!” 高凌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邪火,这边帮他打架,他却退出战团在一旁叫好,着实气人。只是他看出那大汉是一浑人,不好与之计较。便在此时,听到车中躺着那人道:“大年,去帮忙。” 高凌心说,还好有人明白事理。但紧接着就听那大汉憨声问:“打谁?”高凌气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抬眼瞥见那大汉拎了铁棍,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正瞄着自己,心中一惊,暗道:若是被这浑人砸上一棍,焉有命在? 走神间,腿上挨了一刀,痛入心扉。一边招架一边破口大骂:“让那浑人滚远点!” “哎……”马车上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大年,老实待着……别动,你去了也是帮倒忙。” 大汉果然听话,手持铁棍老老实实站在马车旁边。 场上局势越来越紧,元人依仗人数优势已将高凌等人分隔开来,一片混战。 高凌与几名元人厮杀正酣,蓦地听到环儿大喊:“救命!”于是接连二刀逼退眼前敌人,转头望去,只见那名黑骑校尉正用弯刀挑开陈渔所乘马车幔帘,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高凌心中不由大骇,情急之下飞身纵跃,举刀劈向黑骑校尉。 黑骑校尉只是冷哼,手中弯刀对着高凌一记虚砍,看似随意,实则狠辣,高凌惊出一身冷汗,这一刀将他去路完全封死,自己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只得强行将身体扭转,挥刀相迎。 二人兵刃在空中相交,黑骑校尉弯刀一拨一带,甚是巧妙。 高凌被带得一个趔趄,落地后脚步不稳,踉跄后退,听得脑后刀风响起,急忙转身招架,却已然不及,后背一凉,剧痛传来,想是又挨了一刀。慌忙间反手背刀去格,手腕猛然被什么东西打中,一阵发麻,腰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而出的瞬间,黑骑校尉的弯刀已近脖颈,刀风凛冽,刮得面上生痛,耳中听到几个焦急声音同时响起:“高大哥小心!” 高凌心说,吾命休矣!正待闭目等死,蓦然间,一道华丽的剑芒电光火石般从眼前划过,黑骑校尉硕大的头颅飞了起来,圆睁的双目里充满了疑惑与茫然,随后一具无头的躯体从马上滑落。 高凌稍稍定下心神这才瞧见,昨日拉琴的老叟正将一柄手指粗细的窄剑缓缓归入胡琴,垂下双手,安静站立在马车前,再不似昨日那般昏昏沉沉,眼中不时闪过一丝精芒,注视着场中变化。 那名看上去清丽瘦弱的盲目少女,眼神直直落向远方,手中紧握竹杖,一步一步走向正自恶斗的战团。一名元人冲到少女身前,伸手向她肩膀抓去,手刚探出,那少女的竹杖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啪”的一声,重重敲打在元人的手腕上,元人吃痛,急忙缩回手掌。外人看来,好像那元人伸手过去主动挨打一般,实是那少女出招迅捷无比,听风辨位,算准了对方的来路。 少女随走随点,手中竹杖上下翻飞,转眼间,十几人被她打中关节要害,倒地不起。只是那盲女不分敌我,陈渔手下的护卫也有几人被打翻在地。 眼见形势不好,元人队伍里有人打了声口哨,便欲撤走,高凌想要去追,但见少女与老叟没有半点拦人的意思,也只好作罢。 元人马队呼啸而去,连同伴的尸体也被驮走,只留下那匹被大汉打死的马,犹自卧倒在地,鲜血将沙滩染得一片嫣红。 此时刚好一只渡船将要靠岸,躺在马车上的那人有气无力道:“大年,快上船。” 大汉闻言,推着车子一路狂奔,竟连马车也推到船上,刚刚许多人见识过大汉凶神恶煞般威猛,纷纷避让。 第5章 三箭 陈渔一行人上了船只,随后老叟牵着少女缓步走上甲板。 渡船上空间有限,船家对大汉道:“这位大哥,能否行个方便,先将这马车推下去,我得空再给你渡过来。” 大汉怒目横眉道:“不行。” 在此摆渡的都是些行脚商贩,在外求财安身立命,不想招惹事端,自是不愿与江湖人士为伍,见此情形,刚刚上船的几名商贩都纷纷下了船。 陈渔道:“船家行个方便,通融一下,这位朋友重伤赶去医治,挪不得位置。损失的钱财我来给你补上。” 那船家见陈渔容貌秀美,说话大方得体,又句句在理,似是大户人家小姐,定不会为几两银子与自己计较,于是点头应承下来,解开揽绳,用力扯起纤绳抖了三下。 对岸,纤夫的号子声起。纤绳紧绷,渡船缓缓离岸。 陈渔回眸,凝望渐渐远去的河岸,竟自出神。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盖过河水的波涛声,远远传来,清晰送入众人耳中:“这样就想走吗?我来送你们一程。” 船离河岸已近百丈,那女子的声音就如同在耳边响起,众人相顾愕然,老叟脸色微变。循声望去,岸边一名女子,白衣飞扬,长发飘舞,从容取下背上长弓。弯弓搭箭,对准渡船,连射三箭。 “嘭,嘭,嘭!” 三声弦崩之音,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破空之声呼呼大作,箭过水面,箭尾带出的气流将河水向两边分开,河面如被犁过,波浪翻滚。利箭风驰电掣转瞬而至。 第一支箭指向大汉。箭到,大汉双手紧握铁棍,抡成半圆砸向箭杆。 “铮”的一声,棍与箭杆相交,铁棍竟被荡开,大汉死死攥住铁棍不愿松手,被巨力带得一个趔趄,引起船身一阵摇晃。 第二支箭指向老叟。眼看箭来,老叟目光凝重,胡琴中窄剑出鞘,银光乍起,向箭尾拨去,想借巧劲化去箭力,谁知刚一触及那箭矢,只觉整个手臂如遭雷击一般,窄剑“啪”的断为两截。箭矢被这一拨只是打了个斜,擦着高凌的肩膀而过,将船舷射出一个碗大的缺口落入河里。 箭过时,众人只觉疾风扑面,刮得脸上作痛,双目难睁。 高凌肩膀的衣衫被箭上的劲风擦过,化作碎片随风飞舞。臂膀上裸露的一块肌肤变得血肉模糊,仿佛被利器削去一块皮肉,众人一阵惊慌失措。 第三箭射到,直指马车上躺着那人,电光火石之间,那人手掌自斜处抬起,手指修长,带有血污,食指微微弯曲,发白的骨节悬在半空,待箭矢到来,指背轻抬,似是漫不经心敲打在箭杆之上,时机拿捏恰到好处。 众人只听耳边‘咚’的一声闷响,沉重至极,仿佛有千斤巨石从高空坠地,心头为之震颤,随着那声闷响,整艘渡船猛然向下一沉,众人脚下一阵踉跄。再看时,一支闪着黝黑光亮的铁箭,斜插在那人身边。 慌乱过后,船上大多数人不明其所以,当时事发太快,一闪而逝。高凌似是有所察觉,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老叟,却不知此时老叟心中的骇然已无可言喻。 河岸上,白衣女子临风而立,英姿绰约。 虽然相隔百丈,但众人均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个个脸色煞白,不知那女子意欲何为?过得半晌,那女人收起长弓,背在身后,转头离去。 老叟拿过箭矢,面色阴晴不定。铁箭入手沉重,竟比平常刀剑还重上几分,箭竿上刻了两个小字:若风。 老叟看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巫殿若风,落羽长弓。” 渡船在纤夫的号子中离岸越来越远。 经历过一场打斗,又被那神秘的女人射了三箭, 这个时候众人稍稍缓过神来,环儿与众侍卫七手八脚帮高凌等人包扎伤口。 见大汉背上兀自插着四支箭矢,高凌道:“你叫大年是么?我帮你把箭拔下来。”大汉却指着马车上那人道:“救他!” 环儿见那人满脸血污,便撕下一块衣襟,沾了清水将其面部擦拭干净。众人这才看清,那人年龄不大,十八九岁,眉目俊秀,面色惨白如纸,衣衫上满是血迹,已经无从分辨本来的颜色,更有无数破口,似是被利器划破。 那人见众人都望着他,只是强自笑了笑,嘴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高凌走上前去,问道:“伤在哪里?” 那人歪头认真的想了想,喘息道:“不记得了。” 高凌心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己哪里受伤还会不记得?但看他神情分明不是在说谎。于是道:“在下不才,走过几年江湖,大病不敢说,治些跌打损伤还是有把握,你伤在哪里?我来帮你瞧瞧。” 那人瞧了高凌一眼,又瞟了瞟陈渔和环儿,道:“不用了吧!挺麻烦的,给我口水喝就行。” 陈渔叫环儿端过一碗水来,喂他喝下,那人微笑,费力的冲陈渔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目光开始变得迷离,竟然就此昏迷过去。 高凌伸手抚了下他的额头,只觉奇烫无比,转头问大汉:“他伤在哪里?” 大汉愣头愣脑道:“很多!” 高凌索性不再询问,忙招呼属下,将之放平,小心解开那人衣衫,待众人看清后,无不变色,光是后背箭伤便有五处,刀枪之伤更有无数,其中两处伤口,箭杆被折断,箭头还留在体内,向外溢着浓血。 那人已然昏迷过去,高凌想起先前与之对话: “伤在哪里?” “不记得了。” 现在想来是这人身上伤势太多,已然痛到麻木了。 第6章 重伤苏醒 看着那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高凌头大如斗,正不知如何处理,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让开,我来。”抬头看时却是那名老叟。 老叟手法熟练,很快取出这人身上的的几枚箭头。处理伤口时,高凌数了下,全身上下大创口有十六七处,小创口更是数不过来,一一包扎处理后,取了件干净衣服给他套在身上,才算安置妥当。 随着几声哼哼,众人转头去看,那大汉竟是自己将背上的四支箭矢悉数拔出,疼得呲牙咧嘴。高凌赶忙上前帮忙涂了些金创药,帮他止血包扎。 陈渔向老叟盈盈一礼道:“今日多谢前辈仗义出手,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日后我等必当报之。” 听陈渔这一说,高凌也想起来,这老叟救过自己一命,恭恭敬敬向老叟行礼道:“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在下高凌,日后前辈如有差遣随时吩咐。” 老叟目光扫了扫陈渔,又看了看高凌,声音嘶哑道:“昨晚我喝过你们的粥,权当扯平了。”言罢径自坐在一边,对众人不理不睬。 船到河岸,靠稳停下,陈渔让环儿付了船钱,一行人下得船来,虽然只隔一条大河,但河两岸却是两种不同景象,河西岸无比凄凉,过了河却是热闹非凡,渡口车水马龙,各种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船夫又往返几次,将陈渔一行人的辎重运过河来,将东西装到车上,再行上路。只是这一去,却不再那么着急赶路,陈渔自己乘了一辆马车,又让出一辆马车给老叟与盲目少女。高凌见大汉推着一辆马车,怕他劳累,将一匹健马拉到大汉身边,要套上车辕,却被大汉怒目瞪了回来。 那名重伤之人自是范离,他在第三天的清晨才悠悠醒转。眼睛尚未睁开,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醒了,醒了,高大哥,他醒了!”声音里透出兴奋。 范离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一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小侍女,唇红齿白,一张俏脸上因为太热的缘故微微发红,两只眼睛乌黑发亮,透出一种灵动与活泼,额上的两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肌肤上,她却顾不上整理,正拿着扇子用力给他身上的伤口扇风。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车前才放缓下来,高凌探过半个身子仔细观察了范离一会:“你小子命真够硬,被人射了十来箭都不死。” 范离呲牙咧嘴艰难挤出两字:“侥幸。” 高凌叮嘱道:“最好别乱动,也算你小子命大,所幸没伤到筋骨,但是身上的伤至少要躺上十天半月。” 范离点头,轻声说了声:“谢谢!” 高凌接着道:“出门在外,谁遇到这种事儿都会帮你一把,不用跟我客气,我叫高凌,有事随时叫我,喊我老高就可以。你怎么称呼?” 范离半开玩笑说道:“我有一个真名儿,一个假名儿,老高想听那个?” 高凌心说这人真是有趣,自己让他喊老高是客气,谁知道这家伙张口就来,丝毫不见外,于是道:“当然是想听真名。” 范离用肘支撑起身体,很费力的把头靠在车轩上。嘴里喃喃自语:“真名好久不用了,范离,模范的范,离别的离。你可以叫我老范。” 环儿“哧”的笑出声来。心说你才多大年纪,怎么也扯不上“老”字,只是他这一本正经的口吻,不由得让人想发笑,笑过之后又忍不住问道:“你的假名字呢?” 范离眨了眨眼睛,呵呵干笑两声道:“假名字,不提了吧!反正日后也不会用。记住叫我老范就行了。” 环儿被他吊起胃口,不依不饶道:“你这人说话为什么总说半截?难不成你用假名字做了许多坏事,恶名昭着为人所不齿吗?” 范离连忙摇头说:“那倒不是。”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四下寻找。 高凌见他似在寻找东西,随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道:“找这个吧,给你换衣服时发现的,我想,这些草沫子对你有用,没敢扔。” “千万别扔,这可是好东西……”范离口中念念有词,变戏法似的从布袋中取出一张纸条,熟练的捏一撮草沫,均匀摊在纸条上,卷成一个白色的纸卷,叼在嘴上。拿出火柴,轻轻一划,火柴上燃出火苗,将纸卷点燃,猛吸两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环儿一脸惊愕的看着范离手中的火柴。 高凌眼看范离吐出烟雾,赶忙用衣袖捂住口鼻,满脸警惕。 范离不以为意,伸出修长的手指,把烟卷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刚说到哪了?我的假名儿是吧?” 环儿立时又有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他。 “假名姓叶,树叶的叶,单名一个野字,原野的野。这个名字看上去比较环保,但念起来有点拗口,如果不习惯的话……可以叫我老叶。” 高凌心说,这个名字好生怪异,说不出的别扭,正在琢磨间,环儿已经念出声来:“老叶!” 范离连忙点头应道:“对,对,对,我是老爷……你这样一叫,还真有那么点感觉。” 看着范离猥琐的神情,高凌反应过来,只觉好笑。 环儿却还在暗自莫名其妙的喃喃念着:“叶……野!” 高凌瞬时笑得弯下腰去,前仰后合。 范离忙道:“还是叫老爷好,叶野太拗口了。” 环儿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一张脸涨得通红。轻啐了一口愠怒道:“怪不得你伤成这副德行,我看全是自找的,活该!”说罢转身跳下马车。 高凌指着拉车的大汉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丁大年!”范离望着大汉背影。 “干啥?”大汉以为范离叫他,猛然回头。 “好好拉车!”范离笑道。 高凌又被他二人引得一阵大笑,笑过后指着范离手上烟卷:“这东西好生古怪,不知做何用处?” 范离道:“这东西妙处可多着呢、提神、解乏、安神、醒脑要不要试试?” “这玩意儿…… 真能提神?” 高凌盯着范离指间的烟卷,鼻尖萦绕着辛辣的草木气息。 范离斜睨他一眼,从衣襟里摸出那个血迹斑斑的布袋,倒出少许暗褐色碎叶,熟练的卷了一根,连用火柴盒一起递给高凌, 高凌把烟叼在嘴上,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仔细打量半晌,没看出任何端倪,学着范离的样子,将火柴在盒子一侧轻轻一划。 刺啦一声。 一股火苗燃起。 高凌呆呆的看着火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范离提醒:“快点烟,一会烧手。” 高凌把火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顿时被呛得一阵猛咳,半晌才缓过来。 范离笑道:“第一次都这样,慢慢习惯就好了!” 高凌果断的摇了摇头,转而举起火柴盒:“从没见过这么小巧的取火物,比火折子方便百倍。” 范离淡淡一笑:“这东西不值钱,送你了,火柴不多了,省着点用。” 高凌连声道谢,将火柴盒小心揣入怀中收好,欢喜而去,过不多时,远处歇脚的队伍里传出一群汉子们的惊呼声。 范离摇头轻笑 —— 想来是高凌拿火柴向几名属下炫耀了。 第7章 模糊的记忆 晌午歇脚的时候,不见环儿,却是高凌送来饭菜。 随后听到有人抱怨,饭又不够吃。众人看着丁大年抹着油乎乎的嘴,却是无人敢言。 吃饭的当口高凌问:“元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范离抬头望着天空:“这话说来可长了,一时半会儿真说不清。大概是我把他们所有人的爹都拉出来吊打了一顿。” 高凌明白再问不出什么,但觉得与之聊天十分有趣。于是哈哈大笑道:“你这个解释很有意思。”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高凌只觉晕晕乎乎,云里雾里。渐渐的,高凌的一些手下也开始往范离身边凑合。 范离说话幽默,时常讲些笑话,博得众人大笑。 环儿也不计前嫌,对他细心照料,还时不时问范离一些新奇的事儿。 范离则是来者不拒,将自己所知的那些奇闻轶事娓娓道来,惹得众人连连称奇。不知不觉间,原本因为赶路而略显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如此前行,第七日时,范离已经能够在车上坐起。 这日晚间,一行人驻宿一座城镇,吃饭时环儿时不时向范离瞄上几眼,脸儿一直红到耳根。范离报之一笑,无奈摇头,心说这么点的小妮子也知道怀春。 转头去看向陈渔,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女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原本高凌救下此人,陈渔见其满身是伤,知他与元军为敌,念及有几分英雄气概,生出些许好感,谁知这家伙竟在打身边侍女环儿的主意,只觉此人轻薄,好感顿失。盘算着待其伤好后,任由他去便是,自不会再对他加以关注。 用完饭后,客栈房满,无多余空房,范离被安排在院落的马厩里,与高凌丁大年等人挤在铺好的草席上。范离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饶有兴趣听着他们谈论过往事迹。 这几日接触,他对这伙人已有所了解,高凌说他们一行是护卫小姐去汉国做生意。但在范离看来却不是这么简单,这些人行动统一,配合默契,分工明确,分明不是普通家丁护卫,但绝非歹人,也不好追问其来由,毕竟人家救了自己性命。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与现在这个同样叫范离的躯体融合在了一起。 这个与他重名的范离记忆很简单,从记事起,就被那个老疯子师傅没日没夜的操练,从小到大就是练功。 练枪,和老疯子对练,被打得满头包。 练拳,和老疯子对练,被打得满头包。 练剑,和老疯子对练,被打得满头包。 …… 每每想到这些,范离的后背就会不自觉的一阵阵发凉。 他的头脑里还有一片模糊的记忆,便是儿时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轻柔的呼唤:“离儿,快回来,池塘水深……” 记忆里,家门口好似有一方水塘,几株亭亭静立的莲花和塘边一棵垂柳经常唤起他无限遐想。范离也隐隐对这副躯体的身世有些期待,想探个究竟,却不料老疯子三年前外出,至今未归,据说是要给这个叫范离的蠢货找个媳妇回来。范离狂汗了一把,三年前这个白痴好像才十六岁啊! 刚与这副身体融合时,范离很有些不适应,这个白痴脑袋虽有问题,但是身体强得有点不像话,用变态和妖孽来形容毫不为过。他也终于明白武功是怎么一回事,当一个招式练过成千上万次之后,在应对敌人时就会有一种自然的反应。 尽管前世的他从不相信什么内力武功之说,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通过躯体里残存的记忆去重新构建世界观,即便如此,范离也没把自己的强悍当回事,他基本上没怎么动用过身上的功夫,前世一向懒散惯了,有空泡泡妞,发发呆,喝喝酒,钓钓鱼,这才是理想生活。 想想老疯子折腾这副身体时的情形,范离不寒而栗,见过拿刀劈头发吗?见过拿枪扎苍蝇么?见过用剑刺落叶么?都是小儿科,这些东西已经在这副身体里形成肌肉记忆,什么是肌肉记忆?打个比方,就是人一旦学会骑自行车,哪怕你不练,这种技能也不会消失。所以范离才不会再没日没夜的苦练,有些东西够用就行。但是他每天会修练内功,因为那种感觉很爽,每当真气沿着经脉奔腾,运行到每一个神经末梢时会有一种和美女滚床单的快感。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范离有点崩溃,自己的酒吧没了,亲人朋友没了,老婆孩子没了,在各种社交软件上养的美人鱼没了,唯一得到的好处就是年轻了十多岁,为此,他郁闷了好一阵,别人穿越有系统,有仓库,有金手指,有的带着媳妇一起重生,更有甚者全家一起穿,自己呢?啥都没有。 于是他心存一丝侥幸,既然是古代就那必然是过去的历史,他的历史知识虽然不算好,但大概还是能记得泱泱大国五千年的传承和秩序,这就相当于一个超级作弊器,只要把对应这个朝代的历史事件从脑海整理出来,机会多多。 然而结果让他再次失望,对照前世的历史,这里不是历史里的任何一个朝代,好像是几个朝代拼凑起来的,侥幸的是这里还是地球,为了印证这一事实,范离跑过很多地方,最终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太阳会在东方升起,在西边落下,长江黄河从西向东奔流,注入到茫茫大海。 这是一个与他前世平行的另一个世界,只是进化比较缓慢,大概相当于秦汉时期的文明程度。 得到了最终答案之后的他回到了平山城,渐渐的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为了能养活自己,他开始在一个学堂里教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村子里的人们如何打井灌溉,如何培育出好的种子,如何利用肥料,最重要的前世的他烟瘾很大,于是他摇山驾岭找来些烟草加以培植。 不久后,那片土地充满了勃勃生机,变得越加肥沃。整个平山城俨然成为一个小小的世外桃园。当然,他的烟草也喜获丰收。 直到有一天,当元国大军来到平山城下…… 第8章 春望 一声清亮的胡琴声打破了范离的思绪。 老叟操着胡琴,脸上一片平和,动作舒缓,似乎沉浸在某种苍凉悠远的意境里,曲调起时悠扬婉转,渐渐转为平滑,续尔低沉。 听闻琴声,范离感慨颇多,想起平山郡那个安宁的小村落,想起前世,想起自己离奇的过往,不由记起杜甫的一首诗,低声吟诵道:“国破山河在,孤城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只是念家书抵万金时再也念不下去了,轻轻摇头苦笑,自己穿越至此,何来家书? 陈渔被老叟的琴声吸引,站在窗下静静聆听,刚好听到范离喃喃自语般的诗句,心下好奇停住脚步,待听得范离念到“家书抵万金”时,整个人不由得呆了。 对于一位亡国公主,这些句子字字入肺,段段牵心,不知不觉中两行泪珠滚落出来。 老叟抬头瞥了范离一眼,眸子里的赞许一闪而逝。 范离正自伤怀,忽觉一片安静,环视四周,很多人都在表情古怪的看着陈渔,不知为何,这位绝色佳人,一边喃喃念着刚刚自己背出的诗句,一边泪眼婆娑,说不出的婉约凄美。于是抬头向老叟道:“喂!老头,大晚上的,拉哪门子琴?瞧,把人家姑娘惹哭了,还不快去哄哄……” 老叟表情顿时僵住,一脑袋问号。 马厩里的一干护卫们,明明听到自家主人低吟范离的诗句发痴,却不料他转眼就把帽子扣到拉琴的老叟头上,再看老叟脸上无辜的表情,个个都想发笑,却碍于陈渔泪眼盈盈,不敢笑出声来,强自忍住。 一时间客栈院落里气氛怪异无比,只有老叟身后那盲目女子,空洞的双眼直直目视前方。 陈渔惊醒,自知失态,意味深长看了范离一眼,转身走入客房,“砰”的把门关上。 老叟目光投向范离道:“这位小哥,烦请你将刚刚那诗句念完吧!” 范离想了想道:“轻咽随风诉,不怨旧胡琴。”然后笑眯眯的看着老叟。 最后两句同时把陈渔和老叟都涵了进去,与之前几句合在一起,整首诗应时应景。 “国破山河在,孤城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轻咽随风诉,不怨旧胡琴。”那老叟把整首诗低低念一遍,不住点头。 范离白了老叟一眼,仰面倒在草席上道:“夜深人静,你那鸟琴别再拉了,一会儿再把人家姑娘招哭了,我可哄不了……早睡早起保养身体。” 高凌对范离道:“兄弟好文采,我虽是武人,但听你诗句也颇多感怀。” 范离只觉一阵肉麻,没好气道:“哪来那么多废话,睡觉!” 高凌却是纳闷,不知自己怎地得罪了他。也没多想,累了一天倒头便睡,半夜时分,忽听房上有轻微响动,猛然惊醒,伸手将腰刀拿在手中,暗中戒备,眯起眼,月光下十几个黑影,正爬上客栈的房顶。 高凌心中大惊,正要起身动作,忽然一声冷哼响起,随后一间房门打开,老叟提着胡琴走了出来,宽大的衣袍晃晃荡荡,在夜色的掩映下竟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味道。 盲目少女跟在老叟身后,面上一副古井无波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老叟却是看也不看屋顶一眼,双目微眯,冷声嘲讽道:“宵小鼠辈,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见行踪败露,墙上几人停止动作。屋顶有人发声:“深夜冒昧前来打扰,田某十分过意不去,请蓝相子前辈恕罪。”随着声音响起,一名身着锦衣华袍、身材滚圆、肥头大耳的老者从屋顶站起,背后斜挎着一把开山大刀。轻轻一跃,悄然落在院中,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高凌听到蓝相子这个名字,心中一阵惊骇,天下七子中剑胆琴心蓝相子,他早该想到,只是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又怎会与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叟联系在一起。 蓝相子把眼睛睁开,淡然扫了十几名黑衣人一眼,声音沙哑道:“动手吧!早打完,我还要睡觉。” 胖老者上向两步,双手抱拳,在空中作了一揖,向蓝相子道:“我与蓝前辈素无仇怨,只要您老把那位姑娘留下,我田远愿意永远当你是朋友,恭送蓝前辈离开,我想蓝前辈也不想为一个黄毛丫头伤了与刀盟之间和气。” 高凌听到 \"刀盟\" 两字,神色骤然一变。他看向胖老者的眼神复杂至极,厌恶与恐惧交织其中 —— 昔日走镖时,他曾亲眼目睹刀盟行事的狠辣果决。此刻,一颗心扑扑乱跳,握刀的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蓝相子道:“交朋友,我高攀不起,至于和气……说句实话,我蓝某从未把刀盟看在眼里,”言罢,眼中精光大盛。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 “老高,老高,快起来,打架了,你说那个瘦老头,是不是不识抬举?人家多给面子,他却不知好歹 ——噢,对了,刀盟是什么东西?” 高凌顿时傻了。 他本想继续装睡,尽量不去掺和此事,谁知却被范离给拍醒,还给硬拉了起来。 刀盟是什么东西?蓝相子不识抬举? 面对范离的问题,他头大如斗,这两人随便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见蓝相子和田远二人怒目向这边瞪来。高凌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哪里还敢作答,看着范离一副充满求知欲的表情,恨不得一巴掌把这货给拍死。 胖老者目光阴沉盯着范离,见对方不再发声才又将目光移回到蓝相子身上,咬牙道:“如此说来,那就休怪田某得罪了。” 高凌暗自捏了把冷汗,心说还好对方没太在意,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那个不和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高,你说他们废话这么多……还打得起来吗?” 高凌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 田远忍无可忍,厉声喝道:“刀盟在此行事,不相干之人闭嘴,否则休怪我田某刀下无情!” 说着双脚在地上一顿,身形跃起,半空中挥刀向蓝相子凌空斩落,这记攻势又快又狠,高凌不由为蓝相子捏了把汗。心说:如果这田远杀了蓝相子,估计也饶不过自己,换作是他必定会杀人灭口。 注:为了应景,《春望》稍作了改动。 第9章 去,打他一棍 蓝相子不慌不忙,手中胡琴轻轻一挥,一道银光倏然亮起,自下而上,电光火石般迎向刀锋。 田远的刀是阔背斩刀,刀身沉重。 蓝相子半截手指粗细断剑自胡琴中抽出,二人兵器一轻一重,在空中相交,“叮”的一声脆响,田远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臂一阵酸麻。心中不禁暗惊,没想到这蓝相子看似随意的一挥,竟有如此威力。 蓝相子冷哼一声,身形迅如疾风,鬼魅般欺身而上。 田远虽惊不乱,大刀横抡,卷起一片寒光,仗着刀长的优势,试图逼退对方。然而蓝相子那半截断剑却如灵蛇吐信,在刀光中游走不定,剑尖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田远连连后退。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了三十余招。田远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似要劈山断岳。蓝相子则以巧破力,断剑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银星,时而轻盈如蝶,时而迅疾如电。 与田远同来的十几名黑衣人,纷纷从屋顶跃下,将少女团团围住。 少女眼神灰白,手中紧握竹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田远与蓝相子过招实无半点胜算,见属下将少女围住,急道:“速速将她拿下。”他抱定主意,只要自己将蓝相子缠住,同来的属下定能应付那少女。 十几名黑衣人,身形迅捷无比,似是不愿伤了少女,因此都不亮兵刃,赤手空拳向少女抓去。 少女手中竹杖上下翻飞,点点戳戳,好似算准这些人的动作一般,竹杖准确击打那些人的手肘关节等部位,众人见这盲女不下杀手,纷纷大胆放开手脚,竟有几名黑衣人硬挨了几下忍着痛也不缩手,这十几名黑衣人个个武功不在高凌之下,远非前几日那些元人可比,这一来局势立时对少女不利。 蓝相子大怒,疾刺几剑逼退田远,想要抽身驰援,不料田远如同膏药般将他粘上, 眼看那少女左突右冲险象环生,不由心中大急。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又传了出来。“老高,那小姑娘怪可怜的,你去搭把手吧。” 高凌看着少女危急早已起身,却被范离这一句说得气恼,冷声道:“闭上你的鸟嘴。”转身抽出腰中长刀,叫了声:“兄弟们,跟我上。” 高凌这十几人一加入战团,立时将十几名黑衣人拖住。虽然略处下风,但勉强还能支持。 范离却不知何时跑到那名少女身边,轻声道:“有我呢,别怕。”说罢握住女子的竹杖,轻轻牵着她走到马厩里,拍了拍丁大年的肩膀道:“大年,看到那个拿刀胖老头没?去……打他一棍子,别打错了。” 丁大年应了声:“好嘞!” 田远正与蓝相子恶战,听到范离嘱咐人来打自己,心中火气上涌,待见一名大汉手拎棍棒愣头愣脑向自己走来,一声不吭抡棍便砸,只得举刀招架。 他这一架只用了五分力道,在他想来,对付一名莽汉,五分力道足矣,待得铁棍砸在刀上,方知不妙,蛮横的力量自刀上传来,手臂一麻,顿时失去知觉,开山刀“铛”的一声被砸落在地。 那铁棍顺势砸到肩膀,田远只觉那股力道重如泰山,双腿再也吃不住如此重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胸口翻腾,喉头发甜,立时喷出一口血来。慌忙之中就地向外翻滚,模样狼狈至极,心知今日之事功亏一篑,如再不走,自己这条命都要留下,于是强提一口气,跃上围墙狠狠道:“想不到蓝前辈请了高手,刀盟会记得你的好处。” 言下之意是,梁子已经结下,日后定要找回场子。 蓝相子也不纠缠,只是站在原地,将手中细细的断剑缓缓插入胡琴,眼见田远带领手下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好行装,继续赶路。一路上,气氛有些凝重,昨日刀盟的袭击让大家心有余悸。 范离却好似没事人一般,时不时与盲目少女说话,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氛围。少女眼瞳灰白,虽不说话,但也被范离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行到午时,阳光炽烈,天气热得透不过气来,光秃秃的官道上只有几辆马车的影子可以遮荫。 这样的天气里走上一会儿,人和马的身上便满是汗水,不得不停下休整。 范离必须承认,现在他这副身板极好,几天功夫已能勉强下地走路,只是时而牵动痛处,疼得呲牙咧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范离和盲目少女并肩坐在一处马车下乘凉。 “阿果。”少女怯生生道。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说不定我能治好。”说着他双手捧起阿果的脸,仔细观察起来,那张面孔纯美无瑕,这在前世绝对是神级的美女。 “很多大夫都看过,治不好的。”阿果的声音有些沮丧。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的漂亮!” 阿果低下头去。 范离明显感觉双手捧着的脸庞微微发热,低头见阿果一脸红晕,更增添了几分纯美。 “你的眼睛是不是先模糊,后来眼前一切开始变得白蒙蒙的?” “嗯!”阿果脸上焕发出一种喜悦,范离所说完全符合她的症状,于是连忙点头,随口又问了一句:“你真能治好?” “噢!像是白内障,问题有点严重,要动外科手术,这个我真有点不擅长,不过可以试试,顺便问一句,你多大了?” “十六。”阿果小声的说完又低下头,无比紧张,脸上的一抹绯红连到耳根,握着竹杖的手,紧紧缩在胸前。 “我比你大三岁,你是叫我叔叔呢?还是叫我哥哥呢?”范离自言自语。 阿果迟疑,没有出声。 本想骗美女叫自己一声哥哥,见她压根儿不上当,范离暗叫失策。 “现在世道乱,骗子很多,别跟着那个拉琴的老头在大街上卖唱了,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女孩子不能总抛头露面,等眼睛好了,在家做做女工针线,回头哥挣钱养你……” 范离语气温和,就像对自家小妹妹一样,低声说着。 蓝相子正坐在一边抱着胡琴闭目养神,范离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在他耳朵里,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心说我怎么就成骗子了?你当着我这长辈勾搭我家晚辈不说,还要拿我当垫脚石,真是岂有此理。 “我看你会些功夫,谁教的?”范离瞄了蓝相子一眼,见他要发作,赶忙岔开话题。 “我娘。”阿果脸上一阵伤感,灰白的眼睛里似有泪光在涌动。 “你娘一定很疼你吧?” “嗯!”阿果紧咬着下唇。 “别怕,以后我也会照顾你,我还可以做你的眼睛……”说着,范离用手轻轻抚摸着阿果的头,心说摸头杀果然好用。 第10章 做你的眼睛 蓝相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却无可奈何,讲道理?凭那货的三寸不烂之舌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动手?更不行,先不说范离对阿果本来就没有多大恶意,自己没有理由动手,而且这厮的功夫深不可测,动手也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他正想着如何劝说阿果不要相信这厮的鬼话,高凌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指着范离道:“我有事找你。” 范离歪头看了看高凌,见其脸色不善,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嘴上应道:“何事?” “我想揍你。”高凌不暇思索,这几天与范离相处还算可以,只觉这人风趣幽默,谈吐不凡,行事却透着些诡异,有些颠三倒四。经过这几天仔细观察,见范离像是不会武功的样子,于是把他当作一个被元兵所伤的落魄书生,又在暗中试探了几次,确认了自己猜测没错。可这家伙昨晚接连几次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高凌心中窝了一肚子火。 蓝相子则是瞬间将高凌引为知己,然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高凌。揍这家伙一顿,这也是蓝相子的心声。他十分佩服这种勇气,但貌似这种做法很愚昧。那家伙是谁想揍就揍的吗?他不找你麻烦你就烧高香吧! “为什么要揍我?” 范离脸上挂着很无辜的表情。 “因为你欠揍。”高凌言出掷地有声。 “大年,有人要打我。”范离抛出底牌。 大汉看了看高凌,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范离,想了半晌道:“活该!” 范离被丁大年这两个字噎住,半天无语。斜眼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高凌,讨价还价道: “能不能等我伤好了……”说话间,范离露出一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不行,我已经忍无可忍。”高凌挽着袖子。 “唉!”范离叹了口气,用手抚了抚阿果的脸。用一种凄婉的口吻道:“果果,有人要找我麻烦了,别担心,我没事,大不了让那坏人打一顿,养几天就会好起来……” 不待范离说完,阿果已经扬起手中竹杖,向前跨出一步,挡在范离身前,脸上霎时一片冰冷。 高凌傻了,阿果的身手他见识过,真打起来,自己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蓝相子也傻了,什么情况?他本不爱说话,一路上极少与阿果交流,倏不知阿果自失明以来,很少有人像范离一样与她聊天,在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有些自卑,不愿与任何人交流,范离昨晚帮过她,刚刚这一番话又说到她的心里,现在有人想找范离麻烦,她当然不允。 范离赶忙拍拍阿果的肩膀柔声道:“阿果,听哥哥的话,日后不要轻易与人动手,你一个女孩子,身单力薄,万一打不过人家,吃亏怎么办?再说女孩子打打杀杀总是不好。” 阿果依旧一动不动,竹杖横在身前,眼神虽空洞却透着坚决。 范离叹了口气:“老高,咱理一理啊,我没招你没惹你,你无缘无故要揍我,可是要打架你也得等我伤好了吧?到时候,我未必怕了你,这样,改天阿果不在的时候,我们俩痛痛快快打一场,你看如何?” 高凌看着范离脸上的笑容,感觉说不出的猥琐,很想一拳砸上去。再看到阿果冰冷的脸,顿时又没了脾气,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心说,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又行几日,地势渐渐平缓,视野开阔,原野空旷辽远,各种花朵点缀其中,微风轻抚,花香弥漫,溪水在路边流淌,远处树林掩映着村庄,在晨光下升起袅袅炊烟。官道上往来的行人逐渐增多,忽然间,一段歌声传来: “我是你的眼,带你领略四季的变换!我是你的眼,带你穿越拥挤的人潮……” 曲调悠扬如潺潺溪流,歌者浑厚的嗓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每个字音都如珠玉般清晰可辨。那歌声里承载着深沉的情感,磁性般的声线仿佛能穿透灵魂,在每个人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当最后一个音符渐渐消散,整个车队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众人不约而同地垂首沉思。 “环儿……” 马车里,环儿怔怔望着车窗发呆,忽听陈渔叫自己。 “去把那人叫来。” 环儿当然明白,陈渔所指的那人是谁。说来也奇怪,每每自己想起那人时,在梦里都会发笑,不过有时那人实在可气。 范离突然间感觉到人生的美好,美女香车,人生几何?本想唱首歌哄阿果开心,没想到一首歌唱完,阿果突然掩面而泣。 蓝相子坐在马车一角,他已经也懒得理会二人,如果他与范离之间发生矛盾,阿果手中的竹杖不定会戳向谁。 “果果,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哭呀!”说着他伸手拂去阿果脸上的泪滴。拉住阿果柔软的小手。“你看……” 擦,乌龙了。范离想起阿果是瞎子,眼睛看不到,赶紧补救:“其实风景不须要眼睛来看的,风景在于领略,在于感悟。你听,你的耳边有风声,有马蹄声,有流水声,有鸟叫声,这些声音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感觉,什么是感觉你明白吗?是触觉,是味觉……你脚下踩着土地,你会觉得踏实,你的鼻子闻到花香,你会觉得陶醉,风吹过你的脸颊,你会感觉到清凉,我拉着你的手,你能感觉到温暖,当然我也能感觉到你……” 环儿拉开车帘的时候,范离正拉着满脸恬静的阿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环儿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板起脸来道:“老范,我家小姐叫你去见她。” 范离眼皮也没抬:“我很忙,在给阿果当眼睛,叫你家小姐来见我吧!她闲人一个。”开什么玩笑,没看自己在撩妹吗?泡妞最重要的一点,要在她面前表现对其它女人的漠视,这才能让她感觉到她在你心里重要。 “你,你,你……”环儿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她自幼在公主身侧,几时被人这样直白拒绝过。笑得的范离的理由,忙着给人当眼睛,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无比荒唐,但她想起刚刚范离唱的歌词,心下里又有些酸酸的滋味。指着范离不知如何应答,气得跺了跺脚,小跑着回去传话了。 “果果,刚说到哪了……” 车厢里,范离继续翻动着三寸不烂之舌。 第11章 记得穿鞋 中午歇脚的时候,口干舌燥的范离,懒洋洋地靠在一株大树下,灌下一大口水,熟练地卷了根烟,点燃后深吸一口,惬意地吐着烟圈,看着在身边安静端坐的阿果,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自从高凌说要揍他,阿果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有时候,男人也需要保护,哥凭本事吃软饭,不丢人。 远处,高凌时不时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范离不以为意,对着高凌竖起一根中指,管他能不能理解,扭头对着坐在另一株树下闭目养神的蓝相子道:“老蓝,拉个曲儿来听听,给大伙儿解解乏。” 蓝相子睁开眼睛,白了范离一眼,将头歪向一边。 范离讨了个没趣,也不以为意。 阿果的头侧了侧,空洞的眼睛平视着一个方向。 范离挑了挑眉毛,环儿口中的那位小姐正抱着个蒲团向他走来,白衣胜雪,体态婀娜,步履轻盈,一双玉足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范离心中不由暗赞,好一个人间绝色。 陈渔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青年。见这家伙双眼微眯,手上夹着烟卷,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倚靠着树干,一双眼睛正在从上到下打量着自己,只是这家伙看人的方式有些特别,只有眼珠在自上而下地滚动,全身透出一股慵懒。 “你叫范离?” 陈渔微笑着问。 “我还有个假名。” 范离手指夹着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玩味地看着陈渔。 环儿果然没有说错,这家伙油嘴滑舌。陈渔皱了皱眉,没有接他的话,将蒲团放在树荫下,然后面向范离而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我叫陈渔。” “老陈是吧!” 范离冲她点点头,随即坐直身子。 陈渔满头黑线,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而且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称呼,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男人?还老陈,想到这儿,她不由挑眉问:“我很老吗?” “你的鞋呢?不怕石子和树枝扎到脚?” 范离不答她的话,却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陈渔感觉跟眼前这人没法用正常人的思维交谈。你说东,他说西。不知道这货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不过范离的话又勾起了往事。 那日,陈渔得知自己即将被送往南晋和亲的消息,她堵在宫门中,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将鞋摔在老宰相的脸上。 老宰相大怒,指着她道:“公主殿下怎可轻易以足示人,传将出去,礼仪何在?皇纲何在?国统何在?” 陈渔冷笑:“北晋百官,受朝廷俸禄,饱食终日,国难之时,却要我这一介女流去担负国之重任,有何脸面谈礼仪,谈皇纲,谈国统?百官尚且不要脸面,我一女子以足示人又有何妨?” 老宰相当夜饮鸩而亡,从此之后陈渔足不着履。 范离见陈渔不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心中好奇,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陈渔,又看了看阿果,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两个女子,一个美得惊心动魄,气质高雅;一个清纯无瑕,像邻家小妹,惹人怜爱,二女各具风情,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尤其是这老陈,那双裸露的玉足,惹得范离浮想联翩。 陈渔收回思绪,见他正盯着自己的脚,脸上有些微微发烧,忙用裙摆将脚遮住。心说不能再这样和他胡扯了,于是扬起头问道:“哪首诗是你写的?” “我写的诗多了,不知道你指的是哪首?” 范离玩味地看着陈渔。 “轻咽随风诉,不怨旧胡琴。” 陈渔也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范离。 “你看我像写诗的人吗?” 范离反问。 “我看像。” 陈渔笃定道,“在此之前我心存疑惑,但是现在,我很确定。” “女人太自信可不是什么好事。” 范离弹了弹烟灰。 “刚刚你唱的歌很好听。” 陈渔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话。 “你很漂亮,改天我给你写一首歌。” 范离眼神中透着一种挑衅,顺着她的话题接了上来。 “我等着。” 陈渔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好吧!你胜利了。” 范离耸耸肩收回目光,嘴里小声嘟囔:“女人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陈渔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冷厉,口气也变得咄咄逼人:“你是什么人?”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黝黑的箭矢。 “巫殿若风,落羽长弓。据我所知,澹台若风很少对人出手。而且天下间够资格让她出手的人不多。” 她再次加重口气,一字一句问道:“你…… 到底是什么人?” 范离抬起头重新审视起陈渔,面对他东拉西扯的调侃,这个女人不愠不火,淡定从容。被她的目光注视着,恍惚间有种要被看透的感觉。连忙打了个哈哈道:“谁知道那女人抽什么风?估计是老蓝招惹人家了,这事你得去问他…… 哦!对了,你想象力足够丰富,为什么不继续往下猜呢?” 陈渔不答话,眼睛死死地盯着范离。 “想听真话是吗?” 范离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事说来话比较长,我叫范离。模范的范,离别的离,我还有个假名……” 陈渔无语,绕了一圈,这家伙又把这个话题扯了出来。 “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你不愿意说,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陈渔站起身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失落。话锋一转,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不过你这人很有趣。” “你的眼光很独到,‘我很有趣’是我最大的秘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帮我保密。” 范离看着她的眼睛,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心中叹息,为什么我想说真话时她却不愿意听呢? 陈渔面色淡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你喜欢环儿,就别再油嘴滑舌。” 说完转过身,袅袅而去。 身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传来: “记得穿鞋!” 陈渔身形一个趔趄。 跟哥斗?你还嫩!范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第12章 初到临安 辽阔的旷野上,出现连绵跌宕的山脉,山脚下,高大的城墙依托山脉而建,向远方蔓延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城内建筑层层叠叠,范离自从穿越以来,第一次被眼前的奇观震撼了。 城外,纵横阡陌的田陇间,无数村庄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下,升起淡淡的炊烟,伴着夕阳的余辉,安静祥和。 临安城,高耸的城门下,守军正进行着例行的检查,却未对范离一行人为难,进了城街道宽敞,路面铺满了青石,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艺人、算命先生、铁匠,以及那些热情招揽顾客的商贩,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眼尖的商人们看到车队的到来,纷纷上前招呼。 “客官住店么,我们这有干净的上房。” “朋友,我看你印堂忽明忽暗,不出十步或倒霉,或走运,不如占上一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这上好的灵药,包治百病……” “人靠衣装马靠鞍,本店新进的布料……” 走在大街上,临安城的繁华让范离又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些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生活,虽然这里的繁华与现代有着天壤之别,但那种热闹喧嚣的氛围却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前世的怀念,又对眼前这个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充满感慨。 “饿了!” 不合时宜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丁大年正拍着肚子,憨头憨脑望着自己。范离笑吟吟回了句:“我也饿了!” 丁大年挠挠头,若有所思道:“吃饭!” 范离又好气又好笑,只是身无分文,却又不能当街去抢。 陈渔仿佛看出他的窘迫。当下叫来高凌吩咐道:“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做长久打算。” 高凌似是对临安城十分熟悉,引着众人来到一条小巷:“如我没记错,这里有家客栈。” 众人顺着高凌所指望去,小巷不深,一旁的建筑里有座三层阁楼,上书“泊心雅居”四字,都觉这名字起得别致,阁楼下停着三四顶小轿,此外还有四五辆马车。 见有客人,一名跑堂的小二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高凌答道:“先吃饭,后住店。” 那小二招呼人上了二楼,高凌则吩咐手将马匹行李安顿好。 酒楼装饰甚是雅致,一层是散坐,雕花红柱,紫木方桌,几十个座位竟然无一空闲,猜拳行令,说谈事世,好不热闹,二楼被雕花的屏风隔开几个雅间,不时传来推杯换盏之声。 陈渔一行上楼,要了酒菜分席而坐。 侍卫们与陈渔坐在一起时感到不大自在,向高凌讨得饮酒的许可后欢喜而去。 高凌也想随那些侍卫同去,却被陈渔叫住:“一样的饭菜为何却要去那边?” 高凌虽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悻悻坐回席位。 雅间装饰极为讲究,雕花梁柱,四壁打了许多小格栅,摆着清雅兰花,红木屏风分别镶嵌着渔、樵、耕、读四幅石板画,人物造形栩栩如生。另一侧,透过镂空格栅便可见楼下吃酒嬉闹场景,大有闹中取静之意。 陈渔请蓝相子坐主位,蓝相子也不客气,提着胡琴便上前落座。 环儿与阿果一左一右坐在陈渔两侧。 陈渔兴致颇高,要了坛花雕。自己却是滴酒不沾,只是笑吟吟望着众人。 刚刚饮下第一杯酒,便听楼下传来一阵说书的声音。 “诸位听客,今天我来给大家讲一段北晋旧事,这也是我的一段亲身经历……” 范离放下酒杯,心中却在暗骂,这个老骗子,真个阴魂不散。抬眼看了看在座几人,环儿与高凌侧耳倾听。蓝相子与阿果面无表情;陈渔皱了皱眉头;丁大年则是自顾自大吃。 见众人都没在意,范离稍稍定下心来,心说看你如何忽悠。 “去年秋天,元国大举兴兵灭掉北晋,这事众所周知,而我今天要讲的这桩旧事要从北晋亡国说起。 平山城里,上得起私塾的人家,都知道学堂里有位年轻的教书先生……平时倒也不觉得这人有多么特别。也许走路遇见,你只会认为他是一名落魄的读书人……” 那人话音洪亮,字正腔圆,语调不徐不疾,竟盖过酒楼的喧闹,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入众人耳中。 “平山城在北晋国的最东边,亡国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情了。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元人一万多铁骑,马跑起来的时候城内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害怕……当时的郡中太守是罗远道,他把我们纠集在一起,对我们说,只要我们献出财宝,讨得元国皇帝蒙阔台开心,就可以保住全家的性命,最多只是损失些金银钱财,于是我们家家户户把银钱都送到府衙……” 范离满上一杯酒,除了丁大年还在胡吃海喝,在座几人都是心不在焉的夹着桌上的菜食。没人言语,连陈渔也开始侧耳倾听。 “罗远道是一名武将,在平山郡里威名赫赫,号称上山打猛虎,入水捉蛟龙,我儿是他手下的一名部将。 那天罗远道被杀,我是听我儿说才知道,那位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只身走上城墙,众多官兵竟无一人上前阻拦……想必也没人能拦住先生。罗远道又怎会是他对手,我儿说,先生只用一枪便将那位号称上山打虎,入水捉蛟的太守挑下城墙,也是他该死……罗远道死后大伙都乱了头脚,先生站在高处,对着众人发问,当时我也在场,先生三问,令我惭愧不已。” 酒楼里竟无一丝杂音。那说书的人似乎有意的停顿了一下,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先生一问:国之将倾,家能安否? 国都没有了,哪还有家呀,这等浅显的道理,却把我们问住……还是先生提醒‘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才让我等彻悟,如果我们早些团结起来,北晋或许不会灭亡。” 先生二问:你们愿做亡国奴否?试问在座谁愿去做亡国奴,道理更加浅显,但先生却告诉我们:国可以亡,但人不能为奴,头顶是天,脚下是地,那怕山压下来,也要把腰杆子挺直了,那是为人的气节。 先生三问:怕死便能不死否?……世上人人都怕死,可是又都会死去,先生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既然都是一死,为什么不能死得轰轰烈烈?为什么不能为我们自己去拼上一把?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来宰杀我们? 先生三问,振聋发聩,也让我们当场醒悟,纷纷响应先生的号召,拿起武器……先生还说,为了我们自己命运,为了我们家人的命运,我们必须奋起反抗。便是死,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第13章 说书人 上 范离喝了口酒,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那三问倒是真的,当时为了凝聚人心,但最后那句‘我会死在你们前面’的话自己绝对没说过,我特么疯了吧!没事咒自己死在别人前面。心中骂了句,这老骗子,真能忽悠。夹菜时发现所有盘子已经空了,丁大年正打着饱嗝看着自己,似有话要说。范离倍感无奈,起身对着店小二一通招手,回过头来发现房间内气氛好像不对,除了丁大年和阿果外,其余几人都似乎对他的这个举动表示不满,陈渔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二很快跑了过来。 范离心说敢瞪我,非好好宰你一顿,于是压低声音:“照着刚刚的酒菜再来一桌。” 小二应声去了,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生让我们每家抽调一名劳力,当时,很多人都不满,以为是要服劳役,后来我们才明白,是误会先生了。 先生将抽调的人分作三批,一批巩固城防,一批开挖隧道,还有一批是往山上搬石头,先生把罗远道多年搜刮来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分发给去干活的人,每人五个大钱。所以我们都争着去抢这差事,记得当时,先生看了我一眼,给我安排了一个挖井的活计,我想破头颅也没明白,大战之前挖井何用?但是既然有钱拿,我也就没有多问。当时先生的这些举动没人能够理解。 很快,第一场仗就打开了,城墙之外,喊杀声震天,那时我们一个个都怕得要命,不停的相互询问,心惊胆颤的干着手上的差事…… 直到战事结束,我的儿子跑过来跟我说:先生真神人也,堆在城墙上的石块全都派上了用场。击杀三千多敌军,而我军折损不足百人。如果不是我儿亲口告之,我断然不会相信……” 范离有些心虚,这个假消息是他放出去的,因为当时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那一战有一千多名守军战死,平山城的守军大都没经历过战事,简直如一盘散沙,毫无对敌经验,幸好元人来的是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但即便如此,在元人的强弓面前,那些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那也是他第一次经历真实的战争与死亡,当时整个平山郡人心慌慌,于是他封锁了真实消息。 说书人的声音又在酒楼里回荡…… “过了一夜,天还没亮,那些元兵又开始疯狂的攻城,听说他们射光了所有的箭,还企图用战马撞开城门。 听我儿说,元人是受了先生的羞辱。当时我也想不出先生是如何羞辱他们,使得那些元兵如此疯狂。后来我才知道,先生命人把城下元人的尸体剥得精光,用墨涂上‘元狗’二字。 很多人认为,这事做的有点伤风败俗。而先生对此的解释是:既然去侵略别人,就要有被别人羞辱的准备。我认为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 说书人有意将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别人留下时间来思考。不知何时,酒楼里一片安静,所有酒客包括伙计们都在侧耳倾听。 新的酒菜很快摆好,却是无人动筷,陈渔不知何时竟也端起酒杯,小口小口的抿着杯中的花雕。 蓝相子手把着酒坛,不停为自己斟酒。 环儿用两只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丁大年与范离二人自顾自地吃喝。 “没过几天,蒙罕带着三万大军前来,驻扎在城门外。接下来先生的举动更让我们不解,他将全城的耕牛征集在一起,百姓们当时都很疑惑,私下议论,两军对垒要耕牛作甚? 这个问题当天夜里就有了答案,先生命人将牛尾挂上火绳,敲锣击鼓驱赶,以火牛冲营,一举击溃蒙罕,当夜烧了他们粮草,击杀元兵一万有余,随后先生叫人用沙石将城门堵死。” “第二日,先生写了幅字,投下城墙,内容我还记得: ‘贵军远来劳顿,我郡虽小,却属礼仪之邦,送牛千头,犒赏尔等,望诸蛮夷焚香祷告,沐浴更衣,等吾来取尔等颈上人头。’ 先生的这一幅字引来蒙罕疯狂的攻城,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我的儿子在这一役中战死……” 一股悲怆与伤感开始蔓延,说书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酒楼里静得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他似乎在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守城的士兵鏖战三日,累得走路都在打晃,先生组织我们清理城墙上的尸体……我走上城墙,粘稠的鲜血让我拔不动脚步,浓郁的腥气让我作呕……尽管城墙上到处都是死尸,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儿子……他的一条手臂没有了,但是他的牙还死死地咬着元人的脖子,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的嘴掰开……” 说书人的声音似乎说不下去了。 酒楼里烛火摇曳,众人沉默举杯,范离抬头,见在座几人都是眼圈微红,丁大年那铁塔一样的汉子竟然在用手抹泪,范离突然感到心中一阵发堵,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过了一会儿,说书人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声音已有些沙哑。 “这场大战我们又打胜了,可是我们都高兴不起来,在掩埋我儿尸体的时候,我从他身上找到一张字条,上边只有一句话:‘爹,我能随先生一战,死而无憾。’ 当时我怀疑先生对我儿施了妖法,于是也去找先生,对他说,我要参军守城。 先生当时没说什么,给我安排了一个掌旗官的差事。 过了没几日,元人七万大军到来,在城外驻扎,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旌旗蔽日…… 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怕了,先生传话给全城的百姓:河里的水不能喝了。后来城里果然发现许多鸟儿和老鼠的尸体,我们才知道,元兵在河的上游下了毒。 我问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先生说:他们投毒并不是想毒死我们,而是想渴死我们。这时我才明白,先生为何要提前挖井。 接下来的战斗更加惨烈…… 当时城内守军已不足三千,很多百姓自发走上城头,与守军一起并肩作战。我执旗随在先生身边。先生说:旗乃军中风骨,那怕战至一人,只要旗不倒下,便是不败! 我顿觉责任重大,暗中发誓,不负先生所托。” 第14章 说书人 下 见众人聚精会神的倾听,范离从随身布袋里取了张纸条,捏些烟草在纸上摊匀,捻出根烟来点燃,将一大口烟吸入肺里,吐出浓重的烟雾。 这几日众人与他在一起,早已习惯。烟雾的味道乍闻有些呛鼻,闻惯之后都觉这股混着草木焦香的微辛气息,竟让人莫名心安。 说书人的声音开始高亢:“六万元军分作三波,轮流攻城,先生身先士卒,在城头上往来冲杀,所到之处,元人纷纷倒地。 若非我亲眼所见,断难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勇武之人。 这一战又打了三天三夜,直到元军撤退,先生才说,我困了,便枕着尸体入睡…… 元人退去,先生清点人数时,守军只剩六百,我见先生落泪。 那时已是初春,却忽然降下大雪,先生立于城上,对百姓明言,罗远道及官府的银两都已分发完,再无分文,请百姓以大局为重。 当时城中凡有力气之人都来主动请愿,无偿劳作。终于关键时刻将地道挖通,城中百姓开始转移。 先生对我等残余守军说,你们也随百姓去吧!六百多兄弟无一人离开,先生说,也好!有你们为我壮声势,可抵元人十万大军。 我们站在城上,先生一人一枪跃下城墙,指着数万元军道:尔等有人敢与我单独一战否? 元军有人应战,但均不是先生一合之敌,我细细数过,从早到晚,先生一共毙敌二十有三。均是元军高手猛将。 入夜后先生跃上城墙,问我等:百姓可都安全迁移。我们都答:是。先生不放心,又亲自检查一遍,见无遗漏,对我等言:你们也速速离去。 我问先生,为何不走? 先生道,城破时,秘道终会被元军发现,百姓拖家带口,比不得元人铁蹄迅速,我在一时,便拖得一时,说罢呼呼睡去。 第二日,先生醒来,见我等还在,便将我们臭骂一顿,他说:你们是我最大拖累,几万元军能奈我何? 兄弟们与先生挥泪而别,到此时我方知,我儿留书是何用意,随先生一战,就算死了也不后悔。现在想来,我能为先生掌旗,何等荣耀!” 说书人似是有些激动,话语间透出一股豪迈。 酒楼里众人听得更是津津有味。 “我随大家走到半路,又偷偷跑了回去,先生问我:为何回来?我答:旗乃军中风骨,只要我在,旗便不倒! 先生哈哈大笑,与我道:你我二人,今日唱一出空城计加二人传。 我不明其意,但见先生似中邪般傻笑不止,便不敢多问。 笑过后,先生跳下城墙,又去寻元军晦气,一人一枪横指数万元军,竟无人再敢应战。” 楼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随后便有人道:“真是痛快!”“先生乃是真英雄!”……类此声音不断,有人碰杯,还有人畅饮后将酒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个个豪气大发。 高凌拿起酒杯与范离碰后一口喝下。 蓝相子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范离瞄了陈渔一眼,见她两颊红晕,眼中多了兴奋的色彩,折射出勾人魂魄的美丽。再看桌上几人表情各异。 环儿拄着下巴,一张小脸变得通红,眼睛雪亮,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 阿果低着头依然平静如初,也在认真倾听。 丁大年则看着自己傻笑。 说书人又道:“晚上,我与先生对饮后大醉,先生念了一首诗,可惜那晚喝得实在太多,只记得其中两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归?” 酒楼里又传来了一阵叫好声。 说书人淡淡一笑:“第二日,我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先生正与那元人皇帝蒙阔台对话。 蒙阔台道:你若入我麾下,可只听命于我一人尔! 好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 先生大笑说:我只听命于我一人尔。说完他竟冲入敌军阵中,直奔蒙阔台,那元国皇帝也没料到,先生一人竟敢冲入十万大军阵中,被先生冲至近前,打下马来,幸好他身边有众多高手武将才保得一条狗命 ……” 范离当时确实有点膨胀,仗着那副身体的强横,感觉有点天下无敌了,于是就打起了蒙阔台的主意,心说要能把这个大boSS给打掉,就赚大了,结果他碰到了那个叫澹台若风的女人,若不是自己的身法比那女人快,自己早就凉凉了。 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直到夜晚先生满身是血跃回到城墙上,让我快走,说完转身便跑,随后我看到有一道黑影跃上城墙,想是来人功夫了得,先生此举是为我引开来敌……” 范离心中骂道,引你妹呀!老子当时被人追的像狗一样,心念至此,抬头扫了一眼在座几人,只有蓝相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范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说书人长长的嘘了口气,言语间带有一丝悲伤。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先生,也没有听到过先生的任何消息……” 酒楼中有人轻轻抽泣出声,仿佛受了某种感染,在座食客无不垂泪。 良久,说书人悠悠长叹一声:“其实大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没有一个人像先生那样挺身而出,我后来想过,北晋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是缺少像先生那样的一种风骨,如一城一郡都如我们这般誓死相抗,元人焉敢犯之?” “我虽年长,先生虽年轻,但日后若能相见,我仍要称他为先生。” “我到此处来说书并非贪图钱财,因为我们都相信,先生一定还活着,我想先生如果知道平山城的百姓都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他一定很高兴,我们希望先生能来看看我们。” 说书人言罢,一口饮下杯中之酒,大步走出酒楼…… 酒楼内的食客再次安静,众人或思考,或遐想,或叹息,或在悄悄拭去眼角泪痕…… “好好的一顿饭,被这人搞得真是扫兴,老蓝,拉个欢乐的曲儿听听……”范离话没说完,遭到众人一致的怒目而视。 “你们这是干嘛?为啥这样看我?说书人的话你们也信?他就是靠一张嘴皮子吃饭,瞧瞧你们一个个被忽悠的……” “高凌。”范离的话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陈渔发出逐客令:“让他出去,只当我们没有救过这个人。” 我草,至于么! 范离没想到陈渔反应会如此强烈。与之目光相对,发现她的一双美目中尽是不屑与鄙夷,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高凌起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第15章 满江红 范离无奈的笑了笑,问丁大年道:“大年,吃饱了没?” 丁大年拍着肚皮道:“饱了。” 范离向陈渔道:“你救我一命,日后如有差遣我必应从。” 陈渔只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他。 范离带丁大年走出酒楼,却见高凌与环儿送下楼来。 高凌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范,我突然间又想揍你了。” 范离笑笑,指着丁大年道:”你打得过他么?” 高凌无语。 环儿红着小脸儿问范离:“老范,我们还会再见么?” “嘘!” 范离凑在环儿耳边小声道:“人多说话不方便,我们约个地方偷偷见面。” 环儿轻轻啐了一声,红着小脸跑开。 夜幕漆黑,天空中飘起丝丝细雨,范离立在巷口怔怔出神,目光掠过蒙蒙雨巷,似乎想看穿这黑夜。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平山城,他想起那六百个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那个小山村里淳朴善良的百姓。 他原本以为与这个世界没有太多干系,能混个逍遥快活就知足了。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在他进入这副躯体的那一刻,便开始与这个世界融合,成为这世界的一部分。 不过回头想想,范离觉得自己还算对得起他们,至少能问心无愧。这样一想心里立时轻松了许多。 在平山关强作了一回英雄,却被人打得像狗一样,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追过来。目前首要之事是先将身上的伤养好。兼济天下的事他从来没想过,但是独善其身却极为擅长。 茫茫雨幕,淋湿了临安,淋湿了范离的心绪。一把酥油伞悄悄撑在他的头顶,纤细而白皙的手掌紧握伞柄。 “范大哥,你要走吗?”阿果怯生生的问。 范离苦笑不语,自己该何去何从? 阿果也不再言语,只是撑着伞,静静的站在范离身边。 “你们准备站到什么时候?”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离回头,蓝相子提着胡琴站在雨里,双眼微眯,一副高人模样,宽大的衣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显出干瘦的躯体,十分滑稽。 都湿成这样了还摆酷,装逼谁不会,想到这,范离豪气顿生,抓过雨伞,拉着阿果的小手边走边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陈渔伫立窗前,望着茫茫雨幕,回味说书人口中的那位先生。 突然间,范离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亡国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元虏肉,笑谈渴饮仇敌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只听得几句,她身形猛然僵住,怔在原地。 范离拉着阿果大步前行,走没多远,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回头向落汤鸡似的蓝相子问道:“老蓝,我们去哪?” 蓝相子没好气的白了范离一眼,走在前边带路,他知范离身上伤势未愈,不敢快行,四人在雨中似是漫步,越走越是偏僻,走了个把时辰,转入一片山谷,道路也变得崎岖而泥泞。 走到一座石桥时,对面的桥头有人发声:“来者何人?” 蓝相子答道:“宛转歌吟剑作曲,风萧声动琴鸣心。” 范离心中好笑,这是对暗号么。果然,蓝相子话音刚落,对面桥头就传出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弟子恭迎五师祖归来。”随后就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年从黑暗处钻了出来,恭敬的站在桥头。 五师祖?这辈分还挺高,范离如是想着。 蓝相子只对那少年点了头,带着范离等人继续向前。 又行盏茶时分,山坳间一座茅屋窗口透出烛光。 蓝相子推门而入,迎面扑来一股浓郁药香。屋内布置倒还算雅致,桌柜上到处摆满了瓶瓶罐罐。 一名中年儒生正在煎药,药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看到蓝相子,起身道:“五师叔。” 蓝相子冲那儒生点了点头,手指范离与丁大年道:“范离,丁大年。”说完转身便走。 范离还在等蓝相子为他介绍这位师侄,却不想蓝相子一声不响就出了屋子。他彻底服气,暗中思忖,蓝相子脑袋是否被驴踢过? 儒生目光在范离与丁大年脸上一一打量,示意二人落座,随即目光落在阿果身上,惊喜道:“你是阿果。” 阿果眉头微蹙,似是努力回忆。 那儒生急道:“我是展白,前几年还去南晋看过你……” 阿果有些不确定疑惑道。“你是二师伯的徒弟展白?” “是我,是我,我是展白?”展白面露喜色,但见到阿果眼神灰白,神色随之一凛。 “我想起来了,你是展白师哥,在南晋时还帮我打过一架。”阿果的声音充满了惊喜。随后向范离介绍。“范大哥,他是我展白师兄。” “小白你好!”范离笑嘻嘻的看着展白。 展白正要与范离客套,却被范离的话噎在当场,自己年近三十,而眼前这人也就二十上下岁,张口叫他小白。这是什么称呼?还没纳过闷来。却见范离又转头向阿果问道:“阿果,你有几个师伯?” 阿果想也没想便道:“六个,我大师伯天南子,二师伯广济子,三师伯青明子,四师伯黑白子,五师伯蓝相子,六师伯玄运子,展师兄便是我二师伯的弟子。” “那你师傅呢?”范离问道。 展白在一旁直皱眉头,心说你才是小白吧!威名赫赫的天下七子他竟然不知道。 “我娘叫琼华子。”阿果一阵神伤。 “你这六个师伯和你的娘是不是很有名气?” 范离对江湖还真是一无所知,他仔细回想这副躯体所承载的记忆,只得到几个名字,东汉剑阁,北元巫殿,南楚书斋,西凉道观,中晋经舍,另外还有几个家族也是威名赫赫。 这些势力都坐镇一方,非同凡响。北元巫殿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那个强得不像话的女人据说只是巫王座下首席弟子,却把自己打得像狗一样。 第16章 剑阁 范离心说,看来是要恶补一下江湖知识了,不然将来一脚踢到铁板上,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人们都称他们天下七子。”阿果满脸自豪。 “就老蓝那小身子板,还天下七子?”范离不屑。 展白有些看不过去了,蓝相子毕竟是他师叔,被一个外人这样踩兑,忍不住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悠悠道:“天下七子各有所长,大师伯天南子,一身钢筋铁骨,家师广济子,精研药理;三师叔青明子,丹青妙笔;四师叔黑白子,以棋入道;五师叔蓝相子,剑胆琴心;六师叔玄运子,勘阴阳,懂五行,测生死,断吉凶。“ “果然都很拉风。”范离感慨了一句。 阿果试探着问道:“……范大哥,拉风是什么意思?” 范离张嘴便是口误,赶忙解释:“拉风的意思是,比如,你和我站在一起,你的光华瞬间就能把我掩盖。别人都会注意你,而不会注意到我,所以你很拉风。” 阿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范离向展白道:“向你打听个人。” 展白似乎对这个“拉风”的解释很满意。听范离想打听人,随口问道:“想打听谁?” 范离道“听说汉国有个叫成大贤的人也很厉害,你认识么?” 展白脸上表情立时变得古怪无比,嘴角不停抽搐,阿果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她大概是能想像出此刻展白的表情。 确认范离是真不知情后,展白才道:“你所说之人名讳我不敢提及,世人都称他老人家为剑圣,正是师祖。” 范离脸上表情也有些古怪,不禁在心中暗骂老疯子,这些年都特么教了那白痴些什么,如果不是自己融合了两世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整个就是一头上冒着白气的傻子,武功再高有个毛用,出门就得被人玩死。 早在蓝相子与田远打斗时,范离就已经看出蓝相子的武功路数和自己同出一脉,只不过他没敢确认,按着老疯子所说,他跟剑圣是同门,那自己岂不是和蓝相子是师兄弟关系,论辈分,这展白和阿果还要叫自己一声师叔。 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猥琐的笑容:“小白,你将阿果与那大汉的住宿安排妥当,我要歇息了。” 展白鼻子差点没气歪,心说这人什么毛病?真拿自己当小辈使唤,心中窝了一肚子气,但他平时修养极好,眼见范离与蓝相子同来,不能让五师叔难堪,当下忍着,给丁大年与阿果分别安置了房间。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月亮轻轻的爬上树梢,皎洁的月光淡淡的洒落窗前,窗外响起阵阵秋虫低吟与蛙鸣。 扒窗看看,湛蓝的天幕如同巨大的穹顶,几只萤火虫上下飞舞,伴随着寥落的星光忽明忽暗。 范离盘膝而坐,运转体内真气,滋养受伤的经脉,渐入佳境。 直到清晨一阵胡琴声响起,范离假装伸着懒腰走出茅屋,一夜疗伤丝毫不觉疲倦。 雨后青山,一片盎然绿意,这剑阁地势极佳,站在屋门口能望见整座临安城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 山间古木苍翠,清泉流瀑,鸟语花香。 屋前有一处平台,传闻是被剑圣当年一剑削平,盖了座茅屋在此居住,便以剑阁命名,后来不断有人向剑圣挑战,落败后便将剑埋于此处,因此又名剑冢。 几十年过去,剑冢上长出大片绿竹,掩映着茅屋。 不远处一汪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翠竹。 一块大石,高约丈许,传闻剑圣自此处悟剑十年,领悟剑意,因此被人命名悟剑石,如今石上被凿出石阶。石面也被削平,供诸多弟子们讲剑论道所用。 剑阁所传甚广,医农工巧,文治武功,琴棋书画,星算占卜无不涉及。剑圣有言:凡有建树者均可开坛作讲。 经过一夜真气滋养,范离伤势略有好转,又见房前屋后的如仙境般的景致,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蓝相子正坐在屋下操琴。丁大年歪头倾听,阿果一脸恬静。 范离耐着性子听了几首曲子,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起来,于是讪讪道:“老蓝,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琴音未停,蓝相子眼皮都未抬一下。 范离讨了个没趣,转头问丁大年:“大年,你饿不饿?” “我饿。”大汉一脸认真。 “对不起,我忘了,你没有不饿的时候。” 范离盘膝坐在阿果身边,忍不住又问:“老蓝,这剑阁总得开饭吧?展白呢?” “去药铺了。”阿果轻声答。 范离伸手攥住琴弦,蓝相子的琴弓拉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蓝相子缓缓抬眼,瞥了一眼范离:“饿了?山中有笋,林间有果,水中有鱼,自取。” “不是!剑阁不管饭吗?”范离眨巴着眼睛:“阿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蓝相子白了范离一眼:“我刚给阿果摘了果子。” 范离冲蓝相子竖了大拇指:“老蓝,你行。你真行!” 懒得再和蓝相子磨叽,转身大步而去,过不多时,手中提了两只母鸡回来。 蓝相子面色古怪,指着范离手中鸡道:“哪来的?” 范离白了蓝相子一眼,却不理会,向丁大年道:“大年,那边还有很多,再抓两只来。” “明白!”丁大年来了精神。。 第17章 歪理犟死人 与蓝相子聊天实在费劲,感觉他比丁大年好不到哪去。与此同时,范离也大概明白了剑阁的规矩;宗门只传道,至于衣食住行,一切自食其力。 熟练给鸡拔毛,开膛去内脏洗净,找来干柴,生起火,过不多时院中传出阵阵烤鸡的香味。 范离叫蓝相子一起吃,蓝相子却转进茅屋,将房门紧闭。 四只鸡倒有两只进了丁大年的肚子。 范离一只鸡下肚感觉无比惬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过一夜的休息,身上的伤势似乎好了许多。 阿果的一只鸡吃了一半就吃不动了,捧着在手里怔怔出神,范离知她食量有限,把半只鸡扔给了丁大年。 三人吃饱了饭,在屋前的荫凉下打盹。 迷迷糊糊间,被一阵声音吵醒。睁开眼,只见院子里一名三十多岁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对着蓝相子抱怨:“五师叔,您看我如何向师父交待?” 蓝相子知道二师兄的这些鸡从出蛋壳开始每天喂食草药,长了几个月方能下蛋做药引,养起来十分不易。正想着如何解释,见范离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站起身,顿时心中一轻,用手指着范离道:“他干的,不关我的事。” 那汉子性情憨直,向范离问道:“你偷了鸡?” 范离挑了挑眉毛:“什么叫偷鸡?” 那汉子,大声道:“那鸡是我师傅养来下蛋的,你未经允许抓走,不是偷是什么?” 范离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见此处无人做饭,又饿得紧,便想着先找点吃食,这剑阁之地,想来也不是什么私有之物,鸡在这儿,我抓来吃了也算是物尽其用,怎么能算偷呢?” 那汉子被范离一番歪理气得够呛:“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那些鸡现在何处?” 范离不慌不忙,指了指地上的鸡骨头,漫不经心地说:“吃了!” “吃了!我师傅每天给这鸡喂食不同草药,连续喂上三月,才能将鸡蛋入药做引,临走时一再嘱咐我看好,这该如何向师傅交待?” 范离道:”你该如何向你师傅交待关我屁事!” 那汉子不由心头火起。怒道:“鸡是不是你吃的?” 范离歪头,看丁大年呼呼大睡,嘴角还流着口水,于是用脚踢了踢大汉屁股。 丁大年起身揉揉眼睛,不明所以。 范离问:“你刚吃鸡了没?” 丁大年歪头想了想:“吃了!” 范离拍拍手,对那汉子道:“不关我事啊!” 那汉子看着丁大年:“你吃的。” 丁大年点点头。 “那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待。”说着伸手向丁大年抓去。 丁大年见那汉子来抓自己,挥拳便砸。那汉子也是天生神力,当即变爪为拳迎了上去,两只拳头毫无花哨撞在一起。丁大年纹丝不动,那汉子却一连后退四五步,面色大惊。 脚步还未站稳,丁大年一拳又至。那大汉刚刚一拳是改抓为拳,只用上六分力道,这次见丁大年拳来,全力相迎。 “砰!”的一声。 那汉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再次后退。 丁大年越战越勇,不待那汉子站稳,再次一拳轰出。 那汉子刚刚稳住身形,眼见拳来,心下一横,拼出全身力气聚集在拳上,迎向丁大年。 两人的拳头狠狠的撞在一起。 丁大年身形只是晃了晃,那汉子却连退五六步,依然没有把持住身形,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那汉子姓宋名士诚,是广济子徒弟,自幼小被师傅收养,性格憨直,好舞刀弄棍,广济子的医术半点没学到,倒是学得些拳脚,平时上山采药遇见豺狼虎豹足能应付。刚刚与丁大年对了三拳,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腾,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再打。却听范离大声向蓝相子质问:“老蓝,你们剑阁就这样对待客人吗?” 宋士诚呆呆的看着范离,听范离称呼蓝相子为老蓝,一时有些发懵。 蓝相子心说我又没请你来,是你要给阿果当眼睛的,但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更为头疼的是,眼前这货他惹不起。 心中正自琢磨如何化解,却听范离道:“老蓝,我千里迢迢与你一路来到剑阁,算不算你的客人?” 蓝相子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道:“算。” 范离又道:“我来到你们剑阁之后,可吃过一顿饭?可喝过一口茶?” 蓝相子面露尴尬之色,却依旧老实回答道:“没有。” 范离又问:“你外出访友时,你的朋友是否也如此对你?” “我……我……”蓝相子想想,确是自己没尽到地主之责,脸色霎时变得通红,一连说了几个‘我’字,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宋士诚站起身来道:“那你也不能偷鸡来杀食,明明作了贼,却还强词夺理。” 范离嘴角抿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如果我自己不找吃的,饿死在这里,那剑阁又会作如何解释呢?” 宋士诚道:“我们哪里会让你饿死?” 范离表情严肃无比:“如果不是我杀鸡充饱,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个饿死鬼了!你们剑阁把我请来,不闻不问,水也没有,饭也没有。就算是坐牢也要给口吃的吧!大年,果果,我们走,不在这里忍饥挨饿!”说着,拉起阿果,转身向外走去。 “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蓝相子半天憋出一句话,一张脸涨成紫红色,见范离要带阿果走,赶忙上前拦住。 范离冷笑道:“在你们剑阁坐客,没吃没喝,我饿急了自己找吃的,又被你们当作偷鸡贼,要拿去处置,我现在要走,你又拦住去路。你说,我该如何是好?老蓝,你倒是给我个说法!”蓝相子被范离这一连串质问弄得哑口无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范离不依不饶:“……好一个剑阁……假情假意请我来,给我安个偷鸡贼的罪名,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呀,我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言罢拉着阿果,大步流星而去,三人转眼没影。 范离本想见一见剑圣,毕竟按辈分,那是自己的师伯,结果剑圣行踪无定。没见到想见的人,又被当作偷鸡贼,于是心头火起,数落了蓝相子一通。那家伙动不动就摆出一副高人模样,看着就有气。最主要的是,在剑阁里混不到饭吃,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不过出去走走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见识一下临安城的花花世界。 蓝相子一张脸红成猪肝,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怔在当地。早知道这货不好惹,招他干什么?于是把目光转向宋士诚。 宋士诚也被范离刚刚的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心中正自纳闷五师伯从哪请来这位爷。冷不防头上吃了一记暴栗。耳边蓝相子暴怒的声音传来:“不就几只破鸡么,还要拿人家发落,现在人都走了,我看你怎么发落?还不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宋士诚顿时头大如斗,眼见蓝相子作势欲打,慌忙抱头逃窜。 第18章 一盘棋 临安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往来叫卖,不绝于耳。 青石路上,一位眉目俊秀的青年书生牵着位貌美少女缓步而行,女子风姿婀娜,面容娇美,只是眼睛灰白,总是直直看着前方,二人身后跟着一名彪形大汉。活生生一幅公子与美女出行,身后跟着打手的纨绔形象,不时引得往来行人投来羡慕的眼神。 “果果,来,听话,把这块马蹄糕吃了。”青年把手上的马蹄糕递给少女手里柔声说着。 “我真吃不下了。” 少女打着饱嗝。 “我要!”丁大年直流口水。 “吃多了会撑死的,你已经撑得比别人都大两圈了,少吃点吧!”青年站到大汉身前,用自己的身形与之比了比。 大汉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有道理。 青年又转向少女道:“你看,你这么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行?再说了,你的营养跟不上,我怎么才能给你治好眼睛?” 终于,少女接过马蹄糕。 “前边有家茶楼,走,我们去里边坐着吃。” “客官三位里边上座……”茶博士高唱着买卖迎客。 茶楼里很是热闹,大堂正中站着位说书的艺人,正在讲“晋王亲征遭俘虏,英雄据守平山关”的段子,不时传来阵阵热烈叫好声。 这又是另外一个版本,范离卷了根烟,猛吸两口,吐出烟雾。引得周围众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范离不以为意,报之一笑。 一缕淡淡的茶香传来,范离耸了耸鼻子,扫视一周,目光落在临桌,一位老儒与一名中年胖子正在下棋,二人身后各站了一名随从。 中年胖子胖得出奇,身体滚圆,全身肥肉下坠,整个人像要嵌入椅子里,眼睛死死盯住棋盘,不停擦汗,手中执了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老儒看上去有五六十岁,慈眉善目,高高瘦瘦,微微驼背,留着一把白色山羊胡子,手中托着茶盏,用杯盖拨茶,阵阵茶香四溢而出。 棋盘上,落了寥寥数子,显然刚刚开局不久,黑白两色棋子纠缠在一起,白棋占尽上风,局势对黑子十分不利。 想了良久,中年胖子在棋盘上闲散处落了一子。 老儒点点头,信口点评:“做不争之争,这招棋不错。”说着捏了一枚白子,也是很随意落在棋盘上。 中年胖子看到老儒白子落处,脸色大变,知道自己的意图已被老儒看得清清楚楚。一步棋已经把他的退路封死,不由得又拿起绢帕擦抹头上的汗水。无意间看到临桌的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眼睛不时瞟向棋局,一脸玩味的笑容。 老儒也看了范离一眼,但目光随即落在阿果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范离见老儒目不转睛盯着阿果,心中不快,白了老儒一眼,老儒似乎浑然未觉。 于是用手敲了敲桌子道:“老头儿!别看了,你的棋要输了。” 老儒怔怔的收回目光,觉得刚刚自己失态,颇为不妥,但听到有人说自己的棋要输了,再看说话的是一名俊秀的青年书生,自己的白棋明明占尽上风,怎么要输了?想来这人对棋道一窍不通。当下抚须微笑,转头向胖子道:“周老弟,这位小友很看好你呀!莫让人家失望。” 胖子白了老儒一眼,擦了擦头上汗水,瞧了瞧范离,忽然眼睛一亮,对范离道:“兄台真是好眼力,连这老头不是我对手都看得出来,不如你再帮我看看,我下一步落子何处?” 范离心中暗骂,这两人都是老狐狸,一个不动声色的挖苦自己,另一个不但给自己找了下坡路,还把他推出来作挡箭牌,本来事不关己,就因为自己一句话,被俩人一挤一抬,不能置身事外。对这俩人好感顿失,站起身来,用眼角扫了一眼胖子。捏出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之上。 顿时,一片黑棋隐隐呈现与白棋分庭抗礼之势。 胖子看了范离下的那枚棋子,先是有些不解,看了半晌之后,脸色不由变得精彩起来。 老儒神色郑重,重新把范离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执了一枚棋子思索半晌方才落下。范离却是想也不想,落子如行云流水。 老儒从未见过这种下棋的路数,死缠烂打,就像街头流氓,每每与之拼抢一子,却累得本来很好的一块局势陷入烂泥潭中,不能自拔,双方各下百十来子,老儒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掉进了烂泥坑子里。 再下一会儿,范离一个叫吃,吞掉了老儒十余子,顿时黑棋占了上风。 这时老儒的感觉又与刚刚不同了,自己每每落子毫无着力之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种让人想吐血的冲动。再看眼前这个青年,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桌面,丝毫没有把他这个对手放在眼里,偏偏胖子还在一旁挖苦道:“这可不像您老的风格,可不要有意相让啊!一会要是真输了,脸上可不好看……” 老儒哪有时间理会胖子的挖苦,渐渐的额头上有了汗水。 又下了几步,棋盘上黑棋形势一片大好,白棋却只有几眼可活。 老儒手拿一粒棋子,思忖半晌却是无从着落,正进退两难时,一名官差,顶着满头汗水跑进茶楼,小声在老儒面前耳语几句,老儒面色大变。将手中棋子一扔,向范离抱拳道:“小友棋技高明,老夫自愧不如,今日有事先告辞,改日再行讨教。”说完理也不理胖子,急匆匆随着那名官差而去。 范离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凉意,抬头看见胖子在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呵呵的傻笑着。范离被笑得一阵发毛,赶忙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座位上。 胖子却跟了过来,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坐在范离与阿果之间,笑眯眯问道:“刚刚也算认识了,但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范离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隐隐猜到眼前这个胖子的来意,无非是看中了他的棋艺。于是微微一笑道:“胖子,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没必要绕弯子。” “爽快!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胖子伸了个大拇指。 “我姓周,人都叫我周胖子,想和兄弟一起发点小财,不知有没有兴趣?”周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的肥肉笑起来上下乱抖。 听到赚钱,范离眼睛顿时一亮,立时有了兴致,目前他身上最是缺钱,有送上门来的买卖那有不宰上一刀之理,于是不动声色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过呢,我的出场费可很贵的……” 第19章 风之欲来 胖子也是老滑头,直接略过出场费的话题,神秘兮兮的道:“下月八月十五,仲秋佳节,临安城要举办一场文坛盛会,其中有弈棋一项,不知兄台可有兴趣?” 范离想了想,随即明白了胖子的意图,心中暗忖,面上却摇了摇头道:“没兴趣。” 汉国多文人雅士,善精于琴、棋、书、画四道,以琴棋会友,把酒吟风。 临安城每年八月十五都会举行一场文坛盛会。吟诗,听琴,赏画,弈棋。引得才子佳人们纷至沓来,一些商家借此开设赌注,胖子定是想从商家开设的赌注中捞一把。 嘴上说不感兴趣,但心中却有些技痒,更重要的是,能够借下棋赚上一笔,至少自己不用去当偷鸡贼了。 胖子略感失望,眼睛盯着范离,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出场费可以商量,不过我有个条件。你须先赢一个人。” “我已经帮你赢了一个人,先把这笔账结清了,我们再往下谈。”范离微笑看着胖子。他此刻心中所想是如何先宰上眼前这胖子一道,文坛大会毕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他现在穷的可是身无分文,得先把眼前这个燃眉之急解了。 胖子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推到范离面前,指着其中一张银票道:“这一百两,结清刚刚这局。”然后他指着另一张道:“这是下一场的出场费,一千两。” 范离道:“如果我输了呢?” 胖子笑了,满脸自信道:“如果你输了,就没有跟我合作的资格,一千两银权当我奉送。” “说吧,下一局你想赢谁。”范离觉得这胖子有点意思,也不客气,把银票收入怀中。 胖子笑容可掬一字一顿道:“黑白子……” “黑白子!”范离面色变得古怪,就算是胖子不提这茬儿,范离也想找个机会与之切磋一下,何况还有一千两银子可以拿,何乐而不为,脸上不动声色问道:“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银票跑了?”范离好奇问道。 胖子咧开嘴笑了,笑的无比自信。 “骗我钱的人走不出临安城。” 范离也笑了。 “盲目的自信可不是一件好事。” “绝对不是盲目。”胖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范离眼前晃了晃。“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不要走出临安城。”说着诡异的笑了笑,丢下茶钱,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范离心中思量,好大口气,看来这人有些来头,招来茶博士指着胖子背影问道:“那家伙什么来头?” 茶博士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范离:“他你都不知道,临安城里没有不认识他的。” 范离更加好奇。 茶博士已经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他乃是当今的国舅爷,我们都称他周国舅。” “果然很有来头。” 范离若有所思。 茶博士口若悬河:“那当然,他虽然不是官,但他若是跺一跺脚,整个临安城都要颤上一颤。这么跟你说吧,临安城你能看得到的街面,都是他的买卖。所以这位国舅爷又叫周半城……” 范离问:“刚和我下棋的老头呢?” 茶博士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再说那老儒,正是汉国丞相谢真。刚刚接到景帝的急召,急急忙忙坐上顶破烂小轿,直奔御书房。 宫门禁卫都识得这顶轿子,无人拦阻,一路通行。御前太监操着尖尖的嗓音:“丞相大人,陛下已经候您多时了。”说着就做了个请的手势。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景帝斜靠在一张软榻上,手拄额头,双眼微眯,脸上尽是倦容。榻前的几案上一摞奏折码放整齐。 “臣谢真……” 谢真正要跪下请安,却被景帝抬手制止。抬头看到景帝头上的无数白发,心中不禁一阵怅然,这位勤勉的皇帝,二十二岁亲政,在位二十四年,如今刚刚四十六岁,却已经是满头华发。 “陛下召微臣……” “先坐吧。”景帝指着榻边的一张椅子。 谢真了解景帝习性,于是不再拘礼,大大方方的坐在椅子上。 “我今天召爱卿来只想聊些家事。”景帝语气淡然,微微侧过头看着谢真。 谢真大惊,天子之家,哪有小事?于是慌忙站起,躬身道:“陛下厚恩,臣诚惶诚恐,只是臣已老迈,陛下所言之事,我怕担当不起,有负皇恩。” “你个老狐狸。”景帝笑骂了一句,随即了叹口气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天天都在猜测我的心思,猜来猜去,猜得我也很累。尤其是你,我心里刚刚想点什么,便能被你猜中。” 谢真吓出一身冷汗,忙跪地道:“微臣从来不敢擅自揣摩圣意。” 景帝看着谢真,似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谢真跪地,一动不动,背上已被冷汗浸透。 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谢真听旨。” 谢真双手高举然后连头一起跪伏在地。 景帝缓缓道:“爱卿自即日起,加封一等公爵,赐地淮阳,世袭罔替,不再担任监国之职,你可明白?” “臣领旨谢恩。” 谢真心头大震,景帝这是要交待后事,腾空监国之位便是要立太子。谁将会是太子?脑海里念头飞转。景帝三子,长子刘直,次子刘哲,幼子刘项。想了半晌也没能想明白景帝要他明白什么,是以未敢作答, 景帝从软榻上站起来,伸出手扶起谢真,悠悠道:“物竞天择,能者居之。你看,这个宝座坐上去很容易,然而,人都有一种通病,很容易得到的东西便不会珍惜。” 谢真更加胆颤心惊,站在景帝面前,一字也不敢言。 景帝自嘲的一笑,随即,嘴角便现出一丝狠厉:“他们以为,我会给安排好一切,然后扶他们上位,天天就知道争表现,装可怜,讨好我,私下里明争暗斗,我这次就是要把这种私下里的明争暗斗摆到台面上。我就是要让他们去争,去抢,去夺……” 谢真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里,只怕接下来朝堂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景帝目光灼灼,继续说道:“这回朕要好好看看,他们的本事……” 第20章 明天我要生病 御书房里忽然变得安静,谢真低着头,半晌缓缓道:“既然陛下决定了,臣自当全力操办,只是此事宜谨慎行事。皇子们为争储位,势必会各施手段,朝堂上下亦会因之动荡。” 景帝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是该有点动静了,我自二十二岁登基,二十多年我从未睡过一天好觉,有人说皇帝风光,可是谁又知道皇帝是个孤家寡人呢?大臣都不愿意与我说真话,他们猜测我,我也在猜测他们,就如这次黄河水患,总共波及两个郡,这才没几天功夫就收到三十二份奏折,我只看了其中几份,就看不动了。 宁州太守程知青的奏折,说黄河决堤淹没良田百万余垧,十五万户受灾百姓,须要朝廷放赈。 这是向我要钱的……”景帝随手将一本奏折甩在一边,又拿起另外一本奏折翻开:“鹿鸣郡太守李延年递来奏折,弹劾宁州郡程知青,详详细细给程知青列了二十条罪状。 这是告状的…… 工部的孙正道,上书说户部到现在还没把去年修堤的款项拨给他们。这是推卸责任的。 户部的曾深,弹劾工部的孙正道贪赃枉法,欺上瞒下渎职之罪。 这是反咬一口的…… 兵部张实固,说有大量的北晋流民窜入我国,与灾民一同掀起事端,被他一一镇压。 这是向我邀功的…… 可笑的是礼部的高子贺,也上了一份折子说,孝仁皇太后的祖坟在宁州郡被淹,也他么让我拿钱去修。 还有这刑部的赵万源,在这个当口上说刑部大牢里死了人,要引咎辞官……” “啪!”的一声,景帝重重的把几份奏折摔在桌案上。然后咆哮道:“十五万户受灾,真当我是小孩子么,每户就按三口人算,那就是四十五万人,宁州总共才六十万人,难道整个郡都特么让水冲了吗?不就是想向朝廷要钱么?要钱他也要走走脑子。 还有这李延年,鹿鸣郡也受了水灾,可是他的奏折里关于鹿鸣郡的灾情只字未提,倒是给程知青列了二十几条罪状,他连自己地盘的事情都没搞明白,就知道告状,他这是想给自己拉个垫背的吗? 工部的孙正道,年年修河堤,修了特么的十多年,现在还没修好么?十年……七千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花进去,再造两条河堤都富富有余,还好意思伸手要钱,滑天下之大稽。 户部的曾深,说别人贪赃枉法!我这里弹劾他的奏折不下一百份,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上,杀他十次都够了。 兵部的张实固,镇压流民!他妈的,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亏他想得出来,难道北晋的百姓就不是人?他是要拿人血来染他的官服吗? 还有礼部的高子贺,偏偏这个时候跳出来捣乱……活人都顾不过来,还修祖坟。 这赵万源,一副臭驴脾气,大牢里死了人,我又没有怪罪于他,他却想给我撂挑子不干,…… 这哪里是奏折?全特么是阴谋诡计,都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咳,咳。” 谢真低着头,听着景帝的咆哮,大气都不敢出。 景帝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宫墙,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我每天面对这些奏折,看着臣子为了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却无人真正关心百姓疾苦,心里难受……” 谢真抬起头看着景帝,他知道这是景帝的心里话。 景帝的胸口起伏着,眼神突然间软弱下来,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望向谢真:“我不想再猜了,我也猜不动了,因为我真的累了。所以我让你把监国的位置腾出来,让他们去演,去猜,去抢,去折腾,去做态给百官,做态给世人。我们站在后边看着他们就可以了……” 景帝心情平复了许多,长长的舒了口气,缓缓的坐在软榻上,清澈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谢真,一字一句道:“明天开始,我……要生病。你,明白么?” 一乘小轿,从皇宫里抬出,轿子行得极是缓慢,抬轿的轿夫是四名上了年纪的老者,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 据说,谢真的父亲在地方任太守的时候,便有这四名轿夫,谢真父亲过世后,四名轿夫渐渐上了年纪,以腿脚不便为由向谢真请辞,谢真给了四名轿夫一个答复:抬轿时准许拄拐。当时传为笑谈。 轿子先是停在工部衙门前,孙正道率领诸位官员来迎。 工部在六部里所辖事务最为繁杂,执掌土木兴建的制度,器物的式样,水渠堰堤疏通加固的事宜,连皇帝寝宫陵墓也要参与。大汉国凡有大兴土木、水利工程,机器制造工程,矿冶、纺织等官办工业,都归入工部职责里,同时工部还主管一部分金融货币的流通和统一度量衡。 工部又下设四司:官缮司,掌宫室官衙营造修缮;建工司,负责全国大型土木工程;虞衡司,掌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估算司,掌估销工程费用,主管制造诏册、官书等事。 黑压压的官员站在衙门口,谢真却连轿帘都没掀,只叫了声:“在外候着。”直接将轿子抬进衙门里,一众官员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站在原地交头接耳。 足足两个时辰,那顶小轿才从衙门里抬出来。谁也不知道丞相在工部衙门里做了什么。 随后,小轿去了户部,曾深率领诸位官员来迎。 户部主掌全国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人口钱粮事宜。看上去简单,却是真正的实权部门。 户部一众官员同样候了两个时辰。 小轿出了户部一路抬回丞相府,府门紧闭。 当天夜里,先是户部尚书曾深去相府敲门,吃了个闭门羹,悻悻而回。随后工部尚书孙正道夜访相府,同样也吃了个闭门羹。 这个夜晚整个临安城似乎都很忙碌,各种车辆轿乘在官府之间往来穿梭。 御书房内,景帝轻轻合上手中书卷,口中喃喃道:“他这速度还真快呀!”随后对一旁的太监道:“传太医。” 第21章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府内,无数亭台楼宇被湖光山色环绕,雕梁画栋间,檐牙高啄,廊腰缦回。一方水榭立于湖中,朱漆廊柱风铃轻摆,竹椅石桌茶香袅袅,石桌上不光放了茶壶茶盏,还摆了各种点心。 刘朵看着刘项将两只腮帮子填的鼓鼓囊囊。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刘朵笑看着弟弟。 “你真要嫁人吗?”刘项看着平阳公主,含含糊糊的问。 “你个小鬼头在想什么?”刘朵用纤细的手指刮了一下刘项的鼻子。 刘项看上去十一二岁,一张脸白里透红,终于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肚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朵道:“是大哥和二哥他们逼你嫁人么?” 刘朵心头一痛,如花般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丝柔和,看着刘项问:“姐姐嫁人不好么?” 刘项歪头想了想道:“我见过的人里没人能配得上你。” 男孩的话似乎说中她的心事,刘朵笑了笑:“那我岂不是嫁不出去了?” “也不是……”刘项似乎被问住,一时语塞,因为他想不出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姐姐。 “你想不想当皇帝?”刘朵问道。 男孩这次好像很认真的思考,过了半晌才道:“不想。” “为什么?”刘朵感觉很意外。 “因为我看到,父皇真的很累。”刘项一阵黯然神伤道:“我虽然不想当皇帝,可是大哥和二哥却以为我要和他们争。” 刘朵没想到刘项能想到这么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刘项下一句话让刘朵更加难以置信。 “你为了消除他们的误会所以才要嫁人是么?” 刘朵看着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弟弟看穿,他才只有十二岁,说出的话却像是一个历经世事的大人。 沉默片刻后,刘朵轻轻抚摸着刘项的头,柔声道:“项儿,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姐姐做这些,只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刘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倔强。“可是姐,我真不希望你随便把自己嫁出去。” 刘朵拿出锦帕轻轻帮刘项擦了擦嘴:“姐姐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你个小鬼头。” “要是娘在就好了。”刘项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的叹了口气。 刘朵上前抚摸刘项的脑袋。 刘项歪头躲开,不满道:“你别老这样,我都是大人了……” 御书房鹤嘴香炉里腾起袅袅细烟,在窗棂投射下的光影间缭绕。 景帝斜倚在龙榻上,脊背深深陷进靠垫里,手中拿着一道折子,不时皱眉。一名太监小跑着进了御书房:“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景帝头也没抬:“帮我把她拦下。” 太监刚迈出几步,便听到景帝的声音:“罢了,你退下吧!” 太监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头戴凤冠霞帔的女子缓缓步入御书房,正是皇后萧夕颜。 景帝依旧没有抬头,漫不经心道:“你怎么来了?” 萧夕颜走到榻前,轻声道:“陛下,听闻您近日操劳,伤了身子,前日里还传了太医,臣妾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景帝微微抬眼,看着皇后,神色有些疲惫,合上折子,揉了揉眉心道:“皇后有心了,我不碍事。” 萧夕颜轻轻俯身,半跪在榻边,指尖一寸一寸按压着景帝腿上的肌肤。 景帝挪了挪身子,转头看着香炉里腾起袅袅细烟道:“皇后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萧夕颜按压景帝肌肤的手指一顿,半晌才道:“关于平阳的婚事……曾家公子家学渊源,郑状元文采风流,这二人皆是驸马的上上之选。” 她的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景帝转过头,盯着萧夕颜道:“老大和老二找过你了?” 萧夕颜没有答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更加轻柔。 景帝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平阳的事,你莫要插手!” “陛下……”萧夕颜似有话说,却欲言又止。 一名执事太监来报:“启禀陛下,平阳公主求见!” 景帝抬起头,看着萧夕颜:“你先下去吧,我们父女说些体己话……” 说完起身对执事太监吩咐:“宣公主进来,顺便叫膳房准备些桂花糕。” 萧夕颜缓缓起身,退出御书房,一出门,眼泪便开始大滴大滴的滚落。 景帝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不多时,太监引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路走进御书房。 “刘朵给父皇请安!”平阳公主仪态端庄,声音清润悦耳,一张俏脸更是生得娇艳如花,淡黄色的华服衬得身姿窈窕,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气。 景帝笑着招了招手,眼神里满是关切:“快起来!朕已经吩咐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刘朵口气一如既往的生硬:“女儿进宫一来探视父皇的病情,二来有事相商。” 景帝笑容依旧:“说吧!只要不是什么破格的事,为父都能办到。” 刘朵深吸一口气:“曾怀文和郑知恩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想嫁。” “我知道!”景帝似乎早已料到,对平阳公主的话未感意外,淡淡笑着道:“说实话那两个人我也没相中,他们哪能配得上我的公主……可女儿大了总是要嫁的。” 刘朵道:“今天我来,就是和父皇商议这件事的。” 景帝来了兴趣:“莫非你有了中意之人?说与为父听听。” 刘朵道:“我想抛绣球招夫婿。” 景帝身形一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半晌才道:“你还在生父皇的气么?” 刘朵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你明明知道是谁害了母亲,可是……” 景帝摆了摆手:“你母后的事,我迟早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你抛绣球招夫婿我是万万不允的,这事太过儿戏,皇家公主怎能如此草率决定终身大事,这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刘朵道:“草不草率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我能为我自己作主。” 景帝道:“皇家的颜面不能不顾,你身为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皇家的形象。抛绣球招亲这种事,多是民间寻常女子所为,你身份尊贵,怎可如此行事?” “皇家。”刘朵声音冰冷:“姑姑也是皇家女子,难道父皇想让我像姑姑一样,为了您的大汉江山远嫁他乡?” 刘朵的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戳进景帝心里。 景帝身形一颤,脸上的笑容再也消失不见,他闭上眼,大口的呼吸着,似是努力克制某种情绪,身形禁不住的颤抖,半晌才缓缓道:“难道父皇在你心中竟是这般……这般凉薄无情么?” 刘朵紧咬下唇,看着景帝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不忍,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固执道:“女儿并非有意忤逆父皇,只是不愿自己的终身大事,被别人肆意安排。” 景帝缓缓抬眸,目光中满是复杂,有无奈,有痛心,更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委屈。他注视着刘朵,语调疲惫:“朵儿,你以为父皇舍得让你姑姑远走他乡?实是形势所逼。这天下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 刘朵道:“好一个迫不得已,所以我不想有一天,你迫不得已时逼着我做同样的选择。” 景帝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抵着脖颈青筋上下滚动。他缓缓的转过身,再不看刘朵,嘴唇开合数次,终于吐出了一个声音。 “随你吧!”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透着说不出的悲伤。 第22章 有人闹事 这厢边,宋士诚心中这个郁闷!师父广济子素来宽厚仁和,极少对弟子提什么要求。此番入山采药前,唯一嘱咐他照看好院中的药鸡。 谁承想,竟被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外人给杀来吃了!一想起这事,他满肚子火气。 就为了几只鸡,闹了不愉快,结果倒好,阿果也跟着那人走了。 害得五师叔大发雷霆,自己反倒成了平白无故的出气筒! 五师叔责令自己将他三人找回去 —— 说也奇怪,眼看三人晃晃悠悠走出剑阁,自己追出去时却不见了人影。 在临安城逛了大半日没寻见三人,只好去搬救兵。 药铺位于临安城一处繁华街道上,由师弟展白打理。宋士诚刚转过一条街道,老远就听见有人叫道:“宋师兄,是你吗?” 宋士诚心下大喜,连忙转身,只见唐天涯正从一匹健马上跳下来,拱手向他打招呼。 他们这一代弟子中,唐天涯的功夫可能不是最高,但论交际能力和处事手段,却最为擅长。 剑阁一脉共有三代弟子:剑圣以下,为剑阁七子。七子中除蓝相子与玄运子没有门人外,其余五子均有一两名弟子。 三代弟子中,唐天涯虽入门较晚,但品性温和,处事稳重,深得天南子与其他几名师叔的器重,师门便将镖局交由他打理。 二人边走边说,唐天涯把宋士诚让进镖局铺里,也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待听到蓝相子暴怒时,唐天涯打趣道:“难得五师叔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可惜我没看到。” 当即吩咐人去城内寻找,留意一名手持竹杖的盲眼女子。 众弟子领命而去,将近日落时分,均回禀未见三人踪影。 见宋士诚发愁,唐天涯正自劝慰,忽然一名弟子匆匆来报:“有人在剑阁闹事!” 两人相顾茫然,即刻驰马奔向剑阁。 二人到时,只见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人堆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宋士诚一眼认出是范离,对唐天涯道:“就是他!” 一众四代弟子见唐天涯与宋士诚到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唐天涯挤到人群中间,见几位弟子怒视着一名青年书生,个个面红耳赤。再看那书生不过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眉目间有股儒雅之气,一身布衣长衫,身上有股烟熏的味道。 书生背后,站着一位手持竹杖的少女,想必便是阿果了;还有一名憨头憨脑的壮汉,定是宋士诚口中的高手。 “何人在此闹事?” 定了定心神,唐天涯喝道。 话音刚落,却见那青年书生指着周围一干剑阁弟子道:“就是他们。” 听到范离如此说,剑阁众弟子无不愤然 —— 明明是他在此滋事,却反咬一口!顿时激起一片声讨: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闹事……” “放屁,师父别听他胡言……” “这人好无赖……” “别跟他废话了,先把他拿下……” 众弟子七嘴八舌,见来人是宋士诚与唐天涯,更是添了几分底气,说话间便有几人要动手。 “都住手!” 唐天涯喝住众弟子,向范离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来我剑阁滋事?” 范离歪头瞥了唐天涯一眼,他有意要探一探剑阁众人品性,是以装出一副无赖模样,反问道:“剑阁是你的?” 唐天涯被问得一怔,想了想答道:“当然不是。” 范离道:“这就奇了,既然剑阁不是你的,关你什么事?” 唐天涯冷声道:“自师祖剑圣百年前在此创立剑阁,开坛传道,二代师长七人,三代弟子十一人,四代弟子四十有余。剑阁荣辱与每位弟子息息相关,凡剑阁子弟均可管剑阁之事,决不允许有人冒犯!今日你来此生事,是想与剑阁为敌么?” 范离道:“你好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却一口咬定我生事,难道剑阁弟子行事一贯如此?仅凭剑阁名头便可以横行霸道、信口雌黄吗?你说我生事,我倒要问你:我究竟所生何事?” 这一问把唐天涯问得有些发愣 —— 是啊,他因何闹事?自己还不了解情况,上来就质问,于理不合。正想找弟子问明缘由,却见一名弟子抱拳行礼道:“禀师父,今日午后,我与众师兄在此练剑,这人却没来由地来到此处,说看中了此地,要在此建造宅院。我们与他理论……” 说着,那名弟子脸上微红。 宋士诚立时明白,范离的伶牙俐齿他是见过的,想来是这些弟子说不过他。 唐天涯听完弟子叙述,立时气愤难当 —— 剑阁有剑阁的规矩:普通弟子仅能修建一所茅屋作为修行居所,只有广济子、蓝相子这些二代师祖们才可以拥有一处院落。 想到这儿,唐天涯指着那名弟子向范离问道:“他说的可是实情?” 范离皱眉,认真想了想,诚实点头:“是实情。” 唐天涯以为范离服软,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你已承认是实情,那我便不为难你,你自行去吧。” “我为何要走?” 范离嘿嘿冷笑着问,“你莫不是以为,你们人多我便怕了?” 唐天涯正色道:“此处乃剑阁修行重地,岂能容你胡来?人人都如你这般在此建造房屋,我堂堂剑阁岂不成为村镇集市?” 范离凛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规定我脚下的土地不能建造房屋?谁规定这里属于剑阁所有?你们又凭什么不让我在此落足?” 唐天涯一怔,一连三个问题问得他哑口无言 —— 确实没人规定这里不能建房,不然这村落是怎么形成的?虽然这些房屋多为剑阁弟子居所,却也没人规定这里只属于剑阁。那剑阁又凭什么不让人落足?唐天涯脑子有些短路。 范离又道:“圣人当年在山中悟剑,成就剑道,修屋于此,以剑阁命名。这山仍是汉国的山、天下的山,他不过借此地修行传道而已。我亦可在此悟剑,天下人皆可在此悟剑!你们以为给山起个名字,这山便是你们的了?口口声声说此地乃剑阁所有,是何道理?难道顶着剑阁光环,便可强占这片土地、对外人动辄动武?就不怕人说你们造反么? “你们可以用武力赶我走,毕竟你们是剑阁子弟。但剑阁也得遵循王法!你们能在此修屋悟剑,我为何不能?我之所以敢站在这里,只因占着‘公道’二字。我想你们剑阁也不想因这块巴掌大的土地失了公道,叫天下人耻笑!” 第23章 平湖秋月 自剑圣创立剑阁,从未有人像范离一样在此胡来,众人早已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听完范离的言论一个个面红气喘,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唐天涯心胸即使再开阔,也是感到一阵气闷。尤其是听到范离将造反的大帽子平白扣到他们头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天下人均知剑阁开宗以来,屡屡为汉国扶危解难,在汉国是超然的存在,几时有人敢到剑阁大放他们造反的厥词。而范离却说的理所当然,一番大道理讲得言之凿凿。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却没有再发出刚刚那般骂声。 人群中忽然一声咳嗽,声音不大,却格外引人耳目,众剑阁弟子循声望去,发现蓝相子不知何时沉着脸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蓝相子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一旁默默注视,范离的话一字不落的都被他听在耳朵里。 把范离带回剑阁,蓝相子肠子都悔青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他宁可不认识这个混蛋,这才几天,就把剑阁搞得鸡飞狗跳,以后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反过来想,这家伙虽然能折腾,但人倒是不坏,尤其对阿果,关怀备至。从阿果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得出,小丫头最近很开心,不像跟着自己时那般沉闷。 “老蓝,你说句话吧!”范离上前一把拉住蓝相子,唯恐他跑了。 老蓝!他居然揪着五师祖称呼老蓝,众弟子们下巴都要掉下来。 “让他建!”蓝相子咬牙迸出三个字,甩脱范离揪着他衣袖的手,扭身而去。 看着众人的背影,范离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后转身审视周围的景致。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山影,四周的竹林郁郁葱葱,竹林旁的空地上,一株古老的松树挺拔而立。 “还别说,剑圣的眼光倒是不错……”范离低声自语:“遇一人白首,得一居终老,就这儿了……”说罢取出白灰,在地上撒出院子的轮廓。 次日,工匠队伍浩浩荡荡而至,木料砖石堆成小山。 斧凿之声终日不绝于耳,范离经常手持木炭蹲在地上勾勾画画,偶尔与工匠们低声交流。最初,弟子们常常停下脚步,带着好奇围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习惯了这一幕,路过时只是随意一瞥——这个大胆的新邻居,竟然真在剑阁扎根了。 几天功夫,一座精巧别致的房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灰顶白墙,木制的门窗,檐角探出,连着一排新搭出花架,架上的花藤舒展着枝叶,一株古松在炎炎烈日下撑起一片绿荫,古松下,几块石墩供人乘凉休憩,虽没有玉柱雕梁,却透出一种古朴精致的美感。 院落是用竹篱笆围成,绿意盎然,许多藤蔓被移植到竹篱下,缠绕在绿竹之上,院内的空地被开垦出来,一垄垄的田亩,不知种了些什么东西。院门上方,一块木板被刨平,上刻‘平湖秋月’四个篆字”。 初时剑阁中有些弟子们还觉别扭,看范离时横眉竖目。但范离却不管这些,每每遇到剑阁中人,总是微笑打招呼,时不时还会唱上几句朗朗上口的小曲,没事的时候拉着阿果到处转悠。 几天时间相处下来,剑阁弟子们倒也不觉得这人有多可恶。 黄昏时分,阳光穿透云朵,将最后一缕光线洒向大地,整座山上仿佛被蒙上一层金光,清风徐来,松涛阵阵,竹影摇曳。 一道背着竹篓的人影,从山间悠悠转出,走到湖边时他站住脚步,望着眼前精巧的小院,呆立半晌,伸手在篱笆上轻轻叩了几下。 “谁呀?”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屋内应着,随后一名韶龄女子拄着竹杖从屋内转出,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 “过路人,想进去讨口水喝。” “进来吧。”阿果自从有了范离当眼睛,性格开朗了很多,对来人道:“轻点动静儿,别打扰范大哥休息。” 见到阿果,来人怔了一怔,像是想起些什么,神情有些激动,但很快平复下来,缓步走到花架下,卸下背上的竹篓,在石墩上落座,柔声道:“你是阿果。” “你认得我?”阿果点点头,脸上现出一丝惊疑。 来人沉默,呆呆的望着阿果,眼神中隐含伤怀。 “他当然认得你。” 屋内一个声音传来,随后范离从屋中走出,微笑望着来人。 只见来人身材匀称,头发胡子均已花白,脸上却泛出红润的光泽,面色慈祥。 来人也打量着范离,只见面前的青年眉目俊秀,嘴角略带一丝笑意,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却又明澈见底。 范离牵过阿果的手道:“他是来给你看眼睛的。” 阿果脸上现出一丝惊喜,被范离拉到银发老者身前的石墩上坐下。 范离转身走进屋中,取出茶具,沏上香茶。 来人又仔细打量一下范离,好奇道:“你认得我。” “我是闻出来的。”范离直截了当道。“你这身药草味,我在屋里就闻到了。” 阿果听到药草二字使劲用鼻子嗅了嗅,面向来人,颤声道:“你……你……是二师伯。”说着眼圈就红了。 来人正是剑阁七子中的广济子,为人性情温和,擅长医道,侠骨仁心,在百姓间盛名远播。 听阿果唤他二师伯,广济子神情怔住,现出几许迷惘之色,眼神悠远,像是在追忆过去,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人生何其短,弹指一挥间,我没记错的话阿果今年刚好十六岁。” 阿果用力点点头,终于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广济子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大把年纪了,还婆婆妈妈,快看看,阿果的眼睛怎么治。”范离最见不得女人哭,连忙在一旁催促着。 广济子捋了捋胡须,给阿果搭了脉,然后仔仔细细看了看阿果的眼睛。在院内踱着步子,眉头紧锁,思量半晌后,轻轻对着范离摇头,神情中透出惋惜:“是雾障,很难用药物消除。” 阿果闻言悄悄低下了头。 范离却微微一笑,正色道:“雾障是可以切除的,你须仔细观摩一下眼睛的结构,再寻一味可以让人全身麻醉的药物,便可用刀将那雾障从眼表层切去。” 广济子闻言一怔,旋即满脸震惊,眼睛死死盯着范离,肃然道:“这个方案我曾设想过,但却从未敢在人身上医治,你是如何得知?” 第24章 宰相府 广济子并不知晓,对于现代医学而言,白内障摘除手术仅是一项常规的微创手术。 “能提出这样的方案,显然你并非庸医。”范离并未直接回应广济子,而是带着笑意调侃道。 广济子急切地追问:“真的可行吗?”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能否治愈,一试便知。但需注意三点:首先,使用的刀具必须小巧且锋利;其次,你必须对眼睛的解剖结构了如指掌;最后,需要有全身麻醉药物,确保病人能够沉睡,避免在治疗过程中病人疼痛以及乱动,给手术增加难度。” 听闻此言,广济子情绪激动,突然站起,仿佛失去理智,口中不断重复:“原来真的可行,原来真的可行……”随即他背起竹篓,未向阿果和范离告别,便大步离开了院落。 只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前几天我害了饿病,你的鸡被我入药了。” 明明偷了人家的鸡,却偏要找个理由,广济子只觉心中好笑,头也不回高声应道:“能痊愈就好,我那鸡也算死得其所。” “不白吃你的鸡,这首诗很有意思,你且听好。” 闻言,广济子脚步顿了顿,心说这人当真有趣。正思量间,身后清朗的声音飘了过来,只听得两句,便再也迈不动步伐。 “硫黄原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 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 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 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京三棱 ……” 青年背出的口诀里有几个方子他是知道的,而且反复验证过,但大多数却是第一次听说。行医同行之中,都将药方口诀视若性命,一个方子万金难求,刚刚这一大串药性相克方,这名青年就这样给他念了出来。 广济子回头,却见那名青年神台一片清明,站在小院的花架下,牵着阿果的手,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低声对阿果说着:“没事的,他如果治不好你,我还可以做你的眼睛……” 虽已初秋,但整个临安城仍旧如同一座蒸笼,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相国府坐落在临安城皇宫东侧,偌大一座宅院浩浩荡荡,看上去有些年月,与周围的官员府第比起来,显得有些破落,高大的院墙已经失去它原有的颜色,府门石阶打扫的倒是干净,但大门已经斑驳老旧。 步入大门,绕过景墙,眼前豁然一亮,宅院里到处种着瓜果蔬菜,翠绿之间结满红黄色的果实,别有一番风趣。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前行,不远处有一座古朴的亭台,亭中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另有盏茶与瓜果点心。 亭下三人,景帝一身布衣双目似睁非睁,端坐石墩前,脸上带着一丝倦容,眉头紧锁,偶尔从眼缝里迸出一丝凛然的目光,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谢真正捋着山羊胡子,来回踱着方步。 另有一名身材魁梧老头,坐在椅子上,将衣襟拉开,半敞胸怀,露出结实的肌肉以及肩膀一道刀疤,似是耐不住性子,不停的扇着扇子,依然大汗淋漓。 “老谢,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了,晃的我头晕。” 魁梧老头嗓门极大。 谢真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停住脚步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魁梧老头转头对着锦衣男子:“到底怎么办?你说句话不就行了,不就十几万流民吗,只要你一句话,我把他们赶的远远的,保准让他们不敢踏进汉国一步。” 景帝眼睛略睁,看了魁梧老头一眼,又把眼睛闭上,权当没听到一般。 又过了半晌,谢真坐回椅子上,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景帝缓缓睁开眼睛,向谢真道:“北方之事,想来丞相已有计较,我愿闻其详。” 谢真将手中茶杯轻轻置于几案之上,从椅上站起向景帝揖了一礼,缓缓道:“现如今北方局面归结起来,不利有三,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不利,北方黄河决堤,水患泛滥,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堵在郡县衙门,急需放赈安置,修整河道。 二不利,以前我国北方与北晋为邻,两国相安无事,如今北晋亡国,北方元人雄视天下,与我国接壤,虎视眈眈,不可不防,须抽调大量兵力重新布防北方防线。 三不利,是晋国已亡,数十万流民涌入北方州郡,甚至有的已经来到临安,如处置不妥则成害。这三件事都迫在眉睫,须妥善处之。” 魁梧老头用毛巾抹去头上的汗水,倏的站起身来扯开嗓门:“我当什么难事,把你们愁成这样,大不了我带着人北上,堵在宁州城,流民来了把他们赶走,元军来了把他们打回去,至于那些受灾的难民,让各州府衙门给他们放赈就是。” 景帝也瞪了魁梧老头一眼,眉间涌上一股愁色,思索良久:“说来说去,还是两个问题,人和钱。” 魁梧老头讨了个没趣,又悻悻坐下。 谢真点点头:“陛下英明,刚刚我说的三不利都是表面上的,但实际处置起来却是不好办,现如今我大汉国南方有十万大军驻守,与南楚相峙已久。西边有八万兵力,布防南晋。北有四万大军,主要布防在鹿鸣郡,但是北晋亡国后,使得我大汉宁州也与元国接壤,如再分兵宁州,兵力不足则形成虚设,此其一。 北方黄河决堤,河堤须加固,难民须安置,如处置不当恐生民变,光是安置放赈和修补河堤的费用我初步估计,需要白银三千万两,而如今我国秋税还没征收,这些年又一直在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开支甚巨,国库内只有现银七百万两,所差数额实在太大,如何筹集。此其二。 北晋国流民不堪元人压迫,分别涌入我国与南晋。南晋国主归天,举国上下无主,各地太守组织大量兵力驱赶流民,现如今进入我汉国的流民恐怕已有几十万之众,如再行驱赶,恐怕会将这些流民逼成匪患。此其三。” 魁梧老头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这还有五万人马?” 景帝轻轻摇头:“这次之所以把王叔请回来,就是您的五万人马有大用途……” 魁梧老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们就是想得太多。” 景帝笑呵呵看着魁梧老头:“王叔就不问问,我为何请您回来吗?” 魁梧老头一怔:“为什么请我回来?” 景帝道:“因为……” 第25章 拜见丞相 景帝话说到一半,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向谢真单膝跪地禀道:“大人,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谢真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说道:“你去处理这件事。如果她确实有冤情,你亲自带她去大理寺。如果她说是我远房亲戚,你就去管家那里取些银两送与她。” 侍卫跪在原地没有动,继续禀道:“大人,那女子说了,他一没冤屈,二不缺钱,只想见您,称有要事相商。” 谢真瞥了景帝一眼,转而对侍卫吩咐道:“你去告诉她,改日再来吧,就说今日我不在府中。” 侍卫仍旧未动,回应道:“大人,那女子声称,如果我告知她您不在府内,她便要前往大理寺告您……” 景帝的眼睛睁开。 魁梧老头来了精神,好奇道:“她要状告你家大人什么?快,说来听听!” 侍卫用眼睛偷看了一下锦衣男和魁梧老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谢真淡然:“她要告我什么?不必遮掩,如实说来!” 侍卫大声回应:“她说她是大人您的内妾,要告您始乱终弃。” 景帝眼睛倏然睁开,脸上表情古怪。 魁梧老头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胡说八道,你跟我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哪来的侧室,快把她打发走。” 谢真的背影不再弯曲,挺得笔直,每根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满脸怒气。 侍卫站起身来向外走,却又被谢真喊住。“等等,你把她带过来,我要亲自问她。”言罢,神色恢复如常,背负双手,又是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景帝与魁梧老头不时相互传递眼神,有抱着看好戏的心理,也有对谢真瞬间变脸的鄙夷。 亭下的三人,气氛再没有先前那般沉闷。 过不多时,侍卫在前带路,身后一名女子,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婀娜,面容娇美,如墨般的长发轻轻挽起,美目流盼,四顾生辉。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行走之间,雪白的足踝忽隐忽现。 这等绰约的风姿即使在大汉国也算数一数二,三人眼中皆是透出异样神色。 那女子来到近前却不下拜,俯身对着谢真从容不迫施了一礼,然后颔首静立。 谢真挥了挥袖子,示意侍卫退下,这才缓缓开口:“好大胆子,敢冒充官府家眷,你可知道这是何罪?” 那女子抬头淡然道:“事发仓促,我如不用此法,定难见到大人,思量再三,取此下策,还望丞相大人见谅。” 谢真挑了挑眉毛,眼中迸发出一丝冷厉精光:“你既然知道我是丞相,可是见到本官却不跪,可知罪否?” 那女子温婉一笑,不卑不亢道:“丞相大人,你不问我为何冒死求见于您,也不问我所谓何事,却要再三拿我问罪,我一介女子,死不足惜,只是大人您,却因为杀我而落下话柄,我替大人不值。”说着,她目光在锦衣男子和魁梧的老头身上扫了一眼,神色依旧淡定从容。 三人心中无不大奇。 “呵呵。”谢真再次仔细看了看那女子,怒容渐消,忽而沉问道:“你急于见我,所为何事?” 女子道:“我想丞相大人这几日必定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大人所忧之事,便是我见大人的理由。” 谢真奇道:“你可知我所优何事?” 女子踱了两步,从容转身:“大人所忧有三:一为北晋流民,二为黄河水患,三为北防元军。”顿了一顿,那女子抬头看着谢真,接着道:“大人忧国忧民让我心中敬佩,请受小女子一礼”说着她肃然向谢真鞠躬。 谢真眼睛微眯,一双老眼死死的注视着女子,半晌才道:“你口中的三事,确实很让人头疼,你冒死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三件事,然后给我戴个高帽子吗?我想……你还是有所求的吧?” 女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缓缓的跪倒在谢真面前,三拜之后道:“我请求丞相大人能妥善安置北晋流民。” 谢真目光冷厉,沉声道:“你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 女子道:“民女陈渔,原是北晋人,现如今北晋已不复存在,我身在汉,心便在汉,不忍看百姓遭难,才冒死求见丞相大人,无任何人主使,全凭良心使然。” “你起来吧!”谢真转身向旁边跨出一步,这才悠悠道:“好一个陈渔公主,你这一跪,要跪出我大汉国千万两银子与万人性命,老夫实在承受不起。” 陈渔见谢真识破自己身份,丝毫不乱,站起身来道:“北晋已经亡国,丞相莫要再提公主二字,如今陈渔只是一介民女,今日前来是为民请愿。” “你口中的民……是北晋的旧民吧?”谢真拉长声音。 陈渔的目光在三人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身着素衣的景帝身上,哂然一笑,然后转头缓缓对谢真道:“我听说胸怀天下者,才能得天下,心系万民者,才能得民心,今有北晋万民来投,我想这便是民心所向。汉王定然不会拒万民于千里之外,然而却无善后之法,这才是丞相大人近日所忧之事。” 谢真脸上眉头舒展双眼微眯,眼逢中闪过一道光亮,死死盯着陈渔,一字一句道:“你,可有良策?” 陈渔温婉一笑,话音平静:“目前汉国北方有三难,在我看来这三难息息相关,首要问题是解决黄河之患,河患一天不除,北方一天不稳。解决河患问题,须要银两来填,丞相大人请直言相告,我大汉目前可动用的银两与粮草有几何?” 谢真沉思半晌才缓缓道:“目前能调用的,只有五百万两白银与三十万担粮草。” 景帝皱了皱眉 —— 刚刚还说七百万两,转眼便少了两百万,但他心中很快释然:谢真是故意为难这女子。 陈渔低头踱了几步,凝神思索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够了,足够了。” “怎么个够法?”驼背老者身形为之一顿。 陈渔道:“整治河患,分为放赈、修堤、安置三步。其中放赈与修堤是关键,安置耗费财力最大。丞相大人帮我算一算,放赈和修堤各需要多少银两与粮草?” 第26章 国士之风 谢真想了想道:“放赈不需要银两,但需要粮草七十万担,修堤招募工匠却需要白银一千万两。而安置灾民的数字就更大了,数万灾民的房屋修缮一项就需要一千三百万两,他们的田地被毁,要到来年秋天才能吃上新种出来的粮食,几十万人一年的日常生活费用总共要五百万两,如果时间再拖得长一点,五百万两也未必够用。” 陈渔点点头:“其实不用那么多,我们只要先把放赈的粮草准备够就可以了,这第一步,叫做……以工代赈。这次放赈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施粥放粮,丞相大人可以估算一下,修堤需要多少人,我们在灾民和流民里挑选,老者弱者优先,谁干活谁便有饭吃……”说着她便看着谢真。 谢真腰杆立时挺得笔直,面上喜色一闪而逝,重新眯起眼,捋着胡须:“按这样推算,再把五百万两白银换成粮食依旧是不够用的。” 陈渔只是面带微笑:“那倒也不用,这第二个法子叫做……垦荒入户!” 谢真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渔道:“无论是流民,还是大汉子民,凡在荒野中开垦出新的土地俱归属个人所有,并免其赋税。” 谢真在原地踱了两步,却依然想不透其中关键。 陈渔道:“北方地大,原大汉国子民所种植土地已近其能力上限,一些富户如果想开垦新的土地,必然会雇佣流民为其劳作,而朝廷只需要给这开垦土地多的富户们以奖励,流民的安置问题自然就会解决。” 谢真恍然大悟:“实际上这垦荒入户,是将朝廷的压力转嫁到富户的身上。” 陈渔微笑着点点头。 “北防如何解决呢?”谢真追问。 陈渔道:“其实丞相大人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不必再考较民女了。” 谢真点点头:“确实,北防之事,我心中有些想法。但是,我还想听听你的见解。” 陈渔淡淡一笑道:“北晋亡国,流民中青壮男子不下十万,他们故土被夺、亲人遭戮,对元人恨之入骨,正是最好的兵源。我大汉北方防线需重新布防,可在流民中挑选青壮编入军队,分配土地,平时务农,战时出征。如此一来,既解决了部分流民安置,又增加了北方防线的兵力。不知丞相大人意下如何?” 谢真慢慢捋着山羊胡子道:“此法甚妙,既解了流民之困,又增强了北方防务,一举两得。只是,这其中诸多细节,还需细细谋划,方能稳妥施行。这招募流民入伍,该如何挑选,又该如何训练,还得有一套周全的章程。再者,分配土地之事,如何确保公平公正,不致引发纷争,也得慎重考虑。至于奖励富户开垦土地,这奖励的标准又该如何制定,才能既调动富户的积极性,又不至于让朝廷付出过多代价……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地,实乃难得。” 陈渔面带笑容:“丞相大人明鉴,不用小女子再多言了。” 谢真却是没有再言语,眉头紧锁,望着远方定定出神,亭下四人均是一阵沉默,似乎都在各自思量。 一声蝉鸣打破平静。 过了良久,谢真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地看向陈渔:“老夫着实不该以貌取人,小瞧了你这女娃娃。你提出的这些法子,若能妥善施行,北方的困局或可迎刃而解。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还需与朝中诸臣商议一番,方能决定是否推行。” 陈渔脸上忽然露出疲惫之色,伸手理了理额角乱发,面色肃然向谢真道:“如此民女陈渔多谢丞相大人了。”说着鞠了一礼。 “早知丞相大人沟壑在胸,民女此行纯属画蛇添足,如无它事这便告辞。” 谢真死死的盯着陈渔的眼睛,许久后方才淡淡的点头。 三人望着一袭白衣袅袅而去。 魁梧老头道:“老谢,这女子的方法可行?” 谢真点点头,感叹道:“她的法子一举三得,高明致极,最难得的是,她能想到垦荒入户,将朝廷压力转嫁到富户身上,实乃聪慧过人。而且招募流民入伍增强防务,更是眼光独到。只是这推行起来,还有一些难度,就目前来说还谈不上好坏。” “但最少能化解目前的危局。”景帝声音不徐不急,终于再没有了睡意,站起身来望着女子背影消失处:“丞相以为这女子如何?” 谢真那会听不出言中之意,思索半晌,肃然道:“不骄、不急、不躁。有勇、有谋、有节。国士之风,不过如此!” 言语之间推崇之意毫不遮掩。 临安城地处中原,九州通衢,南来北往走脚的行商都以此为落脚点,加之历史悠远,久无战乱,是以一片繁华景象。 城内最热闹的地方要数大相国寺,每到初一十五,百姓们都来烧香还愿,祈求神佛庇佑,痴情男女们来此问姻缘。 一些商贩们自然不会错过良机,所以每逢初一十五,大相国寺门前总是热闹非凡。小商贩们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匠人们卖些手艺,江湖郎中算卦占卜姻缘前程,当真是车水马龙。 范离拉着阿果的小手,看着大街上行人穿梭,这临安的热闹与后世的钢铁水泥森林不同,茶棚酒旗在风里招展,货郎的拨浪鼓咚咚乱响,小商贩们努力的叫卖,织成市井的繁华。 阿果的小手柔若无骨,竹杖随着步频轻敲。 丁大年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只酱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酱肘子的油渍顺着指缝往下滴。 范离充当着眼睛的角色:“果果,你闻见没?前头卖桂花糖的摊子准在熬新糖,还有那边成衣铺里有两个姑娘,长得有点丑……吓到我了……” 阿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子皱了皱:“范大哥先莫说,让我听上一听……左前方五步,是家茶楼。更前边是一家当铺,掌柜的在打呼噜,小伙计在打算盘,再前面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再远一点是一间杂货铺,围了七个人,高大哥好像也在……” 第27章 订做吉他 范离向前望去,果然,杂货铺前柜台边,高凌正攥着串铜钱与伙计讨价还价。不由赞道:“果果,你这本事当真了得,看来我这‘眼睛’有些多余了。”话音一落,只觉手中阿果的小手一紧,他心中暗叫不妙,于是赶忙转移话题:“走,去和老高打个招呼。” 范离拖着长音喊了声:“老——高——” 嘴角噙着抹促狭的笑,拽着阿果快步走近。 高凌转头看是范离,脸上露出惊喜:“老范,那日仓促一别,还在想你的去处,小姐那日将你赶走也是有些后悔,还让我打听你的下落。不巧今日遇见了,太好了!” 范离贼兮兮的问:“是老陈想我了,还是环儿想我了?” 高凌满头黑线,心说这混蛋怎么张嘴就来?于是没好气道:“没人想你!” 范离不依不饶道:“老高,你这可不对了啊,刚刚明明是你说你家老陈打听我的下落,她不想我为啥打听我的下落?” 高凌自知是被这家伙抓住了话柄,急忙解释:“那天我家老陈,呸呸,什么老陈,我家小姐听了你的那首词,反复夸赞。” 该死!口误了!老陈是你能叫的?高凌一和这家伙说话感觉自己就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范离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道:“快说说,老陈是怎样夸我的。” 高凌瞪了范离一眼:“我家小姐说,词是好词,就是作词的人不咋样!” 丁大年鼓着腮帮子点头,表示对高凌话的认可,阿果却噘起小嘴, 范离一阵尴尬:“……老陈可真会夸人。” 高凌忽然想起一事道:“忘了正事儿,我家小姐让我向你打听,那火柴是在哪买到的?” 范离心说,原来是打火柴的主意,于是笑眯眯道:“那可是一个大秘密,给你家老陈带个话,她若真想知道,得亲自来问我。” 高凌又有一股想把这家伙痛揍一顿冲动,看了看一边的阿果,还有吃得满嘴是油的丁大年,强行压住打人的冲动,深吸口气:“你现在何处落脚?” “剑阁,听说过没?”范离眉飞色舞:“我在那盖了好大一处宅子,回去跟老陈说,她若是想我了可以来串门……” 高凌心说,剑阁会让你盖房子?我家小姐会想你?做梦呢吧! “老范!”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声音里透着惊喜。 环儿抱了一匹绢布跑了过来,脸蛋通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环儿!”范离同样惊喜:“刚刚向老高打听你,我可还记着咱俩的约定呢,奈何不知道你们住哪里。” 环儿不假思索道:“我们在城东永宁坊买了处宅院,得空儿你可以来寻我……” 她目光扫过范离牵着阿果的手,声音不自觉的弱了下来,到最后说到‘我’字时已细不可闻。 范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我是想去找你,可是就怕有人不愿意,尤其是你家那个老陈。” 环儿急道:“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小姐把你吟诵的一诗一词,都抄录下来摆在案边……” 高凌心说坏了,再聊下去这丫头连家底都要抖落干净了!当下急忙扯了扯环儿衣袖,插话道:“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小姐要发脾气了……老范,我们改日再叙!” 说着一把拽住环儿,半拖半拽着往回走。 环儿被高凌扯着,边走边回头喊:“记住来找我……永宁坊西巷子里!门口有对石狮子……” 看着二人的背影,范离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果果,咱们继续……” 阿果点点头,侧耳倾听:“我好像听到琴声,是五师伯拉的。” “噢!”范离有些意外:“过去看看。” 三人转过街角,拐进了一条小巷,终于看到一扇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悬着的木匾。“遗音阁” 三字只剩笔锋轮廓,门前冷落,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台阶的裂痕里蜷着几根枯草,伴随琴声凄凄婉婉。 范离推门而入,只见满室琴具中,天光从棂窗斜切而入。蓝相子蜷坐在光暗交界处,琴筒抵着膝头,马尾弓正绞出一串呜咽。 琴声在范离推开门的瞬间崩断,蓝相子抬起头,歪头打量范离。 范离左右打量着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琴具,声音里透着惊奇:“老蓝,这些都是你做的?” 蓝相子不答反问:“你们怎的找到这里?” 范离满嘴胡扯:“刚刚走到大街上听到拉琴,以为有人卖唱,就跑过来瞧瞧。” 蓝相子嘴角抽搐:“这里只卖琴,不卖唱。” “卖琴!”范离一阵无语:“哪有像你这样关起门来做买卖的。” 蓝相子道:“有什么不对?” 范离嘲讽道:“所以,我看你这个遗音阁快倒闭了!”说着,随手抄起一把琵琶信手勾动琴弦。 “这把琴怎么卖?”范离问。 蓝相子面无表情:“十两。” 范离商量的语气:“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能不能便宜些?” 蓝相子不为所动,眼神坚定:“不讲价。” 范离心下暗叹,就这脾气做买卖,生意能好才怪。他将琵琶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具七弦琴,指尖随意拨弄,一连串悦耳的音符如珠落玉盘般响起。 “这个也是你做的?”范离问。 蓝相子瞥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不是我做的,难不成是你做的?” 范离不以为意,继续问道:\"那这个多少钱?\" 蓝相子伸出一根手指:\"三百两。\" \"为何这古琴如此贵?\" 范离有些不解,上下打量着手中的七弦琴。 提到自己的专长,蓝相子的话多了起来,:“七弦琴用百年梧桐木,共鸣醇厚;琵琶是松木,音色自然差些。标价三百两,就是怕不懂之人糟蹋了这琴,就比如你。” “什么叫我糟蹋了琴?” 范离心中一阵郁闷,不满道:“不是老蓝,你瞧不起谁呢?” 蓝相子撇撇嘴:“你,会弹琴?” 范离看着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琴,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个会弹的。心说自己前世好歹也玩过乐队,必须弄把吉他出来,让这老古董见识一下,于是便道:“谁说我不会弹琴,只是我会弹的琴你这里没有。” 蓝相子闻言,歪头看了看范离,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笑话,我这屋内琴具,囊括天下十之八九,难不成还有你会弹而我没有的琴?” 范离抄起案上炭笔,在桐木板刷刷几笔勾出吉他轮廓:“这东西叫吉他,本人独创,反正凭你的脑袋想不出来这种琴弹起来有多好听,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来?” 蓝相子太阳穴突突乱跳,审视着范离画出的图样,心中暗想,这不过是将琵琶与七弦古琴随意组合,而且还缺了根弦,这种不伦不类的构造也敢自称为琴。显然这家伙对弹琴一窍不通,随意画了一把琴来敷衍我。我便做出一把,看他如何弹奏。 心念至此,蓝相子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范离抱着琴弹不出曲调的尴尬模样,于是指着那图道:“这天底下没有我做不出的琴,我便依样做上一把,倒要看看你能弹出何等妙音。你且等着,不出三日,定能完工!” 蓝相子心说,且看三天之后,我让你吹! 第28章 力量 剑阁,平湖秋月。 溶溶月光正沿着飞檐淌进窗内,在地上洇出一片银霜。丁大年的鼾声如破风箱般在梁柱间震荡。 范离赤裸上身,盘膝坐在竹榻上闭目凝神,一缕暖流自丹田腾起,如春日溪流,缓缓游走全身,带来丝丝酥麻之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细微的破损之处,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然而,这伤势实在太重,尽管暖流不断温润,进展却十分缓慢。 渐渐的,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胸膛上。范离咬了咬牙,试图加大内力的运转,强行冲开体内几处淤塞的经脉,可稍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体内乱刺,整个人不禁颤抖起来。 范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痛楚,退而求其次,放缓内力运行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去温润那些受损的经脉。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月光也逐渐偏移。 随着暖流在体内流转,范离的意识愈发清明,仿佛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处经脉的细微变化。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远比他想象中的身体更为坚韧。与那疯女人生死一战后,他不仅捡回一条命,更有了前所未有的领悟,这或许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契机。 夜幕笼罩剑阁,一轮皓月高悬天际,银辉如瀑倾泻而下,将连绵山峦染成霜色。万千星辰点缀墨色苍穹,在云海之上投下细碎光斑,千年古松的枝桠间流转着朦胧光晕,仿佛披上一层流动的星纱。 一名白发老者盘坐剑阁主峰一块巨石之上,灰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垂肩鹤发被星辉勾勒出银丝轮廓,周身气机若隐若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忽然,老者双目睁开,那目光清净明澈,却似能洞穿无边夜色,眸光深处翻涌起星芒,恰似苍穹倒悬,随即,他的目光收敛,整个人的气质又为之一变,全身散发着安宁与祥和,目光随之投向山脚下的院落。 “咦!这小家伙……”老者的眉头微皱,随后散开,口中喃喃自语:“是了,应该是他的徒弟。这般年纪竟有了这等修为,也只有他们兄妹有此资质,哎……”老者自言自语的说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遇上即是有缘……”言罢,一只手缓缓平托,原本平静的云海仿佛被无形力量搅动,在月光下翻涌成巨大的银灰色漩涡,漫天星辰的光芒竟被强行牵引。 下一刻,老者手指点向山脚的院落,无数璀璨的星光如流星般朝着那小院疾驰而去…… 不知何时,丁大年的鼾声停歇,天地间一片静谧,唯有月光流淌。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的包裹,范离周身真气突然汹涌,如江河倒灌,澎湃之力在体内奔腾。 范离心中一惊,却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股莫名的力量已然侵入他的经脉,与他自身的真气交织在一起。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仿佛将滚烫的铁水注入经脉,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烈火灼烧,范离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此时,范离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想到了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懵懂无知,想到了阿果,想到丁大年,想到了与疯女人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想到了平山关那六百个兄弟,想到了老疯子,想到前世……直到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无数星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泛起细碎的银芒,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体表流转。原本淡红的伤口渗出一丝金芒,结痂片片剥落,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仿佛重生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范离渐渐有了意识,身体里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久违的爽感。 丹田里多了一团璀璨的光团,徐徐旋转,带动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精准地冲破每一处淤塞。全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每一次震动都带着磅礴力量,仿佛沉睡的巨龙在舒展身躯。 随着最后一处经脉被贯通,范离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如利刃出鞘,转瞬又内敛起来,整个人的气质犹如一柄绝世神兵归入鞘中,锋芒暗藏,却更显沉稳厚重。 范离抬手虚握,远处案几上的青石烛台应声飞起,在掌心化作齑粉,细碎的石屑在月光中飘散。他低声自语:“可惜了……还是没能突破……” 范离抬起头, 目光投向那轮高悬的明月,心中不禁泛起诸多疑惑,这股神秘力量究竟从何而来?是这天地间的某种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相助?他想起昏迷前那汹涌的星光。 范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这股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虽然未能突破到更高境界,但也让他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就在刚刚,他仿佛摸到了某个门槛,但那扇门一闪而逝,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层次的规则,那感觉玄之又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即便这这样他也受益匪浅,至少他的内伤已经痊愈。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范离披上外衣,走出屋子。路过阿果的房间时,月光透过窗棂,斑斑驳驳地落在阿果的脸庞。小姑娘睡姿不甚安分,绢被滑落在腰间,露出半截粉色肚兜。 范离驻足,目光柔和下来。月光下,阿果的脸庞如美玉般温润,这些日子里,小姑娘比以前开朗了很多,看着她肚兜下裸露的肌肤,范离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怎么睡觉连门都不关?小妮子是不是故意的?这不是诱我犯罪么,哥是正常男人呀!他在心里暗自嘀咕,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轻手轻脚地走近,生怕惊醒了熟睡的阿果。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姑娘的腰腹。 阿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沉睡。范离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心中一阵柔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阿果,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他轻轻带上房门。屋内,阿果的嘴角笑意更浓,睫毛下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很快又恢复了恬静的睡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第29章 白内障术前准备 时已入秋,清风徐来,月朗星稀,范离站在院中只觉说不出的清爽,游目四顾,发现不远处一间茅屋里还亮着灯,范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房间里飘着股子草药味,广济子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范离画的眼球图,盯着 “角膜”“晶状体” 这些新词直皱眉。 桌上摆着剖开的兔子眼睛,玻璃体在瓷盘里泛着微光,跟图上画的倒有几分像。 范离轻轻敲了敲门:“老广,还没睡呢?” 广济子闻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小友来得正好,快进来。” 范离推开门,屋内的药味呛得他一个趔趄。 广济子指了指手中的眼球图,无奈道:“这上面好些词我实在弄不明白,你给我讲讲,这‘角膜’究竟是个什么,还有这‘晶状体’,从这兔子眼睛里瞧着,和你画的虽有几分相似,可……我还是一头雾水。你说这眼睛能视物,靠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范离笑了笑,搬过一条凳子坐下,指着图解释:“老广,这角膜就好比是窗子上那层薄绢,是眼睛最前头的透亮部分,光线先得透过它才能进到眼底。而这晶状体呢,就像个能伸缩的琉璃珠,有了它才能辨清物事。” 范离接着道:“阿果的眼睛就像是在窗子的薄绢上又加了一层厚棉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层厚棉布从薄绢上揭下来,让光线能顺利透进去。”广济子听着范离的讲解,不住地点头,眼中满是思索之色:“你说这雾障长在‘晶状体’上,得用刀剜掉?” 广济子用指尖戳了戳图上的眼球,眉头紧皱:“兔子眼睛我剖过,可是人的眼睛能这么折腾?” 范离微微点头:“你看这兔眼,与人眼结构相同,若用刀轻轻划开角膜,取出浑浊的晶状体……” 说着,用刀尖指着图中角膜位置,“此处最薄,却也是入刀的必经之路,下刀方位需要拿捏的极准,否则眼房水一泄,眼珠便会塌陷。” 广济子皱眉捻须:“即便避开要害,如何让阿果在我下刀时不动?寻常麻药只能镇痛,却止不住眼球转动。” 范离道:“所以需要‘全麻’。我记得有一个方子叫麻沸散,服下后昏睡三日不醒,期间无知无觉。这便说与你听,至于药效,还需要实验。” 广济子拿出纸笔。 范离道:“曼陀罗七钱,正午绽放时采摘,阴干后磨粉,配三分乌头尖,乌头需用甘草水浸三日,去净毒质,再用烈酒浸泡三个时辰。取白芷四钱,天南星三钱,文火煎半个时辰,这便是一剂药的量,服时需以酒为引,切记乌头尖乃剧毒之物,不可多放。” “曼陀罗花与乌头尖……” 广济子眉头紧皱: “此二物毒性猛烈,稍有偏差便会攻心蚀脉,让人神志昏迷。” 范离道:“不碍事,这药我以前亲自试过。为了稳妥,昨天又给丁大年喝了小半钱,晚上呼噜打得山响,踢都踢不醒,今儿早上还吵着要吃肉呢。” 广济子盯着他,眼神跟锥子似的:“你哪儿学的这方子?” “别问来路,只问疗效。” 范离没有闲心跟他解释自己如何在现代研究过过千金方,而且没法解释,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针灸铜人,赶忙转移话题:“老广,你精通经络,该知道眼周攒竹、鱼腰诸穴能镇眼风。给阿果眼睛开刀时若配合针灸,可让眼肌彻底松弛。” 广济子微微点头,从柜中取出个漆盒,里面整齐码着七柄银针,针尾分别缠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丝线:“这是我多年摸索打造出来的 ‘七星针’,可锁七窍经络,从前多用于治惊风抽搐。” 他指尖抚过银针,声音低沉,“只是从未在活人眼周用过。” 范离眼睛一亮:“正合适!先以麻沸散全麻,再用七星针定住眼周经络,即便阿果昏睡中眼球转动,也能强行固定。” 他指着案上的兔眼:“从明天开始,多抓些活兔子回来,以活兔子练一下刀,什么时候练到半炷香之内取下兔眼上的角膜,且能确保眼球不受其他损伤,才算是大功告成。” 广济子目光紧紧盯着兔眼,神情严肃:“你可知这手术若败,阿果便再无复明可能?” 范离回望他灼灼的目光,想起阿果摸索着种花的模样,想起她听到琴声时睫毛颤动的神情。他忽然笑了:“败了,我便一辈子做她的眼睛。但若成了 ……”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剑阁竹林沙沙作响:“这天下眼盲之人,便多了条复明的路。” 广济子松开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卷素绢,铺在案前研墨:“好!我这就记下手术步骤:一备刀,二制麻药,三定穴,四开睑,五取障,六缝合……” 他忽然停笔,目光落在 “缝合” 二字上,抬起头看向范离:“切口如何闭合?若留疤,仍会视物不清。” “用羊肠线。”范离笃定而淡然。 广济子疑惑地看着范离:“羊肠线?这又是何物?从未听闻过。” 范离耐心解释道:“羊肠线乃是用羊的小肠黏膜下层制成,质地柔软且坚韧,植入人体后可逐渐被吸收,自动消失。” 广济子微微点头,提笔在素绢上写下“羊肠线缝合”,嘴中却道:“这羊肠线听起来倒是神奇,想必制作起来不易。” 范离道:“确实如此,制作羊肠线需经过多道工序,将羊肠清洗后,放在醋中煮半个时辰,取出后晒干,制成比发丝还细的线,穿针时沾些金创药,既能粘合伤口,又能消炎。” 广济子看着范离,似乎想把眼前的年轻人看透:“你的这些奇思妙想我便是听也没听说过。” 范离笑道:“老广,这世间奇妙之事多着呢,只要肯钻研,总能发现些新东西。如果整天抱着本医书研究,一生之技便止于这本医书。” 广济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小友这份见识,着实令我钦佩。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差人去寻羊肠,着手制作羊肠线。” 一声鸡鸣撕破了黑夜的沉寂。 “老广,果果的手术就看你的了,我先回去睡一会儿。”范离伸了个懒腰,与广济子道别:“哦,对了,我饿病又犯了,借你两只鸡用用啊!” 广济子一声长叹:“哎,我的这些鸡……罢了罢了,拿去治你的饿病!” 第30章 秋日的私语 且不说广济子又是宰羊又是抓兔子。 遗音阁内,蓝相子抱出了一把吉他,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身选用上等紫檀木,背板木纹如流水般自然舒展,琴颈上镶嵌着贝壳雕琢的飞鸟图案,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制作者近乎苛刻的执念。 范离接过吉他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这老家伙手艺确实不凡,即使放在他记忆中的现代,也堪称大师级作品。 \"如何?\"蓝相子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烁着期待与自信的光芒。一身靛青色长衫,袖口沾着些许木屑。 范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吉他翻转,轻叩琴箱。共鸣箱传出的回响让他眯起眼睛。\"品相是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但音质如何要试过才知道。\" 范离熟练地将吉他抱在怀中, \"铮——\" 第一个空弦音在阁内荡开,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余音袅袅,在梁柱间盘旋不去。阿果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双手捂住嘴巴。这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琴音都更通透,仿佛能直接钻入心底。 蓝相子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制作乐器十数载,经手的古琴、琵琶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如此纯净的音色。骄傲之情油然而生,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范离。 范离只是皱了皱眉,手指按住第三品,又拨动琴弦。音调高了一些,连续试了几个音阶,眉头越皱越紧。 “老蓝。”看到这个没,范离指着一个音品:“这个音品要往上移一点……” “这个音品,要稍稍往下一点……” “音调还是不对……” “这里要做一下微调……” “这六根弦,粗细还要调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遗音阁内只余琴弦的铮鸣与金属摩擦声。范离与蓝相子二人像在雕琢璞玉,时而用金属片刮削音品边缘,时而调整琴桥角度。木屑纷纷扬扬落在青砖地上, 经过一番调整,音调与音准都已经无误,色质也近乎于完美,只是吉他的指板上多了无数道沟槽,都是调整音准时移动音品留下的,不仅影响弹吉他时的手感,另外还影响美观。 范离抱着吉他把所有音阶都试了一遍,确认无误,看到蓝相子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也不着急评价,摸出随身的一个布袋,捏出些烟沫,摊在一张小纸条上,卷成烟卷,用火折子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淡淡道:“行了,勉强还能用!” 什么叫勉强还能用?”蓝相子不干了,为了做这把吉他他可是被折腾够呛,看着范离把每个音调试一遍,最终也没弹出个曲子,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会不会弹?” \"会弹又怎样?不会弹又怎样?\"范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蓝相子,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蓝相子被这态度激怒了:\"你若真会弹,我蓝相子从此对你言听计从!若不会,就给我滚出遗音阁,永远别再提什么吉他!\" \"果果,记住了啊,回头帮我做个见证。\"范离对阿果眨眨眼。 阿果用力点头,灰白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丁大年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范离将烟头按灭在砚台里,火星与墨汁相遇发出轻微的\"嗤\"声。 蓝相子的额头又聚起黑线,太阳穴突突乱跳。 看着蓝相子要爆走的样子,范离心说差不多了,重新抱起吉他,手指抚过琴颈上那些因调整音品而留下的沟槽,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听好了。\"范离调整坐姿,左脚踏上木凳,吉他斜倚在屈起的膝盖上。这个持琴姿势让蓝相子瞳孔微缩——既不像抱琵琶,也不像抚古琴,却莫名地和谐自然,仿佛这乐器天生就该这么演奏。 第一缕颤音从琴箱中涌出时,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范离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出轻微的弧度,几个清脆的音阶连贯而出,清新悦耳。 蓝相子的山羊胡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这旋律他从来没听过。 阿果的脸上写满陶醉,她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但那旋律像是有生命一般,钻入她的耳朵,在她心尖上跳舞。丁大年张大了嘴,口水滴到衣襟上也不自知。 曲调突然一转,琴声婉转缠绵,一连串音符化作片片落叶在风中飞舞。范离的手指在琴弦上勾弹,时而轻柔,时而迅疾。他的表情专注而沉醉,仿佛整个人都与音乐融为一体。 蓝相子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范离手中的吉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本以为自己对各类乐器的演奏都已熟知,此刻才发现,眼前这种演奏方式和这奇妙的旋律,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那旋律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故事,随着音符的流淌,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琴声响起的一刻,阿果的灵魂仿佛被击中,完全沉醉在这美妙的旋律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看到了秋天里,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自己在林间欢快地奔跑,没有黑暗,只有温暖与美好。 一段华彩过后,范离的演奏渐渐舒缓下来。琴声如清泉流淌,每个音符都晶莹剔透。阿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些音符像是变成了有形的精灵,在她眼前飞舞。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给她唱的那首摇篮曲,温暖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蓝相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这旋律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学徒时,偷偷为隔壁绣坊的姑娘做的那把月琴……这曲子竟像是读透了他的心事,把他深埋的记忆都挖了出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遗音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桌上古琴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与刚刚的旋律共鸣。 过了半晌,阿果如梦初醒,轻声道:\"真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范离轻轻放下吉他,嘴角微扬:\"《秋日的私语》,这是在秋天里,我要对你说的话。\" \"秋日的私语?\"蓝相子喃喃重复,他从未听过这名字,却觉得莫名契合那空灵且悠远的琴音,仿佛秋日晴空下一片飘旋的梧桐叶,既载着时光的重量,又透着风里的轻盈。 沉默良久,蓝相子终于长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向范离深深一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蓝某心服口服。\" 范离伸了个懒腰:\"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老蓝?\" 蓝相子苦笑:\"你想要什么?我除了会做琴之外,身无长物。\" \"就做琴,\"范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吉他你也会做了,先帮我做十把!\" \"十把?\"蓝相子瞪大眼睛,\"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组个乐队。\"范离神秘地笑了笑,脑袋里已经开始遐想抱着吉他泡妞的场景。 \"乐队?\"蓝相子更加困惑。 范离也不解释,丢下一句:“十天后我过来取啊!”拉着阿果,三人扬长而去。 第31章 谁拿绣球砸我 八月的临安城暑气未消,太阳刚一露头,就有些热得让人吃不消。 平湖秋月小院里,范离正蹲在田垄前研究新冒头的烟草幼苗,手里捏着片卷曲的嫩叶,心里想着,这烟草品种如何改良。 “范公子!范公子!”老远,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衣汉子一路小跑,向范离吆喝。 “你是?”范离疑惑,这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而剑阁能将他放上来,说明此人有些来路。 灰衣汉子恭敬地抱拳:“我是周家店铺的伙计,我家老爷有请范先生进城一趟” 范离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挑眉望向来人:“周胖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灰衣汉子答道:“我家老爷说有笔大生意要和你谈。” “大生意?” 范离嘴角勾起:“又让我和谁下棋?” “不是下棋。”灰衣汉子答道。 “不下棋周胖子找我谈什么?”范离皱了皱眉,一头雾水。 “我家老爷说去了您就知道了,另外还有这个……”灰衣汉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我家老爷说这只是一半的订金。” 五百两,范离展开银票,顿时眼前一亮,赶忙把银票揣在怀里:“好说,好说!” 阿果站起身,竹杖轻点地面:“好呀,顺便看看五师伯做好的琴。” 丁大年从柴房探出脑袋: “吃肉!” 范离笑着踢了踢他的屁股:“你呀,眼里就只有肉。走,跟着去见识见识周半城的排场。” 三人随灰衣汉子下了剑阁,一路穿街过巷。转眼来到大相国寺。 范离让灰衣汉子稍等,拉着阿果转进遗音阁,拿了两把吉他。有丁大年在,范离本想多拿几把,他一会准备把这吉他给周半城展示一下,说不得就能借此发财,奈何蓝相子忙活了几天只做好两把。 灰衣汉子在前边带路,丁大年扛着两把吉他,范离边走边给阿果当眼睛。 “阿果,前边很热闹,一会儿跟周胖子谈完事情,我带你好好逛逛。其实呢,热闹也不是光看的,还有一种说法,叫做凑热闹,就是重在参与,大家凑到一起才热闹……” “这几天老广在拿兔子练习开刀,用不了多久你的眼睛就有希望了,让我猜猜,你第一个想看见的人是谁?猜对了你可要亲我一下。猜不对我亲你一下,嘿嘿……”范离最近总爱逗这小妮子。 阿果不吱声,小脸一直红到耳根儿,攥着范离的两根手指,开始发烫。 “我猜,你最想看到自己,想知道最近自己出落成什么样子,是美了,还是丑了,是黑了,还是白了,是胖了,还是瘦了?”范离一阵得意:“我猜对了么?……” 说话间,二人走进人群。 “作为你的眼睛,我有义务告诉你,现在大相国寺的阁楼上站了个女人,看不见她脸……放心……她一定没有我的阿果漂亮……” 阿果好奇的问:“她在阁楼上干什么?” “谁知道呢?”范离仰头,只望见阁楼上的一片裙角。“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你可以猜一下,充分发挥脑袋里的想象力。” “咯,咯……”阿果笑了:“我都听到了,是公主在抛绣球选驸马。” 阿果话音刚落,人群一阵涌动。 “我草,大年,你凑什么热闹,快出去,小心别挤坏我的吉他……谁打我。”耳听风声到来,范离随手一抓。软软的,不似暗器。 “果果,我被绣球砸中了……” 人群安静,范离抬头,楼上那片裙角已然不见。 阿果不言语,神色黯淡。 “喂!”范离举着绣球向楼上喊:“没事乱扔什么绣球,你要是个丑八怪,我找谁说理去?” 阿果‘噗呲’一声乐了。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队披红挂甲的士兵围成一圈,将拥挤的人群阻隔在外。从士兵中挤出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指着范离质问:“你刚说谁是丑八怪?” 范离看着眼前的小正太,身披红袍,脚蹬蟒靴,天青色裤装,腰缠一条紫蟒玉带,还挂了把佩剑,小脸被衣服映得通红,黑溜溜的眼珠不停在自己身上乱转。 “这谁家小孩,怎么跟大人说话呢?”范离板起脸装模作样训斥道:“这个给你,拿去换糖吃。”说着把绣球递给小正太。 小正太却不用手去接,气鼓鼓的斜眼看着范离。 围观的人大多不认识小正太,见一小孩吃瘪,都哄然而笑,官兵认得他是当今三皇子,自然不敢出声,个个脸上表情古怪。 “使不得……使不得……驸马爷万万使不得……”一名上了些年纪的礼官见范离要将绣球递给刘项,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这东西可以还回去吗?我只是路过,是吧阿果。”范离晃着手中绣球。 “今日公主招亲,绣球砸中驸马爷,乃是天意,这桩姻缘便是天作之合,天意岂可违之。”老礼官一招手,四名司礼执了红绸,将绣球绑在范离胸前。 “能把公主叫出来让我看看么?”范离试图跟老礼官沟通。 “这可使不得,按礼制,大婚之前,你二人暂时不能相见,今日先订下亲事,我这就差人将驸马爷送回住处,驸马爷莫要心急,再等几天……”老礼官有板有眼。 急你妹呀!范离心里直骂,悄声向老礼官问道:“如果我不同意这桩亲事呢?” “你可知这绣球代表什么?”老礼官也悄声问道。 “代表什么?”范离不解。 “它代表女子身家清白。”老礼官一边耐心解释,一边将范离扶上高头大马。“普通人家,抛出去的绣球,就算扔到乞丐身上也不能反悔,除非是那人死了,现在是公主招亲,这绣球代表的可是皇家脸面……” 老礼官的意思很明显:除非你死了,否则就是扫皇家脸面,后果么?你懂得…… “我要是已经成家了呢?”范离仍然不死心。 “这好办。”老礼官笑眯眯道:“只要公主愿意就不碍事。” 范离一颗小心肝终于放到肚子里,这才想起古代三妻四妾很正常,于是指着阿果:“这是……” “备马车。”老礼官高呼一声,将范离的话打断。如果真让范离喊出一句‘这是我夫人’之类的话,那今天皇家脸面就算丢尽,他的差事也算办砸。 见阿果被塞进马车,老礼官扯开嗓子叫了声:“起乐!” 一堆礼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范离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系红绸,胸配红花,马前两名礼司开路,一把把的铜钱撒向人群。马后是吹吹打打的礼乐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街而过。 第32章 人品?不怎么样 阁楼上,刘朵扶窗看着远去的队伍。缓缓道:“舅舅……你确认就是这个人?” 周半城坐下,将椅子压得咯咯作响:“不会错,我查过他的背景。这人刚到临安,跟剑阁的蓝相子有些交情。与老大老二没有任何瓜葛。” 刘朵低头沉思片晌道:“人品怎么样?” 周半城冷哼一声道:“不怎么样,贪财好色之徒。他收了我一千两银子……就答应与黑白子对弈。今天我又用了五百两银子把他骗到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棋下的倒是不错。” “是么?”刘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有机会我倒想试试。” “你今天的举动实在有些冒险。”周半城很认真的提醒, 刘朵抿然笑道:“他拿不到绣球还有别人,没看到楼下有一半人都是我们店里的伙计么?” 周半城皱眉:“太冒失了!八月十五中秋文坛盛会,琴棋书画我都安排了人。只要夺魁,你顺势选婿便是,何必急于这一时?” 刘朵道:“等不到八月十五了,刘直已经把户部曾深的儿子曾怀文带到我宫里,还拉了礼部的高子贺来当说客。刘哲更过份,联合了工部的孙正道,还有吏部的马应年,向父皇请命要将我赐婚给新科状元……” “陛下不是答应你抛绣球选驸马了么?” “所以我要趁热打铁,我是担心夜长梦多,父王那边反悔,事情就麻烦了。” “看来……形势比我想的要复杂。”周半城释然,随口又问:“下一步怎么打算?” 刘朵道:“刘项无意于帝业,当皇帝也未必是件好事儿,只要我们能保得住这份家业,他能做个太平王爷也不错。” 周半城道:“我是指你的这桩婚事?” 刘朵沉思半晌道:“可以先订亲,但不合婚,等大局稳定下来,给那人些银子,他不是喜欢钱么,拿钱后让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就是了……对了,说起银子,舅舅马上将各个商铺分号及钱庄的现银都聚集起来,看有多少……” 驸马游街的礼乐队伍缓缓前行。不断有百姓们拦路索要喜钱,抵达剑阁的时候,两名礼司撒出不下万枚铜钱,哄抢到钱币的人们反复跑到前边拦路,一路前呼后拥,队伍拉出半里多长,直到剑阁,人群才渐渐散去。 历年以来,剑阁头一次这样热闹,剑阁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待问清来由,个个哭笑不得,广济子还送了一包红枣,一株千年老参,一包桂圆,一包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队伍一路到了平湖秋月,算是认门。老礼官向范离索要生辰八字,范离怎会知道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生辰,于是随便胡诌了一个。 老礼官又向范离索要信物,范离想了想,他身边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见丁大年抱了两把吉他,于是咬牙拿出一把,塞到老礼官怀里。 见范离心痛的样子,老礼官拿着吉他看了半天,却不知是何物件,猜想大概是琴一类的乐器,有总比没有强吧。不过看到范离的住处后他算是明白了,这位驸马爷实在是够穷的。 屋子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可谓家徒四壁。穷成这样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要是没有这几间房子,估计和要饭的没啥区别,所以也没敢向范离索要赏钱,直接把公主的信物交给了这位穷酸的驸马爷。 公主的信物是一件玲珑玉佩,小巧别致,碧玉雕成,晶莹通透。 见大事已成,老礼官带着一众人等回去复命了。 人群散去,看着一行礼乐队伍的背影,范离淡淡道:“出来吧!” 等了半晌没动静,范离转向屋后,捏着小正太的耳朵把他揪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么?”小正太张牙舞爪。 “你是谁关我屁事儿?”范离将他拎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桌前,翘起二郎腿,他最烦别人拿身份说事,没好气道:“你断奶了没?没断的话,赶快回家吃奶去。” “你……你……”小正太指着范离,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就仗着有个当皇帝的老子么,你老子要不是皇帝,你狗屁都不是。”在前世时,范离就十分看不惯纨绔作派。 见范离猜出自己的身份,刘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在范离的对面坐了下来。“其实,我也不想我老子是皇帝。” 这让范离感到很意外,他以为这个小正太会愤怒,会骂人,会记仇,会去告他黑状,但唯独没想到他能很平静的坐下来,心平气和的与他对话。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骂。”刘项注视着范离的眼睛道:“我从记事起,听到的就都是讨好声。但是我知道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你说的很对,我早就想过,如果我父王不是皇帝,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你多大?”范离有些怀疑眼前这小正太的年龄,再或者他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 “我十二,你呢?”刘项问。 “我十九。”范离答。 “我姐十八岁。”刘项像模像样叹了口气:“说实话你配不上她。” “你会不会聊天?什么叫我配不上她?”范离又好气又好笑。 “她是因为我才委屈自己嫁出去。”刘项无奈道:“我不想跟大哥,二哥抢父王的皇位。可是他们以为我要抢。当然,我是没有能力抢的,他们以为姐姐在帮我抢。他们又都怕姐姐,又都想拉拢我们,所以姐姐就选择把自己嫁给一个普通百姓,她其实很委屈。她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都明白。” “你的绕口令说完了?”范离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这看上去一团和气的汉国原也只是表象,背后竟也是暗流汹涌。 见范离好像没认真听他说话,小正太充满了失望。 范离问。“你姐漂亮么?” 刘项翻着白眼珠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姐应该不丑。”范离从上到下打量着小正太,自言自语。 “你这个人真不怎么样。”刘项撇嘴,给了范离一个评价。 “你想当皇帝么?”范离问。 “不想?”刘项摇了摇头。 “为什么?”范离好奇。 第33章 范离说剑 “当皇帝很累,要管整个天下的事,要为所有的百姓操心,我姐就够我操心的了。”刘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很头疼的样子:“我经常看到父皇熬夜,才四十六岁就满头白发。” “你知道你俩个哥哥为什么争皇位吗?”范离问。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刘项看着某处出神。 范离笑了笑,道:“其实你知道,只是不愿想,也不愿说而已!” 刘项冲范离一笑,没再言语。 “你小小年纪就想逃避责任可不好,有时你身在帝王之家,就要有帝王的觉悟。”范离步步紧逼。 “所以,我宁愿父皇不是皇帝。”刘项目光清澈。“那样一来,我就不用在帝王之家了,也不用为这些事烦恼,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想做什么?”范离来了兴趣。 “我想学剑术,保护我姐姐。”刘项不自觉的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 看着那柄几乎要拖到地面的佩剑,范离笑道:“剑术……我恰好懂一些。” “哦……”刘项来了兴趣,看了看周围,想起了这里是剑阁,双眼顿时放亮:“可以教我么?” “我这里有三种剑法,不知道你想学习哪种?”范离歪头眯眼看着小正太。 “哪三种剑法?”刘项好奇。 “天子剑法,诸侯剑法,江湖剑法。”范离站起身注视着小正太的眼睛。 “哪个最厉害?”刘项问。 “我把几种剑法大概说一下,你自己判断吧!” 刘项点点头,好奇的睁大眼睛。 范离道:“天子剑法,以西凉国昆仑山为剑尖,取北元国贺兰山作剑刃,借晋国秦岭成剑脊,凭南楚国衡山为剑环,以大汉基业为剑柄,用东南西北四方包裹,以茫茫大海缠绕,用长江黄河做带,以五行制衡,用生杀论断,以阴阳开变,用春夏抉持,以秋冬运行。 这种剑法,向前直刺一往无前,高高举起天威惶惶,按剑向下分疆裂土,挥动起来旁若无物,向上割裂浮云,向下斩断地纪。这种剑法一旦使用,可以匡正诸侯,使天下人全都归服。这就是天子剑法。” 刘项小声的默念着,呼吸一阵阵急促。半晌才道:“那诸侯剑法呢?” 范离哈哈一笑道:“诸侯剑法,用勇猛之士做剑尖,以清廉之士做剑刃,将贤良之士做剑脊,以豪杰之士做剑环,以忠诚之士当做剑柄。 这种剑法,向前直刺无人可挡,高高举起至高无上,按剑向下所向披靡,挥动起来四方云动,对上,效法于天,顺应日月星辰,对下,取法于地,顺应四时轮序,居中,抚顺万民安定四方。这种剑法一旦用起来,犹如雷霆般震撼,率土之内,无敢不从。这是诸侯的剑法。” 刘项站起身眼神中现出一种狂热。“那江湖剑法呢?” 范离道:“江湖剑法嘛,一些自认为牛逼哄哄的江湖人士,就像剑阁这样,分帮结派,拉琴的,画画的,算卦的,买药的乱七八糟攥在一起。打斗时拿剑就砍,上能斩断脖颈,下能剖肝裂肺,这就是江湖的剑法……你想学那种?…… 听完我的三种剑法,你腰上那柄剑就没用了,来,给我吧!……” 剑阁黄昏,淡泊宁静。 教育完小正太,范离的腰上多了把佩剑。 推开门,阿果坐着发呆。 听见推门声,阿果起身道:“范大哥,你是不是娶了公主就不能给我当眼睛了?” “到时候你的眼睛就好了,自己便可以看见了呀!”范离看出阿果情绪不好,出言安慰。 阿果半晌不语,垂首捻着一片衣角。 见阿果这副小女儿家患得患失的美态,范离呵呵笑道:“别担心,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我教你弹吉他好不好?” “嗯!”阿果闻言,释然点头,俏脸上瞬间又有了光彩…… 夕阳斜照,晚风飒飒,扬起丝丝凉爽,吹落几片树叶,吹起一湖涟漪。几声清脆的琴音划破了宁静,杂乱无序,却是出奇的悦耳。 “别说,老蓝做吉他的手艺真是不错。”范离调完音后由衷感叹:“教你弹首……那些花儿吧!” 阿果坐在石墩上,侧耳倾听。 琴声再次响起,再无杂乱,清脆悦耳的音符如高山流水般连贯,悠扬起伏,高低错落,扣人心弦,只几声便将人带入一种莫名的情绪里。 刚刚回到剑阁的蓝相子身形猛然止住,再也拔不动步子。 伴着琴音,一段低沉而略带磁性的歌声传来,那声音醇厚如经年的酒,其中沉淀着若有若无的追忆与感怀。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 剑阁的时光在这一刻悄然停止。 弟子们一个个神情恍惚,几名女弟子的眼中渗出泪花,他们都不知不觉的向歌声的发处走去。 宋士城张大嘴巴,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丁大年呵呵傻笑,用手指着他,口中冒出两个字:“傻子!” 广济子捋着胡须,正自出神,忽然闻到一种刺鼻味道,蓦然惊醒,回头却见展白正自发呆,着魔般将手中珍贵的药材填入药炉下的火堆里…… 蓝相子站在院子里,出神的望着琴声发出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绝!妙绝!琴是绝响,歌是绝唱!” 他本是一世家子弟,酷爱音律,三十年前游历天下,途经剑阁,正逢有人与剑圣比斗,被剑圣那一剑的光华所动,自此拜入剑圣门下学剑。但是此刻,他有些怀疑自己当时是否选错了…… 范离此时还不知道,当第一首吉他弹唱在这个世界奏响时所带来的震撼,犹自与阿果说话:“学吉他很简单,你要先学会指法……五三二三,一三二三……这是一种四四拍的……阿果你在听么,阿果……你们都怎么了?” 篱笆墙外,一堆剑阁弟子正痴呆的望着他…… 刘项低着头,缓缓走入平阳宫,还自回味刚刚与范离的那段对话: “难道你就不想想怎么样去保护你姐姐么,整天躲在女人背后,被人保护,算什么男子汉。” “我想学天子剑法。” “很好,你想学天子剑法,就须先将剑柄牢牢抓在手里。” “剑柄?” “我刚说的天子剑法你还记得么,给我背一遍。” “把西凉国的昆仑山当做剑尖……大汉国的基业做为剑柄……” 刘项低头行路,口中念念有词,冷不防撞在一人身上,忙抬起头,见是姐姐刘朵。 “刘项,你怎么了?”刘朵见弟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心的问道:“你的佩剑呢?” “给姐夫了。”刘项满不在乎的答道。 “什么?!你…你把秋棠剑给你姐夫了?”刘朵气得跺脚:“那是秋棠剑!天下十大名剑之一,舅舅他费尽心思,花了巨资为你寻来的绝世名剑,就这样被你随便送人了?” 刘项一脸淡然的看着刘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姐夫他又不是外人。” “姐夫?”刘朵狠狠咬牙,胸口剧烈起伏,弟弟被人骗了还不自知。 刘项还在喋喋不休,“再说,我有了天子剑,别的剑……就不需要了。”说完,傲然看着姐姐,小小的身躯上陡然散发出睥睨天下豪气…… 第34章 父与子 谢真佝偻着腰,手持一盏孤灯,轻轻的推动书厨,书橱缓缓移动,露出一扇窄门,谢真缓缓侧身挤了进去,书橱合上,没有一丝痕迹。 谢天华坐在密室内,眼见父亲愈渐苍老的身影走了进来,忙起身垂首而立。 “你这次回来都谁知道?”谢真眯起一双浑浊的老眼。 “刘直说有要事,秘密将孩儿召回。”谢天华恭敬答道。 谢真将手中那盏油灯置在桌子上,淡然问道:“这么说,你见过大皇子了?” “见过了。”谢天华沉吟道:“大皇子想请父亲助他一臂之力。” “还有没有人见过你回来?”谢真没有理会儿子的问题,径自继续问道。 “还有兵部的张大人,礼部的贺大人,户部的曾大人!”谢天华道:“待时机成熟,我们会力谏大皇子执掌监国之位。” 轻轻拨了拨灯花,暗室内的灯光亮了几分,谢真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说的你们,还有谁?” “没有了。”谢天华看着父亲。 “啪!”一记耳光,狠狠的甩在谢天华的脸上,将他彻底打懵,不解的看着父亲。 谢真的眼里满是失望的眼神。 “你作为一军主帅,擅离职守是何罪过?你私自返都与朝中大臣密谋,左右朝政是何罪过?现在你赶快回到西路防线,没有皇帝的诏旨,你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要回来!”谢真高声叱喝。 “可是,父亲……”谢天华意欲争辩。 “混账,老大和老二争皇位,他们在都城里如何折腾都是小打小闹,但是你身为西路大军主帅,手握八万大军,如果陛下知道你也参与进来,他会怎么想,密谋起兵造反么?”谢真几欲咆哮。 “父亲息怒。”谢天华跪了下来,满脸决然道:“我与刘直一同长大,记得幼时,陛下曾经对我说过:‘将来,你要好好辅佐直儿。’当时情景历历在目,从那时起,孩儿便与大皇子生死一心,肝胆莫逆,此时刘哲意与大皇子相争,父亲要孩儿置身事外,孩儿万难做到。请恕天华不孝。” 谢真双目发直,他望着自己的儿子,谢天华一身戎装,虽然跪在那里,但却丝毫不能掩饰身上那股雄浑的气势,让他感觉到无比陌生。 谢天华自幼拜在天南子门下,算是剑阁记名弟子,无论武功谋略俱属上乘,与展白、宋士诚、唐天涯等人相比有过之而不及,但却因为谢真乃是当朝宰相关系,谢天华一直不能成为剑阁正式弟子。因为剑圣当年定下规矩,剑阁中人不得入朝为官。 谢天华虽是记名弟子,但却得天南子悉心传授,更因为不是剑阁弟子关系,考得武状元后平步青云,官至西路大帅。 “你此行回临安你师傅可曾知晓?”谢真问道。 “师傅久居汉南,距我千里,怎会知我行踪。”谢天华深吸了口气,平静道:“孩儿这次见父亲,恳请父亲助大皇子一臂之力。”说着,拜伏在地。 谢真坐在椅子上,感觉到一阵无力。过了良久才道:“你走吧,只当今夜你我父子未见。” 谢天华缓缓抬头,见父亲顷刻好似苍老许多,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想起儿时,父亲才绝天下,何等意气风发,此时佝腰驼背,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伤感。但依然固执道:“我听说陛下贬了父亲的监国之位,想您一生忠心不二,殚精竭虑为大汉国呕心沥血……” “混账……你们是想要逼宫?”谢真越想越怕,忽然明白景帝为什么将瑞王招了回来,他一脚踹在谢天华胸口。谢天华纹丝未动,谢真自己却被弹回到椅子上。颤抖指着谢天华道:“你这个逆子,休要再出大逆不道之言。” 谢天华并不因为父亲这一脚而起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跪在原地注视着谢真。 过了良久,谢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悠悠道:“自我三十三岁辅佐景帝登基,至今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心辅佐大汉,并非是景帝许我高官,给我金银……你先起来吧……”谢真指着一把椅子示意儿子坐下。继续道:“当年先帝好逸,贪图享乐,归天后留下大汉基业已是千疮百孔,西面南晋大军压境,北面元国不断骚扰,南楚更是发兵三十万直取临安,势如破竹。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谢真悠悠的吐了口气。 “可怕的是,那年天旱久未降雨,到了秋天,数十万灾民,聚在临安城之下,每天都有饿死之人,而先帝恰巧在那时驾崩,几位皇子为争抢皇帝的宝座打得死去活来,大汉岌岌可危……” “这段往事我知道……”谢天华打断谢真的话,“那年景帝出宫,脱下华服,赤身而行,问百姓愿不愿食他之躯,随后说动一干灾民,与他一路南下,将南方四十八郡贪官污吏统统扫去,变卖其家产换得粮食,又与灾民组成义军抵挡南楚三十万大军。随后他又说动姐姐琼华,嫁与南晋世子,解了西路之围。所以景帝才能登基成为皇帝。” 谢真站起身,目光露出一股傲然之气,凛然道:“陛下之所以成帝,是因为他上能顺应天意,下能安抚万民,短短二十年,我大汉空前强大,百姓丰衣足食,临安城夜不闭户,若说天下能让为父佩服之人,非陛下再无第二人也。” 谢天华道:“可是陛下终有一天会老,他的皇位迟早有一天会传下来,大皇子年轻有为,英勇贤达,父亲助他也是为大汉江山谋划,有何不可?” 谢真双目迸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似要将儿子看穿一般:“大皇子真要是贤达,就不会与你等这般结党图谋,他真要是为天下百姓着想,就应该为朝廷分忧。” 谢天华极力争辩道:“大皇子当上监国之后,必能勤政施仁,不负天恩。” “他如果真有本事,让他自己爬上来,何须私下里联合一众大臣。” 谢真用力的拍着桌子,试图将儿子拍醒。 谢天华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大皇子任监国也是众望所归。” “好一个众望所归!我今天告诉你什么叫众望所归。”谢真气得胡子直抖:“南方局面稳定后,景帝回朝,当时靖王已经登基,景帝站在朝堂门口指着靖王说:‘你那座位是我的。’于是朝中百官全部跪请靖王退位……靖王含羞自刎于宝殿之上……从此大汉渐渐强盛。”谢真挺直腰杆道:“这才是众望所归……我辅佐景帝是因为他是千古难见的一位明君,岂是你与大皇子私下里蝇营狗苟可比。” 谢天华默然无声。 谢真又道:“你如何选择我不会管,但是你不要试图破坏我汉国的大好局面。否则……哼!”言罢,端起桌上油灯,缓缓退出暗室…… 第35章 不开眼的太监 景帝靠在寝宫的软榻上,手中捏了一枚棋子却迟迟不落,身前坐着一名上了年纪黑衣文士,生得贼眉鼠眼,全身市井气息,不停抖动着二郎腿。 景帝丝毫没有在意,思索良久,落下一子,缓缓开口:“我听说,老五把阿果带回来了。” “阿果回来了?可惜我还没看到,回来就跑到你这了,山上那些人实在无趣。”说话间那人也落了一子,看着景帝满脸得意。 “我认输,不下了。”景帝对着棋局思索良久,选择放弃。 那人耸了耸肩膀道:“你也够无趣的,明明还可以走上十几子,却偏偏要认输,不陪你了,瞧瞧阿果去。”言罢也不管景帝反应,迈开步子,摇头晃脑走出寝宫。 望着那人背影,景帝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中却露出无限向往。 过了片刻,吩咐当值太监道:“备撵,去平阳宫。” 平阳宫内,瑶湖之上,满池荷叶随波起伏。琴声叮咚,弹的却是一首《念君恩》,曲调婉转,继而悲切,续而平缓,渐至无声,时值夜初,流雾如纱,将偌大一座平阳宫衬得恍似仙境。 刘朵端坐连廊抚琴,一曲完毕,静若处子。 身后脚步响动,刘朵待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示意她坐着不动。 “这是你母后生前经常弹的曲子。”景帝的声音略带伤感。 “我没有母后那般琴技,只是偶尔念及,弹来听听,让父王见笑了。”刘朵声音中带有一丝幽怨。 “你母后的琴声饱含情意,在你的琴声里我能听出你还对父王耿耿于怀。”景帝站在刘朵身后,凝视着湖面,声音里颇多感慨。 “父王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装着文武百官,我又怎敢去怨恨。”刘朵声音平缓,但却带着一股讽刺意味。 景帝长长的叹了口气,过了良久才道:“听说你为自己选了一位郎君。择日我将他召进宫里,先赏他一官半职……” “父皇随意为之便是,平阳不敢忤逆天子之命。” 景帝无奈摇头道:“也罢,随你,父王此来,有事与你商议……” “父王所需钱粮我已让舅舅准备好了。白银五十万两,南方的商号也筹集了粮草六万担,这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了。”刘朵的声音清冷淡漠:“父王若是修宫造殿,女儿分文也没有。但若是救民于水火,就算把所有的商号都卖了,平阳也心甘情愿。” 景帝怔怔半晌,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道:“项儿可好?” 刘朵道:“您若是真有心关照自己的皇儿,亲自去看看便知,何来有此一问?” 景帝被刘朵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哀叹一声,默然而去。 剑阁,湖边。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范离剥下几只竹笋,缓步走回院落。几垄烟草长势喜人,距霜冻到来还有三个月,到那时每株烟草上都能有十几片蒲扇大的烟叶,烟草这东西,每年能长上两季,院子里种的这些烟草如果省着点,足够抽到来年新的烟叶下来。 范离小心的浇水,施肥,当宝贝一样伺候着,唯恐有失。 他的烟袋已经快空了,这几天每天只卷上一根,放在鼻前闻了又闻,实在忍不住时才点燃过过瘾。 刚将烟卷上,便见展白兴高采烈一路飞奔从山下跑来,看到范离兴奋道:“找到了!找到了!” 范离疑惑问道:“找到什么了?看把你高兴的。” 展白道:“师傅让我去找几个与阿果同样患了雾障之人,我找到两个,这就带师傅前去医治。”说完一溜烟去了,转眼没影。 范离心下释然,不由感慨广济子心思之细腻,唯恐阿果有失,先找人来实验。如此想来阿果能重见光明的日子不远了。 展白刚走,山下一架马车在两名锦衣扈从的护卫下疾驰而来。马车在小院前稳稳停住。驾车的扈从勒紧缰绳,另一名扈从迅速跳下车,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名身着华服的太监缓缓探身,踩着扈从放好的脚凳下了车。他站定,掸了掸衣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院落,最终牢牢盯在范离身上。 “你,就是范离,范驸马?” 太监嗓门尖细极具穿透力。 待范离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太监又扯着尖尖的嗓子喊:“皇后娘娘懿旨!” 范离心说,连人话都不会说,有旨你倒是拿出来呀,跟我这耍什么威风,脑子有病!于是不再理会,回头自顾自的将刚刚拨开的竹笋浸泡进清水里。 那人见范离半晌未答话,又扯着脖子喊道:“皇后娘娘懿旨!” 范离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喝道:“大清早的,号什么丧?滚一边去!” 那太监一楞,却是暗自心虚,萧皇后只说让他来送张请柬,他借此威风一下,却不料范离压根就不买账,在皇后身边威风惯了,自有应对的一套。当下冷哼一声道:“你可是范离范驸马?” 范离道:“我是范离。” 那太监又道:“皇后娘娘懿旨!” 范离仍不作声,只是冷眼瞧着他。 远处一行四人抬着两根竹竿,中间架了一把藤椅,上面坐着一个胖子,压得两根竹竿颤颤悠悠,几欲折断。 周半城此行是来向范离讨要秋棠宝剑的,银子给就给了,但是这秋棠宝剑是他花了千两黄金买来送给外甥的,他膝下无子,妹妹死后,他将刘项这个外甥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前些日子刘项说要练剑,他二话不说花高价买来一把宝剑,谁道却被告知送给姐夫了。 刘项虽称范离作姐夫,但其中原委周半城却是知晓,这门亲事恐怕长久不了,迟早有一天刘朵要将这夫君扫地出门。所以一大早就来索要秋棠宝剑,他相信凭着他的名声,范离不敢不还。不曾想到了剑阁却是见到如此一幕,也是暗中为范离捏了一把汗。 那太监周半城认得,此人姓李,名德禄,是萧皇后的贴身太监。萧皇后能派此人前来,已是给足了平阳公主面子,却不料这范离如此强硬,周胖子暗暗叫好,心说此人倒还有几分骨气,没给公主丢脸。 那太监眼见范离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索性直呼其名,提高嗓门道:“范离前来接旨!……啊呀……” 却不料话音刚落,脸上猛然挨了一记大耳刮子,将他从马上抽下来,落马时脸先着地,立时满脸血污,站起身来便吼道:“大胆……” 刚叫出两个字,脸上便又挨了一记耳光,打得他天旋地转,口中发咸,一张嘴吐出两颗牙齿。这才看清来人,一身黑袍,满脸皱纹,正用一对三角眼盯着自己。心中一凛,态度立时软了下来:“黑白子前辈,皇后娘娘……” 黑白子道:“剑阁历来不接圣旨,刘景那小子有事相求,也须好言商量,少跟我提皇后娘娘。她若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我照样赏她两记耳光。” 黑白子脾气最是怪异火爆,平时连剑阁中弟子见到他也要绕着走,偏偏被李德禄撞上,也算这厮倒霉。 这一幕被周半城看在眼里,心中大乐,只觉爽快无比。 黑白子瞪着一对三角眼上下打量李德禄,那神情像极了现代的街头的老混子。 范离心中猜出个七七八八,此人定是黑白子无疑了。 第36章 叫你家主人,管好自己的狗 太监李德禄总算知趣了,老老实实向范离道:“三天之后,八月十五,仲秋佳节,碧桂园举办文坛盛会,皇后娘娘特意叮嘱,让驸马爷务必参加,这是请帖。”说着小心从怀中摸出一大红帖子递了过来。 范离瞧了他一眼,用手接过,帖上落款却是太常寺。范离对这个世界的官制不是很了解,眼睛在贴上扫了一下,分明是一请贴,那有圣旨字样,知道那太监作祟,当下向黑白子招呼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老黑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黑白子用眼睛打量着范离,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是谁,心说难道是新来的弟子,想到这儿他的脾气又上来了,新来的弟子没人教他规矩么?敢叫自己‘老黑’,看来得帮师兄管教一下这家伙了,当下将手放在耳朵上,摆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道:“你叫我什么?” 正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是黑白子师伯么?” 随着声音,阿果拄着一根竹杖从屋里走了出来。 黑白子眼见阿果长成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眼睛却一片灰白,心中不由一阵心酸。上前捏了阿果脸蛋道:“你这小调皮,当年害我丢了多少棋子,等你眼睛好了定要你一并还回来。” 阿果道:“师伯的棋子我可赔不起,不如我给您唱支曲子抵债吧。” 黑白子闻言哈哈大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你这丫头,倒还记得我的这点喜好。不过现在可不是听曲的时候——”他转头瞪向李德禄,\"还不快滚?难道要老子亲自送你下山?” 李德禄正被两名扈从搀扶着踏上马车。 范离回头道:“公公慢走,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管好自己的狗,莫要出来乱咬人,被人当成疯狗打了,伤的可是你主子的脸面。” 李德禄自知理亏,本来他只是传个话捎个信的差事,但在萧皇后身边,听她与两名皇子对话了解到,请这位驸马去文坛盛会,只是藉此将他奚落一番,于是就没把范离放在眼里,想借此耍个威风,却正好被黑白子看到,挨了两巴掌,掉了牙齿,此时被范离这一通损骂,又羞又气,恨不得活剥了范离,但是看到黑白子正冷眼看着自己,只能掉头灰溜溜去了。 黑白子与阿果寒暄过后,眼见周半城远远的坐在篱笆外的藤椅上,不由心花怒放高声道:“周胖子,快来与我杀上两盘。”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两个布袋,麻利的将一张布制棋盘平铺在石桌之上。 周半城走路极慢,黑白子将棋盘摊开,他那肥胖的身躯也只挪得几步远。见范离站在院中,心道,我那一千两银子不能白花,于是向范离道:“这位便是黑白子前辈,你与他对上一局,那一千两银子便一笔勾销。” 范离也不含糊,伸手道:“老黑,请!” 听他叫自己老黑,黑白子本想发火,但见范离拉了阿果的手作挡箭牌,他倒不是害怕阿果这个后生小辈,只是她的娘亲琼华实在是惹不起,想到自己的师妹,黑白子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阿果站在一边,任由范离拉着手,只是轻笑不语。 黑白子忍着性子坐了下来,心说不能打你,不能骂你,一定要从棋上找补回来。必须杀得他吐血,让他知道厉害。当下执黑子先行。 范离不假思索,拿了一枚白子,轻轻在棋盘上按落。 起初十来个子还看不出棋力,待二人落下二十几子时,黑白子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落到四十子时,黑白子头上开始冒汗,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呲牙咧嘴。但却无济于事,只觉范离棋路诡异莫测,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寸土必争,时而死缠烂打,时而异军突起,待下到百子时黑子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弃子认输。 经过这一局,范离对古人棋风也有了大概的了解,在现代棋谱中有很多套路已经形成定式,如星定式,双飞燕,倒挂角等等,每个定式又有几十甚至上百种变化,现代的定式范离曾经研究过,虽然没有完全记住,但也记得几十个,随便一个定式就能让他占尽先机,而黑白子似是对定式全然不了解,范离相信,如果黑白子这个水平就算是高手的话,那么自己靠这几十个定式足可以横扫整个棋坛了。 另外围棋讲究变化,很多变化在现代对弈中很是寻常,但是却杀得黑白子丢盔弃甲。 眼见范离举手投足间便胜了黑白子,周半城也惊得合不拢嘴巴,黑白子的棋技在整个汉国能排上前三,排名第一的郭安良也不敢说能在百子内让黑白子落败。但看范离游刃有余轻松自如的表情,周半城怎能不惊,凭这一手便足可以横行天下。 范离也看出来了,古代没有太多娱乐项目,最多就是琴棋书画,不像现代,手机游戏、电脑、电视、电影五花八门。在古代,琴棋书画只要有一门特长,便可以让人刮目相看。是以经常出现琴圣、画圣、棋圣、书圣等等。 黑白子好胜之心大起,顾不得身份,拉了范离要再来一局,却见范离向周半城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千两抹平了啊!”然后起身要走。 黑白子哪里肯依,他的棋瘾刚刚被勾起来,岂能放范离离开,于是抓住范离衣袖不放。 范离假装无奈,转头向周半城道:“还下么?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周半城支支吾吾不表态,范离言下之意很明白,一盘棋就是一千两!不过这一千两也算试出范离的本事来,还不算亏。再下?这家伙拿自己当冤大头么? 黑白子见周半城迟迟不表态,耐不住心痒向范离道:“你说吧,多少钱一盘?” 范离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千两银子。” 黑白子二话不说,向周半城伸手道:“借我一千两银子来花花。” 周半城脸色顿时难看,想了半晌,悻悻摸出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递给黑白子。 黑白子把银票往石桌上一拍:”赢了就是你的!“ 二人又开始对弈。 刚落了二十几枚棋子便听阿果问:“范大哥,这局还有多久能完?” 范离答:“很快。” 很快!这是什么意思,很快就能赢自己么?黑白子气得抓耳挠腮,却偏偏拿对方没辙。 这一盘棋范离落子极快,落子后不停催促黑白子。 二人下到九十余子,黑白子又败。 范离起身要走,黑白子急得直搓手,却无办法,也不好意思再向周半城借银子。 棋局散去,周半城方才想起此行目的,看着范离腰间挂的佩剑,讪讪道:“这把剑能不能还我?你是读书人也用不到。” “这剑是你的?”范离瞥了周半城一眼问道。 “刘项是我外甥。”周胖子笑眯眯回答。 “他还是我小舅子呢,让他自己来要。”范离没好气白了周半城一眼。“这剑……我用来装门面。” 周半城一张笑脸僵在那里,这货分明就是个混蛋。 范离笑眯眯将银票揣进怀里,对阿果道:“果果,好久没见你陈姐姐了,有钱了,送她双鞋穿。”说着想到陈渔那双美妙的玉足,拉着阿果与丁大年三人扬长而去。 有妞泡,有钱花,小日子,美! 第37章 两位皇子 (这两章景帝要酝酿一场震动大汉国的风暴) 养心殿内,景帝高卧龙榻之上,头缠药带,一脸蜡黄。 太监匆匆来报,大皇子前来请安。 景帝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对太监道:“让他进来!” 刘直生得高大威猛,听得景帝召唤,三步并做两步,跨入大殿,跪下给景帝行礼道:“直儿给父王请安。” 景帝没有说话,挥了挥手,指了指软榻示意刘直坐下。 刘直道:“父皇近日劳累,日理万机,以致病倒,儿臣寝食难安,恨不能代父皇受其疾痛,此次孩儿进宫带来千年雪参一株。祝愿父皇龙体早日康健。” 言罢招手,便有太监捧了一只锦盒,呈给景帝过目。 景帝点点头,咳嗽几声道:“我几日未上朝,可有什么大事?” 刘直想了想道:“近日朝堂均在议论黄河水患之事,放赈的粮草已经筹集完毕,明日由临安出发,不日即可抵达。” 景帝微微点头,道:“粮草是否充裕?” 刘直略一思索道:“目前只筹集到三十万担,这些粮草刚好能供宁州与鹿鸣两郡灾民吃上两个月,等到秋粮下来,到时再从未受灾的三十六郡中抽调缴纳的新粮,便可使灾民平稳过渡。” 景帝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听说北晋大量的流民涌入我北方诸地,可有此事?” 刘直道:“确有此事,区区流民不足为患,兵部张实固抽调三万兵马,对流民驱赶镇压。很快便能见到成效。” 景帝沉思半晌又道:“元国那边可有动静?” 刘直自信十足道:“我大汉天威,岂是他等能犯。” 景帝闭目不语,昏昏欲睡。 刘直想了想道:“昨日驿丞快马来报,南晋国使团于十日后抵达临安。” “喔!”景帝眼睛微微睁开。问道:“南晋使团为何而来?” 刘直道:“管他为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北晋已然亡国,南晋北方便与北元接壤,南方又与楚国交战,而且在这节骨眼上南晋老皇帝前些日子驾崩,想来是国力不稳,派出使团来与我国交好。” 景帝点点头,便闭目不语。 刘直跪地道:“父皇为国事宵衣旰食,以至圣体违和,儿臣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代之。眼见父皇病体沉重,仍需强撑精神过问国事,儿臣身为长子,既痛且愧!如今两位幼弟尚不更事。儿臣斗胆叩请父皇恩典:准允儿臣暂代监国之职,一则为父皇分劳,使父皇得以安心静养龙体;二则为国事稍尽绵薄之力。如此,既可稍解父皇病中之忧,亦是儿臣尽忠尽孝之本分。万望父皇体恤儿臣一片赤诚之心!” “好!”景帝点了点头,对太监道:“你代我执笔。” 那太监拿来纸笔,站在几案旁,垂首低眉,手腕悬停于纸上,静待景帝发话。 景帝想了想,缓缓道:“朕登基二十余春秋,顺天安民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心力憔悴,苦不堪言,亦念皇家良嗣俊才辈出,皇长子刘直,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事,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今册封皇长子刘直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以固朝纲。” 执笔太监写完,景帝看了看,让人加盖了帝印,交于刘直。 刘直大喜过望,本以为还要有一番朝堂之争,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坐上监国之位。再三叩谢景帝后欢喜而去。 刘直前脚刚出门,太监报,二皇子刘哲来为陛下请安。 景帝道:“让他进来!” 刘哲与刘直均是萧皇后所生,但性格却与刘直极为不同,长相上与景帝倒极为相似,刘哲步态从容,走到近前,给景帝跪礼道:“哲儿给父王请安。” 景帝从龙榻上坐起来道:“起来吧,坐下与为父说话。” 刘哲却未起身,跪行两步,扑至榻前,双目含泪道:“才几日不见,父皇怎的这般模样?” 景帝摆摆手道:“我不碍事,偶感风寒,休息几天便好,只是这几日我不在,朝廷可有什么大事?” 刘哲道:“父皇几日未上朝,却毋须担凡,现如今三件大事已经解决,一为黄河水患数十万灾民赈灾粮草,及后续安置银两,目前三十万担粮草已经陆续到达临安,我未让粮草耽搁,灾情紧急,随到随发。” 景帝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二皇子刘哲起身坐下。 刘哲起身,移过一方软塌坐在景帝身边道:“现如今黄河水患,波及两郡,河堤整治及是重中之重,孩儿已着人传令,从南方各郡抽调工匠,过几日便会在都城集合,由工部孙正道统一安排,负责对河堤修缮加固,另外我已号召汉国官员及商家富户捐献善款,不日就能筹足修堤与灾民安置费用。只是孩儿认为有一事不妥。” 景帝再次满意的点点头道:“何事不妥,哲儿但说无妨。” 刘哲道:“北晋流民大量涌入我北方,兵部张实固,极力镇压驱赶,手段残暴。孩儿认为极为不妥。“ 景帝似是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注视着刘哲道:“那依皇儿之见呢?” 刘哲略作思索,沉吟道:“我国北方地广人稀,宁州与鹿鸣虽只有两郡,但大小却如有南方十郡相加,在册百姓却只有六十万左右,大量土地闲置,北晋流民此来,无非是为找一合适之地,安身活命,我想请父皇颁布政令,一是停止对流民的镇压。二是除在册田亩外,凡新开荒土地,俱归垦荒人所有。别外凡开荒过一顷者,经官府验收,登记造册后,开荒者即为我大汉国子民,受大汉律令保护。三是我命人颁布政令,两年内免去鹿鸣与宁州两地各种赋税。”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景帝面露笑容道:“此事着你一应去办。” “孩儿定然不会辜负父皇。”刘哲认真点头,续而又道:“据驿丞报,南晋国使团十日后抵达临安。” 景帝笑看着刘哲问道:“南晋使团为何而来?” 刘哲道:“我分析,南晋使团此来,一是南晋国主驾崩,南方又与楚国交战,派使团前来探明我国态度。二是,我听说北晋国公主陈渔,先去晋国和亲,后流落到我大汉,使团此行是来要人。三是我听闻,阿果妹妹也到了汉国,现在剑阁之中,南晋此来恐怕与阿果妹妹也有关系。只是此间诸多细节,孩儿还不甚明了,请父皇示下。” 第38章 思属风云 景帝哈哈大笑:“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看来你平时没少下功夫,这让我很欣慰。” 刘哲道:“孩儿想替父皇分忧,只是权力有限,不敢逾越半步。” 景帝道:“这有何难。”说着向太监招了招手道:“拿纸笔来。” 那太监将纸在几案上铺平,景帝起身,刘哲搀扶。 景帝行至案边提笔写了一份诏书让太监加盖了皇帝印信,交于刘哲。 刘哲难以抑制的狂喜,紧紧攥着圣旨,躬身退下,步履间是压抑不住的轻快。 殿内重归寂静。方才执笔的太监,此刻却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两份内容一模一样的监国册封诏书!一份出自陛下御笔,一份由他代书!这滔天的干系…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景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落在他身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怕了?” 那太监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哼,”景帝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两份都是真旨,你怕什么?枉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这点胆色都没有。起来吧,去,传丞相谢真即刻入宫。 一顶破烂小轿,由四名拄着拐杖老头抬着,晃晃悠悠过街穿巷,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发笑。但在临安,稍有一点背景的人都知道,这顶轿子代表着一种显赫与权威,无需华盖仪仗,本身就是一块最硬的铁板,如果谁不开眼一脚踢上,那就好看了。 小轿一路抬至养心殿前,这是任何官员都不曾有的待遇。 谢真一身简朴青衫,由太监引着,悄然步入景帝寝宫。 景帝正背着手在书案前踱步,见谢真进来欲行礼,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免了。” 谢真却执意撩袍,深深拜伏下去:“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景帝脚步一顿,皱眉:“爱卿何出此言?” 谢真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沉痛:“臣教子无方!逆子天华,已被大皇子秘召回京。据臣所知,他正与兵部张实固、礼部高子贺、户部曾深等人密谋串联,欲力谏大皇子…执掌监国之位。”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呵,”景帝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上前亲自将谢真扶起,“朕当是什么事。两虎相争,你那儿子若真能置身事外,倒让朕奇怪了。他们蹦跶,尽在朕意料之中。闹吧,让他们闹得再欢些才好。” “这……”谢真 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原以为景帝会勃然大怒,没承想对方却如此镇定,还透着一股玩味之意,这让他的心愈发不安。 景帝面带笑容:“爱卿过虑了。今日唤你来,并非议你儿子之事。” 他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缘,姿态放松下来,“老大和老二,方才都来过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猜,朕是如何处置的?“ 谢真心中一紧,面上却愈发恭谨:“圣心难测,臣愚钝,不敢妄加揣度。请陛下明示。” 景帝似乎有些失望于他的谨慎,撇撇嘴道:“好吧,朕给了老大一道旨意,册封他为监国。” 谢真瞳孔微缩,心中念头急转,却不敢接话。 景帝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加深了,慢悠悠地补充道:“朕也给了老二一道旨意,同样册封他为监国。” “陛…陛下?!” 饶是谢真宦海沉浮数十载,城府极深,此刻也骇然失色,失声惊呼!他脑中瞬间闪过明日朝堂上那石破天惊、两王对峙的恐怖场面,饶是见惯风浪,背脊也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脸色变得极其古怪。“陛下…这…这未免…太…太…” 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惊世骇俗之举。 “这有什么?”景帝眼中闪烁着近乎顽童般的光芒,却又冰冷刺骨,“不撕破脸皮,怎见真心?戏台子朕搭好了,你只管去看戏便是。可惜…”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遗憾,“这戏,朕怕是看不全了…” 谢真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报以一声苦笑。 景帝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眼下有两处紧要位置,人选未定,想听听你的高见。” 谢真立刻会意:“陛下所指,可是鹿鸣太守与那治患赈灾的巡抚使?” “老狐狸,果然一点就透。”景帝赞许地点点头,“既然猜到了,想必你心中已有人选?” 谢真沉吟片刻,谨慎道:“此二职,非但要能臣干吏,更须深谙陛下心意,否则事必不成。臣思虑再三,这巡抚使一职…臣斗胆举荐一人——北晋国公主,陈渔。” 景帝眼中精光一闪:“陈渔?有趣!说说看。” 谢真条理分明地分析道:“其一,此次以工代赈的良策,正是由陈公主提出,其见识才干非同一般女子,执行此策,她最是合适。臣亦听闻她在北晋旧事,临危不乱,智勇不逊须眉。其二,北境涌入大量原北晋流民,人心惶惶。陈公主若以故国公主身份亲临,亮明身份安抚,一则彰显我大汉仁德,收拢人心;二则可为日后组建西北防线、稳固边陲打下根基。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景帝低头踱了几步,眉宇间的凝重渐渐舒展,忽地一拍桌案:“好!再拟一道旨!朕要收陈渔为义女!” 谢真闻言点点头,他知道如果陈渔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到了鹿鸣郡无法服众。 景帝坐直身体,问道:“那巡抚使人选,你可有定论?” 谢真无奈地摇摇头:“事涉多方,盘根错节,非强力手腕与陛下信重不可…看来,只能老臣这把老骨头亲自去走一遭了。” 景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缓缓道:“那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临安乃国本,风云将起,亦离不开你这根定海神针。巡抚使的人选…容朕再想想。”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景帝忽又想起一事,打破了沉寂:“平阳选了驸马,总得给个差事体面。你看着安排个位置。” 谢真心领神会,这是要给皇家留颜面。他略一思忖:“工部近日因河工贪墨案,正需清理一批蠹虫,或可安排驸马爷…” “不可。”景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工部掌实务,关乎国计民生,须得能臣干吏,纵是皇亲国戚,无能者亦不可尸位素餐。” 谢真垂首,脑中飞快思索,片刻后眼睛一亮:“有了!太常寺下属营运司,恰好缺一掌司使,秩六品,职闲而位清,正合驸马身份,亦不涉机要。” 景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微笑:“嗯,甚妥。” 第39章 谁把这厮放进来的? 腰悬佩秋棠,手挽俏佳人,身后还跟着个能扛起一百五十斤现银的壮硕保镖——范离走在街头,只觉意气风发。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但管她呢!大不了当尊菩萨供着便是。 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日正好携美访友,顺道花银子的好日子。 叮叮当当的银锭在丁大年背上的褡裢里闷响。三人先拐进一家皮匠铺,范离掏出精心绘制的图样订做三双新靴。等待的间隙,便在隔壁酒馆叫了一桌好酒好菜。大半酒肉风卷残云般进了丁大年的肚子。 “吃饱了没?”范离乜斜着眼。 “还没!”丁大年抹着油光锃亮的嘴,意犹未尽。 范离眼皮一跳,真怕这夯货撑破肚皮。“小二,结账!”他伸手直接从丁大年鼓囊囊的褡裢里抓出几块碎银。 取了新靴,穿过几条喧嚣街巷,拐进一处清幽所在。青石板路尽头,几株垂柳依依,掩映着一座灰墙黛瓦的小院。飞檐翘角下,一块木匾悬着四个墨字:碧落流华。 范离脚步微顿。四字入眼,一股芳华刹那、历尽枯荣的悲凉感倏地撞上心头。 “喏,你陈姐姐就住这儿,门前垂柳,石狮守门,小院精致,匾额嘛……”范离尽职地给阿果“指点”,“‘碧落流华’,字是好字,就是太寂寥了些。” “大年,敲门!” “砰!砰!砰!” 沉重的拳头砸在木门上,震得门环乱颤。 “卧槽!轻点!”范离吓了一跳,“门都叫你砸碎了!” “范大哥,‘卧槽’是什么意思?”阿果眨着清澈的大眼,满是好奇。 “咳,”范离干咳一声,一本正经,“此乃男儿豪情语,女儿家禁用,懂了?”话音未落,便觉掌中握着的小手骤然发烫,侧目一瞧,阿果脸颊飞红,眼波流转,不知想到了哪里。 “谁呀!作死么!”院内一声含怒的叱问,紧接着门扉哐啷洞开。高凌一张怒容探出,看清来人,瞬间冰消雪融,咧嘴大笑:“老范!阿果姑娘!大年兄弟!快请进!”他热情地捶了范离一拳,“伤好利索了?皮又痒了来找揍?” 范离笑嘻嘻道:“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最近身上皮痒,大概是欠揍了,想起你老高,过来瞧瞧,顺便讨打。” 高凌哈哈大笑,在范离肩头捶了一拳道:“看来,你小子的伤好利落了。”边说边把三人让进院子里。高呼道:“小姐……环儿……看谁来了。” 环儿像只轻盈的雀儿先蹦了出来,一眼瞧见范离,俏脸腾地红了,狠狠剜了他一眼:“死没良心的!这许久才来?” “冤枉!盖房子安家,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刚喘口气就奔你这儿来了?”范离嬉皮笑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双新靴,“喏,给你的,试试合脚不?” 环儿接过那式样奇特的皮靴,眼中惊喜难掩:“丑是丑了点……不过,谢啦,老范!” 范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热气故意拂过她小巧的耳垂:“……想我没?” “呀!”环儿像被烫到,猛地跳开,脸颊红透,跺脚嗔道,“坏人!谁想你!” “哈哈,撒谎!”范离得意地指着她,“瞧瞧这脸红的,定是想我想得紧!” 环儿羞得无地自容,啐了他一口,扭身便逃进屋里。 窗边,陈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柳眉微蹙。她推门而出,俏脸含霜,手指范离:“谁把这厮放进来的?” 丁大年手指高凌:“是他!” 高凌挠着头,嘿嘿傻笑。 众人哄堂大笑,连佯怒的陈渔也绷不住,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范离浑然不觉“危险”,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双更小巧精致的靴子递向陈渔:“天要凉了,怕你冻着脚。”目光却灼灼地落在陈渔那双未着鞋袜、莹白如玉的赤足上。 陈渔瞥了一眼那怪模怪样的皮靴,嫌弃道:“这……是鞋?丑得紧。” “我亲手画的图样!穿着可舒服了!不信你看阿果……”范离说着,弯腰就抄起阿果一只脚踝。阿果惊呼一声,身子僵住,脸颊瞬间红透,却任由他握着,那只脚上赫然穿着一双同款靴子。 陈渔看得更是别扭,不想纠缠这“丑靴”,正了神色,目光锐利地刺向范离:“听说……你被点中驸马了?” “哟,吃味儿了?”范离眉梢一挑,笑容轻佻,“无妨,大丈夫三妻四妾寻常事。待我先把那公主哄好,回头就来娶你过门……” “高凌!”陈渔霍然起身,俏脸寒霜密布,声音冷得掉冰碴,“把这狂徒给我轰出去!” 高凌懵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翻脸? “老陈!你来真的?!”范离也傻了眼。 “你如今是公主的人!”陈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疏离的决绝,“记住,你我之间,从无瓜葛!” 她真吃醋了? 范离心里一乐,正待再哄。 就在这当口—— “圣——旨——到——!陈渔接旨——!” 一个尖细高亢的嗓音陡然刺破院中紧张的气氛。院门再开,一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太监领着一队持刀侍卫鱼贯而入。 那太监目光一扫,竟一眼认出了人群中的范离,老脸上堆起一丝惊讶又讨好的笑:“哎哟!驸马爷也在?这可巧了,倒省了老奴再跑一趟冤枉路。” 范离一头雾水。 院内众人,除了懵懂的丁大年和还在发愣的范离,已呼啦啦跪了一地。陈渔垂首跪在最前。 太监瞥了眼兀自站着的范离,心中暗叹这驸马果然如传闻般不懂规矩,却也无可奈何,清清嗓子,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邻国皇裔,公主陈渔,才容德貌俱佳,因避难寄至我国,屡献安邦良策,功在社稷。朕感怀故旧情深,念及故人之女一片赤诚丹心,特收为义女,赐号‘鹿鸣’,封地鹿鸣郡。钦此——!” 这个消息对于范离来说太过震撼! 北晋的陈渔公主?!她就是那个传说中流亡的北晋公主?! 范离脑中一片空白,早知她是公主!他定会使尽浑身解数。 不过……现在也不晚!机会,有的是! 他心念电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那个跪接圣旨绝色倾城的女子。 “民女……陈渔……接旨!谢主隆恩!”陈渔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平稳,三叩首后,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这份从天而降的圣旨,远超出她最乐观的期望。她本是抱着孤注一掷的渺茫希望来到汉国,试探着向宰相献策,所求不过是一线生机。万没想到,汉帝竟给了她如此厚重的回报——一个尊贵的身份,一片安身立命的封地! 第40章 官居六品 郡主不同于一郡太守,郡主虽受封号却无实权,更多是象征性的荣誉。 而太守则掌管一郡军政要务,手握实权。 陈渔被封为鹿鸣郡主,看似荣耀加身,实则处境微妙。她既要以皇室义女身份安抚北晋流民,又要避免卷入汉国朝堂纷争。 这份圣旨背后,既有景帝的政治考量,也暗藏诸多试探。 那老太监将圣旨交给陈渔之后对她作揖道:“老奴给郡主贺喜了。” “环儿,去给公公拿些银两。” 陈渔方寸丝毫不乱。 老太监接了赏钱,喜笑颜开。转身又拿出一条帛卷道:“范离接…… 旨……” 谁知 “旨” 字还没出口,手中帛卷被人一把抢了去 随后就见范离将那帛卷展开,小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驸马范离,德才兼备,人品俱佳,特封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即日起赴任,不得有误…… 钦此!” 老太监指着范离道:“你…… 你……” 范离抱拳朝着一个方向随意拱了拱手道:“范离领旨,谢主隆恩!” 老太监气得一跺脚,带着护旨侍卫们转身而去。 范离拿着圣旨小声嘀咕:“太常寺…… 掌司使…… 这是个什么官?”心说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官阶等级了。 回头却见陈渔对他冷笑。于是悻悻道:“恭喜郡主…… 那个老陈。咱俩谁官大?” 陈渔冷笑道:“当然是你了,光是‘驸马爷’这三个字就能压倒一片人,民女陈渔恭喜了。” 言罢拂袖带起一阵冷风走进屋内。 “这是把我当成吃软饭的了。” 范离欲哭无泪。 “老高,我就先走了…… 改天请你喝酒。” 见陈渔冷言冷语,范离不好再逗留,转身告辞。 高凌送三人到门口,欲言又止地拍了拍范离肩膀:“老范,别往心里去,小姐最近心事重。” 范离摆摆手,牵着阿果大步离去。 屋内,环儿抱着靴子,轻咬下唇,怔怔地看着范离一行人消失的转角…… 一路上,范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拉着阿果行路,丁大年缩头缩脑背着银子跟在身后。 回到小院,见周半城还与黑白子在下棋,烟草被踩坏好几株,蓝相子正拿着他的吉他胡乱拨弄,范离不由大怒,冲着蓝相子吼道:“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偷懒,干活去,十把吉他不够,再加十把!” 蓝相子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心说我招你惹你了? 周半城与黑白子面面相觑,然而更让二人大跌眼镜的是,蓝相子竟然真的灰溜溜走了。 房门 “砰!” 的一声关上,众人只觉小心肝一颤,范离与阿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门又 “啪!” 的打开。 范离站在门口,手指周半城:“那个胖子,你…… 对对…… 就是你,过来!” 周半城不知为何,头上一阵冷汗直冒。回头看见身后一条铁塔般的壮汉正怒目而视,硬着头皮推门进屋,却听范离问道:“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是个什么官?” 周半城松了一口气道:“说大呢,不大,说小呢,不小!在都城临安里,人人都要给你几分薄面,到地方郡府上,什么都不是。” “我就问你几品?” 范离火气似乎还没消。 周半城想了想:“好像是正六品。” “才六品?” 范离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我还以为驸马至少能混个四品官呢。”周半城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姑爷有所不知,这太常寺虽非实权衙门,但油水可不少。” “油水!” 范离摸了摸鼻子,“你先跟我说说这太常寺,再和我说说营运司掌司使,都是怎么捞油水的?” 周半城白了范离一眼,心说你这还没上任就想着开始捞钱,品性确实不怎么样,看来有必要提醒公主一声。免得将来出了事,公主面子上不好看,毕竟这是她亲自拿绣球砸出来的驸马。 周半城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耐心地给范离解释:“太常寺乃是掌管礼乐的最高所在,本身是一个闲职部门,掌管都城宗教、祭祀、集会、礼乐、文化、出书立传、歌舞编排都归太常寺管……” “文化部!” 范离眼睛一亮。 周半城莫名奇妙,不知道范离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疑惑地看着范离。 “一不小心,口误。” 范离意识到自己失言,摆摆手,示意周半城继续。 周半城擦着汗:“这营运司掌司使么…… 主要负责太常寺各项活动的物资调配和银钱往来,虽无实权却油水丰厚,姑爷这是得了份肥差啊!” 范离闻言眉头一挑,摸着下巴道:“这么说来,这差事倒是挺适合我这种不差钱的主儿?” 周半城干笑两声,随即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可得当心,这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前任掌司使就是因为贪墨被革职查办的。” 范离心中暗自盘算,这个营运司掌司使的位置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胜在安稳清闲,还能捞点小钱,绝对是个混日子的好去处,既不用担什么责任,又能借着职务之便结交些达官贵人。 想到这儿,范离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对周半城道:“您看啊,您是当今的国舅爷是吧?” 周半城点点头,警惕地看着范离。 “最关键你是公主的亲舅舅,对吧?” 范离掰着手指头。 周半城又点点头:“对呀!” 范离继续跟周半城掰扯:“我现在是平阳公主的驸马,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是一家人了,按辈分我得叫您一声舅舅…… 是吧舅舅?” 周半城看着范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的话却是在理,于是再次点了点头:“没错!” 范离眨巴着眼睛,搓着手指:“那…… 舅舅…… 您看我这新官上任…… 您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周半城顿时满头黑线,合着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要钱。当下起身就走,心说公主选这驸马什么人品?呸! 范离眼见周半城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心说不给就不给呗,也没必要和我撂脸子吧,什么人品?呸! 第41章 有人打架,看看去 晨光熹微,轻风拂动,湖水碧波荡漾。 山脚下的竹林里不时传来阵阵兵器交鸣,唐天涯正与一名红衣女子拆招,诸弟子在旁静静观摩。 平湖秋月小院。 “啊……早呀!果果。” 范离打着哈欠走出屋子,看到已经早起的阿果。 “嗯!”阿果轻轻应了声。 范离端起隔夜的剩茶漱了漱口。“走,那边有人打架,我们瞧瞧去。” “我去。”丁大年道。 “好,你也去。”范离无奈。 晨雾还未散去,氤氲缭绕,竹林中间的空地上,一名红衣女子,满场游走,身形轻灵,红袖飘飞。苏红柔,唐天涯最得意的徒弟,也是所有四代弟子中排名最靠前的女弟子。 唐天涯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执剑,随意挥洒。每次红衣女子招式递到,早有一把剑等在那里封住剑路。 二人喂招,但听双剑交鸣愈加密集,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蓦地,苏红柔腾身而起,长剑化成一道银色匹练向唐天涯刺去。 唐天涯长剑划了半道弧线,手臂伸直,横剑压住苏红柔这一刺。 这一招用得甚妙,且有无数后招。半空中苏红柔强行将剑式收回,身形一扭,抬脚凌空踢向唐天涯手腕。空中本无借力之处,苏红柔这一记变招难度极大,顿时惹得周围众弟子纷纷叫好。 范离却是在心中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招式如遇强敌,无异于花拳绣腿。唐天涯的武功路数与阿果有几分相像,只是比之阿果更加老到。 面对踢来的一脚,唐天涯身形侧了侧,长剑打横向下平压,苏红柔这一踢就像主动送到剑刃上一般,眼看收招不及,将要伤在剑下,不由花容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唐天涯扭动手腕,将剑刃翻转,剑背轻轻的拍在苏红柔小腿之上。这一下用力不大,但奈何苏红柔这一脚踢得过猛,被剑拍中,腿上一麻,落地身形几个踉跄,站稳后满脸沮丧。 唐天涯点点头。“这段日子你虽在外走镖,进步却是不小,只是临战对敌经验还略显不足,以后多加历练,必能成器。” 苏红柔听到师父夸奖面露喜色,嘴里却小声嘟囔:“可还是连你一只手都打不过。” 唐天涯正欲指点几句,忽见范离三人站在竹林边看得津津有味,那大汉口中还淌着口水,不由心中火起,不经允许偷看别人教导弟子乃是江湖大忌,在江湖上还有个说法,叫做偷师。 唐天涯对范离的印象本就不好,早将其定义为牙尖嘴利巧言吝啬之辈。只是他行事向来稳重,范离又是随同蓝相子与阿果一同来到剑阁,如太过苛责,五师伯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轻轻咳嗽一声,脸上不动声色对范离道:“我与小徒这几招粗浅功夫,想来阁下定是瞧不过眼,不如下场露两手,指教一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这话听在其弟子耳中,都明白师父想借这个机会教训范离一顿。 这些天相处下来,众弟子们觉得范离人还不错,平时为人谦和,风趣幽默,讲个笑话,唱个小曲,尤其是那琴声,听得人心动神摇,与这样一个人做邻居倒也多了几分乐趣。这时见师父要与他为难,都不禁替范离担心起来。 范离想了想,走到场中,认真道:“你徒弟的悟性比你要好,将来成就必定在你之上,只是她现在没经历过生死搏杀,招数之中有太多驳杂之处。” 唐天涯皱了皱眉,心说这人真不客气,真敢把自己当是一名高手上来指教,看来须要让他尝一尝苦头了。只是还未等他搭话,苏红柔却已抢上一步,横在师父身前,斜眼冷冷看着范离。 苏红柔刚刚走镖回来,从没见过范离等人,但见二人年纪轻轻,和自己相仿,身边跟了个大汉,像是保镖,猜想范离大概是慕名来剑阁参悟的世家子弟,但听其说话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前两句还好,后两句明显说她学艺不精,当下心中颇为不服。脸上涌起一抹高傲,冷笑道:“照你说来,我欠些火候,想必阁下武功在我之上,那我就不自量力斗胆请高人指教一二。”说着剑尖向下抱于胸前,摆出邀战姿势。 范离微微一笑:“刚刚你师父与你喂招,他的脚没有移动半步,只用一只手,你且不敌,如果与你交手的是生死仇敌……”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巫殿的那个女人,于是脸上难得涌起一股严肃,一字一句道:“你,必死无疑。” 苏红柔被范离这几句话说的火起,娇声喝道:“我死不死还要看对手有没有杀我的本事,至于你,不要光站着说大话,有本事打赢我才有说话资格。”说着亮出一个起手势,长剑横刺,这一招倒也来得光明磊落。 范离看剑刺来,知是虚招,惋惜的摇了摇头,分毫没有躲闪之意,正色对苏红柔道:“临阵对敌,你这样的招数已经失了先机,对敌人手下留情,等于把自己命交到敌人手里。” 苏红柔这一剑本不是真刺,只想用一虚招逼迫范离出手,既然自己的意图被看穿,出手再不留情,长剑在空中划开一道雪亮的直线,指向范离。 范离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嘴角间挂着淡淡的笑意。 眼看一剑就要劈中,唐天涯心说不妙,他只是想让范离出一下丑而已,如果苏红柔失手把范离打伤,他如何向五师伯交待? 剑阁众弟子们也为范离捏了一把汗,心说既然不会功夫,为什么打肿脸充胖子。 猛然间,一根碧绿的竹杖,自斜处疾刺而来,又快又准。 苏红柔猝不及防,被这一杖戳中手腕,长剑把持不住,仓啷一声掉落在地,忙退后两步,见阿果面无表情的站在范离身前,双手紧握竹杖,杖端指向自己。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剑阁众弟子只觉眼前一花,平时看上去柔弱无比的阿果,已经将苏红柔长剑打落。 唐天涯却瞧得清清楚楚,阿果这一杖角度刁钻,而且方位拿捏奇准无比,似是算好苏红柔出剑的路线,竹杖不偏不斜正中其拿剑的手腕,收发间干净利落。武功路数与自己极为相近。 第42章 点到为止 唐天涯再回想蓝相子曾交待过,阿果是七师叔琼华子的女儿,只是她小小年纪竟如此了得,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感慨,因为师父天南子曾对他言明,这路功夫全在领悟,自己虽然苦练了十几年也不敢说有十分把握胜过眼前的阿果。 苏红柔却是大怒,将剑从地上拾起,揉身再上,出剑刺向阿果。阿果身形微侧,手中竹杖轻轻扬起,杖尖对着苏红柔的手腕轻轻一戳,这一杖后发先至,拿捏极准迅捷无比。 众人只听得‘仓啷’一声,苏红柔的长剑又被阿果打落在地上,不禁一阵愕然。 苏红柔长剑前后两次被击落,心中感觉略有不同,第一次是她完全没有防备,第二次却是真正感觉到,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个盲眼女子的对手,心中暗自震惊,呆立当场。 唐天涯心知自己徒弟心性要强,忙站出来为她解围:“红柔不得无礼,她是你七师祖的女儿,按辈分你要叫她一声师叔。” 苏红柔脸上极不自然,在众师兄弟面前,长剑被打落两次,对方年纪轻轻,但论辈份还是她师叔,这场子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了,于是紧紧咬着下唇,默默的退到一旁,那句‘师叔’却是始终没有喊出来。 范离伸手拉起阿果,语重心长道:“果果,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意伤害别人,可是对敌人手下留情,等于把自己置入到危险之中,记住我说的话,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阿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苏红柔脸上却是涨红,怒视着范离。她听出范离话中意思,是说阿果对她手下留情。当着师父与众师兄弟的面,顿时让她感到面上阵阵难堪。 唐天涯心中郁闷,自己最优秀的徒弟被人家当面嘲讽,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脸上终于挂不住,向范离道:“听阁下高谈阔论,让我们大开眼界,唐某不才,向你请教几招。希望朋友莫要手下留情。”说话间眼中尽是轻蔑之意。 阿果闻听有人向范离挑战,顿时又紧张起来,双手紧握竹杖挡在范离身前。 范离却是呵呵一笑,把阿果拉到身后道:“别怕,他伤不了我,竹杖借我用用。”说着从阿果手中接过拇指粗细的竹杖。对远处站在人群里的苏红柔道:“看好了,你刚刚与师父对招时,最后一招应该这样用。”说着,向唐天涯跨出一步,手中竹杖向前平平递出,这一下与之刚刚苏红柔凌空刺向唐天涯的那一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唐天涯眼见竹杖刺到,长剑依旧划了半道弧线,手臂伸直,横剑向竹杖削去。 蓦的,范离手腕猛然一抖,竹杖在半空中弯成弧形,绕过削来的一剑,杖端“呯”的一声,点在唐天涯前胸,这一下力道不是很大,却用的极为巧妙,打得唐天涯一个踉跄。 剑阁众弟子大惊失色,唐天涯的武功在剑阁三代弟子里也算是佼佼者,却不料在范离手底下一招都没走下来,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武功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范离却不乘胜进击,转头对苏红柔道:“你刚刚身体腾空,那一记逆风刺用的确实很凌厉,看上去也很漂亮,可是招式已经用老,少了诸般变化。”说着举起手中竹杖又平平向唐天涯刺去,只是这一下动作比之刚刚更加缓慢,仿佛有意让苏红柔看清一般。 唐天涯见竹杖递来,不敢大意,弓背曲身,长剑改削为挑,自下而上挑去,这一招用的也非常巧妙,将竹杖的来路完全格挡在外。 范离的竹杖刺到一半倏然止住,微微上扬,向唐天涯头上打去。口中道:“招式时刻在变,逆风刺也可以改作凤点头。”他声音清朗,苏红柔听得清清楚楚。 唐天涯一挑落空,见竹杖向自己头上打来,来势奇快无比,已然不及招架,忙向后跃了一步,堪堪避开这一杖,惊出一身冷汗。 范离也向前迈出一步,竹杖还保持着微微扬起的姿势。 唐天涯眼看竹杖再度打来,横剑去架。 范离道:“招是死的,人是活的,招无定法,活学活用,重要的是如何去应对,招式花哨好看,却不见得实用。” 说话间竹杖打到一半,手臂突然间平伸,杖端向着唐天涯面门刺去。 唐天涯一剑架空,心下大骇,急忙侧身用剑去格。不料竹杖倏的收回,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却是狠狠戳向他腰间。 唐天涯长剑再次格空,就势下劈,谁知竹杖戳到一半倏然止住,在空中一顿依旧戳向他腰间,这两个停顿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外人看起来好像是招式不太连贯,但与之交手的唐天涯却感到万分难受。这一记变化突兀之极,完全违背了他的认知,自己招式用老,眼看避无可避,只得缩身在地上一滚。 竹林中一众剑阁弟子无不惊恐,唐天涯的武功在三代弟子中能排得上前三,更是他们这些四代弟子需要仰望的存在,却被范离用一根竹杖,随手点拨之间逼得如此狼狈。 众人再看向范离时,只觉高深莫测,一个个目光中充满了热切。 苏红柔心中更是震撼莫名,刚刚范离这几记招式变化是指点于她,用的正是逆风刺,中间夹杂一记凤点头,但是逆风刺其中的变化经范离的手中使出,收放自如,信手拈来,随意自然如行云流水。 唐天涯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站稳,见范离已经将竹杖交还给阿果,并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显然是手下留情。心中有些惭愧,知道自己和范离的差距,收起先前的轻蔑,脸上一红向范离抱拳道:“在下唐天涯,剑阁三代弟子,承蒙小友手下留情。” 范离见他为人磊落,于是打了个哈哈:“我初来乍到,日后还得你们剑阁多多照顾,共同发展才是硬道理。” 唐天涯一怔,被范离这句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应道:“那是,那是。” 此时的阿果心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早些时候,她认定范离不会武功,处处对他加以庇护,刚刚场中一番打斗,虽然动静不大,但她耳力异于常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范离武功高绝,根本不需要她来保护,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失落,神色黯然,默默接过范离递来的竹杖,不发一言,摸索着向竹林外走去,忽觉手背上传来一股温暖,小手已被一双大手握住,耳边又传来范离的声音:“果果,今天是我当官第一天,走,跟我去太常寺认认门……喔!老黑在偷看我们。” 竹林中诸多剑阁弟子,一个个默不作声,目送三人离去。只见范离边走边高声道:“老黑,听说你暗器功夫不错,小心了……”言罢,也不回头,拿过阿果手中竹杖,猛然向后一甩,竹杖化作一道绿色流光,呼啸而去,射向竹林边一块大石,“铮”的一声,石屑飞溅,竹杖钉入石中半尺有余,兀自抖动,嗡鸣不已。 石头极硬,在范离一抛之下,竹杖竟插入石中,随手一抛,威猛如斯,众弟子无不骇然。 黑白子从巨石背后,露出半个脑袋,如傻了一般呆立当场,如果让他这般施为,是万万不能,足见范离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大年!你看……我的伤完全好了,最近你可要学乖了啊……”范离拉着阿果,如是叮嘱着大汉。 第43章 新官上任 范离带着阿果与丁大年出了剑阁,一路打听,七拐八拐,很快见到一座高大的门庭。门口一对石狮子气派非凡。 整座建筑青砖铺基,黄瓦覆顶,四梁八柱撑起雄浑骨架,飞檐之下,一块红底金边的巨大牌匾格外醒目,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太常寺。 “就是这里了。”范离抬头看着气派的建筑,感觉好像年久失修的样子。“果然是个闲职衙门……阿果,小心台阶……” 这是范离生平以来第一次做官,格外兴奋,拉着阿果,走进大门…… 范离正站在太常寺的门庭里,几名身着长衫的文士,说说笑笑,从三人身边走过,直奔内庭而去。 “这太常寺衙门怎么随便进人?”范离小声嘀咕,心说太常寺如果放到现代好歹也算是文化部,怎么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带着阿果与丁大年,跟着那几名文士,穿过门庭,绕过一道屏墙,但见一座偌大的庭院,布置极为讲究,几株高大的古槐,参天而立,巨大的树冠蔓延伸展,遮蔽出大片树荫,花坛里桂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散碎点缀葱郁之中,弥漫着醉人的香气。 淡雅的琴声如轻烟般起落,庭院里,人们装束不一,三五成堆,或谈笑对弈,或泼墨挥毫,或吟诗作赋,有人注意到范离三人的到来,却只淡淡一笑,继而自顾眼前之事。 “果然有点文化的味道。”范离喃喃自语。 “范大哥,文化是啥味道?”阿果不解的问。 丁大年用鼻子闻了闻,指着桂花向阿果道:“好香!” 阿果轻笑。 “去,你别打茬!”范离真心无奈,回头对着阿果耐心解释道:“文化呢……是一种社会氛围,你看,我们吃的,穿的,用的,都叫做物质财富,而我们听到的歌曲,看到的画卷,都可以称之为文化……” “驸马爷高论,老朽领教了……” 随着声音,范离看到一名灰袍老者笑吟吟走来,这不正是被绣球砸中那天,往他身上系红绸的老礼官么,他对此人印象很深,虽然老礼官是没像那天一样穿着喜庆装束,但范离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见到熟人,范离自然高兴,快步迎了上去,一抱拳道:“幸会……幸会……好巧呀!” 老礼官笑呵呵道:“早知道驸马爷前来任职,老朽恭候多时了。” “这事也归你管?”范离奇道。 “这不是没人么,缺人手。”老礼官无奈的摊了摊手。“所以就只好亲自来了。” “问你件事。”范离拍着老礼官肩膀,“这门口怎么没有侍卫?” 老礼官无奈的笑笑:“穷衙门哪来什么侍卫。” “这太常寺里的官员你可认识?”范离问。 “认得,认得……”老礼官忙不迭答道。 范离大喜,心说一会儿让老礼官将一众官员指给自己,能省去很多麻烦。 “这些人都是太常寺的官员么?”范离指着吟诗下棋的人堆问道。 老礼官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都是来玩的。” “来太常寺玩?”范离好奇。 “驸马爷有所不知……请坐,请坐……”老礼官将范离带到树荫下的木桌旁,礼让三人落座,这才小声道:“不要小看这些人,你看那一位……” 说着,老礼官手指远处一位认真下棋的青年道:“他是今年的新科探花冯莫安……你再看那一位……”老礼官又指了指一名正在下棋的老者道:“那位是刑部侍郎邱永玄……还有那一位……” 范离明白了,来这里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与世家子弟。随口又问:“怎么不见太常寺的人?” “明天在碧桂园举办盛会,他们都出去办差了。”老礼官笑道。 “你好像对太常寺很熟悉……喔……对了,还没问你姓名?”范离抬头看着老礼官。 “老朽姓郭名安良……不值一提……”老礼官淡淡道。 “太常寺卿郭安良!”范离张大嘴巴。 “不错!正是老朽。”老礼官笑眯眯的指着自己鼻子。 卧槽,范离直想骂人,这不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么! 太常寺卿官居三品,位列九卿,主掌太常寺。上任第一天就搞出笑话。再看这老家伙,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依旧一副笑眯眯样子,范离恨不得将他胡子全部扯下来。 “咳……咳……郭大人,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这厢有礼了……”范离赶紧补救,日后还要在人家手底下混日子呢。 “好说……好说……,驸马客气了……”郭安良神态没有任何变化,仍旧笑容可掬。 这是个官场里的老油条,养气功夫十分了得,范离在心中下了定论。 “郭大人,日后卑职……在你手下任职,全仰仗大人了……” “驸马爷这是哪里话,我们都是在为朝廷效力。”郭安良打着哈哈。 “我想问一下,我的俸禄是多少?”范离终是没有忍住,问出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郭安良掐着手指头算了起来:“附马爷官阶六品,每月纹银三十四两,另有米粮五十石折合成纹银是大概十六两……” “这么说我一个月才能拿五十两的俸禄。”范离感觉很失望。 但是想想前几日与丁大年大吃一顿,又购买了诸多日常杂物,订做了四双靴子,才花去不到十两银子,心里顿时感觉平衡了许多。 “大年以后你要少吃点,不然,我养不起你。”范离开玩笑似的对丁大年道。 丁大年翻着白眼很是不屑。 “驸马爷说笑了。”郭安良心中暗道,谁穷你都不该穷,谁不知道周半城乃是大汉国头号财主。嘴上却道:“也不瞒驸马爷,其实呢,我们这些官员平时都会有些小的收入,比如说,跑个腿,领个赏钱……什么的……” “就这些?”范离不信。 “驸马爷有所不知,官员也分三六九等,比如地方太守,主掌一方,个个肥的流油,再比如六部衙门,人人都得巴结,也是不在话下……我们这太常寺,确确实实是个清水衙门……”郭安良一副诉苦表情。 第44章 真是个闲职 范离看着郭安良的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说你有必要和我哭穷吗,脸上不动声色:\"郭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在下初入官场,还望大人多多提点。不知咱们太常寺平日都有哪些事务?\" 郭安良捋着胡须,不紧不慢道:“这太常寺的日常事务,主要由三个司分管,合称太常三司。采辑司负责发现一些华美文章及诗词歌赋,抄录整理。 杂务司负责与各个官口衙门的对接协调,同时管理一些民间文体竞技,经纬阁也由其管辖,内有十几名棋待诏。加上驸马爷的营运司,并称太常三司。太常寺除三司之外,还有就是一些跑腿的衙役……” 范离心说这杂务司相当于体育总局,而这采辑司相当于出版总署,如果放到现代,这两个部门随便跺一跺脚,体育界和娱乐圈都要抖上一抖。 如果把这个衙门放在自己的手里,随便搞个体育赛事,或者出个书办个报都是来钱的路子,想到这儿,他向郭安良问道:“郭大人,我平时都需要做些什么?” 郭安良继续道:“其实营运司也没有那么多事,主要就是民众集会监管,年节活动主持,另外还有礼乐坊也在驸马爷的管辖之下。平时驸马爷来点个卯也就是了,逢年过节举办活动,以前都是老朽忙前忙后,现在却要驸马爷多费些心思了。” 郭安良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范离。“这是太常寺的章程和历年活动记录,驸马爷可带回去细看。” 范离将书册揣入怀中,又问道:“郭大人,这营运司可有属官?” “原本有两位书吏,前些日子都告老还乡了。”郭安良捋着胡须道,“驸马爷若觉得人手不够,可自行招募两名书吏,俸禄从太常寺公账支出。” 范离眼睛一亮,转头招呼丁大年:“大年,快过来给郭大人问好!还记得我教你怎么问好吗?” 丁大年晃着大脑袋,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冲着郭安良大声憋出两个字:“你好!”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郭安良吓了一跳,他心说:这什么鬼?这位驸马爷不会要收他当书吏吧。 范离笑眯眯的看着郭安良:“郭大人别见怪啊,这丁大年虽然性子直了些,但办事勤快,力气也大,搬个文书卷宗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郭安良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心说这哪是书吏,分明是个打手。不过转念一想,营运司确实需要些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手,反正是给你打下手,你用着合适就行,便点头道:“驸马爷慧眼识人,这安排倒也妥当,我明天就让人把他的名字写进太常寺名册里。” “有劳郭大人。”范离赶忙拱手,心说老郭会来事,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给郭安良作了个揖,转移话题道:“我制下的礼乐坊有多少人?” “哎!”郭安良叹了气道:“早些年,先帝在时,礼乐坊何等风貌,大批官宦人家都想将其女子送入这礼乐坊,先帝驾崩后,当今陛下不好笙歌曼舞,我算算……上一次礼乐坊去宫里好像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礼乐坊么……还有七位女子……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 二人正自谈话,却见刘项风风火火跑来,满头大汗,直奔范离。 郭安良忙起身请安,嘴上说着:“老臣参见殿下。”却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只是弯腰拱了拱手。 刘项也不理会,转头看了看四周,拉起范离的手就往外走,像有要紧之事。 范离无奈只好先与郭安良告假:“郭大人,你看……” “去吧,去吧,到月我会差人将月俸给驸马爷送过去……”郭安良挥了挥手。 草,这也行……真他m的……是个闲职…… 一行四人出太常寺,刘项与阿果打了招呼,便低头走路,似有心事,范离调笑几句,小正太一声不吭,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范离见没人,才问道:“什么事神神秘秘?这回可以说了吧!” “你是不是接了明天文坛盛会的帖子?”刘项板着小脸问。 “是呀,怎么了?”范离不解。 “姐姐说,明天你尽量生个病,或者身体不适什么的……总之,最好不要去。”刘项咬牙沉声道。 “呵呵,为什么?”范离好奇。 小正太一脸怒容气愤道:“哼!皇后他们明天想出你的丑。” “噢!”范离来了兴致,他本来对这文坛盛会压根儿不感冒,但听小正太这样一说顿时感到有趣:“皇后他们指的是谁?” “新科状元郑知恩,文华殿学士童洛,还有好多新科学子……”刘项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是不是因为我得罪那个叫李德禄的太监?”范离问。 刘项白了范离一眼:“说起来你也够冤的,其实这事跟你没关系,皇后出你的丑便是出姐姐的丑,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什么叫我能明白么?看来自己被这小正太归入情商不高的行列里。 “这样说来皇后是想打你姐姐的脸?”范离多少明白一些,心说,大概是后宫争风吃醋生的祸端吧,想来这刘项之母定是与皇后不合。 刘项没吱声,算是默认。 “那我倒是要看看,她怎么出我的丑?” 范离见小正太兴致不高,岔开话题问道:“我给你布置的作业你完成了么?” “什么作业?”刘项问。 “你不想学天子剑法了?” “这把剑有点烫手呀!”刘项叹了口气道:“听说今天在朝堂上,大哥和二哥已经吵起来了,两个大臣大打出手,就为了抢这把剑……” “噢!”范离挑了挑眉毛,这个貌似很有意思。不过他对小正太的话还有些怀疑,一个小孩子家,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不由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范离抬头看了看太阳,这还不到正午,早朝刚散,消息就已经传到自己的耳朵里,而且还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来,这叫他如何相信。 第45章 早朝,炸了 刘项撇了撇嘴,好似在嘲笑范离的问题很愚蠢:“今天早朝,当值太监有姐姐的人……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来,说给我听听,让我看看你的语言表达能力怎么样……这关系到天子剑法的领悟……”范离见缝插针。 “骗鬼吧你!”刘项白了他一眼,还是继续说道:“大哥和二哥想争这监国之位,今天早上一上朝,大哥就指责二哥说:黄河水患,二哥发动朝廷官员捐献善款,应该先向他禀报。 二哥指责大哥说:不该怂恿兵部血腥镇压北晋流民。 然后兵部尚书张实固站出来说:二哥年轻不懂事,遇事先应该与大皇子商议,并劝二哥应以大局为重。 工部尚书孙正道站出来说:二皇子发动朝廷官员捐献善款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并让大哥放宽气量,同时弹劾张实固,列举了他七条罪状。 再然后户部尚书曾深站出来说:此次黄河水患罪魁祸首是孙正道修堤不利所至,也列举了孙正道三条罪状。 吏部尚书马应年站出来说:大哥用人不当,要为镇压流民事件负责任。 礼部尚书高子贺站出来:指职责马应年,说他对大皇子无礼。 新科状元郑知恩代表新科学子递交了一份联名状子,同样弹劾兵部尚书张实固。说他所杀的流民里有汉国本土子民,还跟一位新科学子有关系,证据确凿。”刘项嘴很快,说话几乎不带停顿。 “真他妈够乱的!”范离给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评价。 “谁说不是呢?”刘项耸耸肩。 “皇帝老子是什么态度?”范离问。 刘项愤怒的看着范离。 靠!又乌龙了,皇帝老子不是小正太的爹么,怎么忘了这茬。当着儿子说人家老子,而且他老子还是自己未来的岳父,范离赶紧补救:“看什么看,老子……你懂不?长者为老,尊者为老,子是天子,上天的儿子。所以才叫皇帝老子,这是一种尊称。” 小正太歪头想想,貌似很有道理,但又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疑惑的望着范离。 “刚说到哪了?噢……对了,陛下当时是什么态度?”范离重新拾起话题。 “父皇生病了没上朝。”刘项答道。 “这病生得真是时候。”范离随口嘟囔了一句。 “早朝的事儿还没完。”刘项说道。 “接着说。”范离边走边卷了根烟,放在鼻子上反复的闻着。 “大哥见事情不可收拾,拿出了一份册封诏书让当值太监宣读。”刘项道。 “什么内容。”范离问。 刘项沉吟了一下,竟然学着太监扯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登基二十余春秋,顺天安民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心力憔悴,苦不堪言,亦念皇家良嗣俊才辈出,皇长子刘直,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事,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今册封皇长子刘直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以固朝纲。” 范离也被刘项这一举动逗笑了,连阿果也笑个不停。丁大年却表示不感兴趣。 “这么说来,陛下是想让你大哥当太子?”不知为何,范离心中有些失望。 “要是这么简单就打不起来了。”刘项道:“太监宣完诏之后,大哥就以监国的身份发布命令,说新科状元郑知恩扰乱朝堂,要将他赶出去。 然后二哥质疑大哥的诏书是假的,大理寺卿李治当场验证,结果……”刘项歪头笑看着范离。 “别卖关子,快说,结果怎样?”范离在刘项头上敲一记。 小正太捂着脑袋,呲牙咧嘴,不老高兴的道:”结果……那诏书是父皇贴身的太监代笔,印玺也是真的。” “这么说这诏书是真的了?”范离问。 “嗯!”刘项点点头,继续道:“这个时候二哥说他也有一份诏书,也拿来让太监宣读。” “什么内容?”范离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刘项又扯起嗓子学着太监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登基二十余春秋,顺天安民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心力憔悴,苦不堪言,亦念皇家良嗣俊才辈出,皇次子刘哲,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事,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今册封皇次子刘哲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以固朝纲。” “卧槽!”范离不自觉的爆了粗口:“两份诏书,中间只改了个名字,一模一样,只字不差。皇帝老子是怎么想的?” “父皇的想法我怎么知道?”小正太耸耸肩,继续道:“然后,大哥说二哥的诏书是假的,大理寺卿又当场验证,结果二哥的诏书是父皇亲手所书,印玺也是真的。” “这下热闹了。”范离能想象出朝堂上的场面。 “谁说不是呢!”刘项道:“二哥拿着诏书当场就叫人将兵部的张实固拿下,大哥拿着诏书说朝堂之上岂可胡来,然后几个尚书就开始在朝堂上对骂,后来动了手,张实固把孙正道给打得吐血……”刘项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事没人管么?”范离问。 “谁敢管?”刘项理直气壮道。 范离想了想也是,皇帝不在,两个二品大员在朝堂上打架,背后还站着两个皇子撑腰,确实没人敢管。不对,好像遗漏了什么…… “宰相呢?”范离问。 “我听说宰相睡着了。”刘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 “宰相睡着了……”范离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后,他看向刘项的眼神变了,目光深邃明亮。 “干嘛这样看着我?”刘项被范离看得有些发毛。 “随便看看,想从你身上看出你姐姐长的什么样?”范离笑着调侃。随后面色突然变得严肃道:“问你个问题?” 刘项没好气的白了范离一眼。 范离问道:“鹿鸣太守是谁?” “好像是陈渔,我的干姐姐,还没见过。”刘项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是说前任的?”范离没好气道。 “李延年。”刘项报出一个名字。 “李延年犯了什么错?”范离问。 “好像没犯什么错误,我听姐姐说,黄河水患之后,宁州太守程知青上折子要钱,他告了程知青一状,说程知青故意把河堤扒开,将洪水放进鹿鸣郡……”刘项边想边说。 “他的折子里还说了什么?”范离追问。 刘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好像没什么了……我就知道这些。” “鹿鸣郡的灾情现在怎么样了?”范离问道。 “李延年好像没说灾情的事。”刘项回答。 范离一怔,出了一会神,又问道:“李延年人呢?” “听说已经在返回临安述职的路上了。” 范离点了点头,又问道:“最后大皇子和二皇子是如何收的场?” “后来宰相睡醒了,喊了声散朝。”刘项摊摊手,表示自己也很不理解。 “就这样结束了?”范离追问。 “就这样。”刘项答,“然后就散朝了。” 范离皱眉,凝思苦想了一会儿,冷哼一声,自语道:“两个小丑!”随即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原来皇帝也是个妙人!” 刘项看着范离自言自语,感觉莫测高深。 “行了……没别的事儿,早点回去吧!” 砰! 刘项的屁股挨了一脚,回过头,满脸愤怒的看着正自哈哈大笑的范离,心说:这厮实在可恶…… 养心殿里,景帝背着手,不时望向窗外。香炉内青烟袅袅。 一顶小轿由四个老头抬着,像蜗牛爬一样悠悠而来。 过不多时,太监引着谢真走进寝宫。 谢真一脸平静,古井无波,走的也是四平八稳,见景帝先行礼:“臣,谢真参见陛下。” “别来这一套了。”景帝抬抬手。“快,把朝堂上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谢真道:“陛下还是不要听了吧。” “说。”景帝板起脸。 “……事情就是这样了。”谢真将早朝之上事情一一陈述了一遍。 “当时你干嘛去了?”景帝问。 谢真一本正经的道:“臣当时在装睡。” “兵部和工部两个大臣打架,你在装睡。”景帝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46章 迷一样的男人 湖边,一间茅屋内,黑白子、广济子、宋士诚、展白、唐天涯眼巴巴的望着蓝相子。 “老五,那范离是什么来历,你当真不知?”广济子慈祥的脸上满是期待。 蓝相子是回来给范离送吉他的,听了广济子的话,想了想道:“他具体什么来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强,至于他的武功是何路数我也不知。” 黑白子道:“你没和他交过手?” 蓝相子摇了摇头。 黑白子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武功?” “我见他用一指,破开一箭!”蓝相子一字一句道:“天榜第一高手,澹台若风的箭。”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蓝相子略作沉吟,将途中偶遇范离的经过简略说明,末了又补充道:“我连日来对他观察这人虽身怀绝技,却从不以武压人,更没有作为一名高手的觉悟,整天游手好闲,不睡到日上三竿决不起床,满嘴花言巧语,有时还有些无赖行径,用纨绔子弟来形容最为合适,最让我佩服的是他的琴技,简直可以用冠绝天下来形容。依我看,他对剑阁绝无恶意,或许只是借我们剑阁疗伤静养。” 唐天涯道:“早上我与他交过手,在他手底下我走不了一招,而且他用的是我们剑阁的武功。” “有这事?”广济子微微皱眉:“等他回来我试他一试。” 直到日头快偏西时,范离拉着阿果,身后跟着大汉,三人的身影慢悠悠的转回剑阁。 范离新官上任,心情大好,见到院中情景,微一细想便明白了几分,这几人定是得知自己身怀武功之后前来盘道的,于是莞尔一笑道:“正好,大家都在……大年!把东西拿出来,今天我给大家露一手,尝尝我的手艺……” 大汉身背一个巨大的包裹,打开后尽是锅碗瓢盆以及各种调味品,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众人心说这也没有吃食,难道让我们尝这些调料么? 范离已经吩咐起来:“大年,去帮我捡些柴禾。老广,你的鸡还要再借两只,老蓝,去林里捡些蘑菇,顺便掰些竹笋,挑嫩的啊!小白,你负责烧火,小唐,你去搞点酒来……” 范离有条不紊的安排完,带着阿果来到湖边,随手折了两根细长的柳枝,手腕轻轻一抖,柳枝化作两道细线,闪电般射向湖面,紧接着,两尾足有尺长的大鱼翻着白肚浮出水面。 将两尾大鱼抄在手中,范离转身回到院中,开始准备烹饪,菜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切鱼、剁鸡、削竹笋,动作如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当一桌丰盛的饭菜摆在石桌上时,众人早已垂涎欲滴。黑白子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广济子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堪比天下美味!” 众人纷纷动筷,吃得津津有味,对范离的厨艺赞不绝口。 范离拍开一坛花雕:“今日本大人上任,图个热闹,大家都别客气……”说着给在座每人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广济子捋须轻笑,眼中精光闪动:“我听两位师弟提起,小友武艺非凡。老夫不才,也略通拳脚,不知可否讨教几招?” 范离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注视着广济子,歪头笑道:“不知老广要怎样讨教?” 广济子道:“逆风刺这一门功法,全在临敌时变化,是我剑阁一脉最为精妙之武功,易学难精。老夫穷十年之功小成,可剑穿片片落叶。” 说着随手扯下一根竹枝,摘去竹枝上的十几片叶子,向空中撒落,广济子手腕轻抖,竹枝如灵蛇般在空中划出数道残影。只见那些竹叶竟被竹枝一一刺穿,整齐地串在竹枝上,无一片落地。 剑阁众人齐声喝彩。 广济子又道:“老夫又穷十年之功,逆风刺大成,可截流萤于振翅。”话音未落,手中竹枝已化作一道青光,旋即收回。 众人初闻“流萤”二字,尚在疑惑这春夜之物从何而来,却见广济子手中竹枝青光乍现,快得不及眨眼便已收回。定睛再看时,那细韧竹枝的尖梢上,赫然穿着一只犹自振颤着翅膀的苍蝇! 刹那间,满场死寂。 所有目光死死盯在那根竹枝的尖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也瞎练了一些功夫,就是不知道练得怎么样了。” 范离放下酒杯,漫不经心从身旁竹枝上摘下一片青翠完整的竹叶。只是随意地用两指捏着叶柄,然后松开了手。 竹叶悠悠飘落。 就在叶片脱离指尖,开始下坠的刹那! 一道雪亮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迸发!刹那的光华!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却又诡异地让人感觉它存在了一瞬——仅仅是猛然一亮,随即暗淡,仿佛从未出现。 剑光起落,仅在竹叶飘坠一寸之间。 众人的目光还未来得及从广济子竹枝上的苍蝇移开,这惊艳而华丽的一剑已如寒芒乍现,冻结了在场所有视线!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片飘落的竹叶上。 只见那片原本完整竹叶,就在剑光消散的同时,倏然从中分开,由一片叶子变成两片叶子,形状、大小、薄厚,分毫不差! 这两片薄如蝉翼、轻盈得几乎不存在的叶片,失去了重量,在空中飘飘乎乎地打着旋儿,如同两只刚刚破茧的青蝶,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轻盈与完美,缓缓坠落。 就在那两片叶子还在空中轻盈旋舞时,范离用带着浓浓醉意的腔调,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甘拜下风,喝多了,回去睡了……” 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虚浮,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广济子盯着空中那两片因为变薄而微微透明的叶子,如遭雷击。 范离这一剑,是破开竹叶!剑锋必须在刹那沿叶片比发丝还细的边缘切入,只有力道均匀至极才能将一片叶子从中剖开。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一分为二的竹叶,在空中悠悠袅袅。 一瞬间,静得仿佛能听到叶片落地的声音。 第47章 衙门出事了 平阳宫内,刘朵一身素衣立于连廊之上,湖面风来,衣袂飘飘,几缕乱发轻舞,抽打着脸颊。远处,荷叶随风摇摆,连成一片波澜,落叶上下翻滚,在空中纷飞。 几案上,一把吉他横放着,刘朵看着六根琴弦,半晌也没理出头绪,伸手拨动,弦音振颤,清脆悦耳 刘项攥着拳头,气鼓鼓地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在连廊下的石阶上,呼呼喘着粗气。 刘朵瞧他模样像是与谁赌了气,好奇问道:“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刘项不作声。 刘朵哂然一笑,有意转移话题:“我交给你的事情办完了?” “嗯!” 刘项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刘朵又问:“他知道是我的意思么?” “嗯!” 刘项气依旧不顺。 刘朵望着湖面:“他是不是说要见识一下皇后是怎样让他出丑的?” “你跟踪我?” 刘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刘朵微笑道:“我可没有那份闲心 ?” 刘项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刘朵脸上表情微妙:“ 穷酸书生都这副臭脾气。” “如果他真要去参加明晚的盛会,怎么办?” 刘朵脸上涌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就让他去好了,正好看看这位驸马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过你得提醒他,明晚的宴席上,可不止有歌舞升平。” 刘项想起范离刚刚还踢过自己屁股,愤愤道:“我才懒得管他死活,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剑阁,平湖秋月。 清晨醒来,范离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屋,阳光刺眼,眯眼适应间,瞥见一名衙役正从山下一路狂奔而上。 “范大人……范大人!” 那衙役显然不识得路,隔着老远就扯开喉咙嘶喊,逢着房屋便探头喊上两遍。 范离正欲应声,已有一名剑阁弟子朝这边虚点。 衙役得了指引,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胡乱抹了把额上汗珠:“范大人,您让小的好找!这腿都快跑断了……” 范离上下打量这名衙役:“找我何事?” 衙役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有人在礼乐坊闹事。” 范离张口就来:“关我什么事?” 那衙役一脸懵逼:“大人…… 那礼乐坊在您制下……” 范离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昨天郭安良提起过,这礼乐坊确实归自己管。隔夜却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赶忙补救:“不急,不急,慢慢说。” 那衙役却急道:“大人快随我走,路上待我详禀。” 范离心说你谁呀,就跟你走,横了衙役一眼:“你先报上姓名。” 衙役点头哈腰:“小人姓马,马迅,是您手底下的主簿。” 范离心说自己这官当得有点不称职,用清水洗了把脸,跟着马迅出了剑阁。 马迅边走边说,语速飞快:“今日小人当值,一早户部尚书曾深家的公子到太常寺,说府中有宴,指名要礼乐坊前去歌舞助酒。小人想着是常例,便……便应承下来了……” 他偷觑着范离的脸色,声音渐渐低下去,透着股惶恐。 范离眉头一拧:“礼乐坊?按制,那是御前歌舞,怎能去私宅助酒?” “大人容禀,”马迅咽了口唾沫,“当今陛下不好歌舞,这几年礼乐坊很少被召入宫中,一来二去便闲置下来,有些大臣举办家宴时给太常寺塞些好处,便能请得礼乐坊前去助酒,姑娘们自己也乐意,既有钱拿,又能结交些达官贵人……” 范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哦?看来你是收了人家银子了?” 马迅慌忙摆手:“这是衙门的……惯例!每次都有抽成,落到我们这些跑腿儿的手里,不过……不过仨瓜俩枣……” “惯例?”范离饶有兴致地追问,“这账,怎么个分法?” 马迅压低声音道:“郭大人早有章程。收来的银子,四成归太常寺公用,三成……孝敬寺里几位大人,两成分给姑娘们均沾,剩下的一成,才是我等的跑腿钱。” 范离心说安排的不错,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是个和稀泥的高手!脸上浮起笑意:“郭大人想的周到,和气生财!” 马迅忙不迭道:“对对对!和气生财!郭大人行事最是周全,定不会……亏待了大人您。” 范离心里乐开了。 马迅接着道:“……结果……曾公子刚要领人走,还没出太常寺大门,就被新科探花冯莫安冯大人给拦下了!” 冯莫安?范离脑中闪过昨日郭安良随口提过的名字,当时未曾在意。眼下这人竟敢挡他财路?范离心中不快:“礼乐坊挣点外快,碍着他什么事?” 马迅急急道:“那冯大人堵在门口半步不让!两人言语不和,便……便在衙门里撕扯起来!事情闹大,郭大人赶到,让我来向您禀报,礼乐坊毕竟在您制下……” 说话间,太常寺大门已在眼前。范离抬眼望去,只见门堂内一片狼藉。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青年尤为扎眼,脸上挂着几道刺目的血痕,发髻散乱,衣衫被扯破了几处,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瞪着周遭一众官吏衙役。郭安良正搓着手,低声下气地劝解。 见范离到来,郭安良快步迈下台阶,一把拉住范离,在他耳边低语道:“此事牵扯兵部张实固,切不可乱来。” 范离一惊,再看郭安良,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暗骂老狐狸 ,他明知此事牵扯到兵部张实固,却要将自己拉来。但转而一想,此事发生在礼乐坊,无论如何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于是垂手站立一旁。 郭安良向一公子打扮的年轻人陪着小心道:“曾公子,要不您看,这事今日先作罢,改日老朽上门赔罪……” 第48章 明争暗斗 范离仔细打量一下,这曾姓公子年纪不大,一身华服,腰带佩剑,气宇轩昂,满脸骄傲,身上没有一点撕扯打斗的痕迹,后边站了几名身材高大的护卫,一个个手按腰刀,大有一言不合拔刀就砍的架势。 见范离看自己,曾怀文用眼角扫了范离一眼,转头对着郭安良冷哼一声道:“今天这礼乐坊的人,我硬是要带走,倒要看看谁能拦我?” 郭安良悄声对曾姓公子道:“那冯莫安是今年新科探花,此事如果闹大了,曾大人脸上也不好看,不如给老朽一个薄面,就此作罢可好?” 范离心说,这郭安良真能拉下脸来,一个堂堂三品大员竟然给一名官家公子低声下气,养气功夫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 能让朝廷三品大员点头哈腰,这曾姓公子大概就是户部尚书曾深之子曾怀文了。 曾姓公子轻声冷笑道:“事情闹大又如何?到时家父自会与郭大人交待……” 郭安良一张笑脸顿时僵在当场,但随即便恢复正常,转而又去劝说冯莫安,换了一副脸色道:“冯大人,太常寺的事,好像轮不到你来过问吧?” 冯莫安脸上虽尽是血迹,但仍棱角分明,站在石阶之上,冷眼瞧着范离等一众人,凛然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礼乐坊向来只献技于宫廷,曾公子想将人带回府中载歌载舞,莫非是想逾制不成?” 曾怀文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郭安良,指着冯莫安厉声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本公子今日就要带人走,看你能奈我何!” 说罢挥手示意身后护卫上前拿人。 曾怀文道:“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这些女子走,若有人再不开眼,别怪我不客气了!” 言罢,转过头对郭安良道:“郭大人,我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郭安良心中也有气,自己好歹也是位列九卿的朝廷大员,即使曾深亲自前来,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也要给自己几分薄面,曾怀文只是仗着自己老子的势力便如此嚣张跋扈,心中虽有如此想法,脸上依旧面不改色道:“此事老夫无能为力,礼乐坊现如今归范大人节制,本官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言罢,拱手而去。 曾怀文指着郭安良背影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回头冷冷看了范离一眼道:“你就是新任营运司掌司使?” 范离正在心中暗骂郭安良 —— 他这一手甩锅手段玩得炉火纯青,干净利落,看来自己真要向他好好学习。见曾怀文向他问话,范离点头笑着应道:“正是。” 曾怀文见范离一脸笑意,态度也算恭敬,放缓口气道:“我的话刚刚你都听到了?” 范离笑眯眯道:“听到了!” 曾怀文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范离故作思索道:“这个我有点不明白。” 曾怀文道:“你现在就去将那几名女子带出来交与我,郭大人那边自会有人交待。” 范离想了想道:“敢问公子贵姓?” 曾怀文没想到范离有此一问,心说你是第一天当官么,竟不识得自己,不禁一怔。 身边一名侍卫高声道:“这是我家曾公子。” 范离道:“请问曾公子官居几品?何处任职?” 曾怀文本就没有功名,范离一问正问到痛处,顿时脸色涨红,怒视范离,心说回头再拿捏你。 曾怀文身边一名侍卫行事机敏,忙上前道:“我等奉了曾尚书命,迎礼乐坊人回府助宴,可有不妥?” 范离道:“我记得太常寺隶属礼部,你却奉了户部尚书之命来带人,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若是礼部高大人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那侍卫也是一愣,没想到他抬出曾深居然还是没镇住场面。 曾怀文反应过来,对着范离咬牙道:“若是高大人同意此事呢?” 范离摊了摊手道:“那我自然没有话说。” 曾怀文对着一名侍卫附耳低语几句,那名侍卫转身应命而去。 范离耳力极好,曾怀文与那名侍卫低语一字不落听在耳中,曾怀文说:你去禀告殿下,说人已经找到,现在太常寺礼乐坊,由殿下出面,去高大人那里讨一份手谕,让礼乐坊放人。 范离低头思索半晌,联想起刚刚来时,郭安良的那句话,“此事牵扯兵部张实固”,心中豁然开朗。 昨天刚听刘项说在早朝上打架的情形,而且好像提到过有人参了张实固一本,说是有新科学子牵扯其中,想来这两派斗争已经波及到太常寺了。范离心中一动,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范离看着眼前的这二人,曾怀文趾高气扬,冯莫安站在门庭前寸步不让。心想:不过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一条狗腿子,心中有了计较,皇帝的两个儿子在较劲,自己莫要卷进去。 想到这儿,范离微微一笑对曾怀文道:“本官公务繁忙,就不陪你们在这闲扯了。” 说完一甩袖子径直走进太常寺,喊了声:“关门,谁也不许放进来。” 太常寺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严丝合缝。 曾怀文一时摸不清范离什么来路,站在门前气得睚眦欲裂,对着大门就是一脚。 范离听着身后的踹门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进了内廷,却见郭安良正端着杯茶,拿了本书摇头晃脑看得津津有味。 见范离进来,忙招呼一名小吏给范离看茶。 范离心说,这老东西,将官场看得透彻无比,真如泥鳅一般圆滑,看来能做上高位之人没一个善茬,于是打了个哈哈道:“郭大人的肚量真让卑职佩服。” 郭安良将手上的书卷置在桌上,用手指指了指天上,嘘声道:“得罪不起!” 范离道:“感谢大人刚刚对下官的提醒,要不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郭安良知范离意有所指,想来是自己甩锅给他被这小子看出来了,心道看他年纪不大,竟然也练得跟老狐狸一般,于是有意试探一下,便道:“现在这年轻人,仗着家里有些势力,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范大人莫与他一般见识。” 郭安良这话原本想诱导范离,以为他会高谈阔论一番。 范离那会上当,一副受教的姿态点头应道:“那是,那是,郭大人所言极是,日后下官一定向大人多加请教。” 见范离如此少年老成,回答得滴水不漏,郭安良心说:多了你这只小狐狸,日后朝廷上又有好戏看了。 第49章 苏妙音的控诉 陪着老官油子打了几句哈哈,范离忽然想起,还未见过礼乐坊的一众女子。知会了郭安良一声,叫了名小吏带着他去礼乐坊。 转过几道回廊,来到太常寺一座偏院。一道拱门内有女子在轻轻哭泣,其余几名女子在劝慰。 一女子道:“妙音姐姐莫要担心,冯公子定能拦住那些恶人。 另一女子道:“我听说吏部侍郎郑知恩郑大人已知晓此事,他与冯公子是同一恩科,定会极力相助。” 范离轻轻咳嗽一声,女子们听到声音齐齐转头,看到站在拱门下的范离。 引路的小吏介绍:“这是营运司掌司使范大人。” 七名女子齐齐下跪,给范离见礼。 女子们一样的衣着,青衣翠带,只是头磕在地下,看不清每个人的容貌。 范离道:“都起来吧。” 七名女子起身,并排站好,却都不敢抬头。 范离细细打量这七名女子,竟是一般高矮,个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其中一名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并非因其美貌,而是那双红肿如桃的眼。她站在那里,双肩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范离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别哭,别哭……哭坏了眼睛,多不值当。来来,都坐下,天大的事,说出来,或许就有转圜。”他拖过一把椅子,径自坐下,目光锁定了那哭泣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似乎被范离不同于寻常官员的随和态度触动,又见他年纪相仿,眉宇间并无戾气,紧绷的神经略松,声音细若蚊蚋:“奴婢苏氏,官名妙音。” “苏妙音,”范离念了一遍,目光锐利起来,“八月十五,普天同庆的日子,你这眼泪,为谁而流?” “为……为冯相公。”苏妙音抬起泪眼,迎上范离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审视,只有探寻。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奴婢本是宁州郡人,家中世代酿酒,薄有家资。父母康健,兄长勤勉,与邻家冯相公更是青梅竹马……可恨那场黄河大水!”她眼中瞬间燃起刻骨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洪水冲垮了烧锅,毁了家园。我们一家四口,带着最后一点活命的银子逃难……半路上,遇了一伙……官兵!” “官兵”二字,从她齿缝里挤出,带着血泪。 范离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巨大的不祥,身体微微前倾:“官兵又如何?” 苏妙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心:“他们……以盘查流民为名,要翻检行李……看到哥哥包袱里那四十多两救命银子……”她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绝望,“那为首的畜生!二话不说,一刀……就捅穿了哥哥的胸膛!……他们说哥哥是北晋奸细!我爹娘扑上去哭喊理论……他们……他们……” 极度的悲愤让她喉咙哽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范离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胸口憋闷得几乎炸开!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下去!天塌下来,本官替你顶着!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苏妙音被范离骤然爆发的威势震住,泪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把我爹娘……活活打死了!就在我眼前……我爹……我爹临死前还跪着磕头,求他们……放过我……” 她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被旁边的姐妹慌忙扶住。 范离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他能想象那炼狱般的场景:无辜的家人惨死,少女在绝望中被拖入深渊。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后来呢?你怎么到的临安?” 苏妙音缓了好一阵,才用尽力气继续说下去,声音空洞而麻木:“……那几个畜生……日夜糟蹋……我想死,他们看得紧……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一个庄子里,每天伺候那些贵人……” 范离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他死死盯着苏妙音,仿佛要将她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刻进心里。 “我拼了命逃出来……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冯相公。”苏妙音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冯相公带我去刑部鸣冤,我当场指认了那几个畜生!刑部的赵老大人是青天,立刻将他们下了大牢!本以为……大仇得报……谁知……”她凄然一笑,满是嘲讽,“第二天,那几个官兵,竟全都莫名其妙地……惨死狱中!” 范离瞳孔猛地一缩!事情绝不简单! “这下倒好,死无对证。兵部的张实固张大人反咬一口,硬说是我勾结流寇,潜入大牢杀人灭口!要我……要我给死去的‘忠勇将士’一个‘交代’!” 苏妙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荒谬,“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进得去那铜墙铁壁的刑部大牢杀人?!赵老大人据理力争,在公堂上与张实固大吵,才勉强将我保全下来……冯相公为了护我,前程尽毁……他……他不嫌我身子污秽,将我藏在这礼乐坊,说风波过后,就娶我……” 范离心中豁然开朗,对冯莫安那点误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敬意和更深的怒火。原来郭安良那老狐狸兜这么大圈子,根子在这里! “可张实固不肯罢休!”苏妙音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四处追查,找到了这里。今天……今天他们就想以中秋宴饮需要歌舞助兴为由,强行将我带走!冯相公拼死阻拦……被他们……打得吐血……”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泪如泉涌,“其实……我大仇已报,死不足惜。只是……连累冯相公为我这残破之躯,受尽折辱……我……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痛哭失声。 第50章 范离的怒火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范离的脸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晴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意。他走到苏妙音面前,目光如炬,直视她的泪眼: “苏姑娘,”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你,信不信我?” 苏妙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官员眼中似有燃烧的火焰。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信!小女子……信大人!” “好!”范离断喝一声,声音在庭院中回荡,“从此刻起,你就安心待在这礼乐坊。只要我范离还有一口气在,保你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我不仅要护你周全,还要让你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给你的冯相公!” 言罢,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就朝院外走去,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脚步突兀地一顿,竟又“噔噔噔”地折返回来,脸上那股凛然正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市侩又狡黠的嘴脸,搓着手,压低声音对苏妙音道:“不过嘛……帮你摆平这么天大的麻烦,本官……可是要收点‘报酬’的。” 苏妙音刚被巨大的希望和感激冲击得有些眩晕,闻言脸色“唰”地一白,眼中瞬间充满了惊疑、恐惧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她身体微微后缩,咬紧了下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请……请讲……” 旁边的女子们也瞬间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 范离看着她惊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嘿嘿一笑:“我新谱了几支曲子,需要你们几个通晓乐理之人合奏演练。这报酬嘛……便是你们得给我用心排演好了!” 说完,不等苏妙音和众人反应,他脸上那点市侩瞬间收敛,又恢复了之前的锐利,朝苏妙音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出了礼乐坊的拱门。 郭安良果然在院中踱着方步,看似悠闲,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拱门方向。 范离心中冷笑:“好个老官油子!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在这儿等着我跳!分明是借我的手,去挡兵部张实固的刀!郭安良啊郭安良,你自己顶不住压力,就拉我这个‘驸马爷’来当挡箭牌、冲锋陷阵……官场这套‘请君入瓮’,玩得真溜!” 他看也不看郭安良,径直走到槐树下,拖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发出“哐当”一声。身体坐得笔直,目光扫向院外。他倒要看看,那些人,今天能不能在他范离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郭安良踱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驸马爷,看过了礼乐坊……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是问他对苏妙音此事的看法态度,也是在试探他是否已完全“入局”,更隐含着一丝“坑已挖好,你跳是不跳”的意味。 范离正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闻言故意气他,脸上瞬间堆起回味无穷的笑容,搓着手,咂咂嘴道:“嗯!郭大人眼光真是……啧啧!礼乐坊的姑娘们,个个水灵,身段好,嗓音更妙!” “噗——咳咳咳……” 郭安良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老脸憋得通红,指着范离,半天说不出话。他刚才明明在门外隐约听到了范离的愤怒承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副浪荡模样了?这混小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范离心说,还是被这老狐狸给诓进来了。同时也明白了郭安良的一片苦心,他一个人没有把握保下苏妙音,于是拉自己下水,明明几句话可以解决的事,却偏要绕来绕去,拐了这么大一个弯,这就是官场的规矩,所有事儿都须自己去领悟,无法言明。 经历一夜秋风,庭院里桂花落了满地,铺在地上白白一层。俩人就坐在槐树下,仿佛赌气般互不理睬。 范离卷了根烟点燃,吐着烟圈,郭安良虽然好奇,却也忍住不问。 直到外面传来阵阵敲门声,一名小吏开了门,门庭外传来了吵吵嚷嚷的打闹声,随后四名侍卫护着曾怀文走了进来,冯莫安还与一名护卫撕扯着。 曾怀文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签,在范离眼前晃了晃道:“看清了么?” 范离站起身一把抢过来,仔细看了看,只见那谕纸上写着: 礼部内属令: 着太常寺礼乐坊即拨供奉乐工,携琴瑟笙鼓,申时初刻赴尚书府祗候。 事涉朝仪,不得拖延。 特此命令,即执行。高子贺手谕。 范离将手谕反复查看,确认无误后,慢条斯理地将手谕折好,却不急着归还,反而在手中把玩起来。心说,这可是好东西呀!又能多拉一个人下水了,不是一个,是两个。有了这张条子,户部的曾深脱不了关系,还能把礼部的高子贺拉下水,于是笑眯眯将那道手谕收到怀里揣好,煞有介事的向曾怀文问道:“你是何人?” 曾怀文鼻子差点没气歪,心说你不是刚刚在外面问过了么,这会儿又问,这不成心找不自在么?于是道:“你明知故问?” 范离哈哈笑道:“我还真不知道阁下是谁?” 曾怀文身边的一名侍卫,行事老练,岔开话题冲范离道:“范大人,贺大人的手谕你也看到了,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将人带走了。” 说完转身就向礼乐坊而去。冯莫安快步拦在那名侍卫前面,却被那人一脚踹开。 范离心说,今天这事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皇帝老子那儿,索性就再加一把火。想到这儿, 他突然厉声喝道:“大胆!太常寺也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吗?”这一声怒喝让院中众人俱是一震。范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侍卫的衣襟,冷笑道:”“我倒要瞧瞧,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太常寺行凶打人?” 那侍卫见范离动手,呼啦啦的几把刀同时架在范离脖子上,曾怀文上前一脚踹在范离身上,在范离衣袍上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范离心说这下好了,假装一个趔趄,摆脱了几名侍卫,冲过去手臂抡圆对着曾怀文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范离这一下没敢用内力,但是也足够让曾怀文喝上一壶的。 被一记耳光抽中,曾怀文只觉天旋地转,原地打了三个圈后扑倒在地。 第51章 换个地方说理去 这一记耳光打下去,所有人都傻了。 在场任何人都没想到范离如此胆大,刀架在脖子上还敢动手,而且打的是户部尚书曾大人的公子。 “来人,把这些大胆刁民给我拿下。”打完人,范离抖了抖手,曾怀文的脸够硬,脸皮也够厚,打完了有点手疼。 太常寺几个衙役都傻了,站着没动,范离十分后悔没有把丁大年带来。今天这场面,有那横货在此该有多带劲儿。 倒是曾怀文带的侍卫们先反应过来,高声喝道:“大胆!”几把刀瞬间又架到范离脖子上。 见目的达到,范离负手而立,笑眯眯的看着郭安良道:“郭大人,一会儿烦劳你给当个见证人……有人殴打新科探花……硬闯太常寺……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 郭安良都傻了,心说你这是来解决事的吗?你是来闹事的吧! 他把范离找来,本身就是想让范离亮出驸马的身份,曾怀文必定会有所顾忌,没想到范离上来就激怒对方,直接动起手来,这下可真是闹得不可开交。郭安良心里暗骂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这下可怎么收场? 眼见曾怀文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冲向范离,心说再不制止今天的事儿可真闹大了,当下拦在曾怀文身前,冲几名太常寺衙役吼道:“愣着做甚,保护驸马!” 驸马? 谁是驸马? 刚刚还不可一世叫嚣的曾怀文愣了。 在范离身上架刀的侍卫们也愣了。 范离却一脸淡定,反而冲着那些侍卫笑道:\"怎么?不敢动手?要不要本官教教你们怎么用刀?” 拿刀的侍卫们感觉不妙,赶忙收了刀。 曾怀文听说过平阳公主用绣球砸中一个驸马,但是他从来没见过,不想竟是眼前之人, 刚刚他还动了手踹了人家一脚,心说坏了,赶忙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想是附马是误会……对误会了。” 范离冷眼看着他笑道:“误会……曾公子咱们之间的误会,得找个地方好好说道说道了。”范离突然拔高音调:“这里至少有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今天在场之人一个都不许走, 回头我请大家吃饭,我们刑部大堂见……” 这时郭安良也反应过来,冲着手下那些衙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些人统统都拿下……” 太常寺的衙役听到范离的身份,顿时来了底气,一拥而上将曾怀文等人团团围住。曾怀文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侍卫们更是手足无措,手中的刀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范离看着郭安良,心说,终于把你这只老狐狸也拉下水了。 临出门时,范离往太常寺的大门上瞧了瞧,只见朱红色的大门上,清晰的印着几个脚印,于是吩咐道:“来人,把这扇门卸下来。”指着那个脚印处叮嘱:“小心点,别蹭掉了,这可是证据。” 几名衙役立刻动手忙活起来。 范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的脚印,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一群人浩浩荡荡抬着门板出了太常寺,直奔刑部…… 太常寺与刑部大堂隔了两条大街,曾怀文和几名侍卫被太常寺众人押着,直奔刑部。随着这一群人缓慢的移动,街头炸开了,有人向前挤,有人跟在队伍后,有人慌慌忙忙的跑去报信…… 最先露面的是曾家,曾怀文的爷爷曾阁老,两代朝臣,历任刑部侍郎,监察院御史,吏部尚书,太子太傅。 老人拄着一只拐杖,最先出现在街角。 紧接着,礼部尚书高子贺坐在八人抬的大轿子里,匆匆向刑部而来。 现任监察院御史贺长州的大轿也出现在街头。 大理寺卿李治早早等候在刑部大堂门口。 刘项没头苍蝇一样从一条巷子里窜出来,被走在队尾的范离一手拉住。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范离小声道。 “听说太常寺有人打架我来看看热闹。”刘项小脸通红。 “只是看热闹么,你身为皇子就没想过打抱不平?” “姐姐说,不让我管这闲事,你最好也不要管……听说这事可能涉及到大哥。” “你以为我愿意管么?有些事平白无故就会砸到我的头上,就像你姐姐抛绣球……” “好吧!……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父皇现在最缺什么吗?”范离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刘项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仰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范离。 “汉国病了,有些烂肉必须剜去,你父皇手里缺了把称手的刀……如果不见点血……有些人就不知道疼……”范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刑部大堂门口,早有人群围在那里,随着范离等人的到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位白发苍苍弱不禁风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中间。 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郭大人,我自己的孙子,不劳您费心了,就让我带回去自己管教吧。”曾阁老声音沙哑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郭安良走上前去,躬身向老人一揖。“老大人,此事已非家事,涉及朝廷律法,下官不敢擅专。” “噢……你的意思是,他犯法了!”曾阁老表情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一般惊讶,随即目光一寒,看向郭安良:“……他犯的什么法呀?” 范离上前一步,拱手道:“他硬闯太常寺,殴打新科探花,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这些罪可都不轻。” “老大人……别听他胡说……”一名被羁押着的曾家侍卫大声道:“太常寺是我闯的,冯莫安是我打的,持刀挟持朝廷命官也是我干的……至于假造礼部手谕,根本没有的事……” 曾阁老理都没理范离,直接将头转向郭安良:“郭大人……你听到了么?” “老大人,此事证据确凿,下官实在难以徇私。”郭安良硬着头皮回答,眼角余光瞥见范离正大步走向刑部状鼓。 只听“咚,咚,咚……”三声鼓响。 “威……武……”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如潮水般从刑部大堂涌出,分立两旁,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第52章 对峙曾阁老 范离扔下鼓槌走到曾阁老面前:“老人家,请把路让开!” 曾阁老微眯着双眼,死死的盯着范离:“你是何人?” 范离眉毛一挑:“在下范离,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 “好!……很好!……你的官不小呀!”曾阁老猛然将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戳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必要知道你是谁。”范离冷笑。“我只知道你现在挡在国法面前。” “黄口小儿,莫要在我面前提国法,我做刑部侍郎和监察院御史时你还没出生……先帝在位时曾修订刑律,恰好老朽也参与其中,大汉国一共八百六十六条律法,老夫都参与了修订,你现在跟我说国法……哼!”曾阁老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范离脸上。 范离蔑视着眼前这个老头,丝毫不让:“制定法律的人就可以超脱律法之外么?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站在刑部衙门面前,对他人诉讼横加阻挠,请问老人家,你所修订的律法还有用么?” 曾阁老没想到范离会有这般犀利的言语,对他完全不惧,索性站在刑部大堂门前,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式。 “何人击鼓告状?”大堂内走出一人,看年纪五十岁上下,身穿二品朝服,正是刑部尚书赵万源。 范离直接绕过曾阁老,对着赵万源行了一礼道:“下官……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今日有人硬闯太常寺,殴打新科探花冯莫安,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太常寺已将这一伙人缉拿,现来移交于刑部法办……” 赵万源早听到消息,但从大堂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门外站着太傅曾阁老;监察院御史贺长州;礼部尚书高子贺:大理寺卿李治;太常寺卿郭安良。三皇子刘项竟然站也在诉状的人堆里。 刑部外,大大小小,穿官服的,不穿官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将刑部大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就算三司会审也不过如此。 赵万源是大汉国有名的黑脸,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当真是谁的账也不买,据传景帝少年时淘气,开玩笑似的偷了一名商家银子,那商家不知此事乃是当时还是皇子的景帝所为,于是告到刑部,当时赵万源只是刑部一名侍郎,经他查实,竟然硬将景帝打了二十板子,当真铁面无私。 赵万源站在衙前环视一周,沉声道:“今天赵某国法在身,不能给各位大人行礼了。” 诸位官员刚要客套,就听曾阁老道:“赵大人,我看今天就不必进刑部大堂了,大汉国处处皆有法,不如今天就在这里把事情讲清楚。”曾阁老睁开眼睛,用力顿了顿拐杖。 范离心说,这个老东西也是个没头脑的混蛋,既然不怕把你家的丑事当众抖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也好!本官正有此意!”言罢,赵万源目光缓缓转向范离板起脸道:“你刚说,有人硬闯太常寺,殴打新科探花冯莫安,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与本官。” 范离不慌不忙:“今日辰时,太常寺小吏来报,说有人在下官制下的礼乐坊滋事……” 赵万源喝问:“那小吏可在场?” 一名小吏站了出来道:“下官太常寺营运司主簿马迅。 赵万源道:“范掌司说的可是实情?” 马迅道:“是实情,今日正是下官当值,曾公子带五名侍卫来太常寺,说自家府中有宴,请礼乐坊前去歌舞助酒,当时冯公子正与郭大人下棋,便出面将曾公子拦下,说是礼乐坊只献技于宫廷,不可逾制,挡在门口不肯放人出去。曾公子上前与之相劝,他二人撕扯起来,曾公子的几名侍卫上前打了冯公子,我怕事就闹大就前去通知范大人……” 赵万源严肃道:“曾怀文,冯莫安二人可在场?” 冯莫安上前一步道:“在下当朝新科探花冯莫安,现在太常寺侯职。” 曾怀文也上前一步道:“草民曾怀文。” 赵万源看了曾阁老一眼,转头对曾怀文道:“你既无功职在身,跪下与本官说话。” 曾阁老微微睁开眯起的眼睛道:“赵大人不必小题大作吧。” 赵万源冷声道:“我只当律行事。” 曾怀文以前在临安城里威风八面,哪曾经历这种场面,仍傻站在原地,忽然腿弯处一阵疼痛,被一名衙役的水火棍戳得跪了下去。 曾阁老眼缝中闪过一道厉芒,嘴角抽搐,没再言语。 赵万源道:“曾怀文……他们说的可是事实。” 曾怀文道:“我没打人,人是他们打的,说着指了指侍卫。太常寺是他们闯的,我只是跟过去。” 曾阁老舒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范掌司,曾怀文说他没有打人。也没有闯太常寺。你如何解释?”赵万源转向范离。 范离猛然踏前半步,盯着曾怀文苍白的脸:“你说自己没闯太常寺?” 他手指划过冯莫安肩头的血痕,“这位探花郎身上的伤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踹太常的门时,门板还留着你的鞋印……来,把门板抬来,看看那脚印是不是曾公子的。” 话音刚落,一扇红漆木门被平放到地上。 赵万源看了范离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冲一名仵作吩咐:“验!” 仵作很快验完:“回禀大人,确有曾公子的鞋印。” 范离道:“再劳烦这位大人,帮我看看我身上的这个鞋印,是不是也是这位曾公子的。” 仵作只看了一眼便道:“确是无疑。” 范离冷笑一声,突然提高声调:“曾公子好大的威风!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竟敢在太常寺衙门口咆哮朝廷命官?”他转向围观人群,声音如刀,字字诛心:“这脚印,便是他藐视朝廷、践踏官威的铁证!他口口声声奉了曾尚书之命,可户部尚书的手,何时能伸到礼部太常寺的辖地来了?这难道不是假传上命,意图不轨?!” “你胡说!”曾怀文被范离的气势所慑,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衙役死死按住,“我有高大人亲笔手谕!” 第53章 总要有人站出来 “哦?高大人亲笔?”范离看向脸色早已铁青的高子贺,“高大人!下官斗胆请问!礼部内属令,乃是调动礼部下属机构执行公务的正式文书,按律,需由礼部尚书签发,加盖礼部大印,记录在案,方可生效!敢问高大人,您签发这道调令时,可曾登记在礼部案牍库?可曾用印?调礼乐坊去户部尚书府邸助宴,是执行哪一条朝廷公务?是哪一场‘朝仪’?” 范离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高子贺道:“高大人正好也在场,不知道这份手谕,是不是您写的?”说着将怀中的一张谕纸抖开,在高子贺眼前晃了晃。 高子贺心下大惊,伸手要抢,却被范离收了回去,揣在怀里。 范离意味深长的看了高子贺一眼,抬高声音道:“高大人怎么会糊涂到给你写这种手谕,所以我猜想,这手谕一定是曾公子伪造的。” 高子贺稍稍安心。 却听那曾怀文高叫道:“那手谕是……”话音未落,就见曾阁老手中拐杖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曾怀文躲闪不及,立时被打得头破血流。 曾阁老全身颤抖道:“你个逆子,竟敢拿假手谕欺骗朝廷命官……” “可是……”曾怀文再想说话,但见曾阁老手中拐杖又举过头顶,只好把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范离哈哈大笑道:“我当时也说这是假手谕。”旋即目光变冷道:“但是……很快就有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阁老大人……听说,您做过刑部侍郎,监察院御史,先帝在位时还曾修订过刑律,您来说说……这算不算触犯国法?” 诛心之言,字字见血。 “阁老大人!” 范离突然转身面向曾阁老,后者正用拐杖死死撑住佝偻的脊背,“您参与修订汉国律法时可曾想过今日会亲眼看着孙子在律法前跪下?” 他扬起手中谕纸:“你教出的好孙子,拿张假手谕就敢踹太常寺的门,就能打探花郎的脸,就能把刀架在我一个堂堂六品官员的脖子上,这难道就是您曾参与修订的律法?以权谋私,假传上命,肆意妄为?”范离的声音如同寒冬凛风,刺入人心。 曾阁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范离却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猛地指向刑部匾额上“明刑弼教”四个金漆大字: “睁开眼看看!这国法,你摸摸胸口,曾经那颗报国之心是不是已经变了颜色。今日若容了他假传官文,明日就有人敢伪造圣旨;今日若纵了他殴打朝臣,明日就有人敢血洗朝堂…… ”范离抬高声音:“阁老大人,您摸着良心说,这临安城的青天,是被你孙子的拳头遮住的,还是被你这根老拐杖搅浑的?” 曾阁老腾腾后退几步,强自抱住拐棍才没有让自己身形倒下,怨恨的看了范离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曾怀文,两行浑浊的老泪渗入满脸皱纹里。踉踉跄跄拨开人群,慢慢消失在街道上…… 赵万源向许多人询问了细节,让书记做了笔录,曾怀文等人签字画押,按了手印。赵万源当场宣布:“曾怀文等五人,硬闯太常寺,以下犯上,殴打新科探花,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五罪并罚依律当死……来人!将他们收入刑部死牢,择日上报。”言罢转身向高子贺等人道:“高大人,贺大人,李大人你们也主管刑律,我这样处置可有不妥?” 曾阁老踉跄离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刑部衙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范离望着老人远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他整了整衣冠,转身对赵万源拱手道:“赵大人秉公执法,下官佩服。只是这案子背后恐怕还有隐情。” 赵万源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范离一眼:“范掌司放心,本官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过……”他压低声音道,“范驸马今日锋芒太露,须得小心了。” 范离淡然一笑:“多谢大人提点。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赵万源淡淡一笑,转身回了衙门。 大街上。 “你的一刀砍完了?”刘项仰头问。 “刚刚亮出架势,还没砍。”范离淡淡笑着,转头看着刘项:“你学会了么?” “你想砍谁。”刘项所问非所答。 “第一刀么……我想砍的人后台很硬,必须要有人先把他咬出来,你觉得曾怀文的牙够硬么?……”范离仔细打量着刘项道。 “我也不知道。”刘项摇摇头。 “如果曾怀文的牙不够硬,就需要再找一条狗?”范离笑容诡异。 “好深奥,能说明白点么?”刘项满脸期待。 范离哈哈大笑道:“回去问你老子去?” 走出刑部大堂,已近黄昏,教育了一会儿小正太,范离感到腹中空空,这才想起竟然一天没吃东西,摸摸身上,只有一个烟袋子,莫名奇妙的想起丁大年的好处来。 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刚刚出笼的包子冒着腾腾热气。 范离与刘项对望了一眼。 小正太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全身上下掏了个遍,手心向上摊开:“什么都没有。” “你好歹是皇子!身上总要带点值钱的东西吧?”范离眼睛冒出绿光。 “舅舅说了,跟你在一起最好什么都不要带。”刘项歪头看着范离。 “老板,给我两屉包子,一碗馄饨,我先把这孩子押这儿,明天来赎……靠,人呢?” 趁范离跟摊主说话的功夫,小正太撒腿就跑。范离的无耻他是见识过的,说不定那货真能把自己换成包子。 景帝独自一人慢悠悠的爬上一座山岗。 山岗后,一片旷野,漫无边际。 风吹草低,景帝脚步越行越缓,像怕吵醒某个人。 在一座土丘前,他停下。这是一座荒冢,没有墓碑。孤零零伫立在原野上。几株娇艳的黄花在微风里轻摇,迎接他。 景帝慢慢坐下,阖上双眼,缓缓俯身,将脸贴在土丘长出的一朵黄花上,花儿在风中轻轻的摇摆着,他能听见枝叶在脸颊划过的声音,仿佛在召唤,突然间感到脸颊冰凉,泪水不知何时已滑下。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沫沫慢走,等我来…… 刘朵素衣素颜,荡在湖心的一叶孤舟上,喃喃自语:“娘,爹爹去看你了吧!我们谁也找不到你,他把你藏了起来,只许他一个人能看你……” 小舟悠悠,在水中轻轻摇晃,荡起层层涟漪。 有风来,将之吹乱,似是冥冥之中某种回应。 “他不许任何人提起你,他说,世俗肮脏,你不属于世俗……” 湖面再归平静,仿佛一个人在陷入思考…… “我有种感觉,爹爹已经开始了……” 小舟不知何时已经靠岸…… “对了,娘,忘了告诉你,我用绣球砸中了一个夫君……你说这是命么?” 第54章 文坛盛会 (一) 范离腹中饥饿,身无分文,站在街头四下打量,突然眼睛一亮,前些日子与周半城下棋的老儒,正坐在隔壁摊子上慢条斯理捧着碗喝汤,于是赶忙凑了上去。 “好巧呀!” “是呀,很巧。”谢真一眼就认出了范离,刚刚这位驸马爷闹出不小的动静。他始终在暗处观察着,这货貌似不是一个省油灯,那一口尖牙利齿,绝对是能一口将人咬死的主儿。 他本来想通过这件事看看范离有没有真本事,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曾怀文完全不是对手,可以说二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就算是曾阁老出面也是吃了瘪,没讨得任何好处,可见眼前这位驸马爷当真不一般。 “我看你也像个当差的,在哪个衙门口混饭吃?” 范离龇牙笑着凑了过来,搭讪问道。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给人跑跑腿,打打杂,还能再混两年月俸银子,过两年就跑不动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正值当年,前途无量啊……”谢真放下碗说了点‘推心置腹’的话。 “兄台,你最近手头宽裕么?”范离厚着脸皮讪讪问道。 “多了没有,十两八两的还拿的出来。”谢真听出范离有借钱的意思,心说你这一开口总要借个百八十两吧!我偏说自己没钱,看你怎么开口。 “够了够了,有半两银子就够。”范离大喜,忙招呼伙计道:“来碗面。” 谢真心说,这货真能拉下脸面,就为这半两银子开了口,随口问道:“咋穷成这样?” 范离想起刚刚刘项身上没钱的事,叹了口气道:“哎!最近倒霉,走路时不小心被一个绣球砸中了,那姑娘美丑先不说,她家里这叫一个穷,一个舅舅,一个老子,她还带个弟弟,一家子穷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我这点俸禄都填补她家了……” 范离低头,边吃边说。 谢真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又好气又好笑,一个舅舅!一个老子!那不就是周半城与当今圣上么,被他说成穷的穿不起裤子,再看这货,说瞎话当真眼皮都不眨一下,于是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起身而去,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范离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还是古人实在呀! 狼吞虎咽把面条吞进肚子,顿时感觉无比舒畅,起身付了饭钱,便向剑阁行去,走到半路想到要参加什么文坛大会,看看天色,好像时间刚好,心说皇后娘娘,我来了…… 碧桂园,坐于距皇宫不远的大明湖边,属皇家园林,只在特定时间对外开放,园内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小桥流水玉带川梭。雕梁画栋精雅别致。满园桂花,到得秋日,芬芳四溢。 一夜风来,桂花落了满地,偌大一座园子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时值傍晚,各色的花灯都已点亮,文人才子们或三五人,或二三人,游走在园子里,琴声伴着花香,忽而缥缈忽而浓郁,连同五颜六色的灯笼,将偌大一座园子装点得如梦如幻。 范离一个人也不认识,背负双手,索性一个人慢慢悠悠闲逛。 文坛盛会把园子分成几个区域,范离所在正是灯迷区。 太常寺作为主办方,给这个区域取了个不错的名字:迷径。 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各种各样的灯笼标着灯谜,只要猜中谜底就可记下灯号,去筹办处领取奖品,灯谜难度不一样,所以奖品也不一样。抬眼望去,每盏灯笼都被才子佳人们团团簇拥。 范离随着人流,挤进了一处人堆里,看了一个谜面,不禁摇头苦笑,一盏八角灯笼上写着: 此物自古无人栽, 每到隆冬它会开。 无根无叶真奇怪, 春风一吹回天外。 打一花名。 这种谜语放到现代,六岁小孩子也会猜。看到这儿,范离连记灯笼编号的心思都没有了,于是又挤到下一个灯笼前,那灯笼上写着: 虫进凤窝飞去鸟, 七人头上长青草。 大雨下在横山上, 半个朋友不见了。 打四字。 稍想了想,已知谜底是:风花雪月。于是记了灯笼编号,挤了出来。见一个个才子佳人们还在往灯前拥挤,再没兴趣往下看了。一个人,望着各式各样的灯火,随着人流向前行去…… 刘朵带了两名丫鬟,自从范离进园后就远远跟在其身后。她本是和舅舅商量好,只要范离一进园子,便由周半城带着他去下棋,眼下周半城不知跑到哪里,想是美女多了,看花了眼。 殊不知此刻的周半城正在琢磨着另一件事儿,他刚进了园子便见到了郭安良,这位太常寺卿郭大人刚入官场时只是一名棋待诏,汉国公认的围棋第一高手,即使黑白子的棋力与之相比也要差上一些。 能一步步坐上太常寺卿,主要还是他的心思细腻,与其棋风一样,绵密无间,风雨不透,并且精于算计,再加上年头长,终于熬到太常寺卿的位子,执掌太常寺。 周半城对范离的棋力只能说大概的了解,只知道范离很强,但具体强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清楚。见到郭安良后,周半城就打起了主意,问郭安良有没有兴趣赌一把棋,赌注为五百两银子,郭安良大喜,将赌注改为一千两,俩人各怀鬼胎而去。 刘朵见范离在两个灯笼前看了会儿灯谜,但很快又挤了出来,在心中暗自叹息,以为范离是其被灯谜所难,不免有些失望,想着大不了一会儿自己猜上几个,将谜底偷偷传于他。 抬眼却看到太监李德禄正带着皇后与新科状元郑知恩等人朝这边走来,心中盘算,这些人去为难范离也就罢了,若是自己也搭上岂不是更没面子,于是急急躲到一座假山后,丫鬟春杏见了刘朵的举动直想发笑。 范离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自己,运起功力听了半晌确认无误,假装不经意间转头,远远见到一名女子,白衣素颜,面容清丽,身形曼妙,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素衣女子已然不见。 正恍惚间,大堆人簇拥着一位妆束华丽的女子缓缓而来,看不出年龄,但是一头凤冠花钗加上雍容的姿仪,范离又怎会猜不出来人身份,萧皇后!想转身避让,却已然不及,李德禄已经挑灯走到近前。 第55章 文坛盛会 (二) 范离忙向路边紧走几步把路让开,却不料这一行人走到他面前竟然停了下来。 范离心说你们既然冲我来了,我还客气什么,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张口笑道:“原来是李公公驾到,前几日见您被打,好生过意不去,毕竟事情是因为给我送帖子而起,今天还想给您送点伤药过去,这公务一忙就忘记了,还请李公公见谅……您的脸还疼吗?” 李德禄正想着如何开口找范离麻烦,却被范离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被打的伤疤公然揭开,脸上好像又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涨得紫红,加上被打的浮肿还没彻底消去,在灯光的映射下难看至极。咬着牙道:“驸马见到娘娘还不跪下请安。” 范离微微一笑道:“我若是高呼一声娘娘千岁,惊动了满园子的人,前来参拜,恐怕这不是娘娘的意思吧?”说着向萧皇后作了一揖道:“晚辈范离给皇后娘娘请安。” 刘朵在假山后将范离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淡淡一笑,却不料范离的目光正望了过来,四目相对,惊鸿一瞥,二人都忙将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刘朵一瞥之下心跳不止,如小鹿乱撞,忙用手捂了胸口。 萧皇后上下打量着范离。 刑部的事情,虽是刚刚发生,但她已有所耳闻,眼前这个年轻人伶牙俐齿,开口便将她的话全都堵死,而她们这一行人站在路中间,很是招人耳目,不宜太过为难范离,于是淡然道:“早就听说公主选了位如意郎君,我这做长辈的……” 范离道:“娘娘做为长辈不需要打赏,能见到娘娘已是晚辈天大的福分……您的心意范离先谢过了。”说着退后给萧皇后郑重揖了一礼。 萧皇后本想说:早就听说公主选了位如意郎君,我这做长辈的须好好给公主把把关。 谁知说到一半被范离抢过话头,当着身后一众官员的面,皇后面不改色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八宝镶金玉如意递到范离手中道:“随身也没带什么好玩意儿,这个如意就当做给你见面礼了。” 范离躬身接过如意,只见其通体雪白,做工精细,玲珑别致,黄金上镶嵌八颗宝石,红的珊瑚,黄的琥珀,蓝的玛瑙,绿的猫眼。每样两颗,对称镶嵌,拿在手中圆润凉滑,是难得的好物件。他是识货之人,心中犯起了嘀咕,自己是不是被刘项那小子骗了?皇后要羞辱自己干嘛还拿出这么贵重礼物,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殊不知萧皇后此时已是恨得牙根直痒,但刚刚身上除了这只玉如意,再无其它可拿出手的物件,被范离用话呛住,如果拿不出东西,丢面子的就是自己,于是咬牙将平时带在身上把玩的玉如意拿了出来,心说一会有你好看的,嘴上却是以长辈口吻道:“一会儿刘朵那丫头也会在摘星楼里吃酒赏月,你也过去吧,但是……上摘星楼须得凭真本事,驸马莫让公主失望。” 说着便由李德禄搀着,被一众宫女簇拥而去…… 刘朵尽数将这一些举动瞧在眼里,暗道,这坏人,估计刘项的宝剑便是这样被他骗走的,心里想着弟弟吃瘪的样子,唇角带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范离拿着玉如意一路摆弄,算计着能值几许银子,越算越是开心,冷不防迎面与一人相撞,抬头看却是在面摊上借给自己银子的老头,想起自己曾在面摊儿上跟人家苦了好一阵子穷,赶忙将玉如意藏到身后,不好意思的讪讪道:“好巧呀!” 谢真刚刚看到的一副上联,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下联,低头走路却与范离撞了满怀,不禁笑道:“是呀!这年头当差不容易,晚上没事,出来猜几个谜语,领点礼品回去哄夫人开心。” 范离眼睛一亮,问道:“你猜到几个谜底了?” 谢真摸不透范离的想法,心说这货莫不是要拉着自己去猜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微微笑道:“人一老,脑袋也不好使了,看了许多谜语,一个也没猜中……” 范离大喜:“不如这样,我帮你猜几个谜语,你去领了奖品,就算我还了你那一两银子可好?” 谢真哭笑不得,看来这位驸马爷的歪心思还真不少,左右也是无事,便道:“好呀,那我可要占你便宜了。” 范离应着:“不碍事,快走,去得慢了,灯谜被人猜完了。” 果然,来到猜灯谜处,大部份灯笼已经被摘走,这是有人已经兑换过奖品了,还有一小半灯谜,难度较高,无人猜中,下边挤满了人。 拉着谢真挤进一处灯谜前,见灯上写着: 早不说,晚不说。 打一字。 谢真还在思考谜底,范离却拉着他走出来,悄声道:“记住了,七十七号……许。” 谢真仔细琢磨;早不说,晚不说,只能中午说,午字加言可不正是‘许’字。脸上顿时精彩起来。 范离却顾不上这些,拉着谢真赶时间似的,挤向一个又一个灯笼,大多是上前看一眼灯笼编号,随口就告诉谢真答案。一连看了有十来个灯笼,谢真突然灵光一闪,这场文坛盛会不正是太常寺主持举办的么。这货现在是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偷偷搞来答案还不简单,想到这儿,感觉索然无味,却也不想点破,便道:“刚刚猜到这些谜底的奖品足够抵一两银子了,如无它事,老夫就此告辞……”心中却想,这驸马人品不怎么样,此等小事都营私舞弊,日后决不能委以重任。 范离完全不知道谢真心思,只道是这老头不贪得无厌,好感顿生,调笑道:“一年一次的节日,就是图个热闹,这么早就想回去,定是尊夫人对你不放心?” 谢真老脸一红,忙道:“那倒不是……” 被范离这样一说,谢真反而不好独自离去。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灯谜的最后一个灯笼前,只见灯笼上写着: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 打两字。 一众才子们围着这灯谜纷纷摇头,范离想了想,心中有了答案,却没说出来,对谢真道:“一年一次的节日,你也猜一个吧!” 谢真仔细看看谜面,想了半天也没得出答案,不好意思再问范离。 第56章 文坛盛会( 三) 范离、谢真二人出了迷径,前方一道笔直的长廊,被无数花灯映照得如同一条璀璨长龙。廊柱上挂满了一条条素雅的楹联,长廊两旁的桌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静待有缘人挥毫。这个区域有个妙趣横生的名堂——联姻廊。 楹联多为未婚的妙龄女子们所出,却只有上联,没有下联,以此考究才子们的学识与心意。 廊道两旁的假山后,婆娑的树影里,女子们叁叁俩俩聚在一处,看似心不在焉地谈笑,眼波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时偷偷地瞟向自己所出的楹联,每当有才子对出下联,墨迹未干,便能引得暗影里某位佳人一阵面红心跳。 才子对出下联后,佳人若是觉得满意称心,便会莲步轻移,将自己珍视的上联与那心仪的下联一同小心收起。此时才子上前搭讪,佳人定不会拒绝,此情此景,寓意着一段姻缘珠联璧合的开端,同时取了“联姻”反过来念“姻联”的谐音,一语双关,妙不可言。 联姻廊比之迷径人少了许多,才子们被一群女子在暗中窥视,难免面皮发烫,若是对不出来更是当场出丑,故而大多才子走过这里时都是目不斜视,假装若无其事地匆匆路过,却在暗中记下某个上联,待无人处再苦思冥想。 范离却是个异类。自从明白了这个世界可以娶三妻四妾之后,他那颗心便活络起来,成天琢磨着将来能娶到几个媳妇。此等良机岂能放过?于是二话不说,抄起一支笔,端了一方墨,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廊道中央走去,心说:“多对上几个,认识的美女就多几个,操作空间才够大!” 谢真见这货一点也没有当驸马的觉悟,此等事如果换是别人遇见都须绕着走,这货却撸胳膊,挽袖子,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公主吃醋么!不知公主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殊不知刘朵早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 “老兄,你怎么不拿笔墨?”见谢真空手跟了过来,范离提醒。 谢真笑道:“你看我这把年纪……就不跟你们年轻人抢了……” “明白,明白!”范离露出一副释然表情:“看来尊夫人家教甚严,老兄你也堪称楷模……” 谢真满头黑线,赶忙打断范离,一会这货嘴里不定还能冒出什么难听的话:“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是被绣球砸中了……怎么这?” “我再给自己找个有钱的,倒插门……”范离随口应道。 谢真心中暗自好笑,这位驸马爷的想法当真与众不同。倒插门!带着公主去倒插门么?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第一根廊柱前,一副上联以娟秀的字体写着: 问东西南北,相逢何处。 上联旁边已有人对了一幅下联: 看梅兰竹菊,共度此生。 对仗工工整整,墨迹尚未干透。谢真看后不由暗暗点头,却见范离提了笔,沾了墨,想也不想就写了起来。 谢真心说,已经有一幅下联在那比着了,而且对仗工整,寓意深长,倒要看看你还有何妙对。正想着,范离已经写完下联。 谢真瞪眼一看,只见范离这一手字,歪歪扭扭抻腿落胯如蜘蛛爬一般,实在不敢恭维,再看内容,更是让他差点笑出声来,这货对的竟是: 数一二三四,马上就来。 人家上联:问东西南北,相逢何处。意思是:问遍四方,何处与情郎相遇? 而另一人对的是:看梅兰竹菊,共度此生。意思是,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白头谐老。 二联结合,堪称绝对。 再看范离对的下联:数一二三四,马上就来。你数四个数,我马上就到,好像他便是人家情郎一般。这货脸皮真的不是一般的厚。不过谢真细想,这下联却也生动,将这货一幅急不可待的心思完全表露出来,心中暗自好笑。 范离向谢真道:“兄台,看我对的咋样?” 谢真忍住笑意,捻了捻胡须道:“小兄弟真是高才,佩服,佩服……” 说话间,来到第二根廊柱,只见一个写上联的条幅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上书: 风风雨雨,凄凄暖暖,处处寻寻觅觅。 旁边几张空白条幅只字未提,这是一个叠字联,将一女子在风雨中寻觅的心思表达的淋漓尽致,虽说有很多叠字联可与之相匹,但要与上联意境相合却是极难,看目前情形,显然是没人对出下联。谢真还在苦思,范离已走上前去提笔写道: 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卿卿暮暮朝朝。 对仗工整致极,难得的是范离想也没想,几乎是看一眼便对出下联。谢真正在暗自吃惊,范离已经走到第三根廊柱前,仍是想也不想提笔就写。 谢真走上前去,看后不禁暗暗赞叹,只见上联正是自己苦思良久也没想出名堂的对子: 凤落梧桐梧落凤。 谢真刚与范离相撞满怀时,正在低头琢磨的便是此联,这上联无论正反读起来都是一样,典刑的回字联。 只见范离对的下联是: 珠联璧合璧联珠。 对仗工整严谨,意境也与上联遥相呼应,天衣无缝,绝妙无双,只是那字迹实在难看。 谢真看向范离的眼神渐渐变了,暗道这位驸马爷倒是还有几分才气的。 一路走来,范离见到上联便提笔写出下联,谢真跟在其身后挨个看下去,只见其中一幅上联写着: 香花不红,红花不香,玫瑰花亦香亦红。 范离却对道: 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连环屁又响又臭。 谢真心说这哪里是来联姻的?佳人看到这下联定要气得七窍生烟,于是笑道:“小兄弟,你莫要再唐突佳人了,你这对子,别人看了会笑话的。” “噢!”范离满不在乎道:“那便去笑好了,他笑他的,关我何事,走自己的路,泡自己的妞,让别人去说吧!” 谢真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细想想,范离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一路行去,范离狂放豪迈,嬉笑怒骂,却流露出一种真性情。 第57章 文坛盛会 (四) 二人正走着,背后传来一阵嬉笑,回头看,却是有一名女子,正将范离对过的一副楹联收了起来,可不正是‘臭屁不响……’的那副对子。 只是那女子只收了下联,范离大喜,将手中笔墨递给了谢真道:“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不能奉陪了……”说着向那女子走去,口中念念有词:“八月十五,中秋佳月,如此良辰美景,若不与佳人共渡,岂不可惜,敢问小姐芳名……”说话间,人已来到那女子身前。 那女子横眉冷对,怒视范离,用手赶苍蝇似的在空中挥了挥道:“好臭,好臭!”说罢,转身与其它几名女子嬉闹而去。 范离转身,见谢真笑得全身抖动,胡子一翘一翘,手中砚台里的墨都被溅了出来,将袖口的衣襟染成一片墨黑。讪讪挠头道:“那女子说,拿我的墨宝回家珍藏……” 谢真心说,这货脸皮厚得非常人可比,他那几手字体,像蜘蛛爬一般,谁会去收藏?正想如何挖苦范离几句,忽见他面色有异,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身后。 谢真忙转过身去,见陈渔正抬手将一根廊柱上的楹联卷起,待要上前招呼,范离却已先一步迎了过去,边走边叫:“老陈……你也来找情郎么?” 此次文坛盛会,陈渔也收到了请柬,而且还是收到了两张,一张是大皇子差人送来,一张是二皇子差人送来。细一思索便能明白两位皇子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此拉拢自己,另外还有些暧昧之意。 陈渔不好拒绝,带着环儿早早来到园子,猜了会儿灯谜,环儿高高兴兴领几个奖品,到了联姻廊,环儿非拉着陈渔也写出上联,陈渔拗不过,写了一幅挂在廊柱上,刚刚挂好,就见萧皇后带着一堆人围着她的上联指指点点,随后她又看到范离与丞相谢真来到廊道里,范离更是拿了笔墨,每个对子都不放过。 刚刚听旁边几位女子说到范离对的联子,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出联的女子更是羞愤不已。陈渔心说,自己的联子莫要让他糟蹋了,想让环儿去将联子取下来,等了半晌不见那丫头身影,只好亲自动手,却被范离撞了个正着,见面就称呼她为老陈,拿自己打趣,当下气恼道:“不要你管。” 范离却不理会,笑嘻嘻道:“你手里拿的对联么?我看看……也给你对一个,对的好,你可以择优录取……给个机会!” 陈渔被他气得笑了,嗔道:“找你的公主去。” 范离却一把将她手中的上联抢了过去,用手抖开,回头向谢真勾勾手指道:“老兄,别光看着,快……过来!笔墨伺候……” 陈渔脸上表情古怪至极,当朝一品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何时成他老兄了?但见谢真一脸微笑走过来,心中立时明白了七八分,范离定是不知道谢真身份,于是也不点破,存了看好戏的心思,笑吟吟的看着范离表演。 谢真拿了笔墨走上前去,见范离手中拿着的一副上联,字迹淡雅娟秀,待看内容时,却不禁倒吸了口冷气,那上联写着: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这十一字每个字都带有宝字盖,连在一起,把寄人篱下的那种孤寂与清冷表达得淋漓尽致,正是陈渔此刻心境的写照,堪称千古绝对,要对出下联谈何容易?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无一能匹配其形意。 再看陈渔正笑吟吟地看着范离,嘴角噙着一丝促狭,似乎笃定范离会闹笑话。谢真不禁轻轻摇头,暗忖这厮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范离看到手中的上联也是愣了愣神,眉头微蹙。随即从谢真手里拿过笔,在砚台上沾了墨,竟无半分迟疑,径直走到廊柱挂着的空白对联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远避迷途,退还莲迳返逍遥。 墨迹淋漓,十一个走之底的字,如蜘蛛般爬在纸上,丑出新高度。 陈渔脸上的调笑瞬间凝固了。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十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瞳孔深处。 下联不仅完美对应了上联的偏旁部首,以走之底对宝盖头,更在意境上形成了惊人的呼应与超越!上联是深闺孤寂的哀婉,下联却是挣脱樊笼、重返逍遥的超然!这哪里是对联?这分明是对她“寄寓客家”处境最精妙也最……震撼的回应! 她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被这惊涛骇浪般的才情击得粉碎,只剩下灵魂深处的嗡鸣与一片空白。她樱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谢真更是浑身一震,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先是飞快地扫视下联,确认每个字的偏旁无误,紧接着,那对联中所流露出的豁达、洒脱、回归本真的意境,如同醍醐灌顶,直击心扉! “远避迷途……退还莲迳……返逍遥……” 他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心坎上。这已不仅是工整的对仗,更是意境的升华 他猛然抬头看向范离,那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轻狂后辈,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愕与欣赏。 这看似玩世不恭的小子,肚子里竟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锦绣文章?方才自己还在替他担忧,如今看来,简直可笑!他喉头滚动,想说句什么,却什么都没想起来,竟然一时失语。 廊道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落针可闻。 范离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瞬间抽空。他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只见陈渔和谢真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直直地、死死地盯着他刚刚写下的那十一个字,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呆滞与震撼。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副对联,而是目睹了什么神迹降临。 “喂!你们没事吧?……” 廊柱上的灯笼将陈渔的脸颊儿映得一片绯红,直红到脖颈。 谢真刚刚见证了一幅千古绝对的诞生,犹自欣喜不已。见陈渔与范离二人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摇头苦笑,缓缓迈动脚步…… 陈渔一把将范离那歪歪斜斜的下联抢在手中,连同自己那一副上联卷在一起,转身而去。 “喂,墨还没干……老陈,咋不说话?你有点诚意好吗?……能不能好好谈谈?别走啊……小心扎脚!”范离极不甘心,眼看陈渔背影袅袅而去,轻声嘟囔着:“真是莫名奇妙!”嘴上言语,目光却不肯移开,远远注视着陈渔的背影…… 隔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老头也不见了踪影,范离暗自腹诽,这老头,走了也不打声招呼,不够意思…… 第58章 文坛盛会 (五) 一轮明月自天边升起,皎洁的月光铺撒大地,整座碧桂园仿佛披了层淡淡银纱。清风徐来,卷起细碎的桂花,暗香浮动。 园心,摘星楼灯火通明,百尺高楼在月光与烛火映照下,宛如琼楼玉宇。范离仰头,目光穿过楼阁飞檐,定格在那悬于楼角的硕大圆月上。楼中人影绰约,似可手摘星辰。 “你小子,让我好找!”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半城晃动着肥胖的身躯挤过来,额上已沁出汗珠。 范离回头,眉头微皱:“周国舅?何事这般急切?” “大买卖!天大的买卖!”周半城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眼睛闪着精光,“上次跟你提过那茬,成了!对你来说,举手之劳,就下一盘棋!” 范离兴趣缺缺:“不下。赢人银子没意思。”他转身欲走。 “这次对手不一样!”周半城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带着诱惑,“是大汉国第一国手,郭安良郭大人!” 范离脚步一顿。大汉第一国手?这分量绝非寻常赌局可比。“彩头多少?” 周半城伸出两根胖手指:“赢了,二百两!” 范离嗤笑一声,抬腿又要走:“国舅爷,这就是你的大买卖?” “三百两!”周半城急忙加了一根手指,汗珠滚落。 范离歪头看他,眼神锐利:“直说吧,你跟郭大人对赌的彩头是多少?一千两?” 周半城咬咬牙:“……是。” “就这点?”范离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国舅爷,你该不会……还开了盘口坐庄吧?” 周半城胖脸一僵,眼睛瞪圆:“你……你怎知?” “赌郭安良赢的注码,堆到多少了?” 周半城擦汗的手都在抖:“七……七万多两,还在涨。” “赌我赢的呢?” “……咳咳,”周半城讪笑,“暂时……挂零。” 范离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七万两。我要一半。” “不行!绝无可能!”周半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了。 范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国舅爷,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哄我开心。我若不尽兴,随手输掉这盘棋……”他故意停顿,看着周半城的胖脸瞬间煞白,“你不仅拿不到彩头,还得赔出去七万两。里外里,可是十万两雪花银的窟窿。若我拿到三万五千两,心情舒畅,手风顺了,赢了郭大人……”他意味深长地拍拍周半城的肩膀,“你也能稳稳落袋三万五。这笔账,不难算吧?” 周半城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豆大的汗珠顺着肥厚的脖颈往下淌。他死死盯着范离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脑子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半晌,他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垮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就依你!但你必须赢!” “带路。”范离笑容更盛。 摘星楼一层。 绕过门口如屏风般的天然巨石,其背面被打磨光滑,刻有巨大棋盘,棋盘上刻有孔洞,用于嵌放棋子,内里豁然开朗。十数座青石棋墩星罗棋布,蒲团散落。此刻楼内人头攒动,百余人或对弈,或观战,或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棋枰的肃杀与桂子的甜香。 周半城引着范离,费力地挤到一处石墩旁。对弈者范离都不认识,但端坐观棋的布衣老者,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郭安良。 郭安良见周半城找来之人竟是范离,不由大喜,脸上不动声色,悄声问道:“刚刚赌约可还作数?” 周半城点头道:“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郭安良这才向范离打着哈哈道:“原来驸马竟也擅长黑白之道,老朽真是眼拙了。” 范离心说这郭安良老谋深算,平时没少捞银子,今日定要狠狠宰上一笔,于是道:“前几日与周国舅下棋,侥幸赢了几盘,他说今日定要让我长长见识,便带我来此,不曾想对弈的却是郭大人,下官岂敢与之对弈,还是认输算了,赌约就此取消了吧。” 郭安良急道:“不可,不可,我与国舅大人此事可是过了银两的,若是将约取消,国舅大人定要埋怨老夫不守诚信。” 范离假装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若是赢了,郭大人岂不是要吃亏?” 郭安良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信,心说在大汉国的围棋之道上自己从没怕过谁,这驸马爷不知深浅,看来是老天要自己发财挡都挡不住,于是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范离问道:“我可不可以也赌上一些银两?” 郭安良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笑眯眯道:“当然可以,不过……” 范离道:“不过什么?” 郭安良道:“如果驸马爷输了,那也是要照赔赌注的。” 范离故作沉吟:“郭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下官手头未带足银票,不知……” 他摸索片刻,从怀中取出萧皇后所赠的八宝玉如意,温润光华在灯火下流转,“此物乃皇后娘娘所赐,不知能否暂抵些银两,权作下官的一份赌注?” 郭安良接过玉如意,入手温润沉重,雕工绝伦,一眼便知是宫中之物,价值不菲。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沉吟道:“此等宝物,用作赌注……恐有不敬。不过,既是驸马心意,老夫便斗胆作价……嗯,二百两黄金如何?这也是老夫能赔付的极限了。” “好!”范离爽快应下,将玉如意轻轻放在棋盘边角,“郭大人,请赐教!” “驸马请!”郭安良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中信心十足。 郭安良与人赌棋!对手竟是新晋驸马! 这消息像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在摘星楼一层炸开。原本分散的棋客们纷纷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目光聚焦在中央那座石墩上。大汉棋王对阵神秘驸马,还有皇后赐下的宝物作赌注……这盘棋,未落子已先声夺人! 观棋诸人大都不识范离,七嘴八舌又是议论,又是嘲笑,以为他是一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当场又有人下注,全部都押了郭安良胜,周半城不动声色照单全收。 第59章 文坛盛会(六) 棋局伊始,范离执黑先行,随手在星位附近落下一子。郭安良亦不甘示弱,在相对的星位应了一手。两人的厮杀,瞬间便在棋盘的角落点燃了战火。 十余手过后,郭安良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生对弈无数,自出道以来未尝败绩,唯有当年与南楚棋圣宋大生对弈时,才体会过棋逢对手的窒息感。 当时那两局棋,鏖战一日,最终各胜一盘,两人皆心力交瘁,大病一场。 如今与这范离才落了十余子,竟已让他感到了同样的压力!而且对方落子极快,棋路飘忽如云,落子之处诡谲难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意想不到的节点上 范离此刻也收起了对古人的轻视之心,暗自赞叹。郭安良的棋风绵密坚韧,如铜墙铁壁,风雨不透。他方才使出两个精妙的定式试探,郭安良虽沉思良久,但应对之精准,分毫不差。此人棋艺造诣之深,远超他此前所想,范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 四五十手过去,边角的缠斗依旧难分高下。范离率先变招,黑子如利刃般强行从白棋内部扳断,意图打散对方连片的阵势!这一手带着强烈的求胜意志,正是定式中“双飞燕”的先手断! 厅堂内原本心思各异的观棋者——有想看郭安良如何碾压范离的,有想借机捞一笔赌注的,也有纯粹痴迷棋道的——此刻早已屏息凝神,再无半分轻慢。众人目光紧紧锁住棋盘,只觉黑白二子每一次落下,都蕴藏着千钧之力,步步皆是玄机。方才开赌时押注郭安良的,眼见范离这凶悍的一手,无不心悬到了嗓子眼。 郭安良拈起一枚白子,沉吟良久,终于紧贴黑子落在棋盘上,就地寻求做活。若能在此处成功生根,便能一举掌握巨大优势。 看到这步棋,不少观棋者心中暗赞妙手。范离却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老狐狸终有算漏之时。他捏起一子,看似随意地落在一个毫无关联的“眼位”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其意。 郭安良心头却猛地一沉!范离这一招无用的闲棋,若按他原本的预想在附近再行四五步,便会如毒刺般精准地卡在他做活的关键“劫争”上,将活路彻底堵死!若再纠缠此处,必然得不偿失。一念及此,郭安良果断弃子,转而在棋盘另一角落下白子。 范离岂肯放过这稍纵即逝的优势?他如影随形,黑子立刻紧贴着白子落下! 凭着刚才那步妙手带来的微弱上风,范离死死咬住不放。郭安良每落一子,他便如附骨之疽般上前缠斗,寸土必争,招招见血。 郭安良暗暗叫苦。范离这打法,简直如同市井无赖般纠缠不休。若照此下去,对方定会凭借那点微弱的优势将自己活活拖垮!他几次试图变招脱身,范离却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让他倍感窒息。 此时,一层厅堂内其余棋局早已结束。听闻“棋圣”郭安良亲自下场,众人纷纷涌来围观。一座石墩挤不下,便有人在入口处的巨大石屏棋盘上实时打谱。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黑白纵横之间。郭、范二人每落一子,屏息之后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顿悟之声。 这般高强度的厮杀绞斗,最是耗费心神。百余手后,郭安良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他终于狠心舍弃了一条价值不菲的“小尾”,强行扳住范离的一条重要“棋筋”,总算将自己的一条大龙艰难连活。 然而,就在他刚松半口气时,范离竟毫不犹豫地弃了那被扳住的“小尾”!黑子闪电般回手一记“叫吃”,精准地提掉了数枚关键白子!这突如其来的变招,如同平地惊雷!棋盘上,两条黑棋大龙瞬间昂首,凶相毕现,鳞爪飞扬,将郭安良那条刚刚做活的白棋大龙瞬间撕裂、分割、团团围困! 郭安良如坠冰窟,后背冷汗涔涔而下,眼前仿佛不再是棋盘,而是血肉横飞的修罗战场。范离的黑色大军正将他苦心经营的白色军团切割包围,分而歼之!他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这枚棋子仿佛变成了一队即将投入绞肉机的士卒,落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就在这举棋不定、心神恍惚之际—— “范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一个尖细高亢的嗓音骤然响起,划破了棋局凝重的空气。 来人正是总管太监李德禄。周半城引范离入摘星楼时,早有眼尖的小太监向他禀报。 摘星楼自二层起,每层设一关卡,需解开关卡所设难题方能更进一层。除皇室与几位公认的文坛泰斗外,无论品级高低,皆需层层过关才能登上五楼。 李德禄奉皇后萧氏之命,守在第一道关卡处。只等范离被难题所阻、上不得楼时,他便当众高声回禀,意在扫公主刘朵颜的面子。 谁曾想,范离竟在一层便与郭安良对弈起来。李德禄将此情形报与皇后。萧皇后素知郭安良棋艺通神,便命李德禄在楼下候着,若范离输了棋,同样立刻上报。 李德禄本身也精通棋艺,挤在人群中观战,越看越是心惊,不知不觉竟深陷棋局,浑然忘我。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五楼宴席已开,萧皇后久等不见李德禄回话,便派了小太监下来催促。小太监的提醒,才让李德禄猛地惊醒,记起皇后嘱托。他心中暗叫不妙——郭安良乃汉国棋道魁首,若范离真赢了他,便等于拥有了直通顶楼的资格,根本无需再闯什么关卡!他万万没料到范离棋艺竟高到能与郭安良杀得难解难分。 眼看棋局已到生死关头,郭安良明显陷入困境,李德禄急中生智,抢先高喝一声,试图惊醒郭安良。只要郭安良能会意,借机拖延片刻,他便可顺利带走范离。至于这盘未完的棋局,日后谁输谁赢,便无关紧要了。 然而,李德禄这一嗓子喊出,郭安良却恍若未闻。他举着棋子,时而摇头,时而蹙眉,整个人仿佛魂魄都已融入那纵横十九道之中,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 范离早已瞥见李德禄在一旁观棋,神情颇为专注。他刚刚收了皇后一只贵重的八宝玉如意,对其倒无甚恶感。此刻听闻皇后召见,他顺势起身,哈哈一笑:“让郭大人先想一会儿,有劳李公公前边带路。” 李德禄见范离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暗喜,连忙引着他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厅堂布置得古雅清幽。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端坐着一位闭目捋须的中年文士,正是范离的同僚——太常寺采辑掌司使肖国才。 第60章 文坛盛会 (七) 范离刚刚上任,没和这位肖掌司打过交道,感觉此人脾气古怪。听到脚步声响,肖国才双目微睁,向范离点了点头,伸手对着书案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闭上双目。 案旁围了十几人,长幼不一,看装束打扮,有富商,有学子,有官员。都在对着一道题思考,不时扳动手指来演算。 这场文坛盛会是由太常寺主办,范离自然知道规矩,只是看完题目不禁想笑,纸上写着: 巍巍古寺在云中,不知寺内多少僧。 三百六十四只碗,看看用尽不差争。 三人共食一只碗,四人共吃一碗羹。 请问先生明辨者,算来寺内几多僧? 古代重文武,轻算计。数学又称算术,计算繁复的题目时都用算筹,是以极少有人重视。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却将桌案前这一堆达官才子难得搜肠刮肚,最主要原因是这楼里没有算筹,于是有人拿毛笔蘸了墨在地上画起了横杠来演算。 范离以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一串阿拉伯数字,算出答案,将数字抹去。拿起毛笔写道:庙内六百二十四枚光头。 字迹歪歪扭扭,难看至极,僧人也被他戏称为光头。 李德禄望着肖国才,想要从他的脸色里证明这答案对与错。 肖国才为人极为稳重,更有一种宠辱不惊的作派,见范离给出答案后,伸出一只手对着向上的楼梯向范离道:“请!” 范离冲肖国才抱拳一揖,转身走上楼,李德禄却站在原地,按着范离给出的答案,反向推算,算了半晌,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口中喃喃道:“还真被他猜对了。” 第一道关卡是他们故意布下的一个难点,题目出自萧皇后,这题目本也不算太难,只是演算却要花上许多功夫,让他不解的是范离如何这样快便算出答案?殊不知一元一次方程在现代只是小儿科的东西。 三楼点着无数灯烛,空无一人,通往四楼的楼梯却加了道门,门边探出一截木板,一端放了一只钵盂,上书有字:施水四升门自开。 范离转目瞧去,见一旁雕花鎏金水缸里盛满清水,一大一小两只水桶摆在缸边,大桶标为五升,小桶标为三升。 李德禄也上得楼来,站在一旁,一脸阴笑的瞧着范离道:“范大人……这上楼的规矩都是你们太常寺定下的,想必也不用我多说吧……” “不就是四升水么?” 范离淡淡一笑,走上前去,提了五升桶舀满,倒入三升桶里,而后又将三升桶的水倒入缸,再把五升桶内剩余二升水倒入三升桶内,又用五升桶在缸内舀满水,将三升桶倒满。五升桶内刚好剩水四升。提着桶缓缓的注入钵盂里,那木板渐渐下沉,等到桶内水全部倒尽,木板保持在了一个平衡位置,上下浮晃间,激活机关,门吱呀呀的打开了。 范离也不理会看傻了的李德禄,暗自惊叹机关之巧妙,看来古代也是有能人的。 迈步走上四层,耳闻琴声悠悠袅袅,眼前无数轻纱垂幔,层层叠叠,一名女子坐于纱帘之后,身影窈窕,轮廓清晰,虽然隔着几道轻纱,有些模糊,但范离依然认出眼前之人便是园中那名素衣女子。 见范离上得楼来,刘朵微微一怔,心中已然起了一丝波澜。今天是她母亲的祭日,在楼上与皇后见过礼后,坐了半晌,陆续有人登入楼顶,却不见范离,心中即忧且喜,暗道舅舅总算是成功将他拖在楼下,无心在楼上陪同后宫一众人等吃酒,下得楼来,将四楼守关琴师支走。 她做如此举动也是存了帮衬心思。如果范离赢了棋可直接上楼,若是他输了棋能过得前两关,到达这第四层,自己就通融一下,将他放过去,此时见范离当真上得楼来,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有欢喜,有羞涩,有惶恐,更有期待,诸多滋味便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轻纱若雾,范离定睛瞧那女子,隐约中清丽的容颜更增添了几分美感,曼妙至极的身影若隐若现,如画中谪仙一般,不由心动神摇。 刘朵见他傻头傻脑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脸上一红道:“公子可是要上得楼去?” 范离恍然醒悟,情知自己刚刚失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正是。” 刘朵道:“请公子听我抚琴一曲……”说着低头调琴。 范离对这摘星楼规矩了然于胸,这四楼的规则,要在琴师弹奏乐曲的时间内,赋诗词一首,方可上楼。是以听到那女子开始抚琴,便走到一张几案旁,提笔疾书,飞快写下一首辞句。 刘朵低头调琴,待抬起头时,范离刚好放下笔墨,负了双手静立于案前,只当他是没想好词句,于是故意将曲调放缓,她所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曲调婉转,时而欢悦,时而平缓,在弹到第二段结束时,又从第一段重新弹奏了一遍,却始终不见范离再动笔墨,心中未免有些失望,曲终时向范离问道:“公子可有何话要讲?” 范离道:“曲子很好听!只是……” 刘朵道:“只是什么?” 范离道:“如此好听的曲子,再想听时却不知去何处才能听得?若是姑娘肯赐下芳名住址,日后范某若想听曲子时,能去寻姑娘便无遗憾了……” 刘朵先是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但随后听出他存了搭讪之意,不由愠怒,心说这登徒子,日后还须好生调教才是。 李德禄自从上得楼来,看到公主刘朵坐于纱幔之后就没敢作声,垂手立在一旁,听到二人对话,想来范离不识得公主,这时听范离竟有搭讪勾引之意,心中暗笑不止,这不是当着公主面勾三搭四么,且看公主能如何忍得。 刘朵见萧皇后身边的太监李公公在,心想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又恐范离再出轻薄的言语,于是冷声道:“公子这便上楼去吧!” 范离讨了个没趣,还想再搭讪几句,那女子已然转身,隐没在层层纱幔里。范离叹了口气,悻悻上楼。 第61章 文坛盛会 (八) 踏上楼梯,红毯引路,丝竹之声与推杯换盏的喧响交织成一片浮华乐章。绕过屏风,厅内烛火煌煌,一道淡黄幔帐将大厅悄然分隔。 幔后隐约人影晃动,萧皇后带着女眷在内赏月;幔前,数名红袖女子正翩跹起舞——正是范离所属礼乐坊的妙音等人。 众女子见范离上楼,纷纷报以盈盈浅笑。 幔前两侧排开十数张桌案,金银器皿盛满珍馐美酒。上首两个主位,大皇子刘直与二皇子刘哲相对而坐。 刘项懒洋洋地歪在刘直身边,眼皮打架,瞥见范离,顿时来了精神,冲他挤眉弄眼。 刘项对面坐着位老者,捋须含笑望着范离——正是白日里一起吃面、借给他银两的“老差官”。能与皇子对坐于右侧上首,此人身份不言而喻:当朝丞相谢真。 范离恨得牙根直痒,暗道这也是只老狐狸,他定然早已知晓自己身份,一路与自己调侃,着实可恶,但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恨意,反而有些发虚,毕竟今天当着这位相国的面,撒了谎不说,还将大汉国皇帝与国舅爷周半城编排得‘穿不起裤子’,传出去必被人笑掉大牙。范离心中暗想,这老东西背地里肯定已经乐疯了。 谢真下首的两张桌案,右边坐着礼部尚书高子贺,左边坐着刑部尚书赵万源。再往下是吏部尚书马应年,对面坐着文华殿大学士童洛,二人之后便是一些九寺三院五监的大臣,这些人平时虽身在朝廷,却都是当时文坛大家,如谢真是汉国公认的文坛泰斗,赵万源的书法被称作千金帖,马应年也是一代文豪,童洛以诗词而着称。九寺诸卿里在琴棋书画四艺中有建树者比比皆是。官员之后的座位坐着些文人举子及富商雅士,这些人既能上得楼来说明都不简单。 范离上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从某些眼神里,他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却也丝毫没放在心上,找了个下首靠后的位置悄悄坐下,抄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桌上熊掌鹿唇、鱼翅燕窝,皆是平生未见之珍馐,不吃白不吃。 此时一曲舞罢,礼乐坊众女子退下。 幔帐后传来萧皇后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适才听闻平阳选的准驸马到了。李公公,将这壶碧露琼浆,赏予驸马范离。” 太监李德禄应声而出,手托金盘,上置一玲珑玉壶,高声宣道:“皇后娘娘赐碧露琼浆一壶,赏——驸马范离!”声音在稍歇的乐音中格外清晰,引得众人侧目。 李德禄径直走向范离席前。 范离正在闷头大吃,闻言心头一喜。碧露琼浆!这可是皇室贡品,千金难求!他忙不迭起身欲接。手刚伸出—— “皇后娘娘且慢!”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挑衅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离席而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瘦削冷峻,一双豹眼精光四射,正是新科状元、吏部员外郎郑知恩。 李德禄端着金盘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范离伸出的手停在半途,眉梢微挑,索性又坐了回去,顺手给自己斟了杯普通酒水,饶有兴致地看向郑知恩,又瞥了眼依旧老神在在、仿佛入定的谢真——老狐狸! 幔帐之后传来萧皇后的声音:“发话者何人?” 郑知恩用眼角冷冷瞥了范离一眼,走出席位,虽然二人官位只差一品,但是地位却是不可同日而语,郑知恩的五品是真正的要害部门,举足轻重,朝野上下一堆人上赶着巴结,而范离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闲职。 闻听皇后发话,郑知恩对着幔帐躬身行了一礼道:“回娘娘话,在下郑知恩,现任吏部员外郎。” “噢!” 萧皇后似是感到很意外,微微皱眉不悦道:“原来是新科状元!我倒要听听,准驸马为何不能饮我赐的美酒?” 郑知恩道:“禀皇后娘娘,据微臣所知,往年文坛盛会,只有夺魁者方能饮得您所赐佳酿。今日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才华横溢,若是直接将碧露琼浆赐予准驸马,岂不是让人误认为范大人拿了魁首之名,恐怕大家会有微词。此其一。” 郑知恩踱着方步,竖起一根手指,侃侃而谈:“其二,范大人身为主办方太常寺掌司使,理应避嫌。”他扫了眼周围交头接耳的人,提高声调说:“众目睽睽,范大人若不露出些真本事,旁人只会道,范大人能登此楼,全是凭借职务之便。” “其三!”郑知恩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幔帐后,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看着范离道:“平阳公主乃金枝玉叶,德容俱佳,引得无数俊秀仰慕,只是……公主此次投绣球之举略显草率,若是投中之人乃是酒囊饭袋之流,岂不误了公主一生……” 最后一句,字字诛心。 无数目光聚焦在范离身上,探究、怀疑、幸灾乐祸。 范离坐在席上面不改色,一边不停往嘴里忙活,一边面带笑意看着郑知恩。 萧皇后沉思半晌,方缓缓道:“新科状元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你即提出异议,那……依你之意又当如何?” 郑知恩道:“臣郑知恩不才,出生在习武世家,自幼随家父练过几年拳脚,也读过几年圣贤之书,蒙陛下赏识,钦点为状元。臣以为……公主之才貌须得文武双全之才方能与之举案齐眉,在下对公主倾慕已久……” 说着,郑知恩便跪了下来,俯首一拜道:“求皇后娘娘作主,臣想与准驸马在文治武功上做一次公正的比试……” 皇后尚未答复,幔帐之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郑大人,我的终身大事,不需要外人多做口舌……”刘朵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再者,我已投中驸马,这便是命数,也关系皇家威信,岂能说改便改,请郑大人不要再搬弄口舌。”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冷,无一人上前插嘴。 (诸位书友,再往下该是‘文抄公’环节了,给点意见,可以把你们喜欢的诗词作品发在评论里!) 第62章 文坛盛会 (九) 大厅内一片死寂,三位皇子神色各异。 大皇子面沉如水。今夜本是皇后与两位皇子及幕僚精心设计的局,却未提让郑知恩取代驸马。 显然,他又被二皇子算计了!加上白天曾怀文被抓,牵连自己阵营两位得力幕僚,心头阴郁更重。 二皇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悠然品着杯中酒。 刘项则怒视着郑知恩,目光不时扫向范离,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吃! “平阳……” 萧皇后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郑知恩与二皇子将事情推到这地步,虽出乎她意料,却也正中下怀——若能借此拿捏住平阳,岂非更好? 她对刘朵道:“自你娘亲过世以来,我少有过问你的事,这倒是我这做母后的疏忽了。你的终身大事我若再不把把关,将来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娘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范离身上,提高声音道:“新科状元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看……不如让状元和准驸马当众比试一番,正好考量他的才学。若实在不成体统,我便为你作主,退了这门不适宜的婚事。将来即便有人嚼舌根,也怪不到你头上。” 刘朵听得皇后之言,气得浑身发抖。若非这毒妇陷害,娘亲如何会罹难?今日正是母后祭日,这妇人竟假惺惺搬出母亲!她咬牙狠狠道:“平阳私事,不敢劳皇后娘娘费心!驸马即便如郑大人所言是酒囊饭袋,我也认了,只当我平阳命薄……” 萧皇后一笑:“公主这是气话,岂能拿终身大事赌气……”她不想过多争执,想起方才李德禄悄声禀报,说范离心思机敏,善棋艺与算术,在四层作了一首词,因公主在旁,李德禄未敢近前,只远远瞧见字迹潦草,内容未看清。于是话锋一转:“方才准驸马上楼时作了一首词,我这便命人取来,让在座诸位品评品评,可好?” 不知存了何种心思,在场才子与大儒们竟齐声叫好。萧皇后不等刘朵答应,便吩咐身边小太监:“去……将准驸马的‘佳作’取来……” 小太监应声而去。 范离适才听得刘朵“非他莫嫁”之言,心下大悦,不觉飘飘然,暗道公主都豁出去了,自己也该有所表示。当下站起身道:“区区范离不才,也看过几本书,耍过几年剑。本是后山人,不料被公主绣球砸中,做了这堂前客,却非在下本意……” 他边说边踱到郑知恩面前,故意叹气道:“若人人都如郑大人这般,动辄便要与我比试,岂不是不胜其烦?所以我想,是不是该立个规矩,符合条件者方能比试,免得终日被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叨扰……” 刘朵初时还为范离担心,听他几句话连消带打反客为主,心宽了些。 郑知恩被范离讥为“阿猫阿狗”,顿时气血上涌——自己堂堂新科状元,找他比试是抬举他!当下不假思索道:“我倒要听听范大人立的什么规矩!” 范离哈哈一笑:“规矩么……倒也简单。我这人生性爱洁,有爱美之心。若是看到脏东西,几天都吃不下饭。所以嘛……比文,须得我看得顺眼。实不相瞒,遇见郑大人前我从不以貌取人,但若为一场比试,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可就大大不值了!比武呢……须得对方先沐浴焚香,免得过招时污了手脚,沾染晦气……”说着,他凑近郑知恩嗅了嗅,忙不迭后退两步,挥手在鼻前扇了扇,皱眉捂鼻道:“今日若是比文,我须得闭上一只眼;比武……就算了吧!” 厅上顿时哄堂大笑。 郑知恩勃然大怒,手指范离:“大胆范离!你竟敢当众侮辱朝廷命官?!” 范离摊手:“我不过定条规矩,郑大人便将如此大帽扣下?在场众人俱为见证,大人须得把话说清楚,我侮辱谁了?” 郑知恩自知失言,范离并未指名道姓,他这一还口反显自取其辱。立时怒不可遏,当众“刺啦”一声撕下袍袖,狠狠摔在范离脸上:“男儿顶天立地,何须逞口舌之利!你若是条汉子,可敢与我一战?!” 厅堂瞬间死寂。撕袍摔脸,乃大汉武士挑战死斗之礼,源自割袍断义。一旦应战,生死不计,官府亦不能究!此礼虽令每年武斗死伤无数,屡遭诟病,汉皇却道:“不可因区区数千人命,令大汉男儿失了血性!”正因有此尚武之风,大汉男儿人人习武强身,当年南楚来犯,方能聚起数十万血性汉子,杀得敌国闻风丧胆。 此刻,郑知恩此举,分明是仗着武艺欺负范离不会武功,要置其于死地! 刘朵再按捺不住。若范离应战,无异送死!届时传出准驸马武斗被杀的消息,于她名声不利事小,那呆子性命事大!情急之下,她急声道:“郑大人!驸马与你素无仇怨,这生死之斗免了吧!若驸马方才言语有失,刘朵代他赔罪!” 幔帐微动,一道窈窕身影轮廓欠身行礼。厅上众人无不愕然——平阳公主竟为驸马向人折腰!足见此人在公主心中分量之重,一时间众人心中百味杂陈。 帐后陈渔看得真切,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萧皇后心下大悦,暗赞郑知恩这手高明。两位皇子亦是暗爽。 郑知恩冷笑看着范离。公主当众向他弯腰求情,已挣足面子,无须再计较。他只需过去捡回衣袍,便是收回挑战。于是,他一步步走过去,弯腰去拾那截衣袖——却扯不动!衣袖竟被范离踩在脚下! 紧接着,“刺啦”一声脆响!郑知恩抬头,只见范离已扯下自己一截袖袍,捏在手中。 “郑大人,拿好了。若你不小心把我杀了,这块布条或可免你一死。当然……若是你死了,又另当别论。”范离松手,那截袖袍正好盖在郑知恩脸上。 郑知恩顿时气恼,一把扯下,朝幔帐方向一抱拳:“公主殿下!此间情景您也看到了,在场众人皆是见证!若武斗时有何闪失,莫怪郑知恩无礼!”他回头盯着范离,一字一顿:“十日之后,崇礼台,生死一战!” 范离弯腰捏起地上那截郑知恩的断袖,捂着鼻子嫌弃地抖了抖,揣入怀中:“好说!好说!郑大人别忘了洗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郑知恩冷哼一声,心道: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幔帐后,刘朵狠狠咬住下唇,心中暗骂:你这不知死活的呆子! 第63章 文坛盛会 (十) 小太监下到四层取了范离的辞句纸卷折返,卷成筒状,行至幔帐前,双手高举过头顶:“启禀娘娘,范大人的词句已取回,请娘娘示下。” 萧皇后隔着幔帐望了一眼被誉为汉国文坛泰斗的谢真,见这位老丞相半闭双眼,似睡非醒,便道:“先交于童洛童大人品评。” 文华殿大学士童洛是萧皇后家臣,年纪虽长,辈分却低,要唤皇后一声姑姑。在皇后扶持下,他一步步爬到这二品高位。 小太监恭敬地将纸卷奉给童洛。 童洛接过,双手展开。乍见纸上东倒西歪的字迹,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然而,随着目光下移,那轻蔑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惊愕。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脸色由白转红,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之上,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厅内众人见他神态剧变,状若痴狂,皆不明所以。半晌,皇后出声催促:“童大人,准驸马这词句如何?” 刘朵在四层时专注弹琴,未曾留意范离书写,此刻心悬在半空。眼见童洛表情变幻莫测,她只盼范离莫要让她太过难堪。 “童大人,将词句读来,让在场诸位一同品鉴!”皇后再次吩咐。 童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震撼,缓缓离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昨夜西风……凋碧树,更吹落,花如雨……” 短短十三字,一幅大气磅礴又凄美华丽的秋夜凋零图景骤然铺开,众人仿佛置身于那西风萧瑟、落英缤纷的庭院之中。 童洛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韵律感: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名驹华车,美人香风,箫鼓喧天,明月流转,彻夜不歇的鱼龙灯舞……佳节的热闹喧嚣与华美璀璨,被他吟诵得如梦似幻,令人心驰神往。 厅堂内落针可闻,唯有童洛的脚步声回荡。皇后与两位皇子脸色微变,一直半阖双目的谢真,此刻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乍现。 童洛挺直腰背,仿佛那纸上墨宝是他毕生荣耀,朗声诵出最后华章: “青丝素颜摇步履……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朵像是被一道炸雷从头顶贯入,怔怔出神,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击心房——他是在寻我吗? 陈渔脑中瞬间闪过“国破山河在”的悲壮与“莫等闲”的激昂,此刻再闻此词,幔帐仿佛消失,范离的身影清晰浮现。尤其那最后一句,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她下意识猛然抬头,目光穿透轻纱,正撞上席间范离凝视她的眼神!刹那间,她如遭冰封,视线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厅内众人表情各异,或沉醉于词中美景,或震撼于情思之深,皆沉浸在词句营造的绝美意境里。 童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声补上词牌与词题:“青玉案……仲秋……” 随即失神般望向虚空,仿佛真与那灯火阑珊处的伊人遥遥相望。 皇后心中暗叹一声:罢了!凭此一词,今夜怕是无功而返。 始终立于厅中的郑知恩,早已将童洛的狂态与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童洛手中那张纸卷——那丑陋不堪的字体,与方才惊世绝伦的词句,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反差!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一个箭步上前,劈手便从尚在失神的童洛手中夺过纸卷! “哼!” 郑知恩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举起纸卷,将其上歪歪扭扭、如同稚童涂鸦般的字迹展示给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质疑: “范大人!好一首足以传世的《青玉案》!可你能否解释解释——” 他手指狠狠戳着纸面,字字如刀,掷地有声,“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笔迹拙劣如六岁顽童之人,如何能凭空写出这等锦绣文章?!这字迹,与你平日署押的公文案牍,可有半分相似?!” 他猛地转向范离,目光灼灼,如同毒蛇盯住猎物: “真相只有一个!范离,此词绝非你当场所作!必是你事先找人捉刀代笔,背熟了来此欺世盗名!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惨不忍睹的字迹上,又看向席间面色平静的范离。恍然大悟者有之,将信将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先前词句带来的震撼,瞬间被这直指核心的“证据”搅得七零八落,怀疑与不屑的目光开始在范离身上汇聚。 萧皇后心中暗赞:好个郑知恩!心思果然刁钻狠辣!平阳公主之事已是大功,此刻竟又抓住这致命破绽,将死局盘活了! 范离心中哂笑:郑知恩啊郑知恩,你说对了一半,词确实非我所“创”,但你怎知这世界没有稼轩?不过你这疯狗般死缠烂打,着实令人厌烦。他慢悠悠起身,踱至厅中,迎着郑知恩逼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懒洋洋道:“哦?是我写的如何?不是我写的……又如何?” 郑知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道:“若真是你写,我郑知恩当场拜你为师!若非你写,哼!你便是欺瞒凤驾,弄虚作假!不仅没资格在此饮宴,更该立刻逐出宫门,交由有司论处!” “拜我为师?”范离瞥了一眼旁边正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刘项,嗤笑一声,“收徒也得看资质。你郑大人嘛……呵呵,还是算了吧。” “欺瞒凤驾?逐出宫门?郑大人未免说得太轻巧了!” 一个冰冷倨傲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冰锥刺破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刘哲缓缓放下手中的玉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并未看向场中,只盯着杯中晃动的琼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六品掌司使,假借职务之便,于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御苑文会之上,公然舞弊,伪造词作,欺瞒凤驾,愚弄在场宗亲勋贵、朝廷重臣……此等行径,岂是‘逐出’二字便能了结?若查证属实,便是藐视宫闱法度,亵渎天家威严!其罪……当诛!”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第64章 文坛盛会(十一) “二弟,你这话言重了吧……范离好歹也是准驸马,不过是哗众取宠抄了首诗,没必要小题大作……”大皇子也发了话,说话间他眼睛瞧着范离,只是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范离听得二位皇子拐弯抹角的挖苦,丝毫不以为然,伸手从郑知恩手里拿过纸卷,低头认真看了看喃喃道:“我的字写的不好么?这不挺好的么?奔放豪迈,不拘一格……” 众人见他对着蜘蛛爬一样的字体如此自夸,都不禁想笑。却听范离朗声道:“人各所好,有人喜酸,有人喜甜,有人好红,有人好绿,我的字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这很正常,郑大人说我的字写的不好,可是偏偏就有人喜欢,今天在联姻廊里还有人将我的字收藏了呢,不信你们可以问谢丞相……” 谢真正自老神在在的看着厅上诸人演的一出好戏,不料范离却将自己扯了进来,哭笑不得,心说你那手字还收藏?简直笑掉大牙,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人好多女子将他的下联收走了,只不过范离没有过去搭讪,这倒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于是点点头道:“确有此事!”说完便又眯起眼睛。 陈渔想起范离的那一副对子还揣在自己的衣袖里,脸上不由一红。 众人听谢真如此一说,面面相觑,心说那个不长眼的女子,竟会收了他的字,却是想不透其中关键。 郑知恩没有料到范离会将谢真抬了出来,目前大汉国最不能得罪的非谢真莫属,既然谢真开了口,自己如何能反驳,一时僵在原地。 范离见谢真出声作证,更来劲了,本来没理的事儿他都能讲出三分道理来,这回有了证人更加底气十足,道:“我写的词也一样,有人觉得好,也有人觉得不好,多半是出于妒忌,于是便说不是我写的。郑大人,你也是从楼下爬上来的,想必也留了笔墨,可否让大家品评一下呢?” 郑知恩见众人都望着他,咬牙叮嘱一名侍应,很快便将一张纸卷取了上来,当众展开。只见纸上字体遒健有力,龙飞凤舞:八月十五桂花香,清风明月舞流裳,登楼远望天涯尽,佳节红灯兆天祥。 他的这首诗也很应景,歌颂的是太平盛世场景,但意境却与范离的《青玉案》相去甚远。 范离看着字卷挠了挠头,道:“这首七言绝句……我好像在那里看到过……” 这首诗明明是自己所写,范离言外之意是说他的诗是抄来的,郑知恩顿时急了,道:“范大人要把话讲清楚,有些话想好了再说!” 范离一拍脑袋,道:“是了,是了,我看过一个笑话,这首诗便是出自那笑话里。” 众人听范离如此一说,都把目光看向郑知恩,倒像是他这首诗真是抄来的。 郑知恩怒道:“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倒要听听,是何笑话?” 范离道:“郑大人当真要听。” 郑知恩道:“讲!” 范离道:“这故事的名字叫做‘拾粪翁怒斥才子’。郑大人还要听?” 众人听这名字有趣,都竖起耳朵。 郑知恩心想,不能让那范离拖延时间,于是道:“哪来这么啰嗦,讲便是!” 范离摇头晃脑道:“这故事出处……我忘记了,说的是……有一老翁,以拾粪为生,一年中秋,老翁外出拾粪,半日未有所获,傍晚时分,坐下休息,听两位才子吟诗,其中一名才子曰:八月十五桂花香,清风明月舞流裳,登楼远望天涯尽,佳节红灯兆天祥……” 范离说的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郑知恩听他将自己作的诗套了进来,只是冷眼瞧着范离,心说这等雕虫小计用在我身上,也未免太小看我。 “另一名才子也作诗一首:八月十六桂花落,清风明月繁星烁,登楼远望三千里,流霞似火灯如梭。”范离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瞧着郑知恩。 郑知恩知范离第二首诗是现场邹出来的,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确有些才学。 范离继续道:“二位才子作了诗之后,都觉自己的诗是佳作,争执起来,于是找老翁品评。老翁向来不懂诗词,半日拾粪未果,正自烦恼,见二位才子吃饱撑得没事干,于是大怒……” 讲到这里范离卖了一个关子,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在等待听下文。 郑知恩也好奇问:“那老翁说什么?” 范离朗声对着郑知恩道:“老翁大怒说:吾拾粪半日未果,原来吾欲求之物,尽在汝腹之中!” “噗!” “噗!” “噗!” …… 范离话一出口,引得哄堂大笑,有几人将口中酒水与食物尽数笑喷出来。 郑知恩一张脸涨得紫红,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把揪住范离衣领道:“你……你编了这故事来辱没与我,我……我与你势不两立。”言罢作势要打…… “住手!”幔帐之后传来一声娇喝,随后一个人影掀开幔帐走了出来,指着郑知恩道:“郑知恩!你当我不存在了么?” 刘朵此时如何还能忍住,如果郑知恩真打了范离,有皇后在,估计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她的面子可就丢大了,是以再也坐不住,直接走了出来。 范离此刻却是大喜过望,原来她竟是公主! 眼前的公主正是在园中与自己对望的女子,那时夜色朦胧,距离稍远,看得模糊。此刻,人在眼前,只见她生得俏丽灵秀,冰肌玉肤,细润如脂,一身素衣楚楚动人,美貌竟与陈渔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范离的一双眼睛再也转移不开…… 郑知恩被平阳公主厉声呵斥,心中虽怒火中烧,却也不敢造次,悻悻的放开范离的衣领。 刘朵见郑知恩松开了范离,又见范离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脸上一红,悄悄退回幔帐之后。 范离醒过神来,豪气顿生,心说就冲公主的颜值也要好好表现一把,转头对着郑知恩道:“郑大人不是质疑那首词非我所做,要和我比试么。我便如了你所愿,在场诸人俱为见证。” 说话间将李德禄端着的玉壶随手抄起,无视了郑知恩先前“不配”的指责,更无视了皇后和二皇子冰冷的眼神,姿态随意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在无数道震惊、愤怒、玩味的目光注视下,范离仰头,将杯中那价值连城、象征资格的美酒,一饮而尽!你们不是说我不配喝这酒么,我偏偏喝给你们看。 “嘶……” 席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举动,无异于当众狠狠抽了郑知恩,乃至其背后支持者一记响亮的耳光!狂妄!嚣张至极! 郑知恩倒未将他喝酒放在心上,毕竟皇后开了金口,且那壶碧露琼浆只一个引发契机的幌子,此刻他恨不得找个机会将范离羞辱一番,听他与肯与自己比试,当下再不迟疑道:“你想如何比试?” 范离淡然一笑道:“若是你我二人各自出题,相互考教,我若赢了,别人会说我欺负你……” 众人见范离嬉笑怒骂,占尽嘴上便宜,均自好笑。郑知恩却懒得再与他浪费口舌,阴沉着脸道:“你不用遮遮掩掩,有什么法子直说便是,郑某奉陪到底!” (各位书友,我下一阶段工作特别忙,早上不到六点就得出门,晚上得十点多才能到家,持续一个多月,我尽我所能每日两更,感觉精力有点不够用,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65章 文坛盛会 (十二) 范离环抱一拳,目光扫过全场,“今日在座诸位皆风流儒雅,惊才绝艳,不如就请在场诸公出题。”最终落在郑知恩身上,“你我二人分别作答,众目睽睽之下,优劣自现,郑大人意下如何?” 郑知恩心道此法倒也公允,点头应允:“范大人既如此说,便依此法而行。”他随即转向珠帘锦幔之后,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这第一题,斗胆烦请皇后娘娘赐题,以彰公允。” 皇后身份最为尊贵,此举自是理所当然。帘后,萧皇后凤眸微凝。她已从李德禄处得知范离精于算计,若再出机巧算题,恐正中其下怀。目光流转间,瞥见下首陈渔正垂首出神,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方才于园中,见一上联精妙,乃是陛下义女鹿鸣郡主所出。你二人便以此联为题,各自作对,一较高下。” 此言一出,厅内目光齐集于陈渔。这位原北晋公主才名远播,她所出之联,必是非同凡响。 一名小太监应声上前,将手中一幅素笺徐徐展开。只见纸上清丽小楷写着: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十一字,字字“宝盖头”! 众人细看之下,无不倒吸凉气!此联不仅偏旁统一,工整至极,更暗合陈渔自身寄人篱下的处境,字字含情,句句写意,堪称绝对!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随即便是嗡嗡低语,不少人以指蘸酒,在案上比比划划,试图破解这精巧的难题。 陈渔心知肚明这是皇后与郑知恩设的局。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端坐如仪的皇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皇后既不知晓范离早已对出下联,她自然也无意点破,索性冷眼旁观,静待其变。 转眸看向身旁的刘朵,只见这位抛绣球的公主贝齿轻咬下唇,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是心中忐忑,为那“绣球驸马”悬着心。 陈渔执起玉壶,为刘朵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柔声道:“姐姐这般模样,可是为那位范大人忧心了?”她与刘朵年岁相仿,彼此印象甚佳,言语间便多了几分亲近。 刘朵被点破心事,颊边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嗔道:“才不是……”话虽如此,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场中那挺拔的身影。 陈渔挨着她坐下,附耳低语了几句。刘朵眼中忧虑如冰雪消融,瞬间转为惊喜,唇角忍不住上扬。二人相视一笑,便在席间低声细语起来,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她们无关。 谢真将一切尽收眼底,捋着长须,眼中兴致盎然。他自斟一杯,心道今日这摘星楼,怕是有好戏连台。 郑知恩见皇后竟出此题,心中狂喜几乎按捺不住——这题他早已破解!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佯作凝眉苦思,目光死死锁在那十一个宝盖头上,仿佛遇到了千古难题。过了足有半盏茶功夫,方沉声道:“取笔墨来!” 执事太监不敢怠慢,迅速铺开上等宣纸,研好浓墨。郑知恩提笔蘸墨,悬腕运力,笔走龙蛇,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尽显状元风骨。墨迹未干,执事便将其高高挂起: 流落江湖,波涛汹涌泛沧浪。 十一字,字字“三点水”!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有赞其书法遒劲的,有赞其对仗工整的,更有赞状元才思敏捷,竟能在如此短时内对出这偏旁统一的绝对!郑知恩在赞誉声中搁笔,气定神闲,目光如电射向范离,心中却暗悔:方才就该定个时限! 范离仿佛没感受到那逼人的目光,自顾自倒了杯酒,悠然饮尽,心中暗赞:这新科状元,肚子里倒真有几分墨水。 见范离仍无动笔之意,郑知恩心中冷笑,扬声催促,语带锋芒:“范大人若是对答不出,此局便算是在下侥幸得胜。由此足见大人此前恐有弄虚作假之嫌……说不得,只好请大人暂离这摘星楼了!” “哈哈哈!”范离纵声长笑,笑声清朗,打破厅中凝滞的气氛。笑声未歇,他已一步上前,抓起案上另一支笔,看也不看那铺好的纸,便在旁边一张素笺上奋笔疾书!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洒脱不羁。 执事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墨宝”举起。刹那间,整个摘星楼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只见那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潦草难辨,丑得令人不忍直视!然而,那纸上所书的内容,却如同惊雷乍响,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波涛澎湃,江河湖海浪淘沙! 赫然也是十一个“三点水”偏旁的字! 郑知恩联中用了“波涛汹涌”,范离竟也以波涛二字起笔! 但意境气象,却已是天壤之别! 郑联的“波涛汹涌”与“流落江湖”相连,显得堆砌而空洞,格局局促。 而范离的下联,“波涛澎湃”之后紧接“江河湖海”四字,仿佛将这滔天巨浪置于一个浩瀚无垠、包容万象的水域背景之中,气势陡然拔升,磅礴雄浑!最终以“浪淘沙”三字收束,既生动描绘出巨浪奔涌、冲刷淘洗的壮阔自然伟力,更暗含“大浪淘沙始见金”的深刻哲理! 整联一气呵成,意象雄浑壮阔,意境深远,不仅工整无匹,更将郑知恩那“流落江湖”的小家子气衬得矫揉造作、黯然失色!堪称绝杀! 谢真本是半眯着眼看戏,此刻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本以为范离会拿出园中那幅“远避迷途”的旧作,万没想到对方竟在顷刻间又撰出如此一幅气象万千的新联!字虽丑绝,但这内容……他心中不由喝彩:“妙极!好个‘浪淘沙’!意境高远,霸气!这才是真才实学!” 郑知恩的脸色,在范离下联挂起的瞬间,便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那“波涛澎湃”四个字,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怨毒之气直冲顶门!对方不仅对出来了,还用了他联中的字,其工整、其意境、其气势,更将他那联衬得如同云泥之别! 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郑大人先对出下联,此乃事实!”二皇子霍然起身,声音冷硬,“范离之联虽工,却有‘波涛’、‘浪’等多字与郑联雷同,显是受郑联启发,拾人牙慧!此联应不作数!”他必须维护郑知恩,这是他的脸面。 大皇子立时反唇相讥:“二弟此言差矣!先人造字,本供后人遣词造句。若他人用过之字便不可再用,岂非天下无字可用?荒谬!” 第66章 文坛盛会 (十三) 珠帘轻颤,萧皇后冷冷瞥了刘直一眼,随即吩咐:“李公公,将两副对联取来本宫一观。” 李德禄躬身应诺,将两幅对联小心取下,呈入帘内。皇后细细品鉴半晌,心中亦不得不承认,范离那幅“江河湖海浪淘沙”,无论意境、气势还是浑然天成的流畅感,都远胜郑知恩的“流落江湖”。她放下对联,将难题轻飘飘抛出:“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上联既是鹿鸣郡主所出,下联优劣,便请郡主品评定夺吧。”此计甚高,既置身事外,又将陈渔这“系铃人”推至风口浪尖,无论结果如何,都与她这出题人无关。 陈渔正与刘朵低语,闻言只得盈盈起身。她本以为范离会拿出园中所对那幅“远避迷途”,此刻见竟是这幅气象雄浑的“浪淘沙”,心中也是微讶,与刘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不知鹿鸣郡主,属意这两幅下联中的哪一幅?” 陈渔心思剔透,瞬间明了皇后话中挑拨之意。若选范离之联,恐刘朵多心;若选郑知恩之联,既违本心,又必令刘朵失望。她眼波流转,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一派淡然沉静,清声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心中所选,并非此二联。” 说罢,在满厅惊愕的目光中,她皓腕轻抬,竟从云袖之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笺,当众缓缓展开。 皇后凤目微凝,众妃嫔、公主、诰命夫人皆屏息望去——只见那纸上字迹,歪斜奇崛,丑得独树一帜,天下间除了那位范大人,还能有谁?! 纸上赫然写着: 远避迷途,退还莲迳返逍遥。 十一字,字字“走之底”偏旁! 此联意境超然脱俗,与陈渔上联“寄寓客家”的孤寂困守形成绝妙呼应,仿佛在迷途困顿之后,终于寻得一条通往逍遥自在的归隐之路。其工巧、其意境、其与上联的契合度,堪称完美! 霎时间,整个摘星楼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三幅下联,两幅出自范离之手,一幅气象雄浑,一幅意境超然,无论哪一幅都已是绝对,将郑知恩那幅“流落江湖”衬得如同瓦砾之于美玉! 范离看着陈渔手中那熟悉的“墨宝”,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嗡——!” 郑知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骤然一黑!那第三联……竟又是范离所作!而且看陈渔珍重收藏的姿态,分明是其在园中最初对出的“原配”!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范离方才现场挥毫的那幅“波涛澎湃,江河湖海浪淘沙”,同样是三点水,组合起来却是一幅浑然天成、气势磅礴、意境深远的绝对!相比之下,他那“流落江湖”的堆砌之语,此刻显得何其矫揉造作! 他苦心孤诣设下此局,原想将范离当众踩入泥泞,万没料到,最终被剥得体无完肤、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这致命一击的,竟是自己!脸上火辣辣一片,仿佛被无形的巨掌反复抽打。 大皇子见郑知恩站在大厅中央面色甚是难堪,想起刚刚自己失言,便想在皇后面前补救。他与刘哲虽同出自萧皇后,却远不如刘哲那般会哄母后开心。眼下形势,争取到母后的支持于自己十分有利,于是朗声道:“方才这一题,是状元郎先行对出。我看二人平分秋色,孰上孰下实难分辨。不如再请丞相大人出一题,对二人考教一番……” 厅上众人,大都抱了看热闹的心思,是以大皇子话一出口,立时得到一片响应之声。 郑知恩见一向与自己不对付的大皇子竟然出言相帮,又听得众人在一旁附和,心中顿时又生出几分底气。 谢真站起身,背负双手踱了两步,眯起老眼瞧了瞧范离,见他也正瞧着自己,眼神中颇多不善,知他是气恼自己隐瞒了身份,于是缓缓道:“方才老夫在园中见了一个灯谜甚是有趣,苦思半晌未有结果。便请状元郎与准驸马一同来猜一猜吧。”说着提笔在一张纸上写道: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 (猜两字) 谢真的字飘逸灵动,有大家之风。范离一见这字,便能会意——这老家伙是在不动声色地帮自己,看来并非皇后一伙。 然而,赵万源却站了出来,板着黑脸道:“丞相大人好会取巧,竟将老朽出的题目拿来卖弄,也不问问我这出题之人是否同意?” 赵万源主掌刑部,为人秉性刚直,是大汉国有名的“黑脸”。若说在汉国有谁敢不买谢真的账,赵万源绝对要算一个。他不光不买谢真的帐,有时连景帝的帐也照样不买。 谢真一看赵万源站了出来,开口便不留情面,也感头疼,换了笑脸道:“老夫这也是搜肠刮肚实在没辞了。赵尚书若不同意,我另出一题便是。” 赵万源道:“那倒不用。我这题目挂在园子里一直无人猜出,谜底只有我自己知道。宰相大人拿来用可以,只是须将话讲得明白:这题目是我所出,便与谢大人无半点关系了。”说着他向谢真拱了拱手。 意思再明显不过:题目是我出的,跟你谢真没关系。 碰了这个硬钉子,谢真也感无奈,摇了摇头,苦笑着坐回席位。 这一幕看得范离暗爽不已,心说这赵万源当真和所传的一样,固执而死板,一点不懂得变通,但也有一份铁铮铮的风骨,竟连谢真的面子也不给,让人佩服。自己日后千万别犯在他手里。 第67章 文坛盛会 (十四) 赵万源立于堂中,声如洪钟:“二位大人若已猜中谜底,只需写在手心示我,自有评判。” 谢真此刻心中了然,先前误会了范离。赵万源此人说一不二,谜题既是他所出,断无提前泄露之理。 范离几乎不假思索,这谜底他在楼下便已了然于胸。他提笔,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写下二字,抬手递到赵万源眼前。赵万源目光一扫,微微颔首:“范大人已作答。状元郎,可有答案?” 郑知恩眉头紧锁,苦苦思索。那“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与“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抓不住关键。时间点滴流逝,盏茶功夫已过,他额角微汗,脸色涨红,终是颓然一叹,拱手道:“赵大人此谜精妙绝伦,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未能参透。” 赵万源转向范离:“范大人,请亮谜底吧。” 满场目光灼灼,都想知道这难倒了状元郎的谜题究竟是何答案。只见范离将手掌缓缓向外翻开,掌心赫然写着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猜谜。 “猜谜?”有人下意识念出声。 心思敏捷者,对照谜面,豁然开朗! 上联:“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取其“犭”(犬旁)。排除黑、白、红、黄,与“犭”相配的便是“青”,合为“猜”字。 下联:“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取其“讠”(言旁)。“对东西南北模糊”——取其“迷”。言旁加迷,组成“谜”字。 二字相连,正是“猜谜”!这谜题本身,便是“猜谜”二字! “妙!妙啊!”惊叹声此起彼伏。 赵万源毫不掩饰赞赏,朗声宣布:“此局,准驸马范离胜!”言罢对范离一拱手,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 郑知恩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他僵立当场,羞愤难当,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范离却浑不在意,抄起那壶碧露琼浆,直接对着壶嘴便是一通豪饮。甘冽的酒液入喉,唇齿留香,一股暖流随即在四肢百骸化开,说不出的舒泰。他内力深厚,此刻却任由那醉意在体内奔涌,眼神渐渐迷离,显出几分狂态。 二皇子眼见自己阵营的郑知恩颜面尽失,心中亦是恼火,亟需挽回。他略一沉吟,开口道:“今日中秋佳节,明月当空。不如二位再以明月为题,各赋诗词一首,也算应景雅事,如何?” 这简直是给郑知恩递来的救命稻草!他方才在园中吟诵的那首咏月诗,可是博得满堂彩的佳作!一股赌徒般的狠劲涌上心头,暗忖:若能借此扳回一城,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殿下提议甚好!”郑知恩强压心绪,假作凝思,负手踱了两步,仰头望月,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怅惘,缓缓吟道: “摘星楼上思悄然,月光如华水如天。同来看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诗作意境清幽,确属佳作。厅内立时响起一片赞叹与掌声。 郑知恩此刻再不敢小觑范离,吟罢,强作从容地朝范离一拱手:“范大人,请。” 范离再次灌下一大口酒,腹中暖流更盛,酒意上涌。只觉胸中万丈豪情,声音中带着狂放不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仅仅上阙一出,整个摘星楼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词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瑰丽奇幻,意境高远,直叩心扉。众人屏息凝神,唯恐错过一字 范离身形微晃,醉态更显,声音却愈发清朗,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婵娟”二字余音尚在楼中回荡,范离高高举起酒壶,将壶中仅剩的琼浆尽数倾入口中! 诗尽! 酒空! 范离再不看那满堂被震撼得鸦雀无声的众人一眼,脚步虚浮,身形歪斜,如风中杨柳,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大厅,跌跌撞撞下楼而去。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范离从登楼开始,嬉笑怒骂,破绝对,解奇谜,此刻又吟出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词章!萧皇后、两位皇子、郑知恩……所有精心设计的刁难与打压,在他这绝世的风华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众人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今夜何其有幸?竟亲眼见证了一幅千古绝对被破,两首注定传唱千古的绝世佳作诞生!这赴宴的代价,值了! 刘朵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心潮澎湃。 陈渔轻轻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范离之才,惊艳绝伦,毋庸置疑。然而……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孤城之下,残阳如血,一人一枪,横指千军万马,那睥睨天下的豪气与担当……诗词歌赋的华彩,与那等守护山河的铮铮铁骨,终究是两种境界。她微微摇头,并非否定范离,只是心中那抹孤高的身影,愈发清晰。 郑知恩死死盯着楼梯口,两腮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脸上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 而且一整晚都是揪着他一个人在抽,嫉妒、愤怒、羞愧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让他如在火上煎熬。十日后的比武……他原本只想狠狠教训对方一顿的念头,此刻已被冰冷的杀意彻底取代——此人不除,他郑知恩将永无出头之日! 范离只觉楼内浊气逼人,远不如楼外清风明月来得痛快。烟瘾忽起,一摸腰间烟袋,竟是空空如也。他想起广济子处似乎有几种草药叶子能替代,醉意朦胧中也懒得再与这群人虚与委蛇,索性借着酒劲扬长而去。 他前脚刚踏出摘星楼,后脚便有一名小吏神色仓皇地奔上楼来,声音带着惊惶: “禀……禀报诸位大人!太常寺卿郭安良郭大人……方才在楼下,对着棋局呕血不止,已然晕厥!看情形甚是危急,需速传太医诊治!” 太医院地位尊崇,非皇族或一品大员不能轻动。谢真与郭安良私交甚笃,闻言大惊,立刻对旁边一名执事喝道:“快!速去太医院请当值太医前来!要快!” 执事领命飞奔而去。谢真急忙问那小吏:“郭大人因何突然呕血?” 小吏喘着粗气:“方才郭大人与驸马爷在楼下弈棋,赌注已下。棋至中盘,驸马爷被李公公请上楼来。郭大人独自对着那残局苦思冥想,脸色越来越白,突然大叫一声‘此局无解!’,便……便吐了一口鲜血,倒地不省人事了……” “什么?郭大人被范离下棋下到呕血?”惊呼声四起!郭安良是汉国棋坛公认的第一国手!能与他对弈者已是凤毛麟角,能将他对到呕血晕厥?这简直骇人听闻! 楼中亦有不少棋道爱好者,震惊之余,强烈的探究欲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句:“复盘!” 立刻有人冲向楼下,片刻后,有侍者抬着一面巨大的棋盘,匆匆挂在了大厅显眼之处。方才还沉浸于诗词绝响的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空白的棋盘吸引过去。那上面,即将呈现的,究竟是怎样的惊天杀局? 楼下,一直忙活着收赌注的周半城,眼见郭安良吐血晕倒,心说他的银子今晚怕是难收了。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慢悠悠地爬上楼顶。此时,棋盘旁已围拢满了人,个个神色凝重,盯着那已经落了七八十手的棋局,如痴如醉…… 呕血谱,成! 第68章 刺杀 月光皎洁,清风摇曳着树影,已是午夜时分,碧桂园里灯火依旧通明,但人影却已渐渐稀疏。 范离出了园子,经风一吹,酒意醒了几分。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让他略显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园外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延伸向寂静的远处。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忽然间,范离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视线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危险气息。 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是杀意! 对方是一名极其危险且经验老道的杀手! 范离浑身的酒意如同被冰水浇头,褪得干干净净,汗毛炸立! 没有预兆! 就在那杀意凝聚到顶点的刹那,如同弦断弓崩—— 一道幽光,自他身侧不足三尺的暗影中骤然迸现!那光芒细若游丝,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将粘稠的夜色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幽光出现的瞬间,无视空间的距离,直取范离咽喉! 那一刀,刁钻狠辣,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算尽了范离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将他彻底锁死! 范离的反应,纯粹是身体本能。思维尚在混沌,筋骨肌肉已在死亡的恐惧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猛然将头颈向侧后方一拧!动作幅度小到极致,却快到了极致!颈骨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刀尖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掠过, 甚至能感觉到刃锋过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几根被切断的发丝,无声地飘散开来! 月光下,范离看清了偷袭者,全身笼罩在贴身的黑色斗篷中,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抹浓墨,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短刃,刃口流淌着幽幽的寒芒。 斗篷人一击失手,刃芒瞬间收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借着范离闪避的微小间隙,身形一扭,便欲融入身后的黑暗,速度同样快得惊人!深谙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刺杀之道。 范离刚要提气追击,耳畔又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空声——细如蚊蚋,却快逾闪电!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他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思绪,千钧一发之际,收步侧身。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乌光擦着他喉咙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夺”地一声钉在了身后一棵大树上,入木三分,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范离定睛细看,竟是一枚通体漆黑的飞针!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若非那一丝微弱的破空声,极难发现。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刺杀。 斗篷人见暗器再次落空,毫不恋战,身影迅速隐入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范离眉头紧锁,心中阵阵后怕。他深知,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并且使用如此隐蔽致命的暗器,行事又如此冷静果断,一击即退的对手, 绝非等闲之辈。 夜色愈发深沉,四周安静得可怕。范离站在原地,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阴影,这场刺杀,或许只是个开始。 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范离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今日发生的一切,从早上曾怀文在太常寺闹事,摘星楼上那些人处处对他的针对,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隐约感觉到,这些事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微小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看着那枚钉在树干上漆黑如墨的飞针,就是这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范离第一次没有风度的对着黑夜破口大骂:“关特么我什么事?你们是不是有病?一群大Sb!” “啧啧啧……”一个略带戏谑又透着几分市井痞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黑白子晃晃悠悠地踱了过来,眯着那双三角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树干上的毒针,又瞥了一眼范离铁青的脸,“小子,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骂街呢?” 范离一看是这老痞子,气更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呛声道:“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特么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黑白子伸出那脏兮兮的手指,用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弹了弹针尾,听着那细微的嗡鸣,凑近鼻子闻了闻, 咂了咂嘴,慢条斯理道:“这玩意儿,瞅着眼熟,像是南楚罗家的定魂针,不过使针之人,手太潮,要是落到我手里,你小子八成死了。” 范离对什么南楚罗家听都没听过,但黑白子那副轻描淡写却又透着股阴狠劲儿的语气,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能够策划这样一场刺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其背后的动机和目的也必然非同寻常。范离压下惊疑,急切追问:“南楚罗家,什么来路?” 黑白子抠了抠耳朵,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群躲在犄角旮旯玩阴的瘪三,仗着祖传几手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罢了,没啥大出息!” 范离眉头皱得更深。用南楚罗家的标志性暗器来杀自己,这分明是想嫁祸! 可自己与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南楚罗家,能有什么仇怨? 就在范离心念电转之间—— “范大人!范大人!”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街角传来。 只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停下脚步。那高个子顾不上喘息,急切地向范离一抱拳,声音带着惊慌:“范大人!在下姜升!有要事禀告!苏妙音姑娘……苏妙音姑娘今晚恐怕要出事!” 第69章 好自为之 苏妙音。 范离心中一凛,自己被刺杀、苏妙音出事……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他猛然转身,朝还在研究毒针的黑白子低喝:“老黑,走!” 时值深夜,月影西斜。本应肃静的临安城街道,此刻已被穿梭不断的官兵搅得一片混乱。 两人展开轻功疾驰。远远望去,太常寺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范离心急如焚,身形再快几分,眨眼便至太常寺门前。只见院内烈焰翻腾,浓烟呛人,院外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的人群被死死拦住,呼喝叫骂声混成一片,场面极度混乱。 “我乃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范离高喝一声,拨开人群就要往里闯。 “呛啷啷!”官兵刀剑齐出。为首一名统领厉声喝道:“太常寺内有人纵火行凶!督察院奉命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范离心知不能善了,正欲强行硬闯,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老范,这边!”回头一看,高凌正在暗处向他急急招手。 范离心念电转:高凌在此,必与大火有关!他立刻闪身过去。 “人没事!”高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范离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太常寺门口,黑白子身影晃动,一脚踹翻那名统领。官兵挥刀向他劈去!黑白子挥手间一把棋子激射而出,瞬间打倒数人,一步跨出,身影消失在浓烟火光之中。 范离对黑白子的身手毫不担心,急问高凌:“人在哪?” “郡主府!跟我来!”高凌转身便走。 范离彻底松了口气,紧随其后。两人迅速隐入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巷。 月光清冷,斜斜照在一处府邸门楣上。曾经刻着“碧落流华”的木制牌匾,如今已换成三个沉稳的大字:郡主府。 高凌上前叩门。门扉轻启,露出环儿清秀的小脸。她看到范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但随之黯淡,声音里略带忧伤:“你……你来了……” 范离见她神色异样,以为府内出了变故,语带关切:“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环儿抬起头,用力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我明日就要走了……随郡主去鹿鸣郡……很远……” 话未说完,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走?鹿鸣郡!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少女,那个在他重伤时衣不解带照顾他的身影清晰浮现,一股强烈的怅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瞬间涌上心头。 环儿飞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范离手里,轻声低语道:“这个……给你。保重……” 话音未落,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匆匆消失在庭院深处摇曳的月影里。 范离怔在原地,低头摊开手掌。一方锦帕静静躺在掌心,上面绣着一对精致的鸳鸯,针脚细密,情意宛然。……他脑中瞬间闪过重伤初醒时,意识模糊间,环儿不顾暑热,拼命为他扇扇子的情形,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高凌在一旁,适时地轻咳一声,低声道:“范大人,小姐还在里面等您。” 范离冲高凌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步入一处清幽的庭院。 庭院中央,陈渔一袭素白宫装,清冷出尘。方才院门口那一幕,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看着范离走近,脸上惯常笑意淡去。 “范驸马。”她的声音不高,开门见山:“人我已安顿好。看在你与公主的情分上,这是我最后一次插手你的事。此事过后,你我两清。” “不是……”范离有点莫名奇妙:“老陈,你啥意思?” 陈渔的目光掠过庭院角落的阴影,仿佛穿透了临安城的重重夜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听清楚。汉国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漩涡之下,杀机暗藏。公主殿下尚需如履薄冰,你一个根基未稳的驸马,何必强出头,去趟这浑水?” 范离嘴角带笑:“我这顶乌纱,本就是捡来的,丢了也无妨……”他顿了顿,有些无奈:“有时候,不是你找事,而是事儿找你。摊上了,我有什么办法?” 陈渔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大皇子与二皇子势同水火,只是浮在表面上的一角,苏妙音之事牵扯甚大。背后更是错综复杂……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揣度,望你好自为之!” 范离眼睛微眯!陈渔的话信息量极大!两位皇子的背后有什么?她又为何知晓如此隐秘?无数疑问在心间翻涌。 就在这时,环儿领着苏妙音等七名女子从侧廊悄然走出。个个面色惊惶,看到范离,如同看到主心骨,齐齐屈身行礼。 未等范离有任何回应…… “砰!砰!砰!!!” 沉重而粗暴的砸门声如同闷雷般骤然响起! 紧接着,府门外传来一片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一个粗粝凶狠的声音穿透门板,在深夜里厉声咆哮: “督察院奉令缉拿太常寺纵火要犯!速速开门!” 第70章 对峙 妙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求救似的看向范离。 范离眼睛微眯,心说这些人当真大胆至极。 急促的敲门声如鼓点般响起。 高凌对范离低声道:“你带她们进屋里看着就是,莫做声,郡主早有安排。” 范离心下好奇,不再犹豫,带妙音等人迅速进了最近的一间厢房,掩好门,只留一道缝隙,目光紧锁窗外。 “砰砰砰——!”敲门声愈发急促。 院中,高凌带着十余名侍卫拱卫陈渔。 陈渔平静的注视着大门,声音不高:“开门。” 院门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为首者身着巡尉官服,对着陈渔草草一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下官督察院巡尉史正风!捉拿太常寺纵火重犯!疑犯踪迹指向贵府,请郡主行个方便!” 陈渔纹丝不动,微微蹙了下眉,问道:“史巡尉确定疑犯在我府中?” 史正风挺直腰板,声音拔高:“有人亲眼所见,纵火凶徒逃窜至此,便消失无踪,我等奉命行事,盘查此地!” “奉命?”陈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奉谁的命?” “督察御史,萧长山萧大人!”史正风昂首,刻意加重了“萧大人”三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倨傲。 萧长山,皇后亲兄,执掌督察院,权势熏天。 陈渔的目光在史正风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骤然转冷:“本宫蒙汉皇陛下隆恩,入汉室宗谱,封异姓郡主,食邑鹿鸣。 按《汉律·仪制》,凡查问皇家府邸,须由内廷主导,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司协同!” 她声音陡然一厉,如冰锥刺骨,“敢问史巡尉,你督察院有何资格擅闯我郡主府?” 史正风脸色一僵,没料到搬出萧长山,对方竟寸步不让,且句句直指要害。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郡主明鉴!缉拿凶犯,保境安民,乃下官职责所在!纵有逾越,事后下官甘愿自缚请罪!但今日,人必须带走!” 厢房内,范离眉头紧锁。这史正风,倒是个滚刀肉,话说的滴水不漏,软硬不吃。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人。 院中,陈渔忽然轻笑一声:“史巡尉一片赤诚,倒是感人。不过……”她话锋一转,“不瞒你说,你追捕的‘疑犯’,此刻确在我府中。” 史正风神色缓和:“当真?那……” “只是,”陈渔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已将此事通禀了刑部赵大人、大理寺李大人,还有……监察院的贺长州贺大人。” 陈渔顿了一顿,看着史正风:“若此刻将人交予你,稍后这三位大人亲临问我要人,你说,我该如何交代?” 史正风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死死盯着陈渔,眼中寒光闪烁,似乎在权衡着强行抢人的得失。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砰!哎呦!” 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闷响和惨叫,打破了僵持。 一个身影蛮横地撞开阻拦的兵丁,闯了进来。来人黑袍破烂,脸上几道黑灰,头发散乱,正是去太常寺扑了个空的黑白子。 黑白子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在院中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盯在史正风身上,他对这个在太常寺门口碍事被他踹过一脚的巡尉印象颇深,是以劈头就问:“喂!看见跟我一块儿那小子了么?” 史正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未见……” 话说到一半,一个声音及时响起:“在这,在这!” 范离从厢房闪出,脸上堆着笑,一边拉住黑白子往厢房方向拽,一边解释:“火场里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影儿!我看没啥大事,就顺道来这儿……会个相好!”他目光还故意朝陈渔和环儿那边瞟了瞟。 “相好?!”黑白子跟着范离,被说得一愣,三角眼狐疑地在陈渔和环儿身上来回打量。 ”陈渔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咬碎银牙!这登徒子,竟敢当众如此污她名节!她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暧昧。 环儿更是“啊”地低呼一声,满脸通红地缩到了陈渔身后,心跳如擂鼓。 史正风被黑白子和范离这一搅和,心知强行抢人已不可能。略一沉吟,迅速侧头对身边一个亲信耳语了几句。 那兵丁点点头,转身挤出人群,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就在此时,院外一声高亢的通传穿透了嘈杂: “大理寺卿李大人到——!” 话音方落,一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以“神推”着称的大理寺卿李治。 李治目光扫过全场,在史正风身上略一停顿,便向陈渔郑重施礼:“下官李治,见过郡主!闻得太常寺纵火元凶已被郡主府上擒获,下官既感佩郡主神速,亦深觉惭愧,不知人犯现在何处?” 陈渔转向高凌道:“去把人带过来。” 高凌应声,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后院入口。脚步声由远及近,高凌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垂着头的人犯。更让人意外的是,人犯后面,竟还跟着太常冯莫安等小吏衙役! 当侍卫粗暴地抬起人犯的下巴,强迫他面向众人时—— 史正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麾下巡检,何冠田! 第71章 不买账 史正风安排心腹何冠田提前蛰伏于太常寺内,只等妙音等人踏进礼乐坊的门槛便动手。 他掐准时间,眼见黑烟腾起,火势已成,立刻率领大队官兵气势汹汹扑向太常寺——却扑了个空!妙音等人踪影全无!史正风急中生智放出妙音勾结流民纵火的风声。 然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礼乐坊众人竟被陈渔“请”去了郡主府!他不敢怠慢,立刻带人直扑陈渔府邸。 却不料,陈渔态度强硬超乎想象。 即便他搬出督察院御史萧长山的金字招牌,这女人也依旧不买账,反手一记绝杀,将此事同时知会了大理寺、刑部和监察院! 史正风顿感进退维谷,正思量着要不要强行拿人,剑阁黑白子却冒了出来搅局。 更让他没料到的是,范离竟然没死!紧接着,大理寺卿李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感觉今晚的事情透着邪性。 范离站在厢房内,隔窗缝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赞:老陈啊老陈,当真是关门打狗的好手段!佩服之余,警惕更甚,眼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李治目光扫过被押出的何冠田,脸色微变。大理寺与督察院多有合作,他岂会不识这位巡检?再瞥一眼史正风铁青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略一思索,目光落在何冠田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冠田,你身为督察院巡检,应知法度。现有人指证你于昨夜在太常寺纵火,对此,你有何解释?” 何冠田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尚未组织好语言—— 史正风抢先一步,沉声道:“李大人且慢!据下官所知,太常寺纵火,另有其人!” “哦?”李治转向史正风,“史大人何出此言?” 史正风强作镇定:“下官有几名属下在街面巡查,亲眼所见,礼乐坊妙音等人前脚刚回太常寺,后脚火势便起!” 李治步步紧逼:“史大人是说,纵火者乃礼乐坊一干女子?” 史正风咬牙坚持:“若非她们所为,何以人一回来,火便烧起?其中必有蹊跷!” “我等亲眼目睹何冠田泼洒火油、点燃大火!更有人从他身上搜出火油皮囊与火折!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一直旁观的冯莫安挺身而出,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史正风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射向冯莫安:“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 冯莫安毫无惧色,昂然道:“下官乃今科探花冯莫安,现在太常寺里侯职!亦是亲眼目睹纵火过程的佐证!” 史正风厉声斥道:“一派胡言!我看你分明是与礼乐坊女子串通一气,说不定也是同案疑犯!” 冯莫安据理力争:“大人凭何认定妙音等人便是疑犯?又凭何断言下官与她们串通?” 史正风气急败坏:“我多名属下亲眼所见!难道他们都瞎了不成?你如此维护疑犯,是何居心?莫非与那妙音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荒谬!”李治冷声打断,字字如冰,“妙音等人本就居于礼乐坊,归家乃是常理!你的属下可曾亲眼见她们点火?若按史大人这般逻辑,有人欲害本官,待本官回到大理寺后衙门起火,难道也是本官所为?天下岂有这般道理!若依此断案,这世上冤死者不知凡几!” 范离在窗后看得分明,李治句句说在点上,精准狠辣,瞬间就把史正风仓促编织的构陷撕得粉碎。冯莫安颇有风骨,关键时刻敢站出来。 史正风被驳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竟反咬一口:“李大人如此偏袒,莫非也认定那妙音等人清白无辜?” 李治哂然一笑,手指地上的何冠田,淡然道:“此间不正跪着一个现成的纵火嫌犯么?审一审,真相自明。” 陈渔吩咐手下:“来人,给李大人看座。” 侍卫搬来座椅,陈渔与李治从容落座。 史正风心焦如焚,抢步上前,抬高声音对何冠田道:“休要惧怕!若有人胆敢冤枉于你,萧大人定会为你做主!”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声洪亮悠长的通报:“监察院御史贺长州——贺大人到——!” 监察院与督察院虽同属朝廷中枢,却职责迥异。督察院掌都城巡防治安,监察院则专司纠劾百官,整饬吏治,是个专得罪人的衙门。 这位贺长州贺御史,人送外号“药罐子”,其“病症”发作规律堪称官场一绝,但凡有重大案件牵连上二品以上高官,贺大人必定“抱恙”告假,待风头一过,便“神清气爽”地回来点卯。官员们上朝第一件事,便是看贺御史在不在——若不见其踪影,便是预警信号,近日必有高官落马,屡试不爽。 陈渔吩咐看座。贺长州与陈渔见礼后,转向李治,带着有些气不足的腔调:“哎呀,早知有李大人在此主持大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喽。” 李治心领神会,笑道:“贺大人过谦了,您来得正是时候!有贺大人在此坐镇,下官审起来也更有底气了。” 说话间,意味深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史正风。 贺长州顺着李治的目光也瞧了史正风一眼,哈哈一笑:“李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既然二位大人都已到场,” 史正风哪有心思听他们客套,心急如焚,只想尽快把何冠田这烫手山芋弄出郡主府,硬着头皮提议:“依下官浅见,不如先将此犯押回大理寺审理,也免得……叨扰郡主清净。” “我看,就不必劳师动众了。” 陈渔清冷的声音响起,“一来,我想亲眼看看,这何冠田究竟是不是真凶。二来么……” 她眸光平静,缓缓扫过史正风带来的那十几名虎视眈眈的官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史大人来去如风,视我郡主府邸如街市一般,想来便来,欲走便走……虽然你没把我这郡主放在眼里,但是史大人,你必须得给我一个明白的交待!” 史正风被陈渔的气势所慑,强撑着辩解:“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从他踏入这郡主府的第一步起,便已落入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环顾四周,李治目光如炬,贺长州似笑非笑,陈渔杀意凛然,而何冠田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但是他心中还存有最后一丝侥幸,或许萧大人能及时赶到……挽回颓势。 刚刚念及至此,院外又是一声更高亢的唱报:“刑部——尚书赵万源——赵大人到——!” 范离摸着下巴,眼睛越来越亮,大汉国着名黑脸赵万源!三司齐聚,好戏开场! 第72章 李治审案 郡主府内,人头攒动。 上首,陈渔、李治、赵万源、贺长州依次端坐。 下首,各部书吏手捧簿册,屏息记录。 高凌率郡主府侍卫肃立两侧。 院中,疑犯何冠田跪伏在地。 史正风立于一侧,面沉如水;另一侧是冯莫安与几名太常寺小吏。 靠近门口,刑部、监察院、大理寺的各色衙役挤作一团。 李治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冯莫安,将你昨夜在太常寺所见所闻,与纵火案相关之事,如实禀来。” 冯莫安尚未作答,史正风急急插话:“李大人休听他胡言,他与那礼乐坊女子分明是一伙!” “放肆!”赵万源冷冷看着史正风一声断喝:“李大人问案,岂容尔等聒噪?再敢妄言,以阻挠办案论处!” 史正风喉头一哽,脸色涨红,生生将话憋了回去,只盼萧长山快些到来。 冯莫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李治道:“回大人,昨日佳节,太常寺同僚多赴碧桂园文坛盛会,只留卑职与两位同僚值守。入夜疲惫,早早歇下。三更时分,归来的几位同僚挑灯弈棋,将下官吵醒。” 李治眉头微皱:“弈棋?与此案何关?” “非是寻常对弈,”冯莫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们是在推演一局残谱,精妙绝伦,可惜推演至半途,便陷入僵局。我恐忘记其中种种妙招,便去杂物司厅堂寻纸笔打谱。厅内无灯,幸有月色入窗,遂移案于窗前。 “忽见一人影自树上滑落!我心中惊疑,未敢声张,想看其意欲何为。那人影伏于角落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皮囊,向屋顶浇洒!紧接着,火折亮起!我这才惊觉不妙,高呼‘有人放火!’可那浇淋之物遇火即燃,霎时烈焰腾空! 值夜同僚闻声赶来擒贼。那贼人身手矫捷,飞身便欲越墙而逃。我等追赶不及……”冯莫安指向何冠田,“随后有人将其从墙上击落,正是郡主府高统领!”他又指向高凌,“高统领与随后赶到的衙役合力,终将此獠擒获。” 李治目光森然:“可有证物?一为棋谱,证你所言非虚;二为火油囊,乃指认何犯之铁证。” 冯莫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纸册:“棋谱在此。”随即面露惭色,“那火油皮囊……当时只顾追人,未曾留意。” 高凌踏前一步,双手奉上一个皮质囊袋:“禀大人,此物乃擒获何冠田时,在其跌落处拾得。” 李治起身,郑重接过皮囊,凑近细嗅,点了点头。随即走到何冠田面前,蹲下身,抓起其前襟袖口,同样嗅闻,脸色微变。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将那沾染油污的袖口撕下,吩咐手下:““袖口油污,皮囊余味,皆乃物证!分开封存!” 书吏迅速上前,接过证物,严谨记录。 李治转身,目视何冠田:“冯莫安所述,高凌所证,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何冠田脸色惨白,闭口不语。 “李大人审案,岂能只听一家之言?!” 就在此时,院外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望向院门,只见督察御史萧长山大步踏入庭中。目光扫过座上诸人,仅对赵万源略一拱手:“赵大人也在。”话音未落,竟径直走向李治的主审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李治面色沉静如水,不动声色退开一步。 窗后,范离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正主儿来了,这戏,越来越精彩。 屋内,黑白子依旧懒散地抖着二郎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妙音却在萧长山踏入院门的刹那,脸色微变,纤纤玉指死死攥紧了衣袖。 萧长山倨傲环视全场,最后落在李治身上:“本官也带来几名证人。李大人,不妨听听。”说完,不待李治回应,重重拍了两下巴掌,“带进来!” 几名督察院军士应声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列队立于下首。 李治看着萧长山,哂然一笑,目光缓缓扫过那排军士,最终锁定其中一人,开口发问:“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那军士挺胸昂首:“回大人,昨夜卑职奉命于太常寺一带巡防,严防佳节火患!三更时分,卑职与同袍巡至太常寺附近,恰见礼乐坊几名女子匆匆返回寺内。 片刻后,院中便火光冲天!我等急忙救火,却见那几名女子又神色慌张地从寺内跑出,转眼消失无踪! 回想那些女子去而复返,火起后又仓皇逃离,其中必有蹊跷,与纵火脱不了干系!” 萧长山待其说完,立刻转向李治,目光咄咄逼人:“李大人,证词在此,礼乐坊女子形迹可疑,此案另有隐情!你,可听清了?” 李治却恍若未闻,眼睛死死盯住那说话的军士,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你——亲眼看见她们放火了吗?” 第73章 证人 军士一窒,眼神下意识瞟向萧长山。 “大人!我亲眼所见!”另一名军士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声音带着刻意的亢奋,“小人仰慕礼乐坊女子姿容,昨夜偷偷观瞧!就见那妙音,亲手拿了火油,泼在屋上点燃了!” “哦?”李治眉峰一挑,语气转冷,“看得如此真切?那你告诉本官,你是在何处偷窥?” “在……在后门!”军士脱口而出。 “后门?”李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步步紧逼,“火起之处,位于寺中礼乐坊偏殿,距后门隔着二道高墙、二重院落!夜色深沉,你人在后门之外,如何能‘亲眼’看见偏殿前妙音的一举一动?莫非你能穿墙视物不成?” “我……我……”那军士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语无伦次,“小的记错了……是在门内!是在门内看的!” “门内?”李治声音陡然拔高,“太常寺后门入夜即闭,非有要事不得擅开!你一介巡城兵卒,如何进得门去?” “够了!”萧长山猛地拍案而起,怒视李治,“李大人!你这是审案还是刁难?!他既指认了妙音纵火,这便是铁证!何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礼乐坊的几名女子现在何处?难道李大人只审我的人,不审嫌犯吗?” 陈渔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依旧舒缓:“礼乐坊的几位姑娘,此刻恰巧都在我府上作客。诸位大人若有疑问,随时可传唤问话。” 李治闻言,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定定地看向陈渔,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探寻其下的深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既如此,有劳郡主请几位姑娘出来一见,下官确有几事不明,需当面求证。” 陈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以眼神示意。 “吱呀——” 厢房门应声而开,七名女子依次而出,来到院中,向着几位大人盈盈下拜,姿态恭谨,只等着被问询。 李治并未立刻走向妙音,反而踱步到那名指认的军士面前,目光来回在几人身上扫视,半晌才指着一名军士沉声道:“你上前来,仔细辨认,指出这几人中,谁是妙音?” 那军士眼神在女子们脸上飞快扫过,最终毫不犹豫地指向妙音,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强调的笃定:“回大人,便是她!” 李治的目光顺着军士的手指,落在妙音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他走到妙音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便是妙音?” 妙音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抬起头迎向李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回大人话,奴婢姓苏,官名妙音。” 李治声音陡然拔高:“苏妙音!你可知罪?!” 院内的审讯对话,妙音在厢房中早已听得清清楚楚。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她脸色微白,却并无慌乱,屈膝跪地,腰背挺直,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明鉴!奴婢实在不知身犯何罪?请大人明示!” 李治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缓和下来:“方才院内问话,你身在厢房,想必听得真切!有人指认你昨夜在太常寺纵火!可有此事?!” 苏妙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委屈交,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绝无此事!大人!奴婢自摘星楼宴席结束,便随郡主来了此处,至今未曾踏足太常寺半步!敢问大人,我连太常寺的门都未曾迈入,如何能在其中放火?” “放肆!” 苏妙音话音未落,萧长山已霍然起身!他脸色瞬间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手指妙音:“一派胡言!巧舌如簧!来人!给本官将这拒不认罪的贱婢拿下!” 院门处待命的督察院官兵闻令,齐齐涌上前去,史正风反应最快,“锵啷”一声腰间长刀出鞘,寒光闪烁,直奔苏妙音! 高凌一步卡在史正风与苏妙音之间,沉声喝道:“史大人!是非曲直未明,岂可妄动刀兵?” 几名侍卫也与督察院官兵拔刀相峙。 赵万源起身高喝:“大胆!都将兵刃收了。” 双方兵刃归鞘。 史正风丝毫不退,冷声向高凌道:“太常寺失火,恰巧你也在场,天下哪来这么多凑巧的事,主犯未定之前,谁也脱不了干系。” 高凌道:“史大人不要乱说,凡事要讲证据!” 李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语气沉稳而有力:“今日之事,需得明辨是非,不可妄下定论。萧大人带来的证人证词前后矛盾,难以服众,而我等也应查清真相,还各方一个公道。” 萧长山冷哼一声,神情倨傲:“李大人莫不是要偏袒礼乐坊的女子?既然有人指认妙音纵火,此事便已证据确凿,何必再费周章?” 李治并未理会萧长山的挑衅,转向陈渔:“郡主,这几名女子既在您府上作客,想必您对她们昨夜行踪有所了解。不知郡主可否详细说明?” 陈渔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迫:“李大人客气了。昨夜摘星楼宴席结束后,妙音等人随我径直返回郡主府,并未有任何耽搁。我府中侍卫、婢女皆可作证,且宴席散去时,天色已晚,妙音等人并未有机会再去其他地方。李大人若不信,可传唤我府中侍从与婢女前来讯问,一切自会明了。”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长山嘴角扯出一丝刻薄的冷笑,矛头直指陈渔:“哼!郡主府的人证?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焉知不是你早已授意,上下串通,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哦?”陈渔迎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依旧平稳,:“萧大人此言,是认定本郡主作伪证了?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如何自证?” 萧长山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简单!除非——你能找出一个与本案没有关系的第三个人来,否则……” 萧长山话音未落。 “不知本宫可不可以?” 一个清脆的声音,如同破开乌云的晨光,清晰地从内院方向传来。 平阳公主刘朵,在两名宫女无声的随侍下,缓步而出。杏黄宫装,九翟珠冠,仪态万方,通身的尊贵气度瞬间让这剑拔弩张的庭院为之失色! 她步履从容,行至场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不可思议的萧长山,最终落在陈渔身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声音清越:“我与义妹都爱好抚琴,妙音琴技精湛,聊的甚是投缘,便将之留了下来,彻夜长谈,却不知太常寺起火与她何干?” 什么情况? 萧长山懵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院落,死一般寂静! 第74章 掀桌子 刘朵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范离藏身的厢房方向停留了一瞬,小巧的琼鼻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厢房内,范离正全神贯注地扒着窗缝,刘朵出现的那一刻,他僵在原地。 我草!完犊子! 自己那些“骚操作”估计全被刘朵看在眼里。 黑白子咂咂嘴,斜眼看着范离,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子,准备咋跟那丫头解释?” 解释你妹啊! 范离满头黑线,这事能解释吗?让时间冲淡一切吧! 院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任谁都没有想到,平阳公主会在此出现成为证人。 突然,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我听说这纵火犯是个女的,可审理出结果?” 熹微的晨光中,院门口的光线骤然被一片高大的身影遮蔽! 大皇子刘直,在一队黑甲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踏入院中,脸上带着那种皇族特有的倨傲,缓缓扫过院内众人,目光所及,空气似乎被凝固。 院中众人,无论情愿与否,都在这股威势下起身行礼。 李治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一份案卷呈上:“殿下有所不知,这纵火案另有其人……” 刘直接过案卷,信手拈在指间,并未立刻翻看。随意踱了两步,走到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何冠田身边。 毫无征兆的,刘直长剑出鞘,一道刺目的寒光带着破空尖啸划过了何冠田的脖颈! 血光乍现,一颗凝固着惊骇欲绝表情的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那无头的躯体猛地一颤,保持着跪姿僵在原地,颈腔里的鲜血狂飙而出,溅湿了地面!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啊——!”刘朵及妙音坊几名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惊声尖叫。 刘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优雅地甩了甩剑锋上的血珠,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然后将那柄犹自滴血的长剑缓缓归鞘。轻轻吐出几个字:“这厮,实在可恶。” 他心里确实恨极了此人。昨夜精心布下的局,眼看就要成功,全坏在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身上,还被人抓了现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整个院落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赵万源猛地站起身,一张脸涨得紫红,指着地上那滩刺目的猩红和滚落的头颅,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呼了大皇子名讳:“……刘直——你眼中可还有半分国法纲常?!!” 赵万源呼呼喘着粗气:“何冠田纵有万死之罪,亦需明正典刑!他是纵火要犯,是揭开昨夜滔天大火真相的活口!” “而你——!”赵万源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向刘直,“身为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擅杀朝廷重犯!你这不是杀人!你这是灭口!是践踏我大汉国本!”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大汉铁律!你身为皇子,不思以身作则,反而知法犯法,来人!将……将殿下……请回刑部大牢!听候陛下圣裁!” 院内一片安静!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刑部衙役们双腿发软,面无人色,手按在刀柄上却重逾千斤,无人敢上前一步! “赵万源!你放肆!”萧长山厉声断喝:“殿下代天巡狩,诛杀罪囚,肃清奸佞,正是维护法度!何错之有?倒是你赵老尚书——”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刻骨的讥讽与恶毒:“——你口口声声‘法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监国皇子指手画脚,甚至妄动刀兵!这难道就是你赵尚书扞卫的‘法度’?这分明是目无君上,恃老卖狂!仗着几分资历,便以为可以凌驾于皇家威严之上,对殿下颐指气使吗!” 他踏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字字如刀,直插赵万源心窝: “殿下念你是二朝老臣,多有忍让,你非但不知进退,反而变本加厉!我看你不是老眼昏花,而是你的心窍已被那点虚名和所谓的‘刚直’堵死了!你是想用你的‘刚直’,来垫高你的声望,还是想用你的‘铁面无私’,来遮掩你的虚名?” 厢房内,范离扒着窗缝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勒个去!这他妈是什么神操作?大皇子直接物理砍头,这点他可以理解,毕竟何冠田要是活着就是定时炸弹。这萧长山更狠,悍然掀了桌子,把刘直绑上战车,开团!只不过这团开的,直接干了裁判。 “你……你!” 赵万源全身剧烈地颤抖,手指着萧长山,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骇人的紫金!喉头剧烈滚动,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 “噗——!” 一大口滚烫的、刺目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与胸前的衣襟。 赵万源的身躯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眼看就要轰然栽倒! “老大人!” “赵大人!” 李治和贺长州同时惊呼,抢上前去搀扶!四只手急切地托住赵万源摇摇欲坠的身体。 赵万源却猛地一挣,那倔强的力道,竟让李治和贺长州都一个趔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扫过萧长山那张写满刻薄与得意的脸,最终,落在刘直的身上。 他抹了把嘴上的血,眼神中不再是愤怒,而是失望与痛惜:“刘直……” “你生性刚直,老臣看着你长大!本以为你能恪守大汉铁律,成为未来守护我大汉的明君。” 赵万源痛心疾首,字字千钧:“可你今日所为……断的岂止是何冠田一人之头?你断的是天下人心!断的是煌煌国法的无上尊严!断的是——!” 赵万源下半句话没说出来,断的是你的前程! 范离在厢房里津津有味,心说大皇子你这一剑爽是爽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第75章 执棋者 初升的朝阳将天边染成绯红,瑰丽得令人心神摇曳。太常寺外,森然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重甲武士。 高墙内,太常寺已然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焦黑的梁木狰狞刺向天空,精美的雕栏画栋尽成瓦砾,只有几处残桓袅袅地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景帝站在一堆碎瓦上,神情漠然,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知道……这场大火能换来几个人头。” 谢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许久未见陛下如此神情,也许久未闻此等言语了。 “那些小兔崽子,早该收拾了!”瑞王抱着胳膊,看着这片狼藉,语气满是嫌恶。 景帝狠狠剜了他一眼。 瑞王自知失言,讪讪地挠了挠头:“咳,这么好的房子……可惜了,白瞎。” 谢真捻着胡须,目光沉重地扫过仍在冒烟的废墟,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盘棋终是开了局,陛下这第一手投石问路连我都没想到,进一步能人头滚滚,退一步亦能云淡风轻,只是不知道您那位义女和平阳那两个丫头能不能担的住?” 景帝看着天边的一轮红日,略作沉吟,缓缓道:“有李治在旁持重策应,赵万源这杆刚直的秤砣镇着法度,再加上贺长州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滑头居中调和……这局面应该乱不了。” 谢真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殿下性情……刚烈有余,沉稳不足,行事常如出鞘之刃,锋芒毕露却易折!尤其此番,身在局中,被萧长山之流拱卫,臣担心……” 景帝微微侧目看着谢真:“你这老东西,又在琢磨朕的心思。” 谢真浑浊的老眼闪着洞悉世情的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朽不敢妄揣圣意。只是……今夜之局,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景帝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今夜陈渔与平阳公主此番是生生撕开了萧家的脸皮,此事决难善了。平阳倒还好说,有我护着,陈渔那丫头今日便要去鹿鸣郡赴任,我担心她这一去……便成了那些人泄愤的羔羊。” 景帝说着,目光转向瑞王:“我有事相求于王叔。” 瑞王顿时一脸沮丧道:“那肯定没什么好事!” 景帝轻轻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瑞王无奈道:“说吧!” 景帝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向王叔借五百铁卫。” 瑞王愤愤道:“你借我的东西就从来没还过,我这次一共才带来五百人,你都要借走……” 景帝用手指着围墙:“墙外的这些禁军不比你的铁卫差,我借你五百铁卫,还你一千禁军,人……随便你挑。” 瑞王道:“你要铁卫何用?” 景帝长嘘了一口气:“你知道的,如果没有这五百铁卫,我新认的义女可能到不了鹿鸣, 即使到了,她也撑不开局面……” 瑞王不解道:“你直接拨禁军给她不成了么,何必这样麻烦?” 景帝无奈,轻轻摇头苦笑,仿佛自嘲般说道:“这禁军里……还有多少人可信?连我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玄甲的年轻侍卫大步而来,单膝跪地,急报:“陛下!大殿下当众斩杀纵火要犯何冠田!刑部尚书赵大人斥其擅杀,却被萧长山刻毒言语所激,气得当场吐血。” 景帝眼中寒光如实质!周身空气骤然凝滞! 瑞王须发戟张:“萧长山这老混蛋!还有刘直那小子!陛下……” 景帝猛地抬手打断,声音不高:“走!跟我过去看看!” 郡主府里,刘直深深给赵万源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愧疚:“赵大人,千万保重身体!” 随即话风一转:“何冠田这狗贼死一万次都不冤,我杀他,不后悔,只是这事儿我办得急了些,没想周全!还气得您老吐了血!这……这都怪我!” “赵大人一辈子为大汉,铁面无私,看着我长大,指望我成器……可我……唉……赵大人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赵万源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刘直看了好一会儿,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刘直的目光转向刘朵:“平阳,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被方才那血腥惊着了?” 刘朵直视刘直,声音清晰平稳:“多谢皇兄关怀,平阳无碍。” 刘直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事女儿家,最好不要管,离远点,小心溅上血。” 刘朵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平时这流血的景可是不多见,今天难得这么大场面,我刚好见识见识。” 刘直讨了个没趣,脸色阴沉踱了两步,将目光转向陈渔:“义妹不是今日北上么?怎么也突然对这案子感兴趣了?”他这话潜在意思是质问陈渔,你都快走的人了,为什么还来管闲事?隐隐包含着对陈渔不满的情绪。 陈渔淡淡道:“有人执了兵刃到我府上拿人,我若不作个交待,别人岂不都认为我好欺负么?” 啪! 忽然刘直猛的一拍桌子:“谁这么大胆子,敢来郡主府滋事?” 众人被刘直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陈渔神色平静,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语气淡然道:“这要问督察院史正风史大人了……” 史正风闻言一凛,他不知道陈渔是真不明白形势,还是有意让大皇子难堪。当下上前一步,对陈渔躬身拘礼道:“下官当时有公务在身,如有冒犯之处,请郡主恕罪。” 陈渔笑而不语,只是瞧着刘直。 刘直也在打量着陈渔,随即脸上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转向史正风道:“郡主也是识大体之人,我想她定然不会与你为难,切记以后行事不可鲁莽,先下去吧……” 史正风以为刘直会当面呵斥他一通,却不曾想刘直风轻云淡便将此事化解。 陈渔笑容依旧,波澜不惊。 刘直不再理会陈渔,目光从在场官员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礼乐坊诸女子身上,一字一句道:“谁是妙音?” 苏妙音不敢抬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奴婢苏妙音,参见皇子殿下。”说着盈盈行了一礼。 刘直道:“听说你的琴弹的不错,一会儿……随我走一趟吧!” 苏妙音心中一紧,身形微微颤栗,对这位皇子他有种本能的畏惧,她心如明镜,这一去便是死路一条,于是强咬着牙关问道:“不知……不知……殿下找奴婢何事?” 刘直没想到苏妙音竟敢当众质疑他的命令,心下不快,嘴上却道:“我的两位妃子对你的琴技早有耳闻,想叫你过去献上几曲。” 苏妙音大脑一片空白,刘直的两位妃子其中有一位便是张实固的女儿。 刘直身为皇子发话,在场之人无一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掉这一伙人的手掌,当下心中一片凄然,万念俱灰之际,却听得一个声音: “殿下要将礼乐坊人带走,怎么不问问我这主官同不同意?” 随后,范离的身影出现在厢房门口,一袭素净长衫,宽袍缓带,不见半分华彩,却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向刘直抱了下拳便背负起双手,脸上带有淡淡的倦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76章 景帝驾到 范离话出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一方是权倾朝野的皇子监国,一方是太常寺区区六品小吏,纵然顶着准驸马的头衔,可即便是平阳公主刘朵,在刘直面前也需礼让三分。 二人身份云泥之别,范离却为了一个抚琴的艺女,毅然站到了刘直的对面。 刘直面色阴晴变幻,范离的出现,无疑宣告了他暗杀计划的失败。一股戾气涌上心头,他盯着范离,语带讥讽:“原来是准驸马。我倒忘了,范驸马还兼着太常寺的掌司使……现在,我可以将此女带走了吧?” “敢问殿下,”范离语速不徐不疾,目光沉静,“您是奉公行事?还是私事相召?” “有分别么?”刘直眼神睥睨,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自然有!”范离嘴角勾起一丝淡笑,“自下官执掌营运司以来,礼乐坊声誉日隆,各国来使皆以聆听一曲为荣,坊中事务繁忙,应接不暇。殿下若是公事,还请明示缘由,下官自当依律按轻重缓急酌情办理……” 言下之意,公事也得看我范离肯不肯办,何时办! 刘直听他一番歪理,心头火起。礼乐坊何来声誉?还忙的应接不暇,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却深知范离唇枪舌剑的厉害,不愿与之做口舌之争,强压怒火咬牙道:“那若是私事呢?” 范离神色骤然转冷,断然喝道:“公事尚且分身乏术,何暇顾及私情!”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空气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刘直。 众人心中雪亮:人家范大人这话在情在理,公事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私情?更妙的是,大家此刻才恍然,范离从一开始问“公事私事”就设好了套,专等刘直自己说出“私事”二字跳进坑里,再用堂堂正正的“公事”义正词严的拒绝。 刘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头发似要根根竖起,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范离,分明是把他当猴耍!那“公事”二字,此刻听来字字如烙铁烫心,他甚至自己都有些后悔,怎的会问出那种蠢话。 “我若今日非要强行带人走呢?!”刘直手按腰间佩剑,眼中凶光毕露。 范离毫无惧色,他寸步不让,一指旁边端坐的赵万源,贺长州,李治:“三位大人在此,殿下若执意强带人走,下官便豁出这条命,也要与殿下打一场御前官司!” 赵万源双目缓缓睁开,盯着刘直。苏妙音是他多方斡旋才保下。此刻,岂能再让她落入虎口? 院内死寂,剑拔弩张。刘直骑虎难下,正待发作—— “……呵呵……” 一阵充满了嘲弄与轻蔑的笑声,突兀地从厢房内响起,精准地触动了刘直敏感的神经! “混账东西!滚出来!” 短暂的死寂后,刘直发出愤怒的嘶吼,拔剑便冲了进去。 “砰!”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刘直的身形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 “殿下!” “保护殿下!” 惊呼声四起。侍卫们惊怒交加,兵刃出鞘声连成一片,寒光闪烁,瞬间结成严密的半圆阵型,将厢房门口死死堵住!杀气弥漫,空气仿佛被冻结。 在无数道目光聚焦下,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一身脏兮兮满是破洞的黑袍,几缕烧焦的头发卷曲着,脸上蹭着几道黑灰,活脱脱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模样。面对眼前森然的刀丛剑林,他非但毫无惧色,嘴角反倒咧开一个极其痞气、轻蔑到骨子里的笑…… “黑…黑白子!”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 刘直刚被侍卫搀扶起身,胸口剧痛,羞愤欲绝,正要不顾一切下令格杀,猛地看清来人那标志性的三角眼……满腔怒火非但没有爆发,反而猛地一窒,整个人僵在原地,碰上这个神出鬼没、无法无天的老痞子——只能自认倒霉! 忽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辇声传来,由远及近,直到巷口戛然而止,竟是出奇安静。 “皇上驾到……”一个尖锐声音,穿透空气,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不约而同涌出院门,迎接帝驾。狭窄的巷子里,密密麻麻跪倒一片。 范离心中暗自腹诽,姑且看在他是自己老岳父的面子上,好歹是自己长辈,找了一大堆理由,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下来。 百人合呼:“吾皇万岁!”声震霄汉。 有太监撩开车帘,景帝缓缓走下龙辇,执礼太监撑开罗伞,在前引路。 谢真,瑞王爷等人跟在景帝身后。 景帝步伐稳健,行至迎驾的人前,看了一眼跪在最前边的刘直,没有理会,抬脚从他身边迈了过去,一手扶起刘朵,一手扶起陈渔:“原来我的两个女儿都在。” 刘朵起身静立一旁。 陈渔恭敬道:“父皇亲临,陈渔诚惶诚恐……” “我们父女见面,不必拘谨,将那些礼数都省去。”景帝笑着打断陈渔的话。 陈渔道:“女儿今日即将北上,本该去向义父告别,却无端被卷进一桩官司里,到现在还未脱身,劳得父皇大驾,心里实在惭愧。” “你说的是太常寺的案子?” 陈渔点头:“正是此案!” 景帝一手拉了陈渔,一手拉了刘朵,漫不经心道:“来,说与朕听听。”待要向前迈步时发现地上跪满大大小小官员,这才随手招呼道:“你们先平身吧!” 范离偷偷瞄了一眼景帝,见他生得相貌儒雅,剑眉星目,鼻直口方,标准的老帅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想是宅的太久的缘故,但是镶嵌了金丝珠宝的王冠之下,满头白发。让范离心中升起了一丝感慨,当皇帝果然操心! 见景帝要进院,大皇子向萧长山递去一个眼色。 萧长山立时会意,刚刚被刘直一剑杀死的何冠田尸身还没来得及收拾,当下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景帝闻言,驻足转身道:“我此番出宫是与义女临别一叙,你等若无大事,可改日再议。”说罢牵了刘朵陈渔二人便向院内行去。 萧长山以为景帝此来是为太常寺失火一案,他正想找个由头将景帝引到衙门里,被景帝一句话便给挡了回去,不由急得头上冒汗。 刘直更加心慌,在景帝面前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德才兼备亲和智善的皇子形象。如果景帝得知他刚刚杀过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景帝心情似乎格外开朗,面上微笑如和煦春风,在两个女儿的伴同下,一路轻言细语,缓缓步入院门。 第77章 人头滚滚 院内,黑白子正摇头晃脑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地上洒满鲜血,一具无头尸体横在院中。景帝进院时,目光刚好与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不由停住脚步,脸上慢慢布满阴云…… 黑白子见景帝脸色不好看,随口丢了一句:“别看了!不是我!你儿子干的好事儿……” 跟在景帝身后的刘直身形不由一颤。 景帝冷冷地看了刘直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进院落,由二女搀扶着,缓缓坐到一张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大皇子脸上,一字一句道:“刘直,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直此时已然慌了手脚,慌忙道:“儿臣得知这何冠田是太常寺纵火的主犯,克制不住心中怒气,便……便出剑将他杀了……” “克制不住……克制不住,就可以杀人是么?”说话间景帝已然起身,走到刘直面前,‘仓啷’一声抽出刘直腰间的长剑,冰凉的剑刃紧贴刘直脖颈,一字一句道:“我此刻若是克制不住,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说话间稍稍用力,剑锋在刘直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 刘直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萧长山赶忙趋前半步,弯腰躬身,声音发紧:“陛下息怒!大殿下年轻气盛,见贼子猖獗,一时激愤失手……那纵火贼子本就十恶不赦,即便殿下不杀,王法昭昭,也定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啊!” 景帝缓缓移开剑锋,注视着萧长山:“你这督察院御史,当得真是‘好’啊!” 萧长山默不作声,将头伏得更低。 景帝不再看他,将目光转向陈渔,面色稍缓:“鹿鸣,你又如何被卷入这太常寺的纵火案中?” 萧长山还想开口:“陛下,此事……” “朕问的是郡主!”景帝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厉声打断,“鹿鸣,你来说。” 陈渔接过环儿奉上的茶,双手端放于景帝面前,这才不徐不疾地讲道:“昨日佳节,我与公主在摘星楼,听闻礼乐坊妙音琴艺甚雅,不胜欢喜,便邀她至我府中彻夜抚琴,并让侍卫高凌去太常寺知会。不多时,高凌带太常寺冯莫安等人折返,言称抓住一名纵火疑犯何冠田。我知疑犯在我府不妥,便即刻派人通禀刑部赵大人、大理寺李大人及监察院贺大人。”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料几位大人未至,督察院巡尉史正风却率众闯入我府,声称纵火真凶乃是苏妙音!妙音整夜在我府中抚琴,片刻未离,如何纵火?我与之理论,史巡尉竟不依不饶,其手下官差更是……拔刀相向!若非李大人及时赶到,我恐怕也成了太常寺纵火案的同谋了!” 陈渔话语平静,听在史正风与萧长山耳中却字字如雷。在陈渔口中,督察院行径几同构陷。 萧长山再次躬身:“陛下!误会!全是误会!是臣下失察,误信了何冠田这奸贼的攀诬……” 景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萧长山立时噤声。 景帝转向李治:“李爱卿,郡主所言,可属实情?” 李治立刻从文书手中取过案册,恭敬呈上:“回陛下,郡主所言句句属实。臣至郡主府时,史巡尉正与郡主护卫高凌持刀对峙。案发经过、人证物证,案卷之中均有详细记录,请陛下御览。” 景帝接过案册,快速翻看,脸色愈发阴沉。半晌,景帝抬头,目光扫过跪在角落的几名督察院军士。 “你!”景帝指向最左边一个人道:“昨夜在郡主府,为何指认妙音为纵火犯?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杀!” 那军士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是……是何巡检!是何冠田那狗贼!他……他告诉我们,他亲眼看见妙音纵火后逃往郡主府方向……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陛下!” “奉命?奉一个纵火犯的命!”景帝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他转向一旁的赵万源:“赵大人!此人依律,当如何论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万源身上。 赵万源神色凛然,看着那名军士沉声道:“身为官差,不辨是非,渎职枉法,以纵火重罪构陷无辜,按律当斩!” 景帝点点头叫了声:“于世基。” 一直侍立在景帝身侧年轻侍卫跨出一步应声:“臣在!” 景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杀!” 于世基大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刀,一刀挥下。 那军士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带着惊骇欲绝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叫。不少官员脸色惨白,刘朵猛地扭过头,不忍再看。陈渔也脸色发白,强自镇定。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范离瞪大眼睛,卧槽!真杀!不用开个会研究一下吗?这效率……简单粗暴得令人窒息!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颗头颅上移开,看着景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陈渔的提醒瞬间在脑中炸响!这不仅仅是替陈渔和赵万源出气,这是景帝在用最暴烈的方式向他对弈的棋手亮刀,再看脸色铁青的萧长山,联想之前种种,范离心中豁然明朗,与景帝对弈的是……后族! 想到这儿,范离眼角余光瞥见谢真,那老狐狸眯着双眼,似睡非睡。另一边一位穿了蟒袍的亲王正瞪着一对铜铃大眼,不错眼珠的盯着萧长山。 是了,没错了,范离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景帝眼皮都没眨一下,冰冷的目光移向第二个军士:“你呢?也说是何冠田告诉你的?” 第二个军士目睹同袍瞬间身首异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景帝再问赵万源:“赵大人,此人当以何罪论处?” 赵万源面沉如水,:“与上一人同罪!” “杀!”景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于世基挥刀,第二颗人头滚落! 景帝的目光,如同死神的凝视,落在了第三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军士身上:“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朕,谁让你指认苏妙音?想清楚再说!” 那军士被这血腥的场面彻底击垮,精神已然崩溃,涕泪横流,手指史正风! “是……是史巡尉!史大人!他……他让我们……说苏妙音就是纵火疑犯!陛下饶命啊!饶命啊,陛下!” 第78章 平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史正风身上! 史正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当那军士的手指指向他时,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史正风!” 景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院中所有的杂乱:“他说的,可是实情?” 史正风趴在地上,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不知如何作答,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几乎将他碾碎,眼角下意识地瞥向萧长山。 萧长山此刻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闭嘴,或者……你懂的暗示。 史正风读懂了!萧长山的眼神,比景帝的漠然更让他绝望!他猛地闭上眼,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臣……”臣糊涂!臣有罪!是……是臣指使何冠田攀诬苏妙音姑娘!臣……罪该万死!” 他承认了指使构陷,却绝口不提纵火本身,更不敢再看萧长山一眼。 “哦?”景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与苏妙音,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构陷一个弱女子?甚至不惜指使手下在太常寺纵火,嫁祸于她?” 景帝抬高声音:“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史正风头颅死死抵着地面,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默不作声。 景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最后一丝耐性耗尽。目光转向赵万源,声音恢复了平静:“赵大人!” “臣在!” 赵万源恭肃抱拳。 景帝言简意赅:“此人,当如何处置?给朕一个明断。” 赵万源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回陛下,史正风身为督察院巡尉,知法犯法,构陷无辜,更纵火嫁祸,其罪罄竹难书!按律当斩,夷三族,以儆效尤!” 夷三族! 史正风身体猛然绷紧。 一边是滔天的皇权怒火与灭族之祸,一边是萧家难以想象的残酷报复,萧家的手段他太清楚了,足以让他满门老小灰飞烟灭! 史正风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两股巨力撕扯着,痛不欲生!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一次投向萧长山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家人的眷恋,有对命运的不甘,更有最后一丝……鱼死网破的威胁,他需要萧家的承诺。 萧长山心头一沉,面上依旧沉凝如水,随即缓缓闭上双眼,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催促,仿佛在说:你的家,我会帮忙“照看”。 史正风知道自己决断的时候到了,与其被明正典刑,累及三族,不如…… “陛下!臣……“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史正风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猛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以死……谢……罪……”声音到最后已微不可察。 “住手!” 于世基厉喝,跨步而出,却已然迟了! 那柄匕首,深深没入心窝。 史正风身体猛地一僵,瞳孔迅速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涌出一大口血。随即,整个人轰然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那充满绝望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萧长山的方向。 全场死寂! 景帝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目光缓缓转向萧长山。 萧长山此刻面色依旧沉凝如水,嘴角却已经微微上翘,仿佛眼前这血腥一幕与他毫无干系。 似乎是感觉到了景帝的注视,他努力调匀呼吸,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景帝的眼神始终平静,然而就在萧长山触及那目光的刹那,一种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绝对力量,瞬间透入他的灵魂,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心悸。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萧长山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迅速的垂下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萧长山的头上已不自觉的挂上细密的汗珠。 景帝的的目光缓缓转到史正风的尸体上,这条线索一断,强行攀扯萧长山,只会显得自己气急败坏,失了帝王体统。局面上,被对方扳成了平手——至少萧家暂时撇清了纵火主谋的嫌疑。 是平手么?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短暂的沉默后,景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清晰地压在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刘直。” “儿……儿臣在!”刘直慌忙应声跪倒,声音里带着恐惧。 景帝的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刘直心胆俱裂。 “你身负监国之责。”景帝的声音平缓,却字字重若千钧,“行事鲁莽,不辨事理,擅杀人犯!” 刘直的头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胸口:“儿臣……儿臣知罪!求父皇责罚!” 良久,景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望:“你……不适合监国。” 不适合监国! 这五个字,如惊雷贯顶!远比任何具体的处罚都更致命!这不是惩罚他做错了事,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他作为储君候选人的资格和能力! 在这五个字下,他苦心经营、梦寐以求的一切,彻底化为泡影。 刘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流过脸庞,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与何冠田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即日起,卸去监国之责,闭门思过!无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景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说完不再看刘直,目光转向萧长山。 第79章 御史队伍里的扫地僧 “萧长山。” 景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崩溃的刘直身上拉了回来。 萧长山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上前一步,弯腰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臣……在。” 景帝声音低沉,字字清晰:“督察院,国之重器,督促治安,明察刑狱,维系法纪!何等要害之司?何等干系之重?你身为督察院御史,治院无方,束下不严!致使史正风何冠田这等败类身居要职!构陷无辜,纵火行凶,你告诉朕,你督察院上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纲纪?你这御史,当得可称职? 萧长山看了眼史正风与何冠田的尸体,掸了掸衣襟,跪倒在地:“陛下!臣有罪!臣罪在失察!臣罪在无能!未能及早察觉史正风、何冠田狼子野心,欺瞒上官,行此悖逆之事!臣辜负对陛下信任,对朝廷重托,臣甘领失职之罪!” 范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不禁暗赞,好一个‘失察’!萧长山这老银币,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那些自责的话如同精心打磨好的台词。轻飘飘一句‘失职之罪’一笔带过。 接下来,就看老帅哥如何接招了。 范离刚刚念及至此,一向以“药罐子”形象示人,惯于和稀泥的监察院御史贺长州,毫无征兆地一步跨出! 平日里佝偻的老腰挺的笔直,病容倦色一扫而空,目光炯炯看着萧长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好一个失察无能的萧御史!你避重就轻,推诿塞责,真把我们当成是瞎子聋子不成?甘领失职之罪!我看你的罪不止是失职吧?” 萧长山本来跪得还算稳当,心中暗自盘算着皇后在宫中的根基和兄长手中的兵权,料定景帝投鼠忌器,不敢真把他怎么样。贺长州这毫无征兆的蹦出来咬了他一口,猝不及防,如同被人一棍子敲在天灵盖上,整个人都懵了! “贺长州……你……你疯了吗?” 萧长山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向贺长州,眼睛瞪得溜圆。 贺长州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如同在死水般的庭院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贺长州身上。 赵万源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扬,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和光同尘的老滑头,此刻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李治原本沉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微微张着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僚。 其他官员 更是面面相觑,这还是平时那个药罐子吗? 范离原本不认识贺长州,但是看到众人的反应,也大概明白了几分,在心里给这老头点了个赞,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景帝,老帅哥端坐如山,面沉似水,仿佛眼前这石破天惊的一幕,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戏码,那份帝王应有的从容气度拿捏的十分到位。再看谢真——老家伙正微眯着眼,优哉悠哉地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我……靠! 局!这特么又是一个局!”范离瞬间明白了!想起自己昨天还信誓旦旦的和刘项说自己要做那把刀,快玩蛋去吧!跟这些老狐狸在一个锅里搅和,骨头渣子都得让人啃干净。 “我疯了?”贺长州像打了鸡血一样,根本不给萧长山丝毫喘息之机:“我看你才是疯了,本官问你——” 他手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几名督察院军士,拔高声音:“这些口口声声指认苏妙音纵火的人……是不是你萧长山带来的?” 萧长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打得晕头转向,想否认,但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带人进来,无可辩解! 贺长州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萧长山的鼻梁骨,唾沫星子夹杂着怒气喷溅而出: “何冠田是不是你督察院的巡检?他怀揣火油,焚毁太常寺官署,人赃俱获!你敢说一个不字?” “史正风调兵遣将,围堵太常寺,封锁街衢,隔绝内外,这难道是本官凭空捏造?” “没有你萧长山的手令,他史正风区区巡尉,哪能调得动上千兵马?没有你萧长山在背后撑腰,他哪来的泼天狗胆?敢带着明晃晃的刀枪,强闯郡主府?” 贺长州如火山般彻底爆发,连珠炮似的攻击,如同无形的重锤,一锤接一锤,砸的萧长山摇摇欲坠。 “你……你……”萧长山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手指贺长州,一张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长州的话句句点中要害,让对方无言以对。 “你什么你!”贺长州枯瘦的身体猛地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压到萧长山身上! 声音不再是平常的激动,而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情绪高亢。 “我告诉你,萧长山!你纵容指使属下纵火焚毁官署,嫁祸无辜弱女,私调兵马围堵官署,强闯郡主府邸!伪证欺瞒君上!桩桩件件,丧尽天良,悖逆狂悖——人心生一念,天地皆知之,善恶若不报,乾坤必有私!人在做,天在看!萧长山,你的报应——就在眼前!” “呃啊——” 萧长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憋屈,用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四肢抽搐,口角溢出白沫,竟是活生生被气得闭过气去! 死寂! 整个郡主府外院,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笼罩。堂堂国舅,督察院御史,竟被当场怼得口吐白沫,气昏过去? 牛逼,够猛!范离差点给这老头子鼓掌,什么叫顶级控场,完美收割! 什么叫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什么叫骂人能骂出史诗感!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这才是喷子界的天花板!御史队伍里的扫地僧!太特么解气了! 众人七手八脚的给萧长山掐人中、揉胸口,一番手忙脚乱的折腾,萧长山总算“呃……”地一声,悠悠醒转。 然而,贺长州还没完,就见老头子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一撩袍袖,跪在景帝面前,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萧长山身为主官,纵容甚至主使下属纵火行凶、嫁祸他人,私调兵马、强闯府邸、伪证欺君!其行昭然若揭,其罪罄竹难书!铁证如山,百官亲见!臣——监察院御史贺长州,恳请陛下圣裁,严惩不贷,以肃朝纲!以儆效尤!” 言罢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才是做臣子的顶级操作!陛下,您看,恶犬我已经替您打趴下了,怎么处置,全凭您圣心独断!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回到景帝身上。 景帝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清晰地烙印在庭院中: “萧长山。” 闻声,萧长山浑身猛地一哆嗦,他刚刚从那片被气昏的黑暗中挣脱出来,意识还有些混乱不堪,他想应声,想爬起来跪好,想为自己辩解,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景帝郑重宣读判词: “你身为督察院御史,身受国恩,位极人臣,本应持身以正,表率群伦。然尔,治院无方,驭下无能,致使纲纪废弛,奸佞横行!更纵容包庇,乃至主使构陷、纵火、调兵、闯府、伪证!桩桩件件,悖逆狂悖,目无君父,视国法如无物!” 景帝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这是要让让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着即——革去萧长山督察院御史一职!削除所有官身、功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都城!” 旨意落地,字字千钧,革职夺权!萧家掌控都城治安的触手被齐根斩断,督察院要害权柄自此易手,昔日煊赫国舅,顷刻沦为白身,最妙的是不能擅离都城。 第一手棋,景帝争先! 第80章 一本正经的胡扯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范离站在街边,深深吐了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憋闷全吐出来。 妙音等七名女子沉默地跟在他和黑白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太常寺已成焦土,几人没了落脚的去处,都眼巴巴地看着范离。 范离心头压着股闷气,本想和陈渔与环儿道个别,可刘朵那复杂的眼神,还有老帅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最主要还是昨天的尴尬劲儿还没过……说来说去,还是心虚。 “小子!”黑白子咂咂嘴,一双三角眼横着范离:“愁啥呢?” 范离没好气:“愁这几位姑娘,总不能让她们露宿街头吧!” 黑白子不以为然:“我以为啥大事,去剑阁,我那院子一直空着。” 范离眼睛一亮:这提议好!剑阁安全,妙音她们有了去处,更妙的是……他组建乐队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这几个女子可都是顶尖的好苗子! 七名女子闻言,脸上立时绽放出神采,剑阁,那是大汉国的圣地,而对于她们这些酷爱音律的艺者而言,蓝相子琴艺天下无双,是她们的偶像,能去剑阁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 妙音强抑激动,快步上前,对着黑白子深施一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晚辈苏妙音,代姐妹们,谢过黑白子前辈!” 其他女子也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围拢过来,对着黑白子恭敬无比地行了大礼! 黑白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干咳一声:“咳……言重了!就是个空院子,借你们住住,莫要如此!” 他显然极不习惯被这样膜拜,赶紧扭过头,一把抓住范离的胳膊,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熟悉的无赖的笑容,搓着手,声音压低道: “小子!你看你看!我这回可是真下了血本!连剑阁的院子都舍了!自己可真没地儿去了!总不能让我睡大街吧?我去你那儿!绝对安分!没事还能跟你下上几盘!” 范离心说,这家伙绕来绕去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于是也搓了搓手:“咱下棋有没有彩头?” 黑白子满头黑线,大汉国棋坛第一高手都被他下得吐血,彩头?那不是白给他送银子吗?不过黑白子想起一事,上下打量问道:“你的棋艺,跟谁学的?” 范离瞎话张口就来,边走边道:“我有两位师傅,一位叫范西屏,一位叫施襄夏。” 黑白子歪头想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没听过!” 范离心说,你若听过可就真见了鬼了,嘴上继续道:“我这两位师傅都有各自奇遇,先说我范师傅吧,他原本是一名樵夫,有一次他拿了把斧头进山砍柴,遇见两名小童对弈,我师傅原本懂些棋术,但见对弈的是两名童子,便觉好奇,坐下观看,待一局棋结束后两名小童扬长而去,我师傅见日头偏西,便想拿了斧头回家,但见那斧柄已然糟粕不堪,我师傅大奇,回到家里,却发现结发妻子已然如老妪般银发苍苍满脸皱纹,一问之下才知,自己观棋一坐四十年……” 黑白子听得瞪大眼睛,妙音等人听后也觉不可思议。 范离道:“自此范师傅棋艺突飞猛进,天下无双……” 黑白子问道:“你另一位师傅呢,他也有奇遇么?” 范离呵呵一笑道:“我这施襄夏师傅就更奇了,他出生在一围棋世家,爱棋如命,下起棋来忘记吃饭,忘记睡觉,甚至连结发妻子的容貌都被忘掉,每天只与人对弈赌钱,每次赌钱都输得身无分文,不知不觉中偌大一个家业竟被他下棋输光,最后一次赌注他竟将自己结发妻子也赌在棋局之中,结果,那局棋又输了…… 我师傅神情恍惚,经过一处山林时,迷了路。天色已晚,他跌跌撞撞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方有间草屋,不由大喜,敲开房门,见一白发女子,分执黑白二子,与自己下棋,那棋盘上几条大龙绞在一起,展开激烈的对杀。他越看越心惊,只觉棋路神妙无比,几乎不能穷其变化。正看得如痴如醉,突然听到一身幽幽的叹息。 我师傅抬头,见那女子面如芙蓉,美艳无双。 那女子抬起双眼,眼波似水,凝视着他,低声怨道:“施郎,你终于来了。” 我师傅看着她,只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她是谁。 那女子道:“妾身等待施郎二十年,只求与你对弈一局,从此以后,相见无期。” 我师傅便与那女子对弈起来,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棋局中。 两人展开凌厉的攻杀,最终我师傅落败,那女子凝视良久,低声道:“二十年前,我仰慕施郎人品棋艺,不顾家人反对,毅然与你结为连理,新婚那日,你应诺与我对弈一局,妾身这一等便是二十年!”说罢眼中泪珠盈盈,滴滴落在棋盘上…… 我师傅脑中灵光一闪,如雷轰顶,顿时回想起往事,二十年前他与妻子结成伉俪时,曾许下一局。再仔细看眼前那女子分明是他结发妻子,虽已归了别人,依然来赴那二十年前旧约,只是红颜依旧,青丝已成霜雪。 我师傅百感交集,心绪如狂,只是怔怔看着他的结发妻子,不知如何是好。那女子凄然一笑,转身撞死在墙壁上。我师傅大急之下气血攻心昏迷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悠然转醒,葬了结发妻子。自此之后昏昏噩噩,无论走路睡觉都像在与妻子下棋,如此过了十年,他猛然醒悟,只有棋局里的精妙招式历历在目,其他种种,全已忘却。不由怅然若失,浑不知这十年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从此,我那施襄夏师傅,与人对弈再不下注赌钱,天下间少有敌手。” 范离一通一本正经的胡扯,妙音等几名女子听得如痴如醉。黑白子张大嘴巴,整个人傻了一般。 半晌,黑白子醒过神来,向范离道:“我能不能见见你这两位师傅?” 范离摇头,眼神现出一片迷惘之色,怅然道:“我那两位师傅神仙一般人物,教我棋艺后便云游四海去了,现在便是我想见两位老人家也无处去寻。” 黑白子又是搓手,又是抓耳挠腮,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的两个师傅哪一个更厉害一些?” 范离道:“我的二位师傅当时见我资质上佳,乃绝世之才,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黑白子用手剜了剜耳朵,翻了个白眼。 妙音等女子昨夜见过自家大人在摘星楼上令众才子折腰的风采,是以对范离之言深信不疑,看范离的眼睛里都冒出了小星星。 范离不理睬众女子的目光,继续忽悠:“他们都想收我做徒弟,可我却无分身之法,所以我二位师傅便以弈棋来决定我师承。当时他二人以十局为限,我与两位师傅荡舟于一片大湖之上,看二人对弈,我坐在一旁观棋打谱,后来这棋谱又被称作荡湖十局……” “谁赢了?”黑白子呼吸急促。 范离神秘一笑:“胜负?……你猜?总之,最后二位师傅同时收了我。” 黑白子一把抓住范离手臂,眼中热切如火:“棋谱!那十局棋谱你可还记得?!” 范离淡然点头:“当然记得。第一局开局,施师执黑‘双三三’起手,范师白应‘星小目’。黑三落左下星位,白四飞挂右上角——此手……” 范离只说了二十几步精妙之处,便戛然而止。 “然后呢?下一手在哪?”黑白子急得跳脚。 铺垫已足,范离图穷匕现,轻轻拨开黑白子的手,声音沉了下来:“老黑,这‘荡湖十局’棋谱,尽藏天地棋理之妙,世上只此一份。只要你应我一事,我便将十局棋谱,全盘奉上!” “何事?快说!”黑白子想也不想,满脑子都是那惊世棋局。 范离抬头,眸光清澈:“帮我送个人去鹿鸣……” 第81章 组乐队,收小弟 范离与黑白子一行人直奔剑阁,不知不觉来到那座必经的石桥。 桥头,阿果手握竹杖静静伫立,一名大汉则靠着桥栏,鼾声如雷;另一边站着的是昨晚送信的一高一矮两名汉子。 见阿果在此等候,范离心中一暖,快步上前握住她柔滑的小手,温声道:“果果,你怎么乱跑,跟着这吃货跑丢了咋办?” 阿果闻声心喜,却故意撅起小嘴:“还不是我的‘眼睛’不听话,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范离摇头晃脑,一本正经:“我出去帮你看看外面的世界,另外我这不是当官了么?天下大事系于一身,日理万机,责任重大啊!” 随行的女子们见自家大人风趣幽默,开始吹牛,再配上那副陶醉模样,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阿果听见女子笑声,问道:“范大哥,她们是?” “都是我的同僚,叫姐姐便是。”范离笑道,“你一个人闷,以后可以和姐姐们唱歌弹琴。” 众女见阿果秀美却双目灰白无神,心生怜惜,纷纷围上前见礼说笑。 范离走到那大汉身边,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大年,起来了!” 丁大年正酣睡,嘴角挂着口水,不知做着什么美梦,被范离踢醒,揉揉眼睛起身,一脸不快:“吃饭!” “就知道吃!”范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转向高矮二人组,脸上又挂起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哟,这不是昨晚辛苦跑腿的两位兄弟么?专程等我?” 高个子连忙抱拳,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急与恳切:“范大人!小人姜升……”他指指矮个,“这是陈九英。我们兄弟……是真没活路了!” 陈九英也急急接口,心有余悸:“大人明鉴,我们原是兵部听差小吏,前程本还顺遂。只因看不惯张实固的作为,就被贬成了衙役。昨晚无意中听到他们要谋害苏妙音姑娘,便冒险前来报信……如今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两人对视一眼,竟“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范离面前! “大人!”姜升抬起头,眼神热切而决绝,“求您收留!我兄弟虽位卑职小,但手脚勤快,跑腿打探、鞍前马后都能效力!只求大人给条活路,不让我们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愿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陈九英也重重磕头,“昨日您硬抗曾怀文,公堂对簿救下苏姑娘的事,衙门里都传遍了!就凭这份胆魄,我陈九英打心眼里佩服您!求大人收留!” 范离看着跪地的两人,摸了摸下巴。他身边确实缺人手,尤其是熟悉临安官场底层、能打探消息的。这两人虽是走投无路,但用好了也是一份助力。更是对付张实固的筹码,最起码把这两人带在身边能给他添点堵。 想到此处,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蹲下,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带着调侃却不失真诚:“二位何必行此大礼?既然来了,便是自己人,起来说话。” 姜升与陈九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紧张与期待,连忙起身,仍不敢直视。 “大人……”姜升刚开口,便被范离抬手止住。 “想跟着我?行啊!”范离歪头想了想,“不过嘛,我的规矩可不少!” “大人……都有什么规矩?”二人齐声问道。 范离咧嘴一笑:“简单!包吃包住,试用期三个月,转正签合同,管五险一金!” 姜升:“……” 陈九英:“……” 二人满脑袋问号。 众人皆被这不着调的话逗乐,一路说笑着随范离来到一座小院。待一切安顿妥当,范离回到自己的茅屋,倒头便睡。 临安城外 湛蓝的天空浮着几朵棉絮般的白云,微风偶尔卷落一两片黄叶,在空中飘忽不定。几行南归的大雁,队形在碧空下不断变换。 一列车辇缓缓驶出临安城北门。华盖罗伞为前导,巨大的龙辇精雕细琢,阳光下镶嵌的宝石折射出耀眼光芒。六匹拉辇的骏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无一丝杂色。 辇上坐着三人:景帝端坐正中,目光扫视着城外秋色;刘朵与陈渔则在一旁低声私语。 陈渔心中震动,万没料到景帝送行竟摆出如此盛大排场。稍一思忖,她便明白景帝的深意:这般阵仗是做给外人看,自己到了鹿鸣能省去诸多麻烦;更是做给她看——即便在北晋为公主时,她也未曾有过如此尊荣。一念及此,感怀不已。 刘朵对这个义妹是打心眼里喜欢,一路东拉西扯,谈笑风生。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范离的话题。 车辇前行片刻,地势渐阔。远处官道上,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 那队伍阵型看似不甚齐整,却隐隐透出一股无懈可击的肃杀之意。再向前行,六匹神骏的拉辇红马竟躁动不安,任凭御者如何驱策,只在原地踏蹄扬尘,连护卫们的坐骑也开始原地打转。 景帝摆了摆手,车队停下。他携刘朵、陈渔走下龙辇,看着远方,悠悠道:“昨夜一事,辛苦你们二人了。” 刘朵没有作答,陈渔微微颔首:“幸不辱父皇所托。” 景帝点点头,抬手指向那支气势如山的骑队,对陈渔道:“此去鹿鸣,山高路远。为父无钱粮相赠,这五百铁卫,随你北行!” 陈渔心头一震!铁卫之名,天下皆知!她凝目望去,只见数百骑远远静立,虽只数百之众,散发出的凛冽气势却如千军万马横亘于前。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御驾骏马与护卫坐骑竟本能地畏缩不前。 当今天下顶尖战力:西凉死士、大汉铁卫、北元黑骑、晋国僧兵、南楚重甲。铁卫乃是从大汉百万军中千挑万选、层层拔擢出的精锐,沙场之上,五百铁卫足以摧锋破阵,横扫千军!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陈渔郑重地对着景帝盈盈下拜:“父皇厚恩,鹿鸣……感念至深,铭记于心!” 景帝扶起她,目光深邃:“凡善待黎民者,我必以善待之。北上天寒,适时添衣。”说着,亲手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陈渔肩上。随即,他转向那支铁卫,朗声道:“修崖何在?” 一名身材壮硕、甲胄鲜明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修崖,愿听吾王驱使!” 景帝拉过陈渔:“此乃朕亲封的鹿鸣郡主。尔等日后,便与她生死相随!若郡主有丝毫差池,朕唯你是问!” 修崖抬头目光飞快扫过陈渔,迟疑道:“陛下……末将……末将……” 景帝眉头微蹙:“嗯?朕的话,你也不听了?” 修崖身躯一震,这才抱拳向陈渔沉声道:“末将修崖,愿听郡主差遣!” 陈渔神色平静,庄重上前虚扶道:“修将军请起,日后,全依仗将军了。” 景帝示意随侍太监端来御酒,亲自斟满两杯,与陈渔举杯饮尽。随后,他拉着刘朵的手,转身登上龙辇。 车驾缓缓启动。 景帝立于辇上,目送着陈渔在五百铁卫的簇拥下,身影渐渐融入北方的秋色之中…… 第82章 半日闲 秋风瑟瑟,将漫山遍野的树叶染作一片斑斓,黄绿相间,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一弯清澈的溪水,自剑阁后的幽谷蜿蜒而下,潺潺淌过古朴的石桥,注入波光粼粼的湖中。湖水如镜,倒映着明丽山色,竹影婆娑,随风轻摇。 范离戴着宽檐斗笠,与冯莫安并坐湖边,两根竹制鱼竿斜斜探出,丝线垂入水中。 自从苏妙音等人入驻剑阁之后,冯莫安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阿果安静地坐在范离身后,侧耳凝神,倾听着湖面细微的动静。不远处的浅水里,丁大年高高挽着裤腿,一脸憨态地弯腰追逐着岸边的游鱼,搅得水面涟漪不断。 “先生早!”唐天涯路过,恭敬地向范离施礼。 “小唐啊!吃了没?拿条鱼回去尝尝鲜……”范离笑着,顺手就从鱼篓里拎起一条巴掌长的小鱼。 唐天涯赶忙摆手:“谢过先生!我吃过了,这鱼……”他瞥了眼那小鱼,又想到待会儿要教弟子练武,提着实在不像样。 范离也不坚持,笑着将鱼放回鱼篓。冯莫安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条鱼今日已被范离热情地送出好几回了。 不远处的院子里,藤蔓已爬满了篱笆,经风一吹,有些藤蔓的叶子变成深红色。妙音等几名女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忙活着。 范离不时回头吆喝:“小心,别踩到我的烟叶子。” 几名女子掩嘴偷笑,看了看院中立着的一块牌子,上面书写:毁坏烟草一株,罚款纹银十两。字迹歪歪扭扭,不用说,这是出自范大人手笔。 过不多时,范离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道:“一定要多捞些饭,二十人的饭量……” 妙音回道:“知道了……” 石墩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盐水腌笋,清蒸河蟹,桂花藕片,红烧蘑菇,小炒河虾,荷包鸡。菜色不多,但份量十足,皆因丁大年那惊人的胃口。 笋是在竹林里掰下的,切成细片淹在盐水里,吃的时候用清水冲一下。 河蟹是在湖边草丛里捉的,不过妙音等人都对此物能不能吃表示怀疑,这东西在湖边水田里到处都是,每到夏秋两季就会成群结队爬向岸边,却未见有人来捕食,但自家大人一再坚持,只好依着他的法子捉来蒸了。 藕是在湖里挖出来的,煮熟后切成片,放入蜂蜜拌匀,再撒上些许桂花。 河虾则是几名女子从小溪里的石头下捉得。 蘑菇出自不远处的山林里。 至于鸡,广济子的鸡已经不剩几只了。 姜升和陈九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姜升喘着粗气插话道:“范大人,钓鱼这活儿交给我吧……” 范离眼皮都没抬,伸出三根手指:“还差三圈。” 自从收了这二人,范离便定下了严苛的日常:负重越野、深蹲、俯卧撑、仰卧起坐,将二人折腾得不轻。 二人悻悻而去。 “两位大人,就等你们的鱼下锅了!”苏妙音朝着湖边扬声喊道。 冯莫安看看两人中间空空如也的鱼篓,再看看那尾孤零零的小鱼,面露尴尬。 范离转头对阿果道:“果果,看你的了。”又板着脸对丁大年叮嘱:“老实站着,别出声,不然没饭吃。” 没饭吃的威胁对大汉十分管用,丁大年安静的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阿果执杖起身,静静立于湖边,侧耳倾听。冯莫安正不明所以,只见阿果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竹杖尖端似乎颤动了一下,快得几乎难以捕捉,湖面上随之漾开两圈细微的涟漪。 范离已笑着拉过阿果的手:“够了够了!大年,把鱼捞上来!”说着,随手一指。 冯莫安循着范离所指望去,赫然见两尾尺来长的大鱼翻着白肚,缓缓浮上水面,惊得他半晌才合上嘴巴。 饭菜飘香,众人围坐。范离不顾俗礼,拉着阿果率先坐下,妙音等女子也安心入席。席间初显拘谨,范离便示意丁大年:“大年,打个样。” 丁大年立刻端起碗,风卷残云般将饭倒进嘴里,抓起鸡腿连骨带肉嚼得嘎嘣响,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再不吃,真没份了!”范离笑道。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范离专注给阿果剥蟹,细心剔出蟹黄送入她口中:“尝尝这个。” 阿果含笑品味。 众人也学着范离的样子将蟹剥开,初尝之下,赞不绝口。 饭至中途,广济子与蓝相子如期而至,出现在小院门口。 范离早已习惯,笑嘻嘻招呼:“二位来得巧啊!” 冯莫安却是又惊又喜,慌忙起身,恭敬行礼:“晚辈冯莫安,拜见二位前辈!”天下七子在他心中如同陆地神仙。 广济子客气地抱拳回礼:“好说,好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香气四溢的石桌。蓝相子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师兄身后。 范离麻利地塞给丁大年几只蟹和半只鸡,指了指饭锅:“那边吃去,省得来回跑。”丁大年乐呵呵地端着碗走开,腾出了位置。广济子、蓝相子也不客气,欣然入座。自从尝过范离的手艺,二人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冯莫安看着范离与两位神仙人物以“老广”、“老蓝”相称,谈笑风生,心中惊疑不定,这范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饭毕,广济子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范离和阿果,语气郑重:“不出意外,两三日便可着手为阿果治疗眼疾了。” 阿果闻言,身体骤然绷紧。 范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变得热切:“有几分把握?” 广济子捋须,眼中闪烁着医者的自信:“自上次与你敲定那疗法可行,我便让展白寻来十名与阿果同症之人。其中八人,术后已重见光明。余下二人,前几日已将那眼中雾障切除,现下蒙覆静养。待明后解开包扎,若此二人也能视物……”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稳有力:“那老夫便有十足把握!” 闻言,阿果身形微颤,嘴角勾起一抹纯净的笑…… 第83章 匆匆那年 得知阿果的眼睛不久便能复明,妙音带头,礼乐坊众女纷纷围上前道喜。 阿果似是想起什么,一阵患得患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转向范离问道:“范大哥,我的眼睛好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经常在我身边了?” 范离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别胡思乱想。我这么帅,等你眼睛好了,我做你眼里的风景,天天换着姿势让你看。” 阿果听他越说越不正经,脸上飞红,却不阻止,任由他胡说。 广济子见阿果神情,无奈摇头,悄悄起身离去。 蓝相子却坐着不动,这几日他旁观阿果弹吉他,已琢磨出些门道。果然,不一会儿,阿果便抱起吉他,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 琴声响起,妙音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阿果怀里抱的吉他。 范离在一旁不断纠正:“左手按和弦,一定要按实,来,这样……”他握住阿果嫩滑的小手,挨个将她的手指掰到琴品上。“对!……就这样,按好……右手是指法,手心要空,手腕抬起来……” 看着礼乐坊七名女子在一旁掩嘴轻笑,范离心念一动,向妙音几人招呼道:“我记得你们几个好像还欠我一首歌呢吧?” 妙音听阿果弹了半天,不成曲调,只是反复几个音阶,颇觉有趣,听范离招呼,笑吟吟应道:“我们尽凭大人吩咐,只是不知大人要排练什么曲子?” 范离接过阿果怀中的吉他,想了想,对妙音等人道:“这首曲子适合女子唱,我先示范一遍。” 一声清脆的琴音骤然拨开小院的寂静,刹那间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紧接着,一串沉郁而流动的分解和弦流淌而出。 妙音脸上那抹浅笑如同被时光之手轻轻按住,凝固在唇角。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一滞,这绝非她所熟知的任何乐器所能发出的声响,那音色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旋律更如时光在轻声低语,这一刻她甚至忘了呼吸。 其他六位女子与她同样,琴声响起的瞬间便沉沦于那旋律之中,灵魂仿佛也随之迷失。 蓝相子坐在稍远处,身体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妙音等人的反应。他早已领教过范离吉他弹唱的威力,自己当初何尝不是被震得心神摇曳? 此刻,他就像一个已经趟过河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礼乐坊的这些女子们,听完一曲会是何等模样。 前奏过后,范离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终于响起: “匆匆那年,我们究竟说了几遍再见之后再拖延……” 这歌声似有钩子,瞬间勾起几名女子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尘封的光阴碎片如潮奔涌,有人下意识按住狂跳的心口,有人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连举杯欲饮的冯莫安都忘了动作,茶水顺着杯口往下淌,却浑然不觉。 直到一曲终了,琴声渐渐消散。 小院里的时光仿佛被凝固,只余阳光无声流淌。 礼乐坊七位女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依旧保持着各自失神的姿态,还沉浸在歌声的余韵里。 蓝相子依旧闭着眼,轻轻摇晃着身体,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声的回味中。 姜升与陈九英嘴巴微张,眼神发直。 篱笆外,抱着包裹的刘项几乎是被歌声牵引着一步步走近,怔怔出神。更远处,谢真悠悠踱步而来,一脸悠然神往。 冯莫安裤裆被茶水湿了大半,此时方才惊觉,慌忙放下茶杯,抽出帕子擦拭,满脸尴尬。 众人缓缓回过神来,妙音第一个激动开口:“范大人,这曲子,可否教我们?” 范离还未及表态,阿果的眼中泪光盈盈。 范离心说不好,赶紧想法转移她注意,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回头瞥见篱笆外正探头探脑的刘项,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刘项后脖领,隔着篱笆将他提了过来:“果果,看,我抓到了什么?” 小正太悬在空中,张牙舞爪,满脸怒气。 众人大惊失色!范离手中抓着的可是皇子! 冯莫安惊呼:“大人不可!他是皇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皇子。”范离将刘项放在地上,顺手在小正太头上敲了一记,“鬼鬼祟祟跑来做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姐姐又想我了,派你来给我传话?” 礼乐坊众女听得面红耳赤。 刘项歪头瞪他,气鼓鼓道:“莫往脸上贴金!姐姐说了,她才不会想你!” 范离哈哈一笑:“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刘项禁不住好奇。 范离板起脸:“知道她不想我。好了……你的话已经带到了,没事下山去吧!”说着挥手作势赶人。 礼乐坊众女子看着自家大人与小皇子斗嘴,个个表情古怪。 刘项哼了一声,他知道这家伙真敢将自己撵下山去,不情愿地将怀抱的包裹放在石桌上:“这是姐姐让我带给你的。” 范离好奇打开,见是笔墨纸砚,想起摘星楼初见情景,不禁得意:“早拿出来多好!回去替我谢你姐姐,她的心意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刘项追问。 范离道:“送我文房四宝,自然是倾慕我的文采,想让我与她笔墨传书……” “才不是呢!”刘项撅嘴,“姐姐有话带给你……” 范离挑眉:“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你姐姐的私房话可不能被旁人听去。” “不用!”刘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姐姐说了,你写的字像鬼画符,送你笔墨纸砚,让你好生练字!” 范离瞬间满头黑线…… 众人哄然大笑,目光齐刷刷投向院中那块牌子:毁坏烟草一株,罚款纹银十两——那十二个字,当真如刘项口中的鬼画符一般。 陈九英和姜升凑到牌子前,陈九英竖起大拇指:“大人的字……龙飞凤舞,写得好啊!” 这马屁来得太是时候。 范离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你们懂个屁!去!再跑二十圈!” 二人眼前一黑。 第84章 谢真到访 谢真到来,礼乐坊众人知趣的退开。 蓝相子与谢真略作寒暄,便扬长而去。 范离招呼苏妙音奉茶,随后笑眯眯地打量着谢真,心中暗忖:这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堂堂宰相亲临,活脱脱后世大领导突访技术骨干的单身宿舍,所图为何? 苏妙音动作轻柔,将茶盏奉至谢真面前的石桌上,姿态温婉恭顺。 谢真捋着山羊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似是看穿了范离的刻意安排。他含笑接过茶盏,目光在妙音低垂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言语温和:“有劳苏姑娘。” 苏妙音施礼退下。 谢真笑意盈盈,指着她的背影道:“想必驸马已猜到了,老夫今日登门,正是为这位姑娘而来。” 范离暗道:老家伙眼睛真毒!自己的这点试探被一眼看穿。想起这老狐狸此前在文坛大会隐瞒身份看自己笑话,于是决定刺激一下这老家伙,故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丞相大人莫不是……看上她了?” “噗——咳咳咳!” 谢真刚入口的茶猛地喷出,呛得老脸通红,咳喘连连。 范离不待他缓过气,立刻又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煞有介事道:“我就说嘛!丞相大人家教森严,定不会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事。” 谢真好不容易顺过气,狠狠瞪了范离一眼,没好气地斥道:“驸马!莫再拿老夫打趣!我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哪还有那等心思!” 他顿了顿,神情渐肃:“昨日太常寺之事驸马亲历,想必看得比局外人更真切。不知驸马……可曾窥见些端倪?” 范离脸上挂满微笑,心说:这就开始套话了?于是叹了口气,佯装感慨道:“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您看我这刚过上官瘾,就被一把火烧没了差事。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们这等小鱼小虾,能看出些什么!” 谢真眼前一亮:这位驸马,不简单!这番话看似插科打诨,实则深藏机锋:其一,点明这是高层角力;其二,表明自己人微言轻,不想掺和;其三,更是反将一军——你谢真位极人臣,洞若观火,何必来套我的话? 谢真同样笑眯眯地回视范离:“驸马看得通透,老夫佩服。” 他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玩味:“关于昨夜那场大火,老夫……倒恰好知晓些内情。” 范离心下暗骂:滚!我不想听,更不想趟这浑水!再不走我揪你胡子了!这简直是强按牛头喝水!然而,谢真紧接着的一句话,却勾起了他的兴趣。 “驸马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谢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萧家、张实固乃至大皇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针对一个弱女子?” “是啊!为何?!” 这个问题范离亦反复思量过,此刻他倒真想听听谢真如何拆解。 谢真呵呵一笑,随即笑容一敛,正襟危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开始剥开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此事,须从数月前宁州大水说起……黄河泛滥,良田尽毁,哀鸿遍野,更有无数北晋流民涌入。苏妙音一家举家逃难,路遇张实固麾下驱赶流民的兵卒。那些兵卒见苏家略有薄财,顿起杀心,夺财害命!又见妙音姿容绝世,生出邪念,将其强行掳走。” 范离微微颔首,谢真所述,与苏妙音所言并无出入。 谢真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这本是一桩地方官府或兵部皆可依律处置的兵祸。坏就坏在……”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冷峭讥讽,“宁州郡守程知青尸位素餐,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伙兵痞,竟异想天开,将劫掠来的‘妙音’当作晋身之阶,献给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张实固!” 范离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原本慵懒倚着石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了。同样一件案子,从谢真与苏妙音嘴里讲出来,却是两种效果。苏妙音只是在陈述冤屈,而谢真的讲述却像揭开了舞台的幕布,露出了后面血腥而残酷的真相。 谢真略作停顿,双眼微眯,声音压得更低:“……张实固得此佳人,却未敢私藏。其时,大皇子与二皇子储位之争正酣。为讨好后族萧家,张实固与大皇子便借花献佛,将苏妙音……当作一份厚礼,送入了萧家!” 范离倒吸一口凉气。妙音,从一件被劫掠的“财物”,摇身一变成了政治交易的“贡品”!这其中的黑暗与肮脏,令人齿冷。 谢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讳莫如深:“至于苏妙音在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只知后来,她竟奇迹般逃出生天,直奔刑部,一纸诉状,将张实固麾下兵卒劫掠杀人之罪,连同她被强掳的冤屈,一并告到了赵万源面前!” “赵万源深知此案牵涉之巨!他当机立断:一面将苏妙音秘密保护于太常寺,一面向陛下火速密报案情!同时,为防走漏风声,他亲自下令,将涉案兵痞火速缉拿,秘密收押于刑部死牢,遣人严加看守,只待陛下圣裁!” 谢真说到这里,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转冷: “然而……就在当夜!就在那号称铜墙铁壁、重兵把守的刑部大牢!那些刚刚被收押还未来得及审问的兵痞……一夜之间,全部惨死!” 范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抬头看着谢真:“接下来是不是张实固反咬一口,给苏妙音扣上了一顶,勾结流寇,潜入大牢谋杀官兵的帽子?” 谢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苦笑:“赵万源为了这案子已经闹到要挂印辞官地步……后面的事想必不用老夫再赘述了。曾怀文手持礼部文书,去太常寺要人!被驸马你拦了下来,而后又有了这一场大火……” 范离盯着谢真,目光如炬:“你们就这样听之任之?” 第85章 庞然大物 “听之任之?” 谢真看向远处的临安城,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涌现出一丝沉痛,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你以为陛下……不想法办萧家?不想还苏妙音一个公道?不想将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萧家……早已不是一家一姓。那是盘踞在我大汉国根脉之上,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谢真屈起手指:“萧皇后稳坐中宫,膝下两位皇子,皆有可能继承大统。这本身就是萧家最大的护身符。”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更何况,两位皇子在各个府衙之中,早已盘根错节,牵扯不清!” “朝廷里六部……乃至督察院……哪一处没有萧家的门生故吏?哪一处没有与他们牵扯勾连,这朝堂上下,到处都有萧家的影子!” 谢真的目光投向南方,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沉重:“最要命的是萧长河,坐镇汉南,手握二十万虎狼之师,二十万啊,驸马!那是拱卫京畿兵力的四倍!是悬在整个朝廷,乃至陛下头顶……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谢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范离,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你以为太常寺纵火一案,萧长山那点龌龊心思真能瞒天过海?你以为指向萧家的证据,陛下……真的视而不见吗?你以为我们不想动萧家?” “昨天太常寺那一场大火,杀萧长山十次都不为过,陛下也只是罢了他的官。” “为何?”谢真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洞悉世事的苍凉: “萧家早已不是陛下一道圣旨就能轻易拔除的棋子,他们是棋手!是能掀翻整个棋盘、让大汉国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棋手!这盘棋,只能慢慢下,只能等待时机,只能一点一点地削弱、分化……稍有不慎,便是山河破碎,社稷倾塌!” 范离看着谢真,这老家伙跟他说了这么多,什么意思?不过他却能在谢真的话里感受到萧家恐怖的势力。 谢真的声音再度悠悠响起:“驸马可知,这苏妙音,为何能活到现在?是谁……一次又一次,在那些看不见的刀锋落下之前,堪堪护住了她这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平静地看向范离,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是陛下。” 谢真缓缓的起身,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脸上不见丝毫波动,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淡,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在闲谈今日的天气: “就比如这一次,驸马以为,鹿鸣郡主为何要硬顶着萧家和大皇子的压力,去保一个苏妙音?” 范离低头沉思半晌,像是想通了什么,谢真此来必有所求,只是不知所求为何。差点被这老家伙给忽悠了。 眼看谢真捋着山羊胡子,好像还要给自己来一记猛料,范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丞相大人,我给您捋捋啊!” 说着,范离掰起了手指头:“您看啊……您一上来先问我,萧家,大皇子,张实固为什么针对苏妙音?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然后您又给我讲了一遍案情,确实,这个故事很精彩,拿出去说书的话能卖钱;紧接着您又扯到了萧家多牛逼,真把我吓到了。丞相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得是天花乱坠。可我还是迷迷糊糊,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妙音呢?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么?” 说完,范离满脸求知的表情看着谢真。 谢真老脸一红:“老夫方才所言,句句是实,至于……苏姑娘……我推测恐怕是知道了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而这些隐秘,干系之大,足以动摇萧家根本。因此,他们才不惜一切代价,定要将其抹杀” 他顿了一顿,语气带着确认的意味,也带着一丝无奈,“当然,这些全属老夫推测……” “推测。”范离一捂脸:“哎呀!老谢,你成功气到我了,气得我脑袋疼,没什么别的事儿今天先这样吧,送客!”说着范离转身就往屋里走。 谢真呵呵一笑:“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 范离收住迈进门槛的脚,回头看着谢真:“不然呢?” 谢真也开始掰着手指头:“我也给驸马捋捋啊!第一,从你当众拦住曾怀文,从他手里夺下苏妙音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局了。第二,在郡主府,众目睽睽之下,你让大皇子颜面扫地,沦为笑柄。你以为大皇子会善罢甘休吗?这第三么,老夫今日登门,将此中关窍、萧家对朝廷的掣肘,尽数剖析于你听。驸马,你此刻知道的,足够多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还能安然的做个局外人么?”谢真抖着山羊胡子,一脸玩味的看着范离。 我特么!范离此刻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一不小心又被这老家伙算计了,谁说穿越回古代能降维打击,这感觉连新手村都走不出去。 范离抚额,一副脑袋疼的表情:“丞相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咱直说吧!别绕了。” 谢真缓缓放下捋着胡须的手,眼中那点玩味彻底消失,重重叹息一声:“昨夜你让大皇子颜面尽失,他可能会于你不利,老夫此来,一为提醒驸马,近日务必多加小心,谨防明枪暗箭。”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二来……苏妙音才是他们真正的心腹大患!她所知之‘事’,已让萧家寝食难安,必欲除之而后快!此女……已是绝境中的死棋!” 谢真看着范离的眼睛:“驸马若真有心护她周全……不妨,设法从她口中,探知那令萧家如芒在背的‘隐秘’,唯有知其根本,或可寻得一线转圜之机。” 说来说去,这才是这老东西真正的目的,范离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去,眼神中充满探究:“赵大人……未曾审过她?” 谢真缓缓摇头:“岂止问过?再三盘问,一无所获。或许她自己……都未曾真正明白,她所撞破的,究竟是怎样的惊天之秘?” “老夫言尽于此。” 谢真收回目光,淡然一笑:“驸马……好自为之。” 语毕,谢真不再停留,向范离抱了抱拳,负手悠悠而去。 望着谢真的背影,范离卷起一根烟,点燃,陷入沉思,局势远比谢真所描述的还要凶险,因为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 第86章 驸马是个妙人 御书房里,两只青铜鹤炉栩栩如生,展翅欲飞,鹤嘴里青烟袅袅,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光线透过窗棱,与那烟雾交织在一起。 景帝负手来回踱着步子。 谢真站在窗前,透过窗上镂雕的空隙,出神的望着远方悠悠道:“北边的问题有些严重。” 景帝停住脚步缓缓道:“鹿鸣此去,人地生疏,确实举步维艰。这样,你再让邱子泰给李太公写封信。” 谢真知是景帝会错了意,依旧躬身应道:“臣会酌情办理。只是陛下,臣此刻最忧心的,是宁州。” “哦?”景帝蹙眉,回头凝视谢真:“你最近可是又得了什么风声?” 谢真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回陛下,正是因为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问题才严重。” “程知青!” 景帝的手指轻轻叩着桌案,眉头越皱越紧:“朕当初……是小看了他!看来宁州的水,比我想的要深。”随即景帝话锋一转:“发往宁州的赈灾粮草已经快到了,这赈灾巡抚使还没有合适人选。这批赈灾粮草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计,我担心程知青在这上面动些手脚。所以还须尽快找个可靠之人督办此事……” 谢真捋了捋胡须:“我这里倒有个人选,大理寺卿李治!” 景帝缓缓道:“这人行事细密,有些办事能力,我担心他一人力量薄弱,一旦涉及利害,反而害了他!” 谢真点点头道:“李治平时兢兢业业,行事小心谨慎,这次赈灾巡抚,最合适不过,如果一个李治不够的话,不如重新启用您的国舅周通海,周半城……” 景帝摇了摇头,一阵黯然神伤:“沫沫在时,每日都祈祷她的家人平安,我又怎会忍心拂了她的意……” 谢真身形一颤,十年以来,这个名字第一次自景帝口中冒出来,这将意味着什么,不得而知,踱了两步,谢真抬头:“臣还有一人,御史田庸甫!” 景帝深吸了口气:“田庸甫有勇有谋,朕怎么把他忘了,你这就去办!” 谢真声喏,正要退下。 景帝忽道:“你见过那范离了?” 谢真点头:“臣刚从他那里回来。” “由你亲自去提点他……”景帝舒了口气:“我就放心了,有些事儿,不是他能掺和的。” 谢真脸上表情古怪,心说那货比猴都精,还用着我去提点,嘴上却应道:“臣该说的都与他说了。” 景帝看着谢真那把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心知必有蹊跷,于是试探着问:“我听说这个范离文采过人,仲秋佳节在摘星楼里力压新科状元郑知恩,可有此事?” 谢真捻须微笑:“确有此事!” 景帝抬头望着谢真:“你当时在场,以为那驸马文彩如何?” “这驸马……”谢真想起范离向他借钱时将眼前这位皇帝说成穷的穿不起裤子的穷光蛋,心中想笑,一时竟然语塞,酝酿半晌才道:“这驸马才学,老夫生平仅见,当世无人可掠其峰。” “哦!”景帝来了兴致,谢真眼界极高,能让他如此推崇极为不易,当下道。“将详细情况说给我听听?” 谢真想了想,捡了重要的道:“驸马当时在摘星楼赋词两首,堪称千古佳句!” “快,写来与朕看!”景帝说着铺开笔墨作了个请的手势。 谢真也不客气,提笔润墨,悬腕挥毫,飘逸的字体自笔下如行云流水: 昨夜西风凋碧树,更吹落、花如雨…… 景帝在一旁看了,轻声默念:“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当真是好词。” 润了润墨,谢真再次落笔:青丝佳颜摇步履,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景帝身形猛然止住,口中默念:“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声音悲切,神情恍惚,缓缓转身,目光飘忽不定,竟似欲寻那人一般。 过得许久,景帝醒过神来,将早已干透的纸张拿起来,放到光亮处,再次细细斟酌,自言自语道:“当得起千古佳句了。” 谢真笑道:“这里还有一首,老夫以为,意境更胜!” 景帝忙走至案前,谢真早已将第二首词录好,字迹飘逸灵动,与那词的意境浑然一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景帝将那最后两句反复低吟,仿佛又勾起无限往事,随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哼!她不是要拿驸马出丑么?……这回她如愿以偿了。” 谢真无奈的摇了摇头,景帝终究没有放下。 景帝的眼睛越来越亮,看着谢真:“范离此人,撇开那惊才绝艳的诗词不谈,以你观之,秉性如何?” 谢真捋着胡须,眼角瞥向远方,仿佛又看到那家伙混不吝的模样,于是答道:“驸马是个妙人?” “妙人?”景帝挑眉:“怎么个妙法?” 谢真捋须的手停住,似乎也在组织语言如何形容这位奇葩驸马:“我观其言行,时而锋芒毕露,锐不可当;时而又惫懒滑脱,浑似无赖;偏偏在关键处,又能显出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透彻与胆魄。其行事逻辑,常跳脱于世俗常理之外,却又每每歪打正着,或令人……哭笑不得。” 景帝道:“你寻一两件来说与我听。” 谢真略一思索,脸上浮现出笑意:“驸马才思敏捷,在文坛圣会联姻廊时,驸马一口气对了几十副对子,其中一副我觉甚妙,一副上联是:问东西南北,相逢何处。而且已有人对出下联:看梅兰竹菊,共度此生。” 景帝想了想赞道:“好对!” 谢真捋须:“驸马也对了一个?” 景帝奇道:“莫不成他还有更好的绝对?” 谢真道:“臣倒是觉得驸马对的更妙。” 景帝迫不及待:“快!说来听听。” 谢真忍住笑意:“驸马对的是:数一二三四,马上就来。” 景帝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终是笑出声来:“哈哈,那出联的女子若是看到这副对子岂不要气得花枝乱颤。” 谢真心说,还有更劲爆的呢,只是那副对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景帝轻声叹息:“怪不得刘朵那丫头最近神不守舍,看来都是这厮在作怪,只是他都已经成了准驸马,还跑去联姻廊里对对子,……抽时间,我须得与这驸马会上一面,好好敲打一番……” 谢真道:“我观驸马确是俊才,而现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放了他一个闲职未免可惜……” 景帝踱了两步,似笑非笑看着谢真:“丞相这般帮那小子说话,是不是收了他银子?” 谢真一脸委屈:“陛下,莫要冤枉我,驸马爷倒是还借了老夫一两银子。” “多少?”景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两!”谢真伸出一个手指头。 景帝笑了……转而板起脸来:“将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与我听,一字不能落下……” 谢真…… 第87章 艰难的谈话 范离的小日子过得惬意无比。太常寺被大火烧毁,朝廷对如何重建尚无定论,他也乐得清闲,尽情享受着喝酒、睡觉、听曲、钓鱼的悠闲时光。 院中的烟叶已长到巴掌大小。范离指挥着众女子小心翼翼地将叶片采摘下来,铺平在光滑的大石上,借着自然日光晾晒。 挺拔的叶片渐渐变得柔软卷曲,他一再叮嘱姑娘们仔细看顾,莫要让风卷走了。其实这烟叶还能再长些时日,但一来范离身上的存货早已告罄,从广济子那儿得来的生烟草未经过加工,味道实在粗劣;二来烟叶最忌霜冻,一旦经霜,抽起来便辛辣呛人,滋味全无。 在姜升和陈九英的搭手下,烟叶被细细切成丝,又经文火慢焙,最后加入些许油性香料,确保烟丝柔润不燥,抽起来回味悠长。 如此忙活了整整两天,终于制得整整十袋金黄油润的烟丝。放在鼻尖轻嗅,便觉心旷神怡。这十袋烟丝,足够他抽到来年新烟叶长成了。 妙音等一众女子这两日与范离相处下来,只觉自家大人身上没有一丝官威,像是相识了多年的邻居哥哥一样,更让她们感到惊喜的是,范离教给她们的乐曲,唱时朗朗上口。 晚饭后,范离惬意地靠坐在竹椅上,指尖夹着新制的烟卷。目光落在不远处围坐的几名女子身上。阿果已与妙音等人打成一片。 众女抱着吉他——经过几天的苦练,她们已能磕磕绊绊地弹出七八个和弦。技艺虽显生涩,却已能勉强连缀成简单的旋律,叮叮咚咚的音符在静谧的夜色里流淌,别有一番韵味。 有趣的是蓝相子专门给自己做了把吉他,混在姑娘堆里一起练习,且神情专注。 范离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苏妙音身上。灯笼柔和的光晕下,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沉静。吉它在她手中,似乎比其他人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或许是坎坷经历赋予的沉淀,又或许是天赋使然。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花一般的年纪。若在前世,或许刚刚结束高考,正和朋友们在街头闲逛,兴奋地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或打着游戏。 可眼前的苏妙音……她经历了什么?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烈!兵痞掳掠时的绝望!还有在萧家经历的那些屈辱! 范离深吸了一口烟,感觉胸中一阵发闷。他心知肚明,若要深挖萧家的秘密,必然会再次撕开苏妙音尚未愈合的伤疤。 谢真那只老狐狸,必然早想到了这一点,才把这烫手山芋甩给自己!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范离思忖着,最终觉得还是该开诚布公地谈一次。想到此,他掐灭烟头,起身拍了拍巴掌,对礼乐坊众女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妙音,你留一下。” 众女子纷纷向范离施礼告退。阿果乖巧地进屋,掩上了房门。蓝相子抱着他那把宝贝吉他,悻悻而去。小院里只剩下范离与苏妙音,以及窝在屋檐下打着呼噜的丁大年。 范离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说话。” 苏妙音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温顺恭敬。 范离斟酌了一下措辞,看向苏妙音:“前几日,谢丞相专门跟我提了你的事。” 苏妙音微微颔首,轻声道:“奴婢猜到了。是关于奴婢……还有……萧家。” 范离一愣,没料到她如此直接。他点点头:“萧家不惜代价要杀你灭口,是因为……你可能无意中……知道了一些他们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范离边说,边小心观察着苏妙音的神色。出乎意料,她脸上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痛苦或抗拒,反而是一种近乎于平静的茫然。 “赵大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苏妙音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可是,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范离沉吟片刻。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毫无头绪,那就必须从细节入手了。他放缓语气:“别急,你仔细回想一下,自从被送入萧家,在那段时间里,你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苏妙音忽然低下头,脸颊悄然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迟疑:“大人……是要……每一个……细节吗?” 范离正色道:“对,越详细越好。我知道这很难,会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很可能就是萧家拼命想要掩盖的关键所在。” 苏妙音的头垂得更低了,夜色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奴婢不知道那是不是萧府……他们把我带到一座很大的宅子里,最初是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后来,来了一名女管事……她带我去……去洗澡,说是……府里的规矩……” “那个女管事……她……她亲自在一旁看着……看着我洗干净……然后带我去伺候男人……她先……示……示范……” “停!”范离一捂脸,心中暗骂:谢真你个老银币,可真是坑死老子了!此刻他真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赶紧卷了根烟,点燃深吸了几口,才勉强平复心绪。他终于明白赵万源为何问不出个所以然了——这种事,他要能问出来才怪! 范离又换了个问法:“这样,你再想想,在萧家那段时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他们让你做过什么特别奇怪甚至……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刻意加重了“特别”、“无法理解”的语气,希望能筛出有用的线索。 苏妙音的头几乎埋进了胸口,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有……有位老爷……他让奴婢……脱了鞋袜……用脚……” “停——!!” 这次范离几乎是低吼出声,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抚额望天,心里狂骂,谢真我艹你大爷! 自己这是接了个什么任务? 第88章 刺青 把谢真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个遍之后,范离将范围划定得更精准:“你觉得……有没有身份非常特殊,行为又极其怪异之人?比如,说话口音全然不似中原人?穿着打扮奇装异服?或者带着什么特别古怪,平日里很少得见的东西?” 他刻意强调“身份特殊”,将范围缩小到足以排除那些难以启齿的“日常”屈辱,直指更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异常。 苏妙音闻言,身形微颤,紧咬下唇。片刻沉默后,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有……有一个元人,奴婢不知……算不算?” “元人?”范离眼睛倏地眯成一线,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你如何确定他是元人?” 苏妙音被他骤然迫近的气势一惊,随即定了定神:“奴婢家在宁州酿酒,常与元国商贾往来,听得多了……那人的口音,奴婢一听便知是元人。” 范离微微颔首。个人经验,可以作为判断依据,但仅此尚不足以说明什么。 “还有……”苏妙音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抬起的头又埋了下去:“奴婢……奴婢看见……那人胸口……刺着一个狼头。” 范离目光灼灼:“那狼头……有多大?” “几乎……盖满整个胸口。”苏妙音低声道。 范离瞳孔骤然收缩!狼头刺青是元人标志,寻常元人多刺于臂膀,唯有身份极其尊贵者,方有资格将狼头刺于胸口!且狼头大小,更关乎等级——此人的刺青竟覆满胸膛,其在元人中的地位,绝非寻常!极可能是王族核心! 范离心中巨震,如此身份的元人现身萧家,绝非偶然!他强压内心波澜,语气竭力维持平稳:“你在何处见到他?他可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苏妙音的身体明显僵住。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垂到胸口。过了许久,一个艰涩的声音才从她唇间挤出:“……奴婢……不只见过他一次……那人……在那座大宅里……住了好些天……每日……每日入夜后,都由奴婢……前去……伺候……” “何时的事?”范离紧抓细节。 “今夏……具体日子记不清了。”苏妙音道。 “住了多久?” “整整……半个月。” “你可曾听到他们谈话?” 苏妙音摇头:“每次……都是入夜之后……女管事才将奴婢送入那元人房中。” “可知那元人姓名?” 苏妙音茫然摇头。 “那人……可曾对你说过什么?”范离追问。 苏妙音脸上再次涌起羞耻的潮红:“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女管事如何称呼他?”范离锲而不舍。 苏妙音的声音里羞怯更甚:“那元人……让我们……称他……‘主人’!” 范离忍不住又是一捂脸,心说:我就不该问! 没说的,接着骂谢真,刨他家祖坟!同时心也沉了下去。虽然证实了元人身份显赫,可惜苏妙音并未触及核心机密。直觉告诉他,真相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浓雾,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质。 范离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中再抽出一丝头绪。 小院陷入沉寂,只有丁大年的鼾声与灯笼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范离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的时候—— “大人……”苏妙音的声音再度响起,苦涩中带着一丝决绝,“……还……还有一事……” 范离精神一震,转头看着苏妙音。 她的头依旧低垂,但范离能感受到她正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元人……他……他有个……怪癖……” 她停顿了更久,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尽她毕生的勇气: “……他……他每晚都要……将奴婢……剥去衣衫……缚于……一张几案之上……在奴婢的……背后……刺青!” 范离刚想叫停,陡然听到“刺青”二字,猛地站起:“他刺了什么?” 苏妙音再次摇头,紧紧咬住下唇,几乎不敢呼吸。 范离脑中瞬间无比清明:“他连续刺了……半个月?” “嗯。”苏妙音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不能再低。 范离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澈无比——苏妙音背后的刺青,必定就是萧家不惜一切也要毁灭的秘密! 强压下心中的急迫,范离尽量放缓语气:“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苏妙音抬起头,缓缓道:“奴婢不堪忍受……那等……那等折辱……趁那元人熟睡,推开后窗,窗外就是悬崖绝壁,当时奴婢万念俱灰,求死心切,心一横便跳了下去,再醒来时,已被河水冲到一处岸边,侥幸活了下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坚韧,“既已死过一次,便无所畏惧。听闻临安城赵万源赵大人铁面无私……便想为全家讨个公道。” 对上了!全对上了!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迷雾瞬间被驱散!一条清晰的案情脉络在范离脑海中豁然贯通: 宁州水患,苏妙音举家逃难,路遇张实固麾下兵卒劫掠流民,谋财害命,杀死苏妙音全家!兵卒见苏妙音姿容绝世,心生邪念,将其献予兵部尚书张实固! 张实固与大皇子为谋取萧家支持,将苏妙音当作一份“厚礼”送入萧家! 苏妙音在萧家受尽屈辱,无意间撞破了萧家与元人之间的秘密,或者说那秘密就藏在她的身上。 因此,萧家不惜焚毁太常寺,也要置她于死地!幸得赵万源等人斡旋,她才险死还生! 范离默默卷了根烟点燃,借以平复翻腾的心绪:“你背上有刺青这件事……除萧家外,还有谁知?” 苏妙音脸不知为何又红了,声音细不可闻:“只……只有大人您!” 我靠!这回真是被拖下水了,范离在心里接着骂谢真同时又有些不死心:“你没告诉赵万源吗? 苏妙音摇头:“赵大人未曾问起,奴婢也不好启齿” 范离此刻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奔跑,这事儿,决不能自己扛着,必须尽快捅出去! 尤其是谢真那个老狐狸,务必让他知情,这颗大雷要炸,大家伙都特么听个响儿! 第89章 皇后,高手 昭仁宫内,萧夕颜软软倚在锦榻之上。淡香氤氲,与低垂的绫罗交织。榻边果盒琳琅:黄的梨子、红的海棠、紫的葡萄、青的佛手、金的柑橘……满目上品佳果,却半分也入不了她的眼。唯有玉壶中那无色酒液,一杯接一杯倾入口中,流入肺腑,渐渐迷离。 唯有这醺然醉意,才能暂忘忧思,昔年旧景才在脑中清晰浮现,他的身影才那般真切…… 萧夕颜是皇后闺名,取自:夕西日斜,红颜倾霞。意指夕阳西下,一女子如花一般容貌,甚比晚霞。 萧家乃当世顶尖世族,富可敌国,武略仅逊剑阁半分,文采斐然代有才人,萧长河掌二十万雄兵,嫡系子弟遍布朝野。 萧夕颜生得一幅倾世姿容,自幼无忧无虑,不知烦恼为几何,直到十七岁时…… 那一年,天下大旱,引起战祸不断,虽苦了万千黎民,但对于世家影响却是不大,大不了少些收成,对于一个庞大的世家来说伤不了根本。 那日,她一身劲装,跃马纵入山中,去得太远,迷失在林里,夜不能归。在一处溪水前升起篝火,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她见那溪水清澈,左右无人,便褪去衣衫清溪沐浴。 景帝重伤路过,但见满天星光之下,一女子身形婀娜,肤若凝脂,如芙蓉出水般在溪中沐浴,惊为仙人,本欲悄悄退避,却无奈身上伤势极重,无法移动。 萧夕颜发觉有人偷看,未察觉景帝身上有伤,将他当做轻薄之徒,狠狠打了一顿,放景帝离去,却不料景帝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一探之下才发现他竟烧得厉害,仔细查看,见他身上几处伤势开始溃烂,如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之忧,于是她不顾男女之嫌撕开他的衣襟…… 萧夕颜将一杯酒倒入口中,脸上浮现出红晕,随之还有一抹青涩的笑意…… 记得那一晚,她心中似有一只小鹿,跳到天亮。 第二日那男子醒来,与她怒目相视,她知那人是恨她粗暴相加,心下愧疚。便小心在一旁服侍。 日间那人的仇敌来寻,萧夕颜与之大打出手,敌人退去,她也受伤,二人相扶从山中走出,情素已生。她认定他是自己命中主宰,委身于他,随他征战。 他危难时,她从家中求来强援。他忧伤时,她妙语排忧。 乱局过去,他为帝,她为后,羡煞无数世人。 然而另一个女人将本来全部属于她的东西拿走了一半,她如何忍得。 却不曾想,那女人死后,景帝竟再也没有走进她的寝宫…… 萧夕颜又将一杯酒倒入口中,但是似乎这酒有些苦涩,呛得她一阵咳嗽。 李德禄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向她禀道:“皇后娘娘,二皇子带了郑知恩前来给您请安。” 萧夕颜移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缓缓道:“让他们进来吧!” 李德禄应喏,转身而去。 过不多时,似有风吹入,殿内绫罗轻轻摆动,李德禄带着二人折返,刘哲与郑知恩向萧夕颜请安。 萧夕颜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上前一步说话!” 二人起身刘哲上前,轻轻拿起酒壶,斟满一杯酒道:“母后,您身上染病未愈,酒要少喝。” 萧夕颜心中酸楚,满腔委屈却不知向谁倾诉,景帝十年不进昭仁宫,她怕外人胡乱猜疑,便谎称自己染了恶疾,以免有人在外乱嚼舌根,连自己的两位皇儿也骗了过去。 端起酒杯,萧夕颜将酒缓缓饮下道:“我自己身上的病,自己知道,你带了郑知恩来是有事要与为娘说么?” 郑知恩上前一步,向皇后躬身道:“二日后,我与驸马比武,分寸如何掌握,还请皇后娘娘示下。” 萧夕颜问道:“你可是幽州郑家子弟?” 郑知恩没料到皇后有此一问,自己的身份也不是秘密,老实回答道:“在下郑氏六代嫡孙。” 萧夕颜点点头道:“你的小叶手练到几叶?” 郑知恩心中一惊,这小叶手乃是郑氏核心子弟才能修练的一门上乘功夫,不曾想到皇后竟能知晓,便道:“郑知恩不才,小叶手练到四叶便再无精进。” 萧夕颜道:“你这年纪能练到四叶已是难能可贵了。” 说着萧夕颜欠了欠身子,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郑知恩只觉眼前一花,皇后一只玉手分出一道道影子,一手停在半空,一手拿了酒杯,一手拿了酒壶,一手去摘葡萄,一手去捏了海棠,一手整理鬓角。随后六道残影渐渐收拢,在端着酒杯的手上凝实,杯中已斟满 酒水,两根手指的缝隙间分别夹了一粒葡萄一枚海棠。 郑知恩当下大惊失色,心中震惊已然无可复加,脱口而出:“六叶!” 须知他的父亲穷毕生之功也只练到五叶,而皇后竟然是……六叶! 萧夕颜淡然一笑道:“你无须大惊小怪,这门功夫出自百年前经舍的一位苦修女子,本就不适合男人去练。那位苦修的女子便是出自我萧家,是我的一位尊长,后来,我萧家有一位女子 远嫁西北郑家,将这门功夫也带了过去。” 郑知恩心头一阵释然,原来自己家传的功夫竟是出自于萧家,这样想来皇后能练至六叶也不足为奇了,却不知皇后在他面前显露这手功夫为何意?正在心里寻思,却听皇后淡淡道:“你与那驸马比武,莫要伤他性命,只须他服软即可。” 闻听此言,郑知恩心中略感失望,虽不情愿,但口中还是应道:“属下牢记娘娘教诲。” 刘哲早知母后习武,见她出手,倒也不怎么吃惊,似是猜出一些皇后心思,试探道:“最近母后可曾听闻太常寺大火。” 萧夕颜对此事早有耳闻,知是大皇子与二哥一干人所为,她正为此事恼怒,近来她发现大皇子与二哥行事越来越出格,是以刚刚她露了一手给郑知恩,便是要震慑一下。这时听刘哲提起太常寺,便道:“太常寺大火之事,我心中有数,而且你父皇已经妥善处置,莫要再提。” 刘哲不动声色给刘直上眼药:“大哥性情直率,母后多提醒他,约束手下,不然惹出事端,您脸上也无光彩。” 萧夕颜早已看出儿子心思,淡淡道:“你与你大哥如何去争我不管,但是莫要有损你父皇的社稷与基业,否则……”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冰冷。 刘哲与郑知恩二人如坠冰窖,却是不知何处触了皇后霉头…… 第90章 闻君将亡,送花圈一对 出了昭仁宫刘哲一脸不快,今日来见皇后本来是想告刘直一状,不料被皇后狠狠告诫一顿,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郑知恩更郁闷,那日在摘星楼被范离按在地上摩擦,他心里怀恨,今日便是想与二皇子去向皇后讨个暗示 ——后日比武即便把范离杀了,也不用怕平阳公主追究。却不料事情没办成,反而被皇后敲打一番。 二人心中都不顺畅。 郑知恩想起皇后露的那手功夫,心中犹自震撼。忽然一名中年官差模样的汉子匆匆跑来,老远就向郑知恩招呼道:“郑大人,令尊突发急症,大人赶快回府,或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我去通知亲友!”说完那人便匆忙而去。 刘哲本欲再与郑知恩谋划一些细节,眼见那人言语悲切,便对郑知恩道:“身为人子,须行孝道,你先去忙家事!” 郑知恩所居之处是其祖父留下的家产,地处繁华街道,当时是镖局门脸,后来镖局出事,郑家退出镖行,宅子闲置多年,如今祖父已经故去,适逢郑知恩考上状元,又将这所宅子收拾出来,作为他在临安城的府邸。 郑知恩心乱如麻,不及细想,匆匆奔往家中。却见府门两边各摆了一个花圈,一堆人围在门前指指点点。郑知恩心中一凛,想起父亲的种种好处,不禁悲从心来,眼圈一红,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拨开人群,推门而入,大步走向后堂,却见父亲郑常青拿了把宝剑,舞得虎虎生风,哪有半点生病的迹象。 郑知恩知是被人戏耍,胸中一口闷气仿佛要炸开,调头走向府门外,那两只花圈犹在,刚刚进门时没有细看,这一看之下鼻子差点没气歪,两只花圈上各贴一字条,分别写着: 闻君将亡,送花圈一对, 迟早要死,祝尽快投胎。 郑知恩上前两脚将花圈踩个稀烂,胸口如有团火一般,仔细回想事情经过,却又记不起给自己报信的那名官差是何等模样。 正自气愤,一名行脚医生背着药箱,上前问道:“郑知恩郑大人可是住在此处?” 郑知恩道:“我便是。” 那行脚医生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带老夫去给令尊大人诊治吧!” 郑知恩立时明白,这大夫也是人找来戏耍自己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怒道:“我父身体健朗无须医治,说……是谁指使你前来戏耍与我,你可知这是何罪?” 那行脚医生莫名奇妙道:“大人莫不是气血攻心了吧?是您手下一名官差前来,说令尊病危,付了双倍诊资让我前来为其吊命……人命关天,大人赶快松手……” 郑知恩知道再与这名行脚医生纠缠无用,眼见门前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当下松开那人衣领道:“我父身轻体健,无须你来医治,即便有病,我自会去请太医。” 行脚医生听郑知恩将太医搬出来,以为是瞧不起他医术,从怀中掏出二两碎银,扔给郑知恩恼怒道:“在场诸位作个见证,诊资我已还与郑大人,令尊是死是活,再与我没半分关系。”说罢拂袖而去。 郑知恩忍住怒气,对围堵在门口的人群道:“都散去吧!”话音刚落,却见几名乞丐身披麻衣,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齐齐跪在地上,开口拉着长音哭道:“郑老哥哥……你怎么不说一声便去了……留下知恩这小儿可咋活哟!……”听他们言辞,倒像是与郑知恩的父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被这一闹,刚要散去的人群又围了过来。 郑知恩气得七窍生烟,心说待查明这是谁干的,非将那人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此时郑家几名家丁也明白发生何事,冲上前去欲将几名乞丐哄走。谁知几名乞丐非但不走,哭哭闹闹动静反而越来越大。 郑知恩老父亲郑常青闻到动静出门来瞧,恰听几名叫花子大声哭闹:“郑老哥哥……你怎么说走就走呐……你这一去,令郎却不识我们老哥几个唉!……” 郑常青脾气异常火暴,当即暴跳如雷,上前一脚将一名乞丐踢了个筋斗,怒道:“老子也不知你们是哪路货色!” 几名乞丐见主事人家真动了手,不由心虚。这时郑府管家上前喝骂:“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便是我家老爷,不想死的就快些滚开!” 乞丐们顿时明白过来,慌忙四散而去。 郑知恩留了个心眼,将一名乞丐叫到一旁,问明原由,这才知晓,刚刚有人给了这些乞丐每人一枚大钱,说是郑大人老父亲去世,老人家在都城没什么朋友,须得有人来哭丧,才能显得生前人缘极好,如果他们哭得好,还能再得一枚大钱,于是几人哭得格外卖力。 郑知恩当真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见父亲郑常青余怒未消,忙上前去劝解。郑常青阴沉着脸道:“你最近可曾得罪人?” 郑知恩细想之下头大无比,得罪人可多了,光是大皇子刘直那边的人,将十根手指全部掰开也数不过来。 郑常青见儿子不说话,猜出他近来没少树敌,冷哼一声,转进门去。 便在这时听到一个声音道:“郑知恩郑大人可是住在这里?” 父子二人回头,见一个商人模样男子,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留着细细的八字胡,一张脸白得吓人。 郑知恩尚未答话,管家认出此人是寿材店耿老板,怕再闹出什么乱子,忙上前厉声道:“今日府中有事,恕不招待,耿老板请便。”说着摆出送客的手势。 耿老板除经营寿材外,还能作些小型法事,为出殡人家唱阴间通关文牒,平日里谁家丧事都将他奉为座上宾,不想今日却遭人冷落,当下尖酸刻薄回道:“刚刚有人在我店里订了口薄皮棺材,说亡故之人福薄命浅,我看说的当真没错,棺材已经送到了,慢慢去阴间消受吧!”说罢一招手:“东西放下,我们走。” 四名年轻壮丁抬着一口棺材被堵在人群外围,听这耿老板一说,人群自动分开,让出道路。四名壮丁将棺材往地上一放,随耿老板扬长而去。 第91章 街痞VS郑知恩 父子二人看着那口薄皮棺材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 郑知恩只觉气短胸闷,脸色涨得通红。郑常青也气得够呛,呼呼喘着粗气。 爷俩大眼瞪小眼,仿佛也要打上一架。 远处有人喝道:“何人当街行凶?”随着声音,人群一阵骚乱,四五名官差挤了进来,为首一人看到郑知恩,忙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郑大人在此,下官大理寺巡捕罗启孟,正有情况须向大人问询。” 郑知恩板脸问道:“所问何事?” 罗启孟道:“刚刚有人到大理寺报案,说令尊暴起伤人,当街打伤一名乞丐,李大人着我前来调查。” 众人听大理寺差官如此一说,让出了一个圈子,被郑知恩父亲踢翻的那名乞丐,正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罗启孟指着那乞丐道:“这人可是令尊所伤?” 郑知恩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却不好发作,沉声向罗启孟等几名官差道:“能否借一步说话?”说着伸手做了请的手势。 几人进到内堂里,郑知恩忍着满腔怒火,将事情前前后后给几名差官讲了一遍。 罗启孟几人听得个个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脸上表情古怪至极。最后向郑知恩一抱拳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等定会查明此事,给郑大人一个交待。”言罢与郑知恩告辞,一出大门几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没走出几步,见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的正是被郑父打伤的那名乞丐,不由好奇,那乞丐刚刚还躺在地上,几人进屋说话的功夫就被人弄上了板车。再看推车之人,年纪不大,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布衫胡乱裹在身上,领口歪斜,头上歪扣着一顶瓜皮小帽,嘴角斜叼着根草梗,随着他推车的动作一翘一翘,活脱脱一个街面上厮混惯了的青皮无赖。 罗启孟等几名官差觉得今天的事透着蹊跷,想看个究竟,于是在街对面一家茶馆二楼坐了下来。 那人将推车在郑府门前停稳,上前拍门。 过不一会儿,郑府家丁将门打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见来人是一副痞赖模样,粗声粗气地呵斥道:“哪来的泼皮?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家府邸!快滚开,莫污了我家门前的地界!” 那人勃然大怒道:“当街伤人,还有理么,叫郑知恩来见我。他不出来我便要骂街。” 家丁一凛,真怕再闹出事,于是跑去禀报。 郑知恩正自生着闷气,听家丁来报,顿时又怒火上涌,匆匆来到门外,还没等说话,门外一个敞襟歪帽,嘴里叼着草棍的痞子,眉毛一挑:“你是郑知恩?” 郑知恩不答反问:“你是何人?” 那痞子将嘴里草梗’呸‘的往地上一吐,斜眼看着郑知恩:“果然不像好东西。” 郑知恩顿时大怒:“你这无赖,今天定要给你点教训。” 那人指着推车上的乞丐,向郑知恩道:“巧了!你们将人打成这样,我过来也是要讨个公道。” 说着竟将衣襟撕下一块,狠狠甩在郑知恩脸上。 他的意思很明显,要替乞丐打抱不平与郑知恩决斗,生死勿论。 郑知恩心下正自气恼,满肚子火气没处发,见那人向他寻衅,当下也撕开一块衣襟扔在那人脸上冷哼:“如此,便怪不得郑某了。” 二人当即在街头拉开架式,看热闹的人群呼呼啦啦的围了上来。 在临安城里这种决斗每月都发生几起。说是决斗,但只要有一方服软即可,倒不会闹出人命,是以大家都当作热闹来看。那人一抱拳对周围人群作一揖朗声道:“在下姓纪,单名一个横字,路见不平,管个闲事,替人讨个公道,若是我一不小心将这位郑大人拍死了,烦劳大家作个见证。” 郑知恩心中火起,阴沉着脸,冲纪横抱了抱拳,身形暴起,跨前一步,一掌向纪横劈落,这本是一虚招,意在试探对方深浅。 纪横见他含怒出手仍然沉稳,不敢大意,身形微侧,伸手去格。 郑知恩冷哼一声,手臂一颤,劈出的一掌陡然加快,自臂弯处分出四只手影,一手锁喉,一手戳眼,一手切腕,一手掏心。 小叶手,四叶。 这门功夫乃是南晋经舍一名女尼所创,出自佛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只凭这几句歇语,那女尼便参悟出小叶手,可见悟性极强,这套武功注重虚实之间转换,是一门小巧上乘的手上功夫,传说可修至九叶。 纪横知道厉害,当下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脚掌重重踩在地面上,将青石踏出裂纹,喝了声:“开!”迎着对面攻势便将拳头轰了出去,以力破巧。 四道虚幻手臂的影子在他这一拳之下全部泯灭。 砰,砰,砰! 三声闷响过后高下已分。围观之人尽是普通百姓,大都没看清发生什么。罗启孟坐在茶馆二楼瞧得清楚。 刚刚场上二人硬拼了一记,纪横一拳化去四道幻影。郑知恩手掌如刀,在纪横手臂上斩了两记。纪横竟不缩手,运气于臂,硬挨了两记手刀,拳上加重力道,直捣郑知恩胸口。 郑知恩挥出两记手刀之后,眼见拳到不及躲闪,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垫在拳头与胸口之间。 前两声闷响是郑知恩手刀斩在纪横手臂上,后一声闷响是纪横一拳打在郑知恩垫在胸口的掌心上。 三声闷响过后,郑知恩蹬蹬蹬倒退三步。虽然在对方拳到时垫了一只手掌进去,但纪横那一拳力道奇大无比。如不后退卸去力道,必受重伤。 纪横虽将郑知恩打退三步,但是一条胳膊挨了两记手刀,再也抬不起来。知道自己低估了对手,再打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当下哈哈一笑:“今日叫你知道厉害,日后你若再为非作歹,我必取你狗命。”话音一落,转身开溜。 围观之人,只看到纪横一拳将郑知恩打退三步,听他交待场面话,也以为胜者在训斥败者。哪知他话没说完,转身便跑,众人都不明所以。 郑知恩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立时去追,但那人对临安城极为熟悉,七拐八拐后不见了踪影…… 第92章 为驸马操碎了心 平阳公主府内,刘朵在一张雕花几案前来回踱着步子,不时望向窗外。 周半城肥胖的身体坐在一把特制的软椅上,正自不停的将果盘里的水果往口中猛塞。那张软椅与床榻差不多大小,是刘朵专门为周半城定制。 周半城提起一小串葡萄举过头顶,然后仰头张开大嘴,待整串葡萄被送入口里,轻轻一提,只有串状的葡萄梗被拉出,葡萄粒都留在嘴里,紫色的浆汁顺着周半城肥胖的下巴往下滴。 看着周半城这副吃相,刘朵胃里一阵翻腾,以后再不想吃葡萄了。 “舅舅,你确定纪横能打得过郑知恩?”刘朵终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 “我哪知道?”周半城意犹未尽咂了咂嘴:“尽人事,知天命,反正我把能做的都做了。”说着,胖乎乎的手又伸向果盘。 刘朵眼疾手快,一把将果盘抢在手里:“你不是说……保证万无一失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尽人事知天命了?” “我只负责布局,至于……能不能让郑知恩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得看纪横的了,出了问题,也不能怨我。”周半城一脸玩味的笑意:“依我看,后天比武让那小子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刘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不对,补充道:“这关系到咱们公主府的脸面……” “唉!”周半城叹了口气:“都说女儿大了外向,我看这话一点也不假……” 刘朵知道舅舅看出她的心思,索性闭口不言。 “不怪那吻痕还没积累成茧,拥抱着冬眠也没能羽化成仙……”刘项哼着歌,从园子里走了进来,感觉气氛不对。 “在哪里学的曲儿?”刘朵好奇的问。 “先生教的”刘项随口答道。 “先生?”刘朵继续追问:“哪位先生?” “就是姐夫。”刘项翻了翻白眼,他最近发现,身边的人脑子都不大灵光,于是出言解释了一句:“剑阁的人都称他先生。” “剑阁……”刘朵眼睛一亮:“那书呆子和郑知恩比武,剑阁会不会帮上一把?” “你在问我么?”刘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很快摇了摇头给出答案:“我不知道。” “你做梦呢吧!剑阁那帮老顽固,只有你父皇能指使的动,你最好别动这种心思。”周半城没好气地说着。 刘朵不理二人,低头凝思,来回踱着步子。 周半城与刘项对望一眼,二人都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道青色的人影从湖边的连廊里闪进屋来。 “怎么样?”没等来人稳住身形,刘朵率先开口发问。 纪横一把将头上那顶滑稽的瓜皮帽扯了下来,胡乱抹了把汗,梗着脖子:“郑知恩那厮手下有点真功夫,不过我俩半斤八两,我没占到便宜,他也没吃到亏。” 刘朵半晌才反应过来,纪横明明打了败仗却还死鸭子嘴硬。再看他一条胳膊明显不便,赶忙询问:“你受伤了?” “没事!”纪横捂着胳膊“小意思!皮外伤!切磋嘛,难免磕磕碰碰!” 刘朵不由分说,小心撩开衣袖,只见纪横胳膊上两道深紫色的淤痕赫然在目,形状狰狞,边缘还带着肿胀,一看就是被重手所伤!她心头一紧,急声对身边丫鬟春杏吩咐:“快去请医师!” 纪横摆摆手道:“这点伤不碍事,抽空我回趟剑阁,向二师伯讨点药涂上,养上十天半月就能好。” 说起来纪横也算有‘大机缘’的人,六岁时纪横被卖进宫,原是要净身成为太监,趁人不注意纪横逃跑,只是皇宫太大,跑来跑去鬼使神差来到韶华宫,也就是香妃周沫沫的居所。 当时刘朵五岁,正因淘气被母后罚跪,纪横见刘朵可怜,便拉了她一起逃跑,二人被抓回来后,香妃责罚刘朵,纪横大包大揽要替刘朵受过。 这一幕,恰好被入宫探望的周半城看在眼里。周半城没有子嗣,看到纪横透着股机灵劲,关键时刻讲义气,将纪横收为义子。 周半城与黑白子交好,二人下棋时,黑白子看中了纪横的资质,硬说纪横的一对三角眼长得像他,收做徒弟。 结果纪横挺好一个孩子,被黑白子与周半城教的亦正亦邪,路子越来越野。 刘朵虽然不懂武功,但她知道,纪横在剑阁三代弟子里绝对数一数二,连他都在郑知恩手下吃了败仗,那范离……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想到这儿,她心口一阵发紧,深吸一口气,看着纪横:“看来,要对付郑知恩,只能请你师傅了。” “我师傅?”纪横一耸肩,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师傅前两天来我这拿了些银子,说是要出趟远门,走的干脆利落,连我都不知他去了哪。” 纪横说的确实大实话,黑白子是被范离给忽悠走的,暗中保护陈渔北上。 听到黑白子不在,刘朵心中一阵黯然,自从文坛盛会之后,那个油嘴滑舌行事放浪的登徒子,就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亲眼见过他嬉皮笑脸调戏陈渔,甚至勾搭人家的小侍女,那副轻浮模样本该让她厌恶至极才是! 可偏偏……偏偏她就是生不起他的气来,每次一想到那人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一样。尤其想到后天那人要面对郑知恩,刘朵说不出的揪心,打量眼下屋内两个半男人,舅舅老谋深算,纪横身手了得,刘项……勉强算半个男人。 什么脸面,什么矜持,都见鬼去吧,保住那人一命最要紧。 “我不管!”刘朵停下脚步,气鼓鼓的扫视着三人:“后天的比武,他绝不能出事!你们爷仨,看着办吧!” 周半城和纪横大眼瞪小眼。公主这是什么情况?连演都不演了么? 只有刘项一副了然的表情,眼珠滴溜乱转:“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纪横好奇地看向刘项:“什么思路?” “既然咱们摆不平郑知恩,咱们可以摆平我姐夫呀!”刘项眨巴着眼睛一脸坏笑,是时候出口恶气了,这几天他没少被那家伙欺负。 “有点门道!”纪横眼睛放亮:“我看行!” “妙啊!”周半城眼睛眯成一条线。 三人一拍即合。 第93章 手术中的突破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有些微苦的味道。 阿果双眼蒙着白纱,紧紧攥着范离的手指,因为紧张,肩膀紧绷,嘴唇微抿,呼吸也比平时略重。 “不用怕。”范离的声音放轻,“你睡一觉,醒来眼睛就能看见东西了。”把药碗放在阿果手上,“来,先把这碗药喝了……我试过……不烫了。”” 阿果捧起碗。没有犹豫,仰头喝尽了深褐的药汁,她放下碗,手在空中轻轻探了探,低声问:“范大哥……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范离心中微微一颤,牵起她微凉的指尖,引到自己的脸颊上。 阿果摸的很仔细,小手柔弱无骨,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指尖一分一分摸索他的轮廓,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手上的力道松懈下来,沉入了药力带来的昏睡。 广济子向展白递过一个眼色,展白起身将油灯一盏盏点亮。 范离还有些不放心,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广济子想了想,郑重道:“十成!” 范离点点头,退出茅屋。 墨蓝的天幕上缀满碎钻般的繁星,一弯下弦月悬在天际,清辉薄得像揉碎的银纱,静静落进粼粼湖水里,漾开圈圈细碎的光纹,将湖面染得一片朦胧。 远处飘来的吉他声,轻缓柔和,不疾不徐的融进了夜色。 星空与湖水的映衬下,范离在湖畔静立,缓缓阖上双目。体内气息却如暗潮般奔涌翻腾,全然不复外界的平和;丹田里的真元之气,正被一点点压缩得稠如凝脂,每一次凝聚都带着内敛的力道,仿佛有团和煦的光在脏腑间缓缓沉落。 快要突破了! 再上一个层次,纯元! 剑阁的武功依次为聚气,凝脉,元阳,纳微,纯元,纯元之上是入圣,圣道之上还有归虚,据说到达归虚之后已经是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当下江湖中,达到纳微层次的便是高手,如黑白子,蓝相子,无一不是纳微层次,包括范离自己。 丹田之中,那团凝聚压缩的真元毫无预兆的开始暴烈,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体内奔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筋脉仿佛被狂暴的力量寸寸撕裂。范离紧守灵台一点清明,竭力引导着失控的真气在周天循环。 痛苦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 我操,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范离脑袋里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极力引导着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狂暴的力量冲击着各处经脉,仿佛要破体而出,那种痛入灵魂的感觉让他身体剧烈颤抖。 死就死吧! 说不定死了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里,范离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渐渐的,疼痛转为麻木,就在意识快要被淹没时,一股奇异的清流自丹田深处涌现,狂暴的能量被瞬间驯服、压缩、凝练……最终,一滴晶莹剔透、蕴藏着沛然巨力的液珠在丹田核心缓缓成型、沉浮。四肢百骸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空明。 范离惊奇的发现,丹田内多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随后真气自经脉运行周天后回到丹田,汇入那滴液体之中,液体渐渐膨胀,待所有真气在周天经脉运行完毕,那液体化成一个如鸽子蛋大的小球,在丹田之内静静悬浮,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澎湃气息,上通灵台,下达涌泉。 范离周身的疼痛骤然消失,心神一片澄澈。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方圆数丈内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入脑海。 地下数尺深处,两只老鼠在洞中窸窣窜动。 蚁群在不远的土层下忙碌穿行。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悄然飘落。 篱笆上,一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编织着它的网…… 茅屋内,广济子正将几滴清亮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入阿果紧闭的眼睑,展白屏息凝神,用浸湿的软布轻轻拭去她眼角的细微血渍,看来手术已经完成了。 这便是纯元层次么? 范离站起身,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忽然他的笑容渐渐褪去,转而变得凝重。 夜色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拄着一根黝黑铁拐,以一种看似平缓却重若山岳的步伐 ,不疾不徐地朝着小院而来。 来人的速度并不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每一次铁拐顿地,落点的泥土微微下陷,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与之同步。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他每一步踏出,每一次铁拐顿地,沉重如山的气息便叠加一分! “朋友,走错路了吧?”范离声音清朗。 “你是谁?”来人声音浑厚,月光下一张脸棱角分明。 随着话音,一股宛如实质的威压弥漫开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往前走了。”迎着那股威压,范离迈出一步,堵在篱笆墙内,陡然释放出身上的气机。 二人相峙而立,两股强劲气流自空中相抵,四下排开,卷起满地的落叶在空中飞舞。 来人一怔,又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山,越来越强。 范离巍然不动,战意澎湃,随着气息节节攀升。 空中两股气机搅在一起,上下翻滚,篱笆墙瞬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来人目光陡然变冷,缓缓抬起拐杖…… 突然茅屋门被打开,广济子一见眼前情形大惊失色,赶忙高呼:“大师兄!莫动手!自己人!” “你是天南子?”范离上下打量来人。身上的战意随之烟消云散。心中却是暗自震惊,同是剑圣门下,天南子显然要比他所见的广济子,黑白子,蓝相子强出太多,如不是自己刚刚修为有所突破,定然抗不住那种威压。 “他是谁?”天南子向广济子问道,随着他的话音,那股宛若实质的威压无影无踪。 天南子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范离少,他自出道以来碰到的高手屈指可数,范离绝对算是一个劲敌,而且如此年轻,怎能不让他心惊。 “他……他是跟老五一起来的。”广济子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 “有点礼貌,别拿破棍子指着我。”范离一把将天南子的拐杖拨开。 “你……”天南子身上的气焰又陡然爆发。 “想打架么,我随时奉陪。”范离白了天南子一眼,转身走进茅屋。他现在没功夫搭理这个老瘸子,心思都在阿果身上。 范离焦急向广济子询问:“怎么样,老广?” 广济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十分笃定:“放心吧,手术很成功。只要悉心调养,阿果的眼睛定会重见光明。” 范离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坐到床边,轻轻握住那双微微有些发凉的小手。 天南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茅屋,对着阿果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眼的功夫,琼华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言罢,退出茅屋。 窗外,月光皎洁。 阿果双眼裹着白纱安静地躺在床上,一丝月光透过窗子,将光辉均匀的涂抹在她的脸上,清纯恬静…… 第94章 崇礼台之战(一) 金銮殿内,文武分列,肃穆庄严。 龙椅旁设一偏座,二皇子刘哲端坐其上,行监国之权,丞相谢真立于一侧老神在在。 文臣一边,站着监察御史贺长州,大学士童洛,其后六部、三院、九寺寺卿等一众文官。 武将一侧,以瑞王爷为首,其后是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邱子泰。 邱子泰戎马一生,镇守汉北边陲二十几年,战功赫赫,一生无儿无女,却收留了无数随他战死将士的遗孤,被先皇封为镇殿将军。 先皇曾指着他脚下的位置说,你活着便站在那里,你死了汉国有埋你的地方,也有埋你的人。 有了先皇这句话,邱子泰如磐石般立于朝堂,岿然不动,无论朝廷风云如何变幻。 邱子泰身后,站着禁军统帅方启、卫尉寺卿田光远及卫戍都城的一众武将。 “铛——铛——铛——” 晨钟三响,众大臣正欲向监国行拜礼,却听一个尖锐的嗓子拖着长音高呼:“皇……上……驾……到!” 声音未落,久未临朝的景帝步履沉稳,走上朝堂,端坐龙椅之上,众臣子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之礼。 礼成,景帝道:“朕这些时日身体抱恙,久未与众卿同朝,诸事都由监国打理,今日朝堂可有事廷议?” 二皇子刘哲已经拉出要与张实固等人开撕的架势,昨日他与马应年等人谋划一夜,决定先从太常寺大火案入手,作下文章,没想到景帝突然临朝,将计划全部打乱,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道:“父皇,日前太常寺被大火焚毁,疑点颇多……” 景帝扫了刘哲一眼:“太常寺大火一案,我已有定论,你如有异议,与监察院,刑部大理寺众卿合议,有结果后,再呈于我。” 刘哲闻言,已知景帝态度,躬身道了声:“儿臣谨遵父皇之命。”退回到臣班之中,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报…………”一名宫内执事,拖着长音,高声唱喝:“启奏陛下……南晋使团求见!” 大殿里一片蜚声,臣子们交头接耳议论。 景帝皱了皱眉向谢真道:“谢爱卿,南晋使团觐见的日期不是明日吗?” 谢真也是一脸困惑:“……这……按礼制,南晋使团应由鸿胪寺接待,而后递呈国表方可觐见……今日……” 正在此时殿外一个宏亮的声音传来:“伽蓝寺禅宗迦印,请国主刘景一见……” 声音传来,震得殿梁之上灰尘簌簌而落,众人顿时耳鸣目眩。听闻有人直呼景帝名号,众人无不感到惊愕。立时,一队侍卫迅速涌到殿门处,排成阵列,拔刀相峙,如临大敌。 众人皆向殿外望去,只见一名中年僧人,身着黄色袈裟,静立大殿门前,双掌虔诚合十,半眯双眼,宝相庄严。 千年前,佛陀自菩提树下明悟,以佛法渡化世间苦难,圆寂后于晋国转世,一时间晋国佛教盛行,现如今北晋亡国,南晋寺庙无数,最负盛名的便是伽蓝寺,因为天下闻名的经舍便藏于伽蓝寺中。 相传佛陀毕生精研的佛法妙悟均存于经舍。因此,经舍在众多僧人眼中,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禅宗承佛陀衣钵,主掌经舍,虽座于伽蓝寺中,地位却远在伽蓝寺之上。 而这禅宗迦印赫然正是……经舍首座! 有禁军侍卫从四处赶来,将迦印团团围住。一名禁军统领高声提醒:“大家小心,这僧人会施妖法。” 原来刚刚南晋使团在宫门外通报,侍卫们见一僧人夹在使团之中,都觉好奇,正自打量间,却见那僧人一步跨出,人已在宫门之内,侍卫无不大惊,纷纷去追,但见那僧人每步跨出便是几丈,转瞬之间,人已来到金銮殿外。 侍卫们一拥而上当其围在当中,迦印静立,双掌合十,仿如入定。 见有人硬闯皇宫,禁军统领方启当即从殿内纵身而出,指着迦印道:“先将这妖僧给我拿下!”言罢,脚在地上用力一蹬,身形如一只大鸟,腾空而起,半空中一个停顿,双手探出,十指如钩向迦印抓去。 迦印视如不见,身形一动不动,待那方启手指快抓到肩膀,轻喝一声:“去!” 说话同时挥动衣袖,众侍卫只觉一股飓风骤然而起,顿时立足不稳,东倒西歪。电光火石之间,方启被衣袖拂中。身形如被万均之力撞击,似断线风筝一般在空中翻滚,落地后狂喷两口鲜血,不知死活。 迦印依旧双掌合十,眼睛微闭,仿佛从未动过。 众人齐齐变色,方启能做这禁军统领确有真才实学,他本是武状元出身,又在邱子泰手下立过战功,可谓身经百战,却在这僧人手下走不了一招。 以前众人对经舍的了解只是限于传闻,但见方启被迦印举手投足间重伤当场,方自心惊,经舍首座果然非同一般。 见此情形,几名武将同时跃出殿外,齐声大喝:“将他拿下!”景帝忙道:“不可造次,谢爱卿,你去过问一下。” 谢真缓步走向殿外,向迦印道:“贵国使团来访,擅闯宫禁,伤我将领!莫非……想向我大汉启衅不成?还请大师给个解释!” 迦印双目微睁,缓缓道:“贫僧非南晋使臣,亦不拘邦交俗礼,何来启衅之说?” 谢真被这不着边际的禅机噎住,心说与此人浪费口舌纯属徒劳,索性抛开虚礼,单刀直入,声音转厉: “好!既不论缘由,我只问大师,此行所为何来?又为何出手伤人?! 迦印道:“我来此,缘起三事:其一,受一人所托,传话给一人;其二,受数人所托,带一人回归南晋;其三,受一人所托,有几件事要问一问剑阁。至于我为何伤人,他若不向我动手,我又何必伤他?” 谢真心中一凛,大概明白了迦印此行目的,回头看向景帝。 景帝慢慢走下宝座,众大臣惊呼:“陛下不可!” 景帝摆了摆手,缓缓走到大殿门口,一众侍卫将他围得严严实实,景帝摇了摇头,将身前的两名侍卫拨开,看着迦印沉吟道:“禅师刚唤我名字,可是要传话给我么?” 迦印睁眼,看到被众侍卫簇拥的景帝,轻轻顿首,缓缓道:“你且听好,那人说,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 景帝心头一怔,急切问道:“那人……那人……她可还好?” “阿弥陀佛!”迦印双掌再度合十轻轻宣了声佛号,没有回答景帝所问,躬身向景帝行了一礼道:“如今我已了却一事,还请国主代贫僧传讯给剑阁,迦印在外静侯。”说完径自转身而去。 众人但见迦印走动间僧袍轻扬,仿佛不沾一丝尘世烟火, 转瞬之间,已消失在宫门之外。 第95章 崇礼台之战(二)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屋外传来脚步声,范离松开阿果的小手,伸个懒腰。 展白与礼乐坊诸女子来探望,阿果还没醒来。 范离与众人打了招呼,出了屋子。心说这麻药还是不纯,致人嗜睡的成分太多,抽时间得提醒广济子改良一下。 早起三样功课,洗脸,漱口,抽烟。范离认真做完后,礼乐坊的两名女子已将饭菜摆在桌上。吃过饭,翻了翻心里的小账本,今天竟是与郑知恩比武的大日子,合上心里的小账本,范离竟不自觉的咧开嘴笑了,看得姜升与陈九英毛骨悚然,不知自家大人又起了什么坏主意,正想转身开溜,听范离道:“大年,走!跟我打架去。” 丁大年听到要打架,异常兴奋:“好,走”。 “哎呀!”范离看着丁大年:“有长进呀,你这两字终于能拆成两句话了,中间还能加个标点符号。” 丁大年瞪着大眼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姜升和陈九英刚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暗自庆幸“还好没咱俩的事”,就见范离变戏法似的拎出两件怪模怪样的家伙什,一根粗木棍子,两头各穿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范离已经把这简易版的杠铃,结结实实压在了姜升和陈九英的肩膀上! 两人猝不及防,肩膀猛地一沉,那硬邦邦的木头硌得骨头生疼!二人龇牙咧嘴。 范离轻飘飘一句:“以后跑步,就扛着这个!先来二十圈,去吧!” 姜升和陈九英眼前一黑。 范离哼着小曲,与丁大年扬长而去。 刚刚转过竹林,就见迎面走来两名美貌女子,为首之人眼含秋波,眉如远黛,皮肤细滑光润,樱桃小嘴微微轻启,似是欲言又止,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拂面,平添几分诱人的风情,美目流盼间带着几分灵动。身后一名俊俏的丫鬟,正在抿嘴偷笑。 这不是我滴公主么?不会看错了吧!范离伸手在丁大年的身上掐了一把,看到大汉呲牙咧嘴的样子,证明了这不是幻觉。 刘朵脸颊泛起潮红,为了阻止范离与郑知恩比武,刘项出了个馊主意,是让纪横将范离也如戏弄郑知恩那般捉弄一遍,更让她气的是,那馊主意竟得到周半城与纪横一致赞同,就此敲定下来。 刘朵在心里画了无数小圈圈诅咒三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豁出公主的矜持去见范离,向那书呆子晓以利害,如果能将他劝住,便不用再受那般捉弄,于是打定主意,一大早便带了春杏来到剑阁。 四目相望,范离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俊朗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眼睛明澈如渊,仿佛能摄人心魄。 被他这样注视着,刘朵一颗心没来由的跳个不停,耳根一阵发烫,一直烧到脖颈,想好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杏上前抱怨道:“驸马爷,都是因为你今天要去与那郑知恩比武,害得公主殿下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范离轻轻一笑道:“这么说来,你也陪着她一起想了我一夜。” 春杏何时被人这样调侃过,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 刘朵狠狠的瞪了丫鬟一眼,春杏赶忙藏在刘朵身后。 范离仔细打量着公主,但见一袭淡黄长裙,素雅清贵。腰间仅以丝绦轻束,却将那不堪一握的纤腰与曼妙身姿勾勒得惊心动魄,裙裾流泻而下,行动间自生风仪。再配上倾国倾城的容貌,范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美得犯规了!嘴上却道:“不再让刘项那小子给我传话了么?”说着,上前一把拉住她的小手。 “嗯!” 刘朵轻轻嗯了声,一颗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里,从小到大也只有景帝与母后这样拉过她的手,此时被范离牵着,整个人儿浑浑噩噩,全然没有反抗的意识。 见她竟如此柔顺,范离斜眼瞧她神不守舍的模样,呵呵一笑,乘胜追击道:“以后每日都来看我,好不好?” 刘朵竟又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随后醒悟过来,知道失态,想挣脱范离的手,甩了两下无果,耳畔传来范离低语:“乖,莫要乱动。”随后只觉耳根处一阵发痒,竟是被他呵了一口热气。浑身酥软,放弃挣扎,轻声哀求:“被人看到不好。” 春杏眼见二人亲昵的举动,一颗心竟也没来由的乱跳。 范离手掌握得更紧,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好,早晚你是我的女人……”仿佛是有意说给她的丫鬟来听。 刘朵更羞,将头低垂,如喝醉酒一般,晕晕眩眩,早将正事忘到脑后。 范离又道:“如果你愿意,我便这样一辈子拉着你的手好么?” 刘朵哪里经得起这种攻势,心中涌起一丝甜蜜,将头垂得更低,一只手任由他握着,却不知他要将自己牵向何处…… 四人一路沿着湖边前行,却见一人,身着青衣,头戴一顶四四方方的道冠,手中执了一根长长的竹杆,挑着一面竖旗,上面写着: 八字测出人间祸福。 五行断得天下吉凶。 再看那人面相,二十来岁年纪,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透着几分狡黠市侩。嘴角似笑非笑,下巴微抬,偏又梗着脖子,装模作样的神气。这身行头配上他那副尊容,活脱脱一个披了道袍、硬充神仙的痞子。 纪横等在路边多时,见范离春风得意,公主刘朵被他牵在身侧,羞涩而柔顺的低着头,乖巧得如同猫儿一般。 这一幕,惊得他下巴都要掉在地上,想了想,还是按计划上前搭讪:“公子留步……” “何事?”范离站定,歪头看了纪横,满脸疑惑。 “我观公子面相,眉宇间有黑气透出,今日主凶煞,诸事不顺,如不回头,可能有血光之灾,重则失去性命,轻则被暴打一顿……” 范离鼻子差点没气歪,本来出门便遇见公主,心情大好,明明走的是桃花运却被他说成是血光之灾,简直就是一张乌鸦嘴,恨不得将他痛扁一顿。脸上却堆起笑意,向那人道:“我也给你占上一卦,如何?” “哦?”纪横有些心虚,摘星楼上范离绝世的文采已经在都城传开,若是他真精通占卜那就露馅了,又见刘朵站在范离身后狠狠瞪着自己,更虚了几分,试探道:“公子也会星相占卜之术?” “还行吧!”范离答道。“我这卦有时算得准,有时算得不准。” 纪横心说,你这不废话么,耐着性子道:“那公子看看我的运程如何?” 范离摇头晃脑掐算了半晌,认真对纪横道:“我观你头顶霉云,脚踏背字,今日五行犯贱,可能要遭水淹,敢问兄台会游泳么?” 纪横正想五行犯贱是什么命格?又听范离问自己通不通水性,想也没想便答道:“莫说被水淹,便是大江大河又能奈得我何。” “那就好……那就好!”范离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对丁大年道:“大年,把这骗子扔进湖里……” 丁大年说了声:“好嘞!”伸手过去抓人。 纪横反应过来,刚刚范离所说的什么‘头顶霉云,五行犯贱’分明是戏耍自己。 眼见这憨头憨脑的大汉动手,心说这下好了,我自己就能将驸马解决,省得后面麻烦事儿。 此时他一条胳膊伤势未愈,眼见大汉手掌抓到,浑没在意,单手用力一拨,随即大惊,这大汉手臂竟如铁铸一般,一拨之下自己反而一个踉跄,接着肩膀一麻,被那大汉拿住。 纪横反应奇快,抬脚便踢向大汉小腹,但听砰砰砰砰四声过后,连环四脚全部踢中,大汉却似浑然未觉,叫了声:“去吧!” 纪横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抡起,身形轻飘飘的飞出,头下脚上‘噗通’一声落入湖里。 范离回头对刘朵道:“看我算得准不准?” 刘朵掩嘴轻笑。 纪横果然水性极好,在湖中探出头来,对范离大喊:“我算你再向前百步必有人找你麻烦……” 范离哈哈一笑,全不在意,牵了公主大步向前。行约里许,转过一道树林,果然有四五人站在路边交头接耳。 见范离四人出现,那几人却是看着刘朵怔怔发愣,什么情况?这好像和原来的剧本不一样。 范离假装不理,心说看你们如何找我麻烦。 那几人正是商号里有些身手的青壮伙计,被周半城找来,奉命绑架准驸马,临行前被叮嘱,要怎样绑,用多大力,都做了详细交待。刚刚几人还在吐槽,谁吃饱撑的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此时见到范离拉着公主,心里都打起鼓来,公主在一旁看着,这还如何下得去手。恰在这时身后树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几人知道这是暗号。于是按事先约定,其中一人向范离道:“我们昨日在此遗落一个包裹,你可曾看见?” 范离心中好笑,装作惊讶:“真是奇了,我昨日也在此遗落了一个包裹,这不,我心里着急一大早就过来寻找,你们看到没?” 刘朵听范离说瞎话张嘴就来,比那几人演得要逼真许多,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几名伙计听范离之言不知真假,正自寻思,却听范离又道:“我怀疑我的包裹定然被你们几个捡去了,快还给我。” 伙计们心说:这不是我们几个要说的话么,怎么被他抢先说了?眼见公主在他身侧,于是都恍然大悟,这场戏无论如何也演不下去了,正想找个由头开溜,又听范离道:“大年,去他们身上搜搜,看有没有我们的包裹?” 丁大年莫名奇妙,心说今日出来打架,包裹明明放在家里,何时丢了?正自晃着大脑袋努力回想,听到范离吩咐,上前一把抓住一人,将他头下脚上倒提起来,一阵乱抖,掉出十来枚铜钱与几两碎银子,却哪里有包裹,想去再抓第二人时,那几人早已一哄而散。 刘朵见丁大年如此威猛,咋舌不已。心说怪不得这坏人有恃无恐,有这大汉在身边,又有谁能伤得了他,自己真是多心了。 正自想着,却见范离一个健步跨向路边草丛,把刘项拎了出来。还随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刘项疼得呲牙咧嘴。 刘朵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为范离会向她质问,却不料范离一手拉了自己,一手拉了刘项问道:“知道为什么敲你么?” “是因为你猜到,这是我的主意。”刘项歪着头回答。 “错。” 砰!刘项的屁股上挨了一脚,却是一点也不生气,又猜道:“因为你想到我们这是拗不过我姐姐才出此下策……” 刘朵见范离这般欺负刘项正暗自咬牙,但刘项转眼就将她给卖了出来,不禁满头黑线,心说有个人能管住他,挺好。 “错。” 砰!刘项的屁股又挨一脚。 “好吧!我不知道了……”小正太实在想不出来了。 “是因为你们没瞧得起我……我就那么不济么?看我……厉不厉害?” 砰!刘项的屁股再次中脚。 “好吧!你很厉害……” 小正太蔫头耷脑,彻底服软。 刘朵唇角上扬,眼中春波荡漾。 第96章 崇礼台之战(三) 皇宫向南六百步,起高台一座,青石砌成,高六尺,九丈见方,名曰:崇礼。 石台四角分立四只石雕瑞兽,靠南一侧,一口硕大铜钟,足有千斤之重,被一根铁链吊起。 都城里每逢重大集会,如祭天,求雨,祈福等活动,都会在这崇礼台上举行,以钟声为号。 除此之外,一些民间集会,学者在此开坛立说,武者在此较量武技,甚至百姓婚礼迎娶也要绕着这崇礼台走一圈。 仿佛这座石台与万能的神明互通一般。 迦印走出宫门,下了石阶,穿过广场,走上崇礼台,盘膝而坐。 景帝在百官的簇拥下,走出皇宫,立于台下,注视迦印。禁宫侍卫们严阵列队,层层相护。 过往百姓见一名黄衣僧人坐在台上,又见文武百官静立台下,均感好奇,驻足观望,但碍于皇家威严,只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不一会功夫围了数百民众。 约过半个时辰,人群让开一条通道,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进来,赶车的老者五旬开外,全身精瘦,宽大的衣袍打着补丁,腰中别了一把胡琴,百官中有少数人识得,来人正是蓝相子。 迦印见那马车驶来,只是微微睁了下眼。 马车在台前停稳,蓝相子跳下车辕,将胡琴自腰间取下,提在手中,静静注视着盘坐于石台上的僧人,无喜无悲。 车帘挑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缓步走下马车,百姓们很快认出,来人广济子。 广济子悬壶济世,侠骨仁心,加之医道精湛,有求必应。临安城里受过他恩惠之人数不胜数,在百姓眼中无异于活神仙一般,是以一露面,立时有些百姓向他涌去。 广济子当下抱拳向四周一揖,朗声道:“今日老夫有些私事,各位行个方便,怠慢之处请父老乡亲多多包涵。” 立时,明事理者默默退步躬身,遥遥一鞠算是致意;其余人见状,纷纷依样行礼。一时间,场中肃然无声,唯见众人俯仰,蔚为壮观。 车帘再度挑开,天南子缓缓走下马车,一双铁拐点在地上叮叮作响。即便是朝中百官,也很少有人识得天南子,是以他下得车来百姓无半点反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天南子居中,广济子与蓝相子二人一左一右,缓缓走上崇礼台。 迦印慢慢睁开双眼,起身向三人合十,徐徐开口,声若洪钟:“久闻天下七子,今日得见,迦印不胜荣幸。” 广济子与蓝相子,向迦印抱拳一揖。 天南子朗声道:“老夫天南子,行动不便,不能给大师行礼了……这两位是我师弟广济子与蓝相子,不知大师远来……有何见教?” 迦印转头望着剑阁方向,凝视许久方才开口:“贫僧受人所托,有事须向剑阁问明……不知剑圣前辈可在?” 天南子听他提及剑圣时,面带神往之相,当下和声道:“家师云游未归,我剑阁与经舍素无纠葛,不知大师受何人所托?所问何事?” 迦印闻听剑圣外出,神色间透出惋惜,过得半晌才抬高声调:“有人托我问一问,剑圣何以圣人自居?” 迦印话一出口,天南子、广济子、蓝相子三人脸色立变。围观众人闻听那僧人对剑圣不敬,立时传来一片骂声。 天南子冷笑,当下踏出一步,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势,高声道:“家师非以圣人自诩,乃是世人敬其言行,冠‘圣’字以示尊敬,我们又如何能堵住这悠悠众口!”他语速极慢,每说出一字,身上的气势便增长一分,待得最后一字出口,全身衣衫鼓荡,一股气势如山岳般向迦印碾压过去,被余波所及,广济子与蓝相子二人不自禁连连后退。 迦印僧衣似被狂风吹卷,猎猎翻腾,只见他双掌再度合十,开口道:“托我之人明言,此问……须剑圣前辈亲自作答。今日既然剑圣不在,便先揭过吧!” 迦印声音平缓,却是声声入耳,让人听上去极为舒服,随着声音,天南子的那股气势竟逐渐减弱,迦印话音结束,弥漫在台上那股威压已消于无形。 天南子心中骇然。须知,在他释放出气势威逼迦印时,对方只须同样释放出自身气机便可与之抗衡。但是化解却是需要将他所施放出的气势全部消化吸收,两者难度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苦修四十余年方才到达这种境界,眼见这迦印,功力竟精纯至此。当下收起轻蔑之心,郑重道:“不知大师受何人所托,又为何有此一问?” 迦印对天南子所问仍是不答,神色默然:“这第二问也须剑圣亲自作答……如今他不在……不问也罢。” 天南子见迦印执意绕开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谁知迦印神色一转,满脸肃穆向天南子道:“贫僧受那人所托,劝三位施主与剑阁划清干系!” 此言一出,三人脸色大变。广济子听这迦印对剑阁颇为不敬,此时又劝他们背弃师门,晓是他脾气再好也耐不住,脱口叱喝:“你这和尚,休要胡言。” 蓝相子手掌按在胡琴一端的剑柄上,眸子里闪过一道寒芒。 天南子厉声道:“你口口声声受人所托,依老夫看来,不过是你一口之辞。敢问大师居心何在?” 迦印微微摇头,淡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只将托我之人原话讲与诸位。别无居心。” 天南子不动声色,冷笑道:“敢问大师,你想如何劝我等脱离剑阁呢?” 迦印声音平缓:“世间万象,亦幻亦空,皆为虚妄,唯佛法精深,普渡世人脱离苦难轮回,贫僧早已皈依,只能以佛法劝之,别无它法。言至于此,三位施主好自为之。” 第97章 崇礼台之战(四) 天南子放声狂笑,猛然间笑声止歇,转而怒喝:“凭你一句话,就想让我等背弃剑阁,跟你这贼秃去念经?简直天大的笑话!”话音未落,一股沛然气势自身上爆发,席卷当场。 经舍今日找上门来,竟劝说剑圣门人背弃剑阁,转投佛门!简直是对剑阁及他三人的侮辱,天南子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就在即将爆发之际,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师兄,让我先来!” 随着话音,蓝相子宽大衣袍飘飘而起,胡琴中窄剑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剑芒直指迦印。这一剑去势极快,一闪而至。 迦印僧袖轻拂,整个人如一片落叶向后疾飘。袖风鼓荡,甫一触及那凌厉剑芒,竟将其带得微微一偏。迦印身形已在丈外站定,双掌合十,神情恭谨:“施主莫要误会,贫僧只是受人所托,前来劝诫诸位,并无争斗之心。” 蓝相子一剑刺空,见迦印躲闪避战,又摆得一副老好人模样,讲出一番歪理,将自己甩了个干干净净,让外人看来,倒像是自己等人与他为难,心中气恼不已,又岂是一句‘无打斗之意’便能了事,他不善口舌,愤怒道:“你不想打,我想打。” 剑光再闪,又是一道银色丝线破空而出,直指迦印! “阿弥陀佛!”迦印宣了声佛号,“如此……迦印领教了。”说话间,僧袖挥动卷向剑芒,带起沉闷风声,正是佛门绝学——须弥云袖! 蓝相子的剑法,走的是剑阁逆风刺、逆风斩一系武功,讲究轻灵迅捷,变化莫测。此刻连出两剑皆被迦印轻易化解,他心头暗凛。当下剑招陡变,身形如陀螺般急转,绕着迦印游走开来。手中窄剑疾如狂风骤雨,化作漫天银星,织成一片寒光闪闪的雾网,瞬间将迦印笼罩其中。 但见迦印立于网心,双袖翻飞如蝶舞,似缓实疾。那宽大的僧袖在他真力灌注之下,柔时如棉絮卸力,刚时似铁板硬撼,对小巧兵刃与暗器形成绝对压制。蓝相子剑势虽疾,却每每被那飘忽不定的袖风卷带牵引,刺得歪斜无力。 台下百姓何曾见过如此精彩的龙争虎斗?一时间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喝彩声此起彼伏。 斗过数十回合,蓝相子剑势陡然一缓!那根拇指粗细的窄剑挥出,竟带起沉闷的“呜呜”破空之声,仿佛他手中舞动的是一柄千钧重锤! 迦印面色依旧淡然,僧衣却无风自鼓。他衣袖猛地一挥,带起一股强劲旋风,卷住来剑,顺势向外一甩,欲将其引偏。 岂料蓝相子变招奇速!借着对方这一甩之力,剑芒骤然暴涨!一道刺目的银光乍然亮起,如同平地炸裂一道闪电!剑锋自下而上斜斜挑起,角度刁钻至极! “刺啦!”一声裂帛轻响,迦印的半片僧袖应声而落,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精壮小臂! 蓝相子得势不饶人,剑势毫不停歇,手腕一翻,窄剑化作一道银虹,当胸直刺,快逾奔雷! 迦印双目骤然睁开!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竟如鬼魅般硬生生向后滑退了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剑!低喝一声:“施主,得罪了!” 喝声未落,那只裸露的手臂骤然发动!拳、指、掌、爪、勾、点、戳……刹那间,仿佛凭空生出数条手臂!一手如鹰爪擒向蓝相子持剑手腕,一手如铁锤砸向面门,一掌拍向胸口,一指如电戳向肋下!而另一只完好的僧袖更是舞出漫天残影,恍若千百只袖袍同时笼罩而下! 蓝相子骇然失色!窄剑急颤,瞬间抖出一片华丽耀眼的剑芒,宛如孔雀开屏,死死护住周身要害! 就在这剑光最盛之际,迦印喝了声:“去!” 只见那漫天袖影之中,竟又诡异地探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无视层层叠叠的剑幕,精准无比地穿过缝隙,一掌印在蓝相子胸膛之上! “不好!”“小心!”天南子与广济子同时惊叫,飞身欲救,却已迟了半步! “砰!”一声闷响!蓝相子如遭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而出,直直摔下石台! 场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广济子身法如电,飘然而起,未等蓝相子落地,已抢至台下,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的身躯。 蓝相子胸中气血翻腾,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自觉当众被迦印打下擂台,有损剑阁威名,挣扎着欲要开口,却被广济子一把按住。 广济子迅速将一枚丹药塞入其口中,低喝:“噤声!”随即不顾四周目光,一把撕开蓝相子胸前衣襟。只见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青色掌印!广济子脸色一变,立刻盘膝坐下,单掌紧贴蓝相子后心,雄浑真气源源不断渡了过去。 台上,迦印另一只衣袖也被蓝相子最后爆发的剑芒绞得粉碎,片片碎布犹自凌空飘舞。 郑知恩隐在人群中,心头剧震!那日听皇后言及小叶手只适合女子修习,又亲眼见她显露六叶境界,郑知恩一直困惑男子能否修炼至更高层次。此刻目睹迦印出手,至少已是七叶境界!心中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惊喜。冷不防,一个声音钻进耳中:“郑大人,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郑知恩转头,只见范离一手牵着公主,一手拉着小皇子刘项,身后还跟着一名魁梧大汉,正从人群中挤过来。 想起摘星楼被范离戏耍之辱,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他强压怒意,耐着性子向公主和刘项行了礼。目光扫过范离时,眼角眉梢尽是鄙夷,阴阳怪气道:“托范大人的洪福,郑某一向安好。正等着驸马爷您‘指教’呢!” 范离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瞧你约这地儿,打个架还得排队。” 郑知恩冷冷道:“莫非范大人怕了?” 范离嘿嘿一笑,忽然耸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转向郑知恩,一脸促狭:“郑大人,今日……可曾沐浴焚香?” 一旁的刘朵瞬间想起摘星楼上范离提出的比武条件,死死咬住下唇忍住笑意,俏脸憋得通红,神情古怪至极。 郑知恩顿时怒不可遏,刚想发作,却见范离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指着台上问旁边一人:“这位小哥,台上那光头什么来历?” “哼!”郑知恩重重冷哼一声,胸口一阵郁闷,感觉范离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第98章 崇礼台之战(五) 天南子的目光逐渐变冷,脸色铁青,拄着双拐向前挪动两步,冷声道:“大师果然好本事,天南子不才,前来领教经舍高招,请不吝赐教。” 迦印低头看着破损的衣袖,似是若有所思,怔怔半晌才缓缓抬头道:“我此来汉国,受人所托三事,现在两件事已了,这第三事……”迦印顿了一顿,向天南子郑重施了一礼道:“南晋正有无数人面朝此方,翘首以待婉怡公主西归,贫僧此来便是迎公主回南晋。” “婉怡公主?”天南子冷哼一声:“你说的是我的师侄阿果吧!先莫说她愿不愿意跟你回去,你能从这台上走下去,再说这话不迟!” “迟”字出口,天南子铁杖倏然抬起,杖端遥遥锁定迦印,缓缓递出,仿佛重逾万钧,空气骤然凝固,台下众人只觉呼吸一窒! “阿弥陀佛!” 迦印佛号宣起,周身气势陡变,瞬间庄严肃穆。迎着那戳来的铁杖,双手结印,无名指与中指微曲,掌心向下,拇指前探,对着杖端悍然按下! 啵! 空间仿佛被无形巨锤敲击,一道透明涟漪猛地炸开,席卷四方!台下丈外的围观者如遭巨浪推撞,踉跄倒退。 台上二人一触即分,迦印倒退三步,天南子岿然不动,相互对望,均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 青石台面,迦印脚下,三枚脚印深嵌石中;天南子立足旁侧更有一孔洞,显是铁拐撑地所留。 与蓝相子的飘逸不同,天南子行动不便,走的是刚猛霸道路数。方才这一杖纯是功力硬撼,看似简单,却比蓝相子那眼花缭乱的缠斗更为凶险激烈,毫无取巧余地。 他本以为迦印会避其锋芒,须知他的双拐本身便是一件极其沉重的兵器,加上全力施为之下,刚刚这一戳,刚猛绝伦,便是铁石也能裂穿,却被迦印徒手一指接下,自己丝毫未占上风,心头剧震。铁拐在台面重重一顿,另一根铁杖已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迦印心中同样涌起惊涛骇浪。他所施乃禅宗秘传“阿多罗指”,集全身功力于一点,霸道无匹,竟只与对方拼个平分秋色!暗忖:“天下七子,果然名不虚传!” 念头刚起,天南子的铁杖已横扫至腰际。 迦印虽无兵刃,却看出对方身形不便,自不会再硬接。足尖一点,身形急退。 岂料天南子那看似笨重的铁杖,灵动竟如毒蛇!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步退路仿佛都被对方算定,如同主动将身体迎向杖落之处。不过数杖,迦印已被逼至石台边缘! 台下众人眼中,天南子只是随意点戳,便将那僧人逼得左支右绌,远不如方才蓝相子一战精彩,围观人群中不乏眼力高明者,已看出其中凶险杀机。 迦印站在石台边缘,避无可避,身形陡然凌空而起,袈裟展开,如一只巨鸟凌空回旋,游出台外,险之又险避过天南子一杖,随即折返,向石台中央落去,这一记正是佛家轻身功法,大轮明王舞。 眼看迦印身形在空中折转,天南子双拐猛然顿地,借力跃出,身形快到极致,抢到迦印落点处。 迦印身形下坠,骤见天南子已如铁塔般立于脚下,大惊失色!但他变招奇快,足尖灌注千钧之力,如陨星般向天南子头顶踏落! 天南子算准对方来路,铁杖高举,戳向迦印脚底涌泉穴。涌泉乃是周天大穴之一,如被击中,轻则功力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迦印身悬半空,无处借力闪避。若收脚,下盘尽露于杖下。千钧一发之际,周身气机流转,施展佛门护体神功“般若无相”,瞬间封闭涌泉穴,落势不减,反而加速踏向那森寒杖尖! 这门功法源于佛陀,理绝众相,故名无相。传闻佛陀涅盘绝十相,即:色相、声相、哀相、味相、触相、生相、荣相、坏相、男相、女相。十相绝后,便曰无相。功法练至深处,全身穴道经脉可随意封闭,据说练至最高境界,连形貌也可随意变化,正应佛语:于无相中生万象。 电光石火间! 咚! 迦印一脚踏中铁杖顶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狂澜四散! 迦印只觉整条腿酸麻欲裂,一股刚猛无俦的巨力自足底狂涌而入!暗叫不妙,急将全身功力凝于腿部,足下力道再增! 天南子被这一踏,身形猛地向下一沉,一只脚硬生生陷入台上青石!头顶铁杖传来的压力如泰山压顶!此刻若撤杖,迦印这一脚必将他头颅踏碎!于是狂催真气,手臂筋肉坟起,全力上擎! 崇礼台上,形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天南子单臂擎天,铁杖直指苍穹;迦印单足立于杖端,僧袍鼓荡! 二人一上一下,功力催至巅峰,生死悬于一线! 外人看来迦印仿佛占得上风,但实际上较之天南子,迦印更为凶险,他本身功力就比天南子差上一些,此刻更是以血肉之躯硬撼对方玄铁重兵,杖端传来的澎湃真力如怒潮汹涌, 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性命,只得催动全身功力抵抗。 僵持片刻,迦印从怀中取出一只通体泛紫的磬鱼,托在掌心,另一手拿了磬槌,敲击在磬鱼之上。口中吟诵:“于彼国土,若已生、若今生、若当生。若有信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磬音不疾不徐,伴随着诵经声,却生出一股摄魂夺魄的魔力! 天南子面色骤变!那木槌敲在磬鱼上,却如敲在他心头!一个声音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响起,竟要随迦印一同唱诵!他急忙分神抵抗,岂料念头一起,头痛欲裂,如遭针砭! 台下众人耳中,磬鱼声与诵经声仿佛化作千僧梵唱,佛音浩荡,磅礴庄严,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莫名自心底滋生,神智渐渐迷离。 传说佛陀拥有至高无上的智慧与慈悲,守护轮回。人死后灵魂不灭,往生途中经过忘川,彼岸花开,因人生前种种而施以迷惑,使之无法进入轮回。 佛陀持磬唱诵经文,引渡迷失在忘川河边的灵魂,故名‘渡魂引’,用于超度,可安魂归寂。也用于对敌,乱人心神;经迦印施展出来,威力惊世骇俗! 广济子正为蓝相子运功疗伤,二人离台较近,被磬音一扰,顿觉心烦意躁。 抬眼望去,只见天南子须发戟张,额头汗珠密布,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心中大急!奈何此刻真气正游走于蓝相子全身经脉,若骤然撤回,蓝相子必受极重内伤,经脉尽损! 一边是大师兄危在旦夕,一边是五师弟性命攸关,广济子心急如焚,实难取舍!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明澈的声音,如晨光破雾,陡然响起: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随着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徐徐踏上石阶。粗布长衫,书生打扮,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儒雅淡然。他一边用手打着清晰而稳定的拍子,一边朗朗诵读。那声音与节拍如清泉流淌,温润平和。 众人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与迷离,竟随之缓缓平复。 天南子正自苦苦支撑,清朗的诵念与节拍入耳,脑中撕裂般的剧痛陡然一轻!心神为之一振! 立于高高杖端的迦印,瞥见这缓步上台的年轻书生,初时不以为意。但听到朗朗吟诵与那不紧不慢的拍子声,顿时感觉不妙。那人每一次手掌拍响都刚好卡在他磬槌将要敲打磬鱼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韵律牵引着他的木槌,使其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拍敲打下去! 迦印心中一凛,加快手上动作,磬槌如雨点般落下,磬鱼一声紧似一声。唱诵声随之拔高:“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说是一切世间难信之法……” 浩瀚、博大、直透灵魂的梵唱,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全场!仿佛有万千僧侣同时在敲磬诵经,台下百姓目光涣散,神情呆滞,有人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喃喃吟唱起来。 范离方才在台下观战,已看出端倪:论功力,天南子略胜半筹;但论手段,这和尚妙招层出不穷,奇诡多变,无一不是上乘绝学。 迦印先用出阿多罗指,以范离的眼光又怎会看不出那凝聚全身功力于一指的厉害。随后迦印用出‘大轮明王舞’和‘般若无相功’。范离虽看不到般若无相功,但从天南子一杖戳到对方涌泉穴上,那和尚不痛不痒的表情,就能大概猜出这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法门。待到迦印敲磬诵经,范离已知天南子不敌。 早在迦印要带走阿果时,他就看这和尚不爽,眼看天南子要落败,身边的刘朵等人也被那诵经声迷住了心智。 范离打着节拍,高声诵读,一步步踏上石台。目光扫过迦印,眼角余光瞥向台边那口巨大的铜钟,诵念声陡然拔高,如穿金裂帛: “……万象撄宁,澄怀若止!虚空有尽,我愿无穷——!” ‘穷’字出口,一拳轰出,裹挟沛然巨力,砸在那座巨大的铜钟之上。 嗡 —— 铜钟震颤,若万籁惊雷,满场唱诵之声,瞬间消于无形,所有纷杂都被震彻天地的清音涤荡! 一声钟鸣,响彻临安! 第99章 崇礼台之战(六) 钟声响起的一刹那,迦印足尖在杖端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台上。 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钟声嗡鸣犹自在临安城滚滚回荡…… 台下众百姓自浑噩中惊醒,均不知刚刚发生何事,茫然四顾,只见台上多了一道颀长身影。书生打扮,约莫二十上下,面容儒雅俊秀,布衣长衫微微随风摆动,静立于巨钟之畔,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卓然气度。 天南子慢慢挺直腰杆,怒视范离,愤然道:“老夫与人比斗,何须你来插手?” 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刚刚与迦印比拼落入下风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使输了也算堂堂正正,却不料被范离这一插手,倒显得剑阁以众凌寡,一张脸顿时挂不住。 范离白了天南子一眼,对这种死要面子的人,他懒得搭理,转头对着迦印问道:“听说你要把阿果带走?” 迦印见这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一身修为竟深不可测,与自己仿佛在伯仲之间,心中暗凛。双掌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贫僧确受故人所托,迎婉怡公主归国。”他面上平静,脑中却在不停思索,汉国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对照当世那些成名高手苦思良久,发现自己竟对眼前这位年轻人没有一点印象。 “迎她回南晋……”范离呵呵一笑,随即话峰一转:“大师为何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因为……阿果现在归我管……” 台下刘朵刚刚只觉大脑里昏昏沉沉,待被钟声惊醒,眼见范离站在台上与那和尚对话,不由大急,失声惊呼:“范郎,快下来!” 她这一声呼喊,引得周围人群纷纷向她侧目。刘朵脸上一阵发烧,却已顾不上这些,以为范离听不到她喊声,冲出人群奔至台下,连连招手:“……你……你快些下来!” 范离听到刘朵称他‘范郎’,心中窃喜,豪气顿生,转头对她粲然一笑:“娘子莫要担心,看我把这光头打下台去。” 刘朵听他称自己‘娘子’心中欢喜,只是被这么多人瞧见,不胜娇羞,以为范离又犯了书生意气的犟劲,急得跺了跺脚,一扭身奔向景帝御前,心中暗道,说不得只能求父王保他性命了。 迦印听范离先前还称呼自己为大师,转眼间又称呼自己光头,又想起他说‘陈果归他管’,感觉此人对公主与南晋极为不敬,当下愠怒:“你是何人?” 范离有意气一气迦印,指着刘朵的背影道:“你莫非聋了不成?没听到她刚喊我范郎么?” 刘朵刚刚走出几步,将范离的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心中羞涩更甚,紧走几步来到景帝面前跪在景帝膝下:“父皇……” 景帝知她用意,用手将刘朵拉起,指着范离道:“先看看再说……” 台上,迦印听范离出言不逊,嗔怒道:“那女施主如何唤你,与我何干?” 范离挑眉斜睨着迦印:“我是何人又与你何干?” 迦印不想与范离闲扯,喝问道:“婉怡公主又与你有何干系?” 范离寸步不让:“阿果又与你有何干系?” 迦印正色道:“你说的陈果乃是我南晋婉怡公主,怎的与我无关?” “哦?”范离嗤笑:“我听说,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问世俗之事,南晋之事怎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台下众人听二人在台上对话,如说绕口令一般,不禁愕然。 迦印强压怒火,沉声道:“贫僧乃是受人之托……” 范离不容他说完,抢白道:“呵!你们这些光头,嘴上念着六根清净,行的却是招摇撞骗的勾当!‘受人所托’?不过是个骗人的幌子。我看分明是你这老和尚六根不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巧了,今日我也是受人所托,专程来揍你一顿。素闻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与人方便。就请大师也发发慈悲,趴在地上,让我打上一顿,了却这桩因果可好?……阿弥陀佛!说罢,竟也单掌竖于胸前,似模似样宣了声佛号,随即转头对天南子道:“老天,劳驾让让,这台子借我用用。” 范离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围观百姓忍俊不禁,哄笑四起。 天南子头回被人唤作“老天”,颇觉顺耳。冷静下来,念及范离方才援手之情,现下又为阿果出头,便悻悻然跃下高台。殊不知范离喊完这声‘老天’,自己感觉别扭无比。 迦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污蔑戏弄,多年养气的功夫也压不住冲天怒火,喝道:“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岂容你造谣诽谤,恶语中伤!惩恶即是扬善,今日若不惩戒于你,贫僧反添恶业!”话音未落,手中捏了阿多罗指诀,一步踏出,闪电般向范离眉心按落。 范离眼见指风袭来,身形猛然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脚下如鬼魅般连踏两步,瞬间绕至迦印身后,蓄满劲力的一拳,裹挟风雷,狠狠砸向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台下诸多百姓眼见范离被迦印一指点中,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刘朵更是不忍去看,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里。 迦印一指按在残影上,手上一空,顿觉不妙,收不住身形,向前撞去,恰在这时脑后一股劲风袭来,拳未到,凛冽的拳风让他全身汗毛炸立,仓促之间缩身向后拍了一掌,身形就势向前翻滚。 迦印这一掌实是一记须弥云袖,只是他慌忙之间忘记了两个袖子已经不在。 范离看出这一掌是虚招,不理不睬,如影随形,一脚踢出,正中对方后心。 砰! 迦印正在地上翻滚,背心中脚,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撞入体内,剧痛钻心,气息瞬间窒涩!心知若是硬挺必然受伤,只得顺势再滚两圈卸力。刚刚起身,范离一拳已至面门。 迦印立足未稳之间,躲闪不及,只得强提一口真气,挥掌硬接! 拳掌相交,迦印只觉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道自那拳上传来,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一脚踏空,竟直直从高台边缘跌落下去! 刹那间,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第100章 崇礼台之战(七) 围观众人见范离上台三拳两脚打得迦印如球一般在地上翻滚,随后又见他一拳将迦印轰下台去,醒过神来,纷纷喝彩叫好。 刘朵立在景帝身侧,眼见迦印一指在范离眉心处按落,不忍目睹,忙用双手将眼睛捂住,待双手移开时,刚好看到范离一脚踢得迦印在地上翻滚。悲喜逆转来得太猛,巨大的心理落差超出她的承受能力,望着台上那道身影,樱唇微张,整个人仿如石化。 迦印从一交手就错估了对手,先是被范离激怒出手,接着被残影骗过,失了先机,随后忘记自己已经没了袖子,使出一记败招,结果中了一脚,刚刚这一拳更是仓促间的应对,几乎从一开始就被范离算计,是以吃了大亏。 身为经舍首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羞怒之火瞬间焚尽理智,翻身跃起,身形如鹞鹰般再次扑上石台,凌空一脚,踢在那口巨大的铜钟上! 一声长鸣,兀自响起,震得众人耳鸣目眩。 那座大钟由一根铁链吊着,被这一脚踢得高高荡起,铁链应声崩断。迦印落上石台,拧身一记侧踹,狠狠蹬在钟壁上,铜钟再次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在空中翻转着,带出呼呼风响砸向范离。 台下众人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范离本欲闪避,见大钟来势迅猛,若是飞落台下势必会伤及无辜百姓,当下腰身一沉,单腿如钢钉般楔入石台,另一腿在空中劈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光,口中断喝,声如炸雷。 “开!” 电光火石间,那一腿狠狠抽在铜钟之上,但听‘铮’的一声脆响,千斤大钟,应声崩碎,无数裂片溅落石台,叮当作响。 须知那大钟乃是生铜所铸,立地与人齐高,钟壁厚如砖块,重逾千斤不止,却在范离一脚之下轰然碎裂,足可见那一脚之威,强横,霸道! 台下诸人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他们带来的震撼已无法言喻。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点燃,叫好声山呼海啸! 巨钟破碎的同时,迦印僧衣无风自鼓,行动间猎猎作响,一步跨出,人已来到范离近前,双臂化出重重幻影,或拳,或掌,或指,或抓,或劈,或砍,或戳,或打。 小叶手,八叶! 范离叫声:“来得好!”不闪不避,凝力于臂,一拳轰出!拳风刚猛无俦,裹挟风雷。 无数手臂幻影在这一拳之下层层破灭。 影破,拳势不减。 迦印瞳孔骤缩,双掌翻飞,龙象之力沛然勃发!掌影如山,硬撼拳锋! 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爆鸣响彻全场!两道身形在台上化作模糊的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台下人群被劲风逼得一退再退! 二人此番争斗,又成一种气象。 范离伤愈后境界突破,正缺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切磋以磨砺自身。迦印正是绝佳的磨刀石!数十招拆解下来,渐入化境,内力流转与招式变化圆融一体,只觉酣畅淋漓,越战越勇! 迦印状若疯虎,诸般压箱底的佛门绝技倾泻而出,竟只堪堪与范离战成平手!心中骇浪滔天,这青年招式看似毫无章法,却刁钻狠辣至极,身法更是快如鬼魅,变招灵动无方,一不小心便会着了对方算计,自己使尽了手段,却占不得丝毫上风,竟有一种心力憔悴之感。 范离却是知道,自己占了这和尚便宜。迦印先后与蓝相子、天南子各打一场,随后又中了自己一脚,竟然还这般生猛,心中不由暗自佩服。 一旁观战的天南子,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震撼莫名! 范离所用武功身法招式均是出自本门,但是经他施展却是另一种效果,明明一记防守用的剑招却被范离以拳头使出,格挡到一半却又将手掌平伸变作攻击之用,逼得迦印连连后退。打斗间但见本门的剑法,枪法,腿法,拳法,掌法,刀法、身法均被范离信手拈来,经常是拳法打到半招,又以半招枪法衔接,剑法用到一半,却又突然间踢出一腿,这在天南子看来极不符合常理,但范离却施展得圆融自然,如行云流水,而且妙到毫巅。 渐渐的,天南子心中竟有了一丝明悟。 刘朵望着范离与迦印激斗,台上青石被两人拳掌交击踏得寸寸龟裂,随罡风四散的气流裹挟着碎石齑粉,在空中腾起阵阵尘雾,景象委实骇人。她只觉胸中热血翻腾,几乎难以自抑。 记起范离曾一边踢着刘项屁股一边说,‘你们小看了我’,言犹在耳!此等傲视天下的本事,何惧宵小? 想到这里,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郑知恩,只见他脸色苍白,难看至极,正不停的用衣袖擦拭头上的冷汗。 又瞥了一眼父皇,只见景帝看着二人在场上的打斗,嘴角间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上,二人战意澎湃,不见任何一方有颓势,又斗得片刻,二人招式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均是施以重手,以功力对拼,拳脚相交如闷雷滚滚!澎湃的气浪在台上疯狂肆虐,空间扭曲震颤!余波荡及台下,众人立足不稳,又接连向后退出十几步。 范离原想这和尚已经打过两场,又与自己拼了许久,功力会有损耗,却不料硬撼几记之后,发觉对方功力之精纯远非自己所想,如这般打下去自己定然会落败,是以心中发狠,拳脚之中出现了些拼命的招式。 迦印更自心惊,自己施展诸多上乘绝学与范离打斗,丝毫奈何不得对方,竟然还落得下风,刚刚这几记重手更是以禅宗秘法将全身劲力集于一点爆发而出,对功力损耗极大,但仍然无法取胜,心中骇然不已。 二人正自酣斗,远处人群之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和尚,你可在这里?” 迦印闻言一怔,手中动作稍慢。 须知,如范离这等层次的高手,一旦抓住对手哪怕一丝破绽,便不会轻易放过。范离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大脑,一拳直捣迦印。 砰! 迦印胸口中拳,如被巨锤砸中,不由自主倒飞而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即便是他有神功护体也经不起范离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身在半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跌落在台下…… 第101章 收场 刚将迦印轰下台,范离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心头一动,辨出是阿果,忙循声望去。只见阿果双眼被白纱紧紧缠着,脸上满是焦急,正由礼乐坊的一名女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费力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场中。 原来,阿果自麻药药效退去后苏醒,睁眼不见范离,心中顿时不安,便寻来广济子的弟子展白,询问自己眼疾的医治结果和范离等人去向。 展白告知她,广济子等人已前往接见南晋使臣。阿果本就冰雪聪明,听闻 “南晋使臣” 四字,瞬间将此前种种线索串联,洞悉了其中因果,当下顾不得眼疾未愈,急命人引路,匆匆赶来此处,恰好遇上范离将迦印轰下石台。 范离看到阿果,忙跃下台来,上前道:“果果,你怎么来了?” 阿果听得熟悉的声音,面露喜色,循声上前一把握住范离手指,问道:“范大哥,你可曾看见一个大和尚?” 范离那一拳用力极重,迦印卧在地上,强自挣扎却未能爬起。他看见阿果,面上竟挤出几分喜色,声音嘶哑道:“婉怡公主……大和尚我……在这里!咳……咳……”说话间又是一阵剧咳,嘴角涌出鲜血。 阿果听得迦印声音有异,又被他话语牵引,忙拉着范离向他身边凑去。刚一俯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她不由急道:“大和尚,你怎么了?” 迦印见阿果的手紧紧牵着范离,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竟冲着范离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断断续续道:“咳……咳……刚跟人……打了一架……技不如人,受了点伤……不打紧……只要公主……没事就好!” 阿果摸索着想将迦印拉起,指尖却触到他胸前湿黏冰冷的血渍,声音顿时哽咽:“大和尚,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范离此刻肠子都要悔青了。从阿果的举动便能得知,这迦印于她,情逾至亲。自己却不问缘由与他恶斗,还下了重手。方才那一拳,若非这大和尚内功深厚,恐怕早已毙命。 眼见阿果要哭,范离忙哄道:“果果莫担心,大师内功深厚,这点皮外伤养上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念经诵佛一样不耽误……” 阿果耳力极佳,先前迦印被人从台上击落,紧接着范离便跃下台来,前后稍一细想,心中已然明了。她转向范离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范大哥,是你将大和尚打伤的么?” 范离心中愧疚翻涌,一时语塞,只得苦笑点头。 迦印强提一口气,虚弱地开口:“公主……莫要怪他……和尚我能看出……他是真心护你……” 阿果情绪稍缓,对范离轻声道:“大和尚是好人。小时候在宫里,每次娘罚我,都是他来护着我。” 范离无言以对,心想若这和尚真有个好歹,阿果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念及此,他毫不犹豫坐在地上,将一股精纯真气渡入迦印体内。 迦印精神为之一振,趁机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对阿果道:“公主放心……把你平安送回南晋之前,大和尚我还死不了!”说罢,借着范离渡来的功力,他提起一口真气,勉强坐直身体,闭目调息起来。 另一边,蓝相子受了迦印一掌,虽不致命,却也气血翻腾,内息紊乱。经广济子一番推宫过血,又服下丹药,已能起身。 景帝下令驱散围观的百姓,只留下侍卫维持秩序。 人群中,郑知恩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那场恶斗他看得分明,迦印的“小叶手”分明已臻八叶之境界,却仍不敌范离。自己不过才刚刚练到四叶,那点微末功夫,若真与范离交手,恐怕对方碾死他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可笑自己竟然还主动挑战,简直是自寻死路!想到这里,他背脊生出一层冷汗,偷偷向范离所在方向瞥了一眼。只见范离正全神贯注为迦印疗伤,无暇他顾。 郑知恩心下稍安,不敢在此多作停留,趁乱随着人群悄悄溜走,心中企盼范离能早点忘记这场约斗。 刘朵本想留下,却被景帝不容分说强行拉走,在一众护卫与百官的簇拥下匆匆转入禁宫深处。 范离将一股股精纯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迦印体内。这般疗伤之法,对自身内力损耗极大。直至天边染上昏黄暮色,迦印的面色终于透出一丝红润。 范离这才缓缓收回了内力,长吁一口气。全身却已被汗水浸透,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 广济子见阿果始终忧心迦印伤势,便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大师,服下此药,伤势恢复能快些。” 迦印却微微摇头,婉拒道:“施主好意,贫僧心领。只是贫僧……不能受剑阁恩惠。今日伤及蓝相施主,实属无奈。剑阁若要寻仇,只管找我迦印便是。” 广济子无奈,只得叹息一声,将丹药收起。 阿果听得迦印说话中气足了些,知他性命无碍,心中稍宽。她转向迦印的方向,带着歉意道:“大和尚,范大哥不是存心伤你,我替他给你赔罪!”说着便要深鞠一躬。 “公主切莫如此!你这大礼,和尚我可万万受不起!”迦印连忙伸手虚扶,随即又看向范离,声音虽弱,却清晰:“你伤我,是为护公主一时情急;你救我,亦是因公主之故。我不怪你。只是,公主我必须带回南晋。你若后悔,此刻仍可动手。” 天南子闻言,铁拐重重一顿,沉声喝道:“阿果去留,岂是你二人能私自定夺?须得先问问我剑阁答不答应!” 迦印冷哼一声:“我南晋公主的去留,与剑阁何干?方才台上较量,尔等无人胜我,此刻却又来为难,莫非真当和尚我惧了尔等?” 天南子须发微张,怒道:“若非念你有伤在身,老夫今日定与你再决生死!” 迦印眼皮微抬,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决生死?不必了吧。在贫僧看来,施主方才……已算死过一次了。” 天南子顿时语塞。平心而论,方才一战他确实处在下风,若非范离及时出手,生死难料。这和尚的话,字字如针,刺在他心头,却让他无话可说。 见众人围着阿果争执不休,范离缓缓站起身,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是伸手轻轻拉住阿果的手腕,目光扫过眼前各执一词的几人,语气转沉:“你们这般当着她的面争来吵去,可曾真正顾及过她心中的感受?话我给你们放这儿……“说着,他转向迦印:”若阿果愿意,你随时能带她走;可若阿果不愿意,谁也别想强求。” 场中一阵寂静,阿果默然不语,紧紧攥住范离手指。 众人发觉阿果表情有异,都不再言语,过了半晌,广济子道:“阿果眼睛尚未痊愈,不如先暂缓几天,待她双眼复明,再决定是去是留,大家都能安心。” 阿果道:“三位师伯,我有些话要与大和尚讲,今日便不回剑阁了,还请诸位师伯恕罪。” 天南子、广济子、蓝相子三人相互交换眼色。 范离道:“有我在,谁也奈何不了阿果。” 几人见阿果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范离,相视一望,无奈摇头。 第102章 先生就是范离 范离、阿果、迦印同乘一辆马车。 丁大年坐在车辕上,压得马车嘎吱作响。 一上车,阿果便向迦印问道:“大和尚,我爹爹和娘可曾回来?” 迦印点头道:“我与你父母于一个月前返回大梁,得知你随剑阁之人入汉,他二人万分焦急,托我来将你接回南晋。” 阿果急切追问:“你们去了这些时候,我爹爹的伤势可曾治愈?” 迦印轻轻颔首:“陛下吉人天相,到得昆仑后,得道观冰心玉髓服用,不但伤势痊愈,而且武功也大有精进。回国后已登基为帝,加封你为婉怡公主,只待你回国,便举行册封大典!” 阿果欢喜,却嘟起了嘴道:“我不要什么公主,只要爹与娘平安便好!给我讲讲你们此去西凉所经历的趣事吧!” 迦印皱了皱眉:“你只要答应与我回南晋,我便一五一十详细讲与你听。” 阿果道:“你不愿说算了。我在剑阁有范大哥陪我,快活得很,暂时不想回南晋了。” 迦印微微皱眉,郑重道:“你母亲让我告诫你,不可再与剑阁有任何往来。” 阿果撅起嘴,满脸不解:“这又是为那般?几位师伯待我都很好,二师伯刚刚给我医了眼疾。娘定是又使性子,我才不听她的。” 迦印摇头苦笑:“你娘自有她的道理。至于你听不听,和尚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回晋国后她自会给你解释。” 阿果道:“我不想当什么公主,也不想回南晋。她定是又想将我骗回去,关在宫里整天逼我练功。” 迦印正色道:“这次我是一定要带你回去的。我保证你娘不会再逼你练功了。” “哼!”阿果把半边身子藏在范离身后,愤愤道:“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你定是与我娘串通好了的!” 迦印道:“以前都是你娘骗你,我几时对你撒过谎?若是你娘亲自来找你,定有你苦头吃,所以我才跑这一趟。” 阿果认真想了想,索性摆出一副混不讲理的架势:“就算你没骗我,我也不回去!便让她来亲自找我好了!” 迦印本想说‘我拿也要将你拿回去’,但见范离坐在阿果身边,颇感无奈,轻轻宣了声佛号,闭目不语。 范离从二人话中听出些端倪。他此前对阿果身世略知一二,只道她是琼华子的女儿。然而听迦印言语,这位琼华子似乎对剑阁怨念颇深。 反观天南子、广济子、蓝相子等人,皆对阿果百般关爱。按常理,琼华子不该对剑阁抱有成见才对。此事大出他意料,其中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须得找个时间向迦印单独问个明白。 景阳宫内,华烛高照,香烟缭绕。景帝端坐案前。 刘朵坐在书案一侧,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尾古琴,琴音断断续续。刘项老实站在书案前,一双眼睛却在滴溜溜乱转。 宫女鱼贯而入,将几盘精致的点心摆上书案。 景帝挥了挥手,对一名执事太监道:“让她们先下去,没我招呼不得入内。” 执事太监应了声喏,带领几名宫女躬身而退。 景帝伸手在桌案上敲了敲:“莫要再弹了,听你抚琴,连我的心都被拨乱了。” 刘朵知景帝意有所指,心思被点破,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景帝指着桌案上的糕点对二人道:“最近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与当年你们娘亲做的味道有几分相似,都来尝尝。” 刘朵心念流转,轻轻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刘项却是一口便将糕点塞入嘴中,两腮高高鼓起。 景帝似是来了兴致,对刘朵道:“你用绣球砸出的这位驸马,甚得朕心。文才武功俱是上上之选。你识人的眼光不错。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明明自己早已物色好了,却还要演这一出抛绣球的把戏,竟连为父也瞒了这么久。你早与父皇说,何必如此费事?” 刘朵被说得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倒像是她处心积虑要嫁得范离一般,此时更是百口莫辩,娇嗔道:“我哪有这般算计!他会武功之事,我也是今日才知。父皇若再取笑,我便不吃了。”说着便将手中糕点放下,佯作嗔怒。 “哈哈哈……好了,好了,为父不说便是。”景帝大笑过后轻轻摇头,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小子这样便想将我的平阳公主娶走,也太便宜他了。为父要好好考校他一番。” 刘项口中塞满糕点,忙不迭点头——这话甚合他意。结果,斜眼瞥见刘朵投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全身一个激灵,被刚咽下的食物噎得直捶胸口,泪花直冒。 景帝指着刘项,板起脸:“身为皇子,莫要学出你舅舅那副吃相来。” 刘朵掩嘴轻笑。 刘项伸长脖子好不容易咽下食物,辩解道:“先生说了,世间百态,尽是虚假之相。保持自我难能可贵,凡事随心所欲方是真相。上至天子,下至黎民,若皆以诚示人……活着就会轻松许多。” “所以你在我面前就这副吃相?”景帝看着刘项,“最近没空过问你功课。前些时日听说你要学剑,你舅舅花高价求得的那柄秋棠宝剑,怎么不见你佩戴?是不是又贪玩了?” “先生说了,您说的那种剑术是最无用的一种。”刘项不屑道,“先生要传我天子剑法!” “天子剑法?”景帝来了兴致。 刘项将腰杆挺直,神色间乍然浮现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沉声道:“天子剑法,是以西凉国的昆仑山为峰,以北元国的贺兰山为刃,……用四方包裹,用五行制衡,用生杀论断,用阴阳开变……” 小正太边说边偷觑景帝脸色。 景帝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表情庄重而严肃:“继续说!” 刘项将一只小手背负身后,朗声道:“此剑向前直刺一往无前,举剑向天至高无上,按剑向下所向披靡……这种剑法一旦使用,可以匡正四方,使天下归服!” 景帝目光灼灼,追问:“这套剑法你练得如何?” 刘项整个人瘫了下来,泄气道:“现在我正在向先生请教……不过,好像不大好学。” 景帝将刘项拉到身边,和蔼道:“这些年我疏于关注你,是为父的疏忽,望你体谅为父的苦心。” 刘项轻轻摇头:“先生说了,您不亲近我,便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我后来想想,他的话或许是对的……” “噢?大汉有如此人物,我竟不识……”景帝眼中闪过璨璨神采,沉吟半晌道,“项儿,你且说说这位先生姓名……父王想见一见他。” 刘项翻出白眼珠:“先生……就是我姐夫。”随即又补充一句:“剑阁人都这么称呼他。” 景帝目光豁然一亮:“你说的是范离?” 刘项点点头嘟囔道:“其实我也是被他骗了……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子剑法,骗走了我的秋棠宝剑。” 景帝闻言嘴角抿起一丝笑意,沉思半晌,喟然道:“他这番言论……当得起你的秋棠宝剑了……” 第103章 当年事 晚风瑟瑟,斜月如钩。 鸿胪寺内,烛火渐次熄灭,只有连廊与迎宾阁上挂着的灯笼在随风轻摆。 一道修长的身影,转过回廊在迎宾阁房舍前站定,略作迟疑,手臂刚刚探出欲要叩响房门,便听房内传来迦印的声音:“范施主直接进来便是,贫僧恭候多时了。” 声音刚落,房内的烛火便被点亮。 范离略作思索,旋即了然。他的功力刚刚接触到这种境界,能以意识探察周围事物,迦印功力犹在他之上,自然也能施为,是以他刚到门外,便被迦印一口道破行踪。 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一盏油灯,火花微微跳跃,将房间映得明灭不定。 迦印目光平静,起身双掌合十向范离施礼:“贫僧感谢施主渡气相救之恩。” 范离心中感怀,这迦印未提自己将他打伤,却感激他相救,倒是有些胸怀,当下郑重还礼。 迦印指着一座蒲团:“贫僧有失远迎,施主请坐。” 范离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坐在蒲团上,向迦印道:“大师能掐会算,不如再算一算我此来何事?” 迦印微笑,淡淡道:“施主此来定是为婉怡公主。” 范离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大师既然知道我来意,那便说说吧!” 迦印道:“想来施主知道婉怡公主是琼华子的女儿,琼华子便是我南晋刚刚册封的皇后。”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范离点头,问出心中疑惑:“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这琼华子要对剑阁这般敌视?按理说她本是出自剑阁,关系应与之交好才对。” 迦印目光停在空中某处,悠悠道:“这事说来便话长了。” 范离歪头笑道:“长夜漫漫,大师可慢慢说,我不急。”说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纸张与烟丝,卷起根烟凑到灯前点燃,吐出一口烟圈。 迦印满脸好奇,用鼻子闻了闻只觉呛鼻,轻轻鼓动内息,只见那烟雾离他身前尺许便氤氲散开。 范离只觉好笑,故意吸了一口烟对着迦印吐去:“我若想害你,趁你伤势没好直接动手便是,不必费此周折。” 迦印面带歉然道:“是贫僧着相了。” 范离微笑颔首,静待下文。 迦印神色陷入追忆:“琼华子之事,须从二十年前说起。彼时,贫僧亦是皇子,如今南晋陛下,正是贫僧一母胞弟……” 范离闻言微怔,再次审视迦印:鼻直口方,气度儒雅,若非头顶九点戒疤,分明是个翩翩文士。 迦印续道:“二十年前,父王龙体康健,我与皇弟年少疏狂。一日于雁荡踏青,遇琼华子于桃林。她一袭白衣,剑舞翩跹,风华绝代。 我二人心折不已,借切磋之名上前攀谈,竟双双败于她手。多方探询,方知她乃大汉公主刘琼。” “我二人恳求父王遣使求亲,父王大怒,斥我二人为美色所惑。我一怒之下辞去太子之位,皇弟亦辞亲王之衔。 父王无奈,遣使赴汉,不料汉廷非但拒婚,更羞辱使臣。父王震怒,陈兵二十万于晋汉边境,欲雪此辱。” “其时汉国老皇驾崩,朝野动荡,兼逢大旱。新帝刘景为解外患,力劝琼华子和亲南晋。” “琼华子来晋国后,我二人同时求娶,父王便让琼华子自己决定。琼华子出了三道题目给我二人,谁应对得当便嫁给谁。 “她先问我二人,如果你们最敬重的师长以大义之名逼你们做违心之事,你们当如何?” “我们二人思考良久给了她同样答案,谨遵师命。” “琼华子只是淡淡一笑,又问我二人,如果你至亲之人,求你帮他一次,而付出的代价是你的一生,你们会如何选择?当时皇弟答:我会竭尽我所能。而我却回答不出,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当时绝望而又无奈的心境。” “琼华子又问我们,如果有人逼得你们背井离乡,而你们又必须娶她为妻,你们是该爱她,还是该恨她?” “至此,我豁然洞悉琼华子心境,懊悔不已,遂遁入空门……” 迦印语声低沉,怅然之色难掩。 范离低头半晌不语,他能想像出当时琼华子的那种无奈,听到迦印出家的缘由,不禁对眼前这个和尚多出几分敬意。 烛火摇曳,映着迦印恢复平静的面容。 范离打破沉寂:“做和尚……好玩么?” 迦印知他调侃,不以为忤,缓缓道:“贫僧虽入空门,心中却始终未能放下。” 言及此处,迦印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旋即平静。 “然此情已不敢奢望,惟愿她平安顺遂,便是贫僧唯一心念。” 他顿了顿,眼帘低垂,声音带着艰涩,续道: “我皈依后,琼华子嫁与皇弟,诞下陈果,即婉怡公主。” 提及琼华子出嫁,迦印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语速更缓, “陈果襁褓之中,晋汉边境再起争执。汉帝刘景遣使议和,父王委皇弟全权处置。皇弟为免战祸,与刘景约定于雁荡山比武论剑,败者退兵百里。” “彼时贫僧身染沉疴,未能随行。” “临行前日,琼华子忽至珈蓝寺寻我。她问:‘一边是胞弟,一边是夫君,她当如何自处?’”迦印长叹一声,语中满是沉重。 范离心说这事放到现代也是难题,忽然想到一事,脱口问:“景帝竟也通武艺?” 迦印面色凝重,颔首道:“何止是通,刘景师从剑圣,乃其最得意弟子。若非汉室倾颓,剑圣命他收拾河山,被那龙椅所困,天下间……怕是要多出一位冠绝古今的圣境强者了。” “圣境强者!”范离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满脸疑惑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景帝也是剑圣门下,正自暗中揣测,却听迦印又道:“琼华的问题实难让我回答,于是我问她,当年我们二人逼得你远离故土,你不恨我们么?” “琼华子答:既然我已嫁了陈玄,他便是我的命。” “贫僧知她与皇弟情深,唯有诵经祈福。” “那日琼华在佛前跪了一整日,临去时似已决断。” “贫僧追问:‘若皇弟伤于刘景剑下,当如何?’” “琼华子凄然一笑:‘若刘景伤我夫君,我必以同等剑创还报于他。’” “贫僧再问:‘若刘景为皇弟所伤呢?’”琼华子答:我今天长跪一日便是为我弟祈求平安。”迦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无奈,隐有歉疚。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还喜欢琼华子?” 迦印脸上漾开一片柔和,淡然道:“贫僧虽入空门,此心……终究未能放下。然尘缘已了,惟愿观她安好,便是圆满。” 第104章 是非经过 范离没料到迦印竟能如此坦然洒脱,单是这份胸襟便令他心生钦佩,会心一笑:“景帝与陈玄那一战,结果如何?” 迦印回忆道:“那日观战者寥寥。刘景确是信人,只带了朝中几名见证者赴约;皇弟也只携琼华与几位文官随行。 至于当日如何交手、场面如何,几位文官皆三缄其口。我问过琼华,她也默然不语。但那一战之后,大汉国却向东退了百里。” 范离想了想道:“如此说来,你那皇弟陈玄定然败得极惨!” 迦印正色道:“贫僧猜测与施主相同。只是大汉为何退让百里,其中缘由,至今未能参透。” 范离掐灭烟头,吐出最后一口浓烟:“那是景帝给她姐姐的补偿!” 迦印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 范离低头思忖片刻,转而问道:“大师可否为我说说,圣境强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老疯子过去只顾没完没了地锤炼他的筋骨,极少言语教导,是以范离对武学之道所知甚少,如今遇上这等良机,自不愿错过。 迦印微感诧异。按理说,此等常识,但凡习武之人大多知晓。他抬眼看向范离,眼中带着探询。 见迦印神色有异,范离心中不免又将老疯子埋怨一通,这才讪讪道:“不瞒大师,晚辈自幼随师习武,极少过问世事,对江湖之事……实在孤陋寡闻。” 迦印暗忖,此解倒也说得通。似范离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必是心无旁骛、苦修不辍所致。只是观其性情,又委实不像那等不谙世事之人。 范离见迦印目光古怪地打量自己,心中更是郁闷,再次腹诽了老疯子几句,只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迦印心中虽有疑窦,却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道:“天下门派林立,各家修习功法迥异,对境界的划分亦不尽相同。 施主属剑阁一脉,其修炼等级分为七境:聚气、凝脉、元阳、纳微、纯元、入圣、归虚。” 范离点头,迦印对剑阁武功了如指掌,他并不意外。 迦印继续道:“剑阁等级以功力为界。初习者先聚元气,继而凝练经脉,开辟丹田,此谓‘元阳’。待丹田内力洗尽铅华,方能洞见精微,明察己身,体悟万物,便是‘纳微’。纳微之后,内力精纯圆融,步入‘纯元’,此境已能闭目识物,感知周遭。纯元之上,需有深刻领悟方可‘入圣’。再之后,身融天地,方称‘归虚’。” 范离心中掠过一丝明悟。 他已然历聚气、凝脉、元阳、纳微、纯元五境。前四境的进阶过程,他因非亲身经历,对脉络是否稳固、丹田是否臻至极致,感触不深。但刚刚晋升的纯元之境,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带来的玄妙,却让他获益良多。 至于入圣与归虚,对范离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只是不知其门径何在。 迦印未留意范离心思,自顾往下说道:“西凉道观的引体化玄功法,则只有三重境界:本我、真我、无我。 此功入门简易,第一重‘本我’,又称练体,功成则筋骨强健,身若磐石,肤如金铁,寻常刀剑难伤,修成者众多。 第二重‘真我’,又称练心,功成可超脱凡俗,引天地万物之力为己用,能达此境者已属凤毛麟角。 第三重‘无我’,据传千百年来仅一人功成,其后不知所踪,故而无人知晓其成后之相。” 见范离若有所思,迦印又道:“我晋国经舍的修炼等级,分为弥裟、普陀、金刚、罗汉、普世、尊者六境。若非佛门中人,恐难明其中奥妙。 倒是南楚书斋的划分最为形神兼备,他们将武者等阶划为四重:第一重武修门徒,第二重超凡强者,第三重傲世强者,第四重便是圣境强者。这‘圣境’之名,乃是对功力与境界臻至某种巅峰的称谓,最为贴切,故而在世俗坊间广为流传。” 范离忍不住追问:“那圣境强者,相当于剑阁哪个层次?” 迦印微微一笑,略作思量道:“若单论功力深浅,圣境强者大抵与剑阁的‘入圣’层次相当。但‘圣境’二字,不仅指功力,更强调境界上的超然领悟,便如我佛门之‘普世’。” 范离双眼微眯,再次问道:“当年一战时,陈玄是何修为?” 迦印道:“贫僧与皇弟修为相若。那一战前一年,我二人先后晋入罗汉位,相当于范施主现在修为。” 范离默然,低头沉思片刻,将话题拉回:“那比武之后呢?这两位帝王,总不会打一架就相安无事了吧?” 迦印本欲听听范离的见解,见他问回原处,脸上微赧,知是自己离题远了,遂正色颔首道:“自那一战之后,晋汉边境确乎安宁了多年。 直至三年前……剑圣成大贤忽携一人闯入南晋。那人武功奇高,竟与贫僧的授业恩师——如今的珈蓝寺主持——斗得两败俱伤。随后,成大贤便将皇弟陈玄打成重伤。 琼华当时在场,她对着成大贤连拜九拜,泣不成声,言明自此与剑阁恩断义绝,若陈玄性命有碍,她必杀上剑阁,为夫复仇,与成大贤以死相拼!” 范离忽道:“那与你恩师两败俱伤之人,可是生得一张长脸,满头乱发,身形略显臃肿?” 迦印奇道:“正是此人!施主莫非识得?” 范离长叹一声,苦笑道:“实不相瞒,那人正是家师。三年前一别,至今杳无音讯,不知他伤势如何?”言毕,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老疯子往日待他的种种好处历历在目,听闻师父受伤,牵挂之情油然而生。 迦印恍然:“难怪施主如此年轻便有这般傲视天下的本领!施主宽心,尊师所受内伤虽重,性命却是无碍。” 范离松了口气,随即想到老疯子昔日“锤炼”他的手段,后背不禁又沁出一层冷汗,暗忖重逢之时,不知那老疯子是否还会如从前那般“调教”自己。 迦印不知范离所想,见他面色忽青忽白,便道:“贫僧亲眼看着令师离开南晋,他言道要去为他的宝贝徒弟寻一门亲事,想必那宝贝徒弟,便是施主了。” 范离狂汗,心里吐槽,这倒确是老疯子能干出的事。他忽地想起一事,神情凝重,直视迦印问道:“照大师所言,阿果的父亲重伤并未痊愈,且……有性命之忧?” 迦印神情一凛,迎上范离目光,只见他眼神清澈。 静默半晌,迦印才缓缓点头:“此次贫僧随皇弟夫妇遍访名医,终至昆仑山道观。道长与贫僧恩师素有交谊,经其诊治方知,皇弟所中之毒,名曰‘噬命’,乃天下奇毒,无药可解。此毒正是三年前,成大贤以剑气重创皇弟时,侵入其心脉骨髓所致!道长以冰心玉髓为其镇住毒性后,也仅余……六年之寿。方才贫僧恐阿果闻知平添愁苦,故未将实情相告。 范离心中一凛:“‘噬命’?没听过!” 迦印轻轻摇头:“贫僧亦只是听道长说,此毒源自西凉一隐世世家。据传是以世间怨念为引,秘法炼制而成。炼制之法亦不知晓。其毒性深浅,视炼制时凝聚怨念之轻重而定。人若中此毒,轻则十年,重则一年,必死无疑,天下无解。” 范离心中疑窦终于解开:原来琼华是被逼嫁与陈玄,却生情愫,又因夫君被剑圣重伤中毒、性命垂危,故而深恨剑阁。念及此,他不禁感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寂静中,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迦印与范离同时以意识探查,面色皆是一凝。 屋外,阿果拄着竹杖,面色凄然。 阿果失明之后,耳力变得异常敏锐,将迦印与范离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得知父亲仅有六年寿命,悲从中来。此刻行至门前,推开房门,决然道:“大和尚,我随你回南晋……待你伤势好转,我们便启程。” 言毕,未等回应,便默然转身离去,竹杖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105章 阿果的告白 范离向迦印告辞,回到自己房中。 丁大年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鼾声如雷。 范离淡然一笑,吹熄灯烛,和衣躺在床上,轻轻阖上双眼,在似睡非睡的朦胧间,屋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范离心念微动,意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将房间四周尽数笼罩。 窗前,一道俏丽娇小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阿果。她双掌合十,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诵着什么。 范离极力分辨,却听不真切。起身下床,推门而出,那低微的诵念声才清晰传入耳中——是一段极其拗口的经文。上前轻轻握住阿果的双手:“你也会念经么?” 阿果极其认真,小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虔诚:“我也只会念这一段《臻愿祝福咒》。小时候娘常罚我抄写,抄得多了,便刻在心里了。大和尚说过,只要诚心念满十遍,便能求得神佛庇佑。方才……我已为你念了七遍,还有三遍……” 说着,她倔强地将手抽回,重新合于胸前,固执地继续诵念起来。 范离心头一热,原来她深夜在此,是为自己祈福。望着她月光下恬静专注的侧脸,那份纯善令他动容,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清冷的月光流淌在她脸上,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时间悄然流逝,阿果终于诵完最后一遍经文。她忽然转身,一把抱住范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范大哥……我知道你就在身边……可是,明明还没有分开,我……我已经开始想你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范离听得心中酸楚,佯装发怒,用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敲,打趣道:“莫要哭鼻子,太常寺被一把火烧没了,我这官儿也快当到头了。等清闲下来,我就去南晋找你。你可要向你父王讨个更大的官儿给我做。” 阿果破涕为笑,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喜道:“那……你来南晋,我也要用绣球砸你!让你也做我的驸马!” 范离哈哈大笑:“好!那我就老老实实站着,保准让你一砸一个准!” 阿果的笑意又染上伤感,声音悠悠:“可惜……我还没见过你的模样……”说着,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在范离脸上轻柔而仔细地抚摸着,仿佛要将他的轮廓刻入心底。 范离笑道:“放心,我去寻你时,定做个特大招牌背在身上,保管你一眼就认出。” 阿果忽然抬起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范大哥……你……真的会做我的驸马么?”说话间,她将范离抱得更紧,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范离下意识道:“等你长大些再说。” 阿果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羞怯的抗议:“我……我已经十六岁了……” 范离这才猛然想起,在这个世界,十五岁的女子便已算成年,他一时语塞。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阿果虽显瘦弱,少女柔软的曲线却已悄然绽放,此刻正清晰地印在他胸膛上,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摩擦。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冲上范离脑门,暗道不妙,再这样下去怕真要失控。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幽香,心猿意马更甚,他不由得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不再言语,只是竭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 阿果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密,仿佛也感知到范离身体微妙的变化。她耳力极佳,曾在宫人闲谈中懵懂听过些男女之事,此刻只觉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 范离感受到她的紧张,轻叹一声,抚着她的背低语:“还是……太小了些,再长长吧。” 这话却让阿果身形一僵,心头涌上巨大的忐忑。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声音带着微颤:“范大哥……你……你喜欢我么?”问完,她屏住呼吸,脸上交织着期待与害怕,不知所措。 范离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当然喜欢!” 阿果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伸出双手,捧住范离的脸颊,踮起脚尖,将自己微张的、带着少女馨香的小嘴笨拙又勇敢地凑了上来。 月光下,那张小脸写满惶恐与期待,半张的樱唇在清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范离再难自持,不容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四唇相接的瞬间,阿果如遭电击,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紧咬贝齿,显得无比生涩僵硬。范离的舌尖尝试探寻无果,无奈又怜惜,转而温柔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 这新奇的触感让阿果意乱情迷,一股酥麻的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若非双手死死抱着范离,她早已软倒在地。 时间仿佛在唇齿相依间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范离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看着怀中人儿迷蒙的样子,心中失笑:这小妮子,竟咬着牙和人亲嘴,日后……可得好好“教导”一番。 阿果犹自沉醉在那美妙的感觉里,过了许久才发出细弱的声音,饱含羞怯:“范大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一定要来南晋……娶我。”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范离胸膛,不敢再抬起来。 范离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却无法解释什么才算“你的人”。于是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好,我一定会去。你安心在南晋等我。” 阿果心头又是一阵悸动,仿佛有蜜糖化开。她鼓起勇气,怯生生地低语:“范大哥……方才你那般对我……我……好喜欢……”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是情真意切,毫无保留。 这旖旎的告白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范离极力压制的冲动。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把持不住,只想将眼前这温香软玉狠狠揉进怀里。然而,残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浇下,瞬间让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火,努力找回一丝轻松的姿态。伸出手指,带着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刮了下阿果小巧的鼻尖。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压抑而染上了一丝低沉的沙哑:“傻丫头,等你真成了我老婆,天天都这般对你。” 阿果羞得几乎要钻进他衣襟里去,转瞬却又低低叹息,带着一丝感伤:“好想……好想我们就这样不分开。”手臂再次收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 范离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你既已决定要走,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你眼睛刚动过手术,今须好好歇息。” 阿果却恍若未闻,只依恋地靠着他,喃喃道:“能与你在一起,便是再也看不到东西,我也愿意……何况,你还可以做我的眼睛。” 范离想起两人初遇时的戏言,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没想到两人玩笑的话,竟被她刻在心里。于是极力开解道:“无论分开多长时间,我们还会见面,别急,莫要把缘分一次都耗尽了。” 阿果像是痴了,口中反复低语:“莫要把缘分耗尽了……莫要耗尽了……”过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双手,脸上写满凄楚与不舍。 范离牵起阿果的手,将她送回屋中。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吁了口气。 转头望向迦印房间的方向,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一股莫名的忧伤悄然弥漫心间。 房间内,迦印盘膝而坐,似是感觉到了范离的目光,淡然一笑。心说公主这情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轻轻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第106章 市井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临安城在清冷的秋意中渐渐苏醒。 范离领着丁大年走出鸿胪寺。想起阿果要走,自己该送点什么,却无头绪。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昨夜阿果那生涩却执拗的亲吻,还有那拗口经文里包裹的心意,化作无形的丝线,密密匝匝地缠绕在范离心上。 “我饿!”丁大年歪着脑袋,瓮声瓮气。 范离横了大汉一眼, 两人拐进一条烟火气渐浓的小巷,寻了个支着油布棚子的早点摊子。 几张破旧的矮桌长凳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食客:落魄的书生,刚值完夜的更夫,走街串巷的货郎,扎堆聚餐的脚夫,商铺里的伙计…… 刚巧两个客人结账离去,范离二人落座,要了两碗稀粥,几碟咸菜,外加二十一个蒸饼,二十个归丁大年,一个归他。 蒸饼在丁大年嘴里两口一个,范离则慢悠悠就着咸菜,喝着粥。 邻桌几个脚夫压着嗓门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崇礼台,驸马大战南晋国那个和尚,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把台上那口千斤的大钟都踢碎了!” “得了吧!踢碎?你吹牛皮也不长点脑子!” “不信?自个儿去崇礼台瞧瞧!别说钟了,六尺多高的石台子,差点给打没了!” 旁边有人补充:“千真万确,我去看过了。!” “那南晋国那个和尚呢?” “南晋和尚自然不是驸马爷的对手……” 范离一边吃着早点,一边听别人怎么编排自己,倒也有趣,正听得入神,几人吃完早点结账走人。 这边人刚走,另一桌的议论又开始了,还是驸马的话题。 “听说了么?东城天香楼的花魁,含烟姑娘放话了,谁能把驸马爷请到天香楼,当天的花销全免,连给姑娘们的缠头都包了!” 范离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改天得去试试,自打穿越以来,还没出去鬼混过。 “这便宜可不好占!”旁边一个汉子啜了口粥,嗤笑道,“天香楼是什么地方?销金窟!含烟姑娘又是什么人?临安城顶尖的花魁!她能平白无故许下这么大好处?这里头准有说法!” 最先提起话头那人放下手里的碗:“说法?大着呢!你们还不知道吧?这悬赏,根子就在驸马爷那两首惊动临安的词上!含烟姑娘,那是被驸马爷的文采勾了魂儿去!” “哦?快说说!”几人顿时来了精神,粥碗都放下了。 “知道摘星楼不?”那汉子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眉飞色舞,“就前些日子,驸马爷在摘星楼文坛盛会上,两杯酒下肚,当场作了两首词!” “快说说,什么词?” “一首《水调歌头》,一首《青玉案》!一夜之间传遍了临安城!国子监的老学究们都拍案叫绝,说是千古绝句!勾栏瓦舍的歌女们争相传唱!含烟姑娘,那可是才女!对驸马爷这份文才,是仰慕得五体投地!” “乖乖……”旁边一个挑夫听得咂舌,“这么厉害?那驸马爷岂不是文武双全了?崇礼台打败南晋和尚,摘星楼留下传世名篇?” “可不是嘛!所以含烟姑娘才放出话来,”那汉子越说越起劲,“谁能把这驸马爷请去天香楼,让她见得真人,哪怕远远瞧上一眼,当天所有开销,她全包了!连打赏都算她的!天香楼开张以来头一遭!” “这事儿难度可不小,公主若是知道谁带驸马去了青楼,非剥了他的皮……” 范离心里美滋滋,嘴里的咸菜蒸饼竟吃出了鲍鱼龙虾的味道。 “嘁!诗词算啥?”旁边一货郎嗤笑,“太常寺郭安良郭大人,大汉国棋道第一高手!就在摘星楼那日,跟驸马手谈一局!” “结果呢?” “结果?硬生生被驸马爷下得吐血了!棋谱被录成‘呕血谱’,看过的人都说,那是阎王爷索命的杀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敬畏更深。 “文能千古绝唱,武能裂石碎钟,棋通幽冥……这怕是文魁星、武曲星一同下凡了!” “我看是战神转世!”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 范离听得眼皮直跳,再说下去,感觉自己快被这群人说成三头六臂的怪物了!见丁大年已将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粗大的手指,便伸手在他怀里摸出几枚大钱丢在桌上,起身欲走。 “切,这算什么,还有更神的呢!我听说,这驸马爷以前是个傻子,是被公主用绣球砸开的灵智……” 范离嘴角抽搐,已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眼珠滴溜一转,龇着牙凑近那桌人,压低声音:“嘿,你们听的都是传说,我啊,亲眼见过驸马爷!” 众人打量范离,见他书生打扮,身边还跟着个铁塔般的保镖壮汉,标准富家公子模样,立时信了几分,纷纷催促:“快说说,驸马爷啥样?” 范离表情煞是认真:“那驸马爷,身长九尺有余,面如重枣,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卧蚕眉,不怒自威!我见他时,正跨马提刀,只往那一站,就如同天神下凡!”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连粥都忘了喝。 范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关键是,驸马养了只鸟,那鸟伶俐,会说人话,可就是嘴碎,整天唧唧歪歪说的全是东家长西家短。驸马爷嫌它聒噪,扒开鸟嘴一看——嚯,原来是这鸟舌头忒长!于是乎,‘咔嚓’一声,就把那长舌头剪下一截!你们猜怎么着?” 有人迫不及待搭腔:“怎么着了?” 范离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促狭:“打那以后,那鸟就不说别人了,改天天说驸马爷长驸马爷短了!” 说罢,范离再不耽搁,拉起丁大年,二人扬长而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猛地一拍桌子,纳过闷儿来:“嘿!那小子……忒不是东西!他骂咱们是长舌头的鸟呢!” 众人冲着范离的背影,呸!什么玩儿意! 第107章 那口钟是驸马踢碎的吧? 范离带着丁大年回到剑阁。 探视过蓝相子,确认其伤势无碍后,走出茅屋,远远便瞧见苏妙音立在平湖秋月小院门口。 “早呀,苏姑娘!” 范离含笑招呼,心中已笃定,那幅图该是成了。 果然,苏妙音深深一福,双手捧着一个纸卷递上:“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奴婢央一位姐妹帮忙描下来的……”语毕,脸颊飞红,垂首不语。 范离接过纸卷,看出苏妙音尴尬,想必描摹过程极难启齿,于是语气尽量淡然:“行了,后面的事儿交给我,忙你的去吧。” 苏妙音红着脸退下。 范离展开画卷。 图上方,占据近三分之一画面的,是一只昂首向天、姿态睥睨的苍狼,刻画得极为传神。图的下半部,是一名无面女子,呈卑微献祭状:双膝跪地,身体前倾,双手高高捧起,掌心向上,似在虔诚托举着什么极其重要之物,欲献给上方俯视的苍狼。 然而,最关键之处在于——她双手捧起的位置,空空如也! 范离瞬间断定,这图是个半成品。准确地说,是苏妙音背上的刺青,并未完成。 至于这图中藏着什么隐秘,范离一时难解,但必与萧家有关。这等费神之事,应该交给谢真那只老狐狸。 念及至此,范离将画一卷,嘱咐丁大年一声,大步流星出了剑阁。 谢真的府邸不难寻,坐落于临安城皇宫东侧,偌大宅院气势恢宏,透着岁月痕迹,与周遭官邸相比,稍显陈旧。高大的院墙色泽黯淡,府门石阶虽打扫干净,门板却已斑驳老旧。 范离在门前通报一声,侍卫转身入内。 出乎意料,不过片刻,谢真竟亲自迎了出来。 两人身份悬殊。 看着谢真脸上那笑眯眯的神情,范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好像又要挨坑!心下打定主意,无论这老狐狸说什么,绝不接茬,放下东西就走。 “哎哟!范驸马!稀客稀客!”谢真笑容可掬,如见故交,热情地跨出门槛,“老夫正念叨你呢,快快快,里面请!新得了些好茶,正好品一品!” 范离心中暗骂:你丫的没事念叨我做什么?这老狐狸越是热络,坑就挖得越深。 他连忙后退半步,深鞠一躬,拱手道:“丞相大人折煞下官了!今日冒昧叨扰,是来送件东西。”说着便从袖中抽出那幅画卷,双手奉上。 谢真见范离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接过画卷,依旧笑眯眯道:“驸马爷真不打算到老夫府里小坐片刻?” 范离再次躬身,面带笑容:“不了,丞相日理万机,下官不敢叨扰,改日定当专程拜谒。” “好说,好说!”谢真忽然一拍脑门,向范离求证:“崇礼台上那口大钟,是驸马踢碎的吧?” 范离点头:“咋了?” “这就对上了。”谢真敛起笑容,也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陛下正好命老夫督办此事。驸马打算何时将那口钟修缮完好?” “修……那口钟?”范离一愣,头一回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那钟当初铸造,耗铜两千三百斤,加上人工火耗,总计花费三千三百两白银。”谢真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再加上崇礼台顶层被你踏碎的那半层青石料……两项合计,驸马至少得出五千两银子。” “不是?那钟……要我来修?”范离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 “不然呢?”谢真笑呵呵反问:“你打坏了人家的东西,难道不该赔吗?” 范离拔高声调,据理力争:“我是替剑阁出手!” “那驸马得去跟剑阁说了。”谢真捋着胡子,老神在在,“老夫只看见,是驸马爷一脚踢碎了那口钟。” “哎呀!”范离痛苦地一捂脸,感觉生无可恋: “那个大人,下官…近来手头紧,能分期吗?” “好说,好说!”谢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眯眯地递出台阶,“要不,驸马,咱们进去……细聊?” 范离感觉是被谢真牵着鼻子,迈进相府大门。 相府内,简朴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透着一股老官僚的味道。 分宾主落座,谢真亲自沏茶,茶香清冽。 谢真将图展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向范离问道:“驸马看出什么名堂没?” 范离果断摇头:“没有!” 谢真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将那幅图小心收好,慢悠悠道:“太常寺的差事,驸马爷干得可还顺心?” 范离心说,太常寺都特么让火烧了,我上哪顺心去?但是谢真既然这样问,搞不好里边又是坑,于是抿了口茶,斜眼看着谢真,索性挑明:“宰相大人,您有话就直说吧,咱们别绕弯子了。” 谢真淡淡一笑:“此事嘛,说来道去,还得从驸马爷说起。”谢真看着范离:“摘星楼上,驸马与郭安良郭大人,可是下了一盘棋?” 范离点头:“没错,有这事。” “郭大人被你一盘棋……下得吐了血。”谢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已向陛下递了三次辞呈……” 范离“腾”地站起:“不是?他……他是不是要讹我?” 看着范离的反应,谢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从容解释道:“郭大人不光没讹你,还向朝廷推荐了你,按惯例嘛,郭大人这等重臣,总要递上几次辞呈,以示去意已决。陛下呢,自然也要再三驳回辞呈以示挽留。可郭大人这回是铁了心,递辞呈时,特意向朝廷举荐了你。” “推荐我?”范离满头问号。 谢真顿了顿,呷了口茶,继续道:“推荐你为太常寺少卿,辅佐郭大人处理日常事务。毕竟是你把郭大人下吐血嘛。这样一来呢,郭大人倒也不必真辞官了,正好在家安心养伤。他也不是真想辞,你升了官,陛下那边也有了台阶下,一举三得。只是嘛……太常寺的一应事务,可就全落在驸马爷你的肩上了。” 范离眨巴着眼睛,升官了?前些日子他还琢磨着,太常寺这等掌管礼乐祭祀、兼管百戏竞技的衙门,若能握在手中,好好运作,简直是文化部加国家体育总局,前景无限广阔,大有可为。 可这天上掉的馅饼……范离总觉得哪里透着邪乎。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谢真。 果然,谢真话锋一转:“驸马你也知道,太常寺前些日被一场大火烧了。偏巧今年北方又遭了灾,朝廷国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重建的银子了。” 谢真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在范离眼前晃了晃:“老夫粗粗估算了一下,要重建一个像模像样的太常寺衙门,少说也得这个数——三十万两白银。” 他笑眯眯地看着范离:“所以嘛,这筹集银两重建太常寺的担子,就得落到驸马身上了!” 范离满头黑线,稍一细想便理出了头绪,太常寺要重建,朝廷没钱,担子自然压在郭安良头上,郭安良这老东西借口与自己下棋被下吐血,向景帝请辞,景帝没答应,然后郭安良就把自己推了出来。 意思很明显,陛下,这三十万两建太常寺的银子,让您的乘龙快婿去找吧,谁让他把我下吐血了呢?我是找不动了! 这甩锅的本事,当真是玩的炉火纯青! 想透了这些关键,范离此刻是真想骂娘了,看着谢真正捋着胡子,笑呵呵看着自己。 他突然间挺直身子:“那个,丞相大人,刚刚在您府门口,您跟我说那第一件事,是啥来着?” “崇礼台,那口钟!”谢真捋着胡须。 “对对对,我看咱们还是聊聊那口钟吧!” 谢真…… 第108章 拜访郭安良 从谢真府里出来,范离打定主意要去拜访郭安良。 必须和这位顶头上司好好“说道说道”,那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总不能全压在自己一人肩上吧?再者,郭安良这老狐狸还欠着自己一笔弈棋的赌资。 就冲他这般煞费苦心地算计自己,这钱非得要回来不可!顺道作为下属,把人家下棋下得吐了血,于情于理,总得带点东西去“表示表示”。 然而,郭安良的住处却出乎意料地难寻。范离兜兜转转,问了好些路人,竟都茫然不知。 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范离正自泄气,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烟花巷子里缩头缩脑钻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手下的主簿马迅,于是赶忙招呼。 马迅一见范离,双眼放光,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一连串的马屁热烘烘地往范离脸上甩,嗓门也拔得老高,恨不得让满街的人都知晓,他身边这位便是名动京师的范离范驸马。 在临安城,范离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文坛盛会两首传世佳作,坊间争相传颂;一盘棋逼得大汉第一国手郭安良吐血,成就“呕血谱”之名; 这两桩事的热度还未消退,这位小范大人又在崇礼台上力战南晋高僧,听说那一战打得是惊天地泣鬼神…… 再看眼前这位小范大人,俊秀儒雅,仪表非凡。在马迅心中,早已是偶像般的存在。 可让马迅万万没想到的是,范离开口第一件事,竟是向他借钱。 没办法,去看郭安良总不能两手空空吧?范离心里嘀咕,往后真得改改这身上不爱揣银子的毛病了。 马迅身上也只有半两碎银子,全被范离“借”了去。 范离用这半两银子买了些水果点心,跟在熟门熟路的马迅身后,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七拐八绕。 终于,马迅指着一座毫不起眼的门庭道:“大人,这便是郭大人府邸。” 范离上前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随即“啪”地又重重关上! 电光石火间,范离只来得及瞥见门后一个女子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这下可尴尬了!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文坛盛会“联姻廊”里,被他用“屁联”下联对上的出题者。 说巧不巧门内之人乃是郭安良之女郭婉仪。 她虽不知范离身份,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害她被闺中姐妹取笑了好些日子的“登徒子”! 当日情景历历在目:她与几位官家小姐兴致勃勃地挂出上联,等待才子应对。 没多久来了这厮,挨个对联子下手。姐妹们拿到的下联都算工整雅致,偏生轮到她的,竟对了个“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连环屁又响又臭。” 当时姐妹们就笑疯了,郭婉仪气得直跺脚。更可气的是,此事成了姐妹间打趣她的由头,害得她好些天羞于出门。 方才听到敲门声,她出来应门,万没想到冤家路窄,竟是这登徒子送上门来!郭婉仪想也不想,立刻把门摔上,心里恨恨道:今天要让你进了这门,我郭字倒着写! 范离吃了这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也想起了当时在联姻廊里给人对了个“屁联”的事,心道这不是送上门来找骂么! “那个……要不……”他看了一眼身旁不明所以的马迅,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正琢磨着找个借口开溜。 马迅哪里知道其中弯弯绕,见门关了,立马上前“啪啪啪”地拍门,一边拍一边高喊:“郭大人!郭大人!范驸马来看您啦!” 这一声“驸马”,透过门板,震得门后的郭婉仪娇躯一颤! 范驸马! 这几天临安城风头最劲、姐妹们口中谈论最多的,可不就是这位范驸马吗?那些惊才绝艳的事迹,竟都是门外这人做的? 她慌忙再次拉开大门,却羞得不敢看范离一眼,低着头,一路小跑着奔向内宅去了。 马迅显然对郭安良家十分熟悉,引着范离走了进来。 从外面看,郭安良的宅子其貌不扬,走进来才发现内里布置极为讲究。宅子不大,分前后两进院落,一草一木,一石一阶,无不显露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透着一种低调的雅致。 郭安良正在堂中对着棋谱凝神思索,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显然,那盘呕血之局对他心神的损耗极大。见来人是范离,忙起身命人看茶。 一番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郭安良指着桌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对范离笑道:“驸马爷此来,若是老朽没猜错,是上门讨债的吧?老朽早已备好。” 说着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元宝,“这里是黄金五百两。其中二百两,是当日输给范大人的赌资;余下三百两,则是老朽为官多年的积蓄。” 范离心中暗忖:自己那点心思,早被这老狐狸看得透透的,人家连钱都备好了,就等着自己上门呢!想到这顿感头疼,和这些官场老油条打交道,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看着那诱人的金子,范离搓了搓手:“郭大人太客气了。其实……若不是今日谢丞相提起来,下官都快把这茬儿给忘了。” 范离话里话外,就是在给谢真上眼药:看吧,可是谢丞相提醒我来找你要钱的。 郭安良淡然一笑,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愿赌服输。败在驸马手下,老朽心服口服。这银子,驸马只管拿去便是。” “那另外三百两……”范离看着郭安良,心里盘算着那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老家伙,你该不会想用这区区三百两金子(合银子三千两)就把我打发了吧? 郭安良自然明白范离这未尽之言,长长叹了口气:“唉,若非驸马爷那盘棋点醒,老朽原本还能再吃几年俸禄。棋如人生,身在局中,困惑迷障太多。不如跳出局外,静观其变。不瞒驸马,今日老朽又向陛下递了辞呈,已蒙恩准了。” 范离心中一凛:老狐狸分明是嗅到了朝堂上的危险气息,急着抽身避祸! 郭安良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范大人放心,这钱来得干净,都是老夫替人跑腿、下棋赢来的彩头。本想留着养老,如今看来……是天意要收回去啊。”他环顾四周,神色愈发落寞,“老朽自入仕途,便在太常寺当差。半生心血,尽付于此。那场大火……连同老朽最后一点好胜之心,也一并焚尽了……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到太常寺重建。这点心意,权当是……为它添一块砖瓦吧。” 范离看出郭安良去意已决,那份落寞并非作伪,仿佛真被那场大火烧没了心气。想宽慰几句,却一时语塞。想起当日被公主绣球砸中,郭安良手忙脚乱给自己系红绸的滑稽模样,心中也不禁唏嘘,便打趣道:“郭大人可莫要走得太远,下官闲来无事,还想找您手谈几局呢。” 郭安良苦笑着连连摆手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老夫这把老骨头,若是再吐上两口血,怕是真要直接交代在驸马爷手里喽!”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着范离,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瑟:“临安城的这盘大棋……老朽力微,只能先行一步。驸马爷您……千万珍重啊!” 说罢,郭安良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堂外的天空。 范离心头一跳,看着那箱沉甸甸的金子,突然感觉到这钱有点烫手…… 第109章 伤离别 朝廷的正式任命旨意尚未颁布,范离乐得清闲,先去鸿胪寺将阿果接回了剑阁。 两人能共处的时日已然不多,范离几乎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阿果身上,尽心尽力当她的眼睛。 给她描绘秋叶的飘零,细述流云的变幻,事无巨细,哪怕地上爬过的一只小虫,也要对阿果一番碎碎念。 他带阿果去闹市感受临安城的鼎盛繁华,去城外倾听旷野的风声,去山间领略斑斓的秋色。 对于临别赠礼,范离思忖良久。最终,他带着丁大年去了一家制陶作坊,扛回了一大袋子陶土,回到剑阁便开始忙碌。 先将陶土小心翼细筛,再用清水浸湿陶泥,加入后世秘方葫芦灰,反复揉打,直至柔韧如面团。他将陶泥分作两块,着手塑形。 阿果的身影总在范离十步之内。 自从献上初吻,这小妮子胆子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仅仅当个影子。 那份原本含蓄的依恋,被一种急切的亲近渴望取代,她开始索求更多身体的接触。 范离制作陶人时,阿果便会摸索着坐到他身边,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撩拨得范离心猿意马。每每这时,只得放下手中活计,抱抱她,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在这般旖旎的时光里,陶塑渐渐成形。 两尊大头像并肩静立案上,泥胎未干,却已透出生命般的温度。一个是他,沉静中透着丝痞气;一个是她,纯真里带着无邪甜美。大脑袋,小身子,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待泥胎晾干,范离带阿果去了制陶作坊,小心翼翼将两尊泥胎送入窑口。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 窑火渐熄,烟囱上最后几缕青烟袅袅散入秋日的晴空。作坊工匠小心翼翼地从尚有余温的窑中捧出两尊陶塑。 范离将塑像递到阿果手里,阿果摸索着两尊塑像,欣喜异常。 范离道:“你的塑像我留着,我的雕像送给你。想我的时候,你就用棍子敲他的头。” 阿果却道:“我不要他们分开!”说着死死将两个陶塑抱在怀中,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是一起的!就像……就像我们一样!不能分开!” 范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在阿果心中——这已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两人相守相伴的象征。 深秋清晨,临安城被浓雾笼罩。 西城门外,剑阁诸人为阿果送行。二代弟子广济子、蓝相子,三代弟子展白、唐天涯、宋士诚等,一一与阿果道别。 阿果脸色略显苍白,与剑阁众人别过,便登车西行。 范离坚持再送一程。回想当初来时路上与阿果一路说笑欢歌的情景,与此刻心境大不相同,只觉无限伤感。 一路之上,二人默默无语,倒是迦印与随行几名使臣心情颇佳。 旭日东升,风起,驱散了浓雾。十里长亭外,枫叶被风染得红如火焰。 枫树下,景帝身着布衣立于道旁。长衫猎猎,满头银发随风轻扬,身影若即若离,说不出的飘逸。这一幕落在迦印与范离眼中,却带来莫名的震撼。 那一袭布衣身影立于枫树下,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虚幻飘渺,仿佛那影子本不存在,又仿佛他早已与那片枫林融为一体。 范离回想记忆,他所识之人中,唯有老疯子曾给过他这种感觉。这并非功力层次,而是超脱功力之外的境界。结合前几日与迦印的印证,所料不差的话,景帝已是一位圣境强者。 迦印脸色微变,神情凝重,他原本以为景帝与他只在伯仲之间,却不曾想对方已经突破了那层境界,而且景帝显露了这一手,是想通过他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琼华子。 迦印收起轻漫之心,跃下马车,恭敬向景帝行礼道:“汉皇亲临相送,贫僧感激不尽。” 景帝微微顿首还礼:“大师远行,刘景岂有不送之理。” 阿果听闻来人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皇帝舅舅,身形不由一滞,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握紧了范离的手指。 迦印听刘景不以皇帝身份自居,心下了然,微笑道:“贫僧一介方外之人,岂敢劳动汉皇相送。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景帝缓缓道:“此次西行,一路上阿果就拜托大师多加照应了。”言罢,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范离脸上,双眼微眯:“你也要走么?” 被景帝凝视,范离顿觉全身微寒,不明白老帅哥是什么意思,定了定心神才道:“那个……我也是来送人的。” 景帝微微一笑,向范离点头:“你不走便好!” 范离忽觉周身一松,方才那无形的威压已然消失。 景帝转向迦印道:“我今日并非汉皇,只是陈果的舅舅,有几句话要与她说。” 迦印见刘景身着布衣,孤身而来,未带一随从,正自迟疑间,景帝身形已似一片落叶般,飘忽而至阿果面前。他将一样东西放在阿果手中,轻声道:“这是我幼时亏欠你娘之物,你将它交给她,她自然明白。” 阿果只觉手中之物似是一只布偶,心中顿生亲近之感,怯声问道:“你便是我的舅舅么?” 景帝哈哈一笑,摘下腰间玉佩递到阿果手中:“你我素未谋面,想来你也不知舅舅模样。但你既肯叫我一声舅舅,足见心里还认我。此物,权当给你的见面礼。”不待阿果回应,景帝转身对范离道:“你也就送到此处吧。我有话同你讲。” 范离轻轻点头,伸手抚了抚阿果额头,柔声道:“回去先让你父皇将我的官位留好,过些时候,我去寻你。” 阿果重重点头,嘴唇翕动,双肩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终是未发一言。若非纱布紧裹双眼,那蓄满的泪水早已决堤。 范离眼眶泛红,心有千言万语,却唯恐再添阿果伤悲。他强自压下翻腾的情绪,唇角努力牵起笑容,声音却微颤:“一路珍重,就此别过。”言罢,稳稳将阿果扶上马车,旋即转过身去,侧身而立,不再看她。 十里长亭外,风啸马鸣声中,车队向西渐行渐远。 枫树下,两道身影迎风而立,目送一行人远去…… 注:葫芦灰是我现实中一个制陶的朋友所叙述,至今仍在沿用。 第110章 翁婿(上) 有风来,驱散晨雾。 枫林尽染,如火如荼,似朝霞落地,又若朱砂泼天。风过处,红叶翻飞如蝶,簌簌然离枝而下,铺就红锦满地。偶有阳光破云,穿枝拂叶,在林间洒下流金般的斑点,明明灭灭,恍若碎金跃动。 远眺剑阁,山色已作苍黛。峰峦叠嶂处,薄岚未散,如素绡轻缠。山麓烟霭浮动,山脚下临安城郭,蜿蜒如脊,楼阁参差,十万人家炊烟初起,织作青纱漫卷,与山间云气交融难辨。 景帝收回目光轻轻一叹,悠悠道:“人生总是聚少离多,见一面,少一面。” 范离眼见阿果远去心有戚戚,随口念了句:“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景帝若有所思,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赞道:“好一个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转而又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自嘲般喃喃自语:“如有来世,宁愿再也不做这王孙……” 范离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景帝。 按道理这位“老帅哥”不应该在他面前发这种感慨。 景帝转过头,看着范离。那眼神极其复杂,糅合了审视与探究:“我听说,你在背后,说了我不少的‘坏话’?” 范离心里一颤,老帅哥啥意思?他听谁说的? 大脑飞快运转,与他打过交道又能接触到景帝的人不多,最有可能卖自己的一是刘项,一是谢真。 一想到谢真,心说坏了,他好像对谢真说过‘公主一家穷得穿不起裤子!’ 这种事他也能跟景帝打小报告?忒没品了吧! 再把谢真鄙视一遍。心里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能认。 “污蔑!陛下!您千万别信小人的谗言。”范离一脸委屈,指天发誓:“臣对您的敬仰,苍天可见。您告诉臣,”范离话峰一转,反客为主:“是谁说的?是哪个混账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构陷忠良?这分明就是小人行径,十足的小人!臣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去刨了他家祖坟!……” 看着范离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地痛骂谢真,景帝嘴角忍不住抽搐。谢真果然没说错,这小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知告密者是谁,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指桑骂槐! 景帝也不言语,饶有兴致的看着范离把谢真祖宗八辈骂了个遍,轻轻抛出第二枚炸弹:“我听说你对对子不错?” 范离心里‘咯噔’一声,又是谢真那老王八!他当然明白,景帝的言下之意,你都已经是准驸马了,还跑到联姻廊里对对子?想和别的姑娘联姻么?这是对他的质问。 “陛下……”范离脸上挤出笑容,一边观察老帅哥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回答:“臣,对对子马马虎虎,勉强能对得上来……” 瞧了瞧老帅哥表情没什么变化,心思开始活络了:“主要是臣拗不过丞相大人,他老不正经非要去联姻廊里寻个姻缘,拉臣去垫背,这官大一级真是压死人呀,哎!”范离说着煞有介事的摇头叹气,把那份无奈演绎的淋漓尽致。 景帝嘴角不停抽搐,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强忍笑意,心说眼前这货不光脸皮厚,嘴上功夫更是了得,转眼就把脏水泼到谢真头上。想想谢真一把年纪捋着山羊胡子,去联姻廊里寻姻缘,景帝心里早已乐开了。 范离偷偷观察着景帝的表情,看到对方脸上像抽筋了一样,不停乱跳。松了一口气,心说谢真,谢谢你八辈祖宗,这一关又过了。 果然,老帅哥抬眼望了会儿天,转过头来,带着玩味的笑意抛出了第三个炸弹:“你好像没少欺负项儿吧?” 范离有点懵,什么情况?这是打了小的,老的出来找场子么?嘴上赶忙解释:“那个……都是年轻人,开玩笑,闹着玩儿……闹着玩儿!” “咱俩也玩玩儿呗!”景帝斜眼看着范离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范离看来充满了不怀好意,心里暗叫不妙,靠!刘项这小子,学会摇人了! 摇来旁人还好说,偏偏摇来个汉国头号boSS。这还玩个毛线!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就算侥幸赢了,日后在这汉国还怎么混? “怎么着,怕了?”景帝见范离眼珠来回乱转,知道是这家伙在打坏主意。 范离歪头想了想问道:“怎么个玩法?” “男人的玩法,简单。”景帝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放开了打,不限手段,谁先趴下认输,或者…爬不起来,就算完。” 范离搓搓手,脸上堆起市侩的试探:“……那个……陛下,打赢了有奖励吗?” “有!”景帝答得干脆,“当然有!还有问题吗?” “大概是什么奖励?”范离追问,试图拖延并套话。 “先打赢我再说。”景帝的笑容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范离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油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沉凝。他不再犹豫,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气息随之变得厚重凝练。 景帝点头,好整以暇地朝范离勾了勾手指:“来!” 范离再次深吸第二口气,目视景帝,身体再次向后缓缓退了两步!每退一步身上的气势暴涨一分,仿佛在寻找一个最佳的进攻时机。 景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心中升起一丝莫名,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这架式是求稳?还是另有后手? 他压下疑惑,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与风度,干脆将勾手换成了一个更正式、更显大度的邀战手势——掌心向上,沉稳地向范离方向一引,示意对方尽管放马过来。 就在景帝手势刚刚落定。 范离动了,扭头撒腿就跑,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影子,快到极致。朝着与景帝相反的方向亡命飞奔! 景帝还保持着那个沉稳大度的邀战手势,瞪大眼睛,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懵圈状态!什么情况? 范离压根就没打算打。打? 老帅哥深不可测,打是纯找揍! 既然不能打那就只能跑。 范离对自己的速度有着绝对的自信,当时对上那个疯女人时他是纳微境,疯女人是纯元境,他越级逃跑成功! 现在情况类似,自己是纯元境,老帅哥是圣境,越级逃跑没毛病! 只要逃过今天,你挺大一个皇帝总不能天天揪着这点事不放吧?实在不行,大不了老子不在汉国混了。 范离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撒着欢的跑,身形幻出残影,荡起阵阵尘土,在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黄烟!一个人跑出千万头草泥马的效果。 “他妈的!” 景帝缓过神来,难得的爆了句粗口,一步跨出,空气猛然一滞,在景帝迈步的刹那,天地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然而,那只是相对。 范离跑得正起劲,猛然间看到一只拳头在自己眼前放大,赶忙收住脚步,硬生生顿住身形,脚下地面搓出两道深深的刹车痕。 这特么就是圣境?实力相差太悬殊,根本没法玩!看着老帅哥脸上戏谑的微笑,范离一阵尴尬:“陛下,那个,比……比脚力,您赢了!” 话还没说完,景帝诡异的一笑,拳头上探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范离的眉间点了一下。然后,范离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而且停不住。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景帝问。 范离泪流满面,景帝为什么找他?朝廷任命他为太常寺少卿的旨意迟迟没有颁布,因为还少一道程序,组织部谈话。 可是你这谈话能不能正式点?上来先帮自己闺女和儿子找场子,然后把我打哭了算怎么回事? 范离心里有气,嘴上开始胡说八道:“莫……莫不是您要与我商议与公主的婚事?” 景帝满头黑线,回想起谢真向自己描述此人的种种行径,随即释然,斜眼看着范离:“朕的驸马,岂能是个只会耍嘴皮子、欺负小儿、遇事就跑……还爱哭鼻子的太常寺少卿?” 范离心说,讲不讲理?是特么你点了我泪腺好么? 第111章 翁婿(下) 景帝负手前行,范离泪痕未干,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过翻涌着麦浪的田野,路过炊烟袅袅的村庄,又穿过一片秋意萧索的密林。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处长满荒草的无名高岗上。 岗顶地势稍平,枯黄的长草没膝,在秋风里起伏如浪,一直漫延向天际。 景帝步履沉稳,率先步入这片荒岗,长草在他身后分开又合拢。 范离低着头跟在后面,猜测着老帅哥的意图,这该敲打,也敲打过了,不会没完没了吧? 景帝不时弯下腰,采摘鹅黄色的野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最终,二人在一处低矮的土堆前停了下来。 荒冢极不起眼,没有墓碑,没有装饰,杂草中,两朵不知名的小花犹自在风中顽强的摇曳着,几株低矮苍劲的松树,伸展着墨绿的枝桠,沉默地将它拱卫。 景帝挺拔的背影在孤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寂寥沉重。他将手中那捧鹅黄的野菊,小心地放在土堆上,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轻柔“沫沫……我把朵朵选的夫君……带来了。” 说着顿了顿,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范离身上:“你看看……就是这小子。” 范离被一股大力牵扯,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步,僵直地杵在那座低矮的土堆前。心中那份骇然已无可名状,自己在老帅哥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心里一阵发怵,这荒郊野岭,不会把我给祭了吧? 景帝的视线投向那捧黄花,语气依旧轻柔:“这小子长得嘛……勉强还算周正,”他嘴角似乎极浅地勾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是花花肠子忒多,一肚子鬼主意,……哎!可是朵朵就是看上了!我会替你好好敲打他。” 景帝说到这里,瞥了范离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审视又有点无奈,“朵朵的眼光不错,这小子倒是文武全才,武功嘛,稀松平常,也就跑得比兔子快点儿……文采倒是能凑合看,一会儿我让他做上一首,你品品……” 景帝对着坟冢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聆听无声的回应。然后,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范离。“这里……”景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朵朵的亲生母亲的坟茔” 范离虽已隐隐猜到,此刻被正式点明,心脏仍是猛地一缩。 景帝的目光越过范离,投向远方枯黄的草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楚和无奈:“我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能带朵朵来这里。告诉她,她母亲埋在这儿。” 范离揉着还有些发酸发胀的眼眶,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疑问:“陛下……您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这不合常理啊!哪有亲爹瞒着亲女儿娘亲埋骨之地的? 景帝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坟头那朵在风中微微摇曳的黄花,声音苦涩:“朵朵重情,像她娘。她若知道了,必会常来……一次,两次……或许能瞒住‘某些人’,次数一多……”景帝深吸口气:“我不希望她被打扰。” 范离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关键又刺耳的词——“某些人”!在这大汉国,能让一位圣境强者、九五之尊如此讳莫如深,甚至不惜将挚爱藏于荒野、连亲生女儿都不敢告知的存在,范离想不出,除了谢真口中那庞然大物 ……还能有谁? “陛下!”范离吸了吸鼻子,“您是汉皇,是圣境!可以‘把那些人’解决了……再亲口告诉公主!” 景帝没有看范离,目光依旧固执地落在那朵黄花上,才极其低沉而缓慢的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旷野上游荡的、无依无靠的风: “那个时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范离:“……或许,我已经不在了。” 范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抬起微红的眼,异常平静地注视着景帝:“为什么?” 景帝的目光落回范离脸上,声音苍凉疲惫: “圣境……并非万能,更非不死。”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握,仿佛在掂量那力量的极限。 景帝话锋陡转:“萧家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连朕也需忌惮。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范离心中涌起可怕的念头:“难道?” 景帝的话冰冷而直接:“因为萧家,也有圣境强者!” 一切都有了答案!范离眼前的谜团仿佛豁然开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将是一场怎样的巅峰对决。 巨大的冲击过后,荒岗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呜咽着穿过低矮松枝,卷起几片枯草,打着旋儿掠过那捧小小的鹅黄野菊。 范离忽然悠悠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都倾泻出来。眼前孤坟寂寥,松岗苍凉,景帝那无声的悲恸与沉重的嘱托,汇成一股洪流,冲开了记忆的闸门。一首《江城子》的词句,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里流淌而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第一句出口,景帝挺拔如松的背影微微一颤。 范离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无名荒冢上,声音低沉,融入秋风的呜咽:“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景帝银白的发丝在秋风中拂动,那张刻满风霜却依旧俊朗的脸庞,此刻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男人最深沉的痛楚。 范离的声音像无形的刻刀,凿开岁月尘封的伤痛:“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景帝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水雾,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深埋心底、只在午夜梦回时才会浮现的鲜活画面——妻子临窗梳妆的侧影,阳光温柔地洒在她发梢……此刻被这简单的词句粗暴地撕开,摊在荒凉的秋日下!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范离一字一句:“明月夜……短——松——冈……” 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座孤坟,两个男人,和那呜咽不止的秋风。 景帝猛地仰头望天,紧闭双眼,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挣脱了眼眶,沿着脸颊,无声的滚落…… 这一天,翁婿二人各自大哭一场…… 第三卷《太常引》落幕,第四卷《霓裳序》启新! 且看我们的小范大人,如何将太常寺玩得风生水起?如何搞来三十万两银子,如何与六部开撕?与公主刘朵玩出什么新姿势? 第1章 逃亡二人组 炎炎夏日,荒芜的古道上,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野草蔫头耷拉脑。 一名铁塔般的壮汉,拖拽着一架破旧的马车飞奔! 两根牛皮带结成的辕绳,勒进他的肩膀,每次迈步,沉重的马车在他身后剧烈颠簸。 车板上,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随着马车起伏无力地晃动,衣衫上的殷红被新的血迹渗透。 “大年……慢点……”青年挣扎着撑起半身,动作剧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露出原本的俏模样,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清秀。 青年出声:“后边……已经,没人追了!” 拉车的巨汉闻声,脚步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来路,粗重的喘息里挤出两个字:“我饿!” “哎!祖宗!”青年叹了口气,“再跟你这么跑下去,没被元狗砍死,先被你颠散架了!我这点家底,是真养不起你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小包,捻出些碎末烟丝,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熟练地卷成一根烟卷,划燃火柴,将烟点着,深吸一口。 “一会儿进了城,”范离吐出一口淡淡的烟雾,眯眼看着前方隐约的轮廓,“我给你找户好人家,凭你这身力气,顿顿管饱没问题。元狗要杀的是我,我的本事你也见过,他们奈何不了我……” “我不!”丁大年猛地摇头,汗水甩飞出去。他抹了把脸,脚下骤然发力,马车猛地向前一窜。 “哎呦!卧槽——!”范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掼在车板上,眼前金星乱冒,刚点着的烟差点飞出去,疼得他一阵气息不畅,“慢点,慢点,我特么真是服了你个憨货……” “有城!”丁大年兴奋地吼道,脚步如同踩了急刹车般骤然停住。 “哎呦!” 惯性让范离像断线风筝般一头栽下马车,结结实实摔在滚烫的尘土里。 “我特么早晚得被你整死……呸……呸……” 范离吐出嘴里的沙子,挣扎着爬起来,揉着摔痛的胳膊,目光却被城墙上几张新贴的告示吸引。 黄纸上画着一个粗陋的青年头像,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倒有七八分像他。下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十大罪状”,最顶上是两个被朱砂圈起的、充满杀气的字——叶野! 悬赏金额高得吓人,黄金万两。 告示上的画像正是这位满身血迹的青年,只不过那个名字是他胡诌的。 他叫范离,前世开过酒吧,搞过乐队,在一次自驾游中意外翻车,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穿越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与一名同样叫范离的年轻人身体融合,而且这年轻人武道实力强的有点离谱。 起初,范离享受着这份意外的穿越体验,在一个小村子里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直到战火骤起——元国铁骑踏破边境,直指北晋。 当烽烟笼罩天际,当百姓哭嚎遍野,这个曾经玩世不恭的灵魂做出了抉择。一袭青衫猎猎,登上了平山郡的城头,长枪横指千军万马…… 范离深吸一口气,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他指着画像,向大汉道:“大年,你看,这人像我吗?” 丁大年凑近了,铜铃般的大眼仔细端详画像,又看了看范离的脸,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阴凉处,一个倚着城墙打盹的老兵,眼皮懒洋洋地掀开一道缝。 浑浊的目光像生了锈的刀子,在范离和那张刺眼的告示之间,刮了几个来回。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息。 半晌,老兵声音里带着些不耐烦:“别没事找事啊!哪凉快哪待着去。” 说完,眼皮又耷拉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范离看了老兵一眼,拍了拍大年:“走,进城。” 老兵的态度是福是祸难料,此地不宜久留。 他得赶紧处理伤口弄点吃的,还有……想想怎么安置身后这个能吃的憨货。 两人就这样带着一身血污和尘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座被元人占据的城池。 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却透着一股子萧条和压抑。 行人匆匆,眼神躲闪。空气里弥漫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战后残留的气息。 范离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低声嘱咐身边的大汉:“大年,听着,咱俩一会儿又得吃霸王餐了。” 大汉点点头,瓮声瓮气:“知道。” “你知道个屁!”范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次不一样,吃完饭,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留下来,给掌柜的劈柴挑水,换口饭吃!总比跟着我被人当兔子撵强!听见没?” 他苦口婆心,仿佛在劝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范离抬头,一块老旧的招牌在斜阳下映出斑驳的光影,‘醉仙居’。 气派不小。 “就这了!”范离向那酒楼努努嘴。 丁大年依言将破马车往门口一停,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酒楼。 正是饭点,楼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气氛有些沉闷。 跑堂的店小二正忙着给客人添茶倒水,看到范离二人进来,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招呼: “两位爷,想吃点啥?” 范离随口道:“把你们最好的饭菜都上来。” 店小二看到范离满身血迹,又见那大汉浑身筋肉虬结生得凶神恶煞,心里有些打鼓,便没敢多问,应了声:“两位爷,里边坐!”赶忙去后厨传菜了。 过不多时,店小二将饭菜逐一呈上。大汉的食量惊人,狼吞虎咽,一盘菜用不了几口就被他划拉干净。范离则是细嚼慢咽,不紧不慢品尝着饭菜的味道。 突然,酒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吆喝 范离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眼睛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扫向酒楼门口。丁大年却依旧自顾疯狂扒饭。 “呼啦啦!” 几名身着皮甲、手按腰刀的元兵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阴鸷如鹰。 店小二吓得面无人色,尖叫一声躲到了柜台后面。其他食客更是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元人头领目光犀利,缓缓在堂中扫过,瞬间锁定了靠窗一桌刚把筷子放下的范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叶野?” 第2章 反杀 范离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丁大年面前那摞空碗上。 “吃饱了吗?”范离的声音平静。 丁大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答道:“还没!” “我真担心你哪天会被活活撑死。”范离叹了口气,抬起头,与那元人头领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淡笑:“乖孙子,眼神不错,终于认出爷爷来了?” 元人头领脸色瞬间铁青:“拿下!死活不论。” 身后几名元兵如狼似虎般扑上! “吼——” 丁大年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碗口大的拳头撕裂空气,狠狠砸在冲在最前那个元兵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元兵眼珠瞬间暴突,脸上还残留着凶狠的表情,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离地倒飞。 沉重的身体撞塌了两张厚重的八仙桌,木屑、瓷片、到处飞溅! 那元兵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恐怖的凹坑,眼见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元兵被大汉非人的力量所震慑,纷纷拔出腰刀,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再无人敢上前。 “废物!”元人头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捏出一个奇怪的指诀,两指并拢,指尖缭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黑气,闪电般戳向丁大年肋下死穴。 “大年快走!”范离脸色剧变,身形暴起,化掌为刀,斩向元人头领戳出的手指。 元人头领叫了声:“来得好!” 说话同时瞬间变招,收指化拳,那拳头仿佛凭空涨大了一圈,带着沉闷的破空雷音,裹挟着沛然巨力,悍然轰向范离的胸膛! 拳风所至,空气似乎为之扭曲。 范离脸色骤然惨白如纸!重伤之躯,根本不敢硬接这恐怖一拳,强提一口真气,身形如风中柳絮般急退,试图卸力闪避。 元人头领似乎早已算准了他的退路,脚下斜跨一步,拳头在半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这一记变化精妙至极,将范离所有闪避的空间完全封死。 眼见避无可避,范离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同样一拳轰出。 这一拳,凝聚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量,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 “砰——!” 两只拳头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相撞。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声响在酒楼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般扩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范离只觉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沿着手臂疯狂涌入体内,五脏六腑仿佛瞬间被震得移了位!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身在半空,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在酒楼的门框,才止住身形,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元人头领也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才站稳脚跟,看向范离的目光更加阴鸷,他看出对方已是油尽灯枯。 范离强忍着身上撕裂的剧痛,在撞上门框的刹那,左手看似无意识地拂过一张散落着碗碟杯盏的桌面!一根竹筷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竹筷入手的刹那,他朝正欲扑过来援手的大汉嘶声吼道:“大年,走,别管我……快走!” 丁大年双目赤红,听到范离的话,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咆哮,猛地转身,如同发狂的犀牛,用肩膀狠狠撞飞两个试图阻拦的元兵,夺门而出,同时身上也被元人的刀划出两道血口子。 范离眼见丁大年出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这憨货,终于听话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气血,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根竹筷,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专注。 元人头领缓步走近:“倒是小看你了……” 话音未落,范离突然闪身出门。 元人头领如影随形,一只脚刚踏出酒楼的门槛,一根筷子,闪电般贯穿他的喉咙。 范离一直在算计,利用了元人头领说话时那一刻的分神,窜出屋外。出门后,利用了人的视野盲点,迅速拧身,如壁虎般紧贴门边的墙壁设伏,全身仅剩的精气神瞬间凝聚于袖中那根染血的竹筷之上。 这里他还利用了人的思维惯性,元人头领误以为他是要逃跑,是以追出门的那一刻未加防备。 那根竹筷,在范离以命相搏的全力催动下,以最刁钻的角度,戳进对方喉咙。 元人头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被极度的惊恐和茫然取代,他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双手条件反射般死死捂住脖子,试图堵住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范离一击奏效,跳上马车,吼了声:“大年,快跑。” 大汉此时正从马车拎起一根铁棍,准备打回去,眼见范离无事,拉起马车,发足狂奔。 马车上,范离大口喘息着,丝丝鲜血再次渗透衣襟。 刚刚与元人头领对了那一拳,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导致旧伤迸裂。 范离仰面躺在车板上,视野里是依旧刺目的太阳,只不过像被鲜血染红,那血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摇晃、模糊、仿佛越来越远,他感觉身上越来越冷。 耳边丁大年那如同野兽般的沉重喘息、车轮碾压石板的轰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惊呼和骚乱声……都变得模糊不清,渐渐远去…… 第3章 相遇 古道上,十几名骑马汉子,护着一辆马车飞奔。 陈渔坐在马车中,目光呆滞凝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她无法理解为何一个偌大国家的命运竟要寄托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当元人铁蹄寇边,满朝文武竟商议遣她与南晋世子和亲,以此为由借兵。 何等荒谬!如果和亲能解决问题,那么国家何必再养军队?倒不如让父皇广纳嫔妃,再生育几个像她这样的女儿,问题岂不迎刃而解? 更可笑的是,出发之前宫里竟派来女官,教授她那如何些作贱自己取悦男人的法子,思及彼时所闻,至今仍觉羞臊,面颊耳根犹自灼烫。 陈渔南下和亲,为向南晋示好,嫁妆足足装了百车,千人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而去。 南北两晋都城相距千余里。陈渔一行出了都城,走走停停,每到一地便将马车上的财物分发给当地百姓,心说与其便宜南晋,倒不如落个好名声。 尚未走出北晋,便传来消息,国破。 陈渔辗转思忖,北晋既已覆灭,她这亡国公主再去南晋和亲已然失去意义,于是转道向东,径直奔赴汉国。 一路上分别有小股北元与南晋的官兵追赶阻拦。 高凌带一众侍卫誓死相护,随行几百名侍卫跑到现在,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五六人,亦是人倦马乏。 快到黄河渡口,道路两边大量的流民,大多衣衫褴褛,瘦骨如柴,时有枯骨暴尸荒野,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儿童坐在路边等死,情景让人不忍侧目。 将近黄昏时分,队伍停了下来,却见一条大河,茫茫无际,横在路前,岸边一块巨大卧牛石,篆刻‘乱云渡’三个大字。高凌道:“过了黄河便是汉国疆域了。” 离渡口不远处有一集镇,在夕阳下升起袅袅炊烟。 陈渔唯恐镇内有南晋官兵驻守,不愿再生枝节,命高凌远远绕开集镇,行约半个时辰,见河岸边有几处破旧的房屋,看上去荒废已久,想来早已无人居住,便吩咐高凌在此停下歇脚。 房屋周围聚集了几十个等待摆渡之人,看装束都是一些穷苦百姓,大概是住不起客栈,在此露宿。 陈渔一行的到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他们的来历。 一位看上去五旬开外清瘦老叟,背靠一株大树,席地而坐,自顾操弄着手中胡琴。 那老叟两眼深深陷进眼窝里,黯淡无神,满头华发向后挽成簪,一身打了许多补丁的灰布长衫,包裹着瘦骨如柴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来就能吹走。 老叟身旁站着一名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丽,只是那双眼睛却呈灰白之色,直直目视前方,空洞无神,双手紧握一根竹杖。 如此美貌少女却是瞎了双眼,高凌等人无不为之惋惜。 歇脚的人群里,一个樵夫模样的中年男子冲老叟道:“老叫花儿,拉个曲儿来听听。” 老叟也不恼怒,轻轻拉响胡琴,低声唱道:“是故碎瓦颓垣,昔日之歌楼舞馆……一昼一夜,花开者谢,一秋一春,物故者新……” 老叟嗓音沙哑,那胡琴却是悠扬婉转,听上去别有一番格调。唱到最后,琴声越来越低,一缕余音如轻烟般淡淡散去,河岸一片安静。众人似是被曲声感染,各怀心事,沉默不言。 夕阳终于隐没在远方的雾霭里,天色渐暗,燥热却依然没有消散。高凌等人生火煮饭,一丝微风吹过,饭香四溢。 陈渔吃了少许便没有了胃口,吩咐高凌施些饭食给那老叟,自己回到马车之中。 老叟接过,也不言谢,只是用眼睛看了看高凌,将碗中饭菜倒出一些递给盲女分食。 高凌与一众护卫们赶一天路,用过饭后,都跳到河里冲去身上汗渍,顿觉清爽,给马匹喂了水料,一个个都倒在地上昏昏睡去。 破晓时分,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高凌立生警觉,起身循声望去,熹微的晨光之中,只能见到几团模糊人影正向这边奔来。 高凌等一众护卫立刻翻身上马,手按腰刀,将陈渔的马车护在身后。 马蹄声由远及近,中间夹杂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名大汉正自推着辆马车发足狂奔,身后坠着十几乘骑客,挥舞手中弯刀,口中不停呜呜怪叫,对那推车大汉一路驱赶。 待行得近了,高凌这才看清,那推车的大汉身形壮如铁塔,乱须虬髯,肩背处插着两支断箭,犹自向外淌着血迹,大汉却似浑然未觉,两手紧握车辕,推着巨大的马车甩步狂奔。光是这份蛮力便叫高凌倒吸一口冷气。 马车上平躺一人,满脸血污,看不清面容,长衫尽被鲜血染红,身上带着浓郁血腥味。 大汉一路跑到岸边,见滔滔河水翻涌澎湃,一望无边,前方再无去路,将车辕松开,仰天发出一声长吼,“啊……啊……”声音凄厉,宛如雷鸣滚滚散开,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马上的骑客皆是元人打扮,足蹬马靴,身着蓝袍,一只胳膊裸露在外,挥动弯刀,不时催动跨下马匹,围在推车大汉四周,移动间马蹄纵横交错,荡起片片烟尘。 马车上,满身血迹之人动了动,声音微弱道:“大年,你个傻子,你看,这下没路了,你若是再拼命咱俩都得搭进去,放下我,咱俩还能活一个,这笔账你不会算么?……” “闭嘴!” 大汉又是一声大喝,声如炸雷,震得众人一个激灵。见马车上那人还能说话,大汉面上浮现出一丝喜色,随即转头怒视元人。 在大汉的威势下,那些元人竟不敢上前,一名看似头目模样的元人,自腰间摸出一枚细长的竹筒,一端朝向上方,轻轻转动后用力一拉。半截竹筒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音,窜上高空,猛然炸开,声震四野。 高凌等人面色大变,这是元军中一种集结信号,那元人头目此举无疑是在召唤援兵。 马车上那人又断断续续道:“你……你……这一根筋的脑袋,什么时候能改改,咱俩都特么死了……谁给你娘上坟?别家孤魂野鬼逢个年节儿,都有人惦记,可是你娘呢?一个孤老婆子,埋在深山里,连个……香火也闻不到……咳……咳……” 说话间,那人发出一阵猛咳,嘴角渗出丝丝殷红血迹。 大汉似乎被说动,双眼泛红,歪着硕大的脑袋想了想道:“娘好。” 众人都不明白大汉的意思。 车中那人又道:“那是你娘骗你……你娘一个人埋在地下怎么会好呢?你要常去探望,你娘见到你去看她,才会高兴……” 大汉认真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两字:“知道。” 车中那人松了一口气,道:“知道就好,你不用管我,这就去看你娘吧!” 大汉低头想了想,猛然抬头,冲那些元人吼道:“滚开!”说罢推着马车便往外冲。 “卧槽……”车中那人本以为大汉听了他的话能想明白,放下他独自逃命,谁知他自顾说了半天,大汉压根没听进去,气得爆了粗口。 元人见大汉迎面冲来,倒没有阻拦,十几匹马分开,让出一条道路。大汉推着车子狂奔而去,但是很快便折返回来,身上又多了两支箭矢。 注:老叟所唱出自刘伯温《司马季主论卜》。 第4章 渡口激战 又一队元人,约有十五六骑,追着大汉呼啸而来,再次将他逼到河边。 这十余名元人所乘马匹通体乌黑,最前面的元人校尉背后黑色披风,手按横刀,威风凛凛。 高凌脸色微变,黑骑军,那可是元国最为精锐的一支部队,拥有超强战力,便是放眼天下也数一数二,而且向来只听元国皇帝蒙阔台的命令,只是这些人不知为何竟出现在这里。 黑骑校尉冷冷扫视在场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大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你身后之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大汉双目圆睁,怒喝道:“我不!” 黑骑校尉不再言语,一挥手,几名元人跃马上前,挥刀向大汉砍去。 大汉随手从车上抄起根黑黝黝的棍棒,单手执棍抡起半圆,就势横扫,棍棒带出呼呼风响,与当先一名元人的弯刀撞在一起。 刀棍相接,只听“铮!”的一声金铁交鸣, 弯刀如被巨锤砸中,弹向半空,大汉的棍势却丝毫不减,扫至元人肋下。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元人被这一棍砸得骨骼碎裂,半边身子凹了进去,口鼻中狂喷鲜血,整个人脱离马背,在半空中翻着跟头气绝而亡。 那马犹自狂奔不止,撞向大汉。 大汉不及收回棍势,对着马头一拳轰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马受了大汉一拳,在地上打了半个旋儿,头尾相调,轰然倒地,腾起一阵烟尘。 又有两名元人冲到近前,挥刀砍向大汉,大汉不躲不闪,任那两刀砍在身上,竟似浑然未觉,抡起铁棍横扫,将两名元人打落马下。 四下里一片安静,众人相顾骇然。 昨晚在岸边歇脚的十几个人,早被声音惊醒,见此情形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大汉歪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伤口,对着地上两名被他扫落马下的元人骂道:“混账!” 众人只觉大汉憨厚好笑,却无人敢笑出声。三十几名元人围着大汉,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场面一时僵持。 又过片刻,远处传来纤夫的号子声,几艘渡船影影绰绰出现在宽阔的河面上。 黑骑校尉嘴角抽搐,手指大汉道:“射死他!” 眼见元人弯弓搭箭,高凌正待询问公主是否帮那大汉,耳畔响起陈渔短促的声音:“助他退敌!”于是再不迟疑,叫了声:“兄弟们,跟我杀!”说完,挥刀纵马便冲了上去。场面立时一片混乱。 高凌等人身手个个不弱,放在江湖里也算好手,但是与对方一交手才感觉到,这伙元人凶狠至极,其本上没有武功路数,但是他们攻势凌厉,稳准狠辣,刀刀致命,相互之间配合恰到好处,甫一照面,便有几名兄弟挂彩,高凌暗自心惊。 对方人数本就比他们多,如果这般打下去,必然不是对手,高凌正自心焦,耳中听到那大汉的叫好声,瞥眼瞧去,见那大汉正举着铁棍兴高采烈叫道:“好看!” 高凌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邪火,这边帮他打架,他却退出战团在一旁叫好,着实气人。只是他看出那大汉是一浑人,不好与之计较。便在此时,听到车中躺着那人道:“大年,去帮忙。” 高凌心说,还好有人明白事理。但紧接着就听那大汉憨声问:“打谁?”高凌气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抬眼瞥见那大汉拎了铁棍,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睛正瞄着自己,心中一惊,暗道:若是被这浑人砸上一棍,焉有命在? 走神间,腿上挨了一刀,痛入心扉。一边招架一边破口大骂:“让那浑人滚远点!” “哎……”马车上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大年,老实待着……别动,你去了也是帮倒忙。” 大汉果然听话,手持铁棍老老实实站在马车旁边。 场上局势越来越紧,元人依仗人数优势已将高凌等人分隔开来,一片混战。 高凌与几名元人厮杀正酣,蓦地听到环儿大喊:“救命!”于是接连二刀逼退眼前敌人,转头望去,只见那名黑骑校尉正用弯刀挑开陈渔所乘马车幔帘,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高凌心中不由大骇,情急之下飞身纵跃,举刀劈向黑骑校尉。 黑骑校尉只是冷哼,手中弯刀对着高凌一记虚砍,看似随意,实则狠辣,高凌惊出一身冷汗,这一刀将他去路完全封死,自己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只得强行将身体扭转,挥刀相迎。 二人兵刃在空中相交,黑骑校尉弯刀一拨一带,甚是巧妙。 高凌被带得一个趔趄,落地后脚步不稳,踉跄后退,听得脑后刀风响起,急忙转身招架,却已然不及,后背一凉,剧痛传来,想是又挨了一刀。慌忙间反手背刀去格,手腕猛然被什么东西打中,一阵发麻,腰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而出的瞬间,黑骑校尉的弯刀已近脖颈,刀风凛冽,刮得面上生痛,耳中听到几个焦急声音同时响起:“高大哥小心!” 高凌心说,吾命休矣!正待闭目等死,蓦然间,一道华丽的剑芒电光火石般从眼前划过,黑骑校尉硕大的头颅飞了起来,圆睁的双目里充满了疑惑与茫然,随后一具无头的躯体从马上滑落。 高凌稍稍定下心神这才瞧见,昨日拉琴的老叟正将一柄手指粗细的窄剑缓缓归入胡琴,垂下双手,安静站立在马车前,再不似昨日那般昏昏沉沉,眼中不时闪过一丝精芒,注视着场中变化。 那名看上去清丽瘦弱的盲目少女,眼神直直落向远方,手中紧握竹杖,一步一步走向正自恶斗的战团。一名元人冲到少女身前,伸手向她肩膀抓去,手刚探出,那少女的竹杖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啪”的一声,重重敲打在元人的手腕上,元人吃痛,急忙缩回手掌。外人看来,好像那元人伸手过去主动挨打一般,实是那少女出招迅捷无比,听风辨位,算准了对方的来路。 少女随走随点,手中竹杖上下翻飞,转眼间,十几人被她打中关节要害,倒地不起。只是那盲女不分敌我,陈渔手下的护卫也有几人被打翻在地。 眼见形势不好,元人队伍里有人打了声口哨,便欲撤走,高凌想要去追,但见少女与老叟没有半点拦人的意思,也只好作罢。 元人马队呼啸而去,连同伴的尸体也被驮走,只留下那匹被大汉打死的马,犹自卧倒在地,鲜血将沙滩染得一片嫣红。 此时刚好一只渡船将要靠岸,躺在马车上的那人有气无力道:“大年,快上船。” 大汉闻言,推着车子一路狂奔,竟连马车也推到船上,刚刚许多人见识过大汉凶神恶煞般威猛,纷纷避让。 第5章 三箭 陈渔一行人上了船只,随后老叟牵着少女缓步走上甲板。 渡船上空间有限,船家对大汉道:“这位大哥,能否行个方便,先将这马车推下去,我得空再给你渡过来。” 大汉怒目横眉道:“不行。” 在此摆渡的都是些行脚商贩,在外求财安身立命,不想招惹事端,自是不愿与江湖人士为伍,见此情形,刚刚上船的几名商贩都纷纷下了船。 陈渔道:“船家行个方便,通融一下,这位朋友重伤赶去医治,挪不得位置。损失的钱财我来给你补上。” 那船家见陈渔容貌秀美,说话大方得体,又句句在理,似是大户人家小姐,定不会为几两银子与自己计较,于是点头应承下来,解开揽绳,用力扯起纤绳抖了三下。 对岸,纤夫的号子声起。纤绳紧绷,渡船缓缓离岸。 陈渔回眸,凝望渐渐远去的河岸,竟自出神。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盖过河水的波涛声,远远传来,清晰送入众人耳中:“这样就想走吗?我来送你们一程。” 船离河岸已近百丈,那女子的声音就如同在耳边响起,众人相顾愕然,老叟脸色微变。循声望去,岸边一名女子,白衣飞扬,长发飘舞,从容取下背上长弓。弯弓搭箭,对准渡船,连射三箭。 “嘭,嘭,嘭!” 三声弦崩之音,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破空之声呼呼大作,箭过水面,箭尾带出的气流将河水向两边分开,河面如被犁过,波浪翻滚。利箭风驰电掣转瞬而至。 第一支箭指向大汉。箭到,大汉双手紧握铁棍,抡成半圆砸向箭杆。 “铮”的一声,棍与箭杆相交,铁棍竟被荡开,大汉死死攥住铁棍不愿松手,被巨力带得一个趔趄,引起船身一阵摇晃。 第二支箭指向老叟。眼看箭来,老叟目光凝重,胡琴中窄剑出鞘,银光乍起,向箭尾拨去,想借巧劲化去箭力,谁知刚一触及那箭矢,只觉整个手臂如遭雷击一般,窄剑“啪”的断为两截。箭矢被这一拨只是打了个斜,擦着高凌的肩膀而过,将船舷射出一个碗大的缺口落入河里。 箭过时,众人只觉疾风扑面,刮得脸上作痛,双目难睁。 高凌肩膀的衣衫被箭上的劲风擦过,化作碎片随风飞舞。臂膀上裸露的一块肌肤变得血肉模糊,仿佛被利器削去一块皮肉,众人一阵惊慌失措。 第三箭射到,直指马车上躺着那人,电光火石之间,那人手掌自斜处抬起,手指修长,带有血污,食指微微弯曲,发白的骨节悬在半空,待箭矢到来,指背轻抬,似是漫不经心敲打在箭杆之上,时机拿捏恰到好处。 众人只听耳边‘咚’的一声闷响,沉重至极,仿佛有千斤巨石从高空坠地,心头为之震颤,随着那声闷响,整艘渡船猛然向下一沉,众人脚下一阵踉跄。再看时,一支闪着黝黑光亮的铁箭,斜插在那人身边。 慌乱过后,船上大多数人不明其所以,当时事发太快,一闪而逝。高凌似是有所察觉,用疑惑的目光看向老叟,却不知此时老叟心中的骇然已无可言喻。 河岸上,白衣女子临风而立,英姿绰约。 虽然相隔百丈,但众人均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个个脸色煞白,不知那女子意欲何为?过得半晌,那女人收起长弓,背在身后,转头离去。 老叟拿过箭矢,面色阴晴不定。铁箭入手沉重,竟比平常刀剑还重上几分,箭竿上刻了两个小字:若风。 老叟看了半晌,口中喃喃道:“巫殿若风,落羽长弓。” 渡船在纤夫的号子中离岸越来越远。 经历过一场打斗,又被那神秘的女人射了三箭, 这个时候众人稍稍缓过神来,环儿与众侍卫七手八脚帮高凌等人包扎伤口。 见大汉背上兀自插着四支箭矢,高凌道:“你叫大年是么?我帮你把箭拔下来。”大汉却指着马车上那人道:“救他!” 环儿见那人满脸血污,便撕下一块衣襟,沾了清水将其面部擦拭干净。众人这才看清,那人年龄不大,十八九岁,眉目俊秀,面色惨白如纸,衣衫上满是血迹,已经无从分辨本来的颜色,更有无数破口,似是被利器划破。 那人见众人都望着他,只是强自笑了笑,嘴角勾出浅浅的弧度,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高凌走上前去,问道:“伤在哪里?” 那人歪头认真的想了想,喘息道:“不记得了。” 高凌心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自己哪里受伤还会不记得?但看他神情分明不是在说谎。于是道:“在下不才,走过几年江湖,大病不敢说,治些跌打损伤还是有把握,你伤在哪里?我来帮你瞧瞧。” 那人瞧了高凌一眼,又瞟了瞟陈渔和环儿,道:“不用了吧!挺麻烦的,给我口水喝就行。” 陈渔叫环儿端过一碗水来,喂他喝下,那人微笑,费力的冲陈渔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目光开始变得迷离,竟然就此昏迷过去。 高凌伸手抚了下他的额头,只觉奇烫无比,转头问大汉:“他伤在哪里?” 大汉愣头愣脑道:“很多!” 高凌索性不再询问,忙招呼属下,将之放平,小心解开那人衣衫,待众人看清后,无不变色,光是后背箭伤便有五处,刀枪之伤更有无数,其中两处伤口,箭杆被折断,箭头还留在体内,向外溢着浓血。 那人已然昏迷过去,高凌想起先前与之对话: “伤在哪里?” “不记得了。” 现在想来是这人身上伤势太多,已然痛到麻木了。 第6章 重伤苏醒 看着那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高凌头大如斗,正不知如何处理,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让开,我来。”抬头看时却是那名老叟。 老叟手法熟练,很快取出这人身上的的几枚箭头。处理伤口时,高凌数了下,全身上下大创口有十六七处,小创口更是数不过来,一一包扎处理后,取了件干净衣服给他套在身上,才算安置妥当。 随着几声哼哼,众人转头去看,那大汉竟是自己将背上的四支箭矢悉数拔出,疼得呲牙咧嘴。高凌赶忙上前帮忙涂了些金创药,帮他止血包扎。 陈渔向老叟盈盈一礼道:“今日多谢前辈仗义出手,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日后我等必当报之。” 听陈渔这一说,高凌也想起来,这老叟救过自己一命,恭恭敬敬向老叟行礼道:“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在下高凌,日后前辈如有差遣随时吩咐。” 老叟目光扫了扫陈渔,又看了看高凌,声音嘶哑道:“昨晚我喝过你们的粥,权当扯平了。”言罢径自坐在一边,对众人不理不睬。 船到河岸,靠稳停下,陈渔让环儿付了船钱,一行人下得船来,虽然只隔一条大河,但河两岸却是两种不同景象,河西岸无比凄凉,过了河却是热闹非凡,渡口车水马龙,各种小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船夫又往返几次,将陈渔一行人的辎重运过河来,将东西装到车上,再行上路。只是这一去,却不再那么着急赶路,陈渔自己乘了一辆马车,又让出一辆马车给老叟与盲目少女。高凌见大汉推着一辆马车,怕他劳累,将一匹健马拉到大汉身边,要套上车辕,却被大汉怒目瞪了回来。 那名重伤之人自是范离,他在第三天的清晨才悠悠醒转。眼睛尚未睁开,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醒了,醒了,高大哥,他醒了!”声音里透出兴奋。 范离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一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小侍女,唇红齿白,一张俏脸上因为太热的缘故微微发红,两只眼睛乌黑发亮,透出一种灵动与活泼,额上的两缕头发被汗水粘在肌肤上,她却顾不上整理,正拿着扇子用力给他身上的伤口扇风。 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到车前才放缓下来,高凌探过半个身子仔细观察了范离一会:“你小子命真够硬,被人射了十来箭都不死。” 范离呲牙咧嘴艰难挤出两字:“侥幸。” 高凌叮嘱道:“最好别乱动,也算你小子命大,所幸没伤到筋骨,但是身上的伤至少要躺上十天半月。” 范离点头,轻声说了声:“谢谢!” 高凌接着道:“出门在外,谁遇到这种事儿都会帮你一把,不用跟我客气,我叫高凌,有事随时叫我,喊我老高就可以。你怎么称呼?” 范离半开玩笑说道:“我有一个真名儿,一个假名儿,老高想听那个?” 高凌心说这人真是有趣,自己让他喊老高是客气,谁知道这家伙张口就来,丝毫不见外,于是道:“当然是想听真名。” 范离用肘支撑起身体,很费力的把头靠在车轩上。嘴里喃喃自语:“真名好久不用了,范离,模范的范,离别的离。你可以叫我老范。” 环儿“哧”的笑出声来。心说你才多大年纪,怎么也扯不上“老”字,只是他这一本正经的口吻,不由得让人想发笑,笑过之后又忍不住问道:“你的假名字呢?” 范离眨了眨眼睛,呵呵干笑两声道:“假名字,不提了吧!反正日后也不会用。记住叫我老范就行了。” 环儿被他吊起胃口,不依不饶道:“你这人说话为什么总说半截?难不成你用假名字做了许多坏事,恶名昭着为人所不齿吗?” 范离连忙摇头说:“那倒不是。”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四下寻找。 高凌见他似在寻找东西,随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他道:“找这个吧,给你换衣服时发现的,我想,这些草沫子对你有用,没敢扔。” “千万别扔,这可是好东西……”范离口中念念有词,变戏法似的从布袋中取出一张纸条,熟练的捏一撮草沫,均匀摊在纸条上,卷成一个白色的纸卷,叼在嘴上。拿出火柴,轻轻一划,火柴上燃出火苗,将纸卷点燃,猛吸两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环儿一脸惊愕的看着范离手中的火柴。 高凌眼看范离吐出烟雾,赶忙用衣袖捂住口鼻,满脸警惕。 范离不以为意,伸出修长的手指,把烟卷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刚说到哪了?我的假名儿是吧?” 环儿立时又有了兴趣,眼睛一眨不眨的瞅着他。 “假名姓叶,树叶的叶,单名一个野字,原野的野。这个名字看上去比较环保,但念起来有点拗口,如果不习惯的话……可以叫我老叶。” 高凌心说,这个名字好生怪异,说不出的别扭,正在琢磨间,环儿已经念出声来:“老叶!” 范离连忙点头应道:“对,对,对,我是老爷……你这样一叫,还真有那么点感觉。” 看着范离猥琐的神情,高凌反应过来,只觉好笑。 环儿却还在暗自莫名其妙的喃喃念着:“叶……野!” 高凌瞬时笑得弯下腰去,前仰后合。 范离忙道:“还是叫老爷好,叶野太拗口了。” 环儿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一张脸涨得通红。轻啐了一口愠怒道:“怪不得你伤成这副德行,我看全是自找的,活该!”说罢转身跳下马车。 高凌指着拉车的大汉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丁大年!”范离望着大汉背影。 “干啥?”大汉以为范离叫他,猛然回头。 “好好拉车!”范离笑道。 高凌又被他二人引得一阵大笑,笑过后指着范离手上烟卷:“这东西好生古怪,不知做何用处?” 范离道:“这东西妙处可多着呢、提神、解乏、安神、醒脑要不要试试?” “这玩意儿…… 真能提神?” 高凌盯着范离指间的烟卷,鼻尖萦绕着辛辣的草木气息。 范离斜睨他一眼,从衣襟里摸出那个血迹斑斑的布袋,倒出少许暗褐色碎叶,熟练的卷了一根,连用火柴盒一起递给高凌, 高凌把烟叼在嘴上,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火柴仔细打量半晌,没看出任何端倪,学着范离的样子,将火柴在盒子一侧轻轻一划。 刺啦一声。 一股火苗燃起。 高凌呆呆的看着火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范离提醒:“快点烟,一会烧手。” 高凌把火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顿时被呛得一阵猛咳,半晌才缓过来。 范离笑道:“第一次都这样,慢慢习惯就好了!” 高凌果断的摇了摇头,转而举起火柴盒:“从没见过这么小巧的取火物,比火折子方便百倍。” 范离淡淡一笑:“这东西不值钱,送你了,火柴不多了,省着点用。” 高凌连声道谢,将火柴盒小心揣入怀中收好,欢喜而去,过不多时,远处歇脚的队伍里传出一群汉子们的惊呼声。 范离摇头轻笑 —— 想来是高凌拿火柴向几名属下炫耀了。 第7章 模糊的记忆 晌午歇脚的时候,不见环儿,却是高凌送来饭菜。 随后听到有人抱怨,饭又不够吃。众人看着丁大年抹着油乎乎的嘴,却是无人敢言。 吃饭的当口高凌问:“元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范离抬头望着天空:“这话说来可长了,一时半会儿真说不清。大概是我把他们所有人的爹都拉出来吊打了一顿。” 高凌明白再问不出什么,但觉得与之聊天十分有趣。于是哈哈大笑道:“你这个解释很有意思。”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高凌只觉晕晕乎乎,云里雾里。渐渐的,高凌的一些手下也开始往范离身边凑合。 范离说话幽默,时常讲些笑话,博得众人大笑。 环儿也不计前嫌,对他细心照料,还时不时问范离一些新奇的事儿。 范离则是来者不拒,将自己所知的那些奇闻轶事娓娓道来,惹得众人连连称奇。不知不觉间,原本因为赶路而略显沉闷的气氛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如此前行,第七日时,范离已经能够在车上坐起。 这日晚间,一行人驻宿一座城镇,吃饭时环儿时不时向范离瞄上几眼,脸儿一直红到耳根。范离报之一笑,无奈摇头,心说这么点的小妮子也知道怀春。 转头去看向陈渔,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女人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原本高凌救下此人,陈渔见其满身是伤,知他与元军为敌,念及有几分英雄气概,生出些许好感,谁知这家伙竟在打身边侍女环儿的主意,只觉此人轻薄,好感顿失。盘算着待其伤好后,任由他去便是,自不会再对他加以关注。 用完饭后,客栈房满,无多余空房,范离被安排在院落的马厩里,与高凌丁大年等人挤在铺好的草席上。范离找了一处靠墙的位置,饶有兴趣听着他们谈论过往事迹。 这几日接触,他对这伙人已有所了解,高凌说他们一行是护卫小姐去汉国做生意。但在范离看来却不是这么简单,这些人行动统一,配合默契,分工明确,分明不是普通家丁护卫,但绝非歹人,也不好追问其来由,毕竟人家救了自己性命。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与现在这个同样叫范离的躯体融合在了一起。 这个与他重名的范离记忆很简单,从记事起,就被那个老疯子师傅没日没夜的操练,从小到大就是练功。 练枪,和老疯子对练,被打得满头包。 练拳,和老疯子对练,被打得满头包。 练剑,和老疯子对练,被打得满头包。 …… 每每想到这些,范离的后背就会不自觉的一阵阵发凉。 他的头脑里还有一片模糊的记忆,便是儿时在母亲身边,听着母亲轻柔的呼唤:“离儿,快回来,池塘水深……” 记忆里,家门口好似有一方水塘,几株亭亭静立的莲花和塘边一棵垂柳经常唤起他无限遐想。范离也隐隐对这副躯体的身世有些期待,想探个究竟,却不料老疯子三年前外出,至今未归,据说是要给这个叫范离的蠢货找个媳妇回来。范离狂汗了一把,三年前这个白痴好像才十六岁啊! 刚与这副身体融合时,范离很有些不适应,这个白痴脑袋虽有问题,但是身体强得有点不像话,用变态和妖孽来形容毫不为过。他也终于明白武功是怎么一回事,当一个招式练过成千上万次之后,在应对敌人时就会有一种自然的反应。 尽管前世的他从不相信什么内力武功之说,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通过躯体里残存的记忆去重新构建世界观,即便如此,范离也没把自己的强悍当回事,他基本上没怎么动用过身上的功夫,前世一向懒散惯了,有空泡泡妞,发发呆,喝喝酒,钓钓鱼,这才是理想生活。 想想老疯子折腾这副身体时的情形,范离不寒而栗,见过拿刀劈头发吗?见过拿枪扎苍蝇么?见过用剑刺落叶么?都是小儿科,这些东西已经在这副身体里形成肌肉记忆,什么是肌肉记忆?打个比方,就是人一旦学会骑自行车,哪怕你不练,这种技能也不会消失。所以范离才不会再没日没夜的苦练,有些东西够用就行。但是他每天会修练内功,因为那种感觉很爽,每当真气沿着经脉奔腾,运行到每一个神经末梢时会有一种和美女滚床单的快感。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范离有点崩溃,自己的酒吧没了,亲人朋友没了,老婆孩子没了,在各种社交软件上养的美人鱼没了,唯一得到的好处就是年轻了十多岁,为此,他郁闷了好一阵,别人穿越有系统,有仓库,有金手指,有的带着媳妇一起重生,更有甚者全家一起穿,自己呢?啥都没有。 于是他心存一丝侥幸,既然是古代就那必然是过去的历史,他的历史知识虽然不算好,但大概还是能记得泱泱大国五千年的传承和秩序,这就相当于一个超级作弊器,只要把对应这个朝代的历史事件从脑海整理出来,机会多多。 然而结果让他再次失望,对照前世的历史,这里不是历史里的任何一个朝代,好像是几个朝代拼凑起来的,侥幸的是这里还是地球,为了印证这一事实,范离跑过很多地方,最终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太阳会在东方升起,在西边落下,长江黄河从西向东奔流,注入到茫茫大海。 这是一个与他前世平行的另一个世界,只是进化比较缓慢,大概相当于秦汉时期的文明程度。 得到了最终答案之后的他回到了平山城,渐渐的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为了能养活自己,他开始在一个学堂里教私塾,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村子里的人们如何打井灌溉,如何培育出好的种子,如何利用肥料,最重要的前世的他烟瘾很大,于是他摇山驾岭找来些烟草加以培植。 不久后,那片土地充满了勃勃生机,变得越加肥沃。整个平山城俨然成为一个小小的世外桃园。当然,他的烟草也喜获丰收。 直到有一天,当元国大军来到平山城下…… 第8章 春望 一声清亮的胡琴声打破了范离的思绪。 老叟操着胡琴,脸上一片平和,动作舒缓,似乎沉浸在某种苍凉悠远的意境里,曲调起时悠扬婉转,渐渐转为平滑,续尔低沉。 听闻琴声,范离感慨颇多,想起平山郡那个安宁的小村落,想起前世,想起自己离奇的过往,不由记起杜甫的一首诗,低声吟诵道:“国破山河在,孤城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只是念家书抵万金时再也念不下去了,轻轻摇头苦笑,自己穿越至此,何来家书? 陈渔被老叟的琴声吸引,站在窗下静静聆听,刚好听到范离喃喃自语般的诗句,心下好奇停住脚步,待听得范离念到“家书抵万金”时,整个人不由得呆了。 对于一位亡国公主,这些句子字字入肺,段段牵心,不知不觉中两行泪珠滚落出来。 老叟抬头瞥了范离一眼,眸子里的赞许一闪而逝。 范离正自伤怀,忽觉一片安静,环视四周,很多人都在表情古怪的看着陈渔,不知为何,这位绝色佳人,一边喃喃念着刚刚自己背出的诗句,一边泪眼婆娑,说不出的婉约凄美。于是抬头向老叟道:“喂!老头,大晚上的,拉哪门子琴?瞧,把人家姑娘惹哭了,还不快去哄哄……” 老叟表情顿时僵住,一脑袋问号。 马厩里的一干护卫们,明明听到自家主人低吟范离的诗句发痴,却不料他转眼就把帽子扣到拉琴的老叟头上,再看老叟脸上无辜的表情,个个都想发笑,却碍于陈渔泪眼盈盈,不敢笑出声来,强自忍住。 一时间客栈院落里气氛怪异无比,只有老叟身后那盲目女子,空洞的双眼直直目视前方。 陈渔惊醒,自知失态,意味深长看了范离一眼,转身走入客房,“砰”的把门关上。 老叟目光投向范离道:“这位小哥,烦请你将刚刚那诗句念完吧!” 范离想了想道:“轻咽随风诉,不怨旧胡琴。”然后笑眯眯的看着老叟。 最后两句同时把陈渔和老叟都涵了进去,与之前几句合在一起,整首诗应时应景。 “国破山河在,孤城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轻咽随风诉,不怨旧胡琴。”那老叟把整首诗低低念一遍,不住点头。 范离白了老叟一眼,仰面倒在草席上道:“夜深人静,你那鸟琴别再拉了,一会儿再把人家姑娘招哭了,我可哄不了……早睡早起保养身体。” 高凌对范离道:“兄弟好文采,我虽是武人,但听你诗句也颇多感怀。” 范离只觉一阵肉麻,没好气道:“哪来那么多废话,睡觉!” 高凌却是纳闷,不知自己怎地得罪了他。也没多想,累了一天倒头便睡,半夜时分,忽听房上有轻微响动,猛然惊醒,伸手将腰刀拿在手中,暗中戒备,眯起眼,月光下十几个黑影,正爬上客栈的房顶。 高凌心中大惊,正要起身动作,忽然一声冷哼响起,随后一间房门打开,老叟提着胡琴走了出来,宽大的衣袍晃晃荡荡,在夜色的掩映下竟有种说不出的苍凉味道。 盲目少女跟在老叟身后,面上一副古井无波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老叟却是看也不看屋顶一眼,双目微眯,冷声嘲讽道:“宵小鼠辈,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见行踪败露,墙上几人停止动作。屋顶有人发声:“深夜冒昧前来打扰,田某十分过意不去,请蓝相子前辈恕罪。”随着声音响起,一名身着锦衣华袍、身材滚圆、肥头大耳的老者从屋顶站起,背后斜挎着一把开山大刀。轻轻一跃,悄然落在院中,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高凌听到蓝相子这个名字,心中一阵惊骇,天下七子中剑胆琴心蓝相子,他早该想到,只是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又怎会与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叟联系在一起。 蓝相子把眼睛睁开,淡然扫了十几名黑衣人一眼,声音沙哑道:“动手吧!早打完,我还要睡觉。” 胖老者上向两步,双手抱拳,在空中作了一揖,向蓝相子道:“我与蓝前辈素无仇怨,只要您老把那位姑娘留下,我田远愿意永远当你是朋友,恭送蓝前辈离开,我想蓝前辈也不想为一个黄毛丫头伤了与刀盟之间和气。” 高凌听到 \"刀盟\" 两字,神色骤然一变。他看向胖老者的眼神复杂至极,厌恶与恐惧交织其中 —— 昔日走镖时,他曾亲眼目睹刀盟行事的狠辣果决。此刻,一颗心扑扑乱跳,握刀的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蓝相子道:“交朋友,我高攀不起,至于和气……说句实话,我蓝某从未把刀盟看在眼里,”言罢,眼中精光大盛。 突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 “老高,老高,快起来,打架了,你说那个瘦老头,是不是不识抬举?人家多给面子,他却不知好歹 ——噢,对了,刀盟是什么东西?” 高凌顿时傻了。 他本想继续装睡,尽量不去掺和此事,谁知却被范离给拍醒,还给硬拉了起来。 刀盟是什么东西?蓝相子不识抬举? 面对范离的问题,他头大如斗,这两人随便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见蓝相子和田远二人怒目向这边瞪来。高凌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哪里还敢作答,看着范离一副充满求知欲的表情,恨不得一巴掌把这货给拍死。 胖老者目光阴沉盯着范离,见对方不再发声才又将目光移回到蓝相子身上,咬牙道:“如此说来,那就休怪田某得罪了。” 高凌暗自捏了把冷汗,心说还好对方没太在意,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那个不和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老高,你说他们废话这么多……还打得起来吗?” 高凌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 田远忍无可忍,厉声喝道:“刀盟在此行事,不相干之人闭嘴,否则休怪我田某刀下无情!” 说着双脚在地上一顿,身形跃起,半空中挥刀向蓝相子凌空斩落,这记攻势又快又狠,高凌不由为蓝相子捏了把汗。心说:如果这田远杀了蓝相子,估计也饶不过自己,换作是他必定会杀人灭口。 注:为了应景,《春望》稍作了改动。 第9章 去,打他一棍 蓝相子不慌不忙,手中胡琴轻轻一挥,一道银光倏然亮起,自下而上,电光火石般迎向刀锋。 田远的刀是阔背斩刀,刀身沉重。 蓝相子半截手指粗细断剑自胡琴中抽出,二人兵器一轻一重,在空中相交,“叮”的一声脆响,田远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臂一阵酸麻。心中不禁暗惊,没想到这蓝相子看似随意的一挥,竟有如此威力。 蓝相子冷哼一声,身形迅如疾风,鬼魅般欺身而上。 田远虽惊不乱,大刀横抡,卷起一片寒光,仗着刀长的优势,试图逼退对方。然而蓝相子那半截断剑却如灵蛇吐信,在刀光中游走不定,剑尖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田远连连后退。 二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过了三十余招。田远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似要劈山断岳。蓝相子则以巧破力,断剑在他手中化作点点银星,时而轻盈如蝶,时而迅疾如电。 与田远同来的十几名黑衣人,纷纷从屋顶跃下,将少女团团围住。 少女眼神灰白,手中紧握竹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田远与蓝相子过招实无半点胜算,见属下将少女围住,急道:“速速将她拿下。”他抱定主意,只要自己将蓝相子缠住,同来的属下定能应付那少女。 十几名黑衣人,身形迅捷无比,似是不愿伤了少女,因此都不亮兵刃,赤手空拳向少女抓去。 少女手中竹杖上下翻飞,点点戳戳,好似算准这些人的动作一般,竹杖准确击打那些人的手肘关节等部位,众人见这盲女不下杀手,纷纷大胆放开手脚,竟有几名黑衣人硬挨了几下忍着痛也不缩手,这十几名黑衣人个个武功不在高凌之下,远非前几日那些元人可比,这一来局势立时对少女不利。 蓝相子大怒,疾刺几剑逼退田远,想要抽身驰援,不料田远如同膏药般将他粘上, 眼看那少女左突右冲险象环生,不由心中大急。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又传了出来。“老高,那小姑娘怪可怜的,你去搭把手吧。” 高凌看着少女危急早已起身,却被范离这一句说得气恼,冷声道:“闭上你的鸟嘴。”转身抽出腰中长刀,叫了声:“兄弟们,跟我上。” 高凌这十几人一加入战团,立时将十几名黑衣人拖住。虽然略处下风,但勉强还能支持。 范离却不知何时跑到那名少女身边,轻声道:“有我呢,别怕。”说罢握住女子的竹杖,轻轻牵着她走到马厩里,拍了拍丁大年的肩膀道:“大年,看到那个拿刀胖老头没?去……打他一棍子,别打错了。” 丁大年应了声:“好嘞!” 田远正与蓝相子恶战,听到范离嘱咐人来打自己,心中火气上涌,待见一名大汉手拎棍棒愣头愣脑向自己走来,一声不吭抡棍便砸,只得举刀招架。 他这一架只用了五分力道,在他想来,对付一名莽汉,五分力道足矣,待得铁棍砸在刀上,方知不妙,蛮横的力量自刀上传来,手臂一麻,顿时失去知觉,开山刀“铛”的一声被砸落在地。 那铁棍顺势砸到肩膀,田远只觉那股力道重如泰山,双腿再也吃不住如此重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胸口翻腾,喉头发甜,立时喷出一口血来。慌忙之中就地向外翻滚,模样狼狈至极,心知今日之事功亏一篑,如再不走,自己这条命都要留下,于是强提一口气,跃上围墙狠狠道:“想不到蓝前辈请了高手,刀盟会记得你的好处。” 言下之意是,梁子已经结下,日后定要找回场子。 蓝相子也不纠缠,只是站在原地,将手中细细的断剑缓缓插入胡琴,眼见田远带领手下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好行装,继续赶路。一路上,气氛有些凝重,昨日刀盟的袭击让大家心有余悸。 范离却好似没事人一般,时不时与盲目少女说话,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氛围。少女眼瞳灰白,虽不说话,但也被范离逗得嘴角微微上扬。 行到午时,阳光炽烈,天气热得透不过气来,光秃秃的官道上只有几辆马车的影子可以遮荫。 这样的天气里走上一会儿,人和马的身上便满是汗水,不得不停下休整。 范离必须承认,现在他这副身板极好,几天功夫已能勉强下地走路,只是时而牵动痛处,疼得呲牙咧嘴。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范离和盲目少女并肩坐在一处马车下乘凉。 “阿果。”少女怯生生道。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说不定我能治好。”说着他双手捧起阿果的脸,仔细观察起来,那张面孔纯美无瑕,这在前世绝对是神级的美女。 “很多大夫都看过,治不好的。”阿果的声音有些沮丧。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的漂亮!” 阿果低下头去。 范离明显感觉双手捧着的脸庞微微发热,低头见阿果一脸红晕,更增添了几分纯美。 “你的眼睛是不是先模糊,后来眼前一切开始变得白蒙蒙的?” “嗯!”阿果脸上焕发出一种喜悦,范离所说完全符合她的症状,于是连忙点头,随口又问了一句:“你真能治好?” “噢!像是白内障,问题有点严重,要动外科手术,这个我真有点不擅长,不过可以试试,顺便问一句,你多大了?” “十六。”阿果小声的说完又低下头,无比紧张,脸上的一抹绯红连到耳根,握着竹杖的手,紧紧缩在胸前。 “我比你大三岁,你是叫我叔叔呢?还是叫我哥哥呢?”范离自言自语。 阿果迟疑,没有出声。 本想骗美女叫自己一声哥哥,见她压根儿不上当,范离暗叫失策。 “现在世道乱,骗子很多,别跟着那个拉琴的老头在大街上卖唱了,让人卖了都不知道,女孩子不能总抛头露面,等眼睛好了,在家做做女工针线,回头哥挣钱养你……” 范离语气温和,就像对自家小妹妹一样,低声说着。 蓝相子正坐在一边抱着胡琴闭目养神,范离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在他耳朵里,呼吸顿时变得急促,心说我怎么就成骗子了?你当着我这长辈勾搭我家晚辈不说,还要拿我当垫脚石,真是岂有此理。 “我看你会些功夫,谁教的?”范离瞄了蓝相子一眼,见他要发作,赶忙岔开话题。 “我娘。”阿果脸上一阵伤感,灰白的眼睛里似有泪光在涌动。 “你娘一定很疼你吧?” “嗯!”阿果紧咬着下唇。 “别怕,以后我也会照顾你,我还可以做你的眼睛……”说着,范离用手轻轻抚摸着阿果的头,心说摸头杀果然好用。 第10章 做你的眼睛 蓝相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却无可奈何,讲道理?凭那货的三寸不烂之舌自己拍马也赶不上。 动手?更不行,先不说范离对阿果本来就没有多大恶意,自己没有理由动手,而且这厮的功夫深不可测,动手也不见得能占到便宜。 他正想着如何劝说阿果不要相信这厮的鬼话,高凌大步流星走了过来。指着范离道:“我有事找你。” 范离歪头看了看高凌,见其脸色不善,心中猜出了七七八八。嘴上应道:“何事?” “我想揍你。”高凌不暇思索,这几天与范离相处还算可以,只觉这人风趣幽默,谈吐不凡,行事却透着些诡异,有些颠三倒四。经过这几天仔细观察,见范离像是不会武功的样子,于是把他当作一个被元兵所伤的落魄书生,又在暗中试探了几次,确认了自己猜测没错。可这家伙昨晚接连几次把自己往火坑里推,高凌心中窝了一肚子火。 蓝相子则是瞬间将高凌引为知己,然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高凌。揍这家伙一顿,这也是蓝相子的心声。他十分佩服这种勇气,但貌似这种做法很愚昧。那家伙是谁想揍就揍的吗?他不找你麻烦你就烧高香吧! “为什么要揍我?” 范离脸上挂着很无辜的表情。 “因为你欠揍。”高凌言出掷地有声。 “大年,有人要打我。”范离抛出底牌。 大汉看了看高凌,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范离,想了半晌道:“活该!” 范离被丁大年这两个字噎住,半天无语。斜眼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高凌,讨价还价道: “能不能等我伤好了……”说话间,范离露出一种人畜无害的笑容。 “不行,我已经忍无可忍。”高凌挽着袖子。 “唉!”范离叹了口气,用手抚了抚阿果的脸。用一种凄婉的口吻道:“果果,有人要找我麻烦了,别担心,我没事,大不了让那坏人打一顿,养几天就会好起来……” 不待范离说完,阿果已经扬起手中竹杖,向前跨出一步,挡在范离身前,脸上霎时一片冰冷。 高凌傻了,阿果的身手他见识过,真打起来,自己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蓝相子也傻了,什么情况?他本不爱说话,一路上极少与阿果交流,倏不知阿果自失明以来,很少有人像范离一样与她聊天,在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有些自卑,不愿与任何人交流,范离昨晚帮过她,刚刚这一番话又说到她的心里,现在有人想找范离麻烦,她当然不允。 范离赶忙拍拍阿果的肩膀柔声道:“阿果,听哥哥的话,日后不要轻易与人动手,你一个女孩子,身单力薄,万一打不过人家,吃亏怎么办?再说女孩子打打杀杀总是不好。” 阿果依旧一动不动,竹杖横在身前,眼神虽空洞却透着坚决。 范离叹了口气:“老高,咱理一理啊,我没招你没惹你,你无缘无故要揍我,可是要打架你也得等我伤好了吧?到时候,我未必怕了你,这样,改天阿果不在的时候,我们俩痛痛快快打一场,你看如何?” 高凌看着范离脸上的笑容,感觉说不出的猥琐,很想一拳砸上去。再看到阿果冰冷的脸,顿时又没了脾气,一言不发转身离去。心说,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又行几日,地势渐渐平缓,视野开阔,原野空旷辽远,各种花朵点缀其中,微风轻抚,花香弥漫,溪水在路边流淌,远处树林掩映着村庄,在晨光下升起袅袅炊烟。官道上往来的行人逐渐增多,忽然间,一段歌声传来: “我是你的眼,带你领略四季的变换!我是你的眼,带你穿越拥挤的人潮……” 曲调悠扬如潺潺溪流,歌者浑厚的嗓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每个字音都如珠玉般清晰可辨。那歌声里承载着深沉的情感,磁性般的声线仿佛能穿透灵魂,在每个人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当最后一个音符渐渐消散,整个车队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众人不约而同地垂首沉思。 “环儿……” 马车里,环儿怔怔望着车窗发呆,忽听陈渔叫自己。 “去把那人叫来。” 环儿当然明白,陈渔所指的那人是谁。说来也奇怪,每每自己想起那人时,在梦里都会发笑,不过有时那人实在可气。 范离突然间感觉到人生的美好,美女香车,人生几何?本想唱首歌哄阿果开心,没想到一首歌唱完,阿果突然掩面而泣。 蓝相子坐在马车一角,他已经也懒得理会二人,如果他与范离之间发生矛盾,阿果手中的竹杖不定会戳向谁。 “果果,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别哭呀!”说着他伸手拂去阿果脸上的泪滴。拉住阿果柔软的小手。“你看……” 擦,乌龙了。范离想起阿果是瞎子,眼睛看不到,赶紧补救:“其实风景不须要眼睛来看的,风景在于领略,在于感悟。你听,你的耳边有风声,有马蹄声,有流水声,有鸟叫声,这些声音会给你带来不一样的感觉,什么是感觉你明白吗?是触觉,是味觉……你脚下踩着土地,你会觉得踏实,你的鼻子闻到花香,你会觉得陶醉,风吹过你的脸颊,你会感觉到清凉,我拉着你的手,你能感觉到温暖,当然我也能感觉到你……” 环儿拉开车帘的时候,范离正拉着满脸恬静的阿果,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环儿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板起脸来道:“老范,我家小姐叫你去见她。” 范离眼皮也没抬:“我很忙,在给阿果当眼睛,叫你家小姐来见我吧!她闲人一个。”开什么玩笑,没看自己在撩妹吗?泡妞最重要的一点,要在她面前表现对其它女人的漠视,这才能让她感觉到她在你心里重要。 “你,你,你……”环儿又好气又好笑,气得是她自幼在公主身侧,几时被人这样直白拒绝过。笑得的范离的理由,忙着给人当眼睛,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无比荒唐,但她想起刚刚范离唱的歌词,心下里又有些酸酸的滋味。指着范离不知如何应答,气得跺了跺脚,小跑着回去传话了。 “果果,刚说到哪了……” 车厢里,范离继续翻动着三寸不烂之舌。 第11章 记得穿鞋 中午歇脚的时候,口干舌燥的范离,懒洋洋地靠在一株大树下,灌下一大口水,熟练地卷了根烟,点燃后深吸一口,惬意地吐着烟圈,看着在身边安静端坐的阿果,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自从高凌说要揍他,阿果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有时候,男人也需要保护,哥凭本事吃软饭,不丢人。 远处,高凌时不时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范离不以为意,对着高凌竖起一根中指,管他能不能理解,扭头对着坐在另一株树下闭目养神的蓝相子道:“老蓝,拉个曲儿来听听,给大伙儿解解乏。” 蓝相子睁开眼睛,白了范离一眼,将头歪向一边。 范离讨了个没趣,也不以为意。 阿果的头侧了侧,空洞的眼睛平视着一个方向。 范离挑了挑眉毛,环儿口中的那位小姐正抱着个蒲团向他走来,白衣胜雪,体态婀娜,步履轻盈,一双玉足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范离心中不由暗赞,好一个人间绝色。 陈渔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青年。见这家伙双眼微眯,手上夹着烟卷,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倚靠着树干,一双眼睛正在从上到下打量着自己,只是这家伙看人的方式有些特别,只有眼珠在自上而下地滚动,全身透出一股慵懒。 “你叫范离?” 陈渔微笑着问。 “我还有个假名。” 范离手指夹着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玩味地看着陈渔。 环儿果然没有说错,这家伙油嘴滑舌。陈渔皱了皱眉,没有接他的话,将蒲团放在树荫下,然后面向范离而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我叫陈渔。” “老陈是吧!” 范离冲她点点头,随即坐直身子。 陈渔满头黑线,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而且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称呼,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男人?还老陈,想到这儿,她不由挑眉问:“我很老吗?” “你的鞋呢?不怕石子和树枝扎到脚?” 范离不答她的话,却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陈渔感觉跟眼前这人没法用正常人的思维交谈。你说东,他说西。不知道这货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不过范离的话又勾起了往事。 那日,陈渔得知自己即将被送往南晋和亲的消息,她堵在宫门中,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将鞋摔在老宰相的脸上。 老宰相大怒,指着她道:“公主殿下怎可轻易以足示人,传将出去,礼仪何在?皇纲何在?国统何在?” 陈渔冷笑:“北晋百官,受朝廷俸禄,饱食终日,国难之时,却要我这一介女流去担负国之重任,有何脸面谈礼仪,谈皇纲,谈国统?百官尚且不要脸面,我一女子以足示人又有何妨?” 老宰相当夜饮鸩而亡,从此之后陈渔足不着履。 范离见陈渔不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心中好奇,却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陈渔,又看了看阿果,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两个女子,一个美得惊心动魄,气质高雅;一个清纯无瑕,像邻家小妹,惹人怜爱,二女各具风情,宛如一幅精美的画卷。尤其是这老陈,那双裸露的玉足,惹得范离浮想联翩。 陈渔收回思绪,见他正盯着自己的脚,脸上有些微微发烧,忙用裙摆将脚遮住。心说不能再这样和他胡扯了,于是扬起头问道:“哪首诗是你写的?” “我写的诗多了,不知道你指的是哪首?” 范离玩味地看着陈渔。 “轻咽随风诉,不怨旧胡琴。” 陈渔也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范离。 “你看我像写诗的人吗?” 范离反问。 “我看像。” 陈渔笃定道,“在此之前我心存疑惑,但是现在,我很确定。” “女人太自信可不是什么好事。” 范离弹了弹烟灰。 “刚刚你唱的歌很好听。” 陈渔微微一笑,不接他的话。 “你很漂亮,改天我给你写一首歌。” 范离眼神中透着一种挑衅,顺着她的话题接了上来。 “我等着。” 陈渔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好吧!你胜利了。” 范离耸耸肩收回目光,嘴里小声嘟囔:“女人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陈渔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冷厉,口气也变得咄咄逼人:“你是什么人?”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黝黑的箭矢。 “巫殿若风,落羽长弓。据我所知,澹台若风很少对人出手。而且天下间够资格让她出手的人不多。” 她再次加重口气,一字一句问道:“你…… 到底是什么人?” 范离抬起头重新审视起陈渔,面对他东拉西扯的调侃,这个女人不愠不火,淡定从容。被她的目光注视着,恍惚间有种要被看透的感觉。连忙打了个哈哈道:“谁知道那女人抽什么风?估计是老蓝招惹人家了,这事你得去问他…… 哦!对了,你想象力足够丰富,为什么不继续往下猜呢?” 陈渔不答话,眼睛死死地盯着范离。 “想听真话是吗?” 范离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事说来话比较长,我叫范离。模范的范,离别的离,我还有个假名……” 陈渔无语,绕了一圈,这家伙又把这个话题扯了出来。 “每个人都有秘密。既然你不愿意说,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陈渔站起身来,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失落。话锋一转,唇角勾出一抹笑意:“不过你这人很有趣。” “你的眼光很独到,‘我很有趣’是我最大的秘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帮我保密。” 范离看着她的眼睛,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心中叹息,为什么我想说真话时她却不愿意听呢? 陈渔面色淡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果你喜欢环儿,就别再油嘴滑舌。” 说完转过身,袅袅而去。 身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传来: “记得穿鞋!” 陈渔身形一个趔趄。 跟哥斗?你还嫩!范离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第12章 初到临安 辽阔的旷野上,出现连绵跌宕的山脉,山脚下,高大的城墙依托山脉而建,向远方蔓延开去,一眼望不到边际,城内建筑层层叠叠,范离自从穿越以来,第一次被眼前的奇观震撼了。 城外,纵横阡陌的田陇间,无数村庄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下,升起淡淡的炊烟,伴着夕阳的余辉,安静祥和。 临安城,高耸的城门下,守军正进行着例行的检查,却未对范离一行人为难,进了城街道宽敞,路面铺满了青石,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艺人、算命先生、铁匠,以及那些热情招揽顾客的商贩,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眼尖的商人们看到车队的到来,纷纷上前招呼。 “客官住店么,我们这有干净的上房。” “朋友,我看你印堂忽明忽暗,不出十步或倒霉,或走运,不如占上一卦……”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我这上好的灵药,包治百病……” “人靠衣装马靠鞍,本店新进的布料……” 走在大街上,临安城的繁华让范离又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些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生活,虽然这里的繁华与现代有着天壤之别,但那种热闹喧嚣的氛围却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前世的怀念,又对眼前这个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充满感慨。 “饿了!” 不合时宜的声音将他拉回到现实,丁大年正拍着肚子,憨头憨脑望着自己。范离笑吟吟回了句:“我也饿了!” 丁大年挠挠头,若有所思道:“吃饭!” 范离又好气又好笑,只是身无分文,却又不能当街去抢。 陈渔仿佛看出他的窘迫。当下叫来高凌吩咐道:“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再做长久打算。” 高凌似是对临安城十分熟悉,引着众人来到一条小巷:“如我没记错,这里有家客栈。” 众人顺着高凌所指望去,小巷不深,一旁的建筑里有座三层阁楼,上书“泊心雅居”四字,都觉这名字起得别致,阁楼下停着三四顶小轿,此外还有四五辆马车。 见有客人,一名跑堂的小二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高凌答道:“先吃饭,后住店。” 那小二招呼人上了二楼,高凌则吩咐手将马匹行李安顿好。 酒楼装饰甚是雅致,一层是散坐,雕花红柱,紫木方桌,几十个座位竟然无一空闲,猜拳行令,说谈事世,好不热闹,二楼被雕花的屏风隔开几个雅间,不时传来推杯换盏之声。 陈渔一行上楼,要了酒菜分席而坐。 侍卫们与陈渔坐在一起时感到不大自在,向高凌讨得饮酒的许可后欢喜而去。 高凌也想随那些侍卫同去,却被陈渔叫住:“一样的饭菜为何却要去那边?” 高凌虽有些不情愿,但也只能悻悻坐回席位。 雅间装饰极为讲究,雕花梁柱,四壁打了许多小格栅,摆着清雅兰花,红木屏风分别镶嵌着渔、樵、耕、读四幅石板画,人物造形栩栩如生。另一侧,透过镂空格栅便可见楼下吃酒嬉闹场景,大有闹中取静之意。 陈渔请蓝相子坐主位,蓝相子也不客气,提着胡琴便上前落座。 环儿与阿果一左一右坐在陈渔两侧。 陈渔兴致颇高,要了坛花雕。自己却是滴酒不沾,只是笑吟吟望着众人。 刚刚饮下第一杯酒,便听楼下传来一阵说书的声音。 “诸位听客,今天我来给大家讲一段北晋旧事,这也是我的一段亲身经历……” 范离放下酒杯,心中却在暗骂,这个老骗子,真个阴魂不散。抬眼看了看在座几人,环儿与高凌侧耳倾听。蓝相子与阿果面无表情;陈渔皱了皱眉头;丁大年则是自顾自大吃。 见众人都没在意,范离稍稍定下心来,心说看你如何忽悠。 “去年秋天,元国大举兴兵灭掉北晋,这事众所周知,而我今天要讲的这桩旧事要从北晋亡国说起。 平山城里,上得起私塾的人家,都知道学堂里有位年轻的教书先生……平时倒也不觉得这人有多么特别。也许走路遇见,你只会认为他是一名落魄的读书人……” 那人话音洪亮,字正腔圆,语调不徐不疾,竟盖过酒楼的喧闹,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入众人耳中。 “平山城在北晋国的最东边,亡国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的事情了。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元人一万多铁骑,马跑起来的时候城内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害怕……当时的郡中太守是罗远道,他把我们纠集在一起,对我们说,只要我们献出财宝,讨得元国皇帝蒙阔台开心,就可以保住全家的性命,最多只是损失些金银钱财,于是我们家家户户把银钱都送到府衙……” 范离满上一杯酒,除了丁大年还在胡吃海喝,在座几人都是心不在焉的夹着桌上的菜食。没人言语,连陈渔也开始侧耳倾听。 “罗远道是一名武将,在平山郡里威名赫赫,号称上山打猛虎,入水捉蛟龙,我儿是他手下的一名部将。 那天罗远道被杀,我是听我儿说才知道,那位平时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只身走上城墙,众多官兵竟无一人上前阻拦……想必也没人能拦住先生。罗远道又怎会是他对手,我儿说,先生只用一枪便将那位号称上山打虎,入水捉蛟的太守挑下城墙,也是他该死……罗远道死后大伙都乱了头脚,先生站在高处,对着众人发问,当时我也在场,先生三问,令我惭愧不已。” 酒楼里竟无一丝杂音。那说书的人似乎有意的停顿了一下,将声音抬高了几分: “先生一问:国之将倾,家能安否? 国都没有了,哪还有家呀,这等浅显的道理,却把我们问住……还是先生提醒‘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才让我等彻悟,如果我们早些团结起来,北晋或许不会灭亡。” 先生二问:你们愿做亡国奴否?试问在座谁愿去做亡国奴,道理更加浅显,但先生却告诉我们:国可以亡,但人不能为奴,头顶是天,脚下是地,那怕山压下来,也要把腰杆子挺直了,那是为人的气节。 先生三问:怕死便能不死否?……世上人人都怕死,可是又都会死去,先生说: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既然都是一死,为什么不能死得轰轰烈烈?为什么不能为我们自己去拼上一把?为什么要等到别人来宰杀我们? 先生三问,振聋发聩,也让我们当场醒悟,纷纷响应先生的号召,拿起武器……先生还说,为了我们自己命运,为了我们家人的命运,我们必须奋起反抗。便是死,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第13章 说书人 上 范离喝了口酒,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那三问倒是真的,当时为了凝聚人心,但最后那句‘我会死在你们前面’的话自己绝对没说过,我特么疯了吧!没事咒自己死在别人前面。心中骂了句,这老骗子,真能忽悠。夹菜时发现所有盘子已经空了,丁大年正打着饱嗝看着自己,似有话要说。范离倍感无奈,起身对着店小二一通招手,回过头来发现房间内气氛好像不对,除了丁大年和阿果外,其余几人都似乎对他的这个举动表示不满,陈渔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二很快跑了过来。 范离心说敢瞪我,非好好宰你一顿,于是压低声音:“照着刚刚的酒菜再来一桌。” 小二应声去了,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生让我们每家抽调一名劳力,当时,很多人都不满,以为是要服劳役,后来我们才明白,是误会先生了。 先生将抽调的人分作三批,一批巩固城防,一批开挖隧道,还有一批是往山上搬石头,先生把罗远道多年搜刮来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分发给去干活的人,每人五个大钱。所以我们都争着去抢这差事,记得当时,先生看了我一眼,给我安排了一个挖井的活计,我想破头颅也没明白,大战之前挖井何用?但是既然有钱拿,我也就没有多问。当时先生的这些举动没人能够理解。 很快,第一场仗就打开了,城墙之外,喊杀声震天,那时我们一个个都怕得要命,不停的相互询问,心惊胆颤的干着手上的差事…… 直到战事结束,我的儿子跑过来跟我说:先生真神人也,堆在城墙上的石块全都派上了用场。击杀三千多敌军,而我军折损不足百人。如果不是我儿亲口告之,我断然不会相信……” 范离有些心虚,这个假消息是他放出去的,因为当时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人心。那一战有一千多名守军战死,平山城的守军大都没经历过战事,简直如一盘散沙,毫无对敌经验,幸好元人来的是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但即便如此,在元人的强弓面前,那些士兵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那也是他第一次经历真实的战争与死亡,当时整个平山郡人心慌慌,于是他封锁了真实消息。 说书人的声音又在酒楼里回荡…… “过了一夜,天还没亮,那些元兵又开始疯狂的攻城,听说他们射光了所有的箭,还企图用战马撞开城门。 听我儿说,元人是受了先生的羞辱。当时我也想不出先生是如何羞辱他们,使得那些元兵如此疯狂。后来我才知道,先生命人把城下元人的尸体剥得精光,用墨涂上‘元狗’二字。 很多人认为,这事做的有点伤风败俗。而先生对此的解释是:既然去侵略别人,就要有被别人羞辱的准备。我认为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 说书人有意将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别人留下时间来思考。不知何时,酒楼里一片安静,所有酒客包括伙计们都在侧耳倾听。 新的酒菜很快摆好,却是无人动筷,陈渔不知何时竟也端起酒杯,小口小口的抿着杯中的花雕。 蓝相子手把着酒坛,不停为自己斟酒。 环儿用两只手托着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丁大年与范离二人自顾自地吃喝。 “没过几天,蒙罕带着三万大军前来,驻扎在城门外。接下来先生的举动更让我们不解,他将全城的耕牛征集在一起,百姓们当时都很疑惑,私下议论,两军对垒要耕牛作甚? 这个问题当天夜里就有了答案,先生命人将牛尾挂上火绳,敲锣击鼓驱赶,以火牛冲营,一举击溃蒙罕,当夜烧了他们粮草,击杀元兵一万有余,随后先生叫人用沙石将城门堵死。” “第二日,先生写了幅字,投下城墙,内容我还记得: ‘贵军远来劳顿,我郡虽小,却属礼仪之邦,送牛千头,犒赏尔等,望诸蛮夷焚香祷告,沐浴更衣,等吾来取尔等颈上人头。’ 先生的这一幅字引来蒙罕疯狂的攻城,这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我的儿子在这一役中战死……” 一股悲怆与伤感开始蔓延,说书人的声音有些颤抖,酒楼里静得能听到他沉重的喘息,他似乎在极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声音已经开始哽咽。 “守城的士兵鏖战三日,累得走路都在打晃,先生组织我们清理城墙上的尸体……我走上城墙,粘稠的鲜血让我拔不动脚步,浓郁的腥气让我作呕……尽管城墙上到处都是死尸,我还是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儿子……他的一条手臂没有了,但是他的牙还死死地咬着元人的脖子,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的嘴掰开……” 说书人的声音似乎说不下去了。 酒楼里烛火摇曳,众人沉默举杯,范离抬头,见在座几人都是眼圈微红,丁大年那铁塔一样的汉子竟然在用手抹泪,范离突然感到心中一阵发堵,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过了一会儿,说书人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声音已有些沙哑。 “这场大战我们又打胜了,可是我们都高兴不起来,在掩埋我儿尸体的时候,我从他身上找到一张字条,上边只有一句话:‘爹,我能随先生一战,死而无憾。’ 当时我怀疑先生对我儿施了妖法,于是也去找先生,对他说,我要参军守城。 先生当时没说什么,给我安排了一个掌旗官的差事。 过了没几日,元人七万大军到来,在城外驻扎,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旌旗蔽日…… 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怕了,先生传话给全城的百姓:河里的水不能喝了。后来城里果然发现许多鸟儿和老鼠的尸体,我们才知道,元兵在河的上游下了毒。 我问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先生说:他们投毒并不是想毒死我们,而是想渴死我们。这时我才明白,先生为何要提前挖井。 接下来的战斗更加惨烈…… 当时城内守军已不足三千,很多百姓自发走上城头,与守军一起并肩作战。我执旗随在先生身边。先生说:旗乃军中风骨,那怕战至一人,只要旗不倒下,便是不败! 我顿觉责任重大,暗中发誓,不负先生所托。” 第14章 说书人 下 见众人聚精会神的倾听,范离从随身布袋里取了张纸条,捏些烟草在纸上摊匀,捻出根烟来点燃,将一大口烟吸入肺里,吐出浓重的烟雾。 这几日众人与他在一起,早已习惯。烟雾的味道乍闻有些呛鼻,闻惯之后都觉这股混着草木焦香的微辛气息,竟让人莫名心安。 说书人的声音开始高亢:“六万元军分作三波,轮流攻城,先生身先士卒,在城头上往来冲杀,所到之处,元人纷纷倒地。 若非我亲眼所见,断难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勇武之人。 这一战又打了三天三夜,直到元军撤退,先生才说,我困了,便枕着尸体入睡…… 元人退去,先生清点人数时,守军只剩六百,我见先生落泪。 那时已是初春,却忽然降下大雪,先生立于城上,对百姓明言,罗远道及官府的银两都已分发完,再无分文,请百姓以大局为重。 当时城中凡有力气之人都来主动请愿,无偿劳作。终于关键时刻将地道挖通,城中百姓开始转移。 先生对我等残余守军说,你们也随百姓去吧!六百多兄弟无一人离开,先生说,也好!有你们为我壮声势,可抵元人十万大军。 我们站在城上,先生一人一枪跃下城墙,指着数万元军道:尔等有人敢与我单独一战否? 元军有人应战,但均不是先生一合之敌,我细细数过,从早到晚,先生一共毙敌二十有三。均是元军高手猛将。 入夜后先生跃上城墙,问我等:百姓可都安全迁移。我们都答:是。先生不放心,又亲自检查一遍,见无遗漏,对我等言:你们也速速离去。 我问先生,为何不走? 先生道,城破时,秘道终会被元军发现,百姓拖家带口,比不得元人铁蹄迅速,我在一时,便拖得一时,说罢呼呼睡去。 第二日,先生醒来,见我等还在,便将我们臭骂一顿,他说:你们是我最大拖累,几万元军能奈我何? 兄弟们与先生挥泪而别,到此时我方知,我儿留书是何用意,随先生一战,就算死了也不后悔。现在想来,我能为先生掌旗,何等荣耀!” 说书人似是有些激动,话语间透出一股豪迈。 酒楼里众人听得更是津津有味。 “我随大家走到半路,又偷偷跑了回去,先生问我:为何回来?我答:旗乃军中风骨,只要我在,旗便不倒! 先生哈哈大笑,与我道:你我二人,今日唱一出空城计加二人传。 我不明其意,但见先生似中邪般傻笑不止,便不敢多问。 笑过后,先生跳下城墙,又去寻元军晦气,一人一枪横指数万元军,竟无人再敢应战。” 楼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随后便有人道:“真是痛快!”“先生乃是真英雄!”……类此声音不断,有人碰杯,还有人畅饮后将酒杯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个个豪气大发。 高凌拿起酒杯与范离碰后一口喝下。 蓝相子端着酒杯若有所思。 范离瞄了陈渔一眼,见她两颊红晕,眼中多了兴奋的色彩,折射出勾人魂魄的美丽。再看桌上几人表情各异。 环儿拄着下巴,一张小脸变得通红,眼睛雪亮,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 阿果低着头依然平静如初,也在认真倾听。 丁大年则看着自己傻笑。 说书人又道:“晚上,我与先生对饮后大醉,先生念了一首诗,可惜那晚喝得实在太多,只记得其中两句: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归?” 酒楼里又传来了一阵叫好声。 说书人淡淡一笑:“第二日,我醒来时已是晌午时分,先生正与那元人皇帝蒙阔台对话。 蒙阔台道:你若入我麾下,可只听命于我一人尔! 好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意思。 先生大笑说:我只听命于我一人尔。说完他竟冲入敌军阵中,直奔蒙阔台,那元国皇帝也没料到,先生一人竟敢冲入十万大军阵中,被先生冲至近前,打下马来,幸好他身边有众多高手武将才保得一条狗命 ……” 范离当时确实有点膨胀,仗着那副身体的强横,感觉有点天下无敌了,于是就打起了蒙阔台的主意,心说要能把这个大boSS给打掉,就赚大了,结果他碰到了那个叫澹台若风的女人,若不是自己的身法比那女人快,自己早就凉凉了。 说书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直到夜晚先生满身是血跃回到城墙上,让我快走,说完转身便跑,随后我看到有一道黑影跃上城墙,想是来人功夫了得,先生此举是为我引开来敌……” 范离心中骂道,引你妹呀!老子当时被人追的像狗一样,心念至此,抬头扫了一眼在座几人,只有蓝相子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范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说书人长长的嘘了口气,言语间带有一丝悲伤。 “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过先生,也没有听到过先生的任何消息……” 酒楼中有人轻轻抽泣出声,仿佛受了某种感染,在座食客无不垂泪。 良久,说书人悠悠长叹一声:“其实大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没有一个人像先生那样挺身而出,我后来想过,北晋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是缺少像先生那样的一种风骨,如一城一郡都如我们这般誓死相抗,元人焉敢犯之?” “我虽年长,先生虽年轻,但日后若能相见,我仍要称他为先生。” “我到此处来说书并非贪图钱财,因为我们都相信,先生一定还活着,我想先生如果知道平山城的百姓都还活着,而且活的很好,他一定很高兴,我们希望先生能来看看我们。” 说书人言罢,一口饮下杯中之酒,大步走出酒楼…… 酒楼内的食客再次安静,众人或思考,或遐想,或叹息,或在悄悄拭去眼角泪痕…… “好好的一顿饭,被这人搞得真是扫兴,老蓝,拉个欢乐的曲儿听听……”范离话没说完,遭到众人一致的怒目而视。 “你们这是干嘛?为啥这样看我?说书人的话你们也信?他就是靠一张嘴皮子吃饭,瞧瞧你们一个个被忽悠的……” “高凌。”范离的话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陈渔发出逐客令:“让他出去,只当我们没有救过这个人。” 我草,至于么! 范离没想到陈渔反应会如此强烈。与之目光相对,发现她的一双美目中尽是不屑与鄙夷,冰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高凌起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第15章 满江红 范离无奈的笑了笑,问丁大年道:“大年,吃饱了没?” 丁大年拍着肚皮道:“饱了。” 范离向陈渔道:“你救我一命,日后如有差遣我必应从。” 陈渔只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他。 范离带丁大年走出酒楼,却见高凌与环儿送下楼来。 高凌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范,我突然间又想揍你了。” 范离笑笑,指着丁大年道:”你打得过他么?” 高凌无语。 环儿红着小脸儿问范离:“老范,我们还会再见么?” “嘘!” 范离凑在环儿耳边小声道:“人多说话不方便,我们约个地方偷偷见面。” 环儿轻轻啐了一声,红着小脸跑开。 夜幕漆黑,天空中飘起丝丝细雨,范离立在巷口怔怔出神,目光掠过蒙蒙雨巷,似乎想看穿这黑夜。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又飘回了平山城,他想起那六百个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那个小山村里淳朴善良的百姓。 他原本以为与这个世界没有太多干系,能混个逍遥快活就知足了。但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在他进入这副躯体的那一刻,便开始与这个世界融合,成为这世界的一部分。 不过回头想想,范离觉得自己还算对得起他们,至少能问心无愧。这样一想心里立时轻松了许多。 在平山关强作了一回英雄,却被人打得像狗一样,现在还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追过来。目前首要之事是先将身上的伤养好。兼济天下的事他从来没想过,但是独善其身却极为擅长。 茫茫雨幕,淋湿了临安,淋湿了范离的心绪。一把酥油伞悄悄撑在他的头顶,纤细而白皙的手掌紧握伞柄。 “范大哥,你要走吗?”阿果怯生生的问。 范离苦笑不语,自己该何去何从? 阿果也不再言语,只是撑着伞,静静的站在范离身边。 “你们准备站到什么时候?”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离回头,蓝相子提着胡琴站在雨里,双眼微眯,一副高人模样,宽大的衣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显出干瘦的躯体,十分滑稽。 都湿成这样了还摆酷,装逼谁不会,想到这,范离豪气顿生,抓过雨伞,拉着阿果的小手边走边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陈渔伫立窗前,望着茫茫雨幕,回味说书人口中的那位先生。 突然间,范离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亡国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元虏肉,笑谈渴饮仇敌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只听得几句,她身形猛然僵住,怔在原地。 范离拉着阿果大步前行,走没多远,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回头向落汤鸡似的蓝相子问道:“老蓝,我们去哪?” 蓝相子没好气的白了范离一眼,走在前边带路,他知范离身上伤势未愈,不敢快行,四人在雨中似是漫步,越走越是偏僻,走了个把时辰,转入一片山谷,道路也变得崎岖而泥泞。 走到一座石桥时,对面的桥头有人发声:“来者何人?” 蓝相子答道:“宛转歌吟剑作曲,风萧声动琴鸣心。” 范离心中好笑,这是对暗号么。果然,蓝相子话音刚落,对面桥头就传出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弟子恭迎五师祖归来。”随后就见一名年纪不大的少年从黑暗处钻了出来,恭敬的站在桥头。 五师祖?这辈分还挺高,范离如是想着。 蓝相子只对那少年点了头,带着范离等人继续向前。 又行盏茶时分,山坳间一座茅屋窗口透出烛光。 蓝相子推门而入,迎面扑来一股浓郁药香。屋内布置倒还算雅致,桌柜上到处摆满了瓶瓶罐罐。 一名中年儒生正在煎药,药锅里冒着腾腾热气。看到蓝相子,起身道:“五师叔。” 蓝相子冲那儒生点了点头,手指范离与丁大年道:“范离,丁大年。”说完转身便走。 范离还在等蓝相子为他介绍这位师侄,却不想蓝相子一声不响就出了屋子。他彻底服气,暗中思忖,蓝相子脑袋是否被驴踢过? 儒生目光在范离与丁大年脸上一一打量,示意二人落座,随即目光落在阿果身上,惊喜道:“你是阿果。” 阿果眉头微蹙,似是努力回忆。 那儒生急道:“我是展白,前几年还去南晋看过你……” 阿果有些不确定疑惑道。“你是二师伯的徒弟展白?” “是我,是我,我是展白?”展白面露喜色,但见到阿果眼神灰白,神色随之一凛。 “我想起来了,你是展白师哥,在南晋时还帮我打过一架。”阿果的声音充满了惊喜。随后向范离介绍。“范大哥,他是我展白师兄。” “小白你好!”范离笑嘻嘻的看着展白。 展白正要与范离客套,却被范离的话噎在当场,自己年近三十,而眼前这人也就二十上下岁,张口叫他小白。这是什么称呼?还没纳过闷来。却见范离又转头向阿果问道:“阿果,你有几个师伯?” 阿果想也没想便道:“六个,我大师伯天南子,二师伯广济子,三师伯青明子,四师伯黑白子,五师伯蓝相子,六师伯玄运子,展师兄便是我二师伯的弟子。” “那你师傅呢?”范离问道。 展白在一旁直皱眉头,心说你才是小白吧!威名赫赫的天下七子他竟然不知道。 “我娘叫琼华子。”阿果一阵神伤。 “你这六个师伯和你的娘是不是很有名气?” 范离对江湖还真是一无所知,他仔细回想这副躯体所承载的记忆,只得到几个名字,东汉剑阁,北元巫殿,南楚书斋,西凉道观,中晋经舍,另外还有几个家族也是威名赫赫。 这些势力都坐镇一方,非同凡响。北元巫殿的厉害他已经领教过,那个强得不像话的女人据说只是巫王座下首席弟子,却把自己打得像狗一样。 第16章 剑阁 范离心说,看来是要恶补一下江湖知识了,不然将来一脚踢到铁板上,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人们都称他们天下七子。”阿果满脸自豪。 “就老蓝那小身子板,还天下七子?”范离不屑。 展白有些看不过去了,蓝相子毕竟是他师叔,被一个外人这样踩兑,忍不住站起身来,背负双手,悠悠道:“天下七子各有所长,大师伯天南子,一身钢筋铁骨,家师广济子,精研药理;三师叔青明子,丹青妙笔;四师叔黑白子,以棋入道;五师叔蓝相子,剑胆琴心;六师叔玄运子,勘阴阳,懂五行,测生死,断吉凶。“ “果然都很拉风。”范离感慨了一句。 阿果试探着问道:“……范大哥,拉风是什么意思?” 范离张嘴便是口误,赶忙解释:“拉风的意思是,比如,你和我站在一起,你的光华瞬间就能把我掩盖。别人都会注意你,而不会注意到我,所以你很拉风。” 阿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范离向展白道:“向你打听个人。” 展白似乎对这个“拉风”的解释很满意。听范离想打听人,随口问道:“想打听谁?” 范离道“听说汉国有个叫成大贤的人也很厉害,你认识么?” 展白脸上表情立时变得古怪无比,嘴角不停抽搐,阿果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她大概是能想像出此刻展白的表情。 确认范离是真不知情后,展白才道:“你所说之人名讳我不敢提及,世人都称他老人家为剑圣,正是师祖。” 范离脸上表情也有些古怪,不禁在心中暗骂老疯子,这些年都特么教了那白痴些什么,如果不是自己融合了两世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整个就是一头上冒着白气的傻子,武功再高有个毛用,出门就得被人玩死。 早在蓝相子与田远打斗时,范离就已经看出蓝相子的武功路数和自己同出一脉,只不过他没敢确认,按着老疯子所说,他跟剑圣是同门,那自己岂不是和蓝相子是师兄弟关系,论辈分,这展白和阿果还要叫自己一声师叔。 心里想着,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猥琐的笑容:“小白,你将阿果与那大汉的住宿安排妥当,我要歇息了。” 展白鼻子差点没气歪,心说这人什么毛病?真拿自己当小辈使唤,心中窝了一肚子气,但他平时修养极好,眼见范离与蓝相子同来,不能让五师叔难堪,当下忍着,给丁大年与阿果分别安置了房间。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月亮轻轻的爬上树梢,皎洁的月光淡淡的洒落窗前,窗外响起阵阵秋虫低吟与蛙鸣。 扒窗看看,湛蓝的天幕如同巨大的穹顶,几只萤火虫上下飞舞,伴随着寥落的星光忽明忽暗。 范离盘膝而坐,运转体内真气,滋养受伤的经脉,渐入佳境。 直到清晨一阵胡琴声响起,范离假装伸着懒腰走出茅屋,一夜疗伤丝毫不觉疲倦。 雨后青山,一片盎然绿意,这剑阁地势极佳,站在屋门口能望见整座临安城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 山间古木苍翠,清泉流瀑,鸟语花香。 屋前有一处平台,传闻是被剑圣当年一剑削平,盖了座茅屋在此居住,便以剑阁命名,后来不断有人向剑圣挑战,落败后便将剑埋于此处,因此又名剑冢。 几十年过去,剑冢上长出大片绿竹,掩映着茅屋。 不远处一汪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翠竹。 一块大石,高约丈许,传闻剑圣自此处悟剑十年,领悟剑意,因此被人命名悟剑石,如今石上被凿出石阶。石面也被削平,供诸多弟子们讲剑论道所用。 剑阁所传甚广,医农工巧,文治武功,琴棋书画,星算占卜无不涉及。剑圣有言:凡有建树者均可开坛作讲。 经过一夜真气滋养,范离伤势略有好转,又见房前屋后的如仙境般的景致,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蓝相子正坐在屋下操琴。丁大年歪头倾听,阿果一脸恬静。 范离耐着性子听了几首曲子,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了起来,于是讪讪道:“老蓝,咱们什么时候吃饭?” 琴音未停,蓝相子眼皮都未抬一下。 范离讨了个没趣,转头问丁大年:“大年,你饿不饿?” “我饿。”大汉一脸认真。 “对不起,我忘了,你没有不饿的时候。” 范离盘膝坐在阿果身边,忍不住又问:“老蓝,这剑阁总得开饭吧?展白呢?” “去药铺了。”阿果轻声答。 范离伸手攥住琴弦,蓝相子的琴弓拉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你们平时怎么吃饭?” 蓝相子缓缓抬眼,瞥了一眼范离:“饿了?山中有笋,林间有果,水中有鱼,自取。” “不是!剑阁不管饭吗?”范离眨巴着眼睛:“阿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蓝相子白了范离一眼:“我刚给阿果摘了果子。” 范离冲蓝相子竖了大拇指:“老蓝,你行。你真行!” 懒得再和蓝相子磨叽,转身大步而去,过不多时,手中提了两只母鸡回来。 蓝相子面色古怪,指着范离手中鸡道:“哪来的?” 范离白了蓝相子一眼,却不理会,向丁大年道:“大年,那边还有很多,再抓两只来。” “明白!”丁大年来了精神。。 第17章 歪理犟死人 与蓝相子聊天实在费劲,感觉他比丁大年好不到哪去。与此同时,范离也大概明白了剑阁的规矩;宗门只传道,至于衣食住行,一切自食其力。 熟练给鸡拔毛,开膛去内脏洗净,找来干柴,生起火,过不多时院中传出阵阵烤鸡的香味。 范离叫蓝相子一起吃,蓝相子却转进茅屋,将房门紧闭。 四只鸡倒有两只进了丁大年的肚子。 范离一只鸡下肚感觉无比惬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过一夜的休息,身上的伤势似乎好了许多。 阿果的一只鸡吃了一半就吃不动了,捧着在手里怔怔出神,范离知她食量有限,把半只鸡扔给了丁大年。 三人吃饱了饭,在屋前的荫凉下打盹。 迷迷糊糊间,被一阵声音吵醒。睁开眼,只见院子里一名三十多岁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对着蓝相子抱怨:“五师叔,您看我如何向师父交待?” 蓝相子知道二师兄的这些鸡从出蛋壳开始每天喂食草药,长了几个月方能下蛋做药引,养起来十分不易。正想着如何解释,见范离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站起身,顿时心中一轻,用手指着范离道:“他干的,不关我的事。” 那汉子性情憨直,向范离问道:“你偷了鸡?” 范离挑了挑眉毛:“什么叫偷鸡?” 那汉子,大声道:“那鸡是我师傅养来下蛋的,你未经允许抓走,不是偷是什么?” 范离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见此处无人做饭,又饿得紧,便想着先找点吃食,这剑阁之地,想来也不是什么私有之物,鸡在这儿,我抓来吃了也算是物尽其用,怎么能算偷呢?” 那汉子被范离一番歪理气得够呛:“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那些鸡现在何处?” 范离不慌不忙,指了指地上的鸡骨头,漫不经心地说:“吃了!” “吃了!我师傅每天给这鸡喂食不同草药,连续喂上三月,才能将鸡蛋入药做引,临走时一再嘱咐我看好,这该如何向师傅交待?” 范离道:”你该如何向你师傅交待关我屁事!” 那汉子不由心头火起。怒道:“鸡是不是你吃的?” 范离歪头,看丁大年呼呼大睡,嘴角还流着口水,于是用脚踢了踢大汉屁股。 丁大年起身揉揉眼睛,不明所以。 范离问:“你刚吃鸡了没?” 丁大年歪头想了想:“吃了!” 范离拍拍手,对那汉子道:“不关我事啊!” 那汉子看着丁大年:“你吃的。” 丁大年点点头。 “那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待。”说着伸手向丁大年抓去。 丁大年见那汉子来抓自己,挥拳便砸。那汉子也是天生神力,当即变爪为拳迎了上去,两只拳头毫无花哨撞在一起。丁大年纹丝不动,那汉子却一连后退四五步,面色大惊。 脚步还未站稳,丁大年一拳又至。那大汉刚刚一拳是改抓为拳,只用上六分力道,这次见丁大年拳来,全力相迎。 “砰!”的一声。 那汉子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再次后退。 丁大年越战越勇,不待那汉子站稳,再次一拳轰出。 那汉子刚刚稳住身形,眼见拳来,心下一横,拼出全身力气聚集在拳上,迎向丁大年。 两人的拳头狠狠的撞在一起。 丁大年身形只是晃了晃,那汉子却连退五六步,依然没有把持住身形,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那汉子姓宋名士诚,是广济子徒弟,自幼小被师傅收养,性格憨直,好舞刀弄棍,广济子的医术半点没学到,倒是学得些拳脚,平时上山采药遇见豺狼虎豹足能应付。刚刚与丁大年对了三拳,感觉胸口一阵气血翻腾,挣扎着爬起来,正要再打。却听范离大声向蓝相子质问:“老蓝,你们剑阁就这样对待客人吗?” 宋士诚呆呆的看着范离,听范离称呼蓝相子为老蓝,一时有些发懵。 蓝相子心说我又没请你来,是你要给阿果当眼睛的,但他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更为头疼的是,眼前这货他惹不起。 心中正自琢磨如何化解,却听范离道:“老蓝,我千里迢迢与你一路来到剑阁,算不算你的客人?” 蓝相子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道:“算。” 范离又道:“我来到你们剑阁之后,可吃过一顿饭?可喝过一口茶?” 蓝相子面露尴尬之色,却依旧老实回答道:“没有。” 范离又问:“你外出访友时,你的朋友是否也如此对你?” “我……我……”蓝相子想想,确是自己没尽到地主之责,脸色霎时变得通红,一连说了几个‘我’字,也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宋士诚站起身来道:“那你也不能偷鸡来杀食,明明作了贼,却还强词夺理。” 范离嘴角抿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道:“如果我自己不找吃的,饿死在这里,那剑阁又会作如何解释呢?” 宋士诚道:“我们哪里会让你饿死?” 范离表情严肃无比:“如果不是我杀鸡充饱,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个饿死鬼了!你们剑阁把我请来,不闻不问,水也没有,饭也没有。就算是坐牢也要给口吃的吧!大年,果果,我们走,不在这里忍饥挨饿!”说着,拉起阿果,转身向外走去。 “胡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蓝相子半天憋出一句话,一张脸涨成紫红色,见范离要带阿果走,赶忙上前拦住。 范离冷笑道:“在你们剑阁坐客,没吃没喝,我饿急了自己找吃的,又被你们当作偷鸡贼,要拿去处置,我现在要走,你又拦住去路。你说,我该如何是好?老蓝,你倒是给我个说法!”蓝相子被范离这一连串质问弄得哑口无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范离不依不饶:“……好一个剑阁……假情假意请我来,给我安个偷鸡贼的罪名,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呀,我今天也算是长了见识!”言罢拉着阿果,大步流星而去,三人转眼没影。 范离本想见一见剑圣,毕竟按辈分,那是自己的师伯,结果剑圣行踪无定。没见到想见的人,又被当作偷鸡贼,于是心头火起,数落了蓝相子一通。那家伙动不动就摆出一副高人模样,看着就有气。最主要的是,在剑阁里混不到饭吃,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不过出去走走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见识一下临安城的花花世界。 蓝相子一张脸红成猪肝,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怔在当地。早知道这货不好惹,招他干什么?于是把目光转向宋士诚。 宋士诚也被范离刚刚的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心中正自纳闷五师伯从哪请来这位爷。冷不防头上吃了一记暴栗。耳边蓝相子暴怒的声音传来:“不就几只破鸡么,还要拿人家发落,现在人都走了,我看你怎么发落?还不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宋士诚顿时头大如斗,眼见蓝相子作势欲打,慌忙抱头逃窜。 第18章 一盘棋 临安城内,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往来叫卖,不绝于耳。 青石路上,一位眉目俊秀的青年书生牵着位貌美少女缓步而行,女子风姿婀娜,面容娇美,只是眼睛灰白,总是直直看着前方,二人身后跟着一名彪形大汉。活生生一幅公子与美女出行,身后跟着打手的纨绔形象,不时引得往来行人投来羡慕的眼神。 “果果,来,听话,把这块马蹄糕吃了。”青年把手上的马蹄糕递给少女手里柔声说着。 “我真吃不下了。” 少女打着饱嗝。 “我要!”丁大年直流口水。 “吃多了会撑死的,你已经撑得比别人都大两圈了,少吃点吧!”青年站到大汉身前,用自己的身形与之比了比。 大汉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有道理。 青年又转向少女道:“你看,你这么瘦,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怎么行?再说了,你的营养跟不上,我怎么才能给你治好眼睛?” 终于,少女接过马蹄糕。 “前边有家茶楼,走,我们去里边坐着吃。” “客官三位里边上座……”茶博士高唱着买卖迎客。 茶楼里很是热闹,大堂正中站着位说书的艺人,正在讲“晋王亲征遭俘虏,英雄据守平山关”的段子,不时传来阵阵热烈叫好声。 这又是另外一个版本,范离卷了根烟,猛吸两口,吐出烟雾。引得周围众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范离不以为意,报之一笑。 一缕淡淡的茶香传来,范离耸了耸鼻子,扫视一周,目光落在临桌,一位老儒与一名中年胖子正在下棋,二人身后各站了一名随从。 中年胖子胖得出奇,身体滚圆,全身肥肉下坠,整个人像要嵌入椅子里,眼睛死死盯住棋盘,不停擦汗,手中执了一枚黑子,迟迟不落。 老儒看上去有五六十岁,慈眉善目,高高瘦瘦,微微驼背,留着一把白色山羊胡子,手中托着茶盏,用杯盖拨茶,阵阵茶香四溢而出。 棋盘上,落了寥寥数子,显然刚刚开局不久,黑白两色棋子纠缠在一起,白棋占尽上风,局势对黑子十分不利。 想了良久,中年胖子在棋盘上闲散处落了一子。 老儒点点头,信口点评:“做不争之争,这招棋不错。”说着捏了一枚白子,也是很随意落在棋盘上。 中年胖子看到老儒白子落处,脸色大变,知道自己的意图已被老儒看得清清楚楚。一步棋已经把他的退路封死,不由得又拿起绢帕擦抹头上的汗水。无意间看到临桌的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眼睛不时瞟向棋局,一脸玩味的笑容。 老儒也看了范离一眼,但目光随即落在阿果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范离见老儒目不转睛盯着阿果,心中不快,白了老儒一眼,老儒似乎浑然未觉。 于是用手敲了敲桌子道:“老头儿!别看了,你的棋要输了。” 老儒怔怔的收回目光,觉得刚刚自己失态,颇为不妥,但听到有人说自己的棋要输了,再看说话的是一名俊秀的青年书生,自己的白棋明明占尽上风,怎么要输了?想来这人对棋道一窍不通。当下抚须微笑,转头向胖子道:“周老弟,这位小友很看好你呀!莫让人家失望。” 胖子白了老儒一眼,擦了擦头上汗水,瞧了瞧范离,忽然眼睛一亮,对范离道:“兄台真是好眼力,连这老头不是我对手都看得出来,不如你再帮我看看,我下一步落子何处?” 范离心中暗骂,这两人都是老狐狸,一个不动声色的挖苦自己,另一个不但给自己找了下坡路,还把他推出来作挡箭牌,本来事不关己,就因为自己一句话,被俩人一挤一抬,不能置身事外。对这俩人好感顿失,站起身来,用眼角扫了一眼胖子。捏出一枚黑子,按在棋盘之上。 顿时,一片黑棋隐隐呈现与白棋分庭抗礼之势。 胖子看了范离下的那枚棋子,先是有些不解,看了半晌之后,脸色不由变得精彩起来。 老儒神色郑重,重新把范离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执了一枚棋子思索半晌方才落下。范离却是想也不想,落子如行云流水。 老儒从未见过这种下棋的路数,死缠烂打,就像街头流氓,每每与之拼抢一子,却累得本来很好的一块局势陷入烂泥潭中,不能自拔,双方各下百十来子,老儒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掉进了烂泥坑子里。 再下一会儿,范离一个叫吃,吞掉了老儒十余子,顿时黑棋占了上风。 这时老儒的感觉又与刚刚不同了,自己每每落子毫无着力之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种让人想吐血的冲动。再看眼前这个青年,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漫不经心的敲打着桌面,丝毫没有把他这个对手放在眼里,偏偏胖子还在一旁挖苦道:“这可不像您老的风格,可不要有意相让啊!一会要是真输了,脸上可不好看……” 老儒哪有时间理会胖子的挖苦,渐渐的额头上有了汗水。 又下了几步,棋盘上黑棋形势一片大好,白棋却只有几眼可活。 老儒手拿一粒棋子,思忖半晌却是无从着落,正进退两难时,一名官差,顶着满头汗水跑进茶楼,小声在老儒面前耳语几句,老儒面色大变。将手中棋子一扔,向范离抱拳道:“小友棋技高明,老夫自愧不如,今日有事先告辞,改日再行讨教。”说完理也不理胖子,急匆匆随着那名官差而去。 范离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凉意,抬头看见胖子在用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自己,呵呵的傻笑着。范离被笑得一阵发毛,赶忙站起身来回到自己座位上。 胖子却跟了过来,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坐在范离与阿果之间,笑眯眯问道:“刚刚也算认识了,但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范离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隐隐猜到眼前这个胖子的来意,无非是看中了他的棋艺。于是微微一笑道:“胖子,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没必要绕弯子。” “爽快!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胖子伸了个大拇指。 “我姓周,人都叫我周胖子,想和兄弟一起发点小财,不知有没有兴趣?”周胖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的肥肉笑起来上下乱抖。 听到赚钱,范离眼睛顿时一亮,立时有了兴致,目前他身上最是缺钱,有送上门来的买卖那有不宰上一刀之理,于是不动声色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过呢,我的出场费可很贵的……” 第19章 风之欲来 胖子也是老滑头,直接略过出场费的话题,神秘兮兮的道:“下月八月十五,仲秋佳节,临安城要举办一场文坛盛会,其中有弈棋一项,不知兄台可有兴趣?” 范离想了想,随即明白了胖子的意图,心中暗忖,面上却摇了摇头道:“没兴趣。” 汉国多文人雅士,善精于琴、棋、书、画四道,以琴棋会友,把酒吟风。 临安城每年八月十五都会举行一场文坛盛会。吟诗,听琴,赏画,弈棋。引得才子佳人们纷至沓来,一些商家借此开设赌注,胖子定是想从商家开设的赌注中捞一把。 嘴上说不感兴趣,但心中却有些技痒,更重要的是,能够借下棋赚上一笔,至少自己不用去当偷鸡贼了。 胖子略感失望,眼睛盯着范离,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出场费可以商量,不过我有个条件。你须先赢一个人。” “我已经帮你赢了一个人,先把这笔账结清了,我们再往下谈。”范离微笑看着胖子。他此刻心中所想是如何先宰上眼前这胖子一道,文坛大会毕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他现在穷的可是身无分文,得先把眼前这个燃眉之急解了。 胖子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推到范离面前,指着其中一张银票道:“这一百两,结清刚刚这局。”然后他指着另一张道:“这是下一场的出场费,一千两。” 范离道:“如果我输了呢?” 胖子笑了,满脸自信道:“如果你输了,就没有跟我合作的资格,一千两银权当我奉送。” “说吧,下一局你想赢谁。”范离觉得这胖子有点意思,也不客气,把银票收入怀中。 胖子笑容可掬一字一顿道:“黑白子……” “黑白子!”范离面色变得古怪,就算是胖子不提这茬儿,范离也想找个机会与之切磋一下,何况还有一千两银子可以拿,何乐而不为,脸上不动声色问道:“什么时候?” “等我通知。” “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银票跑了?”范离好奇问道。 胖子咧开嘴笑了,笑的无比自信。 “骗我钱的人走不出临安城。” 范离也笑了。 “盲目的自信可不是一件好事。” “绝对不是盲目。”胖子伸出一根手指在范离眼前晃了晃。“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不要走出临安城。”说着诡异的笑了笑,丢下茶钱,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范离心中思量,好大口气,看来这人有些来头,招来茶博士指着胖子背影问道:“那家伙什么来头?” 茶博士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范离:“他你都不知道,临安城里没有不认识他的。” 范离更加好奇。 茶博士已经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他乃是当今的国舅爷,我们都称他周国舅。” “果然很有来头。” 范离若有所思。 茶博士口若悬河:“那当然,他虽然不是官,但他若是跺一跺脚,整个临安城都要颤上一颤。这么跟你说吧,临安城你能看得到的街面,都是他的买卖。所以这位国舅爷又叫周半城……” 范离问:“刚和我下棋的老头呢?” 茶博士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再说那老儒,正是汉国丞相谢真。刚刚接到景帝的急召,急急忙忙坐上顶破烂小轿,直奔御书房。 宫门禁卫都识得这顶轿子,无人拦阻,一路通行。御前太监操着尖尖的嗓音:“丞相大人,陛下已经候您多时了。”说着就做了个请的手势。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景帝斜靠在一张软榻上,手拄额头,双眼微眯,脸上尽是倦容。榻前的几案上一摞奏折码放整齐。 “臣谢真……” 谢真正要跪下请安,却被景帝抬手制止。抬头看到景帝头上的无数白发,心中不禁一阵怅然,这位勤勉的皇帝,二十二岁亲政,在位二十四年,如今刚刚四十六岁,却已经是满头华发。 “陛下召微臣……” “先坐吧。”景帝指着榻边的一张椅子。 谢真了解景帝习性,于是不再拘礼,大大方方的坐在椅子上。 “我今天召爱卿来只想聊些家事。”景帝语气淡然,微微侧过头看着谢真。 谢真大惊,天子之家,哪有小事?于是慌忙站起,躬身道:“陛下厚恩,臣诚惶诚恐,只是臣已老迈,陛下所言之事,我怕担当不起,有负皇恩。” “你个老狐狸。”景帝笑骂了一句,随即了叹口气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天天都在猜测我的心思,猜来猜去,猜得我也很累。尤其是你,我心里刚刚想点什么,便能被你猜中。” 谢真吓出一身冷汗,忙跪地道:“微臣从来不敢擅自揣摩圣意。” 景帝看着谢真,似要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谢真跪地,一动不动,背上已被冷汗浸透。 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谢真听旨。” 谢真双手高举然后连头一起跪伏在地。 景帝缓缓道:“爱卿自即日起,加封一等公爵,赐地淮阳,世袭罔替,不再担任监国之职,你可明白?” “臣领旨谢恩。” 谢真心头大震,景帝这是要交待后事,腾空监国之位便是要立太子。谁将会是太子?脑海里念头飞转。景帝三子,长子刘直,次子刘哲,幼子刘项。想了半晌也没能想明白景帝要他明白什么,是以未敢作答, 景帝从软榻上站起来,伸出手扶起谢真,悠悠道:“物竞天择,能者居之。你看,这个宝座坐上去很容易,然而,人都有一种通病,很容易得到的东西便不会珍惜。” 谢真更加胆颤心惊,站在景帝面前,一字也不敢言。 景帝自嘲的一笑,随即,嘴角便现出一丝狠厉:“他们以为,我会给安排好一切,然后扶他们上位,天天就知道争表现,装可怜,讨好我,私下里明争暗斗,我这次就是要把这种私下里的明争暗斗摆到台面上。我就是要让他们去争,去抢,去夺……” 谢真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里,只怕接下来朝堂又要掀起滔天巨浪。 景帝目光灼灼,继续说道:“这回朕要好好看看,他们的本事……” 第20章 明天我要生病 御书房里忽然变得安静,谢真低着头,半晌缓缓道:“既然陛下决定了,臣自当全力操办,只是此事宜谨慎行事。皇子们为争储位,势必会各施手段,朝堂上下亦会因之动荡。” 景帝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是该有点动静了,我自二十二岁登基,二十多年我从未睡过一天好觉,有人说皇帝风光,可是谁又知道皇帝是个孤家寡人呢?大臣都不愿意与我说真话,他们猜测我,我也在猜测他们,就如这次黄河水患,总共波及两个郡,这才没几天功夫就收到三十二份奏折,我只看了其中几份,就看不动了。 宁州太守程知青的奏折,说黄河决堤淹没良田百万余垧,十五万户受灾百姓,须要朝廷放赈。 这是向我要钱的……”景帝随手将一本奏折甩在一边,又拿起另外一本奏折翻开:“鹿鸣郡太守李延年递来奏折,弹劾宁州郡程知青,详详细细给程知青列了二十条罪状。 这是告状的…… 工部的孙正道,上书说户部到现在还没把去年修堤的款项拨给他们。这是推卸责任的。 户部的曾深,弹劾工部的孙正道贪赃枉法,欺上瞒下渎职之罪。 这是反咬一口的…… 兵部张实固,说有大量的北晋流民窜入我国,与灾民一同掀起事端,被他一一镇压。 这是向我邀功的…… 可笑的是礼部的高子贺,也上了一份折子说,孝仁皇太后的祖坟在宁州郡被淹,也他么让我拿钱去修。 还有这刑部的赵万源,在这个当口上说刑部大牢里死了人,要引咎辞官……” “啪!”的一声,景帝重重的把几份奏折摔在桌案上。然后咆哮道:“十五万户受灾,真当我是小孩子么,每户就按三口人算,那就是四十五万人,宁州总共才六十万人,难道整个郡都特么让水冲了吗?不就是想向朝廷要钱么?要钱他也要走走脑子。 还有这李延年,鹿鸣郡也受了水灾,可是他的奏折里关于鹿鸣郡的灾情只字未提,倒是给程知青列了二十几条罪状,他连自己地盘的事情都没搞明白,就知道告状,他这是想给自己拉个垫背的吗? 工部的孙正道,年年修河堤,修了特么的十多年,现在还没修好么?十年……七千多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花进去,再造两条河堤都富富有余,还好意思伸手要钱,滑天下之大稽。 户部的曾深,说别人贪赃枉法!我这里弹劾他的奏折不下一百份,要不是看在他爹的份上,杀他十次都够了。 兵部的张实固,镇压流民!他妈的,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亏他想得出来,难道北晋的百姓就不是人?他是要拿人血来染他的官服吗? 还有礼部的高子贺,偏偏这个时候跳出来捣乱……活人都顾不过来,还修祖坟。 这赵万源,一副臭驴脾气,大牢里死了人,我又没有怪罪于他,他却想给我撂挑子不干,…… 这哪里是奏折?全特么是阴谋诡计,都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咳,咳。” 谢真低着头,听着景帝的咆哮,大气都不敢出。 景帝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宫墙,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我每天面对这些奏折,看着臣子为了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却无人真正关心百姓疾苦,心里难受……” 谢真抬起头看着景帝,他知道这是景帝的心里话。 景帝的胸口起伏着,眼神突然间软弱下来,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望向谢真:“我不想再猜了,我也猜不动了,因为我真的累了。所以我让你把监国的位置腾出来,让他们去演,去猜,去抢,去折腾,去做态给百官,做态给世人。我们站在后边看着他们就可以了……” 景帝心情平复了许多,长长的舒了口气,缓缓的坐在软榻上,清澈而深邃的眼眸注视着谢真,一字一句道:“明天开始,我……要生病。你,明白么?” 一乘小轿,从皇宫里抬出,轿子行得极是缓慢,抬轿的轿夫是四名上了年纪的老者,胡子头发都已经花白。 据说,谢真的父亲在地方任太守的时候,便有这四名轿夫,谢真父亲过世后,四名轿夫渐渐上了年纪,以腿脚不便为由向谢真请辞,谢真给了四名轿夫一个答复:抬轿时准许拄拐。当时传为笑谈。 轿子先是停在工部衙门前,孙正道率领诸位官员来迎。 工部在六部里所辖事务最为繁杂,执掌土木兴建的制度,器物的式样,水渠堰堤疏通加固的事宜,连皇帝寝宫陵墓也要参与。大汉国凡有大兴土木、水利工程,机器制造工程,矿冶、纺织等官办工业,都归入工部职责里,同时工部还主管一部分金融货币的流通和统一度量衡。 工部又下设四司:官缮司,掌宫室官衙营造修缮;建工司,负责全国大型土木工程;虞衡司,掌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估算司,掌估销工程费用,主管制造诏册、官书等事。 黑压压的官员站在衙门口,谢真却连轿帘都没掀,只叫了声:“在外候着。”直接将轿子抬进衙门里,一众官员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站在原地交头接耳。 足足两个时辰,那顶小轿才从衙门里抬出来。谁也不知道丞相在工部衙门里做了什么。 随后,小轿去了户部,曾深率领诸位官员来迎。 户部主掌全国疆土、田地 、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人口钱粮事宜。看上去简单,却是真正的实权部门。 户部一众官员同样候了两个时辰。 小轿出了户部一路抬回丞相府,府门紧闭。 当天夜里,先是户部尚书曾深去相府敲门,吃了个闭门羹,悻悻而回。随后工部尚书孙正道夜访相府,同样也吃了个闭门羹。 这个夜晚整个临安城似乎都很忙碌,各种车辆轿乘在官府之间往来穿梭。 御书房内,景帝轻轻合上手中书卷,口中喃喃道:“他这速度还真快呀!”随后对一旁的太监道:“传太医。” 第21章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府内,无数亭台楼宇被湖光山色环绕,雕梁画栋间,檐牙高啄,廊腰缦回。一方水榭立于湖中,朱漆廊柱风铃轻摆,竹椅石桌茶香袅袅,石桌上不光放了茶壶茶盏,还摆了各种点心。 刘朵看着刘项将两只腮帮子填的鼓鼓囊囊。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刘朵笑看着弟弟。 “你真要嫁人吗?”刘项看着平阳公主,含含糊糊的问。 “你个小鬼头在想什么?”刘朵用纤细的手指刮了一下刘项的鼻子。 刘项看上去十一二岁,一张脸白里透红,终于将嘴里的食物咽下肚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刘朵道:“是大哥和二哥他们逼你嫁人么?” 刘朵心头一痛,如花般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丝柔和,看着刘项问:“姐姐嫁人不好么?” 刘项歪头想了想道:“我见过的人里没人能配得上你。” 男孩的话似乎说中她的心事,刘朵笑了笑:“那我岂不是嫁不出去了?” “也不是……”刘项似乎被问住,一时语塞,因为他想不出什么样的男人能配得上姐姐。 “你想不想当皇帝?”刘朵问道。 男孩这次好像很认真的思考,过了半晌才道:“不想。” “为什么?”刘朵感觉很意外。 “因为我看到,父皇真的很累。”刘项一阵黯然神伤道:“我虽然不想当皇帝,可是大哥和二哥却以为我要和他们争。” 刘朵没想到刘项能想到这么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刘项下一句话让刘朵更加难以置信。 “你为了消除他们的误会所以才要嫁人是么?” 刘朵看着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思竟被弟弟看穿,他才只有十二岁,说出的话却像是一个历经世事的大人。 沉默片刻后,刘朵轻轻抚摸着刘项的头,柔声道:“项儿,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姐姐做这些,只是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刘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倔强。“可是姐,我真不希望你随便把自己嫁出去。” 刘朵拿出锦帕轻轻帮刘项擦了擦嘴:“姐姐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你个小鬼头。” “要是娘在就好了。”刘项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的叹了口气。 刘朵上前抚摸刘项的脑袋。 刘项歪头躲开,不满道:“你别老这样,我都是大人了……” 御书房鹤嘴香炉里腾起袅袅细烟,在窗棂投射下的光影间缭绕。 景帝斜倚在龙榻上,脊背深深陷进靠垫里,手中拿着一道折子,不时皱眉。一名太监小跑着进了御书房:“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景帝头也没抬:“帮我把她拦下。” 太监刚迈出几步,便听到景帝的声音:“罢了,你退下吧!” 太监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位身着华美宫装,头戴凤冠霞帔的女子缓缓步入御书房,正是皇后萧夕颜。 景帝依旧没有抬头,漫不经心道:“你怎么来了?” 萧夕颜走到榻前,轻声道:“陛下,听闻您近日操劳,伤了身子,前日里还传了太医,臣妾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景帝微微抬眼,看着皇后,神色有些疲惫,合上折子,揉了揉眉心道:“皇后有心了,我不碍事。” 萧夕颜轻轻俯身,半跪在榻边,指尖一寸一寸按压着景帝腿上的肌肤。 景帝挪了挪身子,转头看着香炉里腾起袅袅细烟道:“皇后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萧夕颜按压景帝肌肤的手指一顿,半晌才道:“关于平阳的婚事……曾家公子家学渊源,郑状元文采风流,这二人皆是驸马的上上之选。” 她的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温婉。 景帝转过头,盯着萧夕颜道:“老大和老二找过你了?” 萧夕颜没有答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更加轻柔。 景帝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平阳的事,你莫要插手!” “陛下……”萧夕颜似有话说,却欲言又止。 一名执事太监来报:“启禀陛下,平阳公主求见!” 景帝抬起头,看着萧夕颜:“你先下去吧,我们父女说些体己话……” 说完起身对执事太监吩咐:“宣公主进来,顺便叫膳房准备些桂花糕。” 萧夕颜缓缓起身,退出御书房,一出门,眼泪便开始大滴大滴的滚落。 景帝长长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不多时,太监引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子一路走进御书房。 “刘朵给父皇请安!”平阳公主仪态端庄,声音清润悦耳,一张俏脸更是生得娇艳如花,淡黄色的华服衬得身姿窈窕,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气。 景帝笑着招了招手,眼神里满是关切:“快起来!朕已经吩咐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刘朵口气一如既往的生硬:“女儿进宫一来探视父皇的病情,二来有事相商。” 景帝笑容依旧:“说吧!只要不是什么破格的事,为父都能办到。” 刘朵深吸一口气:“曾怀文和郑知恩这两个人我一个也不想嫁。” “我知道!”景帝似乎早已料到,对平阳公主的话未感意外,淡淡笑着道:“说实话那两个人我也没相中,他们哪能配得上我的公主……可女儿大了总是要嫁的。” 刘朵道:“今天我来,就是和父皇商议这件事的。” 景帝来了兴趣:“莫非你有了中意之人?说与为父听听。” 刘朵道:“我想抛绣球招夫婿。” 景帝身形一震,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半晌才道:“你还在生父皇的气么?” 刘朵声音里带着一股怨气:“你明明知道是谁害了母亲,可是……” 景帝摆了摆手:“你母后的事,我迟早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你抛绣球招夫婿我是万万不允的,这事太过儿戏,皇家公主怎能如此草率决定终身大事,这会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刘朵道:“草不草率我不知道,但是至少我能为我自己作主。” 景帝道:“皇家的颜面不能不顾,你身为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皇家的形象。抛绣球招亲这种事,多是民间寻常女子所为,你身份尊贵,怎可如此行事?” “皇家。”刘朵声音冰冷:“姑姑也是皇家女子,难道父皇想让我像姑姑一样,为了您的大汉江山远嫁他乡?” 刘朵的话像一把刀子一样,戳进景帝心里。 景帝身形一颤,脸上的笑容再也消失不见,他闭上眼,大口的呼吸着,似是努力克制某种情绪,身形禁不住的颤抖,半晌才缓缓道:“难道父皇在你心中竟是这般……这般凉薄无情么?” 刘朵紧咬下唇,看着景帝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不忍,眼眶微微泛红,却仍固执道:“女儿并非有意忤逆父皇,只是不愿自己的终身大事,被别人肆意安排。” 景帝缓缓抬眸,目光中满是复杂,有无奈,有痛心,更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委屈。他注视着刘朵,语调疲惫:“朵儿,你以为父皇舍得让你姑姑远走他乡?实是形势所逼。这天下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危机四伏,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 刘朵道:“好一个迫不得已,所以我不想有一天,你迫不得已时逼着我做同样的选择。” 景帝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抵着脖颈青筋上下滚动。他缓缓的转过身,再不看刘朵,嘴唇开合数次,终于吐出了一个声音。 “随你吧!”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透着说不出的悲伤。 第22章 有人闹事 这厢边,宋士诚心中这个郁闷!师父广济子素来宽厚仁和,极少对弟子提什么要求。此番入山采药前,唯一嘱咐他照看好院中的药鸡。 谁承想,竟被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外人给杀来吃了!一想起这事,他满肚子火气。 就为了几只鸡,闹了不愉快,结果倒好,阿果也跟着那人走了。 害得五师叔大发雷霆,自己反倒成了平白无故的出气筒! 五师叔责令自己将他三人找回去 —— 说也奇怪,眼看三人晃晃悠悠走出剑阁,自己追出去时却不见了人影。 在临安城逛了大半日没寻见三人,只好去搬救兵。 药铺位于临安城一处繁华街道上,由师弟展白打理。宋士诚刚转过一条街道,老远就听见有人叫道:“宋师兄,是你吗?” 宋士诚心下大喜,连忙转身,只见唐天涯正从一匹健马上跳下来,拱手向他打招呼。 他们这一代弟子中,唐天涯的功夫可能不是最高,但论交际能力和处事手段,却最为擅长。 剑阁一脉共有三代弟子:剑圣以下,为剑阁七子。七子中除蓝相子与玄运子没有门人外,其余五子均有一两名弟子。 三代弟子中,唐天涯虽入门较晚,但品性温和,处事稳重,深得天南子与其他几名师叔的器重,师门便将镖局交由他打理。 二人边走边说,唐天涯把宋士诚让进镖局铺里,也大概明白了事情原委。待听到蓝相子暴怒时,唐天涯打趣道:“难得五师叔也有发脾气的时候,可惜我没看到。” 当即吩咐人去城内寻找,留意一名手持竹杖的盲眼女子。 众弟子领命而去,将近日落时分,均回禀未见三人踪影。 见宋士诚发愁,唐天涯正自劝慰,忽然一名弟子匆匆来报:“有人在剑阁闹事!” 两人相顾茫然,即刻驰马奔向剑阁。 二人到时,只见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人堆里,负着双手,仰面望天。宋士诚一眼认出是范离,对唐天涯道:“就是他!” 一众四代弟子见唐天涯与宋士诚到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唐天涯挤到人群中间,见几位弟子怒视着一名青年书生,个个面红耳赤。再看那书生不过二十来岁,五官端正,眉目间有股儒雅之气,一身布衣长衫,身上有股烟熏的味道。 书生背后,站着一位手持竹杖的少女,想必便是阿果了;还有一名憨头憨脑的壮汉,定是宋士诚口中的高手。 “何人在此闹事?” 定了定心神,唐天涯喝道。 话音刚落,却见那青年书生指着周围一干剑阁弟子道:“就是他们。” 听到范离如此说,剑阁众弟子无不愤然 —— 明明是他在此滋事,却反咬一口!顿时激起一片声讨: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闹事……” “放屁,师父别听他胡言……” “这人好无赖……” “别跟他废话了,先把他拿下……” 众弟子七嘴八舌,见来人是宋士诚与唐天涯,更是添了几分底气,说话间便有几人要动手。 “都住手!” 唐天涯喝住众弟子,向范离沉声道:“阁下何人?为何来我剑阁滋事?” 范离歪头瞥了唐天涯一眼,他有意要探一探剑阁众人品性,是以装出一副无赖模样,反问道:“剑阁是你的?” 唐天涯被问得一怔,想了想答道:“当然不是。” 范离道:“这就奇了,既然剑阁不是你的,关你什么事?” 唐天涯冷声道:“自师祖剑圣百年前在此创立剑阁,开坛传道,二代师长七人,三代弟子十一人,四代弟子四十有余。剑阁荣辱与每位弟子息息相关,凡剑阁子弟均可管剑阁之事,决不允许有人冒犯!今日你来此生事,是想与剑阁为敌么?” 范离道:“你好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却一口咬定我生事,难道剑阁弟子行事一贯如此?仅凭剑阁名头便可以横行霸道、信口雌黄吗?你说我生事,我倒要问你:我究竟所生何事?” 这一问把唐天涯问得有些发愣 —— 是啊,他因何闹事?自己还不了解情况,上来就质问,于理不合。正想找弟子问明缘由,却见一名弟子抱拳行礼道:“禀师父,今日午后,我与众师兄在此练剑,这人却没来由地来到此处,说看中了此地,要在此建造宅院。我们与他理论……” 说着,那名弟子脸上微红。 宋士诚立时明白,范离的伶牙俐齿他是见过的,想来是这些弟子说不过他。 唐天涯听完弟子叙述,立时气愤难当 —— 剑阁有剑阁的规矩:普通弟子仅能修建一所茅屋作为修行居所,只有广济子、蓝相子这些二代师祖们才可以拥有一处院落。 想到这儿,唐天涯指着那名弟子向范离问道:“他说的可是实情?” 范离皱眉,认真想了想,诚实点头:“是实情。” 唐天涯以为范离服软,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你已承认是实情,那我便不为难你,你自行去吧。” “我为何要走?” 范离嘿嘿冷笑着问,“你莫不是以为,你们人多我便怕了?” 唐天涯正色道:“此处乃剑阁修行重地,岂能容你胡来?人人都如你这般在此建造房屋,我堂堂剑阁岂不成为村镇集市?” 范离凛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规定我脚下的土地不能建造房屋?谁规定这里属于剑阁所有?你们又凭什么不让我在此落足?” 唐天涯一怔,一连三个问题问得他哑口无言 —— 确实没人规定这里不能建房,不然这村落是怎么形成的?虽然这些房屋多为剑阁弟子居所,却也没人规定这里只属于剑阁。那剑阁又凭什么不让人落足?唐天涯脑子有些短路。 范离又道:“圣人当年在山中悟剑,成就剑道,修屋于此,以剑阁命名。这山仍是汉国的山、天下的山,他不过借此地修行传道而已。我亦可在此悟剑,天下人皆可在此悟剑!你们以为给山起个名字,这山便是你们的了?口口声声说此地乃剑阁所有,是何道理?难道顶着剑阁光环,便可强占这片土地、对外人动辄动武?就不怕人说你们造反么? “你们可以用武力赶我走,毕竟你们是剑阁子弟。但剑阁也得遵循王法!你们能在此修屋悟剑,我为何不能?我之所以敢站在这里,只因占着‘公道’二字。我想你们剑阁也不想因这块巴掌大的土地失了公道,叫天下人耻笑!” 第23章 平湖秋月 自剑圣创立剑阁,从未有人像范离一样在此胡来,众人早已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听完范离的言论一个个面红气喘,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唐天涯心胸即使再开阔,也是感到一阵气闷。尤其是听到范离将造反的大帽子平白扣到他们头上,气得说不出话来。 天下人均知剑阁开宗以来,屡屡为汉国扶危解难,在汉国是超然的存在,几时有人敢到剑阁大放他们造反的厥词。而范离却说的理所当然,一番大道理讲得言之凿凿。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却没有再发出刚刚那般骂声。 人群中忽然一声咳嗽,声音不大,却格外引人耳目,众剑阁弟子循声望去,发现蓝相子不知何时沉着脸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蓝相子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一旁默默注视,范离的话一字不落的都被他听在耳朵里。 把范离带回剑阁,蓝相子肠子都悔青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他宁可不认识这个混蛋,这才几天,就把剑阁搞得鸡飞狗跳,以后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不过反过来想,这家伙虽然能折腾,但人倒是不坏,尤其对阿果,关怀备至。从阿果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得出,小丫头最近很开心,不像跟着自己时那般沉闷。 “老蓝,你说句话吧!”范离上前一把拉住蓝相子,唯恐他跑了。 老蓝!他居然揪着五师祖称呼老蓝,众弟子们下巴都要掉下来。 “让他建!”蓝相子咬牙迸出三个字,甩脱范离揪着他衣袖的手,扭身而去。 看着众人的背影,范离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随后转身审视周围的景致。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山影,四周的竹林郁郁葱葱,竹林旁的空地上,一株古老的松树挺拔而立。 “还别说,剑圣的眼光倒是不错……”范离低声自语:“遇一人白首,得一居终老,就这儿了……”说罢取出白灰,在地上撒出院子的轮廓。 次日,工匠队伍浩浩荡荡而至,木料砖石堆成小山。 斧凿之声终日不绝于耳,范离经常手持木炭蹲在地上勾勾画画,偶尔与工匠们低声交流。最初,弟子们常常停下脚步,带着好奇围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逐渐习惯了这一幕,路过时只是随意一瞥——这个大胆的新邻居,竟然真在剑阁扎根了。 几天功夫,一座精巧别致的房子出现在众人眼前,灰顶白墙,木制的门窗,檐角探出,连着一排新搭出花架,架上的花藤舒展着枝叶,一株古松在炎炎烈日下撑起一片绿荫,古松下,几块石墩供人乘凉休憩,虽没有玉柱雕梁,却透出一种古朴精致的美感。 院落是用竹篱笆围成,绿意盎然,许多藤蔓被移植到竹篱下,缠绕在绿竹之上,院内的空地被开垦出来,一垄垄的田亩,不知种了些什么东西。院门上方,一块木板被刨平,上刻‘平湖秋月’四个篆字”。 初时剑阁中有些弟子们还觉别扭,看范离时横眉竖目。但范离却不管这些,每每遇到剑阁中人,总是微笑打招呼,时不时还会唱上几句朗朗上口的小曲,没事的时候拉着阿果到处转悠。 几天时间相处下来,剑阁弟子们倒也不觉得这人有多可恶。 黄昏时分,阳光穿透云朵,将最后一缕光线洒向大地,整座山上仿佛被蒙上一层金光,清风徐来,松涛阵阵,竹影摇曳。 一道背着竹篓的人影,从山间悠悠转出,走到湖边时他站住脚步,望着眼前精巧的小院,呆立半晌,伸手在篱笆上轻轻叩了几下。 “谁呀?”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声在屋内应着,随后一名韶龄女子拄着竹杖从屋内转出,眼睛直直的望着前方。 “过路人,想进去讨口水喝。” “进来吧。”阿果自从有了范离当眼睛,性格开朗了很多,对来人道:“轻点动静儿,别打扰范大哥休息。” 见到阿果,来人怔了一怔,像是想起些什么,神情有些激动,但很快平复下来,缓步走到花架下,卸下背上的竹篓,在石墩上落座,柔声道:“你是阿果。” “你认得我?”阿果点点头,脸上现出一丝惊疑。 来人沉默,呆呆的望着阿果,眼神中隐含伤怀。 “他当然认得你。” 屋内一个声音传来,随后范离从屋中走出,微笑望着来人。 只见来人身材匀称,头发胡子均已花白,脸上却泛出红润的光泽,面色慈祥。 来人也打量着范离,只见面前的青年眉目俊秀,嘴角略带一丝笑意,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却又明澈见底。 范离牵过阿果的手道:“他是来给你看眼睛的。” 阿果脸上现出一丝惊喜,被范离拉到银发老者身前的石墩上坐下。 范离转身走进屋中,取出茶具,沏上香茶。 来人又仔细打量一下范离,好奇道:“你认得我。” “我是闻出来的。”范离直截了当道。“你这身药草味,我在屋里就闻到了。” 阿果听到药草二字使劲用鼻子嗅了嗅,面向来人,颤声道:“你……你……是二师伯。”说着眼圈就红了。 来人正是剑阁七子中的广济子,为人性情温和,擅长医道,侠骨仁心,在百姓间盛名远播。 听阿果唤他二师伯,广济子神情怔住,现出几许迷惘之色,眼神悠远,像是在追忆过去,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人生何其短,弹指一挥间,我没记错的话阿果今年刚好十六岁。” 阿果用力点点头,终于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广济子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大把年纪了,还婆婆妈妈,快看看,阿果的眼睛怎么治。”范离最见不得女人哭,连忙在一旁催促着。 广济子捋了捋胡须,给阿果搭了脉,然后仔仔细细看了看阿果的眼睛。在院内踱着步子,眉头紧锁,思量半晌后,轻轻对着范离摇头,神情中透出惋惜:“是雾障,很难用药物消除。” 阿果闻言悄悄低下了头。 范离却微微一笑,正色道:“雾障是可以切除的,你须仔细观摩一下眼睛的结构,再寻一味可以让人全身麻醉的药物,便可用刀将那雾障从眼表层切去。” 广济子闻言一怔,旋即满脸震惊,眼睛死死盯着范离,肃然道:“这个方案我曾设想过,但却从未敢在人身上医治,你是如何得知?” 第24章 宰相府 广济子并不知晓,对于现代医学而言,白内障摘除手术仅是一项常规的微创手术。 “能提出这样的方案,显然你并非庸医。”范离并未直接回应广济子,而是带着笑意调侃道。 广济子急切地追问:“真的可行吗?”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微笑:“能否治愈,一试便知。但需注意三点:首先,使用的刀具必须小巧且锋利;其次,你必须对眼睛的解剖结构了如指掌;最后,需要有全身麻醉药物,确保病人能够沉睡,避免在治疗过程中病人疼痛以及乱动,给手术增加难度。” 听闻此言,广济子情绪激动,突然站起,仿佛失去理智,口中不断重复:“原来真的可行,原来真的可行……”随即他背起竹篓,未向阿果和范离告别,便大步离开了院落。 只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前几天我害了饿病,你的鸡被我入药了。” 明明偷了人家的鸡,却偏要找个理由,广济子只觉心中好笑,头也不回高声应道:“能痊愈就好,我那鸡也算死得其所。” “不白吃你的鸡,这首诗很有意思,你且听好。” 闻言,广济子脚步顿了顿,心说这人当真有趣。正思量间,身后清朗的声音飘了过来,只听得两句,便再也迈不动步伐。 “硫黄原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 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 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 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京三棱 ……” 青年背出的口诀里有几个方子他是知道的,而且反复验证过,但大多数却是第一次听说。行医同行之中,都将药方口诀视若性命,一个方子万金难求,刚刚这一大串药性相克方,这名青年就这样给他念了出来。 广济子回头,却见那名青年神台一片清明,站在小院的花架下,牵着阿果的手,嘴角一抹浅浅的笑意,低声对阿果说着:“没事的,他如果治不好你,我还可以做你的眼睛……” 虽已初秋,但整个临安城仍旧如同一座蒸笼,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相国府坐落在临安城皇宫东侧,偌大一座宅院浩浩荡荡,看上去有些年月,与周围的官员府第比起来,显得有些破落,高大的院墙已经失去它原有的颜色,府门石阶打扫的倒是干净,但大门已经斑驳老旧。 步入大门,绕过景墙,眼前豁然一亮,宅院里到处种着瓜果蔬菜,翠绿之间结满红黄色的果实,别有一番风趣。 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前行,不远处有一座古朴的亭台,亭中石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另有盏茶与瓜果点心。 亭下三人,景帝一身布衣双目似睁非睁,端坐石墩前,脸上带着一丝倦容,眉头紧锁,偶尔从眼缝里迸出一丝凛然的目光,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谢真正捋着山羊胡子,来回踱着方步。 另有一名身材魁梧老头,坐在椅子上,将衣襟拉开,半敞胸怀,露出结实的肌肉以及肩膀一道刀疤,似是耐不住性子,不停的扇着扇子,依然大汗淋漓。 “老谢,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晃了,晃的我头晕。” 魁梧老头嗓门极大。 谢真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停住脚步捋着胡子,陷入沉思。 魁梧老头转头对着锦衣男子:“到底怎么办?你说句话不就行了,不就十几万流民吗,只要你一句话,我把他们赶的远远的,保准让他们不敢踏进汉国一步。” 景帝眼睛略睁,看了魁梧老头一眼,又把眼睛闭上,权当没听到一般。 又过了半晌,谢真坐回椅子上,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景帝缓缓睁开眼睛,向谢真道:“北方之事,想来丞相已有计较,我愿闻其详。” 谢真将手中茶杯轻轻置于几案之上,从椅上站起向景帝揖了一礼,缓缓道:“现如今北方局面归结起来,不利有三,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不利,北方黄河决堤,水患泛滥,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堵在郡县衙门,急需放赈安置,修整河道。 二不利,以前我国北方与北晋为邻,两国相安无事,如今北晋亡国,北方元人雄视天下,与我国接壤,虎视眈眈,不可不防,须抽调大量兵力重新布防北方防线。 三不利,是晋国已亡,数十万流民涌入北方州郡,甚至有的已经来到临安,如处置不妥则成害。这三件事都迫在眉睫,须妥善处之。” 魁梧老头用毛巾抹去头上的汗水,倏的站起身来扯开嗓门:“我当什么难事,把你们愁成这样,大不了我带着人北上,堵在宁州城,流民来了把他们赶走,元军来了把他们打回去,至于那些受灾的难民,让各州府衙门给他们放赈就是。” 景帝也瞪了魁梧老头一眼,眉间涌上一股愁色,思索良久:“说来说去,还是两个问题,人和钱。” 魁梧老头讨了个没趣,又悻悻坐下。 谢真点点头:“陛下英明,刚刚我说的三不利都是表面上的,但实际处置起来却是不好办,现如今我大汉国南方有十万大军驻守,与南楚相峙已久。西边有八万兵力,布防南晋。北有四万大军,主要布防在鹿鸣郡,但是北晋亡国后,使得我大汉宁州也与元国接壤,如再分兵宁州,兵力不足则形成虚设,此其一。 北方黄河决堤,河堤须加固,难民须安置,如处置不当恐生民变,光是安置放赈和修补河堤的费用我初步估计,需要白银三千万两,而如今我国秋税还没征收,这些年又一直在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开支甚巨,国库内只有现银七百万两,所差数额实在太大,如何筹集。此其二。 北晋国流民不堪元人压迫,分别涌入我国与南晋。南晋国主归天,举国上下无主,各地太守组织大量兵力驱赶流民,现如今进入我汉国的流民恐怕已有几十万之众,如再行驱赶,恐怕会将这些流民逼成匪患。此其三。” 魁梧老头道:“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这还有五万人马?” 景帝轻轻摇头:“这次之所以把王叔请回来,就是您的五万人马有大用途……” 魁梧老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们就是想得太多。” 景帝笑呵呵看着魁梧老头:“王叔就不问问,我为何请您回来吗?” 魁梧老头一怔:“为什么请我回来?” 景帝道:“因为……” 第25章 拜见丞相 景帝话说到一半,一名侍卫匆匆而来,向谢真单膝跪地禀道:“大人,门外有一女子求见。” 谢真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说道:“你去处理这件事。如果她确实有冤情,你亲自带她去大理寺。如果她说是我远房亲戚,你就去管家那里取些银两送与她。” 侍卫跪在原地没有动,继续禀道:“大人,那女子说了,他一没冤屈,二不缺钱,只想见您,称有要事相商。” 谢真瞥了景帝一眼,转而对侍卫吩咐道:“你去告诉她,改日再来吧,就说今日我不在府中。” 侍卫仍旧未动,回应道:“大人,那女子声称,如果我告知她您不在府内,她便要前往大理寺告您……” 景帝的眼睛睁开。 魁梧老头来了精神,好奇道:“她要状告你家大人什么?快,说来听听!” 侍卫用眼睛偷看了一下锦衣男和魁梧老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谢真淡然:“她要告我什么?不必遮掩,如实说来!” 侍卫大声回应:“她说她是大人您的内妾,要告您始乱终弃。” 景帝眼睛倏然睁开,脸上表情古怪。 魁梧老头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胡说八道,你跟我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哪来的侧室,快把她打发走。” 谢真的背影不再弯曲,挺得笔直,每根头发似乎都竖了起来,满脸怒气。 侍卫站起身来向外走,却又被谢真喊住。“等等,你把她带过来,我要亲自问她。”言罢,神色恢复如常,背负双手,又是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景帝与魁梧老头不时相互传递眼神,有抱着看好戏的心理,也有对谢真瞬间变脸的鄙夷。 亭下的三人,气氛再没有先前那般沉闷。 过不多时,侍卫在前带路,身后一名女子,看上去十七八岁年纪,身材婀娜,面容娇美,如墨般的长发轻轻挽起,美目流盼,四顾生辉。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行走之间,雪白的足踝忽隐忽现。 这等绰约的风姿即使在大汉国也算数一数二,三人眼中皆是透出异样神色。 那女子来到近前却不下拜,俯身对着谢真从容不迫施了一礼,然后颔首静立。 谢真挥了挥袖子,示意侍卫退下,这才缓缓开口:“好大胆子,敢冒充官府家眷,你可知道这是何罪?” 那女子抬头淡然道:“事发仓促,我如不用此法,定难见到大人,思量再三,取此下策,还望丞相大人见谅。” 谢真挑了挑眉毛,眼中迸发出一丝冷厉精光:“你既然知道我是丞相,可是见到本官却不跪,可知罪否?” 那女子温婉一笑,不卑不亢道:“丞相大人,你不问我为何冒死求见于您,也不问我所谓何事,却要再三拿我问罪,我一介女子,死不足惜,只是大人您,却因为杀我而落下话柄,我替大人不值。”说着,她目光在锦衣男子和魁梧的老头身上扫了一眼,神色依旧淡定从容。 三人心中无不大奇。 “呵呵。”谢真再次仔细看了看那女子,怒容渐消,忽而沉问道:“你急于见我,所为何事?” 女子道:“我想丞相大人这几日必定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大人所忧之事,便是我见大人的理由。” 谢真奇道:“你可知我所优何事?” 女子踱了两步,从容转身:“大人所忧有三:一为北晋流民,二为黄河水患,三为北防元军。”顿了一顿,那女子抬头看着谢真,接着道:“大人忧国忧民让我心中敬佩,请受小女子一礼”说着她肃然向谢真鞠躬。 谢真眼睛微眯,一双老眼死死的注视着女子,半晌才道:“你口中的三事,确实很让人头疼,你冒死来见我,难道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三件事,然后给我戴个高帽子吗?我想……你还是有所求的吧?” 女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缓缓的跪倒在谢真面前,三拜之后道:“我请求丞相大人能妥善安置北晋流民。” 谢真目光冷厉,沉声道:“你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 女子道:“民女陈渔,原是北晋人,现如今北晋已不复存在,我身在汉,心便在汉,不忍看百姓遭难,才冒死求见丞相大人,无任何人主使,全凭良心使然。” “你起来吧!”谢真转身向旁边跨出一步,这才悠悠道:“好一个陈渔公主,你这一跪,要跪出我大汉国千万两银子与万人性命,老夫实在承受不起。” 陈渔见谢真识破自己身份,丝毫不乱,站起身来道:“北晋已经亡国,丞相莫要再提公主二字,如今陈渔只是一介民女,今日前来是为民请愿。” “你口中的民……是北晋的旧民吧?”谢真拉长声音。 陈渔的目光在三人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身着素衣的景帝身上,哂然一笑,然后转头缓缓对谢真道:“我听说胸怀天下者,才能得天下,心系万民者,才能得民心,今有北晋万民来投,我想这便是民心所向。汉王定然不会拒万民于千里之外,然而却无善后之法,这才是丞相大人近日所忧之事。” 谢真脸上眉头舒展双眼微眯,眼逢中闪过一道光亮,死死盯着陈渔,一字一句道:“你,可有良策?” 陈渔温婉一笑,话音平静:“目前汉国北方有三难,在我看来这三难息息相关,首要问题是解决黄河之患,河患一天不除,北方一天不稳。解决河患问题,须要银两来填,丞相大人请直言相告,我大汉目前可动用的银两与粮草有几何?” 谢真沉思半晌才缓缓道:“目前能调用的,只有五百万两白银与三十万担粮草。” 景帝皱了皱眉 —— 刚刚还说七百万两,转眼便少了两百万,但他心中很快释然:谢真是故意为难这女子。 陈渔低头踱了几步,凝神思索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够了,足够了。” “怎么个够法?”驼背老者身形为之一顿。 陈渔道:“整治河患,分为放赈、修堤、安置三步。其中放赈与修堤是关键,安置耗费财力最大。丞相大人帮我算一算,放赈和修堤各需要多少银两与粮草?” 第26章 国士之风 谢真想了想道:“放赈不需要银两,但需要粮草七十万担,修堤招募工匠却需要白银一千万两。而安置灾民的数字就更大了,数万灾民的房屋修缮一项就需要一千三百万两,他们的田地被毁,要到来年秋天才能吃上新种出来的粮食,几十万人一年的日常生活费用总共要五百万两,如果时间再拖得长一点,五百万两也未必够用。” 陈渔点点头:“其实不用那么多,我们只要先把放赈的粮草准备够就可以了,这第一步,叫做……以工代赈。这次放赈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施粥放粮,丞相大人可以估算一下,修堤需要多少人,我们在灾民和流民里挑选,老者弱者优先,谁干活谁便有饭吃……”说着她便看着谢真。 谢真腰杆立时挺得笔直,面上喜色一闪而逝,重新眯起眼,捋着胡须:“按这样推算,再把五百万两白银换成粮食依旧是不够用的。” 陈渔只是面带微笑:“那倒也不用,这第二个法子叫做……垦荒入户!” 谢真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渔道:“无论是流民,还是大汉子民,凡在荒野中开垦出新的土地俱归属个人所有,并免其赋税。” 谢真在原地踱了两步,却依然想不透其中关键。 陈渔道:“北方地大,原大汉国子民所种植土地已近其能力上限,一些富户如果想开垦新的土地,必然会雇佣流民为其劳作,而朝廷只需要给这开垦土地多的富户们以奖励,流民的安置问题自然就会解决。” 谢真恍然大悟:“实际上这垦荒入户,是将朝廷的压力转嫁到富户的身上。” 陈渔微笑着点点头。 “北防如何解决呢?”谢真追问。 陈渔道:“其实丞相大人心中早已经有了计较,不必再考较民女了。” 谢真点点头:“确实,北防之事,我心中有些想法。但是,我还想听听你的见解。” 陈渔淡淡一笑道:“北晋亡国,流民中青壮男子不下十万,他们故土被夺、亲人遭戮,对元人恨之入骨,正是最好的兵源。我大汉北方防线需重新布防,可在流民中挑选青壮编入军队,分配土地,平时务农,战时出征。如此一来,既解决了部分流民安置,又增加了北方防线的兵力。不知丞相大人意下如何?” 谢真慢慢捋着山羊胡子道:“此法甚妙,既解了流民之困,又增强了北方防务,一举两得。只是,这其中诸多细节,还需细细谋划,方能稳妥施行。这招募流民入伍,该如何挑选,又该如何训练,还得有一套周全的章程。再者,分配土地之事,如何确保公平公正,不致引发纷争,也得慎重考虑。至于奖励富户开垦土地,这奖励的标准又该如何制定,才能既调动富户的积极性,又不至于让朝廷付出过多代价……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地,实乃难得。” 陈渔面带笑容:“丞相大人明鉴,不用小女子再多言了。” 谢真却是没有再言语,眉头紧锁,望着远方定定出神,亭下四人均是一阵沉默,似乎都在各自思量。 一声蝉鸣打破平静。 过了良久,谢真抬起头,目光中满是赞许地看向陈渔:“老夫着实不该以貌取人,小瞧了你这女娃娃。你提出的这些法子,若能妥善施行,北方的困局或可迎刃而解。只是,此事兹事体大,还需与朝中诸臣商议一番,方能决定是否推行。” 陈渔脸上忽然露出疲惫之色,伸手理了理额角乱发,面色肃然向谢真道:“如此民女陈渔多谢丞相大人了。”说着鞠了一礼。 “早知丞相大人沟壑在胸,民女此行纯属画蛇添足,如无它事这便告辞。” 谢真死死的盯着陈渔的眼睛,许久后方才淡淡的点头。 三人望着一袭白衣袅袅而去。 魁梧老头道:“老谢,这女子的方法可行?” 谢真点点头,感叹道:“她的法子一举三得,高明致极,最难得的是,她能想到垦荒入户,将朝廷压力转嫁到富户身上,实乃聪慧过人。而且招募流民入伍增强防务,更是眼光独到。只是这推行起来,还有一些难度,就目前来说还谈不上好坏。” “但最少能化解目前的危局。”景帝声音不徐不急,终于再没有了睡意,站起身来望着女子背影消失处:“丞相以为这女子如何?” 谢真那会听不出言中之意,思索半晌,肃然道:“不骄、不急、不躁。有勇、有谋、有节。国士之风,不过如此!” 言语之间推崇之意毫不遮掩。 临安城地处中原,九州通衢,南来北往走脚的行商都以此为落脚点,加之历史悠远,久无战乱,是以一片繁华景象。 城内最热闹的地方要数大相国寺,每到初一十五,百姓们都来烧香还愿,祈求神佛庇佑,痴情男女们来此问姻缘。 一些商贩们自然不会错过良机,所以每逢初一十五,大相国寺门前总是热闹非凡。小商贩们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匠人们卖些手艺,江湖郎中算卦占卜姻缘前程,当真是车水马龙。 范离拉着阿果的小手,看着大街上行人穿梭,这临安的热闹与后世的钢铁水泥森林不同,茶棚酒旗在风里招展,货郎的拨浪鼓咚咚乱响,小商贩们努力的叫卖,织成市井的繁华。 阿果的小手柔若无骨,竹杖随着步频轻敲。 丁大年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只酱肘子,腮帮子鼓鼓囊囊,酱肘子的油渍顺着指缝往下滴。 范离充当着眼睛的角色:“果果,你闻见没?前头卖桂花糖的摊子准在熬新糖,还有那边成衣铺里有两个姑娘,长得有点丑……吓到我了……” 阿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鼻子皱了皱:“范大哥先莫说,让我听上一听……左前方五步,是家茶楼。更前边是一家当铺,掌柜的在打呼噜,小伙计在打算盘,再前面是一家卖绸缎的铺子……再远一点是一间杂货铺,围了七个人,高大哥好像也在……” 第27章 订做吉他 范离向前望去,果然,杂货铺前柜台边,高凌正攥着串铜钱与伙计讨价还价。不由赞道:“果果,你这本事当真了得,看来我这‘眼睛’有些多余了。”话音一落,只觉手中阿果的小手一紧,他心中暗叫不妙,于是赶忙转移话题:“走,去和老高打个招呼。” 范离拖着长音喊了声:“老——高——” 嘴角噙着抹促狭的笑,拽着阿果快步走近。 高凌转头看是范离,脸上露出惊喜:“老范,那日仓促一别,还在想你的去处,小姐那日将你赶走也是有些后悔,还让我打听你的下落。不巧今日遇见了,太好了!” 范离贼兮兮的问:“是老陈想我了,还是环儿想我了?” 高凌满头黑线,心说这混蛋怎么张嘴就来?于是没好气道:“没人想你!” 范离不依不饶道:“老高,你这可不对了啊,刚刚明明是你说你家老陈打听我的下落,她不想我为啥打听我的下落?” 高凌自知是被这家伙抓住了话柄,急忙解释:“那天我家老陈,呸呸,什么老陈,我家小姐听了你的那首词,反复夸赞。” 该死!口误了!老陈是你能叫的?高凌一和这家伙说话感觉自己就有种想打人的冲动。 范离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道:“快说说,老陈是怎样夸我的。” 高凌瞪了范离一眼:“我家小姐说,词是好词,就是作词的人不咋样!” 丁大年鼓着腮帮子点头,表示对高凌话的认可,阿果却噘起小嘴, 范离一阵尴尬:“……老陈可真会夸人。” 高凌忽然想起一事道:“忘了正事儿,我家小姐让我向你打听,那火柴是在哪买到的?” 范离心说,原来是打火柴的主意,于是笑眯眯道:“那可是一个大秘密,给你家老陈带个话,她若真想知道,得亲自来问我。” 高凌又有一股想把这家伙痛揍一顿冲动,看了看一边的阿果,还有吃得满嘴是油的丁大年,强行压住打人的冲动,深吸口气:“你现在何处落脚?” “剑阁,听说过没?”范离眉飞色舞:“我在那盖了好大一处宅子,回去跟老陈说,她若是想我了可以来串门……” 高凌心说,剑阁会让你盖房子?我家小姐会想你?做梦呢吧! “老范!”突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声音里透着惊喜。 环儿抱了一匹绢布跑了过来,脸蛋通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环儿!”范离同样惊喜:“刚刚向老高打听你,我可还记着咱俩的约定呢,奈何不知道你们住哪里。” 环儿不假思索道:“我们在城东永宁坊买了处宅院,得空儿你可以来寻我……” 她目光扫过范离牵着阿果的手,声音不自觉的弱了下来,到最后说到‘我’字时已细不可闻。 范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我是想去找你,可是就怕有人不愿意,尤其是你家那个老陈。” 环儿急道:“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小姐把你吟诵的一诗一词,都抄录下来摆在案边……” 高凌心说坏了,再聊下去这丫头连家底都要抖落干净了!当下急忙扯了扯环儿衣袖,插话道:“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小姐要发脾气了……老范,我们改日再叙!” 说着一把拽住环儿,半拖半拽着往回走。 环儿被高凌扯着,边走边回头喊:“记住来找我……永宁坊西巷子里!门口有对石狮子……” 看着二人的背影,范离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果果,咱们继续……” 阿果点点头,侧耳倾听:“我好像听到琴声,是五师伯拉的。” “噢!”范离有些意外:“过去看看。” 三人转过街角,拐进了一条小巷,终于看到一扇朱漆剥落的门楣上悬着的木匾。“遗音阁” 三字只剩笔锋轮廓,门前冷落,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台阶的裂痕里蜷着几根枯草,伴随琴声凄凄婉婉。 范离推门而入,只见满室琴具中,天光从棂窗斜切而入。蓝相子蜷坐在光暗交界处,琴筒抵着膝头,马尾弓正绞出一串呜咽。 琴声在范离推开门的瞬间崩断,蓝相子抬起头,歪头打量范离。 范离左右打量着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琴具,声音里透着惊奇:“老蓝,这些都是你做的?” 蓝相子不答反问:“你们怎的找到这里?” 范离满嘴胡扯:“刚刚走到大街上听到拉琴,以为有人卖唱,就跑过来瞧瞧。” 蓝相子嘴角抽搐:“这里只卖琴,不卖唱。” “卖琴!”范离一阵无语:“哪有像你这样关起门来做买卖的。” 蓝相子道:“有什么不对?” 范离嘲讽道:“所以,我看你这个遗音阁快倒闭了!”说着,随手抄起一把琵琶信手勾动琴弦。 “这把琴怎么卖?”范离问。 蓝相子面无表情:“十两。” 范离商量的语气:“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能不能便宜些?” 蓝相子不为所动,眼神坚定:“不讲价。” 范离心下暗叹,就这脾气做买卖,生意能好才怪。他将琵琶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具七弦琴,指尖随意拨弄,一连串悦耳的音符如珠落玉盘般响起。 “这个也是你做的?”范离问。 蓝相子瞥了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不是我做的,难不成是你做的?” 范离不以为意,继续问道:\"那这个多少钱?\" 蓝相子伸出一根手指:\"三百两。\" \"为何这古琴如此贵?\" 范离有些不解,上下打量着手中的七弦琴。 提到自己的专长,蓝相子的话多了起来,:“七弦琴用百年梧桐木,共鸣醇厚;琵琶是松木,音色自然差些。标价三百两,就是怕不懂之人糟蹋了这琴,就比如你。” “什么叫我糟蹋了琴?” 范离心中一阵郁闷,不满道:“不是老蓝,你瞧不起谁呢?” 蓝相子撇撇嘴:“你,会弹琴?” 范离看着屋子里各式各样的琴,发现自己竟没有一个会弹的。心说自己前世好歹也玩过乐队,必须弄把吉他出来,让这老古董见识一下,于是便道:“谁说我不会弹琴,只是我会弹的琴你这里没有。” 蓝相子闻言,歪头看了看范离,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笑话,我这屋内琴具,囊括天下十之八九,难不成还有你会弹而我没有的琴?” 范离抄起案上炭笔,在桐木板刷刷几笔勾出吉他轮廓:“这东西叫吉他,本人独创,反正凭你的脑袋想不出来这种琴弹起来有多好听,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来?” 蓝相子太阳穴突突乱跳,审视着范离画出的图样,心中暗想,这不过是将琵琶与七弦古琴随意组合,而且还缺了根弦,这种不伦不类的构造也敢自称为琴。显然这家伙对弹琴一窍不通,随意画了一把琴来敷衍我。我便做出一把,看他如何弹奏。 心念至此,蓝相子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范离抱着琴弹不出曲调的尴尬模样,于是指着那图道:“这天底下没有我做不出的琴,我便依样做上一把,倒要看看你能弹出何等妙音。你且等着,不出三日,定能完工!” 蓝相子心说,且看三天之后,我让你吹! 第28章 力量 剑阁,平湖秋月。 溶溶月光正沿着飞檐淌进窗内,在地上洇出一片银霜。丁大年的鼾声如破风箱般在梁柱间震荡。 范离赤裸上身,盘膝坐在竹榻上闭目凝神,一缕暖流自丹田腾起,如春日溪流,缓缓游走全身,带来丝丝酥麻之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细微的破损之处,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愈合。然而,这伤势实在太重,尽管暖流不断温润,进展却十分缓慢。 渐渐的,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胸膛上。范离咬了咬牙,试图加大内力的运转,强行冲开体内几处淤塞的经脉,可稍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体内乱刺,整个人不禁颤抖起来。 范离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痛楚,退而求其次,放缓内力运行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去温润那些受损的经脉。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月光也逐渐偏移。 随着暖流在体内流转,范离的意识愈发清明,仿佛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处经脉的细微变化。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远比他想象中的身体更为坚韧。与那疯女人生死一战后,他不仅捡回一条命,更有了前所未有的领悟,这或许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契机。 夜幕笼罩剑阁,一轮皓月高悬天际,银辉如瀑倾泻而下,将连绵山峦染成霜色。万千星辰点缀墨色苍穹,在云海之上投下细碎光斑,千年古松的枝桠间流转着朦胧光晕,仿佛披上一层流动的星纱。 一名白发老者盘坐剑阁主峰一块巨石之上,灰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垂肩鹤发被星辉勾勒出银丝轮廓,周身气机若隐若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忽然,老者双目睁开,那目光清净明澈,却似能洞穿无边夜色,眸光深处翻涌起星芒,恰似苍穹倒悬,随即,他的目光收敛,整个人的气质又为之一变,全身散发着安宁与祥和,目光随之投向山脚下的院落。 “咦!这小家伙……”老者的眉头微皱,随后散开,口中喃喃自语:“是了,应该是他的徒弟。这般年纪竟有了这等修为,也只有他们兄妹有此资质,哎……”老者自言自语的说着,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遇上即是有缘……”言罢,一只手缓缓平托,原本平静的云海仿佛被无形力量搅动,在月光下翻涌成巨大的银灰色漩涡,漫天星辰的光芒竟被强行牵引。 下一刻,老者手指点向山脚的院落,无数璀璨的星光如流星般朝着那小院疾驰而去…… 不知何时,丁大年的鼾声停歇,天地间一片静谧,唯有月光流淌。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的包裹,范离周身真气突然汹涌,如江河倒灌,澎湃之力在体内奔腾。 范离心中一惊,却来不及做出反应,一股莫名的力量已然侵入他的经脉,与他自身的真气交织在一起。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仿佛将滚烫的铁水注入经脉,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烈火灼烧,范离紧咬着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此时,范离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他想到了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的懵懂无知,想到了阿果,想到丁大年,想到了与疯女人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想到了平山关那六百个兄弟,想到了老疯子,想到前世……直到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无数星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泛起细碎的银芒,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体表流转。原本淡红的伤口渗出一丝金芒,结痂片片剥落,新生的肌肤莹润如玉,仿佛重生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范离渐渐有了意识,身体里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久违的爽感。 丹田里多了一团璀璨的光团,徐徐旋转,带动真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精准地冲破每一处淤塞。全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每一次震动都带着磅礴力量,仿佛沉睡的巨龙在舒展身躯。 随着最后一处经脉被贯通,范离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如利刃出鞘,转瞬又内敛起来,整个人的气质犹如一柄绝世神兵归入鞘中,锋芒暗藏,却更显沉稳厚重。 范离抬手虚握,远处案几上的青石烛台应声飞起,在掌心化作齑粉,细碎的石屑在月光中飘散。他低声自语:“可惜了……还是没能突破……” 范离抬起头, 目光投向那轮高悬的明月,心中不禁泛起诸多疑惑,这股神秘力量究竟从何而来?是这天地间的某种机缘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相助?他想起昏迷前那汹涌的星光。 范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真气,这股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虽然未能突破到更高境界,但也让他的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就在刚刚,他仿佛摸到了某个门槛,但那扇门一闪而逝,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另外一种层次的规则,那感觉玄之又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即便这这样他也受益匪浅,至少他的内伤已经痊愈。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范离披上外衣,走出屋子。路过阿果的房间时,月光透过窗棂,斑斑驳驳地落在阿果的脸庞。小姑娘睡姿不甚安分,绢被滑落在腰间,露出半截粉色肚兜。 范离驻足,目光柔和下来。月光下,阿果的脸庞如美玉般温润,这些日子里,小姑娘比以前开朗了很多,看着她肚兜下裸露的肌肤,范离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怎么睡觉连门都不关?小妮子是不是故意的?这不是诱我犯罪么,哥是正常男人呀!他在心里暗自嘀咕,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轻手轻脚地走近,生怕惊醒了熟睡的阿果。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姑娘的腰腹。 阿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沉睡。范离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心中一阵柔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阿果,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他轻轻带上房门。屋内,阿果的嘴角笑意更浓,睫毛下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很快又恢复了恬静的睡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第29章 白内障术前准备 时已入秋,清风徐来,月朗星稀,范离站在院中只觉说不出的清爽,游目四顾,发现不远处一间茅屋里还亮着灯,范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房间里飘着股子草药味,广济子趴在桌子上,手里捏着范离画的眼球图,盯着 “角膜”“晶状体” 这些新词直皱眉。 桌上摆着剖开的兔子眼睛,玻璃体在瓷盘里泛着微光,跟图上画的倒有几分像。 范离轻轻敲了敲门:“老广,还没睡呢?” 广济子闻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小友来得正好,快进来。” 范离推开门,屋内的药味呛得他一个趔趄。 广济子指了指手中的眼球图,无奈道:“这上面好些词我实在弄不明白,你给我讲讲,这‘角膜’究竟是个什么,还有这‘晶状体’,从这兔子眼睛里瞧着,和你画的虽有几分相似,可……我还是一头雾水。你说这眼睛能视物,靠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范离笑了笑,搬过一条凳子坐下,指着图解释:“老广,这角膜就好比是窗子上那层薄绢,是眼睛最前头的透亮部分,光线先得透过它才能进到眼底。而这晶状体呢,就像个能伸缩的琉璃珠,有了它才能辨清物事。” 范离接着道:“阿果的眼睛就像是在窗子的薄绢上又加了一层厚棉布,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层厚棉布从薄绢上揭下来,让光线能顺利透进去。”广济子听着范离的讲解,不住地点头,眼中满是思索之色:“你说这雾障长在‘晶状体’上,得用刀剜掉?” 广济子用指尖戳了戳图上的眼球,眉头紧皱:“兔子眼睛我剖过,可是人的眼睛能这么折腾?” 范离微微点头:“你看这兔眼,与人眼结构相同,若用刀轻轻划开角膜,取出浑浊的晶状体……” 说着,用刀尖指着图中角膜位置,“此处最薄,却也是入刀的必经之路,下刀方位需要拿捏的极准,否则眼房水一泄,眼珠便会塌陷。” 广济子皱眉捻须:“即便避开要害,如何让阿果在我下刀时不动?寻常麻药只能镇痛,却止不住眼球转动。” 范离道:“所以需要‘全麻’。我记得有一个方子叫麻沸散,服下后昏睡三日不醒,期间无知无觉。这便说与你听,至于药效,还需要实验。” 广济子拿出纸笔。 范离道:“曼陀罗七钱,正午绽放时采摘,阴干后磨粉,配三分乌头尖,乌头需用甘草水浸三日,去净毒质,再用烈酒浸泡三个时辰。取白芷四钱,天南星三钱,文火煎半个时辰,这便是一剂药的量,服时需以酒为引,切记乌头尖乃剧毒之物,不可多放。” “曼陀罗花与乌头尖……” 广济子眉头紧皱: “此二物毒性猛烈,稍有偏差便会攻心蚀脉,让人神志昏迷。” 范离道:“不碍事,这药我以前亲自试过。为了稳妥,昨天又给丁大年喝了小半钱,晚上呼噜打得山响,踢都踢不醒,今儿早上还吵着要吃肉呢。” 广济子盯着他,眼神跟锥子似的:“你哪儿学的这方子?” “别问来路,只问疗效。” 范离没有闲心跟他解释自己如何在现代研究过过千金方,而且没法解释,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针灸铜人,赶忙转移话题:“老广,你精通经络,该知道眼周攒竹、鱼腰诸穴能镇眼风。给阿果眼睛开刀时若配合针灸,可让眼肌彻底松弛。” 广济子微微点头,从柜中取出个漆盒,里面整齐码着七柄银针,针尾分别缠着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丝线:“这是我多年摸索打造出来的 ‘七星针’,可锁七窍经络,从前多用于治惊风抽搐。” 他指尖抚过银针,声音低沉,“只是从未在活人眼周用过。” 范离眼睛一亮:“正合适!先以麻沸散全麻,再用七星针定住眼周经络,即便阿果昏睡中眼球转动,也能强行固定。” 他指着案上的兔眼:“从明天开始,多抓些活兔子回来,以活兔子练一下刀,什么时候练到半炷香之内取下兔眼上的角膜,且能确保眼球不受其他损伤,才算是大功告成。” 广济子目光紧紧盯着兔眼,神情严肃:“你可知这手术若败,阿果便再无复明可能?” 范离回望他灼灼的目光,想起阿果摸索着种花的模样,想起她听到琴声时睫毛颤动的神情。他忽然笑了:“败了,我便一辈子做她的眼睛。但若成了 ……” 他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剑阁竹林沙沙作响:“这天下眼盲之人,便多了条复明的路。” 广济子松开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卷素绢,铺在案前研墨:“好!我这就记下手术步骤:一备刀,二制麻药,三定穴,四开睑,五取障,六缝合……” 他忽然停笔,目光落在 “缝合” 二字上,抬起头看向范离:“切口如何闭合?若留疤,仍会视物不清。” “用羊肠线。”范离笃定而淡然。 广济子疑惑地看着范离:“羊肠线?这又是何物?从未听闻过。” 范离耐心解释道:“羊肠线乃是用羊的小肠黏膜下层制成,质地柔软且坚韧,植入人体后可逐渐被吸收,自动消失。” 广济子微微点头,提笔在素绢上写下“羊肠线缝合”,嘴中却道:“这羊肠线听起来倒是神奇,想必制作起来不易。” 范离道:“确实如此,制作羊肠线需经过多道工序,将羊肠清洗后,放在醋中煮半个时辰,取出后晒干,制成比发丝还细的线,穿针时沾些金创药,既能粘合伤口,又能消炎。” 广济子看着范离,似乎想把眼前的年轻人看透:“你的这些奇思妙想我便是听也没听说过。” 范离笑道:“老广,这世间奇妙之事多着呢,只要肯钻研,总能发现些新东西。如果整天抱着本医书研究,一生之技便止于这本医书。” 广济子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小友这份见识,着实令我钦佩。既然如此,我明日便差人去寻羊肠,着手制作羊肠线。” 一声鸡鸣撕破了黑夜的沉寂。 “老广,果果的手术就看你的了,我先回去睡一会儿。”范离伸了个懒腰,与广济子道别:“哦,对了,我饿病又犯了,借你两只鸡用用啊!” 广济子一声长叹:“哎,我的这些鸡……罢了罢了,拿去治你的饿病!” 第30章 秋日的私语 且不说广济子又是宰羊又是抓兔子。 遗音阁内,蓝相子抱出了一把吉他,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身选用上等紫檀木,背板木纹如流水般自然舒展,琴颈上镶嵌着贝壳雕琢的飞鸟图案,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制作者近乎苛刻的执念。 范离接过吉他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这老家伙手艺确实不凡,即使放在他记忆中的现代,也堪称大师级作品。 \"如何?\"蓝相子捋着山羊胡,眼中闪烁着期待与自信的光芒。一身靛青色长衫,袖口沾着些许木屑。 范离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吉他翻转,轻叩琴箱。共鸣箱传出的回响让他眯起眼睛。\"品相是不错,\"他慢条斯理地说,\"但音质如何要试过才知道。\" 范离熟练地将吉他抱在怀中, \"铮——\" 第一个空弦音在阁内荡开,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余音袅袅,在梁柱间盘旋不去。阿果不自觉地\"啊\"了一声,双手捂住嘴巴。这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琴音都更通透,仿佛能直接钻入心底。 蓝相子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制作乐器十数载,经手的古琴、琵琶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过如此纯净的音色。骄傲之情油然而生,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范离。 范离只是皱了皱眉,手指按住第三品,又拨动琴弦。音调高了一些,连续试了几个音阶,眉头越皱越紧。 “老蓝。”看到这个没,范离指着一个音品:“这个音品要往上移一点……” “这个音品,要稍稍往下一点……” “音调还是不对……” “这里要做一下微调……” “这六根弦,粗细还要调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遗音阁内只余琴弦的铮鸣与金属摩擦声。范离与蓝相子二人像在雕琢璞玉,时而用金属片刮削音品边缘,时而调整琴桥角度。木屑纷纷扬扬落在青砖地上, 经过一番调整,音调与音准都已经无误,色质也近乎于完美,只是吉他的指板上多了无数道沟槽,都是调整音准时移动音品留下的,不仅影响弹吉他时的手感,另外还影响美观。 范离抱着吉他把所有音阶都试了一遍,确认无误,看到蓝相子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也不着急评价,摸出随身的一个布袋,捏出些烟沫,摊在一张小纸条上,卷成烟卷,用火折子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淡淡道:“行了,勉强还能用!” 什么叫勉强还能用?”蓝相子不干了,为了做这把吉他他可是被折腾够呛,看着范离把每个音调试一遍,最终也没弹出个曲子,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会不会弹?” \"会弹又怎样?不会弹又怎样?\"范离似笑非笑地看着蓝相子,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蓝相子被这态度激怒了:\"你若真会弹,我蓝相子从此对你言听计从!若不会,就给我滚出遗音阁,永远别再提什么吉他!\" \"果果,记住了啊,回头帮我做个见证。\"范离对阿果眨眨眼。 阿果用力点头,灰白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丁大年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虽然他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范离将烟头按灭在砚台里,火星与墨汁相遇发出轻微的\"嗤\"声。 蓝相子的额头又聚起黑线,太阳穴突突乱跳。 看着蓝相子要爆走的样子,范离心说差不多了,重新抱起吉他,手指抚过琴颈上那些因调整音品而留下的沟槽,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听好了。\"范离调整坐姿,左脚踏上木凳,吉他斜倚在屈起的膝盖上。这个持琴姿势让蓝相子瞳孔微缩——既不像抱琵琶,也不像抚古琴,却莫名地和谐自然,仿佛这乐器天生就该这么演奏。 第一缕颤音从琴箱中涌出时,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范离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出轻微的弧度,几个清脆的音阶连贯而出,清新悦耳。 蓝相子的山羊胡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这旋律他从来没听过。 阿果的脸上写满陶醉,她听不懂这是什么曲子,但那旋律像是有生命一般,钻入她的耳朵,在她心尖上跳舞。丁大年张大了嘴,口水滴到衣襟上也不自知。 曲调突然一转,琴声婉转缠绵,一连串音符化作片片落叶在风中飞舞。范离的手指在琴弦上勾弹,时而轻柔,时而迅疾。他的表情专注而沉醉,仿佛整个人都与音乐融为一体。 蓝相子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范离手中的吉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本以为自己对各类乐器的演奏都已熟知,此刻才发现,眼前这种演奏方式和这奇妙的旋律,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那旋律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故事,随着音符的流淌,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 琴声响起的一刻,阿果的灵魂仿佛被击中,完全沉醉在这美妙的旋律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看到了秋天里,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自己在林间欢快地奔跑,没有黑暗,只有温暖与美好。 一段华彩过后,范离的演奏渐渐舒缓下来。琴声如清泉流淌,每个音符都晶莹剔透。阿果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那些音符像是变成了有形的精灵,在她眼前飞舞。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娘亲给她唱的那首摇篮曲,温暖又带着淡淡的忧伤,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蓝相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胡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这旋律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学徒时,偷偷为隔壁绣坊的姑娘做的那把月琴……这曲子竟像是读透了他的心事,把他深埋的记忆都挖了出来。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遗音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桌上古琴的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与刚刚的旋律共鸣。 过了半晌,阿果如梦初醒,轻声道:\"真好听...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范离轻轻放下吉他,嘴角微扬:\"《秋日的私语》,这是在秋天里,我要对你说的话。\" \"秋日的私语?\"蓝相子喃喃重复,他从未听过这名字,却觉得莫名契合那空灵且悠远的琴音,仿佛秋日晴空下一片飘旋的梧桐叶,既载着时光的重量,又透着风里的轻盈。 沉默良久,蓝相子终于长叹一声,整了整衣冠,向范离深深一揖:\"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蓝某心服口服。\" 范离伸了个懒腰:\"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老蓝?\" 蓝相子苦笑:\"你想要什么?我除了会做琴之外,身无长物。\" \"就做琴,\"范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吉他你也会做了,先帮我做十把!\" \"十把?\"蓝相子瞪大眼睛,\"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组个乐队。\"范离神秘地笑了笑,脑袋里已经开始遐想抱着吉他泡妞的场景。 \"乐队?\"蓝相子更加困惑。 范离也不解释,丢下一句:“十天后我过来取啊!”拉着阿果,三人扬长而去。 第31章 谁拿绣球砸我 八月的临安城暑气未消,太阳刚一露头,就有些热得让人吃不消。 平湖秋月小院里,范离正蹲在田垄前研究新冒头的烟草幼苗,手里捏着片卷曲的嫩叶,心里想着,这烟草品种如何改良。 “范公子!范公子!”老远,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衣汉子一路小跑,向范离吆喝。 “你是?”范离疑惑,这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而剑阁能将他放上来,说明此人有些来路。 灰衣汉子恭敬地抱拳:“我是周家店铺的伙计,我家老爷有请范先生进城一趟” 范离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挑眉望向来人:“周胖子又要搞什么名堂?” 灰衣汉子答道:“我家老爷说有笔大生意要和你谈。” “大生意?” 范离嘴角勾起:“又让我和谁下棋?” “不是下棋。”灰衣汉子答道。 “不下棋周胖子找我谈什么?”范离皱了皱眉,一头雾水。 “我家老爷说去了您就知道了,另外还有这个……”灰衣汉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奉上。“我家老爷说这只是一半的订金。” 五百两,范离展开银票,顿时眼前一亮,赶忙把银票揣在怀里:“好说,好说!” 阿果站起身,竹杖轻点地面:“好呀,顺便看看五师伯做好的琴。” 丁大年从柴房探出脑袋: “吃肉!” 范离笑着踢了踢他的屁股:“你呀,眼里就只有肉。走,跟着去见识见识周半城的排场。” 三人随灰衣汉子下了剑阁,一路穿街过巷。转眼来到大相国寺。 范离让灰衣汉子稍等,拉着阿果转进遗音阁,拿了两把吉他。有丁大年在,范离本想多拿几把,他一会准备把这吉他给周半城展示一下,说不得就能借此发财,奈何蓝相子忙活了几天只做好两把。 灰衣汉子在前边带路,丁大年扛着两把吉他,范离边走边给阿果当眼睛。 “阿果,前边很热闹,一会儿跟周胖子谈完事情,我带你好好逛逛。其实呢,热闹也不是光看的,还有一种说法,叫做凑热闹,就是重在参与,大家凑到一起才热闹……” “这几天老广在拿兔子练习开刀,用不了多久你的眼睛就有希望了,让我猜猜,你第一个想看见的人是谁?猜对了你可要亲我一下。猜不对我亲你一下,嘿嘿……”范离最近总爱逗这小妮子。 阿果不吱声,小脸一直红到耳根儿,攥着范离的两根手指,开始发烫。 “我猜,你最想看到自己,想知道最近自己出落成什么样子,是美了,还是丑了,是黑了,还是白了,是胖了,还是瘦了?”范离一阵得意:“我猜对了么?……” 说话间,二人走进人群。 “作为你的眼睛,我有义务告诉你,现在大相国寺的阁楼上站了个女人,看不见她脸……放心……她一定没有我的阿果漂亮……” 阿果好奇的问:“她在阁楼上干什么?” “谁知道呢?”范离仰头,只望见阁楼上的一片裙角。“现在我们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你可以猜一下,充分发挥脑袋里的想象力。” “咯,咯……”阿果笑了:“我都听到了,是公主在抛绣球选驸马。” 阿果话音刚落,人群一阵涌动。 “我草,大年,你凑什么热闹,快出去,小心别挤坏我的吉他……谁打我。”耳听风声到来,范离随手一抓。软软的,不似暗器。 “果果,我被绣球砸中了……” 人群安静,范离抬头,楼上那片裙角已然不见。 阿果不言语,神色黯淡。 “喂!”范离举着绣球向楼上喊:“没事乱扔什么绣球,你要是个丑八怪,我找谁说理去?” 阿果‘噗呲’一声乐了。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队披红挂甲的士兵围成一圈,将拥挤的人群阻隔在外。从士兵中挤出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指着范离质问:“你刚说谁是丑八怪?” 范离看着眼前的小正太,身披红袍,脚蹬蟒靴,天青色裤装,腰缠一条紫蟒玉带,还挂了把佩剑,小脸被衣服映得通红,黑溜溜的眼珠不停在自己身上乱转。 “这谁家小孩,怎么跟大人说话呢?”范离板起脸装模作样训斥道:“这个给你,拿去换糖吃。”说着把绣球递给小正太。 小正太却不用手去接,气鼓鼓的斜眼看着范离。 围观的人大多不认识小正太,见一小孩吃瘪,都哄然而笑,官兵认得他是当今三皇子,自然不敢出声,个个脸上表情古怪。 “使不得……使不得……驸马爷万万使不得……”一名上了些年纪的礼官见范离要将绣球递给刘项,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这东西可以还回去吗?我只是路过,是吧阿果。”范离晃着手中绣球。 “今日公主招亲,绣球砸中驸马爷,乃是天意,这桩姻缘便是天作之合,天意岂可违之。”老礼官一招手,四名司礼执了红绸,将绣球绑在范离胸前。 “能把公主叫出来让我看看么?”范离试图跟老礼官沟通。 “这可使不得,按礼制,大婚之前,你二人暂时不能相见,今日先订下亲事,我这就差人将驸马爷送回住处,驸马爷莫要心急,再等几天……”老礼官有板有眼。 急你妹呀!范离心里直骂,悄声向老礼官问道:“如果我不同意这桩亲事呢?” “你可知这绣球代表什么?”老礼官也悄声问道。 “代表什么?”范离不解。 “它代表女子身家清白。”老礼官一边耐心解释,一边将范离扶上高头大马。“普通人家,抛出去的绣球,就算扔到乞丐身上也不能反悔,除非是那人死了,现在是公主招亲,这绣球代表的可是皇家脸面……” 老礼官的意思很明显:除非你死了,否则就是扫皇家脸面,后果么?你懂得…… “我要是已经成家了呢?”范离仍然不死心。 “这好办。”老礼官笑眯眯道:“只要公主愿意就不碍事。” 范离一颗小心肝终于放到肚子里,这才想起古代三妻四妾很正常,于是指着阿果:“这是……” “备马车。”老礼官高呼一声,将范离的话打断。如果真让范离喊出一句‘这是我夫人’之类的话,那今天皇家脸面就算丢尽,他的差事也算办砸。 见阿果被塞进马车,老礼官扯开嗓子叫了声:“起乐!” 一堆礼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范离坐在高头大马上,身系红绸,胸配红花,马前两名礼司开路,一把把的铜钱撒向人群。马后是吹吹打打的礼乐队伍,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街而过。 第32章 人品?不怎么样 阁楼上,刘朵扶窗看着远去的队伍。缓缓道:“舅舅……你确认就是这个人?” 周半城坐下,将椅子压得咯咯作响:“不会错,我查过他的背景。这人刚到临安,跟剑阁的蓝相子有些交情。与老大老二没有任何瓜葛。” 刘朵低头沉思片晌道:“人品怎么样?” 周半城冷哼一声道:“不怎么样,贪财好色之徒。他收了我一千两银子……就答应与黑白子对弈。今天我又用了五百两银子把他骗到这……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棋下的倒是不错。” “是么?”刘朵脸上露出一丝玩味:“有机会我倒想试试。” “你今天的举动实在有些冒险。”周半城很认真的提醒, 刘朵抿然笑道:“他拿不到绣球还有别人,没看到楼下有一半人都是我们店里的伙计么?” 周半城皱眉:“太冒失了!八月十五中秋文坛盛会,琴棋书画我都安排了人。只要夺魁,你顺势选婿便是,何必急于这一时?” 刘朵道:“等不到八月十五了,刘直已经把户部曾深的儿子曾怀文带到我宫里,还拉了礼部的高子贺来当说客。刘哲更过份,联合了工部的孙正道,还有吏部的马应年,向父皇请命要将我赐婚给新科状元……” “陛下不是答应你抛绣球选驸马了么?” “所以我要趁热打铁,我是担心夜长梦多,父王那边反悔,事情就麻烦了。” “看来……形势比我想的要复杂。”周半城释然,随口又问:“下一步怎么打算?” 刘朵道:“刘项无意于帝业,当皇帝也未必是件好事儿,只要我们能保得住这份家业,他能做个太平王爷也不错。” 周半城道:“我是指你的这桩婚事?” 刘朵沉思半晌道:“可以先订亲,但不合婚,等大局稳定下来,给那人些银子,他不是喜欢钱么,拿钱后让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就是了……对了,说起银子,舅舅马上将各个商铺分号及钱庄的现银都聚集起来,看有多少……” 驸马游街的礼乐队伍缓缓前行。不断有百姓们拦路索要喜钱,抵达剑阁的时候,两名礼司撒出不下万枚铜钱,哄抢到钱币的人们反复跑到前边拦路,一路前呼后拥,队伍拉出半里多长,直到剑阁,人群才渐渐散去。 历年以来,剑阁头一次这样热闹,剑阁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待问清来由,个个哭笑不得,广济子还送了一包红枣,一株千年老参,一包桂圆,一包莲子,寓意早生贵子。 队伍一路到了平湖秋月,算是认门。老礼官向范离索要生辰八字,范离怎会知道这个身体原主人的生辰,于是随便胡诌了一个。 老礼官又向范离索要信物,范离想了想,他身边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见丁大年抱了两把吉他,于是咬牙拿出一把,塞到老礼官怀里。 见范离心痛的样子,老礼官拿着吉他看了半天,却不知是何物件,猜想大概是琴一类的乐器,有总比没有强吧。不过看到范离的住处后他算是明白了,这位驸马爷实在是够穷的。 屋子里没一件像样的家具,可谓家徒四壁。穷成这样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要是没有这几间房子,估计和要饭的没啥区别,所以也没敢向范离索要赏钱,直接把公主的信物交给了这位穷酸的驸马爷。 公主的信物是一件玲珑玉佩,小巧别致,碧玉雕成,晶莹通透。 见大事已成,老礼官带着一众人等回去复命了。 人群散去,看着一行礼乐队伍的背影,范离淡淡道:“出来吧!” 等了半晌没动静,范离转向屋后,捏着小正太的耳朵把他揪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么?”小正太张牙舞爪。 “你是谁关我屁事儿?”范离将他拎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石桌前,翘起二郎腿,他最烦别人拿身份说事,没好气道:“你断奶了没?没断的话,赶快回家吃奶去。” “你……你……”小正太指着范离,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就仗着有个当皇帝的老子么,你老子要不是皇帝,你狗屁都不是。”在前世时,范离就十分看不惯纨绔作派。 见范离猜出自己的身份,刘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在范离的对面坐了下来。“其实,我也不想我老子是皇帝。” 这让范离感到很意外,他以为这个小正太会愤怒,会骂人,会记仇,会去告他黑状,但唯独没想到他能很平静的坐下来,心平气和的与他对话。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骂。”刘项注视着范离的眼睛道:“我从记事起,听到的就都是讨好声。但是我知道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你说的很对,我早就想过,如果我父王不是皇帝,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你多大?”范离有些怀疑眼前这小正太的年龄,再或者他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 “我十二,你呢?”刘项问。 “我十九。”范离答。 “我姐十八岁。”刘项像模像样叹了口气:“说实话你配不上她。” “你会不会聊天?什么叫我配不上她?”范离又好气又好笑。 “她是因为我才委屈自己嫁出去。”刘项无奈道:“我不想跟大哥,二哥抢父王的皇位。可是他们以为我要抢。当然,我是没有能力抢的,他们以为姐姐在帮我抢。他们又都怕姐姐,又都想拉拢我们,所以姐姐就选择把自己嫁给一个普通百姓,她其实很委屈。她以为我不明白,其实我都明白。” “你的绕口令说完了?”范离心中掀起不小的波澜,这看上去一团和气的汉国原也只是表象,背后竟也是暗流汹涌。 见范离好像没认真听他说话,小正太充满了失望。 范离问。“你姐漂亮么?” 刘项翻着白眼珠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姐应该不丑。”范离从上到下打量着小正太,自言自语。 “你这个人真不怎么样。”刘项撇嘴,给了范离一个评价。 “你想当皇帝么?”范离问。 “不想?”刘项摇了摇头。 “为什么?”范离好奇。 第33章 范离说剑 “当皇帝很累,要管整个天下的事,要为所有的百姓操心,我姐就够我操心的了。”刘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很头疼的样子:“我经常看到父皇熬夜,才四十六岁就满头白发。” “你知道你俩个哥哥为什么争皇位吗?”范离问。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刘项看着某处出神。 范离笑了笑,道:“其实你知道,只是不愿想,也不愿说而已!” 刘项冲范离一笑,没再言语。 “你小小年纪就想逃避责任可不好,有时你身在帝王之家,就要有帝王的觉悟。”范离步步紧逼。 “所以,我宁愿父皇不是皇帝。”刘项目光清澈。“那样一来,我就不用在帝王之家了,也不用为这些事烦恼,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想做什么?”范离来了兴趣。 “我想学剑术,保护我姐姐。”刘项不自觉的看着自己腰间的佩剑。 看着那柄几乎要拖到地面的佩剑,范离笑道:“剑术……我恰好懂一些。” “哦……”刘项来了兴趣,看了看周围,想起了这里是剑阁,双眼顿时放亮:“可以教我么?” “我这里有三种剑法,不知道你想学习哪种?”范离歪头眯眼看着小正太。 “哪三种剑法?”刘项好奇。 “天子剑法,诸侯剑法,江湖剑法。”范离站起身注视着小正太的眼睛。 “哪个最厉害?”刘项问。 “我把几种剑法大概说一下,你自己判断吧!” 刘项点点头,好奇的睁大眼睛。 范离道:“天子剑法,以西凉国昆仑山为剑尖,取北元国贺兰山作剑刃,借晋国秦岭成剑脊,凭南楚国衡山为剑环,以大汉基业为剑柄,用东南西北四方包裹,以茫茫大海缠绕,用长江黄河做带,以五行制衡,用生杀论断,以阴阳开变,用春夏抉持,以秋冬运行。 这种剑法,向前直刺一往无前,高高举起天威惶惶,按剑向下分疆裂土,挥动起来旁若无物,向上割裂浮云,向下斩断地纪。这种剑法一旦使用,可以匡正诸侯,使天下人全都归服。这就是天子剑法。” 刘项小声的默念着,呼吸一阵阵急促。半晌才道:“那诸侯剑法呢?” 范离哈哈一笑道:“诸侯剑法,用勇猛之士做剑尖,以清廉之士做剑刃,将贤良之士做剑脊,以豪杰之士做剑环,以忠诚之士当做剑柄。 这种剑法,向前直刺无人可挡,高高举起至高无上,按剑向下所向披靡,挥动起来四方云动,对上,效法于天,顺应日月星辰,对下,取法于地,顺应四时轮序,居中,抚顺万民安定四方。这种剑法一旦用起来,犹如雷霆般震撼,率土之内,无敢不从。这是诸侯的剑法。” 刘项站起身眼神中现出一种狂热。“那江湖剑法呢?” 范离道:“江湖剑法嘛,一些自认为牛逼哄哄的江湖人士,就像剑阁这样,分帮结派,拉琴的,画画的,算卦的,买药的乱七八糟攥在一起。打斗时拿剑就砍,上能斩断脖颈,下能剖肝裂肺,这就是江湖的剑法……你想学那种?…… 听完我的三种剑法,你腰上那柄剑就没用了,来,给我吧!……” 剑阁黄昏,淡泊宁静。 教育完小正太,范离的腰上多了把佩剑。 推开门,阿果坐着发呆。 听见推门声,阿果起身道:“范大哥,你是不是娶了公主就不能给我当眼睛了?” “到时候你的眼睛就好了,自己便可以看见了呀!”范离看出阿果情绪不好,出言安慰。 阿果半晌不语,垂首捻着一片衣角。 见阿果这副小女儿家患得患失的美态,范离呵呵笑道:“别担心,你的眼睛一定会好起来,我教你弹吉他好不好?” “嗯!”阿果闻言,释然点头,俏脸上瞬间又有了光彩…… 夕阳斜照,晚风飒飒,扬起丝丝凉爽,吹落几片树叶,吹起一湖涟漪。几声清脆的琴音划破了宁静,杂乱无序,却是出奇的悦耳。 “别说,老蓝做吉他的手艺真是不错。”范离调完音后由衷感叹:“教你弹首……那些花儿吧!” 阿果坐在石墩上,侧耳倾听。 琴声再次响起,再无杂乱,清脆悦耳的音符如高山流水般连贯,悠扬起伏,高低错落,扣人心弦,只几声便将人带入一种莫名的情绪里。 刚刚回到剑阁的蓝相子身形猛然止住,再也拔不动步子。 伴着琴音,一段低沉而略带磁性的歌声传来,那声音醇厚如经年的酒,其中沉淀着若有若无的追忆与感怀。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 剑阁的时光在这一刻悄然停止。 弟子们一个个神情恍惚,几名女弟子的眼中渗出泪花,他们都不知不觉的向歌声的发处走去。 宋士城张大嘴巴,嘴角挂着晶莹的口水,丁大年呵呵傻笑,用手指着他,口中冒出两个字:“傻子!” 广济子捋着胡须,正自出神,忽然闻到一种刺鼻味道,蓦然惊醒,回头却见展白正自发呆,着魔般将手中珍贵的药材填入药炉下的火堆里…… 蓝相子站在院子里,出神的望着琴声发出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语:“绝!妙绝!琴是绝响,歌是绝唱!” 他本是一世家子弟,酷爱音律,三十年前游历天下,途经剑阁,正逢有人与剑圣比斗,被剑圣那一剑的光华所动,自此拜入剑圣门下学剑。但是此刻,他有些怀疑自己当时是否选错了…… 范离此时还不知道,当第一首吉他弹唱在这个世界奏响时所带来的震撼,犹自与阿果说话:“学吉他很简单,你要先学会指法……五三二三,一三二三……这是一种四四拍的……阿果你在听么,阿果……你们都怎么了?” 篱笆墙外,一堆剑阁弟子正痴呆的望着他…… 刘项低着头,缓缓走入平阳宫,还自回味刚刚与范离的那段对话: “难道你就不想想怎么样去保护你姐姐么,整天躲在女人背后,被人保护,算什么男子汉。” “我想学天子剑法。” “很好,你想学天子剑法,就须先将剑柄牢牢抓在手里。” “剑柄?” “我刚说的天子剑法你还记得么,给我背一遍。” “把西凉国的昆仑山当做剑尖……大汉国的基业做为剑柄……” 刘项低头行路,口中念念有词,冷不防撞在一人身上,忙抬起头,见是姐姐刘朵。 “刘项,你怎么了?”刘朵见弟弟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心的问道:“你的佩剑呢?” “给姐夫了。”刘项满不在乎的答道。 “什么?!你…你把秋棠剑给你姐夫了?”刘朵气得跺脚:“那是秋棠剑!天下十大名剑之一,舅舅他费尽心思,花了巨资为你寻来的绝世名剑,就这样被你随便送人了?” 刘项一脸淡然的看着刘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姐夫他又不是外人。” “姐夫?”刘朵狠狠咬牙,胸口剧烈起伏,弟弟被人骗了还不自知。 刘项还在喋喋不休,“再说,我有了天子剑,别的剑……就不需要了。”说完,傲然看着姐姐,小小的身躯上陡然散发出睥睨天下豪气…… 第34章 父与子 谢真佝偻着腰,手持一盏孤灯,轻轻的推动书厨,书橱缓缓移动,露出一扇窄门,谢真缓缓侧身挤了进去,书橱合上,没有一丝痕迹。 谢天华坐在密室内,眼见父亲愈渐苍老的身影走了进来,忙起身垂首而立。 “你这次回来都谁知道?”谢真眯起一双浑浊的老眼。 “刘直说有要事,秘密将孩儿召回。”谢天华恭敬答道。 谢真将手中那盏油灯置在桌子上,淡然问道:“这么说,你见过大皇子了?” “见过了。”谢天华沉吟道:“大皇子想请父亲助他一臂之力。” “还有没有人见过你回来?”谢真没有理会儿子的问题,径自继续问道。 “还有兵部的张大人,礼部的贺大人,户部的曾大人!”谢天华道:“待时机成熟,我们会力谏大皇子执掌监国之位。” 轻轻拨了拨灯花,暗室内的灯光亮了几分,谢真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说的你们,还有谁?” “没有了。”谢天华看着父亲。 “啪!”一记耳光,狠狠的甩在谢天华的脸上,将他彻底打懵,不解的看着父亲。 谢真的眼里满是失望的眼神。 “你作为一军主帅,擅离职守是何罪过?你私自返都与朝中大臣密谋,左右朝政是何罪过?现在你赶快回到西路防线,没有皇帝的诏旨,你就是死在那里也不要回来!”谢真高声叱喝。 “可是,父亲……”谢天华意欲争辩。 “混账,老大和老二争皇位,他们在都城里如何折腾都是小打小闹,但是你身为西路大军主帅,手握八万大军,如果陛下知道你也参与进来,他会怎么想,密谋起兵造反么?”谢真几欲咆哮。 “父亲息怒。”谢天华跪了下来,满脸决然道:“我与刘直一同长大,记得幼时,陛下曾经对我说过:‘将来,你要好好辅佐直儿。’当时情景历历在目,从那时起,孩儿便与大皇子生死一心,肝胆莫逆,此时刘哲意与大皇子相争,父亲要孩儿置身事外,孩儿万难做到。请恕天华不孝。” 谢真双目发直,他望着自己的儿子,谢天华一身戎装,虽然跪在那里,但却丝毫不能掩饰身上那股雄浑的气势,让他感觉到无比陌生。 谢天华自幼拜在天南子门下,算是剑阁记名弟子,无论武功谋略俱属上乘,与展白、宋士诚、唐天涯等人相比有过之而不及,但却因为谢真乃是当朝宰相关系,谢天华一直不能成为剑阁正式弟子。因为剑圣当年定下规矩,剑阁中人不得入朝为官。 谢天华虽是记名弟子,但却得天南子悉心传授,更因为不是剑阁弟子关系,考得武状元后平步青云,官至西路大帅。 “你此行回临安你师傅可曾知晓?”谢真问道。 “师傅久居汉南,距我千里,怎会知我行踪。”谢天华深吸了口气,平静道:“孩儿这次见父亲,恳请父亲助大皇子一臂之力。”说着,拜伏在地。 谢真坐在椅子上,感觉到一阵无力。过了良久才道:“你走吧,只当今夜你我父子未见。” 谢天华缓缓抬头,见父亲顷刻好似苍老许多,一时不知如何言语。想起儿时,父亲才绝天下,何等意气风发,此时佝腰驼背,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伤感。但依然固执道:“我听说陛下贬了父亲的监国之位,想您一生忠心不二,殚精竭虑为大汉国呕心沥血……” “混账……你们是想要逼宫?”谢真越想越怕,忽然明白景帝为什么将瑞王招了回来,他一脚踹在谢天华胸口。谢天华纹丝未动,谢真自己却被弹回到椅子上。颤抖指着谢天华道:“你这个逆子,休要再出大逆不道之言。” 谢天华并不因为父亲这一脚而起任何变化,只是平静的跪在原地注视着谢真。 过了良久,谢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悠悠道:“自我三十三岁辅佐景帝登基,至今二十余载,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心辅佐大汉,并非是景帝许我高官,给我金银……你先起来吧……”谢真指着一把椅子示意儿子坐下。继续道:“当年先帝好逸,贪图享乐,归天后留下大汉基业已是千疮百孔,西面南晋大军压境,北面元国不断骚扰,南楚更是发兵三十万直取临安,势如破竹。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谢真悠悠的吐了口气。 “可怕的是,那年天旱久未降雨,到了秋天,数十万灾民,聚在临安城之下,每天都有饿死之人,而先帝恰巧在那时驾崩,几位皇子为争抢皇帝的宝座打得死去活来,大汉岌岌可危……” “这段往事我知道……”谢天华打断谢真的话,“那年景帝出宫,脱下华服,赤身而行,问百姓愿不愿食他之躯,随后说动一干灾民,与他一路南下,将南方四十八郡贪官污吏统统扫去,变卖其家产换得粮食,又与灾民组成义军抵挡南楚三十万大军。随后他又说动姐姐琼华,嫁与南晋世子,解了西路之围。所以景帝才能登基成为皇帝。” 谢真站起身,目光露出一股傲然之气,凛然道:“陛下之所以成帝,是因为他上能顺应天意,下能安抚万民,短短二十年,我大汉空前强大,百姓丰衣足食,临安城夜不闭户,若说天下能让为父佩服之人,非陛下再无第二人也。” 谢天华道:“可是陛下终有一天会老,他的皇位迟早有一天会传下来,大皇子年轻有为,英勇贤达,父亲助他也是为大汉江山谋划,有何不可?” 谢真双目迸射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似要将儿子看穿一般:“大皇子真要是贤达,就不会与你等这般结党图谋,他真要是为天下百姓着想,就应该为朝廷分忧。” 谢天华极力争辩道:“大皇子当上监国之后,必能勤政施仁,不负天恩。” “他如果真有本事,让他自己爬上来,何须私下里联合一众大臣。” 谢真用力的拍着桌子,试图将儿子拍醒。 谢天华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大皇子任监国也是众望所归。” “好一个众望所归!我今天告诉你什么叫众望所归。”谢真气得胡子直抖:“南方局面稳定后,景帝回朝,当时靖王已经登基,景帝站在朝堂门口指着靖王说:‘你那座位是我的。’于是朝中百官全部跪请靖王退位……靖王含羞自刎于宝殿之上……从此大汉渐渐强盛。”谢真挺直腰杆道:“这才是众望所归……我辅佐景帝是因为他是千古难见的一位明君,岂是你与大皇子私下里蝇营狗苟可比。” 谢天华默然无声。 谢真又道:“你如何选择我不会管,但是你不要试图破坏我汉国的大好局面。否则……哼!”言罢,端起桌上油灯,缓缓退出暗室…… 第35章 不开眼的太监 景帝靠在寝宫的软榻上,手中捏了一枚棋子却迟迟不落,身前坐着一名上了年纪黑衣文士,生得贼眉鼠眼,全身市井气息,不停抖动着二郎腿。 景帝丝毫没有在意,思索良久,落下一子,缓缓开口:“我听说,老五把阿果带回来了。” “阿果回来了?可惜我还没看到,回来就跑到你这了,山上那些人实在无趣。”说话间那人也落了一子,看着景帝满脸得意。 “我认输,不下了。”景帝对着棋局思索良久,选择放弃。 那人耸了耸肩膀道:“你也够无趣的,明明还可以走上十几子,却偏偏要认输,不陪你了,瞧瞧阿果去。”言罢也不管景帝反应,迈开步子,摇头晃脑走出寝宫。 望着那人背影,景帝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中却露出无限向往。 过了片刻,吩咐当值太监道:“备撵,去平阳宫。” 平阳宫内,瑶湖之上,满池荷叶随波起伏。琴声叮咚,弹的却是一首《念君恩》,曲调婉转,继而悲切,续而平缓,渐至无声,时值夜初,流雾如纱,将偌大一座平阳宫衬得恍似仙境。 刘朵端坐连廊抚琴,一曲完毕,静若处子。 身后脚步响动,刘朵待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下,示意她坐着不动。 “这是你母后生前经常弹的曲子。”景帝的声音略带伤感。 “我没有母后那般琴技,只是偶尔念及,弹来听听,让父王见笑了。”刘朵声音中带有一丝幽怨。 “你母后的琴声饱含情意,在你的琴声里我能听出你还对父王耿耿于怀。”景帝站在刘朵身后,凝视着湖面,声音里颇多感慨。 “父王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装着文武百官,我又怎敢去怨恨。”刘朵声音平缓,但却带着一股讽刺意味。 景帝长长的叹了口气,过了良久才道:“听说你为自己选了一位郎君。择日我将他召进宫里,先赏他一官半职……” “父皇随意为之便是,平阳不敢忤逆天子之命。” 景帝无奈摇头道:“也罢,随你,父王此来,有事与你商议……” “父王所需钱粮我已让舅舅准备好了。白银五十万两,南方的商号也筹集了粮草六万担,这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了。”刘朵的声音清冷淡漠:“父王若是修宫造殿,女儿分文也没有。但若是救民于水火,就算把所有的商号都卖了,平阳也心甘情愿。” 景帝怔怔半晌,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道:“项儿可好?” 刘朵道:“您若是真有心关照自己的皇儿,亲自去看看便知,何来有此一问?” 景帝被刘朵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哀叹一声,默然而去。 剑阁,湖边。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范离剥下几只竹笋,缓步走回院落。几垄烟草长势喜人,距霜冻到来还有三个月,到那时每株烟草上都能有十几片蒲扇大的烟叶,烟草这东西,每年能长上两季,院子里种的这些烟草如果省着点,足够抽到来年新的烟叶下来。 范离小心的浇水,施肥,当宝贝一样伺候着,唯恐有失。 他的烟袋已经快空了,这几天每天只卷上一根,放在鼻前闻了又闻,实在忍不住时才点燃过过瘾。 刚将烟卷上,便见展白兴高采烈一路飞奔从山下跑来,看到范离兴奋道:“找到了!找到了!” 范离疑惑问道:“找到什么了?看把你高兴的。” 展白道:“师傅让我去找几个与阿果同样患了雾障之人,我找到两个,这就带师傅前去医治。”说完一溜烟去了,转眼没影。 范离心下释然,不由感慨广济子心思之细腻,唯恐阿果有失,先找人来实验。如此想来阿果能重见光明的日子不远了。 展白刚走,山下一架马车在两名锦衣扈从的护卫下疾驰而来。马车在小院前稳稳停住。驾车的扈从勒紧缰绳,另一名扈从迅速跳下车,恭敬地掀开车帘。 一名身着华服的太监缓缓探身,踩着扈从放好的脚凳下了车。他站定,掸了掸衣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院落,最终牢牢盯在范离身上。 “你,就是范离,范驸马?” 太监嗓门尖细极具穿透力。 待范离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太监又扯着尖尖的嗓子喊:“皇后娘娘懿旨!” 范离心说,连人话都不会说,有旨你倒是拿出来呀,跟我这耍什么威风,脑子有病!于是不再理会,回头自顾自的将刚刚拨开的竹笋浸泡进清水里。 那人见范离半晌未答话,又扯着脖子喊道:“皇后娘娘懿旨!” 范离猛地直起身,眉头紧锁,不耐烦地喝道:“大清早的,号什么丧?滚一边去!” 那太监一楞,却是暗自心虚,萧皇后只说让他来送张请柬,他借此威风一下,却不料范离压根就不买账,在皇后身边威风惯了,自有应对的一套。当下冷哼一声道:“你可是范离范驸马?” 范离道:“我是范离。” 那太监又道:“皇后娘娘懿旨!” 范离仍不作声,只是冷眼瞧着他。 远处一行四人抬着两根竹竿,中间架了一把藤椅,上面坐着一个胖子,压得两根竹竿颤颤悠悠,几欲折断。 周半城此行是来向范离讨要秋棠宝剑的,银子给就给了,但是这秋棠宝剑是他花了千两黄金买来送给外甥的,他膝下无子,妹妹死后,他将刘项这个外甥视如己出,百般疼爱。前些日子刘项说要练剑,他二话不说花高价买来一把宝剑,谁道却被告知送给姐夫了。 刘项虽称范离作姐夫,但其中原委周半城却是知晓,这门亲事恐怕长久不了,迟早有一天刘朵要将这夫君扫地出门。所以一大早就来索要秋棠宝剑,他相信凭着他的名声,范离不敢不还。不曾想到了剑阁却是见到如此一幕,也是暗中为范离捏了一把汗。 那太监周半城认得,此人姓李,名德禄,是萧皇后的贴身太监。萧皇后能派此人前来,已是给足了平阳公主面子,却不料这范离如此强硬,周胖子暗暗叫好,心说此人倒还有几分骨气,没给公主丢脸。 那太监眼见范离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索性直呼其名,提高嗓门道:“范离前来接旨!……啊呀……” 却不料话音刚落,脸上猛然挨了一记大耳刮子,将他从马上抽下来,落马时脸先着地,立时满脸血污,站起身来便吼道:“大胆……” 刚叫出两个字,脸上便又挨了一记耳光,打得他天旋地转,口中发咸,一张嘴吐出两颗牙齿。这才看清来人,一身黑袍,满脸皱纹,正用一对三角眼盯着自己。心中一凛,态度立时软了下来:“黑白子前辈,皇后娘娘……” 黑白子道:“剑阁历来不接圣旨,刘景那小子有事相求,也须好言商量,少跟我提皇后娘娘。她若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我照样赏她两记耳光。” 黑白子脾气最是怪异火爆,平时连剑阁中弟子见到他也要绕着走,偏偏被李德禄撞上,也算这厮倒霉。 这一幕被周半城看在眼里,心中大乐,只觉爽快无比。 黑白子瞪着一对三角眼上下打量李德禄,那神情像极了现代的街头的老混子。 范离心中猜出个七七八八,此人定是黑白子无疑了。 第36章 叫你家主人,管好自己的狗 太监李德禄总算知趣了,老老实实向范离道:“三天之后,八月十五,仲秋佳节,碧桂园举办文坛盛会,皇后娘娘特意叮嘱,让驸马爷务必参加,这是请帖。”说着小心从怀中摸出一大红帖子递了过来。 范离瞧了他一眼,用手接过,帖上落款却是太常寺。范离对这个世界的官制不是很了解,眼睛在贴上扫了一下,分明是一请贴,那有圣旨字样,知道那太监作祟,当下向黑白子招呼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老黑莫要与他一般计较。” 黑白子用眼睛打量着范离,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是谁,心说难道是新来的弟子,想到这儿他的脾气又上来了,新来的弟子没人教他规矩么?敢叫自己‘老黑’,看来得帮师兄管教一下这家伙了,当下将手放在耳朵上,摆出一副没听清的样子道:“你叫我什么?” 正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是黑白子师伯么?” 随着声音,阿果拄着一根竹杖从屋里走了出来。 黑白子眼见阿果长成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眼睛却一片灰白,心中不由一阵心酸。上前捏了阿果脸蛋道:“你这小调皮,当年害我丢了多少棋子,等你眼睛好了定要你一并还回来。” 阿果道:“师伯的棋子我可赔不起,不如我给您唱支曲子抵债吧。” 黑白子闻言哈哈大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你这丫头,倒还记得我的这点喜好。不过现在可不是听曲的时候——”他转头瞪向李德禄,\"还不快滚?难道要老子亲自送你下山?” 李德禄正被两名扈从搀扶着踏上马车。 范离回头道:“公公慢走,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管好自己的狗,莫要出来乱咬人,被人当成疯狗打了,伤的可是你主子的脸面。” 李德禄自知理亏,本来他只是传个话捎个信的差事,但在萧皇后身边,听她与两名皇子对话了解到,请这位驸马去文坛盛会,只是藉此将他奚落一番,于是就没把范离放在眼里,想借此耍个威风,却正好被黑白子看到,挨了两巴掌,掉了牙齿,此时被范离这一通损骂,又羞又气,恨不得活剥了范离,但是看到黑白子正冷眼看着自己,只能掉头灰溜溜去了。 黑白子与阿果寒暄过后,眼见周半城远远的坐在篱笆外的藤椅上,不由心花怒放高声道:“周胖子,快来与我杀上两盘。”说着便从身上掏出两个布袋,麻利的将一张布制棋盘平铺在石桌之上。 周半城走路极慢,黑白子将棋盘摊开,他那肥胖的身躯也只挪得几步远。见范离站在院中,心道,我那一千两银子不能白花,于是向范离道:“这位便是黑白子前辈,你与他对上一局,那一千两银子便一笔勾销。” 范离也不含糊,伸手道:“老黑,请!” 听他叫自己老黑,黑白子本想发火,但见范离拉了阿果的手作挡箭牌,他倒不是害怕阿果这个后生小辈,只是她的娘亲琼华实在是惹不起,想到自己的师妹,黑白子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阿果站在一边,任由范离拉着手,只是轻笑不语。 黑白子忍着性子坐了下来,心说不能打你,不能骂你,一定要从棋上找补回来。必须杀得他吐血,让他知道厉害。当下执黑子先行。 范离不假思索,拿了一枚白子,轻轻在棋盘上按落。 起初十来个子还看不出棋力,待二人落下二十几子时,黑白子表情开始变得凝重。 落到四十子时,黑白子头上开始冒汗,又是抓耳挠腮,又是呲牙咧嘴。但却无济于事,只觉范离棋路诡异莫测,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寸土必争,时而死缠烂打,时而异军突起,待下到百子时黑子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弃子认输。 经过这一局,范离对古人棋风也有了大概的了解,在现代棋谱中有很多套路已经形成定式,如星定式,双飞燕,倒挂角等等,每个定式又有几十甚至上百种变化,现代的定式范离曾经研究过,虽然没有完全记住,但也记得几十个,随便一个定式就能让他占尽先机,而黑白子似是对定式全然不了解,范离相信,如果黑白子这个水平就算是高手的话,那么自己靠这几十个定式足可以横扫整个棋坛了。 另外围棋讲究变化,很多变化在现代对弈中很是寻常,但是却杀得黑白子丢盔弃甲。 眼见范离举手投足间便胜了黑白子,周半城也惊得合不拢嘴巴,黑白子的棋技在整个汉国能排上前三,排名第一的郭安良也不敢说能在百子内让黑白子落败。但看范离游刃有余轻松自如的表情,周半城怎能不惊,凭这一手便足可以横行天下。 范离也看出来了,古代没有太多娱乐项目,最多就是琴棋书画,不像现代,手机游戏、电脑、电视、电影五花八门。在古代,琴棋书画只要有一门特长,便可以让人刮目相看。是以经常出现琴圣、画圣、棋圣、书圣等等。 黑白子好胜之心大起,顾不得身份,拉了范离要再来一局,却见范离向周半城竖起一根手指道:“一千两抹平了啊!”然后起身要走。 黑白子哪里肯依,他的棋瘾刚刚被勾起来,岂能放范离离开,于是抓住范离衣袖不放。 范离假装无奈,转头向周半城道:“还下么?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周半城支支吾吾不表态,范离言下之意很明白,一盘棋就是一千两!不过这一千两也算试出范离的本事来,还不算亏。再下?这家伙拿自己当冤大头么? 黑白子见周半城迟迟不表态,耐不住心痒向范离道:“你说吧,多少钱一盘?” 范离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千两银子。” 黑白子二话不说,向周半城伸手道:“借我一千两银子来花花。” 周半城脸色顿时难看,想了半晌,悻悻摸出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递给黑白子。 黑白子把银票往石桌上一拍:”赢了就是你的!“ 二人又开始对弈。 刚落了二十几枚棋子便听阿果问:“范大哥,这局还有多久能完?” 范离答:“很快。” 很快!这是什么意思,很快就能赢自己么?黑白子气得抓耳挠腮,却偏偏拿对方没辙。 这一盘棋范离落子极快,落子后不停催促黑白子。 二人下到九十余子,黑白子又败。 范离起身要走,黑白子急得直搓手,却无办法,也不好意思再向周半城借银子。 棋局散去,周半城方才想起此行目的,看着范离腰间挂的佩剑,讪讪道:“这把剑能不能还我?你是读书人也用不到。” “这剑是你的?”范离瞥了周半城一眼问道。 “刘项是我外甥。”周胖子笑眯眯回答。 “他还是我小舅子呢,让他自己来要。”范离没好气白了周半城一眼。“这剑……我用来装门面。” 周半城一张笑脸僵在那里,这货分明就是个混蛋。 范离笑眯眯将银票揣进怀里,对阿果道:“果果,好久没见你陈姐姐了,有钱了,送她双鞋穿。”说着想到陈渔那双美妙的玉足,拉着阿果与丁大年三人扬长而去。 有妞泡,有钱花,小日子,美! 第37章 两位皇子 (这两章景帝要酝酿一场震动大汉国的风暴) 养心殿内,景帝高卧龙榻之上,头缠药带,一脸蜡黄。 太监匆匆来报,大皇子前来请安。 景帝摆摆手,示意太医退下,对太监道:“让他进来!” 刘直生得高大威猛,听得景帝召唤,三步并做两步,跨入大殿,跪下给景帝行礼道:“直儿给父王请安。” 景帝没有说话,挥了挥手,指了指软榻示意刘直坐下。 刘直道:“父皇近日劳累,日理万机,以致病倒,儿臣寝食难安,恨不能代父皇受其疾痛,此次孩儿进宫带来千年雪参一株。祝愿父皇龙体早日康健。” 言罢招手,便有太监捧了一只锦盒,呈给景帝过目。 景帝点点头,咳嗽几声道:“我几日未上朝,可有什么大事?” 刘直想了想道:“近日朝堂均在议论黄河水患之事,放赈的粮草已经筹集完毕,明日由临安出发,不日即可抵达。” 景帝微微点头,道:“粮草是否充裕?” 刘直略一思索道:“目前只筹集到三十万担,这些粮草刚好能供宁州与鹿鸣两郡灾民吃上两个月,等到秋粮下来,到时再从未受灾的三十六郡中抽调缴纳的新粮,便可使灾民平稳过渡。” 景帝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听说北晋大量的流民涌入我北方诸地,可有此事?” 刘直道:“确有此事,区区流民不足为患,兵部张实固抽调三万兵马,对流民驱赶镇压。很快便能见到成效。” 景帝沉思半晌又道:“元国那边可有动静?” 刘直自信十足道:“我大汉天威,岂是他等能犯。” 景帝闭目不语,昏昏欲睡。 刘直想了想道:“昨日驿丞快马来报,南晋国使团于十日后抵达临安。” “喔!”景帝眼睛微微睁开。问道:“南晋使团为何而来?” 刘直道:“管他为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北晋已然亡国,南晋北方便与北元接壤,南方又与楚国交战,而且在这节骨眼上南晋老皇帝前些日子驾崩,想来是国力不稳,派出使团来与我国交好。” 景帝点点头,便闭目不语。 刘直跪地道:“父皇为国事宵衣旰食,以至圣体违和,儿臣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代之。眼见父皇病体沉重,仍需强撑精神过问国事,儿臣身为长子,既痛且愧!如今两位幼弟尚不更事。儿臣斗胆叩请父皇恩典:准允儿臣暂代监国之职,一则为父皇分劳,使父皇得以安心静养龙体;二则为国事稍尽绵薄之力。如此,既可稍解父皇病中之忧,亦是儿臣尽忠尽孝之本分。万望父皇体恤儿臣一片赤诚之心!” “好!”景帝点了点头,对太监道:“你代我执笔。” 那太监拿来纸笔,站在几案旁,垂首低眉,手腕悬停于纸上,静待景帝发话。 景帝想了想,缓缓道:“朕登基二十余春秋,顺天安民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心力憔悴,苦不堪言,亦念皇家良嗣俊才辈出,皇长子刘直,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事,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今册封皇长子刘直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以固朝纲。” 执笔太监写完,景帝看了看,让人加盖了帝印,交于刘直。 刘直大喜过望,本以为还要有一番朝堂之争,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坐上监国之位。再三叩谢景帝后欢喜而去。 刘直前脚刚出门,太监报,二皇子刘哲来为陛下请安。 景帝道:“让他进来!” 刘哲与刘直均是萧皇后所生,但性格却与刘直极为不同,长相上与景帝倒极为相似,刘哲步态从容,走到近前,给景帝跪礼道:“哲儿给父王请安。” 景帝从龙榻上坐起来道:“起来吧,坐下与为父说话。” 刘哲却未起身,跪行两步,扑至榻前,双目含泪道:“才几日不见,父皇怎的这般模样?” 景帝摆摆手道:“我不碍事,偶感风寒,休息几天便好,只是这几日我不在,朝廷可有什么大事?” 刘哲道:“父皇几日未上朝,却毋须担凡,现如今三件大事已经解决,一为黄河水患数十万灾民赈灾粮草,及后续安置银两,目前三十万担粮草已经陆续到达临安,我未让粮草耽搁,灾情紧急,随到随发。” 景帝满意的点点头。示意二皇子刘哲起身坐下。 刘哲起身,移过一方软塌坐在景帝身边道:“现如今黄河水患,波及两郡,河堤整治及是重中之重,孩儿已着人传令,从南方各郡抽调工匠,过几日便会在都城集合,由工部孙正道统一安排,负责对河堤修缮加固,另外我已号召汉国官员及商家富户捐献善款,不日就能筹足修堤与灾民安置费用。只是孩儿认为有一事不妥。” 景帝再次满意的点点头道:“何事不妥,哲儿但说无妨。” 刘哲道:“北晋流民大量涌入我北方,兵部张实固,极力镇压驱赶,手段残暴。孩儿认为极为不妥。“ 景帝似是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注视着刘哲道:“那依皇儿之见呢?” 刘哲略作思索,沉吟道:“我国北方地广人稀,宁州与鹿鸣虽只有两郡,但大小却如有南方十郡相加,在册百姓却只有六十万左右,大量土地闲置,北晋流民此来,无非是为找一合适之地,安身活命,我想请父皇颁布政令,一是停止对流民的镇压。二是除在册田亩外,凡新开荒土地,俱归垦荒人所有。别外凡开荒过一顷者,经官府验收,登记造册后,开荒者即为我大汉国子民,受大汉律令保护。三是我命人颁布政令,两年内免去鹿鸣与宁州两地各种赋税。”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景帝面露笑容道:“此事着你一应去办。” “孩儿定然不会辜负父皇。”刘哲认真点头,续而又道:“据驿丞报,南晋国使团十日后抵达临安。” 景帝笑看着刘哲问道:“南晋使团为何而来?” 刘哲道:“我分析,南晋使团此来,一是南晋国主驾崩,南方又与楚国交战,派使团前来探明我国态度。二是,我听说北晋国公主陈渔,先去晋国和亲,后流落到我大汉,使团此行是来要人。三是我听闻,阿果妹妹也到了汉国,现在剑阁之中,南晋此来恐怕与阿果妹妹也有关系。只是此间诸多细节,孩儿还不甚明了,请父皇示下。” 第38章 思属风云 景帝哈哈大笑:“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看来你平时没少下功夫,这让我很欣慰。” 刘哲道:“孩儿想替父皇分忧,只是权力有限,不敢逾越半步。” 景帝道:“这有何难。”说着向太监招了招手道:“拿纸笔来。” 那太监将纸在几案上铺平,景帝起身,刘哲搀扶。 景帝行至案边提笔写了一份诏书让太监加盖了皇帝印信,交于刘哲。 刘哲难以抑制的狂喜,紧紧攥着圣旨,躬身退下,步履间是压抑不住的轻快。 殿内重归寂静。方才执笔的太监,此刻却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两份内容一模一样的监国册封诏书!一份出自陛下御笔,一份由他代书!这滔天的干系…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景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落在他身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怕了?” 那太监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哼,”景帝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两份都是真旨,你怕什么?枉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这点胆色都没有。起来吧,去,传丞相谢真即刻入宫。 一顶破烂小轿,由四名拄着拐杖老头抬着,晃晃悠悠过街穿巷,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发笑。但在临安,稍有一点背景的人都知道,这顶轿子代表着一种显赫与权威,无需华盖仪仗,本身就是一块最硬的铁板,如果谁不开眼一脚踢上,那就好看了。 小轿一路抬至养心殿前,这是任何官员都不曾有的待遇。 谢真一身简朴青衫,由太监引着,悄然步入景帝寝宫。 景帝正背着手在书案前踱步,见谢真进来欲行礼,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免了。” 谢真却执意撩袍,深深拜伏下去:“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景帝脚步一顿,皱眉:“爱卿何出此言?” 谢真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沉痛:“臣教子无方!逆子天华,已被大皇子秘召回京。据臣所知,他正与兵部张实固、礼部高子贺、户部曾深等人密谋串联,欲力谏大皇子…执掌监国之位。”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呵,”景帝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上前亲自将谢真扶起,“朕当是什么事。两虎相争,你那儿子若真能置身事外,倒让朕奇怪了。他们蹦跶,尽在朕意料之中。闹吧,让他们闹得再欢些才好。” “这……”谢真 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原以为景帝会勃然大怒,没承想对方却如此镇定,还透着一股玩味之意,这让他的心愈发不安。 景帝面带笑容:“爱卿过虑了。今日唤你来,并非议你儿子之事。” 他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缘,姿态放松下来,“老大和老二,方才都来过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你猜,朕是如何处置的?“ 谢真心中一紧,面上却愈发恭谨:“圣心难测,臣愚钝,不敢妄加揣度。请陛下明示。” 景帝似乎有些失望于他的谨慎,撇撇嘴道:“好吧,朕给了老大一道旨意,册封他为监国。” 谢真瞳孔微缩,心中念头急转,却不敢接话。 景帝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加深了,慢悠悠地补充道:“朕也给了老二一道旨意,同样册封他为监国。” “陛…陛下?!” 饶是谢真宦海沉浮数十载,城府极深,此刻也骇然失色,失声惊呼!他脑中瞬间闪过明日朝堂上那石破天惊、两王对峙的恐怖场面,饶是见惯风浪,背脊也不由得窜上一股寒意,脸色变得极其古怪。“陛下…这…这未免…太…太…” 他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惊世骇俗之举。 “这有什么?”景帝眼中闪烁着近乎顽童般的光芒,却又冰冷刺骨,“不撕破脸皮,怎见真心?戏台子朕搭好了,你只管去看戏便是。可惜…”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遗憾,“这戏,朕怕是看不全了…” 谢真心中五味杂陈,只能报以一声苦笑。 景帝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眼下有两处紧要位置,人选未定,想听听你的高见。” 谢真立刻会意:“陛下所指,可是鹿鸣太守与那治患赈灾的巡抚使?” “老狐狸,果然一点就透。”景帝赞许地点点头,“既然猜到了,想必你心中已有人选?” 谢真沉吟片刻,谨慎道:“此二职,非但要能臣干吏,更须深谙陛下心意,否则事必不成。臣思虑再三,这巡抚使一职…臣斗胆举荐一人——北晋国公主,陈渔。” 景帝眼中精光一闪:“陈渔?有趣!说说看。” 谢真条理分明地分析道:“其一,此次以工代赈的良策,正是由陈公主提出,其见识才干非同一般女子,执行此策,她最是合适。臣亦听闻她在北晋旧事,临危不乱,智勇不逊须眉。其二,北境涌入大量原北晋流民,人心惶惶。陈公主若以故国公主身份亲临,亮明身份安抚,一则彰显我大汉仁德,收拢人心;二则可为日后组建西北防线、稳固边陲打下根基。此乃一举两得之策。” 景帝低头踱了几步,眉宇间的凝重渐渐舒展,忽地一拍桌案:“好!再拟一道旨!朕要收陈渔为义女!” 谢真闻言点点头,他知道如果陈渔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到了鹿鸣郡无法服众。 景帝坐直身体,问道:“那巡抚使人选,你可有定论?” 谢真无奈地摇摇头:“事涉多方,盘根错节,非强力手腕与陛下信重不可…看来,只能老臣这把老骨头亲自去走一遭了。” 景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复杂而深沉,缓缓道:“那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临安乃国本,风云将起,亦离不开你这根定海神针。巡抚使的人选…容朕再想想。”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景帝忽又想起一事,打破了沉寂:“平阳选了驸马,总得给个差事体面。你看着安排个位置。” 谢真心领神会,这是要给皇家留颜面。他略一思忖:“工部近日因河工贪墨案,正需清理一批蠹虫,或可安排驸马爷…” “不可。”景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工部掌实务,关乎国计民生,须得能臣干吏,纵是皇亲国戚,无能者亦不可尸位素餐。” 谢真垂首,脑中飞快思索,片刻后眼睛一亮:“有了!太常寺下属营运司,恰好缺一掌司使,秩六品,职闲而位清,正合驸马身份,亦不涉机要。” 景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微笑:“嗯,甚妥。” 第39章 谁把这厮放进来的? 腰悬佩秋棠,手挽俏佳人,身后还跟着个能扛起一百五十斤现银的壮硕保镖——范离走在街头,只觉意气风发。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但管她呢!大不了当尊菩萨供着便是。 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日正好携美访友,顺道花银子的好日子。 叮叮当当的银锭在丁大年背上的褡裢里闷响。三人先拐进一家皮匠铺,范离掏出精心绘制的图样订做三双新靴。等待的间隙,便在隔壁酒馆叫了一桌好酒好菜。大半酒肉风卷残云般进了丁大年的肚子。 “吃饱了没?”范离乜斜着眼。 “还没!”丁大年抹着油光锃亮的嘴,意犹未尽。 范离眼皮一跳,真怕这夯货撑破肚皮。“小二,结账!”他伸手直接从丁大年鼓囊囊的褡裢里抓出几块碎银。 取了新靴,穿过几条喧嚣街巷,拐进一处清幽所在。青石板路尽头,几株垂柳依依,掩映着一座灰墙黛瓦的小院。飞檐翘角下,一块木匾悬着四个墨字:碧落流华。 范离脚步微顿。四字入眼,一股芳华刹那、历尽枯荣的悲凉感倏地撞上心头。 “喏,你陈姐姐就住这儿,门前垂柳,石狮守门,小院精致,匾额嘛……”范离尽职地给阿果“指点”,“‘碧落流华’,字是好字,就是太寂寥了些。” “大年,敲门!” “砰!砰!砰!” 沉重的拳头砸在木门上,震得门环乱颤。 “卧槽!轻点!”范离吓了一跳,“门都叫你砸碎了!” “范大哥,‘卧槽’是什么意思?”阿果眨着清澈的大眼,满是好奇。 “咳,”范离干咳一声,一本正经,“此乃男儿豪情语,女儿家禁用,懂了?”话音未落,便觉掌中握着的小手骤然发烫,侧目一瞧,阿果脸颊飞红,眼波流转,不知想到了哪里。 “谁呀!作死么!”院内一声含怒的叱问,紧接着门扉哐啷洞开。高凌一张怒容探出,看清来人,瞬间冰消雪融,咧嘴大笑:“老范!阿果姑娘!大年兄弟!快请进!”他热情地捶了范离一拳,“伤好利索了?皮又痒了来找揍?” 范离笑嘻嘻道:“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最近身上皮痒,大概是欠揍了,想起你老高,过来瞧瞧,顺便讨打。” 高凌哈哈大笑,在范离肩头捶了一拳道:“看来,你小子的伤好利落了。”边说边把三人让进院子里。高呼道:“小姐……环儿……看谁来了。” 环儿像只轻盈的雀儿先蹦了出来,一眼瞧见范离,俏脸腾地红了,狠狠剜了他一眼:“死没良心的!这许久才来?” “冤枉!盖房子安家,忙得脚不沾地,这不刚喘口气就奔你这儿来了?”范离嬉皮笑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双新靴,“喏,给你的,试试合脚不?” 环儿接过那式样奇特的皮靴,眼中惊喜难掩:“丑是丑了点……不过,谢啦,老范!” 范离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热气故意拂过她小巧的耳垂:“……想我没?” “呀!”环儿像被烫到,猛地跳开,脸颊红透,跺脚嗔道,“坏人!谁想你!” “哈哈,撒谎!”范离得意地指着她,“瞧瞧这脸红的,定是想我想得紧!” 环儿羞得无地自容,啐了他一口,扭身便逃进屋里。 窗边,陈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柳眉微蹙。她推门而出,俏脸含霜,手指范离:“谁把这厮放进来的?” 丁大年手指高凌:“是他!” 高凌挠着头,嘿嘿傻笑。 众人哄堂大笑,连佯怒的陈渔也绷不住,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范离浑然不觉“危险”,又献宝似的捧出一双更小巧精致的靴子递向陈渔:“天要凉了,怕你冻着脚。”目光却灼灼地落在陈渔那双未着鞋袜、莹白如玉的赤足上。 陈渔瞥了一眼那怪模怪样的皮靴,嫌弃道:“这……是鞋?丑得紧。” “我亲手画的图样!穿着可舒服了!不信你看阿果……”范离说着,弯腰就抄起阿果一只脚踝。阿果惊呼一声,身子僵住,脸颊瞬间红透,却任由他握着,那只脚上赫然穿着一双同款靴子。 陈渔看得更是别扭,不想纠缠这“丑靴”,正了神色,目光锐利地刺向范离:“听说……你被点中驸马了?” “哟,吃味儿了?”范离眉梢一挑,笑容轻佻,“无妨,大丈夫三妻四妾寻常事。待我先把那公主哄好,回头就来娶你过门……” “高凌!”陈渔霍然起身,俏脸寒霜密布,声音冷得掉冰碴,“把这狂徒给我轰出去!” 高凌懵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翻脸? “老陈!你来真的?!”范离也傻了眼。 “你如今是公主的人!”陈渔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疏离的决绝,“记住,你我之间,从无瓜葛!” 她真吃醋了? 范离心里一乐,正待再哄。 就在这当口—— “圣——旨——到——!陈渔接旨——!” 一个尖细高亢的嗓音陡然刺破院中紧张的气氛。院门再开,一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太监领着一队持刀侍卫鱼贯而入。 那太监目光一扫,竟一眼认出了人群中的范离,老脸上堆起一丝惊讶又讨好的笑:“哎哟!驸马爷也在?这可巧了,倒省了老奴再跑一趟冤枉路。” 范离一头雾水。 院内众人,除了懵懂的丁大年和还在发愣的范离,已呼啦啦跪了一地。陈渔垂首跪在最前。 太监瞥了眼兀自站着的范离,心中暗叹这驸马果然如传闻般不懂规矩,却也无可奈何,清清嗓子,展开明黄卷轴,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邻国皇裔,公主陈渔,才容德貌俱佳,因避难寄至我国,屡献安邦良策,功在社稷。朕感怀故旧情深,念及故人之女一片赤诚丹心,特收为义女,赐号‘鹿鸣’,封地鹿鸣郡。钦此——!” 这个消息对于范离来说太过震撼! 北晋的陈渔公主?!她就是那个传说中流亡的北晋公主?! 范离脑中一片空白,早知她是公主!他定会使尽浑身解数。 不过……现在也不晚!机会,有的是! 他心念电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前方那个跪接圣旨绝色倾城的女子。 “民女……陈渔……接旨!谢主隆恩!”陈渔的声音压抑着翻涌的心绪,努力维持着平稳,三叩首后,恭敬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这份从天而降的圣旨,远超出她最乐观的期望。她本是抱着孤注一掷的渺茫希望来到汉国,试探着向宰相献策,所求不过是一线生机。万没想到,汉帝竟给了她如此厚重的回报——一个尊贵的身份,一片安身立命的封地! 第40章 官居六品 郡主不同于一郡太守,郡主虽受封号却无实权,更多是象征性的荣誉。 而太守则掌管一郡军政要务,手握实权。 陈渔被封为鹿鸣郡主,看似荣耀加身,实则处境微妙。她既要以皇室义女身份安抚北晋流民,又要避免卷入汉国朝堂纷争。 这份圣旨背后,既有景帝的政治考量,也暗藏诸多试探。 那老太监将圣旨交给陈渔之后对她作揖道:“老奴给郡主贺喜了。” “环儿,去给公公拿些银两。” 陈渔方寸丝毫不乱。 老太监接了赏钱,喜笑颜开。转身又拿出一条帛卷道:“范离接…… 旨……” 谁知 “旨” 字还没出口,手中帛卷被人一把抢了去 随后就见范离将那帛卷展开,小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驸马范离,德才兼备,人品俱佳,特封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即日起赴任,不得有误…… 钦此!” 老太监指着范离道:“你…… 你……” 范离抱拳朝着一个方向随意拱了拱手道:“范离领旨,谢主隆恩!” 老太监气得一跺脚,带着护旨侍卫们转身而去。 范离拿着圣旨小声嘀咕:“太常寺…… 掌司使…… 这是个什么官?”心说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官阶等级了。 回头却见陈渔对他冷笑。于是悻悻道:“恭喜郡主…… 那个老陈。咱俩谁官大?” 陈渔冷笑道:“当然是你了,光是‘驸马爷’这三个字就能压倒一片人,民女陈渔恭喜了。” 言罢拂袖带起一阵冷风走进屋内。 “这是把我当成吃软饭的了。” 范离欲哭无泪。 “老高,我就先走了…… 改天请你喝酒。” 见陈渔冷言冷语,范离不好再逗留,转身告辞。 高凌送三人到门口,欲言又止地拍了拍范离肩膀:“老范,别往心里去,小姐最近心事重。” 范离摆摆手,牵着阿果大步离去。 屋内,环儿抱着靴子,轻咬下唇,怔怔地看着范离一行人消失的转角…… 一路上,范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拉着阿果行路,丁大年缩头缩脑背着银子跟在身后。 回到小院,见周半城还与黑白子在下棋,烟草被踩坏好几株,蓝相子正拿着他的吉他胡乱拨弄,范离不由大怒,冲着蓝相子吼道:“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偷懒,干活去,十把吉他不够,再加十把!” 蓝相子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心说我招你惹你了? 周半城与黑白子面面相觑,然而更让二人大跌眼镜的是,蓝相子竟然真的灰溜溜走了。 房门 “砰!” 的一声关上,众人只觉小心肝一颤,范离与阿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房门又 “啪!” 的打开。 范离站在门口,手指周半城:“那个胖子,你…… 对对…… 就是你,过来!” 周半城不知为何,头上一阵冷汗直冒。回头看见身后一条铁塔般的壮汉正怒目而视,硬着头皮推门进屋,却听范离问道:“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是个什么官?” 周半城松了一口气道:“说大呢,不大,说小呢,不小!在都城临安里,人人都要给你几分薄面,到地方郡府上,什么都不是。” “我就问你几品?” 范离火气似乎还没消。 周半城想了想:“好像是正六品。” “才六品?” 范离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我还以为驸马至少能混个四品官呢。”周半城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笑道:“姑爷有所不知,这太常寺虽非实权衙门,但油水可不少。” “油水!” 范离摸了摸鼻子,“你先跟我说说这太常寺,再和我说说营运司掌司使,都是怎么捞油水的?” 周半城白了范离一眼,心说你这还没上任就想着开始捞钱,品性确实不怎么样,看来有必要提醒公主一声。免得将来出了事,公主面子上不好看,毕竟这是她亲自拿绣球砸出来的驸马。 周半城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耐心地给范离解释:“太常寺乃是掌管礼乐的最高所在,本身是一个闲职部门,掌管都城宗教、祭祀、集会、礼乐、文化、出书立传、歌舞编排都归太常寺管……” “文化部!” 范离眼睛一亮。 周半城莫名奇妙,不知道范离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疑惑地看着范离。 “一不小心,口误。” 范离意识到自己失言,摆摆手,示意周半城继续。 周半城擦着汗:“这营运司掌司使么…… 主要负责太常寺各项活动的物资调配和银钱往来,虽无实权却油水丰厚,姑爷这是得了份肥差啊!” 范离闻言眉头一挑,摸着下巴道:“这么说来,这差事倒是挺适合我这种不差钱的主儿?” 周半城干笑两声,随即又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可得当心,这位置盯着的人可不少。前任掌司使就是因为贪墨被革职查办的。” 范离心中暗自盘算,这个营运司掌司使的位置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胜在安稳清闲,还能捞点小钱,绝对是个混日子的好去处,既不用担什么责任,又能借着职务之便结交些达官贵人。 想到这儿,范离脸上渐渐有了笑模样,对周半城道:“您看啊,您是当今的国舅爷是吧?” 周半城点点头,警惕地看着范离。 “最关键你是公主的亲舅舅,对吧?” 范离掰着手指头。 周半城又点点头:“对呀!” 范离继续跟周半城掰扯:“我现在是平阳公主的驸马,咱们以后是不是就是一家人了,按辈分我得叫您一声舅舅…… 是吧舅舅?” 周半城看着范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的话却是在理,于是再次点了点头:“没错!” 范离眨巴着眼睛,搓着手指:“那…… 舅舅…… 您看我这新官上任…… 您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周半城顿时满头黑线,合着他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要钱。当下起身就走,心说公主选这驸马什么人品?呸! 范离眼见周半城一言不发拂袖而去,心说不给就不给呗,也没必要和我撂脸子吧,什么人品?呸! 第41章 有人打架,看看去 晨光熹微,轻风拂动,湖水碧波荡漾。 山脚下的竹林里不时传来阵阵兵器交鸣,唐天涯正与一名红衣女子拆招,诸弟子在旁静静观摩。 平湖秋月小院。 “啊……早呀!果果。” 范离打着哈欠走出屋子,看到已经早起的阿果。 “嗯!”阿果轻轻应了声。 范离端起隔夜的剩茶漱了漱口。“走,那边有人打架,我们瞧瞧去。” “我去。”丁大年道。 “好,你也去。”范离无奈。 晨雾还未散去,氤氲缭绕,竹林中间的空地上,一名红衣女子,满场游走,身形轻灵,红袖飘飞。苏红柔,唐天涯最得意的徒弟,也是所有四代弟子中排名最靠前的女弟子。 唐天涯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执剑,随意挥洒。每次红衣女子招式递到,早有一把剑等在那里封住剑路。 二人喂招,但听双剑交鸣愈加密集,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蓦地,苏红柔腾身而起,长剑化成一道银色匹练向唐天涯刺去。 唐天涯长剑划了半道弧线,手臂伸直,横剑压住苏红柔这一刺。 这一招用得甚妙,且有无数后招。半空中苏红柔强行将剑式收回,身形一扭,抬脚凌空踢向唐天涯手腕。空中本无借力之处,苏红柔这一记变招难度极大,顿时惹得周围众弟子纷纷叫好。 范离却是在心中苦笑,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种招式如遇强敌,无异于花拳绣腿。唐天涯的武功路数与阿果有几分相像,只是比之阿果更加老到。 面对踢来的一脚,唐天涯身形侧了侧,长剑打横向下平压,苏红柔这一踢就像主动送到剑刃上一般,眼看收招不及,将要伤在剑下,不由花容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唐天涯扭动手腕,将剑刃翻转,剑背轻轻的拍在苏红柔小腿之上。这一下用力不大,但奈何苏红柔这一脚踢得过猛,被剑拍中,腿上一麻,落地身形几个踉跄,站稳后满脸沮丧。 唐天涯点点头。“这段日子你虽在外走镖,进步却是不小,只是临战对敌经验还略显不足,以后多加历练,必能成器。” 苏红柔听到师父夸奖面露喜色,嘴里却小声嘟囔:“可还是连你一只手都打不过。” 唐天涯正欲指点几句,忽见范离三人站在竹林边看得津津有味,那大汉口中还淌着口水,不由心中火起,不经允许偷看别人教导弟子乃是江湖大忌,在江湖上还有个说法,叫做偷师。 唐天涯对范离的印象本就不好,早将其定义为牙尖嘴利巧言吝啬之辈。只是他行事向来稳重,范离又是随同蓝相子与阿果一同来到剑阁,如太过苛责,五师伯面子上过不去,于是轻轻咳嗽一声,脸上不动声色对范离道:“我与小徒这几招粗浅功夫,想来阁下定是瞧不过眼,不如下场露两手,指教一下,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这话听在其弟子耳中,都明白师父想借这个机会教训范离一顿。 这些天相处下来,众弟子们觉得范离人还不错,平时为人谦和,风趣幽默,讲个笑话,唱个小曲,尤其是那琴声,听得人心动神摇,与这样一个人做邻居倒也多了几分乐趣。这时见师父要与他为难,都不禁替范离担心起来。 范离想了想,走到场中,认真道:“你徒弟的悟性比你要好,将来成就必定在你之上,只是她现在没经历过生死搏杀,招数之中有太多驳杂之处。” 唐天涯皱了皱眉,心说这人真不客气,真敢把自己当是一名高手上来指教,看来须要让他尝一尝苦头了。只是还未等他搭话,苏红柔却已抢上一步,横在师父身前,斜眼冷冷看着范离。 苏红柔刚刚走镖回来,从没见过范离等人,但见二人年纪轻轻,和自己相仿,身边跟了个大汉,像是保镖,猜想范离大概是慕名来剑阁参悟的世家子弟,但听其说话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前两句还好,后两句明显说她学艺不精,当下心中颇为不服。脸上涌起一抹高傲,冷笑道:“照你说来,我欠些火候,想必阁下武功在我之上,那我就不自量力斗胆请高人指教一二。”说着剑尖向下抱于胸前,摆出邀战姿势。 范离微微一笑:“刚刚你师父与你喂招,他的脚没有移动半步,只用一只手,你且不敌,如果与你交手的是生死仇敌……”说到这里,他想起了巫殿的那个女人,于是脸上难得涌起一股严肃,一字一句道:“你,必死无疑。” 苏红柔被范离这几句话说的火起,娇声喝道:“我死不死还要看对手有没有杀我的本事,至于你,不要光站着说大话,有本事打赢我才有说话资格。”说着亮出一个起手势,长剑横刺,这一招倒也来得光明磊落。 范离看剑刺来,知是虚招,惋惜的摇了摇头,分毫没有躲闪之意,正色对苏红柔道:“临阵对敌,你这样的招数已经失了先机,对敌人手下留情,等于把自己命交到敌人手里。” 苏红柔这一剑本不是真刺,只想用一虚招逼迫范离出手,既然自己的意图被看穿,出手再不留情,长剑在空中划开一道雪亮的直线,指向范离。 范离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嘴角间挂着淡淡的笑意。 眼看一剑就要劈中,唐天涯心说不妙,他只是想让范离出一下丑而已,如果苏红柔失手把范离打伤,他如何向五师伯交待? 剑阁众弟子们也为范离捏了一把汗,心说既然不会功夫,为什么打肿脸充胖子。 猛然间,一根碧绿的竹杖,自斜处疾刺而来,又快又准。 苏红柔猝不及防,被这一杖戳中手腕,长剑把持不住,仓啷一声掉落在地,忙退后两步,见阿果面无表情的站在范离身前,双手紧握竹杖,杖端指向自己。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剑阁众弟子只觉眼前一花,平时看上去柔弱无比的阿果,已经将苏红柔长剑打落。 唐天涯却瞧得清清楚楚,阿果这一杖角度刁钻,而且方位拿捏奇准无比,似是算好苏红柔出剑的路线,竹杖不偏不斜正中其拿剑的手腕,收发间干净利落。武功路数与自己极为相近。 第42章 点到为止 唐天涯再回想蓝相子曾交待过,阿果是七师叔琼华子的女儿,只是她小小年纪竟如此了得,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感慨,因为师父天南子曾对他言明,这路功夫全在领悟,自己虽然苦练了十几年也不敢说有十分把握胜过眼前的阿果。 苏红柔却是大怒,将剑从地上拾起,揉身再上,出剑刺向阿果。阿果身形微侧,手中竹杖轻轻扬起,杖尖对着苏红柔的手腕轻轻一戳,这一杖后发先至,拿捏极准迅捷无比。 众人只听得‘仓啷’一声,苏红柔的长剑又被阿果打落在地上,不禁一阵愕然。 苏红柔长剑前后两次被击落,心中感觉略有不同,第一次是她完全没有防备,第二次却是真正感觉到,自己绝不是眼前这个盲眼女子的对手,心中暗自震惊,呆立当场。 唐天涯心知自己徒弟心性要强,忙站出来为她解围:“红柔不得无礼,她是你七师祖的女儿,按辈分你要叫她一声师叔。” 苏红柔脸上极不自然,在众师兄弟面前,长剑被打落两次,对方年纪轻轻,但论辈份还是她师叔,这场子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了,于是紧紧咬着下唇,默默的退到一旁,那句‘师叔’却是始终没有喊出来。 范离伸手拉起阿果,语重心长道:“果果,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意伤害别人,可是对敌人手下留情,等于把自己置入到危险之中,记住我说的话,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阿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苏红柔脸上却是涨红,怒视着范离。她听出范离话中意思,是说阿果对她手下留情。当着师父与众师兄弟的面,顿时让她感到面上阵阵难堪。 唐天涯心中郁闷,自己最优秀的徒弟被人家当面嘲讽,分明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脸上终于挂不住,向范离道:“听阁下高谈阔论,让我们大开眼界,唐某不才,向你请教几招。希望朋友莫要手下留情。”说话间眼中尽是轻蔑之意。 阿果闻听有人向范离挑战,顿时又紧张起来,双手紧握竹杖挡在范离身前。 范离却是呵呵一笑,把阿果拉到身后道:“别怕,他伤不了我,竹杖借我用用。”说着从阿果手中接过拇指粗细的竹杖。对远处站在人群里的苏红柔道:“看好了,你刚刚与师父对招时,最后一招应该这样用。”说着,向唐天涯跨出一步,手中竹杖向前平平递出,这一下与之刚刚苏红柔凌空刺向唐天涯的那一剑有异曲同工之妙。 唐天涯眼见竹杖刺到,长剑依旧划了半道弧线,手臂伸直,横剑向竹杖削去。 蓦的,范离手腕猛然一抖,竹杖在半空中弯成弧形,绕过削来的一剑,杖端“呯”的一声,点在唐天涯前胸,这一下力道不是很大,却用的极为巧妙,打得唐天涯一个踉跄。 剑阁众弟子大惊失色,唐天涯的武功在剑阁三代弟子里也算是佼佼者,却不料在范离手底下一招都没走下来,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武功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范离却不乘胜进击,转头对苏红柔道:“你刚刚身体腾空,那一记逆风刺用的确实很凌厉,看上去也很漂亮,可是招式已经用老,少了诸般变化。”说着举起手中竹杖又平平向唐天涯刺去,只是这一下动作比之刚刚更加缓慢,仿佛有意让苏红柔看清一般。 唐天涯见竹杖递来,不敢大意,弓背曲身,长剑改削为挑,自下而上挑去,这一招用的也非常巧妙,将竹杖的来路完全格挡在外。 范离的竹杖刺到一半倏然止住,微微上扬,向唐天涯头上打去。口中道:“招式时刻在变,逆风刺也可以改作凤点头。”他声音清朗,苏红柔听得清清楚楚。 唐天涯一挑落空,见竹杖向自己头上打来,来势奇快无比,已然不及招架,忙向后跃了一步,堪堪避开这一杖,惊出一身冷汗。 范离也向前迈出一步,竹杖还保持着微微扬起的姿势。 唐天涯眼看竹杖再度打来,横剑去架。 范离道:“招是死的,人是活的,招无定法,活学活用,重要的是如何去应对,招式花哨好看,却不见得实用。” 说话间竹杖打到一半,手臂突然间平伸,杖端向着唐天涯面门刺去。 唐天涯一剑架空,心下大骇,急忙侧身用剑去格。不料竹杖倏的收回,半空中划了一个弧线,却是狠狠戳向他腰间。 唐天涯长剑再次格空,就势下劈,谁知竹杖戳到一半倏然止住,在空中一顿依旧戳向他腰间,这两个停顿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外人看起来好像是招式不太连贯,但与之交手的唐天涯却感到万分难受。这一记变化突兀之极,完全违背了他的认知,自己招式用老,眼看避无可避,只得缩身在地上一滚。 竹林中一众剑阁弟子无不惊恐,唐天涯的武功在三代弟子中能排得上前三,更是他们这些四代弟子需要仰望的存在,却被范离用一根竹杖,随手点拨之间逼得如此狼狈。 众人再看向范离时,只觉高深莫测,一个个目光中充满了热切。 苏红柔心中更是震撼莫名,刚刚范离这几记招式变化是指点于她,用的正是逆风刺,中间夹杂一记凤点头,但是逆风刺其中的变化经范离的手中使出,收放自如,信手拈来,随意自然如行云流水。 唐天涯在地上打了个滚,起身站稳,见范离已经将竹杖交还给阿果,并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显然是手下留情。心中有些惭愧,知道自己和范离的差距,收起先前的轻蔑,脸上一红向范离抱拳道:“在下唐天涯,剑阁三代弟子,承蒙小友手下留情。” 范离见他为人磊落,于是打了个哈哈:“我初来乍到,日后还得你们剑阁多多照顾,共同发展才是硬道理。” 唐天涯一怔,被范离这句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应道:“那是,那是。” 此时的阿果心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早些时候,她认定范离不会武功,处处对他加以庇护,刚刚场中一番打斗,虽然动静不大,但她耳力异于常人,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范离武功高绝,根本不需要她来保护,想到这里心中不禁有些失落,神色黯然,默默接过范离递来的竹杖,不发一言,摸索着向竹林外走去,忽觉手背上传来一股温暖,小手已被一双大手握住,耳边又传来范离的声音:“果果,今天是我当官第一天,走,跟我去太常寺认认门……喔!老黑在偷看我们。” 竹林中诸多剑阁弟子,一个个默不作声,目送三人离去。只见范离边走边高声道:“老黑,听说你暗器功夫不错,小心了……”言罢,也不回头,拿过阿果手中竹杖,猛然向后一甩,竹杖化作一道绿色流光,呼啸而去,射向竹林边一块大石,“铮”的一声,石屑飞溅,竹杖钉入石中半尺有余,兀自抖动,嗡鸣不已。 石头极硬,在范离一抛之下,竹杖竟插入石中,随手一抛,威猛如斯,众弟子无不骇然。 黑白子从巨石背后,露出半个脑袋,如傻了一般呆立当场,如果让他这般施为,是万万不能,足见范离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大年!你看……我的伤完全好了,最近你可要学乖了啊……”范离拉着阿果,如是叮嘱着大汉。 第43章 新官上任 范离带着阿果与丁大年出了剑阁,一路打听,七拐八拐,很快见到一座高大的门庭。门口一对石狮子气派非凡。 整座建筑青砖铺基,黄瓦覆顶,四梁八柱撑起雄浑骨架,飞檐之下,一块红底金边的巨大牌匾格外醒目,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太常寺。 “就是这里了。”范离抬头看着气派的建筑,感觉好像年久失修的样子。“果然是个闲职衙门……阿果,小心台阶……” 这是范离生平以来第一次做官,格外兴奋,拉着阿果,走进大门…… 范离正站在太常寺的门庭里,几名身着长衫的文士,说说笑笑,从三人身边走过,直奔内庭而去。 “这太常寺衙门怎么随便进人?”范离小声嘀咕,心说太常寺如果放到现代好歹也算是文化部,怎么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带着阿果与丁大年,跟着那几名文士,穿过门庭,绕过一道屏墙,但见一座偌大的庭院,布置极为讲究,几株高大的古槐,参天而立,巨大的树冠蔓延伸展,遮蔽出大片树荫,花坛里桂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散碎点缀葱郁之中,弥漫着醉人的香气。 淡雅的琴声如轻烟般起落,庭院里,人们装束不一,三五成堆,或谈笑对弈,或泼墨挥毫,或吟诗作赋,有人注意到范离三人的到来,却只淡淡一笑,继而自顾眼前之事。 “果然有点文化的味道。”范离喃喃自语。 “范大哥,文化是啥味道?”阿果不解的问。 丁大年用鼻子闻了闻,指着桂花向阿果道:“好香!” 阿果轻笑。 “去,你别打茬!”范离真心无奈,回头对着阿果耐心解释道:“文化呢……是一种社会氛围,你看,我们吃的,穿的,用的,都叫做物质财富,而我们听到的歌曲,看到的画卷,都可以称之为文化……” “驸马爷高论,老朽领教了……” 随着声音,范离看到一名灰袍老者笑吟吟走来,这不正是被绣球砸中那天,往他身上系红绸的老礼官么,他对此人印象很深,虽然老礼官是没像那天一样穿着喜庆装束,但范离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见到熟人,范离自然高兴,快步迎了上去,一抱拳道:“幸会……幸会……好巧呀!” 老礼官笑呵呵道:“早知道驸马爷前来任职,老朽恭候多时了。” “这事也归你管?”范离奇道。 “这不是没人么,缺人手。”老礼官无奈的摊了摊手。“所以就只好亲自来了。” “问你件事。”范离拍着老礼官肩膀,“这门口怎么没有侍卫?” 老礼官无奈的笑笑:“穷衙门哪来什么侍卫。” “这太常寺里的官员你可认识?”范离问。 “认得,认得……”老礼官忙不迭答道。 范离大喜,心说一会儿让老礼官将一众官员指给自己,能省去很多麻烦。 “这些人都是太常寺的官员么?”范离指着吟诗下棋的人堆问道。 老礼官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们都是来玩的。” “来太常寺玩?”范离好奇。 “驸马爷有所不知……请坐,请坐……”老礼官将范离带到树荫下的木桌旁,礼让三人落座,这才小声道:“不要小看这些人,你看那一位……” 说着,老礼官手指远处一位认真下棋的青年道:“他是今年的新科探花冯莫安……你再看那一位……”老礼官又指了指一名正在下棋的老者道:“那位是刑部侍郎邱永玄……还有那一位……” 范离明白了,来这里的都是些达官贵人与世家子弟。随口又问:“怎么不见太常寺的人?” “明天在碧桂园举办盛会,他们都出去办差了。”老礼官笑道。 “你好像对太常寺很熟悉……喔……对了,还没问你姓名?”范离抬头看着老礼官。 “老朽姓郭名安良……不值一提……”老礼官淡淡道。 “太常寺卿郭安良!”范离张大嘴巴。 “不错!正是老朽。”老礼官笑眯眯的指着自己鼻子。 卧槽,范离直想骂人,这不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么! 太常寺卿官居三品,位列九卿,主掌太常寺。上任第一天就搞出笑话。再看这老家伙,捋着几根稀疏的胡子,依旧一副笑眯眯样子,范离恨不得将他胡子全部扯下来。 “咳……咳……郭大人,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这厢有礼了……”范离赶紧补救,日后还要在人家手底下混日子呢。 “好说……好说……,驸马客气了……”郭安良神态没有任何变化,仍旧笑容可掬。 这是个官场里的老油条,养气功夫十分了得,范离在心中下了定论。 “郭大人,日后卑职……在你手下任职,全仰仗大人了……” “驸马爷这是哪里话,我们都是在为朝廷效力。”郭安良打着哈哈。 “我想问一下,我的俸禄是多少?”范离终是没有忍住,问出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郭安良掐着手指头算了起来:“附马爷官阶六品,每月纹银三十四两,另有米粮五十石折合成纹银是大概十六两……” “这么说我一个月才能拿五十两的俸禄。”范离感觉很失望。 但是想想前几日与丁大年大吃一顿,又购买了诸多日常杂物,订做了四双靴子,才花去不到十两银子,心里顿时感觉平衡了许多。 “大年以后你要少吃点,不然,我养不起你。”范离开玩笑似的对丁大年道。 丁大年翻着白眼很是不屑。 “驸马爷说笑了。”郭安良心中暗道,谁穷你都不该穷,谁不知道周半城乃是大汉国头号财主。嘴上却道:“也不瞒驸马爷,其实呢,我们这些官员平时都会有些小的收入,比如说,跑个腿,领个赏钱……什么的……” “就这些?”范离不信。 “驸马爷有所不知,官员也分三六九等,比如地方太守,主掌一方,个个肥的流油,再比如六部衙门,人人都得巴结,也是不在话下……我们这太常寺,确确实实是个清水衙门……”郭安良一副诉苦表情。 第44章 真是个闲职 范离看着郭安良的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说你有必要和我哭穷吗,脸上不动声色:\"郭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在下初入官场,还望大人多多提点。不知咱们太常寺平日都有哪些事务?\" 郭安良捋着胡须,不紧不慢道:“这太常寺的日常事务,主要由三个司分管,合称太常三司。采辑司负责发现一些华美文章及诗词歌赋,抄录整理。 杂务司负责与各个官口衙门的对接协调,同时管理一些民间文体竞技,经纬阁也由其管辖,内有十几名棋待诏。加上驸马爷的营运司,并称太常三司。太常寺除三司之外,还有就是一些跑腿的衙役……” 范离心说这杂务司相当于体育总局,而这采辑司相当于出版总署,如果放到现代,这两个部门随便跺一跺脚,体育界和娱乐圈都要抖上一抖。 如果把这个衙门放在自己的手里,随便搞个体育赛事,或者出个书办个报都是来钱的路子,想到这儿,他向郭安良问道:“郭大人,我平时都需要做些什么?” 郭安良继续道:“其实营运司也没有那么多事,主要就是民众集会监管,年节活动主持,另外还有礼乐坊也在驸马爷的管辖之下。平时驸马爷来点个卯也就是了,逢年过节举办活动,以前都是老朽忙前忙后,现在却要驸马爷多费些心思了。” 郭安良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范离。“这是太常寺的章程和历年活动记录,驸马爷可带回去细看。” 范离将书册揣入怀中,又问道:“郭大人,这营运司可有属官?” “原本有两位书吏,前些日子都告老还乡了。”郭安良捋着胡须道,“驸马爷若觉得人手不够,可自行招募两名书吏,俸禄从太常寺公账支出。” 范离眼睛一亮,转头招呼丁大年:“大年,快过来给郭大人问好!还记得我教你怎么问好吗?” 丁大年晃着大脑袋,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这才冲着郭安良大声憋出两个字:“你好!” 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郭安良吓了一跳,他心说:这什么鬼?这位驸马爷不会要收他当书吏吧。 范离笑眯眯的看着郭安良:“郭大人别见怪啊,这丁大年虽然性子直了些,但办事勤快,力气也大,搬个文书卷宗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郭安良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心说这哪是书吏,分明是个打手。不过转念一想,营运司确实需要些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手,反正是给你打下手,你用着合适就行,便点头道:“驸马爷慧眼识人,这安排倒也妥当,我明天就让人把他的名字写进太常寺名册里。” “有劳郭大人。”范离赶忙拱手,心说老郭会来事,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给郭安良作了个揖,转移话题道:“我制下的礼乐坊有多少人?” “哎!”郭安良叹了气道:“早些年,先帝在时,礼乐坊何等风貌,大批官宦人家都想将其女子送入这礼乐坊,先帝驾崩后,当今陛下不好笙歌曼舞,我算算……上一次礼乐坊去宫里好像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礼乐坊么……还有七位女子……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 二人正自谈话,却见刘项风风火火跑来,满头大汗,直奔范离。 郭安良忙起身请安,嘴上说着:“老臣参见殿下。”却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只是弯腰拱了拱手。 刘项也不理会,转头看了看四周,拉起范离的手就往外走,像有要紧之事。 范离无奈只好先与郭安良告假:“郭大人,你看……” “去吧,去吧,到月我会差人将月俸给驸马爷送过去……”郭安良挥了挥手。 草,这也行……真他m的……是个闲职…… 一行四人出太常寺,刘项与阿果打了招呼,便低头走路,似有心事,范离调笑几句,小正太一声不吭,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范离见没人,才问道:“什么事神神秘秘?这回可以说了吧!” “你是不是接了明天文坛盛会的帖子?”刘项板着小脸问。 “是呀,怎么了?”范离不解。 “姐姐说,明天你尽量生个病,或者身体不适什么的……总之,最好不要去。”刘项咬牙沉声道。 “呵呵,为什么?”范离好奇。 小正太一脸怒容气愤道:“哼!皇后他们明天想出你的丑。” “噢!”范离来了兴致,他本来对这文坛盛会压根儿不感冒,但听小正太这样一说顿时感到有趣:“皇后他们指的是谁?” “新科状元郑知恩,文华殿学士童洛,还有好多新科学子……”刘项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人的名字。 “是不是因为我得罪那个叫李德禄的太监?”范离问。 刘项白了范离一眼:“说起来你也够冤的,其实这事跟你没关系,皇后出你的丑便是出姐姐的丑,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什么叫我能明白么?看来自己被这小正太归入情商不高的行列里。 “这样说来皇后是想打你姐姐的脸?”范离多少明白一些,心说,大概是后宫争风吃醋生的祸端吧,想来这刘项之母定是与皇后不合。 刘项没吱声,算是默认。 “那我倒是要看看,她怎么出我的丑?” 范离见小正太兴致不高,岔开话题问道:“我给你布置的作业你完成了么?” “什么作业?”刘项问。 “你不想学天子剑法了?” “这把剑有点烫手呀!”刘项叹了口气道:“听说今天在朝堂上,大哥和二哥已经吵起来了,两个大臣大打出手,就为了抢这把剑……” “噢!”范离挑了挑眉毛,这个貌似很有意思。不过他对小正太的话还有些怀疑,一个小孩子家,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不由问道:“你是听谁说的?” 范离抬头看了看太阳,这还不到正午,早朝刚散,消息就已经传到自己的耳朵里,而且还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来,这叫他如何相信。 第45章 早朝,炸了 刘项撇了撇嘴,好似在嘲笑范离的问题很愚蠢:“今天早朝,当值太监有姐姐的人……再说,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来,说给我听听,让我看看你的语言表达能力怎么样……这关系到天子剑法的领悟……”范离见缝插针。 “骗鬼吧你!”刘项白了他一眼,还是继续说道:“大哥和二哥想争这监国之位,今天早上一上朝,大哥就指责二哥说:黄河水患,二哥发动朝廷官员捐献善款,应该先向他禀报。 二哥指责大哥说:不该怂恿兵部血腥镇压北晋流民。 然后兵部尚书张实固站出来说:二哥年轻不懂事,遇事先应该与大皇子商议,并劝二哥应以大局为重。 工部尚书孙正道站出来说:二皇子发动朝廷官员捐献善款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并让大哥放宽气量,同时弹劾张实固,列举了他七条罪状。 再然后户部尚书曾深站出来说:此次黄河水患罪魁祸首是孙正道修堤不利所至,也列举了孙正道三条罪状。 吏部尚书马应年站出来说:大哥用人不当,要为镇压流民事件负责任。 礼部尚书高子贺站出来:指职责马应年,说他对大皇子无礼。 新科状元郑知恩代表新科学子递交了一份联名状子,同样弹劾兵部尚书张实固。说他所杀的流民里有汉国本土子民,还跟一位新科学子有关系,证据确凿。”刘项嘴很快,说话几乎不带停顿。 “真他妈够乱的!”范离给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评价。 “谁说不是呢?”刘项耸耸肩。 “皇帝老子是什么态度?”范离问。 刘项愤怒的看着范离。 靠!又乌龙了,皇帝老子不是小正太的爹么,怎么忘了这茬。当着儿子说人家老子,而且他老子还是自己未来的岳父,范离赶紧补救:“看什么看,老子……你懂不?长者为老,尊者为老,子是天子,上天的儿子。所以才叫皇帝老子,这是一种尊称。” 小正太歪头想想,貌似很有道理,但又感觉有些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疑惑的望着范离。 “刚说到哪了?噢……对了,陛下当时是什么态度?”范离重新拾起话题。 “父皇生病了没上朝。”刘项答道。 “这病生得真是时候。”范离随口嘟囔了一句。 “早朝的事儿还没完。”刘项说道。 “接着说。”范离边走边卷了根烟,放在鼻子上反复的闻着。 “大哥见事情不可收拾,拿出了一份册封诏书让当值太监宣读。”刘项道。 “什么内容。”范离问。 刘项沉吟了一下,竟然学着太监扯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登基二十余春秋,顺天安民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心力憔悴,苦不堪言,亦念皇家良嗣俊才辈出,皇长子刘直,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事,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今册封皇长子刘直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以固朝纲。” 范离也被刘项这一举动逗笑了,连阿果也笑个不停。丁大年却表示不感兴趣。 “这么说来,陛下是想让你大哥当太子?”不知为何,范离心中有些失望。 “要是这么简单就打不起来了。”刘项道:“太监宣完诏之后,大哥就以监国的身份发布命令,说新科状元郑知恩扰乱朝堂,要将他赶出去。 然后二哥质疑大哥的诏书是假的,大理寺卿李治当场验证,结果……”刘项歪头笑看着范离。 “别卖关子,快说,结果怎样?”范离在刘项头上敲一记。 小正太捂着脑袋,呲牙咧嘴,不老高兴的道:”结果……那诏书是父皇贴身的太监代笔,印玺也是真的。” “这么说这诏书是真的了?”范离问。 “嗯!”刘项点点头,继续道:“这个时候二哥说他也有一份诏书,也拿来让太监宣读。” “什么内容?”范离觉得越来越有意思。 刘项又扯起嗓子学着太监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登基二十余春秋,顺天安民可感上苍,惜年事渐高,于国事,心力憔悴,苦不堪言,亦念皇家良嗣俊才辈出,皇次子刘哲,俊秀笃学,颖才具备。事国事,甚恭;事父母,甚孝;事手足,甚亲;事子侄,甚端;事臣仆,甚威。大有乃父之风范。今册封皇次子刘哲为监国,代朕执掌朝政,以固朝纲。” “卧槽!”范离不自觉的爆了粗口:“两份诏书,中间只改了个名字,一模一样,只字不差。皇帝老子是怎么想的?” “父皇的想法我怎么知道?”小正太耸耸肩,继续道:“然后,大哥说二哥的诏书是假的,大理寺卿又当场验证,结果二哥的诏书是父皇亲手所书,印玺也是真的。” “这下热闹了。”范离能想象出朝堂上的场面。 “谁说不是呢!”刘项道:“二哥拿着诏书当场就叫人将兵部的张实固拿下,大哥拿着诏书说朝堂之上岂可胡来,然后几个尚书就开始在朝堂上对骂,后来动了手,张实固把孙正道给打得吐血……”刘项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这事没人管么?”范离问。 “谁敢管?”刘项理直气壮道。 范离想了想也是,皇帝不在,两个二品大员在朝堂上打架,背后还站着两个皇子撑腰,确实没人敢管。不对,好像遗漏了什么…… “宰相呢?”范离问。 “我听说宰相睡着了。”刘项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 “宰相睡着了……”范离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后,他看向刘项的眼神变了,目光深邃明亮。 “干嘛这样看着我?”刘项被范离看得有些发毛。 “随便看看,想从你身上看出你姐姐长的什么样?”范离笑着调侃。随后面色突然变得严肃道:“问你个问题?” 刘项没好气的白了范离一眼。 范离问道:“鹿鸣太守是谁?” “好像是陈渔,我的干姐姐,还没见过。”刘项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是说前任的?”范离没好气道。 “李延年。”刘项报出一个名字。 “李延年犯了什么错?”范离问。 “好像没犯什么错误,我听姐姐说,黄河水患之后,宁州太守程知青上折子要钱,他告了程知青一状,说程知青故意把河堤扒开,将洪水放进鹿鸣郡……”刘项边想边说。 “他的折子里还说了什么?”范离追问。 刘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好像没什么了……我就知道这些。” “鹿鸣郡的灾情现在怎么样了?”范离问道。 “李延年好像没说灾情的事。”刘项回答。 范离一怔,出了一会神,又问道:“李延年人呢?” “听说已经在返回临安述职的路上了。” 范离点了点头,又问道:“最后大皇子和二皇子是如何收的场?” “后来宰相睡醒了,喊了声散朝。”刘项摊摊手,表示自己也很不理解。 “就这样结束了?”范离追问。 “就这样。”刘项答,“然后就散朝了。” 范离皱眉,凝思苦想了一会儿,冷哼一声,自语道:“两个小丑!”随即脸上浮起一抹笑意:“原来皇帝也是个妙人!” 刘项看着范离自言自语,感觉莫测高深。 “行了……没别的事儿,早点回去吧!” 砰! 刘项的屁股挨了一脚,回过头,满脸愤怒的看着正自哈哈大笑的范离,心说:这厮实在可恶…… 养心殿里,景帝背着手,不时望向窗外。香炉内青烟袅袅。 一顶小轿由四个老头抬着,像蜗牛爬一样悠悠而来。 过不多时,太监引着谢真走进寝宫。 谢真一脸平静,古井无波,走的也是四平八稳,见景帝先行礼:“臣,谢真参见陛下。” “别来这一套了。”景帝抬抬手。“快,把朝堂上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谢真道:“陛下还是不要听了吧。” “说。”景帝板起脸。 “……事情就是这样了。”谢真将早朝之上事情一一陈述了一遍。 “当时你干嘛去了?”景帝问。 谢真一本正经的道:“臣当时在装睡。” “兵部和工部两个大臣打架,你在装睡。”景帝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46章 迷一样的男人 湖边,一间茅屋内,黑白子、广济子、宋士诚、展白、唐天涯眼巴巴的望着蓝相子。 “老五,那范离是什么来历,你当真不知?”广济子慈祥的脸上满是期待。 蓝相子是回来给范离送吉他的,听了广济子的话,想了想道:“他具体什么来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强,至于他的武功是何路数我也不知。” 黑白子道:“你没和他交过手?” 蓝相子摇了摇头。 黑白子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武功?” “我见他用一指,破开一箭!”蓝相子一字一句道:“天榜第一高手,澹台若风的箭。”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蓝相子略作沉吟,将途中偶遇范离的经过简略说明,末了又补充道:“我连日来对他观察这人虽身怀绝技,却从不以武压人,更没有作为一名高手的觉悟,整天游手好闲,不睡到日上三竿决不起床,满嘴花言巧语,有时还有些无赖行径,用纨绔子弟来形容最为合适,最让我佩服的是他的琴技,简直可以用冠绝天下来形容。依我看,他对剑阁绝无恶意,或许只是借我们剑阁疗伤静养。” 唐天涯道:“早上我与他交过手,在他手底下我走不了一招,而且他用的是我们剑阁的武功。” “有这事?”广济子微微皱眉:“等他回来我试他一试。” 直到日头快偏西时,范离拉着阿果,身后跟着大汉,三人的身影慢悠悠的转回剑阁。 范离新官上任,心情大好,见到院中情景,微一细想便明白了几分,这几人定是得知自己身怀武功之后前来盘道的,于是莞尔一笑道:“正好,大家都在……大年!把东西拿出来,今天我给大家露一手,尝尝我的手艺……” 大汉身背一个巨大的包裹,打开后尽是锅碗瓢盆以及各种调味品,油盐酱醋一应俱全。 众人心说这也没有吃食,难道让我们尝这些调料么? 范离已经吩咐起来:“大年,去帮我捡些柴禾。老广,你的鸡还要再借两只,老蓝,去林里捡些蘑菇,顺便掰些竹笋,挑嫩的啊!小白,你负责烧火,小唐,你去搞点酒来……” 范离有条不紊的安排完,带着阿果来到湖边,随手折了两根细长的柳枝,手腕轻轻一抖,柳枝化作两道细线,闪电般射向湖面,紧接着,两尾足有尺长的大鱼翻着白肚浮出水面。 将两尾大鱼抄在手中,范离转身回到院中,开始准备烹饪,菜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切鱼、剁鸡、削竹笋,动作如行云流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当一桌丰盛的饭菜摆在石桌上时,众人早已垂涎欲滴。黑白子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广济子尝了一口忍不住赞道:“堪比天下美味!” 众人纷纷动筷,吃得津津有味,对范离的厨艺赞不绝口。 范离拍开一坛花雕:“今日本大人上任,图个热闹,大家都别客气……”说着给在座每人斟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广济子捋须轻笑,眼中精光闪动:“我听两位师弟提起,小友武艺非凡。老夫不才,也略通拳脚,不知可否讨教几招?” 范离喝了口酒,放下酒杯注视着广济子,歪头笑道:“不知老广要怎样讨教?” 广济子道:“逆风刺这一门功法,全在临敌时变化,是我剑阁一脉最为精妙之武功,易学难精。老夫穷十年之功小成,可剑穿片片落叶。” 说着随手扯下一根竹枝,摘去竹枝上的十几片叶子,向空中撒落,广济子手腕轻抖,竹枝如灵蛇般在空中划出数道残影。只见那些竹叶竟被竹枝一一刺穿,整齐地串在竹枝上,无一片落地。 剑阁众人齐声喝彩。 广济子又道:“老夫又穷十年之功,逆风刺大成,可截流萤于振翅。”话音未落,手中竹枝已化作一道青光,旋即收回。 众人初闻“流萤”二字,尚在疑惑这春夜之物从何而来,却见广济子手中竹枝青光乍现,快得不及眨眼便已收回。定睛再看时,那细韧竹枝的尖梢上,赫然穿着一只犹自振颤着翅膀的苍蝇! 刹那间,满场死寂。 所有目光死死盯在那根竹枝的尖端,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也瞎练了一些功夫,就是不知道练得怎么样了。” 范离放下酒杯,漫不经心从身旁竹枝上摘下一片青翠完整的竹叶。只是随意地用两指捏着叶柄,然后松开了手。 竹叶悠悠飘落。 就在叶片脱离指尖,开始下坠的刹那! 一道雪亮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迸发!刹那的光华!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却又诡异地让人感觉它存在了一瞬——仅仅是猛然一亮,随即暗淡,仿佛从未出现。 剑光起落,仅在竹叶飘坠一寸之间。 众人的目光还未来得及从广济子竹枝上的苍蝇移开,这惊艳而华丽的一剑已如寒芒乍现,冻结了在场所有视线! 紧接着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在那片飘落的竹叶上。 只见那片原本完整竹叶,就在剑光消散的同时,倏然从中分开,由一片叶子变成两片叶子,形状、大小、薄厚,分毫不差! 这两片薄如蝉翼、轻盈得几乎不存在的叶片,失去了重量,在空中飘飘乎乎地打着旋儿,如同两只刚刚破茧的青蝶,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轻盈与完美,缓缓坠落。 就在那两片叶子还在空中轻盈旋舞时,范离用带着浓浓醉意的腔调,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甘拜下风,喝多了,回去睡了……” 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虚浮,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广济子盯着空中那两片因为变薄而微微透明的叶子,如遭雷击。 范离这一剑,是破开竹叶!剑锋必须在刹那沿叶片比发丝还细的边缘切入,只有力道均匀至极才能将一片叶子从中剖开。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一分为二的竹叶,在空中悠悠袅袅。 一瞬间,静得仿佛能听到叶片落地的声音。 第47章 衙门出事了 平阳宫内,刘朵一身素衣立于连廊之上,湖面风来,衣袂飘飘,几缕乱发轻舞,抽打着脸颊。远处,荷叶随风摇摆,连成一片波澜,落叶上下翻滚,在空中纷飞。 几案上,一把吉他横放着,刘朵看着六根琴弦,半晌也没理出头绪,伸手拨动,弦音振颤,清脆悦耳 刘项攥着拳头,气鼓鼓地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在连廊下的石阶上,呼呼喘着粗气。 刘朵瞧他模样像是与谁赌了气,好奇问道:“什么事,把你气成这样?” 刘项不作声。 刘朵哂然一笑,有意转移话题:“我交给你的事情办完了?” “嗯!” 刘项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刘朵又问:“他知道是我的意思么?” “嗯!” 刘项气依旧不顺。 刘朵望着湖面:“他是不是说要见识一下皇后是怎样让他出丑的?” “你跟踪我?” 刘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刘朵微笑道:“我可没有那份闲心 ?” 刘项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哼!”刘朵脸上表情微妙:“ 穷酸书生都这副臭脾气。” “如果他真要去参加明晚的盛会,怎么办?” 刘朵脸上涌起一抹玩味的笑:“那就让他去好了,正好看看这位驸马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过你得提醒他,明晚的宴席上,可不止有歌舞升平。” 刘项想起范离刚刚还踢过自己屁股,愤愤道:“我才懒得管他死活,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 剑阁,平湖秋月。 清晨醒来,范离伸了个懒腰,推门出屋,阳光刺眼,眯眼适应间,瞥见一名衙役正从山下一路狂奔而上。 “范大人……范大人!” 那衙役显然不识得路,隔着老远就扯开喉咙嘶喊,逢着房屋便探头喊上两遍。 范离正欲应声,已有一名剑阁弟子朝这边虚点。 衙役得了指引,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胡乱抹了把额上汗珠:“范大人,您让小的好找!这腿都快跑断了……” 范离上下打量这名衙役:“找我何事?” 衙役上气不接下气:“有人……有人在礼乐坊闹事。” 范离张口就来:“关我什么事?” 那衙役一脸懵逼:“大人…… 那礼乐坊在您制下……” 范离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昨天郭安良提起过,这礼乐坊确实归自己管。隔夜却将这茬忘得一干二净,赶忙补救:“不急,不急,慢慢说。” 那衙役却急道:“大人快随我走,路上待我详禀。” 范离心说你谁呀,就跟你走,横了衙役一眼:“你先报上姓名。” 衙役点头哈腰:“小人姓马,马迅,是您手底下的主簿。” 范离心说自己这官当得有点不称职,用清水洗了把脸,跟着马迅出了剑阁。 马迅边走边说,语速飞快:“今日小人当值,一早户部尚书曾深家的公子到太常寺,说府中有宴,指名要礼乐坊前去歌舞助酒。小人想着是常例,便……便应承下来了……” 他偷觑着范离的脸色,声音渐渐低下去,透着股惶恐。 范离眉头一拧:“礼乐坊?按制,那是御前歌舞,怎能去私宅助酒?” “大人容禀,”马迅咽了口唾沫,“当今陛下不好歌舞,这几年礼乐坊很少被召入宫中,一来二去便闲置下来,有些大臣举办家宴时给太常寺塞些好处,便能请得礼乐坊前去助酒,姑娘们自己也乐意,既有钱拿,又能结交些达官贵人……” 范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哦?看来你是收了人家银子了?” 马迅慌忙摆手:“这是衙门的……惯例!每次都有抽成,落到我们这些跑腿儿的手里,不过……不过仨瓜俩枣……” “惯例?”范离饶有兴致地追问,“这账,怎么个分法?” 马迅压低声音道:“郭大人早有章程。收来的银子,四成归太常寺公用,三成……孝敬寺里几位大人,两成分给姑娘们均沾,剩下的一成,才是我等的跑腿钱。” 范离心说安排的不错,滴水不漏,面面俱到,是个和稀泥的高手!脸上浮起笑意:“郭大人想的周到,和气生财!” 马迅忙不迭道:“对对对!和气生财!郭大人行事最是周全,定不会……亏待了大人您。” 范离心里乐开了。 马迅接着道:“……结果……曾公子刚要领人走,还没出太常寺大门,就被新科探花冯莫安冯大人给拦下了!” 冯莫安?范离脑中闪过昨日郭安良随口提过的名字,当时未曾在意。眼下这人竟敢挡他财路?范离心中不快:“礼乐坊挣点外快,碍着他什么事?” 马迅急急道:“那冯大人堵在门口半步不让!两人言语不和,便……便在衙门里撕扯起来!事情闹大,郭大人赶到,让我来向您禀报,礼乐坊毕竟在您制下……” 说话间,太常寺大门已在眼前。范离抬眼望去,只见门堂内一片狼藉。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布衣青年尤为扎眼,脸上挂着几道刺目的血痕,发髻散乱,衣衫被扯破了几处,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瞪着周遭一众官吏衙役。郭安良正搓着手,低声下气地劝解。 见范离到来,郭安良快步迈下台阶,一把拉住范离,在他耳边低语道:“此事牵扯兵部张实固,切不可乱来。” 范离一惊,再看郭安良,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暗骂老狐狸 ,他明知此事牵扯到兵部张实固,却要将自己拉来。但转而一想,此事发生在礼乐坊,无论如何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于是垂手站立一旁。 郭安良向一公子打扮的年轻人陪着小心道:“曾公子,要不您看,这事今日先作罢,改日老朽上门赔罪……” 第48章 明争暗斗 范离仔细打量一下,这曾姓公子年纪不大,一身华服,腰带佩剑,气宇轩昂,满脸骄傲,身上没有一点撕扯打斗的痕迹,后边站了几名身材高大的护卫,一个个手按腰刀,大有一言不合拔刀就砍的架势。 见范离看自己,曾怀文用眼角扫了范离一眼,转头对着郭安良冷哼一声道:“今天这礼乐坊的人,我硬是要带走,倒要看看谁能拦我?” 郭安良悄声对曾姓公子道:“那冯莫安是今年新科探花,此事如果闹大了,曾大人脸上也不好看,不如给老朽一个薄面,就此作罢可好?” 范离心说,这郭安良真能拉下脸来,一个堂堂三品大员竟然给一名官家公子低声下气,养气功夫真是练得炉火纯青 —— 能让朝廷三品大员点头哈腰,这曾姓公子大概就是户部尚书曾深之子曾怀文了。 曾姓公子轻声冷笑道:“事情闹大又如何?到时家父自会与郭大人交待……” 郭安良一张笑脸顿时僵在当场,但随即便恢复正常,转而又去劝说冯莫安,换了一副脸色道:“冯大人,太常寺的事,好像轮不到你来过问吧?” 冯莫安脸上虽尽是血迹,但仍棱角分明,站在石阶之上,冷眼瞧着范离等一众人,凛然道:“天下事,天下人管得,礼乐坊向来只献技于宫廷,曾公子想将人带回府中载歌载舞,莫非是想逾制不成?” 曾怀文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郭安良,指着冯莫安厉声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本公子今日就要带人走,看你能奈我何!” 说罢挥手示意身后护卫上前拿人。 曾怀文道:“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这些女子走,若有人再不开眼,别怪我不客气了!” 言罢,转过头对郭安良道:“郭大人,我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郭安良心中也有气,自己好歹也是位列九卿的朝廷大员,即使曾深亲自前来,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也要给自己几分薄面,曾怀文只是仗着自己老子的势力便如此嚣张跋扈,心中虽有如此想法,脸上依旧面不改色道:“此事老夫无能为力,礼乐坊现如今归范大人节制,本官还有要事,就不奉陪了。” 言罢,拱手而去。 曾怀文指着郭安良背影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回头冷冷看了范离一眼道:“你就是新任营运司掌司使?” 范离正在心中暗骂郭安良 —— 他这一手甩锅手段玩得炉火纯青,干净利落,看来自己真要向他好好学习。见曾怀文向他问话,范离点头笑着应道:“正是。” 曾怀文见范离一脸笑意,态度也算恭敬,放缓口气道:“我的话刚刚你都听到了?” 范离笑眯眯道:“听到了!” 曾怀文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范离故作思索道:“这个我有点不明白。” 曾怀文道:“你现在就去将那几名女子带出来交与我,郭大人那边自会有人交待。” 范离想了想道:“敢问公子贵姓?” 曾怀文没想到范离有此一问,心说你是第一天当官么,竟不识得自己,不禁一怔。 身边一名侍卫高声道:“这是我家曾公子。” 范离道:“请问曾公子官居几品?何处任职?” 曾怀文本就没有功名,范离一问正问到痛处,顿时脸色涨红,怒视范离,心说回头再拿捏你。 曾怀文身边一名侍卫行事机敏,忙上前道:“我等奉了曾尚书命,迎礼乐坊人回府助宴,可有不妥?” 范离道:“我记得太常寺隶属礼部,你却奉了户部尚书之命来带人,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若是礼部高大人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那侍卫也是一愣,没想到他抬出曾深居然还是没镇住场面。 曾怀文反应过来,对着范离咬牙道:“若是高大人同意此事呢?” 范离摊了摊手道:“那我自然没有话说。” 曾怀文对着一名侍卫附耳低语几句,那名侍卫转身应命而去。 范离耳力极好,曾怀文与那名侍卫低语一字不落听在耳中,曾怀文说:你去禀告殿下,说人已经找到,现在太常寺礼乐坊,由殿下出面,去高大人那里讨一份手谕,让礼乐坊放人。 范离低头思索半晌,联想起刚刚来时,郭安良的那句话,“此事牵扯兵部张实固”,心中豁然开朗。 昨天刚听刘项说在早朝上打架的情形,而且好像提到过有人参了张实固一本,说是有新科学子牵扯其中,想来这两派斗争已经波及到太常寺了。范离心中一动,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范离看着眼前的这二人,曾怀文趾高气扬,冯莫安站在门庭前寸步不让。心想:不过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一条狗腿子,心中有了计较,皇帝的两个儿子在较劲,自己莫要卷进去。 想到这儿,范离微微一笑对曾怀文道:“本官公务繁忙,就不陪你们在这闲扯了。” 说完一甩袖子径直走进太常寺,喊了声:“关门,谁也不许放进来。” 太常寺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严丝合缝。 曾怀文一时摸不清范离什么来路,站在门前气得睚眦欲裂,对着大门就是一脚。 范离听着身后的踹门声,无奈地摇了摇头,进了内廷,却见郭安良正端着杯茶,拿了本书摇头晃脑看得津津有味。 见范离进来,忙招呼一名小吏给范离看茶。 范离心说,这老东西,将官场看得透彻无比,真如泥鳅一般圆滑,看来能做上高位之人没一个善茬,于是打了个哈哈道:“郭大人的肚量真让卑职佩服。” 郭安良将手上的书卷置在桌上,用手指指了指天上,嘘声道:“得罪不起!” 范离道:“感谢大人刚刚对下官的提醒,要不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呀!” 郭安良知范离意有所指,想来是自己甩锅给他被这小子看出来了,心道看他年纪不大,竟然也练得跟老狐狸一般,于是有意试探一下,便道:“现在这年轻人,仗着家里有些势力,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范大人莫与他一般见识。” 郭安良这话原本想诱导范离,以为他会高谈阔论一番。 范离那会上当,一副受教的姿态点头应道:“那是,那是,郭大人所言极是,日后下官一定向大人多加请教。” 见范离如此少年老成,回答得滴水不漏,郭安良心说:多了你这只小狐狸,日后朝廷上又有好戏看了。 第49章 苏妙音的控诉 陪着老官油子打了几句哈哈,范离忽然想起,还未见过礼乐坊的一众女子。知会了郭安良一声,叫了名小吏带着他去礼乐坊。 转过几道回廊,来到太常寺一座偏院。一道拱门内有女子在轻轻哭泣,其余几名女子在劝慰。 一女子道:“妙音姐姐莫要担心,冯公子定能拦住那些恶人。 另一女子道:“我听说吏部侍郎郑知恩郑大人已知晓此事,他与冯公子是同一恩科,定会极力相助。” 范离轻轻咳嗽一声,女子们听到声音齐齐转头,看到站在拱门下的范离。 引路的小吏介绍:“这是营运司掌司使范大人。” 七名女子齐齐下跪,给范离见礼。 女子们一样的衣着,青衣翠带,只是头磕在地下,看不清每个人的容貌。 范离道:“都起来吧。” 七名女子起身,并排站好,却都不敢抬头。 范离细细打量这七名女子,竟是一般高矮,个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其中一名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并非因其美貌,而是那双红肿如桃的眼。她站在那里,双肩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范离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别哭,别哭……哭坏了眼睛,多不值当。来来,都坐下,天大的事,说出来,或许就有转圜。”他拖过一把椅子,径自坐下,目光锁定了那哭泣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似乎被范离不同于寻常官员的随和态度触动,又见他年纪相仿,眉宇间并无戾气,紧绷的神经略松,声音细若蚊蚋:“奴婢苏氏,官名妙音。” “苏妙音,”范离念了一遍,目光锐利起来,“八月十五,普天同庆的日子,你这眼泪,为谁而流?” “为……为冯相公。”苏妙音抬起泪眼,迎上范离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审视,只有探寻。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奴婢本是宁州郡人,家中世代酿酒,薄有家资。父母康健,兄长勤勉,与邻家冯相公更是青梅竹马……可恨那场黄河大水!”她眼中瞬间燃起刻骨的恨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洪水冲垮了烧锅,毁了家园。我们一家四口,带着最后一点活命的银子逃难……半路上,遇了一伙……官兵!” “官兵”二字,从她齿缝里挤出,带着血泪。 范离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巨大的不祥,身体微微前倾:“官兵又如何?” 苏妙音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心:“他们……以盘查流民为名,要翻检行李……看到哥哥包袱里那四十多两救命银子……”她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绝望,“那为首的畜生!二话不说,一刀……就捅穿了哥哥的胸膛!……他们说哥哥是北晋奸细!我爹娘扑上去哭喊理论……他们……他们……” 极度的悲愤让她喉咙哽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范离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胸口憋闷得几乎炸开!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下去!天塌下来,本官替你顶着!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 苏妙音被范离骤然爆发的威势震住,泪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们……把我爹娘……活活打死了!就在我眼前……我爹……我爹临死前还跪着磕头,求他们……放过我……” 她泣不成声,身体摇摇欲坠,被旁边的姐妹慌忙扶住。 范离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他能想象那炼狱般的场景:无辜的家人惨死,少女在绝望中被拖入深渊。他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后来呢?你怎么到的临安?” 苏妙音缓了好一阵,才用尽力气继续说下去,声音空洞而麻木:“……那几个畜生……日夜糟蹋……我想死,他们看得紧……后来,他们把我送到一个庄子里,每天伺候那些贵人……” 范离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他死死盯着苏妙音,仿佛要将她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都刻进心里。 “我拼了命逃出来……老天有眼,让我找到了冯相公。”苏妙音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冯相公带我去刑部鸣冤,我当场指认了那几个畜生!刑部的赵老大人是青天,立刻将他们下了大牢!本以为……大仇得报……谁知……”她凄然一笑,满是嘲讽,“第二天,那几个官兵,竟全都莫名其妙地……惨死狱中!” 范离瞳孔猛地一缩!事情绝不简单! “这下倒好,死无对证。兵部的张实固张大人反咬一口,硬说是我勾结流寇,潜入大牢杀人灭口!要我……要我给死去的‘忠勇将士’一个‘交代’!” 苏妙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荒谬,“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进得去那铜墙铁壁的刑部大牢杀人?!赵老大人据理力争,在公堂上与张实固大吵,才勉强将我保全下来……冯相公为了护我,前程尽毁……他……他不嫌我身子污秽,将我藏在这礼乐坊,说风波过后,就娶我……” 范离心中豁然开朗,对冯莫安那点误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敬意和更深的怒火。原来郭安良那老狐狸兜这么大圈子,根子在这里! “可张实固不肯罢休!”苏妙音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四处追查,找到了这里。今天……今天他们就想以中秋宴饮需要歌舞助兴为由,强行将我带走!冯相公拼死阻拦……被他们……打得吐血……”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泪如泉涌,“其实……我大仇已报,死不足惜。只是……连累冯相公为我这残破之躯,受尽折辱……我……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痛哭失声。 第50章 范离的怒火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和秋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范离的脸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晴不定,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怒意。他走到苏妙音面前,目光如炬,直视她的泪眼: “苏姑娘,”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你,信不信我?” 苏妙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官员眼中似有燃烧的火焰。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信!小女子……信大人!” “好!”范离断喝一声,声音在庭院中回荡,“从此刻起,你就安心待在这礼乐坊。只要我范离还有一口气在,保你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少!我不仅要护你周全,还要让你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给你的冯相公!” 言罢,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就朝院外走去,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脚步突兀地一顿,竟又“噔噔噔”地折返回来,脸上那股凛然正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市侩又狡黠的嘴脸,搓着手,压低声音对苏妙音道:“不过嘛……帮你摆平这么天大的麻烦,本官……可是要收点‘报酬’的。” 苏妙音刚被巨大的希望和感激冲击得有些眩晕,闻言脸色“唰”地一白,眼中瞬间充满了惊疑、恐惧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她身体微微后缩,咬紧了下唇,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宣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请……请讲……” 旁边的女子们也瞬间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 范离看着她惊恐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嘿嘿一笑:“我新谱了几支曲子,需要你们几个通晓乐理之人合奏演练。这报酬嘛……便是你们得给我用心排演好了!” 说完,不等苏妙音和众人反应,他脸上那点市侩瞬间收敛,又恢复了之前的锐利,朝苏妙音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再次转身,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出了礼乐坊的拱门。 郭安良果然在院中踱着方步,看似悠闲,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拱门方向。 范离心中冷笑:“好个老官油子!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在这儿等着我跳!分明是借我的手,去挡兵部张实固的刀!郭安良啊郭安良,你自己顶不住压力,就拉我这个‘驸马爷’来当挡箭牌、冲锋陷阵……官场这套‘请君入瓮’,玩得真溜!” 他看也不看郭安良,径直走到槐树下,拖过一把椅子重重坐下,发出“哐当”一声。身体坐得笔直,目光扫向院外。他倒要看看,那些人,今天能不能在他范离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 郭安良踱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驸马爷,看过了礼乐坊……感觉如何?”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是问他对苏妙音此事的看法态度,也是在试探他是否已完全“入局”,更隐含着一丝“坑已挖好,你跳是不跳”的意味。 范离正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闻言故意气他,脸上瞬间堆起回味无穷的笑容,搓着手,咂咂嘴道:“嗯!郭大人眼光真是……啧啧!礼乐坊的姑娘们,个个水灵,身段好,嗓音更妙!” “噗——咳咳咳……” 郭安良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老脸憋得通红,指着范离,半天说不出话。他刚才明明在门外隐约听到了范离的愤怒承诺,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副浪荡模样了?这混小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范离心说,还是被这老狐狸给诓进来了。同时也明白了郭安良的一片苦心,他一个人没有把握保下苏妙音,于是拉自己下水,明明几句话可以解决的事,却偏要绕来绕去,拐了这么大一个弯,这就是官场的规矩,所有事儿都须自己去领悟,无法言明。 经历一夜秋风,庭院里桂花落了满地,铺在地上白白一层。俩人就坐在槐树下,仿佛赌气般互不理睬。 范离卷了根烟点燃,吐着烟圈,郭安良虽然好奇,却也忍住不问。 直到外面传来阵阵敲门声,一名小吏开了门,门庭外传来了吵吵嚷嚷的打闹声,随后四名侍卫护着曾怀文走了进来,冯莫安还与一名护卫撕扯着。 曾怀文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签,在范离眼前晃了晃道:“看清了么?” 范离站起身一把抢过来,仔细看了看,只见那谕纸上写着: 礼部内属令: 着太常寺礼乐坊即拨供奉乐工,携琴瑟笙鼓,申时初刻赴尚书府祗候。 事涉朝仪,不得拖延。 特此命令,即执行。高子贺手谕。 范离将手谕反复查看,确认无误后,慢条斯理地将手谕折好,却不急着归还,反而在手中把玩起来。心说,这可是好东西呀!又能多拉一个人下水了,不是一个,是两个。有了这张条子,户部的曾深脱不了关系,还能把礼部的高子贺拉下水,于是笑眯眯将那道手谕收到怀里揣好,煞有介事的向曾怀文问道:“你是何人?” 曾怀文鼻子差点没气歪,心说你不是刚刚在外面问过了么,这会儿又问,这不成心找不自在么?于是道:“你明知故问?” 范离哈哈笑道:“我还真不知道阁下是谁?” 曾怀文身边的一名侍卫,行事老练,岔开话题冲范离道:“范大人,贺大人的手谕你也看到了,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将人带走了。” 说完转身就向礼乐坊而去。冯莫安快步拦在那名侍卫前面,却被那人一脚踹开。 范离心说,今天这事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皇帝老子那儿,索性就再加一把火。想到这儿, 他突然厉声喝道:“大胆!太常寺也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吗?”这一声怒喝让院中众人俱是一震。范离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侍卫的衣襟,冷笑道:”“我倒要瞧瞧,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太常寺行凶打人?” 那侍卫见范离动手,呼啦啦的几把刀同时架在范离脖子上,曾怀文上前一脚踹在范离身上,在范离衣袍上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范离心说这下好了,假装一个趔趄,摆脱了几名侍卫,冲过去手臂抡圆对着曾怀文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响起,范离这一下没敢用内力,但是也足够让曾怀文喝上一壶的。 被一记耳光抽中,曾怀文只觉天旋地转,原地打了三个圈后扑倒在地。 第51章 换个地方说理去 这一记耳光打下去,所有人都傻了。 在场任何人都没想到范离如此胆大,刀架在脖子上还敢动手,而且打的是户部尚书曾大人的公子。 “来人,把这些大胆刁民给我拿下。”打完人,范离抖了抖手,曾怀文的脸够硬,脸皮也够厚,打完了有点手疼。 太常寺几个衙役都傻了,站着没动,范离十分后悔没有把丁大年带来。今天这场面,有那横货在此该有多带劲儿。 倒是曾怀文带的侍卫们先反应过来,高声喝道:“大胆!”几把刀瞬间又架到范离脖子上。 见目的达到,范离负手而立,笑眯眯的看着郭安良道:“郭大人,一会儿烦劳你给当个见证人……有人殴打新科探花……硬闯太常寺……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 郭安良都傻了,心说你这是来解决事的吗?你是来闹事的吧! 他把范离找来,本身就是想让范离亮出驸马的身份,曾怀文必定会有所顾忌,没想到范离上来就激怒对方,直接动起手来,这下可真是闹得不可开交。郭安良心里暗骂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按套路出牌,这下可怎么收场? 眼见曾怀文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冲向范离,心说再不制止今天的事儿可真闹大了,当下拦在曾怀文身前,冲几名太常寺衙役吼道:“愣着做甚,保护驸马!” 驸马? 谁是驸马? 刚刚还不可一世叫嚣的曾怀文愣了。 在范离身上架刀的侍卫们也愣了。 范离却一脸淡定,反而冲着那些侍卫笑道:\"怎么?不敢动手?要不要本官教教你们怎么用刀?” 拿刀的侍卫们感觉不妙,赶忙收了刀。 曾怀文听说过平阳公主用绣球砸中一个驸马,但是他从来没见过,不想竟是眼前之人, 刚刚他还动了手踹了人家一脚,心说坏了,赶忙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想是附马是误会……对误会了。” 范离冷眼看着他笑道:“误会……曾公子咱们之间的误会,得找个地方好好说道说道了。”范离突然拔高音调:“这里至少有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今天在场之人一个都不许走, 回头我请大家吃饭,我们刑部大堂见……” 这时郭安良也反应过来,冲着手下那些衙役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些人统统都拿下……” 太常寺的衙役听到范离的身份,顿时来了底气,一拥而上将曾怀文等人团团围住。曾怀文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些侍卫们更是手足无措,手中的刀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范离看着郭安良,心说,终于把你这只老狐狸也拉下水了。 临出门时,范离往太常寺的大门上瞧了瞧,只见朱红色的大门上,清晰的印着几个脚印,于是吩咐道:“来人,把这扇门卸下来。”指着那个脚印处叮嘱:“小心点,别蹭掉了,这可是证据。” 几名衙役立刻动手忙活起来。 范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的脚印,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一群人浩浩荡荡抬着门板出了太常寺,直奔刑部…… 太常寺与刑部大堂隔了两条大街,曾怀文和几名侍卫被太常寺众人押着,直奔刑部。随着这一群人缓慢的移动,街头炸开了,有人向前挤,有人跟在队伍后,有人慌慌忙忙的跑去报信…… 最先露面的是曾家,曾怀文的爷爷曾阁老,两代朝臣,历任刑部侍郎,监察院御史,吏部尚书,太子太傅。 老人拄着一只拐杖,最先出现在街角。 紧接着,礼部尚书高子贺坐在八人抬的大轿子里,匆匆向刑部而来。 现任监察院御史贺长州的大轿也出现在街头。 大理寺卿李治早早等候在刑部大堂门口。 刘项没头苍蝇一样从一条巷子里窜出来,被走在队尾的范离一手拉住。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范离小声道。 “听说太常寺有人打架我来看看热闹。”刘项小脸通红。 “只是看热闹么,你身为皇子就没想过打抱不平?” “姐姐说,不让我管这闲事,你最好也不要管……听说这事可能涉及到大哥。” “你以为我愿意管么?有些事平白无故就会砸到我的头上,就像你姐姐抛绣球……” “好吧!……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父皇现在最缺什么吗?”范离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刘项想了一会,摇了摇头,仰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范离。 “汉国病了,有些烂肉必须剜去,你父皇手里缺了把称手的刀……如果不见点血……有些人就不知道疼……”范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刑部大堂门口,早有人群围在那里,随着范离等人的到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位白发苍苍弱不禁风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路中间。 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郭大人,我自己的孙子,不劳您费心了,就让我带回去自己管教吧。”曾阁老声音沙哑响起,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郭安良走上前去,躬身向老人一揖。“老大人,此事已非家事,涉及朝廷律法,下官不敢擅专。” “噢……你的意思是,他犯法了!”曾阁老表情像是听到天大笑话一般惊讶,随即目光一寒,看向郭安良:“……他犯的什么法呀?” 范离上前一步,拱手道:“他硬闯太常寺,殴打新科探花,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这些罪可都不轻。” “老大人……别听他胡说……”一名被羁押着的曾家侍卫大声道:“太常寺是我闯的,冯莫安是我打的,持刀挟持朝廷命官也是我干的……至于假造礼部手谕,根本没有的事……” 曾阁老理都没理范离,直接将头转向郭安良:“郭大人……你听到了么?” “老大人,此事证据确凿,下官实在难以徇私。”郭安良硬着头皮回答,眼角余光瞥见范离正大步走向刑部状鼓。 只听“咚,咚,咚……”三声鼓响。 “威……武……”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如潮水般从刑部大堂涌出,分立两旁,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第52章 对峙曾阁老 范离扔下鼓槌走到曾阁老面前:“老人家,请把路让开!” 曾阁老微眯着双眼,死死的盯着范离:“你是何人?” 范离眉毛一挑:“在下范离,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 “好!……很好!……你的官不小呀!”曾阁老猛然将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戳道:“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没必要知道你是谁。”范离冷笑。“我只知道你现在挡在国法面前。” “黄口小儿,莫要在我面前提国法,我做刑部侍郎和监察院御史时你还没出生……先帝在位时曾修订刑律,恰好老朽也参与其中,大汉国一共八百六十六条律法,老夫都参与了修订,你现在跟我说国法……哼!”曾阁老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范离脸上。 范离蔑视着眼前这个老头,丝毫不让:“制定法律的人就可以超脱律法之外么?若人人都如你这般站在刑部衙门面前,对他人诉讼横加阻挠,请问老人家,你所修订的律法还有用么?” 曾阁老没想到范离会有这般犀利的言语,对他完全不惧,索性站在刑部大堂门前,闭上眼睛,摆出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式。 “何人击鼓告状?”大堂内走出一人,看年纪五十岁上下,身穿二品朝服,正是刑部尚书赵万源。 范离直接绕过曾阁老,对着赵万源行了一礼道:“下官……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今日有人硬闯太常寺,殴打新科探花冯莫安,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太常寺已将这一伙人缉拿,现来移交于刑部法办……” 赵万源早听到消息,但从大堂里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门外站着太傅曾阁老;监察院御史贺长州;礼部尚书高子贺:大理寺卿李治;太常寺卿郭安良。三皇子刘项竟然站也在诉状的人堆里。 刑部外,大大小小,穿官服的,不穿官服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将刑部大堂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就算三司会审也不过如此。 赵万源是大汉国有名的黑脸,在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当真是谁的账也不买,据传景帝少年时淘气,开玩笑似的偷了一名商家银子,那商家不知此事乃是当时还是皇子的景帝所为,于是告到刑部,当时赵万源只是刑部一名侍郎,经他查实,竟然硬将景帝打了二十板子,当真铁面无私。 赵万源站在衙前环视一周,沉声道:“今天赵某国法在身,不能给各位大人行礼了。” 诸位官员刚要客套,就听曾阁老道:“赵大人,我看今天就不必进刑部大堂了,大汉国处处皆有法,不如今天就在这里把事情讲清楚。”曾阁老睁开眼睛,用力顿了顿拐杖。 范离心说,这个老东西也是个没头脑的混蛋,既然不怕把你家的丑事当众抖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也好!本官正有此意!”言罢,赵万源目光缓缓转向范离板起脸道:“你刚说,有人硬闯太常寺,殴打新科探花冯莫安,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与本官。” 范离不慌不忙:“今日辰时,太常寺小吏来报,说有人在下官制下的礼乐坊滋事……” 赵万源喝问:“那小吏可在场?” 一名小吏站了出来道:“下官太常寺营运司主簿马迅。 赵万源道:“范掌司说的可是实情?” 马迅道:“是实情,今日正是下官当值,曾公子带五名侍卫来太常寺,说自家府中有宴,请礼乐坊前去歌舞助酒,当时冯公子正与郭大人下棋,便出面将曾公子拦下,说是礼乐坊只献技于宫廷,不可逾制,挡在门口不肯放人出去。曾公子上前与之相劝,他二人撕扯起来,曾公子的几名侍卫上前打了冯公子,我怕事就闹大就前去通知范大人……” 赵万源严肃道:“曾怀文,冯莫安二人可在场?” 冯莫安上前一步道:“在下当朝新科探花冯莫安,现在太常寺侯职。” 曾怀文也上前一步道:“草民曾怀文。” 赵万源看了曾阁老一眼,转头对曾怀文道:“你既无功职在身,跪下与本官说话。” 曾阁老微微睁开眯起的眼睛道:“赵大人不必小题大作吧。” 赵万源冷声道:“我只当律行事。” 曾怀文以前在临安城里威风八面,哪曾经历这种场面,仍傻站在原地,忽然腿弯处一阵疼痛,被一名衙役的水火棍戳得跪了下去。 曾阁老眼缝中闪过一道厉芒,嘴角抽搐,没再言语。 赵万源道:“曾怀文……他们说的可是事实。” 曾怀文道:“我没打人,人是他们打的,说着指了指侍卫。太常寺是他们闯的,我只是跟过去。” 曾阁老舒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范掌司,曾怀文说他没有打人。也没有闯太常寺。你如何解释?”赵万源转向范离。 范离猛然踏前半步,盯着曾怀文苍白的脸:“你说自己没闯太常寺?” 他手指划过冯莫安肩头的血痕,“这位探花郎身上的伤是天上掉下来的?你踹太常的门时,门板还留着你的鞋印……来,把门板抬来,看看那脚印是不是曾公子的。” 话音刚落,一扇红漆木门被平放到地上。 赵万源看了范离一眼,嘴角抽搐了几下,冲一名仵作吩咐:“验!” 仵作很快验完:“回禀大人,确有曾公子的鞋印。” 范离道:“再劳烦这位大人,帮我看看我身上的这个鞋印,是不是也是这位曾公子的。” 仵作只看了一眼便道:“确是无疑。” 范离冷笑一声,突然提高声调:“曾公子好大的威风!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竟敢在太常寺衙门口咆哮朝廷命官?”他转向围观人群,声音如刀,字字诛心:“这脚印,便是他藐视朝廷、践踏官威的铁证!他口口声声奉了曾尚书之命,可户部尚书的手,何时能伸到礼部太常寺的辖地来了?这难道不是假传上命,意图不轨?!” “你胡说!”曾怀文被范离的气势所慑,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衙役死死按住,“我有高大人亲笔手谕!” 第53章 总要有人站出来 “哦?高大人亲笔?”范离看向脸色早已铁青的高子贺,“高大人!下官斗胆请问!礼部内属令,乃是调动礼部下属机构执行公务的正式文书,按律,需由礼部尚书签发,加盖礼部大印,记录在案,方可生效!敢问高大人,您签发这道调令时,可曾登记在礼部案牍库?可曾用印?调礼乐坊去户部尚书府邸助宴,是执行哪一条朝廷公务?是哪一场‘朝仪’?” 范离说到这里,转头看向高子贺道:“高大人正好也在场,不知道这份手谕,是不是您写的?”说着将怀中的一张谕纸抖开,在高子贺眼前晃了晃。 高子贺心下大惊,伸手要抢,却被范离收了回去,揣在怀里。 范离意味深长的看了高子贺一眼,抬高声音道:“高大人怎么会糊涂到给你写这种手谕,所以我猜想,这手谕一定是曾公子伪造的。” 高子贺稍稍安心。 却听那曾怀文高叫道:“那手谕是……”话音未落,就见曾阁老手中拐杖劈头盖脸砸了下来,曾怀文躲闪不及,立时被打得头破血流。 曾阁老全身颤抖道:“你个逆子,竟敢拿假手谕欺骗朝廷命官……” “可是……”曾怀文再想说话,但见曾阁老手中拐杖又举过头顶,只好把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范离哈哈大笑道:“我当时也说这是假手谕。”旋即目光变冷道:“但是……很快就有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阁老大人……听说,您做过刑部侍郎,监察院御史,先帝在位时还曾修订过刑律,您来说说……这算不算触犯国法?” 诛心之言,字字见血。 “阁老大人!” 范离突然转身面向曾阁老,后者正用拐杖死死撑住佝偻的脊背,“您参与修订汉国律法时可曾想过今日会亲眼看着孙子在律法前跪下?” 他扬起手中谕纸:“你教出的好孙子,拿张假手谕就敢踹太常寺的门,就能打探花郎的脸,就能把刀架在我一个堂堂六品官员的脖子上,这难道就是您曾参与修订的律法?以权谋私,假传上命,肆意妄为?”范离的声音如同寒冬凛风,刺入人心。 曾阁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人群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范离却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猛地指向刑部匾额上“明刑弼教”四个金漆大字: “睁开眼看看!这国法,你摸摸胸口,曾经那颗报国之心是不是已经变了颜色。今日若容了他假传官文,明日就有人敢伪造圣旨;今日若纵了他殴打朝臣,明日就有人敢血洗朝堂…… ”范离抬高声音:“阁老大人,您摸着良心说,这临安城的青天,是被你孙子的拳头遮住的,还是被你这根老拐杖搅浑的?” 曾阁老腾腾后退几步,强自抱住拐棍才没有让自己身形倒下,怨恨的看了范离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曾怀文,两行浑浊的老泪渗入满脸皱纹里。踉踉跄跄拨开人群,慢慢消失在街道上…… 赵万源向许多人询问了细节,让书记做了笔录,曾怀文等人签字画押,按了手印。赵万源当场宣布:“曾怀文等五人,硬闯太常寺,以下犯上,殴打新科探花,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五罪并罚依律当死……来人!将他们收入刑部死牢,择日上报。”言罢转身向高子贺等人道:“高大人,贺大人,李大人你们也主管刑律,我这样处置可有不妥?” 曾阁老踉跄离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刑部衙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范离望着老人远去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他整了整衣冠,转身对赵万源拱手道:“赵大人秉公执法,下官佩服。只是这案子背后恐怕还有隐情。” 赵万源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看了范离一眼:“范掌司放心,本官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过……”他压低声音道,“范驸马今日锋芒太露,须得小心了。” 范离淡然一笑:“多谢大人提点。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总要有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赵万源淡淡一笑,转身回了衙门。 大街上。 “你的一刀砍完了?”刘项仰头问。 “刚刚亮出架势,还没砍。”范离淡淡笑着,转头看着刘项:“你学会了么?” “你想砍谁。”刘项所问非所答。 “第一刀么……我想砍的人后台很硬,必须要有人先把他咬出来,你觉得曾怀文的牙够硬么?……”范离仔细打量着刘项道。 “我也不知道。”刘项摇摇头。 “如果曾怀文的牙不够硬,就需要再找一条狗?”范离笑容诡异。 “好深奥,能说明白点么?”刘项满脸期待。 范离哈哈大笑道:“回去问你老子去?” 走出刑部大堂,已近黄昏,教育了一会儿小正太,范离感到腹中空空,这才想起竟然一天没吃东西,摸摸身上,只有一个烟袋子,莫名奇妙的想起丁大年的好处来。 路边的一个小摊上,刚刚出笼的包子冒着腾腾热气。 范离与刘项对望了一眼。 小正太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全身上下掏了个遍,手心向上摊开:“什么都没有。” “你好歹是皇子!身上总要带点值钱的东西吧?”范离眼睛冒出绿光。 “舅舅说了,跟你在一起最好什么都不要带。”刘项歪头看着范离。 “老板,给我两屉包子,一碗馄饨,我先把这孩子押这儿,明天来赎……靠,人呢?” 趁范离跟摊主说话的功夫,小正太撒腿就跑。范离的无耻他是见识过的,说不定那货真能把自己换成包子。 景帝独自一人慢悠悠的爬上一座山岗。 山岗后,一片旷野,漫无边际。 风吹草低,景帝脚步越行越缓,像怕吵醒某个人。 在一座土丘前,他停下。这是一座荒冢,没有墓碑。孤零零伫立在原野上。几株娇艳的黄花在微风里轻摇,迎接他。 景帝慢慢坐下,阖上双眼,缓缓俯身,将脸贴在土丘长出的一朵黄花上,花儿在风中轻轻的摇摆着,他能听见枝叶在脸颊划过的声音,仿佛在召唤,突然间感到脸颊冰凉,泪水不知何时已滑下。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沫沫慢走,等我来…… 刘朵素衣素颜,荡在湖心的一叶孤舟上,喃喃自语:“娘,爹爹去看你了吧!我们谁也找不到你,他把你藏了起来,只许他一个人能看你……” 小舟悠悠,在水中轻轻摇晃,荡起层层涟漪。 有风来,将之吹乱,似是冥冥之中某种回应。 “他不许任何人提起你,他说,世俗肮脏,你不属于世俗……” 湖面再归平静,仿佛一个人在陷入思考…… “我有种感觉,爹爹已经开始了……” 小舟不知何时已经靠岸…… “对了,娘,忘了告诉你,我用绣球砸中了一个夫君……你说这是命么?” 第54章 文坛盛会 (一) 范离腹中饥饿,身无分文,站在街头四下打量,突然眼睛一亮,前些日子与周半城下棋的老儒,正坐在隔壁摊子上慢条斯理捧着碗喝汤,于是赶忙凑了上去。 “好巧呀!” “是呀,很巧。”谢真一眼就认出了范离,刚刚这位驸马爷闹出不小的动静。他始终在暗处观察着,这货貌似不是一个省油灯,那一口尖牙利齿,绝对是能一口将人咬死的主儿。 他本来想通过这件事看看范离有没有真本事,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曾怀文完全不是对手,可以说二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就算是曾阁老出面也是吃了瘪,没讨得任何好处,可见眼前这位驸马爷当真不一般。 “我看你也像个当差的,在哪个衙门口混饭吃?” 范离龇牙笑着凑了过来,搭讪问道。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给人跑跑腿,打打杂,还能再混两年月俸银子,过两年就跑不动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正值当年,前途无量啊……”谢真放下碗说了点‘推心置腹’的话。 “兄台,你最近手头宽裕么?”范离厚着脸皮讪讪问道。 “多了没有,十两八两的还拿的出来。”谢真听出范离有借钱的意思,心说你这一开口总要借个百八十两吧!我偏说自己没钱,看你怎么开口。 “够了够了,有半两银子就够。”范离大喜,忙招呼伙计道:“来碗面。” 谢真心说,这货真能拉下脸面,就为这半两银子开了口,随口问道:“咋穷成这样?” 范离想起刚刚刘项身上没钱的事,叹了口气道:“哎!最近倒霉,走路时不小心被一个绣球砸中了,那姑娘美丑先不说,她家里这叫一个穷,一个舅舅,一个老子,她还带个弟弟,一家子穷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我这点俸禄都填补她家了……” 范离低头,边吃边说。 谢真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又好气又好笑,一个舅舅!一个老子!那不就是周半城与当今圣上么,被他说成穷的穿不起裤子,再看这货,说瞎话当真眼皮都不眨一下,于是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起身而去,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范离摇了摇头,心中感慨万千,还是古人实在呀! 狼吞虎咽把面条吞进肚子,顿时感觉无比舒畅,起身付了饭钱,便向剑阁行去,走到半路想到要参加什么文坛大会,看看天色,好像时间刚好,心说皇后娘娘,我来了…… 碧桂园,坐于距皇宫不远的大明湖边,属皇家园林,只在特定时间对外开放,园内亭台楼阁星罗棋布。小桥流水玉带川梭。雕梁画栋精雅别致。满园桂花,到得秋日,芬芳四溢。 一夜风来,桂花落了满地,偌大一座园子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时值傍晚,各色的花灯都已点亮,文人才子们或三五人,或二三人,游走在园子里,琴声伴着花香,忽而缥缈忽而浓郁,连同五颜六色的灯笼,将偌大一座园子装点得如梦如幻。 范离一个人也不认识,背负双手,索性一个人慢慢悠悠闲逛。 文坛盛会把园子分成几个区域,范离所在正是灯迷区。 太常寺作为主办方,给这个区域取了个不错的名字:迷径。 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各种各样的灯笼标着灯谜,只要猜中谜底就可记下灯号,去筹办处领取奖品,灯谜难度不一样,所以奖品也不一样。抬眼望去,每盏灯笼都被才子佳人们团团簇拥。 范离随着人流,挤进了一处人堆里,看了一个谜面,不禁摇头苦笑,一盏八角灯笼上写着: 此物自古无人栽, 每到隆冬它会开。 无根无叶真奇怪, 春风一吹回天外。 打一花名。 这种谜语放到现代,六岁小孩子也会猜。看到这儿,范离连记灯笼编号的心思都没有了,于是又挤到下一个灯笼前,那灯笼上写着: 虫进凤窝飞去鸟, 七人头上长青草。 大雨下在横山上, 半个朋友不见了。 打四字。 稍想了想,已知谜底是:风花雪月。于是记了灯笼编号,挤了出来。见一个个才子佳人们还在往灯前拥挤,再没兴趣往下看了。一个人,望着各式各样的灯火,随着人流向前行去…… 刘朵带了两名丫鬟,自从范离进园后就远远跟在其身后。她本是和舅舅商量好,只要范离一进园子,便由周半城带着他去下棋,眼下周半城不知跑到哪里,想是美女多了,看花了眼。 殊不知此刻的周半城正在琢磨着另一件事儿,他刚进了园子便见到了郭安良,这位太常寺卿郭大人刚入官场时只是一名棋待诏,汉国公认的围棋第一高手,即使黑白子的棋力与之相比也要差上一些。 能一步步坐上太常寺卿,主要还是他的心思细腻,与其棋风一样,绵密无间,风雨不透,并且精于算计,再加上年头长,终于熬到太常寺卿的位子,执掌太常寺。 周半城对范离的棋力只能说大概的了解,只知道范离很强,但具体强到什么程度他也不清楚。见到郭安良后,周半城就打起了主意,问郭安良有没有兴趣赌一把棋,赌注为五百两银子,郭安良大喜,将赌注改为一千两,俩人各怀鬼胎而去。 刘朵见范离在两个灯笼前看了会儿灯谜,但很快又挤了出来,在心中暗自叹息,以为范离是其被灯谜所难,不免有些失望,想着大不了一会儿自己猜上几个,将谜底偷偷传于他。 抬眼却看到太监李德禄正带着皇后与新科状元郑知恩等人朝这边走来,心中盘算,这些人去为难范离也就罢了,若是自己也搭上岂不是更没面子,于是急急躲到一座假山后,丫鬟春杏见了刘朵的举动直想发笑。 范离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自己,运起功力听了半晌确认无误,假装不经意间转头,远远见到一名女子,白衣素颜,面容清丽,身形曼妙,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身后只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素衣女子已然不见。 正恍惚间,大堆人簇拥着一位妆束华丽的女子缓缓而来,看不出年龄,但是一头凤冠花钗加上雍容的姿仪,范离又怎会猜不出来人身份,萧皇后!想转身避让,却已然不及,李德禄已经挑灯走到近前。 第55章 文坛盛会 (二) 范离忙向路边紧走几步把路让开,却不料这一行人走到他面前竟然停了下来。 范离心说你们既然冲我来了,我还客气什么,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张口笑道:“原来是李公公驾到,前几日见您被打,好生过意不去,毕竟事情是因为给我送帖子而起,今天还想给您送点伤药过去,这公务一忙就忘记了,还请李公公见谅……您的脸还疼吗?” 李德禄正想着如何开口找范离麻烦,却被范离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被打的伤疤公然揭开,脸上好像又被人扇了一记耳光,涨得紫红,加上被打的浮肿还没彻底消去,在灯光的映射下难看至极。咬着牙道:“驸马见到娘娘还不跪下请安。” 范离微微一笑道:“我若是高呼一声娘娘千岁,惊动了满园子的人,前来参拜,恐怕这不是娘娘的意思吧?”说着向萧皇后作了一揖道:“晚辈范离给皇后娘娘请安。” 刘朵在假山后将范离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说他也不是一无是处,淡淡一笑,却不料范离的目光正望了过来,四目相对,惊鸿一瞥,二人都忙将目光收了回去。 不知为何,刘朵一瞥之下心跳不止,如小鹿乱撞,忙用手捂了胸口。 萧皇后上下打量着范离。 刑部的事情,虽是刚刚发生,但她已有所耳闻,眼前这个年轻人伶牙俐齿,开口便将她的话全都堵死,而她们这一行人站在路中间,很是招人耳目,不宜太过为难范离,于是淡然道:“早就听说公主选了位如意郎君,我这做长辈的……” 范离道:“娘娘做为长辈不需要打赏,能见到娘娘已是晚辈天大的福分……您的心意范离先谢过了。”说着退后给萧皇后郑重揖了一礼。 萧皇后本想说:早就听说公主选了位如意郎君,我这做长辈的须好好给公主把把关。 谁知说到一半被范离抢过话头,当着身后一众官员的面,皇后面不改色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八宝镶金玉如意递到范离手中道:“随身也没带什么好玩意儿,这个如意就当做给你见面礼了。” 范离躬身接过如意,只见其通体雪白,做工精细,玲珑别致,黄金上镶嵌八颗宝石,红的珊瑚,黄的琥珀,蓝的玛瑙,绿的猫眼。每样两颗,对称镶嵌,拿在手中圆润凉滑,是难得的好物件。他是识货之人,心中犯起了嘀咕,自己是不是被刘项那小子骗了?皇后要羞辱自己干嘛还拿出这么贵重礼物,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殊不知萧皇后此时已是恨得牙根直痒,但刚刚身上除了这只玉如意,再无其它可拿出手的物件,被范离用话呛住,如果拿不出东西,丢面子的就是自己,于是咬牙将平时带在身上把玩的玉如意拿了出来,心说一会有你好看的,嘴上却是以长辈口吻道:“一会儿刘朵那丫头也会在摘星楼里吃酒赏月,你也过去吧,但是……上摘星楼须得凭真本事,驸马莫让公主失望。” 说着便由李德禄搀着,被一众宫女簇拥而去…… 刘朵尽数将这一些举动瞧在眼里,暗道,这坏人,估计刘项的宝剑便是这样被他骗走的,心里想着弟弟吃瘪的样子,唇角带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范离拿着玉如意一路摆弄,算计着能值几许银子,越算越是开心,冷不防迎面与一人相撞,抬头看却是在面摊上借给自己银子的老头,想起自己曾在面摊儿上跟人家苦了好一阵子穷,赶忙将玉如意藏到身后,不好意思的讪讪道:“好巧呀!” 谢真刚刚看到的一副上联,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下联,低头走路却与范离撞了满怀,不禁笑道:“是呀!这年头当差不容易,晚上没事,出来猜几个谜语,领点礼品回去哄夫人开心。” 范离眼睛一亮,问道:“你猜到几个谜底了?” 谢真摸不透范离的想法,心说这货莫不是要拉着自己去猜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微微笑道:“人一老,脑袋也不好使了,看了许多谜语,一个也没猜中……” 范离大喜:“不如这样,我帮你猜几个谜语,你去领了奖品,就算我还了你那一两银子可好?” 谢真哭笑不得,看来这位驸马爷的歪心思还真不少,左右也是无事,便道:“好呀,那我可要占你便宜了。” 范离应着:“不碍事,快走,去得慢了,灯谜被人猜完了。” 果然,来到猜灯谜处,大部份灯笼已经被摘走,这是有人已经兑换过奖品了,还有一小半灯谜,难度较高,无人猜中,下边挤满了人。 拉着谢真挤进一处灯谜前,见灯上写着: 早不说,晚不说。 打一字。 谢真还在思考谜底,范离却拉着他走出来,悄声道:“记住了,七十七号……许。” 谢真仔细琢磨;早不说,晚不说,只能中午说,午字加言可不正是‘许’字。脸上顿时精彩起来。 范离却顾不上这些,拉着谢真赶时间似的,挤向一个又一个灯笼,大多是上前看一眼灯笼编号,随口就告诉谢真答案。一连看了有十来个灯笼,谢真突然灵光一闪,这场文坛盛会不正是太常寺主持举办的么。这货现在是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偷偷搞来答案还不简单,想到这儿,感觉索然无味,却也不想点破,便道:“刚刚猜到这些谜底的奖品足够抵一两银子了,如无它事,老夫就此告辞……”心中却想,这驸马人品不怎么样,此等小事都营私舞弊,日后决不能委以重任。 范离完全不知道谢真心思,只道是这老头不贪得无厌,好感顿生,调笑道:“一年一次的节日,就是图个热闹,这么早就想回去,定是尊夫人对你不放心?” 谢真老脸一红,忙道:“那倒不是……” 被范离这样一说,谢真反而不好独自离去。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灯谜的最后一个灯笼前,只见灯笼上写着: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 打两字。 一众才子们围着这灯谜纷纷摇头,范离想了想,心中有了答案,却没说出来,对谢真道:“一年一次的节日,你也猜一个吧!” 谢真仔细看看谜面,想了半天也没得出答案,不好意思再问范离。 第56章 文坛盛会( 三) 范离、谢真二人出了迷径,前方一道笔直的长廊,被无数花灯映照得如同一条璀璨长龙。廊柱上挂满了一条条素雅的楹联,长廊两旁的桌案上备好了笔墨纸砚,静待有缘人挥毫。这个区域有个妙趣横生的名堂——联姻廊。 楹联多为未婚的妙龄女子们所出,却只有上联,没有下联,以此考究才子们的学识与心意。 廊道两旁的假山后,婆娑的树影里,女子们叁叁俩俩聚在一处,看似心不在焉地谈笑,眼波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时偷偷地瞟向自己所出的楹联,每当有才子对出下联,墨迹未干,便能引得暗影里某位佳人一阵面红心跳。 才子对出下联后,佳人若是觉得满意称心,便会莲步轻移,将自己珍视的上联与那心仪的下联一同小心收起。此时才子上前搭讪,佳人定不会拒绝,此情此景,寓意着一段姻缘珠联璧合的开端,同时取了“联姻”反过来念“姻联”的谐音,一语双关,妙不可言。 联姻廊比之迷径人少了许多,才子们被一群女子在暗中窥视,难免面皮发烫,若是对不出来更是当场出丑,故而大多才子走过这里时都是目不斜视,假装若无其事地匆匆路过,却在暗中记下某个上联,待无人处再苦思冥想。 范离却是个异类。自从明白了这个世界可以娶三妻四妾之后,他那颗心便活络起来,成天琢磨着将来能娶到几个媳妇。此等良机岂能放过?于是二话不说,抄起一支笔,端了一方墨,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廊道中央走去,心说:“多对上几个,认识的美女就多几个,操作空间才够大!” 谢真见这货一点也没有当驸马的觉悟,此等事如果换是别人遇见都须绕着走,这货却撸胳膊,挽袖子,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公主吃醋么!不知公主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殊不知刘朵早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 “老兄,你怎么不拿笔墨?”见谢真空手跟了过来,范离提醒。 谢真笑道:“你看我这把年纪……就不跟你们年轻人抢了……” “明白,明白!”范离露出一副释然表情:“看来尊夫人家教甚严,老兄你也堪称楷模……” 谢真满头黑线,赶忙打断范离,一会这货嘴里不定还能冒出什么难听的话:“我记得你好像说过,是被绣球砸中了……怎么这?” “我再给自己找个有钱的,倒插门……”范离随口应道。 谢真心中暗自好笑,这位驸马爷的想法当真与众不同。倒插门!带着公主去倒插门么?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第一根廊柱前,一副上联以娟秀的字体写着: 问东西南北,相逢何处。 上联旁边已有人对了一幅下联: 看梅兰竹菊,共度此生。 对仗工工整整,墨迹尚未干透。谢真看后不由暗暗点头,却见范离提了笔,沾了墨,想也不想就写了起来。 谢真心说,已经有一幅下联在那比着了,而且对仗工整,寓意深长,倒要看看你还有何妙对。正想着,范离已经写完下联。 谢真瞪眼一看,只见范离这一手字,歪歪扭扭抻腿落胯如蜘蛛爬一般,实在不敢恭维,再看内容,更是让他差点笑出声来,这货对的竟是: 数一二三四,马上就来。 人家上联:问东西南北,相逢何处。意思是:问遍四方,何处与情郎相遇? 而另一人对的是:看梅兰竹菊,共度此生。意思是,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白头谐老。 二联结合,堪称绝对。 再看范离对的下联:数一二三四,马上就来。你数四个数,我马上就到,好像他便是人家情郎一般。这货脸皮真的不是一般的厚。不过谢真细想,这下联却也生动,将这货一幅急不可待的心思完全表露出来,心中暗自好笑。 范离向谢真道:“兄台,看我对的咋样?” 谢真忍住笑意,捻了捻胡须道:“小兄弟真是高才,佩服,佩服……” 说话间,来到第二根廊柱,只见一个写上联的条幅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上书: 风风雨雨,凄凄暖暖,处处寻寻觅觅。 旁边几张空白条幅只字未提,这是一个叠字联,将一女子在风雨中寻觅的心思表达的淋漓尽致,虽说有很多叠字联可与之相匹,但要与上联意境相合却是极难,看目前情形,显然是没人对出下联。谢真还在苦思,范离已走上前去提笔写道: 莺莺燕燕,花花草草,卿卿暮暮朝朝。 对仗工整致极,难得的是范离想也没想,几乎是看一眼便对出下联。谢真正在暗自吃惊,范离已经走到第三根廊柱前,仍是想也不想提笔就写。 谢真走上前去,看后不禁暗暗赞叹,只见上联正是自己苦思良久也没想出名堂的对子: 凤落梧桐梧落凤。 谢真刚与范离相撞满怀时,正在低头琢磨的便是此联,这上联无论正反读起来都是一样,典刑的回字联。 只见范离对的下联是: 珠联璧合璧联珠。 对仗工整严谨,意境也与上联遥相呼应,天衣无缝,绝妙无双,只是那字迹实在难看。 谢真看向范离的眼神渐渐变了,暗道这位驸马爷倒是还有几分才气的。 一路走来,范离见到上联便提笔写出下联,谢真跟在其身后挨个看下去,只见其中一幅上联写着: 香花不红,红花不香,玫瑰花亦香亦红。 范离却对道: 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连环屁又响又臭。 谢真心说这哪里是来联姻的?佳人看到这下联定要气得七窍生烟,于是笑道:“小兄弟,你莫要再唐突佳人了,你这对子,别人看了会笑话的。” “噢!”范离满不在乎道:“那便去笑好了,他笑他的,关我何事,走自己的路,泡自己的妞,让别人去说吧!” 谢真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细想想,范离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一路行去,范离狂放豪迈,嬉笑怒骂,却流露出一种真性情。 第57章 文坛盛会 (四) 二人正走着,背后传来一阵嬉笑,回头看,却是有一名女子,正将范离对过的一副楹联收了起来,可不正是‘臭屁不响……’的那副对子。 只是那女子只收了下联,范离大喜,将手中笔墨递给了谢真道:“我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不能奉陪了……”说着向那女子走去,口中念念有词:“八月十五,中秋佳月,如此良辰美景,若不与佳人共渡,岂不可惜,敢问小姐芳名……”说话间,人已来到那女子身前。 那女子横眉冷对,怒视范离,用手赶苍蝇似的在空中挥了挥道:“好臭,好臭!”说罢,转身与其它几名女子嬉闹而去。 范离转身,见谢真笑得全身抖动,胡子一翘一翘,手中砚台里的墨都被溅了出来,将袖口的衣襟染成一片墨黑。讪讪挠头道:“那女子说,拿我的墨宝回家珍藏……” 谢真心说,这货脸皮厚得非常人可比,他那几手字体,像蜘蛛爬一般,谁会去收藏?正想如何挖苦范离几句,忽见他面色有异,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身后。 谢真忙转过身去,见陈渔正抬手将一根廊柱上的楹联卷起,待要上前招呼,范离却已先一步迎了过去,边走边叫:“老陈……你也来找情郎么?” 此次文坛盛会,陈渔也收到了请柬,而且还是收到了两张,一张是大皇子差人送来,一张是二皇子差人送来。细一思索便能明白两位皇子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此拉拢自己,另外还有些暧昧之意。 陈渔不好拒绝,带着环儿早早来到园子,猜了会儿灯谜,环儿高高兴兴领几个奖品,到了联姻廊,环儿非拉着陈渔也写出上联,陈渔拗不过,写了一幅挂在廊柱上,刚刚挂好,就见萧皇后带着一堆人围着她的上联指指点点,随后她又看到范离与丞相谢真来到廊道里,范离更是拿了笔墨,每个对子都不放过。 刚刚听旁边几位女子说到范离对的联子,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出联的女子更是羞愤不已。陈渔心说,自己的联子莫要让他糟蹋了,想让环儿去将联子取下来,等了半晌不见那丫头身影,只好亲自动手,却被范离撞了个正着,见面就称呼她为老陈,拿自己打趣,当下气恼道:“不要你管。” 范离却不理会,笑嘻嘻道:“你手里拿的对联么?我看看……也给你对一个,对的好,你可以择优录取……给个机会!” 陈渔被他气得笑了,嗔道:“找你的公主去。” 范离却一把将她手中的上联抢了过去,用手抖开,回头向谢真勾勾手指道:“老兄,别光看着,快……过来!笔墨伺候……” 陈渔脸上表情古怪至极,当朝一品大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何时成他老兄了?但见谢真一脸微笑走过来,心中立时明白了七八分,范离定是不知道谢真身份,于是也不点破,存了看好戏的心思,笑吟吟的看着范离表演。 谢真拿了笔墨走上前去,见范离手中拿着的一副上联,字迹淡雅娟秀,待看内容时,却不禁倒吸了口冷气,那上联写着: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这十一字每个字都带有宝字盖,连在一起,把寄人篱下的那种孤寂与清冷表达得淋漓尽致,正是陈渔此刻心境的写照,堪称千古绝对,要对出下联谈何容易?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无一能匹配其形意。 再看陈渔正笑吟吟地看着范离,嘴角噙着一丝促狭,似乎笃定范离会闹笑话。谢真不禁轻轻摇头,暗忖这厮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范离看到手中的上联也是愣了愣神,眉头微蹙。随即从谢真手里拿过笔,在砚台上沾了墨,竟无半分迟疑,径直走到廊柱挂着的空白对联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远避迷途,退还莲迳返逍遥。 墨迹淋漓,十一个走之底的字,如蜘蛛般爬在纸上,丑出新高度。 陈渔脸上的调笑瞬间凝固了。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十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瞳孔深处。 下联不仅完美对应了上联的偏旁部首,以走之底对宝盖头,更在意境上形成了惊人的呼应与超越!上联是深闺孤寂的哀婉,下联却是挣脱樊笼、重返逍遥的超然!这哪里是对联?这分明是对她“寄寓客家”处境最精妙也最……震撼的回应! 她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被这惊涛骇浪般的才情击得粉碎,只剩下灵魂深处的嗡鸣与一片空白。她樱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谢真更是浑身一震,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他先是飞快地扫视下联,确认每个字的偏旁无误,紧接着,那对联中所流露出的豁达、洒脱、回归本真的意境,如同醍醐灌顶,直击心扉! “远避迷途……退还莲迳……返逍遥……” 他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敲击在心坎上。这已不仅是工整的对仗,更是意境的升华 他猛然抬头看向范离,那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轻狂后辈,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愕与欣赏。 这看似玩世不恭的小子,肚子里竟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锦绣文章?方才自己还在替他担忧,如今看来,简直可笑!他喉头滚动,想说句什么,却什么都没想起来,竟然一时失语。 廊道里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落针可闻。 范离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瞬间抽空。他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只见陈渔和谢真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直直地、死死地盯着他刚刚写下的那十一个字,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呆滞与震撼。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副对联,而是目睹了什么神迹降临。 “喂!你们没事吧?……” 廊柱上的灯笼将陈渔的脸颊儿映得一片绯红,直红到脖颈。 谢真刚刚见证了一幅千古绝对的诞生,犹自欣喜不已。见陈渔与范离二人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摇头苦笑,缓缓迈动脚步…… 陈渔一把将范离那歪歪斜斜的下联抢在手中,连同自己那一副上联卷在一起,转身而去。 “喂,墨还没干……老陈,咋不说话?你有点诚意好吗?……能不能好好谈谈?别走啊……小心扎脚!”范离极不甘心,眼看陈渔背影袅袅而去,轻声嘟囔着:“真是莫名奇妙!”嘴上言语,目光却不肯移开,远远注视着陈渔的背影…… 隔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老头也不见了踪影,范离暗自腹诽,这老头,走了也不打声招呼,不够意思…… 第58章 文坛盛会 (五) 一轮明月自天边升起,皎洁的月光铺撒大地,整座碧桂园仿佛披了层淡淡银纱。清风徐来,卷起细碎的桂花,暗香浮动。 园心,摘星楼灯火通明,百尺高楼在月光与烛火映照下,宛如琼楼玉宇。范离仰头,目光穿过楼阁飞檐,定格在那悬于楼角的硕大圆月上。楼中人影绰约,似可手摘星辰。 “你小子,让我好找!”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周半城晃动着肥胖的身躯挤过来,额上已沁出汗珠。 范离回头,眉头微皱:“周国舅?何事这般急切?” “大买卖!天大的买卖!”周半城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眼睛闪着精光,“上次跟你提过那茬,成了!对你来说,举手之劳,就下一盘棋!” 范离兴趣缺缺:“不下。赢人银子没意思。”他转身欲走。 “这次对手不一样!”周半城一把拽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带着诱惑,“是大汉国第一国手,郭安良郭大人!” 范离脚步一顿。大汉第一国手?这分量绝非寻常赌局可比。“彩头多少?” 周半城伸出两根胖手指:“赢了,二百两!” 范离嗤笑一声,抬腿又要走:“国舅爷,这就是你的大买卖?” “三百两!”周半城急忙加了一根手指,汗珠滚落。 范离歪头看他,眼神锐利:“直说吧,你跟郭大人对赌的彩头是多少?一千两?” 周半城咬咬牙:“……是。” “就这点?”范离摸了摸鼻子,似笑非笑,“国舅爷,你该不会……还开了盘口坐庄吧?” 周半城胖脸一僵,眼睛瞪圆:“你……你怎知?” “赌郭安良赢的注码,堆到多少了?” 周半城擦汗的手都在抖:“七……七万多两,还在涨。” “赌我赢的呢?” “……咳咳,”周半城讪笑,“暂时……挂零。” 范离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七万两。我要一半。” “不行!绝无可能!”周半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了。 范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国舅爷,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哄我开心。我若不尽兴,随手输掉这盘棋……”他故意停顿,看着周半城的胖脸瞬间煞白,“你不仅拿不到彩头,还得赔出去七万两。里外里,可是十万两雪花银的窟窿。若我拿到三万五千两,心情舒畅,手风顺了,赢了郭大人……”他意味深长地拍拍周半城的肩膀,“你也能稳稳落袋三万五。这笔账,不难算吧?” 周半城张了张嘴,喉咙发干,豆大的汗珠顺着肥厚的脖颈往下淌。他死死盯着范离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脑子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半晌,他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垮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就依你!但你必须赢!” “带路。”范离笑容更盛。 摘星楼一层。 绕过门口如屏风般的天然巨石,其背面被打磨光滑,刻有巨大棋盘,棋盘上刻有孔洞,用于嵌放棋子,内里豁然开朗。十数座青石棋墩星罗棋布,蒲团散落。此刻楼内人头攒动,百余人或对弈,或观战,或低语,空气里弥漫着棋枰的肃杀与桂子的甜香。 周半城引着范离,费力地挤到一处石墩旁。对弈者范离都不认识,但端坐观棋的布衣老者,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郭安良。 郭安良见周半城找来之人竟是范离,不由大喜,脸上不动声色,悄声问道:“刚刚赌约可还作数?” 周半城点头道:“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郭安良这才向范离打着哈哈道:“原来驸马竟也擅长黑白之道,老朽真是眼拙了。” 范离心说这郭安良老谋深算,平时没少捞银子,今日定要狠狠宰上一笔,于是道:“前几日与周国舅下棋,侥幸赢了几盘,他说今日定要让我长长见识,便带我来此,不曾想对弈的却是郭大人,下官岂敢与之对弈,还是认输算了,赌约就此取消了吧。” 郭安良急道:“不可,不可,我与国舅大人此事可是过了银两的,若是将约取消,国舅大人定要埋怨老夫不守诚信。” 范离假装恍然道:“原来如此,我若是赢了,郭大人岂不是要吃亏?” 郭安良对自己的棋艺十分自信,心说在大汉国的围棋之道上自己从没怕过谁,这驸马爷不知深浅,看来是老天要自己发财挡都挡不住,于是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范离问道:“我可不可以也赌上一些银两?” 郭安良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笑眯眯道:“当然可以,不过……” 范离道:“不过什么?” 郭安良道:“如果驸马爷输了,那也是要照赔赌注的。” 范离故作沉吟:“郭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下官手头未带足银票,不知……” 他摸索片刻,从怀中取出萧皇后所赠的八宝玉如意,温润光华在灯火下流转,“此物乃皇后娘娘所赐,不知能否暂抵些银两,权作下官的一份赌注?” 郭安良接过玉如意,入手温润沉重,雕工绝伦,一眼便知是宫中之物,价值不菲。他心中暗喜,面上却沉吟道:“此等宝物,用作赌注……恐有不敬。不过,既是驸马心意,老夫便斗胆作价……嗯,二百两黄金如何?这也是老夫能赔付的极限了。” “好!”范离爽快应下,将玉如意轻轻放在棋盘边角,“郭大人,请赐教!” “驸马请!”郭安良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眼中信心十足。 郭安良与人赌棋!对手竟是新晋驸马! 这消息像滴入滚油的水,瞬间在摘星楼一层炸开。原本分散的棋客们纷纷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目光聚焦在中央那座石墩上。大汉棋王对阵神秘驸马,还有皇后赐下的宝物作赌注……这盘棋,未落子已先声夺人! 观棋诸人大都不识范离,七嘴八舌又是议论,又是嘲笑,以为他是一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当场又有人下注,全部都押了郭安良胜,周半城不动声色照单全收。 第59章 文坛盛会(六) 棋局伊始,范离执黑先行,随手在星位附近落下一子。郭安良亦不甘示弱,在相对的星位应了一手。两人的厮杀,瞬间便在棋盘的角落点燃了战火。 十余手过后,郭安良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生对弈无数,自出道以来未尝败绩,唯有当年与南楚棋圣宋大生对弈时,才体会过棋逢对手的窒息感。 当时那两局棋,鏖战一日,最终各胜一盘,两人皆心力交瘁,大病一场。 如今与这范离才落了十余子,竟已让他感到了同样的压力!而且对方落子极快,棋路飘忽如云,落子之处诡谲难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意想不到的节点上 范离此刻也收起了对古人的轻视之心,暗自赞叹。郭安良的棋风绵密坚韧,如铜墙铁壁,风雨不透。他方才使出两个精妙的定式试探,郭安良虽沉思良久,但应对之精准,分毫不差。此人棋艺造诣之深,远超他此前所想,范离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对。 四五十手过去,边角的缠斗依旧难分高下。范离率先变招,黑子如利刃般强行从白棋内部扳断,意图打散对方连片的阵势!这一手带着强烈的求胜意志,正是定式中“双飞燕”的先手断! 厅堂内原本心思各异的观棋者——有想看郭安良如何碾压范离的,有想借机捞一笔赌注的,也有纯粹痴迷棋道的——此刻早已屏息凝神,再无半分轻慢。众人目光紧紧锁住棋盘,只觉黑白二子每一次落下,都蕴藏着千钧之力,步步皆是玄机。方才开赌时押注郭安良的,眼见范离这凶悍的一手,无不心悬到了嗓子眼。 郭安良拈起一枚白子,沉吟良久,终于紧贴黑子落在棋盘上,就地寻求做活。若能在此处成功生根,便能一举掌握巨大优势。 看到这步棋,不少观棋者心中暗赞妙手。范离却暗自松了口气,心道这老狐狸终有算漏之时。他捏起一子,看似随意地落在一个毫无关联的“眼位”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明其意。 郭安良心头却猛地一沉!范离这一招无用的闲棋,若按他原本的预想在附近再行四五步,便会如毒刺般精准地卡在他做活的关键“劫争”上,将活路彻底堵死!若再纠缠此处,必然得不偿失。一念及此,郭安良果断弃子,转而在棋盘另一角落下白子。 范离岂肯放过这稍纵即逝的优势?他如影随形,黑子立刻紧贴着白子落下! 凭着刚才那步妙手带来的微弱上风,范离死死咬住不放。郭安良每落一子,他便如附骨之疽般上前缠斗,寸土必争,招招见血。 郭安良暗暗叫苦。范离这打法,简直如同市井无赖般纠缠不休。若照此下去,对方定会凭借那点微弱的优势将自己活活拖垮!他几次试图变招脱身,范离却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让他倍感窒息。 此时,一层厅堂内其余棋局早已结束。听闻“棋圣”郭安良亲自下场,众人纷纷涌来围观。一座石墩挤不下,便有人在入口处的巨大石屏棋盘上实时打谱。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黑白纵横之间。郭、范二人每落一子,屏息之后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顿悟之声。 这般高强度的厮杀绞斗,最是耗费心神。百余手后,郭安良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他终于狠心舍弃了一条价值不菲的“小尾”,强行扳住范离的一条重要“棋筋”,总算将自己的一条大龙艰难连活。 然而,就在他刚松半口气时,范离竟毫不犹豫地弃了那被扳住的“小尾”!黑子闪电般回手一记“叫吃”,精准地提掉了数枚关键白子!这突如其来的变招,如同平地惊雷!棋盘上,两条黑棋大龙瞬间昂首,凶相毕现,鳞爪飞扬,将郭安良那条刚刚做活的白棋大龙瞬间撕裂、分割、团团围困! 郭安良如坠冰窟,后背冷汗涔涔而下,眼前仿佛不再是棋盘,而是血肉横飞的修罗战场。范离的黑色大军正将他苦心经营的白色军团切割包围,分而歼之!他捏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这枚棋子仿佛变成了一队即将投入绞肉机的士卒,落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就在这举棋不定、心神恍惚之际—— “范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一个尖细高亢的嗓音骤然响起,划破了棋局凝重的空气。 来人正是总管太监李德禄。周半城引范离入摘星楼时,早有眼尖的小太监向他禀报。 摘星楼自二层起,每层设一关卡,需解开关卡所设难题方能更进一层。除皇室与几位公认的文坛泰斗外,无论品级高低,皆需层层过关才能登上五楼。 李德禄奉皇后萧氏之命,守在第一道关卡处。只等范离被难题所阻、上不得楼时,他便当众高声回禀,意在扫公主刘朵颜的面子。 谁曾想,范离竟在一层便与郭安良对弈起来。李德禄将此情形报与皇后。萧皇后素知郭安良棋艺通神,便命李德禄在楼下候着,若范离输了棋,同样立刻上报。 李德禄本身也精通棋艺,挤在人群中观战,越看越是心惊,不知不觉竟深陷棋局,浑然忘我。这一看,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五楼宴席已开,萧皇后久等不见李德禄回话,便派了小太监下来催促。小太监的提醒,才让李德禄猛地惊醒,记起皇后嘱托。他心中暗叫不妙——郭安良乃汉国棋道魁首,若范离真赢了他,便等于拥有了直通顶楼的资格,根本无需再闯什么关卡!他万万没料到范离棋艺竟高到能与郭安良杀得难解难分。 眼看棋局已到生死关头,郭安良明显陷入困境,李德禄急中生智,抢先高喝一声,试图惊醒郭安良。只要郭安良能会意,借机拖延片刻,他便可顺利带走范离。至于这盘未完的棋局,日后谁输谁赢,便无关紧要了。 然而,李德禄这一嗓子喊出,郭安良却恍若未闻。他举着棋子,时而摇头,时而蹙眉,整个人仿佛魂魄都已融入那纵横十九道之中,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 范离早已瞥见李德禄在一旁观棋,神情颇为专注。他刚刚收了皇后一只贵重的八宝玉如意,对其倒无甚恶感。此刻听闻皇后召见,他顺势起身,哈哈一笑:“让郭大人先想一会儿,有劳李公公前边带路。” 李德禄见范离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暗喜,连忙引着他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厅堂布置得古雅清幽。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端坐着一位闭目捋须的中年文士,正是范离的同僚——太常寺采辑掌司使肖国才。 第60章 文坛盛会 (七) 范离刚刚上任,没和这位肖掌司打过交道,感觉此人脾气古怪。听到脚步声响,肖国才双目微睁,向范离点了点头,伸手对着书案做了个请的手势,又闭上双目。 案旁围了十几人,长幼不一,看装束打扮,有富商,有学子,有官员。都在对着一道题思考,不时扳动手指来演算。 这场文坛盛会是由太常寺主办,范离自然知道规矩,只是看完题目不禁想笑,纸上写着: 巍巍古寺在云中,不知寺内多少僧。 三百六十四只碗,看看用尽不差争。 三人共食一只碗,四人共吃一碗羹。 请问先生明辨者,算来寺内几多僧? 古代重文武,轻算计。数学又称算术,计算繁复的题目时都用算筹,是以极少有人重视。这不过是一道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却将桌案前这一堆达官才子难得搜肠刮肚,最主要原因是这楼里没有算筹,于是有人拿毛笔蘸了墨在地上画起了横杠来演算。 范离以手指沾水在桌上写了一串阿拉伯数字,算出答案,将数字抹去。拿起毛笔写道:庙内六百二十四枚光头。 字迹歪歪扭扭,难看至极,僧人也被他戏称为光头。 李德禄望着肖国才,想要从他的脸色里证明这答案对与错。 肖国才为人极为稳重,更有一种宠辱不惊的作派,见范离给出答案后,伸出一只手对着向上的楼梯向范离道:“请!” 范离冲肖国才抱拳一揖,转身走上楼,李德禄却站在原地,按着范离给出的答案,反向推算,算了半晌,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口中喃喃道:“还真被他猜对了。” 第一道关卡是他们故意布下的一个难点,题目出自萧皇后,这题目本也不算太难,只是演算却要花上许多功夫,让他不解的是范离如何这样快便算出答案?殊不知一元一次方程在现代只是小儿科的东西。 三楼点着无数灯烛,空无一人,通往四楼的楼梯却加了道门,门边探出一截木板,一端放了一只钵盂,上书有字:施水四升门自开。 范离转目瞧去,见一旁雕花鎏金水缸里盛满清水,一大一小两只水桶摆在缸边,大桶标为五升,小桶标为三升。 李德禄也上得楼来,站在一旁,一脸阴笑的瞧着范离道:“范大人……这上楼的规矩都是你们太常寺定下的,想必也不用我多说吧……” “不就是四升水么?” 范离淡淡一笑,走上前去,提了五升桶舀满,倒入三升桶里,而后又将三升桶的水倒入缸,再把五升桶内剩余二升水倒入三升桶内,又用五升桶在缸内舀满水,将三升桶倒满。五升桶内刚好剩水四升。提着桶缓缓的注入钵盂里,那木板渐渐下沉,等到桶内水全部倒尽,木板保持在了一个平衡位置,上下浮晃间,激活机关,门吱呀呀的打开了。 范离也不理会看傻了的李德禄,暗自惊叹机关之巧妙,看来古代也是有能人的。 迈步走上四层,耳闻琴声悠悠袅袅,眼前无数轻纱垂幔,层层叠叠,一名女子坐于纱帘之后,身影窈窕,轮廓清晰,虽然隔着几道轻纱,有些模糊,但范离依然认出眼前之人便是园中那名素衣女子。 见范离上得楼来,刘朵微微一怔,心中已然起了一丝波澜。今天是她母亲的祭日,在楼上与皇后见过礼后,坐了半晌,陆续有人登入楼顶,却不见范离,心中即忧且喜,暗道舅舅总算是成功将他拖在楼下,无心在楼上陪同后宫一众人等吃酒,下得楼来,将四楼守关琴师支走。 她做如此举动也是存了帮衬心思。如果范离赢了棋可直接上楼,若是他输了棋能过得前两关,到达这第四层,自己就通融一下,将他放过去,此时见范离当真上得楼来,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有欢喜,有羞涩,有惶恐,更有期待,诸多滋味便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轻纱若雾,范离定睛瞧那女子,隐约中清丽的容颜更增添了几分美感,曼妙至极的身影若隐若现,如画中谪仙一般,不由心动神摇。 刘朵见他傻头傻脑站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脸上一红道:“公子可是要上得楼去?” 范离恍然醒悟,情知自己刚刚失态,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正是。” 刘朵道:“请公子听我抚琴一曲……”说着低头调琴。 范离对这摘星楼规矩了然于胸,这四楼的规则,要在琴师弹奏乐曲的时间内,赋诗词一首,方可上楼。是以听到那女子开始抚琴,便走到一张几案旁,提笔疾书,飞快写下一首辞句。 刘朵低头调琴,待抬起头时,范离刚好放下笔墨,负了双手静立于案前,只当他是没想好词句,于是故意将曲调放缓,她所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曲调婉转,时而欢悦,时而平缓,在弹到第二段结束时,又从第一段重新弹奏了一遍,却始终不见范离再动笔墨,心中未免有些失望,曲终时向范离问道:“公子可有何话要讲?” 范离道:“曲子很好听!只是……” 刘朵道:“只是什么?” 范离道:“如此好听的曲子,再想听时却不知去何处才能听得?若是姑娘肯赐下芳名住址,日后范某若想听曲子时,能去寻姑娘便无遗憾了……” 刘朵先是被他说得心花怒放,但随后听出他存了搭讪之意,不由愠怒,心说这登徒子,日后还须好生调教才是。 李德禄自从上得楼来,看到公主刘朵坐于纱幔之后就没敢作声,垂手立在一旁,听到二人对话,想来范离不识得公主,这时听范离竟有搭讪勾引之意,心中暗笑不止,这不是当着公主面勾三搭四么,且看公主能如何忍得。 刘朵见萧皇后身边的太监李公公在,心想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又恐范离再出轻薄的言语,于是冷声道:“公子这便上楼去吧!” 范离讨了个没趣,还想再搭讪几句,那女子已然转身,隐没在层层纱幔里。范离叹了口气,悻悻上楼。 第61章 文坛盛会 (八) 踏上楼梯,红毯引路,丝竹之声与推杯换盏的喧响交织成一片浮华乐章。绕过屏风,厅内烛火煌煌,一道淡黄幔帐将大厅悄然分隔。 幔后隐约人影晃动,萧皇后带着女眷在内赏月;幔前,数名红袖女子正翩跹起舞——正是范离所属礼乐坊的妙音等人。 众女子见范离上楼,纷纷报以盈盈浅笑。 幔前两侧排开十数张桌案,金银器皿盛满珍馐美酒。上首两个主位,大皇子刘直与二皇子刘哲相对而坐。 刘项懒洋洋地歪在刘直身边,眼皮打架,瞥见范离,顿时来了精神,冲他挤眉弄眼。 刘项对面坐着位老者,捋须含笑望着范离——正是白日里一起吃面、借给他银两的“老差官”。能与皇子对坐于右侧上首,此人身份不言而喻:当朝丞相谢真。 范离恨得牙根直痒,暗道这也是只老狐狸,他定然早已知晓自己身份,一路与自己调侃,着实可恶,但心中却生不出半点恨意,反而有些发虚,毕竟今天当着这位相国的面,撒了谎不说,还将大汉国皇帝与国舅爷周半城编排得‘穿不起裤子’,传出去必被人笑掉大牙。范离心中暗想,这老东西背地里肯定已经乐疯了。 谢真下首的两张桌案,右边坐着礼部尚书高子贺,左边坐着刑部尚书赵万源。再往下是吏部尚书马应年,对面坐着文华殿大学士童洛,二人之后便是一些九寺三院五监的大臣,这些人平时虽身在朝廷,却都是当时文坛大家,如谢真是汉国公认的文坛泰斗,赵万源的书法被称作千金帖,马应年也是一代文豪,童洛以诗词而着称。九寺诸卿里在琴棋书画四艺中有建树者比比皆是。官员之后的座位坐着些文人举子及富商雅士,这些人既能上得楼来说明都不简单。 范离上楼,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从某些眼神里,他感觉到不怀好意的目光,却也丝毫没放在心上,找了个下首靠后的位置悄悄坐下,抄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桌上熊掌鹿唇、鱼翅燕窝,皆是平生未见之珍馐,不吃白不吃。 此时一曲舞罢,礼乐坊众女子退下。 幔帐后传来萧皇后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适才听闻平阳选的准驸马到了。李公公,将这壶碧露琼浆,赏予驸马范离。” 太监李德禄应声而出,手托金盘,上置一玲珑玉壶,高声宣道:“皇后娘娘赐碧露琼浆一壶,赏——驸马范离!”声音在稍歇的乐音中格外清晰,引得众人侧目。 李德禄径直走向范离席前。 范离正在闷头大吃,闻言心头一喜。碧露琼浆!这可是皇室贡品,千金难求!他忙不迭起身欲接。手刚伸出—— “皇后娘娘且慢!”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挑衅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离席而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瘦削冷峻,一双豹眼精光四射,正是新科状元、吏部员外郎郑知恩。 李德禄端着金盘的手顿在半空,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范离伸出的手停在半途,眉梢微挑,索性又坐了回去,顺手给自己斟了杯普通酒水,饶有兴致地看向郑知恩,又瞥了眼依旧老神在在、仿佛入定的谢真——老狐狸! 幔帐之后传来萧皇后的声音:“发话者何人?” 郑知恩用眼角冷冷瞥了范离一眼,走出席位,虽然二人官位只差一品,但是地位却是不可同日而语,郑知恩的五品是真正的要害部门,举足轻重,朝野上下一堆人上赶着巴结,而范离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闲职。 闻听皇后发话,郑知恩对着幔帐躬身行了一礼道:“回娘娘话,在下郑知恩,现任吏部员外郎。” “噢!” 萧皇后似是感到很意外,微微皱眉不悦道:“原来是新科状元!我倒要听听,准驸马为何不能饮我赐的美酒?” 郑知恩道:“禀皇后娘娘,据微臣所知,往年文坛盛会,只有夺魁者方能饮得您所赐佳酿。今日在场众人无一不是才华横溢,若是直接将碧露琼浆赐予准驸马,岂不是让人误认为范大人拿了魁首之名,恐怕大家会有微词。此其一。” 郑知恩踱着方步,竖起一根手指,侃侃而谈:“其二,范大人身为主办方太常寺掌司使,理应避嫌。”他扫了眼周围交头接耳的人,提高声调说:“众目睽睽,范大人若不露出些真本事,旁人只会道,范大人能登此楼,全是凭借职务之便。” “其三!”郑知恩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幔帐后,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屑,看着范离道:“平阳公主乃金枝玉叶,德容俱佳,引得无数俊秀仰慕,只是……公主此次投绣球之举略显草率,若是投中之人乃是酒囊饭袋之流,岂不误了公主一生……” 最后一句,字字诛心。 无数目光聚焦在范离身上,探究、怀疑、幸灾乐祸。 范离坐在席上面不改色,一边不停往嘴里忙活,一边面带笑意看着郑知恩。 萧皇后沉思半晌,方缓缓道:“新科状元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你即提出异议,那……依你之意又当如何?” 郑知恩道:“臣郑知恩不才,出生在习武世家,自幼随家父练过几年拳脚,也读过几年圣贤之书,蒙陛下赏识,钦点为状元。臣以为……公主之才貌须得文武双全之才方能与之举案齐眉,在下对公主倾慕已久……” 说着,郑知恩便跪了下来,俯首一拜道:“求皇后娘娘作主,臣想与准驸马在文治武功上做一次公正的比试……” 皇后尚未答复,幔帐之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郑大人,我的终身大事,不需要外人多做口舌……”刘朵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道:“再者,我已投中驸马,这便是命数,也关系皇家威信,岂能说改便改,请郑大人不要再搬弄口舌。” 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冷,无一人上前插嘴。 (诸位书友,再往下该是‘文抄公’环节了,给点意见,可以把你们喜欢的诗词作品发在评论里!) 第62章 文坛盛会 (九) 大厅内一片死寂,三位皇子神色各异。 大皇子面沉如水。今夜本是皇后与两位皇子及幕僚精心设计的局,却未提让郑知恩取代驸马。 显然,他又被二皇子算计了!加上白天曾怀文被抓,牵连自己阵营两位得力幕僚,心头阴郁更重。 二皇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悠然品着杯中酒。 刘项则怒视着郑知恩,目光不时扫向范离,这家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吃! “平阳……” 萧皇后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郑知恩与二皇子将事情推到这地步,虽出乎她意料,却也正中下怀——若能借此拿捏住平阳,岂非更好? 她对刘朵道:“自你娘亲过世以来,我少有过问你的事,这倒是我这做母后的疏忽了。你的终身大事我若再不把把关,将来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娘亲?”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范离身上,提高声音道:“新科状元的话也不无道理。我看……不如让状元和准驸马当众比试一番,正好考量他的才学。若实在不成体统,我便为你作主,退了这门不适宜的婚事。将来即便有人嚼舌根,也怪不到你头上。” 刘朵听得皇后之言,气得浑身发抖。若非这毒妇陷害,娘亲如何会罹难?今日正是母后祭日,这妇人竟假惺惺搬出母亲!她咬牙狠狠道:“平阳私事,不敢劳皇后娘娘费心!驸马即便如郑大人所言是酒囊饭袋,我也认了,只当我平阳命薄……” 萧皇后一笑:“公主这是气话,岂能拿终身大事赌气……”她不想过多争执,想起方才李德禄悄声禀报,说范离心思机敏,善棋艺与算术,在四层作了一首词,因公主在旁,李德禄未敢近前,只远远瞧见字迹潦草,内容未看清。于是话锋一转:“方才准驸马上楼时作了一首词,我这便命人取来,让在座诸位品评品评,可好?” 不知存了何种心思,在场才子与大儒们竟齐声叫好。萧皇后不等刘朵答应,便吩咐身边小太监:“去……将准驸马的‘佳作’取来……” 小太监应声而去。 范离适才听得刘朵“非他莫嫁”之言,心下大悦,不觉飘飘然,暗道公主都豁出去了,自己也该有所表示。当下站起身道:“区区范离不才,也看过几本书,耍过几年剑。本是后山人,不料被公主绣球砸中,做了这堂前客,却非在下本意……” 他边说边踱到郑知恩面前,故意叹气道:“若人人都如郑大人这般,动辄便要与我比试,岂不是不胜其烦?所以我想,是不是该立个规矩,符合条件者方能比试,免得终日被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叨扰……” 刘朵初时还为范离担心,听他几句话连消带打反客为主,心宽了些。 郑知恩被范离讥为“阿猫阿狗”,顿时气血上涌——自己堂堂新科状元,找他比试是抬举他!当下不假思索道:“我倒要听听范大人立的什么规矩!” 范离哈哈一笑:“规矩么……倒也简单。我这人生性爱洁,有爱美之心。若是看到脏东西,几天都吃不下饭。所以嘛……比文,须得我看得顺眼。实不相瞒,遇见郑大人前我从不以貌取人,但若为一场比试,恶心得几天吃不下饭,可就大大不值了!比武呢……须得对方先沐浴焚香,免得过招时污了手脚,沾染晦气……”说着,他凑近郑知恩嗅了嗅,忙不迭后退两步,挥手在鼻前扇了扇,皱眉捂鼻道:“今日若是比文,我须得闭上一只眼;比武……就算了吧!” 厅上顿时哄堂大笑。 郑知恩勃然大怒,手指范离:“大胆范离!你竟敢当众侮辱朝廷命官?!” 范离摊手:“我不过定条规矩,郑大人便将如此大帽扣下?在场众人俱为见证,大人须得把话说清楚,我侮辱谁了?” 郑知恩自知失言,范离并未指名道姓,他这一还口反显自取其辱。立时怒不可遏,当众“刺啦”一声撕下袍袖,狠狠摔在范离脸上:“男儿顶天立地,何须逞口舌之利!你若是条汉子,可敢与我一战?!” 厅堂瞬间死寂。撕袍摔脸,乃大汉武士挑战死斗之礼,源自割袍断义。一旦应战,生死不计,官府亦不能究!此礼虽令每年武斗死伤无数,屡遭诟病,汉皇却道:“不可因区区数千人命,令大汉男儿失了血性!”正因有此尚武之风,大汉男儿人人习武强身,当年南楚来犯,方能聚起数十万血性汉子,杀得敌国闻风丧胆。 此刻,郑知恩此举,分明是仗着武艺欺负范离不会武功,要置其于死地! 刘朵再按捺不住。若范离应战,无异送死!届时传出准驸马武斗被杀的消息,于她名声不利事小,那呆子性命事大!情急之下,她急声道:“郑大人!驸马与你素无仇怨,这生死之斗免了吧!若驸马方才言语有失,刘朵代他赔罪!” 幔帐微动,一道窈窕身影轮廓欠身行礼。厅上众人无不愕然——平阳公主竟为驸马向人折腰!足见此人在公主心中分量之重,一时间众人心中百味杂陈。 帐后陈渔看得真切,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萧皇后心下大悦,暗赞郑知恩这手高明。两位皇子亦是暗爽。 郑知恩冷笑看着范离。公主当众向他弯腰求情,已挣足面子,无须再计较。他只需过去捡回衣袍,便是收回挑战。于是,他一步步走过去,弯腰去拾那截衣袖——却扯不动!衣袖竟被范离踩在脚下! 紧接着,“刺啦”一声脆响!郑知恩抬头,只见范离已扯下自己一截袖袍,捏在手中。 “郑大人,拿好了。若你不小心把我杀了,这块布条或可免你一死。当然……若是你死了,又另当别论。”范离松手,那截袖袍正好盖在郑知恩脸上。 郑知恩顿时气恼,一把扯下,朝幔帐方向一抱拳:“公主殿下!此间情景您也看到了,在场众人皆是见证!若武斗时有何闪失,莫怪郑知恩无礼!”他回头盯着范离,一字一顿:“十日之后,崇礼台,生死一战!” 范离弯腰捏起地上那截郑知恩的断袖,捂着鼻子嫌弃地抖了抖,揣入怀中:“好说!好说!郑大人别忘了洗澡!”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郑知恩冷哼一声,心道: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幔帐后,刘朵狠狠咬住下唇,心中暗骂:你这不知死活的呆子! 第63章 文坛盛会 (十) 小太监下到四层取了范离的辞句纸卷折返,卷成筒状,行至幔帐前,双手高举过头顶:“启禀娘娘,范大人的词句已取回,请娘娘示下。” 萧皇后隔着幔帐望了一眼被誉为汉国文坛泰斗的谢真,见这位老丞相半闭双眼,似睡非醒,便道:“先交于童洛童大人品评。” 文华殿大学士童洛是萧皇后家臣,年纪虽长,辈分却低,要唤皇后一声姑姑。在皇后扶持下,他一步步爬到这二品高位。 小太监恭敬地将纸卷奉给童洛。 童洛接过,双手展开。乍见纸上东倒西歪的字迹,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然而,随着目光下移,那轻蔑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惊愕。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脸色由白转红,最终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之上,手指甚至微微颤抖。 厅内众人见他神态剧变,状若痴狂,皆不明所以。半晌,皇后出声催促:“童大人,准驸马这词句如何?” 刘朵在四层时专注弹琴,未曾留意范离书写,此刻心悬在半空。眼见童洛表情变幻莫测,她只盼范离莫要让她太过难堪。 “童大人,将词句读来,让在场诸位一同品鉴!”皇后再次吩咐。 童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中的震撼,缓缓离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昨夜西风……凋碧树,更吹落,花如雨……” 短短十三字,一幅大气磅礴又凄美华丽的秋夜凋零图景骤然铺开,众人仿佛置身于那西风萧瑟、落英缤纷的庭院之中。 童洛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韵律感: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名驹华车,美人香风,箫鼓喧天,明月流转,彻夜不歇的鱼龙灯舞……佳节的热闹喧嚣与华美璀璨,被他吟诵得如梦似幻,令人心驰神往。 厅堂内落针可闻,唯有童洛的脚步声回荡。皇后与两位皇子脸色微变,一直半阖双目的谢真,此刻猛地睁开了眼睛,精光乍现。 童洛挺直腰背,仿佛那纸上墨宝是他毕生荣耀,朗声诵出最后华章: “青丝素颜摇步履……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刘朵像是被一道炸雷从头顶贯入,怔怔出神,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直击心房——他是在寻我吗? 陈渔脑中瞬间闪过“国破山河在”的悲壮与“莫等闲”的激昂,此刻再闻此词,幔帐仿佛消失,范离的身影清晰浮现。尤其那最后一句,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她下意识猛然抬头,目光穿透轻纱,正撞上席间范离凝视她的眼神!刹那间,她如遭冰封,视线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厅内众人表情各异,或沉醉于词中美景,或震撼于情思之深,皆沉浸在词句营造的绝美意境里。 童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声补上词牌与词题:“青玉案……仲秋……” 随即失神般望向虚空,仿佛真与那灯火阑珊处的伊人遥遥相望。 皇后心中暗叹一声:罢了!凭此一词,今夜怕是无功而返。 始终立于厅中的郑知恩,早已将童洛的狂态与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住童洛手中那张纸卷——那丑陋不堪的字体,与方才惊世绝伦的词句,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反差!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一个箭步上前,劈手便从尚在失神的童洛手中夺过纸卷! “哼!” 郑知恩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举起纸卷,将其上歪歪扭扭、如同稚童涂鸦般的字迹展示给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讥讽与质疑: “范大人!好一首足以传世的《青玉案》!可你能否解释解释——” 他手指狠狠戳着纸面,字字如刀,掷地有声,“一个连字都写不好,笔迹拙劣如六岁顽童之人,如何能凭空写出这等锦绣文章?!这字迹,与你平日署押的公文案牍,可有半分相似?!” 他猛地转向范离,目光灼灼,如同毒蛇盯住猎物: “真相只有一个!范离,此词绝非你当场所作!必是你事先找人捉刀代笔,背熟了来此欺世盗名!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惨不忍睹的字迹上,又看向席间面色平静的范离。恍然大悟者有之,将信将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先前词句带来的震撼,瞬间被这直指核心的“证据”搅得七零八落,怀疑与不屑的目光开始在范离身上汇聚。 萧皇后心中暗赞:好个郑知恩!心思果然刁钻狠辣!平阳公主之事已是大功,此刻竟又抓住这致命破绽,将死局盘活了! 范离心中哂笑:郑知恩啊郑知恩,你说对了一半,词确实非我所“创”,但你怎知这世界没有稼轩?不过你这疯狗般死缠烂打,着实令人厌烦。他慢悠悠起身,踱至厅中,迎着郑知恩逼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懒洋洋道:“哦?是我写的如何?不是我写的……又如何?” 郑知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道:“若真是你写,我郑知恩当场拜你为师!若非你写,哼!你便是欺瞒凤驾,弄虚作假!不仅没资格在此饮宴,更该立刻逐出宫门,交由有司论处!” “拜我为师?”范离瞥了一眼旁边正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刘项,嗤笑一声,“收徒也得看资质。你郑大人嘛……呵呵,还是算了吧。” “欺瞒凤驾?逐出宫门?郑大人未免说得太轻巧了!” 一个冰冷倨傲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冰锥刺破空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刘哲缓缓放下手中的玉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并未看向场中,只盯着杯中晃动的琼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六品掌司使,假借职务之便,于皇后娘娘亲自主持的御苑文会之上,公然舞弊,伪造词作,欺瞒凤驾,愚弄在场宗亲勋贵、朝廷重臣……此等行径,岂是‘逐出’二字便能了结?若查证属实,便是藐视宫闱法度,亵渎天家威严!其罪……当诛!” 最后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第64章 文坛盛会(十一) “二弟,你这话言重了吧……范离好歹也是准驸马,不过是哗众取宠抄了首诗,没必要小题大作……”大皇子也发了话,说话间他眼睛瞧着范离,只是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范离听得二位皇子拐弯抹角的挖苦,丝毫不以为然,伸手从郑知恩手里拿过纸卷,低头认真看了看喃喃道:“我的字写的不好么?这不挺好的么?奔放豪迈,不拘一格……” 众人见他对着蜘蛛爬一样的字体如此自夸,都不禁想笑。却听范离朗声道:“人各所好,有人喜酸,有人喜甜,有人好红,有人好绿,我的字有人觉得好,有人觉得不好,这很正常,郑大人说我的字写的不好,可是偏偏就有人喜欢,今天在联姻廊里还有人将我的字收藏了呢,不信你们可以问谢丞相……” 谢真正自老神在在的看着厅上诸人演的一出好戏,不料范离却将自己扯了进来,哭笑不得,心说你那手字还收藏?简直笑掉大牙,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人好多女子将他的下联收走了,只不过范离没有过去搭讪,这倒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于是点点头道:“确有此事!”说完便又眯起眼睛。 陈渔想起范离的那一副对子还揣在自己的衣袖里,脸上不由一红。 众人听谢真如此一说,面面相觑,心说那个不长眼的女子,竟会收了他的字,却是想不透其中关键。 郑知恩没有料到范离会将谢真抬了出来,目前大汉国最不能得罪的非谢真莫属,既然谢真开了口,自己如何能反驳,一时僵在原地。 范离见谢真出声作证,更来劲了,本来没理的事儿他都能讲出三分道理来,这回有了证人更加底气十足,道:“我写的词也一样,有人觉得好,也有人觉得不好,多半是出于妒忌,于是便说不是我写的。郑大人,你也是从楼下爬上来的,想必也留了笔墨,可否让大家品评一下呢?” 郑知恩见众人都望着他,咬牙叮嘱一名侍应,很快便将一张纸卷取了上来,当众展开。只见纸上字体遒健有力,龙飞凤舞:八月十五桂花香,清风明月舞流裳,登楼远望天涯尽,佳节红灯兆天祥。 他的这首诗也很应景,歌颂的是太平盛世场景,但意境却与范离的《青玉案》相去甚远。 范离看着字卷挠了挠头,道:“这首七言绝句……我好像在那里看到过……” 这首诗明明是自己所写,范离言外之意是说他的诗是抄来的,郑知恩顿时急了,道:“范大人要把话讲清楚,有些话想好了再说!” 范离一拍脑袋,道:“是了,是了,我看过一个笑话,这首诗便是出自那笑话里。” 众人听范离如此一说,都把目光看向郑知恩,倒像是他这首诗真是抄来的。 郑知恩怒道:“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倒要听听,是何笑话?” 范离道:“郑大人当真要听。” 郑知恩道:“讲!” 范离道:“这故事的名字叫做‘拾粪翁怒斥才子’。郑大人还要听?” 众人听这名字有趣,都竖起耳朵。 郑知恩心想,不能让那范离拖延时间,于是道:“哪来这么啰嗦,讲便是!” 范离摇头晃脑道:“这故事出处……我忘记了,说的是……有一老翁,以拾粪为生,一年中秋,老翁外出拾粪,半日未有所获,傍晚时分,坐下休息,听两位才子吟诗,其中一名才子曰:八月十五桂花香,清风明月舞流裳,登楼远望天涯尽,佳节红灯兆天祥……” 范离说的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郑知恩听他将自己作的诗套了进来,只是冷眼瞧着范离,心说这等雕虫小计用在我身上,也未免太小看我。 “另一名才子也作诗一首:八月十六桂花落,清风明月繁星烁,登楼远望三千里,流霞似火灯如梭。”范离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瞧着郑知恩。 郑知恩知范离第二首诗是现场邹出来的,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确有些才学。 范离继续道:“二位才子作了诗之后,都觉自己的诗是佳作,争执起来,于是找老翁品评。老翁向来不懂诗词,半日拾粪未果,正自烦恼,见二位才子吃饱撑得没事干,于是大怒……” 讲到这里范离卖了一个关子,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在等待听下文。 郑知恩也好奇问:“那老翁说什么?” 范离朗声对着郑知恩道:“老翁大怒说:吾拾粪半日未果,原来吾欲求之物,尽在汝腹之中!” “噗!” “噗!” “噗!” …… 范离话一出口,引得哄堂大笑,有几人将口中酒水与食物尽数笑喷出来。 郑知恩一张脸涨得紫红,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把揪住范离衣领道:“你……你编了这故事来辱没与我,我……我与你势不两立。”言罢作势要打…… “住手!”幔帐之后传来一声娇喝,随后一个人影掀开幔帐走了出来,指着郑知恩道:“郑知恩!你当我不存在了么?” 刘朵此时如何还能忍住,如果郑知恩真打了范离,有皇后在,估计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她的面子可就丢大了,是以再也坐不住,直接走了出来。 范离此刻却是大喜过望,原来她竟是公主! 眼前的公主正是在园中与自己对望的女子,那时夜色朦胧,距离稍远,看得模糊。此刻,人在眼前,只见她生得俏丽灵秀,冰肌玉肤,细润如脂,一身素衣楚楚动人,美貌竟与陈渔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范离的一双眼睛再也转移不开…… 郑知恩被平阳公主厉声呵斥,心中虽怒火中烧,却也不敢造次,悻悻的放开范离的衣领。 刘朵见郑知恩松开了范离,又见范离不错眼珠的盯着自己,脸上一红,悄悄退回幔帐之后。 范离醒过神来,豪气顿生,心说就冲公主的颜值也要好好表现一把,转头对着郑知恩道:“郑大人不是质疑那首词非我所做,要和我比试么。我便如了你所愿,在场诸人俱为见证。” 说话间将李德禄端着的玉壶随手抄起,无视了郑知恩先前“不配”的指责,更无视了皇后和二皇子冰冷的眼神,姿态随意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在无数道震惊、愤怒、玩味的目光注视下,范离仰头,将杯中那价值连城、象征资格的美酒,一饮而尽!你们不是说我不配喝这酒么,我偏偏喝给你们看。 “嘶……” 席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举动,无异于当众狠狠抽了郑知恩,乃至其背后支持者一记响亮的耳光!狂妄!嚣张至极! 郑知恩倒未将他喝酒放在心上,毕竟皇后开了金口,且那壶碧露琼浆只一个引发契机的幌子,此刻他恨不得找个机会将范离羞辱一番,听他与肯与自己比试,当下再不迟疑道:“你想如何比试?” 范离淡然一笑道:“若是你我二人各自出题,相互考教,我若赢了,别人会说我欺负你……” 众人见范离嬉笑怒骂,占尽嘴上便宜,均自好笑。郑知恩却懒得再与他浪费口舌,阴沉着脸道:“你不用遮遮掩掩,有什么法子直说便是,郑某奉陪到底!” (各位书友,我下一阶段工作特别忙,早上不到六点就得出门,晚上得十点多才能到家,持续一个多月,我尽我所能每日两更,感觉精力有点不够用,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65章 文坛盛会 (十二) 范离环抱一拳,目光扫过全场,“今日在座诸位皆风流儒雅,惊才绝艳,不如就请在场诸公出题。”最终落在郑知恩身上,“你我二人分别作答,众目睽睽之下,优劣自现,郑大人意下如何?” 郑知恩心道此法倒也公允,点头应允:“范大人既如此说,便依此法而行。”他随即转向珠帘锦幔之后,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这第一题,斗胆烦请皇后娘娘赐题,以彰公允。” 皇后身份最为尊贵,此举自是理所当然。帘后,萧皇后凤眸微凝。她已从李德禄处得知范离精于算计,若再出机巧算题,恐正中其下怀。目光流转间,瞥见下首陈渔正垂首出神,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方才于园中,见一上联精妙,乃是陛下义女鹿鸣郡主所出。你二人便以此联为题,各自作对,一较高下。” 此言一出,厅内目光齐集于陈渔。这位原北晋公主才名远播,她所出之联,必是非同凡响。 一名小太监应声上前,将手中一幅素笺徐徐展开。只见纸上清丽小楷写着: 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十一字,字字“宝盖头”! 众人细看之下,无不倒吸凉气!此联不仅偏旁统一,工整至极,更暗合陈渔自身寄人篱下的处境,字字含情,句句写意,堪称绝对!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随即便是嗡嗡低语,不少人以指蘸酒,在案上比比划划,试图破解这精巧的难题。 陈渔心知肚明这是皇后与郑知恩设的局。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端坐如仪的皇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皇后既不知晓范离早已对出下联,她自然也无意点破,索性冷眼旁观,静待其变。 转眸看向身旁的刘朵,只见这位抛绣球的公主贝齿轻咬下唇,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显是心中忐忑,为那“绣球驸马”悬着心。 陈渔执起玉壶,为刘朵和自己各斟了一杯,柔声道:“姐姐这般模样,可是为那位范大人忧心了?”她与刘朵年岁相仿,彼此印象甚佳,言语间便多了几分亲近。 刘朵被点破心事,颊边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嗔道:“才不是……”话虽如此,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场中那挺拔的身影。 陈渔挨着她坐下,附耳低语了几句。刘朵眼中忧虑如冰雪消融,瞬间转为惊喜,唇角忍不住上扬。二人相视一笑,便在席间低声细语起来,仿佛周遭的紧张气氛与她们无关。 谢真将一切尽收眼底,捋着长须,眼中兴致盎然。他自斟一杯,心道今日这摘星楼,怕是有好戏连台。 郑知恩见皇后竟出此题,心中狂喜几乎按捺不住——这题他早已破解!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佯作凝眉苦思,目光死死锁在那十一个宝盖头上,仿佛遇到了千古难题。过了足有半盏茶功夫,方沉声道:“取笔墨来!” 执事太监不敢怠慢,迅速铺开上等宣纸,研好浓墨。郑知恩提笔蘸墨,悬腕运力,笔走龙蛇,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尽显状元风骨。墨迹未干,执事便将其高高挂起: 流落江湖,波涛汹涌泛沧浪。 十一字,字字“三点水”!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有赞其书法遒劲的,有赞其对仗工整的,更有赞状元才思敏捷,竟能在如此短时内对出这偏旁统一的绝对!郑知恩在赞誉声中搁笔,气定神闲,目光如电射向范离,心中却暗悔:方才就该定个时限! 范离仿佛没感受到那逼人的目光,自顾自倒了杯酒,悠然饮尽,心中暗赞:这新科状元,肚子里倒真有几分墨水。 见范离仍无动笔之意,郑知恩心中冷笑,扬声催促,语带锋芒:“范大人若是对答不出,此局便算是在下侥幸得胜。由此足见大人此前恐有弄虚作假之嫌……说不得,只好请大人暂离这摘星楼了!” “哈哈哈!”范离纵声长笑,笑声清朗,打破厅中凝滞的气氛。笑声未歇,他已一步上前,抓起案上另一支笔,看也不看那铺好的纸,便在旁边一张素笺上奋笔疾书!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洒脱不羁。 执事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墨宝”举起。刹那间,整个摘星楼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只见那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潦草难辨,丑得令人不忍直视!然而,那纸上所书的内容,却如同惊雷乍响,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波涛澎湃,江河湖海浪淘沙! 赫然也是十一个“三点水”偏旁的字! 郑知恩联中用了“波涛汹涌”,范离竟也以波涛二字起笔! 但意境气象,却已是天壤之别! 郑联的“波涛汹涌”与“流落江湖”相连,显得堆砌而空洞,格局局促。 而范离的下联,“波涛澎湃”之后紧接“江河湖海”四字,仿佛将这滔天巨浪置于一个浩瀚无垠、包容万象的水域背景之中,气势陡然拔升,磅礴雄浑!最终以“浪淘沙”三字收束,既生动描绘出巨浪奔涌、冲刷淘洗的壮阔自然伟力,更暗含“大浪淘沙始见金”的深刻哲理! 整联一气呵成,意象雄浑壮阔,意境深远,不仅工整无匹,更将郑知恩那“流落江湖”的小家子气衬得矫揉造作、黯然失色!堪称绝杀! 谢真本是半眯着眼看戏,此刻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本以为范离会拿出园中那幅“远避迷途”的旧作,万没想到对方竟在顷刻间又撰出如此一幅气象万千的新联!字虽丑绝,但这内容……他心中不由喝彩:“妙极!好个‘浪淘沙’!意境高远,霸气!这才是真才实学!” 郑知恩的脸色,在范离下联挂起的瞬间,便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那“波涛澎湃”四个字,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怨毒之气直冲顶门!对方不仅对出来了,还用了他联中的字,其工整、其意境、其气势,更将他那联衬得如同云泥之别! 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郑大人先对出下联,此乃事实!”二皇子霍然起身,声音冷硬,“范离之联虽工,却有‘波涛’、‘浪’等多字与郑联雷同,显是受郑联启发,拾人牙慧!此联应不作数!”他必须维护郑知恩,这是他的脸面。 大皇子立时反唇相讥:“二弟此言差矣!先人造字,本供后人遣词造句。若他人用过之字便不可再用,岂非天下无字可用?荒谬!” 第66章 文坛盛会 (十三) 珠帘轻颤,萧皇后冷冷瞥了刘直一眼,随即吩咐:“李公公,将两副对联取来本宫一观。” 李德禄躬身应诺,将两幅对联小心取下,呈入帘内。皇后细细品鉴半晌,心中亦不得不承认,范离那幅“江河湖海浪淘沙”,无论意境、气势还是浑然天成的流畅感,都远胜郑知恩的“流落江湖”。她放下对联,将难题轻飘飘抛出:“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上联既是鹿鸣郡主所出,下联优劣,便请郡主品评定夺吧。”此计甚高,既置身事外,又将陈渔这“系铃人”推至风口浪尖,无论结果如何,都与她这出题人无关。 陈渔正与刘朵低语,闻言只得盈盈起身。她本以为范离会拿出园中所对那幅“远避迷途”,此刻见竟是这幅气象雄浑的“浪淘沙”,心中也是微讶,与刘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不知鹿鸣郡主,属意这两幅下联中的哪一幅?” 陈渔心思剔透,瞬间明了皇后话中挑拨之意。若选范离之联,恐刘朵多心;若选郑知恩之联,既违本心,又必令刘朵失望。她眼波流转,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一派淡然沉静,清声道:“回禀皇后娘娘,臣女心中所选,并非此二联。” 说罢,在满厅惊愕的目光中,她皓腕轻抬,竟从云袖之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素笺,当众缓缓展开。 皇后凤目微凝,众妃嫔、公主、诰命夫人皆屏息望去——只见那纸上字迹,歪斜奇崛,丑得独树一帜,天下间除了那位范大人,还能有谁?! 纸上赫然写着: 远避迷途,退还莲迳返逍遥。 十一字,字字“走之底”偏旁! 此联意境超然脱俗,与陈渔上联“寄寓客家”的孤寂困守形成绝妙呼应,仿佛在迷途困顿之后,终于寻得一条通往逍遥自在的归隐之路。其工巧、其意境、其与上联的契合度,堪称完美! 霎时间,整个摘星楼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三幅下联,两幅出自范离之手,一幅气象雄浑,一幅意境超然,无论哪一幅都已是绝对,将郑知恩那幅“流落江湖”衬得如同瓦砾之于美玉! 范离看着陈渔手中那熟悉的“墨宝”,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嗡——!” 郑知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骤然一黑!那第三联……竟又是范离所作!而且看陈渔珍重收藏的姿态,分明是其在园中最初对出的“原配”!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范离方才现场挥毫的那幅“波涛澎湃,江河湖海浪淘沙”,同样是三点水,组合起来却是一幅浑然天成、气势磅礴、意境深远的绝对!相比之下,他那“流落江湖”的堆砌之语,此刻显得何其矫揉造作! 他苦心孤诣设下此局,原想将范离当众踩入泥泞,万没料到,最终被剥得体无完肤、在众目睽睽之下承受这致命一击的,竟是自己!脸上火辣辣一片,仿佛被无形的巨掌反复抽打。 大皇子见郑知恩站在大厅中央面色甚是难堪,想起刚刚自己失言,便想在皇后面前补救。他与刘哲虽同出自萧皇后,却远不如刘哲那般会哄母后开心。眼下形势,争取到母后的支持于自己十分有利,于是朗声道:“方才这一题,是状元郎先行对出。我看二人平分秋色,孰上孰下实难分辨。不如再请丞相大人出一题,对二人考教一番……” 厅上众人,大都抱了看热闹的心思,是以大皇子话一出口,立时得到一片响应之声。 郑知恩见一向与自己不对付的大皇子竟然出言相帮,又听得众人在一旁附和,心中顿时又生出几分底气。 谢真站起身,背负双手踱了两步,眯起老眼瞧了瞧范离,见他也正瞧着自己,眼神中颇多不善,知他是气恼自己隐瞒了身份,于是缓缓道:“方才老夫在园中见了一个灯谜甚是有趣,苦思半晌未有结果。便请状元郎与准驸马一同来猜一猜吧。”说着提笔在一张纸上写道: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 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却是妙文。 (猜两字) 谢真的字飘逸灵动,有大家之风。范离一见这字,便能会意——这老家伙是在不动声色地帮自己,看来并非皇后一伙。 然而,赵万源却站了出来,板着黑脸道:“丞相大人好会取巧,竟将老朽出的题目拿来卖弄,也不问问我这出题之人是否同意?” 赵万源主掌刑部,为人秉性刚直,是大汉国有名的“黑脸”。若说在汉国有谁敢不买谢真的账,赵万源绝对要算一个。他不光不买谢真的帐,有时连景帝的帐也照样不买。 谢真一看赵万源站了出来,开口便不留情面,也感头疼,换了笑脸道:“老夫这也是搜肠刮肚实在没辞了。赵尚书若不同意,我另出一题便是。” 赵万源道:“那倒不用。我这题目挂在园子里一直无人猜出,谜底只有我自己知道。宰相大人拿来用可以,只是须将话讲得明白:这题目是我所出,便与谢大人无半点关系了。”说着他向谢真拱了拱手。 意思再明显不过:题目是我出的,跟你谢真没关系。 碰了这个硬钉子,谢真也感无奈,摇了摇头,苦笑着坐回席位。 这一幕看得范离暗爽不已,心说这赵万源当真和所传的一样,固执而死板,一点不懂得变通,但也有一份铁铮铮的风骨,竟连谢真的面子也不给,让人佩服。自己日后千万别犯在他手里。 第67章 文坛盛会 (十四) 赵万源立于堂中,声如洪钟:“二位大人若已猜中谜底,只需写在手心示我,自有评判。” 谢真此刻心中了然,先前误会了范离。赵万源此人说一不二,谜题既是他所出,断无提前泄露之理。 范离几乎不假思索,这谜底他在楼下便已了然于胸。他提笔,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写下二字,抬手递到赵万源眼前。赵万源目光一扫,微微颔首:“范大人已作答。状元郎,可有答案?” 郑知恩眉头紧锁,苦苦思索。那“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与“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在他脑中反复盘旋,却如雾里看花,始终抓不住关键。时间点滴流逝,盏茶功夫已过,他额角微汗,脸色涨红,终是颓然一叹,拱手道:“赵大人此谜精妙绝伦,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未能参透。” 赵万源转向范离:“范大人,请亮谜底吧。” 满场目光灼灼,都想知道这难倒了状元郎的谜题究竟是何答案。只见范离将手掌缓缓向外翻开,掌心赫然写着两个墨迹淋漓的大字:猜谜。 “猜谜?”有人下意识念出声。 心思敏捷者,对照谜面,豁然开朗! 上联:“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取其“犭”(犬旁)。排除黑、白、红、黄,与“犭”相配的便是“青”,合为“猜”字。 下联:“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取其“讠”(言旁)。“对东西南北模糊”——取其“迷”。言旁加迷,组成“谜”字。 二字相连,正是“猜谜”!这谜题本身,便是“猜谜”二字! “妙!妙啊!”惊叹声此起彼伏。 赵万源毫不掩饰赞赏,朗声宣布:“此局,准驸马范离胜!”言罢对范离一拱手,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 郑知恩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他僵立当场,羞愤难当,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范离却浑不在意,抄起那壶碧露琼浆,直接对着壶嘴便是一通豪饮。甘冽的酒液入喉,唇齿留香,一股暖流随即在四肢百骸化开,说不出的舒泰。他内力深厚,此刻却任由那醉意在体内奔涌,眼神渐渐迷离,显出几分狂态。 二皇子眼见自己阵营的郑知恩颜面尽失,心中亦是恼火,亟需挽回。他略一沉吟,开口道:“今日中秋佳节,明月当空。不如二位再以明月为题,各赋诗词一首,也算应景雅事,如何?” 这简直是给郑知恩递来的救命稻草!他方才在园中吟诵的那首咏月诗,可是博得满堂彩的佳作!一股赌徒般的狠劲涌上心头,暗忖:若能借此扳回一城,未必不能挽回颓势! “殿下提议甚好!”郑知恩强压心绪,假作凝思,负手踱了两步,仰头望月,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怅惘,缓缓吟道: “摘星楼上思悄然,月光如华水如天。同来看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诗作意境清幽,确属佳作。厅内立时响起一片赞叹与掌声。 郑知恩此刻再不敢小觑范离,吟罢,强作从容地朝范离一拱手:“范大人,请。” 范离再次灌下一大口酒,腹中暖流更盛,酒意上涌。只觉胸中万丈豪情,声音中带着狂放不羁: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仅仅上阙一出,整个摘星楼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词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瑰丽奇幻,意境高远,直叩心扉。众人屏息凝神,唯恐错过一字 范离身形微晃,醉态更显,声音却愈发清朗,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婵娟”二字余音尚在楼中回荡,范离高高举起酒壶,将壶中仅剩的琼浆尽数倾入口中! 诗尽! 酒空! 范离再不看那满堂被震撼得鸦雀无声的众人一眼,脚步虚浮,身形歪斜,如风中杨柳,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大厅,跌跌撞撞下楼而去。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范离从登楼开始,嬉笑怒骂,破绝对,解奇谜,此刻又吟出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词章!萧皇后、两位皇子、郑知恩……所有精心设计的刁难与打压,在他这绝世的风华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众人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今夜何其有幸?竟亲眼见证了一幅千古绝对被破,两首注定传唱千古的绝世佳作诞生!这赴宴的代价,值了! 刘朵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身影,心潮澎湃。 陈渔轻轻垂眸,掩去眼中的复杂。范离之才,惊艳绝伦,毋庸置疑。然而……她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孤城之下,残阳如血,一人一枪,横指千军万马,那睥睨天下的豪气与担当……诗词歌赋的华彩,与那等守护山河的铮铮铁骨,终究是两种境界。她微微摇头,并非否定范离,只是心中那抹孤高的身影,愈发清晰。 郑知恩死死盯着楼梯口,两腮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脸上好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 而且一整晚都是揪着他一个人在抽,嫉妒、愤怒、羞愧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心头,让他如在火上煎熬。十日后的比武……他原本只想狠狠教训对方一顿的念头,此刻已被冰冷的杀意彻底取代——此人不除,他郑知恩将永无出头之日! 范离只觉楼内浊气逼人,远不如楼外清风明月来得痛快。烟瘾忽起,一摸腰间烟袋,竟是空空如也。他想起广济子处似乎有几种草药叶子能替代,醉意朦胧中也懒得再与这群人虚与委蛇,索性借着酒劲扬长而去。 他前脚刚踏出摘星楼,后脚便有一名小吏神色仓皇地奔上楼来,声音带着惊惶: “禀……禀报诸位大人!太常寺卿郭安良郭大人……方才在楼下,对着棋局呕血不止,已然晕厥!看情形甚是危急,需速传太医诊治!” 太医院地位尊崇,非皇族或一品大员不能轻动。谢真与郭安良私交甚笃,闻言大惊,立刻对旁边一名执事喝道:“快!速去太医院请当值太医前来!要快!” 执事领命飞奔而去。谢真急忙问那小吏:“郭大人因何突然呕血?” 小吏喘着粗气:“方才郭大人与驸马爷在楼下弈棋,赌注已下。棋至中盘,驸马爷被李公公请上楼来。郭大人独自对着那残局苦思冥想,脸色越来越白,突然大叫一声‘此局无解!’,便……便吐了一口鲜血,倒地不省人事了……” “什么?郭大人被范离下棋下到呕血?”惊呼声四起!郭安良是汉国棋坛公认的第一国手!能与他对弈者已是凤毛麟角,能将他对到呕血晕厥?这简直骇人听闻! 楼中亦有不少棋道爱好者,震惊之余,强烈的探究欲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不知是谁失声喊了句:“复盘!” 立刻有人冲向楼下,片刻后,有侍者抬着一面巨大的棋盘,匆匆挂在了大厅显眼之处。方才还沉浸于诗词绝响的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空白的棋盘吸引过去。那上面,即将呈现的,究竟是怎样的惊天杀局? 楼下,一直忙活着收赌注的周半城,眼见郭安良吐血晕倒,心说他的银子今晚怕是难收了。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慢悠悠地爬上楼顶。此时,棋盘旁已围拢满了人,个个神色凝重,盯着那已经落了七八十手的棋局,如痴如醉…… 呕血谱,成! 第68章 刺杀 月光皎洁,清风摇曳着树影,已是午夜时分,碧桂园里灯火依旧通明,但人影却已渐渐稀疏。 范离出了园子,经风一吹,酒意醒了几分。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让他略显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园外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延伸向寂静的远处。街道上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忽然间,范离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视线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危险气息。 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是杀意! 对方是一名极其危险且经验老道的杀手! 范离浑身的酒意如同被冰水浇头,褪得干干净净,汗毛炸立! 没有预兆! 就在那杀意凝聚到顶点的刹那,如同弦断弓崩—— 一道幽光,自他身侧不足三尺的暗影中骤然迸现!那光芒细若游丝,仿佛来自九幽深渊,将粘稠的夜色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幽光出现的瞬间,无视空间的距离,直取范离咽喉! 那一刀,刁钻狠辣,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算尽了范离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将他彻底锁死! 范离的反应,纯粹是身体本能。思维尚在混沌,筋骨肌肉已在死亡的恐惧下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 猛然将头颈向侧后方一拧!动作幅度小到极致,却快到了极致!颈骨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微响! 刀尖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掠过, 甚至能感觉到刃锋过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几根被切断的发丝,无声地飘散开来! 月光下,范离看清了偷袭者,全身笼罩在贴身的黑色斗篷中,如同融入夜色的一抹浓墨,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细长的短刃,刃口流淌着幽幽的寒芒。 斗篷人一击失手,刃芒瞬间收敛。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借着范离闪避的微小间隙,身形一扭,便欲融入身后的黑暗,速度同样快得惊人!深谙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刺杀之道。 范离刚要提气追击,耳畔又捕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破空声——细如蚊蚋,却快逾闪电!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他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反应远超思绪,千钧一发之际,收步侧身。 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乌光擦着他喉咙掠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夺”地一声钉在了身后一棵大树上,入木三分,针尾兀自微微颤动! 范离定睛细看,竟是一枚通体漆黑的飞针!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若非那一丝微弱的破空声,极难发现。 显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刺杀。 斗篷人见暗器再次落空,毫不恋战,身影迅速隐入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范离眉头紧锁,心中阵阵后怕。他深知,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并且使用如此隐蔽致命的暗器,行事又如此冷静果断,一击即退的对手, 绝非等闲之辈。 夜色愈发深沉,四周安静得可怕。范离站在原地,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的阴影,这场刺杀,或许只是个开始。 是谁要置自己于死地? 范离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今日发生的一切,从早上曾怀文在太常寺闹事,摘星楼上那些人处处对他的针对,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隐约感觉到,这些事情之间有着某种联系,而自己不过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微小的棋子,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看着那枚钉在树干上漆黑如墨的飞针,就是这东西,差点要了他的命,范离第一次没有风度的对着黑夜破口大骂:“关特么我什么事?你们是不是有病?一群大Sb!” “啧啧啧……”一个略带戏谑又透着几分市井痞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黑白子晃晃悠悠地踱了过来,眯着那双三角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树干上的毒针,又瞥了一眼范离铁青的脸,“小子,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骂街呢?” 范离一看是这老痞子,气更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呛声道:“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特么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黑白子伸出那脏兮兮的手指,用指甲盖小心翼翼地弹了弹针尾,听着那细微的嗡鸣,凑近鼻子闻了闻, 咂了咂嘴,慢条斯理道:“这玩意儿,瞅着眼熟,像是南楚罗家的定魂针,不过使针之人,手太潮,要是落到我手里,你小子八成死了。” 范离对什么南楚罗家听都没听过,但黑白子那副轻描淡写却又透着股阴狠劲儿的语气,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能够策划这样一场刺杀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其背后的动机和目的也必然非同寻常。范离压下惊疑,急切追问:“南楚罗家,什么来路?” 黑白子抠了抠耳朵,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群躲在犄角旮旯玩阴的瘪三,仗着祖传几手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在江湖上混口饭吃罢了,没啥大出息!” 范离眉头皱得更深。用南楚罗家的标志性暗器来杀自己,这分明是想嫁祸! 可自己与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南楚罗家,能有什么仇怨? 就在范离心念电转之间—— “范大人!范大人!”一声急促的呼喊从街角传来。 只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停下脚步。那高个子顾不上喘息,急切地向范离一抱拳,声音带着惊慌:“范大人!在下姜升!有要事禀告!苏妙音姑娘……苏妙音姑娘今晚恐怕要出事!” 第69章 好自为之 苏妙音。 范离心中一凛,自己被刺杀、苏妙音出事……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绝非巧合! 他猛然转身,朝还在研究毒针的黑白子低喝:“老黑,走!” 时值深夜,月影西斜。本应肃静的临安城街道,此刻已被穿梭不断的官兵搅得一片混乱。 两人展开轻功疾驰。远远望去,太常寺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范离心急如焚,身形再快几分,眨眼便至太常寺门前。只见院内烈焰翻腾,浓烟呛人,院外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提着水桶赶来救火的人群被死死拦住,呼喝叫骂声混成一片,场面极度混乱。 “我乃太常寺营运司掌司使!”范离高喝一声,拨开人群就要往里闯。 “呛啷啷!”官兵刀剑齐出。为首一名统领厉声喝道:“太常寺内有人纵火行凶!督察院奉命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范离心知不能善了,正欲强行硬闯,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老范,这边!”回头一看,高凌正在暗处向他急急招手。 范离心念电转:高凌在此,必与大火有关!他立刻闪身过去。 “人没事!”高凌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范离闻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太常寺门口,黑白子身影晃动,一脚踹翻那名统领。官兵挥刀向他劈去!黑白子挥手间一把棋子激射而出,瞬间打倒数人,一步跨出,身影消失在浓烟火光之中。 范离对黑白子的身手毫不担心,急问高凌:“人在哪?” “郡主府!跟我来!”高凌转身便走。 范离彻底松了口气,紧随其后。两人迅速隐入一条僻静的青石小巷。 月光清冷,斜斜照在一处府邸门楣上。曾经刻着“碧落流华”的木制牌匾,如今已换成三个沉稳的大字:郡主府。 高凌上前叩门。门扉轻启,露出环儿清秀的小脸。她看到范离,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但随之黯淡,声音里略带忧伤:“你……你来了……” 范离见她神色异样,以为府内出了变故,语带关切:“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环儿抬起头,用力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我明日就要走了……随郡主去鹿鸣郡……很远……” 话未说完,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走?鹿鸣郡!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看着眼前强忍泪水的少女,那个在他重伤时衣不解带照顾他的身影清晰浮现,一股强烈的怅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瞬间涌上心头。 环儿飞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范离手里,轻声低语道:“这个……给你。保重……” 话音未落,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开,匆匆消失在庭院深处摇曳的月影里。 范离怔在原地,低头摊开手掌。一方锦帕静静躺在掌心,上面绣着一对精致的鸳鸯,针脚细密,情意宛然。……他脑中瞬间闪过重伤初醒时,意识模糊间,环儿不顾暑热,拼命为他扇扇子的情形,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高凌在一旁,适时地轻咳一声,低声道:“范大人,小姐还在里面等您。” 范离冲高凌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步入一处清幽的庭院。 庭院中央,陈渔一袭素白宫装,清冷出尘。方才院门口那一幕,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看着范离走近,脸上惯常笑意淡去。 “范驸马。”她的声音不高,开门见山:“人我已安顿好。看在你与公主的情分上,这是我最后一次插手你的事。此事过后,你我两清。” “不是……”范离有点莫名奇妙:“老陈,你啥意思?” 陈渔的目光掠过庭院角落的阴影,仿佛穿透了临安城的重重夜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你听清楚。汉国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漩涡之下,杀机暗藏。公主殿下尚需如履薄冰,你一个根基未稳的驸马,何必强出头,去趟这浑水?” 范离嘴角带笑:“我这顶乌纱,本就是捡来的,丢了也无妨……”他顿了顿,有些无奈:“有时候,不是你找事,而是事儿找你。摊上了,我有什么办法?” 陈渔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大皇子与二皇子势同水火,只是浮在表面上的一角,苏妙音之事牵扯甚大。背后更是错综复杂……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够揣度,望你好自为之!” 范离眼睛微眯!陈渔的话信息量极大!两位皇子的背后有什么?她又为何知晓如此隐秘?无数疑问在心间翻涌。 就在这时,环儿领着苏妙音等七名女子从侧廊悄然走出。个个面色惊惶,看到范离,如同看到主心骨,齐齐屈身行礼。 未等范离有任何回应…… “砰!砰!砰!!!” 沉重而粗暴的砸门声如同闷雷般骤然响起! 紧接着,府门外传来一片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声。一个粗粝凶狠的声音穿透门板,在深夜里厉声咆哮: “督察院奉令缉拿太常寺纵火要犯!速速开门!” 第70章 对峙 妙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求救似的看向范离。 范离眼睛微眯,心说这些人当真大胆至极。 急促的敲门声如鼓点般响起。 高凌对范离低声道:“你带她们进屋里看着就是,莫做声,郡主早有安排。” 范离心下好奇,不再犹豫,带妙音等人迅速进了最近的一间厢房,掩好门,只留一道缝隙,目光紧锁窗外。 “砰砰砰——!”敲门声愈发急促。 院中,高凌带着十余名侍卫拱卫陈渔。 陈渔平静的注视着大门,声音不高:“开门。” 院门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为首者身着巡尉官服,对着陈渔草草一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下官督察院巡尉史正风!捉拿太常寺纵火重犯!疑犯踪迹指向贵府,请郡主行个方便!” 陈渔纹丝不动,微微蹙了下眉,问道:“史巡尉确定疑犯在我府中?” 史正风挺直腰板,声音拔高:“有人亲眼所见,纵火凶徒逃窜至此,便消失无踪,我等奉命行事,盘查此地!” “奉命?”陈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奉谁的命?” “督察御史,萧长山萧大人!”史正风昂首,刻意加重了“萧大人”三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倨傲。 萧长山,皇后亲兄,执掌督察院,权势熏天。 陈渔的目光在史正风脸上缓缓扫过,语气骤然转冷:“本宫蒙汉皇陛下隆恩,入汉室宗谱,封异姓郡主,食邑鹿鸣。 按《汉律·仪制》,凡查问皇家府邸,须由内廷主导,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司协同!” 她声音陡然一厉,如冰锥刺骨,“敢问史巡尉,你督察院有何资格擅闯我郡主府?” 史正风脸色一僵,没料到搬出萧长山,对方竟寸步不让,且句句直指要害。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郡主明鉴!缉拿凶犯,保境安民,乃下官职责所在!纵有逾越,事后下官甘愿自缚请罪!但今日,人必须带走!” 厢房内,范离眉头紧锁。这史正风,倒是个滚刀肉,话说的滴水不漏,软硬不吃。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人。 院中,陈渔忽然轻笑一声:“史巡尉一片赤诚,倒是感人。不过……”她话锋一转,“不瞒你说,你追捕的‘疑犯’,此刻确在我府中。” 史正风神色缓和:“当真?那……” “只是,”陈渔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我已将此事通禀了刑部赵大人、大理寺李大人,还有……监察院的贺长州贺大人。” 陈渔顿了一顿,看着史正风:“若此刻将人交予你,稍后这三位大人亲临问我要人,你说,我该如何交代?” 史正风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死死盯着陈渔,眼中寒光闪烁,似乎在权衡着强行抢人的得失。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砰!哎呦!” 院门外突然传来两声闷响和惨叫,打破了僵持。 一个身影蛮横地撞开阻拦的兵丁,闯了进来。来人黑袍破烂,脸上几道黑灰,头发散乱,正是去太常寺扑了个空的黑白子。 黑白子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在院中众人脸上扫过,最后盯在史正风身上,他对这个在太常寺门口碍事被他踹过一脚的巡尉印象颇深,是以劈头就问:“喂!看见跟我一块儿那小子了么?” 史正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未见……” 话说到一半,一个声音及时响起:“在这,在这!” 范离从厢房闪出,脸上堆着笑,一边拉住黑白子往厢房方向拽,一边解释:“火场里一转眼你就不见了影儿!我看没啥大事,就顺道来这儿……会个相好!”他目光还故意朝陈渔和环儿那边瞟了瞟。 “相好?!”黑白子跟着范离,被说得一愣,三角眼狐疑地在陈渔和环儿身上来回打量。 ”陈渔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咬碎银牙!这登徒子,竟敢当众如此污她名节!她能清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暧昧。 环儿更是“啊”地低呼一声,满脸通红地缩到了陈渔身后,心跳如擂鼓。 史正风被黑白子和范离这一搅和,心知强行抢人已不可能。略一沉吟,迅速侧头对身边一个亲信耳语了几句。 那兵丁点点头,转身挤出人群,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就在此时,院外一声高亢的通传穿透了嘈杂: “大理寺卿李大人到——!” 话音方落,一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以“神推”着称的大理寺卿李治。 李治目光扫过全场,在史正风身上略一停顿,便向陈渔郑重施礼:“下官李治,见过郡主!闻得太常寺纵火元凶已被郡主府上擒获,下官既感佩郡主神速,亦深觉惭愧,不知人犯现在何处?” 陈渔转向高凌道:“去把人带过来。” 高凌应声,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后院入口。脚步声由远及近,高凌身后跟着几名侍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垂着头的人犯。更让人意外的是,人犯后面,竟还跟着太常冯莫安等小吏衙役! 当侍卫粗暴地抬起人犯的下巴,强迫他面向众人时—— 史正风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他麾下巡检,何冠田! 第71章 不买账 史正风安排心腹何冠田提前蛰伏于太常寺内,只等妙音等人踏进礼乐坊的门槛便动手。 他掐准时间,眼见黑烟腾起,火势已成,立刻率领大队官兵气势汹汹扑向太常寺——却扑了个空!妙音等人踪影全无!史正风急中生智放出妙音勾结流民纵火的风声。 然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礼乐坊众人竟被陈渔“请”去了郡主府!他不敢怠慢,立刻带人直扑陈渔府邸。 却不料,陈渔态度强硬超乎想象。 即便他搬出督察院御史萧长山的金字招牌,这女人也依旧不买账,反手一记绝杀,将此事同时知会了大理寺、刑部和监察院! 史正风顿感进退维谷,正思量着要不要强行拿人,剑阁黑白子却冒了出来搅局。 更让他没料到的是,范离竟然没死!紧接着,大理寺卿李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感觉今晚的事情透着邪性。 范离站在厢房内,隔窗缝看得津津有味,心中暗赞:老陈啊老陈,当真是关门打狗的好手段!佩服之余,警惕更甚,眼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李治目光扫过被押出的何冠田,脸色微变。大理寺与督察院多有合作,他岂会不识这位巡检?再瞥一眼史正风铁青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略一思索,目光落在何冠田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冠田,你身为督察院巡检,应知法度。现有人指证你于昨夜在太常寺纵火,对此,你有何解释?” 何冠田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尚未组织好语言—— 史正风抢先一步,沉声道:“李大人且慢!据下官所知,太常寺纵火,另有其人!” “哦?”李治转向史正风,“史大人何出此言?” 史正风强作镇定:“下官有几名属下在街面巡查,亲眼所见,礼乐坊妙音等人前脚刚回太常寺,后脚火势便起!” 李治步步紧逼:“史大人是说,纵火者乃礼乐坊一干女子?” 史正风咬牙坚持:“若非她们所为,何以人一回来,火便烧起?其中必有蹊跷!” “我等亲眼目睹何冠田泼洒火油、点燃大火!更有人从他身上搜出火油皮囊与火折!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一直旁观的冯莫安挺身而出,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史正风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射向冯莫安:“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 冯莫安毫无惧色,昂然道:“下官乃今科探花冯莫安,现在太常寺里侯职!亦是亲眼目睹纵火过程的佐证!” 史正风厉声斥道:“一派胡言!我看你分明是与礼乐坊女子串通一气,说不定也是同案疑犯!” 冯莫安据理力争:“大人凭何认定妙音等人便是疑犯?又凭何断言下官与她们串通?” 史正风气急败坏:“我多名属下亲眼所见!难道他们都瞎了不成?你如此维护疑犯,是何居心?莫非与那妙音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荒谬!”李治冷声打断,字字如冰,“妙音等人本就居于礼乐坊,归家乃是常理!你的属下可曾亲眼见她们点火?若按史大人这般逻辑,有人欲害本官,待本官回到大理寺后衙门起火,难道也是本官所为?天下岂有这般道理!若依此断案,这世上冤死者不知凡几!” 范离在窗后看得分明,李治句句说在点上,精准狠辣,瞬间就把史正风仓促编织的构陷撕得粉碎。冯莫安颇有风骨,关键时刻敢站出来。 史正风被驳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竟反咬一口:“李大人如此偏袒,莫非也认定那妙音等人清白无辜?” 李治哂然一笑,手指地上的何冠田,淡然道:“此间不正跪着一个现成的纵火嫌犯么?审一审,真相自明。” 陈渔吩咐手下:“来人,给李大人看座。” 侍卫搬来座椅,陈渔与李治从容落座。 史正风心焦如焚,抢步上前,抬高声音对何冠田道:“休要惧怕!若有人胆敢冤枉于你,萧大人定会为你做主!”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声洪亮悠长的通报:“监察院御史贺长州——贺大人到——!” 监察院与督察院虽同属朝廷中枢,却职责迥异。督察院掌都城巡防治安,监察院则专司纠劾百官,整饬吏治,是个专得罪人的衙门。 这位贺长州贺御史,人送外号“药罐子”,其“病症”发作规律堪称官场一绝,但凡有重大案件牵连上二品以上高官,贺大人必定“抱恙”告假,待风头一过,便“神清气爽”地回来点卯。官员们上朝第一件事,便是看贺御史在不在——若不见其踪影,便是预警信号,近日必有高官落马,屡试不爽。 陈渔吩咐看座。贺长州与陈渔见礼后,转向李治,带着有些气不足的腔调:“哎呀,早知有李大人在此主持大局,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喽。” 李治心领神会,笑道:“贺大人过谦了,您来得正是时候!有贺大人在此坐镇,下官审起来也更有底气了。” 说话间,意味深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史正风。 贺长州顺着李治的目光也瞧了史正风一眼,哈哈一笑:“李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既然二位大人都已到场,” 史正风哪有心思听他们客套,心急如焚,只想尽快把何冠田这烫手山芋弄出郡主府,硬着头皮提议:“依下官浅见,不如先将此犯押回大理寺审理,也免得……叨扰郡主清净。” “我看,就不必劳师动众了。” 陈渔清冷的声音响起,“一来,我想亲眼看看,这何冠田究竟是不是真凶。二来么……” 她眸光平静,缓缓扫过史正风带来的那十几名虎视眈眈的官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史大人来去如风,视我郡主府邸如街市一般,想来便来,欲走便走……虽然你没把我这郡主放在眼里,但是史大人,你必须得给我一个明白的交待!” 史正风被陈渔的气势所慑,强撑着辩解:“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从他踏入这郡主府的第一步起,便已落入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环顾四周,李治目光如炬,贺长州似笑非笑,陈渔杀意凛然,而何冠田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但是他心中还存有最后一丝侥幸,或许萧大人能及时赶到……挽回颓势。 刚刚念及至此,院外又是一声更高亢的唱报:“刑部——尚书赵万源——赵大人到——!” 范离摸着下巴,眼睛越来越亮,大汉国着名黑脸赵万源!三司齐聚,好戏开场! 第72章 李治审案 郡主府内,人头攒动。 上首,陈渔、李治、赵万源、贺长州依次端坐。 下首,各部书吏手捧簿册,屏息记录。 高凌率郡主府侍卫肃立两侧。 院中,疑犯何冠田跪伏在地。 史正风立于一侧,面沉如水;另一侧是冯莫安与几名太常寺小吏。 靠近门口,刑部、监察院、大理寺的各色衙役挤作一团。 李治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冯莫安,将你昨夜在太常寺所见所闻,与纵火案相关之事,如实禀来。” 冯莫安尚未作答,史正风急急插话:“李大人休听他胡言,他与那礼乐坊女子分明是一伙!” “放肆!”赵万源冷冷看着史正风一声断喝:“李大人问案,岂容尔等聒噪?再敢妄言,以阻挠办案论处!” 史正风喉头一哽,脸色涨红,生生将话憋了回去,只盼萧长山快些到来。 冯莫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李治道:“回大人,昨日佳节,太常寺同僚多赴碧桂园文坛盛会,只留卑职与两位同僚值守。入夜疲惫,早早歇下。三更时分,归来的几位同僚挑灯弈棋,将下官吵醒。” 李治眉头微皱:“弈棋?与此案何关?” “非是寻常对弈,”冯莫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他们是在推演一局残谱,精妙绝伦,可惜推演至半途,便陷入僵局。我恐忘记其中种种妙招,便去杂物司厅堂寻纸笔打谱。厅内无灯,幸有月色入窗,遂移案于窗前。 “忽见一人影自树上滑落!我心中惊疑,未敢声张,想看其意欲何为。那人影伏于角落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皮囊,向屋顶浇洒!紧接着,火折亮起!我这才惊觉不妙,高呼‘有人放火!’可那浇淋之物遇火即燃,霎时烈焰腾空! 值夜同僚闻声赶来擒贼。那贼人身手矫捷,飞身便欲越墙而逃。我等追赶不及……”冯莫安指向何冠田,“随后有人将其从墙上击落,正是郡主府高统领!”他又指向高凌,“高统领与随后赶到的衙役合力,终将此獠擒获。” 李治目光森然:“可有证物?一为棋谱,证你所言非虚;二为火油囊,乃指认何犯之铁证。” 冯莫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纸册:“棋谱在此。”随即面露惭色,“那火油皮囊……当时只顾追人,未曾留意。” 高凌踏前一步,双手奉上一个皮质囊袋:“禀大人,此物乃擒获何冠田时,在其跌落处拾得。” 李治起身,郑重接过皮囊,凑近细嗅,点了点头。随即走到何冠田面前,蹲下身,抓起其前襟袖口,同样嗅闻,脸色微变。双手用力,嗤啦一声将那沾染油污的袖口撕下,吩咐手下:““袖口油污,皮囊余味,皆乃物证!分开封存!” 书吏迅速上前,接过证物,严谨记录。 李治转身,目视何冠田:“冯莫安所述,高凌所证,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何冠田脸色惨白,闭口不语。 “李大人审案,岂能只听一家之言?!” 就在此时,院外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望向院门,只见督察御史萧长山大步踏入庭中。目光扫过座上诸人,仅对赵万源略一拱手:“赵大人也在。”话音未落,竟径直走向李治的主审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李治面色沉静如水,不动声色退开一步。 窗后,范离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正主儿来了,这戏,越来越精彩。 屋内,黑白子依旧懒散地抖着二郎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妙音却在萧长山踏入院门的刹那,脸色微变,纤纤玉指死死攥紧了衣袖。 萧长山倨傲环视全场,最后落在李治身上:“本官也带来几名证人。李大人,不妨听听。”说完,不待李治回应,重重拍了两下巴掌,“带进来!” 几名督察院军士应声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列队立于下首。 李治看着萧长山,哂然一笑,目光缓缓扫过那排军士,最终锁定其中一人,开口发问:“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那军士挺胸昂首:“回大人,昨夜卑职奉命于太常寺一带巡防,严防佳节火患!三更时分,卑职与同袍巡至太常寺附近,恰见礼乐坊几名女子匆匆返回寺内。 片刻后,院中便火光冲天!我等急忙救火,却见那几名女子又神色慌张地从寺内跑出,转眼消失无踪! 回想那些女子去而复返,火起后又仓皇逃离,其中必有蹊跷,与纵火脱不了干系!” 萧长山待其说完,立刻转向李治,目光咄咄逼人:“李大人,证词在此,礼乐坊女子形迹可疑,此案另有隐情!你,可听清了?” 李治却恍若未闻,眼睛死死盯住那说话的军士,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你——亲眼看见她们放火了吗?” 第73章 证人 军士一窒,眼神下意识瞟向萧长山。 “大人!我亲眼所见!”另一名军士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声音带着刻意的亢奋,“小人仰慕礼乐坊女子姿容,昨夜偷偷观瞧!就见那妙音,亲手拿了火油,泼在屋上点燃了!” “哦?”李治眉峰一挑,语气转冷,“看得如此真切?那你告诉本官,你是在何处偷窥?” “在……在后门!”军士脱口而出。 “后门?”李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步步紧逼,“火起之处,位于寺中礼乐坊偏殿,距后门隔着二道高墙、二重院落!夜色深沉,你人在后门之外,如何能‘亲眼’看见偏殿前妙音的一举一动?莫非你能穿墙视物不成?” “我……我……”那军士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语无伦次,“小的记错了……是在门内!是在门内看的!” “门内?”李治声音陡然拔高,“太常寺后门入夜即闭,非有要事不得擅开!你一介巡城兵卒,如何进得门去?” “够了!”萧长山猛地拍案而起,怒视李治,“李大人!你这是审案还是刁难?!他既指认了妙音纵火,这便是铁证!何须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礼乐坊的几名女子现在何处?难道李大人只审我的人,不审嫌犯吗?” 陈渔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依旧舒缓:“礼乐坊的几位姑娘,此刻恰巧都在我府上作客。诸位大人若有疑问,随时可传唤问话。” 李治闻言,眉峰微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定定地看向陈渔,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探寻其下的深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慎重:“既如此,有劳郡主请几位姑娘出来一见,下官确有几事不明,需当面求证。” 陈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以眼神示意。 “吱呀——” 厢房门应声而开,七名女子依次而出,来到院中,向着几位大人盈盈下拜,姿态恭谨,只等着被问询。 李治并未立刻走向妙音,反而踱步到那名指认的军士面前,目光来回在几人身上扫视,半晌才指着一名军士沉声道:“你上前来,仔细辨认,指出这几人中,谁是妙音?” 那军士眼神在女子们脸上飞快扫过,最终毫不犹豫地指向妙音,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强调的笃定:“回大人,便是她!” 李治的目光顺着军士的手指,落在妙音身上,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他走到妙音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便是妙音?” 妙音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抬起头迎向李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回大人话,奴婢姓苏,官名妙音。” 李治声音陡然拔高:“苏妙音!你可知罪?!” 院内的审讯对话,妙音在厢房中早已听得清清楚楚。此刻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她脸色微白,却并无慌乱,屈膝跪地,腰背挺直,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明鉴!奴婢实在不知身犯何罪?请大人明示!” 李治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声音缓和下来:“方才院内问话,你身在厢房,想必听得真切!有人指认你昨夜在太常寺纵火!可有此事?!” 苏妙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委屈交,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绝无此事!大人!奴婢自摘星楼宴席结束,便随郡主来了此处,至今未曾踏足太常寺半步!敢问大人,我连太常寺的门都未曾迈入,如何能在其中放火?” “放肆!” 苏妙音话音未落,萧长山已霍然起身!他脸色瞬间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手指妙音:“一派胡言!巧舌如簧!来人!给本官将这拒不认罪的贱婢拿下!” 院门处待命的督察院官兵闻令,齐齐涌上前去,史正风反应最快,“锵啷”一声腰间长刀出鞘,寒光闪烁,直奔苏妙音! 高凌一步卡在史正风与苏妙音之间,沉声喝道:“史大人!是非曲直未明,岂可妄动刀兵?” 几名侍卫也与督察院官兵拔刀相峙。 赵万源起身高喝:“大胆!都将兵刃收了。” 双方兵刃归鞘。 史正风丝毫不退,冷声向高凌道:“太常寺失火,恰巧你也在场,天下哪来这么多凑巧的事,主犯未定之前,谁也脱不了干系。” 高凌道:“史大人不要乱说,凡事要讲证据!” 李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语气沉稳而有力:“今日之事,需得明辨是非,不可妄下定论。萧大人带来的证人证词前后矛盾,难以服众,而我等也应查清真相,还各方一个公道。” 萧长山冷哼一声,神情倨傲:“李大人莫不是要偏袒礼乐坊的女子?既然有人指认妙音纵火,此事便已证据确凿,何必再费周章?” 李治并未理会萧长山的挑衅,转向陈渔:“郡主,这几名女子既在您府上作客,想必您对她们昨夜行踪有所了解。不知郡主可否详细说明?” 陈渔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不迫:“李大人客气了。昨夜摘星楼宴席结束后,妙音等人随我径直返回郡主府,并未有任何耽搁。我府中侍卫、婢女皆可作证,且宴席散去时,天色已晚,妙音等人并未有机会再去其他地方。李大人若不信,可传唤我府中侍从与婢女前来讯问,一切自会明了。”她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萧长山嘴角扯出一丝刻薄的冷笑,矛头直指陈渔:“哼!郡主府的人证?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焉知不是你早已授意,上下串通,编好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哦?”陈渔迎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声音依旧平稳,:“萧大人此言,是认定本郡主作伪证了?那依大人之见,我该如何自证?” 萧长山像是早已料到她会如此问,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简单!除非——你能找出一个与本案没有关系的第三个人来,否则……” 萧长山话音未落。 “不知本宫可不可以?” 一个清脆的声音,如同破开乌云的晨光,清晰地从内院方向传来。 平阳公主刘朵,在两名宫女无声的随侍下,缓步而出。杏黄宫装,九翟珠冠,仪态万方,通身的尊贵气度瞬间让这剑拔弩张的庭院为之失色! 她步履从容,行至场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不可思议的萧长山,最终落在陈渔身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声音清越:“我与义妹都爱好抚琴,妙音琴技精湛,聊的甚是投缘,便将之留了下来,彻夜长谈,却不知太常寺起火与她何干?” 什么情况? 萧长山懵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院落,死一般寂静! 第74章 掀桌子 刘朵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范离藏身的厢房方向停留了一瞬,小巧的琼鼻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厢房内,范离正全神贯注地扒着窗缝,刘朵出现的那一刻,他僵在原地。 我草!完犊子! 自己那些“骚操作”估计全被刘朵看在眼里。 黑白子咂咂嘴,斜眼看着范离,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小子,准备咋跟那丫头解释?” 解释你妹啊! 范离满头黑线,这事能解释吗?让时间冲淡一切吧! 院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任谁都没有想到,平阳公主会在此出现成为证人。 突然,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 “我听说这纵火犯是个女的,可审理出结果?” 熹微的晨光中,院门口的光线骤然被一片高大的身影遮蔽! 大皇子刘直,在一队黑甲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踏入院中,脸上带着那种皇族特有的倨傲,缓缓扫过院内众人,目光所及,空气似乎被凝固。 院中众人,无论情愿与否,都在这股威势下起身行礼。 李治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将一份案卷呈上:“殿下有所不知,这纵火案另有其人……” 刘直接过案卷,信手拈在指间,并未立刻翻看。随意踱了两步,走到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何冠田身边。 毫无征兆的,刘直长剑出鞘,一道刺目的寒光带着破空尖啸划过了何冠田的脖颈! 血光乍现,一颗凝固着惊骇欲绝表情的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那无头的躯体猛地一颤,保持着跪姿僵在原地,颈腔里的鲜血狂飙而出,溅湿了地面!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啊——!”刘朵及妙音坊几名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吓得惊声尖叫。 刘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优雅地甩了甩剑锋上的血珠,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然后将那柄犹自滴血的长剑缓缓归鞘。轻轻吐出几个字:“这厮,实在可恶。” 他心里确实恨极了此人。昨夜精心布下的局,眼看就要成功,全坏在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身上,还被人抓了现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整个院落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赵万源猛地站起身,一张脸涨得紫红,指着地上那滩刺目的猩红和滚落的头颅,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呼了大皇子名讳:“……刘直——你眼中可还有半分国法纲常?!!” 赵万源呼呼喘着粗气:“何冠田纵有万死之罪,亦需明正典刑!他是纵火要犯,是揭开昨夜滔天大火真相的活口!” “而你——!”赵万源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向刘直,“身为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擅杀朝廷重犯!你这不是杀人!你这是灭口!是践踏我大汉国本!”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大汉铁律!你身为皇子,不思以身作则,反而知法犯法,来人!将……将殿下……请回刑部大牢!听候陛下圣裁!” 院内一片安静!空气仿佛变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刑部衙役们双腿发软,面无人色,手按在刀柄上却重逾千斤,无人敢上前一步! “赵万源!你放肆!”萧长山厉声断喝:“殿下代天巡狩,诛杀罪囚,肃清奸佞,正是维护法度!何错之有?倒是你赵老尚书——”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刻骨的讥讽与恶毒:“——你口口声声‘法度’,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监国皇子指手画脚,甚至妄动刀兵!这难道就是你赵尚书扞卫的‘法度’?这分明是目无君上,恃老卖狂!仗着几分资历,便以为可以凌驾于皇家威严之上,对殿下颐指气使吗!” 他踏前一步,气势咄咄逼人,字字如刀,直插赵万源心窝: “殿下念你是二朝老臣,多有忍让,你非但不知进退,反而变本加厉!我看你不是老眼昏花,而是你的心窍已被那点虚名和所谓的‘刚直’堵死了!你是想用你的‘刚直’,来垫高你的声望,还是想用你的‘铁面无私’,来遮掩你的虚名?” 厢房内,范离扒着窗缝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勒个去!这他妈是什么神操作?大皇子直接物理砍头,这点他可以理解,毕竟何冠田要是活着就是定时炸弹。这萧长山更狠,悍然掀了桌子,把刘直绑上战车,开团!只不过这团开的,直接干了裁判。 “你……你!” 赵万源全身剧烈地颤抖,手指着萧长山,脸色瞬间由赤红转为骇人的紫金!喉头剧烈滚动,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 “噗——!” 一大口滚烫的、刺目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与胸前的衣襟。 赵万源的身躯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眼看就要轰然栽倒! “老大人!” “赵大人!” 李治和贺长州同时惊呼,抢上前去搀扶!四只手急切地托住赵万源摇摇欲坠的身体。 赵万源却猛地一挣,那倔强的力道,竟让李治和贺长州都一个趔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地扫过萧长山那张写满刻薄与得意的脸,最终,落在刘直的身上。 他抹了把嘴上的血,眼神中不再是愤怒,而是失望与痛惜:“刘直……” “你生性刚直,老臣看着你长大!本以为你能恪守大汉铁律,成为未来守护我大汉的明君。” 赵万源痛心疾首,字字千钧:“可你今日所为……断的岂止是何冠田一人之头?你断的是天下人心!断的是煌煌国法的无上尊严!断的是——!” 赵万源下半句话没说出来,断的是你的前程! 范离在厢房里津津有味,心说大皇子你这一剑爽是爽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第75章 执棋者 初升的朝阳将天边染成绯红,瑰丽得令人心神摇曳。太常寺外,森然矗立着密密麻麻的重甲武士。 高墙内,太常寺已然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焦黑的梁木狰狞刺向天空,精美的雕栏画栋尽成瓦砾,只有几处残桓袅袅地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景帝站在一堆碎瓦上,神情漠然,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知道……这场大火能换来几个人头。” 谢真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许久未见陛下如此神情,也许久未闻此等言语了。 “那些小兔崽子,早该收拾了!”瑞王抱着胳膊,看着这片狼藉,语气满是嫌恶。 景帝狠狠剜了他一眼。 瑞王自知失言,讪讪地挠了挠头:“咳,这么好的房子……可惜了,白瞎。” 谢真捻着胡须,目光沉重地扫过仍在冒烟的废墟,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半晌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盘棋终是开了局,陛下这第一手投石问路连我都没想到,进一步能人头滚滚,退一步亦能云淡风轻,只是不知道您那位义女和平阳那两个丫头能不能担的住?” 景帝看着天边的一轮红日,略作沉吟,缓缓道:“有李治在旁持重策应,赵万源这杆刚直的秤砣镇着法度,再加上贺长州那个八面玲珑的老滑头居中调和……这局面应该乱不了。” 谢真在地上踱了两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殿下性情……刚烈有余,沉稳不足,行事常如出鞘之刃,锋芒毕露却易折!尤其此番,身在局中,被萧长山之流拱卫,臣担心……” 景帝微微侧目看着谢真:“你这老东西,又在琢磨朕的心思。” 谢真浑浊的老眼闪着洞悉世情的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朽不敢妄揣圣意。只是……今夜之局,环环相扣,步步杀机。” 景帝用手指揉了揉眉心:“今夜陈渔与平阳公主此番是生生撕开了萧家的脸皮,此事决难善了。平阳倒还好说,有我护着,陈渔那丫头今日便要去鹿鸣郡赴任,我担心她这一去……便成了那些人泄愤的羔羊。” 景帝说着,目光转向瑞王:“我有事相求于王叔。” 瑞王顿时一脸沮丧道:“那肯定没什么好事!” 景帝轻轻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瑞王无奈道:“说吧!” 景帝一字一句郑重道:“我向王叔借五百铁卫。” 瑞王愤愤道:“你借我的东西就从来没还过,我这次一共才带来五百人,你都要借走……” 景帝用手指着围墙:“墙外的这些禁军不比你的铁卫差,我借你五百铁卫,还你一千禁军,人……随便你挑。” 瑞王道:“你要铁卫何用?” 景帝长嘘了一口气:“你知道的,如果没有这五百铁卫,我新认的义女可能到不了鹿鸣, 即使到了,她也撑不开局面……” 瑞王不解道:“你直接拨禁军给她不成了么,何必这样麻烦?” 景帝无奈,轻轻摇头苦笑,仿佛自嘲般说道:“这禁军里……还有多少人可信?连我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玄甲的年轻侍卫大步而来,单膝跪地,急报:“陛下!大殿下当众斩杀纵火要犯何冠田!刑部尚书赵大人斥其擅杀,却被萧长山刻毒言语所激,气得当场吐血。” 景帝眼中寒光如实质!周身空气骤然凝滞! 瑞王须发戟张:“萧长山这老混蛋!还有刘直那小子!陛下……” 景帝猛地抬手打断,声音不高:“走!跟我过去看看!” 郡主府里,刘直深深给赵万源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愧疚:“赵大人,千万保重身体!” 随即话风一转:“何冠田这狗贼死一万次都不冤,我杀他,不后悔,只是这事儿我办得急了些,没想周全!还气得您老吐了血!这……这都怪我!” “赵大人一辈子为大汉,铁面无私,看着我长大,指望我成器……可我……唉……赵大人莫要与我一般计较。” 赵万源面无表情,眼睛盯着刘直看了好一会儿,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刘直的目光转向刘朵:“平阳,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被方才那血腥惊着了?” 刘朵直视刘直,声音清晰平稳:“多谢皇兄关怀,平阳无碍。” 刘直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事女儿家,最好不要管,离远点,小心溅上血。” 刘朵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平时这流血的景可是不多见,今天难得这么大场面,我刚好见识见识。” 刘直讨了个没趣,脸色阴沉踱了两步,将目光转向陈渔:“义妹不是今日北上么?怎么也突然对这案子感兴趣了?”他这话潜在意思是质问陈渔,你都快走的人了,为什么还来管闲事?隐隐包含着对陈渔不满的情绪。 陈渔淡淡道:“有人执了兵刃到我府上拿人,我若不作个交待,别人岂不都认为我好欺负么?” 啪! 忽然刘直猛的一拍桌子:“谁这么大胆子,敢来郡主府滋事?” 众人被刘直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他。 陈渔神色平静,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语气淡然道:“这要问督察院史正风史大人了……” 史正风闻言一凛,他不知道陈渔是真不明白形势,还是有意让大皇子难堪。当下上前一步,对陈渔躬身拘礼道:“下官当时有公务在身,如有冒犯之处,请郡主恕罪。” 陈渔笑而不语,只是瞧着刘直。 刘直也在打量着陈渔,随即脸上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转向史正风道:“郡主也是识大体之人,我想她定然不会与你为难,切记以后行事不可鲁莽,先下去吧……” 史正风以为刘直会当面呵斥他一通,却不曾想刘直风轻云淡便将此事化解。 陈渔笑容依旧,波澜不惊。 刘直不再理会陈渔,目光从在场官员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礼乐坊诸女子身上,一字一句道:“谁是妙音?” 苏妙音不敢抬头,上前一步低声道:“奴婢苏妙音,参见皇子殿下。”说着盈盈行了一礼。 刘直道:“听说你的琴弹的不错,一会儿……随我走一趟吧!” 苏妙音心中一紧,身形微微颤栗,对这位皇子他有种本能的畏惧,她心如明镜,这一去便是死路一条,于是强咬着牙关问道:“不知……不知……殿下找奴婢何事?” 刘直没想到苏妙音竟敢当众质疑他的命令,心下不快,嘴上却道:“我的两位妃子对你的琴技早有耳闻,想叫你过去献上几曲。” 苏妙音大脑一片空白,刘直的两位妃子其中有一位便是张实固的女儿。 刘直身为皇子发话,在场之人无一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掉这一伙人的手掌,当下心中一片凄然,万念俱灰之际,却听得一个声音: “殿下要将礼乐坊人带走,怎么不问问我这主官同不同意?” 随后,范离的身影出现在厢房门口,一袭素净长衫,宽袍缓带,不见半分华彩,却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向刘直抱了下拳便背负起双手,脸上带有淡淡的倦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76章 景帝驾到 范离话出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一方是权倾朝野的皇子监国,一方是太常寺区区六品小吏,纵然顶着准驸马的头衔,可即便是平阳公主刘朵,在刘直面前也需礼让三分。 二人身份云泥之别,范离却为了一个抚琴的艺女,毅然站到了刘直的对面。 刘直面色阴晴变幻,范离的出现,无疑宣告了他暗杀计划的失败。一股戾气涌上心头,他盯着范离,语带讥讽:“原来是准驸马。我倒忘了,范驸马还兼着太常寺的掌司使……现在,我可以将此女带走了吧?” “敢问殿下,”范离语速不徐不疾,目光沉静,“您是奉公行事?还是私事相召?” “有分别么?”刘直眼神睥睨,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自然有!”范离嘴角勾起一丝淡笑,“自下官执掌营运司以来,礼乐坊声誉日隆,各国来使皆以聆听一曲为荣,坊中事务繁忙,应接不暇。殿下若是公事,还请明示缘由,下官自当依律按轻重缓急酌情办理……” 言下之意,公事也得看我范离肯不肯办,何时办! 刘直听他一番歪理,心头火起。礼乐坊何来声誉?还忙的应接不暇,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却深知范离唇枪舌剑的厉害,不愿与之做口舌之争,强压怒火咬牙道:“那若是私事呢?” 范离神色骤然转冷,断然喝道:“公事尚且分身乏术,何暇顾及私情!”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空气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刘直。 众人心中雪亮:人家范大人这话在情在理,公事都忙不过来,哪还顾得上私情?更妙的是,大家此刻才恍然,范离从一开始问“公事私事”就设好了套,专等刘直自己说出“私事”二字跳进坑里,再用堂堂正正的“公事”义正词严的拒绝。 刘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头发似要根根竖起,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范离,分明是把他当猴耍!那“公事”二字,此刻听来字字如烙铁烫心,他甚至自己都有些后悔,怎的会问出那种蠢话。 “我若今日非要强行带人走呢?!”刘直手按腰间佩剑,眼中凶光毕露。 范离毫无惧色,他寸步不让,一指旁边端坐的赵万源,贺长州,李治:“三位大人在此,殿下若执意强带人走,下官便豁出这条命,也要与殿下打一场御前官司!” 赵万源双目缓缓睁开,盯着刘直。苏妙音是他多方斡旋才保下。此刻,岂能再让她落入虎口? 院内死寂,剑拔弩张。刘直骑虎难下,正待发作—— “……呵呵……” 一阵充满了嘲弄与轻蔑的笑声,突兀地从厢房内响起,精准地触动了刘直敏感的神经! “混账东西!滚出来!” 短暂的死寂后,刘直发出愤怒的嘶吼,拔剑便冲了进去。 “砰!” 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刘直的身形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 “殿下!” “保护殿下!” 惊呼声四起。侍卫们惊怒交加,兵刃出鞘声连成一片,寒光闪烁,瞬间结成严密的半圆阵型,将厢房门口死死堵住!杀气弥漫,空气仿佛被冻结。 在无数道目光聚焦下,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门口。 一身脏兮兮满是破洞的黑袍,几缕烧焦的头发卷曲着,脸上蹭着几道黑灰,活脱脱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模样。面对眼前森然的刀丛剑林,他非但毫无惧色,嘴角反倒咧开一个极其痞气、轻蔑到骨子里的笑…… “黑…黑白子!”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呼。 刘直刚被侍卫搀扶起身,胸口剧痛,羞愤欲绝,正要不顾一切下令格杀,猛地看清来人那标志性的三角眼……满腔怒火非但没有爆发,反而猛地一窒,整个人僵在原地,碰上这个神出鬼没、无法无天的老痞子——只能自认倒霉! 忽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辇声传来,由远及近,直到巷口戛然而止,竟是出奇安静。 “皇上驾到……”一个尖锐声音,穿透空气,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不约而同涌出院门,迎接帝驾。狭窄的巷子里,密密麻麻跪倒一片。 范离心中暗自腹诽,姑且看在他是自己老岳父的面子上,好歹是自己长辈,找了一大堆理由,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下来。 百人合呼:“吾皇万岁!”声震霄汉。 有太监撩开车帘,景帝缓缓走下龙辇,执礼太监撑开罗伞,在前引路。 谢真,瑞王爷等人跟在景帝身后。 景帝步伐稳健,行至迎驾的人前,看了一眼跪在最前边的刘直,没有理会,抬脚从他身边迈了过去,一手扶起刘朵,一手扶起陈渔:“原来我的两个女儿都在。” 刘朵起身静立一旁。 陈渔恭敬道:“父皇亲临,陈渔诚惶诚恐……” “我们父女见面,不必拘谨,将那些礼数都省去。”景帝笑着打断陈渔的话。 陈渔道:“女儿今日即将北上,本该去向义父告别,却无端被卷进一桩官司里,到现在还未脱身,劳得父皇大驾,心里实在惭愧。” “你说的是太常寺的案子?” 陈渔点头:“正是此案!” 景帝一手拉了陈渔,一手拉了刘朵,漫不经心道:“来,说与朕听听。”待要向前迈步时发现地上跪满大大小小官员,这才随手招呼道:“你们先平身吧!” 范离偷偷瞄了一眼景帝,见他生得相貌儒雅,剑眉星目,鼻直口方,标准的老帅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想是宅的太久的缘故,但是镶嵌了金丝珠宝的王冠之下,满头白发。让范离心中升起了一丝感慨,当皇帝果然操心! 见景帝要进院,大皇子向萧长山递去一个眼色。 萧长山立时会意,刚刚被刘直一剑杀死的何冠田尸身还没来得及收拾,当下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景帝闻言,驻足转身道:“我此番出宫是与义女临别一叙,你等若无大事,可改日再议。”说罢牵了刘朵陈渔二人便向院内行去。 萧长山以为景帝此来是为太常寺失火一案,他正想找个由头将景帝引到衙门里,被景帝一句话便给挡了回去,不由急得头上冒汗。 刘直更加心慌,在景帝面前他一直扮演着一个德才兼备亲和智善的皇子形象。如果景帝得知他刚刚杀过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景帝心情似乎格外开朗,面上微笑如和煦春风,在两个女儿的伴同下,一路轻言细语,缓缓步入院门。 第77章 人头滚滚 院内,黑白子正摇头晃脑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地上洒满鲜血,一具无头尸体横在院中。景帝进院时,目光刚好与死不瞑目的人头对视,不由停住脚步,脸上慢慢布满阴云…… 黑白子见景帝脸色不好看,随口丢了一句:“别看了!不是我!你儿子干的好事儿……” 跟在景帝身后的刘直身形不由一颤。 景帝冷冷地看了刘直一眼,一言不发地走进院落,由二女搀扶着,缓缓坐到一张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大皇子脸上,一字一句道:“刘直,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直此时已然慌了手脚,慌忙道:“儿臣得知这何冠田是太常寺纵火的主犯,克制不住心中怒气,便……便出剑将他杀了……” “克制不住……克制不住,就可以杀人是么?”说话间景帝已然起身,走到刘直面前,‘仓啷’一声抽出刘直腰间的长剑,冰凉的剑刃紧贴刘直脖颈,一字一句道:“我此刻若是克制不住,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说话间稍稍用力,剑锋在刘直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 刘直面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息怒!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萧长山赶忙趋前半步,弯腰躬身,声音发紧:“陛下息怒!大殿下年轻气盛,见贼子猖獗,一时激愤失手……那纵火贼子本就十恶不赦,即便殿下不杀,王法昭昭,也定将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啊!” 景帝缓缓移开剑锋,注视着萧长山:“你这督察院御史,当得真是‘好’啊!” 萧长山默不作声,将头伏得更低。 景帝不再看他,将目光转向陈渔,面色稍缓:“鹿鸣,你又如何被卷入这太常寺的纵火案中?” 萧长山还想开口:“陛下,此事……” “朕问的是郡主!”景帝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厉声打断,“鹿鸣,你来说。” 陈渔接过环儿奉上的茶,双手端放于景帝面前,这才不徐不疾地讲道:“昨日佳节,我与公主在摘星楼,听闻礼乐坊妙音琴艺甚雅,不胜欢喜,便邀她至我府中彻夜抚琴,并让侍卫高凌去太常寺知会。不多时,高凌带太常寺冯莫安等人折返,言称抓住一名纵火疑犯何冠田。我知疑犯在我府不妥,便即刻派人通禀刑部赵大人、大理寺李大人及监察院贺大人。”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料几位大人未至,督察院巡尉史正风却率众闯入我府,声称纵火真凶乃是苏妙音!妙音整夜在我府中抚琴,片刻未离,如何纵火?我与之理论,史巡尉竟不依不饶,其手下官差更是……拔刀相向!若非李大人及时赶到,我恐怕也成了太常寺纵火案的同谋了!” 陈渔话语平静,听在史正风与萧长山耳中却字字如雷。在陈渔口中,督察院行径几同构陷。 萧长山再次躬身:“陛下!误会!全是误会!是臣下失察,误信了何冠田这奸贼的攀诬……” 景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萧长山立时噤声。 景帝转向李治:“李爱卿,郡主所言,可属实情?” 李治立刻从文书手中取过案册,恭敬呈上:“回陛下,郡主所言句句属实。臣至郡主府时,史巡尉正与郡主护卫高凌持刀对峙。案发经过、人证物证,案卷之中均有详细记录,请陛下御览。” 景帝接过案册,快速翻看,脸色愈发阴沉。半晌,景帝抬头,目光扫过跪在角落的几名督察院军士。 “你!”景帝指向最左边一个人道:“昨夜在郡主府,为何指认妙音为纵火犯?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杀!” 那军士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是……是何巡检!是何冠田那狗贼!他……他告诉我们,他亲眼看见妙音纵火后逃往郡主府方向……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陛下!” “奉命?奉一个纵火犯的命!”景帝声音陡然拔高,怒极反笑,他转向一旁的赵万源:“赵大人!此人依律,当如何论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万源身上。 赵万源神色凛然,看着那名军士沉声道:“身为官差,不辨是非,渎职枉法,以纵火重罪构陷无辜,按律当斩!” 景帝点点头叫了声:“于世基。” 一直侍立在景帝身侧年轻侍卫跨出一步应声:“臣在!” 景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杀!” 于世基大步上前,拔出腰间佩刀,一刀挥下。 那军士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带着惊骇欲绝表情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叫。不少官员脸色惨白,刘朵猛地扭过头,不忍再看。陈渔也脸色发白,强自镇定。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范离瞪大眼睛,卧槽!真杀!不用开个会研究一下吗?这效率……简单粗暴得令人窒息!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颗头颅上移开,看着景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陈渔的提醒瞬间在脑中炸响!这不仅仅是替陈渔和赵万源出气,这是景帝在用最暴烈的方式向他对弈的棋手亮刀,再看脸色铁青的萧长山,联想之前种种,范离心中豁然明朗,与景帝对弈的是……后族! 想到这儿,范离眼角余光瞥见谢真,那老狐狸眯着双眼,似睡非睡。另一边一位穿了蟒袍的亲王正瞪着一对铜铃大眼,不错眼珠的盯着萧长山。 是了,没错了,范离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景帝眼皮都没眨一下,冰冷的目光移向第二个军士:“你呢?也说是何冠田告诉你的?” 第二个军士目睹同袍瞬间身首异处,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磕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景帝再问赵万源:“赵大人,此人当以何罪论处?” 赵万源面沉如水,:“与上一人同罪!” “杀!”景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于世基挥刀,第二颗人头滚落! 景帝的目光,如同死神的凝视,落在了第三个早已瘫软如泥的军士身上:“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朕,谁让你指认苏妙音?想清楚再说!” 那军士被这血腥的场面彻底击垮,精神已然崩溃,涕泪横流,手指史正风! “是……是史巡尉!史大人!他……他让我们……说苏妙音就是纵火疑犯!陛下饶命啊!饶命啊,陛下!” 第78章 平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史正风身上! 史正风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当那军士的手指指向他时,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史正风!” 景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院中所有的杂乱:“他说的,可是实情?” 史正风趴在地上,喉头滚动,嘴唇哆嗦着,不知如何作答,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几乎将他碾碎,眼角下意识地瞥向萧长山。 萧长山此刻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只有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闭嘴,或者……你懂的暗示。 史正风读懂了!萧长山的眼神,比景帝的漠然更让他绝望!他猛地闭上眼,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陛下……” 他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臣……”臣糊涂!臣有罪!是……是臣指使何冠田攀诬苏妙音姑娘!臣……罪该万死!” 他承认了指使构陷,却绝口不提纵火本身,更不敢再看萧长山一眼。 “哦?”景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与苏妙音,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构陷一个弱女子?甚至不惜指使手下在太常寺纵火,嫁祸于她?” 景帝抬高声音:“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 史正风头颅死死抵着地面,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默不作声。 景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最后一丝耐性耗尽。目光转向赵万源,声音恢复了平静:“赵大人!” “臣在!” 赵万源恭肃抱拳。 景帝言简意赅:“此人,当如何处置?给朕一个明断。” 赵万源神色凝重,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回陛下,史正风身为督察院巡尉,知法犯法,构陷无辜,更纵火嫁祸,其罪罄竹难书!按律当斩,夷三族,以儆效尤!” 夷三族! 史正风身体猛然绷紧。 一边是滔天的皇权怒火与灭族之祸,一边是萧家难以想象的残酷报复,萧家的手段他太清楚了,足以让他满门老小灰飞烟灭! 史正风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两股巨力撕扯着,痛不欲生!汗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一次投向萧长山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死亡的恐惧,有对家人的眷恋,有对命运的不甘,更有最后一丝……鱼死网破的威胁,他需要萧家的承诺。 萧长山心头一沉,面上依旧沉凝如水,随即缓缓闭上双眼,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催促,仿佛在说:你的家,我会帮忙“照看”。 史正风知道自己决断的时候到了,与其被明正典刑,累及三族,不如…… “陛下!臣……“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史正风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怀中,猛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以死……谢……罪……”声音到最后已微不可察。 “住手!” 于世基厉喝,跨步而出,却已然迟了! 那柄匕首,深深没入心窝。 史正风身体猛地一僵,瞳孔迅速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涌出一大口血。随即,整个人轰然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只有那充满绝望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萧长山的方向。 全场死寂! 景帝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阴沉,目光缓缓转向萧长山。 萧长山此刻面色依旧沉凝如水,嘴角却已经微微上翘,仿佛眼前这血腥一幕与他毫无干系。 似乎是感觉到了景帝的注视,他努力调匀呼吸,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景帝的眼神始终平静,然而就在萧长山触及那目光的刹那,一种掌控一切、洞悉一切的绝对力量,瞬间透入他的灵魂,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心悸。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萧长山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尘埃,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迅速的垂下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萧长山的头上已不自觉的挂上细密的汗珠。 景帝的的目光缓缓转到史正风的尸体上,这条线索一断,强行攀扯萧长山,只会显得自己气急败坏,失了帝王体统。局面上,被对方扳成了平手——至少萧家暂时撇清了纵火主谋的嫌疑。 是平手么? 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短暂的沉默后,景帝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清晰地压在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刘直。” “儿……儿臣在!”刘直慌忙应声跪倒,声音里带着恐惧。 景帝的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刘直心胆俱裂。 “你身负监国之责。”景帝的声音平缓,却字字重若千钧,“行事鲁莽,不辨事理,擅杀人犯!” 刘直的头深深低下,几乎要埋进胸口:“儿臣……儿臣知罪!求父皇责罚!” 良久,景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望:“你……不适合监国。” 不适合监国! 这五个字,如惊雷贯顶!远比任何具体的处罚都更致命!这不是惩罚他做错了事,而是从根本上否定了他作为储君候选人的资格和能力! 在这五个字下,他苦心经营、梦寐以求的一切,彻底化为泡影。 刘直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渗出,流过脸庞,滴在冰冷的地面上,与何冠田尚未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 “即日起,卸去监国之责,闭门思过!无旨,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景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说完不再看刘直,目光转向萧长山。 第79章 御史队伍里的扫地僧 “萧长山。” 景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崩溃的刘直身上拉了回来。 萧长山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上前一步,弯腰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臣……在。” 景帝声音低沉,字字清晰:“督察院,国之重器,督促治安,明察刑狱,维系法纪!何等要害之司?何等干系之重?你身为督察院御史,治院无方,束下不严!致使史正风何冠田这等败类身居要职!构陷无辜,纵火行凶,你告诉朕,你督察院上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纲纪?你这御史,当得可称职? 萧长山看了眼史正风与何冠田的尸体,掸了掸衣襟,跪倒在地:“陛下!臣有罪!臣罪在失察!臣罪在无能!未能及早察觉史正风、何冠田狼子野心,欺瞒上官,行此悖逆之事!臣辜负对陛下信任,对朝廷重托,臣甘领失职之罪!” 范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不禁暗赞,好一个‘失察’!萧长山这老银币,太极打得滴水不漏! 那些自责的话如同精心打磨好的台词。轻飘飘一句‘失职之罪’一笔带过。 接下来,就看老帅哥如何接招了。 范离刚刚念及至此,一向以“药罐子”形象示人,惯于和稀泥的监察院御史贺长州,毫无征兆地一步跨出! 平日里佝偻的老腰挺的笔直,病容倦色一扫而空,目光炯炯看着萧长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好一个失察无能的萧御史!你避重就轻,推诿塞责,真把我们当成是瞎子聋子不成?甘领失职之罪!我看你的罪不止是失职吧?” 萧长山本来跪得还算稳当,心中暗自盘算着皇后在宫中的根基和兄长手中的兵权,料定景帝投鼠忌器,不敢真把他怎么样。贺长州这毫无征兆的蹦出来咬了他一口,猝不及防,如同被人一棍子敲在天灵盖上,整个人都懵了! “贺长州……你……你疯了吗?” 萧长山抬起头,手指颤抖地指向贺长州,眼睛瞪得溜圆。 贺长州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如同在死水般的庭院里投入了一块巨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贺长州身上。 赵万源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扬,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和光同尘的老滑头,此刻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李治原本沉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微微张着嘴,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僚。 其他官员 更是面面相觑,这还是平时那个药罐子吗? 范离原本不认识贺长州,但是看到众人的反应,也大概明白了几分,在心里给这老头点了个赞,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景帝,老帅哥端坐如山,面沉似水,仿佛眼前这石破天惊的一幕,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戏码,那份帝王应有的从容气度拿捏的十分到位。再看谢真——老家伙正微眯着眼,优哉悠哉地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我……靠! 局!这特么又是一个局!”范离瞬间明白了!想起自己昨天还信誓旦旦的和刘项说自己要做那把刀,快玩蛋去吧!跟这些老狐狸在一个锅里搅和,骨头渣子都得让人啃干净。 “我疯了?”贺长州像打了鸡血一样,根本不给萧长山丝毫喘息之机:“我看你才是疯了,本官问你——” 他手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几名督察院军士,拔高声音:“这些口口声声指认苏妙音纵火的人……是不是你萧长山带来的?” 萧长山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打得晕头转向,想否认,但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带人进来,无可辩解! 贺长州根本不给对方丝毫喘息,踏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萧长山的鼻梁骨,唾沫星子夹杂着怒气喷溅而出: “何冠田是不是你督察院的巡检?他怀揣火油,焚毁太常寺官署,人赃俱获!你敢说一个不字?” “史正风调兵遣将,围堵太常寺,封锁街衢,隔绝内外,这难道是本官凭空捏造?” “没有你萧长山的手令,他史正风区区巡尉,哪能调得动上千兵马?没有你萧长山在背后撑腰,他哪来的泼天狗胆?敢带着明晃晃的刀枪,强闯郡主府?” 贺长州如火山般彻底爆发,连珠炮似的攻击,如同无形的重锤,一锤接一锤,砸的萧长山摇摇欲坠。 “你……你……”萧长山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手指贺长州,一张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长州的话句句点中要害,让对方无言以对。 “你什么你!”贺长州枯瘦的身体猛地前倾,整个人几乎要压到萧长山身上! 声音不再是平常的激动,而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咆哮,情绪高亢。 “我告诉你,萧长山!你纵容指使属下纵火焚毁官署,嫁祸无辜弱女,私调兵马围堵官署,强闯郡主府邸!伪证欺瞒君上!桩桩件件,丧尽天良,悖逆狂悖——人心生一念,天地皆知之,善恶若不报,乾坤必有私!人在做,天在看!萧长山,你的报应——就在眼前!” “呃啊——” 萧长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憋屈,用手死死捂住胸口,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眼前骤然一黑,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砖上,四肢抽搐,口角溢出白沫,竟是活生生被气得闭过气去! 死寂! 整个郡主府外院,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笼罩。堂堂国舅,督察院御史,竟被当场怼得口吐白沫,气昏过去? 牛逼,够猛!范离差点给这老头子鼓掌,什么叫顶级控场,完美收割! 什么叫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什么叫骂人能骂出史诗感!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这才是喷子界的天花板!御史队伍里的扫地僧!太特么解气了! 众人七手八脚的给萧长山掐人中、揉胸口,一番手忙脚乱的折腾,萧长山总算“呃……”地一声,悠悠醒转。 然而,贺长州还没完,就见老头子深吸一口气,郑重无比地一撩袍袖,跪在景帝面前,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萧长山身为主官,纵容甚至主使下属纵火行凶、嫁祸他人,私调兵马、强闯府邸、伪证欺君!其行昭然若揭,其罪罄竹难书!铁证如山,百官亲见!臣——监察院御史贺长州,恳请陛下圣裁,严惩不贷,以肃朝纲!以儆效尤!” 言罢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才是做臣子的顶级操作!陛下,您看,恶犬我已经替您打趴下了,怎么处置,全凭您圣心独断!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回到景帝身上。 景帝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清晰地烙印在庭院中: “萧长山。” 闻声,萧长山浑身猛地一哆嗦,他刚刚从那片被气昏的黑暗中挣脱出来,意识还有些混乱不堪,他想应声,想爬起来跪好,想为自己辩解,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景帝郑重宣读判词: “你身为督察院御史,身受国恩,位极人臣,本应持身以正,表率群伦。然尔,治院无方,驭下无能,致使纲纪废弛,奸佞横行!更纵容包庇,乃至主使构陷、纵火、调兵、闯府、伪证!桩桩件件,悖逆狂悖,目无君父,视国法如无物!” 景帝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这是要让让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着即——革去萧长山督察院御史一职!削除所有官身、功名!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离都城!” 旨意落地,字字千钧,革职夺权!萧家掌控都城治安的触手被齐根斩断,督察院要害权柄自此易手,昔日煊赫国舅,顷刻沦为白身,最妙的是不能擅离都城。 第一手棋,景帝争先! 第80章 一本正经的胡扯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范离站在街边,深深吐了口气,仿佛要将胸口的憋闷全吐出来。 妙音等七名女子沉默地跟在他和黑白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太常寺已成焦土,几人没了落脚的去处,都眼巴巴地看着范离。 范离心头压着股闷气,本想和陈渔与环儿道个别,可刘朵那复杂的眼神,还有老帅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最主要还是昨天的尴尬劲儿还没过……说来说去,还是心虚。 “小子!”黑白子咂咂嘴,一双三角眼横着范离:“愁啥呢?” 范离没好气:“愁这几位姑娘,总不能让她们露宿街头吧!” 黑白子不以为然:“我以为啥大事,去剑阁,我那院子一直空着。” 范离眼睛一亮:这提议好!剑阁安全,妙音她们有了去处,更妙的是……他组建乐队的心思又活泛起来,这几个女子可都是顶尖的好苗子! 七名女子闻言,脸上立时绽放出神采,剑阁,那是大汉国的圣地,而对于她们这些酷爱音律的艺者而言,蓝相子琴艺天下无双,是她们的偶像,能去剑阁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机缘! 妙音强抑激动,快步上前,对着黑白子深施一礼,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晚辈苏妙音,代姐妹们,谢过黑白子前辈!” 其他女子也如梦初醒,纷纷上前,围拢过来,对着黑白子恭敬无比地行了大礼! 黑白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干咳一声:“咳……言重了!就是个空院子,借你们住住,莫要如此!” 他显然极不习惯被这样膜拜,赶紧扭过头,一把抓住范离的胳膊,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熟悉的无赖的笑容,搓着手,声音压低道: “小子!你看你看!我这回可是真下了血本!连剑阁的院子都舍了!自己可真没地儿去了!总不能让我睡大街吧?我去你那儿!绝对安分!没事还能跟你下上几盘!” 范离心说,这家伙绕来绕去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于是也搓了搓手:“咱下棋有没有彩头?” 黑白子满头黑线,大汉国棋坛第一高手都被他下得吐血,彩头?那不是白给他送银子吗?不过黑白子想起一事,上下打量问道:“你的棋艺,跟谁学的?” 范离瞎话张口就来,边走边道:“我有两位师傅,一位叫范西屏,一位叫施襄夏。” 黑白子歪头想了半晌,摇了摇头道:“没听过!” 范离心说,你若听过可就真见了鬼了,嘴上继续道:“我这两位师傅都有各自奇遇,先说我范师傅吧,他原本是一名樵夫,有一次他拿了把斧头进山砍柴,遇见两名小童对弈,我师傅原本懂些棋术,但见对弈的是两名童子,便觉好奇,坐下观看,待一局棋结束后两名小童扬长而去,我师傅见日头偏西,便想拿了斧头回家,但见那斧柄已然糟粕不堪,我师傅大奇,回到家里,却发现结发妻子已然如老妪般银发苍苍满脸皱纹,一问之下才知,自己观棋一坐四十年……” 黑白子听得瞪大眼睛,妙音等人听后也觉不可思议。 范离道:“自此范师傅棋艺突飞猛进,天下无双……” 黑白子问道:“你另一位师傅呢,他也有奇遇么?” 范离呵呵一笑道:“我这施襄夏师傅就更奇了,他出生在一围棋世家,爱棋如命,下起棋来忘记吃饭,忘记睡觉,甚至连结发妻子的容貌都被忘掉,每天只与人对弈赌钱,每次赌钱都输得身无分文,不知不觉中偌大一个家业竟被他下棋输光,最后一次赌注他竟将自己结发妻子也赌在棋局之中,结果,那局棋又输了…… 我师傅神情恍惚,经过一处山林时,迷了路。天色已晚,他跌跌撞撞走了许久,终于看到前方有间草屋,不由大喜,敲开房门,见一白发女子,分执黑白二子,与自己下棋,那棋盘上几条大龙绞在一起,展开激烈的对杀。他越看越心惊,只觉棋路神妙无比,几乎不能穷其变化。正看得如痴如醉,突然听到一身幽幽的叹息。 我师傅抬头,见那女子面如芙蓉,美艳无双。 那女子抬起双眼,眼波似水,凝视着他,低声怨道:“施郎,你终于来了。” 我师傅看着她,只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她是谁。 那女子道:“妾身等待施郎二十年,只求与你对弈一局,从此以后,相见无期。” 我师傅便与那女子对弈起来,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棋局中。 两人展开凌厉的攻杀,最终我师傅落败,那女子凝视良久,低声道:“二十年前,我仰慕施郎人品棋艺,不顾家人反对,毅然与你结为连理,新婚那日,你应诺与我对弈一局,妾身这一等便是二十年!”说罢眼中泪珠盈盈,滴滴落在棋盘上…… 我师傅脑中灵光一闪,如雷轰顶,顿时回想起往事,二十年前他与妻子结成伉俪时,曾许下一局。再仔细看眼前那女子分明是他结发妻子,虽已归了别人,依然来赴那二十年前旧约,只是红颜依旧,青丝已成霜雪。 我师傅百感交集,心绪如狂,只是怔怔看着他的结发妻子,不知如何是好。那女子凄然一笑,转身撞死在墙壁上。我师傅大急之下气血攻心昏迷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悠然转醒,葬了结发妻子。自此之后昏昏噩噩,无论走路睡觉都像在与妻子下棋,如此过了十年,他猛然醒悟,只有棋局里的精妙招式历历在目,其他种种,全已忘却。不由怅然若失,浑不知这十年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从此,我那施襄夏师傅,与人对弈再不下注赌钱,天下间少有敌手。” 范离一通一本正经的胡扯,妙音等几名女子听得如痴如醉。黑白子张大嘴巴,整个人傻了一般。 半晌,黑白子醒过神来,向范离道:“我能不能见见你这两位师傅?” 范离摇头,眼神现出一片迷惘之色,怅然道:“我那两位师傅神仙一般人物,教我棋艺后便云游四海去了,现在便是我想见两位老人家也无处去寻。” 黑白子又是搓手,又是抓耳挠腮,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你的两个师傅哪一个更厉害一些?” 范离道:“我的二位师傅当时见我资质上佳,乃绝世之才,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黑白子用手剜了剜耳朵,翻了个白眼。 妙音等女子昨夜见过自家大人在摘星楼上令众才子折腰的风采,是以对范离之言深信不疑,看范离的眼睛里都冒出了小星星。 范离不理睬众女子的目光,继续忽悠:“他们都想收我做徒弟,可我却无分身之法,所以我二位师傅便以弈棋来决定我师承。当时他二人以十局为限,我与两位师傅荡舟于一片大湖之上,看二人对弈,我坐在一旁观棋打谱,后来这棋谱又被称作荡湖十局……” “谁赢了?”黑白子呼吸急促。 范离神秘一笑:“胜负?……你猜?总之,最后二位师傅同时收了我。” 黑白子一把抓住范离手臂,眼中热切如火:“棋谱!那十局棋谱你可还记得?!” 范离淡然点头:“当然记得。第一局开局,施师执黑‘双三三’起手,范师白应‘星小目’。黑三落左下星位,白四飞挂右上角——此手……” 范离只说了二十几步精妙之处,便戛然而止。 “然后呢?下一手在哪?”黑白子急得跳脚。 铺垫已足,范离图穷匕现,轻轻拨开黑白子的手,声音沉了下来:“老黑,这‘荡湖十局’棋谱,尽藏天地棋理之妙,世上只此一份。只要你应我一事,我便将十局棋谱,全盘奉上!” “何事?快说!”黑白子想也不想,满脑子都是那惊世棋局。 范离抬头,眸光清澈:“帮我送个人去鹿鸣……” 第81章 组乐队,收小弟 范离与黑白子一行人直奔剑阁,不知不觉来到那座必经的石桥。 桥头,阿果手握竹杖静静伫立,一名大汉则靠着桥栏,鼾声如雷;另一边站着的是昨晚送信的一高一矮两名汉子。 见阿果在此等候,范离心中一暖,快步上前握住她柔滑的小手,温声道:“果果,你怎么乱跑,跟着这吃货跑丢了咋办?” 阿果闻声心喜,却故意撅起小嘴:“还不是我的‘眼睛’不听话,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范离摇头晃脑,一本正经:“我出去帮你看看外面的世界,另外我这不是当官了么?天下大事系于一身,日理万机,责任重大啊!” 随行的女子们见自家大人风趣幽默,开始吹牛,再配上那副陶醉模样,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阿果听见女子笑声,问道:“范大哥,她们是?” “都是我的同僚,叫姐姐便是。”范离笑道,“你一个人闷,以后可以和姐姐们唱歌弹琴。” 众女见阿果秀美却双目灰白无神,心生怜惜,纷纷围上前见礼说笑。 范离走到那大汉身边,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大年,起来了!” 丁大年正酣睡,嘴角挂着口水,不知做着什么美梦,被范离踢醒,揉揉眼睛起身,一脸不快:“吃饭!” “就知道吃!”范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转向高矮二人组,脸上又挂起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哟,这不是昨晚辛苦跑腿的两位兄弟么?专程等我?” 高个子连忙抱拳,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急与恳切:“范大人!小人姜升……”他指指矮个,“这是陈九英。我们兄弟……是真没活路了!” 陈九英也急急接口,心有余悸:“大人明鉴,我们原是兵部听差小吏,前程本还顺遂。只因看不惯张实固的作为,就被贬成了衙役。昨晚无意中听到他们要谋害苏妙音姑娘,便冒险前来报信……如今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两人对视一眼,竟“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范离面前! “大人!”姜升抬起头,眼神热切而决绝,“求您收留!我兄弟虽位卑职小,但手脚勤快,跑腿打探、鞍前马后都能效力!只求大人给条活路,不让我们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们愿追随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陈九英也重重磕头,“昨日您硬抗曾怀文,公堂对簿救下苏姑娘的事,衙门里都传遍了!就凭这份胆魄,我陈九英打心眼里佩服您!求大人收留!” 范离看着跪地的两人,摸了摸下巴。他身边确实缺人手,尤其是熟悉临安官场底层、能打探消息的。这两人虽是走投无路,但用好了也是一份助力。更是对付张实固的筹码,最起码把这两人带在身边能给他添点堵。 想到此处,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缓缓蹲下,伸手将二人扶起,语气带着调侃却不失真诚:“二位何必行此大礼?既然来了,便是自己人,起来说话。” 姜升与陈九英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紧张与期待,连忙起身,仍不敢直视。 “大人……”姜升刚开口,便被范离抬手止住。 “想跟着我?行啊!”范离歪头想了想,“不过嘛,我的规矩可不少!” “大人……都有什么规矩?”二人齐声问道。 范离咧嘴一笑:“简单!包吃包住,试用期三个月,转正签合同,管五险一金!” 姜升:“……” 陈九英:“……” 二人满脑袋问号。 众人皆被这不着调的话逗乐,一路说笑着随范离来到一座小院。待一切安顿妥当,范离回到自己的茅屋,倒头便睡。 临安城外 湛蓝的天空浮着几朵棉絮般的白云,微风偶尔卷落一两片黄叶,在空中飘忽不定。几行南归的大雁,队形在碧空下不断变换。 一列车辇缓缓驶出临安城北门。华盖罗伞为前导,巨大的龙辇精雕细琢,阳光下镶嵌的宝石折射出耀眼光芒。六匹拉辇的骏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无一丝杂色。 辇上坐着三人:景帝端坐正中,目光扫视着城外秋色;刘朵与陈渔则在一旁低声私语。 陈渔心中震动,万没料到景帝送行竟摆出如此盛大排场。稍一思忖,她便明白景帝的深意:这般阵仗是做给外人看,自己到了鹿鸣能省去诸多麻烦;更是做给她看——即便在北晋为公主时,她也未曾有过如此尊荣。一念及此,感怀不已。 刘朵对这个义妹是打心眼里喜欢,一路东拉西扯,谈笑风生。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范离的话题。 车辇前行片刻,地势渐阔。远处官道上,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 那队伍阵型看似不甚齐整,却隐隐透出一股无懈可击的肃杀之意。再向前行,六匹神骏的拉辇红马竟躁动不安,任凭御者如何驱策,只在原地踏蹄扬尘,连护卫们的坐骑也开始原地打转。 景帝摆了摆手,车队停下。他携刘朵、陈渔走下龙辇,看着远方,悠悠道:“昨夜一事,辛苦你们二人了。” 刘朵没有作答,陈渔微微颔首:“幸不辱父皇所托。” 景帝点点头,抬手指向那支气势如山的骑队,对陈渔道:“此去鹿鸣,山高路远。为父无钱粮相赠,这五百铁卫,随你北行!” 陈渔心头一震!铁卫之名,天下皆知!她凝目望去,只见数百骑远远静立,虽只数百之众,散发出的凛冽气势却如千军万马横亘于前。在那股无形的威压下,御驾骏马与护卫坐骑竟本能地畏缩不前。 当今天下顶尖战力:西凉死士、大汉铁卫、北元黑骑、晋国僧兵、南楚重甲。铁卫乃是从大汉百万军中千挑万选、层层拔擢出的精锐,沙场之上,五百铁卫足以摧锋破阵,横扫千军!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陈渔郑重地对着景帝盈盈下拜:“父皇厚恩,鹿鸣……感念至深,铭记于心!” 景帝扶起她,目光深邃:“凡善待黎民者,我必以善待之。北上天寒,适时添衣。”说着,亲手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陈渔肩上。随即,他转向那支铁卫,朗声道:“修崖何在?” 一名身材壮硕、甲胄鲜明的青年将领应声出列,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修崖,愿听吾王驱使!” 景帝拉过陈渔:“此乃朕亲封的鹿鸣郡主。尔等日后,便与她生死相随!若郡主有丝毫差池,朕唯你是问!” 修崖抬头目光飞快扫过陈渔,迟疑道:“陛下……末将……末将……” 景帝眉头微蹙:“嗯?朕的话,你也不听了?” 修崖身躯一震,这才抱拳向陈渔沉声道:“末将修崖,愿听郡主差遣!” 陈渔神色平静,庄重上前虚扶道:“修将军请起,日后,全依仗将军了。” 景帝示意随侍太监端来御酒,亲自斟满两杯,与陈渔举杯饮尽。随后,他拉着刘朵的手,转身登上龙辇。 车驾缓缓启动。 景帝立于辇上,目送着陈渔在五百铁卫的簇拥下,身影渐渐融入北方的秋色之中…… 第82章 半日闲 秋风瑟瑟,将漫山遍野的树叶染作一片斑斓,黄绿相间,深深浅浅,层层叠叠。 一弯清澈的溪水,自剑阁后的幽谷蜿蜒而下,潺潺淌过古朴的石桥,注入波光粼粼的湖中。湖水如镜,倒映着明丽山色,竹影婆娑,随风轻摇。 范离戴着宽檐斗笠,与冯莫安并坐湖边,两根竹制鱼竿斜斜探出,丝线垂入水中。 自从苏妙音等人入驻剑阁之后,冯莫安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阿果安静地坐在范离身后,侧耳凝神,倾听着湖面细微的动静。不远处的浅水里,丁大年高高挽着裤腿,一脸憨态地弯腰追逐着岸边的游鱼,搅得水面涟漪不断。 “先生早!”唐天涯路过,恭敬地向范离施礼。 “小唐啊!吃了没?拿条鱼回去尝尝鲜……”范离笑着,顺手就从鱼篓里拎起一条巴掌长的小鱼。 唐天涯赶忙摆手:“谢过先生!我吃过了,这鱼……”他瞥了眼那小鱼,又想到待会儿要教弟子练武,提着实在不像样。 范离也不坚持,笑着将鱼放回鱼篓。冯莫安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这条鱼今日已被范离热情地送出好几回了。 不远处的院子里,藤蔓已爬满了篱笆,经风一吹,有些藤蔓的叶子变成深红色。妙音等几名女子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忙活着。 范离不时回头吆喝:“小心,别踩到我的烟叶子。” 几名女子掩嘴偷笑,看了看院中立着的一块牌子,上面书写:毁坏烟草一株,罚款纹银十两。字迹歪歪扭扭,不用说,这是出自范大人手笔。 过不多时,范离又想起什么,回头喊道:“一定要多捞些饭,二十人的饭量……” 妙音回道:“知道了……” 石墩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盐水腌笋,清蒸河蟹,桂花藕片,红烧蘑菇,小炒河虾,荷包鸡。菜色不多,但份量十足,皆因丁大年那惊人的胃口。 笋是在竹林里掰下的,切成细片淹在盐水里,吃的时候用清水冲一下。 河蟹是在湖边草丛里捉的,不过妙音等人都对此物能不能吃表示怀疑,这东西在湖边水田里到处都是,每到夏秋两季就会成群结队爬向岸边,却未见有人来捕食,但自家大人一再坚持,只好依着他的法子捉来蒸了。 藕是在湖里挖出来的,煮熟后切成片,放入蜂蜜拌匀,再撒上些许桂花。 河虾则是几名女子从小溪里的石头下捉得。 蘑菇出自不远处的山林里。 至于鸡,广济子的鸡已经不剩几只了。 姜升和陈九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姜升喘着粗气插话道:“范大人,钓鱼这活儿交给我吧……” 范离眼皮都没抬,伸出三根手指:“还差三圈。” 自从收了这二人,范离便定下了严苛的日常:负重越野、深蹲、俯卧撑、仰卧起坐,将二人折腾得不轻。 二人悻悻而去。 “两位大人,就等你们的鱼下锅了!”苏妙音朝着湖边扬声喊道。 冯莫安看看两人中间空空如也的鱼篓,再看看那尾孤零零的小鱼,面露尴尬。 范离转头对阿果道:“果果,看你的了。”又板着脸对丁大年叮嘱:“老实站着,别出声,不然没饭吃。” 没饭吃的威胁对大汉十分管用,丁大年安静的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阿果执杖起身,静静立于湖边,侧耳倾听。冯莫安正不明所以,只见阿果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竹杖尖端似乎颤动了一下,快得几乎难以捕捉,湖面上随之漾开两圈细微的涟漪。 范离已笑着拉过阿果的手:“够了够了!大年,把鱼捞上来!”说着,随手一指。 冯莫安循着范离所指望去,赫然见两尾尺来长的大鱼翻着白肚,缓缓浮上水面,惊得他半晌才合上嘴巴。 饭菜飘香,众人围坐。范离不顾俗礼,拉着阿果率先坐下,妙音等女子也安心入席。席间初显拘谨,范离便示意丁大年:“大年,打个样。” 丁大年立刻端起碗,风卷残云般将饭倒进嘴里,抓起鸡腿连骨带肉嚼得嘎嘣响,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再不吃,真没份了!”范离笑道。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范离专注给阿果剥蟹,细心剔出蟹黄送入她口中:“尝尝这个。” 阿果含笑品味。 众人也学着范离的样子将蟹剥开,初尝之下,赞不绝口。 饭至中途,广济子与蓝相子如期而至,出现在小院门口。 范离早已习惯,笑嘻嘻招呼:“二位来得巧啊!” 冯莫安却是又惊又喜,慌忙起身,恭敬行礼:“晚辈冯莫安,拜见二位前辈!”天下七子在他心中如同陆地神仙。 广济子客气地抱拳回礼:“好说,好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香气四溢的石桌。蓝相子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师兄身后。 范离麻利地塞给丁大年几只蟹和半只鸡,指了指饭锅:“那边吃去,省得来回跑。”丁大年乐呵呵地端着碗走开,腾出了位置。广济子、蓝相子也不客气,欣然入座。自从尝过范离的手艺,二人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冯莫安看着范离与两位神仙人物以“老广”、“老蓝”相称,谈笑风生,心中惊疑不定,这范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饭毕,广济子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范离和阿果,语气郑重:“不出意外,两三日便可着手为阿果治疗眼疾了。” 阿果闻言,身体骤然绷紧。 范离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变得热切:“有几分把握?” 广济子捋须,眼中闪烁着医者的自信:“自上次与你敲定那疗法可行,我便让展白寻来十名与阿果同症之人。其中八人,术后已重见光明。余下二人,前几日已将那眼中雾障切除,现下蒙覆静养。待明后解开包扎,若此二人也能视物……”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稳有力:“那老夫便有十足把握!” 闻言,阿果身形微颤,嘴角勾起一抹纯净的笑…… 第83章 匆匆那年 得知阿果的眼睛不久便能复明,妙音带头,礼乐坊众女纷纷围上前道喜。 阿果似是想起什么,一阵患得患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转向范离问道:“范大哥,我的眼睛好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经常在我身边了?” 范离伸手刮了下她的鼻梁:“别胡思乱想。我这么帅,等你眼睛好了,我做你眼里的风景,天天换着姿势让你看。” 阿果听他越说越不正经,脸上飞红,却不阻止,任由他胡说。 广济子见阿果神情,无奈摇头,悄悄起身离去。 蓝相子却坐着不动,这几日他旁观阿果弹吉他,已琢磨出些门道。果然,不一会儿,阿果便抱起吉他,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 琴声响起,妙音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阿果怀里抱的吉他。 范离在一旁不断纠正:“左手按和弦,一定要按实,来,这样……”他握住阿果嫩滑的小手,挨个将她的手指掰到琴品上。“对!……就这样,按好……右手是指法,手心要空,手腕抬起来……” 看着礼乐坊七名女子在一旁掩嘴轻笑,范离心念一动,向妙音几人招呼道:“我记得你们几个好像还欠我一首歌呢吧?” 妙音听阿果弹了半天,不成曲调,只是反复几个音阶,颇觉有趣,听范离招呼,笑吟吟应道:“我们尽凭大人吩咐,只是不知大人要排练什么曲子?” 范离接过阿果怀中的吉他,想了想,对妙音等人道:“这首曲子适合女子唱,我先示范一遍。” 一声清脆的琴音骤然拨开小院的寂静,刹那间摄住了所有人的心神。紧接着,一串沉郁而流动的分解和弦流淌而出。 妙音脸上那抹浅笑如同被时光之手轻轻按住,凝固在唇角。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一滞,这绝非她所熟知的任何乐器所能发出的声响,那音色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人心,旋律更如时光在轻声低语,这一刻她甚至忘了呼吸。 其他六位女子与她同样,琴声响起的瞬间便沉沦于那旋律之中,灵魂仿佛也随之迷失。 蓝相子坐在稍远处,身体看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妙音等人的反应。他早已领教过范离吉他弹唱的威力,自己当初何尝不是被震得心神摇曳? 此刻,他就像一个已经趟过河的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礼乐坊的这些女子们,听完一曲会是何等模样。 前奏过后,范离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终于响起: “匆匆那年,我们究竟说了几遍再见之后再拖延……” 这歌声似有钩子,瞬间勾起几名女子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尘封的光阴碎片如潮奔涌,有人下意识按住狂跳的心口,有人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连举杯欲饮的冯莫安都忘了动作,茶水顺着杯口往下淌,却浑然不觉。 直到一曲终了,琴声渐渐消散。 小院里的时光仿佛被凝固,只余阳光无声流淌。 礼乐坊七位女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依旧保持着各自失神的姿态,还沉浸在歌声的余韵里。 蓝相子依旧闭着眼,轻轻摇晃着身体,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无声的回味中。 姜升与陈九英嘴巴微张,眼神发直。 篱笆外,抱着包裹的刘项几乎是被歌声牵引着一步步走近,怔怔出神。更远处,谢真悠悠踱步而来,一脸悠然神往。 冯莫安裤裆被茶水湿了大半,此时方才惊觉,慌忙放下茶杯,抽出帕子擦拭,满脸尴尬。 众人缓缓回过神来,妙音第一个激动开口:“范大人,这曲子,可否教我们?” 范离还未及表态,阿果的眼中泪光盈盈。 范离心说不好,赶紧想法转移她注意,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回头瞥见篱笆外正探头探脑的刘项,他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刘项后脖领,隔着篱笆将他提了过来:“果果,看,我抓到了什么?” 小正太悬在空中,张牙舞爪,满脸怒气。 众人大惊失色!范离手中抓着的可是皇子! 冯莫安惊呼:“大人不可!他是皇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皇子。”范离将刘项放在地上,顺手在小正太头上敲了一记,“鬼鬼祟祟跑来做什么?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姐姐又想我了,派你来给我传话?” 礼乐坊众女听得面红耳赤。 刘项歪头瞪他,气鼓鼓道:“莫往脸上贴金!姐姐说了,她才不会想你!” 范离哈哈一笑:“你回去告诉你姐姐,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刘项禁不住好奇。 范离板起脸:“知道她不想我。好了……你的话已经带到了,没事下山去吧!”说着挥手作势赶人。 礼乐坊众女子看着自家大人与小皇子斗嘴,个个表情古怪。 刘项哼了一声,他知道这家伙真敢将自己撵下山去,不情愿地将怀抱的包裹放在石桌上:“这是姐姐让我带给你的。” 范离好奇打开,见是笔墨纸砚,想起摘星楼初见情景,不禁得意:“早拿出来多好!回去替我谢你姐姐,她的心意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刘项追问。 范离道:“送我文房四宝,自然是倾慕我的文采,想让我与她笔墨传书……” “才不是呢!”刘项撅嘴,“姐姐有话带给你……” 范离挑眉:“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你姐姐的私房话可不能被旁人听去。” “不用!”刘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姐姐说了,你写的字像鬼画符,送你笔墨纸砚,让你好生练字!” 范离瞬间满头黑线…… 众人哄然大笑,目光齐刷刷投向院中那块牌子:毁坏烟草一株,罚款纹银十两——那十二个字,当真如刘项口中的鬼画符一般。 陈九英和姜升凑到牌子前,陈九英竖起大拇指:“大人的字……龙飞凤舞,写得好啊!” 这马屁来得太是时候。 范离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你们懂个屁!去!再跑二十圈!” 二人眼前一黑。 第84章 谢真到访 谢真到来,礼乐坊众人知趣的退开。 蓝相子与谢真略作寒暄,便扬长而去。 范离招呼苏妙音奉茶,随后笑眯眯地打量着谢真,心中暗忖:这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堂堂宰相亲临,活脱脱后世大领导突访技术骨干的单身宿舍,所图为何? 苏妙音动作轻柔,将茶盏奉至谢真面前的石桌上,姿态温婉恭顺。 谢真捋着山羊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似是看穿了范离的刻意安排。他含笑接过茶盏,目光在妙音低垂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言语温和:“有劳苏姑娘。” 苏妙音施礼退下。 谢真笑意盈盈,指着她的背影道:“想必驸马已猜到了,老夫今日登门,正是为这位姑娘而来。” 范离暗道:老家伙眼睛真毒!自己的这点试探被一眼看穿。想起这老狐狸此前在文坛大会隐瞒身份看自己笑话,于是决定刺激一下这老家伙,故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丞相大人莫不是……看上她了?” “噗——咳咳咳!” 谢真刚入口的茶猛地喷出,呛得老脸通红,咳喘连连。 范离不待他缓过气,立刻又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煞有介事道:“我就说嘛!丞相大人家教森严,定不会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事。” 谢真好不容易顺过气,狠狠瞪了范离一眼,没好气地斥道:“驸马!莫再拿老夫打趣!我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哪还有那等心思!” 他顿了顿,神情渐肃:“昨日太常寺之事驸马亲历,想必看得比局外人更真切。不知驸马……可曾窥见些端倪?” 范离脸上挂满微笑,心说:这就开始套话了?于是叹了口气,佯装感慨道:“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您看我这刚过上官瘾,就被一把火烧没了差事。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我们这等小鱼小虾,能看出些什么!” 谢真眼前一亮:这位驸马,不简单!这番话看似插科打诨,实则深藏机锋:其一,点明这是高层角力;其二,表明自己人微言轻,不想掺和;其三,更是反将一军——你谢真位极人臣,洞若观火,何必来套我的话? 谢真同样笑眯眯地回视范离:“驸马看得通透,老夫佩服。” 他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玩味:“关于昨夜那场大火,老夫……倒恰好知晓些内情。” 范离心下暗骂:滚!我不想听,更不想趟这浑水!再不走我揪你胡子了!这简直是强按牛头喝水!然而,谢真紧接着的一句话,却勾起了他的兴趣。 “驸马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谢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诱人的蛊惑:“萧家、张实固乃至大皇子……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针对一个弱女子?” “是啊!为何?!” 这个问题范离亦反复思量过,此刻他倒真想听听谢真如何拆解。 谢真呵呵一笑,随即笑容一敛,正襟危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开始剥开那层血淋淋的真相。 “此事,须从数月前宁州大水说起……黄河泛滥,良田尽毁,哀鸿遍野,更有无数北晋流民涌入。苏妙音一家举家逃难,路遇张实固麾下驱赶流民的兵卒。那些兵卒见苏家略有薄财,顿起杀心,夺财害命!又见妙音姿容绝世,生出邪念,将其强行掳走。” 范离微微颔首,谢真所述,与苏妙音所言并无出入。 谢真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这本是一桩地方官府或兵部皆可依律处置的兵祸。坏就坏在……”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冷峭讥讽,“宁州郡守程知青尸位素餐,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那伙兵痞,竟异想天开,将劫掠来的‘妙音’当作晋身之阶,献给了他们的顶头上司——张实固!” 范离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原本慵懒倚着石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了。同样一件案子,从谢真与苏妙音嘴里讲出来,却是两种效果。苏妙音只是在陈述冤屈,而谢真的讲述却像揭开了舞台的幕布,露出了后面血腥而残酷的真相。 谢真略作停顿,双眼微眯,声音压得更低:“……张实固得此佳人,却未敢私藏。其时,大皇子与二皇子储位之争正酣。为讨好后族萧家,张实固与大皇子便借花献佛,将苏妙音……当作一份厚礼,送入了萧家!” 范离倒吸一口凉气。妙音,从一件被劫掠的“财物”,摇身一变成了政治交易的“贡品”!这其中的黑暗与肮脏,令人齿冷。 谢真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讳莫如深:“至于苏妙音在那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只知后来,她竟奇迹般逃出生天,直奔刑部,一纸诉状,将张实固麾下兵卒劫掠杀人之罪,连同她被强掳的冤屈,一并告到了赵万源面前!” “赵万源深知此案牵涉之巨!他当机立断:一面将苏妙音秘密保护于太常寺,一面向陛下火速密报案情!同时,为防走漏风声,他亲自下令,将涉案兵痞火速缉拿,秘密收押于刑部死牢,遣人严加看守,只待陛下圣裁!” 谢真说到这里,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声音转冷: “然而……就在当夜!就在那号称铜墙铁壁、重兵把守的刑部大牢!那些刚刚被收押还未来得及审问的兵痞……一夜之间,全部惨死!” 范离的瞳孔骤然收缩,抬头看着谢真:“接下来是不是张实固反咬一口,给苏妙音扣上了一顶,勾结流寇,潜入大牢谋杀官兵的帽子?” 谢真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苦笑:“赵万源为了这案子已经闹到要挂印辞官地步……后面的事想必不用老夫再赘述了。曾怀文手持礼部文书,去太常寺要人!被驸马你拦了下来,而后又有了这一场大火……” 范离盯着谢真,目光如炬:“你们就这样听之任之?” 第85章 庞然大物 “听之任之?” 谢真看向远处的临安城,阅尽沧桑的老眼里涌现出一丝沉痛,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你以为陛下……不想法办萧家?不想还苏妙音一个公道?不想将这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萧家……早已不是一家一姓。那是盘踞在我大汉国根脉之上,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谢真屈起手指:“萧皇后稳坐中宫,膝下两位皇子,皆有可能继承大统。这本身就是萧家最大的护身符。”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更何况,两位皇子在各个府衙之中,早已盘根错节,牵扯不清!” “朝廷里六部……乃至督察院……哪一处没有萧家的门生故吏?哪一处没有与他们牵扯勾连,这朝堂上下,到处都有萧家的影子!” 谢真的目光投向南方,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沉重:“最要命的是萧长河,坐镇汉南,手握二十万虎狼之师,二十万啊,驸马!那是拱卫京畿兵力的四倍!是悬在整个朝廷,乃至陛下头顶……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谢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范离,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你以为太常寺纵火一案,萧长山那点龌龊心思真能瞒天过海?你以为指向萧家的证据,陛下……真的视而不见吗?你以为我们不想动萧家?” “昨天太常寺那一场大火,杀萧长山十次都不为过,陛下也只是罢了他的官。” “为何?”谢真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动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洞悉世事的苍凉: “萧家早已不是陛下一道圣旨就能轻易拔除的棋子,他们是棋手!是能掀翻整个棋盘、让大汉国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棋手!这盘棋,只能慢慢下,只能等待时机,只能一点一点地削弱、分化……稍有不慎,便是山河破碎,社稷倾塌!” 范离看着谢真,这老家伙跟他说了这么多,什么意思?不过他却能在谢真的话里感受到萧家恐怖的势力。 谢真的声音再度悠悠响起:“驸马可知,这苏妙音,为何能活到现在?是谁……一次又一次,在那些看不见的刀锋落下之前,堪堪护住了她这条命?”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平静地看向范离,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是陛下。” 谢真缓缓的起身,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脸上不见丝毫波动,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平淡,声音不高不低,如同在闲谈今日的天气: “就比如这一次,驸马以为,鹿鸣郡主为何要硬顶着萧家和大皇子的压力,去保一个苏妙音?” 范离低头沉思半晌,像是想通了什么,谢真此来必有所求,只是不知所求为何。差点被这老家伙给忽悠了。 眼看谢真捋着山羊胡子,好像还要给自己来一记猛料,范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丞相大人,我给您捋捋啊!” 说着,范离掰起了手指头:“您看啊……您一上来先问我,萧家,大皇子,张实固为什么针对苏妙音?成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然后您又给我讲了一遍案情,确实,这个故事很精彩,拿出去说书的话能卖钱;紧接着您又扯到了萧家多牛逼,真把我吓到了。丞相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得是天花乱坠。可我还是迷迷糊糊,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妙音呢?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么?” 说完,范离满脸求知的表情看着谢真。 谢真老脸一红:“老夫方才所言,句句是实,至于……苏姑娘……我推测恐怕是知道了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而这些隐秘,干系之大,足以动摇萧家根本。因此,他们才不惜一切代价,定要将其抹杀” 他顿了一顿,语气带着确认的意味,也带着一丝无奈,“当然,这些全属老夫推测……” “推测。”范离一捂脸:“哎呀!老谢,你成功气到我了,气得我脑袋疼,没什么别的事儿今天先这样吧,送客!”说着范离转身就往屋里走。 谢真呵呵一笑:“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置身事外了吗?” 范离收住迈进门槛的脚,回头看着谢真:“不然呢?” 谢真也开始掰着手指头:“我也给驸马捋捋啊!第一,从你当众拦住曾怀文,从他手里夺下苏妙音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局了。第二,在郡主府,众目睽睽之下,你让大皇子颜面扫地,沦为笑柄。你以为大皇子会善罢甘休吗?这第三么,老夫今日登门,将此中关窍、萧家对朝廷的掣肘,尽数剖析于你听。驸马,你此刻知道的,足够多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还能安然的做个局外人么?”谢真抖着山羊胡子,一脸玩味的看着范离。 我特么!范离此刻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一不小心又被这老家伙算计了,谁说穿越回古代能降维打击,这感觉连新手村都走不出去。 范离抚额,一副脑袋疼的表情:“丞相大人,需要我做什么,咱直说吧!别绕了。” 谢真缓缓放下捋着胡须的手,眼中那点玩味彻底消失,重重叹息一声:“昨夜你让大皇子颜面尽失,他可能会于你不利,老夫此来,一为提醒驸马,近日务必多加小心,谨防明枪暗箭。”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二来……苏妙音才是他们真正的心腹大患!她所知之‘事’,已让萧家寝食难安,必欲除之而后快!此女……已是绝境中的死棋!” 谢真看着范离的眼睛:“驸马若真有心护她周全……不妨,设法从她口中,探知那令萧家如芒在背的‘隐秘’,唯有知其根本,或可寻得一线转圜之机。” 说来说去,这才是这老东西真正的目的,范离脸上的嬉笑瞬间敛去,眼神中充满探究:“赵大人……未曾审过她?” 谢真缓缓摇头:“岂止问过?再三盘问,一无所获。或许她自己……都未曾真正明白,她所撞破的,究竟是怎样的惊天之秘?” “老夫言尽于此。” 谢真收回目光,淡然一笑:“驸马……好自为之。” 语毕,谢真不再停留,向范离抱了抱拳,负手悠悠而去。 望着谢真的背影,范离卷起一根烟,点燃,陷入沉思,局势远比谢真所描述的还要凶险,因为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 第86章 驸马是个妙人 御书房里,两只青铜鹤炉栩栩如生,展翅欲飞,鹤嘴里青烟袅袅,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光线透过窗棱,与那烟雾交织在一起。 景帝负手来回踱着步子。 谢真站在窗前,透过窗上镂雕的空隙,出神的望着远方悠悠道:“北边的问题有些严重。” 景帝停住脚步缓缓道:“鹿鸣此去,人地生疏,确实举步维艰。这样,你再让邱子泰给李太公写封信。” 谢真知是景帝会错了意,依旧躬身应道:“臣会酌情办理。只是陛下,臣此刻最忧心的,是宁州。” “哦?”景帝蹙眉,回头凝视谢真:“你最近可是又得了什么风声?” 谢真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重:“回陛下,正是因为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问题才严重。” “程知青!” 景帝的手指轻轻叩着桌案,眉头越皱越紧:“朕当初……是小看了他!看来宁州的水,比我想的要深。”随即景帝话锋一转:“发往宁州的赈灾粮草已经快到了,这赈灾巡抚使还没有合适人选。这批赈灾粮草关系到几十万人的生计,我担心程知青在这上面动些手脚。所以还须尽快找个可靠之人督办此事……” 谢真捋了捋胡须:“我这里倒有个人选,大理寺卿李治!” 景帝缓缓道:“这人行事细密,有些办事能力,我担心他一人力量薄弱,一旦涉及利害,反而害了他!” 谢真点点头道:“李治平时兢兢业业,行事小心谨慎,这次赈灾巡抚,最合适不过,如果一个李治不够的话,不如重新启用您的国舅周通海,周半城……” 景帝摇了摇头,一阵黯然神伤:“沫沫在时,每日都祈祷她的家人平安,我又怎会忍心拂了她的意……” 谢真身形一颤,十年以来,这个名字第一次自景帝口中冒出来,这将意味着什么,不得而知,踱了两步,谢真抬头:“臣还有一人,御史田庸甫!” 景帝深吸了口气:“田庸甫有勇有谋,朕怎么把他忘了,你这就去办!” 谢真声喏,正要退下。 景帝忽道:“你见过那范离了?” 谢真点头:“臣刚从他那里回来。” “由你亲自去提点他……”景帝舒了口气:“我就放心了,有些事儿,不是他能掺和的。” 谢真脸上表情古怪,心说那货比猴都精,还用着我去提点,嘴上却应道:“臣该说的都与他说了。” 景帝看着谢真那把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心知必有蹊跷,于是试探着问:“我听说这个范离文采过人,仲秋佳节在摘星楼里力压新科状元郑知恩,可有此事?” 谢真捻须微笑:“确有此事!” 景帝抬头望着谢真:“你当时在场,以为那驸马文彩如何?” “这驸马……”谢真想起范离向他借钱时将眼前这位皇帝说成穷的穿不起裤子的穷光蛋,心中想笑,一时竟然语塞,酝酿半晌才道:“这驸马才学,老夫生平仅见,当世无人可掠其峰。” “哦!”景帝来了兴致,谢真眼界极高,能让他如此推崇极为不易,当下道。“将详细情况说给我听听?” 谢真想了想,捡了重要的道:“驸马当时在摘星楼赋词两首,堪称千古佳句!” “快,写来与朕看!”景帝说着铺开笔墨作了个请的手势。 谢真也不客气,提笔润墨,悬腕挥毫,飘逸的字体自笔下如行云流水: 昨夜西风凋碧树,更吹落、花如雨…… 景帝在一旁看了,轻声默念:“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当真是好词。” 润了润墨,谢真再次落笔:青丝佳颜摇步履,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景帝身形猛然止住,口中默念:“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声音悲切,神情恍惚,缓缓转身,目光飘忽不定,竟似欲寻那人一般。 过得许久,景帝醒过神来,将早已干透的纸张拿起来,放到光亮处,再次细细斟酌,自言自语道:“当得起千古佳句了。” 谢真笑道:“这里还有一首,老夫以为,意境更胜!” 景帝忙走至案前,谢真早已将第二首词录好,字迹飘逸灵动,与那词的意境浑然一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景帝将那最后两句反复低吟,仿佛又勾起无限往事,随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哼!她不是要拿驸马出丑么?……这回她如愿以偿了。” 谢真无奈的摇了摇头,景帝终究没有放下。 景帝的眼睛越来越亮,看着谢真:“范离此人,撇开那惊才绝艳的诗词不谈,以你观之,秉性如何?” 谢真捋着胡须,眼角瞥向远方,仿佛又看到那家伙混不吝的模样,于是答道:“驸马是个妙人?” “妙人?”景帝挑眉:“怎么个妙法?” 谢真捋须的手停住,似乎也在组织语言如何形容这位奇葩驸马:“我观其言行,时而锋芒毕露,锐不可当;时而又惫懒滑脱,浑似无赖;偏偏在关键处,又能显出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透彻与胆魄。其行事逻辑,常跳脱于世俗常理之外,却又每每歪打正着,或令人……哭笑不得。” 景帝道:“你寻一两件来说与我听。” 谢真略一思索,脸上浮现出笑意:“驸马才思敏捷,在文坛圣会联姻廊时,驸马一口气对了几十副对子,其中一副我觉甚妙,一副上联是:问东西南北,相逢何处。而且已有人对出下联:看梅兰竹菊,共度此生。” 景帝想了想赞道:“好对!” 谢真捋须:“驸马也对了一个?” 景帝奇道:“莫不成他还有更好的绝对?” 谢真道:“臣倒是觉得驸马对的更妙。” 景帝迫不及待:“快!说来听听。” 谢真忍住笑意:“驸马对的是:数一二三四,马上就来。” 景帝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终是笑出声来:“哈哈,那出联的女子若是看到这副对子岂不要气得花枝乱颤。” 谢真心说,还有更劲爆的呢,只是那副对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景帝轻声叹息:“怪不得刘朵那丫头最近神不守舍,看来都是这厮在作怪,只是他都已经成了准驸马,还跑去联姻廊里对对子,……抽时间,我须得与这驸马会上一面,好好敲打一番……” 谢真道:“我观驸马确是俊才,而现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放了他一个闲职未免可惜……” 景帝踱了两步,似笑非笑看着谢真:“丞相这般帮那小子说话,是不是收了他银子?” 谢真一脸委屈:“陛下,莫要冤枉我,驸马爷倒是还借了老夫一两银子。” “多少?”景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两!”谢真伸出一个手指头。 景帝笑了……转而板起脸来:“将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与我听,一字不能落下……” 谢真…… 第87章 艰难的谈话 范离的小日子过得惬意无比。太常寺被大火烧毁,朝廷对如何重建尚无定论,他也乐得清闲,尽情享受着喝酒、睡觉、听曲、钓鱼的悠闲时光。 院中的烟叶已长到巴掌大小。范离指挥着众女子小心翼翼地将叶片采摘下来,铺平在光滑的大石上,借着自然日光晾晒。 挺拔的叶片渐渐变得柔软卷曲,他一再叮嘱姑娘们仔细看顾,莫要让风卷走了。其实这烟叶还能再长些时日,但一来范离身上的存货早已告罄,从广济子那儿得来的生烟草未经过加工,味道实在粗劣;二来烟叶最忌霜冻,一旦经霜,抽起来便辛辣呛人,滋味全无。 在姜升和陈九英的搭手下,烟叶被细细切成丝,又经文火慢焙,最后加入些许油性香料,确保烟丝柔润不燥,抽起来回味悠长。 如此忙活了整整两天,终于制得整整十袋金黄油润的烟丝。放在鼻尖轻嗅,便觉心旷神怡。这十袋烟丝,足够他抽到来年新烟叶长成了。 妙音等一众女子这两日与范离相处下来,只觉自家大人身上没有一丝官威,像是相识了多年的邻居哥哥一样,更让她们感到惊喜的是,范离教给她们的乐曲,唱时朗朗上口。 晚饭后,范离惬意地靠坐在竹椅上,指尖夹着新制的烟卷。目光落在不远处围坐的几名女子身上。阿果已与妙音等人打成一片。 众女抱着吉他——经过几天的苦练,她们已能磕磕绊绊地弹出七八个和弦。技艺虽显生涩,却已能勉强连缀成简单的旋律,叮叮咚咚的音符在静谧的夜色里流淌,别有一番韵味。 有趣的是蓝相子专门给自己做了把吉他,混在姑娘堆里一起练习,且神情专注。 范离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苏妙音身上。灯笼柔和的光晕下,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沉静。吉它在她手中,似乎比其他人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或许是坎坷经历赋予的沉淀,又或许是天赋使然。 就是这样一个女孩,花一般的年纪。若在前世,或许刚刚结束高考,正和朋友们在街头闲逛,兴奋地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或打着游戏。 可眼前的苏妙音……她经历了什么?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烈!兵痞掳掠时的绝望!还有在萧家经历的那些屈辱! 范离深吸了一口烟,感觉胸中一阵发闷。他心知肚明,若要深挖萧家的秘密,必然会再次撕开苏妙音尚未愈合的伤疤。 谢真那只老狐狸,必然早想到了这一点,才把这烫手山芋甩给自己!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范离思忖着,最终觉得还是该开诚布公地谈一次。想到此,他掐灭烟头,起身拍了拍巴掌,对礼乐坊众女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妙音,你留一下。” 众女子纷纷向范离施礼告退。阿果乖巧地进屋,掩上了房门。蓝相子抱着他那把宝贝吉他,悻悻而去。小院里只剩下范离与苏妙音,以及窝在屋檐下打着呼噜的丁大年。 范离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下说话。” 苏妙音依言坐下,姿态依旧温顺恭敬。 范离斟酌了一下措辞,看向苏妙音:“前几日,谢丞相专门跟我提了你的事。” 苏妙音微微颔首,轻声道:“奴婢猜到了。是关于奴婢……还有……萧家。” 范离一愣,没料到她如此直接。他点点头:“萧家不惜代价要杀你灭口,是因为……你可能无意中……知道了一些他们不愿为人知的秘密?” 范离边说,边小心观察着苏妙音的神色。出乎意料,她脸上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痛苦或抗拒,反而是一种近乎于平静的茫然。 “赵大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苏妙音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可是,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范离沉吟片刻。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毫无头绪,那就必须从细节入手了。他放缓语气:“别急,你仔细回想一下,自从被送入萧家,在那段时间里,你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无巨细,越详细越好。” 苏妙音忽然低下头,脸颊悄然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和迟疑:“大人……是要……每一个……细节吗?” 范离正色道:“对,越详细越好。我知道这很难,会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很可能就是萧家拼命想要掩盖的关键所在。” 苏妙音的头垂得更低了,夜色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奴婢不知道那是不是萧府……他们把我带到一座很大的宅子里,最初是被关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后来,来了一名女管事……她带我去……去洗澡,说是……府里的规矩……” “那个女管事……她……她亲自在一旁看着……看着我洗干净……然后带我去伺候男人……她先……示……示范……” “停!”范离一捂脸,心中暗骂:谢真你个老银币,可真是坑死老子了!此刻他真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赶紧卷了根烟,点燃深吸了几口,才勉强平复心绪。他终于明白赵万源为何问不出个所以然了——这种事,他要能问出来才怪! 范离又换了个问法:“这样,你再想想,在萧家那段时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他们让你做过什么特别奇怪甚至……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他刻意加重了“特别”、“无法理解”的语气,希望能筛出有用的线索。 苏妙音的头几乎埋进了胸口,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有……有位老爷……他让奴婢……脱了鞋袜……用脚……” “停——!!” 这次范离几乎是低吼出声,猛地从竹椅上弹了起来,抚额望天,心里狂骂,谢真我艹你大爷! 自己这是接了个什么任务? 第88章 刺青 把谢真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一个遍之后,范离将范围划定得更精准:“你觉得……有没有身份非常特殊,行为又极其怪异之人?比如,说话口音全然不似中原人?穿着打扮奇装异服?或者带着什么特别古怪,平日里很少得见的东西?” 他刻意强调“身份特殊”,将范围缩小到足以排除那些难以启齿的“日常”屈辱,直指更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异常。 苏妙音闻言,身形微颤,紧咬下唇。片刻沉默后,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有……有一个元人,奴婢不知……算不算?” “元人?”范离眼睛倏地眯成一线,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你如何确定他是元人?” 苏妙音被他骤然迫近的气势一惊,随即定了定神:“奴婢家在宁州酿酒,常与元国商贾往来,听得多了……那人的口音,奴婢一听便知是元人。” 范离微微颔首。个人经验,可以作为判断依据,但仅此尚不足以说明什么。 “还有……”苏妙音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抬起的头又埋了下去:“奴婢……奴婢看见……那人胸口……刺着一个狼头。” 范离目光灼灼:“那狼头……有多大?” “几乎……盖满整个胸口。”苏妙音低声道。 范离瞳孔骤然收缩!狼头刺青是元人标志,寻常元人多刺于臂膀,唯有身份极其尊贵者,方有资格将狼头刺于胸口!且狼头大小,更关乎等级——此人的刺青竟覆满胸膛,其在元人中的地位,绝非寻常!极可能是王族核心! 范离心中巨震,如此身份的元人现身萧家,绝非偶然!他强压内心波澜,语气竭力维持平稳:“你在何处见到他?他可曾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苏妙音的身体明显僵住。头埋得更深,几乎要垂到胸口。过了许久,一个艰涩的声音才从她唇间挤出:“……奴婢……不只见过他一次……那人……在那座大宅里……住了好些天……每日……每日入夜后,都由奴婢……前去……伺候……” “何时的事?”范离紧抓细节。 “今夏……具体日子记不清了。”苏妙音道。 “住了多久?” “整整……半个月。” “你可曾听到他们谈话?” 苏妙音摇头:“每次……都是入夜之后……女管事才将奴婢送入那元人房中。” “可知那元人姓名?” 苏妙音茫然摇头。 “那人……可曾对你说过什么?”范离追问。 苏妙音脸上再次涌起羞耻的潮红:“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女管事如何称呼他?”范离锲而不舍。 苏妙音的声音里羞怯更甚:“那元人……让我们……称他……‘主人’!” 范离忍不住又是一捂脸,心说:我就不该问! 没说的,接着骂谢真,刨他家祖坟!同时心也沉了下去。虽然证实了元人身份显赫,可惜苏妙音并未触及核心机密。直觉告诉他,真相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层浓雾,看得见轮廓,抓不住实质。 范离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中再抽出一丝头绪。 小院陷入沉寂,只有丁大年的鼾声与灯笼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就在范离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的时候—— “大人……”苏妙音的声音再度响起,苦涩中带着一丝决绝,“……还……还有一事……” 范离精神一震,转头看着苏妙音。 她的头依旧低垂,但范离能感受到她正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元人……他……他有个……怪癖……” 她停顿了更久,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需要耗尽她毕生的勇气: “……他……他每晚都要……将奴婢……剥去衣衫……缚于……一张几案之上……在奴婢的……背后……刺青!” 范离刚想叫停,陡然听到“刺青”二字,猛地站起:“他刺了什么?” 苏妙音再次摇头,紧紧咬住下唇,几乎不敢呼吸。 范离脑中瞬间无比清明:“他连续刺了……半个月?” “嗯。”苏妙音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头垂得不能再低。 范离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澈无比——苏妙音背后的刺青,必定就是萧家不惜一切也要毁灭的秘密! 强压下心中的急迫,范离尽量放缓语气:“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苏妙音抬起头,缓缓道:“奴婢不堪忍受……那等……那等折辱……趁那元人熟睡,推开后窗,窗外就是悬崖绝壁,当时奴婢万念俱灰,求死心切,心一横便跳了下去,再醒来时,已被河水冲到一处岸边,侥幸活了下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坚韧,“既已死过一次,便无所畏惧。听闻临安城赵万源赵大人铁面无私……便想为全家讨个公道。” 对上了!全对上了!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迷雾瞬间被驱散!一条清晰的案情脉络在范离脑海中豁然贯通: 宁州水患,苏妙音举家逃难,路遇张实固麾下兵卒劫掠流民,谋财害命,杀死苏妙音全家!兵卒见苏妙音姿容绝世,心生邪念,将其献予兵部尚书张实固! 张实固与大皇子为谋取萧家支持,将苏妙音当作一份“厚礼”送入萧家! 苏妙音在萧家受尽屈辱,无意间撞破了萧家与元人之间的秘密,或者说那秘密就藏在她的身上。 因此,萧家不惜焚毁太常寺,也要置她于死地!幸得赵万源等人斡旋,她才险死还生! 范离默默卷了根烟点燃,借以平复翻腾的心绪:“你背上有刺青这件事……除萧家外,还有谁知?” 苏妙音脸不知为何又红了,声音细不可闻:“只……只有大人您!” 我靠!这回真是被拖下水了,范离在心里接着骂谢真同时又有些不死心:“你没告诉赵万源吗? 苏妙音摇头:“赵大人未曾问起,奴婢也不好启齿” 范离此刻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在疯狂奔跑,这事儿,决不能自己扛着,必须尽快捅出去! 尤其是谢真那个老狐狸,务必让他知情,这颗大雷要炸,大家伙都特么听个响儿! 第89章 皇后,高手 昭仁宫内,萧夕颜软软倚在锦榻之上。淡香氤氲,与低垂的绫罗交织。榻边果盒琳琅:黄的梨子、红的海棠、紫的葡萄、青的佛手、金的柑橘……满目上品佳果,却半分也入不了她的眼。唯有玉壶中那无色酒液,一杯接一杯倾入口中,流入肺腑,渐渐迷离。 唯有这醺然醉意,才能暂忘忧思,昔年旧景才在脑中清晰浮现,他的身影才那般真切…… 萧夕颜是皇后闺名,取自:夕西日斜,红颜倾霞。意指夕阳西下,一女子如花一般容貌,甚比晚霞。 萧家乃当世顶尖世族,富可敌国,武略仅逊剑阁半分,文采斐然代有才人,萧长河掌二十万雄兵,嫡系子弟遍布朝野。 萧夕颜生得一幅倾世姿容,自幼无忧无虑,不知烦恼为几何,直到十七岁时…… 那一年,天下大旱,引起战祸不断,虽苦了万千黎民,但对于世家影响却是不大,大不了少些收成,对于一个庞大的世家来说伤不了根本。 那日,她一身劲装,跃马纵入山中,去得太远,迷失在林里,夜不能归。在一处溪水前升起篝火,时值盛夏天气炎热,她见那溪水清澈,左右无人,便褪去衣衫清溪沐浴。 景帝重伤路过,但见满天星光之下,一女子身形婀娜,肤若凝脂,如芙蓉出水般在溪中沐浴,惊为仙人,本欲悄悄退避,却无奈身上伤势极重,无法移动。 萧夕颜发觉有人偷看,未察觉景帝身上有伤,将他当做轻薄之徒,狠狠打了一顿,放景帝离去,却不料景帝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一探之下才发现他竟烧得厉害,仔细查看,见他身上几处伤势开始溃烂,如不及时治疗恐有性命之忧,于是她不顾男女之嫌撕开他的衣襟…… 萧夕颜将一杯酒倒入口中,脸上浮现出红晕,随之还有一抹青涩的笑意…… 记得那一晚,她心中似有一只小鹿,跳到天亮。 第二日那男子醒来,与她怒目相视,她知那人是恨她粗暴相加,心下愧疚。便小心在一旁服侍。 日间那人的仇敌来寻,萧夕颜与之大打出手,敌人退去,她也受伤,二人相扶从山中走出,情素已生。她认定他是自己命中主宰,委身于他,随他征战。 他危难时,她从家中求来强援。他忧伤时,她妙语排忧。 乱局过去,他为帝,她为后,羡煞无数世人。 然而另一个女人将本来全部属于她的东西拿走了一半,她如何忍得。 却不曾想,那女人死后,景帝竟再也没有走进她的寝宫…… 萧夕颜又将一杯酒倒入口中,但是似乎这酒有些苦涩,呛得她一阵咳嗽。 李德禄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向她禀道:“皇后娘娘,二皇子带了郑知恩前来给您请安。” 萧夕颜移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缓缓道:“让他们进来吧!” 李德禄应喏,转身而去。 过不多时,似有风吹入,殿内绫罗轻轻摆动,李德禄带着二人折返,刘哲与郑知恩向萧夕颜请安。 萧夕颜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上前一步说话!” 二人起身刘哲上前,轻轻拿起酒壶,斟满一杯酒道:“母后,您身上染病未愈,酒要少喝。” 萧夕颜心中酸楚,满腔委屈却不知向谁倾诉,景帝十年不进昭仁宫,她怕外人胡乱猜疑,便谎称自己染了恶疾,以免有人在外乱嚼舌根,连自己的两位皇儿也骗了过去。 端起酒杯,萧夕颜将酒缓缓饮下道:“我自己身上的病,自己知道,你带了郑知恩来是有事要与为娘说么?” 郑知恩上前一步,向皇后躬身道:“二日后,我与驸马比武,分寸如何掌握,还请皇后娘娘示下。” 萧夕颜问道:“你可是幽州郑家子弟?” 郑知恩没料到皇后有此一问,自己的身份也不是秘密,老实回答道:“在下郑氏六代嫡孙。” 萧夕颜点点头道:“你的小叶手练到几叶?” 郑知恩心中一惊,这小叶手乃是郑氏核心子弟才能修练的一门上乘功夫,不曾想到皇后竟能知晓,便道:“郑知恩不才,小叶手练到四叶便再无精进。” 萧夕颜道:“你这年纪能练到四叶已是难能可贵了。” 说着萧夕颜欠了欠身子,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郑知恩只觉眼前一花,皇后一只玉手分出一道道影子,一手停在半空,一手拿了酒杯,一手拿了酒壶,一手去摘葡萄,一手去捏了海棠,一手整理鬓角。随后六道残影渐渐收拢,在端着酒杯的手上凝实,杯中已斟满 酒水,两根手指的缝隙间分别夹了一粒葡萄一枚海棠。 郑知恩当下大惊失色,心中震惊已然无可复加,脱口而出:“六叶!” 须知他的父亲穷毕生之功也只练到五叶,而皇后竟然是……六叶! 萧夕颜淡然一笑道:“你无须大惊小怪,这门功夫出自百年前经舍的一位苦修女子,本就不适合男人去练。那位苦修的女子便是出自我萧家,是我的一位尊长,后来,我萧家有一位女子 远嫁西北郑家,将这门功夫也带了过去。” 郑知恩心头一阵释然,原来自己家传的功夫竟是出自于萧家,这样想来皇后能练至六叶也不足为奇了,却不知皇后在他面前显露这手功夫为何意?正在心里寻思,却听皇后淡淡道:“你与那驸马比武,莫要伤他性命,只须他服软即可。” 闻听此言,郑知恩心中略感失望,虽不情愿,但口中还是应道:“属下牢记娘娘教诲。” 刘哲早知母后习武,见她出手,倒也不怎么吃惊,似是猜出一些皇后心思,试探道:“最近母后可曾听闻太常寺大火。” 萧夕颜对此事早有耳闻,知是大皇子与二哥一干人所为,她正为此事恼怒,近来她发现大皇子与二哥行事越来越出格,是以刚刚她露了一手给郑知恩,便是要震慑一下。这时听刘哲提起太常寺,便道:“太常寺大火之事,我心中有数,而且你父皇已经妥善处置,莫要再提。” 刘哲不动声色给刘直上眼药:“大哥性情直率,母后多提醒他,约束手下,不然惹出事端,您脸上也无光彩。” 萧夕颜早已看出儿子心思,淡淡道:“你与你大哥如何去争我不管,但是莫要有损你父皇的社稷与基业,否则……”说到最后,她的语音冰冷。 刘哲与郑知恩二人如坠冰窖,却是不知何处触了皇后霉头…… 第90章 闻君将亡,送花圈一对 出了昭仁宫刘哲一脸不快,今日来见皇后本来是想告刘直一状,不料被皇后狠狠告诫一顿,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郑知恩更郁闷,那日在摘星楼被范离按在地上摩擦,他心里怀恨,今日便是想与二皇子去向皇后讨个暗示 ——后日比武即便把范离杀了,也不用怕平阳公主追究。却不料事情没办成,反而被皇后敲打一番。 二人心中都不顺畅。 郑知恩想起皇后露的那手功夫,心中犹自震撼。忽然一名中年官差模样的汉子匆匆跑来,老远就向郑知恩招呼道:“郑大人,令尊突发急症,大人赶快回府,或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我去通知亲友!”说完那人便匆忙而去。 刘哲本欲再与郑知恩谋划一些细节,眼见那人言语悲切,便对郑知恩道:“身为人子,须行孝道,你先去忙家事!” 郑知恩所居之处是其祖父留下的家产,地处繁华街道,当时是镖局门脸,后来镖局出事,郑家退出镖行,宅子闲置多年,如今祖父已经故去,适逢郑知恩考上状元,又将这所宅子收拾出来,作为他在临安城的府邸。 郑知恩心乱如麻,不及细想,匆匆奔往家中。却见府门两边各摆了一个花圈,一堆人围在门前指指点点。郑知恩心中一凛,想起父亲的种种好处,不禁悲从心来,眼圈一红,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拨开人群,推门而入,大步走向后堂,却见父亲郑常青拿了把宝剑,舞得虎虎生风,哪有半点生病的迹象。 郑知恩知是被人戏耍,胸中一口闷气仿佛要炸开,调头走向府门外,那两只花圈犹在,刚刚进门时没有细看,这一看之下鼻子差点没气歪,两只花圈上各贴一字条,分别写着: 闻君将亡,送花圈一对, 迟早要死,祝尽快投胎。 郑知恩上前两脚将花圈踩个稀烂,胸口如有团火一般,仔细回想事情经过,却又记不起给自己报信的那名官差是何等模样。 正自气愤,一名行脚医生背着药箱,上前问道:“郑知恩郑大人可是住在此处?” 郑知恩道:“我便是。” 那行脚医生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带老夫去给令尊大人诊治吧!” 郑知恩立时明白,这大夫也是人找来戏耍自己的,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怒道:“我父身体健朗无须医治,说……是谁指使你前来戏耍与我,你可知这是何罪?” 那行脚医生莫名奇妙道:“大人莫不是气血攻心了吧?是您手下一名官差前来,说令尊病危,付了双倍诊资让我前来为其吊命……人命关天,大人赶快松手……” 郑知恩知道再与这名行脚医生纠缠无用,眼见门前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当下松开那人衣领道:“我父身轻体健,无须你来医治,即便有病,我自会去请太医。” 行脚医生听郑知恩将太医搬出来,以为是瞧不起他医术,从怀中掏出二两碎银,扔给郑知恩恼怒道:“在场诸位作个见证,诊资我已还与郑大人,令尊是死是活,再与我没半分关系。”说罢拂袖而去。 郑知恩忍住怒气,对围堵在门口的人群道:“都散去吧!”话音刚落,却见几名乞丐身披麻衣,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齐齐跪在地上,开口拉着长音哭道:“郑老哥哥……你怎么不说一声便去了……留下知恩这小儿可咋活哟!……”听他们言辞,倒像是与郑知恩的父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被这一闹,刚要散去的人群又围了过来。 郑知恩气得七窍生烟,心说待查明这是谁干的,非将那人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此时郑家几名家丁也明白发生何事,冲上前去欲将几名乞丐哄走。谁知几名乞丐非但不走,哭哭闹闹动静反而越来越大。 郑知恩老父亲郑常青闻到动静出门来瞧,恰听几名叫花子大声哭闹:“郑老哥哥……你怎么说走就走呐……你这一去,令郎却不识我们老哥几个唉!……” 郑常青脾气异常火暴,当即暴跳如雷,上前一脚将一名乞丐踢了个筋斗,怒道:“老子也不知你们是哪路货色!” 几名乞丐见主事人家真动了手,不由心虚。这时郑府管家上前喝骂:“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这位便是我家老爷,不想死的就快些滚开!” 乞丐们顿时明白过来,慌忙四散而去。 郑知恩留了个心眼,将一名乞丐叫到一旁,问明原由,这才知晓,刚刚有人给了这些乞丐每人一枚大钱,说是郑大人老父亲去世,老人家在都城没什么朋友,须得有人来哭丧,才能显得生前人缘极好,如果他们哭得好,还能再得一枚大钱,于是几人哭得格外卖力。 郑知恩当真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见父亲郑常青余怒未消,忙上前去劝解。郑常青阴沉着脸道:“你最近可曾得罪人?” 郑知恩细想之下头大无比,得罪人可多了,光是大皇子刘直那边的人,将十根手指全部掰开也数不过来。 郑常青见儿子不说话,猜出他近来没少树敌,冷哼一声,转进门去。 便在这时听到一个声音道:“郑知恩郑大人可是住在这里?” 父子二人回头,见一个商人模样男子,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留着细细的八字胡,一张脸白得吓人。 郑知恩尚未答话,管家认出此人是寿材店耿老板,怕再闹出什么乱子,忙上前厉声道:“今日府中有事,恕不招待,耿老板请便。”说着摆出送客的手势。 耿老板除经营寿材外,还能作些小型法事,为出殡人家唱阴间通关文牒,平日里谁家丧事都将他奉为座上宾,不想今日却遭人冷落,当下尖酸刻薄回道:“刚刚有人在我店里订了口薄皮棺材,说亡故之人福薄命浅,我看说的当真没错,棺材已经送到了,慢慢去阴间消受吧!”说罢一招手:“东西放下,我们走。” 四名年轻壮丁抬着一口棺材被堵在人群外围,听这耿老板一说,人群自动分开,让出道路。四名壮丁将棺材往地上一放,随耿老板扬长而去。 第91章 街痞VS郑知恩 父子二人看着那口薄皮棺材气得七窍生烟,浑身发抖。 郑知恩只觉气短胸闷,脸色涨得通红。郑常青也气得够呛,呼呼喘着粗气。 爷俩大眼瞪小眼,仿佛也要打上一架。 远处有人喝道:“何人当街行凶?”随着声音,人群一阵骚乱,四五名官差挤了进来,为首一人看到郑知恩,忙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郑大人在此,下官大理寺巡捕罗启孟,正有情况须向大人问询。” 郑知恩板脸问道:“所问何事?” 罗启孟道:“刚刚有人到大理寺报案,说令尊暴起伤人,当街打伤一名乞丐,李大人着我前来调查。” 众人听大理寺差官如此一说,让出了一个圈子,被郑知恩父亲踢翻的那名乞丐,正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罗启孟指着那乞丐道:“这人可是令尊所伤?” 郑知恩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却不好发作,沉声向罗启孟等几名官差道:“能否借一步说话?”说着伸手做了请的手势。 几人进到内堂里,郑知恩忍着满腔怒火,将事情前前后后给几名差官讲了一遍。 罗启孟几人听得个个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脸上表情古怪至极。最后向郑知恩一抱拳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等定会查明此事,给郑大人一个交待。”言罢与郑知恩告辞,一出大门几人便笑得前仰后合。 没走出几步,见有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躺着的正是被郑父打伤的那名乞丐,不由好奇,那乞丐刚刚还躺在地上,几人进屋说话的功夫就被人弄上了板车。再看推车之人,年纪不大,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布衫胡乱裹在身上,领口歪斜,头上歪扣着一顶瓜皮小帽,嘴角斜叼着根草梗,随着他推车的动作一翘一翘,活脱脱一个街面上厮混惯了的青皮无赖。 罗启孟等几名官差觉得今天的事透着蹊跷,想看个究竟,于是在街对面一家茶馆二楼坐了下来。 那人将推车在郑府门前停稳,上前拍门。 过不一会儿,郑府家丁将门打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见来人是一副痞赖模样,粗声粗气地呵斥道:“哪来的泼皮?也不睁眼看看这是谁家府邸!快滚开,莫污了我家门前的地界!” 那人勃然大怒道:“当街伤人,还有理么,叫郑知恩来见我。他不出来我便要骂街。” 家丁一凛,真怕再闹出事,于是跑去禀报。 郑知恩正自生着闷气,听家丁来报,顿时又怒火上涌,匆匆来到门外,还没等说话,门外一个敞襟歪帽,嘴里叼着草棍的痞子,眉毛一挑:“你是郑知恩?” 郑知恩不答反问:“你是何人?” 那痞子将嘴里草梗’呸‘的往地上一吐,斜眼看着郑知恩:“果然不像好东西。” 郑知恩顿时大怒:“你这无赖,今天定要给你点教训。” 那人指着推车上的乞丐,向郑知恩道:“巧了!你们将人打成这样,我过来也是要讨个公道。” 说着竟将衣襟撕下一块,狠狠甩在郑知恩脸上。 他的意思很明显,要替乞丐打抱不平与郑知恩决斗,生死勿论。 郑知恩心下正自气恼,满肚子火气没处发,见那人向他寻衅,当下也撕开一块衣襟扔在那人脸上冷哼:“如此,便怪不得郑某了。” 二人当即在街头拉开架式,看热闹的人群呼呼啦啦的围了上来。 在临安城里这种决斗每月都发生几起。说是决斗,但只要有一方服软即可,倒不会闹出人命,是以大家都当作热闹来看。那人一抱拳对周围人群作一揖朗声道:“在下姓纪,单名一个横字,路见不平,管个闲事,替人讨个公道,若是我一不小心将这位郑大人拍死了,烦劳大家作个见证。” 郑知恩心中火起,阴沉着脸,冲纪横抱了抱拳,身形暴起,跨前一步,一掌向纪横劈落,这本是一虚招,意在试探对方深浅。 纪横见他含怒出手仍然沉稳,不敢大意,身形微侧,伸手去格。 郑知恩冷哼一声,手臂一颤,劈出的一掌陡然加快,自臂弯处分出四只手影,一手锁喉,一手戳眼,一手切腕,一手掏心。 小叶手,四叶。 这门功夫乃是南晋经舍一名女尼所创,出自佛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只凭这几句歇语,那女尼便参悟出小叶手,可见悟性极强,这套武功注重虚实之间转换,是一门小巧上乘的手上功夫,传说可修至九叶。 纪横知道厉害,当下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脚掌重重踩在地面上,将青石踏出裂纹,喝了声:“开!”迎着对面攻势便将拳头轰了出去,以力破巧。 四道虚幻手臂的影子在他这一拳之下全部泯灭。 砰,砰,砰! 三声闷响过后高下已分。围观之人尽是普通百姓,大都没看清发生什么。罗启孟坐在茶馆二楼瞧得清楚。 刚刚场上二人硬拼了一记,纪横一拳化去四道幻影。郑知恩手掌如刀,在纪横手臂上斩了两记。纪横竟不缩手,运气于臂,硬挨了两记手刀,拳上加重力道,直捣郑知恩胸口。 郑知恩挥出两记手刀之后,眼见拳到不及躲闪,另一只手掌心向外垫在拳头与胸口之间。 前两声闷响是郑知恩手刀斩在纪横手臂上,后一声闷响是纪横一拳打在郑知恩垫在胸口的掌心上。 三声闷响过后,郑知恩蹬蹬蹬倒退三步。虽然在对方拳到时垫了一只手掌进去,但纪横那一拳力道奇大无比。如不后退卸去力道,必受重伤。 纪横虽将郑知恩打退三步,但是一条胳膊挨了两记手刀,再也抬不起来。知道自己低估了对手,再打下去也占不到便宜,当下哈哈一笑:“今日叫你知道厉害,日后你若再为非作歹,我必取你狗命。”话音一落,转身开溜。 围观之人,只看到纪横一拳将郑知恩打退三步,听他交待场面话,也以为胜者在训斥败者。哪知他话没说完,转身便跑,众人都不明所以。 郑知恩先是一愣,随后明白过来,立时去追,但那人对临安城极为熟悉,七拐八拐后不见了踪影…… 第92章 为驸马操碎了心 平阳公主府内,刘朵在一张雕花几案前来回踱着步子,不时望向窗外。 周半城肥胖的身体坐在一把特制的软椅上,正自不停的将果盘里的水果往口中猛塞。那张软椅与床榻差不多大小,是刘朵专门为周半城定制。 周半城提起一小串葡萄举过头顶,然后仰头张开大嘴,待整串葡萄被送入口里,轻轻一提,只有串状的葡萄梗被拉出,葡萄粒都留在嘴里,紫色的浆汁顺着周半城肥胖的下巴往下滴。 看着周半城这副吃相,刘朵胃里一阵翻腾,以后再不想吃葡萄了。 “舅舅,你确定纪横能打得过郑知恩?”刘朵终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 “我哪知道?”周半城意犹未尽咂了咂嘴:“尽人事,知天命,反正我把能做的都做了。”说着,胖乎乎的手又伸向果盘。 刘朵眼疾手快,一把将果盘抢在手里:“你不是说……保证万无一失吗?怎么这会儿又变成尽人事知天命了?” “我只负责布局,至于……能不能让郑知恩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得看纪横的了,出了问题,也不能怨我。”周半城一脸玩味的笑意:“依我看,后天比武让那小子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刘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后意识到不对,补充道:“这关系到咱们公主府的脸面……” “唉!”周半城叹了口气:“都说女儿大了外向,我看这话一点也不假……” 刘朵知道舅舅看出她的心思,索性闭口不言。 “不怪那吻痕还没积累成茧,拥抱着冬眠也没能羽化成仙……”刘项哼着歌,从园子里走了进来,感觉气氛不对。 “在哪里学的曲儿?”刘朵好奇的问。 “先生教的”刘项随口答道。 “先生?”刘朵继续追问:“哪位先生?” “就是姐夫。”刘项翻了翻白眼,他最近发现,身边的人脑子都不大灵光,于是出言解释了一句:“剑阁的人都称他先生。” “剑阁……”刘朵眼睛一亮:“那书呆子和郑知恩比武,剑阁会不会帮上一把?” “你在问我么?”刘项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很快摇了摇头给出答案:“我不知道。” “你做梦呢吧!剑阁那帮老顽固,只有你父皇能指使的动,你最好别动这种心思。”周半城没好气地说着。 刘朵不理二人,低头凝思,来回踱着步子。 周半城与刘项对望一眼,二人都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道青色的人影从湖边的连廊里闪进屋来。 “怎么样?”没等来人稳住身形,刘朵率先开口发问。 纪横一把将头上那顶滑稽的瓜皮帽扯了下来,胡乱抹了把汗,梗着脖子:“郑知恩那厮手下有点真功夫,不过我俩半斤八两,我没占到便宜,他也没吃到亏。” 刘朵半晌才反应过来,纪横明明打了败仗却还死鸭子嘴硬。再看他一条胳膊明显不便,赶忙询问:“你受伤了?” “没事!”纪横捂着胳膊“小意思!皮外伤!切磋嘛,难免磕磕碰碰!” 刘朵不由分说,小心撩开衣袖,只见纪横胳膊上两道深紫色的淤痕赫然在目,形状狰狞,边缘还带着肿胀,一看就是被重手所伤!她心头一紧,急声对身边丫鬟春杏吩咐:“快去请医师!” 纪横摆摆手道:“这点伤不碍事,抽空我回趟剑阁,向二师伯讨点药涂上,养上十天半月就能好。” 说起来纪横也算有‘大机缘’的人,六岁时纪横被卖进宫,原是要净身成为太监,趁人不注意纪横逃跑,只是皇宫太大,跑来跑去鬼使神差来到韶华宫,也就是香妃周沫沫的居所。 当时刘朵五岁,正因淘气被母后罚跪,纪横见刘朵可怜,便拉了她一起逃跑,二人被抓回来后,香妃责罚刘朵,纪横大包大揽要替刘朵受过。 这一幕,恰好被入宫探望的周半城看在眼里。周半城没有子嗣,看到纪横透着股机灵劲,关键时刻讲义气,将纪横收为义子。 周半城与黑白子交好,二人下棋时,黑白子看中了纪横的资质,硬说纪横的一对三角眼长得像他,收做徒弟。 结果纪横挺好一个孩子,被黑白子与周半城教的亦正亦邪,路子越来越野。 刘朵虽然不懂武功,但她知道,纪横在剑阁三代弟子里绝对数一数二,连他都在郑知恩手下吃了败仗,那范离……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想到这儿,她心口一阵发紧,深吸一口气,看着纪横:“看来,要对付郑知恩,只能请你师傅了。” “我师傅?”纪横一耸肩,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师傅前两天来我这拿了些银子,说是要出趟远门,走的干脆利落,连我都不知他去了哪。” 纪横说的确实大实话,黑白子是被范离给忽悠走的,暗中保护陈渔北上。 听到黑白子不在,刘朵心中一阵黯然,自从文坛盛会之后,那个油嘴滑舌行事放浪的登徒子,就在她心里悄悄扎了根。她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亲眼见过他嬉皮笑脸调戏陈渔,甚至勾搭人家的小侍女,那副轻浮模样本该让她厌恶至极才是! 可偏偏……偏偏她就是生不起他的气来,每次一想到那人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一样。尤其想到后天那人要面对郑知恩,刘朵说不出的揪心,打量眼下屋内两个半男人,舅舅老谋深算,纪横身手了得,刘项……勉强算半个男人。 什么脸面,什么矜持,都见鬼去吧,保住那人一命最要紧。 “我不管!”刘朵停下脚步,气鼓鼓的扫视着三人:“后天的比武,他绝不能出事!你们爷仨,看着办吧!” 周半城和纪横大眼瞪小眼。公主这是什么情况?连演都不演了么? 只有刘项一副了然的表情,眼珠滴溜乱转:“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纪横好奇地看向刘项:“什么思路?” “既然咱们摆不平郑知恩,咱们可以摆平我姐夫呀!”刘项眨巴着眼睛一脸坏笑,是时候出口恶气了,这几天他没少被那家伙欺负。 “有点门道!”纪横眼睛放亮:“我看行!” “妙啊!”周半城眼睛眯成一条线。 三人一拍即合。 第93章 手术中的突破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有些微苦的味道。 阿果双眼蒙着白纱,紧紧攥着范离的手指,因为紧张,肩膀紧绷,嘴唇微抿,呼吸也比平时略重。 “不用怕。”范离的声音放轻,“你睡一觉,醒来眼睛就能看见东西了。”把药碗放在阿果手上,“来,先把这碗药喝了……我试过……不烫了。”” 阿果捧起碗。没有犹豫,仰头喝尽了深褐的药汁,她放下碗,手在空中轻轻探了探,低声问:“范大哥……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范离心中微微一颤,牵起她微凉的指尖,引到自己的脸颊上。 阿果摸的很仔细,小手柔弱无骨,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指尖一分一分摸索他的轮廓,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手上的力道松懈下来,沉入了药力带来的昏睡。 广济子向展白递过一个眼色,展白起身将油灯一盏盏点亮。 范离还有些不放心,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广济子想了想,郑重道:“十成!” 范离点点头,退出茅屋。 墨蓝的天幕上缀满碎钻般的繁星,一弯下弦月悬在天际,清辉薄得像揉碎的银纱,静静落进粼粼湖水里,漾开圈圈细碎的光纹,将湖面染得一片朦胧。 远处飘来的吉他声,轻缓柔和,不疾不徐的融进了夜色。 星空与湖水的映衬下,范离在湖畔静立,缓缓阖上双目。体内气息却如暗潮般奔涌翻腾,全然不复外界的平和;丹田里的真元之气,正被一点点压缩得稠如凝脂,每一次凝聚都带着内敛的力道,仿佛有团和煦的光在脏腑间缓缓沉落。 快要突破了! 再上一个层次,纯元! 剑阁的武功依次为聚气,凝脉,元阳,纳微,纯元,纯元之上是入圣,圣道之上还有归虚,据说到达归虚之后已经是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当下江湖中,达到纳微层次的便是高手,如黑白子,蓝相子,无一不是纳微层次,包括范离自己。 丹田之中,那团凝聚压缩的真元毫无预兆的开始暴烈,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体内奔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筋脉仿佛被狂暴的力量寸寸撕裂。范离紧守灵台一点清明,竭力引导着失控的真气在周天循环。 痛苦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 我操,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范离脑袋里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极力引导着真气在经脉中运行,狂暴的力量冲击着各处经脉,仿佛要破体而出,那种痛入灵魂的感觉让他身体剧烈颤抖。 死就死吧! 说不定死了之后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里,范离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渐渐的,疼痛转为麻木,就在意识快要被淹没时,一股奇异的清流自丹田深处涌现,狂暴的能量被瞬间驯服、压缩、凝练……最终,一滴晶莹剔透、蕴藏着沛然巨力的液珠在丹田核心缓缓成型、沉浮。四肢百骸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空明。 范离惊奇的发现,丹田内多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随后真气自经脉运行周天后回到丹田,汇入那滴液体之中,液体渐渐膨胀,待所有真气在周天经脉运行完毕,那液体化成一个如鸽子蛋大的小球,在丹田之内静静悬浮,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澎湃气息,上通灵台,下达涌泉。 范离周身的疼痛骤然消失,心神一片澄澈。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方圆数丈内的景象,纤毫毕现地映入脑海。 地下数尺深处,两只老鼠在洞中窸窣窜动。 蚁群在不远的土层下忙碌穿行。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悄然飘落。 篱笆上,一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编织着它的网…… 茅屋内,广济子正将几滴清亮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入阿果紧闭的眼睑,展白屏息凝神,用浸湿的软布轻轻拭去她眼角的细微血渍,看来手术已经完成了。 这便是纯元层次么? 范离站起身,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忽然他的笑容渐渐褪去,转而变得凝重。 夜色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拄着一根黝黑铁拐,以一种看似平缓却重若山岳的步伐 ,不疾不徐地朝着小院而来。 来人的速度并不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每一次铁拐顿地,落点的泥土微微下陷,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与之同步。 更令人心悸的是,随着他每一步踏出,每一次铁拐顿地,沉重如山的气息便叠加一分! “朋友,走错路了吧?”范离声音清朗。 “你是谁?”来人声音浑厚,月光下一张脸棱角分明。 随着话音,一股宛如实质的威压弥漫开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往前走了。”迎着那股威压,范离迈出一步,堵在篱笆墙内,陡然释放出身上的气机。 二人相峙而立,两股强劲气流自空中相抵,四下排开,卷起满地的落叶在空中飞舞。 来人一怔,又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山,越来越强。 范离巍然不动,战意澎湃,随着气息节节攀升。 空中两股气机搅在一起,上下翻滚,篱笆墙瞬间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来人目光陡然变冷,缓缓抬起拐杖…… 突然茅屋门被打开,广济子一见眼前情形大惊失色,赶忙高呼:“大师兄!莫动手!自己人!” “你是天南子?”范离上下打量来人。身上的战意随之烟消云散。心中却是暗自震惊,同是剑圣门下,天南子显然要比他所见的广济子,黑白子,蓝相子强出太多,如不是自己刚刚修为有所突破,定然抗不住那种威压。 “他是谁?”天南子向广济子问道,随着他的话音,那股宛若实质的威压无影无踪。 天南子心里的震惊一点也不比范离少,他自出道以来碰到的高手屈指可数,范离绝对算是一个劲敌,而且如此年轻,怎能不让他心惊。 “他……他是跟老五一起来的。”广济子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清。 “有点礼貌,别拿破棍子指着我。”范离一把将天南子的拐杖拨开。 “你……”天南子身上的气焰又陡然爆发。 “想打架么,我随时奉陪。”范离白了天南子一眼,转身走进茅屋。他现在没功夫搭理这个老瘸子,心思都在阿果身上。 范离焦急向广济子询问:“怎么样,老广?” 广济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十分笃定:“放心吧,手术很成功。只要悉心调养,阿果的眼睛定会重见光明。” 范离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他坐到床边,轻轻握住那双微微有些发凉的小手。 天南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茅屋,对着阿果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转眼的功夫,琼华的女儿都这么大了!”言罢,退出茅屋。 窗外,月光皎洁。 阿果双眼裹着白纱安静地躺在床上,一丝月光透过窗子,将光辉均匀的涂抹在她的脸上,清纯恬静…… 第94章 崇礼台之战(一) 金銮殿内,文武分列,肃穆庄严。 龙椅旁设一偏座,二皇子刘哲端坐其上,行监国之权,丞相谢真立于一侧老神在在。 文臣一边,站着监察御史贺长州,大学士童洛,其后六部、三院、九寺寺卿等一众文官。 武将一侧,以瑞王爷为首,其后是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邱子泰。 邱子泰戎马一生,镇守汉北边陲二十几年,战功赫赫,一生无儿无女,却收留了无数随他战死将士的遗孤,被先皇封为镇殿将军。 先皇曾指着他脚下的位置说,你活着便站在那里,你死了汉国有埋你的地方,也有埋你的人。 有了先皇这句话,邱子泰如磐石般立于朝堂,岿然不动,无论朝廷风云如何变幻。 邱子泰身后,站着禁军统帅方启、卫尉寺卿田光远及卫戍都城的一众武将。 “铛——铛——铛——” 晨钟三响,众大臣正欲向监国行拜礼,却听一个尖锐的嗓子拖着长音高呼:“皇……上……驾……到!” 声音未落,久未临朝的景帝步履沉稳,走上朝堂,端坐龙椅之上,众臣子山呼万岁,行三拜九叩之礼。 礼成,景帝道:“朕这些时日身体抱恙,久未与众卿同朝,诸事都由监国打理,今日朝堂可有事廷议?” 二皇子刘哲已经拉出要与张实固等人开撕的架势,昨日他与马应年等人谋划一夜,决定先从太常寺大火案入手,作下文章,没想到景帝突然临朝,将计划全部打乱,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道:“父皇,日前太常寺被大火焚毁,疑点颇多……” 景帝扫了刘哲一眼:“太常寺大火一案,我已有定论,你如有异议,与监察院,刑部大理寺众卿合议,有结果后,再呈于我。” 刘哲闻言,已知景帝态度,躬身道了声:“儿臣谨遵父皇之命。”退回到臣班之中,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报…………”一名宫内执事,拖着长音,高声唱喝:“启奏陛下……南晋使团求见!” 大殿里一片蜚声,臣子们交头接耳议论。 景帝皱了皱眉向谢真道:“谢爱卿,南晋使团觐见的日期不是明日吗?” 谢真也是一脸困惑:“……这……按礼制,南晋使团应由鸿胪寺接待,而后递呈国表方可觐见……今日……” 正在此时殿外一个宏亮的声音传来:“伽蓝寺禅宗迦印,请国主刘景一见……” 声音传来,震得殿梁之上灰尘簌簌而落,众人顿时耳鸣目眩。听闻有人直呼景帝名号,众人无不感到惊愕。立时,一队侍卫迅速涌到殿门处,排成阵列,拔刀相峙,如临大敌。 众人皆向殿外望去,只见一名中年僧人,身着黄色袈裟,静立大殿门前,双掌虔诚合十,半眯双眼,宝相庄严。 千年前,佛陀自菩提树下明悟,以佛法渡化世间苦难,圆寂后于晋国转世,一时间晋国佛教盛行,现如今北晋亡国,南晋寺庙无数,最负盛名的便是伽蓝寺,因为天下闻名的经舍便藏于伽蓝寺中。 相传佛陀毕生精研的佛法妙悟均存于经舍。因此,经舍在众多僧人眼中,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禅宗承佛陀衣钵,主掌经舍,虽座于伽蓝寺中,地位却远在伽蓝寺之上。 而这禅宗迦印赫然正是……经舍首座! 有禁军侍卫从四处赶来,将迦印团团围住。一名禁军统领高声提醒:“大家小心,这僧人会施妖法。” 原来刚刚南晋使团在宫门外通报,侍卫们见一僧人夹在使团之中,都觉好奇,正自打量间,却见那僧人一步跨出,人已在宫门之内,侍卫无不大惊,纷纷去追,但见那僧人每步跨出便是几丈,转瞬之间,人已来到金銮殿外。 侍卫们一拥而上当其围在当中,迦印静立,双掌合十,仿如入定。 见有人硬闯皇宫,禁军统领方启当即从殿内纵身而出,指着迦印道:“先将这妖僧给我拿下!”言罢,脚在地上用力一蹬,身形如一只大鸟,腾空而起,半空中一个停顿,双手探出,十指如钩向迦印抓去。 迦印视如不见,身形一动不动,待那方启手指快抓到肩膀,轻喝一声:“去!” 说话同时挥动衣袖,众侍卫只觉一股飓风骤然而起,顿时立足不稳,东倒西歪。电光火石之间,方启被衣袖拂中。身形如被万均之力撞击,似断线风筝一般在空中翻滚,落地后狂喷两口鲜血,不知死活。 迦印依旧双掌合十,眼睛微闭,仿佛从未动过。 众人齐齐变色,方启能做这禁军统领确有真才实学,他本是武状元出身,又在邱子泰手下立过战功,可谓身经百战,却在这僧人手下走不了一招。 以前众人对经舍的了解只是限于传闻,但见方启被迦印举手投足间重伤当场,方自心惊,经舍首座果然非同一般。 见此情形,几名武将同时跃出殿外,齐声大喝:“将他拿下!”景帝忙道:“不可造次,谢爱卿,你去过问一下。” 谢真缓步走向殿外,向迦印道:“贵国使团来访,擅闯宫禁,伤我将领!莫非……想向我大汉启衅不成?还请大师给个解释!” 迦印双目微睁,缓缓道:“贫僧非南晋使臣,亦不拘邦交俗礼,何来启衅之说?” 谢真被这不着边际的禅机噎住,心说与此人浪费口舌纯属徒劳,索性抛开虚礼,单刀直入,声音转厉: “好!既不论缘由,我只问大师,此行所为何来?又为何出手伤人?! 迦印道:“我来此,缘起三事:其一,受一人所托,传话给一人;其二,受数人所托,带一人回归南晋;其三,受一人所托,有几件事要问一问剑阁。至于我为何伤人,他若不向我动手,我又何必伤他?” 谢真心中一凛,大概明白了迦印此行目的,回头看向景帝。 景帝慢慢走下宝座,众大臣惊呼:“陛下不可!” 景帝摆了摆手,缓缓走到大殿门口,一众侍卫将他围得严严实实,景帝摇了摇头,将身前的两名侍卫拨开,看着迦印沉吟道:“禅师刚唤我名字,可是要传话给我么?” 迦印睁眼,看到被众侍卫簇拥的景帝,轻轻顿首,缓缓道:“你且听好,那人说,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 景帝心头一怔,急切问道:“那人……那人……她可还好?” “阿弥陀佛!”迦印双掌再度合十轻轻宣了声佛号,没有回答景帝所问,躬身向景帝行了一礼道:“如今我已了却一事,还请国主代贫僧传讯给剑阁,迦印在外静侯。”说完径自转身而去。 众人但见迦印走动间僧袍轻扬,仿佛不沾一丝尘世烟火, 转瞬之间,已消失在宫门之外。 第95章 崇礼台之战(二) 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屋外传来脚步声,范离松开阿果的小手,伸个懒腰。 展白与礼乐坊诸女子来探望,阿果还没醒来。 范离与众人打了招呼,出了屋子。心说这麻药还是不纯,致人嗜睡的成分太多,抽时间得提醒广济子改良一下。 早起三样功课,洗脸,漱口,抽烟。范离认真做完后,礼乐坊的两名女子已将饭菜摆在桌上。吃过饭,翻了翻心里的小账本,今天竟是与郑知恩比武的大日子,合上心里的小账本,范离竟不自觉的咧开嘴笑了,看得姜升与陈九英毛骨悚然,不知自家大人又起了什么坏主意,正想转身开溜,听范离道:“大年,走!跟我打架去。” 丁大年听到要打架,异常兴奋:“好,走”。 “哎呀!”范离看着丁大年:“有长进呀,你这两字终于能拆成两句话了,中间还能加个标点符号。” 丁大年瞪着大眼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姜升和陈九英刚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暗自庆幸“还好没咱俩的事”,就见范离变戏法似的拎出两件怪模怪样的家伙什,一根粗木棍子,两头各穿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范离已经把这简易版的杠铃,结结实实压在了姜升和陈九英的肩膀上! 两人猝不及防,肩膀猛地一沉,那硬邦邦的木头硌得骨头生疼!二人龇牙咧嘴。 范离轻飘飘一句:“以后跑步,就扛着这个!先来二十圈,去吧!” 姜升和陈九英眼前一黑。 范离哼着小曲,与丁大年扬长而去。 刚刚转过竹林,就见迎面走来两名美貌女子,为首之人眼含秋波,眉如远黛,皮肤细滑光润,樱桃小嘴微微轻启,似是欲言又止,娇艳若滴,腮边两缕发丝随风拂面,平添几分诱人的风情,美目流盼间带着几分灵动。身后一名俊俏的丫鬟,正在抿嘴偷笑。 这不是我滴公主么?不会看错了吧!范离伸手在丁大年的身上掐了一把,看到大汉呲牙咧嘴的样子,证明了这不是幻觉。 刘朵脸颊泛起潮红,为了阻止范离与郑知恩比武,刘项出了个馊主意,是让纪横将范离也如戏弄郑知恩那般捉弄一遍,更让她气的是,那馊主意竟得到周半城与纪横一致赞同,就此敲定下来。 刘朵在心里画了无数小圈圈诅咒三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出马,豁出公主的矜持去见范离,向那书呆子晓以利害,如果能将他劝住,便不用再受那般捉弄,于是打定主意,一大早便带了春杏来到剑阁。 四目相望,范离鼻梁挺直,唇线分明,俊朗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眼睛明澈如渊,仿佛能摄人心魄。 被他这样注视着,刘朵一颗心没来由的跳个不停,耳根一阵发烫,一直烧到脖颈,想好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杏上前抱怨道:“驸马爷,都是因为你今天要去与那郑知恩比武,害得公主殿下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范离轻轻一笑道:“这么说来,你也陪着她一起想了我一夜。” 春杏何时被人这样调侃过,顿时一张脸羞得通红。 刘朵狠狠的瞪了丫鬟一眼,春杏赶忙藏在刘朵身后。 范离仔细打量着公主,但见一袭淡黄长裙,素雅清贵。腰间仅以丝绦轻束,却将那不堪一握的纤腰与曼妙身姿勾勒得惊心动魄,裙裾流泻而下,行动间自生风仪。再配上倾国倾城的容貌,范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美得犯规了!嘴上却道:“不再让刘项那小子给我传话了么?”说着,上前一把拉住她的小手。 “嗯!” 刘朵轻轻嗯了声,一颗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里,从小到大也只有景帝与母后这样拉过她的手,此时被范离牵着,整个人儿浑浑噩噩,全然没有反抗的意识。 见她竟如此柔顺,范离斜眼瞧她神不守舍的模样,呵呵一笑,乘胜追击道:“以后每日都来看我,好不好?” 刘朵竟又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随后醒悟过来,知道失态,想挣脱范离的手,甩了两下无果,耳畔传来范离低语:“乖,莫要乱动。”随后只觉耳根处一阵发痒,竟是被他呵了一口热气。浑身酥软,放弃挣扎,轻声哀求:“被人看到不好。” 春杏眼见二人亲昵的举动,一颗心竟也没来由的乱跳。 范离手掌握得更紧,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好,早晚你是我的女人……”仿佛是有意说给她的丫鬟来听。 刘朵更羞,将头低垂,如喝醉酒一般,晕晕眩眩,早将正事忘到脑后。 范离又道:“如果你愿意,我便这样一辈子拉着你的手好么?” 刘朵哪里经得起这种攻势,心中涌起一丝甜蜜,将头垂得更低,一只手任由他握着,却不知他要将自己牵向何处…… 四人一路沿着湖边前行,却见一人,身着青衣,头戴一顶四四方方的道冠,手中执了一根长长的竹杆,挑着一面竖旗,上面写着: 八字测出人间祸福。 五行断得天下吉凶。 再看那人面相,二十来岁年纪,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透着几分狡黠市侩。嘴角似笑非笑,下巴微抬,偏又梗着脖子,装模作样的神气。这身行头配上他那副尊容,活脱脱一个披了道袍、硬充神仙的痞子。 纪横等在路边多时,见范离春风得意,公主刘朵被他牵在身侧,羞涩而柔顺的低着头,乖巧得如同猫儿一般。 这一幕,惊得他下巴都要掉在地上,想了想,还是按计划上前搭讪:“公子留步……” “何事?”范离站定,歪头看了纪横,满脸疑惑。 “我观公子面相,眉宇间有黑气透出,今日主凶煞,诸事不顺,如不回头,可能有血光之灾,重则失去性命,轻则被暴打一顿……” 范离鼻子差点没气歪,本来出门便遇见公主,心情大好,明明走的是桃花运却被他说成是血光之灾,简直就是一张乌鸦嘴,恨不得将他痛扁一顿。脸上却堆起笑意,向那人道:“我也给你占上一卦,如何?” “哦?”纪横有些心虚,摘星楼上范离绝世的文采已经在都城传开,若是他真精通占卜那就露馅了,又见刘朵站在范离身后狠狠瞪着自己,更虚了几分,试探道:“公子也会星相占卜之术?” “还行吧!”范离答道。“我这卦有时算得准,有时算得不准。” 纪横心说,你这不废话么,耐着性子道:“那公子看看我的运程如何?” 范离摇头晃脑掐算了半晌,认真对纪横道:“我观你头顶霉云,脚踏背字,今日五行犯贱,可能要遭水淹,敢问兄台会游泳么?” 纪横正想五行犯贱是什么命格?又听范离问自己通不通水性,想也没想便答道:“莫说被水淹,便是大江大河又能奈得我何。” “那就好……那就好!”范离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头对丁大年道:“大年,把这骗子扔进湖里……” 丁大年说了声:“好嘞!”伸手过去抓人。 纪横反应过来,刚刚范离所说的什么‘头顶霉云,五行犯贱’分明是戏耍自己。 眼见这憨头憨脑的大汉动手,心说这下好了,我自己就能将驸马解决,省得后面麻烦事儿。 此时他一条胳膊伤势未愈,眼见大汉手掌抓到,浑没在意,单手用力一拨,随即大惊,这大汉手臂竟如铁铸一般,一拨之下自己反而一个踉跄,接着肩膀一麻,被那大汉拿住。 纪横反应奇快,抬脚便踢向大汉小腹,但听砰砰砰砰四声过后,连环四脚全部踢中,大汉却似浑然未觉,叫了声:“去吧!” 纪横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抡起,身形轻飘飘的飞出,头下脚上‘噗通’一声落入湖里。 范离回头对刘朵道:“看我算得准不准?” 刘朵掩嘴轻笑。 纪横果然水性极好,在湖中探出头来,对范离大喊:“我算你再向前百步必有人找你麻烦……” 范离哈哈一笑,全不在意,牵了公主大步向前。行约里许,转过一道树林,果然有四五人站在路边交头接耳。 见范离四人出现,那几人却是看着刘朵怔怔发愣,什么情况?这好像和原来的剧本不一样。 范离假装不理,心说看你们如何找我麻烦。 那几人正是商号里有些身手的青壮伙计,被周半城找来,奉命绑架准驸马,临行前被叮嘱,要怎样绑,用多大力,都做了详细交待。刚刚几人还在吐槽,谁吃饱撑的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此时见到范离拉着公主,心里都打起鼓来,公主在一旁看着,这还如何下得去手。恰在这时身后树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几人知道这是暗号。于是按事先约定,其中一人向范离道:“我们昨日在此遗落一个包裹,你可曾看见?” 范离心中好笑,装作惊讶:“真是奇了,我昨日也在此遗落了一个包裹,这不,我心里着急一大早就过来寻找,你们看到没?” 刘朵听范离说瞎话张嘴就来,比那几人演得要逼真许多,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几名伙计听范离之言不知真假,正自寻思,却听范离又道:“我怀疑我的包裹定然被你们几个捡去了,快还给我。” 伙计们心说:这不是我们几个要说的话么,怎么被他抢先说了?眼见公主在他身侧,于是都恍然大悟,这场戏无论如何也演不下去了,正想找个由头开溜,又听范离道:“大年,去他们身上搜搜,看有没有我们的包裹?” 丁大年莫名奇妙,心说今日出来打架,包裹明明放在家里,何时丢了?正自晃着大脑袋努力回想,听到范离吩咐,上前一把抓住一人,将他头下脚上倒提起来,一阵乱抖,掉出十来枚铜钱与几两碎银子,却哪里有包裹,想去再抓第二人时,那几人早已一哄而散。 刘朵见丁大年如此威猛,咋舌不已。心说怪不得这坏人有恃无恐,有这大汉在身边,又有谁能伤得了他,自己真是多心了。 正自想着,却见范离一个健步跨向路边草丛,把刘项拎了出来。还随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刘项疼得呲牙咧嘴。 刘朵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为范离会向她质问,却不料范离一手拉了自己,一手拉了刘项问道:“知道为什么敲你么?” “是因为你猜到,这是我的主意。”刘项歪着头回答。 “错。” 砰!刘项的屁股上挨了一脚,却是一点也不生气,又猜道:“因为你想到我们这是拗不过我姐姐才出此下策……” 刘朵见范离这般欺负刘项正暗自咬牙,但刘项转眼就将她给卖了出来,不禁满头黑线,心说有个人能管住他,挺好。 “错。” 砰!刘项的屁股又挨一脚。 “好吧!我不知道了……”小正太实在想不出来了。 “是因为你们没瞧得起我……我就那么不济么?看我……厉不厉害?” 砰!刘项的屁股再次中脚。 “好吧!你很厉害……” 小正太蔫头耷脑,彻底服软。 刘朵唇角上扬,眼中春波荡漾。 第96章 崇礼台之战(三) 皇宫向南六百步,起高台一座,青石砌成,高六尺,九丈见方,名曰:崇礼。 石台四角分立四只石雕瑞兽,靠南一侧,一口硕大铜钟,足有千斤之重,被一根铁链吊起。 都城里每逢重大集会,如祭天,求雨,祈福等活动,都会在这崇礼台上举行,以钟声为号。 除此之外,一些民间集会,学者在此开坛立说,武者在此较量武技,甚至百姓婚礼迎娶也要绕着这崇礼台走一圈。 仿佛这座石台与万能的神明互通一般。 迦印走出宫门,下了石阶,穿过广场,走上崇礼台,盘膝而坐。 景帝在百官的簇拥下,走出皇宫,立于台下,注视迦印。禁宫侍卫们严阵列队,层层相护。 过往百姓见一名黄衣僧人坐在台上,又见文武百官静立台下,均感好奇,驻足观望,但碍于皇家威严,只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不一会功夫围了数百民众。 约过半个时辰,人群让开一条通道,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进来,赶车的老者五旬开外,全身精瘦,宽大的衣袍打着补丁,腰中别了一把胡琴,百官中有少数人识得,来人正是蓝相子。 迦印见那马车驶来,只是微微睁了下眼。 马车在台前停稳,蓝相子跳下车辕,将胡琴自腰间取下,提在手中,静静注视着盘坐于石台上的僧人,无喜无悲。 车帘挑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缓步走下马车,百姓们很快认出,来人广济子。 广济子悬壶济世,侠骨仁心,加之医道精湛,有求必应。临安城里受过他恩惠之人数不胜数,在百姓眼中无异于活神仙一般,是以一露面,立时有些百姓向他涌去。 广济子当下抱拳向四周一揖,朗声道:“今日老夫有些私事,各位行个方便,怠慢之处请父老乡亲多多包涵。” 立时,明事理者默默退步躬身,遥遥一鞠算是致意;其余人见状,纷纷依样行礼。一时间,场中肃然无声,唯见众人俯仰,蔚为壮观。 车帘再度挑开,天南子缓缓走下马车,一双铁拐点在地上叮叮作响。即便是朝中百官,也很少有人识得天南子,是以他下得车来百姓无半点反应。 在众人的注视下,天南子居中,广济子与蓝相子二人一左一右,缓缓走上崇礼台。 迦印慢慢睁开双眼,起身向三人合十,徐徐开口,声若洪钟:“久闻天下七子,今日得见,迦印不胜荣幸。” 广济子与蓝相子,向迦印抱拳一揖。 天南子朗声道:“老夫天南子,行动不便,不能给大师行礼了……这两位是我师弟广济子与蓝相子,不知大师远来……有何见教?” 迦印转头望着剑阁方向,凝视许久方才开口:“贫僧受人所托,有事须向剑阁问明……不知剑圣前辈可在?” 天南子听他提及剑圣时,面带神往之相,当下和声道:“家师云游未归,我剑阁与经舍素无纠葛,不知大师受何人所托?所问何事?” 迦印闻听剑圣外出,神色间透出惋惜,过得半晌才抬高声调:“有人托我问一问,剑圣何以圣人自居?” 迦印话一出口,天南子、广济子、蓝相子三人脸色立变。围观众人闻听那僧人对剑圣不敬,立时传来一片骂声。 天南子冷笑,当下踏出一步,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势,高声道:“家师非以圣人自诩,乃是世人敬其言行,冠‘圣’字以示尊敬,我们又如何能堵住这悠悠众口!”他语速极慢,每说出一字,身上的气势便增长一分,待得最后一字出口,全身衣衫鼓荡,一股气势如山岳般向迦印碾压过去,被余波所及,广济子与蓝相子二人不自禁连连后退。 迦印僧衣似被狂风吹卷,猎猎翻腾,只见他双掌再度合十,开口道:“托我之人明言,此问……须剑圣前辈亲自作答。今日既然剑圣不在,便先揭过吧!” 迦印声音平缓,却是声声入耳,让人听上去极为舒服,随着声音,天南子的那股气势竟逐渐减弱,迦印话音结束,弥漫在台上那股威压已消于无形。 天南子心中骇然。须知,在他释放出气势威逼迦印时,对方只须同样释放出自身气机便可与之抗衡。但是化解却是需要将他所施放出的气势全部消化吸收,两者难度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苦修四十余年方才到达这种境界,眼见这迦印,功力竟精纯至此。当下收起轻蔑之心,郑重道:“不知大师受何人所托,又为何有此一问?” 迦印对天南子所问仍是不答,神色默然:“这第二问也须剑圣亲自作答……如今他不在……不问也罢。” 天南子见迦印执意绕开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谁知迦印神色一转,满脸肃穆向天南子道:“贫僧受那人所托,劝三位施主与剑阁划清干系!” 此言一出,三人脸色大变。广济子听这迦印对剑阁颇为不敬,此时又劝他们背弃师门,晓是他脾气再好也耐不住,脱口叱喝:“你这和尚,休要胡言。” 蓝相子手掌按在胡琴一端的剑柄上,眸子里闪过一道寒芒。 天南子厉声道:“你口口声声受人所托,依老夫看来,不过是你一口之辞。敢问大师居心何在?” 迦印微微摇头,淡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只将托我之人原话讲与诸位。别无居心。” 天南子不动声色,冷笑道:“敢问大师,你想如何劝我等脱离剑阁呢?” 迦印声音平缓:“世间万象,亦幻亦空,皆为虚妄,唯佛法精深,普渡世人脱离苦难轮回,贫僧早已皈依,只能以佛法劝之,别无它法。言至于此,三位施主好自为之。” 第97章 崇礼台之战(四) 天南子放声狂笑,猛然间笑声止歇,转而怒喝:“凭你一句话,就想让我等背弃剑阁,跟你这贼秃去念经?简直天大的笑话!”话音未落,一股沛然气势自身上爆发,席卷当场。 经舍今日找上门来,竟劝说剑圣门人背弃剑阁,转投佛门!简直是对剑阁及他三人的侮辱,天南子胸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就在即将爆发之际,一个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师兄,让我先来!” 随着话音,蓝相子宽大衣袍飘飘而起,胡琴中窄剑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线,剑芒直指迦印。这一剑去势极快,一闪而至。 迦印僧袖轻拂,整个人如一片落叶向后疾飘。袖风鼓荡,甫一触及那凌厉剑芒,竟将其带得微微一偏。迦印身形已在丈外站定,双掌合十,神情恭谨:“施主莫要误会,贫僧只是受人所托,前来劝诫诸位,并无争斗之心。” 蓝相子一剑刺空,见迦印躲闪避战,又摆得一副老好人模样,讲出一番歪理,将自己甩了个干干净净,让外人看来,倒像是自己等人与他为难,心中气恼不已,又岂是一句‘无打斗之意’便能了事,他不善口舌,愤怒道:“你不想打,我想打。” 剑光再闪,又是一道银色丝线破空而出,直指迦印! “阿弥陀佛!”迦印宣了声佛号,“如此……迦印领教了。”说话间,僧袖挥动卷向剑芒,带起沉闷风声,正是佛门绝学——须弥云袖! 蓝相子的剑法,走的是剑阁逆风刺、逆风斩一系武功,讲究轻灵迅捷,变化莫测。此刻连出两剑皆被迦印轻易化解,他心头暗凛。当下剑招陡变,身形如陀螺般急转,绕着迦印游走开来。手中窄剑疾如狂风骤雨,化作漫天银星,织成一片寒光闪闪的雾网,瞬间将迦印笼罩其中。 但见迦印立于网心,双袖翻飞如蝶舞,似缓实疾。那宽大的僧袖在他真力灌注之下,柔时如棉絮卸力,刚时似铁板硬撼,对小巧兵刃与暗器形成绝对压制。蓝相子剑势虽疾,却每每被那飘忽不定的袖风卷带牵引,刺得歪斜无力。 台下百姓何曾见过如此精彩的龙争虎斗?一时间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喝彩声此起彼伏。 斗过数十回合,蓝相子剑势陡然一缓!那根拇指粗细的窄剑挥出,竟带起沉闷的“呜呜”破空之声,仿佛他手中舞动的是一柄千钧重锤! 迦印面色依旧淡然,僧衣却无风自鼓。他衣袖猛地一挥,带起一股强劲旋风,卷住来剑,顺势向外一甩,欲将其引偏。 岂料蓝相子变招奇速!借着对方这一甩之力,剑芒骤然暴涨!一道刺目的银光乍然亮起,如同平地炸裂一道闪电!剑锋自下而上斜斜挑起,角度刁钻至极! “刺啦!”一声裂帛轻响,迦印的半片僧袖应声而落,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精壮小臂! 蓝相子得势不饶人,剑势毫不停歇,手腕一翻,窄剑化作一道银虹,当胸直刺,快逾奔雷! 迦印双目骤然睁开!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竟如鬼魅般硬生生向后滑退了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剑!低喝一声:“施主,得罪了!” 喝声未落,那只裸露的手臂骤然发动!拳、指、掌、爪、勾、点、戳……刹那间,仿佛凭空生出数条手臂!一手如鹰爪擒向蓝相子持剑手腕,一手如铁锤砸向面门,一掌拍向胸口,一指如电戳向肋下!而另一只完好的僧袖更是舞出漫天残影,恍若千百只袖袍同时笼罩而下! 蓝相子骇然失色!窄剑急颤,瞬间抖出一片华丽耀眼的剑芒,宛如孔雀开屏,死死护住周身要害! 就在这剑光最盛之际,迦印喝了声:“去!” 只见那漫天袖影之中,竟又诡异地探出一只手来!这只手无视层层叠叠的剑幕,精准无比地穿过缝隙,一掌印在蓝相子胸膛之上! “不好!”“小心!”天南子与广济子同时惊叫,飞身欲救,却已迟了半步! “砰!”一声闷响!蓝相子如遭重锤,整个人离地倒飞而出,直直摔下石台! 场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广济子身法如电,飘然而起,未等蓝相子落地,已抢至台下,手臂一伸,稳稳托住了他的身躯。 蓝相子胸中气血翻腾,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自觉当众被迦印打下擂台,有损剑阁威名,挣扎着欲要开口,却被广济子一把按住。 广济子迅速将一枚丹药塞入其口中,低喝:“噤声!”随即不顾四周目光,一把撕开蓝相子胸前衣襟。只见那瘦骨嶙峋的胸膛上,赫然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青色掌印!广济子脸色一变,立刻盘膝坐下,单掌紧贴蓝相子后心,雄浑真气源源不断渡了过去。 台上,迦印另一只衣袖也被蓝相子最后爆发的剑芒绞得粉碎,片片碎布犹自凌空飘舞。 郑知恩隐在人群中,心头剧震!那日听皇后言及小叶手只适合女子修习,又亲眼见她显露六叶境界,郑知恩一直困惑男子能否修炼至更高层次。此刻目睹迦印出手,至少已是七叶境界!心中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惊喜。冷不防,一个声音钻进耳中:“郑大人,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郑知恩转头,只见范离一手牵着公主,一手拉着小皇子刘项,身后还跟着一名魁梧大汉,正从人群中挤过来。 想起摘星楼被范离戏耍之辱,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他强压怒意,耐着性子向公主和刘项行了礼。目光扫过范离时,眼角眉梢尽是鄙夷,阴阳怪气道:“托范大人的洪福,郑某一向安好。正等着驸马爷您‘指教’呢!” 范离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瞧你约这地儿,打个架还得排队。” 郑知恩冷冷道:“莫非范大人怕了?” 范离嘿嘿一笑,忽然耸动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转向郑知恩,一脸促狭:“郑大人,今日……可曾沐浴焚香?” 一旁的刘朵瞬间想起摘星楼上范离提出的比武条件,死死咬住下唇忍住笑意,俏脸憋得通红,神情古怪至极。 郑知恩顿时怒不可遏,刚想发作,却见范离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指着台上问旁边一人:“这位小哥,台上那光头什么来历?” “哼!”郑知恩重重冷哼一声,胸口一阵郁闷,感觉范离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第98章 崇礼台之战(五) 天南子的目光逐渐变冷,脸色铁青,拄着双拐向前挪动两步,冷声道:“大师果然好本事,天南子不才,前来领教经舍高招,请不吝赐教。” 迦印低头看着破损的衣袖,似是若有所思,怔怔半晌才缓缓抬头道:“我此来汉国,受人所托三事,现在两件事已了,这第三事……”迦印顿了一顿,向天南子郑重施了一礼道:“南晋正有无数人面朝此方,翘首以待婉怡公主西归,贫僧此来便是迎公主回南晋。” “婉怡公主?”天南子冷哼一声:“你说的是我的师侄阿果吧!先莫说她愿不愿意跟你回去,你能从这台上走下去,再说这话不迟!” “迟”字出口,天南子铁杖倏然抬起,杖端遥遥锁定迦印,缓缓递出,仿佛重逾万钧,空气骤然凝固,台下众人只觉呼吸一窒! “阿弥陀佛!” 迦印佛号宣起,周身气势陡变,瞬间庄严肃穆。迎着那戳来的铁杖,双手结印,无名指与中指微曲,掌心向下,拇指前探,对着杖端悍然按下! 啵! 空间仿佛被无形巨锤敲击,一道透明涟漪猛地炸开,席卷四方!台下丈外的围观者如遭巨浪推撞,踉跄倒退。 台上二人一触即分,迦印倒退三步,天南子岿然不动,相互对望,均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 青石台面,迦印脚下,三枚脚印深嵌石中;天南子立足旁侧更有一孔洞,显是铁拐撑地所留。 与蓝相子的飘逸不同,天南子行动不便,走的是刚猛霸道路数。方才这一杖纯是功力硬撼,看似简单,却比蓝相子那眼花缭乱的缠斗更为凶险激烈,毫无取巧余地。 他本以为迦印会避其锋芒,须知他的双拐本身便是一件极其沉重的兵器,加上全力施为之下,刚刚这一戳,刚猛绝伦,便是铁石也能裂穿,却被迦印徒手一指接下,自己丝毫未占上风,心头剧震。铁拐在台面重重一顿,另一根铁杖已挟着风雷之势,横扫而出! 迦印心中同样涌起惊涛骇浪。他所施乃禅宗秘传“阿多罗指”,集全身功力于一点,霸道无匹,竟只与对方拼个平分秋色!暗忖:“天下七子,果然名不虚传!” 念头刚起,天南子的铁杖已横扫至腰际。 迦印虽无兵刃,却看出对方身形不便,自不会再硬接。足尖一点,身形急退。 岂料天南子那看似笨重的铁杖,灵动竟如毒蛇!更可怕的是,他每一步退路仿佛都被对方算定,如同主动将身体迎向杖落之处。不过数杖,迦印已被逼至石台边缘! 台下众人眼中,天南子只是随意点戳,便将那僧人逼得左支右绌,远不如方才蓝相子一战精彩,围观人群中不乏眼力高明者,已看出其中凶险杀机。 迦印站在石台边缘,避无可避,身形陡然凌空而起,袈裟展开,如一只巨鸟凌空回旋,游出台外,险之又险避过天南子一杖,随即折返,向石台中央落去,这一记正是佛家轻身功法,大轮明王舞。 眼看迦印身形在空中折转,天南子双拐猛然顿地,借力跃出,身形快到极致,抢到迦印落点处。 迦印身形下坠,骤见天南子已如铁塔般立于脚下,大惊失色!但他变招奇快,足尖灌注千钧之力,如陨星般向天南子头顶踏落! 天南子算准对方来路,铁杖高举,戳向迦印脚底涌泉穴。涌泉乃是周天大穴之一,如被击中,轻则功力尽废,重则当场毙命! 迦印身悬半空,无处借力闪避。若收脚,下盘尽露于杖下。千钧一发之际,周身气机流转,施展佛门护体神功“般若无相”,瞬间封闭涌泉穴,落势不减,反而加速踏向那森寒杖尖! 这门功法源于佛陀,理绝众相,故名无相。传闻佛陀涅盘绝十相,即:色相、声相、哀相、味相、触相、生相、荣相、坏相、男相、女相。十相绝后,便曰无相。功法练至深处,全身穴道经脉可随意封闭,据说练至最高境界,连形貌也可随意变化,正应佛语:于无相中生万象。 电光石火间! 咚! 迦印一脚踏中铁杖顶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狂澜四散! 迦印只觉整条腿酸麻欲裂,一股刚猛无俦的巨力自足底狂涌而入!暗叫不妙,急将全身功力凝于腿部,足下力道再增! 天南子被这一踏,身形猛地向下一沉,一只脚硬生生陷入台上青石!头顶铁杖传来的压力如泰山压顶!此刻若撤杖,迦印这一脚必将他头颅踏碎!于是狂催真气,手臂筋肉坟起,全力上擎! 崇礼台上,形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天南子单臂擎天,铁杖直指苍穹;迦印单足立于杖端,僧袍鼓荡! 二人一上一下,功力催至巅峰,生死悬于一线! 外人看来迦印仿佛占得上风,但实际上较之天南子,迦印更为凶险,他本身功力就比天南子差上一些,此刻更是以血肉之躯硬撼对方玄铁重兵,杖端传来的澎湃真力如怒潮汹涌, 稍有不慎便会失去性命,只得催动全身功力抵抗。 僵持片刻,迦印从怀中取出一只通体泛紫的磬鱼,托在掌心,另一手拿了磬槌,敲击在磬鱼之上。口中吟诵:“于彼国土,若已生、若今生、若当生。若有信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 磬音不疾不徐,伴随着诵经声,却生出一股摄魂夺魄的魔力! 天南子面色骤变!那木槌敲在磬鱼上,却如敲在他心头!一个声音不受控制地在脑中响起,竟要随迦印一同唱诵!他急忙分神抵抗,岂料念头一起,头痛欲裂,如遭针砭! 台下众人耳中,磬鱼声与诵经声仿佛化作千僧梵唱,佛音浩荡,磅礴庄严,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莫名自心底滋生,神智渐渐迷离。 传说佛陀拥有至高无上的智慧与慈悲,守护轮回。人死后灵魂不灭,往生途中经过忘川,彼岸花开,因人生前种种而施以迷惑,使之无法进入轮回。 佛陀持磬唱诵经文,引渡迷失在忘川河边的灵魂,故名‘渡魂引’,用于超度,可安魂归寂。也用于对敌,乱人心神;经迦印施展出来,威力惊世骇俗! 广济子正为蓝相子运功疗伤,二人离台较近,被磬音一扰,顿觉心烦意躁。 抬眼望去,只见天南子须发戟张,额头汗珠密布,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心中大急!奈何此刻真气正游走于蓝相子全身经脉,若骤然撤回,蓝相子必受极重内伤,经脉尽损! 一边是大师兄危在旦夕,一边是五师弟性命攸关,广济子心急如焚,实难取舍! 便在此时,一个清朗明澈的声音,如晨光破雾,陡然响起: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随着声音,一道修长的身影徐徐踏上石阶。粗布长衫,书生打扮,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儒雅淡然。他一边用手打着清晰而稳定的拍子,一边朗朗诵读。那声音与节拍如清泉流淌,温润平和。 众人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与迷离,竟随之缓缓平复。 天南子正自苦苦支撑,清朗的诵念与节拍入耳,脑中撕裂般的剧痛陡然一轻!心神为之一振! 立于高高杖端的迦印,瞥见这缓步上台的年轻书生,初时不以为意。但听到朗朗吟诵与那不紧不慢的拍子声,顿时感觉不妙。那人每一次手掌拍响都刚好卡在他磬槌将要敲打磬鱼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韵律牵引着他的木槌,使其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拍敲打下去! 迦印心中一凛,加快手上动作,磬槌如雨点般落下,磬鱼一声紧似一声。唱诵声随之拔高:“五浊恶世,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说是一切世间难信之法……” 浩瀚、博大、直透灵魂的梵唱,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全场!仿佛有万千僧侣同时在敲磬诵经,台下百姓目光涣散,神情呆滞,有人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喃喃吟唱起来。 范离方才在台下观战,已看出端倪:论功力,天南子略胜半筹;但论手段,这和尚妙招层出不穷,奇诡多变,无一不是上乘绝学。 迦印先用出阿多罗指,以范离的眼光又怎会看不出那凝聚全身功力于一指的厉害。随后迦印用出‘大轮明王舞’和‘般若无相功’。范离虽看不到般若无相功,但从天南子一杖戳到对方涌泉穴上,那和尚不痛不痒的表情,就能大概猜出这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法门。待到迦印敲磬诵经,范离已知天南子不敌。 早在迦印要带走阿果时,他就看这和尚不爽,眼看天南子要落败,身边的刘朵等人也被那诵经声迷住了心智。 范离打着节拍,高声诵读,一步步踏上石台。目光扫过迦印,眼角余光瞥向台边那口巨大的铜钟,诵念声陡然拔高,如穿金裂帛: “……万象撄宁,澄怀若止!虚空有尽,我愿无穷——!” ‘穷’字出口,一拳轰出,裹挟沛然巨力,砸在那座巨大的铜钟之上。 嗡 —— 铜钟震颤,若万籁惊雷,满场唱诵之声,瞬间消于无形,所有纷杂都被震彻天地的清音涤荡! 一声钟鸣,响彻临安! 第99章 崇礼台之战(六) 钟声响起的一刹那,迦印足尖在杖端一点,身形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台上。 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钟声嗡鸣犹自在临安城滚滚回荡…… 台下众百姓自浑噩中惊醒,均不知刚刚发生何事,茫然四顾,只见台上多了一道颀长身影。书生打扮,约莫二十上下,面容儒雅俊秀,布衣长衫微微随风摆动,静立于巨钟之畔,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卓然气度。 天南子慢慢挺直腰杆,怒视范离,愤然道:“老夫与人比斗,何须你来插手?” 他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刚刚与迦印比拼落入下风时,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使输了也算堂堂正正,却不料被范离这一插手,倒显得剑阁以众凌寡,一张脸顿时挂不住。 范离白了天南子一眼,对这种死要面子的人,他懒得搭理,转头对着迦印问道:“听说你要把阿果带走?” 迦印见这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一身修为竟深不可测,与自己仿佛在伯仲之间,心中暗凛。双掌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贫僧确受故人所托,迎婉怡公主归国。”他面上平静,脑中却在不停思索,汉国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对照当世那些成名高手苦思良久,发现自己竟对眼前这位年轻人没有一点印象。 “迎她回南晋……”范离呵呵一笑,随即话峰一转:“大师为何不问问,我同不同意?……因为……阿果现在归我管……” 台下刘朵刚刚只觉大脑里昏昏沉沉,待被钟声惊醒,眼见范离站在台上与那和尚对话,不由大急,失声惊呼:“范郎,快下来!” 她这一声呼喊,引得周围人群纷纷向她侧目。刘朵脸上一阵发烧,却已顾不上这些,以为范离听不到她喊声,冲出人群奔至台下,连连招手:“……你……你快些下来!” 范离听到刘朵称他‘范郎’,心中窃喜,豪气顿生,转头对她粲然一笑:“娘子莫要担心,看我把这光头打下台去。” 刘朵听他称自己‘娘子’心中欢喜,只是被这么多人瞧见,不胜娇羞,以为范离又犯了书生意气的犟劲,急得跺了跺脚,一扭身奔向景帝御前,心中暗道,说不得只能求父王保他性命了。 迦印听范离先前还称呼自己为大师,转眼间又称呼自己光头,又想起他说‘陈果归他管’,感觉此人对公主与南晋极为不敬,当下愠怒:“你是何人?” 范离有意气一气迦印,指着刘朵的背影道:“你莫非聋了不成?没听到她刚喊我范郎么?” 刘朵刚刚走出几步,将范离的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心中羞涩更甚,紧走几步来到景帝面前跪在景帝膝下:“父皇……” 景帝知她用意,用手将刘朵拉起,指着范离道:“先看看再说……” 台上,迦印听范离出言不逊,嗔怒道:“那女施主如何唤你,与我何干?” 范离挑眉斜睨着迦印:“我是何人又与你何干?” 迦印不想与范离闲扯,喝问道:“婉怡公主又与你有何干系?” 范离寸步不让:“阿果又与你有何干系?” 迦印正色道:“你说的陈果乃是我南晋婉怡公主,怎的与我无关?” “哦?”范离嗤笑:“我听说,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不问世俗之事,南晋之事怎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台下众人听二人在台上对话,如说绕口令一般,不禁愕然。 迦印强压怒火,沉声道:“贫僧乃是受人之托……” 范离不容他说完,抢白道:“呵!你们这些光头,嘴上念着六根清净,行的却是招摇撞骗的勾当!‘受人所托’?不过是个骗人的幌子。我看分明是你这老和尚六根不净,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巧了,今日我也是受人所托,专程来揍你一顿。素闻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与人方便。就请大师也发发慈悲,趴在地上,让我打上一顿,了却这桩因果可好?……阿弥陀佛!说罢,竟也单掌竖于胸前,似模似样宣了声佛号,随即转头对天南子道:“老天,劳驾让让,这台子借我用用。” 范离声音清朗,传遍全场,围观百姓忍俊不禁,哄笑四起。 天南子头回被人唤作“老天”,颇觉顺耳。冷静下来,念及范离方才援手之情,现下又为阿果出头,便悻悻然跃下高台。殊不知范离喊完这声‘老天’,自己感觉别扭无比。 迦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污蔑戏弄,多年养气的功夫也压不住冲天怒火,喝道:“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岂容你造谣诽谤,恶语中伤!惩恶即是扬善,今日若不惩戒于你,贫僧反添恶业!”话音未落,手中捏了阿多罗指诀,一步踏出,闪电般向范离眉心按落。 范离眼见指风袭来,身形猛然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脚下如鬼魅般连踏两步,瞬间绕至迦印身后,蓄满劲力的一拳,裹挟风雷,狠狠砸向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台下诸多百姓眼见范离被迦印一指点中,不约而同发出惊呼。刘朵更是不忍去看,一颗心已提到嗓子眼里。 迦印一指按在残影上,手上一空,顿觉不妙,收不住身形,向前撞去,恰在这时脑后一股劲风袭来,拳未到,凛冽的拳风让他全身汗毛炸立,仓促之间缩身向后拍了一掌,身形就势向前翻滚。 迦印这一掌实是一记须弥云袖,只是他慌忙之间忘记了两个袖子已经不在。 范离看出这一掌是虚招,不理不睬,如影随形,一脚踢出,正中对方后心。 砰! 迦印正在地上翻滚,背心中脚,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撞入体内,剧痛钻心,气息瞬间窒涩!心知若是硬挺必然受伤,只得顺势再滚两圈卸力。刚刚起身,范离一拳已至面门。 迦印立足未稳之间,躲闪不及,只得强提一口真气,挥掌硬接! 拳掌相交,迦印只觉一股强横无匹的力道自那拳上传来,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一脚踏空,竟直直从高台边缘跌落下去! 刹那间,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第100章 崇礼台之战(七) 围观众人见范离上台三拳两脚打得迦印如球一般在地上翻滚,随后又见他一拳将迦印轰下台去,醒过神来,纷纷喝彩叫好。 刘朵立在景帝身侧,眼见迦印一指在范离眉心处按落,不忍目睹,忙用双手将眼睛捂住,待双手移开时,刚好看到范离一脚踢得迦印在地上翻滚。悲喜逆转来得太猛,巨大的心理落差超出她的承受能力,望着台上那道身影,樱唇微张,整个人仿如石化。 迦印从一交手就错估了对手,先是被范离激怒出手,接着被残影骗过,失了先机,随后忘记自己已经没了袖子,使出一记败招,结果中了一脚,刚刚这一拳更是仓促间的应对,几乎从一开始就被范离算计,是以吃了大亏。 身为经舍首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羞怒之火瞬间焚尽理智,翻身跃起,身形如鹞鹰般再次扑上石台,凌空一脚,踢在那口巨大的铜钟上! 一声长鸣,兀自响起,震得众人耳鸣目眩。 那座大钟由一根铁链吊着,被这一脚踢得高高荡起,铁链应声崩断。迦印落上石台,拧身一记侧踹,狠狠蹬在钟壁上,铜钟再次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在空中翻转着,带出呼呼风响砸向范离。 台下众人齐齐发出一阵惊呼。 范离本欲闪避,见大钟来势迅猛,若是飞落台下势必会伤及无辜百姓,当下腰身一沉,单腿如钢钉般楔入石台,另一腿在空中劈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光,口中断喝,声如炸雷。 “开!” 电光火石间,那一腿狠狠抽在铜钟之上,但听‘铮’的一声脆响,千斤大钟,应声崩碎,无数裂片溅落石台,叮当作响。 须知那大钟乃是生铜所铸,立地与人齐高,钟壁厚如砖块,重逾千斤不止,却在范离一脚之下轰然碎裂,足可见那一脚之威,强横,霸道! 台下诸人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强烈的视觉冲击给他们带来的震撼已无法言喻。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点燃,叫好声山呼海啸! 巨钟破碎的同时,迦印僧衣无风自鼓,行动间猎猎作响,一步跨出,人已来到范离近前,双臂化出重重幻影,或拳,或掌,或指,或抓,或劈,或砍,或戳,或打。 小叶手,八叶! 范离叫声:“来得好!”不闪不避,凝力于臂,一拳轰出!拳风刚猛无俦,裹挟风雷。 无数手臂幻影在这一拳之下层层破灭。 影破,拳势不减。 迦印瞳孔骤缩,双掌翻飞,龙象之力沛然勃发!掌影如山,硬撼拳锋! 砰砰砰砰! 密集如擂鼓的爆鸣响彻全场!两道身形在台上化作模糊的残影,每一次碰撞都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涟漪!台下人群被劲风逼得一退再退! 二人此番争斗,又成一种气象。 范离伤愈后境界突破,正缺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切磋以磨砺自身。迦印正是绝佳的磨刀石!数十招拆解下来,渐入化境,内力流转与招式变化圆融一体,只觉酣畅淋漓,越战越勇! 迦印状若疯虎,诸般压箱底的佛门绝技倾泻而出,竟只堪堪与范离战成平手!心中骇浪滔天,这青年招式看似毫无章法,却刁钻狠辣至极,身法更是快如鬼魅,变招灵动无方,一不小心便会着了对方算计,自己使尽了手段,却占不得丝毫上风,竟有一种心力憔悴之感。 范离却是知道,自己占了这和尚便宜。迦印先后与蓝相子、天南子各打一场,随后又中了自己一脚,竟然还这般生猛,心中不由暗自佩服。 一旁观战的天南子,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震撼莫名! 范离所用武功身法招式均是出自本门,但是经他施展却是另一种效果,明明一记防守用的剑招却被范离以拳头使出,格挡到一半却又将手掌平伸变作攻击之用,逼得迦印连连后退。打斗间但见本门的剑法,枪法,腿法,拳法,掌法,刀法、身法均被范离信手拈来,经常是拳法打到半招,又以半招枪法衔接,剑法用到一半,却又突然间踢出一腿,这在天南子看来极不符合常理,但范离却施展得圆融自然,如行云流水,而且妙到毫巅。 渐渐的,天南子心中竟有了一丝明悟。 刘朵望着范离与迦印激斗,台上青石被两人拳掌交击踏得寸寸龟裂,随罡风四散的气流裹挟着碎石齑粉,在空中腾起阵阵尘雾,景象委实骇人。她只觉胸中热血翻腾,几乎难以自抑。 记起范离曾一边踢着刘项屁股一边说,‘你们小看了我’,言犹在耳!此等傲视天下的本事,何惧宵小? 想到这里,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郑知恩,只见他脸色苍白,难看至极,正不停的用衣袖擦拭头上的冷汗。 又瞥了一眼父皇,只见景帝看着二人在场上的打斗,嘴角间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台上,二人战意澎湃,不见任何一方有颓势,又斗得片刻,二人招式上的力道逐渐加重,均是施以重手,以功力对拼,拳脚相交如闷雷滚滚!澎湃的气浪在台上疯狂肆虐,空间扭曲震颤!余波荡及台下,众人立足不稳,又接连向后退出十几步。 范离原想这和尚已经打过两场,又与自己拼了许久,功力会有损耗,却不料硬撼几记之后,发觉对方功力之精纯远非自己所想,如这般打下去自己定然会落败,是以心中发狠,拳脚之中出现了些拼命的招式。 迦印更自心惊,自己施展诸多上乘绝学与范离打斗,丝毫奈何不得对方,竟然还落得下风,刚刚这几记重手更是以禅宗秘法将全身劲力集于一点爆发而出,对功力损耗极大,但仍然无法取胜,心中骇然不已。 二人正自酣斗,远处人群之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和尚,你可在这里?” 迦印闻言一怔,手中动作稍慢。 须知,如范离这等层次的高手,一旦抓住对手哪怕一丝破绽,便不会轻易放过。范离身体本能的反应快过大脑,一拳直捣迦印。 砰! 迦印胸口中拳,如被巨锤砸中,不由自主倒飞而出,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即便是他有神功护体也经不起范离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身在半空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跌落在台下…… 第101章 收场 刚将迦印轰下台,范离便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心头一动,辨出是阿果,忙循声望去。只见阿果双眼被白纱紧紧缠着,脸上满是焦急,正由礼乐坊的一名女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费力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场中。 原来,阿果自麻药药效退去后苏醒,睁眼不见范离,心中顿时不安,便寻来广济子的弟子展白,询问自己眼疾的医治结果和范离等人去向。 展白告知她,广济子等人已前往接见南晋使臣。阿果本就冰雪聪明,听闻 “南晋使臣” 四字,瞬间将此前种种线索串联,洞悉了其中因果,当下顾不得眼疾未愈,急命人引路,匆匆赶来此处,恰好遇上范离将迦印轰下石台。 范离看到阿果,忙跃下台来,上前道:“果果,你怎么来了?” 阿果听得熟悉的声音,面露喜色,循声上前一把握住范离手指,问道:“范大哥,你可曾看见一个大和尚?” 范离那一拳用力极重,迦印卧在地上,强自挣扎却未能爬起。他看见阿果,面上竟挤出几分喜色,声音嘶哑道:“婉怡公主……大和尚我……在这里!咳……咳……”说话间又是一阵剧咳,嘴角涌出鲜血。 阿果听得迦印声音有异,又被他话语牵引,忙拉着范离向他身边凑去。刚一俯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她不由急道:“大和尚,你怎么了?” 迦印见阿果的手紧紧牵着范离,先是一愣,随即了然,竟冲着范离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断断续续道:“咳……咳……刚跟人……打了一架……技不如人,受了点伤……不打紧……只要公主……没事就好!” 阿果摸索着想将迦印拉起,指尖却触到他胸前湿黏冰冷的血渍,声音顿时哽咽:“大和尚,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范离此刻肠子都要悔青了。从阿果的举动便能得知,这迦印于她,情逾至亲。自己却不问缘由与他恶斗,还下了重手。方才那一拳,若非这大和尚内功深厚,恐怕早已毙命。 眼见阿果要哭,范离忙哄道:“果果莫担心,大师内功深厚,这点皮外伤养上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念经诵佛一样不耽误……” 阿果耳力极佳,先前迦印被人从台上击落,紧接着范离便跃下台来,前后稍一细想,心中已然明了。她转向范离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范大哥,是你将大和尚打伤的么?” 范离心中愧疚翻涌,一时语塞,只得苦笑点头。 迦印强提一口气,虚弱地开口:“公主……莫要怪他……和尚我能看出……他是真心护你……” 阿果情绪稍缓,对范离轻声道:“大和尚是好人。小时候在宫里,每次娘罚我,都是他来护着我。” 范离无言以对,心想若这和尚真有个好歹,阿果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念及此,他毫不犹豫坐在地上,将一股精纯真气渡入迦印体内。 迦印精神为之一振,趁机从怀中摸出一粒药丸塞入口中,对阿果道:“公主放心……把你平安送回南晋之前,大和尚我还死不了!”说罢,借着范离渡来的功力,他提起一口真气,勉强坐直身体,闭目调息起来。 另一边,蓝相子受了迦印一掌,虽不致命,却也气血翻腾,内息紊乱。经广济子一番推宫过血,又服下丹药,已能起身。 景帝下令驱散围观的百姓,只留下侍卫维持秩序。 人群中,郑知恩脸色惨白如纸。方才那场恶斗他看得分明,迦印的“小叶手”分明已臻八叶之境界,却仍不敌范离。自己不过才刚刚练到四叶,那点微末功夫,若真与范离交手,恐怕对方碾死他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可笑自己竟然还主动挑战,简直是自寻死路!想到这里,他背脊生出一层冷汗,偷偷向范离所在方向瞥了一眼。只见范离正全神贯注为迦印疗伤,无暇他顾。 郑知恩心下稍安,不敢在此多作停留,趁乱随着人群悄悄溜走,心中企盼范离能早点忘记这场约斗。 刘朵本想留下,却被景帝不容分说强行拉走,在一众护卫与百官的簇拥下匆匆转入禁宫深处。 范离将一股股精纯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迦印体内。这般疗伤之法,对自身内力损耗极大。直至天边染上昏黄暮色,迦印的面色终于透出一丝红润。 范离这才缓缓收回了内力,长吁一口气。全身却已被汗水浸透,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 广济子见阿果始终忧心迦印伤势,便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大师,服下此药,伤势恢复能快些。” 迦印却微微摇头,婉拒道:“施主好意,贫僧心领。只是贫僧……不能受剑阁恩惠。今日伤及蓝相施主,实属无奈。剑阁若要寻仇,只管找我迦印便是。” 广济子无奈,只得叹息一声,将丹药收起。 阿果听得迦印说话中气足了些,知他性命无碍,心中稍宽。她转向迦印的方向,带着歉意道:“大和尚,范大哥不是存心伤你,我替他给你赔罪!”说着便要深鞠一躬。 “公主切莫如此!你这大礼,和尚我可万万受不起!”迦印连忙伸手虚扶,随即又看向范离,声音虽弱,却清晰:“你伤我,是为护公主一时情急;你救我,亦是因公主之故。我不怪你。只是,公主我必须带回南晋。你若后悔,此刻仍可动手。” 天南子闻言,铁拐重重一顿,沉声喝道:“阿果去留,岂是你二人能私自定夺?须得先问问我剑阁答不答应!” 迦印冷哼一声:“我南晋公主的去留,与剑阁何干?方才台上较量,尔等无人胜我,此刻却又来为难,莫非真当和尚我惧了尔等?” 天南子须发微张,怒道:“若非念你有伤在身,老夫今日定与你再决生死!” 迦印眼皮微抬,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决生死?不必了吧。在贫僧看来,施主方才……已算死过一次了。” 天南子顿时语塞。平心而论,方才一战他确实处在下风,若非范离及时出手,生死难料。这和尚的话,字字如针,刺在他心头,却让他无话可说。 见众人围着阿果争执不休,范离缓缓站起身,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却还是伸手轻轻拉住阿果的手腕,目光扫过眼前各执一词的几人,语气转沉:“你们这般当着她的面争来吵去,可曾真正顾及过她心中的感受?话我给你们放这儿……“说着,他转向迦印:”若阿果愿意,你随时能带她走;可若阿果不愿意,谁也别想强求。” 场中一阵寂静,阿果默然不语,紧紧攥住范离手指。 众人发觉阿果表情有异,都不再言语,过了半晌,广济子道:“阿果眼睛尚未痊愈,不如先暂缓几天,待她双眼复明,再决定是去是留,大家都能安心。” 阿果道:“三位师伯,我有些话要与大和尚讲,今日便不回剑阁了,还请诸位师伯恕罪。” 天南子、广济子、蓝相子三人相互交换眼色。 范离道:“有我在,谁也奈何不了阿果。” 几人见阿果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范离,相视一望,无奈摇头。 第102章 先生就是范离 范离、阿果、迦印同乘一辆马车。 丁大年坐在车辕上,压得马车嘎吱作响。 一上车,阿果便向迦印问道:“大和尚,我爹爹和娘可曾回来?” 迦印点头道:“我与你父母于一个月前返回大梁,得知你随剑阁之人入汉,他二人万分焦急,托我来将你接回南晋。” 阿果急切追问:“你们去了这些时候,我爹爹的伤势可曾治愈?” 迦印轻轻颔首:“陛下吉人天相,到得昆仑后,得道观冰心玉髓服用,不但伤势痊愈,而且武功也大有精进。回国后已登基为帝,加封你为婉怡公主,只待你回国,便举行册封大典!” 阿果欢喜,却嘟起了嘴道:“我不要什么公主,只要爹与娘平安便好!给我讲讲你们此去西凉所经历的趣事吧!” 迦印皱了皱眉:“你只要答应与我回南晋,我便一五一十详细讲与你听。” 阿果道:“你不愿说算了。我在剑阁有范大哥陪我,快活得很,暂时不想回南晋了。” 迦印微微皱眉,郑重道:“你母亲让我告诫你,不可再与剑阁有任何往来。” 阿果撅起嘴,满脸不解:“这又是为那般?几位师伯待我都很好,二师伯刚刚给我医了眼疾。娘定是又使性子,我才不听她的。” 迦印摇头苦笑:“你娘自有她的道理。至于你听不听,和尚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回晋国后她自会给你解释。” 阿果道:“我不想当什么公主,也不想回南晋。她定是又想将我骗回去,关在宫里整天逼我练功。” 迦印正色道:“这次我是一定要带你回去的。我保证你娘不会再逼你练功了。” “哼!”阿果把半边身子藏在范离身后,愤愤道:“我才不信你说的话!你定是与我娘串通好了的!” 迦印道:“以前都是你娘骗你,我几时对你撒过谎?若是你娘亲自来找你,定有你苦头吃,所以我才跑这一趟。” 阿果认真想了想,索性摆出一副混不讲理的架势:“就算你没骗我,我也不回去!便让她来亲自找我好了!” 迦印本想说‘我拿也要将你拿回去’,但见范离坐在阿果身边,颇感无奈,轻轻宣了声佛号,闭目不语。 范离从二人话中听出些端倪。他此前对阿果身世略知一二,只道她是琼华子的女儿。然而听迦印言语,这位琼华子似乎对剑阁怨念颇深。 反观天南子、广济子、蓝相子等人,皆对阿果百般关爱。按常理,琼华子不该对剑阁抱有成见才对。此事大出他意料,其中定有他不知道的缘由,须得找个时间向迦印单独问个明白。 景阳宫内,华烛高照,香烟缭绕。景帝端坐案前。 刘朵坐在书案一侧,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尾古琴,琴音断断续续。刘项老实站在书案前,一双眼睛却在滴溜溜乱转。 宫女鱼贯而入,将几盘精致的点心摆上书案。 景帝挥了挥手,对一名执事太监道:“让她们先下去,没我招呼不得入内。” 执事太监应了声喏,带领几名宫女躬身而退。 景帝伸手在桌案上敲了敲:“莫要再弹了,听你抚琴,连我的心都被拨乱了。” 刘朵知景帝意有所指,心思被点破,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景帝指着桌案上的糕点对二人道:“最近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桂花糕,与当年你们娘亲做的味道有几分相似,都来尝尝。” 刘朵心念流转,轻轻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刘项却是一口便将糕点塞入嘴中,两腮高高鼓起。 景帝似是来了兴致,对刘朵道:“你用绣球砸出的这位驸马,甚得朕心。文才武功俱是上上之选。你识人的眼光不错。只是……”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明明自己早已物色好了,却还要演这一出抛绣球的把戏,竟连为父也瞒了这么久。你早与父皇说,何必如此费事?” 刘朵被说得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倒像是她处心积虑要嫁得范离一般,此时更是百口莫辩,娇嗔道:“我哪有这般算计!他会武功之事,我也是今日才知。父皇若再取笑,我便不吃了。”说着便将手中糕点放下,佯作嗔怒。 “哈哈哈……好了,好了,为父不说便是。”景帝大笑过后轻轻摇头,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那小子这样便想将我的平阳公主娶走,也太便宜他了。为父要好好考校他一番。” 刘项口中塞满糕点,忙不迭点头——这话甚合他意。结果,斜眼瞥见刘朵投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全身一个激灵,被刚咽下的食物噎得直捶胸口,泪花直冒。 景帝指着刘项,板起脸:“身为皇子,莫要学出你舅舅那副吃相来。” 刘朵掩嘴轻笑。 刘项伸长脖子好不容易咽下食物,辩解道:“先生说了,世间百态,尽是虚假之相。保持自我难能可贵,凡事随心所欲方是真相。上至天子,下至黎民,若皆以诚示人……活着就会轻松许多。” “所以你在我面前就这副吃相?”景帝看着刘项,“最近没空过问你功课。前些时日听说你要学剑,你舅舅花高价求得的那柄秋棠宝剑,怎么不见你佩戴?是不是又贪玩了?” “先生说了,您说的那种剑术是最无用的一种。”刘项不屑道,“先生要传我天子剑法!” “天子剑法?”景帝来了兴致。 刘项将腰杆挺直,神色间乍然浮现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沉声道:“天子剑法,是以西凉国的昆仑山为峰,以北元国的贺兰山为刃,……用四方包裹,用五行制衡,用生杀论断,用阴阳开变……” 小正太边说边偷觑景帝脸色。 景帝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表情庄重而严肃:“继续说!” 刘项将一只小手背负身后,朗声道:“此剑向前直刺一往无前,举剑向天至高无上,按剑向下所向披靡……这种剑法一旦使用,可以匡正四方,使天下归服!” 景帝目光灼灼,追问:“这套剑法你练得如何?” 刘项整个人瘫了下来,泄气道:“现在我正在向先生请教……不过,好像不大好学。” 景帝将刘项拉到身边,和蔼道:“这些年我疏于关注你,是为父的疏忽,望你体谅为父的苦心。” 刘项轻轻摇头:“先生说了,您不亲近我,便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我后来想想,他的话或许是对的……” “噢?大汉有如此人物,我竟不识……”景帝眼中闪过璨璨神采,沉吟半晌道,“项儿,你且说说这位先生姓名……父王想见一见他。” 刘项翻出白眼珠:“先生……就是我姐夫。”随即又补充一句:“剑阁人都这么称呼他。” 景帝目光豁然一亮:“你说的是范离?” 刘项点点头嘟囔道:“其实我也是被他骗了……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子剑法,骗走了我的秋棠宝剑。” 景帝闻言嘴角抿起一丝笑意,沉思半晌,喟然道:“他这番言论……当得起你的秋棠宝剑了……” 第103章 当年事 晚风瑟瑟,斜月如钩。 鸿胪寺内,烛火渐次熄灭,只有连廊与迎宾阁上挂着的灯笼在随风轻摆。 一道修长的身影,转过回廊在迎宾阁房舍前站定,略作迟疑,手臂刚刚探出欲要叩响房门,便听房内传来迦印的声音:“范施主直接进来便是,贫僧恭候多时了。” 声音刚落,房内的烛火便被点亮。 范离略作思索,旋即了然。他的功力刚刚接触到这种境界,能以意识探察周围事物,迦印功力犹在他之上,自然也能施为,是以他刚到门外,便被迦印一口道破行踪。 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一盏油灯,火花微微跳跃,将房间映得明灭不定。 迦印目光平静,起身双掌合十向范离施礼:“贫僧感谢施主渡气相救之恩。” 范离心中感怀,这迦印未提自己将他打伤,却感激他相救,倒是有些胸怀,当下郑重还礼。 迦印指着一座蒲团:“贫僧有失远迎,施主请坐。” 范离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坐在蒲团上,向迦印道:“大师能掐会算,不如再算一算我此来何事?” 迦印微笑,淡淡道:“施主此来定是为婉怡公主。” 范离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大师既然知道我来意,那便说说吧!” 迦印道:“想来施主知道婉怡公主是琼华子的女儿,琼华子便是我南晋刚刚册封的皇后。”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范离点头,问出心中疑惑:“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这琼华子要对剑阁这般敌视?按理说她本是出自剑阁,关系应与之交好才对。” 迦印目光停在空中某处,悠悠道:“这事说来便话长了。” 范离歪头笑道:“长夜漫漫,大师可慢慢说,我不急。”说着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纸张与烟丝,卷起根烟凑到灯前点燃,吐出一口烟圈。 迦印满脸好奇,用鼻子闻了闻只觉呛鼻,轻轻鼓动内息,只见那烟雾离他身前尺许便氤氲散开。 范离只觉好笑,故意吸了一口烟对着迦印吐去:“我若想害你,趁你伤势没好直接动手便是,不必费此周折。” 迦印面带歉然道:“是贫僧着相了。” 范离微笑颔首,静待下文。 迦印神色陷入追忆:“琼华子之事,须从二十年前说起。彼时,贫僧亦是皇子,如今南晋陛下,正是贫僧一母胞弟……” 范离闻言微怔,再次审视迦印:鼻直口方,气度儒雅,若非头顶九点戒疤,分明是个翩翩文士。 迦印续道:“二十年前,父王龙体康健,我与皇弟年少疏狂。一日于雁荡踏青,遇琼华子于桃林。她一袭白衣,剑舞翩跹,风华绝代。 我二人心折不已,借切磋之名上前攀谈,竟双双败于她手。多方探询,方知她乃大汉公主刘琼。” “我二人恳求父王遣使求亲,父王大怒,斥我二人为美色所惑。我一怒之下辞去太子之位,皇弟亦辞亲王之衔。 父王无奈,遣使赴汉,不料汉廷非但拒婚,更羞辱使臣。父王震怒,陈兵二十万于晋汉边境,欲雪此辱。” “其时汉国老皇驾崩,朝野动荡,兼逢大旱。新帝刘景为解外患,力劝琼华子和亲南晋。” “琼华子来晋国后,我二人同时求娶,父王便让琼华子自己决定。琼华子出了三道题目给我二人,谁应对得当便嫁给谁。 “她先问我二人,如果你们最敬重的师长以大义之名逼你们做违心之事,你们当如何?” “我们二人思考良久给了她同样答案,谨遵师命。” “琼华子只是淡淡一笑,又问我二人,如果你至亲之人,求你帮他一次,而付出的代价是你的一生,你们会如何选择?当时皇弟答:我会竭尽我所能。而我却回答不出,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当时绝望而又无奈的心境。” “琼华子又问我们,如果有人逼得你们背井离乡,而你们又必须娶她为妻,你们是该爱她,还是该恨她?” “至此,我豁然洞悉琼华子心境,懊悔不已,遂遁入空门……” 迦印语声低沉,怅然之色难掩。 范离低头半晌不语,他能想像出当时琼华子的那种无奈,听到迦印出家的缘由,不禁对眼前这个和尚多出几分敬意。 烛火摇曳,映着迦印恢复平静的面容。 范离打破沉寂:“做和尚……好玩么?” 迦印知他调侃,不以为忤,缓缓道:“贫僧虽入空门,心中却始终未能放下。” 言及此处,迦印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旋即平静。 “然此情已不敢奢望,惟愿她平安顺遂,便是贫僧唯一心念。” 他顿了顿,眼帘低垂,声音带着艰涩,续道: “我皈依后,琼华子嫁与皇弟,诞下陈果,即婉怡公主。” 提及琼华子出嫁,迦印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语速更缓, “陈果襁褓之中,晋汉边境再起争执。汉帝刘景遣使议和,父王委皇弟全权处置。皇弟为免战祸,与刘景约定于雁荡山比武论剑,败者退兵百里。” “彼时贫僧身染沉疴,未能随行。” “临行前日,琼华子忽至珈蓝寺寻我。她问:‘一边是胞弟,一边是夫君,她当如何自处?’”迦印长叹一声,语中满是沉重。 范离心说这事放到现代也是难题,忽然想到一事,脱口问:“景帝竟也通武艺?” 迦印面色凝重,颔首道:“何止是通,刘景师从剑圣,乃其最得意弟子。若非汉室倾颓,剑圣命他收拾河山,被那龙椅所困,天下间……怕是要多出一位冠绝古今的圣境强者了。” “圣境强者!”范离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满脸疑惑同时也在心中暗暗吃惊,原来这景帝也是剑圣门下,正自暗中揣测,却听迦印又道:“琼华的问题实难让我回答,于是我问她,当年我们二人逼得你远离故土,你不恨我们么?” “琼华子答:既然我已嫁了陈玄,他便是我的命。” “贫僧知她与皇弟情深,唯有诵经祈福。” “那日琼华在佛前跪了一整日,临去时似已决断。” “贫僧追问:‘若皇弟伤于刘景剑下,当如何?’” “琼华子凄然一笑:‘若刘景伤我夫君,我必以同等剑创还报于他。’” “贫僧再问:‘若刘景为皇弟所伤呢?’”琼华子答:我今天长跪一日便是为我弟祈求平安。”迦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无奈,隐有歉疚。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忽然问道:“你是不是还喜欢琼华子?” 迦印脸上漾开一片柔和,淡然道:“贫僧虽入空门,此心……终究未能放下。然尘缘已了,惟愿观她安好,便是圆满。” 第104章 是非经过 范离没料到迦印竟能如此坦然洒脱,单是这份胸襟便令他心生钦佩,会心一笑:“景帝与陈玄那一战,结果如何?” 迦印回忆道:“那日观战者寥寥。刘景确是信人,只带了朝中几名见证者赴约;皇弟也只携琼华与几位文官随行。 至于当日如何交手、场面如何,几位文官皆三缄其口。我问过琼华,她也默然不语。但那一战之后,大汉国却向东退了百里。” 范离想了想道:“如此说来,你那皇弟陈玄定然败得极惨!” 迦印正色道:“贫僧猜测与施主相同。只是大汉为何退让百里,其中缘由,至今未能参透。” 范离掐灭烟头,吐出最后一口浓烟:“那是景帝给她姐姐的补偿!” 迦印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 范离低头思忖片刻,转而问道:“大师可否为我说说,圣境强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老疯子过去只顾没完没了地锤炼他的筋骨,极少言语教导,是以范离对武学之道所知甚少,如今遇上这等良机,自不愿错过。 迦印微感诧异。按理说,此等常识,但凡习武之人大多知晓。他抬眼看向范离,眼中带着探询。 见迦印神色有异,范离心中不免又将老疯子埋怨一通,这才讪讪道:“不瞒大师,晚辈自幼随师习武,极少过问世事,对江湖之事……实在孤陋寡闻。” 迦印暗忖,此解倒也说得通。似范离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必是心无旁骛、苦修不辍所致。只是观其性情,又委实不像那等不谙世事之人。 范离见迦印目光古怪地打量自己,心中更是郁闷,再次腹诽了老疯子几句,只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迦印心中虽有疑窦,却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道:“天下门派林立,各家修习功法迥异,对境界的划分亦不尽相同。 施主属剑阁一脉,其修炼等级分为七境:聚气、凝脉、元阳、纳微、纯元、入圣、归虚。” 范离点头,迦印对剑阁武功了如指掌,他并不意外。 迦印继续道:“剑阁等级以功力为界。初习者先聚元气,继而凝练经脉,开辟丹田,此谓‘元阳’。待丹田内力洗尽铅华,方能洞见精微,明察己身,体悟万物,便是‘纳微’。纳微之后,内力精纯圆融,步入‘纯元’,此境已能闭目识物,感知周遭。纯元之上,需有深刻领悟方可‘入圣’。再之后,身融天地,方称‘归虚’。” 范离心中掠过一丝明悟。 他已然历聚气、凝脉、元阳、纳微、纯元五境。前四境的进阶过程,他因非亲身经历,对脉络是否稳固、丹田是否臻至极致,感触不深。但刚刚晋升的纯元之境,身体每一处细微变化带来的玄妙,却让他获益良多。 至于入圣与归虚,对范离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只是不知其门径何在。 迦印未留意范离心思,自顾往下说道:“西凉道观的引体化玄功法,则只有三重境界:本我、真我、无我。 此功入门简易,第一重‘本我’,又称练体,功成则筋骨强健,身若磐石,肤如金铁,寻常刀剑难伤,修成者众多。 第二重‘真我’,又称练心,功成可超脱凡俗,引天地万物之力为己用,能达此境者已属凤毛麟角。 第三重‘无我’,据传千百年来仅一人功成,其后不知所踪,故而无人知晓其成后之相。” 见范离若有所思,迦印又道:“我晋国经舍的修炼等级,分为弥裟、普陀、金刚、罗汉、普世、尊者六境。若非佛门中人,恐难明其中奥妙。 倒是南楚书斋的划分最为形神兼备,他们将武者等阶划为四重:第一重武修门徒,第二重超凡强者,第三重傲世强者,第四重便是圣境强者。这‘圣境’之名,乃是对功力与境界臻至某种巅峰的称谓,最为贴切,故而在世俗坊间广为流传。” 范离忍不住追问:“那圣境强者,相当于剑阁哪个层次?” 迦印微微一笑,略作思量道:“若单论功力深浅,圣境强者大抵与剑阁的‘入圣’层次相当。但‘圣境’二字,不仅指功力,更强调境界上的超然领悟,便如我佛门之‘普世’。” 范离双眼微眯,再次问道:“当年一战时,陈玄是何修为?” 迦印道:“贫僧与皇弟修为相若。那一战前一年,我二人先后晋入罗汉位,相当于范施主现在修为。” 范离默然,低头沉思片刻,将话题拉回:“那比武之后呢?这两位帝王,总不会打一架就相安无事了吧?” 迦印本欲听听范离的见解,见他问回原处,脸上微赧,知是自己离题远了,遂正色颔首道:“自那一战之后,晋汉边境确乎安宁了多年。 直至三年前……剑圣成大贤忽携一人闯入南晋。那人武功奇高,竟与贫僧的授业恩师——如今的珈蓝寺主持——斗得两败俱伤。随后,成大贤便将皇弟陈玄打成重伤。 琼华当时在场,她对着成大贤连拜九拜,泣不成声,言明自此与剑阁恩断义绝,若陈玄性命有碍,她必杀上剑阁,为夫复仇,与成大贤以死相拼!” 范离忽道:“那与你恩师两败俱伤之人,可是生得一张长脸,满头乱发,身形略显臃肿?” 迦印奇道:“正是此人!施主莫非识得?” 范离长叹一声,苦笑道:“实不相瞒,那人正是家师。三年前一别,至今杳无音讯,不知他伤势如何?”言毕,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老疯子往日待他的种种好处历历在目,听闻师父受伤,牵挂之情油然而生。 迦印恍然:“难怪施主如此年轻便有这般傲视天下的本领!施主宽心,尊师所受内伤虽重,性命却是无碍。” 范离松了口气,随即想到老疯子昔日“锤炼”他的手段,后背不禁又沁出一层冷汗,暗忖重逢之时,不知那老疯子是否还会如从前那般“调教”自己。 迦印不知范离所想,见他面色忽青忽白,便道:“贫僧亲眼看着令师离开南晋,他言道要去为他的宝贝徒弟寻一门亲事,想必那宝贝徒弟,便是施主了。” 范离狂汗,心里吐槽,这倒确是老疯子能干出的事。他忽地想起一事,神情凝重,直视迦印问道:“照大师所言,阿果的父亲重伤并未痊愈,且……有性命之忧?” 迦印神情一凛,迎上范离目光,只见他眼神清澈。 静默半晌,迦印才缓缓点头:“此次贫僧随皇弟夫妇遍访名医,终至昆仑山道观。道长与贫僧恩师素有交谊,经其诊治方知,皇弟所中之毒,名曰‘噬命’,乃天下奇毒,无药可解。此毒正是三年前,成大贤以剑气重创皇弟时,侵入其心脉骨髓所致!道长以冰心玉髓为其镇住毒性后,也仅余……六年之寿。方才贫僧恐阿果闻知平添愁苦,故未将实情相告。 范离心中一凛:“‘噬命’?没听过!” 迦印轻轻摇头:“贫僧亦只是听道长说,此毒源自西凉一隐世世家。据传是以世间怨念为引,秘法炼制而成。炼制之法亦不知晓。其毒性深浅,视炼制时凝聚怨念之轻重而定。人若中此毒,轻则十年,重则一年,必死无疑,天下无解。” 范离心中疑窦终于解开:原来琼华是被逼嫁与陈玄,却生情愫,又因夫君被剑圣重伤中毒、性命垂危,故而深恨剑阁。念及此,他不禁感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寂静中,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迦印与范离同时以意识探查,面色皆是一凝。 屋外,阿果拄着竹杖,面色凄然。 阿果失明之后,耳力变得异常敏锐,将迦印与范离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得知父亲仅有六年寿命,悲从中来。此刻行至门前,推开房门,决然道:“大和尚,我随你回南晋……待你伤势好转,我们便启程。” 言毕,未等回应,便默然转身离去,竹杖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105章 阿果的告白 范离向迦印告辞,回到自己房中。 丁大年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鼾声如雷。 范离淡然一笑,吹熄灯烛,和衣躺在床上,轻轻阖上双眼,在似睡非睡的朦胧间,屋外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声响。 范离心念微动,意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将房间四周尽数笼罩。 窗前,一道俏丽娇小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阿果。她双掌合十,嘴唇无声开合,似在默诵着什么。 范离极力分辨,却听不真切。起身下床,推门而出,那低微的诵念声才清晰传入耳中——是一段极其拗口的经文。上前轻轻握住阿果的双手:“你也会念经么?” 阿果极其认真,小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虔诚:“我也只会念这一段《臻愿祝福咒》。小时候娘常罚我抄写,抄得多了,便刻在心里了。大和尚说过,只要诚心念满十遍,便能求得神佛庇佑。方才……我已为你念了七遍,还有三遍……” 说着,她倔强地将手抽回,重新合于胸前,固执地继续诵念起来。 范离心头一热,原来她深夜在此,是为自己祈福。望着她月光下恬静专注的侧脸,那份纯善令他动容,一时竟不知如何劝慰。清冷的月光流淌在她脸上,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时间悄然流逝,阿果终于诵完最后一遍经文。她忽然转身,一把抱住范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范大哥……我知道你就在身边……可是,明明还没有分开,我……我已经开始想你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范离听得心中酸楚,佯装发怒,用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敲,打趣道:“莫要哭鼻子,太常寺被一把火烧没了,我这官儿也快当到头了。等清闲下来,我就去南晋找你。你可要向你父王讨个更大的官儿给我做。” 阿果破涕为笑,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喜道:“那……你来南晋,我也要用绣球砸你!让你也做我的驸马!” 范离哈哈大笑:“好!那我就老老实实站着,保准让你一砸一个准!” 阿果的笑意又染上伤感,声音悠悠:“可惜……我还没见过你的模样……”说着,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在范离脸上轻柔而仔细地抚摸着,仿佛要将他的轮廓刻入心底。 范离笑道:“放心,我去寻你时,定做个特大招牌背在身上,保管你一眼就认出。” 阿果忽然抬起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范大哥……你……真的会做我的驸马么?”说话间,她将范离抱得更紧,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范离下意识道:“等你长大些再说。” 阿果的声音低如蚊蚋,带着羞怯的抗议:“我……我已经十六岁了……” 范离这才猛然想起,在这个世界,十五岁的女子便已算成年,他一时语塞。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阿果虽显瘦弱,少女柔软的曲线却已悄然绽放,此刻正清晰地印在他胸膛上,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摩擦。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冲上范离脑门,暗道不妙,再这样下去怕真要失控。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幽香,心猿意马更甚,他不由得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不再言语,只是竭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 阿果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密,仿佛也感知到范离身体微妙的变化。她耳力极佳,曾在宫人闲谈中懵懂听过些男女之事,此刻只觉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 范离感受到她的紧张,轻叹一声,抚着她的背低语:“还是……太小了些,再长长吧。” 这话却让阿果身形一僵,心头涌上巨大的忐忑。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声音带着微颤:“范大哥……你……你喜欢我么?”问完,她屏住呼吸,脸上交织着期待与害怕,不知所措。 范离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当然喜欢!” 阿果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伸出双手,捧住范离的脸颊,踮起脚尖,将自己微张的、带着少女馨香的小嘴笨拙又勇敢地凑了上来。 月光下,那张小脸写满惶恐与期待,半张的樱唇在清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 范离再难自持,不容分说地低头吻了下去。 四唇相接的瞬间,阿果如遭电击,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紧咬贝齿,显得无比生涩僵硬。范离的舌尖尝试探寻无果,无奈又怜惜,转而温柔地吻住她柔软的唇瓣。 这新奇的触感让阿果意乱情迷,一股酥麻的暖流蔓延至四肢百骸。若非双手死死抱着范离,她早已软倒在地。 时间仿佛在唇齿相依间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范离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看着怀中人儿迷蒙的样子,心中失笑:这小妮子,竟咬着牙和人亲嘴,日后……可得好好“教导”一番。 阿果犹自沉醉在那美妙的感觉里,过了许久才发出细弱的声音,饱含羞怯:“范大哥……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一定要来南晋……娶我。”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她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范离胸膛,不敢再抬起来。 范离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却无法解释什么才算“你的人”。于是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好,我一定会去。你安心在南晋等我。” 阿果心头又是一阵悸动,仿佛有蜜糖化开。她鼓起勇气,怯生生地低语:“范大哥……方才你那般对我……我……好喜欢……”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是情真意切,毫无保留。 这旖旎的告白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范离极力压制的冲动。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把持不住,只想将眼前这温香软玉狠狠揉进怀里。然而,残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浇下,瞬间让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火,努力找回一丝轻松的姿态。伸出手指,带着宠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刮了下阿果小巧的鼻尖。目光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因压抑而染上了一丝低沉的沙哑:“傻丫头,等你真成了我老婆,天天都这般对你。” 阿果羞得几乎要钻进他衣襟里去,转瞬却又低低叹息,带着一丝感伤:“好想……好想我们就这样不分开。”手臂再次收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 范离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你既已决定要走,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你眼睛刚动过手术,今须好好歇息。” 阿果却恍若未闻,只依恋地靠着他,喃喃道:“能与你在一起,便是再也看不到东西,我也愿意……何况,你还可以做我的眼睛。” 范离想起两人初遇时的戏言,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没想到两人玩笑的话,竟被她刻在心里。于是极力开解道:“无论分开多长时间,我们还会见面,别急,莫要把缘分一次都耗尽了。” 阿果像是痴了,口中反复低语:“莫要把缘分耗尽了……莫要耗尽了……”过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双手,脸上写满凄楚与不舍。 范离牵起阿果的手,将她送回屋中。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吁了口气。 转头望向迦印房间的方向,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一股莫名的忧伤悄然弥漫心间。 房间内,迦印盘膝而坐,似是感觉到了范离的目光,淡然一笑。心说公主这情劫,怕是躲不过去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轻轻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第106章 市井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散尽,临安城在清冷的秋意中渐渐苏醒。 范离领着丁大年走出鸿胪寺。想起阿果要走,自己该送点什么,却无头绪。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昨夜阿果那生涩却执拗的亲吻,还有那拗口经文里包裹的心意,化作无形的丝线,密密匝匝地缠绕在范离心上。 “我饿!”丁大年歪着脑袋,瓮声瓮气。 范离横了大汉一眼, 两人拐进一条烟火气渐浓的小巷,寻了个支着油布棚子的早点摊子。 几张破旧的矮桌长凳坐满了形形色色的食客:落魄的书生,刚值完夜的更夫,走街串巷的货郎,扎堆聚餐的脚夫,商铺里的伙计…… 刚巧两个客人结账离去,范离二人落座,要了两碗稀粥,几碟咸菜,外加二十一个蒸饼,二十个归丁大年,一个归他。 蒸饼在丁大年嘴里两口一个,范离则慢悠悠就着咸菜,喝着粥。 邻桌几个脚夫压着嗓门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 “哎,听说了吗?昨儿个崇礼台,驸马大战南晋国那个和尚,两人打得天昏地暗,把台上那口千斤的大钟都踢碎了!” “得了吧!踢碎?你吹牛皮也不长点脑子!” “不信?自个儿去崇礼台瞧瞧!别说钟了,六尺多高的石台子,差点给打没了!” 旁边有人补充:“千真万确,我去看过了。!” “那南晋国那个和尚呢?” “南晋和尚自然不是驸马爷的对手……” 范离一边吃着早点,一边听别人怎么编排自己,倒也有趣,正听得入神,几人吃完早点结账走人。 这边人刚走,另一桌的议论又开始了,还是驸马的话题。 “听说了么?东城天香楼的花魁,含烟姑娘放话了,谁能把驸马爷请到天香楼,当天的花销全免,连给姑娘们的缠头都包了!” 范离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改天得去试试,自打穿越以来,还没出去鬼混过。 “这便宜可不好占!”旁边一个汉子啜了口粥,嗤笑道,“天香楼是什么地方?销金窟!含烟姑娘又是什么人?临安城顶尖的花魁!她能平白无故许下这么大好处?这里头准有说法!” 最先提起话头那人放下手里的碗:“说法?大着呢!你们还不知道吧?这悬赏,根子就在驸马爷那两首惊动临安的词上!含烟姑娘,那是被驸马爷的文采勾了魂儿去!” “哦?快说说!”几人顿时来了精神,粥碗都放下了。 “知道摘星楼不?”那汉子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眉飞色舞,“就前些日子,驸马爷在摘星楼文坛盛会上,两杯酒下肚,当场作了两首词!” “快说说,什么词?” “一首《水调歌头》,一首《青玉案》!一夜之间传遍了临安城!国子监的老学究们都拍案叫绝,说是千古绝句!勾栏瓦舍的歌女们争相传唱!含烟姑娘,那可是才女!对驸马爷这份文才,是仰慕得五体投地!” “乖乖……”旁边一个挑夫听得咂舌,“这么厉害?那驸马爷岂不是文武双全了?崇礼台打败南晋和尚,摘星楼留下传世名篇?” “可不是嘛!所以含烟姑娘才放出话来,”那汉子越说越起劲,“谁能把这驸马爷请去天香楼,让她见得真人,哪怕远远瞧上一眼,当天所有开销,她全包了!连打赏都算她的!天香楼开张以来头一遭!” “这事儿难度可不小,公主若是知道谁带驸马去了青楼,非剥了他的皮……” 范离心里美滋滋,嘴里的咸菜蒸饼竟吃出了鲍鱼龙虾的味道。 “嘁!诗词算啥?”旁边一货郎嗤笑,“太常寺郭安良郭大人,大汉国棋道第一高手!就在摘星楼那日,跟驸马手谈一局!” “结果呢?” “结果?硬生生被驸马爷下得吐血了!棋谱被录成‘呕血谱’,看过的人都说,那是阎王爷索命的杀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敬畏更深。 “文能千古绝唱,武能裂石碎钟,棋通幽冥……这怕是文魁星、武曲星一同下凡了!” “我看是战神转世!”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 范离听得眼皮直跳,再说下去,感觉自己快被这群人说成三头六臂的怪物了!见丁大年已将最后一口蒸饼塞进嘴里,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粗大的手指,便伸手在他怀里摸出几枚大钱丢在桌上,起身欲走。 “切,这算什么,还有更神的呢!我听说,这驸马爷以前是个傻子,是被公主用绣球砸开的灵智……” 范离嘴角抽搐,已迈出的脚步停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眼珠滴溜一转,龇着牙凑近那桌人,压低声音:“嘿,你们听的都是传说,我啊,亲眼见过驸马爷!” 众人打量范离,见他书生打扮,身边还跟着个铁塔般的保镖壮汉,标准富家公子模样,立时信了几分,纷纷催促:“快说说,驸马爷啥样?” 范离表情煞是认真:“那驸马爷,身长九尺有余,面如重枣,唇若涂朱,一双丹凤眼,卧蚕眉,不怒自威!我见他时,正跨马提刀,只往那一站,就如同天神下凡!”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连粥都忘了喝。 范离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关键是,驸马养了只鸟,那鸟伶俐,会说人话,可就是嘴碎,整天唧唧歪歪说的全是东家长西家短。驸马爷嫌它聒噪,扒开鸟嘴一看——嚯,原来是这鸟舌头忒长!于是乎,‘咔嚓’一声,就把那长舌头剪下一截!你们猜怎么着?” 有人迫不及待搭腔:“怎么着了?” 范离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促狭:“打那以后,那鸟就不说别人了,改天天说驸马爷长驸马爷短了!” 说罢,范离再不耽搁,拉起丁大年,二人扬长而去。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猛地一拍桌子,纳过闷儿来:“嘿!那小子……忒不是东西!他骂咱们是长舌头的鸟呢!” 众人冲着范离的背影,呸!什么玩儿意! 第107章 那口钟是驸马踢碎的吧? 范离带着丁大年回到剑阁。 探视过蓝相子,确认其伤势无碍后,走出茅屋,远远便瞧见苏妙音立在平湖秋月小院门口。 “早呀,苏姑娘!” 范离含笑招呼,心中已笃定,那幅图该是成了。 果然,苏妙音深深一福,双手捧着一个纸卷递上:“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奴婢央一位姐妹帮忙描下来的……”语毕,脸颊飞红,垂首不语。 范离接过纸卷,看出苏妙音尴尬,想必描摹过程极难启齿,于是语气尽量淡然:“行了,后面的事儿交给我,忙你的去吧。” 苏妙音红着脸退下。 范离展开画卷。 图上方,占据近三分之一画面的,是一只昂首向天、姿态睥睨的苍狼,刻画得极为传神。图的下半部,是一名无面女子,呈卑微献祭状:双膝跪地,身体前倾,双手高高捧起,掌心向上,似在虔诚托举着什么极其重要之物,欲献给上方俯视的苍狼。 然而,最关键之处在于——她双手捧起的位置,空空如也! 范离瞬间断定,这图是个半成品。准确地说,是苏妙音背上的刺青,并未完成。 至于这图中藏着什么隐秘,范离一时难解,但必与萧家有关。这等费神之事,应该交给谢真那只老狐狸。 念及至此,范离将画一卷,嘱咐丁大年一声,大步流星出了剑阁。 谢真的府邸不难寻,坐落于临安城皇宫东侧,偌大宅院气势恢宏,透着岁月痕迹,与周遭官邸相比,稍显陈旧。高大的院墙色泽黯淡,府门石阶虽打扫干净,门板却已斑驳老旧。 范离在门前通报一声,侍卫转身入内。 出乎意料,不过片刻,谢真竟亲自迎了出来。 两人身份悬殊。 看着谢真脸上那笑眯眯的神情,范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好像又要挨坑!心下打定主意,无论这老狐狸说什么,绝不接茬,放下东西就走。 “哎哟!范驸马!稀客稀客!”谢真笑容可掬,如见故交,热情地跨出门槛,“老夫正念叨你呢,快快快,里面请!新得了些好茶,正好品一品!” 范离心中暗骂:你丫的没事念叨我做什么?这老狐狸越是热络,坑就挖得越深。 他连忙后退半步,深鞠一躬,拱手道:“丞相大人折煞下官了!今日冒昧叨扰,是来送件东西。”说着便从袖中抽出那幅画卷,双手奉上。 谢真见范离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接过画卷,依旧笑眯眯道:“驸马爷真不打算到老夫府里小坐片刻?” 范离再次躬身,面带笑容:“不了,丞相日理万机,下官不敢叨扰,改日定当专程拜谒。” “好说,好说!”谢真忽然一拍脑门,向范离求证:“崇礼台上那口大钟,是驸马踢碎的吧?” 范离点头:“咋了?” “这就对上了。”谢真敛起笑容,也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陛下正好命老夫督办此事。驸马打算何时将那口钟修缮完好?” “修……那口钟?”范离一愣,头一回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那钟当初铸造,耗铜两千三百斤,加上人工火耗,总计花费三千三百两白银。”谢真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再加上崇礼台顶层被你踏碎的那半层青石料……两项合计,驸马至少得出五千两银子。” “不是?那钟……要我来修?”范离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鼻子,难以置信。 “不然呢?”谢真笑呵呵反问:“你打坏了人家的东西,难道不该赔吗?” 范离拔高声调,据理力争:“我是替剑阁出手!” “那驸马得去跟剑阁说了。”谢真捋着胡子,老神在在,“老夫只看见,是驸马爷一脚踢碎了那口钟。” “哎呀!”范离痛苦地一捂脸,感觉生无可恋: “那个大人,下官…近来手头紧,能分期吗?” “好说,好说!”谢真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眯眯地递出台阶,“要不,驸马,咱们进去……细聊?” 范离感觉是被谢真牵着鼻子,迈进相府大门。 相府内,简朴甚至有些陈旧,但收拾得极为干净,透着一股老官僚的味道。 分宾主落座,谢真亲自沏茶,茶香清冽。 谢真将图展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向范离问道:“驸马看出什么名堂没?” 范离果断摇头:“没有!” 谢真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将那幅图小心收好,慢悠悠道:“太常寺的差事,驸马爷干得可还顺心?” 范离心说,太常寺都特么让火烧了,我上哪顺心去?但是谢真既然这样问,搞不好里边又是坑,于是抿了口茶,斜眼看着谢真,索性挑明:“宰相大人,您有话就直说吧,咱们别绕弯子了。” 谢真淡淡一笑:“此事嘛,说来道去,还得从驸马爷说起。”谢真看着范离:“摘星楼上,驸马与郭安良郭大人,可是下了一盘棋?” 范离点头:“没错,有这事。” “郭大人被你一盘棋……下得吐了血。”谢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已向陛下递了三次辞呈……” 范离“腾”地站起:“不是?他……他是不是要讹我?” 看着范离的反应,谢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从容解释道:“郭大人不光没讹你,还向朝廷推荐了你,按惯例嘛,郭大人这等重臣,总要递上几次辞呈,以示去意已决。陛下呢,自然也要再三驳回辞呈以示挽留。可郭大人这回是铁了心,递辞呈时,特意向朝廷举荐了你。” “推荐我?”范离满头问号。 谢真顿了顿,呷了口茶,继续道:“推荐你为太常寺少卿,辅佐郭大人处理日常事务。毕竟是你把郭大人下吐血嘛。这样一来呢,郭大人倒也不必真辞官了,正好在家安心养伤。他也不是真想辞,你升了官,陛下那边也有了台阶下,一举三得。只是嘛……太常寺的一应事务,可就全落在驸马爷你的肩上了。” 范离眨巴着眼睛,升官了?前些日子他还琢磨着,太常寺这等掌管礼乐祭祀、兼管百戏竞技的衙门,若能握在手中,好好运作,简直是文化部加国家体育总局,前景无限广阔,大有可为。 可这天上掉的馅饼……范离总觉得哪里透着邪乎。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谢真。 果然,谢真话锋一转:“驸马你也知道,太常寺前些日被一场大火烧了。偏巧今年北方又遭了灾,朝廷国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重建的银子了。” 谢真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在范离眼前晃了晃:“老夫粗粗估算了一下,要重建一个像模像样的太常寺衙门,少说也得这个数——三十万两白银。” 他笑眯眯地看着范离:“所以嘛,这筹集银两重建太常寺的担子,就得落到驸马身上了!” 范离满头黑线,稍一细想便理出了头绪,太常寺要重建,朝廷没钱,担子自然压在郭安良头上,郭安良这老东西借口与自己下棋被下吐血,向景帝请辞,景帝没答应,然后郭安良就把自己推了出来。 意思很明显,陛下,这三十万两建太常寺的银子,让您的乘龙快婿去找吧,谁让他把我下吐血了呢?我是找不动了! 这甩锅的本事,当真是玩的炉火纯青! 想透了这些关键,范离此刻是真想骂娘了,看着谢真正捋着胡子,笑呵呵看着自己。 他突然间挺直身子:“那个,丞相大人,刚刚在您府门口,您跟我说那第一件事,是啥来着?” “崇礼台,那口钟!”谢真捋着胡须。 “对对对,我看咱们还是聊聊那口钟吧!” 谢真…… 第108章 拜访郭安良 从谢真府里出来,范离打定主意要去拜访郭安良。 必须和这位顶头上司好好“说道说道”,那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总不能全压在自己一人肩上吧?再者,郭安良这老狐狸还欠着自己一笔弈棋的赌资。 就冲他这般煞费苦心地算计自己,这钱非得要回来不可!顺道作为下属,把人家下棋下得吐了血,于情于理,总得带点东西去“表示表示”。 然而,郭安良的住处却出乎意料地难寻。范离兜兜转转,问了好些路人,竟都茫然不知。 站在一个十字路口,范离正自泄气,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烟花巷子里缩头缩脑钻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手下的主簿马迅,于是赶忙招呼。 马迅一见范离,双眼放光,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一连串的马屁热烘烘地往范离脸上甩,嗓门也拔得老高,恨不得让满街的人都知晓,他身边这位便是名动京师的范离范驸马。 在临安城,范离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文坛盛会两首传世佳作,坊间争相传颂;一盘棋逼得大汉第一国手郭安良吐血,成就“呕血谱”之名; 这两桩事的热度还未消退,这位小范大人又在崇礼台上力战南晋高僧,听说那一战打得是惊天地泣鬼神…… 再看眼前这位小范大人,俊秀儒雅,仪表非凡。在马迅心中,早已是偶像般的存在。 可让马迅万万没想到的是,范离开口第一件事,竟是向他借钱。 没办法,去看郭安良总不能两手空空吧?范离心里嘀咕,往后真得改改这身上不爱揣银子的毛病了。 马迅身上也只有半两碎银子,全被范离“借”了去。 范离用这半两银子买了些水果点心,跟在熟门熟路的马迅身后,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七拐八绕。 终于,马迅指着一座毫不起眼的门庭道:“大人,这便是郭大人府邸。” 范离上前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随即“啪”地又重重关上! 电光石火间,范离只来得及瞥见门后一个女子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这下可尴尬了!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文坛盛会“联姻廊”里,被他用“屁联”下联对上的出题者。 说巧不巧门内之人乃是郭安良之女郭婉仪。 她虽不知范离身份,却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害她被闺中姐妹取笑了好些日子的“登徒子”! 当日情景历历在目:她与几位官家小姐兴致勃勃地挂出上联,等待才子应对。 没多久来了这厮,挨个对联子下手。姐妹们拿到的下联都算工整雅致,偏生轮到她的,竟对了个“臭屁不响,响屁不臭,连环屁又响又臭。” 当时姐妹们就笑疯了,郭婉仪气得直跺脚。更可气的是,此事成了姐妹间打趣她的由头,害得她好些天羞于出门。 方才听到敲门声,她出来应门,万没想到冤家路窄,竟是这登徒子送上门来!郭婉仪想也不想,立刻把门摔上,心里恨恨道:今天要让你进了这门,我郭字倒着写! 范离吃了这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也想起了当时在联姻廊里给人对了个“屁联”的事,心道这不是送上门来找骂么! “那个……要不……”他看了一眼身旁不明所以的马迅,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正琢磨着找个借口开溜。 马迅哪里知道其中弯弯绕,见门关了,立马上前“啪啪啪”地拍门,一边拍一边高喊:“郭大人!郭大人!范驸马来看您啦!” 这一声“驸马”,透过门板,震得门后的郭婉仪娇躯一颤! 范驸马! 这几天临安城风头最劲、姐妹们口中谈论最多的,可不就是这位范驸马吗?那些惊才绝艳的事迹,竟都是门外这人做的? 她慌忙再次拉开大门,却羞得不敢看范离一眼,低着头,一路小跑着奔向内宅去了。 马迅显然对郭安良家十分熟悉,引着范离走了进来。 从外面看,郭安良的宅子其貌不扬,走进来才发现内里布置极为讲究。宅子不大,分前后两进院落,一草一木,一石一阶,无不显露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透着一种低调的雅致。 郭安良正在堂中对着棋谱凝神思索,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显然,那盘呕血之局对他心神的损耗极大。见来人是范离,忙起身命人看茶。 一番寒暄后,分宾主落座。 郭安良指着桌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对范离笑道:“驸马爷此来,若是老朽没猜错,是上门讨债的吧?老朽早已备好。” 说着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元宝,“这里是黄金五百两。其中二百两,是当日输给范大人的赌资;余下三百两,则是老朽为官多年的积蓄。” 范离心中暗忖:自己那点心思,早被这老狐狸看得透透的,人家连钱都备好了,就等着自己上门呢!想到这顿感头疼,和这些官场老油条打交道,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看着那诱人的金子,范离搓了搓手:“郭大人太客气了。其实……若不是今日谢丞相提起来,下官都快把这茬儿给忘了。” 范离话里话外,就是在给谢真上眼药:看吧,可是谢丞相提醒我来找你要钱的。 郭安良淡然一笑,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愿赌服输。败在驸马手下,老朽心服口服。这银子,驸马只管拿去便是。” “那另外三百两……”范离看着郭安良,心里盘算着那三十万两银子的窟窿。老家伙,你该不会想用这区区三百两金子(合银子三千两)就把我打发了吧? 郭安良自然明白范离这未尽之言,长长叹了口气:“唉,若非驸马爷那盘棋点醒,老朽原本还能再吃几年俸禄。棋如人生,身在局中,困惑迷障太多。不如跳出局外,静观其变。不瞒驸马,今日老朽又向陛下递了辞呈,已蒙恩准了。” 范离心中一凛:老狐狸分明是嗅到了朝堂上的危险气息,急着抽身避祸! 郭安良见他神色有异,解释道:“范大人放心,这钱来得干净,都是老夫替人跑腿、下棋赢来的彩头。本想留着养老,如今看来……是天意要收回去啊。”他环顾四周,神色愈发落寞,“老朽自入仕途,便在太常寺当差。半生心血,尽付于此。那场大火……连同老朽最后一点好胜之心,也一并焚尽了……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到太常寺重建。这点心意,权当是……为它添一块砖瓦吧。” 范离看出郭安良去意已决,那份落寞并非作伪,仿佛真被那场大火烧没了心气。想宽慰几句,却一时语塞。想起当日被公主绣球砸中,郭安良手忙脚乱给自己系红绸的滑稽模样,心中也不禁唏嘘,便打趣道:“郭大人可莫要走得太远,下官闲来无事,还想找您手谈几局呢。” 郭安良苦笑着连连摆手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老夫这把老骨头,若是再吐上两口血,怕是真要直接交代在驸马爷手里喽!”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着范离,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瑟:“临安城的这盘大棋……老朽力微,只能先行一步。驸马爷您……千万珍重啊!” 说罢,郭安良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堂外的天空。 范离心头一跳,看着那箱沉甸甸的金子,突然感觉到这钱有点烫手…… 第109章 伤离别 朝廷的正式任命旨意尚未颁布,范离乐得清闲,先去鸿胪寺将阿果接回了剑阁。 两人能共处的时日已然不多,范离几乎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阿果身上,尽心尽力当她的眼睛。 给她描绘秋叶的飘零,细述流云的变幻,事无巨细,哪怕地上爬过的一只小虫,也要对阿果一番碎碎念。 他带阿果去闹市感受临安城的鼎盛繁华,去城外倾听旷野的风声,去山间领略斑斓的秋色。 对于临别赠礼,范离思忖良久。最终,他带着丁大年去了一家制陶作坊,扛回了一大袋子陶土,回到剑阁便开始忙碌。 先将陶土小心翼细筛,再用清水浸湿陶泥,加入后世秘方葫芦灰,反复揉打,直至柔韧如面团。他将陶泥分作两块,着手塑形。 阿果的身影总在范离十步之内。 自从献上初吻,这小妮子胆子越来越大,不再满足于仅仅当个影子。 那份原本含蓄的依恋,被一种急切的亲近渴望取代,她开始索求更多身体的接触。 范离制作陶人时,阿果便会摸索着坐到他身边,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撩拨得范离心猿意马。每每这时,只得放下手中活计,抱抱她,亲吻她光洁的额头。 在这般旖旎的时光里,陶塑渐渐成形。 两尊大头像并肩静立案上,泥胎未干,却已透出生命般的温度。一个是他,沉静中透着丝痞气;一个是她,纯真里带着无邪甜美。大脑袋,小身子,憨态可掬,惟妙惟肖。 待泥胎晾干,范离带阿果去了制陶作坊,小心翼翼将两尊泥胎送入窑口。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 窑火渐熄,烟囱上最后几缕青烟袅袅散入秋日的晴空。作坊工匠小心翼翼地从尚有余温的窑中捧出两尊陶塑。 范离将塑像递到阿果手里,阿果摸索着两尊塑像,欣喜异常。 范离道:“你的塑像我留着,我的雕像送给你。想我的时候,你就用棍子敲他的头。” 阿果却道:“我不要他们分开!”说着死死将两个陶塑抱在怀中,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是一起的!就像……就像我们一样!不能分开!” 范离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在阿果心中——这已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两人相守相伴的象征。 深秋清晨,临安城被浓雾笼罩。 西城门外,剑阁诸人为阿果送行。二代弟子广济子、蓝相子,三代弟子展白、唐天涯、宋士诚等,一一与阿果道别。 阿果脸色略显苍白,与剑阁众人别过,便登车西行。 范离坚持再送一程。回想当初来时路上与阿果一路说笑欢歌的情景,与此刻心境大不相同,只觉无限伤感。 一路之上,二人默默无语,倒是迦印与随行几名使臣心情颇佳。 旭日东升,风起,驱散了浓雾。十里长亭外,枫叶被风染得红如火焰。 枫树下,景帝身着布衣立于道旁。长衫猎猎,满头银发随风轻扬,身影若即若离,说不出的飘逸。这一幕落在迦印与范离眼中,却带来莫名的震撼。 那一袭布衣身影立于枫树下,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虚幻飘渺,仿佛那影子本不存在,又仿佛他早已与那片枫林融为一体。 范离回想记忆,他所识之人中,唯有老疯子曾给过他这种感觉。这并非功力层次,而是超脱功力之外的境界。结合前几日与迦印的印证,所料不差的话,景帝已是一位圣境强者。 迦印脸色微变,神情凝重,他原本以为景帝与他只在伯仲之间,却不曾想对方已经突破了那层境界,而且景帝显露了这一手,是想通过他把这个信息传递给琼华子。 迦印收起轻漫之心,跃下马车,恭敬向景帝行礼道:“汉皇亲临相送,贫僧感激不尽。” 景帝微微顿首还礼:“大师远行,刘景岂有不送之理。” 阿果听闻来人竟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皇帝舅舅,身形不由一滞,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握紧了范离的手指。 迦印听刘景不以皇帝身份自居,心下了然,微笑道:“贫僧一介方外之人,岂敢劳动汉皇相送。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景帝缓缓道:“此次西行,一路上阿果就拜托大师多加照应了。”言罢,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范离脸上,双眼微眯:“你也要走么?” 被景帝凝视,范离顿觉全身微寒,不明白老帅哥是什么意思,定了定心神才道:“那个……我也是来送人的。” 景帝微微一笑,向范离点头:“你不走便好!” 范离忽觉周身一松,方才那无形的威压已然消失。 景帝转向迦印道:“我今日并非汉皇,只是陈果的舅舅,有几句话要与她说。” 迦印见刘景身着布衣,孤身而来,未带一随从,正自迟疑间,景帝身形已似一片落叶般,飘忽而至阿果面前。他将一样东西放在阿果手中,轻声道:“这是我幼时亏欠你娘之物,你将它交给她,她自然明白。” 阿果只觉手中之物似是一只布偶,心中顿生亲近之感,怯声问道:“你便是我的舅舅么?” 景帝哈哈一笑,摘下腰间玉佩递到阿果手中:“你我素未谋面,想来你也不知舅舅模样。但你既肯叫我一声舅舅,足见心里还认我。此物,权当给你的见面礼。”不待阿果回应,景帝转身对范离道:“你也就送到此处吧。我有话同你讲。” 范离轻轻点头,伸手抚了抚阿果额头,柔声道:“回去先让你父皇将我的官位留好,过些时候,我去寻你。” 阿果重重点头,嘴唇翕动,双肩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终是未发一言。若非纱布紧裹双眼,那蓄满的泪水早已决堤。 范离眼眶泛红,心有千言万语,却唯恐再添阿果伤悲。他强自压下翻腾的情绪,唇角努力牵起笑容,声音却微颤:“一路珍重,就此别过。”言罢,稳稳将阿果扶上马车,旋即转过身去,侧身而立,不再看她。 十里长亭外,风啸马鸣声中,车队向西渐行渐远。 枫树下,两道身影迎风而立,目送一行人远去…… 注:葫芦灰是我现实中一个制陶的朋友所叙述,至今仍在沿用。 第110章 翁婿(上) 有风来,驱散晨雾。 枫林尽染,如火如荼,似朝霞落地,又若朱砂泼天。风过处,红叶翻飞如蝶,簌簌然离枝而下,铺就红锦满地。偶有阳光破云,穿枝拂叶,在林间洒下流金般的斑点,明明灭灭,恍若碎金跃动。 远眺剑阁,山色已作苍黛。峰峦叠嶂处,薄岚未散,如素绡轻缠。山麓烟霭浮动,山脚下临安城郭,蜿蜒如脊,楼阁参差,十万人家炊烟初起,织作青纱漫卷,与山间云气交融难辨。 景帝收回目光轻轻一叹,悠悠道:“人生总是聚少离多,见一面,少一面。” 范离眼见阿果远去心有戚戚,随口念了句:“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景帝若有所思,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赞道:“好一个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转而又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自嘲般喃喃自语:“如有来世,宁愿再也不做这王孙……” 范离闻言一愣,疑惑地看向景帝。 按道理这位“老帅哥”不应该在他面前发这种感慨。 景帝转过头,看着范离。那眼神极其复杂,糅合了审视与探究:“我听说,你在背后,说了我不少的‘坏话’?” 范离心里一颤,老帅哥啥意思?他听谁说的? 大脑飞快运转,与他打过交道又能接触到景帝的人不多,最有可能卖自己的一是刘项,一是谢真。 一想到谢真,心说坏了,他好像对谢真说过‘公主一家穷得穿不起裤子!’ 这种事他也能跟景帝打小报告?忒没品了吧! 再把谢真鄙视一遍。心里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能认。 “污蔑!陛下!您千万别信小人的谗言。”范离一脸委屈,指天发誓:“臣对您的敬仰,苍天可见。您告诉臣,”范离话峰一转,反客为主:“是谁说的?是哪个混账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构陷忠良?这分明就是小人行径,十足的小人!臣今天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去刨了他家祖坟!……” 看着范离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地痛骂谢真,景帝嘴角忍不住抽搐。谢真果然没说错,这小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明知告密者是谁,还敢当着自己的面指桑骂槐! 景帝也不言语,饶有兴致的看着范离把谢真祖宗八辈骂了个遍,轻轻抛出第二枚炸弹:“我听说你对对子不错?” 范离心里‘咯噔’一声,又是谢真那老王八!他当然明白,景帝的言下之意,你都已经是准驸马了,还跑到联姻廊里对对子?想和别的姑娘联姻么?这是对他的质问。 “陛下……”范离脸上挤出笑容,一边观察老帅哥的脸色,一边试探着回答:“臣,对对子马马虎虎,勉强能对得上来……” 瞧了瞧老帅哥表情没什么变化,心思开始活络了:“主要是臣拗不过丞相大人,他老不正经非要去联姻廊里寻个姻缘,拉臣去垫背,这官大一级真是压死人呀,哎!”范离说着煞有介事的摇头叹气,把那份无奈演绎的淋漓尽致。 景帝嘴角不停抽搐,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强忍笑意,心说眼前这货不光脸皮厚,嘴上功夫更是了得,转眼就把脏水泼到谢真头上。想想谢真一把年纪捋着山羊胡子,去联姻廊里寻姻缘,景帝心里早已乐开了。 范离偷偷观察着景帝的表情,看到对方脸上像抽筋了一样,不停乱跳。松了一口气,心说谢真,谢谢你八辈祖宗,这一关又过了。 果然,老帅哥抬眼望了会儿天,转过头来,带着玩味的笑意抛出了第三个炸弹:“你好像没少欺负项儿吧?” 范离有点懵,什么情况?这是打了小的,老的出来找场子么?嘴上赶忙解释:“那个……都是年轻人,开玩笑,闹着玩儿……闹着玩儿!” “咱俩也玩玩儿呗!”景帝斜眼看着范离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范离看来充满了不怀好意,心里暗叫不妙,靠!刘项这小子,学会摇人了! 摇来旁人还好说,偏偏摇来个汉国头号boSS。这还玩个毛线!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就算侥幸赢了,日后在这汉国还怎么混? “怎么着,怕了?”景帝见范离眼珠来回乱转,知道是这家伙在打坏主意。 范离歪头想了想问道:“怎么个玩法?” “男人的玩法,简单。”景帝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放开了打,不限手段,谁先趴下认输,或者…爬不起来,就算完。” 范离搓搓手,脸上堆起市侩的试探:“……那个……陛下,打赢了有奖励吗?” “有!”景帝答得干脆,“当然有!还有问题吗?” “大概是什么奖励?”范离追问,试图拖延并套话。 “先打赢我再说。”景帝的笑容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范离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油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沉凝。他不再犹豫,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气息随之变得厚重凝练。 景帝点头,好整以暇地朝范离勾了勾手指:“来!” 范离再次深吸第二口气,目视景帝,身体再次向后缓缓退了两步!每退一步身上的气势暴涨一分,仿佛在寻找一个最佳的进攻时机。 景帝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心中升起一丝莫名,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这架式是求稳?还是另有后手? 他压下疑惑,保持着帝王的沉稳与风度,干脆将勾手换成了一个更正式、更显大度的邀战手势——掌心向上,沉稳地向范离方向一引,示意对方尽管放马过来。 就在景帝手势刚刚落定。 范离动了,扭头撒腿就跑,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影子,快到极致。朝着与景帝相反的方向亡命飞奔! 景帝还保持着那个沉稳大度的邀战手势,瞪大眼睛,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懵圈状态!什么情况? 范离压根就没打算打。打? 老帅哥深不可测,打是纯找揍! 既然不能打那就只能跑。 范离对自己的速度有着绝对的自信,当时对上那个疯女人时他是纳微境,疯女人是纯元境,他越级逃跑成功! 现在情况类似,自己是纯元境,老帅哥是圣境,越级逃跑没毛病! 只要逃过今天,你挺大一个皇帝总不能天天揪着这点事不放吧?实在不行,大不了老子不在汉国混了。 范离以超越常理的速度,撒着欢的跑,身形幻出残影,荡起阵阵尘土,在身后拉出一道笔直的黄烟!一个人跑出千万头草泥马的效果。 “他妈的!” 景帝缓过神来,难得的爆了句粗口,一步跨出,空气猛然一滞,在景帝迈步的刹那,天地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然而,那只是相对。 范离跑得正起劲,猛然间看到一只拳头在自己眼前放大,赶忙收住脚步,硬生生顿住身形,脚下地面搓出两道深深的刹车痕。 这特么就是圣境?实力相差太悬殊,根本没法玩!看着老帅哥脸上戏谑的微笑,范离一阵尴尬:“陛下,那个,比……比脚力,您赢了!” 话还没说完,景帝诡异的一笑,拳头上探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范离的眉间点了一下。然后,范离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而且停不住。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景帝问。 范离泪流满面,景帝为什么找他?朝廷任命他为太常寺少卿的旨意迟迟没有颁布,因为还少一道程序,组织部谈话。 可是你这谈话能不能正式点?上来先帮自己闺女和儿子找场子,然后把我打哭了算怎么回事? 范离心里有气,嘴上开始胡说八道:“莫……莫不是您要与我商议与公主的婚事?” 景帝满头黑线,回想起谢真向自己描述此人的种种行径,随即释然,斜眼看着范离:“朕的驸马,岂能是个只会耍嘴皮子、欺负小儿、遇事就跑……还爱哭鼻子的太常寺少卿?” 范离心说,讲不讲理?是特么你点了我泪腺好么? 第111章 翁婿(下) 景帝负手前行,范离泪痕未干,蔫头耷脑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过翻涌着麦浪的田野,路过炊烟袅袅的村庄,又穿过一片秋意萧索的密林。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处长满荒草的无名高岗上。 岗顶地势稍平,枯黄的长草没膝,在秋风里起伏如浪,一直漫延向天际。 景帝步履沉稳,率先步入这片荒岗,长草在他身后分开又合拢。 范离低着头跟在后面,猜测着老帅哥的意图,这该敲打,也敲打过了,不会没完没了吧? 景帝不时弯下腰,采摘鹅黄色的野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最终,二人在一处低矮的土堆前停了下来。 荒冢极不起眼,没有墓碑,没有装饰,杂草中,两朵不知名的小花犹自在风中顽强的摇曳着,几株低矮苍劲的松树,伸展着墨绿的枝桠,沉默地将它拱卫。 景帝挺拔的背影在孤冢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寂寥沉重。他将手中那捧鹅黄的野菊,小心地放在土堆上,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轻柔“沫沫……我把朵朵选的夫君……带来了。” 说着顿了顿,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范离身上:“你看看……就是这小子。” 范离被一股大力牵扯,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步,僵直地杵在那座低矮的土堆前。心中那份骇然已无可名状,自己在老帅哥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心里一阵发怵,这荒郊野岭,不会把我给祭了吧? 景帝的视线投向那捧黄花,语气依旧轻柔:“这小子长得嘛……勉强还算周正,”他嘴角似乎极浅地勾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是花花肠子忒多,一肚子鬼主意,……哎!可是朵朵就是看上了!我会替你好好敲打他。” 景帝说到这里,瞥了范离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审视又有点无奈,“朵朵的眼光不错,这小子倒是文武全才,武功嘛,稀松平常,也就跑得比兔子快点儿……文采倒是能凑合看,一会儿我让他做上一首,你品品……” 景帝对着坟冢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聆听无声的回应。然后,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范离。“这里……”景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朵朵的亲生母亲的坟茔” 范离虽已隐隐猜到,此刻被正式点明,心脏仍是猛地一缩。 景帝的目光越过范离,投向远方枯黄的草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楚和无奈:“我希望……将来的某一天,你能带朵朵来这里。告诉她,她母亲埋在这儿。” 范离揉着还有些发酸发胀的眼眶,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疑问:“陛下……您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 这不合常理啊!哪有亲爹瞒着亲女儿娘亲埋骨之地的? 景帝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坟头那朵在风中微微摇曳的黄花,声音苦涩:“朵朵重情,像她娘。她若知道了,必会常来……一次,两次……或许能瞒住‘某些人’,次数一多……”景帝深吸口气:“我不希望她被打扰。” 范离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捕捉到了那个关键又刺耳的词——“某些人”!在这大汉国,能让一位圣境强者、九五之尊如此讳莫如深,甚至不惜将挚爱藏于荒野、连亲生女儿都不敢告知的存在,范离想不出,除了谢真口中那庞然大物 ……还能有谁? “陛下!”范离吸了吸鼻子,“您是汉皇,是圣境!可以‘把那些人’解决了……再亲口告诉公主!” 景帝没有看范离,目光依旧固执地落在那朵黄花上,才极其低沉而缓慢的开口,声音飘忽得如同旷野上游荡的、无依无靠的风: “那个时候……”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范离:“……或许,我已经不在了。” 范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抬起微红的眼,异常平静地注视着景帝:“为什么?” 景帝的目光落回范离脸上,声音苍凉疲惫: “圣境……并非万能,更非不死。”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握,仿佛在掂量那力量的极限。 景帝话锋陡转:“萧家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连朕也需忌惮。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范离心中涌起可怕的念头:“难道?” 景帝的话冰冷而直接:“因为萧家,也有圣境强者!” 一切都有了答案!范离眼前的谜团仿佛豁然开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将是一场怎样的巅峰对决。 巨大的冲击过后,荒岗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秋风呜咽着穿过低矮松枝,卷起几片枯草,打着旋儿掠过那捧小小的鹅黄野菊。 范离忽然悠悠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涛骇浪都倾泻出来。眼前孤坟寂寥,松岗苍凉,景帝那无声的悲恸与沉重的嘱托,汇成一股洪流,冲开了记忆的闸门。一首《江城子》的词句,不受控制地,从他口里流淌而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第一句出口,景帝挺拔如松的背影微微一颤。 范离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无名荒冢上,声音低沉,融入秋风的呜咽:“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景帝银白的发丝在秋风中拂动,那张刻满风霜却依旧俊朗的脸庞,此刻再无半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男人最深沉的痛楚。 范离的声音像无形的刻刀,凿开岁月尘封的伤痛:“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景帝的呼吸骤然一窒,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水雾,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深埋心底、只在午夜梦回时才会浮现的鲜活画面——妻子临窗梳妆的侧影,阳光温柔地洒在她发梢……此刻被这简单的词句粗暴地撕开,摊在荒凉的秋日下!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范离一字一句:“明月夜……短——松——冈……” 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座孤坟,两个男人,和那呜咽不止的秋风。 景帝猛地仰头望天,紧闭双眼,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挣脱了眼眶,沿着脸颊,无声的滚落…… 这一天,翁婿二人各自大哭一场…… 第三卷《太常引》落幕,第四卷《霓裳序》启新! 且看我们的小范大人,如何将太常寺玩得风生水起?如何搞来三十万两银子,如何与六部开撕?与公主刘朵玩出什么新姿势? 第112章 几桩旧事 天下大势几经纷争,终成六部割据:东汉、西凉、南楚、北元各据一方,南北二晋分执一隅。 元国兵强马壮,觊觎北晋已久,于是便拟了檄文,例举了北晋数条罪状,大举兴兵征伐。 得知元军压境,北晋举国皆惊,以和亲为由向南晋求援。 南晋援兵未至,北晋皇帝陈宣御驾亲征被俘。 北晋国破。 这事原本无可非议,只是来得突兀。北晋式微,重文轻武,却不曾想到破国如此之快。 元军长驱直入,势如破竹般从西北指向北晋都城,犹入无人之境。从元国发兵到北晋亡国,历时二十七天。 北晋国破后,元主蒙阔台封北晋皇帝陈宣为长乐候,并在元都城赐下府第。 陈宣感念蒙阔台不杀之恩,招原北晋各郡太守来降。太守们纷纷向元人递呈降表,唯独平山郡困守孤城誓死力战。 据斥候报,有人杀死平山郡太守,携七千残兵据守平山关。 元人二次讨伐,均未果,将此引为奇耻大辱,出兵七万,血战月余,五万人马尽殁于城下。 消息传开,举世震惊。 元帝蒙阔台大怒,调兵十万,围困平山关。立誓:破城之日,平山关内鸡犬不留。 十万大军围城月余,大小数战,惨烈异常。 所谓:征城以战,杀人盈城。征地以战,杀人盈野。 平山关乃是一座小城,依山而建,城内守军七千,另有百姓万余,多为随军家眷,虽兵寡将孤,却屡次拒数倍之敌于城外,其中艰险不为外人道也,坚守数月,足矣让世人瞠目不已。 城破那日,一名布衣青年,只身长枪立于城下,横指数万元军,浴血鏖战,所向披靡。 元人敬其勇猛,逐一派军中高手向其挑战,尽败。二十三人被毙,伤者数人。元帝蒙阔台闻之,亲临城下,随行高手与之再战,再败,一十六人被挑于枪下。 元帝爱材劝其降。 青年放声大笑,只身杀入元军阵中,击蒙阔台于马下。护卫大惊,命人弓箭射之,青年中箭,奋勇杀出重围,不知所踪。 这场战争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来一去之间,北晋已经成为历史,惹来无数感慨,唾骂,惋惜。当然,还有对那名布衣青年的赞叹和缅怀。 另有一段和这桩故事有关的趣闻,被百姓当成笑话来讲。 北晋亡国后,元帝蒙阔台对陈宣不杀不辱,以兄弟相称,在元国都城赐下府第,封其为长乐侯,世袭罔替,并将其家眷四百余口尽数迁进长乐侯府,以示恩德。 北晋从此纳入元国疆域,更名燕部,蒙阔台将其赐封给长子蒙罕作为领地。 蒙罕对归降官员视其过往政绩,或封,或赏,或杀,或贬。而北晋诸多百姓却流离失所,大量土地一夜之间成为元人私产,无数壮丁论为苦力,女子们为避其辱碳面遮容,到处躲藏,一时间,怨声载道,哀嚎千里。 在平山关被围久攻不破时,陈宣发檄文,对蒙阔台歌功颂德,并陈词痛骂平山郡那位带头抵御元军的青年。 其文曰:北晋孱弱,民多疾苦,乃旧政所制,今举国归元,萌明主庇佑,百姓乐业,四方钦服,然平山顽民叶野,凶杀太守,无视民愿,煽衅百姓,与天下之大不违,属十恶不赦之徒。 檄文发出不久,平山关城内送出一道锦盒,层层密封,盒上书写:陈宣亲启。四个大字。 蒙罕不敢怠慢,派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元都城,转交长乐候。陈宣见到锦盒如获至宝,遂携之金帐面见蒙阔台,当众拆开后,锦盒内只有一张字卷,上书两字:傻……逼! 满帐哗然,众大臣脸上表情精彩至极。 陈宣怒指着字卷,不知所云,气极而抖,呕血昏于当场。 元主蒙阔台脸色铁青,咬牙召来帐内执事,将陈宣抬去医治。 从此,百姓们在日常生活用语中又多了一条骂人的词汇,多数用来形容人愚蠢,到后来更是成为口头禅。 过得初夏时分,这一桩战事的热议稍稍淡去,叶野的名字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想是陈宣檄文中所提及十恶不赦之青年,不过大家都觉得这名字取得十分怪异,叫起来极为拗口。 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平山关一役演绎出各种不同版本。 当说书人在茶楼说起这段往事,总会在讲到叶野单枪匹马立在城下时放轻声音:\"诸位可知,那青年最后去了何处? 有人说他化作了平山的一块石头,有人说他带着断枪去了更北的荒原。 还有人说,每当北风掠过那片满目疮痍的大地,总能听见山壑间隐隐传来金戈之声…… 残破的城墙标榜着曾经的浮华,改投旧主的官员们吹嘘着往日的荣耀,然而,北晋已经渐渐淡出了历史的册页,只有关于那位青年的传说仍在流传。 有智者曰:此子大智大勇乎! 北晋还有一桩旧事。 陈渔得知自己既将与南晋世子和亲,堵在相府门前,脱下鞋子摔在宰相脸上。 宰相大怒,指着她道:“公主殿下怎可轻易以足示人,传将出去,礼仪何在?皇纲何在?国统何在?” 陈渔冷笑:“北晋百官,受朝廷俸禄,饱食终日,国难之时,却叫一女子担此扶危之事,有何脸面谈礼议,谈皇纲,谈国统,百官尚且不要脸面,我一女子以足示人又有何妨。” 从此之后陈渔足不着履,老宰相当夜饮鸩而亡。 陈渔离宫前夕,给陈宣请安。 陈宣道:“南下路途遥远,此一别,你我父女间相隔遥遥万里,关山重重,每每想起,不尽伤感,临行之前你可有何心愿,说与我听,为父一并为你了却。” 陈渔道:“我此去若是不能借得救兵,父王当如何?” 陈宣想了想道:“为父将披甲上阵,与元人誓死相搏。” 陈渔道:“父王若败当如何?” 陈宣脸色大变,目光深沉,半晌咬牙道:“国……将……不……国!” 陈渔道:“女儿此去南晋和亲必不成事,南晋国力强盛,早有吞并北晋之心。自我更事起,父王年年向南晋纳贡示好,南晋虽想对我国征伐,却于道不和,此番元人对我国大举用兵,正和南晋之意,可借蒙阔台之手亡我,而后再对北晋之地用兵便师出有名,现在我去与之和亲,南晋岂能应之。” 陈宣怒道:“放肆……你如何断言我会败,国会亡?莫要再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陈渔面无惧色,轻声冷笑道:“北晋满朝文武,可有一领军之将?举国上下,可有御敌之兵?我终于明白蒙阔台为何十年不对北晋用兵,他是想让我们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谓兵不血刃,如此雄才大略,父王岂会是他对手。” 陈宣暴怒,额头青筋突起。 陈渔视而不见,继续道:“我此去南晋和亲必然不会如父王所愿,国亡之时女儿无颜再踏入北晋,此来将责罚一并领了,这便是我心愿。” 说着对陈宣拜了三拜,托起手中皮鞭。 陈宣一言不发,抄起鞭子,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陈渔南下和亲…… (三章铺垫) 第113章 北上之路 陈渔北上鹿鸣郡,越往北去越是荒凉,凛冽的风裹挟着砂砾呼啸而来,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大地。古道两边的荒草在狂风中如波浪般翻滚起伏,枯黄的草茎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悲鸣。 甫出临安地界,古道上开始出现难民的影子,远远尾随车队,枯槁的身影在车尾荡起的尘土里若隐若现,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装载着粮食的马车。 陈渔下令起灶。 铁卫立刻架起大锅。久违的米香瞬间唤醒了饥饿的嗅觉,热粥一碗碗递出。麻木的眼里,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星火。 当天,几十名难民怯生生缀在了队伍后面。 次日,铁卫照旧施粥,难民已增至上百。 至第十日,尾随的难民已达五六千之众,男女老少相互搀扶,紧跟着马车前行。车队里有粮食,有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行经白草原,陈渔擢升高凌接掌当地政务。至于原主官曹景瑞,则命其随行,一同前往鹿鸣郡“赴任”,对于这位盘剥百姓的巨恶,陈渔未杀,想从他口中盘出些东西。 队伍继续北上,一道高岗横亘眼前。 毫无预兆,高岗上骤然涌出密密麻麻的骑兵!粗略一扫,竟有两千之众!清一色的元人装束,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漠然俯视着岗下缓缓北上的队伍。 陈渔素手轻摆,队伍缓缓停下。 修崖纵马而出,沉声道:““郡主勿怕!他们想要伤您,除非从我们兄弟尸体上踏过去!” 岗顶上,那两千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渐渐加速!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碎石簌簌跳动! 修崖手举朴刀,眼中战意如狂:“兄弟们!用刀锋证明勇武,用敌血染亮骄傲……铁卫!一往无前!”嘶吼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一马当先冲出阵线。 “杀!杀!杀!” 五百铁卫同声爆发出震天怒吼,铁蹄瞬间刨开大地,漫天黄尘随之腾空而起,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卷向来敌! 轰——!!! 两股洪流,在旷野上悍然对撞!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沉闷的碰击声轰然炸响!血肉之躯以最残酷的方式冲撞!血光乍起,人仰马翻。 两股骑兵带起的漫天尘土吞噬了整个战场。 陈渔只觉心脏狂跳!南晋逃往汉国路上虽有战斗,皆是边打边撤的周旋。此刻,目睹这两股洪流轰然对冲,她才真正感受到战争的恐怖!胸中似有滚烫岩浆奔涌,全身血液瞬间沸腾! 修崖那句话的含义,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沉重——他们是在用生命扞卫! 战马的长嘶,兵器相交的爆响,战士的嘶吼,垂死者的哀鸣…… 种种声音交织,汇成一股悲怆的乐章,在黄尘弥漫的战场上回荡。 第一波惊心动魄的正面冲击结束,结果令人骇然!修崖所率的铁卫,硬生生将绝对优势的敌阵从中劈开! 凿穿敌阵的铁卫毫不停歇!在修崖简洁的号令下,迅速调转马头,没有半分犹疑,再次催马向前!一个精准的斜向穿插,如同巨斧挥砍,又一次狠狠劈入敌阵,撕裂开一道更巨大的豁口! 敌军显然被打懵了,彻底乱了方寸。两千对五百,兵力占优,却被对方连续两次凿穿,转眼折损近三成!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轻松碾压的伏击,却不料自己成了被屠宰的羔羊! 人群中,曹景瑞看到伪装元人的骑兵出现时,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长出了一口气,接应他的人到了! 然而,铁卫展现出的恐怖战力,瞬间将这丝希望碾得粉碎! 反观铁卫,经两次冲杀,损失不过百人。更可怕的是,敌人的鲜血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与战意! 敌军阵中,萧晨本想隐在暗处,坐等胜利。眼睁睁看着己方阵型崩溃,伤亡飙升,心中焦急万分! 在大汉国,能有如此骇人战斗力的军队,只有两支,一是拱卫王城的禁军,另外就是那支传说中的铁卫! 禁军若有大规模调动,以他萧家的情报网,不可能毫无风声。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眼前这五百煞神,竟是比禁军更可怕的铁卫! 萧晨眼中寒芒暴涨,杀意瞬间沸腾至顶点!他们好不容易逼走了李延年,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陈渔,所以她绝不能活着。 修崖全身浴血,如杀神般跨坐马上,挥刀指挥冲杀。忽见敌阵中跃出一人,身着紫衫,面蒙黑巾,手提一柄粗粝重剑。人尚在半空,一道凌厉无匹的剑芒已凭空划出! 修崖所用乃是一柄五尺朴刀,刀身狭窄,刀柄略长,寒光幽幽。 紫衫人这一剑,看似飘逸轻灵,实则疾如闪电。 剑锋未至,修崖全身已被一股恐怖的杀意笼罩。凭借多年战场搏杀的经验,修崖立时断定自己绝非敌手。 面对这致命一剑,他却不能退避,一旦闪开,身后的兄弟就会暴露在剑芒之下! 几乎是本能反应,修崖双腿猛磕马腹,战马似与他心意相通,向着来敌方向奋力一跃!借这一跃之势,朴刀自下而上全力挥出!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修崖双臂剧震发麻,朴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而出! 对方看似轻灵的一剑,蕴含的力道却重逾万钧!沛然巨力沿着修崖身体传到战马身上,战马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四蹄一软跪倒在地,将修崖狠狠摔了出去。 紫衫人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在半空优雅一转,手中长剑再次化作一道青芒,直指地上的修崖! 修崖手中没了兵刃,眼看剑来,只能奋力翻滚,躲闪不及,腿上被剑锋扫中! 萧晨所用乃是一柄重剑,剑体粗重斑驳,双刃尽是豁口。 修崖小腿处血肉模糊,整条腿瞬间失去知觉。身后几名同袍齐声惊呼,纵马抢上,挥刀劈向紫衫人,另有一名汉子探身将修崖抄起,横置马背。 萧晨眼见数柄兵刃袭来,嘴角扬起不屑,不退反进,手中铁剑挥动。 一阵叮当脆响,几名铁卫手中兵刃齐齐脱手! 众人大惊,紫衣人重剑又至!铁卫们却一步不退,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一名大汉纵马向前,以身格挡! 萧晨冷喝:“找死!”铁剑劈下。 “噗!”的一声,那大汉被一剑劈作两半! 腥热的鲜如骤雨般喷溅,萧晨瞳孔骤缩,双足在马背上一点,身形借力倒飞而出,躲过淋淋血雨。 几名铁卫眼看同伴惨死,个个目眦欲裂,催动战马状若疯虎般向萧晨杀去! 萧晨见这些人悍不畏死,心中微凛。抬脚将地上一匹死马踢得凌空飞起,砸向冲来的几人。 铁卫们被飞来的马尸阻得一滞,再看萧晨,已转向陈渔,几个起落间,竟已逼近人群,无不大惊失色,嘶声高呼:“保护郡主!”纷纷策马回援。 此时铁卫阵型被萧晨冲击打乱,转眼已被千余敌骑团团围住。铁卫们毫无惧色,立时与敌军杀作一团。一时间马嘶人吼,血肉横飞。 萧晨眼见陈渔被众多百姓护在中间,不想多费周章,身形再次凌空跃起,向陈渔欺近。 与此同时,人群中骤起骚乱!几道血箭飚射而出! 在萧晨扑近的同时,首先向陈渔发难的,竟是曹景瑞! 这位平日满脸堆笑的白草原主官,刹那间化身凶魔! 毫无预兆,手中弯刀挽起一片森冷刀光!事发突兀,血光迸现!陈渔身边几名难民未及反应便已毙命刀下! 曹景瑞本不欲动手,但见陈渔一方无人能敌萧晨,暗忖若能亲手斩杀陈渔,必是大功一件! 此念一起,再无犹豫,猝然暴起痛下杀手。他距陈渔马车本就不远,周遭皆是普通百姓,毫无防备,眼见他凶神恶煞般砍杀,惊骇呆立。短短一瞬,十余人已倒毙刀下! 曹景瑞劈开一条血路,人已抢至马车前。眼见陈渔冷冷盯着他,一双秀目怒火滔天。他心性本就狠辣,遭陈渔夺官,对其恨入骨髓,当即挥动手中弯刀! 耀眼的刀光映在那张绝美的脸上,陈渔嘴角泛起一丝凄然笑意,淡然阖上双目…… 一瞬间,风声呜咽,战马悲鸣。 第114章 给你捎个话 过了许久,陈渔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心头一悸。 曹景瑞如同凝固的雕塑般立在马车前,挥刀的手僵在半空,两眉之间一个巨大的血洞贯穿前后,生机全然已无。 她站在马车上,面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一瞬,她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马车前,一人伫立。 灰袍沾满污渍,正梗着脖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僵立的尸体,仿佛在欣赏一件亲手完成的杰作。 虽只见过一面,陈渔却瞬间认出来人——黑白子。 就在此刻,萧晨如鹰隼般自半空疾扑而下!黑白子头也不回,探手入怀,拈起一枚棋子随手向后一弹。 那枚棋子裹挟着凌厉的劲道,划出一道流光。直直朝着萧晨射去,尖啸声撕裂空气。 咻! 萧晨人在空中,无处借力闪避,心头警铃大作,辨准暗器来势,挥剑格挡。 啪! 一声脆响,棋子撞上铁剑,轰然爆裂! 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萧晨手臂剧震,酸麻难当,铁剑几欲脱手!心中不禁骇然:小小一枚棋子,竟蕴藏如此恐怖力道! 这等暗器功夫,实乃生平仅见。当下不敢怠慢,借那反震之力,身形猛地向后倒掠,稳稳落在人群之外,惊疑不定地望向人群深处。 半晌无声,萧晨厉声喝道:“藏头露尾,暗器伤人算什么好汉!有种站出来,与我一战!” 人群缓缓向两侧分开,灰袍人踱步而出,歪头打量萧晨几眼,指着自己鼻子问道:“你……是在向我挑战?” 萧晨不识黑白子,只见他形容猥琐,一身不算干净的灰袍,哪有半分高手气象?当下冷哼一声:“想找死?我成全你!” 灰袍人仿佛没听清,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萧晨怒火升腾,强压不耐:“我说你找死!” 灰袍人仰头望天,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算什么东西?” 萧晨自见此人便无名火起,此刻更被其言语激怒,剑诀一引,紫衫飘动间,铁剑已如毒蛇吐信,直刺灰袍人!身姿虽如轻舞,剑锋却杀机凛冽。 黑白子目睹这紫衣人再次施展这套武功,面色微变。方才萧晨与修崖交手时他便留意其武功路数,只是修崖败得太快,未能看清。此刻萧晨全力施展,黑白子看得分明,眼中疑惑更甚,不禁喃喃低语:“风月舞?竟是萧家的人……” 萧晨耳力极佳,听灰袍人一口道破自家武功来历,心中杀意陡生!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柔美却致命的弧线,配合着轻灵滑步,身形翩若惊鸿,瞬间将距离缩至一丈! 咻! 一枚白棋自黑白子指尖激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截向那道青色剑影! 啪! 青色的剑光轨迹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之刃斩断!棋子炸裂,粉尘四散,如绽开一朵洁白的花。 萧晨只觉剑身又是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灰袍人这手神乎其技的暗器功夫,令他心底寒气直冒。未及细想,又一枚棋子已破空而至!萧晨身形急晃,斜跨一步试图闪避。 岂料那棋子竟在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如影随形!萧晨脚步未稳,劲风已逼至身前,只得挥剑再挡,铁剑撩起一片青色光幕。 啪! 脆响再起,白雾在青光上爆开。萧晨闷哼一声,踉跄再退一步。 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射来的棋子或快或慢,划出一道道刁钻的弧线,竟似算准了他每一步闪避的方位,妙至毫巅! 啪!啪!啪…… 清脆的爆裂声接连响起,一团团尘雾次第绽放,如同青色藤蔓上骤然盛开的美艳而短暂的花朵。 每挡下一枚棋子,萧晨便被震退一步。连退十余步后,他惊觉自己竟已退回最初站立之处! 冷汗瞬间浸透萧晨的后背。对方这神鬼莫测的暗器功夫,简直闻所未闻!他死死盯住灰袍人,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一个令人胆寒的名字骤然浮现! “黑白子!”他脱口惊呼。 就在萧晨被黑白子棋子逼退、惊骇莫名之际,广阔的战场上,厮杀已渐入尾声。枯草已被大片的鲜血染成暗红。陈渔一方的铁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对面的两千骑兵,此刻也仅剩不足五百残兵。 初时,他们见对方区区五百人,只道是手到擒来的碾压之局。然而甫一交锋,才知踢上了何等坚硬的铁板!这五百铁卫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如猛虎屠狼般将他们无情碾压。 崩溃,终于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当死亡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理由——无论是信仰、利益还是胁迫——求生的本能便占了上风。有人率先调转马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残存的骑兵们拼命鞭打着坐骑,只想逃离这片修罗场。 勇气一旦溃散,败局便如山倒。 喊杀声渐渐稀落,终至平息。如同悲怆的乐曲奏至终章,只余下死寂的余韵在原野上沉重地回荡…… 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黑白子依旧歪着脑袋,梗着脖子,斜睨着惊魂未定的萧晨,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 萧晨既已认出眼前是凶名赫赫的黑白子,哪敢再有半分停留?他双足发力,身形如大鸟般倒掠而出,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一匹无主战马上。 马鞭狠狠抽下,战马嘶鸣着发足狂奔,绝尘而去。 黑白子负手而立,毫无追赶之意,只目送那一人一马消失在旷野尽头。 陈渔这才走到黑白子近前,深深一礼:“晚辈陈渔,多谢黑白子前辈救命之恩!” 黑白子一双三角眼上下扫视陈渔,啧啧道:“小女娃子,长得倒是不赖。” 陈渔只当他性格如此,并未在意,脸上微红,轻声道:“前辈谬赞,陈渔愧不敢当。” 黑白子嘿嘿一笑,道:“你相好的让我给你捎个话:北边天冷,让你记得穿鞋!” 那“坏人”的影子瞬间又闯入陈渔脑海,她顿时银牙暗咬,一股羞恼直冲脑门…… 第115章 文化的价值 暮色渐沉,漫过临安城的飞檐翘角。护城河水泛着残霞的金光,小船缓缓靠岸航,桨声轻荡,搅碎了岸边城廓的影子。 范离跟在老帅哥身后进了城,沿街酒旗在晚风中飘动,摊贩正收拾着家伙,喧闹声渐渐低缓。整座城笼罩在温暖的暮色中。 穿过两道石拱桥,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清晰。 红墙黄瓦裹着巍峨楼宇,琉璃在晚霞里泛出斑斓光晕。飞檐高挑,铜铃随微风轻响,与远处宫阙相和,一派清宁。 两道修长的身影,在夕阳下缓缓迈上石阶。同样是一身布衣,一个儒雅,一个飘逸。 “你怎么看张实固?”景帝有意无意问了这么一句。 “张实固……”范离歪头想了想,心说你这不会又是坑吧? 这些天他真是被谢真坑怕了,老帅哥与谢真搭档这么久,行事风格怕也差不多,于是干脆回道:“我不认识!” 他说的倒是大实话,太常寺运营司掌司使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职位,还没有上朝面圣的权利,朝廷里的大部分官员范离都没见过,对于张实固的印象,他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所有都是传言,所以他的回答‘不认识’倒也贴切。 面对范离如此光棍儿的回答,景帝一阵无语。兵部尚书张实固乃是二品大员,对于他的种种作为,朝野上下早有议论,范离好歹也是六品主事,又在都城衙门里任职,怎会没有自己的想法。这货居然说他不认识。 但是细细想来,范离的回答也没有错。 景帝顿时有种一拳打到空处的感觉,心中一阵郁闷,抬步走上石阶。 皇宫门前当值的侍卫见有布衣百姓走近,正要上前喝问,但看清来人面容之后,齐刷刷的跪倒一片,齐声高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拜九叩之后伏地不起。 景帝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猛然转过头,目光炯炯望着范离。 刹那间,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陡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范离收住脚步, 抬眼看了看景帝,心说有人喊你几声万岁,你还来劲了是不?也来了倔脾气,坚决不惯老帅哥的臭毛病,当下对景帝拱了拱手:“陛下,您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我先告辞了!”说完扭头就走。 景帝鼻子差点没气歪,心说难道没人教他官场规矩吗?但是转念一想,这货是故意的。范离在用他的方式向自己证明,他无畏生死,更无畏皇权。 想到这里,景帝脸上表情慢慢变得柔和,声音也不那么冰冷,完全是一副长辈的语气:“臭小子,朕有事与你商议,随我来!” 宫门侍卫伏在地上,心中惊涛骇浪。方才那人之举,形同大不敬!陛下竟……如此轻描淡写? 范离暗自松了口气,转身跟上。 穿过重重宫门,侍卫跪迎,太监宫女敛衽。二人一路无话,步入养心殿。 景帝安坐榻上,斜眼瞧着范离。 范离的眼睛开始有些不够用了,他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金丝楠木的柱子散发着古朴而优雅的光泽,几案上陈设着金玉器皿精巧而别致,雕花的梁柱上垂下华丽的锦帘,一只鎏金鹤单腿独立,鹤嘴中散出缕缕香烟。屋子里整体布置雍容大气。 范离心说,这养心殿里随便一样东西拿到市面上都是无价之宝,看来还是皇帝会享受。 宫女们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将精美的茶点一一放置在桌案上,然后垂手侧立在一旁,个个貌美如花。 景帝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美食道:“自己拿!”说着捏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 范离瞧了瞧桌案上的食物,汤水糕点足有几十样,光是看看就直流口水,更何况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客气,坐在老帅哥对面狼吞虎咽大吃起来,看得当值太监直皱眉头,宫女们一个个都在抿嘴轻笑。 眼见范离这副吃相,景帝颇感无奈,这就是平阳公主选的夫婿么? 怎么转眼间与之前判若两人,好歹也是驸马,这吃相实在有碍观瞻,传出去定然会损皇家颜面,于是对着太监与宫女们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喝退了宫女与太监,景帝笑吟吟的看着范离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和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带到宫里吗?”。 范离低头想了想,眼中明澈:“您在告诉他们,我……是……驸马!” 景帝眯起双眼,这家伙总是能给人意外的惊喜,目光变得柔和,:“你对太常寺有什么想法?” 范离心说,兜了一大圈,终于说到正题上了,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我可以提条件么?” 景帝饶有兴致看着范离努努嘴,示意他说下去,自他登基以来,这是第一个敢与他讲条件的臣子。 范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太常寺从礼部彻底划出来,不再是其下属机构。” “第二,太常寺需有自主的人事任免权,不受其他六部掣肘。” 景帝微微颔首,这两个条件虽大胆,但尚在他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他端起茶盏,正待细品,一个念头猛然从脑海里闪现出来。 现在太常寺易主,不再是老实听话的郭安良了。 眼前这货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要乱搞怎么办?就人事任免,他大肆招揽人手,这每年光是俸禄开支,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自己差点就上当了。 “慢着!”想到这儿,景帝将茶盏重重按在案上,横了范离一眼:“朕若允了,你转手塞进千八百人,这泼天的俸禄银子,你小子须得给朕说清楚!钱!从哪来?!” 范离嘿嘿一笑,似乎早就料到景帝会有此一问,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眼睛一亮,仿佛就等着景帝提这个茬。他立刻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比前两次更加清晰有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陛下所虑极是!所以,这第三个条件就是——太常寺自负盈亏,财务独立!” “自负盈亏,财务独立?”景帝来了兴致,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可知太常寺,掌管祭祀礼乐,哪一项不是花钱如流水?单是一场寻常庆典,耗费便以数万两银子计,再加上衙门一众官员的俸禄,你如何自负盈亏?” 范离搓着手,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嘴已经咧到耳根子后:“陛下,以后观天修历,出书立册,民间竞技,衙门一众官员的俸禄朝廷以后一概不用负责,但是皇家祭祀,宗庙大典这一块的费用,一分都不能少。” 景帝开始纳闷,如此一来,观天修历,出书立册等各项活动的费用,尤其是整个太常寺上下几百多口子人的俸禄嚼用,凭空给国库省下了一大笔! 至于皇家祭祀,宗庙大典本就是内帑应出,可是……这钱,他从哪来?” 景帝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如同百爪挠心,认真的看着范离:“你给我透个底。” 范离笑吟吟的望着景帝:“陛下听说过贩卖文化么?” “贩卖文化……”景帝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时间被问得有些发懵,半晌过后才道:“……贩卖大概即是商家之间买卖交易,文化么……可能是文章才华一类的事物……” “大概是这个意思!”范离点点头。“文化可以理解成知识!”范离开启了忽悠模式:“而知识呢,有很多种,比如说文章,乐曲。” “你是说用文化可以换银子?”景帝满脸不解。 “是这个意思!”范离见老帅哥一脸疑惑,想了想道:“打个比方,您去青楼里听曲儿,总得打赏吧?” 景帝满头黑线。 范离赶忙改口:“学堂里请先生教弟子们读书识字,总要付给先生银两,这也是在贩卖文化……不过呢,这只是其中一种……另外既然是贩卖,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文化的价值……” 文化的价值? 当天夜里,翁婿彻夜长谈。 第二天一大早范离告别老帅哥,临走时,指着几案上一堆没吃完的瓜果点心问道:“陛下,这些我能否带走。 景帝欣然应允。 太监和宫女帮忙打了包,范离拎着包裹扬长而去。 早朝的时候,景帝发了一道奇怪的圣旨,内容如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常寺运营司掌司使范离,文藻斐然,多具卓识,特擢升范离为太常寺少卿,辅领寺务。 即日起,太常寺脱离礼部辖制,直属御前。 寺内自属官,至胥吏杂役,迁转、任免、黜陟诸事,皆由少卿专断,六部有司不得置喙掣肘。 百官同鉴。 钦此! 早朝当时就炸了,文武百官集体懵逼! 第116章 开撕,景帝VS高子贺 这道圣旨更像是某种契约,甫一颁布,满朝哗然。 众大臣面面相觑,皆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其一,圣旨明发范离,却注明“同朝文武百官共鉴”,前所未有。 其二,太常寺乃出了名的清水衙门,如今要“官员俸禄自行足给”?朝廷竟撒手不管了? 其三,太常寺脱离礼部管辖,更要命的是,人事任免权尽归范离专断,吏部亦不得插手!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之声不绝,种种猜测悄然蔓延。 礼部尚书高子贺第一个按捺不住。太常寺虽是清水衙门,却是礼部制下要司,每年朝廷上要下拨几百万两银子操办各类活动仪典。如今说没就没了,岂能甘心? 高子贺疾步出列,难掩激愤:“陛下!太常寺历来隶属礼部制衡,乃国体之根本!王者依礼治国,若剥离太常寺,无异于悖乱礼制,动摇国本!臣以为遵礼而制,仿圣而为,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恳请陛下三思!” 景帝目光扫过高子贺,脑子里想起自己与范离昨夜的辩论,当下想也不想就把范离的话搬了出来,话中略带讽刺: “礼乐之本,教化之根?在礼部陈规下苟延残喘多年,倒也‘不易’!” “精力全耗在案牍周旋!正事呢?礼乐精研?文化传承?万民教化?——因循苟且,一事无成!” 范离的原话是,天天就在公文上扯皮,一点正事不干。 果然,高子贺闻言,和自己昨天的反应差不多,整个人僵在原地。景帝对这效果很满意,把范离一连串的质问抬了出来: “观天修历,可利农桑? 雅乐正声,可传乡野? 礼仪教化,可入民心?” 景帝停顿片刻,声音陡然转厉: “结果呢?古礼束之高阁,成了废纸!朝仪流于形式,失了威仪!万民教化?空谈而已!这,是朕要的太常寺?这,是祖宗设寺的本意?!” 他站起身,目光环视群臣: “所以,朕今日将它从这烂泥里拔出来!” “让它心无旁骛,专研古礼,传承薪火!肃正朝仪,推行教化,泽被苍生!不是空喊,要做实!” “直属御前,专断人事,就为破这个局!朕要斩断枷锁,注入新血!扫掉这沉沉暮气!” 景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钉在高子贺脸上: “高子贺!” “你满口‘法古无过,循礼无邪’,太常寺却在礼部手里废弛成这般模样,按照你的道理,这太常寺就应该烂在你礼部手里是吗?” 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谢真眼前一亮,心说,这不像是陛下说的话,倒像是有人帮他编了照着念的。 高子贺脸色阵青阵白,景帝这番话句句在理,还把他痛批了一顿。 他一时间难以从正面反驳太常寺从礼部剥离的决策。 但想到每年那几百万两银子……他的心如同被剜去一块肉!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深吸一口气,压下惶恐,换上一副谨守职责的肃然表情,郑重其事先给了景帝一记马屁:“陛下圣明烛照,心系礼乐教化,臣等感佩莫名!陛下欲使太常寺专注根本,焕发新机,实乃高瞻远瞩之举。”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恳切,一副为君分忧、恪守职责的模样: “然,太常寺过往收支账目,皆由礼部会同户部,依例层层核算,详加审计,锱铢必较!此乃维系纲纪、杜绝贪渎之根本法度!臣恳请陛下明鉴!太常寺直属御前,臣无异议。然,其一应开销用度,必须仍循成例,由礼部会同户部——核算预算、审计支出、核销账目!” “唯其如此,方能上不负圣恩,下不愧黎庶,中保吏治清明、法度森严!请陛下三思!” 高子贺这是拼了,主导权可放,但财权审核必须死死抓住! 出乎意料,景帝并未动怒,静静听完这番表演,才淡然开口: “高卿家恪尽职守,心系法度,朕心甚慰。” 紧接着,话锋如刀,直指核心: “卿之所言‘核算审计’,其根本前提为何?” “朕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官员俸禄及一应开支,自行足给’!‘自负盈亏’!” 景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朕再与尔等重申一遍:从今往后,太常寺所有运转用度、人员俸禄、开源所得、乃至一草一纸之耗费—— 不用国库一两银子! 也不需朝廷再拨付一文钱!” 朝堂上一片安静。 不用国库一两银子? 不需朝廷再拨付一文钱? 这什么意思?这回不光高子贺懵了,文武百官脑袋上集体冒出问号。 景帝目光如电,看着晕头转向的高子贺,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既然不花朝廷的钱,何来‘动用公帑’之说? 既然无公帑可动,卿所言之核算,审计,核销……又该从何算起? 难道礼部和户部,如今连人家自掏腰包,自负盈亏的账目,也要伸手去管一管?查一查?” 景帝的意思已经很直白,人家自己花自己的钱,你查个屁! 高子贺被景帝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彻底懵逼。 倒是工部孙正道,突然出列: “陛下!太常寺彻底重建需白银三十万两!……此款从何而出?” 三十万两! 朝堂上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高子贺却在暗中松了口气。 景帝哂然一笑,玩味地看着孙正道: “所需三十万两?旨意已明——太常寺自负盈亏!这重建,自是其‘盈亏’内务!” 孙正道哑口无言。 文武百官看出些苗头,太常寺的事儿,已经板上钉钉。 景帝见众人不言,心里暗爽,忽然想起一事道:“我记得礼部行文司还有空缺,范离文采不错,让他去挂个职。” 景帝的话似乎在给高子贺找了个台阶,看吧,范离还归你管。 高子贺自然能看出景帝的意思,躬身应命 。 群臣反应,不一而足,有幸灾乐祸的,有隔岸观火的,有暗中窃喜的,还有替范离捏一把汗的。 毕竟我们的小范大人未上任,先背三十万两巨债! 真正的考验降临。 第117章 能尿到一块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还在人海里浮沉……” 我们的小范大人还不知道,朝堂上已经为他的事开撕了,一路哼着歌,心情愉悦,昨晚成功pUA老帅哥,太常寺少卿基本上板上钉钉了。 他扛着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给丁大年捎带的御膳点心,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太常寺下一步怎么个搞法。 当务之急:得先让衙门运转起来。 短期核心目标:搞钱,先把太常寺盘活。 回到剑阁,刚绕过那片熟悉的青翠竹林,范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平湖秋月小院外,前几天被丁大年扔进湖里假扮神棍的小痞子,正对着他院外的篱笆哗啦哗啦放水。 范离邪火“噌”地窜了起来:这特么是拿我家当厕所了吗? 今天非得好好给这小痞子上一堂生动活泼《随地大小便的危害》与《社会公德心培养》实践课!讲文明,讲礼貌,必须从根源抓起! 他大步上前,恰逢纪横提上裤子。范离无意间往地上瞥了一眼,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嚯!这家伙居然特么写了个字,木! 范离来了兴致,虚心求教:“兄台,你这是水书?还是尿书呀?” 纪横一歪脖子:“射书!” “有想法!有前途!”范离伸了个大拇指,感觉真是小看古人了,跟人家一比,自己这脑回路还是有点窄了,再看这小痞子顿时觉得顺眼很多,随口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个木字?” 纪横白了范离一眼:“横,横竖的横,没写完,不够了。” “来,来,来,让开,我给你补上。”范离瞧瞧左右无人,兴致勃勃上前补位。 作品成型。 纪横斜眼瞧了瞧,一脸不解:“为什么是个‘术’字。” 范离系好裤带,面不改色:“刚刚被你勾起了雅兴,临时挤出一点,下回多攒些,争取给你写个完整的‘横’字。” “我谢谢你啊!”纪横没好气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范离手里。 范离一愣:“啥意思?” “我干爹让送来的,摘星楼与郭安良的那盘棋局,给你的分成。” 范离打开银票,顿时眼前一亮,四万两! “你干爹是周半城?” “你以后得叫舅舅!”纪横似乎对范离直呼周半城颇为不满。 周半城讲究! 这四万两银子,无异于雪中送炭。自己正为钱的事儿发愁呢,昨晚跟老帅哥掰扯一个晚上,别的基本上都搞定,就这三十万两银子,老帅哥寸步不让。四万两,虽然离自己的预期还差得很远,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吧。 范离正想着,眼见小痞子蹲下身捧起土,把两人合力创作的‘术’字盖上。于是不解的问:“你这什么意思?” “看你没在家,这不寻思着留点记号么,证明我来过,干爹问起来,我有的说!”纪横又捧了一捧土,把那个‘术’字盖了个严实,起身拍了拍手:“这不,见着你本人了,这记号就用不着了!” 范离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眼前这位绝对是人才!顶级人才! 脑子里瞬间闪过画面: 周半城:银票给范离送去了? 纪横:去了,没人。 周半城:你真去了? 纪横:当然!我特意在他家做了记号! 范离心说,人不在家,你特么留张纸条会死啊?回头再看小痞子,感觉此人……只能用卧槽来形容。 小痞子没拿范离当外人:“嗨,那个……有吃的没?搞点!” “有哇!”范离一拍身上的大包裹:“走,院里说!还没问尊驾怎么称呼?” 纪横梗着脖子,大拇指,指着自己鼻子:“纪横!” “就,刚没写完那个横,是吧!”范离边说边把纪横让进院中。见院内整洁,石桌上还给自己留了字迹,告诉他锅里有饭,显然,礼乐坊的姑娘们没让丁大年饿着。 大汉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被范离推醒:“开饭了!” 一听吃饭,大汉的眼睛顿时放亮。 恰在此时,唐天涯路过,瞥见院内的纪横,面带惊喜凑进来,一脸恭维:“纪师弟!真是好久不见……” “纪师弟?”范离指着纪横,向唐天涯问:“他是?” 唐天涯忙道:“这是我四师叔的弟子。” 范离再次打量纪横,别说,那混不吝的神韵,还真与黑白子那老痞子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对三角眼。 纪横斜睨唐天涯,一脸不耐:“有事说事,别磨叽。” 唐天涯赔笑搓手:“那个……南城宋家商号的镖银尾款,一直拖着没结……” 纪横一脸不耐烦道:“知道了!” 唐天涯继续:“还有……东城细雨楼那边,我有个徒弟和他们起了点冲突……” 纪横更不耐烦:“行了行了,回头一起给你平了!” 范离对纪横的兴趣陡增,敢情这位爷路子够野呀!连唐天涯都得小心赔笑哄着。他解开包裹,摆出各色御膳点心,热情招呼。 唐天涯见纪横应下,连说吃过了,心满意足告辞。 纪横毫不客气,与丁大年甩开膀子大快朵颐。 范离心中活络开来:周半城随便组个棋局就入账四万两……他看向吃得正香的纪横,试探道:“嗨,你路子广,帮我想想,去哪能快速搞到钱?” “四万两还不够你花?”纪横斜起一对三角眼看着范离,满是疑惑。 “窟窿大着呢,”范离索性摊牌,“光重修太常寺就得三十万两!这还没算日常运转的钱。” “三十万两?”纪横皱眉,歪头想了想,语出惊人:“那简单,去搞公主!实在不行搞我干爹!长安城里能一把掏出这数的,也就他俩了。” 范离差点被口水呛到:“……这思路够清奇!”他循循善诱,“你看啊,咱没必要一次搞三十万。就像我和你干爹那样,组个局?一次四万两,来个七八回,不就有了?” 纪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范离:“组局多麻烦!直接去赌啊!临安城里大小赌坊有的是,手气好,随便一家都能捞上个大几千两银子。” 赌! 范离眼睛骤然一亮,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纪横这简单粗暴的建议,竟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对啊,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突破纯元,进赌场,凭借自己的意识流,这不就是在捡钱么!何必拘泥于“组局”这种慢工细活?赌场,太对自己脾气了! 纪横吃饱喝足,一抹油嘴:“行了,银标带到,我得回去交差了。那个妹夫……你写首诗,我给公主捎回去。” 范离这才想起这几天尽陪阿果了,差点把公主忘了,当下拿出刘朵送来的文房四宝,这些东西自打送来就一次没用过,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脑中涌现出无数词句,范离略作思索,悬腕挥毫,一首《鹊桥仙》歪歪扭扭跃然纸上: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纪横瞅着那手破字直撮牙花子,但看内容确实像那么回事,当下揣入怀中,扬长而去。 目送纪横背影,范离搓着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赌场,刺激! 第118章 把天捅个窟窿 纪横走后,范离开始勾画太常寺建筑构图。 毛笔实在用不惯,于是找来一块碳条,按着他的设想,考虑到没有电梯,先盖个六层:一层各种商铺,二层千人剧场,三层高端餐饮,四层搞几个会所,五层星级宾馆,六层办公自用。 正画得兴起,冯莫安来了,看了范离画的图,直接浇了一盆冷水——建筑违制了。 范离正有话要问冯莫安,二人便说起了太常寺的积弊。冯莫安一针见血地指出,太常寺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浮于事,吃空饷的比比皆是,但具体多少人,他也说不清楚。 范离立刻让姜升和陈九英去找马迅。不一会儿,马迅抱着厚厚一沓太常寺人员名册气喘吁吁地赶来。 拿过花名册,范离看得脑仁发胀,手指烦躁地在名册上划拉着,纸页哗啦作响。四百三十二个名字,密密麻麻。 “四百三十二人……”他声音不高,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抬眼盯住马迅,“你说,真正干活的,就一百多个?” 马迅点头哈腰:“卑职算过,观天、修历、编书、教乐、管书、办大典,再加上那些棋待诏……这总共百十多人,勉强支应。” “剩下那三百个,光吃饭不干活,还占着坑?”范离挑着眉毛。 手里的账册一直翻到每月俸禄那页——四百多人的俸禄,加起来每月竟要二万四千两!范离眼前一黑,差点骂出声。难怪自己一提“自负盈亏”,老帅哥松口那么痛快,大意了,应该先了解一下情况再去谈呀! 从宫里出来,范离还有些小得意,自己一通忽悠,把太常寺变相承包了。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一想到要担负这么多人的开支,范离捂着胸口,感觉心在滴血。光是一个月的俸禄,周半城送来的四万两银子就要去一大半,他强压怒火,转向马迅:“这三百多位大爷,都是哪路神仙?” 马迅咽了口唾沫:“这些人…来路很杂。具体卑职也说不清,多是各部主官塞进来的亲戚,勋贵府的远枝……其实……不瞒大人说,卑职能进太常寺,也是…也是走了点门路的。”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羞愧。 范离一边听,手指一边在名册上滑动。突然,一个名字跳入眼帘——丁大年! 他手指猛地顿住,凑近细看:没错!丁大年,运营司役吏。 范离看着屋檐下晒着太阳的大汉,一阵无语,感觉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再往下看,一连串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名册上,有二三十人后面只注了五个字:“碧桂园虚吏”。 “这又是什么名堂?”范离指着名册问马迅。 马迅看了一眼:“回大人,这些都是大学士童洛童大人安排进来的。” 范离在摘星楼上见过童洛,有些印象。他追问:“碧桂园?怎么回事?” “大人有所不知,”马迅解释道,“碧桂园一直归我太常寺管辖。平时用处不大,只在年节时办些灯会、庆典。空置时,常有官员去那里开宴会、会友。其中尤以童大人为最,隔三差五便在园中吟风赏月,通宵达旦。我等伺候稍有不周,童大人便嫌怠慢,于是塞了这些人进来,专门伺候他们聚会宴饮。” 碧桂园……属于太常寺! 范离眼睛猛地一亮,心头的阴霾瞬间被狂喜冲散。那可是上千亩的大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简直是天降的聚宝盆! 只是现在,这宝贝疙瘩被别人霸占了。 童洛? 范离转着眼珠,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得噼啪作响,心说:童大人啊童大人,对不住了!这园子,范某得收回了!您塞进来的这些人,正好借来帮我试试刀,要不怎么杀鸡儆猴! “马迅!”范离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卑职在!”马迅被自家大人陡然放光的眼神和语气惊得一凛,赶紧应声。 范离的嘴角快咧到了耳根,露出满口白牙。 旁边的姜升和陈九英交换了个眼神,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大人这模样,这是憋了多少坏水? “拟堂谕!”范离语速极快,字字铿锵:“即刻通传衙门所有人!太常寺全体官吏、胥吏、杂役人等,无论职司品阶,务必于后日巳时正刻(上午九点整)前,齐集碧桂园摘星楼前广场!不得有误!逾时未至者,以玩忽职守、旷废公务论,依律立即除名,永不叙用! ” “其二:各司署掌印官、主事: 必须亲携本部近三年考功簿册,点卯签押记录原件,笔迹、印鉴必须清晰!所有下属人员的正式职务、临时任务,写明每个人具体干什么?为什么干?干了多久!” “让这些头头们把家底带来!谁干活谁混日子、谁来了谁没来、每个人具体干啥活的记录,都要!” “其三:马迅、姜升、陈九英!”范离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几个带些人现在就持本官手令,立刻前往碧桂园!” “重点肃清摘星楼、揽琴阁、流觞亭三处!将其间一切物什,不论公私,悉数登记造册,封存,详列清单!” “另外……”范离目光转向冯莫安:“后天在摘星楼前广场,备条案四百张,条椅四百把,笔墨纸砚备齐!对了,再给我设一座公案!” 范离一口气说完,眼睛还在滴溜乱转,似乎在想还有什么遗漏。 马迅心脏擂鼓般狂跳,冷汗湿了后背,小范大人这是要把天捅个大窟窿。他觉得有必要提醒自己的偶像:“大人!咱这衙门里,六部、三院、九寺,各个将军府……各方大佬都塞了人!您这一刀砍下去,得罪的是整个都城官场……” 经过马迅这一提醒,院子里顿时安静,冯莫安,姜升,陈九英脸上微微变色。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烂摊子不砸碎了重来,就永远是个无底洞!这一刀,老子砍定了!” 几人目光投向范离,阳光下那一道孤傲的身影,负手立于院中,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静待石破天惊。 第119章 君再来 安排好太常寺的事,范离检查了礼乐坊几位姑娘的吉他弹唱。 连日来,妙音与众姐妹潜心抚琴,十几个和弦已然能灵活转换,能将一曲《匆匆那年》奏得初成曲调。更难得的是,姑娘们启唇轻唱,清音流转,别具动人韵味。 其中尤以一名唤作沈清棠的姑娘为最,其声清越处如碎玉击冰,婉转时似春莺啼柳,闻者无不心旌摇曳,比之后世王菲丝毫不差。 出乎范离意料的是,蓝相子居然也能弹得有模有样,范离见他实在执着,教了他一首《霸王别姬》,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一个举动,成就了日后蓝相子大汉歌王的称号,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用过晚饭,天色摸黑,范离让丁大年背上二百两银子,两人愉快出发了,目标,赌场。 在大街上随便找人一打听,问到一处赌场所在,二人七拐八拐来到一条胡同,尽头处,一座灯火辉煌的两层木楼拔地而起,楼前挑出的灯笼上写着“君再来”三个大字。 范离在胡同口稍暗处站定,眯眼打量着赌场的招牌和那两盏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的巨大灯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君再来……嘿,这名字,看着是挺吉利。” 一脚踏进赌场大门,如同瞬间被投入了一个沸腾的、由金钱、欲望和噪音组成的巨大旋涡! 赢家的狂笑、输家的咒骂、旁观者的惊呼、庄家的报点声……各种声音毫无章法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 整个一楼大堂极其宽敞,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数十张赌桌如同岛屿般散布,每一张都被狂热的赌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赌徒们形态各异。有穿着体面的商人;有衣着光鲜,派头十足的富家公子;有衣衫破旧、面带愁容的穷汉;更多的还是双目赤红,长年混迹于赌场的老赌棍。 二人刚一进门,就见一名帮局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拱手哈腰道:“哎哟!二位贵客看着面生得紧,是头回来咱们‘君再来’吧?小的给您二位引路!不知二位爷想玩点啥?” 说话时那双眼睛滴溜乱转,在丁大年肩头的包裹上扫来扫去。 范离挥了挥手,打发走了不像好人的帮局,目光扫过全场。 牌九、番摊、押宝,他统统不会,唯一会的只有骰子。于是径直走向其中一张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桌。丁大年背着钱袋,用壮硕的身躯拱开一条通路,惹得众赌徒们一阵不满。 骰子玩法直白,庄家摇三颗骰子,赌徒押大小、单双。押中大小或单双,一赔一。想博大的,也可押特定点数组合,赔率更高。简单,刺激,输赢眨眼之间! 摇骰的庄家是个身形精干、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平静,气质沉稳,手上动作精准、利落,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流畅,握着硕大的牛角骰盅,手腕翻飞,骰子在盅内发出密集而规律的“哗啦啦啦——”脆响,节奏感十足。 “押押押!买定离手——!” 庄家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副手扯着嗓子嘶吼。 桌面上早已堆满银钱。赌徒们脸红脖子粗,嘶吼着将筹码拍向大小、单双等区域。 范离并未下注,目光平静落在骰盅上,意识已悄然散开,穿透盅壁,三颗骰子的点数丝毫不差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 范离看罢两局,心里有了数。探手伸进丁大年抱着的包裹里,摸出十锭十两的官银,一一摆放在自己面前的赌桌边缘。 庄家手腕翻飞,硕大的牛角骰盅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骰子发出‘哗啦啦啦’的脆响。 “啪!” 一声轻响,骰盅稳稳落定桌面。 就在骰盅落定的瞬间!范离的意识里已经呈现出骰盅里面的情景。 一点、四点、三点!八点!小! 骰盅落定,副手立刻扯开嗓子嘶吼:“押注!押注!玩家买定离手——!” 范离不动声色将十锭银子,推到小的区域里。 副手高唱:“一百两——小!” 所有赌徒押完注,齐声呐喊:“开!开!开!” 庄家开盅。 “一、三、四!八点!小!——双!”副手报点。 小耙子推来十锭白银,堆在范离注银上。 一百两变二百两。 范离面色平静如水,庄家再次摇盅! 骰盅落定,范离不紧不慢将面前那堆二百两银子全部推向了“大”的区域。 所有玩家买定离手。 庄家有意无意间看了范离一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揭开盅盖! “三、五、六!十四点!大——!双——!”副手报点。 小耙子推来二十锭白银,堆在范离注银上。 在赌徒的议论与骂声中。 范离二百两变四百两。 再次压注,开盅,范离的四百两又变成八百两。 庄家脸上那职业化的淡然微笑消失了,神情有些凝重,他盯着范离面前那堆刺眼的银子,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范离,再次拿起骰盅。 “哗啦啦啦——” 这一次,庄家摇盅的架势截然不同!不再是流畅的节奏感,手腕翻飞如电,骰盅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骰子撞击盅壁的声音变得极其短促而密集。每一个细微的震颤和翻转都蕴含着迷惑听感的技巧,力求让对方无迹可寻。 “啪!”骰盅带着一股狠劲,重重砸在赌桌上!声音沉闷,震得桌面微颤。 就在骰盅落桌的刹那,骰盅的情况在范离的意识里纤毫毕现。 两点、五点、六点!十三点!大! 信息瞬间清晰。 副手嘶吼:“押押押!买定离手——!”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范离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没有任何犹豫,随意将面前的银子堆推向“大”的区域! “八百两——大!”副手尖锐的喊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仿佛在有意提醒庄家。 赌徒们好像被范离的这一个举动点燃了,开始狂热的嘶吼:“开!开!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庄家那只按着盅盖的手上。 庄家不动声色,作为一名职业赌术高手,他自然能知道,对方又押中了。 就在即将掀开盅盖的千钧一发之际,右脚踢在桌腿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凸起上。 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震动,精准地传递到骰盅内部! 范离的眉头微微一蹙。 在他的意识视野中,盅内那颗原本是六点的骰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极其诡异地翻了个面! 六点,瞬间变成了一点! 整个点数组合变为:二点、五点、一点!八点! 范离地功力已到了隔空摄物的程度,不动声色,将一点的骰子,轻轻转动,六点朝上。 庄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侥幸混杂的光芒,猛地掀开盅盖! “五、六、二!十三点!大。 怎么大?”副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一点怎么就变成六点了?难道自己幻听了?又或是赌桌上的机关坏了?他与庄家面面相觑。 “我嘞去!” “还是大!” “八百两!变一千六百两了?!” “我的老天爷啊!” 赌徒们再次沸腾,但这一次,不少老赌棍看向范离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羡慕,而是夹杂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复杂——这年轻人,恐怕要倒霉了。 范离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骰子诡异的翻转从未发生。静静地看着小耙子将新赢的八百两白银推过来,一千六百两。 庄家脸色煞白,额头的冷汗汇成小溪往下淌,握着骰盅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第120章 三个六,豹子! 庄家从业十几年,从未遇见过如此邪门的事。方才他分明触动了机关,骰子最后翻转的声响清晰入耳,绝不会错! 可开出来竟还是“大”?他看向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年轻人,心头一片冰凉——此刻即便傻子也明白,这是撞上硬茬了。 “愣着作啥?继续啊。”范离龇着一口白牙,连声催促,“快,快,快,别耽误大家发财!” 赌桌周围的赌客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跟着鼓噪起来。 “快摇啊!” “磨蹭个啥!财神爷等着呢!” “快点,老子要跟注!” 庄家嘴唇哆嗦,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抄起骰盅。 “且慢!” 一个阴柔尖细的声音,穿透鼎沸的人声,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范离第一反应,娘娘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立在楼梯口,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假笑,手里捏着雪白丝帕,目光扫视着人群,一步三摇的下楼。踱至赌桌主位站定,对之前的庄家轻飘飘一句:“行了,没你事了。” 那庄家如蒙大赦,慌忙垂手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娘娘腔用丝帕优雅地轻拭了一下嘴角,目光缓缓扫过桌边赌客。原本喧嚣鼓噪的人群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声浪瞬间低落下去。不少老赌棍认得这张脸,眼中掠过深深的忌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挪了挪。 “诸位,”娘娘腔终于开口,声音尖细:“方才庄家手气欠佳,扰了诸位的兴致。小生不才,特来陪大家玩上几把,定让诸位尽兴而归。” 说完,似笑非笑的盯在范离脸上。 范离只觉一股恶寒窜上脊背,为了银子,他忍了。 娘娘腔从容落座,拈起那副牛角骰盅。摇盅的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手腕翻转得并不迅疾,甚至显得轻柔随意。 盅内骰子的碰撞声变得沉闷飘忽,不再是清脆的“哗啦”,倒像是某种钝物叩击在朽骨之上,发出怪响。三颗骰子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邪异的生命,轨迹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令人无从揣测。 范离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从这人现身起,他便已将其底细看穿——元阳后期,一只脚已踏上纳微的门槛。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空有架势的花架子。整整两个大境界的碾压,对方这点修为,如同儿戏。 “咚!” 一声闷响!阴柔男子手腕一沉,牛角骰盅稳稳扣定在赌桌之上! 就在骰盅落定、手指离盅的瞬间!范离的神识已将盅内景象洞悉无遗—— 三颗六点!豹子! 娘娘腔嘴角勾起一抹阴柔的笑。这一把,通杀已成定局! 赌桌上的规矩,但凡庄家摇出豹子,玩家无论大小,单双,一律通杀!除非玩家押中豹子。 “买定离手——!”副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亢奋得变了调。 范离淡淡一笑,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缓缓将面前一千六百两银子,尽数推到了最冷僻的角落—— 押豹子!一赔十。 赌桌周围如同沸油入水,轰然炸开!惊呼声平地而起,所有赌徒的眼睛都瞪得溜圆,盯着那堆被推到“豹子区”的银两,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要知道豹子很难押中,几十把,甚至几百把都出不了一次,在他们看来,押豹子的都是菜鸟加冤大头。 在范离押注时,娘娘腔瞳孔骤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如同淬了毒,死死钉在范离的脸上。指尖微不可察地,在桌面轻轻一叩!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奇怪!内力透过桌面精准传导至骰子,预想中的翻转却并未发生!骰子……纹丝不动! 再叩!依旧……毫无反应! 什么情况,是自己内力出了问题吗?还是刚刚用力过大骰子嵌进桌子里了? 赌桌上的赌客大眼瞪小眼,看着娘娘腔反复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来回敲桌子,这算怎么回事?这是出千呢还是抓老千呢? “开呀!” 范离的声音再次响起,轻松得像是在催促上菜。 “你……你使诈!” 娘娘腔猛地抬头,尖细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彻底破了音,那刻意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 “我使诈?” 范离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摊开手,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赌徒,“各位老少爷们都看着呢。骰盅,是他摇的;落定,是他扣的;我站在这儿,手都没沾一下桌面。敢问尊驾,我怎么使的诈?” 这话瞬间点燃了赌徒们被巨额赔率刺激得快要爆炸的情绪: “对啊!公子说得在理!” “开啊!磨磨唧唧,是不是输不起!” “别人赢了就是使诈,就许你们赌场赢?” “君再来就这点气量?玩不起别开赌场啊!” “开!开!开……”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无数道目光的焦点汇聚在娘娘腔身上。他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明知道是对方作弊,但是他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法。 就目前如果再不开盅,不仅是自己颜面扫地,君再来的招牌也要砸在他手里! 他也好奇骰盅里边是什么情况,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骰盅边缘,猛的向上一提! 骰盅揭开! 三颗骰子,三个六点! 六个圆溜溜、黑漆漆的点子,在摇曳的烛火下贼亮贼亮,死死地“瞪”着娘娘腔!这就是他自己摇出来的,没人动。 “我的个娘,豹子!真的是豹子!” “老天爷!一千六百两!一赔十!一万六千两银子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赌场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弹,彻底沸腾!惊呼声、倒抽冷气声、捶胸顿足的懊悔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 娘娘腔尤不死心,用手把三枚骰子挨个扒拉一遍,没问题呀! 范离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先把赌桌上自己一千六百两银子扒拉回来,心说要细水长流,不能按着一只羊往死里薅,最后把羊给薅死,无异于杀鸡取卵。 “不玩了,一千六百两本钱,一赔十,一万六千两,给我换成周记票号银票。” 娘娘腔的脸色变幻不定,又是愤怒,又是不甘,还有一丝委屈和心疼,对方这一万六千两赢得恰到好处,好像是算着他有多少银子来赢的。 给吧,实在是不甘心。不给的话众目睽睽之下赖账,君再来辛苦经营的信誉将顷刻崩塌,以后还有哪个赌客敢来光顾?损失,比一万六千两更致命! 娘娘腔脑中念头飞转,最后深吸一口气,从贴身锦囊里掏出了三张崭新的银票。 范离接过银票一看,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一张一千两,数目正对。当下揣进自己的怀里,嘴已经笑得咧到耳根子后,真心向娘娘腔道别:“君再来,果然是好地方,明天见啊!” 说完拉起丁大年,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朋友,能否给个翻本的机会?” 第121章 来了个冤大头 范离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只见一位身着靛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排众而出。 来人身材微胖,脸型方阔,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对包浆浑厚的核桃,步履从容不迫,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范离挑了挑眉。这人可比那娘娘腔强了不止一筹,分明已到了纳微境界,在江湖上应是赫赫有名的高手。他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我又没赢你的钱,你翻哪门子本?” 中年文士向范离一抱拳:“在下细雨楼赵瑾,平日受这君再来吴东家一些好处。方才恰巧来此办事,不想瞧见吴东家输得如此之惨,于心不忍,想请朋友赏个脸。” 范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脸上玩味的笑意更深了,点点头:“明白了!你这说的文绉绉的,说白了就是这家赌场,每月给你交份子钱,到了关键时候,你得替他出头撑腰,是吧?” 赵瑾呵呵一笑:“朋友可以这么理解。” 范离来了兴致:“问一句,像君再来这样的场子,每月孝敬你们多少银子?” 赵瑾脸色一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范离,声音里带着警告:“这……好像不关阁下的事吧?” 范离一脸认真:“这么大一个行当,总该有个行规价码,收多收少都不合适。我得问明白了,一会儿好有个参照。” 赵瑾心说,这人莫不是失心疯?参照?你参照个屁!难道你也想学我们收份子钱? 赵瑾还在歪头琢磨,一旁的娘娘腔已气得脸色铁青。 向人交保护费本就不是光彩事,被当众戳破,脸上如何挂得住?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尖利刺耳:“少在这儿东拉西扯,故弄玄虚!你到底玩还是不玩?” “玩玩玩!”范离忙不迭应声,脸上瞬间堆满笑容,生怕这送上门的肥羊跑了! 他心中算盘噼啪作响:“这赵瑾身份不低,油水肯定比那娘娘腔厚实得多!不趁机狠狠刮一层下来,岂不是白瞎了这大好机会?就不知他带了多少银子,可别让老子白忙活一场。 想到这里,范离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慢悠悠从怀里抽出那三张崭新的银票,在赵瑾眼前晃了晃:“你想翻本,总得拿出翻本的本钱来吧。” 赵瑾淡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两万两的银票:“这个够了么?” 范离双眼一亮,随口应道:“马马虎虎,勉强够吧。” 赵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勉强够?好大的口气! 娘娘腔察言观色,立刻尖声帮腔:“赵爷是细雨楼的大当家!论身家,随便拔根汗毛都能勒死你!” 赵瑾听着前半段还算那么回事,确实为他长了士气,正自得意,结果娘娘腔话锋一转:“只要你能赢得起,赵爷就能输得起!即便赵爷输光了,还有我们君再来兜底!就看你小子有没有胆子玩?” 赵瑾满头黑线,狠狠剜了娘娘腔一眼——什么叫“我输光了”?晦气!正要开口,范离已经抢过话头。 “敢玩!怎么不敢玩!”范离忙不迭应承,回身对着赵瑾拱了拱手:“赵爷!我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您就是细雨楼大当家!失敬失敬!大当家说话,那自然是一言九鼎,作得数!太好了!……您看……咱怎么个玩法?” 赵瑾对范离这前倨后恭的态度颇为受用,脸上重拾笑容:“还是方才的规矩,我坐庄,你来押,一把定输赢。” 范离眨巴着眼睛追问:“我能随便押?” 赵瑾霸气地一挥手:“自然。” “好好好!来来来,快开始!”范离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赵瑾与娘娘腔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猎物上钩了! 赵瑾步入庄家位,“啪”一声,将两万两银票拍在桌上,豪迈无比。 却见范离动作比他更气势十足,“啪”地一声,将一万六千两银票重重拍在“豹子”区域!似乎还嫌不够,他伸手一把扯下丁大年肩上的包裹,看也不看,一股脑全押在了“豹子”上! “可以开始了!” 赵瑾和娘娘腔同时一愣,面面相觑——这人疯了么? 周围看热闹的赌客个个瞠目结舌。 庄家还没摇骰子,他就急吼吼押了注?押的还是最难出的“豹子”?这不是棒槌是什么?不输钱简直天理难容! 赵瑾心中大定,从容微笑,抄起骰盅,手腕轻抖。对他这等境界的高手而言,只要不刻意追求,闭着眼睛摇都难出豹子!即便真摇出来,他也有的是手段让它变回来。 哗啦……哗啦…… 骰子在盅内清脆撞击。娘娘腔脸上已涌起妩媚笑意,仿佛看到自己那一万六千两银票回本了。 范离双手撑着赌桌,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上下翻飞的骰盅,神情似乎有些紧绷。 啪! 骰盅落定! 整个赌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骰盅上。 赵瑾只觉胜券在握,胸中豪气顿生,猛地掀开盅盖! 然后,所有人集体懵逼。 六!六!六! 赫然又是三个六!豹子! 赌场内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死死盯在那六排朝上的黑点上。这……简直匪夷所思,太特么神奇了! 随即,场中爆发出此起彼伏倒吸冷气的声音,夹杂着各种惊叹: “卧槽!” “神了!” “牛逼!” “这……点子也太邪门了!” …… 赵瑾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脑袋上冒出一堆问号! 他保持着掀盖的姿势,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出来三个六??? 困惑、茫然、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抽搐不止。 娘娘腔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三个六,又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看向赵瑾,不可能呀,除非他是故意输的?又或是……难道……他们是一伙的?故意来坑君再来的?是了!刚才自己还说了兜底的话!他猛地将目光转向范离。 范离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笑容灿烂:“赵爷!我就说吧!您那两万两啊,它不够!” 他掰着手指头,帐算得贼溜:“你看啊!我押了一万六千两银票,外加那包裹里的现银……嗯,算一千七百两好了,拢共就是一万七千七百两!一赔十……” 范离说话间,伸手先把桌上那四张总计三万六千两银票收进自己怀里,兴奋的搓着手:“除去您这两万两本金,您还得再赔我……十五万七千两……您看,能不能把帐先结一下?” 第122章 坏人来了 赵瑾还在懵逼的状态,尚未来得及反应,娘娘腔先不干了,手捏兰花指,语带哭腔:“赵爷,我们君再来对您,对细雨楼,从来都是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怠慢啊!每月的份子钱,那可是雷打不动,只多不少,您可别坑我们!” 赵瑾脑子里此刻彻底成了浆糊,三个六!这特么是我摇出来的?我怎么就欠了人家十五万七千两银子?这娘娘腔不是要给我兜底吗,怎么变卦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黄历上怎么说的来着? 恰在此时,娘娘腔的尖嗓精准补刀:“赵爷……人家前脚押了豹子,您抬手就给摇出来了……这豹子,真就这么好出吗?” 赵瑾猛地一哆嗦——我他妈要不是替你出头,能有这事?!手中核桃应声“哗啦”碎了一地!他瞪向娘娘腔,眼中暴怒与悲愤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喉咙里堵得死死的。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额角青筋“突突”狂跳。心中狐疑:这人妖,莫不是与人联手做了个局坑我? “赵爷!赵爷!”范离那不识时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捻着手指,脸上笑容不变:“……细雨楼这么大一个帮会,您腿上拔根汗毛都能勒死我,肯定不会差我这点小钱。您看,我这银子?” 赵瑾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今日之局,赵某认栽!十五万七千两,我认!明日,细雨楼拿钱!” “赵爷大气!认账就好!”范离笑容依旧,手指却轻轻敲着桌面,“我这人,小地方来的,没见过世面。出了这个门,过了今天,谁还认识我?您是老江湖了,这其中的弯弯绕,比我懂!所以,咱还是今日账,今日了。” 赵瑾气得脸色由白转青,额上青筋再次暴起。 “这位朋友既然不放心……”娘娘腔捏着嗓子,眼珠滴溜一转,向赵瑾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赵爷!要不您就受点累,带他回细雨楼!当场把银子给他点清了!” 赵瑾瞬间心领神会——只要把这小子弄出赌场,到了自家地盘,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这主意不错!他脸上怒意稍敛,试探地看向范离:“朋友既然这般着急,那就……劳驾随我走一趟吧。” “那敢情好!劳烦赵爷带路!”范离答应得干脆利落,回头招呼大汉:“大年,走,带你去吃大餐!” 丁大年闻听有吃的,双眼放光。 赵瑾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朝赌场外走去。娘娘腔赶紧小碎步跟上,心里盘算着自己输掉的那些银子能否顺道拿回来。 四人各怀心思踏出“君再来”大门,一股带着凉意的夜风扑面。街道两旁,酒楼茶肆高悬的灯笼将各色招牌映得流光溢彩。丝竹管弦、行令猜拳、歌女婉转的唱腔,从一扇扇敞开的窗户里流淌出来,交织成临安城繁华的夜曲。 赵瑾心中有气,盘算着如何炮制范离与那傻大个,闷头疾走。 范离自来熟地紧赶两步,几乎与赵瑾并肩,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哎,赵爷这么大的家业,手底下得有多少兄弟跟着您吃饭啊?” 赵瑾懒得理会,鼻腔里只挤出一声冷哼,脚下更快。 后面的娘娘腔立刻尖声接口:“朋友!这话算你问着了!”他扬着丝帕:“咱细雨楼,在这临安城跺跺脚,四城都得乱颤!赵爷手底下,八百多号能打能杀的兄弟!个个都是嗷嗷叫的好汉,哪个犄角旮旯,不得给咱几分薄面?……是吧赵爷!”他边说边偷瞄赵瑾脸色。 赵瑾狠狠瞪了他一眼,娘娘腔脖子一缩,立刻噤若寒蝉。 范离又笑嘻嘻转向赵瑾:“这细雨楼除了收收份子钱,平常还做些啥生意?” 娘娘腔刚想开口,却见赵瑾目光不善的看着自己,赶忙闭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夜色中,四人出了城。 细雨楼总舵盘踞在离剑阁不远的一座孤峭小山上。山势一面平缓有路,另一面则是陡峭悬崖。山顶,一座四层高的楼宇巍然耸立,飞檐斗拱,在月光下透着森严。 沿着山路登顶,赵瑾领着三人直上四楼。楼内正热闹,十几名帮众围桌喝酒划拳。见大当家深夜带人回来,慌忙起身让座。 一小头目忙解释:“当家的,我们置办好酒席等您……以为您今晚不回来了,就……” 赵瑾心烦,懒得开口。范离却抢先一步,脸上堆着极自然的笑容,仿佛他才是主人:“哎呀,兄弟们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赵爷带我们上来谈点要紧事,肚子也饿了。劳烦几位再去弄点热乎的饭菜上来!嗯……顺便,”他目光在四楼门外的观景台随意一扫,“再找两根结实点的绳子来,待会儿说不定用得上。” 帮众一愣,看向赵瑾。 赵瑾眉头微皱,不明白要绳子做什?心中盘算,一会儿灌醉这小子,拿回银子抹平账,不伤人命最好,便点头吩咐:“手脚利索点,顺便搬两坛好酒”。 娘娘腔看出赵瑾的心思,张口叮嘱:“要上好的酒,一会儿赵爷要和这位新朋友多喝几杯,我也要作陪,一般的酒我可喝不惯。”帮众应声匆匆下楼。 范离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墙壁挂着猛虎下山图,角落堆着棍棒兵刃,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水和汗渍的混合气味,典型的江湖窝点。 倒是栅门外一方观景露台,凭栏开阔,将临安城阑珊的灯火与满天的星光尽收眼底,蔚为壮观。 他踱着步子,停在赵瑾面前,脸上又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赵爷,”范离搓着手,“您这么大的家底,手底下八百多号小弟,这人一多了,总有个磕磕绊绊,万一哪天……遇上个硬茬子,或遇上坏人……” 赵瑾眼皮猛地一跳:“小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范离一本正经道:“所以赵爷,您这细雨楼,需不需要……那个,找个人来保护一下?” 赵瑾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莫名其妙的看着范离,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娘娘腔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捏着丝帕捂住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细雨楼需要保护?真是乐死个人儿!小子你是专程来逗赵爷和我开心的吧? 赵瑾也被范离逗乐了。 范离表情极其认真:“你看,你们还不信。都小心了啊!”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扯出一块蒙面巾罩在脸上,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坏人……来了!” 第123章 真心话大冒险 范离这块蒙面巾很特别,上面画着一张夸张的大嘴,吐着舌头,露出两个大板牙,看上去无比滑稽。 赵瑾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范离戴着板牙面巾,扫视二人,齁着嗓子发出粗粝的声音:“都认真点!打劫!把你们帮里所有的银子都交出来!” 娘娘腔笑得更加厉害:“赵爷…… 他…… 他要打劫!哈哈,乐死我了。” 赵瑾怒极反笑:“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跑这来打劫?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见挺好的打劫气氛被娘娘腔破坏,范离当下气恼:“都特么给我严肃点!”“点” 字出口,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指点出。 娘娘腔还在用丝帕捂着嘴,咯咯娇笑,完全没有防备。 范离一指点到,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膻中穴微微一麻,真气涌入,随后整个身体不能动弹。 赵瑾虽被范离的举动弄得又怒又疑,但身为高手,警惕未失。眼见指风袭来,他下意识运劲抬臂格挡! 然而,手臂抬至半途,挡下的只是一道残影,手上一空,心说不好,肩井穴随之一麻,一股真气入体,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范离制住二人,一把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口白牙,开始跟二人讲道理:“你们看,这世道,是不是到处都是坏人,防不胜防。” 赵瑾此刻震撼莫名,他早已是纳微层次,竟在眼前之人手上走不了一招。 倒是娘娘腔修为相差太远,以为自己遭了偷袭,还在破口大骂:“天杀的小贼,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跟赵爷一对一打一场,看赵爷不把你卵蛋打碎。” 赵瑾此刻是真想骂娘了。 范离嫌娘娘腔聒噪,伸指点了她哑穴。转头对着赵瑾道:“你看,就比方现在,你们是不是需要保护。” 赵瑾声音惶恐:“阁下是什么人?我好像没得罪过您。” 范离善意提醒:“可是您欠我银子呀,所以我得保护您,万一谁不留意,一巴掌把您拍死了,我的银子朝谁要?” 赵瑾果断认怂:“那十五万七千两银子,我会一分不少奉上,全当我赵瑾交个朋友。” 范离道:“那银子本来就是我赢的,现在咱们说另一件事,以后细雨楼的安全,归我罩着,至于以后的月费……” 恰在此时,一名帮众捧着两条粗麻绳匆匆跑上楼:“爷,绳子找来了!” 范离看了看绳子,满意点点头,随口吩咐:“嗯,放那儿。通知下去,酒席摆三楼,我和赵爷在这儿谈点事,没招呼谁也不准上来打扰。” 帮众看向僵立不动的赵瑾,眼神疑惑。 赵瑾强压着屈辱和惊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都…… 听这位爷的!” 他心中雪亮,范离这是在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避免在手下面前彻底颜面扫地。 帮众不敢多问,放下绳子,躬身退下。 范离看着赵瑾,脸上带着几分赞赏:“我就说嘛,能混成帮会龙头的,都是明白人。咱们还是继续说保护费的事儿,反正你们的钱都是白得来的,你看,我要保护你们这么多人……” 说着伸出一个巴掌,在赵瑾面前晃悠:“五成份子钱,不过分吧?” 赵瑾心中惊怒交加,心说,谁特么要你保护,咬牙硬撑,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士可杀,不可辱,赵某技不如人,认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保护费,阁下死了这条心吧!” 范离叹了口气,一脸 “失望” 地摇摇头:“这肯定不是你的真心话,何必为了面子硬撑呢,你看……‘坏人’又来了。” 他慢悠悠地重新戴上了那张滑稽的板牙面具,动作麻利,用绳子分别捆住赵瑾和娘娘腔的双脚,绳子的另一端牢牢系在支撑楼顶的粗大木柱上。 做完这一切,范离拍拍手:“咱们玩个游戏,叫真心话与大冒险,二位先体验一下大冒险。” 话音未落! 范离毫无征兆地抬腿,对着赵瑾就是一脚! “啊 ——!!!” 赵瑾完全无法反抗,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头下脚上,惨叫着飞出观景台! 四楼之下,是孤峰陡峭的百丈悬崖!他只觉得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失重的恐惧瞬间扼住了心脏,视野中急速放大的黑暗深渊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嚎! 范离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娘娘腔:“死人妖,现在轮到你了,我问你,你们君再来每月要交多少份子钱?” 娘娘腔被点了哑穴,无法开口,使劲眨巴着眼睛。 范离皱着眉头:“你特么一个死人妖,抛什么媚眼,老子喜欢的是女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 娘娘腔又是委屈,又是憋屈,你特么问话倒是解开哑穴呀。于是眨眼睛提醒,结果这位爷好像给忘了。 娘娘腔也步了赵瑾的后尘,头下脚上地飞出了露台。 楼下帮众听到动静,纷纷跑上楼来。 范离一把扯下面具,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对几名上来察看动静的帮众道:“没事!没事!我和你们帮主玩个很刺激的游戏!都忙你们的去吧!” 帮众们刚听着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又看看范离 “真诚” 的笑容,面面相觑,心说什么游戏这么刺激?一个个脸上惊疑不定,最终还是迟疑着退了下去。 范离转头对两眼放光的大汉道:“大年,愣着干嘛?把他俩拽上来。” 丁大年感觉很有意思,兴奋地搓着大手:“好玩!” 他走到柱子旁,抓住绳子,一寸一寸先将赵瑾拉了上来。 绳子一松,赵瑾 “噗通” 一声砸在楼板上,像一滩彻底化开的烂泥。他真真切切体验了一把从生到死的感觉,因为倒挂,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眼珠子充血凸起。 范离上前慰问:“赵爷,感觉怎么样,就问你大冒险刺不刺激?” “刺激,刺激!” 赵瑾赶忙点头,能不刺激么?人在前边飞,魂在后边追!被范离踹下去那一刻,真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范离对大冒险的效果很满意,亲切地将赵瑾从地上扶起来:“赵爷你看,那个坏人已经被我赶走了,但是难保他还会再来,您说句实话,细雨楼需不需要人保护?” 说着,又从怀里把面具掏了出来。 赵瑾魂飞魄散,点头如啄米:“需要,需要!”心说再不需要又得去大冒险。 第124章 大年,你最近学坏了 范离又把面具揣回怀里,一脸兴奋地搓着手:“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保护费的问题了。我问你,你们……不!咱们……细雨楼!一个月能收多少份子钱?” 赵瑾老老实实回答:“细雨楼地盘虽大,但是我们从来不对城里的百姓动手,也就十几家赌场,能收上些银子。一个月总共也就三万多两。” 范离眼睛立时放光:“咱们长期合作,我给你抹个零头,每个月一万五千两份子钱。” 赵瑾都要哭了:“爷,您是我爷,这账可不是这么个算法。这三万两银子收上来,帮里兄弟们人吃马嚼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光这一项就去了两万多两。” 范离龇着牙,推心置腹的给赵瑾出主意:“那你就要想办法了,帮里不是八百多号兄弟吗?你看,现在有我了,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可以把没用的开掉。另外……” 范离歪头看了看刚被丁大年拉上来的娘娘腔:“你看,我们给像君再来这样的赌场提供这么好的保护服务,他们每月的份钱也可以涨涨。” 娘娘腔刚被丁大年拉上来,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尿了裤子。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像条离水的鱼,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泪水、鼻涕糊得满脸。听范离提到赌场,不停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范离一拍脑袋:“抱歉,忘了你的哑穴被点了。” 说着伸手解开对方穴道。 穴道一解,娘娘腔满腹委屈爆发了,大声哭道:“爷啊…… 不能这么玩,我刚刚差点死了,呜呜呜…… 就差一点…… 你饶了我吧,那银子我不要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 范离听得心烦,眉头一皱,厉声喝道:“闭嘴!再哭,还把你扔下去。” 娘娘腔的嚎哭立止,泪眼汪汪地看着范离。 范离问道:“你那赌场,平时一个月能有多少银子入账?” 娘娘腔生怕答慢了惹这煞星不高兴,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回答:“…… 这可没个准数!要是运气好,撞上几个挥金如土的大金主,一天就能进账上万两!可…… 可要是像今天这样…… 遇上……您这样的” 他偷瞄了一眼范离,愣是把 “扫把星” 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遇上风头不顺,那…… 那一整月都得喝西北风。” 他见范离微微皱眉,赶忙补充:“平…… 平时,刨去各种开销,再孝敬给赵爷那边三千两…… 一个月下来,赌场…… 大概还能落个一万多两银子……” 说完,又惊恐地看着范离,生怕这个数字让对方不满意。 范离摸着下巴,眼睛贼亮,转头对赵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爷,听见没?人家赌场自己就能落一万多两!咱们提供这么‘优质’的保护服务,让他们能安心赚大钱,这每月的份钱,翻个翻儿,六千两,不过分吧?” 赵瑾看着范离那口白牙,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哪敢说半个 “不” 字?立刻点头如捣蒜:“您说得对!太对了!涨!必须涨!我…… 我回头就重新定规矩!每月三万两银子的份钱,一分都不会少您。保证让爷满意!” 范离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开源节流,双管齐下!每家涨上三千两,我们这保护费收得也算公道。” 他拍了拍赵瑾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赵爷,您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细雨楼的事儿,也就是我的事儿了。” 赵瑾只觉得肩膀上的手重若千斤,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一家人,一家人……” 范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睛里冒着精光:“你看啊,赵爷,这临安城这么大块肥肉,总不能就咱们细雨楼吧?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你给我说说,咱们…… 都有哪些同行,比如…… 抢地盘的?跟咱们不对付的?” 赵瑾还没说话,娘娘腔急于表现,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接过话头,声音又细又急:“这临安城里,最该千刀万剐的就是天地会那帮子杀才!” 娘娘腔喘了口气,唾沫星子横飞,喷得范离连连后退。 “他们才是临安城真正的地头蛇!仗着人多势众,无恶不作!杀人放火那都是家常便饭!临安城里大大小小的青楼,甭管明里暗里的,都得给他们交‘花红’!还有那些开铺子的,做买卖的,上到绸缎庄、珠宝行,下到街边卖馄饨的,只要是在临安城混口饭吃,谁不得按月给他们孝敬银子?敢少一个子儿?轻则砸店打人,重则…… 那真是家破人亡啊!” 娘娘腔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深受其害:“君再来…… 君再来算是运气好的,靠着赵爷的细雨楼照应着,才没被他们直接踩死。” 范离微微皱眉:“他们这么无法无天,官府不管么?” 娘娘腔最后压低声音:“听说…… 听说上面有人罩着!关系硬得很!” 赵瑾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既无奈又愤懑的神情,声音低沉地接话道: “他说的没错。这天地会…… 根子深得很,在临安城盘踞了十几年,官府?呵……” 他苦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和深深的忌惮,“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据说他们的帮主费西楼关系通着天。” “通着天!” 范离眼睛微眯,嘴角又浮现出一抹笑意。“不知道他们通的是哪个天?说不得我要连那天也捅出个窟窿!” 范离的话里透着一股子狂妄与不羁,听得赵瑾和娘娘腔心中一凛。眼前这位爷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子。 娘娘腔的马屁及时送到:“爷,您的话听着霸气,一看您就是有大本事的人,我对您的敬仰,厚过赵爷欠您那十五万七千两的银票!君再来往后就是您手里攥着的一枚骰子!您想掷几点,小的就给您翻出几点!” 赵瑾满头黑线。 丁大年眼睛一瞪:“假话!” 说话同时飞起一脚将娘娘腔踹下观景台。 啊 —— 娘娘腔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瞬间撕裂了细雨楼顶的夜空! 范离一捂脸:“大年呀,你最近学坏了!” 第125章 动真格的了 天光微熹,寒露泛白。 深秋的凉意弥漫,草木枝叶上凝结出圆润的露珠。 范离踱到院中。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昨晚一趟赌场十九万两银子到手,再加上周半城送来的银票,太常寺前期重建及运转的费用基本解决。 虽然还有几万两银子的缺口,对我们的小范大人来说,那都不是事儿! 临安城两大黑帮,他已经搞定一个,每月三万两银子,纯利! 这买卖可比当这劳什子的太常寺少卿划算多了。有那么一瞬间,范离是真真切切涌起一股“挂印而去”的冲动——揣着大把银子,游历天下名山大川,邂逅各色美人,尽情享受快意人生,岂不快哉? 可惜啊……范离心里哀叹一声。自从被刘朵那精准无比的绣球“砸中”,他这匹野马就被套上了无形的缰绳,各种责任和牵绊纷至沓来,现在又成了太常寺少卿,自己的那些诗和远方只能先往后搁置了。 在心里默默的骂着谢真,不知不觉想起刘朵,范离心头立时涌起一抹甜蜜。那明媚娇艳的容颜,清脆如银铃的笑声……那可是自己未过门的公主!好久没见了,突然间心头思念如野草疯长。范离暗暗打定主意:今日碧桂园这场“硬仗”打完,无论如何得抽空去约个会,慰藉一下相思之苦。 “大人,用早点了。” 一声清越婉转的嗓音打断了范离的思绪。抬头望去,只见礼乐坊的几位姑娘,正笑盈盈地端着食盘鱼贯而入。盘上是热气腾腾的豆浆、喷香的肉包,晶亮的米粥,还有几碟精致小菜。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姑娘们早已熟悉了范离随和跳脱的性子,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敬畏,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亲近自然。 她们看向范离的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闪烁着崇拜与倾慕的小星星。这位年轻英俊、才华绝世,手段惊人,还时不时冒出些新奇想法的大人,简直是她们从未见过的奇男子。能在他身边伺候,哪怕只是端茶送水,都让她们觉得与有荣焉。 “大人,您尝尝这豆浆,特意加了些杏仁……” “大人,这米粥天不亮就开始熬……” 又来了,姑娘们和他熟络之后,开始大胆试探,就比如这粥和豆浆分别代表了两个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会惹来姑娘们的非议。 不过,我们的小范大人有招。笑着招呼大汉:“大年,来,一起尝尝。” 大汉对食物的点评就两个字:“好吃!” 每每这时姑娘们总向范离投去幽怨的眼神。 是我们的小范大人不解风情么?他特么太解风情了! 姑娘们看着自家大人那气定神闲,浅尝辄止的模样,再看看旁边吃得狼吞虎咽的丁大年,一腔幽怨顿时化作哭笑不得。 大人哪里是不解风情?他是太懂了! 懂得以这种近乎无赖却又让人挑不出大毛病的方式,轻松化解她们姐妹之间暗地里相争的尴尬。 大人呀大人,您生就一颗通天彻地的慧心,偏又能于细微处洞察世事,世间又有几个能像您一样的男子?沈清棠心里这样想着,默默打定主意,这辈子就算是为奴为婢,也要赖在大人的身边。 吃过早饭,范离回屋换上官衣。 霍——真别说,人靠衣裳马靠鞍!范离本就生得一副招女人喜欢的好皮相。 此刻绛紫官袍加身,犀角玉带束腰,乌纱幞头正冠。 厚重的官服完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形,非但不显刻板,反将那骨子里的不羁与锐气衬得更加迫人。 姑娘们眼睛都看直了,直到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石桥的拐弯处,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范离带着最近有些学坏了的丁大年,一路出了剑阁,直奔碧桂园。 清晨的街道渐渐苏醒,充满了秋天特有的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新收稻谷的淡淡清香,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子蒸腾起带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推着板车的菜农吆喝着新鲜的果蔬,赶早的人们步履匆匆,相互打着招呼,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踏碎了凝结在路面上的晶莹露珠,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 然而,越靠近碧桂园,这份喧闹的生机便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断,空气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往日里清幽雅致的皇家园林入口处,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肃穆。摘星楼前那片开阔的广场上,四百张条案整齐排列,笔墨纸砚摆放其上,静候着即将开场的考较,与墙外市井的鲜活格格不入。 条案后方,已稀稀拉拉聚集了百余人,大多是些穿着吏员服饰或杂役短打的人,脸上带着茫然、困惑或隐隐的忐忑,交头接耳发出的嗡嗡声,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压抑。 冯莫安、马迅、肖国才等人早已在此,神色严峻地维持着秩序。肖国才拿着名册,眉头紧锁地与马迅低声交谈。 范离的身影甫一出现,广场上所有的嗡嗡声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带着敬畏、好奇、不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肖国才,冯莫安,马迅等人立刻迎上,拱手行礼:“大人!” 范离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和那四百张条案——人数远低于预期。 “签到簿。”范离声音平稳。 马迅立刻将摊开的签到簿奉上。 “所有已到场之人,”范离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论品阶职司,即刻在签到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务必清晰!马迅,你负责监看,代签、乱签者,依规处置。” 马迅肃然应命,立刻带人执行。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签个到竟如此郑重? 但见范离面沉如水,无人敢多言,纷纷上前,在签到簿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广场上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范离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碧桂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时间一点点流逝,陆续有人来到,直到巳时将至,不过二百人左右。 范离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巳时正刻已到!”有人报唱时辰。 范离的声音陡然响起:“关门!落闩!一个人也不准给我放进来!” 广场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一手震慑。这位小范大人,是动真格的了! 第126章 考核 范离径直走到公案后站定,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扫过场上众人。那身挺阔的官袍在沉凝的气氛中更显威仪,在场之人无不心头一紧。 “巳时已到!”范离的声音响彻全场:“逾时未至者,即刻除名,永不叙用!马迅,登记核销!” “是!”马迅应声执笔,名单上的名字被迅速划去。 众人心头凛然:这一手干净利落!也着实够狠! 范离双手撑案,身体前倾,目光带着逼问的穿透力扫视全场:“诸位!今日设考,只为肃清太常寺吏治!让做事者显,让敷事者退!说白了,就是让真正干活儿的人,挺直腰杆站出来!让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白拿俸禄混饭吃的蛀虫,统统给我滚蛋!” “啪!” 一声脆响,范离一巴掌拍在公案上!“听题!” “一二三题考主簿以上。第一题:观天修历,何利农桑?” “第二题:雅乐正声,何传乡野?” “第三题:礼仪教化,何入民心?” 三问直指核心要害,问实际效用!相关官员瞬间色变,有人冒汗,有人语塞,唯少数实干者眼中微亮。 范离目光又扫向一众衙役:“以下三题考吏员杂役!” “其一:大典礼乐,悬几列?分几部?何器为尊?” “其二:祭坛方位,阴阳何分?登坛步数,几何为吉?” “其三:书库防蛀霉,用何物?取书归架,循何序?” “所有人!”范离声如雷霆,“各就各位!将答案写在纸上!一炷香为限! 一柱香被点燃,青烟袅袅。 “开始!” 一声令下,整个广场瞬间只剩下纸张翻动、毛笔蘸墨的细微声响,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再看应试的官吏:钦天监负责修编历法的几个老吏、书库的资深库丁、常年操持大典礼仪的乐正,几乎是提笔就写,笔走龙蛇,脸上带着专注甚至一丝兴奋——这些问题对他们而言,是日常,是家常便饭! 而那些靠着资历或关系混上来的官员,此刻抓耳挠腮,汗如雨下。第一题‘观天修历,何利农桑?’还能勉强扯几句顺应天时、风调雨顺的套话。 但第二题‘雅乐正声,何传乡野?’就让他们傻眼了——怎么传?难道让乐工去乡下吹拉弹唱?成何体统! 第三题‘礼仪教化,何入民心?’更是让他们搜肠刮肚,只能写出些“上行下效,日久必功”之类的空话、套话,毫无实际举措。 范离端坐主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四百张几案,竟空着一百多张,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考试进行中,陆续有人交卷,退到一旁垂手肃立。冯莫安、肖国才等人开始初步整理试卷。 突然! 砰!砰!砰! 沉重的砸门声从碧桂园大门方向传来,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紧接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穿透门板,在园内回荡: “开门!快给老子开门!哪个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门关上!误了老子点卯,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声音粗鄙不堪,毫无官员体统,倒像是市井泼皮在叫骂。 一个差役快步跑到公案前禀报:“大人!是杂务司掌司使沈青林沈大人在外叫门,言语……言语甚是不堪!” “沈青林?”范离眉梢微挑。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常寺有名的“三不”官员——点卯不见人,公务不沾手,俸禄不少拿。上任至今,连这位掌司使的影子都没见过。真不知此人是何路数。 马迅不动声色地靠近范离,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大人,这沈青林是高子贺高大人的小舅子!仗着这层关系,在衙门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整日里不是在花街柳巷厮混,就是在赌坊酒肆流连,就是个十足的泼皮无赖!今日怕是刚从哪个温柔乡里爬出来……” 范离挑了挑眉,嘴里念叨:“高子贺!”突然,脸上涌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向马迅招手示意。 马迅会意,附耳过去听范离一通低语,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这就是自己的偶像!这、这什么“馊”主意? 还别说,一般人的脑袋瓜子真想不出来,即便想出来也不敢。 马迅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在那些已经交卷、垂手肃立的人群中快速扫视,精准地挑出了十来个在衙门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吏。将他们聚拢到一旁,低声交代一番。那十来个老吏初时满脸惊愕,连连摆手摇头,仿佛马迅让他们去捅马蜂窝。 马迅神色一肃,又说了几句,手指用力地点了点外面还在叫骂的沈青林,再指了指端坐如山、面色沉静的范离。老吏们偷眼瞄了瞄公案后那身影,再看看彼此,脸上的惊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取代,终于有机会出口恶气! 门外,宿醉未醒满眼血丝的沈青林,抬脚正准备再踹,门突然开了!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来。一看门开,他更是气焰嚣张,叉着腰破口大骂:“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敢关你沈爷的门?!误了爷的点卯,扒了你们的皮!快让开!里面那个姓范的小兔崽子呢?”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吏颤巍巍地从门里挤出,挡在沈青林面前。 这老吏平日里见到沈青林都绕道走,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沈掌司!今日是范大人亲自主持的衙内大考!巳时正刻关门点卯,逾时未至者,按范大人堂谕,一律除名!沈掌司您……您已被除名了!” “什么?我被除名了!” 沈青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酒气上涌,怒极反笑,“滚开!老子跟你这老棺材瓤子说不着!我要跟那姓范的小子好好说道说道!”说着,伸手就去推搡老吏。 他的手刚碰到老吏胸口—— 奇迹发生了! 那老吏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软,“哎哟!”一声轻呼,向后便倒,重重跌坐在门内的青石板上,捂着胸口直抽冷气,老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门内外瞬间一片死寂。沈青林的手还僵在半空,看着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老吏,脸上嚣张的表情凝固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这老东西也太不禁碰了? 还没等他反应,第二名老吏已从门缝里抢出一步,指着沈青林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沈青林!张老哥不过据实禀告衙规,你竟敢当众动手,殴打朝廷吏员!光天化日之下,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我怎么就殴打吏员了?”沈青林被激得火冒三丈,下意识抬手用力拨开快戳到他鼻尖的手臂:“滚!老不死的别睁着眼睛说瞎话……” 就是这么一拨! 那老吏踉踉跄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蜷缩着身子,竟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起来! 沈青林彻底懵了,看着地上一个疼得直抽气,一个不停抽搐的老吏,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酒瞬间醒了大半。 然而,为时已晚! 门里又涌出七八名老吏,七手八脚地扑了上来!扯胳膊拽腿,死死揪住沈青林,嘴里不停地高喊: “有人打人了!” “别让凶手跑呀!” ……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沈青林被一群老头死死缠住,拼命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这些老混蛋!放开!”他力气确实不小,情急之下奋力一挣—— 围在他身边的那七八个老吏,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秆,纷纷“哎哟!哎哟!”地痛呼着倒地! 沈青林正被这诡异景象惊得发愣。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带着一股凛冽劲风,从门内冲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竟硬生生将之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你……放开我!”双脚离地的沈青林惊恐到了极点,声音都变了调。 丁大年充耳不闻。另一只蒲扇般的巴掌已然抡圆!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爆响炸开! 沈青林的脑袋被这一巴掌扇得猛地甩向一侧,眼前瞬时一片漆黑,耳朵里只剩下巨大的轰鸣! “噗!”一口鲜血混合着几颗白牙,从他破裂的嘴角溅落在地! 丁大年动作毫不停滞,反手又是一记更加凶狠的耳光! “啪——!” 沈青林的脑袋被扇得猛甩向另一边!整张脸如同发胀的猪肝,肿胀得不成人形,口鼻歪斜。 范离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而出,斜睨着被丁大年像提小鸡一样拎着的沈青林,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笑意。他转头,向侍立一旁的马迅淡然吩咐道: “派人去通知大理寺和刑部,就说有人在碧桂园行凶,殴打朝廷吏役,伤者甚众。对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再‘请’个人去通知高子贺高大人一声,就说他小舅子沈青林在我太常寺撒野,打伤了好几名差役,让他……多带些银子过来!” 第127章 对撕高子贺 范离吩咐完毕,不再多看沈青林一眼,神色如常转身走回考场。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差役迅速关上大门,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肖国才捧着一叠初步整理好的试卷快步上前,躬身呈上:“大人,一炷香时辰已到!所有应试者均已交卷,卑职等已将试卷按官职、吏员分类整理完毕,请大人过目定夺!” 范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面前厚厚两摞试卷,众人下意识屏息,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在众人的注视下,范离先拿起主簿以上官员的试卷,翻检得极为仔细。最终,仅有五份被挑出,单独置于公案正中。 他继续审阅吏员杂役的试卷,被挑出的合格者明显增多,最终有七十余份叠放在那五份官员试卷旁。 阅卷完毕,范离起身,拿起那五份官员试卷,逐一念出名字:“王守拙、李观星、陈正声、赵礼仁、孙敬之!此五人,留任原职,考绩甲等!” 被点到名字的五人,几乎都是钦天监、太常三司、典籍库等部门的干吏。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释然。 范离目光转向那七十余份吏员试卷,朗声道:“吏员杂役,合格者七十三人!名单由马迅宣读!” 马迅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一一念出名字。被念到的库丁、乐工、老吏们,大多挺直了微驼的脊背,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对这些常年被忽视甚至欺压的底层吏员而言,能在如此严厉的考核中过关,这份尊严感,远比留任本身更让他们心潮澎湃。 范离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朗却带着寒意:“今日未按时到场者——” 他拿起那份签到簿,在众人面前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何人,无论何故,无论品阶。一律,除名!”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广场上剩下的一百多人,抬手将面前堆积如山的剩余试卷向前轻轻一推:“其余人等——” 声音不高,语调却异常平稳,“此次考绩未达谕期,着即停职待勘,即赴吏部,听候铨叙考功!名册、考绩及试卷,即行移送吏部考功司。尔等静候吏部传唤即可。” 未被念到名字的官吏们面面相觑,范离轻飘飘一句话又将他们打回吏部。虽比当场除名稍强,但接下来免不了为跑官四处钻营打点。 在场明眼人心中雪亮:范离这一手玩得实在高明!当初吏部考功司是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这些庸碌之辈、关系门生塞进太常寺的?如今,这些人,原封不动地给吏部退了回去!你们自己埋的雷,自己来铲! “范大人!卑职在衙门效力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有人嘶声喊道。 范离当即回道:“你效了二十年力,却连自己要干什么、为谁效力都没弄明白。这力,效在何处?” “范大人!你这是要断我们的生路啊!”又一人哀嚎。 范离平静道:“路在脚下,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又如何能断?再者,太常寺如今自负盈亏,我们也在寻路!”他目光转向大门:“开门——” 大门吱呀洞开,范离抱拳环视:“朝廷不止有一个太常寺,天地广阔,行者无疆。祝各位大人前程远大!” 此言一出,场上再无声音! 那些心有不甘的官吏,终是陆续散去。 一名小吏快步跑到案前,压低声音:“大人,高子贺高大人到了,就在门外。”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就来了?”随即招呼属下:“走!跟我迎接高尚书。” 门外,高子贺负手而立。正二品绯色官袍,威仪赫赫,面色沉凝如铁。 范离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老远便深深一揖:“下官范离,不知高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高子贺眼皮微抬,目光平淡地掠过范离,落在那些正散去的官员身上,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范少卿雷厉风行。太常寺四百余众,一朝去其大半。礼乐诸事,最重传承与规制,如今仅凭百十余人,日常点卯、案牍流转、器物保管、园囿维护……诸多繁杂职司,范少卿当真能保礼乐传承不失,规制运转无碍?” 话中隐含质疑,更藏着无形的威胁——你坏了规矩。日后在这些事上,别让我抓住你痛脚。 范离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毫不示弱,笑容依旧,话锋却硬如金石:“高尚书明鉴!太常寺积弊已久,沉疴难起!人浮于事,养了大批闲冗!四百多人里,真正懂礼乐、干实事、守规矩的,三成都不到!”他声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批判: “剩下那二百多人,所为何来?有的是尸位素餐,混吃等饷;有的是借着衙门,渔利自肥!此辈非但无助于传承,反成蠹虫,蛀蚀根基,虚耗国帑!如今太常寺自负盈亏,实在无力供养冗员,唯有精兵简政,去芜存菁。人贵专司,多则反成掣肘。”说完,他目光炯炯,直视高子贺。 高子贺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范离的反击直指上级失察,更点出“掣肘”二字,矛头隐隐指向自己。他脸色微沉,向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寒意更甚:“官场之道,贵在圆融通达。有时路需众人共行,范少卿可曾想过,人多了路才能越走越宽,少了同行者,前边的路,会越走越窄!” 这是最直白的警告与威胁:得罪众人,你将孤立无援。 范离迎着高子贺的目光,不退反进,同样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滚刀肉的坦荡与决绝:“下官谢过高尚书金玉良言。只是,我这顶官帽,是被人硬扣到头上的,身无长物,唯剩这副皮囊和一颗赤胆。若有人觉得下官堵了他的路……”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痞气的弧度,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下官别无长物,说不得,只好用这颗不值钱的脑袋去撞上一撞!撞个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鱼死网破,在所不惧! 高子贺微微歪头,目光在范离脸上逡巡片刻,仿佛在掂量那颗脑袋的分量。最终,他那张沉凝如水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官场老油条式的标准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呵呵!”他轻笑一声,语气转为长辈般的语重心长,“范少卿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心系朝廷,本官甚是欣慰。太常寺积弊多年,确需整饬。只是……万事过犹不及,范少卿还需把握好分寸,莫要操之过急,伤了衙门的元气才是。”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是,高尚书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于心。”范离笑容不变。 高子贺微微颔首,目光极其随意地掠过不远处满脸血污的沈青林,眼神平静如常。他随即转向范离,脸上依旧是那副提携后进的长者神态: “范少卿啊,你今日甫一上任,便行此雷霆手段,魄力可嘉。只是年轻人做事,难免思虑不周,动静太大。老夫也是恰巧路过,听闻喧闹,怕有人借机生事,损了衙署体面,坏了朝廷法度,这才进来看看。既然你已掌控局面,惩治了恶吏,我便放心了。老夫衙门里尚有许多公务堆积,就不多留了。” 言罢转身上了八抬大轿。 范离拱手相送,一直看着轿子消失在转角。心中暗骂:好一只老狐狸! 高子贺来了之后,只字未提自己的小舅子。 沈青林之事,范离已经挖好了坑。只要高子贺提了,就等于跳到坑里,粘一身臭泥,最后还落不得好。 不料这高子贺养气功夫十分了得,一眼看破范离的把戏。 没关系,既然你不提?那么对不住了高大人!你得去和刑部打这场官司了。 正想着,刑部几名官差到来。 范离当着刑部官差的面,走到被沈青林打了的老吏跟前,煞有介事地讯问:“你哪里受伤了?” 老吏手指胸口:“这里被那厮打了一拳。” “这里?”范离伸出手,在老吏被打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老吏不明所以,茫然点头。 就这样,范离挨个仔细询问了所有被打者的伤处,让笔吏一一详实记录在案,才让刑部官差将人带走。 第128章 大刀阔斧(上) 高子贺的轿子消失在街角,范离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燃起属于年轻人的炽热与锐气,大步流星走回公案后站定,目光扫过场上众人,声音清晰有力:“诸位!门已关严,在场的都是咱们自己人了! 太常寺这艘大船,能否乘风破浪,驶向更广阔的天地,开创前所未有的局面,全赖各位!要行得远,心必齐,力必合!今日起,各司其职,责权分明 ,我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他目光如炬,首先锁定一人:“采辑司掌司肖国才!” “卑职在!” 肖国才立刻出列。 “你继续负责采辑诗词歌赋,发现精良文章,整理历代典籍,搜集民间故事。同时……” 范离微微一顿,吐出一个令众人茫然的新词,“兼任《大汉半月谈》报纸主编!” “报纸?” “大汉半月谈?” 堂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对!就是报纸,半月谈!” 范离语带兴奋:“‘报’,就是告诉大家消息;‘纸’,就是印消息的东西;‘半月谈’,就是每半个月出一期,跟老百姓好好聊聊!” 他环视众人,眼神发亮,“聊什么?” “聊典籍!把那些看不懂的古书,用大白话讲清楚,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理解前贤的智慧!” “聊礼乐!说说那些复杂礼仪背后的人情味儿,分享好听的乐曲、辞章。” “聊农桑!啥时候该播种?看天象怎么知道旱涝?怎么选种子?怎么防虫子?把咱们库房里那些有用的农书,加上老农的经验,写成最明白的话!给种地的百姓提供参考 —— 这才是最大的功劳!” “聊临安城的新鲜事!让老百姓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天下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大汉半月谈》!” 随着范离条理清晰的解释,众人心中的困惑迅速消散,眼睛里开始放亮。 “…… 大人,” 肖国才压下心中激动,问出了关键,“这报纸如何刊印?若如书籍般雕版,半月一期,耗时耗料,恐难以为继啊!” 这正是众人心中悬着的巨石。 范离嘴角一翘:“问得好!雕版太笨了,错一个字,整块板子都得重刻,哪跟得上半个月的速度?所以,我们太常寺,要自己搞印刷作坊,用 —— 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 满堂皆惊,从来没听过。 “没错!” 范离做了个形象的比喻:“‘活字’,就是把每一个字,单独刻成一个小印章!泥巴能做,木头也能做,大小一样,都是独立的模子!印书的时候,按稿子需要,从字库里把对应的字挑出来,排在一块特制的铁板上,拼成完整的一版!刷上墨,盖上纸,轻轻一压 —— 字迹就印上去了!” 看着众人脸上的疑惑,范离接着道:“印完了?那些小字模下次还能用!要印新的一页?重新排字就行!要改稿子?把错的字换掉,或者加字减字就行!哪用得着重新刻整块板子?” “这样一来,印得快,成本大大降低!《大汉半月谈》,就是我们太常寺活字印刷术的头一炮!肖国才!” “属下明白!” 肖国才的声音激动得有点抖,他瞬间就懂了这技术对传播知识、对文化、对未来的巨大意义!眼前好像已经看到了带着墨香的报纸走进千家万户,百姓们看到报纸有了新的谈资后,街头巷尾奔走相告的情形。 “印刷作坊归你采辑司管!第一件事,招能工巧匠,刻常用字模,建字库!同时,马上开始筹备《大汉半月谈》!第一期内容,就按我刚才说的方向,赶紧去收集、去写!要快,要好,这‘半月谈’,头条稿子,我要先看!” 范离的命令干脆利落。 “范大人所述…… 实乃利国利民的壮举!大人何止是办一份报纸?” 肖国才胸口热血沸腾,眼中已不只是激动,更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敬佩,语带颤音:“这是开创我大汉未有之先河,让华彩文章,天下尽读,让先贤智慧,启迪万民!” 肖国才对着范离深深一拜:“范大人,您这是为天下架起了一座沟通圣贤、庙堂与市井的桥梁! 此等功业,泽被后世!卑职…… 卑职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文化兴邦’!范大人真乃…… 圣贤降世,麒麟子转生啊!请受我肖国才一拜!” 肖国才的举动,引得在场众人对范离齐齐下拜。 范离费了好一通口舌才将众人扶起。 待众人稍稍从 “活字印刷和报纸” 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范离的目光捕捉到角落里一张满眼狂热的脸。 “马迅!” “卑职在!” 一声洪亮的应答,马迅抢步上前。 范离看着他,声音沉稳而有力:“任命你为太常寺杂务司掌司使!” “掌…… 掌司使?!” 马迅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杂务司掌司使?正六品!对他这个终日埋首于造册登记、公文跑腿、功劳簿上永远找不到名字的微末主簿而言,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马迅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就是你!杂务司掌司使!” 范离微笑看着马迅。这段时间他对马迅格外留意,太常寺大小事务,无论公私,没有他不门清的。这份用心,便是能力体现。 马迅的呼吸都变得无比急促。往日里那些无人问津的琐碎,那些被人忽视的辛劳,那些默默咽下的委屈,此刻在他心中百味杂陈,身份的剧变带来的不是狂喜,更让他眼中燃起了一股火苗。 范离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马迅,声音严肃:“杂务司乃我太常寺运转的根本!官员联络、公文流转、器物保管、园林日常维护、库房管理…… 诸般日常保障协调,务必做到滴水不漏,不容有失!” 言罢,范离看着马迅。 “大…… 大人放心!属下…… 属下……” 马迅喉咙发紧,一肚子话堵着,只能拼命点头,眼圈有些红了。他使劲吸了口气,强把那颗快跳出胸口的心按回去。 “好!” 范离话头一转:“杂务司的任务,可不仅仅是守好摊子!更要开疆拓土!我们太常寺,不能总高高在上,逢年过节给皇家搞个庆典。我们必须走到老百姓中间去!要把礼乐教化,变成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热闹和乐子!所以,你马上组织一场……运动会!” “运动会?” 马迅愣住了,这个词他好像听都没听过。 场上众人又是一脸懵逼。 “对!运动会!” 范离眼睛发亮,为众人画饼。 “简单说,就是把老百姓平时玩的那些比谁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射得准的活动,都给它组织起来!定好规则,划好场地,设好名次,大张旗鼓地请临安城和附近的老百姓都来参加!都来看热闹!都来乐呵!” 范离越说越带劲,掰着手指数,龇着白牙,唾沫横飞:“项目我都想好了:比谁跑得快;比谁跑得远;比谁跳得高;比谁跳得远 —— 这些合起来叫‘田径’!还有比谁射箭准的‘百步穿杨’;比谁力气大的举重!只要是老百姓爱看、能显出本事和热闹的比试,都能加进来!” “可是……”马迅脑子里有点懵。 不光是马迅,太常寺众人集体宕机! 看着马迅和众人脸上那混杂着茫然的表情,范离鼓励道:“别担心没做过!先干起来再说!抓紧时间把章程敲定,备好彩头,多贴些告示出去!得让老百姓都知道,太常寺不再是那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衙门。 我们要走到百姓中间去,把大伙儿组织起来,让他们参与进来,赢得实实在在的好处!把运动项目向民间推广,发展体育运动,增强百姓体质!这场‘运动会’,就是咱们展现新面貌的头一炮!” “所以,这一炮,必须给我打响了!” 第129章 大刀阔斧(下) 宣布完马迅的任命,范离转向情绪亢奋的冯莫安。 “冯莫安!” “下官在!” 冯莫安越众而出,茫然给范离行了礼,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不够用。 他常去剑阁找苏妙音,与范离混得很熟,平日里范离温文尔雅,谈笑风生,身上没有半点官架子,钓鱼、喝酒、闲聊,嬉笑怒骂,毫不做作。 冯莫安早将他视为可以交心的朋友,几乎忘却了两人身份的天差地别 —— 对方是准驸马,官居六品,而他冯莫安,不过是在太常寺挂个待职名头,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 冯莫安看着范离,心潮翻涌,难以平静。 摘星楼上,这位小范大人是怎样的绝世风采? 崇礼台上力战迦印,又是何等惊心动魄? 他很遗憾没能亲眼见证那些传奇时刻,可范离文武双全的名讳早已响彻临安城 —— 那本是他只能遥遥仰望的存在。偏生对方待人接物总带着温润笑意,竟让他生出几分错觉,仿佛只要走近些,便能被那身璀璨光华笼罩。 可就在方才! 范离谈及报纸与活字印刷的宏论掷地有声,擘画运动会的构想更是石破天惊。冯莫安只觉浑身血液都在脉管里奔涌,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范离胸中丘壑,那是远比他想象更加浩瀚的天地。 如此深谋远虑的布局,足以撬动整个时代根基,更是一种能够重塑礼乐教化千年格局的磅礴力量! 他抬眼直视范离,望见那双眸子里跃动着燎原星火般的炽热。直到此刻,冯莫安才猛然惊觉:先前视作 \"朋友\" 的范离,不过是冰山一角浮于水面。 这般格局,这般气魄,这般远见与卓识,怕是穷尽此生也难以望其项背。 他感到震撼的同时,却奇异地发现,那份与友人相处的熟稔丝毫没有褪色。他倏然明了:眼前这人既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更是值得他倾尽心力去仰望、去追随的领袖! 范离此时还不知道冯莫安心中的转变,继续对冯莫安进行人事任命:“太常寺运营司这一块交给你,以后的礼乐演出、民间集会、祭祀庆典都需要你来挑大梁! 礼乐乃太常寺根基,但绝非束之高阁的古董。我们要让雅乐不孤,让礼乐的精神真正活起来,走入市井,焕发新生!” 冯莫安激动抬头,看到范离的眼睛里满是鼓励与信任,当下向范离躬身一礼:“下官定当展尽平生所学,不负大人所托。” 范离点点头,看着冯莫安,又抛出一记大招:“近期,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在临安城搞一个‘临安好声音’!” “临安好声音?” 冯莫安微微一怔,这个词比 “运动会” 更显新奇。 在场众人再一次被范离的新名词给唬住了,一个个眨着眼睛不明所以。 范离详细解释:“顾名思义,就是要在临安城,寻找最美的声音!不拘一格,不论出身!无论是宫廷乐师、勾栏歌伎、市井卖唱人,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好嗓子,只要唱得好,皆可登台!” 他越说越兴奋,描绘着蓝图:“搭建舞台,广发英雄帖!设立初选、复选、终选!可设‘考官’数名,由精通音律、德高望重者担任,背对歌者,只听其声,不观其人!唯有歌声真正打动考官,令其转身,方算通过!此谓‘以声取人’,公平公正,唯才是举!”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妙!妙啊!” 肖国才最先反应过来,满脸激动:“此乃‘声如其人’之真谛!剥去浮华,直取本真!范大人,此策不仅新奇,更是公平!” 冯莫安也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可比选美有意思多了!全城找好嗓子?老百姓肯定爱看这热闹!” 众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范离,范大人这脑子…… 到底怎么长的?想出来的点子一个比一个绝! 范离看到众官员反应,十分满意,继续 “忽悠”:“好声音最终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可以成为太常寺签约歌手,给予俸禄,参与重大礼乐典仪!冯掌司,你精通音律,此事非你莫属!” 冯莫安听着范离的构想,眼睛越来越亮,这 “临安好声音”,就是挖掘民间歌手、与民同乐的绝佳舞台! 观天修历,何利农桑? 雅乐正声,何传乡野? 礼仪教化,何入民心? 原来范大人在出题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答案,这报纸、这运动会、这临安好声音,可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以报纸的高效传播,用白话解读农书典籍、天象历法,将知识化作田间地头的实用指南,惠及万民。 整合民间竞技,设规则彩头,吸引百姓参与;打破官民隔阂,举办临安好声音,公平选拔,发掘真才。让雅俗之音同台,三大举措,三位一体,彻底重塑太常寺。 冯莫安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他深知宫廷雅乐固然重要,但民间蕴藏着无穷的活力和创造力。他向范离深施一礼:“下官,必倾尽全力,让这好声音响彻临安!” 最后,范离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一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一小群人 —— 钦天监官员。 本次考核最出乎范离意料的就是这些人,他们的成绩排在所有人之前,一个个妙笔生花,不光给出标准答案,还交代了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还有人在试卷上暗暗拍了范离一记马屁。 这是一群有学识、有情商的官员,在范离看来却都是 “神棍”—— 他们掌握的天文知识比别人多,最主要是他们能 “忽悠”。 简单的一个天文现象经过他们一忽悠,上可震动朝野,下可蛊惑万民。所以范离必须让他们把这一身忽悠人的本事,用到正道上。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目光转向钦天监监正李观星和一众 神棍”们: “李监正!” “下官在!”李观星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瘦削,面容清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习惯性地半眯着,仿佛时刻都在观察、揣摩着周遭的一切,透着股老于世故的敏锐。被范离点名,他的声音里透着局促。 范离看着钦天监李观星等人:“你们今天考卷答得好,不光懂天文,更会‘说人话’,能把深奥的道理讲得让人心服口服!” 李观星有点懵,但还是点头:“大人过奖,下官只是据实而言……” “好!” 范离一摆手:“你们这份洞察人心,引导舆论的本事,正是我太常寺现在最缺的!” 众人更懵了:我们是看星星的,跟这有啥关系? 范离直接揭晓答案:“我们马上要办报纸、开运动会、搞‘好声音’!但好东西也得让人知道!让人来看!让人来参与!所以 ——” 他目光灼灼:“我决定成立‘太常寺市场营销部’!李监正,你就是首任‘市场总监’!” “市…… 市场营销部?总监?” 李观星舌头打结,头顶问号。 范离看着李观星等人:“你们懂得利用天象蛊惑人心!” 李观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切莫乱说,下官这颗脑袋,可担不起这罪过。” 范离嘿嘿一笑:“起来,起来……我又没问你们的罪,我知道你们真正的本事是懂得借势!借老天爷的势,让朝中百官信,让天下百姓信!这份手段,才是我想要的!” 李观星起身,疑惑地看着范离,眼神中依旧忐忑。能不忐忑么?范离可是把他们的底子给看穿了。 范离看着李观星:“现在!我不管你们借老天爷的势,还是借哪路神仙的势!我要你们把这借出来的势,统统用到太常寺上!让临安城、让大汉朝的老百姓,人人都知道咱们太常寺的报纸,人人都想参与运动会和好声音!” 李观星闻言,松了口气,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紧接着是狂喜! 他瞬间明白了范离的意图——报纸、运动会、好声音,这些新东西都需要“势”,需要广为人知!而制造这种“势”,正是他们钦天监最拿手的好戏!所有的惶恐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向范离深深叩首,再抬头时,眼中爆发出野心,声音洪亮而坚定: “下官李观星,必让太常寺扬名天下。” 范离扶起李观星,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激动、或茫然、或充满期待的脸庞。声音慷慨激昂: “诸位!” “门已关严,此刻站在这里的,都是跟我一起往前闯的核心班底!是太常寺未来辉煌的开创者。 “试想他日——“咱们的《大汉半月谈》,要进入千家万户!让田间老农放下锄头也能论几句天下大势!让坊间小贩收了摊子也能侃几句圣贤文章!这才叫真正的教化,润泽万民!” “咱太常寺的‘运动会’,要办成大汉的盛典!让各郡府的健儿都来参与!让全天下百姓的筋骨都强起来,血性都燃起来!这才叫强国的根基!” “好声音’的台子,要搭遍大汉!让最动人的声音响彻山河!让百姓的耳朵里,装的都是咱太常寺寻来的美好!” “让太常寺这块招牌,刻进老百姓的心坎里!让他们提起咱太常寺,就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说一句——好样的!” 众人被范离的话彻底点燃了,一个个呼吸粗重。 “你们几个——!” 范离眼神一一扫过肖国才、马迅、冯莫安、李观星: “肖国才!《半月谈》怎么弄?刊登什么样的文章老百姓爱看?找谁写?怎样让活字印刷作坊运作起来?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找。” “马迅!运动会怎么搞?比啥项目?在哪比?彩头怎么设才能让人红眼?你——说了算!我就要看到全城轰动,让老百姓都参与进来!” “冯莫安!好声音的台子搭多大?考官请谁?怎么选人最公平最刺激?你——拍板定!动静越大越好!” “李观星!你的担子最重!两件事,给我办漂亮了!” 第一,怎么让全临安城、全大汉朝都知道咱们的报纸、运动会、好声音?怎么把这把火烧旺?用天象?用流言?还是别的什么歪招?你们——看着办!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只要结果!要举国上下都他妈竖起耳朵听咱太常寺的动静!” “第二,去给我找那些钱多得没处花的豪商巨贾!告诉他们:想不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家字号?想不想跟咱太常寺的‘好声音’、‘运动会’绑一块儿露脸?想的话就拿银子出来!” 范离目光火热,声音里充满激情:“创业维艰,道阻且长,历雪经霜,矢志不渝。路虽远,行则将至!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一个足以让你们的名字镌刻在青史长卷上的舞台已经搭好! 权力,我已经交到你们手上! 方向,大家共同认准了! 让我们勠力同心,去点燃这个时代! 大汉太常寺这艘大船—未来的庞然巨物,在范离的引领下,扬帆启航! 第130章 公主的魂被勾走了 周记商行总号。 午后慵懒的阳光漫过窗棂,将暖意铺洒在地面。 刘项抱着吉他,指尖在弦上胡乱划拉,眼珠滴溜溜转,不时偷瞄窗边绣墩上的刘朵。 周半城深陷在特制的宽大软榻里,惬意地眯缝着眼。肥硕的手指随着刘项不成调的吉他拨弦,有节奏地拈起点心,精准地抛入口中,仿佛连咀嚼都带着韵律。 刘朵一身鹅黄宫装,本该明媚娇艳,此刻却蔫蔫的失了颜色。一方素帕被她无意识地绞在指尖,目光空茫地投向院中。那株枫树叶片零落,更在她心头添了几分萧索愁绪。 自崇礼台与范离匆匆一别,数日已过。那坏人竟似全然忘了她,音讯杳无。思念如藤蔓,悄无声息在心间缠绕,越收越紧。 范离那带着坏笑的俊脸,那能气煞人也能甜煞人的话语,那厚着脸皮牵她手时的温热触感……还有那声“娘子”,至今仍在耳畔萦绕,挥之不去。 刘朵自己也惊诧莫名。她堂堂公主,竟被一个登徒子搅得这般魂不守舍! 上回她偷偷去剑阁寻范离,被刘项捅到了父皇跟前,害她挨了景帝好一通告诫。父皇的担忧不无道理——那小子油嘴滑舌,她在他面前总似矮了一截。大婚之前,绝不能让他轻易占了便宜去。 如此一来,想见范离,竟连个像样的由头都难寻。 刘朵烦躁地绞紧了帕子,猛地转向弟弟:“刘项,你最近可去过剑阁?” 刘项拨弦的手指“铮”地一声停下,头摇得活像只拨浪鼓:“没去!绝对不去!”他一脸心有余悸,“那家伙有仇必报!谁知道他这会儿正憋着什么坏水,就等着收拾我呢!” 刘朵又气又无奈。这弟弟,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告状的时候嘴皮子倒是利索! 指望不上刘项,刘朵只能把目光投向舅舅周半城。她挪到软榻边,带着点委屈和撒娇:“舅舅……” “哎……”周半城叹了口气,睁开一条眼缝,慢悠悠地开口:“果然和你娘一样,心里装着谁,便成了人家的人。不知道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几天不见,就抓心挠肝成这样,再说纪横前几天不是刚给你带回一首《鹊桥仙》么?” 当时纪横给刘朵捎回范离亲笔写的信笺。 刘朵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地展开。当看到那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般的字迹时,她忍不住噗嗤一笑,可紧接着,信纸上那首《鹊桥仙》的词句,像带着魔力般钻进了她的心底: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词句之美,意境之深,相思之苦,期盼之切……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最柔软的心弦上。尤其是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表面上豁达,内里却藏着多少缠绵悱恻!这哪里是安慰,分明是火上浇油! 刘朵捧着信纸,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涨,思念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范离的身影、笑容、话语,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刘朵彻底蔫了。在公主府里坐立不安,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茶饭不思。周半城派人送去的各色新奇点心也失去了吸引力。她就像被抽走了魂,整日对着那首词发呆,要么就是跑到周记商行总号,对着舅舅唉声叹气,搅得周半城一个头两个大。 周半城终于受不了了,他庞大的身躯在软榻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咽下最后一口点心,面对着蔫头耷脑的刘朵:“你这天天来舅舅这儿念经,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刘朵委屈巴巴地绞着手帕:“那您倒是给我想个正经主意啊!” 周半城眯起眼睛,歪头想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说:“正经主意嘛……倒也不是没有。关键在于,得有个名正言顺、合乎礼法的理由,让你们俩能名正言顺地见面,还不会惹人非议……” 刘朵和刘项都竖起了耳朵。 “你看啊,”周半城分析道,“他范离现在是你的准驸马,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按照规矩,皇家嫁女,公主府是现成的,但驸马府……可还没影儿呢。” 刘朵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所以,”周半城手指敲着扶手:“咱们可以奏请陛下,为你和姑爷新建一座‘驸马府’!” “驸马府?”刘朵和刘项同时出声。 “对!”周半城越说思路越清晰,“这驸马府选址何处?规制如何?内里布局、亭台楼阁、花园景致……这些总得听听你们两位主人的意思吧?尤其是那小子,对居住环境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一来……” 周半城故意顿了顿,看着刘朵瞬间焕发光彩的脸庞,嘿嘿一笑:“不就有的是机会,由礼部或者工部牵头,名正言顺地请你们俩一起商议、定夺?选址要看地吧?定稿要看图吧?监工要巡视吧?这见面……不就顺理成章,源源不断了?谁还能挑出半个‘不’字来?就是你父皇,也说不出什么!” “建驸马府?!”刘朵的心跳瞬间加速,巨大的惊喜冲散了多日的愁云。这主意简直太妙了!不仅能解决眼下的相思之苦,更是为她和范离的未来筑巢!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和他并肩站在图纸前画面……“舅舅!您真是太……” 刘朵的“英明”二字还没出口,门外一个商行管事脚步匆匆地进来,躬身禀报:“东家,公主殿下,范……不……外甥姑爷求见!” “范离?!”刘朵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坏人来了! 周半城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那抹老谋深算的笑容更深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朵一眼,仿佛在说“看,说曹操曹操就到”,然后朗声道:“快请!” “不要!” 刘朵的惊呼脱口而出,带着一丝慌乱。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从绣墩上弹起,下意识地背过身去,双手紧紧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周半城和刘项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齐齐看向刘朵,满脸不解。 刘朵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语带羞涩:“……那个……这地方,我和他说话……不大方便。” “不方便?!她要怎么个方便法?!” 周半城头顶冒出了一大串金光闪闪的问号!胖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双习惯性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思维像脱缰的野马狂奔出十万八千里,恶补出无数不可描述的环节…… “姐!”刘项眨巴着眼睛:“他好像是来找舅舅的吧!” 刘朵倏然转身! 那张绝美的脸蛋此刻涨得通红,一双美眸里燃烧着羞愤交加的火焰,如同两把小刀子,狠狠剜向一脸无辜的小正太! 第131章 刘朵的心思 从碧桂园出来已是申时,范离直奔周记商行。 太常寺运转需有商业作支撑,周记商行作为大汉头号富商,自然是范离的首选合作目标。 临安城内,周宅的气派仅次于皇宫。这气派不在楼宇高耸,而在一个 “大” 字。大相国寺前是一条东西长逾数里的街道,繁华地段处座北向南百十间铺面皆属周半城产业,每一铺面皆可直通后宅。 后宅前院多为掌柜伙计居所,大小屋舍上百。待前铺一打烊,院子里便立时喧腾。 主人周半城虽居后院,每日打烊时分却常钻入前院,与掌柜伙计们一起,或下棋闲谈,或饮酒听曲,日子逍遥快活。 范离大致知晓周半城居所方位,随意寻了家周记铺面打听。掌柜认出范离,立时毕恭毕敬将他引入后院。 甫入院门,范离便啧啧称奇。亭台楼阁布置精巧,入门一块奇石如醉汉斜卧,石上几株兰花将凋未凋。转过奇石,数竿翠竹苍劲挺拔。脚下青石小径两侧,秋菊正盛,虽非名品,却为园子平添几分艳丽。 掌柜熟门熟路,引范离至一栋阁楼前。青石红柱,古朴雅致,与园景相映成趣。范离抬头,匾额上书 “四素斋” 三字,想是取园中梅兰竹菊之意。望着眼前意境清幽的楼阁,范离实在难以将其与那满身肥肉的胖子联系起来。 园中几名婢女正说笑嬉闹,见掌柜带人,忙上前招呼。 掌柜介绍道:“这位便是东家的姑爷……” 寒暄几句后告辞离去。 婢女们闻是姑爷,态度愈发恭敬,见礼问安,端茶递水,倒让范离有些受宠若惊。 落座后,范离问道:“国舅可在府中?烦请通禀一声。” 一婢女答:“姑爷少安,已着人去请主人了。” 稍坐片刻仍不见周半城身影,一管事模样的丫鬟匆匆而来,对范离道:“主人稍后便回,请姑爷先沐浴更衣。” 说罢引他进了一间屋子。 屋内古香古色,垂着重重纱幔,淡雅幽香沁人心脾。地中一只大木桶盛满热水,热气氤氲,水上浮着花瓣。桶旁侍立两名如花女子,盈盈浅笑。 范离心道:这周胖子生意能做这么大,待客之道果然讲究。 正感慨间,一姿容甚美的女子软语道:“主人吩咐,定要将姑爷伺候舒坦。” 话音未落,丰软胸脯已贴上范离后背,一双玉臂环过他腰身,开始解他衣扣。另一女子亦已宽衣解带。 范离脸上腾地一热,心说这莫非是周半城的试探?自己在此界尚是童身,岂能稀里糊涂失了清白?更怕留下把柄落于人手。他急忙抽身道:“我有手有脚,不用伺候,你们先出去…… 那个……帮我关上门” 两女子相视一笑,抿嘴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范离褪去衣衫,不忘朝门外喊了句:“不许偷看啊!” 屋外传来女子清脆的娇笑声。 范离缓缓浸入木桶,热水漫过脖颈,舒爽得他险些呻吟出声。水汽蒸腾,他闭目揉按太阳穴,脑中却飞速推演与周半城合作的策略。眼下 “好声音” 与 “运动会” 启动在即,急需资金注入。若能说动周半城赞助,不仅解了燃眉之急,更可借其庞大商路铺开报纸发行,形成双赢的局面。只是这胖子素来精明,怕是难轻易松口。 正思忖间,房门 “吱呀” 推开。适才两女子,一人捧衣物,一人持浴巾。 持浴巾的姑娘腰肢一扭凑近:“姑爷快擦擦,水要凉透啦。” 吓得范离手忙脚乱去抓桶边布巾:“别别别!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来!” 两女忍俊不禁,梨涡浅现,将衣物置于衣架:“主人说了,伺候不好姑爷,要打我们板子呢。” 范离往水里缩了缩,只露个头:“二位伺候得极好!我自己会穿衣,那个…… 穿得可好了!” 被两双妙目盯着,他有点不自在。 两女掩口笑着退了出去。 范离松了口气,做贼似的爬出浴桶,擦干身体。穿好贴身内衣,抖开那件藏青色锦袍,触手如春水般柔滑,流云暗纹在衣料间若隐若现。他套上长衫,肩线贴合,袖口窄利,靛蓝丝绦往腰间一系,身形顿时挺拔。行至铜镜前整理衣襟,镜中人剑眉星目,俊朗不失文雅,好一个翩翩公子。 范离忽觉自己像个穿越来的新郎官。想到待会儿要与周半城斗智,他挥了挥手,与镜子里的帅哥告别,推门而出。 管事丫鬟迎上:“主人吩咐,请姑爷先见见商号的掌柜们。” “见掌柜?” 范离不明所以。 随丫鬟步入前厅,范离吓了一跳。厅内足有百人,老少皆有,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范离一至,百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丫鬟笑吟吟福身,眉眼温婉:“姑爷莫慌,这都是咱自家商号的掌柜和老伙计,都盼着识得您呢!” 范离拱手作揖,扯开嗓子便侃:“诸位掌柜辛苦!今日仓促相见,诸位皆是有本事的前辈,是商号中流砥柱!晚生范离,名号诸位或有所闻,只是人对不上…… 今儿可看清了,我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非妖非怪,更无三头六臂,否则公主那绣球也砸不中我……” 范离口才了得,一番自谦与诙谐,气氛顿时活络。 一掌柜出列笑问:“姑爷,不知何时能喝上您与公主的喜酒?” “这个问题问得好!” 范离朗声道,“我恨不得马上把公主娶回家里,可是我既然要娶公主,就要全心全意给她幸福。被公主绣球砸中的那一刻,是我宿命的开始。 我可以坐吃山空,跟着公主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可是那样的话,公主会快乐吗?我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 你们都知道,我现在只是个穷小子,然而我还有另一种选择,所以我要竭尽我的一生,去奋斗,去争取,让她成为这个世上最快乐的女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要用我的双手,去创造财富,去创造梦想……” 范离慷慨陈词,浑然不觉,一道俏丽身影正于阁楼上悄然凝望。 刘朵静立雕栏后,范离字字句句清晰入耳。心口没来由突突急跳,双颊悄然飞霞。她倚栏俯望那意气风发的身影,眼波流转,掠过一丝妩媚笑意。侧身对侍立丫鬟春杏低语:“引他绕个远路回府,过上盏茶功夫,再进府门。” 春杏眨眼,眉梢带笑:“公主这是要给他个惊喜?” 刘朵羞嗔轻戳她额头:“死丫头,快去!莫露破绽。” 春杏领命,心中笃定:这位驸马爷,生来便是降服公主的。 范离正讲得兴起,却见刘朵的丫鬟春杏拨开人群,鬼祟地向他招手。范离忙侧耳过去,春杏双手拢成喇叭:“有人让我带话,莫在此吹牛了,她都等急了!” 说罢狡黠眨眼,转身溜走。 范离恍然大悟 —— 沐浴更衣,原来皆是公主安排! 念及刘朵,范离心花怒放。“好了!现在诸位都认识我了,若未看够,改日可请至家中细看!眼下,我须得抓紧为公主搏幸福去了……” 他挤出人群,惹得满堂哄笑。 范离取了自己换下的官袍,出得周府,春杏已在门外张望,见范离便面露喜色,引他至一驾马车前。此车比寻常宽敞倍余,可容六人。车厢内纱幔锦绣,软榻浮香,令人心神微漾。檀木小几上金丝嵌百鸟朝凤图,几样精致糕点置于其上。 马车徐行,范离心生暖意:还是自家媳妇体贴,知我奔波腹饥,备下吃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不客气地拈起点心塞入口中。 春杏探头挑眉:“公主殿下说了,叮嘱驸马爷您 —— 莫要多吃!咯咯……” 笑着缩回头去。 范离挑眉:真是公主说的? 春杏又道:“公主还说,莫要吃得如国舅爷一般。” 范离:“……” 行了一段,车厢微颠。范离掀帘,见马车正行于一条僻静小路。一侧是疏林,枯叶将尽,黄昏雾霭中,光秃的枝桠如鹿角伸展。另一侧是旧时高墙,夕照将疏枝疏影投于墙面,光影斑驳,在萧瑟秋风里透出几分暖意。 约盏茶功夫,马车停稳。范离跳下,春杏指着墙上小门悄声道:“驸马爷一路进去便是。” 言罢嬉笑跑开。 第132章 我,自然是你的债主! 后门!这是要与我偷情么?范离不由想入非非,伸手一推,木门虚掩,应声而开。 入门后脚下是一条蜿蜒石径,两侧层林幽暗,行约百十余步,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忽然开阔,但见一汪湖水映入眼帘,连廊浮于水面,直连到湖中心的楼阁。 湖面泛起阵阵雾气氤氲不散,掩映着楼阁,有琴声断断续续传来,虚幻飘渺,如人间仙境。 循着琴声,范离踏入连廊,缓步而行。夕阳将天际涂抹得如梦如幻,连廊的尽头,一道人影悄然而立。 晚霞的余晖将刘朵的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金黄色的发丝在清风里飞扬。 范离看得痴了,两眼发直。 刘朵只是微笑,歪头看着范离。她忽然间发现,范离发呆的样子也很好看,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沉思,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坏笑。 她弹的是一曲凤求凰,悠扬婉转,描述一只彩凤在寰宇中无忧无虑的飞翔,扶摇于九天之上,展翅万里,途中遇锦鸾与之双宿双飞,曲调开始变得悱恻缠绵,撩人心弦。到得后来锦鸾归去,彩凤只影孤单,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中独自鸣啼,琴声变得凄婉哀怨。 一曲终了。范离依旧保持发呆时的姿势,只是面上笑容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深秋日暮微凉,刘朵单薄衣衫被风一吹,轻轻的飘舞着,如一朵在风中摇摆的荷花,静润婉约,说不出的好看,范离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此刻的感觉,胸中涌起一股不知名的冲动,仿佛来到这个世界,就只为眼前之人,与之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于是上前一步捉了刘朵的小手,捧在手里,呵了几口热气。咐在她耳边低语:“冷么?” “嗯!”刘朵本有千言万语,但被范离一握,立时失了方寸。一股淡淡的暖意自手上传来,随后耳边一投热气,让她半边身子一阵酥麻。 范离就势一扯轻轻将她揽在怀里。 刘朵只觉大脑轰的变成一片空白,本能叫了声:“范郎,不要……”身子却是没有一点反抗力气。 温软的身子入怀,范离浑身一顿燥热,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在她翘臀上狠狠捏了一把。“嗯——不要!” 刘朵猝不及防, 发出一声短促而娇媚的低吟,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意和一丝被冒犯的慌乱。 她仰起头,那张原本就因羞怯而泛着红晕的俏脸,此刻更是瞬间涨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蜜桃,连小巧的耳垂和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 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瞪得溜圆,里面清晰地映着范离近在咫尺的脸,眼神混杂着惊愕、羞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撩拨起的异样悸动。 低头看到刘朵的一双眸子里满是慌乱与不安,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轻声问道:“不要什么?”说话间,一手揽了她的腰肢,一手绕过她的后背,轻轻抚上她的肩膀,这个动作最能给女子安全感,怀里的美人将会是他的妻子,看模样大概是还没准备好,他不急这一时。 刘朵粉面羞红,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哪里还能回答范离的问题,既害怕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心里又有些期待。过得半晌没有动静,她的胆子大了些:“范郎,我……我……” 她本想说我很喜欢,却又哪里说得出口,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呼吸急促,身体在微微颤抖。 范离感觉到怀中人的不安,有意缓解她的紧张,轻声道:“方才听你一曲凤求凰,忽而好奇……你这张琴,有几根弦?” 刘朵被他突然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从他怀中稍稍仰起头,看向自己的琴,唇角微弯,声音轻柔而笃定:“自然是宫、商、角、徵、羽、文、武七弦。” 范离闻言,嘴角缓缓勾起带几分痞气的笑意。他握住了刘朵的手,放在自己左胸膛。“依我看,它分明有……八根。” 刘朵手掌触到范离胸口,如遭电击,未经人事的她何时与男子这般亲近过,更何况眼前的男子,正是搅得她日思夜想的坏人,她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慌乱回答:“范郎休要胡说,琴上明明只有七弦,何来第八根?” 范离却牢牢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根,是我的心弦,被你撩拨了……”言罢,他揽着她腰肢的手臂也猛地收紧,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气息和怀抱之中,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刘朵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仿佛有绚烂的烟火在眼前炸开。那句“我的心弦,被你撩拨了,”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手心是他滚烫有力的心跳,鼻尖是他炽热的气息,耳畔是他低沉的情话…… 巨大的羞涩和从未有过的甜蜜狂潮般席卷而来,让她浑身酥软,只能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任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将自己彻底淹没。 水心榭中,夕阳熔金,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以及那根被无形拨动、正疯狂震颤的“心弦”。 这家伙就会花言巧语骗人,可是,自己还需要骗么?只要一阖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这坏人的影子,刘朵不由得低头,任由那坏人将她拥进怀里…… 月上枝头,将整个镜湖晃得一片银白。 有风来,将满湖的月影绞碎,星星点点。 过了许久,两道人影慢慢分开。 湖岸的另一侧,周半城和刘项二人坐在岸边。 “没戏看了……”刘项用手拄着脑袋,眼神里满是失望补充一句:“先生好笨……” “你懂个屁!”周半城没好气道:“他是放长线,钓大鱼……” “姐姐早晚是他的人,还用钓?”刘项撅起嘴,白了周半城一眼,他现在有点怀疑舅舅的智商。 “其实我看范离那小子不错,倒也配得上你姐姐!”周半城将一块点心扔进嘴里。 “你废话真多!”刘项再次鄙视周半城。 “怎么和我说话?没规矩么……”周半城不知道刘项吃了什么枪药,伸手一把揪住小正太的耳朵……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打破平静。 “……啊!救命……” 范离率先赶到第一现场,待看清形势后哭笑不得。 随后刘朵赶来,见是周半城与刘项二人,银牙紧咬。 “……咳……咳……我看到他在湖边鬼鬼祟祟,于是就跟了过来……”周半城指着刘项干笑了两声。 刘朵白了周半城一眼,随后瞪着刘项:“你不是去给父王请安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舅舅说怕你被坏人骗了,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就过来看看……”刘项言之凿凿煞有介事的说道。 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眼见刘项被周半城捉走的身影,范离一笑,看着刘朵:“你看我像坏人吗?” 刘朵想起刚才的情形都被弟弟和舅舅看了去,脸色羞红娇嗔:“你就是会欺负我的坏人。” 范离满脸坏笑:“想不想让我欺负?” 刘朵轻轻咬了下唇,一颗心扑扑乱跳,知道这登徒子又打自己主意。想起范离去找周半城的目的,赶忙茬过话去:“范郎修缮太常寺可是需要银两?” 范离点点头,不解的看着刘朵。 刘朵笑了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范离手里,埋怨道:“你缺少银两为何不向我说,还当我是外人吗?……” 范离没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应该当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 她嗔怒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却软糯得毫无气势,更像是撒娇。她下意识地想收回递银票的手,手腕却被范离轻轻握住。 范离并未用力,只是用温热的指尖圈住了她的腕骨,手指极其自然地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的摩挲着。 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电流,让她浑身一颤。 “我……我自然是……” 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本想说‘自然是你的娘子’,抬头却看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环笑,心尖又是一阵酥麻慌乱,剩下的话怎么也无法出口。 刘朵轻咬着下唇,带着几分羞恼和嗔怪,却掩不住眼底深处那份快要溢出来的情愫: “你……你这坏人!我自然是……自然是你的债主!” 似乎觉得这个说法还不够“解气”,也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她手腕一挣,顺势就将那张银票塞进了范离胸前的衣襟里,指尖隔着衣料无意中擦过他温热的胸膛。 “拿着!算我……算我借你的!” 她飞快地说完,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那慌乱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鹿。“等……等太常寺修缮好了,有了进项,连本带利……都要还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范离突然有种被富婆包养的感觉。低头看到刘朵正忐忑的看着自己,唯恐自己会拒接。 心中升起一种怜爱。抬手轻柔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声音低沉而醇厚,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债……我认了……” 说着,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我打算用一辈子来还,连本带利……外加一颗真心做利息。今天,先还上一点……” 不由分说,一把将刘朵拉到怀里,对着那张樱唇便吻了下去…… 刘朵身形先是一僵,随后用手紧紧的环住他的腰身,玉颈伸长,脚尖绷直。 月光下,两道人影重合,凝为一体。 “啊!” 远处,又传来刘项的一声哀嚎…… 第133章 价目表 就在我们的小范大人撩拨公主的时候。 碧桂园摘星楼的偏厅里,马迅、冯莫安、肖国才与李观星围坐一处。 范离的一席话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几人正热议,差役疾步入内,躬身禀报: “被范大人除名的那批太常寺虚吏,前来布宴了!” 几人面面相觑,范离特意向他们交代过,碧桂园谁都能进,就这些人不能进。 园门外,几名太常寺差役正与一伙人推推搡搡。 对面领头的是童府大管事童贵,他身后众人或抬着稀罕食材,或捧着精美器皿,被几名差役阻拦在外。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就不认识我们了?”童贵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差役脸上,“耽误了大学士今晚宴请贵客,你们担待的起吗!” 众人赶到时,童管事正对着一名差役大放厥词。 肖国才身为太常寺资历最老的官员,快走几步上前道:“童管事,好大的威风啊。” 童贵敷衍地拱了拱手:“肖大人,大学士今晚要宴客,诸位若无事,就请你们早些散去。”随即吩咐手下:“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温酒、备水、收拾整齐!贵客转眼就到……” “童管事,”肖国才打断他的话,“碧桂园乃太常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另外——”他扫过童贵及其身后众人:“尔等数人,今日已被依律除名,已非太常寺之人!速速退去!否则,一律以擅闯官署论处!” “除名?!” 众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将目光投向童贵。 童贵脸色一变,随即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肖国才草草拱了拱手:“肖大人,您可是真敢说话呀,除名!就凭你?还是差些火候吧?” 马迅侧身一步,挡在肖国才身前:“童管事,肖大人自然无权独断。但范大人依律整饬官署,将诸位革除太常寺,却是名正言顺。” “范大人?呵呵……”童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讥笑道:“你说的是驸马范离吧?就是郭安良在大学士跟前,也得低着头,哈着腰,他一个区区四品少卿,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连给大学士低头哈腰的资格都没有!你们识相的就赶紧让开,不然等会儿大学士怪罪下来,你们一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名壮汉便蠢蠢欲动,试图强行推开拦在前面的差役。 马迅上前一步,挑了挑眉,学某些人的口气道:“我们小范大人说了,让我们以后腰杆子硬气点,别对谁都点头哈腰,尤其是人家府上的狗腿子。” 童贵瞬间炸了锅,一张脸猛地憋成了青紫色,手指颤抖地指着马迅:“你……你敢骂我是狗腿子?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抬脚朝着马迅小腹踹去。马迅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童贵一脚踹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他身后的壮汉见状,立刻一拥而上,朝着马迅等人扑来。 双方正推搡间,园门外的大道上,两顶轿子悄然停稳。 前面那顶八抬大轿轿帘一掀,大学士童洛笑容满面地迈步而下,疾步走向后方一顶朴素的四人轿,亲自躬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轿帘。 谢真捻着山羊胡须,缓步而出。 童洛费尽周折才请动这尊大佛,想请谢真帮忙斡旋萧长山之事。 为此他提前数日精心布置,特派心腹童贵带人前来打点——煮茶焚香、安排宴席。自己更是亲至相府迎候,以示隆重。 看到碧桂园门口的情景时,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童洛强压怒火,上前沉声喝问:“这……怎么回事?” “下官肖国才,参见丞相,参见童大学士。”肖国才上前一步,向童洛与谢真深深一揖:“回大学士,并非下官有意阻拦。实是范少卿严明:碧桂园乃官署重地,依朝廷规制,非本署在册官吏,一律不得擅入!至于这几位……”他指向童贵等人,“经查,均不在我太常寺名册之列。下官职责所在,绝无他意,更非针对大学士。” “这……这……”童洛一时语塞,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好你个范离,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当下他拿出大学士的官威,指着园内道:“我借此地与谢相游赏小叙,饮几杯酒!不妨碍吧!” 肖国才再度躬身,不卑不亢:“若仅是游赏,自然无妨。但大学士若欲在此设私宴,依律需缴纳场地使用、器物损耗及人员服务等费用。并且……” 他话音未落,马迅踏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份盖有太常寺朱印的文件,双手奉给童洛: “此乃范少卿亲定,明码标价,条目清楚,请大学士过目。” 一旁的谢真看得怔住,如此做法,亏那货想得出来。 “碧桂园场地及服务使用费价目表!?”童洛一把抓过,只扫了两眼,便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那上面所列的酒水,分明是他存在这里的私藏!如今竟被标成太常寺特供,明码标价售卖? “岂有此理!”童洛再压不住火气,指着价目表的手微微发颤:“这些酒何时成了太常寺之物?” 马迅面不改色:“回大学士,自范少卿接手太常寺,此处一草一木、一坛一罐皆已造册登记。册上怎么写,它们便是怎样。册上记为太常寺之物,那便是。” 童洛嘴角抽搐,被噎得说不出话。碍于谢真在旁,他不能失了身份与这些人纠缠,可胸口那股恶气却愈堵愈闷。 马迅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却更句句扎心:“范大人说了:以往太常寺家业大,任人取用也就罢了。如今太常寺自负盈亏,再容不得外人随意进出来吃白食。大学士,实在对不住了!” 童洛气得鼻子都快歪了,我特么什么时候来吃白食了?他忍不住看向谢真:“谢相!您瞧瞧这,这,这成何体统?” 谢真始终在一旁含笑捋须,闻言板起脸,对着肖国才与马迅等人斥道:“童大学士何等身份,难道还会欠你们这几两银子不成?” 童洛心说,我啥时候说要给银子了? 但谢真既然开口,他只得强忍憋屈,硬声道:“对对!丞相明鉴!本官岂会短你们这些银两!” 灯火通明的流觞亭中,丞相谢真品着瑶泉玉液,笑容意味深长;而对座的童洛面对满桌佳肴,却味同嚼蜡。 一夜私宴终了,童洛咬着牙,付了整整三千两纹银。 心说,好你个范少卿,朝堂上见! 第134章 他懂不懂官场规矩? 吏部衙门,紫红色的公案后。 马应年正襟危坐,翻阅着几份地方大员的考绩文书。 郑知恩脚步急促,近乎小跑着冲入大堂,手中捧着一大摞几乎要抱不住的卷宗名册。 “部堂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郑知恩的声音有些激动,范离,那个该死的范离终于捅娄子了! 马应年眉头微蹙,他最厌恶下属失仪,郑知恩平时可不是这样,他放下手中的文书,面带疑惑:“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郑知恩弯腰,将那厚厚一摞文档举过头顶:“是太常寺!太常寺少卿范离!他,他把咱们吏部经手录用的太常寺官员,一口气都清退回来。” “哦?”马应年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骤然眯起:“说清楚!” “大人请看!这是太常寺移交过来的名册、考绩记录、还有……还有那些人的试卷!”郑知恩语带气愤,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四十多名九品以上的官员,停职待勘,退回咱们吏部听候铨叙。还有一百多名吏员,被太常寺直接除名了。” 马应年缓缓起身,圆脸上的肌肉绷紧,几步绕过公案,一把抄起那最上面一份盖着太常寺大印的公文,迅速翻动。 啪——!!! 待看完最后一行文字,马应年将那份公文狠狠拍在桌案上! “范离!他想做什么?翻天吗?” 马应年圆脸上的肥肉因暴怒而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暴起,极力压抑心中的愤怒:“他以为他是谁?以为拿着陛下的鸡毛就能当令箭,视我吏部如无物吗?” “他这是在打我马应年的脸!是在打整个吏部的脸!是在打那些把人送进太常寺的人的脸!” 马应年气得在公案后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怒,忍不住又开始大骂:“他才穿几天官袍?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清洗衙门?懂不懂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懂不懂什么叫官场规矩?他特么就是一根搅屎棍子……好……非要搅合是吧?” 他眯起双眼,转向郑知恩:“那些被除名、被退回来的废物呢?现在何处?都什么反应?” 郑知恩眼睛放亮:“回部堂大人!那些人都涌到吏部衙门来了。在外边哭的哭,闹的闹,求情的,喊冤的,还有好几个勋贵府上的管家与长随都递来帖子,咱们衙门口已经水泄不通了!都在吵着要见大人您,要讨个说法啊!” “讨说法?找我要什么说法?!”马应年怒极反笑,“好!好一个范离!他特么捅出篓子,凭什么我来背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徐不疾:“告诉外面那些人,他们的委屈,本堂知道了!但是太常寺自负盈亏是那个范离提出来的。他们也是被范离清出来的,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最好还是去找那个范少卿要说法,一定要让大家伙齐心合力,使劲闹,事情闹大了自然就会有人管了。” 郑知恩眼冒精光,郑重抱拳:“下官这就去!” ……………… 高子贺的八抬大轿在礼部衙署前稳稳落下。 随从掀开轿帘,他缓步而出,眼底深处却压着一丝阴霾。范离那小子,拉出滚刀肉的架势,让他一时竟找不到发力的支点。 他刚在正堂主位上坐定,端起的茶盏还未沾唇,一名心腹主事便脚步匆匆抢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刑部……刑部来人了!是典吏司的差官,带着拘票和文书,说是…… 请大人协查一桩案子。” “刑部?差官?”高子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微微皱眉,想不出刑部找他何事。 “请他们进来。”高子贺放下茶盏,端坐如松。 片刻后,两名身着刑部隶服腰佩铁尺的差役被领了进来,见高子贺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带着刑部差役特有的硬朗与直接:“小的刑部典吏司差役,见过高尚书。奉上峰差遣,特来呈送文书,并请高尚书示下。” “什么文书?”高子贺目光平淡地扫过差役。 为首的差役双手将公文以及一份卷宗副本恭敬地呈上案头:“回禀大人,小的奉命查办今日太常寺原杂务司掌司使沈青林当众殴打吏员一案。此案涉及朝廷命官于衙署重地当街行凶,且伤者数人,情节恶劣,影响极坏。现有太常寺范少卿亲自具名签押的报案文书在此,以及现场十余名吏员联署的详细证词、伤情记录,人证物证确凿。按律,沈青林现已被刑部收监候审。” 差役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因沈青林乃大人姻亲,且其口供中多次提及大人名讳,声称其身份特殊。故此,上峰命小的前来,一是将此案卷宗副本呈送大人知晓;二是烦请高尚书就沈青林平日行止、为人品性,以及其今日行为是否受大人指使或授意等情,提供一份书面证词,以助刑部查明案情全貌,秉公审理。此乃协查文书,请大人过目。” “什么?!指使?授意?!”高子贺饶是城府极深,听到“指使授意”四字,头皮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心里的一股火瞬间被拱了起来!他强压着拍案而起的冲动,脸色已然变得铁青。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清楚得很!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宿醉未醒跑去闹事,结果被范离打了一通!自己堂堂二品大员亲自去打过照面,已经算是给了对方天大的面子,按常理,范离就该见好就收,把人放了,大家心照不宣揭过此事。怎么会闹到刑部?还搞出什么伤者数人,情节恶劣! 更可恨的是,范离不仅报了官,还亲自验伤。想到这儿,高子贺问:“那些老吏的伤,赵大人验过么?” 差役道:“验过,赵老尚书怕看不准,特意请了大理寺李治李大人,那些老吏的伤势确如报案时记录。” 明明自己小舅子才是受害一方,可范离那厮恶人先告状,偏偏还作实了证据。 高子贺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愤怒堵在胸口。 范离这一手,是存心恶心他,先坐实了那些老吏的伤情!更恶毒的是,刑部竟然顺着沈青林那蠢货攀咬的话头,把指使授意的屎盆子隐隐扣了过来! 而且,刑部一介入,此事就捂不住了,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官场的谈资笑柄! 最恶心的是自己还特么得拿出个态度来,这态度怎么拿?还要出份书面证词。范离明摆是碰瓷,挖好了坑,拉着自己往里跳。真出了书面证词,等于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高子贺只觉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 过了半晌狠狠咬牙道:“书面证词没有,尔等按章办事即可。至于姻亲……”高子贺嘴角抽搐了一下:“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沈青林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克己奉公,反在点卯时酗酒闹事,当众行凶,殴伤同僚吏役,此等行径,官箴尽丧!”高子贺越说越气愤,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咆哮着:“简直……岂有此理!” 啪!!! 高子贺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几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范离!我与你势不两立! 第135章 我演坏人,你演好人 出了公主府,范离立在门外,月光倾泻,映着他修长的身影。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滚烫,更压不下体内残余的燥热。 范离深吸一口气,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隔着一层层衣料,那惊人的弹性似乎还烙在指腹。那一下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轻捏,还有刘朵那声娇媚短促的低吟,此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搅得他浑身燥热。 翻墙回去?直接把人偷了? 这念头烧得他五脊六兽。当时怎么就心软停手了呢?都怪周半城和刘项那两个煞风景的家伙,生生打断了自己的好事,实在扫兴! 在门外伫立良久,焚身的欲火才渐渐消散。 “不能太急,”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慢慢‘泡’自己未来的媳妇,多有逼格!” 想到这儿,范离打消了偷人的念头,大步离去。刚走不远,猛然想起一事,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展开——二十万两! 范离愣住了。耳边又响起刘朵的话:“临安城里周记商铺的掌柜都已认得你了,有任何事,随时吩咐便是!” 真是自己的亲媳妇! 他能感觉到刘朵对他那份掏心掏肺的心意。 纪横那痞子果然没说错,搞定公主,就有银子!好声音和运动会的资金,这不就有了?公主是搞定了,可这钱……沉甸甸的。 范离深吸一口气,将银票揣入怀里,你能许我富贵,我又何尝不能许你一片海阔天空? 心绪翻涌间,信步穿行在临安城的街巷里。周遭渐渐喧嚣,车马粼粼,人语喧哗,将他从思绪中拉回。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前方灯火辉煌,映照着一块醒目的金字招牌——天香楼。 楼门口一阵骚动。纪横正被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拉扯着衣袖,踉踉跄跄地从里面“晃”了出来。莺声燕语伴着娇嗔立时飘入耳中: “哎哟,纪爷!您可太偏心了!含烟姐姐不过给您抚了一曲清音,您就巴巴地赏了她一首《鹊桥仙》,那词儿如今都红透半边天了!我们姐妹几个可是实打实,辛辛苦苦伺候了爷您好几个晚上呢……” 其中一个穿红着绿的姑娘,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倚在了纪横胳膊上,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委屈。 纪横斜眼睨着她们:“含烟不是给了你们银子么?” 姑娘们不依不饶:“她出的是银子,我们出的可是身子!您跟驸马商量商量,只要能帮我们姐妹讨得半首词,老娘我一两银子不收,伺候您一年!” 《鹊桥仙》? 给了含烟姑娘? 范离猛地仰头望天,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造孽啊! 纪横被缠得烦了,三角眼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用力把自己的袖子从姑娘们手中抽出来,嘴里含糊地应付着:“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他没心思纠缠,话音未落,脚底下已经转了方向,迈开步子就往街上溜,刚拐过一道路口。 “站住!” 范离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咱俩是不是得好好说道说道?” 纪横眯起他那标志性的三角眼:“咱俩?有啥好说的?” “那首《鹊桥仙》!你不给我个解释吗?”范离看着纪横。 “噢!”纪横恍然,随即得意道:“那首《鹊桥仙》啊,已被柳含烟柳大家谱成了曲子,如今是临安城脍炙人口的佳作!声名鹊起,那个……你不用谢我!” 我特么谢你个大头鬼! 范离感觉这货的脑回路简直自成宇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听好!”范离强压火气,“那首词,是我写给我未来媳妇刘朵的!” “对呀!”纪横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青楼里?还被柳大家谱成了曲子?” “噢!你说这个。”纪横再次恍然,“词,我是给刘朵了。刘朵说你的字太破,又誊抄了两遍。我呢,就拿了其中一张,给柳含烟大家谱曲,助你名扬天下。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特么玷污了我和公主纯洁的爱情!”范离捂着胸口,痛心疾首。 “爱情……”纪横看着范离那副样子,浑不在意,歪理张口就来,“爱情……不就是用来被玷污的吗?你敢保证你不玷污公主?你不玷污她,她能快乐?” 范离竟被这歪理噎得一滞,感觉自己血压直线飙升。 这特么什么歪理邪说! 但……你别说,这歪理还特么挺有道理?! 看来自己完全无法跟这痞子正常沟通了。 刺啦—— 他一把撕下纪横的半截袖子:“少废话!决斗吧!今天不把你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纪横眨巴着三角眼:“至于吗?不就一首词吗?这样,今个儿天香楼你随便玩,费用我包了,行不行?” “不是……”范离这次是真被气笑了,“合着你特么真把我当傻逼了是吧?你拿老子一首词就能白吃白嫖。现在!——我!”范离用力戳着自己鼻尖,“我本人来了,你准备把我卖多少钱?” 纪横心思被戳穿,索性脖子一梗,三角眼斜睨着范离:“那你说,怎么办?” “对嘛!早拿出这态度多好!”范离收起玩笑,一本正经道,“听着,我最近接了笔大买卖,对临安城呢又不太熟,需要你帮忙带路。顺便——你还得负责帮我收钱。” “什么生意?”纪横好奇地凑近。 “我听说临安城有个天地会!” “天地会?”纪横挑眉,神色不善,“你怎么和他们扯上了?那群可不是什么好人。” “甭管好坏,”范离龇着白牙:“你就说,他们帮会大不大?人多不多?” “大啊!人多势众。”纪横疑惑,“这跟做生意有啥关系?” “太有关系了!”范离循循善诱:“你看,他们那么多人,是不是需要保护?” 纪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范离:“他们特么自己就是收保护费的!” “那就更需要保护了!”范离理直气壮,“你看,人多了难免磕磕碰碰。没人罩着怎么行?一会儿,你就说,你可以保护他们……” 纪横觉得有必要给眼前这傻逼普及一下江湖常识了。 “天地会!”纪横手指往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那是老大的钱袋子!他们不来找我们周家商号收保护费,我们就该烧高香了!” 范离瞬间明白了:天地会的背后是刘直。他歪头想了想:“问个实在的,天地会里有没有高手?就……大概像我这样的?” 纪横有点不耐烦:“他们帮主叫费西楼,功夫跟我师傅差不多。” “你师父?”范离耸耸肩,“一般般吧。还有更厉害的吗?” 听范离如此评价黑白子,纪横直皱眉,但想到眼前这货确实有这底气,略一思索道:“费西楼倒是有个哥哥,据说更厉害,但几年前就失踪了。” “那就好办了!”范离兴奋地搓着手,给纪横画饼:“你看啊,老大现在被陛下禁足在宫里,天地会是不是就等于没人罩着了?你说,这要是有坏人去欺负他们,可怎么办?” “你有病吧!”纪横觉得这货简直是异想天开,扭头就要走。他实在不想再跟这棒槌多说半句废话。 突然,眼前一花! 只见范离脸上不知何时已套上了一个滑稽的板牙面具,声音透过面具瓮声瓮气传来: “一会儿,我演坏人,你演好人!” 第136章 范离的戏搭子 纪横看着那滑稽的板牙面具,半天才反应过来,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给了一句评价:“真丑!” “我是照着你的样子画的。” 面具下传来范离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好没画你的三角眼。” 纪横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三角眼瞬间瞪圆了:“要不咱俩还是决斗吧,我宁愿战死。” 范离扯下面巾催促:“别废话,赶紧带路!” “你认真的?”纪横再次确认。 “快点!耽误老子挣钱!”范离的声音透着兴奋,不忘蛊惑:“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看爷像缺钱的人吗?”纪横翻了个白眼。 “给你写两首《鹊桥仙》范离伸出两根手指。 纪横眼睛放亮,伸出一根手指:“三首!” 范离心说,你识不识数,口中爽快答应:“成交!” 纪横边走边道:“你被人揍死可别怨我!还有,下次换个好看点的面具,别特么丢老子的人!” 范离忍着想把纪横拍死的冲动,强调:“咱俩是特么两伙人,我怎么给你丢人了?记住,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一会别特么演砸了!” 两人一边互损,一边穿街过巷,向着临安城南行去,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湖出现在二人面前,湖边一处占地极广的高门大院。 纪横梗着脖子努努嘴:“就这儿!” 天地会总舵选址极为讲究。背靠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正前方是开阔平静的“镜月湖”。湖面倒映着月光和稀疏的灯火。 大院本身气派非凡,黑漆大门厚重无比,门口蹲着两尊面目狰狞的石狮,门楣高悬一块巨大的乌木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金漆大字——“天地会”。 高墙深院,青砖黛瓦,墙头隐约可见巡逻的人影。 院内似乎有多重建筑,最高的是一座三层的飞檐主楼,灯火通明,隐隐有呼喝之声传来。主楼两侧延伸出数排厢房和库房,整个布局森严有序,透着一股根深势大的江湖气息。 纪横指了指那黑漆大门,撇撇嘴,“龙潭虎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少废话,按计划来!”范离催促。 纪横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刚才被范离撕掉半截袖子,努力挺直腰板,走到大门前,用力拍了拍门环。 “哐!哐!哐!” 沉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刺耳。 大门拉开一道缝,钻出一个脑袋没好气的问:“什么人?大半夜的啥事?” “周记商号,纪横!”纪横梗着脖子:“找费西楼,谈生意!” 脑袋缩了回去,门内沉寂片刻,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纪横,拱了拱手:“原来是纪爷。不巧,费老大外出办事,没在家。您有何事?可告知在下,待帮主回来代为转达。” 纪横心里暗骂一声“正好”,脸上却堆起笑容:“哦?费帮主不在?那……找你们能主事的当家也一样。” “当家们都在。”汉子侧身让开,“纪爷请。” 纪横跟着汉子穿过宽阔的演武场,来到主楼一层灯火最亮的大厅。 厅内布置得像个小型演武场,正中高悬“天地正气”匾额,下方是几张虎皮交椅。 此刻,交椅上坐着三个人,纪横都认识:一个满脸横肉、袒露着毛茸茸胸膛的壮汉,二当家“铁背熊”熊魁;一个面白无须瘦高个,三当家“白面狐”胡三;还有一个手捻佛珠、看似慈眉善目却眼神闪烁的老者,四当家“笑面佛”金不换。两边还站着十余名帮众。 纪横一进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哟,这不是周家商号的纪爷吗?稀客稀客。”白面狐胡三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这深更半夜的,纪爷不在天香楼快活,怎么有雅兴跑到我们这粗鄙地方来了? ” “几位当家说笑了。”纪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光棍气,“纪某此来,不为别的——通知你们一声,从今儿起,天地会这片场子,归我纪横罩了!这个月的‘份钱’,麻溜儿地交上来!” “……” 聚义厅内突然一下安静了,气氛有些诡异。 三位当家全懵了,大眼瞪小眼,这人疯了吧! 随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保护费?他娘的要收我们天地会的保护费?纪横,你他妈失心疯了吧?!” “哎哟!姓纪的,你他娘的脑袋是不是被天香楼的娘们儿夹坏了?!” “保护谁?保护我们不被自己打吗?哈哈哈!兄弟们,你们听见没?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熊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纪横:“姓纪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真当我们天地会不敢剁了你喂狗?” 金不换率先收敛了笑容,慢条斯理的捻着佛珠:“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可以理解,但找死,就是你的不对了!” 胡三笑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止住,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纪横,看在剑阁的面子上,你现在立刻滚出去,老子当你放了个屁!再敢胡言乱语一句……老子就把你当屁放了。” 纪横肺都要气炸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天地会的人倒也没为难。纪横快步出了大门,范离正抱着胳膊,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笑嘻嘻的看着他。 “怎么样?钱收上来了吗?” “收个屁!”纪横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三角眼里火星直冒:“那群孙子把我当成傻逼了!” “我猜就是这样。”范离点点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这帮人,都是贱骨头,但是他们自己认识不到,你等我进去跟他们讲讲道理啊!” 范离说着,掏出那副滑稽的板牙面具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守好门,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纪横只觉得眼前一花,范离一步跨上高高的院墙,随后身影消失在天地会的院墙之内。 速度快得让纪横眼皮直跳,不由得骂一句:“妈的,这牲口!” 天地会大厅内,方才的哄笑尚未完全散去。 熊魁拍着毛茸茸的胸膛,还在大放厥词:“哈哈哈,姓纪的怕是尿裤子跑了吧?就这点胆子也敢来收保护费?老子……” 话音未落。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厚重的大门如同被攻城锤狠狠撞击,整扇门板带着门框,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向内爆裂开来!木屑、碎块、烟尘如同怒涛般席卷而入,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厅! 厅内所有人,从三位当家到各堂主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惊得呆立当场,笑声戛然而止,转而发出惊恐的呼喝。众人兵器齐齐出鞘。 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第137章 后会有期 范离尽量装出高手风范。 他身材颀长,一身藏青色锦袍,在碎裂的木屑和翻腾的尘埃里,肃杀冷酷。 偏偏脸上却戴着一个龇着两颗大白牙的面具极其滑稽!露出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在弥漫的烟尘和刺鼻的木屑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阁下……何人?你……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胡三强作镇定,厉声喝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双刀上,但声音里的色厉内荏出卖了他。 范离的眼睛转了转,一个瓮声瓮气,带着明显戏谑腔调的声音透过面具响起: “我?坏人啊!”他歪了歪头,面具上的板牙仿佛咧得更开了,显得荒诞不经,“听说你们天地会也是帮坏人,和我是同行,抢了我的生意,所以我很不开心,专程来——欺负欺负你们!” “我看你特么是来找死的!”熊魁最先按捺不住,暴吼一声,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抄起手边一张凳子,猛的抡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范离当头砸下!那架势,恨不得将对方连人带面具砸成一摊肉泥。 就在凳子即将触及头顶的刹那,范离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嘭!” 凳子砸在空处,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熊魁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突然消失! 范离身形一晃,避开砸来的板凳,猛地向前滑进半步!一记窝心脚兜在熊魁的胸口。 “呃啊——!” 惨叫声中,熊魁两百多斤的壮硕身体,如同一个特大号的破麻袋,被踹得飞起,砸倒一片帮众! 今日来总舵的,都是天地会各堂堂主,个个身手不弱,众人不待吩咐,一窝疯扑向范离。 胡三双刀舞成一团旋风,刀光凛冽,寒气逼人。 范离不闪不避,脚下步伐变幻莫测,一只手凭空探出,穿越层层刀光,电光火石之间,一巴掌扇在胡三脸上。 胡三眼见一只手透过刀芒在自己面前放大,想要躲闪却慢了半步,随后耳边一声轰鸣,整个脑子嗡嗡作响。 范离这一巴掌着实不轻,胡三人被抽飞,脑袋带动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撞在墙壁上。 金不换步伐灵巧,身体不断变换方位,手中佛珠闪电般向着范离激射。 范离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在厅堂内急速游走。指尖连点,迅若奔雷,所过之处,天地会帮众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被尽数点中穴道,兵器落地的声响连成一片。 范离将众人一一点倒同时,手在空中随意捞取,竟于这电光火石间,将金不换射来的佛珠,尽数地抄在掌中! 金不换瞳孔骤缩,手中佛珠骤然告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前这戴面具的怪人身法之诡、出手之快,简直闻所未闻!眼见范离一掌向自己拍来,避无可避,张口叫了声:“开……呜!”准备催动全身功力迎接。 谁知开字叫到一半,却被范离将一把佛珠按进嘴里。紧接着后背被人拍了一记,佛珠被他吞下几颗,噎在嗓子里难受至极。 厅内鸦雀无声。 从熊愧动手,在场众人个个身手不弱却尽数被人制住,不过三息。 三位当家更是狼狈,熊魁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胡三贴在墙上滑落,嘴角溢血,金不换则被噎得眼泪直流,正从嘴里往外吐佛珠,脸上已是惊骇莫名。 范离看着厅内众人,这么震撼的场面,这么好的装逼机会,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歪头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抢了纪横的戏,对众人一抱拳:“诸位,后会有期!”说完扭头就走。 厅内天地会众人都懵了,什么情况? 对方是来寻仇的?不像!若是寻仇那为何只将众人点倒便要离去? 是来示威的?可这来去匆匆,除了打晕众人,连句狠话都没留下,倒像是专程来演了场独角戏。 来抢劫的?也不像!凭对方的身手,若真想抢劫,这总舵的金银细软怕是早已被搬空,可是对方却空手而去。 金不换好不容易将嘴里的佛珠吐干净,捂着被噎得生疼的喉咙,看向胡三和熊魁,三人眼中皆是惊疑不定。众人头顶问号,面面相觑,范离这句‘后会有期’给他们带来的震撼,比刚刚起落之间把他们制服来得更加强烈。 大家都是混江湖的,做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谁没经历过风浪,可这莫名其妙的被暴打了一顿还是头一遭。 不过对方的身手委实可怖,在江湖中绝非泛泛之辈。 纪横靠在石狮子上,嘴里叼着根草梗,眼睛盯着在天地会门口,正琢磨着一会能有多少漏网之鱼。 忽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边打开了,范离走出来,一把扯下板牙面巾:“来!到你了,去收钱吧!用不用先对下台词?” 纪横已经无力吐槽,心说别再挨骂就好。 天地会总舵,聚义厅内。 满地狼藉,三位当家狼狈不堪,帮众呻吟声此起彼伏。 啪嗒… 咔嚓… 踩在破碎的木屑和门板残骸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不由神情紧绷,惊恐地望向那破开的门洞!难道那瘟神……回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纪横叼着草梗走进大厅。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看到天地会一帮子人的模样,纪横乐了,蹲在熊魁身前,噗的一口吐掉草梗,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刚说什么来着?临安城最近不太平,坏人多!你看,我这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出事了!啧啧,那坏人下手可真够黑的哈!瞧瞧你们,头破了,人也伤了……” 恰在此时熊魁拍打着金不换后背,金不换张口吐出卡在嗓子里的一颗佛珠。 纪横差点惊掉下巴:“哎呀!都能口吐佛珠了!” “纪横!我抄你主宗!” 胡三肿着脸,指着纪横鼻子破口大骂,只是少了几颗牙齿,说话有点漏风:“少他妈在这放屁!就是你个狗日的搞的鬼!” 熊魁怒火也被点燃,红着眼咆哮:“对!姓纪的!老子跟你拼了!”说着抓向纪横。 纪横赶忙跳开。 熊魁牵动伤处,一个踉跄。 金不换终于顺过气来,抚着胸口:“纪横!你卑鄙无耻!” 纪横极力扮演好人的角色:“各位息怒,我不是来和你们打架的,我来和几位商量商量,保护费,你们几个看交多少合适?” 第138章 纪爷,请留步 纪横不说这话还好,一提保护费三人的火呼的又被拱起来了。 “纪横,你个王八蛋!”熊魁叫骂,胸口的闷痛让他声音带喘:“找个野路子来打闷棍就想讹钱?我天地会的弟兄们就是断手断脚,也绝不会给你这种下三滥递一个子儿!有本事你现在就把老子宰了,想让老子向你低头?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胡三盯着纪横,狠狠的啐了口血沫子:“姓纪的,别装什么好人了!你不就仗着有好师傅吗?兄弟们以前看你师傅面子,见到周记商号都避着,不稀的搭理你们,你还倒来劲了。今儿个话给你撂这儿,往后周记商行再有一天消停日子,我胡字倒着写。” 金不换脸上再没了半分笑意,一言不发看着纪横。 纪横讨了个没趣,一梗脖子:“行,你们有种!”说完扭头又走了。 范离在外边等了半晌,纪横出来,搓着手问:“这么顺利吗?多少?” 纪横耸耸肩没好气道:“你是问我挨了多少骂吗?被人喷了一脸唾沫。” 范离表情僵住,眨巴着眼睛看着纪横:“是不是因为你长得太丑了?” “我去你大爷的!”纪横忍不住爆了粗口。 “哎!”范离叹了口气又戴上面具:“等着,我再去跟他们讲讲道理。”说着随手撅下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条,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天地会大厅内,三人正在研究着如何给帮众们解开穴道,口中还不断骂骂咧咧。 “嗨!这么快又见面了,大家还好吧!” 众人目光转向门口。 那个戴着板牙面具的身影,又一次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这一次,手里多了一根不起眼的树条。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刚刚升腾起来的怒火和咒骂,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瞬间被浇灭。 范离的目光扫过熊魁、胡三、金不换,最后定格在熊魁身上,慢悠悠地踱步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熊魁色厉内荏地吼道,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缩。 “你们以前见过坏人吗?”面具后传出瓮声瓮气的声音。 范离的话直接把三人问傻了,见过?还是没见过? 几人正在寻思见没见过坏人的问题,范离动了,身体拉出一道残影。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定在当场。 范离二话没说,举起了手中的树条,带着破风声,对着三人抽了下去。 清脆响亮到极点的抽打声炸开! 啪啪啪…… 疼痛指数瞬间拉满。 大厅里响起三人杀猪般的惨叫声。 范离打得很有技巧,那根不起眼的树条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专挑神经最密的地方招呼——腋下、肋侧、大腿。每一下都像烧红的烙铁摁在肉上。 如果把疼痛指数分为十的话,此刻三人痛楚指数瞬间冲破九点五! 直到三人的衣服被抽烂,全身都是血檩子,范离方才罢手。 三人涕泪横流,糊了满脸,求饶已经喊哑了嗓子。 范离扔掉手中那根已经快抽没了的树条,向三人抱了抱拳:“各位,后会有期啊!” 说完,扭头就走。 门外,纪横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扒了着地上的两块石子。听到屋内的惨叫声停止,他缓缓起身。 范离走出来,一把扯下面巾:“该你了!” 纪横第三次踏入了天地会总舵的大厅。 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嘲讽、怒骂和唾沫星子。 熊魁、胡三、金不换三人,身上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渗血的红檩子,涕泪糊了满脸。 纪横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 “纪…纪爷!”金不换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纪爷救命!纪爷饶命啊!” 纪横皱着眉,歪头看着金不换:“我啥时候说要你命了!” 熊魁努力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横肉脸,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纪爷说的对!您可回来了!我们错了!我们需要您的保护!” 纪横乐了,心说,有点意思! 胡三肿着脸,说话漏风,也慌忙附和:“对对对!纪爷!这坏人真的很多,我们需要保护!求您跟那位……那位爷说说情,别……别再来了!” 纪横看着眼前这三位平日里在临安城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天地会当家,此刻如同三条被打断了腿的癞皮狗,心中那口被嘲讽和辱骂的恶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爽! 他努力绷住想咧开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行吧,接下来咱们可以谈谈那保护费的事了。” 胡三捂着肿脸,一听“保护费”,强挤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一脸苦涩:“纪爷!我们……我们三个……做不了主啊!帮里的银钱大权都在费老大手里攥着,我们……我们能动用的银子实在有限!说了也不算数啊!” 金不换也赶紧点头,牵扯到身上的鞭痕疼得龇牙咧嘴:“对对对!纪爷,我们就是看家护院的,钱的事儿,都是得等费老大回来定夺!” “那特么还谈个屁呀!后会有期!”纪横扭头就走。 “别!纪爷留步!!” “纪爷!等等!!” “别呀纪爷!!” 三人听到那一句‘后会有期’亡魂大冒! 金不换声音凄厉得破了音:“有!有银子!纪爷!楼上有银子!” 熊魁嘶吼:“楼上小库房!刚收的份子钱!纪爷您自取!” 胡三语无伦次:“三……三万多两!孝敬您……您去拿走吧!” 纪横脚步停在门口,缓缓转过身,一脸老大不乐意:“早说呀!耽误功夫!” 言罢,不再理会三人,晃着上楼。 不一会儿,又晃悠下来,怀中鼓鼓囊囊。 门外,范离正在欣赏湖光月色。见纪横空手回来,挑眉问:“又没拿着?” 纪横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银票一股脑塞给范离:“银票!两万两,都在这儿!” 范离边数银票边随口问:“没有现银啥的?” “有啊!”纪横答得干脆:“还有一万多两,那玩意太沉,懒得搬!” “哎呀!”范离一捂胸口,痛心疾首:“你这败家玩意,我……我告诉你啊!你白白让我损失一万多两银子,那……那《鹊桥仙》没了……” 第139章 臣,参劾范离 刚入卯时,天尚未明。金銮殿上已是灯火辉煌。 百官肃立,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 景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肃立无声的文武群臣。 谢真老神在在,微阖双目,仿佛置身事外。 户部尚书曾深启奏各郡收成,一奏就是大半个时辰。 大汉国除宁州及鹿鸣两郡外,形势一片大好。曾深奏得极为详细,各郡田亩、人口增减、产粮多少,条分缕析。冗长的奏报让不少臣工眼皮沉重,昏昏欲睡。倒是景帝与谢真二人听得聚精会神,不时颔首。 曾深奏毕,景帝朱笔批示,温言嘉勉。紧接着,鸿胪寺卿宋春九出列启奏:“启禀陛下,楚国使团已离边境,不日将抵达临安。” 这消息让殿中气氛微凝,南楚此番来意,如云山雾罩。 眼看早朝将尽,景帝例行询问:“诸卿,可还有事启奏?” 景帝话音刚落,礼部尚书童洛一步跨出臣班,仿佛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响彻大殿: “臣!参劾太常寺少卿范离!” 这一声参劾,瞬间驱散了文武百官的倦意,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童洛手持笏板,胸膛起伏,昨晚他可是一个晚上没睡好,主要是难咽心中的一口恶气。 “陛下!范离此人,行事乖张悖逆,视朝廷法度与皇家威仪如无物!亵渎君恩,玷污御苑!” 谢真微眯着双眼,暗自腹诽,什么亵渎君恩?玷污御苑?不过是扫了你童洛面子。 童洛声音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太常寺代管之皇家园林碧桂园,乃陛下恩泽,嘉赏功臣之所,何等尊贵清雅之地!然范离竟行市侩之举,将之公然标价!亭台楼阁、一草一木、吏员侍奉,皆明码标于《碧桂园场地及服务使用费价目表》之上!此等行径,亘古未有!视皇家体面为何物?视陛下天威为何物?!臣每每思之,痛心疾首!此乃对陛下恩典之亵渎,对皇家园林之玷污!其心之恶,令人发指!” 谢真心说,最令人发指的大概是收了你那三千两银子吧。 景帝尚未表态。吏部马应年站出臣列,无缝衔接,给范离添上了第二把火。 “陛下!臣亦有本参劾太常寺少卿!”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压制胸中翻腾的激愤:“范离上任以来,不思朝廷法度,反行酷烈专断之事!其行径,已非寻常失当!” “噢?”景帝微微皱眉:“如何失当?爱卿细禀。” 马应年从袖中取出一册文书高举过顶:“陛下,这是被范少卿停职及除名的官吏名册,昨日,范离悍然敕令,将太常寺四十余名九品以上官员停职待勘!更将一百余名在册吏员直接除名!此等行径,视朝廷甄选法度如无物,置吏部职掌于何地?” 太监将名册呈上,景帝细细翻看。 马应年声音抬高,言辞恳切: “陛下!吏部乃百官之根基,掌天下官员选拔、考课、爵勋!此乃维系朝廷运转、确保政令通达之根本!若今日范离此举不循法度、专权擅断。那明日,六部、三院、九寺、及天下郡府,是否皆可效仿?皆可自行其事,随意罢免任用官吏?长此以往,吏部权威荡然无存,朝廷择臣法度形同虚设,各衙各部自成一国,此等局面若成,皇威何在?纲纪何存?” 马应年的话句句卡在点上。 景帝用手揉着眉心,合上名册,将目光投向谢真,范离能坐上这个太常寺少卿这把交椅,谢真功不可没。若没有谢真一力推荐,景帝还真没那个心思。现在麻烦出来了,你看怎么办吧? 谢真却似未见景帝的目光,依旧老神在在。 马应年话音刚落,礼部高子贺出列,落井下石,又捅了范离一刀。 “臣,高子贺,启奏陛下。” 他双手执象牙笏板,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向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流畅而庄重,尽显朝廷重臣风范,说出的话更是冠冕堂皇:“ “伏惟陛下圣鉴。臣蒙天恩,忝掌礼部,职司邦国典章,维系人伦纲常,夙夜匪懈,唯以克己复礼,不敢有丝毫逾矩。然则,” 他话锋一转:“太常寺少卿范离,其行乖戾,其心叵测,竟行构陷上官之恶举!此非独伤臣一人,臣,不得不奏!” 又是范离 —— 景帝眼皮子跳了跳,这小子真能折腾。 高子贺双手捧笏,开始了条理清晰的控诉: “昨日,臣接刑部移文,协查太常寺所报殴斗一案。细览文书,本系其署内微末纠纷,与臣风马牛不相及。刑部文书之中,暗指臣授意姻亲沈青林于衙署行凶!罪魁祸首就是范离此獠!” 他再次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但抬起头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悲愤与痛心: “陛下!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朝廷之基也!臣掌礼部,清誉即国体之颜面!今范离以一己之私怨,构陷上官,污人名节,致臣清名无端蒙垢,朝野物议沸腾!此风若长,则上下失序,尊卑颠倒,礼法崩坏!纲纪不存!” 景帝揉着太阳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范离就是个惹事精呀!这才上任几天,就惹得满朝非议,头疼啊! 高子贺话音刚落,马应年接了上来:“臣恳请陛下明察,即刻制止此等专权乱命,严惩范离!以儆效尤,以正朝纲,以固国本!” 景帝微微点头,目光投向谢真,心说,别睡了,该你出马了。 一直微阖双目仿佛神游天外的谢真,此刻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整了整宽大的衣袍,不疾不徐踏前一步,对着景帝深深一礼。 “陛下!” 谢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抚平了殿中的躁动气息。 谢真一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童洛,马应年,高子贺三人。 “适才童大学士、马尚书、高尚书所言,皆关乎朝廷法度、皇家体面、重臣清誉,桩桩件件,干系重大。老臣闻之,亦深感震动。” 谢真顿了顿:“依老臣所见,倒不如听那范少卿如何分辨。” 景帝点头,谢真的话没毛病,且听听那小子怎么说,想到这,缓缓开口:“范离何在?上前回话!”。 大殿内一片寂静。 众臣的目光依次在班列里扫了个遍,竟是没看到范离的影子。本该太常寺少卿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执事太监额角微微见汗,硬着头皮,声音压低:“陛下……奴婢翻查了自范少卿上任以来的所有《朝参记录》……记录在册的朝会……范少卿……一次……也未曾来过……” 景帝嘴角抽搐,不用说,那小子又钻空子了。 经执事太监提醒,谢真也反应了过来,这些天他还真没注意,心里立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以前太常寺归礼部管,有什么事都是高子贺下去通知一声,而且还有郭安良在,但是现在郭安良回家养老去了,太常寺又划出了礼部,直属御前,按道理应该是伺礼太监去通知范离,但估计景帝也将此事忘到了脑后。让范离浑水摸鱼混了这么多天。 想到这儿谢真忽然一拍脑袋:“臣该死!……回陛下。范少卿年少气盛,行事急切。自接掌太常寺以来,夙夜难寐,殚精竭虑,一心扑在整饬积弊上。昨日傍晚,他强撑病体至老臣府上,面色苍白,气息不稳,言道恐难支撑明日早朝,特向老臣告假,恳请老臣代为陈情。老臣见其情状确有不妥,便允了他,谁知睡过一觉竟给忘了,老了,这脑袋不中用了。” 文武百官一脑袋问号。真的假的。 高子贺更是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范离昨天明明生龙活虎,怎么就生病了? 童洛满头雾水,你谢真昨晚什么时候见过范离了,咱俩喝酒一直到午夜,我怎么没看到人?你堂堂一宰相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景帝却是向谢真微微点头:“告诉他,好生静养!” 如果说谢真是帮范离打遮掩,给陛下找台阶。 那么景帝这句话就是摆明了袒护! 众臣面面相觑,同时也明白了景帝与谢真的态度,心中暗自震惊,大汉国恐怕又要多出一位权贵! 第140章 既生斯世,岂能无为! 大汉开国之始,毕国公好棋,功成向皇帝引退请辞,言:“吾爱棋逾命,今帝业已成,吾之朽骨已无大用,残年欲游天下,以棋会友。” 皇帝不允,言:“毕公当年安两晋,平三乱,逐元敌,拒南楚。对策天下,屡献奇谋,有定国之功,今日毕公若去,岂不落我鸟尽弓藏的口实?” 毕国公无语以对。 汉皇遂下令建毕功园,筑摘星楼,聚天下棋士来此与毕国公对弈,一时传为佳话。 毕国公无子嗣,归命后,毕功园荒置。汉开国皇帝驾崩,新皇继位,取其谐音将毕功园改名碧桂园,大量移植桂花栽种园内,并重新修缮摘星楼,作为皇家花园。 范离靠在碧桂园向阳的墙根下,看着马迅带人在远处拿着石灰忙活。 摘星楼以南,亭台楼榭连成一片。 摘星楼北边却是一片空地,有四个球场大,范离打算把这块空地利用起来,修个足球场。 体育最大的优势是让人人都能参与进来,你可以下场去踢,踢不了你可以看,还可以以另外一种形式参与 —— 足彩投注。 在足球场的外围,范离设计了环形跑道,同时规划出了一些体育比赛项目的场地,如田径、举重、射箭、投石、标枪。 既然是参与,品类必须全。 你跑不快,没关系,只要有一膀子力气可以去举重。 你射箭不准,不要紧,可以去投标枪,比看谁投得远。 再不济,跳高、跳远都会吧?总能让人找到适合自己的项目。 这就是范离的设计思路。 如今我们的小范大人不缺钱,四十多万两银票的巨款在身上揣着,底气十足。 他麻利地卷好一根旱烟,掏出火折子欲点,却发现里面的暗火早已熄灭。于是朝一旁的姜升和陈九英招了招手。现在这二人都派上了用场,太常寺事务繁杂,俩人如今成了专为他跑腿的。 陈九英立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熟练地替范离点燃烟卷。 深吸一口,吐出烟圈,范离的思绪又开始活络起来,自从接手太常寺以来,他就设立了宏伟的目标 —— 让这个世界因他而精彩。 然而,一切宏图的底层逻辑,都需要金钱作为基础。范离并非没有生财之道。前世所看的诸多 “穿越” 小说里,经典的生财法子无外乎烧制琉璃、炮制香水、研制肥皂、牙膏…… 可惜,这些他统统不会。 在平山城那会儿,他倒是捣鼓出了火柴。但那玩意儿实在不赚钱,利润薄得很,一盒火柴的成本大概是一个铜钱,能卖两个铜钱,平均一人一天能做大概一百盒,纯挣一两银子,平山城的百姓有了这手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混个温饱绝没问题。 思虑良久,范离最终敲定了四样:高度白酒、白糖、方便面,外加罐头。但他不打算亲力亲为。与周半城这样的商家合作,才是上策。不仅要造,更要将这些技艺推广开去,藏富于民。 范离不想改变世界,只想让这个世界多一些精彩。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先让百姓富起来。 若百姓皆腹中空空,谁还有闲心来参与你的运动会?谁有心情倾听你的好声音?最重要的,谁来买你的彩票? 念及至此,心头微热。既生斯世,岂能无为! 晚上还得去找自家媳妇合计合计。 想起刘朵,范离心里的小火苗又烧了起来,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忽然墙外一段话传入范离的耳朵。 “此事之根源,不在我们吏部!是范离!是他把诸位弃如敝履…… 什么自负盈亏?不过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的借口罢了!” 范离意念稍稍一动,墙外的缩影清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 郑知恩正唾沫横飞地蛊惑那些被他清除出太常寺的人。 “诸位想想,他范离入主太常寺才几天?可诸位在太常寺效力多少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们是受害者!所以你们得去申诉,去讲理,去他范离的面前!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地要个说法!问问他,凭什么?凭什么革你们的职?你们这么多人,都是朝廷命官,都是有功名的官员,你们得让上边听到你们的委屈,听到你们的声音!只要你们齐心,把事情闹大,上边自然会有人帮你们说话!他范离再嚣张,还能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不成?他敢吗…………” 这是挑唆那帮子人来找自己闹事的呀! 郑知恩! 自己放了他一马,他还来劲了,看来对某些人真的是不能太善良! “给脸不要脸。” 范离低声自语,烟头在指间明灭,“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年轻差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对着范离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愤慨: “寺卿大人!不好了!门外… 门外来了好多人,都是… 都是之前被清退的那些人!他们吵吵嚷嚷,非要见您!说… 说您处事不公,要讨个说法!带头的是几个被革职的主簿和录事,言辞激烈得很,引了不少百姓围观!” 姜升附在耳边低语:“大人,我帮您打听了,那些人当初进太常寺都是在吏部使了银子的。” 范离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行,知道了!” 说完,抽完最后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随手在墙根摁灭烟屁。整了整衣冠,迈开步子,朝外行去。 碧桂园大门外,此刻已是一片喧哗。三十多个依旧穿着太常寺官袍的前太常寺官吏,围堵在门口,群情激愤。正唾沫横飞大声叫嚣着: “范少卿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凭什么革我们的职?我们在太常寺勤勤恳恳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什么自负盈亏?分明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对!没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围观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范离缓步而出,从容站定,面带微笑,看着一众闹事的官员,声音不温不火,却异常清晰:“听说诸位对本官的处置有异议,要讨个说法?现在本官来了,可你们你一言他一句,本官不知道听谁的,来,不要乱。你们选一个代表出来,和我说清楚。” 人群被他这份从容噎了一下,但很快,一个被革职的主簿被推了出来,上前一步,道:“范少卿!你裁撤我们这么多人,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我们在太常寺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句‘不堪其用’就打发了?总得给我们个说法,我们一家老小都指望着我这点俸禄。” 范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人群稍安勿躁,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诸位的心情,我能理解。骤然丢了差事,心中难免有怨。说‘苦劳’,本官也信。”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探究,“只是,本官心中也有个疑问,不吐不快。” 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个主簿身上:“这位大人,你当初能进这太常寺,是凭的什么?”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给众人留出思考的空间,又缓缓道: “是恩科金榜题名?吏部按制铨选?是地方考绩卓异?还是……” 范离的声音不急不徐:“还是托了人情,费了周折,做了打点,才谋得了这个位置?” 那主簿被范离说得一怔,确实,他进太常寺是经过了好一番打点,花了几百两银子才得到这差事。 范离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略略抬高:“本官年轻,初掌太常寺,诸位知道太常寺自负盈亏,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连本官也有可能拿不到俸禄,我不知道你们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跑到这儿找我要说法?” 说着,深吸一口气苦涩一笑:“我都不知道朝谁要个说法。” 说完范离凑近那名主簿耳边,声音转厉:“当时谁收了你的银子,你找谁去,我可没拿你半分好处!” 那名主簿一愣,随即看到范离冷厉的目光,心头一颤,豁然惊醒,转头就走。 范离的脸上又换上笑容:“诸位不妨仔细想想,是吏部能给你们解决问题,还是我范离能给你们一个官做,所以我奉劝各位一句,回去冷静想想,这事该找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决然离去的主簿背影,又看看台阶上神色平静的范离。渐渐纳过闷来。 “找吏部!”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着满腔被愚弄的情绪,喊出了这三个字。 刚刚还围堵在碧桂园门口、群情激愤要讨说法的官吏们,此刻像退潮般转向。追着那位主簿的背影而去。 范离看着远去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郑知恩!” (恢复正常每天两更,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这些时日对不住大家了!) 第141章 与郑知恩的交易 打发走那一堆来讨要说法的官员,范离心里窝了一股子火,跟马迅几人作了交代,匆匆回到平湖秋月小院, 一通翻找,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扯出一块布条——郑知恩的半截断袖。 眼看几近中午,招呼了丁大年,二人出了剑阁,先在大街上找了家馆子,吃饱喝足。 范离一路打听郑知恩的府邸。 郑知恩中状元时曾游过街,是以郑府不难找。 二人没费多少工夫,很快便寻到门前。 范离抬头看了一眼朱红色的大门,转头向丁大年道:“去敲门!” “砰!砰!砰!” 丁大年上前将大门捶得震天作响。 “谁!”门内传来不悦的声音。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郑府管家气势汹汹推门而出,砰的一声与人撞了个满怀,腾腾倒退几步,这才看清,一名彪形大汉站在门外,如一面墙般将整个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抬起头看到大汉正眨巴眼睛歪头盯着自己,想起前几日在郑府门前郑知恩接二连三被人戏耍的一幕,再看眼前大汉,分明不像好人,不由心头火起,破口骂道:“眼睛瞎了吗?挨千刀的丧门星……说你呢!” “混账!” 丁大年不明白‘丧门星’是何意,但是‘眼睛瞎了’却是能听懂,伸手一把将那管家提在手里。 “大年,莫动手。”范离赶忙劝阻,他可是来办正事的,不能让这两个浑人搅黄了。 丁大年愤愤松开管家衣领,向一旁让开。 管家这才看到一名青年笑吟吟站在台阶下。他虽不认识范离,但却认得范离身上那身四品大员的官服,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给范离行礼:“不知大人到此,刚刚多有冒犯……” 范离道:“无碍!我有事找你家大人,他可在府上?” “我家大人去衙门里办差……”管家看了看天色,陪着笑脸道:“快晌午了,大人先请里面坐,我家大人即刻便回。” 范离正想回绝,门内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谁找我家小儿?”语气甚是傲慢。 发话之人正是郑知恩之父郑常青,刚刚听到敲门的动静,满心不悦,出来探个究竟,刚好听到管家正与来人客气,态度极是卑微。 郑知恩乃是当朝五品,又在吏部当值,最近人上门求官之为络绎不绝,在郑常青以为,来人必是求官的,是以拉出长长的腔调。 走到门口瞧见范离身上的官服立时也改了口,对那管家训斥道:“你这狗奴才,还不快请这位大人进府。” 范离颇为无语,心说这郑家人怎的都这般势利,看来注定我要再发上一笔小财,当下也不言语,笑眯眯的看着郑常青训斥管家。 郑常青训过管家,这才向范离拱手道:“让大人见笑了!大人快里边请……” 范离也不客气,大步走了进去,落座后寒暄几句。 郑常青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问道:“不知大人找小儿可谓何事?” 范离笑眯眯道:“我今日找你家小儿是有些私事……” 郑常青心道这位大人怎么如此说话?自己可以称郑知恩为小儿,但在官场上至少也称令郎吧?自从他来了都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时事所知甚少,是以不识得范离,见他年纪轻轻,暗想这位大人年轻气盛,又官居高位,难免有些骄傲。心中虽有不快,面色却依旧如常向范离道:“不知大人找小儿何事?” 范离呲着一口白牙:“前几日你家小儿一言不和便与我挑战,我今日闲来无事,刚好路过此处,想将此事了了……” “噢……”郑常青露出了然的神情,自己儿子手底下的功夫他还是知道的,以郑知恩的身手即便是打下一个武状元也不为过,眼见这位大人一副书生模样,又是文官打扮,定是与自家儿子有了过节,被郑知恩挑战,事后来私下来讨饶的,心中暗骂郑知恩不懂为官之道,嘴上不动声色:“好说……好说……大人请放心,等知恩回来,我定让他将此事一笔勾销,日后绝不再提……” 范离心说这老东西,以为我怕了他家小儿,看来得把话挑明了说,于是道:“老人家……你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想将你家小儿揍个半死,出出气而已,不会要他性命……” 郑常青这回听得真真切切,脸色立时沉了下来:“这么说……大人是来找麻烦的?” 这老家伙总算明白过来,范离点头:“正是……正是……” “呵呵……”郑常青冷笑了两声:“大人莫要以为你官高一级我们就怕了……须知比武切磋这种事可不论官职大小。刀枪无眼,一不小心把大人伤了,可莫怪我儿知恩不懂礼数。” 却在此时,脚步声响,郑知恩风风火火跑了回来,先是看到院中的丁大年,心说要坏,眼见范离四平八稳坐在厅堂上。刚刚自己老爹的话一字不落的被他听在耳中。 郑知恩顿时生出一头撞死的冲动,忙将老父亲话音打断,口不择言道:“爹……不可对范大人无礼……” 郑常青一时没反应过来,怒斥郑知恩道:“你怎的这般没骨气,枉费了我教你这身武艺,堂堂正正与他决斗,不触犯国法,伤亡自有定数各凭本事,他又能奈你何?” 郑知恩眼一黑,心说爹呀,你坑死我了! 前些天自己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与父亲的想法并无二致,果然是自己亲爹,竟连这等事都不谋而合 可是,怎么打?郑知恩都快哭了。 范离再不客气,起身向他拱了拱手道:“老人家说的极是,一看您就是明白事理之人,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说着面色陡然一寒,转头对郑知恩道:“郑大人!正如你父所言,你我这就出去打上一场,生死勿论。” 说话间,一股凛冽而澎湃的气息从身上爆发出来,整座院落里瞬间弥漫着一股恐怖的杀意。冷酷,肃穆,气象森然,仿佛连空气都已开始凝固。 父子二人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眼中布满了恐惧。 郑常青面如死灰,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感觉到离死亡如此接近。他相信,只要对方愿意,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他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发颤:“范……范大人息怒!是……是小老儿有眼无珠,言语冒犯!” 目光随即又惊又怒地投向郑知恩,心说你特么这不是惹事,是找死! 郑知恩功力稍弱,在那股恐怖的威压下,整个人如傻了一般。 范离打个哈哈:“郑大人,本来呢,我都已将决斗之事给忘了,可是刚刚有几名被革职的官员去我那一闹,我又把这事儿给想起来了。” 郑知恩明白症结所在,自己在背后做的那些把戏范离已了如指掌。念及至此,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郑常青猛然醒悟,颓然道:“范大人,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吧!” “这就对了,还是老人家明白事理!”范离瞥了一眼还在满头冷汗的郑知恩,散去身上的气机:“我过来本就是谈一笔买卖的,和气生财嘛!您看,我这块布条值多少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截断袖。 郑常青心说,你是那是和气生财?分明是敲诈!倒是我需要拿钱消灾。 回头瞥了一眼郑知恩,不用说,这又是这个孽子招惹的是非,真是坑爹呀! 从郑府走出来,范离的心情格外舒爽,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就做成了一笔生意,用一块断袍换了二万两银子,范离觉得很值。 而郑家父子则是用二万两换了郑知恩一命,也觉很值。 买卖双方都觉得价格公道,皆大欢喜。 第142章 展开合作 范离抬头看看天色,日头西斜,已进申时。可以去跟公主约会了。他招呼上丁大年,直奔公主府。熟门熟路摸到后门,侍卫认得他,直接放行。 公主府正堂里。 刘项缩着脖子,守着一盘时令瓜果,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瞄一下来回踱步的刘朵。 纪横歪在椅子里,二郎腿翘得老高,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下巴,一个哈欠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显得百无聊赖。 周半城摊在软榻上如一尊弥勒。 刘朵来回踱着步子,脸上喜忧参半。 上午入宫,她向父皇提了修建驸马府的事。景帝倒是爽快,大手一挥,就把紧邻公主府东边一处五进五出的大宅院赏了下来。那宅子原本是一不安分宗亲的府邸,后来人倒了,宅子就一直荒废到现在。 喜的是,位置实在太好了,近在咫尺,只隔一条窄巷。 忧的是,那宅子荒废太久,风吹雨打,早就破败不堪。要是推倒重建,花费是个天文数字;就算修葺翻新,初步估算,至少也得砸进去二十万两雪花银! 钱!又是钱!刘朵感觉自己快被这个字压得喘不过气了。没办法,她只能召集自己的“核心智囊团”——舅舅周半城、弟弟刘项,还有那个挂名幕僚纪横,开个紧急会议。主题就一个:驸马府,怎么修?钱,从哪来? 周半城、刘项、纪横三人,脸上都明晃晃写着“又来了”三个大字,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舅舅!”刘朵停下脚步,捧起刘项旁边的果盘,凑到周半城跟前。 “哎哟哟哟哟哟……”周半城像被烫着似的往后缩,胖脸上堆着受宠若惊的惶恐,声音都飘了:“这可使不得,这个我……我可不敢吃。” “舅舅——”刘朵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无措,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哎……”周半城最吃这套,简直没辙:“我刚给了你二十万两银子,就是预备给你建府的!你可倒好,眼都不眨,转手就塞给那臭小子了!”周半城两眼望天,一脸生无可恋。 “不是给,是借!”刘朵纠正道。 周半城痛心疾首:“我的好朵朵呀!你真当你舅舅傻是吧?太常寺那就是个无底洞!这二十万两,九成九是打水漂了,别指望了,哎……” “那驸马府怎么办?”刘朵不依不饶,“当初的主意可是您出的!您再帮我想想办法。”说着,硬把果盘塞进周半城手里。 “我……”周半城彻底无语了。 就在这当口,春杏一脸喜色地匆匆跑进来:“公主,国舅!姑爷来了!” 话音未落,范离已经带着丁大年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刘朵身上。 “范……范离。”刘朵看到范离的瞬间,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想喊“范郎”,又觉不妥,赶紧改了口,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哟,人都在啊,太好了!”范离大大咧咧走进来,伸手先在刘项头上敲了一记:“最近怎么不去找我了?” 刘项捂着脑袋跳到刘朵身后,翻着白眼回怼:“近墨者黑!” 范离不以为意,冲刘朵眨了眨眼,露出个“你懂的”坏笑。转身跟周半城打招呼:“周……那个……舅舅!” 周半城立刻警惕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范离——上次这小子这么热情地喊舅舅,紧跟着就是借钱! 范离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到周半城对面,无视那警惕的小眼神:“跟您谈几笔挣钱的买卖,不知道舅舅有没有兴趣?”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连纪横都转过三角眼。周半城看着范离:“说来听听!” 范离语气平稳:“您是商界大佬,见多识广,市面上最好的酒是什么价?味道怎么样?” “最好的酒?”周半城如数家珍:“‘御宴琼浆’、‘瑶泉玉液’‘百花露’这些都是王公大臣宴客用的好酒,动辄几百两一坛,不过要论市面上能买卖、能赚钱的好酒!那还得是陈年的‘梨花白’、老窖的‘杏花村’!十年份的,七八十两银子一坛稳稳当当;二十年以上的珍品?百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还得看门路够不够硬!都是真正的硬通货!” 他下巴微抬,补充道:“至于老百姓喝的‘烧刀子’、‘五谷酿’,七八两一坛,又淡又浑,也就图个便宜劲儿。 范离笑吟吟看着周半城,语出惊人:“我手里有个法子,叫‘蒸馏’。这法子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能把酒里最纯最烈的那部分,一遍遍提出来!这样弄出来的酒,清澈透亮如泉;入口那股子烈劲儿,直冲肺腑;落喉的醇厚、回味的悠长,丝毫不逊色于顶级陈酿!舅舅您觉得,这酒能值多少钱?” 刘朵、刘项、纪横都屏住呼吸,齐刷刷看向周半城。 周半城那庞大的身躯陷在榻里,像座肉山。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刚才说的,要是句句属实……那就不是这酒值多少钱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范离:“是你手上这‘蒸馏’的法子——无价!” 范离满意地点头,冲周半城竖了个大拇指:“识货!再说第二件——白糖。” 他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市面上的糖,颜色发暗,质地不纯,就算是最好的也难说完美。我手里的法子,能让它变得像雪一样白,干干净净;甜得纯粹,不带一点杂味,入口即化。” 周半城沉吟了一下:“若真如你所言,纯净如雪,甜而不杂,那便不再是寻常糖货,可入珍品之列。只是没见过实物,具体价值还需斟酌。” 范离道:“怎么卖是你的事。我再说第三件,这东西是特制的一种面条,特别方便,吃的时候,拿开水一泡,半盏茶的功夫即可食用,最关键的是,这东西能放好几个月都不坏!最适合赶路的行商、出门的旅人。我管它叫方便面。 周半城眼睛亮了一下,略一沉吟:“方便面?耐存,快熟。市井百姓,行商旅人,需求极大,甚至可作军粮,是好东西。” “现在说第四样——”范离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周半城身上,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水果罐头!” “水果罐头?”堂内众人,包括周半城,都是一脸茫然。 范离不再卖关子,言简意赅:“这东西,就是把当季的新鲜果子——桃、梨、杏、橘这些水果,洗干净,处理好,装进特制的罐子里,灌满熬好的浓糖水,上锅蒸透,趁热把口子封死封严。” “关键就在这封死的罐子!”范离强调,“只要罐子不破不漏气,放在阴凉地儿,里面的果子放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都不会坏!” “今天我要和舅舅谈的就是这四样生意!”范离说完,看着周半城。 “你刚刚说的这几个法子,若是可行……”周半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笑意,眼睛眯成一道缝隙,一针见血:“那便不是几桩生意,而是足以掌控行市的根基。” 范离不得不佩服周半城的眼光和见识。刚刚范离在谈这四样东西的时候,刘朵,纪横,刘项都表现出极大兴趣,但周半城始终不急不躁,从容应对,明明一眼看出其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却不忙着开价,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这才是一名成功商人应具备的素质。 第143章 一剪梅 公主府中准备了晚宴。刘朵命人打开珍藏的御宴琼浆,据说这一坛酒在市面上能值千两银子,众人都是好酒之人,就连刘项都能喝上几杯。 范离与几人对饮,感觉酒的味道虽醇厚,却有些发淡。 喝得尽兴,范离趁着酒兴将蒸馏白酒、提纯白糖、制作方便面与罐头的法子给周半城细述,刘朵执笔一一详记。 周半城承诺如果法子管用要分范离三成利,刘朵当即表示不干,最后谈成五五分账。只是范离的那五成利里有她的两成份子钱。 众人吃得尽欢而散。周半城看出范离与刘朵二人抓心挠肝,知趣离去。 范离与刘项约好明天去碧桂园看足球,将小正太也打发走了,又让春杏安置了丁大年,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吃,厅内就剩纪横这个电灯泡,斜着三角眼看着二人。 范离知道这是小痞子故意的,将纪横视作无物,趴在刘朵耳边道:“昨日回去想你时,写了首词。” 刘朵心中惊起涟漪,耳根微烧,又羞又喜,口中向一旁的春杏吩咐:“取纸笔来!”目光却定在范离身上,怎么也移不开。甚至忘了纪横的存在。 纪横瞪着三角眼,看着眼前二人,一个直接将他无视,一个好像真的把他忘了。心说当我不存在吗? 春杏动作麻利,很快在几案上铺好宣纸,研墨的沙沙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朵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纤纤玉手执笔,悬腕。微微抬眸,眼波流转,带着水润的羞意看着范离。 范离嘴角含笑,深情凝望,缓缓吟诵:“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词句中的秋意与孤寂,随着范离的声音流淌出来,刘朵的心尖像被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麻。 有多少年,她一个人伫立在深秋,静静看着那一湖残荷。 这登徒子竟也能感受到自己荡湖上的那种渴望与怅然么?单是这一句词便将她心中凄美的意境完整的勾勒出来。 刘朵手腕微沉,笔尖落于纸上,没有一丝滞涩,仿佛要将某种情绪也一同镌刻进去。 范离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谁寄锦书?这一叩问让刘朵微微发怔,一股隐秘而滚烫的期盼瞬间涌起,灼烧着她的心。 多少次,月光洒满楼阁,她有种被骤然点亮的期待。 范离凝视刘朵,放慢语速,声音愈发低沉,如同情人间的呢喃:“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刘朵抬头,目光与范离接触,心头微微一颤,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这坏人的影子,有生以来她第一次体会相思的滋味,眼前之人也如我思念他般思念我么? 她收回目光,强压下心中的悸动,笔下的文字微微有些变形。 范离凑近刘朵,声音像在耳边劝慰:“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刘朵再也写不下去了,这些句子字字戳到她的心里。 所有的伪装,矜持与理智,土崩瓦解! “啪嗒!” 那支狼毫笔,从她无力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宣纸的空白上,淡淡晕染开的墨迹,如同她的心绪失控。 刘朵再也写不下去了! 甚至站不稳! 一股混杂着被深情包裹的羞窘,以及长久压抑后被心上人理解的温暖,让她身体里的某些东西骤然释放。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范离。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 超越了公主的矜持,冲破了世俗的礼法,也是对范离的最终回应,她要的,不是言语的承诺,而是此刻这真实的拥有。 纪横是真正懵了。 春杏悄悄退出厅堂。 范离轻轻的环住刘朵的身体,拍着她的后背。目光却透过她的香肩,挑衅似的看着纪横,那意思很明显,无视你,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 好吧!纪横确实尴尬了。 范离向案上那张纸签努努嘴。 纪横三角眼一亮,大咧咧过来,把那未写完的纸签揣进怀里,临出门时,狠狠对着二人方向龇了一下牙。 那意思分明在说,狗男女! 范离感觉着怀中因不安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翻涌起灼热的情潮。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拥抱,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此刻只剩下最真实的渴望,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怀中。 时间仿佛静止了。烛火噼啪轻响,将他们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亲密无间,难分彼此。 半晌,范离听到怀中传来一声微不可闻、带着浓浓鼻音和无限依恋的轻唤: “范郎……” 范离的心瞬间被这声呼唤融化。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盛满了娇羞和毫不掩饰的渴望。 刘朵声音轻的发颤:“我……我……喜欢你昨天那样对我。” 这句话,如同投入干柴堆的火星,瞬间将范离点燃了 什么理智,什么克制,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范离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低头对着她那微微开合的唇瓣吻了下去! “嗯……” 刘朵的身体微微一僵,生涩而笨拙回应着,双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强烈的感官刺激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依附着他,任由他予取予求。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令人战栗的酥麻感和空虚感在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范离的手也开始不再安分。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随着她身体的曲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探索。 “嗯……”刘朵被他大胆的举动激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嘤咛。让她几乎要融化在他的怀里,理智的防线摇摇欲坠。 终于范离的手滑进她的衣服里…… “范郎……不……先不要……” 一声细若蚊蚋、带着微微颤抖的哀求,激得范离动作一僵。 他直直望着刘朵那水光潋滟、却盈满复杂情绪的眼底。 刘朵胸口剧烈起伏,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低下头,不敢看范离眼中那近乎于疯狂的渴望。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缓缓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撂开衣袖,将手臂慢慢地举到了范离眼前。 烛光跳跃,清晰地映照在她皓腕内侧。 一点殷红,如同凝固的朱砂,烙印在雪肤之上。小巧而圆润,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在刘朵细腻的臂弯处显得格外刺目。 守宫砂! 第144章 今日吉凶 漆黑的天幕里几颗星星幽幽闪烁,明月西沉,天地一片静谧,整个临安城仿若在梦境中酣睡。 平湖秋月的小院里,传来一个女子的敲门声:“范大人……该上朝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范离穿戴整齐出现在门口,敲门的女子眼中冒出小星星。 妙音等人早早起来为范离备下食物。 昨天范离回来的很晚,来传旨的内侍太监一直等到大半夜,总算等到这位范少卿。 旨意就一句话:明天给老子按时上朝! 这是景帝的原话,太监甚至连口气也学得惟妙惟肖。 吃下妙音等女子备下的食物,范离带着丁大年出了剑阁。 边走边在心中抱怨,这早朝时间是谁定的?脑子有病吧! 卯时,换算到现代是凌晨五点,但是总要洗漱吧,路上总要消耗时间吧,必须在卯时前赶到,又叫点卯,这样一来,大概凌晨四点就要起床。 范离每夜都要练功,睡觉的时间本就不多,再加上晚上还得和刘朵约会。时间显得更不够用。若是天天如此,真是要了亲命了。 一想到刘朵,他心头便又忍不住泛起一阵燥热,刘朵待他百依百顺,尤其想起她强忍娇羞时的顺从模样,最要命的是那妮子属于敏感型体质,二人虽然没有最后一步,但是却被自己几次撩拨到失控。 不能再想了,范离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了反应,强压旖旎的念头,在心中盘算,能不能找个法子逃过这每日上朝之苦。 过了石桥,转过一条街道,东方的地平线浮现出一抹玄青之色,这是黎明的前奏。街道上却依旧一片黑暗,鲜有人迹。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大人可要算上一卦?” 范离边走路边低头想事,未曾留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丁大年也打了个激灵。 二人一同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有道人影,手拄一根长长的拐杖,一动不动站在街边。走近几步这才看清,那人是个算命的瞎子,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双目紧闭,两只眼窝深深凹了进去,拐杖上挑了个竖旗,上面画了阴阳八卦,写着两行大字: 莫问前生来世, 只断今日吉凶。 范离心说这人定是在装瞎骗钱,若不是看到自己身穿官服,他又如何得知自己在朝为官。看了看天色,没好气道:“这位兄台,你是算命?还是要命?天还没亮,莫出来吓人好么……幸好我胆子大,遇见胆小的,你把人吓死是要打人命官司的,懂吗?” “大人说笑了,你一定奇怪,我为何称你为大人?你还怀疑我是不是瞎子?你刚刚说天还没亮……可是对于我,黑天和白天是没有区别的。” 算命人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但是却引起的范离的兴趣。因为算命人所说,确是他心中所想,他饶有兴致的看着瞎子,玩味道:“好像这个时辰从这里路过的人,都是去上朝的,那自然是官员,所以你称呼我为大人!这一点我不奇怪。而且我现在确信,你是瞎子,一个聪明的瞎子。既然是瞎子,黑天和白天确实没有区别。” “嗯……”老瞎子依旧很平静:“我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想来你也是个聪明人,我现在也确信,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你找我?”范离指着自己的鼻子,他表示很怀疑,警惕的看着老瞎子,因为凡是算命的都有一套忽悠人的本事,不得不防。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老瞎子言之凿凿,一口笃定的语气:“其实我找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想给你算上一卦……”老瞎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草!绕回主题了,范离看着老瞎子,心说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嘴上却道:“你起卦之前为什么不算算我身上有没有银子,若是我付不起你卦资怎么办?”他打定主意,就算你说出天花来,也休想骗走老子一分钱。 “呵……呵……”老瞎子笑了起来,像是明白了范离心中想法:“你一定不会相信我,也难怪……这样吧!我免费给你起上一卦,只占卜今日运程,若是灵验你不妨再来找我,大人意下如何?” 范离想想,反正让他算上一卦自己也不损失什么东西,看看时间还早,且听这老瞎子怎样忽悠,于是道:“如何占法?” 老瞎子道:“大人随便说上一字即可。” 范离一时想不起要测何字,眼前就只有老瞎子,丁大年,和自己三个人,于是道:“人!一撇一捺的人!” 老瞎子点点头,捏了手指开始掐算起来, 范离熟练的卷了根烟点燃,深吸一口,浑身舒爽。 老瞎子神情凝重,一只手的指诀不停变换,嘴里小声嘟囔,念念有词,过了半晌,向范离抱拳道:“大事不好!” “噢!什么大事不好?”范离吐出一口烟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说我且看你如何忽悠。 老瞎子语出惊人:“如果我测的没错,您身边这位朋友今日有牢狱之灾!” 范离看丁大年,大汉正眨巴着铜铃大的眼睛茫然看向自己,显然不知道牢狱之灾是什么意思。 “哦?”范离听老瞎子先扔出个勾子,吊人兴致,故意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玩味:“说来听听!” 老瞎子似乎没听出范离话里的戏谑,依旧一脸严肃道:“刚才你说出的是‘人’字,口中含‘人’,就是一个‘囚’字?此象便是牢狱之灾的征兆!” “为什么是他有牢狱之灾?”范离反问,这老瞎子忽悠人的本事不错,知道拆字,有几分水平。 老瞎子道:“大人官运亨通,定然不会坐牢,老瞎子我么,更不会坐牢,此间三人,只能是大人的朋友了!” “哈!”范离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敛住,眼中带着笑意,“你这算法……倒是简单明了,三人排排坐,挑个软柿子捏?” 说着,扔掉烟头,用脚捻灭:“再见!” 言罢带着丁大年扬长而去,他急着上朝,没时间跟这老瞎子瞎耽误工夫。 老瞎子没料到范离说走就走,在后边大喊:“大人今日气运,呈上升之势,必有官爵加身……” 早说句吉利话儿多好,范离头也不回,从丁大年身上摸出两枚铜钱向后一抛,摆了摆手,大声回道:“借你吉言。” “哎……他是把我当成要饭的了!”老瞎子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第145章 晋爵二等侯 禁宫门外,停了无数车马与官轿。 按大汉律制,禁宫门前,武官下马,文官落轿。当然,事情也有特殊,在大汉国有三个人特例。 第一人是丞相谢真,他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按理说所乘应该是八人抬的红呢大轿,可他偏偏坐了一个四人抬的小轿,轿子破旧不说,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四个轿夫也都上了年纪,但是却成了谢真的活招牌,他这乘四人小轿可直接抬到景帝的寝宫,无须奏报。 第二人是瑞王爷,景帝的皇叔,手下掌管五万铁卫,他的马可以拴在御书房门口。 第三人是镇南大帅萧长河,他可以一直将马骑到太和殿门前。 除了这三个人以外,其它百官一律平等。禁宫门前,文官落轿,武官下马。 能有资格上朝议事的都是各部主事,三院,六部九卿,连文带武算在一起上百号。石阶下,马夫与轿夫加在一起却足足有几百人。 “大年,在这等我……”范离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莫要乱跑,免得我出来寻不见你……” 大汉认真点点头又蹦出两字:“知道!”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穿过层层宫门,范离一路进了太和殿。早朝还未开始,百官也未到齐。大殿内的官员基本分作四拨: 第一拨人大皇子派系,如礼部高子贺,户部曾深等人,站在大殿靠上首的一侧。 第二拨人二皇子派系,工部孙正道,吏部马应年等人,仿佛故意要与刘直派系拉开距离,站在靠门口的位置。 另外一拨人比较特殊,他们既不属于大皇子刘直,也不属于二皇子刘哲,准确的说他们属于萧家在朝廷内的势力,如文华殿大学士童洛,他们既不站在刘直一边,又不站在刘哲一边,而且还能与两方官员打成一片。 还有一部份人,纯粹是没有派系的,如大将军邱子泰,刑部赵万源,大理寺少卿李治,监察院御史贺长州,这些人的特点是谨小慎微,大都站在太和殿的某一个角落,或察言观色,或闭目养神。 范离悄悄的走进大殿,引起了少数几名官员的注意,他们只是随意瞧了范离两眼,很快收回目光,一如平常。范离心说,能把官做到各部主事的果然都是些人精,深谙为官之道。 范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眯起了眼睛,暗中打量着大殿内的动静。大概算了一下,殿内大约站了四十余名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些人陆续走进殿来。他认识的人用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二皇子自是不必说,高子贺与童洛在范离进殿时看过他一眼,随后二人又开始闲聊,假装没看见。刑部尚书赵万源一个人站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彷若入定,只有李治向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突然间,大殿内一片安静,刚刚还在乱哄哄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官员都看向殿门的方向,范离也跟着众人转过头去,随后就看到谢真缓缓走进殿来,谢真走路很有特点,又慢又稳,别人迈出两步的时间,他只迈出一步,而且步子不大,仿佛步子迈大了支撑不了身体的重心,走路时总喜欢背着手。 与范离进殿时的情景有所不同,谢真从一进殿起就有人向他打招呼,有人点头,有人作揖,有人嘘寒问暖。 谢真从容不迫,一路寒暄应对,脚步不停,走向大殿的上首位。 仿佛算好时间一般,谢真刚刚站定,太监就拉着长长的嗓子喊:“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都起来吧!”景帝很随意的走到龙椅上坐下,扫视一下群臣,目光有意的范离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今天议事之前,有一条旨意要颁布下去……范爱卿上前来听封……” 听封?范离心头一凛,随即释然,朝廷上还有范姓官员,他这刚从六品被直接提到四品当上太常寺少卿几天,怎么可能又升官。 “范离!”看到范离呆立不动,景帝加重声音:“你……想抗旨吗?” 范离一惊,赶忙出列,犹豫片刻后跪倒在地。自己这位老丈人的武功有多可怕他是知道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不给他面子,这不是有骨气,而是找死。 景帝满意的点了点头,冲执事太监招了招手道:“你来宣旨……” 太监应了声喏,捧起御书案上黄色绢帛,转过身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常寺少卿、驸马都尉范离,器宇卓荦,才略超群。朕心甚为嘉悦,得卿辅弼,实乃社稷之幸。兹特加封尔为太子太保,晋二等侯,以彰懋功。 另,南楚使团不日入觐,着范离充任接待使,总掌迎送仪典,协理诸般邦交事宜。务须恭慎将事,俾彰天朝威仪。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满殿哗然!众大臣面面相觑。 我草! 太监宣完旨后,范离满脑袋问号,其它的他都能理解,古代凡是驸马都会挂上御前都尉一衔。另外晋二等侯他也能理解,与公主大婚后一般都会给驸马安个侯爵,以彰其身份,可这南楚接待使一职,他就有点想不通了。 老帅哥啥意思?接待各国使团这不是鸿胪寺的活吗?凭什么安在我身上。我最近很忙好吗?要泡你家闺女。 最要命的一条,你特么还没立太子呢,给我整出个太子太保来,这是几个意思?坑人也不带这么坑的。以前他可以在后边苟着,可这一道圣旨直接把他拉下场干架了,而且还是冲锋陷阵那种类型的,一个不小心就成炮灰。范离是真想骂人了。 众大臣也在议论纷纷,太监把圣旨递到范离手里,提醒道:“范大人赶快谢恩吧!” 范离此刻整个人都傻了,在太监的提醒下,缓过神来,木讷的说了句:“谢主龙恩!”手捧圣旨,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倒是当值太监十分懂事,赶忙上前将范离搀扶起来。 谢真表情如常,先是看了看范离,又望了望景帝,恰好看到景帝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意。 范离此刻满脑子都是上朝路上那个老瞎子。心中正自琢磨,他是怎么算出来的。 忽然金殿之外,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陛下……请为微臣作主啊……” 第146章 凶徒挡道 景帝抬头平视,目光仿佛聚焦在大殿之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脸上不动声色:“何人殿外喧哗?” 执事太监上前禀报:“启奏万岁,张实固张大人在外面跪着申冤……” “噢……”景帝神情缓和下来:“宣他进殿。” 执事太监站在金殿门口高声唱道:“宣……兵部尚书……张实固……进殿!” 范离从没见过张实固,不由得将目光转向金殿门口,想瞧一瞧这位近来在朝堂上颇具争议的二品大员是何等模样。 太监话音刚落,就见一人走进殿来。只是这形象……范离直撇嘴。 来人穿的是一件武将轻铠,却是少了一只袖子,未戴头盔,头发蓬乱,中间少了一撮,似是被人揪落,一块光秃的头皮上还往外渗着鲜血。蓬散的头发挡住半边脸,一只眼圈青紫,鼻子下两行鼻血还自流淌,嘴唇肿胀破裂开来。这模样明显是与人刚刚打过一架,吃了败仗。 范离能看得出,这位张大人如果没挨打的话,是一位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他实在想不出大汉国能有谁敢对这位二品大员大打出手。 想到这里,范离的眼睛在文武两班臣列里扫过,脑子里千思百转。 “陛下,您一定要为微臣作主……”张实固扑倒在地。 景帝微微皱眉:“爱卿有何冤屈,慢慢道来。” 张实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恨恨道:“想我大汉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有恶人在皇宫门外挡道,不由分说便将我打成这样……” “你是说……”景帝漫不经心的敲击着龙案,脸上却是一副诧异表情:“有人在皇宫外拦路,殴打朝廷命官?” “正是如此,请陛下明察……”张实固跪直身板,仿佛想让景帝看清自己:“臣身上的伤,就是拜他所赐……” 满朝文武大臣看着张实固,表情各异。 “谁敢如此大胆?”景帝抬高声调,吩咐殿前一名四品带刀侍卫道:“你带人去,将那拦路恶人拿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当街殴打朝廷命官?” 刘哲似想站出来说话,但是被景帝冷冷扫了一眼,将满腹的话又都憋回到肚子里。 景帝喝了两口茶淡淡道:“着,刑部赵爱卿……” 赵万源立时上前一步躬身拘礼道:“臣在!” “一会儿人犯带到,你就在这朝堂上审理,我有好多年没有见识过刑部审案了。” 赵万源肃然道:“臣必当秉公执法,不负圣上所托。” “报——” 那名四品带刀侍卫很快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启奏万岁,那凶徒拒不伏法,极力顽抗,已致多人受伤,我已调来禁军强弓手数名,准备就位,是否将其就地射杀?请陛下明示!” “噢?”景帝颇感意外:“你们竟拿他不下么?” 那侍卫道:“那凶徒不听人招呼,且力大无比,无人能够近前……” 范离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丁大年的形象瞬间出现在脑海里。 不听招呼,力大无比! 他现在敢百分百断定,侍卫口中的凶徒必是那憨货无疑!赶忙跨出臣列:“陛下且慢……张大人口中所说凶徒,乃是我的一名随从,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大胆!”张实固怒喝一声,他虽然跪在地上,但是威势不减,怒目瞪视着范离,他见范离穿的是四品朝服,大概也猜出其来历,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刚才他被打的时候,景帝已经加封范离为太子太保及二等侯。 张实固心中存了股恶气,如果不是范离插言,说不定景帝已经下令将那凶徒射杀了,又听说那凶徒是他随从,是以按捺不住,将矛头指向范离,高声厉喝:“范驸马难道不知道规矩吗?圣上行事,岂容你多言,怪不得你那随从如此凶恶,原来根源在你这里……” 范离用眼睛瞧了瞧张实固,却顾不上与他扯皮,如果耽搁时间长了,丁大年那货不定会再惹出什么事来,拱手向景帝道:“陛下……容我先将我那随从喝止住,再随您发落。” 景帝似乎来了兴致,坐直身体:“你将他带上殿来,我倒要看看,他是生了三头六臂不成?” 范离心说,我看你是吃饱撑的没事干。嘴上却应命,随着那名侍卫来到宫门口,只见二三十名禁军护卫正将丁大年团团围住。几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瞄准大汉,只待一声令下,便乱箭齐发。 丁大年站在中间,正自焦急向皇宫内张望,眼见范离,立时面带喜色高呼:“快跑!” 跑你妹呀!范离恨不得上前将这货踹上两脚,但见他身上有几处伤口,正在向外淌着血迹,重重围困之下还不忘自己,心下一暖,话到嘴边改了口:“大年莫怕,谁敢动你半根汗毛,我必让他们付出十倍代价!” 那名四品带刀侍卫心说,什么情况?这位大人不是来降服那凶徒的么?怎么听口气像是那凶徒同伙?一时间,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禁卫军向来眼高于顶,为首统领见范离穿了文官朝服,又是陌生面孔,哪会将他放在眼里,听对方口出狂言,当下喝道:“你是何人?” 范离见这统领对自己喝问,他明明穿着官服,这统领不来见礼不说还对他喝问,想来他们是依仗着皇家禁卫的特殊身份,于是道:“奉陛下之命,前来带走这大汉,你等放下手中弓箭!” 统领道:“可有陛下手谕?” 手谕? 范离一愣,刚刚出来的匆忙哪顾得上向老帅哥要手谕,懒得再与那名统领解释,眼中寒光微现,手臂轻抬,伸手对着那统领隔空一抓一扯! 顿时,空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统领手中强弓再也把持不住,被范离抓在手里,轻轻一折,啪的一声,断为两截,随手扔在地上。 范离露出这一手后,在场众人无不脸色大变,更让侍卫们吃惊的是,那名统领的强弓乃是黄杨木所制的三石硬弓,弓身硬如钢铁,没有三百斤臂力绝难拉开,竟被范离随手折断,如摧枯拉朽一般,此等手段当真骇人听闻。 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范离,眼神中充满了畏惧。心说这位大人这般身手,却着文官服饰,不会是穿错了官袍吧? 就在这时,先前那位心中疑惑的四品带刀侍卫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踏前一步,指着范离,向众侍卫高声喝道: “都住手!不得无礼,收起兵刃!这位是范侯,范驸马!崇礼台上力挫南晋经舍首座的高手,范离,范大人!” 驸马! 范离! 范大人! ——原来是他!怪不得! 范离的名号虽然响亮,但众人大多不识,经那名四品带刀侍卫一解释,个个恍然! “唰啦——” 所有人再无半分迟疑,将兵刃收回,垂手肃立,眼中尽是狂热与崇拜! 第147章 你的马,几品? 范离见达到目的,上前拉了丁大年道:“跟我走!”言罢领着大汉大步而去。 一路上范离开始盘算,一会如何帮这傻货开脱,突然记起早晨上朝时那名老瞎子的话:你的朋友会有牢狱之灾! 难道又要被他说中?想到这儿,范离心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丁大年进了牢房。 思忖间,二人进殿。 张实固眼看大汉,情绪立刻激动:“就是此人!就是他……光天化日之下,拦路行凶……” 大汉翻了翻眼皮,鼻孔朝天,环视着文武百官。 众人见这大汉身形高大,壮如铁塔,站在殿中真如瘟神一般,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那名四品带刀侍卫见丁大年站在大殿中间,呆头呆脑东张西望,厉声喝道:“大胆狂徒,还不跪下!” 大汉眨了眨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范离忙道:“陛下听我解释,我这随从叫丁大年,打小脑袋不大好,是个傻子……” 大汉听范离说他是傻子,立时不快,用手指着范离,憨声道:“你傻!” 百官哄笑。 范离恨不得踢死这货,指着景帝对大汉谆谆教导:“快……给皇上磕头!” 大汉斜眼打量景帝,将头一歪:“我不!” 范离无奈道:“大年……你又不听我话了么?他比你娘都大,你娘见到他也要磕头。” 丁大年想了想,似乎觉得范离的话有道理,扑通一声跪倒,对着景帝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站起身来。 众百官们一个个脸上表情古怪,眼睛不时在张实固与大汉身上扫来扫去。 此时他们都已经看出,这大汉脑子确实不大灵光。堂堂兵部尚书被一个傻子打了,传出去能笑掉别人大牙。更可笑的是被傻子打了还不算,还跑到金殿上来告御状,难道张实固也傻了不成? 景帝绷起脸来,向大汉问道:“你叫丁大年?” 丁大年点点头。 景帝又问:“你为何殴打朝廷命官?” 丁大年像是听懂了景帝的话,低头瞅了瞅张实固,嘴里蹦出两字:“欠揍!” 张实固只觉气往上涌,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范离忙解释:“陛下千万别误会,他每次最多只能说两个字。” 景帝点点头,脸上表情一阵抽搐,转向赵万源道:“赵爱卿,你来审理吧,一定要还张大人公道……”说完,竟站起身对着龙椅后的一扇屏风品评起来。 范离看到景帝双肩抽搐,分明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心道老帅哥一定乐疯了。 赵万源上前一步,沉着一张黑脸,面无表情的向张实固问道:“张大人,你来说说丁大年如何打你!” “这……”张实固跪在地上,景帝始终没让他起身,现在赵万源又来向他问话,倒像他是被告一般。不过想一想,那大汉一次只能吐出两个字,赵万源不问自己问谁,难道去问那傻子?于是忍住心中一口恶气冷着脸回道:“今日早朝,在皇宫门口,这浑人毫无来由将我揪下马来,拳脚相加……” “放屁!” 张实固话音未落,丁大年发出一声暴喝!将文武百官吓了一跳。 范离赶忙上前呵斥:“大年莫要胡说!”转身对赵万源道:“赵大人……我这随从虽然性情粗暴,但决计不会没来由的与人动手,我想这中间可能另有隐情……不如我们叫来当时在场之人一问便知……” 张实固怒视范离厉声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范离微微一笑,也不理睬。 赵万源出声喝止:“张大人,不可对范大人无礼。” 从官阶上论,范离比张实固矮了一级,张实固手握实权,主掌兵部。而范离则是皇室近臣,身为驸马不说,还挂了太子太保职务。从爵位上论,张实固不过是一个三等伯,比范离侯爵矮了一级,所以两人可以说是半斤八两。 张实固没想到赵万源来了这么一句,被呛在那里,心中暗骂,这个老东西,真拿我当罪犯了么?却是想不透其中关键。 赵万源当然也不会点破,向景帝问道:“陛下,可否传讯刚刚在门外的当值侍卫?” 景帝头也不回,漫不经心指使一名太监道:“你去问一问,今日谁在宫外当值,传他上殿!” 太监领命而去,过不多时,带了一名侍卫回来复命。 见过礼后,赵万源向那侍卫问道:“今日早间,你在禁宫门外当值?” 侍卫应道:“是!” 赵万源道:“你将早间见到情景尽数回忆,那大汉与张大人是如何打起来的?又是怎样打的?当时都有谁在场?一一如实说来……” 侍卫眼见张实固跪在地上,而大汉却趾高气扬的站在金殿之上,大概也明白了眼前的形势,心说,对不住了张大人! 当下一五一十道:“今日早间我在宫门外当值,这名大汉早早的坐在宫门之外的石阶上,倒也老实。”说着他用手指了指丁大年。 丁大年点点头表示认同。 侍卫继续道:“过不多时张大人骑马而来,想是急着上朝,那马行得极快,却被大汉挡住……” 赵万源奇道:“禁宫门外,极是宽敞,这大汉是如何挡路?” “大汉坐在地上不肯挪动,张大人的马……”侍卫说着用眼睛去看张实固。 赵万源道:“张大人的马怎么样?” 侍卫道:“张大人的马不肯绕路!” 赵万源道:“这倒是奇了,这马如何不肯绕路?” “张大人见壮汉挡在马前面不肯让路,便大声叱喝那壮汉,那壮汉却是不加理会,张大人命我等将壮汉哄走。于是我们与壮汉讲理,壮汉却不理我们。 我们见说不动壮汉,便劝说张大人,让他绕行……张大人却说……”侍卫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张实固,张实固赶忙向他递过眼色,侍卫却假装不见将头扭开。 赵万源道:“张大人说什么?” 张实固道:“赵大人……这些好像与案情无关吧?”转头狠狠对那侍卫道:“你只说他如何打我便是?” 赵万源脸上表情仿佛亘古不变,淡淡道:“有些话……还是问个明白好些,免得委屈了张大人。”说着转向那名侍卫道:“你大胆直言!” 侍卫道:“张大人说……凡是三品以下的官员见到他的马都要让路。” 张实固大怒盯着那名侍卫:“一派胡言!” 侍卫浑然不惧道:“我若有半句假话,大人尽可拿我发落。” 赵万源横了张实固一眼,对侍卫道:“你继续说。” 侍卫道:“我与同值的几个兄弟又与壮汉理论,壮汉依旧不理,张大人急着上朝便挥动马鞭抽那壮汉。壮汉扯动马鞭将张大人拖下马来,骑在身上一通拳脚,我等见事情不好,就将壮汉拉开,张大人起身后,不依不饶,拔出腰刀又与那大汉厮打,被大汉揪住头发扔出很远……” 丁大年憨头憨脑道:“没错!” 众大臣一个个表情古怪,不尽相同。也难怪,当朝二品大员被人骑在胯下揪住头发暴打,可称得上天下奇闻了。 赵万源依旧板着一张冷脸,问侍卫:“你说的可是实情?” 侍卫道:“我所言句句属实,与我同值的几名袍泽皆可为证!” 赵万源点点头:“你先下殿候着。”转头对张实固问道:“张大人,侍卫所说可是实情?” 张实固愤愤不言。 赵万源道:“既然如此,本官便要宣判了。”说着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兵部尚书张实固,行为不检,仗势欺人,有失官体,转监察院酌情处置……”言罢,望了一眼监察御史贺长州。 贺长州皱眉苦思。 范离心有不忿,但是很快冷静下来,刑部与兵部是平级衙门,并没有对这张实固这等朝廷大员的处置权力,处置二品大员,须得三司会审后拿出意见,再转由监察院上报到景帝。 “草民丁大年,冲突殴打朝廷命官,但鉴于事发有因,且本人灵智未开,重责三十大板,收监半月,以示训诫。” “你二人可有不服?”赵万源分别看了丁大年与张实固。 张实固大概也冷静下来,知道再与这傻子闹下去对自己没半点好处,只是怒哼一声,未做表示。 丁大年横了张实固一眼,也学着他的样子怒哼了一声。 范离心中一凛,又让那老瞎子说中了,看来回头真要去找那老瞎子谈上一谈,先不说老瞎子了。眼前的亏不能就这样吃下去,想到这里,上前一步向张实固问道:“张大人,我有一事不明,想问一问……” 张实固冷冷横了范离一眼,嘴里蹦出一个字:“说!” 范离面色一寒:“张大人!您的马……是几品官衔?” 范离此言,字字诛心,如利刃般直刺要害。 霎时间,偌大的金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群臣屏息,目光在范离与张实固之间逡巡,那无声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张实固面皮紫涨,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正要发作。 景帝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直盯在张实固脸上。那无形的威压,瞬间将张实固满腹的怒火堵了回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额角竟不自觉地沁出细密的汗珠。 良久,景帝轻轻咳嗽一声,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张实固身为朝廷二品大员,与一草民殴斗……范离身为大汉国侯爵,太子太保,不及时约束下人……在皇宫前大打出手,有失皇家脸面,你二人每人罚银一千两,无法按时缴纳便从俸禄里扣除……” 第148章 南楚使团 景帝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 文武百官却都从中品出些不同味道。 散朝后范离跟着赵万源去刑部。却听身后有人喊:“范侯留步……范侯……” 赵万源提醒:“喊你的!”范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了个头衔,范侯! 回过头,看到高子贺正向自己走来,不由停下脚步。 高子贺满脸堆笑,与昨天在朝堂上参劾范离的义愤填膺判若两人。 范离并不知道高子贺昨日在朝上参了自己,满脸疑惑,不知道对方所谓何事。 高子贺快步上前,对着范离一拱手:“先恭喜范侯,范大人!” 不等范离反应过来,高子贺紧接着道:“有桩要紧事,不得不劳烦范侯。南楚使团不日便将抵达临安,昨日其先行信使已呈递国书……”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帛册,递向范离,“此乃国书副本,请范侯写份回函!” “回函?”范离疑惑。 高子贺见范离表情,解释道:“范侯可能还不知道,您可还兼着我礼部行文司主事一职。” “行文司主事?”范离更是一头雾水,这事儿可没人跟他说,转头看向赵万源。 赵万源微微点头:“是有此事!” 范离无语了,老帅哥是真会给自己找事,他好容易把太常寺独立出来,结果倒好,跳来跳去,还得归高子贺管着。 我要不是看在未来媳妇面子上,早撂挑子不干了。 这是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草!咦,怎么我又想起刘朵了?范离赶忙收回思绪,向高子贺抱了抱拳:“行了,知道了!” 高子贺极重礼法,见范离态度,心说,我才是上官好吗!脸上却不动声色,同样抱了抱拳:“那就有劳范侯费心了!” ……………… 刑部大堂里。 丁大年挨了三十板子,一脸无辜的望着范离,看上去有些委屈。 “赵大人……”范离向赵万源拱了拱手:“范某有一事相求……” 赵万源面无表情上下打量范离:“范侯尽管直言,只要不让老夫为难,我自会考虑。” “我这兄弟饭量极大,每日饭食须让他吃饱即可,范某再无它求!” “呵呵……”赵万源极难得笑了两声,他本以为范离会求个人情,却没想到范离要求这样简单,于是当即答应:“这点不用范侯吩咐,老夫定会差人照顾。” 范离回头安慰大汉:“你这板子挨的也算值了,我已经拜托过赵大人,这几天你尽管放开了吃,放开了睡,可是有一样,要老老实实听赵大人的话,过几天我来接你!” 丁大年一听“放开了吃”,眼睛顿时放亮,连连点头。 赵万源在一旁看得满头黑线,心中暗忖:这家伙……是把刑部大牢当他家饭堂了?这是寄养了个饭桶在我这儿?! …………………… 两件事,都被老瞎子说中了,范离出了刑部,跑到今早遇见老瞎子的地方,可哪还有那人的影子,问遍周围人群,都说从没见过此人。 范离只好作罢,打开南楚国书,扫了两眼,顿感头疼。 册页上洋洋洒洒满是华丽繁复的辞藻和拗口的生僻字,看得他云里雾里。 勉强耐着性子逐字推敲,沿着上下句往下顺,连蒙带猜,总算提炼出四点核心:一是说南楚地大物博很牛逼;二是说两国的历史渊源,同宗文化;三是提到了剑阁,什么不胜向往云云;四是提出交流,共同探讨诗书礼乐,推进两国友谊。 看完国书范离直奔丞相府。涉及到两国邦交,这事还得问问谢真。 谢真闻听范离来了,又亲自迎出府门。笑得山羊胡子乱颤:“我还以为范侯升了官就把老夫忘到脑后了呢,快请!快请” 看着谢真满脸笑容,范离心里打退堂鼓,这老狐狸不会又憋什么坏吧? 谢真将范离让进厅堂,二人分宾主落座。府中仆役奉上两盏上好香茗,范离心绪稍定。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让谢真坑了。 既然不怕坑,范离直接开门见山,满脸虔诚的求教:“丞相大人,您帮我分析分析,这接待南楚使团的差事不应该是鸿胪寺的职责吗?为什么就落到我身上了?” 谢真老脸一红:“……那个……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此事确实是我向陛下建议,由范侯接待南楚使团……” “不是……停 !”范离听明白了,合着自己莫名奇妙成了接待使竟是这老狐狸在背后捣鼓出来的,一不小心歪打正着,让自己给诈出来了,今天真是来对了! 范离得理不让人,称呼也改了:“不是老谢,你是看我太闲了么?我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 范离又开始掰手指头:“你看啊!我这一天,早上天不亮就得起来上朝,起得比鸡早,太常寺一大摊子事,我得东奔西跑找钱重建,还得替那一百多号人想出路,忙得脚不沾地儿,干得比驴多,结果您还嫌我不够累,给我找事,您拍拍良心,能别捞着我一个人往死里使唤么?” 范离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瞪着眼睛,摆出一副你今天不给我个满意的解释,我跟你没完”的架势。 谢真被他一顿抢白,非但不恼,反而捋着山羊胡子呵呵乐了起来:“范侯莫急,莫急!消消气,听老夫给你细细道来。” 范离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斜睨着谢真,拿出一个不能让我满意,我跟你没完的态势。 谢真收敛笑容,神色转为认真:“我先与你讲讲这南楚使团吧……自陛下继位以来,几乎每隔六七年,南楚便会派遣使团前来我大汉。美其名曰‘敦睦邦交、切磋技艺’,实则行耀武扬威、打压我朝之实。” 范离来了兴致:“怎么个打压法?” 谢真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南楚文风鼎盛,素来重视文教,加之书斋范家底蕴深厚。实不相瞒,我大汉除却武功一项尚能凭剑阁勉力支撑,其它琴、棋、书、画、诗、赋、格物、算学……唉,三次大比我大汉竟……竟都是落得惨败!” 谢真一边摇头,一边自顾往下说:“去年楚国又出了一个麒麟子,六岁便能作诗《咏鸭》……” “咏鸭?”范离眼睛瞬间瞪大。前世有《咏鹅》,这个世界竟冒出个《咏鸭》?他心中好奇,忍不住追问:“他这个鸭……是怎么咏的?” 谢真略一沉吟,吟诵道: “鸭,鸭,鸭,伸颈向天哗。 白羽浮青沼,红掌踏软沙。” 范离心头剧震,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六岁咏鸭、新科状元……这麒麟子,莫非也是穿越者?仿佛在茫茫异世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急不可待追问:“谢大人,这麒麟子,您能否再与我细说说?” 谢真见范离对麒麟子如此感兴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释然。毕竟此等惊才绝艳的人物,谁听了不想多了解几分?他捋了捋山羊胡,娓娓道来: “此子姓范,名寻,乃南楚书斋范氏的嫡系子孙。六岁以《咏鸭》名动四方,九岁成为县首,去年,正式参加科举,整个南楚科场为之震动!他一路过关斩将,殿试之上,一篇洋洋洒洒的千言策论,针砭时弊,谋划国策,令南楚国主拍案叫绝,当场钦点其为新科状元!” “然而,”谢真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若仅仅是文采风流、诗书上的造诣,尚不足以被南楚推崇为‘麒麟子’!此子在琴、棋、算学格物上亦有超凡的造诣!棋之一道,他去年曾与南楚棋圣宋大生对弈一局,竟只负了一子!至于琴之一道与其它本事,便非老夫所能尽知了。” 范离眼中的期待与探究之火越燃越烈。 谢真描述的这位范寻——六岁咏鸭、新科状元、琴棋双绝的麒麟子,其行事轨迹与神童设定,与他所知的某些穿越者模板何其相似!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忍不住追问最关键的信息:“南楚使团何时抵达临安?” 谢真捋须答道:“十日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神色郑重地补充道:“哦,还有一事说与你知晓。南楚与西凉,为了争夺滇西,已然大打出手了。” 范离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随即想起一事,向谢真搓着手指道:“老谢,你看啊!接待使团,吃喝拉撒住行,哪样都得要钱?太常寺的情况你也知道,朝廷上能不能拨点银子下来?” 谢真看着范离:“这就是我为什么把接待南楚使团的任务交给你的原因了,接待南楚使团非但不用朝廷上掏银子,还能让你赚个盆满钵满。” 范离看着谢真,将信将疑,干脆将话挑明:“老谢!你别坑我!” 谢真呵呵笑了:“范侯这话说的,我何时坑过范侯?” 范离心说,你坑我还少吗,用眼角看着谢真道:“我想听听是怎么个赚法?” 谢真似是早已料到范离有此一问,耐心解释:“南楚使团每次来交流为彰显其富庶与仁德,自踏入我大汉疆域那一刻起,每到一郡,必大肆撒钱。动辄便是数万两雪花银。所过之处,百姓趋之若鹜,地方官员更是笑脸相迎,无不念着南楚的好。你可知那西凉为何要与楚国在滇西大打出手?” 谢真自问自答,声音压低了几分,“只因南楚年年与西凉交流,两国每年都将交流地点定在滇西,南楚使团一到,便如天女散花般在滇西撒银子。十几年下来,滇西之民,只知有南楚之富庶仁德,心向楚国者十之八九!有大股百姓脱凉入楚。” 范离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卧槽!文化入侵加金钱攻势!这他娘的太骚包了! 他原本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却仿佛看到一座移动的金山正缓缓驶向临安!那麒麟子是不是同样的穿越者此刻在他心中反而退居次席。 先把这拨钱接住再说! 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范离跃跃欲试,两眼放光向谢真作揖,称呼又改了回来:“丞相大人深谋远虑,将此重任交予下官,实在是高瞻远瞩!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丞相所托!” 第149章 又遇天地会 从谢真府上出来,范离看看天色,已近午时,肚子咕噜噜乱叫。他懒得讲究,随意在街边寻了家门脸不大的小饭馆,一头扎了进去。 正是饭点,馆子里人声鼎沸,十来张油腻腻的桌子挤满了贩夫走卒。 范离这身簇新的官服一进门,原本喧闹的谈笑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跑堂的小伙计吓得一个激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眼神里满是惶恐:这位大人莫不是来寻晦气的?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多识广,心中忐忑,却强自镇定,从柜台后小跑出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对着范离深深一揖:“这位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大人有何贵干?是……是寻人?还是查……” 他声音有些发颤,后面的话不敢说下去,生怕是来找麻烦的。 范离被这阵仗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自己这身皮惹的祸。他摆摆手,大大咧咧道:“掌柜的,甭紧张!查什么查,寻什么人?我是来吃饭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吃……吃饭?”掌柜的和一众食客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官老爷来这种苍蝇馆子吃饭?闻所未闻! 范离看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他目光一扫,见角落里一张小方桌只坐了两位看起来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还有空位。他也不客气,径直走过去,对着那两位明显紧张起来的商贩拱了拱手:“两位老哥,叨扰了,拼个桌可以么?” 那两人受宠若惊,慌忙站起来,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连连点头:“大人请!大人请坐!” 其中一个还手忙脚乱地试图把自己的碗碟往边上挪,腾出更多地方。 范离一屁股坐下,对还在发懵的掌柜和伙计喊道:“掌柜的,来碗面!要大碗的!” “哎!好嘞!大碗面!马上就好!”掌柜的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赶紧催促伙计去厨房。 范离这毫不做派的举动,缓解了满堂的紧张气氛。食客们慢慢放松下来,虽然还不敢大声喧哗,但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奇怪”的官老爷。 同桌的两个商贩起初还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范离主动搭话,问些“最近生意如何”、“这面馆味道可好”之类的闲话,语气随意,笑容也随和。两人见他确实没半点架子,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大人,您……您真是来吃饭的?”其中一个商贩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范离翻了个白眼,不吃饭跑这来干啥?看你们吃吗?再说当官也得吃饭啊,俸禄就那么点,大鱼大肉吃不起,这地方正合适!刚听你们聊的热闹,我这刚到临安,消息闭塞,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不介意的话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他这一问,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角落里一个晒得黝黑的汉子立刻接上了话茬,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兴奋:“嘿!这几天最稀罕、最热闹的,可不就是南楚使团又要来了嘛!”他眼睛瞪得溜圆,好家伙,那真叫一个阔气!听说他们那车驾,镶金嵌玉的,比咱圣上出巡的排场也不差!这都不算啥,最绝的是——撒钱!” 邻桌一个穿着半旧布衣的小商贩也凑热闹,带点羡慕:“是真的!我有个表亲在官驿里跑腿,刚从南边回来,亲眼所见!那阵仗……乌泱泱的老百姓,都跟在使团车驾后头跑!就等着捡钱!听说手脚麻利点的,一天能捡个上百个大钱,跟玩儿似的!” 店伙计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范离边吃边在心里合计,渐渐纳过闷来,一郡之地,撒下百万枚铜钱已是顶天,折算下来不过一万多两白银。区区一万多两,便能在一郡之地砸出个“富庶仁德”的响亮名头。 从边境到临安,不过七八个郡府,满打满算十万两银子撒下去,却能买也上千万百姓的民心,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南楚分明就是没安好心——这哪里是出使?分明是精准狠辣的攻心之策!投入小,见效快,影响深! 还好大汉国的民心稳固,否则西凉国的滇西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但也不可不防,看来自己得加快报纸的发行,把正确的舆论导向稳稳立在民间。 范离一边听着众食客七嘴八舌的议论,一边埋头吸溜着碗里的面条。时不时与食客们插话。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小馆子的门被打开,一前一后两名壮汉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材极为魁梧,脸上一道刀疤。跟在后面的汉子稍显精瘦,动作间透着股精干,手里盘着的两颗油亮铁核桃。 小馆子里一静,所有喧闹的谈笑瞬间消失。食客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纷纷低下头,加快了扒饭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厌恶。范离对面的两个商贩,也噤若寒蝉,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掌柜的立时脸上堆笑上前招呼:“疤爷!狗爷!您二位来得正好,这个月的份钱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二十两,一分不少,疤爷您点点。”说着把一个小布包递给脸上带疤的汉子。 疤爷接过布包,用手掂了掂,看着掌柜,皮笑肉不笑道:“掌柜的生意不错!” 掌柜赔笑道:“还不都是托二位的福。”心里却叫苦不迭。那句“生意不错”听着是夸,实则就是涨价的前奏。 果然,旁边那个精瘦汉子嘿嘿一笑,手指灵活地拨动着铁核桃,接过了话茬:“疤爷说得是,掌柜的生意红火,我们兄弟肩的担子越重。所以这份子钱,自然也得涨涨。从这个月起,每月三十两,不多吧?” “三……三十两?!”掌柜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连作揖,“狗爷,疤爷!我是小本买卖,一碗面也就十几个大钱,刨去面钱、肉钱、柴火钱……还有伙计的工钱,一天也挣不了一两银子啊!每个月二十两已经是咬牙硬撑,这三十两……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啊!求二位爷开恩,体谅体谅小店的难处!” 疤爷掂量着手里那二十两的布包,那双眼睛半眯着从一众食客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身崭新新官服的范离身上。 范离正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最后一口面汤,仿佛周围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 疤爷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向掌柜的道:“掌柜的,你求我们兄弟俩开恩,不如求求这位官老爷开恩啊?你问问他,”说着扬了扬下巴,指向范离,“问问他身上这身官皮,能不能保你这小店平安?要是连他都保不了你的平安……”疤爷冷笑一声,眼神陡然转厉,“那你这份钱,可就得多出点!” 话音一落,饭馆里的气氛骤然凝固。所有食客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惊恐地在疤爷和范离之间来回巡视。 掌柜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看凶神恶煞的疤爷,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范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空面碗,用拇指慢悠悠地抹了抹嘴,又掏出块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不迫:“掌柜的,记住我的话,从今天开始,踏踏实实开门做你的买卖,保证再不会有人收你的一分保护费!”言罢,抬头目光看向疤脸汉子,脸上同样挂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第150章 让我见识见识天地会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范离身上! 疤爷没说话,目光扫向范离同桌的两名商贩。 那两人被他看着,如同被蝎子蜇了,慌忙站起来,匆匆向掌柜付了饭钱走人。 疤爷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大马金刀一屁股坐在了范离对面的空位上。 “哟!”旁边那个精瘦的汉子,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嗤笑,手里转着铁核桃,上下扫视着范离,说话难听至极:“谁他妈裤腰带没系紧把你给露出来了?口气比脚气还大!穿一身新官衣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知道临安城的水有多深吗?” “问你呢!” 疤爷坐在对面,冷冷的看着范离,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子!看你这身皮挺新,怕是刚穿上没几天吧,有没有人教过你临安城的规矩?爷今儿心情好,免费给你提个醒!想在这地面上充大瓣蒜,先他妈去打听打听‘天地会’三个字怎么……。” 范离不等疤爷说完,猛然起身,一把夺过精瘦汉子手里的铁核桃,狠狠按进疤爷嘴里!“咯嘣”几声脆响,疤爷的门牙崩裂,鲜血混着口水顺嘴角淌下,刚想站起,却被范离一掌拍在肩上,一股巨力压下,顿时动弹不得。只得伸手去撑桌子借力,手刚沾到桌面,一根筷子闪电般贯穿手背,将手掌死死钉在桌面上!紧接着“啪”的一声,另一只手也被筷子钉住! 疤爷剧痛钻心,想嚎叫,嘴里塞满铁核桃,只能发出沉闷痛苦的“呜呜”声,涕泪血水糊了满脸。 范离的动作干净利落,从出手到疤爷被钉住,不过两息,桌上碗里的汤汁都没溅出半滴。 狗爷已经吓傻了,张着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中尽是骇然。 范离掂着剩下的一个铁核桃,回头看向狗爷:“天地会是吧?我还真没见识过。今天,就想开开眼。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回去叫人。”他目光扫过桌上惨状的疤爷,“像这种货色就别来了,叫个能管事的人来!” 狗爷连滚带爬地冲出店门,转眼不见了身影。 面馆里,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疤爷那压抑不住的“呜呜”声从塞满铁核桃的嘴里溢出。 众食客四散而去,却没走远,在街边不远处看着小馆子里的动静。 范离把从疤爷手里夺来的钱袋递给掌柜:“挣点钱,都不容易,看你这生意不错,要是没这帮子人捣乱,你这生意早做大了,拿着吧,把店面好好收拾一下,还能阔出两张桌子。” 掌柜的浑身筛糠似的抖着,脸色发白。看着范离递过来的那包银子,连连摆手后退,声音带着哭腔:“大人!爷!我的亲爷!这银子……这银子小的万万不敢收啊!我知道您是好官,可……可您这是捅破天了!天地会!他们……他们心狠手辣,官府都不敢管,您快走吧,趁他们的人还没来,求您了!” 范离微微皱眉,将那包银子轻轻放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淡淡一笑:“怕什么?都是一个鼻子两眼睛,爹娘生养的,说了让你踏踏实实开门做生意,就踏踏实实的做你的生意,不过刚你这面有点咸了,去,收拾张干净桌子出来,给我泡壶茶,要大碗茶!” 掌柜的抬头,看到范离那副死磕到底的架势,心说好吧,你是跟天地会杠上了,估计我这店也开不下去了,他还想再说两句,但看着范离那副混不吝的劲儿,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指挥吓傻了的伙计去烧水。 范离则又坐回到疤爷的对面。 疤爷的呜咽声更响了,眼里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范离慢悠悠用手指敲打着钉在疤爷手上的筷子:“疼吗?” 疤爷拼命点头,嘴里塞着铁核桃,只能发出呜咽。 “哦,看来是疼。”范离点点头,仿佛得到了确认,向一旁收拾桌子的掌柜努努嘴:“那你收他份子钱的时候,他疼不疼?他起早贪黑,一碗面挣几个辛苦钱,被你硬生生刮走大半,他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心里疼不疼?”范离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扒拉那根筷子。 疤爷疼得全身颤抖,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范离的这番举动看得老掌柜心惊肉跳。 训了疤爷一通,范离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刚好水烧开,小伙计提着开水,为范离泡上了大碗茶。 茶叶还在上边漂着,门外传来一个粗粝的吼声:“谁特么活腻歪了?作死也不挑个时候!” 另一个声音有点漏风:“给老子滚粗来!” 掌柜和伙计吓得面无人色,一脸担忧的看着范离, 范离冲老掌柜淡淡一笑:“借你点筷子啊!”掌柜木然点了点头。 范离从筷笼里抄起一把筷子,站在店门口。 门外,乌泱泱堵了二三十条汉子,个个手持棍棒、短刀,气势汹汹。呈半月形将小饭馆围住。 为首二人,一个身高体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天地会二当家,熊魁! 熊魁身边,一个身材瘦高,半边脸肿胀,嘴角淤青的中年男子,天地会三当家胡三! 范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斜眼瞧着这帮子人。 狗爷眼见正主出现指着范离,声音尖利:“就是他!就是这小子!伤了疤爷,还……还辱骂我们天地会!” 胡三眼见范离身着官服,显然一愣,肿脸抽动了一下,用漏着风的嘴嘶气道:“穿身官皮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先把他废了再说!又不是没揍过穿官衣的!” 熊魁不耐烦地大手一挥:“都给我上!把他手脚打断!” “上啊!” “废了他!” 喽啰们得了命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挥舞着棍棒短刀,骂骂咧咧地就朝范离涌来。当先几个凶悍的汉子面目狰狞,手中棍棒直接往范离身上招呼! 眼看刀棍加身,范离动了,一步跨出,从棍棒的空隙中穿过,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被打断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随着声音响起,一名天地会帮众的腿从膝盖处诡异的弯曲,那人身体还保持着前冲的态势,没有腿的支撑,一声惨嚎,戗倒在地。 范离看也不看,回头甩出一根筷子,将那人钉在地上。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范离身形已经化作一道残影,令人头皮发炸的咔嚓声,接连响起。惨嚎声不断,几乎眨眼之间,天地会二三十名帮众全被打断一条腿,钉在地上。 熊魁与胡三二人对视一眼,心惊胆战,正在犹豫是跑?还是打? 范离龇着白牙向二人道:“二位当家的,后会有期呀!” 即便是大中午,熊魁与胡三仍像见了鬼一般,颈背一阵发凉,全身寒毛乍起,不约而同,转身便跑。却已然不及,又是咔嚓!咔嚓!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伴随着两声凄厉的惨嚎。熊魁与胡三二人各断一腿,扑倒在地,也被范离用筷子钉在地上。 天地会之中,此刻站着的只有一人,狗爷! 此刻的狗爷是真的吓傻了,裤裆明显湿了,整个人魂不附体。 范离一步步走向狗爷,将铁核桃塞进狗爷手里,帮他握紧:“还剩一个,拿着吧!” 狗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爷,爷您饶了我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哎呀!”范离附身看着狗爷:“狗爷是吧?你看,我也没把你怎么着呀?你这不还好好的么?你回去还得接着找人,让我好好见识一下天地会,也让我看看这临安城的水有多深?记住啊!这回别找这些小鱼小虾了!” 狗爷不住点头,屁滚尿流,一溜烟没影了。 第151章 萧长山出面 二三十号断腿的天地会帮众,包括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熊魁和胡三,此刻都倒在地上痉挛抽搐,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好事的百姓早已将这条街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人敢近前半步,只敢远远伸着脖子指指点点。看向小饭馆门口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范离神色如常。他不慌不忙地向掌柜借了条结实的长凳,稳稳当当地放在小饭馆门外,气定神闲地坐下,端起大碗茶,慢悠悠呷了起来。午后的阳光洒落,映照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饭馆掌柜和伙计战战兢兢。今天这事儿越闹越大,看这位大人摆出的这副架势,是要把临安城的天捅出个大窟窿! 狗爷去了大半个时辰,街道一头终于传来了动静! 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滚过地面,由远及近。 一队身着巡城兵马司制式皮甲的兵丁,足有百十余人,腰挎佩刀,簇拥着一名身着皮甲的武官大步而来。 行至近前,那武官扫视全场,目光在熊魁和胡三身上略顿,最终落在悠闲喝茶的范离身上。他上前一步,礼节性地拱了拱手:“敢问大人,这些人,”他手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天地会众人,“是何人所伤?” 范离慢悠悠放下茶碗,抬眼看向武官,目光平静:“你是谁?先报上名来!” 武官一怔,但眼见对方身着四品官服,耐着性子答道:“本官巡城兵马司千户,马占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再次问道:“这些人可是大人所伤?” “是!”范离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今天的事越来越有意思了。他本以为能把天地会帮主费西楼揪出来,结果费西楼没露面,倒薅出了背后的保护伞。 马占元被范离看得心头火起,当下冷声道:“大人承认便好。巡城兵马司职责所在,维持地方治安,缉拿伤人凶徒。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当街行凶,重伤数十人,手段……未免太过酷烈!请大人随本官回衙门一趟,说明缘由,接受讯问!” 范离轻笑一声,语带讥讽:“回衙门?马大人好大的官威啊。先不说你一个千户够不够格审我。”说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天地会众人,最后定格在马占元脸上:“维持治安?缉拿凶徒?你们巡城兵马司来得可真是时候!这些地痞流氓,光天化日之下强收保护费,敲诈勒索商户,动辄要断人手脚,你们巡城兵马司在何处?这群人手持凶器,当街围攻朝廷命官时,你们又在何处?” 范离的话瞬间点燃了周遭百姓的怒火,人群中响起七嘴八舌的附和。 “ 妈的!这帮天杀的,收钱的时候可凶了!” “大人说得对!他们打人的时候,兵马司的人影都见不着!” “现在倒来得快,怕是来给天地会撑腰的吧!” ………… “住口!”马占元脸色铁青,扫视围观百姓,一声暴喝:“巡城兵马司办案!无关人等,速速回避!再敢在此喧哗、干扰公务,视同匪类同伙,一并锁拿!” 锵啷啷! 马占元话音一落,他身后那百十名兵丁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齐刷刷将腰间佩刀抽出一半!冰冷的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寒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原本愤懑的百姓顿时噤若寒蝉,街道上死寂一片。 马占元这才转过头,重新面对范离,脸上挤出公事公办的表情,声音里却带着戾气:“这位大人!你方才所言,什么强收保护费、敲诈勒索、围攻朝廷命官……”他刻意一顿,皮笑肉不笑道:“本官,统统没看见!”随即目光一寒,死死盯住范离:“我只看到大人你当街行凶,手段酷烈,重伤数十人!” 范离被气乐了,搓了搓手:“马大人是吧!我也不用跟你回什么巡城兵马司。我这一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干脆就在这儿把我审了吧!人证物证都在,多方便。” 马占元毫不含糊:“既然大人不配合,那在下就得罪了!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人群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马占元!不得无礼,速速退下!” 马占元浑身一凛,脸上的戾气瞬间被惊愕取代,猛然回头。只见围观人群被粗暴分开,萧长山面色阴沉,在几名精悍家丁簇拥下,大步流星而来。 萧长山虽因太常寺纵火案被革职赋闲,但临安城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早上刚有人向他说了景帝对童洛等人弹劾范离的态度,突然有人来报。天地会二当家、三当家连同数十精锐被人当街废掉,自己一手提拔的马占元又带兵前去,这事透着蹊跷,他必须亲自来看看。 当他挤进人群,看清那身着崭新四品官服的年轻人面容时,瞳孔猛地一缩——范离。 一股寒气瞬间从萧长山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段时间范离的崛起快得骇人:从六品掌司使火箭般蹿升至四品太常寺少卿,上任就闹出不小的动静,遭大学士童洛、礼部尚书高子贺、吏部尚书马应年三位大员联名弹劾,结果——反而晋封二等侯、加太子太保! 这分明就是景帝的态度。 更可怕的是,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文官,是实打实的纯元境强者!若在战场上便是千人敌!马占元这点人手,在他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这蠢货竟还想“拿下”范离?简直是把整个天地会和他经营的势力拖进泥坑子里! 没有丝毫犹豫!萧长山进场后,二话不说,箭步上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占元脸上!力道之大,将他抽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马占元被打懵了,捂着脸,惊恐又茫然地看着自己最大的靠山:“大…大人?!” “蠢货!瞎了你的狗眼!”萧长山怒不可遏,指着马占元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范侯!范驸马在此!你也敢造次?!谁给你的狗胆?!” “范驸马!”马占元捂着脸,看向范离,范侯他不知道。但是范驸马——马占元心头剧震——他就是那个在崇礼台上力战经舍首座的范驸马!自己怎么会撞到这煞星手里?就冲“范驸马”这三个字,这巴掌挨得一点不冤! 萧长山打完马占元,怒意未消,指着地上哀嚎翻滚的天地会帮众,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瞎了你的狗眼,看不见这些是什么人?!临安城的毒瘤!青天白日,聚众持械,冲击朝廷命官!还不给我统统锁拿起来!” 他意图明确:只要把人带离范离视线,弄进兵马司大牢,是死是活,是审是放,就全由他萧长山说了算!范离的手还伸不进兵马司衙门。 马占元瞬间会意,连声应诺:“是!是!” 转身对着手下兵丁嘶吼:“都聋了吗?!没听见萧大人的命令?!把这些匪徒统统锁起来!带走!动作快!” “且慢!”范离上前一步,斜睨着萧长山,“萧国舅,这样就想把人带走?” 萧长山盯着范离,压低声音:“范侯想怎样?” 范离淡淡一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条街,从今天起,天地会的人永远不许再踏足一步,更不许收一分一毫的保护费!我答应过掌柜,让他踏踏实实做生意。我范离说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萧大人,你做得到吗?”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萧长山眼底,不容半分闪躲。 萧长山眼睑微颤:“还有吗?一并说来。” 范离点点头,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今天这事儿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事,就得江湖了!官府的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未必是福,反倒容易滋生龌龊。”他盯着萧长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以后,临安城的江湖事,让他们江湖人自己解决。再让我看到有人出来‘管闲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萧长山脸色越发难看,范离不仅是在要一条街,更是在挑战他对临安城地下秩序的掌控权!他强压翻腾的怒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范侯就不怕被水淹死吗?” 范离呵呵一笑,抬起脚,掸了掸靴子上的浮土:“那得看这水……能不能没到我的脖子?” 萧长山沉吟良久,终于向范离缓缓点头。随即对马占元喝道:“还不快把人带走!” 马占元指挥手下,上前粗暴地拔下天地会众人腿上插着的筷子,场上顿时又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 巡城兵马司的人连拖带拽地将天地会众人弄走,惨叫声渐渐远去。萧长山深深看了范离一眼,眼神复杂难明,冷哼一声,在家丁簇拥下也迅速离开。 围观百姓见再无热闹可看,低声议论着散去。 饭馆老掌柜颤巍巍上前,向范离深深作揖:“小老儿替这条街上的东家们,感谢范侯爷!” 范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那个掌柜的,我今天出来得急,忘了带银子,您看那面钱,我改天还你!” 第152章 别开生面的球赛 从饭馆出来,范离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算是正式与萧家交上了火。 朝堂之上,他这点人脉尚不足以硬撼萧家这棵大树,那便先在江湖上分个高下! 一路来到碧桂园,球赛已然开踢。范离目光巡视,却没看见刘项的身影。场内喧声震天,一场“教练赛”正打得火热,细雨楼对阵太常寺。 细雨楼帮主赵瑾亲自披挂上阵,“娘娘腔”正领着乌泱泱一群拉拉队,尖利的嗓子穿透喧嚣,隔老远就刺得人耳膜生疼。 太常寺这边,则由马迅带着一队精壮衙役严阵以待。冯莫安提着面铜锣,权当裁判。 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常寺的官差、细雨楼的帮众、君再来为首的几大赌场伙计……各色人等挤作一团,个个面红耳赤,嗷嗷叫着为己方鼓劲助威。 范离好不容易寻了个缝隙挤进去,只看了几眼,便忍不住扶额无语。场上哪还有半点足球的模样?分明是赵瑾的一场个人秀!规则?那玩意儿早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彼时球正滚到赵瑾脚下,只见他脚尖一勾,竟用脚尖与小腿的夹角将球牢牢夹住,随即足跟发力,如风般带球疾奔,直闯门前,轻松起脚——破门! 铛! 冯莫安敲锣,高喊:”进球有效!“ “好——!”娘娘腔带着赌场众人与细雨楼帮众齐声喝彩。 再开球,一名细雨楼帮众断下球,抡起一脚将球高高踢向半空。 赵瑾如大鹏展翅般跃起,一记凌空抽射!球再次应声入网!喝彩声更是震耳欲聋。 范离彻底捂住了脸——这还踢个毛线?那边队伍里有赵瑾这等人物,对方根本没法玩! 他正欲叫停,好好给这群莽汉讲讲规矩,场中“铛——!”的一声清脆锣响传来。冯莫安扯着嗓子宣布:“整场比赛结束!细雨楼对太常寺,二十七比零!” 细雨楼大获全胜!赵瑾是玩嗨了,满面红光,不住地朝四方抱拳致意。反观马迅与一干太常寺衙役,个个垂头丧气,面红耳赤。 “来来来!”范离沉着脸,将赵瑾、马迅、冯莫安、娘娘腔等人唤至场边。 “怎么样,老板?”赵瑾犹自兴奋,凑上前问道,一脸等着夸奖的神情。 “不怎么样!”范离没好气地呛了回去,“这特么是踢球,不是功夫表演!要不,咱俩现在下场比划比划?” “不敢!不敢!”赵瑾闻言,连忙摆手。自打他与娘娘腔知晓了范离的真实身份,那是由衷的服气,能认下这尊大佛当老大,赵瑾二人只觉脸上有光。 尤其是娘娘腔,一张口便是“我们老板”如何如何——老板这称呼是范离要求的,起初娘娘腔叫着别扭,如今却顺口无比。 眼看人齐了,范离环视众人:“诸位,今日这场‘球赛’,看得范某是叹为观止。”他目光落在赵瑾脸上,顿了顿,“赵帮主神功盖世,夹球飞奔,凌空抽射,如入无人之境,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赵瑾脸上刚浮起得意笑容,范离话锋陡然一转:“只可惜,这不是个人表演,更不是比谁的武功高。我们踢的,是足球。是竞技!竞技,首重公平二字!公平,懂吗?” 范离唾沫横飞地将那套规矩——手足为界、攻守有度、凭的是技术,就比如传球…… 范离把足球规矩掰开揉碎了给大家讲解。眼看大家都听明白了,他目光扫过赵瑾,又加了补充:“再加一条:凡凝脉境及以上武者,不得下场参与比赛!” 赵瑾听完,脸上的兴奋瞬间垮塌,嘴角耷拉下来,眼中光彩尽失。那感觉,活像刚得了个新奇好玩的宝贝,还没捂热乎就被当头棒喝:“对不起,你不能玩!” 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范离瞥见他这副模样,知其心中所想,有了赵瑾,别人还玩个屁。他略一沉吟,随口安抚道:“行了,别耷拉着脸。过些日子太常寺会办场运动会,跳高、跳远、短跑,长跑……那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包你玩个痛快!” 一旁的马迅听得极其认真,掏出小本子一丝不苟记录:运动会,武者亦可参与。 范离也没曾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竟让大汉国第一场运动会成了武者们的竞技场,到后来,全天下武者趋之若鹜。这是后话。 紧接着范离为球队做出规划,细雨楼出两支球队,君再来’为首的那八家赌场,每家组建一支球队,至于太常寺不能参与,范离的原话是哪有让裁判下场踢球的? 人群散去。范离示意赵瑾留下,碧桂园的喧嚣渐渐沉淀。范离转身看向赵瑾,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册子,抬手扔了过去。 “看看这个。” 赵瑾慌忙接住,纸页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更是七扭八歪,标题赫然写着 ——《细雨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逐行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到后来几乎拧成了疙瘩。 “第一条:不许欺压良善,凡商户百姓,秋毫无犯……” “第三条:不许私吞财物,所有收入需登记入账,按劳分配……” “第八条:遇事需讲理,严禁动辄动武……” 赵瑾越看心越沉,看完最后一条 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老板,这…… 这是要断了兄弟们的活路?” 范离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他急得泛红的脸,不紧不慢道:“怎么,觉得难?” “不是难不难的事!” 赵瑾急得直搓手,“兄弟们要吃饭啊!按这规矩,钱从哪来?总不能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他跟着范离这段时间,早已没了当初细雨楼主的倨傲,反倒多了几分实在,他打心底里信这位年轻老板有办法,可眼下这纪律,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 范离卷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悠悠吐出烟雾道:“赌场的钱,你该收还是收,另外,成立保安公司。” “保安公司?” 赵瑾愣了,这词听着新鲜,“那是啥?镖局吗?” “差不多,又不一样。” 范离走到他面前,指尖在那份纪律上点了点,“镖局护的是镖物,走的是远路。保安公司护的是地盘,守的是近处。” 他顿了顿,解释道:“临安城里商铺多,百姓也多,谁都怕地痞流氓闹事,怕东西被偷,怕生意被搅。以前他们敢怒不敢言,要么被天地会逼着交保护费,要么只能自认倒霉。” “咱们的保安公司,就做这生意。” 范离的声音陡然清晰,“商户自愿交钱,按月算,多少由他们定,咱们不强求。交了钱,保安公司就派弟兄去守着,谁敢上门闹事,咱们出面摆平;东西丢了,咱们帮着找;有纠纷了,咱们按规矩调解,绝不偏袒。” 赵瑾的眼睛渐渐亮了:“您是说…… 咱们不叫保护费,叫‘安保费’?人家愿意给就给,不愿意也不强迫?” “对。” 范离点头,“天地会是抢,咱们是换。用规矩和本事换人家的信任。这样一来,弟兄们有活干,有钱拿,还不用背着‘恶霸’的名声,百姓只会念咱们的好 —— 这比收保护费踏实多了,也长远多了,不是吗?” 他指着纪律上的条款:“你再看看这个,‘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办事要公平’,这些不是约束,是招牌。咱们把名声立起来,商户自然愿意找咱们,到时候别说临安城,周边州县都可能来请咱们去开分号,那才是我们该干的!” 赵瑾拿着那份纪律,神情有些激动。他混了大半辈子江湖,见惯了打打杀杀、尔虞我诈,从没听过这样的帮派活法。不用动刀子抢,不用看官吏脸色,凭着护佑百姓就能立足,还能挣得光明正大…… “可…… 可天地会那边……” 赵瑾还有些犹豫,“他们要是见咱们抢了他们的生意,肯定会来找麻烦。” “怕他们?” 范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天地会就是我们要打的第一仗,从明天开始,先把所有兄弟们集中起来,在临安城找条街,先不用惊动商户,但是不能让天地会的人从那里收走一分钱,而且还要保证他们的平安,先打个样儿给商户们看看。” “可天地会?” 范离知道赵瑾想说天地会上边有人,于是拍了拍他肩膀:“你只要记住,咱们做的是正经事,占着理,只要百姓站咱们这边,朝廷那边…… 我就能兜着。天地会那种靠欺压老百姓活着,长不了。” 赵瑾攥紧了那份册子,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对着范离重重一抱拳,声音带着股子豁出去的劲:“老板,我信您!就按您说的办!这保安公司,我立马就去张罗,保准不让弟兄们坏了您定的规矩!” 范离满意地点点头。 细雨楼不能再是以前的江湖帮派了。他要把这股力量拧过来,建立临安城 暗道上的”规矩”。 至于天地会…… 范离抬头望向远处的晚霞,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第153章 再度升温 夕阳斜挂,将天边染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暖金色。 范离刚走出碧桂园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就觉眼前一亮,刘朵姐弟二人正款款而来。他们身后,一众侍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护卫周全,又不至于打扰主子的兴致。 刘朵身着一袭淡雅的长裙,此刻在斜阳的余晖下,裙摆仿佛流淌着淡淡的金粉,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丽脱俗。 刘项满脸兴奋,手里紧紧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眼见范离,刘项快走几步,将手中布袋一扬:“先生,你看!”。 范离直接越过了眼前的小正太,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刘朵柔若无骨的皓腕,情话脱口就来:“为什么我的眼里只有你?” 刘朵颊上飞霞,轻咬下唇,不胜娇羞地攥起粉拳,作势要捶:“你这……坏人!都看着呢!”眼波流转间,尽是嗔意。 眼见范离将自己无视,刘项早已翻起了白眼,腮帮子气得鼓起。 范离这才假装注意到他,转过头,促狭地挤眉弄眼:“刚叫我什么来着?先生?听着怪别扭的。来,叫声好听的。” 小正太看着范离,一脸认真:“父皇说你当得起这个称呼!” “别人这么叫行!”范离挤眉弄眼,目光往刘朵身上引:“你……叫先生不合适。” “姐夫!”小正太有气无力的唤了一声。 “这就对了嘛!”范离顺手在他脑袋上轻敲一记,目光落到布袋上,“拿的什么?我瞧瞧!” “白糖!”刘项眼睛放亮,边说边麻利地解开袋口,“就是按你昨日说的法子制出来的!” 范离捻起一小撮细看,雪白晶莹,颗粒细腻。送入舌尖,入口即化,一股纯粹清冽的甘甜瞬间弥漫开来。不由心头一喜,这白糖的品质远超预期,看来制糖之法成了! 刘朵一双妙目始终焦着在范离身上:“舅舅看过了,他说这种成色的糖,是独一份的稀罕物。我们可以随意定价。” 范离看着刘朵谈起生意神采飞扬,含笑问道:“这些糖如果让你去卖,你会如何运作?” 刘朵想了想道:“这白糖虽好,但要是突然大量出现在市场上,价格肯定会被压低。我们可以先定个高价,小范围地销售,让那些达官贵人们先尝尝鲜,让他们知道白糖的珍贵之处。等名声传出去了,再逐步增加产量,价格也可以适当调整。这样既能保证利润,又能避免因供过于求导致市场混乱。到时,无论是散卖还是批发,都能牢牢掌握主动权。” 范离看着刘朵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异彩连连。眼前的女子,不仅姿容绝世,心思竟也如此玲珑剔透,深谙商道。这份敏锐和格局,远超寻常闺阁。他笑吟吟看着刘朵,一语双关: “还是我的朵朵聪明,知道让我们的糖,慢慢的甜!” “屁!”刘项不屑插嘴道:“还不是一看到你就变傻了!” 刘朵上一刻还沉浸在范离撩人的“甜”里,下一刻直接被弟弟揭短,顿时银牙紧咬,向小正太投去不善的目光。 范离立时为自己媳妇出气,板起脸,拿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式:“昨天咱俩约好今天看球,你为什没来?” 刘项梗着脖子:“姐你看到了吧!我说啥来着?他看不到我一定会反咬一口。” 范离额头上瞬间布满黑线,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的确是自己因整治天地会的人而耽搁,失约在先,被小舅子抓住了把柄。从刘项的话语中,他能推断出,姐弟二人曾来过球场,想必是见自己没在又离开了。 刘朵又好气又好笑,狠狠瞪了一眼刘项,岔开话题柔声道:“范郎,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府里安排。”说着便要回头招呼侍卫。 范离连忙摆手,指着前方那条在暮色中灯火次第亮起的大街道:“莫麻烦了。你难得出来一回,趁着这暮色正好,我请我家娘子,去品一品这人间烟火。” 刘朵美目流盼,正要欣然应允。耳边又传来小正太不合时宜的声音 “姐!千万别信!,这人身上从来不带钱!他请客?最后还不是要你掏荷包!” 刘朵与范离二人对视,同时向小正太投去不善的目光。 “看你们俩,一个凶巴巴,一个傻乎乎,真没意思!”刘项说完,把糖袋子往肩上一扛,撒腿就跑,身后一队侍卫紧紧跟随。 刘朵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范离望着刘项的背影轻轻摇头:“他人虽小,却比谁都明白。” 刘朵脸上笑意更浓:“他明白什么?” 范离凝视刘朵,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声音放轻了些:“他方才那番话,一半是逗你,一半是给自个儿找台阶。他哪是嫌没意思?分明是怕碍着咱们,故意带着侍卫躲开,把这个夜晚留给我们。” “那便……别辜负他。”言罢刘朵轻咬下唇,神态娇羞,眼神迷离。 偏在这时,一座红灯高挑的楼阁里,传出悱恻的歌声。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昨夜,他温柔的亲吻,霸道的揉捏……那些记忆的画面,随着这熟悉的词句在脑中轰然炸开!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似是觉察到刘朵身体的异样,范离轻轻的揽住了她的肩。 刘朵突兀地踮起脚尖,温软的唇瓣几乎贴上范离的耳廓,轻声低语:“范郎……带我走!就现在!到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第154章 深夜来人 范离踏着夜色回到剑阁时,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 若非公主府侍卫们寻人的动静惊动了半个临安城,他与她,或许真能就此沉溺,不问世事,直至地老天荒。 摘星楼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炽烈翻腾:她温软的身体在他掌心被肆意揉捏出各种形状;她紧咬着唇,强抑着羞怯,颤抖着向他展露身体;还有那最令他血脉贲张的一刻——她,堂堂一国公主,竟心甘情愿屈膝在他脚边。那份虔诚的臣服,那份自降身份的卑微,如同最烈的酒,将一种名为征服的快感点燃,灼烧着他的欲望。虽未行那最后一步,但此刻两人之间,已如熟稔多年的夫妻。 范离强压翻腾的心绪,铺纸研墨。他先给南楚回了一份国书,旋即开始构思《半月谈》的头版头条。这报纸,必须一炮打响!思量良久,终于落笔: 《少年汉国说》!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 一口气将记忆中那篇《少年中国说》改头换面,范离搁笔,盘膝坐下练功。明日天不亮便要上朝,当官,真特么累! 没有了丁大年的呼噜声,屋内格外安静。范离闭目凝神,丹田之内那鸽子蛋大的球体已如鸡蛋般大小,而且更加凝实,随着那球体旋转,体内的真气如江河奔涌。 忽然一丝异动传入耳中,范离意识缓缓散开。 屋外,银白月华之下,一个身影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踏入小院,停在屋前。正是算卦的老瞎子。他身形佝偻,气息却平静淡漠得如同古井。当范离的意识聚焦在他身上时,屋外的景物竟开始扭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难以分辨。唯有老瞎子的身影,在范离的感知中格外凝实、清晰。 范离心下一凛! 引体化玄!西凉道观的功法! 此功入门极易,但臻至化境者,千百年来寥若晨星,据说仅有一人功成。 引体化玄分三层境界: 第一层本我,练成后身若金刚,骨硬如磐石,肤韧似金铁,寻常刀剑难伤。西凉武者多以此功筑基,习练者甚众。 第二层真我,练成者可引天地万物之力为己用,超脱凡俗。然能达此境者,万中无一。 第三层无我,传闻千百年来仅一人功成,之后便不知所踪,其威能如何,已成江湖绝响。 但凡突破至真我境者,无一不是当世顶尖高手。而眼前这位,赫然便是其中之一! 屋外,老瞎子伸手,指节轻叩门扉。 笃,笃,笃。 范离起身开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响的刹那,屋外那虚幻模糊的景象骤然凝实!篱笆、石桌清晰依旧,月光如水银泻地,老瞎子弱不禁风般立在门外,方才的异象仿佛从未发生。 范离看着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算的!”老瞎子声音笃定,不容置疑。 范离撇了撇嘴:“你老人家晚上不睡觉,专爱出来吓唬人?” 老瞎子微怔,随即明白范离在说笑,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不请我进去坐坐?” 范离侧身让开:“请。” 老瞎子步入屋内。范离转身点亮桌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早间你给我算卦,说我要升官,我的朋友要下狱……”范离盯着他,“这真是你算出来的?” “想必这两件事都应验了。”老瞎子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应验了就好,应验了就好……”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凝重:“你定在奇怪,我为何深夜寻你?” 范离不语,只歪头看他,目光如炬。 老瞎子表情肃然:“不绕弯子。我寻你,只因前些时日占得一卦,干系重大,且与你相关,但需确认,你是否就是卦象所指之人。” “人”字出口,他身形暴起!枯瘦的手掌如鹰爪探出,五指撕裂空气,带出短促刺耳的锐响,直抓范离肩头! 范离抬臂格挡,手肘微曲,手臂似慢实快,恰好封住对方攻势轨迹。食中二指并拢如剑,一股凌厉无匹、凝而不发的恐怖气劲瞬间锁定老瞎子! 老瞎子虽目不能视,感知却超乎常人。手掌递出一半,硬生生收住探抓之势。 电光石火间,两人皆只用了半招,动作干净利落,收发由心,不带一丝烟火气,亦无迹可寻。唯有桌案上油灯的火苗,被那无形的气机牵引,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老瞎子不再出手,缓缓坐回椅中,沉声道:“现在,我确认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那么,”范离斜睨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您老人家大晚上不辞辛苦跑来,就为了费心费力给我算一卦?打算收多少卦资?” 老瞎子表情古怪:“这一卦,免费!”旋即,他神色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顿道:“但这一卦,事关一人性命!而此人命数,又牵系着整个大汉国的国运!” 范离嗤笑一声:“咱好好说话成吗?别吹牛逼。”对这种神神叨叨的调调,他向来懒得惯着。 老瞎子被噎了一下,耐着性子解释:“老夫所言,句句属实。” 范离指着自己鼻子:“我给你捋捋啊:我,关系到一个人的性命,这个人呢,又关系到整个大汉国。那不就是说,我关系到整个大汉国吗?” 老瞎子认真想了想,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范离语带调侃:“既然给我算一卦,事关数十万黎民的身家性命,这么大的干系……是不是你老人家还得倒贴我点银子压压惊?” 老瞎子听出他话里的不屑与嘲讽,长叹一声:“老夫玄运子,今日向你保证,日后必有人重谢于你!” “你是玄运子?!”范离浑身一震,猛地瞪大眼睛,上下扫视着眼前这不起眼的老瞎子。 “正是老夫!”玄运子微微挺直了些腰背,显然对他这反应颇为满意。 范离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这看似落魄的老瞎子,竟是名震天下的“天下七子”之一,剑圣门下玄运子!但旋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你既是剑圣门下,为何所练却是西凉道观的引体化玄?” “剑圣门下,便不能练西凉的武功了?”玄运子微微一笑:“若论辈分,我或许还要唤你一声师弟。” 范离心中念头飞转:同为“天下七子”,这玄运子虽目盲,心眼却如明镜,比那蓝相子和黑白子,不知通透多少。 “至于我练这引体化玄,”玄运子接着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实与我的师叔,也就是你的恩师,有莫大干系。” “哦?”听闻提及老疯子,范离精神一振,眼中流露出关切。 “那是很久以前了,”玄运子缓缓道,“我刚入门不久,师尊带我去访友,所访之人,正是师叔。师叔见我,甚是喜爱,便与师尊商议,想让我转投他门下为徒。师尊自然不允。于是师叔便取出一套功法秘籍,递到我手中,对师尊言道:‘无需他改口唤我师傅,但练他一套武功总无碍吧?’师尊默然应允。于是,我便练了这引体化玄。” 范离默默点头。这般不拘一格的行事风格,确实像极了老疯子。想到老疯子当年虽将这身体原主操练得死去活来,却也成就了如今自己这一身傲视天下的本领,心中不由涌起复杂情绪。连忙追问:“你……最近可曾见过他老人家?” 玄运子语气黯然:“老夫已盲了十余载,如何能见师叔?” 范离自知失言,沉默下来。 玄运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三年前,我倒是听闻,师尊曾去寻过师叔……” 范离点头。剑圣找老疯子是为了经舍那场争斗,此事他从迦印口中得知。据说是胜了,却负了内伤。迦印虽说不碍事,范离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忧虑。 范离收敛心神,问出关键:“你方才说,有一人性命与我的卦象相连,究竟怎么回事?” 玄运子听他谈及正事,脸色再次肃穆起来,声音带着深沉的悲意:“我的小师弟……寿数将尽,恐不足一年之期了。” “你的小师弟?”范离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是你未来的岳父,当今圣上——刘景。”玄运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字字如锤。 范离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刹那间,那日景帝带他去刘朵母亲坟前的情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残阳如血,荒草萋萋。 景帝站在孤坟前,背影萧索,眼神中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声音飘渺得如同风中残烛: “那个时候……或许,我已经不在了。” 第155章 瞎子的眼泪(上) “我该如何去做?”范离没有任何犹豫。 “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玄运子表情严肃。 “生辰八字!”范离有点懵! 这副身体原主人的生日他无从得知,难道跟跟老瞎子说自己的生日是公元一九九零年某月某日? 那是他最大的秘密,打死也不能说,于是只好耸耸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师傅带走了,那个时候我还不记事,所以我的生辰八字……我也不知道。” 玄运子的脸色极为难看,渐渐变得颓然,过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发出沙哑的声音:“难道,这就是命么……” “你说,陛下的性命只有一年?能否跟我详细说说?”范离声音急切。 油灯的火光轻轻跳跃,晃得房间里忽明忽暗,范离起身拨了拨灯芯,屋子里瞬间又亮了几分。 玄运子忽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扯开沙哑的嗓音,开始了对范离的诉说:“这件事要从小师弟被逐出剑阁的那一年说起……” “玄运子一边回忆一边讲述,语速十分缓慢。“……算起来,距今已二十余载。那一年,天下大旱,整整大半年没有降下一滴雨水。于是便开始闹起了饥荒。 其实说起这次饥荒在我看来,并不是天灾,而是一场人祸…… 各地的商家富户早就预感到来年粮食会短缺,他们为了逐利开始大量收购粮食,更有甚者与当地郡府勾结在一起。把官仓里的储备粮食以低价买到手里。这就导致了官仓空虚。 结果,那年秋天,大部份的百姓颗粒无收,他们靠着一些存粮和官府救济勉强的度过了那个冬天。 到了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种子刚刚播到地里,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获,中间隔着一个漫长难熬的夏季。 正值青黄不接,百姓们没有了粮食,便闹到地方官府,而地方官府的粮食早就被商家富户们买走了,又哪里拿得出粮食? 当时商家们把粮食的价钱抬得比平时高了十倍,甚至更多。 百姓们为了活命不得不去他们手里购买,可是寻常百姓家哪还会有多余的钱?于是悲剧就发生了…… 各郡的百姓以为别的郡府会好些,于是纷纷背井离乡,成群结队外出讨食,可谁知走了很多地方,结果都一样。在讨饭的路上,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可以说是饿殍千里,惨不忍睹。 最后,他们一路来到临安,因为都城临安毕竟是大汉天子所在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范离点起一支烟,吐出淡淡的烟雾,问道:“难道朝廷不管么?” 玄运子用鼻子闻了闻,似乎对这股烟味并不讨厌。 “……当时老皇帝已是花甲之年,常年有病在身,行将就木,哪里还会顾得上这些,大皇子靖王与二皇子康王为了皇位争得不可开交,势同水火。 而我们现在这位陛下,那时风流倜傥,醉心于武道,且游手好闲,无心于天下大事,这可能就是他拜入剑阁的原因吧!” “说心里话……我们都十分喜欢这个小师弟,他聪明,开朗,活泼,爱捉弄人,经常把剑阁搞得鸡飞狗跳,可是我们反而更喜欢他。 并不因为他是皇子,他也从来不把自己当成皇子。师傅他老人家也喜欢小师弟,他对我们说过,日后小师弟将会是我们八个人里成就最高的一个。 其实不用师傅说,我们也能知道,小师弟悟性极强,大师哥天南子十年没能领悟的剑法,小师弟只三个月便参悟透彻。 另外还有琼华子,她是小师弟的亲姐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我看来,她的悟性甚至比小师弟还高,可不知为什么,师傅不大喜欢她,他说女人早晚要嫁人,生完孩子之后,于武道一途就走到尽头了……” 范离皱了皱眉,剑圣这是典型的重男轻女,不由愤愤道:“剑圣既然不喜欢琼华子为什么还要收她做徒弟?” 玄运子面无表情沉默半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因为……我喜欢……” “你一个瞎子,不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吧?”范离着实无语,抓住机会嘲讽了一下。 “我也不是生来就瞎。”玄运子苦笑摇了摇头:“有一次我去宫里,去给老皇帝占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琼华,她在一株杏花树下舞剑,剑势轻盈,杏花沾衣,剑光流转间,花瓣簌簌飘落,那画面,真是说不出的清丽绝俗,美不胜收……” 玄运子满脸陶醉,仿佛当年的情景就在他面前一般。 “于是你就上前去搭讪,伺机接近,然后徐徐图之……”范离帮他分析了一下剧情。 “大概是这样!”玄运子很坦然的承认了:“我当时见她剑法破绽百出,于是上前随手指点了几招……回到剑阁后,她的影子总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于是我又想了个由头溜进宫里,又见到了琼华,她冲我微笑,让我帮忙看她的剑法练得对不对。我一看之下,大惊失色,那日我随手指点给她的剑法,她竟练得半点不差,并将其中蕴含的几十个变化一一参透,当真是奇才。 我回剑阁后,将此事说给师傅听,师傅也是好奇,于是去传了琼华一套剑法,没过几天过去检查,琼华将那剑法也练得丝毫不差,于是师傅动了收徒之心,将琼华收入门下。当时我心里十分欢喜……” 范离心道原来这老瞎子还是个情种,琼华能拜入剑圣门下基本都是玄运子的功劳。 “师傅刚收下琼华时,对她十分器重,可后来刘景经常来找琼华,师傅发现刘景天资奇佳,就将他也收入了门下,成了我们的小师弟……” “我与小师弟十分要好,他也知道我对琼华心存爱慕,经常在琼华面前帮我说些好话,可琼华却始终对我若即若离。” 玄运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伤:“如此过了五年……也就是天下大旱的那一年,老皇帝在临死前被几名太监抬上剑阁,当时不知与师傅说了些什么,回到皇宫当天夜里便驾鹤而去。 第二天,师傅将我们八人叫到身前,当着我们所有人将小师弟逐出剑阁,让他去收拾大汉国残局,我们一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帮小师弟说情……但师傅决心已定,谁都无法劝动……” “小师弟悲伤欲绝,跪在石桥上三天三夜。到第四天后,朝向剑阁三拜九叩,转身离去。” “当时大汉国已经岌岌可危,数十万灾民堵在临安城,每天都有人饿死。然而更可怕的是两位皇子对其视而不见,各带一票人马在皇宫里大打出手,而且就在这个时候北元、南楚与南晋同时向大汉发兵。南晋倒还好说,他们的大军只是囤积在边境一线,派来使臣和谈要琼华嫁入南晋。” 玄运子长长的嘘了口气:“我当时得到这个消息后愤恨不已,却又无计可施……” 范离沉默,按着玄运子所说,大汉国当时形势已然十分危急,他想不出景帝当时如何去化解这次危机。沉思间玄运子又道:“……小师弟身着华服,走到灾民中间。灾民对他大声质问,大汉国如何让他们活命? 小师弟撩开衣襟,赤露上身,对百姓言:若食我之躯能让你等活命,你们尽可食之。百姓又怎敢去食他之躯,于是小师弟又言:我有一法,能让你等活命,可愿随我一试?” 范离也觉惊奇,问道:“他有什么法子?” 玄运子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小师弟带了几十万灾民将临安城几个有名的商家富户一抢而空,解了临安之危。随后他又带领几十万灾民一路向南,每到一处就将当地富户洗劫一空。到后来,每到一郡,郡里的商家富户都会主动献上粮食。 解决了天灾后,小师弟又将这些百姓组织起来,与南楚三十万大军相抗。” 范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历史,遥想景帝当年何等英雄气概,不禁心潮澎湃。 玄运子又道:“然而麻烦又来了,小师弟正带人与楚国大军浴血厮杀时,南晋未得到汉国的答复,西线大军蠢蠢欲动。小师弟奔行千里返回剑阁,面见琼华,求她委屈求全,琼华不允,于是小师弟去求师傅,也不知小师弟当时怎样说动师傅?他老人家竟然命琼华嫁入南晋。琼华当时从师傅那里出来后,几日不食不语。” 范离沉思,玄运子的话与迦印所说毫无二致。心道:当时琼华必定伤心至极,一个是授业恩师,一个是自己的亲弟弟,被自己最亲近之人逼迫,那份心情可想而知,换作是自己,也决计难以忍受。 “我眼看琼华那般模样气愤至极。于是去找小师弟打了一架,他被我打得半死也不还手,我也只好作罢。”玄运子的声音里带有一丝苦涩:“琼华离汉,临走时对我言:你的好,我只能来世再报……” 屋子里没有了声音,烛光又开始跳跃,范离看到玄运子深陷的眼眶里淌出两行泪水,在油灯下闪着晶莹的光亮。他找不出合适的语言去安慰,只能静静的在一旁聆听。 过了好一阵,玄运子才收起悲伤的心情,仿佛自嘲般摇头苦笑:“好久没对别人说起这事,一时失态让你见笑了……” “都是性情中人!”范离感慨。 “琼华出嫁不久,南晋大军便从边境撤回,倒是我把小师弟打了一顿,害得他重伤,返回战场的路上伤势复发差点死去,幸好遇到萧夕颜相救,也就是今天的萧皇后。” “半年后,在瑞王爷与谢真等人的帮助下,小师弟大败楚军。那一战,南楚书斋与剑阁均参与进去,师傅亲自负剑南行,大败书斋。” “小师弟回归临安,当时靖王已经杀了他的哥哥坐在了皇帝的宝座上,小师弟走进金銮宝殿,指着靖王说:你不应该坐那个位置! 于是满朝文武跪请靖王退位,靖王含羞自刎于宝殿之上,小师弟终成汉皇,成为一代名帝。” 第156章 瞎子的眼泪(下) 剑阁主峰,孤崖绝顶。 一名老者孑然而立。 夜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枯草,刮过他如霜般的发丝,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老者喃喃自语:“我以为将琼华嫁入南晋,是为大汉江山,为我那徒儿铺平道路。 我以为对那南晋世子以牙还牙,是他罪有应得…… 我以为玄运子眼盲,是天命难违…… 我可怜的三个徒儿……” 他看着自己的手,老泪纵横:“这孽……这滔天的孽债……都是为师的错……” ……………… 平湖秋月小院屋内,灯火昏黄。 范离听着玄运子诉说过往,只觉心潮激荡、震撼难言。 景帝当年君临天下、威服四方的凛然霸气,似是冲破了岁月阻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而这份赫赫威名背后,藏着的万千曲折与无尽磨难,却更令人扼腕深思。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玄运子声音平缓:“南晋与我大汉几年相安无事,却因一些小事起了争端,发生流血冲突,瑞王爷被经舍的人打伤。于是小师弟给南晋世子传书一封,相约以二人之武力解决纷争。我想小师弟大概是为了当年姐姐琼华之事耿耿于怀,恨透了那南晋世子,才有此一举。而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为了再见琼华一面,也随小师弟去了。” 范离不语,静静听他往下诉说。 “看过小师弟与南晋世子比武,我彻底惊呆了。南晋世子的武功与我水平相仿,但是在小师弟面前走不下一招。后来我才得知小师弟在几年前便已经到达了圣境,是一名圣境强者。想想我那时将他打得半死,他非但不还手,更不运功来抵抗,任我打来出气,我顿时彻悟,惭愧不已……” “然而更让我震惊的是琼华,她居然也进入圣境,看到南晋世子被小师弟打伤,她拾起南晋世子之剑便刺了小师弟一剑,小师弟却不还手,被琼华一剑刺伤。 琼华质问小师弟:你为何伤我丈夫? 小师弟不答。 琼华又问:我用剑刺你,你为何不还手? 小师弟只是苦笑。 琼华再问,南晋与大汉边境之争该如何处之? 小师弟答:大汉后退百里,我有生之年与南晋永不相犯。 后来我才知道琼华嫁入南晋后,便对南晋世子死心踏地……” 范离也不禁感叹!世间感情甚是微妙,人生无常,爱恨又何须原由?然而玄运子接下来的话却让范离震惊当场。 “小师弟回来后,大病一场,久医不治,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师傅得知后亲自探望,原来小师弟竟中了一种叫做噬命的剧毒,据说天下间无药可救。” “噬命!”范离吃了一惊,迦印曾说这剧毒是收集人间怨气所化,霸道无比。“南晋世子为何要下此毒手……” 范离话未说完便被玄运子打断:“你错了,据我对南晋世子的了解,这种事绝不是他所为。后来我与小师弟暗中查过,这件事好像和南晋的乔家有关,此事你知道即可,莫要向我那几个师哥透露,依他们的性子,知道了此事,不定又会惹出什么事来,已经够乱了,莫要再让他们搅和。” 范离想想也是,以黑白子,天南子等人执拗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不定会做出些什么傻事来。于是问道:“这毒当真无解么?” “也不尽然。”玄运子傲然一笑道:“其实与其说这是一种剧毒,更不如说这是一种诅咒。刚好我所学的推命之术里有破解诅咒之法……于是,我帮小师弟逆天改命……” 范离再次震惊:“世间当真有这等奇术?” 玄运子淡淡道:“倒也不是什么奇术,不过修改人的命格罢了,可惜我修为尚浅,虽然帮小师弟改了命格,也只是延长了他三年性命而已,我的眼睛也在那次逆天改命中遭了天命反噬……就是人们常说的天谴,变成了瞎子。” 怕范离听不懂,玄运子又解释道:“每个人的命运自有定数,也就是命格,我的推命术就可以算到人的命格,然后将其修改。然而,这样就会违背这个世间万物之规律,必然会遭上天惩罚。” 玄运子虽是轻描淡写,但范离却是能感到这其中的厉害,心中顿时翻江倒海。 逆天改命,这岂是常人所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天谴能让人瞎了双眼? 范离看着眼前的玄运子,终于明白了老疯子为什么要和剑圣相争收他做徒弟,看来这玄运子确是一奇才。 玄运子又道:“小师弟怕师傅去南晋找琼华要说法,于是和我一起隐瞒师傅,说噬命之毒已被除去,将师傅稳住。 而后,我想了无数方法化解小师弟身上的噬命之咒,后来我寻到一个法门,是以纯阴女子心头之血,每年中秋月圆之夜饮上一盅即可缓解诅咒,于是我按着纯阴之女的生辰命格去推演,寻到一位女子,名叫周沫沫,也就是刘项的亲娘。 小师弟将她召入宫中,先让她做了一名宫女。朝夕相处间,两人生出情愫,周沫沫也自此褪去宫女身份,成了他的妃子。 小师弟却对她直言不讳:“我需取你心头之血饮下,方能延缓性命。” 周沫沫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于是小师弟用一根中空的尖刺从她心头取血,须知那是一种常人无法忍受的剜心之痛,每次取完血后周沫沫都要疼上大半年,锥心之痛莫过于此。 但她无怨无悔,只为她心爱之人不死,并为小师弟生下刘朵与刘项。 后来小师弟不忍看她痛苦,就骗她说自己身上噬命之毒已解,无须再饮她心头之血,周沫沫又岂是那般好骗,她假装高兴万分,到得中秋月圆之时她忍受剧痛,自取心头之血献与小师弟饮服……” 范离再次震惊。 玄运子话锋一转,重重叹息一声:“……可是……萧夕颜那个蠢女人,为了争风吃醋,暗中对周沫沫加害,她以为只要周沫沫死了,小师弟又能像以前一样对她,可她又那里知道,她害死了周沫沫等于要了小师弟的命。” “愚蠢,何其愚蠢!”玄运子狠狠拍着桌子,愤恨不已,大口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玄运子情绪平复一些,才又继续道:“三年前,小师弟身上噬命的诅咒又开始发作。于是他来找我,让我再帮他改一次命格,说还需向老天再借五年时间,把所有后事料理妥当。于是我答应了。 谁知我们谈话却被师傅他老人家窥听,将我二人细细盘问,我们也只好全盘托出。 他一怒之下从小师弟身上取了些带有噬命剧毒的鲜血而去,后来我听说他把南晋世子刺伤了……想是把那噬命剧毒施在了南晋世子身上……” 范离心中暗道,怪不得琼华子如此恨剑圣,原来这其中竟有这么多原由,他想了半晌却想不出谁对谁错,心中暗道,一切起因便是那下毒之人!念及至此,暗中将乔家这二字在心中反复默念。 玄运子声音有些颓然:“现如今小师弟只有一年性命可活,若不是他已跨入圣境层次,以强横的修为压制那恶毒的诅咒,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而我,为了躲避那次帮他逆天改命的天谴,只能在黑暗中行走,见不得天日!” 玄运子终于不再言语。 范离像听天书一样听完了这个漫长而曲折的故事,看着玄运子,难怪这家伙总是晚上出来,原来他是在躲避天遣。 沉默了好一会儿,范离问道:“这件事既然与我有关,是不是我的心头之血也可以解那诅咒?” 玄运子摇了摇头道:“不可!” 范离心中焦急:“我怎样才能救他性命 ?” “本来我还能通过占卦去演算,可现如今你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这也是命数……唉……”玄运子长叹一声又道:“我能做的也就是将这些事都告知于你,让你知晓,至于以后如何去化解,便全看你的了……” 范离久久不语,脑中如同一团乱麻。 “天快亮了,我也该去我应去的地方了……”说着,玄运子起身走出房屋,慢慢的消失在黑夜里。 屋外夜凉如水,寒露正在败叶上凝结,东方又见启明星,在天边闪着幽暗的光亮。 范离心头却如同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第157章 给楚国的回函 沈清棠走出屋门,去唤范离上朝。 她是礼乐坊里年龄最小的一名女子,本是一个官宦人家小姐,自小丧母,父亲因为误判了一起人命官司被下了狱,她便没有了着落。当初她入礼乐坊全凭兴趣使然,父亲失势后她在礼乐坊的日子突然间变得倍加难过。其主要原因都是很多富贵权势看中了她的美貌,失去了父亲的那层保护伞后,权贵们开始直接打起她的主意,当时有郭安良在,保得她周全,她也就在礼乐坊里留了下来。 范离来了太常寺一段时间后,礼乐坊的几名姑娘们都对自家大人怀了各种心思,谁若是多看范离两眼被姐妹们瞧见,定会将此事拿来打趣。 沈清棠是被姐妹们打趣次数最多的一个,每次都将她说得又羞又恼。可是说过了笑过了,她的眼睛还是会黏在范离身上。几个姐姐们都说她不长记性,可是她自己知道,只有多看自家大人两眼心里才踏实。 在沈清棠的眼里,仿佛自家大人从来不知忧愁是何滋味,总是面带淡淡的微笑,讲上两个笑话,唱上一段小曲,有时也会与她们这些女子来打趣。然而今天她看到的是另一个范离。 银白色的月光下,范离一袭长衫静静的站立小院中央,举止间蕴含一抹忧愁,仿佛把整个小院都染上了一片伤感。 几片败叶被风悄然卷起,在空中飘飘悠悠,映衬着那一道孤单的人影。 沈清棠呆呆的望着那道影子,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头突然间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悲伤。 “那谁……咳……咳!”范离咳嗽两声,除了苏妙音外,他始终记不得其他六名女子的名字,经常搞混惹得尴尬。 沈清棠脸一红,见范离正在微笑看着自己,刚刚那股悲伤与落寞乍然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如春风和煦一般的笑容。 “你是来叫我上朝的吧?” 沈清棠赶忙点点头。 “女孩子最好不要熬夜,天亮还早,回去补一觉吧!告诉她们,以后不用为我准备早饭……”范离说着,缓步迈出小院。 “大人,我……我叫沈清棠……”沈清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来了这么一句。 范离转身回头打量着她,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礼乐坊的几名女子对他的照顾几乎无微不至,一日三餐,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包括他的小院子都是这几名女子在打理。 每次回来看到整洁的院落,众女子们在院中嬉闹欢笑,抚琴练曲,一团和气,范离就有种坠入梦境的感觉,这在他前世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起初还有些局促,时间长了渐渐也习惯了。也许这也是一种融入,真正的融入到这个世界里。 范离低头想着事情,一路出了剑阁。 小院里,沈清棠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 金銮宝殿,庄严肃穆。 范离收起自己的玩世不恭,通过昨晚玄运子的讲述,他大概了解了景帝的过往,那是值得他尊敬的一代帝王。 他挺直了脊梁,扫视着殿内群臣,最后将目光落在老帅哥身上。 范离虽然不知道自己用什么法子去挽回老帅哥的性命 ,但他深知从自己知道整件事情起,他所肩负的,已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更是与这位传奇帝王、与大汉江山紧密相连的未来。 朝堂上,几名言官先后上报一些日常事宜。 诸如:吏部呈报一批官员晋升名册。 景帝回复:着丞相处理。 范离的太常寺重建方案由工部呈报景帝。 景帝批复:着范离全权督办。 这样一来工部有些尴尬。 范离的太子太保只能代表一种身份,却无职权。而工部乃是六部之一。 从职位上,工部尚书孙正道二品大员。而范离的实职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整整差了人家两级,在朝臣们想来,人家孙正道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职位又比你高,按道理主事权应该在工部才对。 但是景帝却将主事权交给了范离,这就让人费解了。 下朝后,高子贺拦住范离讯问楚国国书副本。 范离当即从袖子里取出写好的回函,交与高子贺。 高子贺怀着好奇的心理打开范离写的回文,当时就懵了,这特么什么鬼? 他本就是一个极注重礼法之人,对于上下尊卑行文礼节尤为看重,范离的这手鬼画符,真把他给震住了,他甚至不敢看第二眼,合上回函,调头又回了皇宫。 御书房里,景帝翻阅着几案上的奏折,监察御史贺长州小心翼翼的捧着茶盏。 景帝漫不经心道:“我好像很久没看到你参人的折子了?” 贺长州放下茶盏,躬身垂首,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陛下明鉴。非是微臣懈怠,实是陛下治国有方,整肃朝纲,百官恪尽职守,吏治清明如斯,竟让微臣无用武之地了……” 马屁滴水不漏。 贺长州话音未落,一名太监来报:“高子贺高大人求见陛下!” 景帝微微皱眉,略作沉吟吩咐太监:“宣他进来。” 高子贺入内,对景帝见礼。 平身后,景帝问:“高爱卿何事?” 高子贺从袖中取出范离写的回函,恭敬呈上:“陛下,这是范侯给楚国写的回文。” 景帝接过,展开,只扫了两眼,太阳穴突突狂跳,立时生出一股想把这回文撕了的冲动! 这字简直不是一般的寒碜,丑出了新高度,临安城里可能找不出第二份。 就这破字,还特么行文司主事?景帝心说当时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给他安了这个职务。 贺长州见景帝嘴角不停抽搐,也觉好奇,这范侯到底写了啥? 景帝耐着性子,逐字推敲,连着上下文捋顺,总算把这份回函给认全了。不由眼前一亮。 若非贵国提醒,我大汉将错失置贵国于腹背受敌之机。久闻南楚地大物博,盛产鱼米珍珠,桑丝绸缎,每每闻之不胜向往,早有觊觎之心,却奈何不得,心痒难当。今闻贵国正全力与西凉搏杀,如此良机岂容错过?望备好货物,待我大汉点兵来取! 景帝看完,把回函拍在御案上,轻敲了两下,冲贺长州努努嘴,示意他看。 贺长州好奇拿过回函展开,只看了一眼,当时的心情……五味杂陈,思绪万千,他甚至想起了小时候在家读书写不好字被父亲打板子的情形。 这纸上画的简直就不是字!一坨一坨的墨迹加上夸张的笔画。 他啪的一声合上册子,一脸认真的向景帝请示:“陛下,您是让我帮您把它给撕了吗?” 景帝抬头看着殿梁,深吸一口气道:“我记得你是当朝书法大家,每次看你参人的折子都赏心悦目,你最近正好空闲,监查百官行止又是你的职责,你想办法让驸马这字规矩些!” 贺长州噗通一声跪下了,一脸悲壮:“这事儿,臣实在无能为力!陛下,要不咱们还是说说参人的事吧!您说参谁,臣立刻就回去写奏折!” 第158章 未来的主母 废弃的亲王府邸内。 范离驻足轿厅前的空地上,环顾四周,呼吸微滞。景帝赐下的这座驸马府,其规模之宏大远超他想象,竟是一座亲王规制的府邸!五进五出的格局在眼前铺展,层叠的殿宇楼阁虽蒙尘破败,却依旧能窥见昔日的磅礴气象。 “这就是我的驸马府?”范离看着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山石水榭。 刘朵嘴角带笑,眼波盈盈:“范郎,这府邸……你可还满意?” 范离的目光从建筑上收回,落在刘朵清丽温婉的脸上,哄人的话张口就来:“满意。只要有你在,茅屋草舍我也能住……那个,问一嘴啊,你府里现在有多少人?” “我府里啊,”刘朵眼波微动,唇角弯起,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侍卫、管家、管事姑姑、大小丫鬟,还有管库的、跑腿的、灶上的、洒扫的……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拢共二百多号人吧。” “那个……这宅子能退么?”范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二百多号人!他如今可没俸禄,这些人月钱加起来就是笔大开销,更别提人吃马嚼、日常修缮添置了。眼前这座府邸,塞个千把人不成问题,可若人少了,空空荡荡就没个家的模样。 刘朵噗嗤一声笑了,随即正色道:“范郎莫要操心。你且安心做你的事,府里一切自有我打理。我倒还嫌这宅子小了呢!迟早我会搬过来,到时再为你物色几位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纳进门来。一来,替我分担府中事务;二来,也好开枝散叶,承继香火。待有了孩子的嬉闹声,各院都热闹起来,哪里还会空?只怕你想寻个清净地儿都难了……” “停……”刘朵正说得眉飞色舞,范离出言打断,半开玩笑地试探,“纳妾?纳什么妾?” “哼!你这坏人!”刘朵脸颊倏地飞红,带着女儿家的娇嗔,粉拳不轻不重捶了范离胸口一下,“你的坏心思我还不知道?陈渔妹妹不是你相好的吗?” 范离瞬间僵在当场。糟了,得意忘形把这茬忘了!当时可是被刘朵抓过现行,抵赖不得。 “还有陈果妹妹,你们在剑阁里住一个屋……哼!”刘朵声音渐低,撅起了小嘴。 完了完了,小醋坛子打翻了!范离心念电转,正搜肠刮肚想着怎么补救。 “反正,你以后纳的妾不能比她俩差!”刘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纳妾?不能比她俩差? 范离下意识摸摸耳朵:“什么……什么玩意儿?你再说一遍!” 刘朵紧咬下唇,一脸认真:“第一,出身不能差!陈渔和陈果两个妹妹都是公主身份,你以后要纳的人虽未必是公主,但也须得是清贵之家,书香门第。不能辱了咱家门楣!” 范离瞪大眼睛:“咱家?门楣?” 刘朵狠狠剜他一眼:“别打岔,听我说,第二,相貌和才情不能差!陈渔妹妹性子是烈了点,但她精通琴棋书画,容貌上乘,给你做妾绰绰有余。不过进门后,你需得好好调教,不能什么事都由着她的性子来,至于陈果……”她歪头想了想,“人还可以,但你未必纳得进来。所以进咱家的女子须得精通琴棋书画,能陪范郎吟诗作画,懂得风情。” 范离的表情彻底懵了——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这么多。 刘朵掰着手指,越说越投入:“第三,品性不能差!凭我范郎的风采,临安城想进咱家的女子多了去了。就我知道的官宦人家女子便有十多位,但要想进这门,须得知书达理,守本分、识大体,能与姐妹们和睦相处。若是进来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搅得全府不宁,便是进来了,我也得帮你休了她!” 范离狂汗。刘朵已经摆出一副主母的姿态,她这是琢磨多久了?看来算计自己非止一日……不过,这算计,我喜欢! 刘朵显然已沉浸在未来主母的角色里,又弯起一根手指:“第四……” “范侯,范驸马可在此处?”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刘朵的话。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内侍太监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气息微喘,恭敬行礼。 刘朵即将出口的话顿住。她神色如常地放下手,瞬间恢复了公主的端庄仪态。 范离心中却是一松,立刻上前拱手:“公公,范某在此。” 太监直起身,恭敬道:“驸马爷安,公主殿下安。奉陛下口谕,召驸马即刻入宫觐见。陛下已在御书房等候,请驸马爷速随奴才入宫。” “即刻入宫?好,这就去。”范离应下,转向刘朵,语带歉意,“那个……陛下召见,府里的事,咱们回头细说。” 刘朵看向太监:“公公可知父皇急召驸马所为何事?” 太监腰弯得更低,恭谨回道:“回殿下,陛下的心意,奴才们不敢妄加揣测。只知是急召驸马议事,旁的奴才一概不知。” “公公有劳了。”刘朵不再追问,转向范离:“范郎快去吧,莫让父皇久等。” “奴才分内之事。”太监侧身引路,“驸马爷,请。” 范离跟着太监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身看向刘朵,嘴角扬起一抹戏谑的笑: “对了!那‘第四条’……等我回来,咱俩关起门来——慢慢掰扯!” 他声音透着玩味,促狭之意溢于言表。 刘朵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没好气地白了范离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嗔怪:坏人! 范离瞧见她这反应,哈哈一笑,大步流星跟着小碎步迈得飞快的太监离去。 第159章 公主说让我给姑爷暖床 范离跟在太监身后,试图套话,但那太监守口如瓶,一句没用的也不多说。范离心说,这才是太监里的典范。 一路进了御书房,景帝在批阅奏折。 范离不知老帅哥火急火燎的找自己啥事,心中忐忑,上前给景帝见礼:“臣,参见陛……” “行了,没外人!免了那些虚礼。”景帝放下手中折子,指着一处桌案道:“坐!” 范离这才发现,御书房里多了一张几案和一张板凳。他不明白老帅哥什么意思,规规矩矩坐到凳子上。 几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范离琢磨,老帅哥这是要与自己议什么大事?还得记录。 景帝随手将一道奏折扔到几案上,表情淡漠:“抄一遍!” 范离打开折子,总算明白景帝找他是什么事了。 这是大学士童洛参他的折子。洋洋洒洒,文采斐然,足足列举范离的六条罪状,什么裹挟君恩,用碧桂园盈利,无视朝廷法度,擅权自专,利欲熏心,不敬上官,林林总总,冠冕堂皇。按着折子上所奏,范离虽不至于被砍头,但是被罢官革职,流放个几千里是板上钉钉的。范离看完立马捧着折子起身:“陛下,您听我解释。” 景帝面无表情横了范离一眼,指着板凳命令:“坐!” 范离只好坐下。 景帝口中又吐出一个字:“抄!” “我……”范离还想辩解,刚刚看奏折时他就想好了一肚子说辞,但看到景帝一脸严肃,一个字都不愿意和自己多说,此时辩解无异于触老帅哥霉头。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小声嘟囔:“抄就抄呗,有啥大不了。” 景帝横了他一眼。 范离不再吱声,四平八稳坐好,提笔蘸墨,笔走龙蛇。盏茶工夫抄好,突出一个效率。 范离搁下笔,起身向景帝禀报:“陛下,臣,抄完了。” 景帝挺直身子,往范离的桌案上扫了两眼,额头又开始突突狂跳,生生被范离那手破字气出冷笑:“呵呵……把它给我撕了!” 见景帝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范离心说终于过关了,向景帝应了声:“好嘞!”言罢,拿起童洛的折子就要撕。 景帝腾的站起来,爆了粗口:“你特么给我放下!” 范离的手停在半空,疑惑的看着老帅哥,啥意思? 景帝走出御案,从范离手里夺过童洛的奏折:“这是你的字帖。” “字……字……字帖?”范离有点莫名其妙。 景帝指着案上满是涂鸦的宣纸。“现在,把你写的这破玩意儿,给我撕了。” 什么叫我写的这破玩意儿?范离满头黑线,用眼角偷瞄了一眼老帅哥,见景帝似是真的怒了,于是拿起刚刚自己誊抄的奏折,不情愿的开撕。 看着范离臊眉耷眼的将自己的大作撕碎,景帝忽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居然还有种报复后的快感! 他拿着奏折在范离眼前晃了晃,然后放在几案上,用手敲了敲:“看清楚了,照着这个临摹!” 范离总算明白过来,合着老帅哥着急忙慌的把自己召进宫里居然是特么让自己练字!多大点事儿,你早说不就完了,干嘛搞的这么复杂? 范离一边在心中暗暗腹诽,一边拿起毛笔,一笔一划照着童洛的奏折临摹。 这一次范离写的极其认真,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抄完,明显比上一遍好出很多,起码每个字规规矩矩。 景帝隔着老远扫了一眼,然后又吐出了一个字:“撕!” 没办法,撕了吧!谁让人家是圣境强者,当朝皇帝,外加自己的老丈人呢! 整整一个上午,范离撕了写,写了撕,对于控笔的力度,总算摸着点门道。 翁婿二人一个阅奏折,一个抄奏折,倒也默契。 将近午时,景帝起身,站到范离的案前,看着他认真写完最后一个字。用手敲了敲桌子:“今天先到这儿。” 什么叫今天先到这儿。范离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 果然,老帅哥接着道:“以后每日下了早朝,来我书房练字。” “陛下,那个……臣……” 景帝狠狠瞪了范离一眼。 范离本想找个由头推掉,但见老帅哥目光不善,话到嘴边改成:“臣……遵旨!” “传膳!” 景帝吩咐完太监随口对范离道:“你去忙你的去吧。” “不是!”范离不干了:“陛下,您不管饭么?” 景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已经习惯这样吩咐臣子了。刚刚一不留神这句话就从嘴边溜了出来,要是放在别人,早就如蒙大赦谢恩而去了,可眼前这货可不是一般人。竟然能厚着脸皮问出来。 “你确定跟我吃饭不会拘谨?”景帝看着范离。 “哪能呢!”范离搓着手,大大咧咧:“又不是第一次吃了,今儿中午几个菜?” 景帝笑了,他身边的人包括刘直与刘哲面对他时都是谨小慎微,倒是刘项最近变化挺大。 午膳景帝吃得很开心,范离边吃边给老帅哥讲‘好声音’和‘运动会’,翁婿二人吃得尽欢而散。 临走时,范离又要求打包,老帅哥欣然应允。 汤汤水水范离一概不要,稀罕的水果,精致的点心连着盘子往包裹里塞。 心满意足出了皇宫范离扛着一个大包裹,琢磨着先把东西放剑阁,不然实在不方便。 到达自家小院的时候,范离有些发懵,院外停了两架马车,刘朵身边的丫鬟春杏正在指挥着几名仆役从马车上往屋子里搬运东西。 见范离回来春杏小脸一红,欠身作福:“姑……姑爷,公主让我送些物品过来……” “好……好……辛苦了,辛苦了!”范离应着,也挽起袖子上前忙活。 不得不说,刘朵送来的东西一应俱全,吃的有各种水果点心,肉脯美酒;穿的从束发的锦带到脚上的鞋子,光是披风大氅就有五六件之多,厚的薄的,长的短的,各种颜色;,一样不少。待范离进得屋中,发现整个屋子也变了,原本用粗纸糊着的窗子,此时已经被换成透光性较好的纱幔。 礼乐坊的几名女子也在屋中帮着忙活。屋子里桌椅板凳,几案烛台,全部焕然一新。尤其是一床铺盖,被褥织锦雕花,柔软不说,上面还浮着淡淡的香气。让人一阵心旷神怡。 范离感觉自己好像走进女子的闺房,心中不禁开始浮想联翩,这是要搬过来和我同居的节奏么? 这一番忙活下来,已是日落时分,两辆马车载着几名仆役缓缓而去。 冷风拂过,范离打了个喷嚏转过头,院中几名女子正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范离挥了挥手:“都去生火做饭,今晚我在家里用餐,多加两个荤菜,天冷了添点油水……” 说着走进屋中,却见春杏正站在屋内,表情局促不安。 范离急忙催促:“快快……马车还没走远,你快跑还能追上……” 平时里很古灵精怪的春杏却没有动,慢慢的低下头:“公主说,天气冷了,让我……让我……给姑爷暖床……”小丫头说着,头低得快成直角,两腮似要滴出血来。 范离差点一个跟头跌倒,这春杏也就十五六岁,看上去比阿果还小,一张脸蛋倒是很漂亮,但是身体完全没有发育开。刘朵这是什么调调? 上午刚说完要给自己纳妾,下午就先送来个通房丫头。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别说,我就是那样的人! 门外传来几名女子的嬉笑声,一名女子道:“……公主这是对驸马爷不放心,怕我们这些人里有人怀了心思,将大人勾走……是吧清棠?” 话音一落,屋外一阵嬉闹。 “那个……”范离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对春杏道:“别听她们胡说……”。 “公主确是这样对我交待的……让我服侍姑爷……莫让外人占了便宜……”春杏声若蚊蚋:“我的身子是清白的……一定可以……可以落红……”春杏语不成句,说着颤颤巍巍用双手托了一条洁白的丝绸…… 第160章 白头翁 刘朵看着窗外,满脑子都是那坏人的影子。 大哥刘直、二哥刘哲,皆是十四岁便有宫里指派的宫女去侍寝,可那坏人,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女人伺候。 想到这里,刘朵的脸颊腾地泛起热意,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那个 “坏人”,那般坏自己,明明是些羞人的举动,她却偏生抗拒不得,也不想抗拒,反倒心里像长了草似的,总渴望着要为他多做些什么。 可惜自己的身子现在还不能给他,她想来想去,身边只有春杏姿色还算可以。 然而,春杏走后,刘朵莫名感到一阵失落,心神不宁。 傍晚时分,两驾马车与几名仆役先回到平阳宫里,刘朵强自苦笑,把自己关到房里,望着窗外一阵恍惚,心说,估计今天那坏人不会来了。 又过了没一会儿,春杏哭着跑了回来,刘朵忙出门去问:“怎么了?” 春杏两眼哭红,泣不成声道:“姑爷……姑爷……呜……呜……” “不急……慢慢说,姑爷怎么欺负你了?”刘朵暗暗咬牙!” “他……他……说我是丑八怪,把我赶了出来……呜……呜……”小丫头伤心至极,满脸委屈,一头扎进刘朵怀里呜呜痛哭。 “咯咯……”刘朵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咬了咬下唇强自忍住笑意安慰道:“他才是丑八怪!莫哭,莫哭,明天我定要去为你讨个公道,我倒要问问他,你哪里生得丑了?”嘴上嗔怒,心里涌上一丝甜蜜,这个坏人! 景帝走进平阳宫已是掌灯时分。 刘朵正看着窗外出神,双颊红晕,一副娇羞的女儿模样。 景帝皱眉轻轻咳嗽两声。 刘朵惊醒,忙给父王请安。 景帝摆了摆手:“项儿这些天在忙什么?” 刘朵想了想道:“他最近迷上了诗词歌赋,颇有长进……” “哦?” 景帝很是意外:“带我过去看看。” 刘项的书房很整洁,桌上摆着一叠写好的纸笺,字迹虽带着几分稚气,但笔划十分规整。 景帝颇有兴趣的拿起一张,只看了两眼便笑得合不拢嘴。 刘朵忙凑过去,瞧清上面的内容,顿时满头黑线,银牙紧咬,只见纸上写着: 姐姐悄悄会情郎, 先生甜言如蜜糖。 舅舅偷看被发现, 拿我来做替罪羊。 终于,刘朵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弟弟定是跟那坏人学的。 景帝笑出了眼泪,忽然发现桌上还有一张字笺,一样的字迹,但是只看了几眼,他的手就不由颤抖起来,字笺上也写了四行诗: 郁郁白发如雪, 瑟瑟晚秋之风。 家业术业帝业, 但问无悔今生。 落题:白头翁。 景帝拿了纸笺,愣愣半晌,口中喃喃自语:“白头翁……白头翁……”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写出来的么,这二十四字正是自己此时的写照,生动形象,入木三分。 却在此时,刘项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一头撞在景帝身上。 刘朵见弟弟冒冒失失,刚要发作,却见景帝拉了刘项的手对自己道:“我有话要与项儿说,你先回避。” 刘朵将手中字笺对弟弟晃了晃,咬了咬下唇,眼角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 刘项也不示弱,挺胸抬头,然后鄙视了刘朵一眼,意思是你能拿我怎样? 景帝看着姐弟二人这番举动,笑着摇了摇头,待刘朵去远后,板起脸来向刘项问道:“你最近可曾懈怠课业?” 刘项低头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父皇所指的课业能否说的具体一点?因为我最近学的有些驳杂。” “哦?”景帝有些意外:“这样吧,我来考考你!” “有奖励么?”刘项转了转眼珠。 景帝突然感觉刘项的样子和某人有点像,没好气道:“你先答对我的问题再说!” “那……好吧!”刘项摊摊手。 景帝道:“你就说说……如何为将?如何为君?” 刘项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侧而目不顺,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那么……为君呢?”景帝追问。 刘项回答十分干脆:“我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想过。” 小正太的举止神态像极了某人,连说话的语调都分毫不差。 景帝又好气又好笑,他现在只有十二岁,和这样一个年纪的孩子谈为将之道为君之道,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面对自己的问题,或许刘项只能死记硬背某一位先贤大德留下的文史子集来应对,景帝想了想,问出一个实际的问题。 “如果你是我,该如何处置曾怀文?” “曾深家公子?”刘项抬起头,眼睛明亮。 景帝点点头。 刘项想了想道:“刑部不是早有定论了么,按律当斩!” 景帝不语,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刘项。 刘项接着往下分析:“……但是现在迟迟没有决断,如果我来处置……” 他边说边看景帝脸色。 景帝故意板起脸:“莫猜测我的心思,我问的是你如何决断。” 刘项煞有介事的背起双手:“……曾家三代忠良,曾阁老辅佐两朝天子,威望甚重。曾深又是当年一力辅佐父皇的功臣。 曾怀文乃是曾阁老嫡孙,如果就此杀了,可能会让曾家寒心,更会让效忠我们的世家齿冷……赵万源顾及到皇家脸面,给曾怀文安了硬闯太常寺,以下犯上,殴打新科探花,假造礼部手谕,持刀挟持朝廷命官的五条罪状,可是细数这五条罪状,也只有殴打新科探花这一条算是罪名落实,高子贺的手谕百分百是真的,关于持刀挟持朝廷命官……” 刘项撇撇嘴:“以那家伙的本事,他不挟持别人就算不错了。这些天曾怀文在牢里大概也吃了很多苦头,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教训,所以要我决断的话……我会把他放了……” 说完刘项小心翼翼的看着景帝。 景帝满意的点点头,用一种惊奇目光打量着刘项:“你能看出这些已经非常不错了,须知为君之道,应恩威并施。赵万源这个老东西就把此事看得很明白,本来可以大事化小的案子,他却偏偏判了个杀头的罪名,其目的很明显,他知道我不会杀了曾怀文,而曾氏子孙有一天获得了赦免,那时就会对皇家感恩涕零……赵万源就是想透了这一层,才故意为之,不过他是为了皇家去唱黑脸,不惜得罪曾氏家族,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刘项听得张大了嘴巴,他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么多门道,于是随口问道:“那先生呢?他也看透了么?” “先生!”景帝怔了一怔,随即想起,刘项口中的先生是指范离,嘴角不由翘了起来:“他?……哼哼……” 第161章 深更半夜,厮翁捉婿 凶走刘朵的贴身丫鬟春杏,范离在剑阁吃完晚饭,心里像猫抓子挠一样,耐着性子听苏妙音等人弹了会儿曲子,看看时间差不多,回屋里换了身行头,出了剑阁,临走时再次叮嘱众位姑娘,明早不用备餐。 趁着夜色,范离火急火燎来到公主府外。打量着那扇紧闭的后门,思忖片刻,最终决定跳墙,走门的话会惊动侍卫。他这“准驸马”夤夜跑到公主府,二人尚未完婚,传出去必然会有人嚼舌根子。 主意一定,选了处位置,先在墙外散出意识,数丈景象尽数在脑中呈现,确定墙内情况后,范离一步跨上高墙。 ………… 公主府,刘项书房内。 忽然,景帝的表情有些古怪,他的目光停留在某处。 刘项疑惑,顺着景帝的目光,只看到一处空白的墙壁。 景帝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们不妨猜猜,你口中的那位先生此刻在干什么?” 刘项翻了个白眼,很无语,父皇的脑子怎么也不大灵光了。这怎么猜?猜完了又怎么验证? 似是看穿刘项的心思,景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走,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 刘朵在阁楼里,焦急的踱着步子,她有一种预感,那坏人今晚一定会来。可是父皇还在她的府里。 范离轻车熟路,躲过几名侍卫,一路摸到刘朵的闺阁。阁楼一层,刘朵正在东张西望。 这妞定然是等我等得着急了。范离不再犹豫,提气轻身,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了进去。 刘朵眼见范离突然间冒出来,急道:“坏人,你怎么……嗯!” 话音未落,被范离一把揽进怀里。 结果,那句‘你怎么来了也没个动静?’只说了半截。 温香软玉入怀,范离以为她要说‘你怎么才来?’埋怨自己来晚了,随口接了一句:“这么着急让我祸害你。” 说话同时,手顺着她的领口滑进衣服里,轻轻一握,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了无数次。 刘朵浑身酥软,无力挣扎,想起景帝还在,急忙出声提醒:“父皇……” 门外一个声音回应:“我在这!” ………… 翌日,皇宫。 范离今天上朝的心情格外复杂,尤其是散朝后还得单独去面对老帅哥,昨晚太特么尬了,当时他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此刻,他更惦记刘朵,那妮子没经历过这种大型社死现场,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他努力回想着昨晚老帅哥对他的态度。 “滚回去!” 范离到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太和殿,感觉气氛有点不对,等候早朝的官员,或对他含笑致意,或老远对他打招呼。 范离心中猛然惊醒,这几天自己被刘朵那妞迷成恋爱脑了。 景帝把他单独叫到御书房练字,这是多大的恩宠? 随着太监的一声皇上驾到,百官三呼万岁,早朝正式开始。 范离偷偷观察景帝脸色,直到散朝,老帅哥始终镇定自若,一如往常。 出了太和殿,范离心存侥幸,想偷偷开溜,结果被昨天那名太监唤住,将他带到御书房。 老帅哥白了他一眼,神色如常,依旧指着一旁的板凳让他坐。 范离见太监退下,屋内一片安静,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起身向老帅哥解释:“陛下,那个……我和公主真是清……清白……!” 范离这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景帝只觉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清白?都特么那样了,还清白?骗鬼吧!我是过来人好么,这是把我当成傻子了么?昨天他展开意识发现范离翻墙,以为这小子只是偷偷来和公主说说情话,结果这厮居然直接下手了。 还有刘朵那丫头,跟这厮一样的反应,更可气的是,还给他看了守宫砂。这俩人如此默契,看来不是一天两天了。 景帝揉了揉太阳穴,强压住想把眼前这小子暴打一顿的冲动,指着范离道:“给我闭嘴!” 他真怕范离提起守宫砂,自己这火气一个压不住,真把他揍上一顿。 范离也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忙不迭点头,摆出一副任打任罚的姿态。 景帝气鼓鼓的看着范离,自己稍微一个没注意,这小子差点把自己的宝贝公主给偷了,他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连续深吸了几口气,把一本奏折扔到桌上:“抄!” 范离缩头缩脑,打开奏折,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字帖居然是吏部马应年参自己的折子。想想马应年那张堆笑的胖脸,刚刚早朝前还在和他打招呼。再看看这折子,上纲上线,把自己开除几名官员直接上升到关系大汉国安危的高度,比童洛要狠! 范离心说,都是好演员,和这些人比起来自己的演技还得练! 提笔蘸墨开始练字,今天范离练得格外认真,抄完一遍,自觉撕掉,接着抄第二遍,第三遍…… 景帝今天很忙,不断有人来求见,于是把御书房留给了他,自己去一侧的暖阁里会见大臣。 范离用意识大概一扫,能知道来人是谁,先是工部孙正道,然后是户部曾深,最后是谢真,二人在暖阁里嘀嘀咕咕聊了一上午。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景帝回来了,看样子心情不错。看过范离的字后,又见撕了一地的纸屑,景帝心情更好了。 宫女太监们呈上御膳,景帝主动招呼他一起吃。 范离生怕再说错话触了霉头,是以只管闷头往嘴里忙活,缄口不言。 倒是景帝先开了口:“听说太常寺要印什么檄文,可有此事?” 范离脸一黑,赶忙解释:“陛下,那是报纸。” “报纸?”景帝满脸疑惑。 范离知道,要发行报纸,一定绕不开朝廷,他也正好想找个机会,把报纸给景帝讲透,当下解释道:“报纸……更像是一种定期的,面向更多人发行的‘邸报’。当然邸报是面向官吏,而我们的报纸是面向老百姓,让朝廷的声音、让您的声音,更快地传到老百姓的耳朵里!让天下人,知天下事!……” 只这一条,景帝的眼睛开始放亮。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 吃完饭,范离又扛着一个大包裹离去。 景帝的手里多了张纸笺。纸笺上的内容烧得他热血沸腾,再次展开细看: 少年汉国说……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随着那些句子映入眼帘,他胸膛又开始剧烈起伏。口中不由念了出来:“美哉,我少年汉国,与天不老!壮哉,我汉国少年,与国无疆!” 砰! 他的手重重砸在御案之上。 “好!” “好!!” “好!!!” 第162章 新贵 范离扛着打包的御膳走出皇宫,直奔刑部,心里想着丁大年那个吃货不知怎么样了。到了刑部衙门,向赵万源说明来意。 赵万源板着脸道:“探视就不必了,今日下朝张实固为你的随从说情,这事既然苦主不追究,我自然无话可说,你尽快去牢里领人吧。”说完命一名小吏带范离去刑部大牢。 牢头一听有人来提丁大年,顿时眉开眼笑。 范离问起缘由,原来是因为丁大年实在太能吃。赵万源曾特意嘱咐要好生照料,尤其是饮食不能亏待。 这位大汉国的黑脸可是难得开口,牢头不敢怠慢,连日来专门为他开小灶,光是伺候这位爷就忙得焦头烂额,关键是,丁大年除了睡还能一直不停的吃,牢头也算是长了见识。 此时见范离来接人,喜形于色,心说总算送走了这尊大佛。 在大牢中,范离意外看见了曾怀文。这位少爷在牢里过得也不错,独居一室,房间干净,此刻正悠闲地卧在铺上看书。 范离心中微动,向刑部小吏套话:“当初不是判了他择日处斩么?” 小吏压低声音:“赵大人宣判后,亲自将文书用黄绫封好,呈给陛下批阅。陛下就批了三个字:我想想。所以赵大人便将这事暂且搁置了。” 我想想? 范离稍一琢磨,心中透亮——老帅哥根本不可能杀曾怀文,扣着不放人,无非是在等曾家开价。 谢过牢头,他带着丁大年走出牢房,顺路去了工部造办处。 按品级,范离是正四品,可享四人轿。工部造办处的主事官员道:“范侯,您可是永安侯,外加太子太保、驸马都尉,足可领八抬大轿。四人轿配不上您的身份。” 范离一脸认真道:“请问,工部发轿夫吗?” 造办处主事一愣,随即会意,哭笑不得,只好老实命人给范离抬来一顶四人轿。 范离领了轿子,却没有轿夫。幸好还有丁大年。 壮汉扛起轿子走在大街上,格外惹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议论不绝。 二人招摇过市,范离浑不在意,一路回到碧桂园,老远就见一人满面堆笑迎上来,恭敬向他作揖行礼:“范侯……殿下命我给您送请柬。”说着双手奉上一张烫金帖子。 范离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道: 谨呈驸马都尉范侯座前: 明日未时三刻,哲于府中备薄筵,恭请范侯移驾,少叙。 末学刘哲 翘首敬候 帖子书写工整,礼数周到。范离略一沉吟,对送帖之人道:“回复殿下,明日范某必准时赴约。” 那人见范离收了请柬并爽快应约,欢喜离去。 刘哲的人刚走,摘星楼里又转出一人,向范离拱手一礼:“见过范侯,在下苏重,奉大殿下之命,特来请您明日过府一叙。” 范离含笑回绝:“实在抱歉,明日已有人相邀,范某无暇分身。” 他对刘直一伙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因此回话也毫不客气,言罢转身便要进楼。 苏重脸上笑意未减,再次拱手:“殿下说,有一桩生意,您一定感兴趣。” 范离脚步一顿。 苏重接着道:“殿下说,临安城,他可以放手。” 范离慢慢转过身,看向苏重。 苏重从衣袖中取出一张请柬,双手捧给范离。 请柬入手瞬间,范离觉出分量沉重。凝神细看,发现这请柬竟以纯金箔制成。展开后,金箔上阴刻小字映入眼帘: 范侯台鉴,久慕高风,渴思一晤。谨备薄酒清茗,恭请明日酉时初刻移驾寒舍,共论古今。翘首以待,万望勿却。 末学 刘直 谨递 范离心说倒要看看你刘直能搞出什么名堂,不动声色地将金箔请柬收入袖中,向苏重抱了抱拳:“既然殿下如此盛情,明天我必到。” 刚进摘星楼,范离就被肖国才、冯莫安、马迅、李观星等人围住,问题接踵而来。 肖国才喜滋滋地捧来十几篇精选文章请范离过目,打算登报。范离一看,满纸“之乎者也”,这种文章也就读书人看得进去,于是毫不客气,统统驳回,让他重新去市井街巷,茶楼酒肆里搜集老百姓津津乐道的素材。 冯莫安和马迅的问题相似,都是人手不足。太常寺已将运动会与好声音的邸报发往各郡,但地方不过是往城门一贴了事,根本无人组织。 范离一咬牙,决定一步到位:招人!在大汉四十八郡每郡设点,前期组织运动会与“好声音”,后期作为报纸发行据点。先铺开摊子,待运营成熟,便可以点代面。 李观星则愁于商家不买账。范离不意外,如今仅凭众人空口白牙,谁也不知好声音、运动会和报纸究竟是什么,要让商家掏钱自然困难。 范离将诸事安排妥当,开始沉思。 自打进御书房练字,似乎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连两位皇子也急不可待地抛出橄榄枝。 眼看官爵已不便再加,景帝召他进御书房练字,以此来增加他的权重。 这主意,也真难为老帅哥想得出来! 他掏出怀中两张请柬。明日两场宴请,刘哲那边还好说,但刘直…… 范离觉得自己还得多做一手准备。 第163章 宴无好宴(一) 范离当夜还是没忍住,又摸到了公主府,结果发现公主府的围墙外有禁军巡逻,墙内更是戒备森严,每隔两丈便杵着一名侍卫。 不用说,一定是老帅哥的手笔。这特么是防谁呢? 偷是不行了,范离索性走了正门,我堂堂准驸马,来见未来媳妇,天经地义。 在门前作了通报,很快有人引范离进府,到了正堂发现,府里多了几名面生的女官。 不用问,这又是老帅哥的杰作。 刘朵见到范离又是惊喜,又是娇羞,整个人立时有了神采:“你这坏人,怎的还来?” 范离小情话张嘴就来:“那个,我怕梦不到你,所以专程过来看你一眼,把你记在心里,回去好做我的美梦。” 刘朵被撩得脸颊飞红,秀目横波剜了他一眼,关切道:“父皇他……没为难你吧?” “哪能啊!”范离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咱父皇心疼我辛苦,今儿午膳还特意给我加了道硬菜,大补的!放心!” 二人就在那几位女官监视下,旁若无人聊了起来。起初,女官们还绷着脸,恪守着陛下的旨意,满脸警惕。听着听着,觉得这二人对话有趣,尤其那位准驸马,冷不丁冒出一两句情话,撩得人心尖儿直颤,心说这驸马长得俊不说,说起话来也耐听,公主哪能架得住? 不知不觉,三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范离这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 一夜无话。 早朝后,范离又被老帅哥请进御书房,今天的字帖又换了,高子贺一手漂亮的行楷摆在范离的桌案上。 翻开一看,果不其然,又是参自己的,不过高子贺参人的本事比马应年差了一个档次。但是字却是法度森严,看着赏心悦目。 范离在心里无奈叹息,练吧! 到了中午,老帅哥回来看了满地撕碎的纸片,满意的点了点头:“听说今日有人宴请你,我就不留你用膳了。” 老帅哥为什么会知道有人请他,范离一点都不奇怪,随口就来了一句:“那个陛下,需要我给您打包么?” 景帝嘴角抽搐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字:“滚!” 范离一溜烟没影了。 …………………… 大汉律制,皇子年满十四即算成年,当封王立府。刘哲十四岁受封宁王,取“天下安宁”之意。 为筹备此次宴席,刘哲煞费苦心。王府管家早已指挥众仆役将门前洒扫得纤尘不染。 当一顶轿子远远出现在众人视野时,管家不由得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遭见到三人抬的轿子。他那知道这三名轿夫是范离硬凑出来的。 前头一个魁梧大汉阔步而行,轿竿在他肩头颤巍巍起伏;后头跟着个瘦高个儿,脚步虚浮;还有个矮个子,步子又碎又急。三人步伐全无章法,根本踩不到一个点上。 管家尚在惊疑间,轿子已歪歪扭扭停在了王府门前。 未等轿子停稳,范离一个箭步从里面窜出,甫一落地,便似换了个人。脸上漾起和煦温雅的微笑,举手投足间风范十足,对着兀自发怔的管家,从容一揖,声音清朗:“烦请通禀一声,范离前来叨扰。” 管家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深施一礼:“范侯爷折煞小人了!我家殿下早已恭候多时,小的这就去禀报。”说罢转身疾步入内。 范离负手立于门前,目光扫过这座宁王府邸。与临安城常见的厚重庄严府邸不同,此处透着几分江南水乡的钟灵毓秀。雕梁画栋间少了些北地的雄浑,多了些南国的婉约。 二皇子刘哲对萧皇后至孝,为博母后欢心,建府时特遣人远赴汉南萧家故地,依样画葫芦,将江南老宅的格局搬来了京城。王府落成后,萧皇后果然甚喜,每年盛夏必来此小住。 范离正自打量,府门豁然洞开。刘哲率众出迎。左右伴着的,是工部孙正道、吏部马应年。二人身后,另有两人衣着华贵气宇轩昂,范离却是不识。 刘哲大步流星跨下台阶,笑容满面地拱手施礼:“范侯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末学刘哲,不胜欣喜!” 摘星楼文坛盛会上的那副凉薄嘴脸,范离记忆犹新。与此刻的刘哲,判若两人。 范离哈哈一笑,拱手回礼:“蒙殿下抬爱,范某受宠若惊。在下本就是个贪嘴的俗人,殿下以礼相邀,岂能不来?”说话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刘哲身后。 刘哲立时会意,解释道:“这几位朋友久仰范侯惊世才名,渴盼一睹风采。本王一时忘形,在人前夸下海口能请得范侯同席,自作主张邀了他们前来,还望范侯海涵。”随即指向身后,“马大人、孙大人与范侯同朝为官,自不必本王多说。” 话音甫落,马应年与孙正道连忙一同向范离拱手致意。 与两位大人见礼后,刘哲指向一位身着锦袍、体格雄健的中年汉子:“这位是南宫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豪杰,天榜高手,威名远播。” 范离心下微动。南宫世家,与萧家同为汉国顶尖门阀,虽无人在朝为官,不如萧家显赫,但在江湖上却是威名煊赫,子弟众多。其中近年崛起的翘楚,正是眼前这位南宫正。 至于“天榜”,范离也是近日才从小痞子口中得知,据说是对圣境之下高手的排名,准不准他无从知晓。 南宫正闻言,向范离抱拳一礼,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久仰驸马大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范离再次审视此人,只见他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草莽豪气,确有几分英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淡淡一笑,拱手道:“久仰,久仰。” 南宫正原以为能听到几句恭维,却只得了两个敷衍的“久仰”,心下顿生不快。 介绍完南宫正,刘哲指向一位年纪与范离相仿的青年:“这位是小王的妻弟,渤海郡温氏后人,温珩舟。” 范离心中一凛。渤海温家!与周半城齐名,汉国首屈一指的海商巨贾。他仔细看去,温珩舟面如冠玉,笑意温煦,全无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之气。 温珩舟向范离微微拱手,笑容真诚:“称一声‘范侯’未免生分,在下可否斗胆,唤一声‘范兄’?” 范离见对方开门见山,毫不虚套,颇觉投机,对这温珩舟好感顿生,点头道:“看温兄年纪比我大,你叫我范离或者老范都成!” 一番寒暄,刘哲上前亲热地欲挽范离手臂同行,以示亲近。 这举动却让范离浑身不自在,脑中瞬间闪过“断袖”二字。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拍了拍身旁丁大年宽厚的肩膀,朗声道:“殿下,诸位,这位是我兄弟,丁大年。想必殿下和两位大人也认得。他曾几次把我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他顿了顿,转头对丁大年一本正经道:“大年,一会儿入席,可得放规矩些,明白么?” 丁大年咧开嘴,憨厚地猛点头:“嗯!” 此言一出,场面瞬间凝固。众人面面相觑,愕然不已。在场诸人,非是朝堂显贵,便是江湖大豪、富商巨贾,身份地位无一不是顶尖。 而这丁大年,不过是范离身边一个护卫跟班,身份悬殊,云泥之别,如何能与他们同席而坐?众人目光交汇,皆露惊疑之色。 范离正是存了这份心思。赴宴之前他便打定主意,此来只为满足口腹之欲,管他什么江湖巨擘、富甲天下,关我屁事。既是吃饭,自然要带上丁大年这吃货。 孙正道见刘哲面上掠过一丝不豫,心念电转,急忙上前一步,双手齐眉,对丁大年行了个郑重的揖礼:“老夫一直仰慕丁壮士之风采,今日正好借监国之酒,与诸位一叙这位兄弟之壮举。” 他与张实固政见不合,曾在朝堂争执中吃了张实固的拳脚,虽伤不重,却被气得吐了两口血。前几日,张实固被丁大年痛殴,孙正道心中那口郁气出得畅快淋漓。 马应年何等老于世故,瞬间便明白了孙正道的用意,对丁大年郑重抱拳:“丁壮士,请!”能当众暴打张实固的人,坐这席面,够格! 温珩舟心思玲珑,见状也立刻含笑对丁大年拱手致意。 唯有南宫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猛地一拂袖,背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倨傲的背影。 第164章 宴无好宴(二) 平王府格局极为讲究,筵席设在后花园的观月台。这座三层楼阁少了些堂皇,却多了几分灵秀。尚未近前,已有淡雅丝竹之声隐隐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登上楼阁,堂内灯火通明。古香古色的低案上盛满瓜果佳肴,身着翠绿装束的侍女含笑侍立。 南宫正脸色阴沉,只因他对面首席上坐着的,竟是那个憨头憨脑的大汉丁大年。 起因是南宫正被谦让至二皇子刘哲右手边上座,对面首席之位本欲让给范离。范离含笑推拒,马应年、孙正道、温珩舟三人更是相互礼让。推让到丁大年时,这大汉咧开嘴,毫不客气,一屁股便坐了上去。 于是,范离与马应年相对坐了次席,孙正道与温珩舟则坐了末席。 近年来,大汉国剑阁“天下七子”极少走动,萧家进入朝堂后渐离江湖,南宫世家却迅速崛起,大有赶超剑阁之势。南宫正以家族嫡系身份行走武林,江湖地位极高。不想今日竟与一个看似粗鄙不堪的大汉同坐首席,每每瞥见对面那副吧唧吧唧的吃相,心中便窝着一股无名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应年率先起身,斟满一杯酒,走到范离席前,双手恭敬托杯道:“未识范驸马之前,老夫一向以诗词自负。自摘星楼得闻驸马两阙惊世之作,方知天外有天。驸马倾世之才,老夫望尘莫及。今借宁王之酒,礼敬范侯,请满饮此杯!”他情绪激昂,将酒盏高高擎起。 范离心说:我要是没看过你参我的折子,还真被特么你这演技给演了。起身举杯,打着哈哈道:“马大人言重了!这般褒奖,听得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回头定要寻面镜子,好好端详一番才是!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范离言语风趣,众人却个个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十分别扭。细品之下才恍然,他话里话外,分明暗指马应年的恭维有些过了,他承受不起。 马应年碰了个钉子,不动声色饮下杯中酒,退回座位。 孙正道随即起身,面上略带醉态,却不离席,只将酒杯遥遥对着范离一举,朗声道:“范侯年少有为,二皇子英明仁德,君臣携手,必创一片太平盛世!老夫可预见不久之将来,国富民强、海晏河清之盛景……此酒,老夫敬殿下与范侯!” 他话中“君臣”二字,已是大大不妥,更似有意无意地将范离与二皇子强行捆绑。 这番看似颂扬的祝词,实则暗藏机锋,话里藏刀,若范离举杯,便等于默认效忠刘哲,更承认刘哲是未来的“君”! 厅内霎时静了下来,唯余丁大年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范离身上。 这近乎赤裸的逼迫,意在逼他表态。范离心中冷笑,脸上不动声色,只将目光转向刘哲。 刘哲也刚好转过头,笑吟吟地望着他。 范离唇角微扬,看着刘哲:“殿下为何不举杯?”说着他抬手指向孙正道,向刘哲道:“莫非你也觉得孙大人说的是醉话么?” 刘哲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孙正道醉没醉,他心知肚明。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借着醉意,逼范离站队。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范离硬气十足,非但不接招,还反将了他一军。 孙正道见计量被识破,当即干笑一声:“老夫酒后失言……自罚一杯!”言罢仰头饮尽杯中之酒,又从侍女手中夺过酒壶,自斟一杯,起身走到范离身前,举杯道:“方才失态,范侯莫怪。看在你我同为殿下效力的份上,老夫诚心再敬一杯!”他姿态放低,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再次邀饮。 “陛下”与“殿下”,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范离岂会听不出话中的猫腻,这硬要把他架上刘哲的船! 敢情这孙正道就是特么一个老无赖,对方借酒发疯,倚老卖老,着实可恨。被张实固打一点也不冤……范离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哈哈一笑,目光再次投向刘哲:“二皇子殿下……在下今天不胜酒力。看在你我同殿为臣的份上,您也劝劝孙大人,莫要再苦苦相逼了!” 范离这句话直接摆明态度,明明白白告诉刘哲,你还不是君,我们都是臣子。 刘哲尚未答话,南宫正霍然起身!他一手执壶,一手持杯,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冷意:“既然范驸马不肯吃这敬酒,那便只好罚酒了!” 孙正道冷哼一声,重重放下酒杯,拂袖归座,满面愤然。 红脸唱罢,白脸登场了。范离心中雪亮,缓缓起身,指尖轻捻酒杯,目光掠过南宫正,含笑望向刘哲:“殿下当真要罚我?” 刘哲故作无奈:“孙大人亦是座上宾,一番敬重之意,范侯再三推拒,确有不妥。 南宫大侠乃湖广豪杰,侠名远播,行事最是公正。想是看不过眼,才要罚酒。本宫也爱莫能助。依我看,范侯不如满饮此杯,以示诚意……本宫愿做个和事佬,大家化干戈为玉帛,把酒言欢,岂不美哉?” “哈……哈哈……”范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厅堂中格外刺耳。他们真当他是可以随意揉捏的稚子么?何其可笑!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南宫正厉声喝道:“放肆!” 笑声戛然而止。范离依旧不看南宫正,只转头问那兀自埋头大吃的丁大年:“大年,吃饱了没?” 大汉腮帮子鼓得老高,茫然地摇了摇头。 “您接着吃!”范离本打算离席而去,大汉却没有那份自觉。 范离无奈,深吸一口气道:“大年呀,有人想罚我酒,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165章 宴无好宴(三) 大汉瞪了范离一眼,然后上下打量着南宫正,翻了翻白眼,仿佛在看一个白痴,转而自顾大吃,不再理会二人。 丁大年心声:放着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都是傻子! 南宫正几时这样被人瞧不起,心头火起,强压怒气,一手稳稳托住白玉酒壶,一手持杯,壶嘴微倾,清冽的酒液如一道细线精准注入杯中。酒满杯沿,却凝而不溢,缓缓向上拔起,形成一根晶莹剔透的酒柱! “好!” 马应年失声喝彩,刘哲几人亦随之鼓掌。 直到一壶酒尽数倒空,那酒柱已高出杯沿一尺有余,竟无半滴洒落,南宫正托着这杯“悬空酒”,目光锐利如刀:“请驸马——满饮此杯!” 范离心中冷笑,这点小把戏也拿出炫耀。脸上不动声色,平静反问:“我若是不喝呢?” “哼!”南宫正一声冷哼,猛然挥袖!手中酒壶如离弦之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厅中雕花木柱! “砰——!” 一声闷响,酒壶竟没破碎,整个儿嵌入坚硬木柱之中!整座楼阁仿佛都随之震颤了一下,烛火摇曳,灰尘簌簌落下。 众人惊魂未定,南宫正已森然道:“我乃一介武夫!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若有人不给我面子……”他目光如电,锁定范离,“说不得,只好用强了!” 范离闻言,目光倏地转向刘哲,双目灿灿如星,带着无声的质问。 刘哲耸了耸肩膀,脸上那惯常的笑容褪去,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有些时候,孤也身不由己。你信么?” 范离久久凝视着刘哲。身不由己?我信你个大头鬼!然而,在对方眼底深处,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真切的无奈。那一瞬间,范离的神情有刹那恍惚——难道……他竟也有难处?旋即,范离苦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 他重新迎向南宫正逼人的视线,脸上绽开一抹从容笑意:“如此说来……我倒真要尝尝,这‘罚酒’究竟是何滋味了?” 话音未落,范离右手五指箕张,对着那嵌入木柱的酒壶凌空一抓,随即向后一扯! “嗖!” 仿佛有无形丝线牵引,那深陷木中的酒壶竟硬生生被隔空摄出,稳稳落入范离掌中! 满堂哗然! 这一手隔空取物,与南宫正掷壶入木的刚猛霸道,一柔一刚,皆是惊世骇俗,难分轩轾! 南宫正脸色骤变。范离却浑若未觉,手指对着南宫正掌中那悬着的酒柱凌空虚点。 南宫正心中警兆大生,体内雄浑真气本能地汹涌而出,试图将杯中酒液牢牢包裹护住! “嗤——!”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剑气,刺穿了他布下的真气屏障。 一道晶莹剔透的酒液,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自南宫正的杯中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倒灌回范离手中的酒壶! 南宫正运动内力相抗,却如撞上一块坚不可摧的玄冰,半点不起作用,顷刻间,杯中之酒,涓滴不剩! 众人尚在目瞪口呆,范离已托起手中酒壶掂了掂。下一刻,寒光乍现!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厅堂!那光芒太过迅疾耀眼,瞬间将所有人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剑光一闪即逝,厅中唯有烛火兀自跳跃。 再看范离手中酒壶。 一道细细的剑痕,自壶顶至壶底,笔直贯穿!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如切西瓜般,将酒壶从中一分为二! 更令人骇然的是,分开的两片壶中,琥珀般的酒液竟无丝毫倾洒!它们被一股精纯柔和的内力稳稳包裹,如同凝固在各自半片壶身的水晶,在烛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梦幻般的光芒。 南宫正面如死灰! 范离这几下看似信手拈来,如同戏法,实则每一式都蕴含了登峰造极的内力修为与精妙入微的控制!尤其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力道、角度、速度皆需妙到毫巅,重一分则会伤到手,轻一分则壶不开!更可怕的是,劈开酒壶的瞬间,他竟能以真气同时包裹住两半酒液,使之如同盛在无形的碗中,分毫不溢!这已非人力所能及! 范离轻轻将一半酒壶置于几案,随手拿起酒杯,从容不迫地从自己手中那半片壶里舀了一杯酒,举杯至鼻端,深深一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这罚酒……果然别有一番滋味。来而不往非礼也,南宫大侠也请尝尝如何?” 说着,将手中托着的一半酒壶,稳稳递到南宫正面前。 南宫正盯着那半片壶中平滑如镜的酒液。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引动壶中酒液溅出。 他早闻范离曾大败经舍首座迦印。 迦印位列天榜,排名与他不相上下。但据他所知,迦印与范离交手前,已连战两场,其中一场更是对阵天榜排名还在他之上的天南子! 在南宫正想来,范离不过是捡了迦印久战力疲、功力不继的便宜,方才侥幸得胜。若非如此,凭他这般年纪,怎能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修为? 然而,刚刚范离那一剑的光华,彻底将他震撼,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南宫正整个人如傻了一般,木讷的接过范离递来的半个酒壶。 范离觉得这顿酒如果再吃起来没多大意思了:“大年,别吃了,一会儿还有人请。” 大汉眼睛立时瞪圆,然后放亮,抄起一个肘子站了起来。 范离冲刘哲拱了拱手:“多谢殿下款待,只是范某实在吃不起你这罚酒,告辞!”说着再不理睬席上众人,带着丁大年二人下楼而去。 南宫正手中半片酒壶突然碎开,酒水溅了满地,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 范离不知何时竟将半片玉壶以内力震碎,但看上去依然完好,却丝毫不能着力,刚刚他手拿半片酒壶时只是稍稍用了些力,酒壶便碎裂开来,对方那份对功力火候的掌控,已然登峰造极。 南宫正再度惊骇莫名! 第166章 宴无好宴(四) 出了宁王府,依旧三人抬轿,一路歪歪斜斜,过街穿巷。 大皇子刘直的府邸雄踞皇城东侧,规制远胜宁王府,虽少了江南的灵秀,却多了皇家的厚重森严。高大的门楼如蛰伏的巨兽,门前两列披甲执锐的侍卫肃立如林。 府邸虽坐落在闹市,但府门百步之内,既无摊贩叫卖,更无贩夫走卒逗留,寻常百姓至此,大多步履匆匆,屏息而过。 落轿,范离踏出轿门。侍卫首领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在下常山,奉殿下令在此恭迎范侯。请范侯解下佩剑,卑职代为保管。” 范离斜睨了他一眼,懒得废话,转身又钻进轿子,吐出两个字:“起轿。”说实话,范离打心眼里就不想赴刘直这场宴。 丁大年莫名其妙,回身掀开轿帘,瞪着一双牛眼:“吃饭!” “你不刚吃完么?小心撑死!”范离真想踹这夯货一脚——刚刚自己这一13装的何等潇洒,生生砸在这货手里。 话音刚落,门内苏重笑脸迎出,老远便拱手作揖:“范侯莫怪!殿下恭候您多时了。” 范离下轿,对苏重随意拱了拱手:“我还以为走错地儿了呢!” 苏重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话里的刺儿,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范侯说笑了!殿下特意嘱咐了,您来,府里规矩都是虚的,只图您一个舒心。常山那小子死脑筋,回头我教训他!这位想必便是丁壮士吧?快,里边请。” 言罢引着二人进府。 范离左右一扫,见府内再无他人出迎,便向姜升与陈九英递了个眼色。 二人会意,自去寻食。 府内甲胄森然,远处隐隐传来操练的呼喝声。 苏重带着二人穿堂过院,行至一座二层石木建筑前。 范离抬头,“潜渊阁”三个大字格外醒目,透着一股冷硬。 举步入内,阁内陈设简洁,八张几案,陈列着瓜果美食。厅内已有五人:主位刘直,其下首一侧是兵部张实固,张实固身边是一位青衫男子; 刘直另一侧,首位空着,显然是给范离所留,下首坐着户部曾深与礼部高子贺。 见范离进来,几人同时起身。刘直指着身边空位道:“府中简陋,唯有薄酒几杯,些许野味山珍,还望范侯莫要嫌弃。” 其余四人虽都向范离拱手,却只有高子贺脸上勉强挤出点笑模样。 范离却不着急落座,目光径直投向张实固下首的青衫男子,他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太常寺大火那夜与他交手的刺客!心中冷笑:可算找到你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开口问道:“这位是?” 苏重上前一步:“正要为范侯引荐,这位便是天地会帮主,费西楼。” 费西楼向范离略略点头。范离却理也未理,径直回身落座。 丁大年刚坐下,猛地瞧见张实固,霍地站起,指着对方嚷道:“坏人!” 范离赶忙按住他肩膀安抚:“大年,别闹。人家张大人今日请你来,是专程给你赔不是,给你个交代的。” 张实固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却又不好跟个傻子计较,心中暗骂:早知你会带这夯货来,我打死也不会去求赵万源放人!还有你范离,堂堂侯爷,成心带个傻子来恶心我! 范离将张实固的窘态尽收眼底,瞥见曾深竟掩嘴轻笑,心中了然:原来你们也并非铁板一块。 刘直适时接上范离的话,他站起身,目光沉沉:“范侯说得不错。今日,确是要给个交代。本王自问此前未曾开罪于你。” “此番邀约,想必范侯心知肚明,只为消弭些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同殿为臣,若因小事生了嫌隙于公于私,皆无益处。” 范离听出弦外之音,向刘直一拱手:“殿下言重。下官粗人一个,行事但凭良心,说话只认实据。若真有开罪之处,还请殿下明示。” 刘直眼帘微垂,目光转向曾深。 曾深会意,缓缓起身,先对刘直行了一礼,继而转向范离:“范大人手段高明,犬子身陷囹圄,本官……无话可说。然,有些事,范大人还需……三思而后行。” 范离挑眉:“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我这人记性不大好,您受累帮忙提个醒。” 曾深目光深沉:“——比如……苏妙音。” 范离哈哈一笑:“爽快!既然都说开了,咱们就一件一件理清楚!”他扳着手指头,“先说令郎的事。放心,死不了。他有此牢狱之灾,都 是平日被你骄纵惯了,我帮他长长记性,过几天也就放出来了,多大点事儿!” 曾深脸色阴沉,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将怒火压下。 “关于苏妙音……”范离不再看他,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绢,放在刘直身前的桌案上:“殿下,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回去慢慢看,若看不清楚,随时找我。就别盯着一个家破人亡的弱女子了,人家够惨了。” 此言已挑明:你的事我已知晓,有事冲我来。 刘直把那纸绢展开,只看了一眼,又啪的合上,脸色骤变,直呼范离姓名:“范离,你想怎样?” 范离冷笑:“我不想怎么样。” 刘直道:“我记得我以前没得罪过你,临安城我可以放手,但是你,别不识抬举。”” 范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殿下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这人从来不用人抬举。因为面子是自己挣回来的。临安城……我不用殿下给,我想要的,自己会拿,另外,苏妙音的事我只想到此为止,你和萧家的那些破事我懒得管,但是苏妙音不能有事儿,她给我跪过,我答应保她一命 ,所以请殿下给人一条活路。” 二人对视,久久不言。 大厅里鸦雀无声。 范离突然间好像想起什么:“对了,以前我好像也没得罪过殿下,但是今天我有点事,要得罪了,您别往心里去啊,回头我摆酒,请你。” 刘直尚未反应过来,范离已猛然转身,一步踏至费西楼面前,目光如刀:“费西楼是吧?那晚你要杀我,今天,我要……” “要”字出口的刹那,费西楼先动了! 毫无征兆,身形如被强弓劲弩射出!瞬间压成一道贴地疾掠的青影!乌黑短刃刹那出鞘!一道幽冷寒光直刺范离咽喉! 范离更快! 费西楼身形刚动,范离已鬼魅般后撤半步,身形微侧,精准避开刀锋,右手五指如铁钳般闪电探出,一把扣住对方手腕! 猛力一抡! 费西楼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抡起,划出半圆,狠狠摔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声音在厅内炸开!整个潜渊阁仿佛都随之震颤! 费西楼的身体平平整整地拍在地面上,身下青石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四下蔓延开来。 厅内死寂,落针可闻。众人脸上血色褪尽,一片惨白。 范离拍了拍手:“这么急着死?连话都不让我说完。”他目光如电,一一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格在刘直身上:“殿下,动静大了点,没惊着您吧?” 刘直嘴唇哆嗦,指着范离:“你……你……” 范离忽然靠前两步。 刘直吓得蹭地跳起,声音都变了调:“你别过来!” 范离呵呵一笑:“殿下,现在咱俩的‘误会’,算是真没了!” 言罢再不理会刘直,回身吆喝:“大年!别吃了!走!” 丁大年立刻起身,抹抹嘴。 “哗啦啦——!”一阵密集的甲叶摩擦声响起,大批侍卫如潮水般涌入厅中,刀枪林立。 范离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刘直,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屑:“殿下,麻烦跟他们解释一下。那个人,是酒喝多了,自己摔死的。” 说完,迈开大步,径直向前。挡在身前的侍卫不由自主地纷纷避让,眼睁睁看着二人扬长而去。 第167章 忠诚之盾 最近范离的小日子过得规律,堪称“五点一线”:早起上朝,上午练字,中午陪老帅哥用膳顺便拉拉家常,聊聊天下大事。下午在碧桂园处理公务,晚上则雷打不动去公主府泡他专属的‘妞’! 从刘直府邸出来,范离立刻分派任务:让姜升、陈九英、丁大年返回剑阁。他自己则马不停蹄地直奔细雨楼,通知赵瑾,全面接管临安城的所有地盘,并不厌其烦地重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再强调,这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古代开“公司”有个便利:无需注册登记,验资和特殊行业前置审批的繁琐流程,只要向官府报备便完事大吉。 范离觉得“细雨楼”这名字过于文雅,且既然要转型做正经“公司”,就得彻底改头换面。顶着旧日江湖帮派的名头,既难吸引正经商户合作,也难在百姓心中树立起值得信赖的形象。 范离在心中反复推敲,最终定下了新名字——“忠诚之盾”。这名字直白有力,清晰传递出转型后的核心价值:安全与可靠。那些文绉绉的雅号显得不合时宜,太过直白的又显得粗鄙。 离开细雨楼,范离脚步轻快地踏入公主府。刚进正堂,他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与昨日大不相同——刘朵正与景帝派来的那位主事女官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见范离到来,主事女官笑盈盈地屈身行礼:“给驸马爷请安!您和公主殿下慢慢细聊,奴婢带人到外边守着,绝不让闲杂人等扰了二位的雅兴。”说罢,便笑着招呼其他几名女官一同退了出去。 范离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刘朵:“她们……这是什么情况?专程给咱俩放风来了?” 刘朵抿嘴轻笑,眼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和小傲娇:“如何?” 范离大感好奇:“快说说,你是怎么把她们给‘策反’的?” 刘朵杏眼微弯,凑近范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天我带她们去驸马府转了转,许诺等咱俩大婚之后,就向父皇把她们几个都要过来,做咱们府上各院的管事。而且从今天起,就按府里管事的标准给她们发月例银子。”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我还答应帮她们几个寻个好归宿。” 范离的眼睛越来越亮:“陛下真是给我养了个好媳妇!咱们这样合伙‘算计’他老人家,他知道了会不会伤心?” 刘朵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坏人,还不都是为了你!” 与未来的媳妇合谋,齐心合力算计老丈人——这感觉,简直成就感爆棚! 范离心潮澎湃,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说吧,今晚想让我怎么祸害你?” ……………… 三更时分,范离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离开了公主府。 翌日上午,御书房。 范离今天临摹的是户部曾深的贴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朝廷的各项开支条目,看得他头大如斗,不禁暗自咂舌:怪不得老帅哥早早白了头发!大汉国最大的危机,根子就在财政上。军费饷银、官员俸禄、农桑水利、河道整治、城防建设、祭祀典礼……林林总总加起来,就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曾深的奏折罗列了十几条,全是各部衙门向朝廷伸手要钱的。其中以兵部和工部的胃口最大,动辄就是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 大汉国四十八郡,一千七百多万户,约五千万人口,实行十税一的税制。每年的税赋收入,仅仅勉强应付各项开支,几乎没有盈余。一旦哪个郡遭了灾,景帝就得嘬牙花子。 好容易捱到饭点,老帅哥回来了,脸上表情透着几分古怪,看得范离心里直发毛。他暗忖:不会是昨晚和刘朵的事败露了吧? 翁婿二人用膳。 景帝放下筷子,盛了碗汤,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杀了费西楼?” 范离心头一紧,脑中念头飞转:这事是谁捅到景帝这儿的?老帅哥是什么态度?他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陛下!您听我解释!”范离边说边偷瞄老帅哥脸色。 景帝眼皮都没抬,淡淡地瞥了范离一眼:“宰都宰了,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干的那些勾当,十条命都不够他偿的。” 听出老帅哥没有责怪的意思,范离暗自松了口气,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既然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办了费西楼?这话他终究没敢问出口。 景帝等了片刻,见范离只顾埋头扒饭,微微蹙眉道:“我听说太常寺搞出来一个叫什么忠诚之盾的司?还有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范离满头黑线:这又是哪个嘴欠的传错了话? 关键是传话就传话,倒是打听清楚啊!“忠诚之盾”跟太常寺八竿子打不着!这特么……怎么跟老帅哥解释? 略一沉吟,范离决定实话实说:“陛下!这‘忠诚之盾’……跟太常寺半点关系都没有!太常寺管的是朝廷的事,礼乐大典,民间竞技。‘忠诚之盾’管的是江湖上的事,性质嘛,大概跟镖局差不多,只不过它比镖局功能更多。” 景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范离整理了下思路,尽量用景帝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陛下您知道,临安城,乃至整个大汉,像天地会这样的江湖帮派不在少数。他们盘踞一方,收保护费,处理些官府不便出面的事。这些人良莠不齐,欺压百姓、扰乱秩序的事时有发生,费西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景帝微微颔首,这确是实情。 “所以臣就想,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无序生长,不如想办法把他们都框起来,纳入一个正大光明的规矩里管着!这忠诚之盾,就是把天地会、细雨楼这样的帮会‘招安’过来,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去做好事——去保护老百姓,保护商家!它的核心,就两个字:安!保!” “安保?”景帝咀嚼着这个新鲜词,眼中精光渐盛。 范离趁热打铁:“而这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是忠诚之盾的行事准则,说白了,就跟咱们军队的军纪一个道理!” “好!”景帝难得地当面夸赞了范离一句,“一会儿用完膳,你把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给朕写下来。” “臣,遵旨!”范离回答得干脆利落,心中暗喜:这事若能得老帅哥首肯乃至支持,‘忠诚之盾’的发展必将省去无数阻碍,甚至能借朝廷的东风,将触角更快地延伸至临安之外! 景帝沉吟片刻,慢悠悠地道:“据朕所知,临安城内,规模稍大的赌场有三十余家,青楼楚馆嘛,也有三十好几家……” “您都去过?”范离嘴比脑子快,话一出口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这嘴欠的毛病真得改! 景帝瞬间满头黑线,眼神锐利,杀气腾腾。 范离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补救:“那个……您没去过的话……就……就别去了……反正……也没啥……好玩的。” “呵呵……”景帝被这混账话气乐了,“没啥好玩的? 那你的‘保护费’哪来?” 范离心说坏了!果然! 景帝好整以暇地放下筷子,屈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以后,你收上来的保护费,六成归我。” “不是!”范离直接跳了起来,“凭什么啊?” 景帝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容:“这世上坏人太多,而你……实力又这么弱,是不是很需要保护?嗯?” 范离感觉这台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忙不迭点头: “需要!需要!太需要了!” 第168章 黑白子回归 范离一边低头默写着改良后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边暗自腹诽老帅哥,这就是赤裸裸的从他身上薅羊毛。 六成利!跟明抢有啥区别?抢便抢吧!反正有你闺女给我喂奶,安抚我受伤的心!我擦,我怎么又胡思乱想了? 范离赶忙看了眼老帅哥,止住歪心思。 思维又开始往另一处发散,有了老帅哥在后边镇场子,保安公司在大汉国能横着走了,但前提是别踩律法红线,天地会、细雨楼里早有老帅哥的眼线…… 范离正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绪,殿外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划破寂静:“陛下,剑阁黑白子求见!” 景帝手中奏折 “啪” 地合上,霍然起身:“快请!” 范离心头猛地一松 —— 老痞子回来了!老陈想必已安然抵达鹿鸣郡。 当值太监引着两人踏入御书房。 当先一人灰布长袍,风尘仆仆,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嘴角仍挂着玩世不恭的痞气,正是剑阁黑白子。他身后跟着的人面容憔悴,脸色蜡黄,刚迈过门槛便扑通一声向景帝跪倒,声音嘶哑:“罪臣鹿鸣郡守李延年,叩见陛下!” 景帝几步上前,俯身去扶。指尖触到李延年手臂时,眉头一蹙,二指顺势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沉声道:“外伤不轻,万幸没伤着根本。来人,速传太医!” 殿外太监应声,脚步匆匆往太医院去了。 黑白子从怀里摸出封信,随手丢给景帝,语气漫不经心:“你干闺女给你的。” 景帝展开信纸,起初眉头紧锁,读着读着,慢慢舒展开来。 黑白子自顾自拖了把椅子坐下,抖着二郎腿,转头冲范离一扬下巴:“小子!你那相好的,我给送到了啊。棋谱呢?” 老痞子,我 x 你大爷! 范离瞬间头皮炸了,当着未来岳父的面提自己相好的?你特么这要害死我,开玩笑能不能挑个时候? 几乎同时,景帝不善的目光扫了过来。 范离干笑两声:“陛……陛下,老黑他…… 他开玩笑,开玩笑!” 景帝压下翻涌的怒气,狠狠白了范离一眼 冷哼一声,意思很明显,这笔账先记下,当着外人的面,暂且不跟你算。 范离恰好抄完最后一字,忙搁下笔:“陛下,那个……已誊抄完毕,臣先行告退!”说完抬屁股就要开溜。 “急什么?” 景帝眼皮都没抬,语气不容置疑,“你也留下听听。” 范离忙又收住脚步,坐回到原处。 景帝转回头,看着李延年,声音恢复了沉凝:“鹿鸣郡的事,你细细奏来。” 李延年深吸一口气:“陛下!鹿鸣郡地处北境,与元国接壤,虽有些荒僻,却是扼守边陲的锁轮要地。” “臣赴任以来,每年都有元人南下打秋风,百姓被扰得鸡犬不宁。臣再三权衡,举全郡之力重筑城垣,耗时整整七年,总算让鹿鸣城成了北境铁壁,元人铁蹄再不敢轻易叩边!”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可这铁壁,也断了某些人的泼天财路!” 李延年虽没点名,在场的人却都心里透亮。 “他们暗里与北元勾连,走私盐铁马匹,赚得盆满钵满。鹿鸣城建成后,等于是掘了他们的根!故而他们视臣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李延年喉结滚动,目光中带着悲愤:“今年北地暴雨,黄河堤防告急。臣亲率军民日夜守在堤上,寸步不离。谁料…… 谁料那些人丧心病狂,竟趁天灾肆虐人心惶惶之际掘开了上游三处关键堤坝!一夜之间,鹿鸣郡万顷良田尽成泽国!” 景帝追问:“受灾情况如何?” “郡民多以牧马为生,平日居在高地丘陵。大水虽毁了万顷田亩,淹了下游数个村落,好在百姓都及时避去高处。” 李延年喘了口气,声音涩哑,“据臣清点,有万余户受灾,家产牲畜,损失惨重。” “臣不敢懈怠!洪水稍退,立刻开仓放粮、设粥棚,又划了高地调军帐、借毡房,把灾民都妥善安置了,如今已尽数转至城中。” 范离在旁暗忖:李延年这话听着倒是条理清晰,不像有假。 景帝微微点头 ,李延年说的与陈渔信中所报大抵相符。 “可他们…… 他们!” 李延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好半天才挣出话来,“竟倒打一耙,把这弥天大祸全扣在臣头上!弹劾臣治水无能玩忽职守,上下其手蒙蔽圣听’,终究是把臣…… 调离了鹿鸣郡!” 景帝深吸一口气:“我也是后来才醒悟,你给我的奏折估计在半途之中就被他们截下,调了包,有人模仿你的笔迹……”景帝说着回身从靠墙的文柜中翻出几份奏折递给李延年:“这便是我看到的奏折。” 李延年接过奏折只翻开看了一眼,便道:“这绝非臣所奏!” 景帝道:“是了,这些折子,只字未提鹿鸣郡灾情,全是你四处告状的内容,我看了难免会多想。他们是把我的心思吃透了……你继续说!” 李延年道:“臣离郡回临安的路上,他们竟还不肯罢休,设下伏杀!若非黑白子前辈仗义出手……”李延年的声音有些发紧,“臣此刻,早已是荒野枯骨,断无可能再睹天颜!” 御书房里霎时安静。景帝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 李延年似是看出了景帝的忧虑,忙道:“陛下稍安!鹿鸣城中有家祖坐镇中枢,郡主安全无虞!”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只是…… 臣离郡前,给郡主留下了一桩小小的难题。郡主若解不开,恐怕难当守护一方、安定北境的重任!这并非刁难,实在是…… 臣的一点私心!” 范离抬头目光转向北方,老陈的日子,不好过…… 第169章 初到鹿鸣 鹿鸣郡座于汉国最北方,东临渤海,西接安陵,北靠燕山,地域广阔,人烟稀少。 一来是由于大部分土地贫瘠,地表多是裸露砂石,只能生长出大片的荒草,种下庄稼有四五分收成就算不错,因此百姓们大多以养殖牛马等牲畜为生。 二来是这里距元国较近,经常有元兵穿越燕山过来烧杀抢掠,寻常百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只有城池附近才有百姓安居。 作为汉国北方最大的边塞,鹿鸣城最初只是军事要塞。因为有军队的驻扎,所以极少有元军敢来骚扰,大量的百姓向这里迁移,他们在要塞周围开垦出土地,喂养着成群的牛羊马匹,藉此来谋生。 慢慢的,这座要塞开始繁荣,演变成了一座城池。 陈渔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全城,这里是鹿鸣城最高的建筑。老将军邱子泰当年驻守鹿鸣时一力主张修了这座城楼,理由是,战时可作指挥之用。然而,当这座城楼建起来后,人们经常看到这位老将军捋着胡须悠闲的坐在城楼上晒着太阳下棋饮茶。 鹿鸣城分内城和外城。内城四里见方,城墙低矮,只有一人多高,因年久失修而变得残破不堪。 李延年到任后修了外城,外城七里见方,城高七丈,城墙极厚,可以供两辆马车并行,以沙土夯成,每夯一层便命百姓熬出粘稠的米汤浇在沙土上,工序极其烦琐,米汤干涸后,墙体便如石头一般坚硬,据说这座城墙坚固得连钉子都钉不进去。 为了修这座城池,李延年动员上万百姓,集整个鹿鸣郡之财力,穷七年之功才将这座外城建好。因为取了二七之数,所以鹿鸣城又被称作七七之城。紧邻隘口的一端,城墙高达七丈,树立了无数座可供射箭的碉楼。 陈渔一行到达鹿鸣城的时候,尾随而来的难民已近万人。 前来迎接的官员有三十几名,他们被这万人的队伍吓了一跳,当看清这队伍大部份都是衣着褴褛的灾民时,面色都有些不大自然。 宣读完圣旨后,官员们在前方带路,一路将陈渔一行引到一处院落前。 荒置已久的两进宅院,东西各带一座跨院,外加三间马厩。屋顶竟生出许多荒草,随着寒风左右摇摆,屋檐下结着许多蛛网。 修崖当即大怒,用朴刀指着一众鹿鸣官吏,怒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众官吏都低头不语,无一人作答。 修崖更怒,厉声道:“管事的何在?” 众官吏像是事先商量好一般,依旧无人吱声。 修崖冷冷一笑,指了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吏道:“你来说与我听,这里主事的何在?” 老吏见实在躲不过去,这才上前颤颤巍巍道:“李大人回临安述职去了……” 这是一句没有价值的废话,等于没有回答,然而却又让人挑不出理来。 朝廷诏李延年回都城,并未削其官职,至于如何处理那是后话。所以老吏回答的没错,在陈渔没有到来之前,李延年确是这里的主事。 修崖冷哼一声,再次喝问:“你们这些人里难道没有管事的吗?”说着一刀劈在院内的一株槐树上,碗口粗的大树应声而断,巨大的树冠轰然倒下,刚好砸在房屋的一角,房屋本就年久失修,被这一砸,呼啦啦倒了半边,经年累月的灰尘四散飞扬,呛得众人一阵咳嗽。 慑于武力的震慑,院内一阵沉默。 修崖再要发作时,被陈渔拦住。 同样是一句没有价值的废话,陈渔却从老吏的嘴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李延年还是这里主事人!当着一个新的郡守,暗示这层意思,是示威?还是在提示?其中用意耐人寻味。 陈渔从马车中缓步走了出来,对着修崖轻轻摆了摆手,然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那名老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老吏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答道:“这里便是郡守府!不过……”说话间,老吏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继续说道:“这座郡守府自从邱大人走后就再没住过人,闲置至今。” “邱大人?”陈渔双眼微眯,老吏有意无意又向她传递了一个消息,邱子泰走后,郡守府荒置,那么李延年住在哪里?想到这里她不动声色问道:“你是何人?自报名号与我回话。” “下官何太平……”老吏态度恭谨而谦卑,说话之前先要作上一揖:“平时负责主簿工作,郡主大人叫我何主簿就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只要小老儿能办到,一定不遗余力……” 陈渔冲何主簿点点头,眼神略略从众官员脸上一一扫过,淡然道:“你们都是鹿鸣城里的父母官,管着百姓们的衣食住行,现在外面有许多百姓需要你们妥善安置,具体如何操办,你们自行商议,完事后将结果禀呈给我!” 陈渔话音一落,众官员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修崖喝道:“有问题么?” 一名官员道:“既然……郡主吩咐,我们极力去办……极力去办……” 众官员纷纷点头应是,鱼贯退去,过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纷乱的吆喝声,想是领了难民去安置。 第二日一清早,陈渔被院外乱糟糟的声音吵醒,当她走出院落的时候,门前已经聚集成千上万的百姓,不止有昨天与她们一行同来的难民,与之同来的还有鹿鸣城的老百姓。正混在一起与修崖等人争的不可开交。 陈渔招过一名铁卫,大概问明了原因。 随她同来的一万多难民由于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房屋,昨晚被安置在鹿鸣城的百姓家里,同时对户主许诺,每安排一名难民,即可去郡主府领取五个大钱作为补助。于是一早便有上千安置了灾民的鹿鸣住户来郡主府领钱。 听完铁卫的讲述,陈渔皱眉凝思了一会儿,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冷笑,继而轻轻摇头,缓步出了院门。 环儿正在与一名富贾模样之人争执。 那富贾道:“昨日我一家安排难民总共二十二人,算来要付我一两银子又十个大钱,难道想赖账不成?” 环儿寸步不让:“昨日谁对你许了诺,你便去向那人要银子,我记得我好像没对你说过这话……”话一出口,引得周围一片愤怒。 忽然人们一阵骚动,因为他们看到从破旧的院门中走出一位漂亮的女人。鹿鸣城的百姓第一次见到新来的郡主,都为陈渔的目光所吸引,几乎所有人都被她的美丽所震惊。 与以往不同,陈渔今天穿了一件火红色的袍子,流目顾盼间散发着一股带有热烈的明艳色彩,仿佛瞬间能将人燃烧。在她出现的一刻,空气都为这股气息所凝滞,让人无法呼吸。 陈渔走的不徐不疾,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她走到那位富贾面前站定,然后表情变得严肃:“环儿,向这位先生赔罪。” 环儿一脸疑惑的看着陈渔,自小到大陈渔始终将她当作妹妹一样照顾,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态度。就在前一刻自己还在为她努力向那些想在此讨得便宜的人争取,而陈渔竟让自己向他们道歉,一时间环儿有些委屈,双眸瞬间充满蒙蒙雾气。 郡主府外霎时间变得一片寂静,人们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见这位倾城绝世的女子郑重向那位富贾行礼,她行礼的方式有些特别,不像别的女子那般欠身,而是对着那名富贾站定,弯腰鞠躬,态度落落大方,倒是那位富贾,在陈渔低头的瞬间变得手足无措。 礼后,陈渔站直身体,从容道:“对不起大家了,是我没管教好自己的人,在此,我向大家郑重的道歉,同时我以郡主的名义声明一点,欠你们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少,现在就可以领取,大家排队,不要拥挤。” 随着陈渔讲话结束,人群先是一阵沉默,随后将信将疑的窃窃私语。 郡主的话很快兑现,有几名侍卫抬出白花花的银子,人们争先恐后的围了上来,他们的目的一半是为了银子,还有一半是能近距离的看一看郡主。 陈渔微笑着一边发放银子,一边维持秩序,很多拿到钱的人都不愿散去,不时用眼睛打量着陈渔,仿佛多看一眼便是赚上一分。 直到闹哄哄的人群散去,环儿被陈渔带到院子里,她早已没了委屈,撅起小嘴不解的问:“明明是有人给我们使坏,凭什么给他们银子?” 陈渔用手摸了摸环儿的脑袋,笑着问:“用几百两银子就能买来上万颗人心,你觉得值么?” 环儿释然。 第170章 陈渔的梦境 陈渔的麻烦却并未因此而结束。 到得下午的时候,又一条坏消息传来。 环儿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告知,她下午按着陈渔的吩咐去盘点鹿鸣郡的家底,到官仓后才发现,粮仓里空空如也,没有一粒粮食。 于是她招来一名掌管钱粮的吏官,询问后得知,李延年在临走时把所有库存的余粮,包括赈灾时朝廷拨下的第一批粮食全部分发给了百姓。 环儿又清查了所有钱粮账目后,每一笔钱粮的派发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据可查,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渔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赶忙派修崖带人清点了所有库存,包括战备物资等等,结果令她大失所望,军备库里只有一些锈迹斑斑的武器,另外还有几十顶被老鼠咬出窟窿的帐篷,除此之外别无它物。 更可气的是,偌大一座鹿鸣郡,下辖七县,所有官吏加在一起总共五百多人。但是银库里只有不到二千两银子。这也就意味着陈渔上任后,连月俸都发不出来。 而让陈渔目前处境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二皇子刘哲曾经颁布了四条政令,其中一项是免去鹿鸣郡两年赋税,李延年临走时将这四条政令公布于众,这样一来就等于她这个郡主在两年内没有任何进项。 先不说两年以后,就目前而言,摆在陈渔面前最大的难题是,该如何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整个一个下午,陈渔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始终向着一个方向眺望,仿佛那个地方遥远的永远望不到尽头。 直到夜色降临,银河浩淼,星光如水铺满天幕,与整个鹿鸣城里的灯火遥相呼应,冷风吹来,将星辰与灯光刮得明暗不定,分不清天上人间。 早晨修崖出屋,陈渔已经肃立在院子里,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没有一丝神采。 初冬的冷风划过,吹着她单薄的身体,让人不忍侧目。 随着他在陈渔身边时间越来越长,对这位上司了解也越来越深,他发现陈渔带给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意外,这种意外不是来自于空泛的外表,也不是来自于她高贵的身世。而是她处事不惊的淡定从容。 最初修崖追随这位郡主只是出于下级对上级的遵从,但是现在,他发自内心对这个女子尊敬。 目前的形势对他们来说是举步维艰,昨晚修崖也思考过,如何化解目前的处境,却不得要领,这比真刀真枪的打仗要难多了。望着陈渔的背影,他快步走出屋子,冷风透体而过,修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环儿拿了件斗篷,披在陈渔身上。回身向修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 修崖意会,点了点头,待环儿走近,才低声道:“我是不是现在就派快马,把这里的情况向朝廷奏明,然后紧急调拨一批粮草过来?” 这个小丫头在陈渔身边的时间长了,也沾染了一丝睿智的气息。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下策。”环儿昨晚就这个问题与陈渔讨论过,自然又是受益匪浅,她一边把自己身上一件青色的斗篷裹紧,一面学着陈渔的样子淡淡的问道:“我们刚刚到达鹿鸣就反过来向朝廷伸手,圣上会怎么想?朝中官员又会怎么想?” 修崖一阵沉默。 当天,陈渔病倒,昏迷不醒。 环儿寸步不离守在屋中,修崖叫人生起一座暖炉,又让人请了城中大夫。把过脉后,大夫说是重症寒疾,外加操劳过度所致,开了个方子。 修崖忙派人去将药取回,用药锅煎了,环儿喂食陈渔服下。如此过了一夜,情况稍好。 陈渔坠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 她梦见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大地,鹿鸣城外绿草如茵,草地上开满各色的花朵,鸟儿在树林里唱着歌,小溪在欢快的流淌,各种小动物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忽然间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陈宣出现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对她道:渔儿,当时是为父被鬼迷了心窍,我怎么就想不出你拿了皮鞭来找我,是想给我最后的忠告……说罢,仰头长叹一声:为父对不起你。说着将皮鞭狠狠的摔在地上…… 画面渐渐的消失,然后景帝向她走来。 景帝说:我知道你很累,其实我也很累,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注定要为别人操心…… 陈渔追问:父皇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景帝淡淡笑道:就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把这件事交给你,说完转身就走…… 陈渔大声呼喊:你就这么放心把鹿鸣郡交给我? 景帝头也没回道:因为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天上忽然下起大雪,又一道身影出现在陈渔面前,面容模糊,身影修长,手中提了一杆长枪,歪头看着自己。 陈渔惊喜地问:你是先生? 那人答:是。 陈渔又问:先生何来? 那人答:为你而来。 陈渔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极力想将那人的面孔看清,但是画面却渐渐虚幻,转眼消失。 随后陈渔又看到一人,却是范离,身后依然跟着憨头憨脑的大汉。老远就向她打招呼:老陈你好! 陈渔心说:这混蛋来做甚? 范离却道:谁是混蛋? 陈渔吃惊: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范离道:因为前世咱俩是一对冤家,所以今生注定彼此来还债。 陈渔听他所答非所问,想是又来调侃自己,于是没好气道:驸马爷请自重,如无它事,就此告辞。 范离道:我是真的有事。 陈渔听他说的认真,便问道:何事? 范离道:我最近把娶你的彩礼钱攒够了,与你商量一下,何时过门? 这混蛋,又来占我便宜,陈渔满头黑线,用尽平生力气,大喊:滚…… 场景再次一变,自己躺在床上,全身酸软无力,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道,眼前晃动着环儿的脸。 环儿满脸泪痕:“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说着又流出两行清亮的泪水。 “怎么了?”听到喊声的修崖冲了进来,警惕的环视着屋内。 陈渔强自一笑,知道自己又说梦话了,想开口说话,却感到喉咙发干,眼前又开始变得模糊…… 第171章 破局 陈渔再次醒来,意识渐渐回笼,闭目凝神片刻,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这才挣扎着撑起身子。整理衣衫时,只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 暖炉在屋角烧得正旺,炉上的药罐“滋滋”作响,浓郁的草药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环儿守在炉边,小脸被炉火映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听到动静,见陈渔下床,立时嗔道:“小姐!快躺下!大夫说了,您身子虚得很,半点寒气也沾不得!”说着便抢步上前搀扶。 “……什么时辰了?”陈渔声音微弱。 “刚过早饭点儿……”环儿忧心忡忡。 陈渔强挤出一丝笑意:“去请修将军……我有要事商议!” “天大的事也等身体好了再说!”环儿不由分说将她按回床上,严严实实盖上棉被。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凛冽寒气,修崖大步跨进门来。 “末将听候郡主差遣!” 环儿不满地跺脚:“你怎的如此莽撞?屋里的暖和气儿都叫你放跑了……” 陈渔忙出声制止:“环儿,不得无礼。将军,请近前说话。”心中却是一暖,修崖定是寸步不离守在门外。 环儿搬来一把椅子放在炉边,嘟囔道:“先烤烤火,驱了寒气再说话。” 修崖感激点头,这些日子也摸清了这丫头的脾性——刀子嘴,豆腐心。他看向陈渔,那张脸依旧苍白,在炉火映照下透出些许红晕。 陈渔深吸一口气,思绪异常清晰:“修将军,速去办两件事。” “其一,你亲率可靠人手,即刻前往城外驻军大营!查清军粮库存!存粮几何?可支应全军几日?” “其二,遣机灵的铁卫,便装暗访。一访昨日安置难民之家,旁敲侧击,探其家底存粮虚实;二探城中各大米行商号,暗察粮价波动,有无缺粮迹象!” 修崖虽不解其意,但知陈渔必有深谋,当即领命而去。 约莫半日后,修崖匆匆复命。 “郡主!”他声音难掩一丝激动,“查清了!” “军营粮草——充盈!”他语速极快,“存粮足供现有驻军半年之需!李延年离任严令:军粮乃守城命脉,非战时擅动者——斩!” 修崖紧接着道:“百姓家中,米缸粮瓮也多半充盈。昨日安置难民之家,虽有抱怨拥挤者,却无一人提及自家缺粮!城中米行,新粮堆积如山,粮价……竟比临安还低两成!今岁虽遭水患,但往年李大人力倡储粮,各家底子厚实,加之朝廷赈灾之粮分发给百姓,市面流通之粮反而更盛!” “藏富于民……藏富于军……” 陈渔喃喃低语,随即绽放出一抹笑容:“好个李延年!他将钱粮尽数散入百姓家宅,藏进军营仓廪!官仓府库空空如也,非是无能,更非中饱私囊!他是把‘富’藏在了最安稳的地方——藏在民心军心之后!藏在那些贪婪之手伸不到、也夺不走的地方!” “那…那我们现在……”环儿结巴着问。 陈渔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病弱的身躯似乎有了力量。她掀开棉被,扶着床沿,稳稳站直了身体。 “即刻以本郡主之名,昭告全城!” “其一:鹿鸣郡今冬军粮充足,民心安定,特此晓谕,以安军民之心!” “其二:本郡主体恤民生,深知粮为根本。现开府库,以市价向城中所有米行粮商——敞开收购新粮!有多少,收多少!” “可是小姐!”环儿急切地打断,声音带着忧虑,“我们的银子……府库里能动用的银子已经不多了!” 屋外狂风怒号,窗棂被吹得咯咯作响。 她脸上涌起一丝苦笑:“好个李延年……临走还给我布下这一局,逼我不得不落子于他的棋盘之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们是一边的!”说着他走向悬挂的鹿鸣郡地图,指尖落在一个点上,声音果决:“既然不能与民争利……”她顿了顿,目光盯在手指的点上,“那就只能去和‘他们’争了!修崖!带上所有铁卫,去这里!” 修崖的目光,顺着那根纤细的手指所指—— 北沙口! 他当然知晓此地! 从鹿鸣郡穿越燕山通往元国的路有两条。 其一,名曰埋骨之路。 鹿鸣城北去,穿行二百里燕山峡谷,直抵北元。此路地势相对平缓,自古便是兵家血战之地。尸骸层层叠叠,若将历代战死于此的将士骸骨铺开,足以将这二百余里长、七八里宽的峡谷填满,不留寸隙!行于此路,每一步都踏在尸骨之上。泥土被鲜血浸透,干涸成深褐,滋养出漫山遍野的野草,春夏之交,便绽开红白相间的无名花朵,似在为英魂泣血,又似为勇士悲歌。故此地亦被唤作——光荣之路! 鹿鸣城,正扼守在此路南端出口,依仗两山夹峙之险,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而另一条路,则唤作荒芜之径。 北沙口,便盘踞在这条荒芜之径的咽喉。 鹿鸣城西去三十余里,燕山脚下,赫然横亘一片方圆一二十里的沙漠。此乃荒芜之径上经年累月吹出的沙砾堆积而成,与周遭苍翠青山格格不入,恍如天外飞来,故称天漠。 天漠腹地,一道二里宽的峡谷斜刺里劈开山峦,向西北蜿蜒三百余里直入元国。 此峡,乃天然风口,连接着元国腹地的大漠。狂风卷起黄沙,如亿万把无形的锉刀,日夜打磨着这道深谷。谷内寸草不生,永远覆盖着流动的黄沙。踏上此路,若无充足补给,无异于自寻死路! 元国有种酷刑,名曰“天神之罚”:将罪人以坚韧牛皮绳缚于谷中巨石之上,七日后,无论生死,皆赦其罪。 若遇狂风,三日之内,罪人便会被挟裹着沙砾的风,生生磨成一具白骨! 纵观古今,荒芜之径极少燃起战火。再强悍的军队,穿越此峡时,也必被风沙耗尽体力。而守军只需以逸待劳,举起屠刀…… 是以元国数次南侵,皆不敢行此险途,宁可强攻埋骨之路,也不愿冒此全军覆没之险。 北沙口,坐落于荒芜之径最窄处,仅半里之阔,两侧峭壁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早年,汉国曾在此修筑城防,不过几十年,那巍峨城墙已被风沙研磨得仅剩一人多高,残破不堪。朝廷索性撤回了驻军,只留少许哨探在此了望。 然而,巨利之下,必有亡命之徒! 商贩们被百倍暴利驱使,甘冒奇险,行此走私之道。他们将汉国刀剑贩往元国,一柄寻常刀剑,能在元国换来两匹上等骏马! 一柄刀剑,在汉国不过一二两银子。而一匹骏马,在汉国可售百两乃至数百两!百倍之利,足以令人舍生忘死!走上一趟荒芜之径,归来便可腰缠万贯。 元国缺铁,更无精良锻造之术。拥有一柄弯刀,是每个元国男儿的梦想。在他们眼中,用草原上遍地奔跑的牲口,换得一把传世宝刀,是天下最划算的买卖。 每当有商队九死一生穿越荒芜之径抵达部落,必受元人最高礼遇——因他们带来的,正是元人梦寐以求的刀剑!而依汉国律法,向元国贩运兵器,乃“通敌资寇”之罪,当处腰斩! 然,当这条走私之路悄然贯通,汉元两国上层,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汉国某些高官甚至臆想:以刀剑换其骏马,假以时日,汉军尽骑骏马,元人则只能徒步,胜负可期!殊不知,走私所得骏马,多成高官们或豪门世家公子的炫富玩物,与那宏图伟略相去甚远。 更有甚者,某些权柄在握之人,借这条生死禁地与元国暗通款曲!在攫取泼天富贵的同时,进行某些不为人知肮脏的交易! 陈渔缓缓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紧闭的窗棂,投向未知的远方。 就让这鹿鸣郡的第一把火,从那条‘黄金之路’上烧起来! 窗外,狂风卷起漫天沙尘,呜咽着扑向窗棂,仿佛在应和这即将点燃搅动北境风云的烈焰。 第172章 分身乏术 范离、黑白子、李延年三人一起出了御书房。 景帝托黑白子带李延年前往剑阁,请广济子诊治。 李延年伤势不算重,只是失血较多,太医看过之后,开了副补气血的方子。除了外伤,他经脉似乎也有些滞涩不畅,这类问题正是广济子所长。 出了皇宫,范离要前往碧桂园。黑白子不干了,翻着三角眼道:“小子,你托我的事儿,我可没含糊。来回跑了两千里,把你那相好的给送到了。你说那棋谱,到底有没有?” 又来了!范离心头火起,却又拿这老痞子没办法,细究起来还是当初自己嘴欠。他暗下决心,以后尤其是跟黑白子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说话,嘴上必须得留个把门的。想到这儿,范离无奈地拍拍脑袋:“棋谱都在这儿呢!走吧!跟我去摘星楼,保证把谱都给你打全。” 三人刚进碧桂园大门,便听得一阵喧闹声浪扑面而来。 范离一怔,今日这动静似乎格外大,连忙快走几步。 足球场外围,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这场训练赛是君再来队对阵周记商号队。场上两队踢得已颇具章法,至少没人再像赵瑾那样动不动就蹦起两丈高来个凌空抽射。太常寺的一名小吏提着铜锣充任裁判,像模像样。 场外,娘娘腔领着一票人,抖着手绢,扯着脖子为君再来队呐喊助威。 另一边,周记商号的拉拉队也不遑多让,几十号人拉着商号的条幅,喊得脸红脖子粗。 场边最显眼处,赫然搭起一个临时棚子。 棚顶悬着一面醒目的幌子,上书三个大字:“竞猜处”!棚前人潮汹涌,挤满了亢奋的押注者。 棚内,周半城裹着厚实的锦缎裘袍,双手揣在暖袖里,满面春风。正指挥着几名伙计在棚内忙碌:收注的、写票的、唱赔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一看就是惯犯。 范离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一阵肝疼——自己辛辛苦苦搭起台子,还没开张,生意竟又被人抢了! 上午老帅哥一张口就分走了未来六成的份子,他忍了。不得不忍,对方有让他哭的实力,更有帮他坐镇的本钱。 可这周胖子,不声不响就跑来摘桃子,今天必须得好好说道说道! “那个……周……舅舅!”范离凑上前,龇着白牙,拉出一副要算账的架势,“生意兴隆啊!收了多少彩头了?” 周半城斜眼瞅着范离,看出他来者不善,撇撇嘴:“刚开张不久,六七万两吧。” 范离只觉那阵肝疼瞬间升级成了心绞痛:“你这……是不是有点不地道?这可是我的场子,我辛苦筹备的比赛!你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就坐这儿开张收钱了?” “呵呵……”周半城看穿范离心思,皮笑肉不笑,“我来给你说说这周记商号吧。” 范离微皱眉头,心说要不是看朵朵的面子,早把你轰跑了,你抬出周记商号有个毛用。 周半城慢悠悠抽出袖子里的手,竖起三根肥胖的手指:“周记商号,刘朵那丫头,你未过门的媳妇,占三成。刘项那小子,你小舅子,也占三成。当今陛下,你岳父,占两成。我和纪横,外加商号所有掌柜,拢共只占两成。” 范离表情瞬间凝固。 周半城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且,这分成的方案,是你媳妇定的。” 范离彻底石化。 合着周半城只是个白手套,自家朵朵才是幕后大拿! 周半城说完,不再理会范离,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去与黑白子打招呼了。意思很明显:小子,看着办吧,有啥事回家跟你媳妇说去 范离细一琢磨,这股权分配倒也不难理解。周半城能把生意做得如此之大,背后少不了景帝的干系,老帅哥拿两成很正常。 周半城无儿无女,仅纪横一个干儿子,那小痞子又不靠谱。刘朵和刘项应是他最亲近的血脉后辈,占大股不足为奇。刘项未到封王立府的年纪,多半也得听刘朵的。 范离嘬起了牙花子,这事真得和自己媳妇谈,可该怎么和刘朵开口呢?彩票这块的主导权,必须掌握在太常寺手里!这几乎是短期内太常寺的主要财源,关乎整个衙门的运转,绝不能像这样胡来。 球赛必须做成规模,与报纸联合,像后世那样搞出正规的彩票体系,才能赚到大钱,像周半城这样小打小闹,充其量一场球赛下来也就赚个几千两银子,而且还有赔钱的概率。 刚想到报纸,肖国才就找来了。二人来到摘星楼,肖国才呈上一大摞稿件。 范离一看,仍是不行。这次虽然没了“知乎者也”,内容却仍围着文人雅士展开。稿上新闻全是某某又出好文章,某某诗词被被谱了曲子,引得某位大儒拍案叫绝云云,其中还提及范离写的《鹊桥仙》和《一剪梅》。 范离毫不留情,再度打回。他提醒肖国才:临安城最近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老百姓最关心什么?从这几个角度深挖素材。 刚送走肖国才,冯莫安又找到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要扩大礼乐坊规模,吸收更多乐师。这样想法与范离不谋而合。在他的规划里,未来礼乐坊将是一个文化品牌,光靠几名女子肯定撑不起来。于是当即拍板:“成!就按你的想法来,放手去做!务必把礼乐坊做起来,做成真正的乐团,吹拉弹唱,样样都得齐备!”他马上写了条子,让冯莫安去找马迅支取银子。 冯莫安前脚刚走,赵瑾派的人就火急火燎地寻到太常寺。 忠诚之盾与天地会为抢地盘大打出手,动静闹得太大,大理寺不问青红皂白将双方人马尽数拿下。这显然是让范离去捞人。 范离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分身乏术。他猛地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吸纳高级管理人才,否则自己非累死不可。 范离刚要动身,黑白子带着李延年转了进来,一把按住范离,瞪着一双三角眼:“耍我是不?今天见不着棋谱,你哪儿也别想去!要不,咱俩今儿个就得倒下一个。” 黑白子真是急了。自打听了范离两位师傅的传奇故事,他就对那“荡湖十局”心痒难耐。为了拿到棋谱,被范离忽悠去了趟鹿鸣郡,一个来回两千里。自己回来一提棋谱,这小子就找各种理由开溜,说啥也不能让他再跑了。 范离是真有心把这老痞子捶一顿,但道义上实在说不过去。正与黑白子掰扯得不可开交,一旁的李延年忽然开口:“大理寺李治与我有旧,我可以走一趟!” 第173章 打谱 范离看着气鼓鼓的黑白子。知道再拿不出棋谱,这老痞子真敢跟他动手,自己要真把他揍一顿,关系就真掰了。于是吩咐小吏:“挂棋盘,再找几个人,帮忙打谱。顺便帮我沏壶茶,就上次,童大学士孝敬我的那个!” 小吏心说,哪特么来孝敬?那是你讹人家的好不好! 摘星楼本就是为弈棋而建,几名小吏手脚麻利的在大堂挂了十面棋盘。 一壶上好雪岭含翠,放在范离身边的几案上。 范离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茶香清冽,带着雪山的寒意与草木的芬芳,目光穿过棋盘上那些交错的纹路,思绪渐渐飘远。 这十局棋谱还是在中学围棋少年班时所学。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但大概的棋路他能记得,实在记不得,就蒙呗! 黑白子起初坐在范离身边,品着茶,抖着二郎腿。 很快十张棋盘上每张棋盘都落了二三十子。 黑白子的呼吸开始急促,神情紧绷,他缓缓起身站在一面棋盘下,凝神苦思。 太常寺十几名棋待诏,闻听有人打谱,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赶往摘星楼,立时便被棋局吸引。 十面巨大的棋盘如同十幅壮阔的战场,悬挂在宏伟的大堂四壁。 每一盘都透着迥然不同的气韵:有的磅礴大气,睥睨四方;有的绵密细致,步步为营;有的奇峰突起,杀机暗藏……! 大堂中央,范离的目光在十面棋盘上流转,声音清晰而平稳: “第三盘,第28手,黑子,七之十六路,靠!” “第四盘,第31手,白子,五之十路,尖冲!” “第五盘,第25手,黑子,十六之四路,断!” ……………… 郭安良致仕的日子,真正清闲,晨起读书,午间小憩。多年的宦海沉浮,早已让他学会了观天守拙,外人看去,只道这位前太常寺卿安享清福,乐得逍遥。 然而,始终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那座他倾注了半生心血、一砖一瓦都熟悉的官署衙门,在他任上成为灰烬,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所以他每天都会去太常寺的工地转转,他要看看未来的太常寺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 午间小憩过后,郭安良习惯性踱步至碧桂园,最近范离搞出了一个名为“足球”的新鲜玩意儿,汉子们追逐皮球,呼喝冲撞。他起初只远远旁观,后来渐渐瞧出些门道。 在所有球队里,他最看好的是君再来队,这支队伍传球准确,进退有度,场上球员彼此配合也十分有章法。 今天赶上周半城开盘子坐桩,郭安良身上有几两碎银子,毫不犹豫的买了君再来胜,结果正如他所料,君再来把周记商号队打得落花流水。 刨除给周半城的抽水钱,郭安良净赚五两,准备揣着银子回家,却见很多人都涌向摘星楼。 郭安良心下狐疑,也踱步跟了过去,瞧个究竟。 甫一踏入大堂的门槛,郭安良便看到一幅神奇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青石地面上投下巨大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寂静。 大堂中央,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一束斜射光柱里。 光尘浮动,范离负手而立,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从容。 十面巨大的棋盘高悬,每个棋盘之下,都无声地聚拢着一小群人,表情如痴如醉。 “第一盘,第一百零一手,黑子,九之四路,冲。” 随着范离的声音,一名小吏快速把黑子挂到其所指位置,然后认真执笔记录。 郭安良瞬时被这一手棋吸引,视线牢牢锁在那面悬挂的巨枰之上。 棋局已至中盘,磅礴气象扑面而来! 黑棋一条大龙自右下角昂首而起,张牙舞爪,在中腹与白棋绞缠,蔓延扩张,每一步都挤压着白棋的空间。 白棋在左上、左下构筑了稳固的厚势,更在边侧压迫地带布下几颗孤子,如犀利的刀锋,隐含反击之势。 刚刚落下的这手冲看似鲁莽,却像巨龙自乌云中探出一爪,白棋孤子与左下厚势间本有一线牵连,此刻竟被这记蛮横的冲势生生撕裂!黑棋大龙气势陡然拔升,直逼中腹那几颗白棋的孤子。 郭安良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这手棋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将原本看似稳固的局势瞬间搅乱。他死死盯着棋盘上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后续的种种变化。 白棋若不应,黑棋大龙便如入无人之境,中腹的孤子岌岌可危;若应,又该如何应对?是强硬阻断,还是迂回防守?每一种选择似乎都隐藏着巨大的陷阱。 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紧紧攥起,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忽然,一名老棋待诏突然踉跄后退,撞到身后的廊柱。口中喃喃自语:“龙探爪……龙探爪……”那表情竟像呆了一样。 一名小吏赶忙上前将那名老棋待诏搀扶到坐椅上。 范离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大堂中流淌。 “第二盘,第九十八手,黑子,三之八路,点!” 第三盘,第一百零一手,白子,十之七路,扳!” 一直凝立如石的黑白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死死盯着棋盘上那手看似防守反击的“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每一子落下,对应的那簇人群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产生细微却剧烈的变化。 范离的目光再度转向第一盘。 “第一盘,第一百零一手,白子,十七之六路,断!” 随着范离那声清晰如裂帛的“断”字落下,小吏手中的白子应声嵌在“十七之六路”的交叉点上。 方才黑棋那手“冲”如巨龙探爪,撕裂的是白棋孤子与厚势的牵连。 此刻白棋这手 “断”,却像一柄绝世的利刃出鞘,从一个任谁都没想到的活眼中杀出,趁龙爪未收、鳞甲微张之际,斜斜劈入 ,不偏不倚,正砍在黑棋大龙自右下角蜿蜒至中腹的脉络之上。 绝地后生,锋芒乍现。 斩龙! 刹那间,郭安良只觉脑中仿佛贯入一记闪电,整个人立足不稳,一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目光再度看向棋盘,已全然忘我,眼里只剩黑白交错。 日影恍然移动,光线渐暗。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掌灯!” 郭安良猛地回神,范离早已离去,十面棋盘下挤满了人,仍有人不断涌入摘星楼。 他缓缓从一面面棋盘前走过,不知何时,竟已老眼含泪,口中喃喃低语,几不可闻:“十局……局局皆可传世……传世十局!” 第174章 坑货 刘朵踏入摘星楼时,棋局已近尾声。 正值黄昏,一抹余晖斜照入堂。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恍若亿万悬浮的金粉,将空气都染成暖黄色。范离就站在这片浮动的光尘中央,身影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刘朵一步步走近,她眼里,没有棋盘,没有棋子,没有胜负,唯有那道在光尘里沉静如渊的身影。 范离布了几手棋,转过身时,看见刘朵走来,顿时唇角微扬,上前牵起她的手:“走,到饭点了,带你去吃馆子。” 刘朵微愕:“你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范离回头看了眼观棋的人群:“我会的也就这么多,再往下全是瞎蒙了。与其在这儿耽误工夫,不如陪我的妞来得实在。” 二人边说边走出碧桂园,春杏抱着酒坛紧随其后,心下暗忖:公主一见到这家伙,便把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刚踏出门槛,一名大理寺官差迎了上来,动作利落地抱拳行礼:“大理寺巡捕罗启孟,见过范侯,见过公主殿下!” 范离挑眉:“有事?” 罗启孟站直身子,语速平稳:“奉李治李大人之命,特来请侯爷移步大理寺一趟。” 范离眉头微蹙:“李大人相召,所为何事?” 罗启孟道:“李延年李大人下午亲至大理寺向李治大人要人。当时萧长山萧御史也在场,两方涉事者对簿公堂。天地会那边请了名讼师,结果……” 范离听到“萧长山”三字,心下一沉,忙追问:“结果如何?” 罗启孟道:“结果……李延年李大人把……把讼师给打了。” 范离顿时满头黑线——这不是葫芦娃救爷爷么?人没捞着,倒把自己搭进去了,纯属添乱!他心中暗恼,转头歉然看向刘朵。 刘朵淡然一笑,回头吩咐春杏:“回去知会一声,席面晚些开。” 春杏抱着酒坛应声而去。 范离这才恍然,原来刘朵是专程找他吃饭的,看春杏抱着的小酒坛,范离心说酿酒的法子估计也成了。 三人来到大理寺,罗启孟无需通报,径直引范离与刘朵步入后堂。 眼前情景却令范离大跌眼镜,萧长山脸色铁青地独坐一旁,李延年与李治竟悠闲的品着茶,谈笑风生。 见范离与刘朵进来,三人起身见礼。 萧长山瞥见刘朵,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将脸别向一边。 范离环视一圈感觉气氛有些诡异,目光最终落在李治身上,开门见山:“李大人,罗捕头火急火燎把我找来,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李治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还是让李大人自己说吧。” 李延年耸耸肩:“天地会那讼师伶牙俐齿,刁钻狡猾,满口胡言,颠倒黑白!我这一时激愤,没能忍住,就动了手。” 李治随手一指,补充道:“李大人把人家满口牙都打落了。” 范离沿着李治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衫的讼师蜷缩在墙角里,两边脸肿得老高,紫红一片,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丝,正痛苦地捂着腮帮子,看着李延年的眼神战战兢兢。 范离看向李延年,心道:这是说不过了,就动手了,好家伙,下手够狠!不过……倒也解气。他转向面沉如水的萧长山:“萧大人,此事……您看如何处置?” 未等萧长山开口,李延年翻着白眼,大喇喇插话道:“问他作甚?他现在不过一介白身!没让他下跪行礼,已是给脸了!” “你!你……”萧长山气得浑身剧颤,指着李延年,一口气没提上来,竟两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两旁衙役慌忙扶住。 范离看着晕厥的萧长山,心说:这老毛病又犯了。上次被贺长州气晕一回,不过李延年这话也忒气人了……他是真不知萧长山的底细,还是存心的?不由想起在御书房时李延年与景帝的谈话,眼睛顿时一亮。 李治却笑呵呵转向范离:“范侯放心,事情已然谈妥了。” “谈妥了?”范离一愣,既然谈妥,叫我来干啥? 李治道:“李大人答应赔付那讼师一万两纹银!”说着指向墙角那个捂着脸、哼哼唧唧的可怜虫。 “一万两?!”饶是范离早有准备,也被这数目惊得心口一抽。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延年。 李延年神色自若,瞥了那讼师一眼:“一万两,买他闭嘴!够他下半辈子喝稀饭了。” 范离心中懊悔不迭:真不该让这坑货来!一万两银子,想想就心疼?可事已至此,只能咬牙认下。他深吸一口气,对李治道:“银子稍后奉上。忠诚之盾那些涉事之人,我能否现在带走?” 李治道:“那些人虽动了手,却皆是护佑百姓商贾之举。下午已有众多百姓商户自愿作证,人已当庭释放了。” 范离更是不解:“那这一万两……” 李治微笑:“这一万两,是赎李大人。” 范离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转头看向李延年。 李延年竟还认真地点点头。 范离看向李治:“合着你是让我来交银子的是吧?” 李治也认真点点头。 范离向李治一拱手:“对不住了,李大人!今天没带银子,那人,您看着办就成。”言罢,拉起刘朵转身便走:“朵朵,今晚想吃什么?” “范侯且慢!”李治一个箭步拦住去路。 范离挑眉:“李大人这是何意?” 李治目光转向刘朵,脸上绽开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悠悠道:“范侯囊中羞涩无妨。只要公主殿下点个头就行……” 范离以手抚额——敢情整个临安城都知道他未来的媳妇有钱! 顿时,后堂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刘朵身上。 刘朵唇角微弯,正待颔首。 范离却拽起刘朵就走:“哎呀!媳妇,别上当!他俩都姓李,分明是一伙的,专程合计好了来坑咱家银子!” 李延年追了出来,直呼其名:“范离!你这可不够意思了啊!我是为你铲事!” 范离拉着刘朵,头也不回:“我谢谢你啊!” 李延年竟然厚着脸皮跟了上来:“你看,我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我这人,不挑食……” ………… 第175章 第一笔赞助 范离睁开眼,看着屋子里一应俱全的摆设,刘朵对他,是真心没的挑。知道他夜里从公主府回剑阁路远辛苦,两天功夫就把驸马府里几间正房收拾得妥帖利落。这样一来,他便不用两头奔波,最要紧的是,两人见面也方便多了。 范离伸着懒腰起身,脑袋里还飘着宿醉的昏沉。昨晚的酒确实喝得猛了些,一来是乍然换了高度酒没适应,二来李延年那坑货实在太能喝。 他费力地回想,还有就是,昨晚跟刘朵玩得有点疯…… 想起那妞竟喜欢那种调调,心里的小花忍不住又开始怒放。 想了会刘朵,范离揣着好心情走出房门,目光扫过旁边紧闭的屋子,那点愉悦立时折了大半。李延年这货,真是阴魂不散!一句 “不嫌弃” 蹭了他和刘朵的好酒,一句 “能凑合” 又硬赖进了驸马府,着实让人窝火。 按捺下这点不快,范离收拾妥当去上了朝。散朝后,照旧御书房练字。中午蹭了老帅哥的御膳,照例打包,让姜升送到驸马府,几天的新鲜过后,轿子他也不坐了,感觉没走着舒服。 到碧桂园时,训练赛已经开踢,场上两支队伍热火朝天。他扫了一圈,果然没见周半城来收钱。 他昨晚跟刘朵提了报纸联合彩票的意图,妞马上懂了,当即答应明天保准不让舅舅去给你添乱,范离感动得不行。紧跟着,刘朵含情脉脉看着他:“那二十万两银子,算我入股太常寺吧,占几成,范郎定便是。” 瞧瞧我媳妇这脑瓜儿!这格局!这投资眼光!这以柔克刚的小手段!范离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要被这妞吃得死死的了,这要是硬算起来,整个太常寺都得给她打工。 摘星楼一层被观棋的人占了,已经没地方下脚,二层冯莫安面试乐师。 范离想了想下楼去了流觞亭,果然清静,刚坐下,肖国才又抱来一摞稿件,范离接过来翻了翻,这回总算像样多了。只是标题还需斟酌,他索性亲自提笔琢磨起来。 第一期的头版头条定为《大快人心!临安恶霸天地会罪有应得》;紧接着是一篇深度专访——《这些年,天地会在临安犯下多少罪?》;另配发一篇评论文章《谁是帮派的保护伞?》。三篇文章就占了半个版面,笔锋犀利,直指某些势力。 《大汉少年说》也被全文刊载。随后是一篇《人心值多少钱?》,文章将南楚与西凉之间的战事来龙去脉娓娓道来,同时还特别针对南楚使团四处撒钱的行为,给大汉百姓提前打了一剂“预防针”。 余下的版面,登的是肖国才搜集来的市井传闻、几首诗词,另外曝光了两家商号的黑料——一家酒里掺水,一家布行的衣服一洗就缩水,都被毫不客气地捅了出来。最后附有冬季房屋保暖的小窍门,以及范离换着法子提醒百姓正确使用碳炉的注意事项。报纸末尾还连载了小说《白蛇传》。 内容五花八门,颇为丰富。 不过所有文章仍须由肖国才带回再做修改。范离细细交代了一番,又吩咐印刷作坊做好准备,只待内容最终审定,便可立即开印。肖国才揣着稿子,兴冲冲地去了。 范离刚喘口气,李观星又来了,脸上挂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 不用问,这是拉到赞助了。 范离心里早猜着七八分,为了让自己手下有点成就感 ,还是装出好奇的样子问:“拉着赞助了?” 李观星也不绕弯子,八字胡一翘,直接把一摞银票拍在桌上,那神情明摆着:你自己数。 范离双眼顿时亮了,抽过银票一五一十数下来 —— 竟有六万四千两!他忙不迭追问:“是报纸的广告费?” 李观星摇头。 范离又问:“那是运动会的赞助?” 李观星还是摇头。 范离道:“太常寺眼下要拉赞助的,拢共就这三样,前两个都不是,那定然是大汉好声音了。” 李观星用两根手指捻着八字胡,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表示孺子可教。。 范离懒得和他计较,满脸好奇:“来,说说,怎么拉来的?” 李观星轻咳一声,咽了口唾沫,那意思分明是渴了。 范离心里腹诽:这逼让你给装的!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忍了,让你嘚瑟一回。他扬声招呼小吏:“烧水,泡茶,雪岭含翠!” 水烧开,茶泡好,氤氲的茶香漫开来。 范离盯着李观星:“这回能说了吧?” 李观星咂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天香楼,范侯知道吧?” 范离点头,表示听过。 李观星又咂了口茶,慢悠悠道:“天香楼赞助最多,八千两!” 范离还真没想到,头一个给 “好声音” 砸钱的竟是家青楼。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天香楼跟好声音绑在一起,好处多多。 随便给几个参赛名额,只要能唱红,捧出个清倌人,银子立马就能赚回来。 再不济,在选拔赛显眼处给个广告位,天香楼也能一炮而红。 八千两,冠名权肯定不能给。想到这赶忙追问:“说说,他们提了啥条件?” 李观星捻着八字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条件就是,大人抽个空,去趟天香楼,跟那柳含烟柳大家,谈谈诗词,聊聊风月。” 范离一时没纳过闷来:“就这么简单?” 李观星点头:“就这么简单!”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劲!这特么李观星,分明是把他给卖了!一股强烈的不妙感直冲脑门。他指着那摞银票,声音有点发紧:“那这些呢?” 李观星十分自傲:“咱市场部绝对不含糊,临安城最大的三十六家青楼,一家没落下,银子全在这儿了。最多的八千两,最少的一千两。” 范离觉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条件呢?” 他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从这李观星嘴里蹦出加个钟,包个夜啥的。 李观星道:“跟天香楼一样。” “也就是说!” 范离松了一口气,极力按捺着想一巴掌把李观星拍死的冲动,一脸认真的确认:“接下来,我得跑遍三十六家青楼,跟三十六位头牌清倌人,挨个谈诗词、聊风月?” 李观星一脸赞许,马屁及时送上:“大人心思剔透,冠绝古今!” 范离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血往上涌:“我问你,谈诗词、聊风月,跟咱们的‘好声音’有个屁关系?” 李观星把声音压得更低,一脸狡黠:“姑娘们说了,只要大人愿意,她们保证…… 叫出最好的声音给大人听。” 范离被气的不知道说啥好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观……星,你真是个人才啊!” 李观星眼睛一亮,搓着手道:“大人,那个…… 这几天晚上,咱们市场部的人都没歇着,卯着劲忙活。您看,能不能先预支点提成?” “还特么预支提成?” 范离手指重重敲着那摞银票,终于爆发了,咬牙切齿:“这特么是老子的卖身钱,你们还好意思伸手要?你们好意思拿着去花?” 李观星眨巴着眼睛,后知后觉,猛的一缩脖子,打了个冷颤,对呀!合着他们这伙人,竟是把大人卖去了青楼?这么一想,确实是过分了点! “不光提成!” 范离捂着胸口,痛心疾首,“这个月…… 不!扣你三个月的俸禄!” “另外……现在,立刻,马上从我面前消失!”范离是真上火了,他生怕一个没忍住,把这老神棍给打上一顿。 李观星好像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跑得贼快。 范离揉着太阳穴,把银票揣进怀里,这特么就是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的感觉。 “大人!”李观星又蹑手蹑脚返了回来,小心翼翼把一叠文件放在几案上:“大人,那个……您想着履约,合同上都有时间……” “滚!!!!” 第176章 不要脸 送走李观星后,范离翻开那叠合同一看,顿时整个人又不好了。 这尼玛,怪不得李观星还特意回来提个醒,从今天晚上开始,连续三十六天,排得满满当当,连一天休息都没有。 眼下最头疼的是,该怎么向刘朵解释?昨晚两人明明约好了今晚继续整小调调,估计那妞连道具都备好了。 要不……干脆推掉青楼那边?他抽出合同瞥了眼违约条款——双倍赔偿,再一看日期,没错,就是今晚,天香楼,八千两。 范离把一沓合同全部摊开,越看越不对劲:全是同一天签的,按价钱从高到低依次排下来,价越高,日期越靠前。 我操你大爷李观星!居然拿老子去竞标!公然在青楼里搞起拍卖,价高者得! 画面简直太美,不敢想。范离感觉心都让人坑碎了。 他有点后悔,刚怎么就放老神棍走了,应该把他抓回来狠狠揍一顿。 还有刘朵,今天晚上怎么办? 正嘬着牙花子发愁,李延年嘴里叼着根毛毛草,大摇大摆地坐到他对面:“嗨,把忠诚之盾交给我吧?” “啥玩意儿?”范离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延年一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重复道:“我说,把忠诚之盾交给我。” “凭什么?”范离上下打量着这家伙,心想:这坑货又是唱哪出? 李延年手指轻敲桌面,语气淡定:“凭它在你手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呵呵……”范离懒得搭理他,心想今天到底是什么倒霉日子,出门真该查查黄历。前脚走了个李观星,后边来了个李延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丝,熟练地卷了支烟叼在嘴上,刚拿出火折子,还没点火—— 李延年却快他一步,“嚓”的一声划燃火柴,双手捧着跳动的火苗递到他面前。 那一瞬,范离嘴里的烟微微发颤。他强压情绪,凑上前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对方:“他们在鹿鸣郡?” 李延年点头。 范离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在你手下?” 李延年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你的人都特么一根筋,我支使不动!” 范离笑了:“他们不是我的人,都是我兄弟。” 李延年撇了撇嘴:“像你这样一个人,他们凭什么把你当神一样供着,还特么在寨子里给你立了个雕像。” 范离眼眶微热,猛吸一口烟,望向远处。半晌,情绪稍定,才回过头问:“他们现在怎么样?” “怎么说呢……”李延年想了想道:“他们现在是专业土匪,日子过得很滋润,富得流油,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连我都羡慕。” 范离好奇:“在你地盘上,有土匪你不给剿了?” 李延年目光看向远方,略略失神,语气中有着些许感慨:“一来他们从不祸害百姓,二来他们干了我一直想干的事。他们是那种打劫土匪的土匪,我剿他干嘛?而且我和老陶的关系还不错,天天听他吹你的牛逼。” 范离感觉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好像我特么身上长了牛逼似的。 他歪头,仔细看着李延年:“你对忠诚之盾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是你这个人。”李延年直视着他,“从我和老陶认识起,我就开始研究你。” 范离没好气的看了李延年一眼:“你有病吧,你研究我干屁!” 李延年一本正经反问:“你交朋友不打听打听他底细?不了解他的性格?最起码你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吧?” 范离一愣,别说,这货说的挺有道理。随口反问:“我凭什么跟你交朋友?” 李延年一脸理所当然:“凭我跟你一样不要脸啊!” 范离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不是……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李延年道:“别大惊小怪,我今天跟人打听过你。” 范离好奇:“他怎么说?” 李延年道:“他说你很不要脸呀!” 范离满头黑线:“我怎么感觉你们今天是组团来气我的?” 心里却在想,李延年刚来临安,没几个熟人,也就黑白子向他抖搂自己跟陈渔那点破事,再说他和老阵也没啥事,就几句逗闷子的话。老黑,我现在可不欠你什么了,不带从背后这样说人坏话的! 他龇着牙,看着李延年,“今天我必须和你较这个真!”范离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不要脸——这话是谁说的?” “谢丞相呀!”李延年一脸诚恳:“我上午去拜访他,特别虚心的向他请教,我说,丞相大人,临安城有没有和我一样脸皮厚的人?丞相说,有呀,临安城就有这么一号人,身上从来不带钱,一两银子都靠借,瞎话张嘴就来,从不脸红,眼睛整天盯着人没出门子的姑娘看,仗着有几分文才,看着谁都想勾搭……” “打住!”范离默默抽烟,不想说话,心里盘算着,到谢真家的祖坟后从哪下镐头。 李延年还在那喋喋不休:“其实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看,你现在能混到御书房练字,据我所知,老大和老二都没这待遇;平山郡你一人冲阵数万元军,把蒙阔台掀下马;还有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比如这火柴,比如半月谈……又比如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实最对我胃口的,还是你不要脸的劲儿……” “你有完没完?”范离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按进身边的一个花盆里:“别磨磨叽叽,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 李延年也很直接:“我想和你一起干!” 范离被气乐了:“你现在是朝廷三品大员吧?封疆大吏,比我高一级,你跟我干个毛?” 李延年一脸牛逼哄哄道:“巧了,来这之前陛下召我进宫,问我愿不愿意干督察御史,还能再给我升一级,正二品,我给推了!天天早朝谁受得了。” 范离白了他一眼:“你这一天够忙活的!先见丞相,又见了陛下。” “这叫效率。”李延年挑眉,“忘了说,今天我还拜广济子为师了。剑阁门规:入阁者不得为官。所以我现在无官一身轻。” “你狠!”范离伸了个大拇指:“为了算计我,你是煞费苦心呀!” “我不白干,”李延年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忠诚之盾得归我管,你不能插手;第二,每个月给我二千……不……三千两银子。” 范离情绪激动:“要不咱这样,你每个月给我三千两银子,我跟你干。” 李延年道:“你别急呀,咱们现在不是讨价还价吗!” 范离像要打架的公鸡一样盯着李延年:“你知道一个朝廷二品大员一个月是多少俸禄么?你特么朝我要三千两?” 李延年一脸理所当然:“所以,我不干呀,我给辞了!” 范离啪的向李延年一抱拳:“论特么装b我真装不过你,我想知道,你每个月要那么多银子干嘛?” 李延年眉毛一扬,理直气壮:“我要嫖娼呀!两千两是鹿鸣郡的价,临安城我今天打听了一下,比鹿鸣郡贵,包月得三千!” 范离像看怪物一样瞪着李延年:“不是,你今天还去了趟青楼?” 李延年传授经验:“这么重要的事儿,再忙也得去,得先打探清楚,谁家的姑娘漂亮,谁家的姑娘活好……” “呸,不要脸!” 李延年一抱拳:“承蒙夸奖!” 第177章 天香楼(一) 范离与李延年二人出了碧桂园,直奔细雨楼。 “来,说说,你给新任郡主挖了个什么样的坑?”范离有一搭没一搭的问。 李延年呵呵笑了,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意思分明是,你看,都说了你不要脸吧。 范离被他看得有些恼火,没好气地瞪了李延年一眼,“我问你正事呢?别给我打马虎眼。人家一小姑娘你别太过分!” 李延年脸上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难题,我就是把官仓里所有的粮食,该发给驻军的发给驻军,剩余的除了发给受灾的百姓,和一些有困难的人,都低于市价卖了,又用卖的钱给官员们发了半年俸禄。” “你真够损的!”范离甚至能体会到陈渔到了鹿鸣郡,面对空空如也的官仓和银库时的愤怒:“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家有祖坟在鹿鸣的话赶紧迁,逼急了那丫头真敢给你刨了。” 李延年呵呵笑了:“当年邱子泰就想刨我家祖坟,刨了半辈子都没刨动。” 范离认真道:“你当时咋想的?” 李延年长吁了口气:“我不敢赌,赌我后来的继任者,所以,这是最保险的法子。假设后来者是他们的人,我让他们一分也拿不走,因为当时,他们把我赶下了台,就是盯上了我的那个位置。” 范离一怔,重新打量起李延年,第一次觉得,或许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能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 把赵瑾介绍给李延年之后,范离没做太多交代,你李延年不是牛皮哄哄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有能耐的话就靠自己的真本事让他们服你。 晚上逛青楼的事儿,范离决定还是与刘朵实话实说。 现在老帅哥派来的侍卫们已经是形同虚设了,见范离来,直接请进,干嘛要通报?通报完了还是请进,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事儿。 到了公主府,看到丁大年已经吃上了,从刘直府里赴宴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被寄养在刘朵这里,两天没注意,这家伙的块头好像又长了些,得嘱咐刘朵一声,适当控制他的饮食,别撑死了。 今天不知咋的,范离感觉有点心虚,脚步不自觉的轻了几分,刘朵靠在正堂的软榻上,面前摆着精细的点心,看上去心情极好,几名女官和春杏正自与她说笑。 似乎心有灵犀,刘朵一抬眼就瞧见了轻手轻脚走进来的范离,脸上笑容瞬间绽开,起身迎了上来。 几名女官和春杏立刻知趣退下。刘朵挽住他的手臂,仰着脸笑,语带娇嗔:“坏人,今天来得倒是早。” 范离被她这声“坏人”叫得心头一荡,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瞬间又把持不住,一把将妞揽进怀里,手顺着领口便伸了进去。 刘朵整个人瘫软,几乎站立不稳,用力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趴在范离耳边,语不成声:“坏人!东西在……我……闺房里!” 范离努力的咽了口唾沫:“那个,朵朵!” “嗯!” 范离斟酌着用词:“我……今晚,得出去一趟!” 刘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勾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松,那双原本盈满春水的眸子眨了眨,带着几分不解和委屈:“出去?去哪儿?不是说好了……” 范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赶紧搂得更紧些,把李观星骂了千百遍,这老神棍简直是给他挖了个天大的坑,还是带着桃花劫的那种。 “那个……今晚,我得去趟青楼!”范离是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突然感觉怀中温柔的身子像是有了一种新的活力。 “青楼?”刘朵眼里闪出好奇和兴奋的光芒:“哪家?” 这什么表情?范离有点懵。这还是我的妞吗?手用力一握。 “嗯!坏人,带我去!” 范离低头,怀中的刘朵,面带娇羞,咬着下唇,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得咋和这妞解释:“那个……女人,不能去那种地方。” 刘朵歪着头反问:“为什么不能去?天香楼里不都是女人吗?她们能待,我为什么不能去看看?” “那,那能一样吗?”范离语重心长地解释,“那些,那些都是坏女人!是不正经的女人!” 坏女人?”刘朵眨巴着大眼睛:“既然是坏女人,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男人往那跑?” 是呀?为什么呢?范离被噎住了。 “因为,有些男人也坏!” 刘朵勾住范离的脖子,把他头扳低,悄声道:“我就想看看那些坏女人长的啥样,学学她们怎样勾引你们这些男人。” 范离有点急头败脸:“不是,你学那个干啥?” “做你的坏女人!”刘朵吐气如兰,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勾……引……你。” 又来了,你这段位根本不用学呀,范离已经受不了,把心一横,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算了……咱俩都不去了!” “不!”刘朵身子一扭,把他的手甩出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范离:“一次,我就去这一次!” 范离看着自己的手:“妞,你胆子大了!” 刘朵身子立刻又贴上来,软语温存,声若蚊蚋:“奴……奴婢错了。回来,任……你怎么……处罚!” ………… 华灯初上,临安城沉浸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 作为大汉都城,临安的夜晚烟火气十足。主干道上灯笼高悬,酒旗招展,食肆里人声鼎沸,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气与脂粉味,织就一幅活色生香的夜景。 熙攘人流中,两位锦袍公子并肩而行。 高个的那位身披青色锦缎大氅,身形挺拔,步履从容,眉宇间自带书卷气,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稍矮的那位穿着宝蓝色锦袍,玉带束腰,金冠绾发,俨然一个矜贵的小公子。只是过于精致的五官和那双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透出几分难掩的灵动。 二人穿过几条喧嚣街道,最终在一座尤为辉煌的楼宇前停下脚步。 高个公子抬头看了眼招牌,低声叮嘱身旁的人:“记住,进去后尽量别出声。” 眼前的天香楼,三层主楼临街矗立,朱漆雕栏,飞檐翘角,在无数灯笼映照下显得奢华夺目。檐下琉璃灯随风轻响,栏杆旁倩影绰约,娇声软语与楼下龟公的吆喝交织成一片旖旎的夜曲。金字招牌高悬门楣,无声彰显着此地的身价。 门内宾客如织,冠盖云集。主楼后方,隐约可见一片占地广阔的院落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灯火朦胧,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第178章 天香楼(二) 范离与刘朵刚踏入天香楼的大门,一位美艳妇人笑靥如花地迎了上来。 “二位贵客面生得很,定是头一次来吧?快里边请!” 范离抱拳,直接道明来意:“太常寺范离,前来履约。” 美艳妇人眼里闪出喜色,笑容更盛:“奴婢红莲,给范侯请安了!范大人大驾光临,天香楼蓬荜生辉。柳姑娘早沐浴梵香,望眼欲穿了呢……”她目光自然转向刘朵,语带探究,“这位公子是?” 范离信口胡邹:“我的朋友梅艳方,梅公子。” 门厅内几位姑娘听闻是名动临安的范离,目光霎时聚焦,好奇、惊讶、仰慕交织。 范离瞬间成了焦点,连带着他身边那的“梅公子”也备受关注。有姑娘见梅公子生得俊俏想上前亲近,被刘朵下意识避开,这生涩反应反引得姑娘们纷纷娇笑,觉得这位俊俏的初哥有趣得紧,凑得更近。 “去去去,贵客也是你们能缠的?别惊着了范侯的朋友!”红莲挥退众人,亲自引路,“侯爷,梅公子,这边请。” 穿过喧闹大堂,步入清雅回廊。旁边雅间帘子猛地掀开,一个略带醉意的身影跌撞而出,抬头正好瞧见范离及他身后的刘朵。 纪横的三角眼瞬间瞪圆,酒醒了大半,活像见了鬼。 红莲忙笑着迎上:“哎呦,纪爷!范侯驾临,正想请您……” 纪横却顾不上她,一把扯过范离,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急:“你疯了?!怎么把她……带这儿来了?!”眼角余光瞟向刘朵。 范离神色不变,悄声回应:“既来之则安之,帮忙兜着点,别穿帮。” 刘朵见纪横这般模样,反而生出几分顽皮,得意地朝他皱了皱鼻子。 纪横以手抚额,心道这哪能兜得住。 红莲将三人引入精致花厅。厅内兰麝幽香,薄纱轻垂,陈设雅致。一位身着月白襦裙、气质清冷的女子亭亭玉立,上前敛衽行礼:“柳含烟恭迎范侯爷,恭迎纪爷。”声音清越。 红莲介绍:“这位是梅公子。” 柳含烟亦向刘朵行礼,目光扫视梅公子”容貌,心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这位范候爷果然名不虚传,身边朋友也竟是如此风华绝代。 刘朵亦觉此女甚美,目光上下打量,最后瞪大眼睛停在对方高高隆起的胸上,看得柳含烟低头垂眸,面红过耳。 范离一阵无语,微微移步,挡在二人中间。 刘朵这才会意,耳根也是一片羞红。 红莲安排茶水,纪横斜着三角眼叮嘱红莲:“范侯在此吃酒,不要让不相干之人来此打扰。” 红莲会意,笑着去催酒菜。 柳含烟轻声道:“范侯爷的《鹊桥仙》与《一剪梅》,纪爷前日已带到。含烟无以为谢,愿抚琴一曲,聊表敬意。” 范离颔首:“范某洗耳恭听。” 琴音起,如幽涧滴泉,空灵清冷,渐次深沉,透出宫闱深深的怅惘与幽怨。柳含烟技法纯熟,一曲《汉宫秋月》演绎得淋漓尽致。曲终,余韵悠长。 厅内一时静默。刘朵精通音律,听得入神,暂时忘了“考察”初衷,只觉此女技艺非凡,心中微感压力。纪横不通音律,只道听到便是赚了。范离微微颔首。 柳含烟轻按琴弦,望向范离,目光含着一丝期许与不易察觉的挑战:“含烟班门弄斧,久闻范侯才高,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所有目光聚焦范离。 刘朵也屏息凝神,想看那坏人如何应对。 范离略一沉吟,心说好歹对面是甲方,怎么着也得说几句好话恭维,当下从容道:“柳大家过谦了。此曲技法圆熟,情感真挚,弦音有金玉之质,非寻常闺怨可比。”先肯定其技艺气度,令柳含烟眸亮。 随即,他仿佛兴之所至,朗声吟道: “一曲霜月浸宫墙,玉指冰弦诉断肠。 团扇空怀当日影,寒鸦犹带旧时妆。 清商绕殿凝珠露,别绪穿云化雁行。 莫向樽前弹恨调,人间无处不潇湘。” 诗成,满室皆静。诗句如冷泉,浸入每个人心田。 柳含烟清冷的目光骤然波动,似被彻底看穿心绪,连那深藏的不甘与向往都被诗句照得雪亮。她怔然良久,方轻声道:“范侯此诗,道尽含烟未诉之言……此生有此一诗便也值了。”言下竟有知音之感。 刘朵抬头望着范离侧脸,嘴角抿起一丝得意。 恰在此时,红莲带着几名姑娘送酒进来,笑赞:“范侯爷真是出口成章!快,尝尝新到的醉仙酿!” 柳含烟执壶为范离斟酒,动作比先前更显郑重:“范侯大才,含烟心服口服。” 范离正欲谦辞,忽觉袖口被猛地一扯。侧头见刘朵眸子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的不再是好奇,而是全然的专注和一股压不住的好胜心,她盯着那琴,小巧下巴微扬。 “范兄,”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决然,“这琴,我也想试。” 范离心说,妞,你要干嘛? 未等范离回应,刘朵已然起身,对柳含烟抱拳一礼,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柳大家琴艺高绝,在下见猎心喜,冒昧借瑶琴一用,亦奏一曲,以助雅兴,还请指教。” 完了!‘梅公子’一开口 ,范离就知道穿帮了! 纪横梗着脖子,三角眼斜视范离,那意思是,看到了吧,这哪拦得住? 柳含烟微微一怔,表情随即变得古怪,方才刘朵一开口,她已经听出,这位梅公子也是位女子,心下好奇,侧身让开:“梅公子请。” 刘朵落座,指尖触弦的刹那,周身气质陡然沉静下来,一种专注而灵动的气韵自然流淌。她略略定神,一串清越空灵的泛音如水滴石上,随即旋律荡开,竟是《流水》。 指法灵动飘逸,时而急促如飞瀑,时而舒缓如深潭,将水之百态勾勒得栩栩如生。更难得曲中毫无愁绪,全然是对自然造化的欣喜亲近,一股蓬勃生机随琴音弥漫,瞬间驱散了先前《汉宫秋月》的沉郁。 柳含烟面上浅笑渐敛,转为真正的惊异与欣赏,听得极为专注,眸中异彩连连。这位“梅公子”的琴技灵性十足,境界高妙独特。她不由看向范离,眼神意味深长,又有些莫名失落。 范离唇角微扬,看着灯下抚琴的刘朵,眉眼柔和。这曲中的开阔鲜活,恰似她本性。穿帮了又能咋样,看我的妞,穿帮不露怯!我还怕个毛! 一曲终了,余音似带水汽清新。 花厅内静默一瞬。 啪。啪。啪。 击掌声自门口响起,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妙极。”一个略带慵懒,却透着几分轻挑的声音响起,“《流水》觅知音,想不到在这临安城里竟也能听到如此灵韵生动、迥出尘俗的妙音。本公子这一趟,来得值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华服公子,容貌俊朗,眼神锐利带着几分邪魅,正似笑非笑地扫视厅内,目光尤其在抚琴的“梅公子”和柳含烟身上来回打量。 他身后,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扈从悄无声息将出口隐隐封住,令厅内暖融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第179章 天香楼(三) 那华服公子击掌之后,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刘朵与柳含烟身上流转,然后慢悠悠转向红莲,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鸨子……”他声音依旧慵懒轻佻,“我说怎么在外头转了两圈,都说见不着含烟姑娘,原来是你们天香楼藏了娇,专程在这儿招待贵客?”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过范离和纪横,将“贵客”二字咬出几分玩味。 范离在他开口的刹那,已将一缕意识悄然延出,迅疾扫过他身后扈从。 一探之下,心头凛然。那五六名护卫气息沉凝、内力浑厚,竟无一不是好手。 其中有两人内力澎湃精纯,赫然亦是纯元境修为,境界甚至与他相仿! 更令他心惊的是,人群之后,廊角阴影中,默立一人。那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范离神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当他的意识试图靠近,却如撞上一堵无形壁垒,被牢牢阻隔在外,根本窥探不出对方虚实! ‘此人实力,远在我之上!’范离心下一沉。 眼前这华服公子,随身带着两名纯元境护卫,更有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在暗处保护,来历恐怕极不简单。临安城中,何时来了这等人物? 红莲到底是风浪里历练出来的,心中叫苦,脸上却瞬时堆起热络的笑,扭着腰上前一步:“哎呦喂,我的公子爷!您这可冤死我们天香楼了!” 她声音又软又糯,掺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含烟姑娘今日确实是早有贵客相邀,咱们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字,总不能毁了约定不是?哪儿能藏着掖着不让您见呢!” “公子爷您这般人物,肯赏光天香楼,是我们的福气!您放心,咱们这儿的好姑娘多的是,环肥燕瘦、各具风情,保证都是顶尖儿的!我这就带您去挑,定教您满意!” 她这番话已是极力周旋,既解释情况,又给足对方面子,更想将人带离这是非之地。范离是他们天香楼请来的,万万不能在此出事。 华服公子却纹丝不动,唇角仍勾着那点玩味的笑,目光黏在刘朵和柳含烟身上。 “预约?贵客?” 他轻笑一声,慵懒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想见谁,还从没有‘预约’一说。” 他眼波微转,落在刘朵身上:“尤其是……这位‘梅公子’。琴音别具一格,清新脱俗,本公子感兴趣得很。” 范离心中警兆突生,对方来者不善,且已看破刘朵女儿身。 他面上不露声色,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将刘朵护在身后:“这位公子请了。在下范离,今日与朋友在此小聚,已近尾声。公子若是欲见含烟姑娘,或可稍待,或另约佳期!” 华服公子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你就是范离?”他双眼微眯,上下打量范离。 范离神色不变,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再次从容拱手:“正是在下。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华服公子邪气一笑:“知道我名字的人,要么成了我的朋友,要么……成了死人。你还想听么?” 范离感觉一阵郁闷,最近他碰到的人怎么都这么能装?妈的,老子也给你装一个! 他横眼瞧着华服公子,语气轻蔑:“好好听我说话啊!你是谁跟我没关系,你爱特么叫啥叫啥,现在赶快把路给我让开,老子不想玩了。那个……梅公子,咱走!柳姑娘,还有一盘棋咱改天下啊!” 这番突变让华服公子一行人愣在当场,刚才这人还温文尔雅,怎么转眼之间又像个流氓? 柳含烟等人也有些发懵,这真是文坛盛会上那个风采卓绝的驸马? 只有“梅公子”眼睛弯弯,抿唇轻笑。 华服公子回过神,笑看着范离,嘴角露出不屑:“你方才这些话,我不计较。你要走可以……”他抬手指向刘朵,“把这位梅公子留下,单独给我……啊!” 咔! 话未说完,范离已一把攥住他伸出的两根手指,发力一掰—— 骨裂声清晰可闻。二指尽断! 华服公子惨嚎一声,痛得跪倒在地。 寒光乍闪,范离腰间秋棠宝剑已架上他颈侧,随手又点了他两处大穴:“你特么知道你指的是谁吗?给你留下!你配么?”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尚未回神,华服公子已落入范离手中。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放开他,我饶你不死。”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恐怖气机,遥遥将范离锁定。 ……………… 皇宫,暖阁。 烛火摇曳,景帝执笔,正对一幅画像细细描摹画中女子的发丝。 那女子容颜与刘朵七分相似,虽没有刘朵脸上的灵性,却多了几分温婉端庄。 他边画边低语:“小轩窗,正梳妆……”忽然动作一顿,蓦地抬头望向某个方向,毫无预兆地爆了句粗口: “他妈的!” 下一刻,一步跨出,人已消失在门外,空间微微扭曲。 ……………… 那冰冷的声音刚落,范离只觉周身一紧,立刻运转内力相抗,同时手腕微沉,剑锋又进半寸——一缕鲜血当即从华服公子颈侧滑落。 范离异常平静,目光掠过那两名纯元境强者,死死盯住那片阴影:“来,试试……看你先杀我?还是我先弄死他?” 突然,他毫无预兆暴吼出声:“都他妈的给老子退后!” 众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阴影中的存在沉默了一瞬,冰冷声音再次响起:“放开公子,一切还可……” “啊——!”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凄厉惨叫打断。 华服公子的一只耳朵,连皮带肉,被范离硬生生扯下!半边脸顿时血肉模糊,惨嚎不止。奈何上身要穴被制,动弹不得。 范离随手将那片尚带温热的耳朵掷在地上:“听不懂人话?要不要我再借你一只耳朵?” 两名纯元境强者脸色剧变。阴影中的气机陡然凝滞。范离的狠戾凶悍,显然远超所有人预料。 “退。” 没有任何犹豫,阴影里发出声音。 几名护卫与那两名纯元强者死死盯着范离,缓缓后退,让出了门口的路。 范离一手揪住华服公子头发,另一手剑锋不离其颈,目光如炬扫视四周,沉声道:“我们走!” 纪横反应极快,立即护在刘朵身侧,跟着范离缓缓向花厅门口迈出。柳含烟面色发白,身体不停颤抖,紧贴刘朵身侧。红莲胆子大些,强作镇定,跟在几人身后。 那两名纯元护卫与暗影中的高手虽依言退让,目光却如毒蛇般死死咬住范离。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步,两步…… 范离押华服公子走在最前,精神紧绷,感知放到极限。 华服公子因断指失耳之痛,加之穴道被制,浑身颤栗,喉间溢出痛苦的呜咽。 就在二人护着刘朵堪堪踏出花厅的刹那—— 异变陡生! 范离只觉手中猛地一空,攥着头发的手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荡开,一撮头发连着头皮被揪了下来。 眼前一花,似有一道淡至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右手秋棠剑闪电般掠出,却只击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剑芒被硬生生挡回! 再定睛,那华服公子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摄起,瞬息倒飞而出,速度之快,远超常人目力! 范离一击落空,毫不恋战,抽身疾退,同时肩头发力,将纪横与刘朵猛地撞回花厅内! 手中剑芒再起! 这一剑,快得如同黑夜中猝然炸裂的电光,凌厉霸道,! 两名纯元强者本欲趁范离失控刹那抢攻,万没料到对方竟在电光石火间反手一剑,且剑势如此凶戾!快到无法想象,冲近的一人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扭。 噗! 范离这凌厉至极的一剑,竟直接斩开他的肩胛,生生切断其整条臂膀! 断臂飞起,鲜血狂喷。 另一名纯元强者惊骇暴退,堪堪避过锋芒,冷汗霎时湿透重衣。 华服公子已被那阴影中的高手掷向后方安全处。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根和头皮,指着范离嘶声咆哮:“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夜色中,那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杀意再无遮掩: “小子,今夜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那股恐怖气势骤然攀升,如同无形山岳轰然压落!范离周身骨骼顿时咯吱作响。 阴影蠕动,一名灰衣枯槁的老者轮廓缓缓清晰。他眼神漠然,瞟向范离,如在看一个死人,缓缓扬起手。 圣境强者!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哼,我看未必!” 随着这声音出现,那压在范离身上的恐怖威压瞬间冰消瓦解。 范离周身一轻,压力尽去。心下一喜,脱口而出:“老帅哥!” 第180章 天香楼(四) 范离那声“老帅哥”的余音尚未散尽,整片天地倏然一静。 一股浩瀚威压如无形浪啸席卷而来,让人灵魂深处涌起膜拜的冲动。 范离抬眼,望向威压来源。 夜空中,一人正自虚空中踏步而下。 银发如雪,玄色常服上暗金龙纹随步流转,携着不容直视的至尊威严。 老帅哥从容不迫,每落一步,脚下空气便凝结成无形之阶,脚落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重如战鼓,直敲在人心跳间隙。 涟漪自足底荡开,夜色为之扭曲。 灰衣老者一行人脸色骤变,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范离心脏哆嗦:这尼玛……你直接跳下来不行吗?又摔不死,像这样每一步都用内力凝阶,对功力损耗极大,就像现代的磁力悬浮一样,需要同时放出两股力作用,才能像老帅哥这般,凌空踏步。 装,真能装! 景帝踏入院中,目光扫过全场,在刘朵身上稍停。旋即看着一旁咧嘴干笑的范离,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意思,你等着。 最终,他目光定格在灰衣老者身上。 “巫殿的人!” 景帝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压得人心头一窒,在寂静中清晰传开,“这岁数了到处乱跑,不怕你这把老骨头见不到长生天?” 灰衣老者干瘪脸皮剧烈一抽。对方一口道破来历,涩声道:“你!汉皇……刘景?!” 景帝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小辈打闹,朕可当作未见。但你这条老狗非要下场,我亲自陪你!” 灰衣老者冷哼一声:“当我怕你不成?”成字出口一股气势陡然从身上爆发。 景帝冷笑:“自不量力!”说话间衣衫飘舞。 两股无形的恐怖气势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整个空间仿佛骤然凝固了。 范离、纪横等人只觉得呼吸一窒,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粘稠。 地面上的泥土、碎裂的砖石、甚至更远处的假山碎块,都违反常理地缓缓脱离地面,悬浮而起,静止在半空之中。 紧接着,细微的“咔嚓”声密集响起,那些悬浮的物体,在两股绝世气势的碾压下,纷纷崩裂、分解,化为最细微的粉末,簌簌飘落,却又在未落地前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这是力量与规则的碰撞! 灰衣老者率先发难。低吼一声,枯瘦的身形冲天而起,直至顶点,周身黑气缭绕,将其身形彻底包裹,化作一颗巨大的黑色流星,拉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斜斜撞向景帝! 流星前端空间崩塌,重组,燃烧,湮灭。威势之猛,仿佛要将景帝连同这片夜色一起砸碎! 面对这骇人的攻势,景帝却只是嗤笑一声:“花里胡哨,屁用没有。” 话落,抬手,握拳,对着那俯冲而来的黑色流星,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没有绚烂的光效,没有刺耳的音爆。 但对撞的刹那,黑色流星就像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轰然炸裂! 黑气瞬间溃散,露出其中灰衣老者惊骇的面容。他根本无法想象这一拳蕴含的力量,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透体而来! “咚——!” 灰衣老者的身体以比下坠时更快的速度被打飞,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拉出一道笔直的线。 “轰!!!” 第一重砖石围墙如同纸糊般瞬间洞穿! “轰隆!!!” 第二重更加厚实的围墙也没能阻挡分毫,炸开一个更大的窟窿! “嘭!!!!!” 第三重,也是最后一道外围的高墙应声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碎砖乱石飞溅,一连串的巨响过后,只留下三个呈一线排列、触目惊心的墙窟窿,直观地展现了那一拳的恐怖力量和无匹威势! 全场死寂。 华服公子和他的护卫们面无人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景帝转过头,目光落在范离身上:“看清了吗?力量要集中在一点!” 范离点头配合,景帝这一拳给他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这个道理范离也明白,就是按钉为什么能轻易的按进墙壁是一个道理,所有力量都作用在钉子尖上,老帅哥是在告诉他力量的使用方法。 景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洞后的烟尘之处,脸色一沉,又爆了句粗口:“他妈的!” 烟尘弥漫之处,一道极其黯淡的黑影,借击飞之势,毫不犹豫地直接远遁。 “这交给你了。”景帝丢下这句话给范离。 下一刻,他一步跨出,周身空间微微扭曲,整个人便如同瞬移般从原地消失,直追那道逃遁的阴影而去,速度快到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只留下范离一行人,以及面如死灰的华服公子和他的护卫们,在原地目瞪口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范离龇着一口白牙看着对方的六人,两名纯元境,三名纳微境,至于华服公子,境界应该和纪横相仿。 “老帅哥装完了,现在终于轮到我了。”他仿佛自言自语,言罢,一步跨出,秋棠剑寒芒直指华服公子咽喉,杀气瞬间盈满院落! 那名未受伤的纯元境强者,身形暴起,寒光出鞘,藏刀式中拔刀斩! 意在让人无法算计出刀的角度与方位,刀光出鞘刹那,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银弧,直劈范离颈背! 这一刀诡异莫测。 可惜劈中的是一道残影。 残影幻灭的瞬间,范离身形突然变向,加速,剑光在空中拉出一条银色丝线,划过纯元境强者的咽喉。 从慢到快,以及违反力量原理的转向,纯元强者甚至尚未来得及反应,直接被秒杀。 血光乍起,范离剑势不减,银丝继续划过一名纳微境护卫的脖颈。 连杀两人,范离缓缓转身,秋棠剑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滑落。 第181章 天香楼(五) 另外三名护卫早已心胆俱裂!一名全盛时期的纯元境强者,竟在一个照面间如砍瓜切菜般被斩杀。三人斗志尽失,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几乎要挤作一团。 那名断臂的纯元强者眼中虽仍有凶光,更多的却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他强提内力,色厉内荏吼道:“小子,咱们之间都是误会,可以解释!” 范离指了指吓傻了的华服公子,对他冷冷道:“我一会儿自然会解释给他听。你,还不够格。”话音未落,身形再动,步法诡谲难测,道道残影流转。 断臂护卫怒吼一声,独臂疯狂挥舞,试图以攻代守,泼洒出密集掌风拳影,将身前空间死死封住。 就在断臂护卫全力出手的刹那,范离的身影如游鱼般一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他攻势边缘掠过,直扑那两名缩在一起的纳微境护卫! 那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范离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已近在眼前! 惊恐的尖叫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剑光再起! 快、准、狠,两记逆风刺几乎在同一瞬间点出! 噗!噗! 秋棠剑如毒蛇吐信,精准洞穿两人咽喉,二人们双眼圆瞪,随即软软倒地。 场中只剩下断臂的纯元境护卫和华服公子。 断臂护卫眼睁睁看着最后两名手下瞬间毙命,彻底陷入绝望的疯狂。他自知绝无生机,狂吼一声,使出拼命的招式,状若疯魔。人失一臂,行动已然失衡,拼命架势在范离眼中破绽百出。 范离身形晃动,箭步欺身,一剑封喉。 断臂护卫尸体砰然倒地。 范离看也不看,大步走向华服公子。华服公子不断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冷墙,退无可退。 极致的恐惧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别杀我!你不能杀我!!!”他猛地尖叫起来,声音扭曲变形,带着哭腔,“本王蒙拓!” “没听过!”范离摇了摇头,语气玩味:“我记着你刚才说,听过你名字的人,要么成了你朋友,要么都死了。我现在听到了你的名字,可咱俩又成不了朋友,你说咋办?” 华服公子惊恐道:“我们可以做朋友!真的可以做朋友!我爹是蒙阔台!我母亲是巫王!杀了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巫殿也不会放过你!” “哎——呀!”范离一脸夸张表情,“这么说来你是真的很牛逼。可惜,你这个朋友我交不了。我就不明白了,偌大一个北元国都不够你装的,还特么跑到临安来装?” 华服公子似乎没听懂“装”是何意,战战兢兢回道:“我……我们是来杀楚国使团的……” “哦!”范离摸着下巴,“你看,我这一不小心还有意外收获。你们是想挑唆南楚和我们打起来是吧?好让你们元国有机可乘。可惜,你们想错了,我们和南楚是上下级关系,他们是来给我们进贡的。” 华服公子有点懵,这与他掌握的情报完全不一样,他哪知道范离说瞎话张嘴就来。 “另外,我不是你爹,不会惯着你。刚才不小心答应了你的属下,说要给你一个解释。我这人,说到做到。” 范离说着,一把揪住华服公子的头发,将他拖到院子中央,嘴角勾起一丝狠厉:“不过……我的解释,你得跪着听!”言罢,一脚踢在他膝弯,手在其肩头用力一压。 华服公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范离指向刘朵,声音加重:“刚才你指着她,所以我把你手指给撅了!你说,要把她留下,我问你,你知道她是谁吗?” 华服公子茫然摇头。 “我现在告诉你……”范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是我的命!你想要我的命……哼!” 哼声未落,寒芒乍现,一剑断首! 鲜血喷溅之中,传来范离冰冷的半截话:“所以,我只能先要了你的命!” 天香楼早已乱成一片,宾客、姑娘、乐师蜂拥四散,到处杯盘狼藉。 花厅里,红莲背靠墙壁勉强站立,柳含烟瘫软在地,脸色惨白。纪横抱着膀子护在刘朵身侧,斜着一对三角眼上下打量范离,像是对眼前之人有了新的认识。 刘朵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 “她是我的命!” 一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人群的尖叫声,都沦为了嘈杂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万籁空明,只剩下那句话在回荡,每个字都如巨锤砸落心口。那个男人,视她如命。不知不觉,眼眶竟已湿润。 她抬起头,看见那道身影正向她走来,一脸不正经的坏笑。 “妞,来给爷笑一个!” “坏人!”她不顾范离满身血迹,一头扎进他怀里。 咳……咳…… 景帝不知何时已返回,手中拎着灰衣老者头颅,正满头黑线地看着二人。 二人慌忙分开,低下头,眼角却仍在偷偷互瞄。 看着二人挤眉弄眼,老帅哥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范离的鼻子:“你来这种地方也就算了,这地方是她能来的吗?” 范离缩着脖子:“陛……陛下,我是来公务。” “公务?呵呵……”景帝气极反笑,“你大晚上跑到这来公务?”他又指向作富家公子打扮的刘朵,“她呢?也来公务?” 范离忙不迭点头:“是呀!她来监督我公务!” 景帝太阳穴突突狂跳:“好,这事我回去再跟你算账……”他指着华服公子无头的尸体,“你怎么把他给宰了?” “他……不能宰吗?”范离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目光在景帝和他手中人头之间转悠,那意思很明显:你不也杀了一个? 景帝似乎猜出他的心思,将人头扔在地上:“我杀他,是为大汉国解决麻烦。你知道一个圣境老怪物存心捣乱,大半个国家都不得安宁。而且这种老怪物不多,杀一个少一个。可你杀了那小子,是给我找麻烦!巫殿那个老巫婆找来,我都未必扛得住!另外,据说这蒙拓将来有可能继承北元皇位,现在让你给宰了,蒙阔台那个老家伙绝咽不下这口气,很可能在北边与我们开战!你有可能引来的是一场战争!” “后果是很严重哈!”范离抬起头,直视景帝,“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有人跑到我家里,要欺负我的女人,我忍不了!” 刘朵低着头,心中又是一片澎湃暖意。 景帝揉了揉太阳穴。别说,还特么挺有道理。 他看着一脸混不吝的范离:“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老帅哥’是啥意思?” 范离…… 第182章 半月谈 大汉国第一份报纸终于问世,临安城内三十余家周记商号的铺面前,告示格外醒目:大汉第一报《半月谈》今日首发,每份七个大钱。 清晨开门时分,行人裹着厚棉袍驻足观望,呵出的白气在晨雾中氤氲。有人指着报纸二字悄声议论:“这新鲜事物,竟比宣纸还便宜!” 卖早点的摊主见隔壁伙计拆开成捆的报纸,不禁好奇:“这纸都印满了字,还能作什么用?” 伙计拿出一张报纸展开:“这是专门给咱老百姓看的官府邸报!你瞧,这上边说是天地会被治罪的消息……” 话音未落,一个前来吃早点的年轻人掏出七枚铜钱:“给我来一份!” 伙计收了钱,将一份报纸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在早点摊子前坐下,要了早点,展开报纸。 一旁有人问:“这上边都写了啥?” 年轻人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大快人心!天地会这伙人终于遭报应了!” “真的假的?”旁边立时有人议论。 年轻人扬了扬手里的报纸,指着其中一段念道:“报纸上写了,天地会头目费西楼,喝酒喝多了不小心摔死。其余头目,熊魁,胡三,金不换昨日已被收监,择日开堂……” 围观众人听得真切,纷纷咋舌,转眼工夫,周记商号门前便排起了长队…… ……………… 与此同时,萧府正厅气氛凝重。 大学士童洛将一份《半月谈》递给萧长山。 萧长山展开报纸,越看脸色越难看,腾的站起,将报纸撕得粉碎,口中咆哮:“范离小儿,岂有此理!” 童洛连忙劝道:“国舅爷千万息怒,您这身子可不能再发脾气了,我就不该把这东西拿来,惹您心烦……” 萧长山指着被撕碎的报纸,手指哆嗦:“他范离竟敢如此……把我们萧家和天地会扯在一起,分明是硬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明天,不,今天,你就写份折子,弹劾他。” 童洛道:“您刚刚可能没看仔细,《谁是天地会的保护伞》妙就妙在,人家只字没提萧家,但是百姓看了之后又会往萧家身上联想,这……这它确实没地方可参啊!” 萧长山皱眉道:“这么说,我们就拿他没办法了是吗?” 童洛道:“我刚问了一下,那报纸每份才七个大钱,临安城总共发行一万份,七百两银子就能把它全买下来!他们一群人跑前跑后忙活半个月,我们只花七百两,一把火就全给它烧了……” 萧长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七百两银子算什么,只要能让这玩意消失,再多十倍我也愿意!”随即他招来管家:“去,把临安城所有的《半月谈》都给我买回来。不用带回府里,买了之后,直接拿到碧桂园门口去烧!” 管家应声匆匆而去,刚跑出几步,又被萧长山叫住:“等等,买报纸的钱,让刘直也出一半。” …………………… 城西墨香斋里,一群读书人围着报纸。 一名年近七旬的老儒,激动得声音发颤:“好!写得好啊!这才是写出了咱大汉的志气,写出了大汉的未来!老夫教书四十载,竟不如这篇文章说得透彻!” 一名年轻的书生裹着洗得发白的棉袍,双手捧着报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这说的何止是志气?它将我辈少年之前途,与国之命运紧紧相连!以往圣贤书总教我们忠君爱国,却鲜少说得如此明白——国之未来,不在庙堂之高,不在江湖之远,而恰恰在我等少年之身!在我等是否勤学求知,是否心怀壮志,是否敢想敢为!” 啪! 他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可是有些人……”他手指狠狠点着报纸上那篇报道:“若此文所述为真!那些食朝廷俸禄、受万民供养的衮衮诸公,背地里竟行此等魑魅魍魉之事,与那市井恶霸沆瀣一气,为其张目,做那遮天蔽日的保护伞?!他们读的圣贤书,莫非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莫非只是欺世盗名的遮羞布?!如此行事,纲纪何存?法度何在?天下寒门学子的指望,又该置于何地?!” …………………… 紧临大相国寺的一家老茶馆里,炭炉烧得正旺,水壶冒着热气。说书先生捧着《半月谈》,声情并茂地读着报纸。几名喝茶的客人听得义愤填膺,有人拍桌骂道:“不看不知道,天地会这些年竟是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逼死的人命就有几十条,因为几十两银子,晚上跑到人家去,把一家人脱光了吊打,谁受得了这个呀,结果一家四口全都上了吊……哎!缺德呀!” 旁边一人道:“他们之所以这么猖狂,还不是上头有人,前脚把那些人抓了,后脚就有穿官衣的去要人……耸人听闻呀!” 又一名客人放下报纸,感慨道:“若不是这《半月谈》,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能知道这些龌龊事?只盼着这报纸能一直办下去,让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都见见光!” …………………… 御书房内,范离端坐桌前,等着今天的字帖,他的字有了长足的进步,毛笔书法讲究一个控笔,范离的功夫底子好,后世又见过很多名家的作品,几天功夫,他的字已经能看得上眼,现在终于不用再撕自己的作品了。 早朝过后,老帅哥拿了一份折子甩到他的小书桌上,打开一看,是工部关于黄河河道治理的,范离正要提笔抄写。 景帝淡淡道:“不用抄了,你就如何治理黄河,写出你自己的想法。” 范离本着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的原则问了句:“有奖励吗?” 景帝头也没抬:“有。” 范离兴奋的搓着手,陛下:“能先透露一下,奖励内容吗?” 景帝抬起头白了他一眼:“奖励你今晚去青楼,可以带上我去帮你打架。” 范离无语,脑袋里努力回想后世治理河道的法子,最后提笔写道:治理黄河,臣以为当以固堤束水,以水攻沙为主旨…… 一名太监匆匆而来,手捧黄绢,裹着一份报纸,双手呈给景帝:“陛下,这是刚刚奏事处专门给您呈上来,说是报纸,请您过目。 景帝瞥了范离一眼,打开报纸顿时眼睛一亮,津津有味的读了起来…… 第183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老帅哥手持报纸,一直看到中午时分。 刚好,范离完成了“束水冲沙”的治河方略,呈递给景帝。 老帅哥接过奏折,目光却仍牢牢黏在报纸上,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范离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让老帅哥着迷的,居然是特么《白蛇传》。 景帝拿起范离的治河方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奏折上的字迹虽工整,所提观点却与常理相去甚远。 “束水攻沙?”景帝抬眼,目光中透着明显的困惑与质疑,“来,给我讲讲?” 范离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陛下,我光说,您可能听不明白。这样,我给您演示一下。” 景帝将信将疑,歪头看着范离。 范离毫不客气,直接吩咐太监:“麻烦公公帮我取一盆清水,半盆细沙来。” 太监看向景帝,景帝表示,按他说的做。太监很快拿来水和细沙。 范离搬过御书房中一块巨大的观赏砚,将细沙铺入砚台凹处,注入清水,刚好与沙面平齐。 边做边给老帅哥解释:“陛下您看,黄河下游就这样。水流平缓,上游的泥沙被水冲到这便不断沉淀,淤高河床。为了不让河水成灾,就得不断加高河堤,年复一年,河床高于两岸。”景帝点点头,范离所说确是实情。 “所谓束水冲沙……”范离取两个沉重镇纸,放在砚台上形成凹槽,再次注水,水流被镇纸约束变窄,速度骤增,变得湍急有力,砚台中沙层被冲走大半,露出青石底子。 景帝不自觉前倾身体,眼睛陡然放亮。 午膳过后,景帝看着范离拎着一大包没吃完的御膳出了御书房,嘴角微微上翘。 直到范离背影消失,景帝向太监吩咐:“去把孙正道给我叫来,对了,顺便喊上谢真……” 范离出了皇宫把包裹交给陈九英,让他拿到驸马府,自己则一路直奔碧桂园。 远远便见大门前街面人声鼎沸,一道烟柱腾空而起。他眉头微皱,加快脚步近前。 碧桂园门前大街已被围观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中央空地上,火焰蹿起一丈来高,热气蒸腾,逼得人群不断后退。两名萧府家丁持棍翻弄火堆中未燃尽的报纸,另几名家丁正不断将成捆的《半月谈》投入火中。 黑灰随热风盘旋上升,又如黑雪飘散,引来阵阵惊呼议论。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一切,偶向家丁吩咐几句。 马迅一直守在太常寺门口,眼见范离,赶忙凑了过来。 范离心急问道:“今天上午,报纸卖的怎么样?” 关于报纸的发行,范离做过估算,临安城大约两百万人口,识字者,十中有一,按着后世的报刊市场渗透率,一百个人里也就有三个人买报纸,算下来临安城应该是六千份,范离咬牙硬给临安城做了一万份的预估,整个大汉国四十八郡五千万人口,范离做了四十万发行量的预估,这是一个最保险的数字。然而事实证明,经验害死人。 一万份报纸不到一个时辰卖光了,马迅紧急抽调将要发往各郡的报纸,连续抽调了四次,一次两万份,总计八万份,依然被抢空,周记商号门口仍有人排队购买。 肖国才抽掉人手去了印刷作坊,紧急加印,火力全开。 听完马迅的汇报,范离目瞪口呆。 马迅指着人群中央的火堆:“大人,萧家的人大量买咱们的报纸,买来后就拿到这里烧,您看……” 范离眨着眼睛:“他们烧多少了?” 马迅道:“有三万多份了,刚开始他们直接把三十多个铺子的报纸买空,我叮嘱了周记商号伙计,每人每次最多只能购买一千份。结果萧家把所有家丁都派出来了。排着队买到报纸就跑到这里来烧,您看我们要不要干预?” 范离乐了,搓着手:“千万别,让他们继续。你这样,找几个人,帮着维持秩序,还有,架锅烧水,给来看烧报纸的人免费提供大碗茶。” “大人,这……”马迅愣住了,小范大人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范离看马迅不动,催促:“愣着干啥,去呀!” 马迅初时不解,萧家此举分明当众打太常寺的脸!可待萧家烧完五万余份报纸,留下一地灰烬扬长而去,围观者指着萧府家丁背影痛骂唾弃之时,马迅恍然大悟:萧家此举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原本人们对报纸内容将信将疑,这五万份报纸一烧,顿时人心向背,不言自明。 摘星楼里,自从范离十局棋谱问世后,每天人满为患,成了临安城内文人雅士的聚集地。每日里,楼中总有三三两两的棋客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时而落子如飞,时而蹙眉沉思。 范离把冯莫安和他未成形的乐团赶去了揽琴阁,摘星楼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结果范离刚踏上二楼,便听到一阵热闹的喧哗。 楼厅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小小的木台。李观星一身簇新的绸衫,正端坐台后,面前一方醒木,一壶清茶。他微眯着眼,手指下意识地不断捻着那两撇油光水滑的八字胡,嘴角噙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全然一派运筹帷幄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范离忙拉过一名小吏问,什么情况。 小吏告诉范离,从上午开始,就不断有商家找过来,要登报纸广告。到后来人越来越多,绸缎庄的、酒楼的、药铺的、车马行的,胭脂铺的都寻上门来,大大小小的商家加起来四五十位,可广告位不够了,李观星索性搞起了竞价拍卖,价高者得。 范离很满意。 到晚上周记商铺打样的时候,报纸售卖的结果统计出来了,十三万余份,除去萧家烧掉的五万份,合着有八万人买报纸看,临安城识字的总共才二十余万。这要算市场渗透率的话已经超过了四成,意味着每十个识字的临安人中,就有四个人拿起了这份《半月谈》,大大的出乎了范离的意料。 广告的竞标结果也出来了,三十多个广告位总共卖了七千多两银子,原因是商家喊到二百两左右就不往上喊了。 范离能够理解,毕竟有的商家一个月的利润也就二三百两。二百两对他们来说已经不是小数目。待部分商家尝到甜头,情况自然会有好转。不妨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晚上范离照例去青楼赴约,翠云轩,出价五千两,购得范离一晚。 刘朵不在身边,范离的嘴便没了把门的,胡说八道,外加妙语连珠,一通口活,把那个叫白婉凝的花魁撩得当晚就要献身,范离婉约拒绝,表示可以做朋友,临别赠诗一首,白婉凝感动得泪眼朦胧,甲乙双方尽欢而散。 第184章 《赋萧御史》 范离原以为针对萧家的文章需要时间慢慢发酵,至少也得等上几天才有回响。 万万没想到,仅仅第二天,事情便陡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风波起于墨香斋。老儒周三甲正与一众弟子其乐融融地品评报章,忽有一名友人匆匆而入,开口便要借报一阅。众人讶异,问他为何手中无报。来人喘着气答:“市面上所有的报纸,都被萧家买尽,在闹市之中一把火烧了!” 周三甲闻言,联想报上所载内容,顿时痛心疾首、愤懑难平,当即挥毫泼墨,写下七律一首: 紫殿尘昏奸佞横,狐裘锦带炫虚声。 倾崖亵宇真公蠹,弄权为恶假贤名。 深宫内应红颜水,饰诈欺君蔽圣听。 何时得借秋棠剑,斩尽妖邪见太清。 诗成,气犹未平,他愤然题名——《赋萧御史》。 众弟子读后,无不激昂高呼:“快哉!” 谁知这首诗几经辗转,当晚就传到了萧长山手中。 此时萧长山正与童洛设庆功宴,席间六部尚书到了三位,酒暖意酣,气氛正浓。 忽有人来报,称有大儒为萧御史赋诗一首。童洛酒意已深,一听有老儒作诗赞誉,心花怒放,一时兴起,便重操旧业,扬声诵读起来。他声如洪钟,只读了两句便读不下去了: 萧长山一把夺过诗笺,目光扫过诗句,脸色骤变,当场仰面倒下,不省人事。 当夜,马占元擅自带了几名亲信,直闯周宅,欲警告老儒收敛。 岂料周三甲虽是一介儒生,性情却极为暴烈。听完马占元威胁之语,他凛然不惧,狂怒之下,以命相拼,一头撞向对方!马占元闪身躲避,老儒收势不及,撞在墙上…… 当场气绝身亡。 而此时,我们的小范大人刚逛完青楼回来,正在处罚公主——此处略去三千字。 第二天早朝时,周三甲死讯还没传开。 大学士童洛与礼部尚书高子贺联名上了《弹劾范离疏》: “臣大学士童洛、礼部尚书高子贺,谨昧死上言,弹劾太子太保、永安侯、太常寺少卿、驸马都尉范离,含沙射影,惑乱舆论,动摇国本,其罪昭彰,敬陈于下……” 文章足足千言,文辞犀利,列举范离三大罪状,更痛批《半月谈》蛊惑人心。 范离站在臣班中冷眼旁观,心说这俩老小子一看就是熬了一个通宵。 最后高子贺与童洛顶着黑眼圈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总结发言: “恳请陛下下旨,将范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复朝堂清明,安天下民心!臣童洛、高子贺昧死上陈,伏惟陛下圣鉴!” 范离跨出臣班,当场开怼: “陛下,与朝上诸公明鉴,此二人一派胡言。《大快人心!临安恶霸天地会罪有应得》只是陈述事实;《这些年,天地会在临安犯下多少罪?》所列罪状,皆出自刑部与大理寺,有据可查;《谁是帮派的保护伞?》一文不过提出猜想,试问天地会后台是谁——可我万万没料到,两位大人竟主动跳出来认领此事!” 范离一番陈词,直接将童洛与高子贺推进粪坑之中。二人越是争论,嫌疑越重,陷得越深。最后弹劾之事,只得不了了之。 早朝过后,范离又被景帝叫到御书房练字。景帝命他就昨日所写“束水冲沙”之法的论证,继续写下具体实施步骤与办法。 范离坐在小书案旁,直嘬牙花子——这特么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他心下嘀咕:要是把潘季驯的治河之法都写全了,老帅哥是不是还得逼自己去治河?那可是苦差事。 心中正犯嘀咕,忽有太监匆匆而来,向景帝报:有近千人在萧府门外聚集,讨要说法。 萧府门外,一片肃杀。 八百书生,尽着素白麻衣,沉默矗立,如同一片白色的碑林。每一张脸上,尽是悲愤与决绝。晨风吹过,宽大衣袂瑟瑟作响。 队伍最前方,数名学子合力高举一幅巨幅白布,其上以浓墨书写着周三甲那首绝命诗——《赋萧御史》。尤其是其中两句: “倾崖亵宇真公蠹,弄权为恶假贤名。” 赤裸裸痛骂萧长山披着贤明的外衣,实是大汉国的蠹虫,词锋犀利如刀! 萧府大门紧闭,院内家丁护院如临大敌,隔着门缝窥视外边动静。 他们都明白:这群手无寸铁的书生,最难应付——因为他们代表的,是堂堂正气! 此刻的萧长山,头缠病带,面色蜡黄,刚被几名夫人唤醒。他张口第一句话便是:“他们散了吗?” 昨日宴上,他被那首诗当场气晕。 那老儒周三甲实在可恶,不仅将他骂作蠹虫,更影射其妹萧皇后。他原还心存侥幸,谁知那诗竟直接题名《赋萧御史》——全诗对仗工整、用词精巧、气势磅礴,极可能成为传世名篇。 若不出意外,他萧长山这辈子将永远被这首诗钉在耻辱柱上,翻身无望。当时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他这副身体早年因练功走火入魔,最忌动气。昨日被人抬回府中,参汤方药灌了半夜,才勉强缓过劲来。今早刚一睁眼,就有婢女仓惶来报:萧府大门被人堵了! 问明情形后,萧长山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所幸参汤方药皆现成,一番折腾,总算再度醒转。 范离随景帝御驾赶至萧府门外时,整条大街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巡城兵马司悉数到场,或维持秩序,或试图驱散学子。场面混乱如沸。 范离一眼瞥见白布上那首诗,顿时脑袋“嗡”的一声。 “何时得借秋棠剑,斩尽妖邪见太清。”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所佩之剑,几乎要骂出声来。 这不明摆着是将他也拖下水吗?周三甲这老儒,究竟是真性情刚烈,还是暗藏祸心? 太监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人群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声震长安。 景帝沉声道:“平身。” 百姓起身,让出一条通道。 范离终于看清里边情形—— 一名年轻书生正一把一把地将纸钱抛向天空,嘶声呐喊,声音凄厉划破长空: “周先生——魂兮归来!” 众书生同时抛洒纸钱,齐声呼应,悲壮肃穆: “周先生——魂……兮……归……来!” 第185章 被钉上耻辱柱 景帝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那片肃穆的白色阵列——近千名书生身着麻衣,沉默矗立,冷风卷过,地上的纸钱袅袅飞起,裹旋在那片白衣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先生有灵,陛下来为你作主了。” 儒生们齐跪,景帝赶忙安抚众人起身。 忽然,那扇一直紧闭的萧府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长山被两名健仆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而出,头上依旧缠着病带,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全靠家仆支撑才勉强站立。他挣脱仆从,几乎是扑倒在景帝驾前,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凄惶,带着哭腔高呼: “ 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这一声哀嚎,凄厉突兀,瞬间将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景帝目光低垂,落在萧长山身上,未做言语。 萧长山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惶恐至极,悲愤交加啊!昨日遭那无耻老儒恶意诽谤,气急攻心,旧疾复发,险些一命呜呼…方才在府中刚刚转醒,便听闻有学子围堵府门,更是惊惧……老臣实在不知如何得罪了天下读书人,竟要受此等围门之辱?如今更是有狂徒逼死周老先生,却要将这滔天罪责栽赃到我头上? 老臣侍奉陛下、忠心为国二十载,岂容如此污蔑构陷?!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老臣一个清白啊!陛下——!” 范离听得真切,萧长山一番话,颠倒因果,混淆视听,将自己塑造成被诽谤、被围攻、被栽赃的受害者,演技精湛,情绪饱满,再看他那副神态,也不知道这病妆是咋画的,就这演技来说,堪称影帝。 众儒生听得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破胸而出。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张晋猛地踏前一步。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萧——长——山!” “我恩师周三甲,一生清名,铮铮铁骨,只因为写了首诗竟被你的爪牙威逼撞壁而死!” “而你!”张晋的手指猛地指向萧长山,声音陡然拔高,“你竟敢在此御前,颠倒黑白,污我恩师清誉,斥我等讨还公道!你萧家焚烧报纸,堵塞言路!你纵容爪牙、逼死我恩师!临安天地会幕后是谁,这满朝文武,这临安城百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英魂未远,我恩师这诗有何错?” 他几乎咆哮着:“倾崖亵宇真公蠹,弄权为恶假贤名。说的若有半句假话天地自当诛我! 张晋猛地转向景帝,轰然跪倒,声音泣血,“恳请陛下!肃清奸佞,还我恩师一个公道!!!” 萧长山被骂得体无完肤,他本就心虚气短,强撑病体,此刻只觉气血逆涌,喉头一甜,指着张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猛地向外一凸,脸色瞬间由蜡黄变为骇人的紫绀。 “你……你……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身体一僵,直接向后仰倒,彻底晕死过去,瘫软如泥。 “老爷!” “御史大人!” 萧府家丁顿时乱作一团,慌忙上前搀扶。 景帝微微挥了挥手,示意将他抬下。 家丁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手忙脚乱地抬起昏死过去的萧长山,仓惶退回萧府朱门之内。 “你且起来!”景帝扶起张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朕,方才于宫中,已听闻周老先生之噩耗。”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周先生,乃国之名儒,品性高洁,学问渊博,朕虽未得深交,亦久闻其清名。其骤然离世,非止尔等之痛,亦是大汉之失,朕心……甚痛!” “陛下!”张晋及身后众儒生闻言,许多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悲愤的呜咽,纷纷再次跪倒。皇帝亲口肯定老师的清名,无疑是对他们行动最大的支持和慰藉。 景帝虚抬右手:“都平身。”待众人起身,景帝语气坚决:“大汉子民,尤其是读书人,蒙受如此冤屈,朕绝不会坐视不理。国法昭昭,乾坤朗朗,岂容此等骇人听闻之 事发生?朕今日亲临于此,便是要给你们,给天下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景帝转向李治:“人犯何在?” 李治立刻上前一步,“启奏陛下,马占元及九名人犯均已拿获,听候圣裁!” 景帝闻言,目光微凝,只吐出三个字: “押过来。” 李治应声向身后招手,立刻有一队大理寺差役,押解着十数人走来。 为首者正是巡城兵马司马占元,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日嚣张气焰,镣铐加身,头发散乱,脸色惨白,被两名魁梧的差役推搡着前行。他身后那些一同闯入周宅的亲信军卒,也同样枷锁在身,步履踉跄,狼狈不堪。 这群人被直接押到萧府大门前的空地上,跪成了一排。 就在这群凶徒被押跪在地的瞬间,身披麻衣的儒生们骚动起来! 张晋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死死盯着那个昨夜逼死恩师的元凶,身体因极致的仇恨而剧烈颤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马——占——元——!你这恶贼!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我恩师之命!” 马占元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景帝摆手制止骚动的人群。 他的目光转向了臣班中的范离。“范爱卿。”景帝开口。 范离心说,你又要闹哪样?立刻跨前一步,躬身:“臣在。”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景帝声音平稳:“借你秋棠宝剑一用。” 范离松了口气,解下佩剑呈给景帝。 刑部尚书赵万源猛地跨前一步,沉声道:“陛下!且慢!” 景帝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赵万源缓缓奏陈:“陛下爱惜士子、严惩奸恶之心,臣等感同身受!然,国有国法!马占元等人纵有千般罪过,其罪是否至死,亦或其中是否另有隐情,皆需经三司详加审讯,明正典刑,方显朝廷法度,臣建议将马占元等人与天地会合案并察,届时再明正典刑,公告天下,既可慰周老先生在天之灵,亦可安天下士子之心,更显陛下执法如山、公允无私!请陛下三思!” 赵万源这番话,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处。于公,维护了司法程序,避免皇帝盛怒之下擅杀可能带来的非议;于私,也是给了局势一个缓冲,避免了范离被立刻架上火堆,也避免了景帝落下“暴虐”的口实。 景帝深邃的目光落在赵万源身上,又扫过脸色微白、心中正疯狂吐槽的范离,再看向那群虽然仇恨满腔但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格杀令”而略显无措的儒生们。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赵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他目光转向那群跪地筛糠的囚犯,语气森然:“既如此,赵万源,李治!” “臣在!”两人立刻应声。 “朕命你二人,即刻联手,彻查周三甲先生身亡一案!与天地会并案一处,不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朕要最快速度看到案卷呈报!” 第186章 忠诚之盾的守护 范离看着缓缓退去的人群,松了口气,回头瞥了眼萧府大门,嘴角带起一抹冷笑,萧家,这才刚刚开始,等着接招吧! 时值初冬,天地间褪去了浓色重彩,却显出一种疏朗开阔的热闹。大街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沿街叫卖的小贩们穿梭其间。 秋收刚过,街上比往日更热闹。农人揣着卖粮换来的铜钱,在各个摊铺前讨价还价。 另外还有一些人,一看就是不会做买卖的,最惹眼的是那些携弓带箭的猎户,拎着刚打的野鸡、野兔,獐子,狍子等一些野味,找个向阳的地方,把货物往地上一放,也不吆喝,等人来问价。 让范离没想到的是,来周记商号买报纸的人依然排着长队,两名小伙计忙得不可开交,掌柜的也亲自下场,招待来买其它物品的客人。 范离看到,罐头和白糖已经在货柜上标价,罐头是二十个大钱一罐,白糖价格高的离谱,八两银子一斤。 那掌柜范离见过,只是想不起名字,本想上前聊聊,但眼瞅前来买东西的人不断,两名伙计与掌柜的都忙不过来,心说别给人添乱了。 再往前走是一家文房四宝店,店子生意显然不错,几名读书人在店子里挑选物品,靠门口的位置,摆着一些线装书籍,掌柜的见范离穿着官衣,忙上前招呼。范离指着一本看起来颇新的《龙文鞭影》问道:“这本如何卖?” 掌柜的脸上的笑容更盛:“大人好眼力!这是刚到的货,承惠,三两五钱。” “三两五钱?”范离即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价格刺了一下,几乎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收入。他随手又指向旁边一部蓝色封套的《历科程墨》:“那这本呢?” “这是正经的监本,绝无错漏,科举必备。”掌柜的忙将书捧过来,动作轻柔地翻开一页,展示着清晰的刻印,“家里有读书人吧,要的话给大人优惠,六两八钱。” 范离翻开那本《历科程墨》数了数页码,抬眼看向掌柜,眉头微蹙:“六两八钱?掌柜的,这书不过两百页,为什么这么贵?” 掌柜的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小心地将那本书放回原位,声音压低:“大人有所不知,这书价啊,十成里有五六成都耗在那版上了,您别看这薄薄一册,背后是刻工师傅趴在案上,一笔一画,用腕力、凭眼力,在硬木板上反着刻出来的。一刻就是数月,耗神耗眼,一个字刻错,整块板子就废了,前功尽弃。” 他拿起那本《龙文鞭影》:“就譬如这本启蒙学书,瞧着不厚,也得刻上两个半月。请一位好刻工师傅,日酬少说三十个铜钱,也就是三钱银子,这还只是工钱。上好的梨木、枣木板材,如今也越发难得,价格看涨。刻好了版,印的时候也得小心伺候,墨浓了糊,墨淡了花,印不了多少,字口就会磨损,又得重新请人刻版…再加上纸张,装订……再说我们也得挣钱不是,都像您这样翻完了书不买,一来二去书旧了,我们就还得亏钱。” 范离被掌柜的挤兑的有点搓火,手伸怀里一摸,又没带钱,顿时有点尴尬,主要是姜升和陈九英都被抽调走了,去帮着忙活报纸的发行。 突然,掌柜的看着范离的身后,笑脸迎了上去,那笑容与方才应对范离时的客套谨慎截然不同,发自内心的热络:“哎呦!二位爷巡街辛苦!来,来,来,里面请,喝碗热茶歇歇脚!” 范离回头,只见两名身着统一深色劲装的汉子正步伐稳健的路过。他一眼就认出,忠诚之盾的成员,只不过他们不认识自己。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汉子笑着对掌柜的摆摆手:“掌柜客气了,职责所在,不耽误您做生意了!”言罢大步而去。 范离来了兴致,向掌柜问道:“掌柜的,你和他们很熟络?” 张掌柜目送那两位汉子的背影远去,这才转回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笑意,听到范离问话,连忙摆手:“熟络谈不上,但这忠诚之盾的各位好汉,确实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感慨。 “哦?怎么说?”范离故作不知,饶有兴致地追问。 大人您想必也知道从前那‘天地会’吧?”张掌柜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后怕,“……那真是……唉,月月来收钱,名目繁多,全看他们心情!像我这等规模的铺面,每月没有十五两根本下不来,遇上他们找茬,二三十两也是常事!隔壁街那家大酒楼,听说曾被讹过上百两!不给?不给就堵门、泼粪、甚至打人砸店!这临安城里的商户,哪个不是敢怒不敢言?” 他话锋一转,脸上阴霾尽扫:“可自打这忠诚之盾来了,那就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刚把天地会赶跑那两天,大家心里还直打鼓,想着是不是来了一拨更狠的。结果呢?人家领头的那位李爷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拜访,客客气气,还发了章程,说是以后这条街面的平安钱由他们负责,但讲究个公平负担!” “他们怎么个公平法?”范离追问,这正是他想听的。 张掌柜解释道,“他们按铺面大小、生意规模来定,分了等!像我们这条街上,我这文房铺子,算中等,每月三两。街口那卖炊饼的王老倌,小推车,每月只收一两!李爷说了,这叫有多大碗,吃多少饭,绝不强求,而且就收这一项,绝无杂费!您说说,这跟以前比,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么?” 范离点点头,这更符合他设定的“合理负担”原则。但他更关心的是执行细节和百姓的观感:“就只有钱收得公道?态度如何?” “哎呦,态度那是没得说,从不吆五喝六,都是客客气气!”张掌柜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最关键是真办事啊!就前天的事,我隔壁那家绸缎庄的刘掌柜,您是没瞧见,突然就犯了心口疼,倒在地上脸煞白,吓死个人了!店里两个半大小伙计都慌了神,最后还是我家伙计帮着一起,赶紧抬着去城南的济世堂找大夫。” 他指了指外面:“当时铺子就空了,门都没来得及关。眼看天要黑了,我也得关店回家啊,急得不行。结果您猜怎么着?我刚锁好门,就看见两位忠诚之盾的好汉巡街到这儿,了解情况后,其中一位二话不说,直接就站到刘掌柜那铺子门口了,跟门神似的!另一位数了数柜上的布匹,记了数,才把门虚掩上,然后也守在旁边,这一守就是一整夜。” “他们就真在那儿守了一夜?”范离心里犯嘀咕,这李延年不是又在演吧。 “可不吗”张掌柜伸出大拇指,“我第二天早上来开门,远远就看见那两位好汉还在店门口蹲着呢,露水都把肩头打湿了。刘掌柜家的伙计来了,开门一点验,您猜怎么着?寸布不少!连柜台上忘了收起来的几十文铜钱都一文没动!” 张掌柜感慨万千:“这要是搁以前天地会那会儿,别说守一夜,他们不趁机把你店搬空都算积德了!现在,咱们这条街上,谁不说忠诚之盾一个好字?这钱,咱们交得心甘情愿,心里踏实!别说三两,就是五两、八两,我们也愿意!买的就是这份平安和安心!”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景帝传了御膳,重新拿起那份《半月谈》。 他原本只以为报纸是向老百姓发表文章传播消息的邸报,但经过这场由报纸文章引发的事件后,他需要对报纸有重新的认识,这东西能左右人心! 正端着报纸琢磨,太监来报:“范侯求见。” 景帝微微皱眉,这才刚分开呀,他来干嘛?回来接着写他的治河方略?以他对范离的认识,那货绝对没有主动找上门来练字的觉悟,想了想,向太监吩咐:“让他进来!” 不多时,范离趋步而入,进门后一边观察景帝脸色,一边躬身行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景帝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的下文。 却见范离站直身后,眼神飘忽,左右张望。 景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有何事要奏?” 范离不好意思搓着手:“启奏陛下,那个……臣还没吃午饭!估摸着快到用膳的点了。” 范离话音未落,宫女太监托着御膳鱼贯而入。 景帝满头黑线,他特么居然是来蹭饭的! 第187章 报纸被谁买走了 揽琴阁内,范离看着冯莫安组织起来的乐队。 加上礼乐坊的七名女子,乐队四十多人,阵容远比范离最初想象的更要齐全。 吹的有箫笛唢呐,拉的各种胡琴弦子,拨的有琴瑟琵琶,打的有钟鼓锣磬,另外还有范离不认识的,当真是五花八门。 乐师们的年龄看起来大多在三四十岁之间,正是技艺成熟、精力尚佳的年纪。 众人给范离见了礼,一个个都很紧张,倒是礼乐坊七名女子放的最开,看到范离眼睛就开始冒小星星,最近范离回剑阁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些姑娘已经开始犯起了相思。 跟大家打过招呼后,范离大大咧咧往凳子上一坐,朝冯莫安扬了扬下巴。冯莫安会意,转身朝乐队略一颔首,整个揽琴阁便静了下来。 乐队准备了两首曲子,第一首曲子《半壶纱》,礼乐坊七名女子主唱,众人伴奏。 琴师端坐,指尖轻轻一勾,一缕清越的琴音便荡开空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紧接着,箫声幽咽,似远山传来的叹息,绵绵加入其中。一位操着胡琴的乐师微闭着眼,手臂舒缓地拉动,弓弦相触,流淌出低沉而富有磁性的长音,稳稳托住了旋律的基底。 随后各种乐器加入,乐音渐渐丰盈起来,笛声越发清亮,与呜咽的箫声一唱一和;待到前奏将情绪铺垫得恰到好处,七位女子,朱唇轻启。 “墨已入水 ,渡一池青花。 揽五分红霞 ,采竹回家。 ………… 风月花鸟 一笑尘缘了。” 音乐渐散,范离被小小震撼了一把。这首歌从他让礼乐坊女子帮忙把曲子谱出来,给到冯莫安,到现在总计不到七天时间, 能有如此呈现已是难得。他原以为仓促之间,乐队最多只能将旋律奏齐,却不想这编曲竟颇有章法,乐器间的配合也默契十足,尤其是妙音等七名女子的和声,清越中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将那词中“半壶纱”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冯莫安见范离神色微动,心中稍定,又示意开始第二首。《男儿当自强》,但是主唱还是礼乐坊,这首歌女人唱起来味道总有点不一样,没有男子的阳刚之气。一问冯莫安,原来这大汉国很少有男子唱歌的,只有在宁州一带有些会唱山歌的男子。 听完两首歌,范离心花怒放,对冯莫安大加赞赏,鼓励乐队继续排练,把礼乐坊几名女子叫到摘星楼,抱着吉他一口气弹唱十来首歌,礼乐坊众女子帮着打谱。 范离的计划是太常寺音乐大厅落成之后,先来一场音乐会。不仅要展示这些新编的乐曲,更要让临安城百姓亲身体验音乐的魅力。 整个一个下午,七名女子被范离震撼的无以复加,尤其是那一曲《笑傲江湖》。 一曲歌罢,妙音等人僵立原地。她们仿佛不是听了一曲,而是被那歌曲强行拖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江湖。 这《笑傲江湖》的曲调,与她们熟知的所有乐章截然不同。没有婉转迂回,没有精雕细琢,旋律一起,便如烈马脱缰。 而范离的歌声无拘无束,是那傲游江湖狂放与豪迈,是泼天泼地的洒脱不羁。 几名女子呆呆的看着范离,心神摇曳,难以自持。有人仿佛置身于大漠风沙,策马狂奔,风声呼啸过耳;有人仿佛见证了高手对决,剑气纵横,心潮随之澎湃起伏;有人则单纯地被那歌声中的豪迈与洒脱深深震撼。 那是一种她们从未敢设想,甚至未曾目睹过的生命状态,无拘无束,笑对苍生。 …………………… 让范离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的报纸销量居然比第一天还要多。要知道,第一天还被萧家一把火烧掉了五万份,实际销量只有八万份;可今天,竟然一口气卖出了十五万份。 八加十五,总共二十三万啊! 范离懵了! 临安城识字的也不过二十余万人,就算人手一份,还多出三万份——这三万份,到底卖到哪儿去了? 难道是萧家又在背后搞什么名堂?范离觉得不太可能,正暗自琢磨,马迅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把抓起茶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 最近的马迅,简直忙得脚不沾地。太常寺的改建、碧桂园体育场的工程、运动会的筹备、足球赛的组织,再加上报纸的发行——所有大事小情,几乎全压在他身上。不仅如此,范离还把整个太常寺的出纳任务也交给了他。 马迅从早到晚团团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难得。 自打范离接手太常寺,整个衙门气象一新,蒸蒸日上。起初大家还都有些忐忑,可没想到,“好声音”还没正式开场,李观星就拉来了六万四千两银子的赞助,不过听说最后还得小范大人去敲定细节。 报纸才发行两天,光在临安城就卖了一万七千五百两,刨去成本,净赚七千五百两,这还没算周边四十八郡的进账,马迅不敢细算。 另外广告费还收了七千多两,范离说过,广告费将来会翻着倍地涨。当初马迅还将信将疑,现在,他信! 现在的马迅,干劲十足,信心爆棚,这不仅仅关系到他月底的绩效俸禄,更因为范离对他的那份信任。整整四十多万两银票,范离眼都不眨就全交到他手里。为保险起见,马迅又把银票存回周记票号,用多少取多少,每一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绝不能辜负小范大人的信任。 看着范离摸着下巴歪头琢磨事情,马迅提醒:“大人,时候差不多了,别让姑娘们等着着急。” 范离满头黑线,自己被李观星卖到青楼的事,虽然他一再强调保密,可是没过一天,太常寺上上下下好像全知道了。很多人私下里跟李观星开玩笑,说李大人,求你也把我卖了吧,价钱好商量。 范离用手敲着桌子问:“你说,临安城就二十万识字的,那些报纸去哪了?” 马迅一愣,随即回答:“不识字的也能买呀?我爹就不识字,昨天也买了两份!” 范离不解:“不是,他不识字买报纸干啥呀?” 马迅一脸奇怪:“让我给他念呀!”他在心中腹诽,我爹不识字,可家里有识字的人呀!我不是识字么,小范大人这是犯糊涂了吗? 范离眨巴着眼睛:“那为什么你爹要买两份?” 马迅回答得理直气壮:“留着呀!那东西又坏不了!” 我擦!这古人的脑回路是有点不一样。 马迅断言:“大人,不信您瞧着,明天咱报纸的销量还得涨。” 范离满脸不解:“明天……还有人买?” 马迅一脸笃定:“明天临安周边稍远一些的百姓得到消息都会赶过来,不信咱俩就打个赌。” “你说赌啥?”范离还真就不信这个邪。 马迅兴奋搓着手:“大人,我要是赢了,明天晚上,您去敲定细节,把我带上呗?” 范离脸一黑:“我说,你这贱样儿是跟谁学的?” 第188章 剑阁也在备战 范离总算弄明白了报纸的去处,心里踏实了不少。原来临安城的百姓纯粹是在跟风——别人有,为什么我不能有?这报纸俨然成了城中最时髦的物件,谁家要是没有一份,出门都觉得脸上无光。 这股风气一旦蔓延,便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街头巷尾、茶坊酒肆,随处可见有人捧着报纸细读。识字的摇头晃脑高声朗读,不识字的便凑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因报上的内容发出阵阵感慨和痛骂。 范离下到摘星楼一层,见有几桌正在下棋。一看到他,众人纷纷招呼,这个求指点、那个想请教,范离哪有什么闲工夫应付,一一推辞。正要往外走,却瞥见黑白子抱着膀子站在角落里,眼神发直,死死盯着棋盘上的残局,似乎正陷入深思。 范离踱至棋枰旁,目光在残局上略一扫过,随即拈起一枚棋子,“啪”地一声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边角。 “老黑,别琢磨了,走,带你玩去!” 黑白子凝思被打断,瞥了眼范离的落子,斜着三角眼点评:“啧啧……这步棋——臭不可闻!” 范离嘻嘻一笑:“棋臭不臭另说,我带你去个香的地方!” 黑白子也不含糊,二话不说跟着范离就往外走。 一出摘星楼,这老痞子就迫不及待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那徒弟功夫快速提升?” 范离本想说“那不是拔苗助长吗?但转念一想,黑白子既然这么问,肯定事出有因。三言两语之间,他就把实话套了出来。 原来南楚使团在递交国书的同时,南楚书斋也给剑阁下了一份战书,约定同辈间较技,每代弟子各战三场。天南子一辈的参战人选已定,由天南子、广济子和黑白子出战;而三代弟子中,则由唐天涯、纪横和李延年迎战。可问题在于,对方三代弟子中有两人已是傲世境,相当于剑阁的纳微境,而己方只有李延年刚入纳微,纪横和唐天涯二人都是元阳境,这差距可就有点大了。 纪横卡在元阳巅峰已有一段时日,若能再进一步踏入纳微,就算胜算不高,至少不至于输得太惨。老痞子说到这儿,急得抓耳挠腮。 范离听罢,掐指一算:“你这……时间上有点来不及了吧?南楚使团还有三天就到了。” “谁说只有三天?”老痞子梗着脖子解释,“南楚使团来了之后先交流琴棋书画,最后才是比武切磋。这前前后后,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 范离转念一想,倒也是——若是一来就打得鼻青脸肿,还交流个屁。 正琢磨着,却见老痞子斜着一双三角眼,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话说……你小子这身功夫,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也难怪黑白子心生好奇。范离这般年纪就已达到纯元境,放眼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妖孽。 “我吗?”范离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我是被我师傅,也就是你师叔,打出来的。天天打,顿顿打,打着打着,就突破了。” 老痞子以为范离又在胡扯,撇撇嘴,一脸不信:“敢不敢发誓?” 范离心说我又没骗你,有什么不敢的?当即三指朝天,神色认真:“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范离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假,便叫我赌钱全输光,嫖娼烂裤裆!这总行了吧?” 老痞子三角眼一亮——这誓发得够有诚意。若范离说什么“天打五雷轰”,他还真不信,可这赌和嫖……倒是很符合范离的作风。不过他随即想到一事:“你师傅打你,你跑了咋办?” 范离无语,指着自己鼻子:“我师傅早就入圣了,我特么跑得了吗?” 老痞子歪头琢磨半晌,不好意思地说了实话:“纪横这小子吧,功夫不怎么样,轻功却是一流。他要是真跑,我还真抓不住。” “这好办呀!”范离开始憋坏,出主意:“你找个大屋子,把窗户钉死,把他扔里边,可劲揍,一直打到他晋级。” 老痞子十分满意,冲范离竖了个大拇指:“你门路广,就帮我找间屋子呗?” 范离想想,这个要求不过分,便点头答应。 老痞子见范离应下,调头就往回走:“谢了啊!我还有盘棋没研究明白。” “咋滴,不去跟我玩了?”范离有种被人放鸽子的感觉。 老痞子头也不回:“早些年誓发多了,怕烂裤裆!” 范离满头黑线,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下棋也烂裤裆!” 当晚,一名清倌人含情脉脉,百般逢迎。范离口灿莲花,撩得姑娘要从良进驸马府为奴为婢。范离一声长叹,随口编了个谎,倒把那清倌人感动得泪眼朦胧。他赠诗一首,二人成了朋友,范离又完成一个任务。 回到公主府时,正撞见纪横从门口出来。 纪横一见范离,立马拉住他胳膊,斜着三角眼笑道:“再帮我写首诗呗!”范离眼睛一转,勾住他肩膀:“诗好说,你得先帮我一忙——找个房间,要够大,最好没窗户。” 纪横不解:“干什么用?” 范离心说,专揍你用的,脸上却不动声色:“你别管了,就说有没有吧?” 纪横挠头想了想:“山洞行不?公主府湖边那个小山上有个天然石洞,夏天存冰用的,如今正空着。” 范离眼睛一亮:“带路!” 纪横从一名侍卫手中拿过灯笼,引范离绕至公主府后湖,只见一座亭台后卧着几块巨岩。他俯身拨开枯藤,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范离跟着钻进去,灯笼一晃,眼前豁然开朗——穹顶高耸,石壁渗着泠泠水光,地面平整似被巨斧劈过,竟是个足有半亩地大小的天然石室。 当夜,纪横拿着范离写的一首《美人分香》兴冲冲地去了青楼,不知又要骗得哪位姑娘一夜倾心。他全然不知,一场让他永生难忘的痛揍,即将来临。 第189章 萧家的反应(上) 翌日清晨,太和殿内。 等候早朝的诸公,人手一份报纸,三五成群,津津乐道。仿佛有股默契,极有分寸避开了关于《谁是天地会保护伞》的话题,大多在议论《少年汉国说》,与《人心值多少钱》。 让范离没想到的是,跟他没有半分交集的老将军邱子泰对他表现出近乎寻常的热络。刚一进殿,就向他招呼:“小子,过来!” 他这一声招呼声若洪钟,顿时吸引满朝文武的目光。 对于这位老将范离了解不多,他只知道,这位邱子泰镇守鹿鸣郡二十年,辅佐两代帝王,是目前朝堂上资格最老的人物。 范离不敢怠慢,赶忙急步走到邱子泰身前,向邱子泰抱拳:“见过邱老将军!” 他以为邱子泰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谁知老将军上上下下打量范离不住点头,眼中满是长辈看晚辈的关爱,由衷赞许:“小子,不错!” 范离心中疑惑,不知这位老将军意欲何为,口中应声道:“承蒙老将军抬爱!” 邱子泰一撇嘴,冷哼一声:“哼!就是你身上那身文官的皮太难看了!” 范离有点懵,正琢磨邱子泰是啥意思,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景帝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群臣礼毕。 文武百官刚分左右站定,大学士童洛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景帝声音平稳:“童爱卿奏来便是。” 童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早定国本,册立太子!” 此言一出,太和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童洛和御座上的景帝身上。 范离心中一凛,萧家出手了! 景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哦?童爱卿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童洛显然有备而来,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根本固则天下安。如今两位殿下皆已成年,英敏聪慧,各有贤名。早日册立太子,既可安定民心,亦可随陛下学习治理天下之道。此乃稳固我汉国千秋基业之要务……”童洛伏跪在地,重重叩首:“恳请陛下早立太子,安定民心!” 童洛话音刚落,礼部高子贺跨出臣班,躬身道:“陛下,童大学士所言极是!早立太子,实乃上安宗庙社稷,下抚万民之举,恳请陛下早立太子,安定民心!” 随后兵部张实固,吏部马应年,同时伏跪在地,异口同声:“请陛下早立太子,安定民心!” 几人身后光禄寺、宗正寺、太仆寺、司农寺四位上卿,紧接着御史参赞,各部侍郎,呼啦啦跪倒一片:“早立太子,安定民心!” 范离心中一凛。景帝三子,刘项年幼,又是庶出,太子人选必定从刘直与刘哲二人中选出,这二人皆出自萧皇后,这萧家在朝中的势力,竟已盘根错节到如此地步,童洛一声倡议,竟有半数官员附议,看来萧家是咽不下这口气。 念及至此,目光看向孙正道,只见孙正道目光低垂,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仿佛眼前这阵仗与他毫无关联。再看曾深也未出列。范离心中有了计较,这二人一个站队刘直,一个站队刘哲,却是未与萧家搅合在一起,心说,这局势是真够乱的。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官员们屏息,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景帝,空气绷紧如弦。 景帝目光扫过童洛等人,手指有意无意敲着龙椅的扶手,轻轻咳嗽一声,正欲开口。 赵万源率先出列,正色道:“立储固是大事,陛下正值春秋鼎盛,皇子们虽贤,毕竟年轻,仍需观察历练。仓促立储,若非最优之选,恐生后患。臣以为,此事可缓议。” 童洛跪在地上直起身子:“储位一日不定,则人心一日不安,皇子们身边的趋炎附势之徒便会蠢蠢欲动,朝中诸臣亦难免心存观望,甚至各怀心思,长此以往,党争之祸萌芽,朝纲何以肃清?此非臣危言耸听,乃是史书斑斑血迹所证。若依赵大人所言,有待日后,岂非仓促?届时若天下有疑,朝野动荡,谁可承担?!” 童洛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为国为民的赤诚,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从江山社稷的肺腑中掏出:“臣以为,立太子与皇子历练并非相悖之事。正位东宫,名分一定,太子更可名正言顺随陛下聆听政事,协陛下治理国家,此非是最好的历练吗?” 童洛话音才落,监察御史贺长州跨出一步:“陛下!臣有疑议!” 范离眼睛一亮,这老战士又出来了。 果然,贺长州背也不坨了,腰也不弯了,目光冷冷扫过跪伏在地的童洛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储位一日不定,人心一日不安?哼!我看不安的是你童大学士吧!” 童洛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贺长州,厉声喝道:“贺御史此言何意?莫非老夫为国请命,倒成了私心作祟?”贺长州毫不退让, 他转向御座,重重一揖:“立储乃国之重典,自有法度祖制!岂能你等聚众喧嚷,伏阙强逼?!陛下圣明烛照,童大学士,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我却要问你——” 贺长州猛地扭头,死死盯住童洛:“尔等今日纠集众臣,默契如一,在这太和殿上以民意挟迫圣听!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你是迫不及待要替陛下做主了?还是……”他声音更冷:“另有所图,要把这从龙之功提前攥在手中,为自己谋一个未来的锦绣前程?!” “如此行径,置陛下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于何地?臣恳请陛下,”贺长州伏地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彻查今日之事!看看某些人到底是为国忠心,还是包藏祸心?” 范离再度给贺长州点赞,这老家伙厉害呀!他这一搅合,不光化解了萧家的攻势,还反手给童洛扣了顶“挟迫圣听,结党营私”的大帽子。把主动权稳稳交到景帝手里。 童洛满脸通红,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指着贺长州:“你…………”却一时语塞。 景帝忽然起身,上前一步,将贺长州搀扶起来,缓声道:“都平身吧!”待众人起身,景帝道:“立太子之事,关乎国运,非同小可。朕自有考量,此事,今日不必再议!” 早朝之上,童洛似乎上演了一出逼宫大戏,范离知道,或许这只是萧家在朝堂上的一次强势试探。 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第190章 萧家的反应(下) 下了朝,范离自觉来到御书房,老老实实坐到自己的小书桌上,看着老帅哥。等待着景帝发表早朝之事的感言! 结果老帅哥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把昨天的治河方略写完。” 写就写吧,你那啥眼神?范离腹诽过后,静气凝神,提笔润墨将后世黄河治理与潘季驯的束水攻沙相结合,洋洋洒洒开始落笔,将近中午,方案渐渐成形,范离觉得不保险,又加了一条万金油:一切皆为假设,须根据实地勘察结果调整实施,切不可盲目照搬。 写完后范离检查,看有没有遗漏。 太监禀报:“陛下,丞相大人到了。” 景帝从御案后站起:“让他进来!” 门外,谢真听到景帝的声音,急走两步进了御书房:“臣,谢真给陛下……” 景帝摆手,示意谢真免礼:“行了,免礼吧!知道你就得来。” 谢真站直身体,侧头往范离的小书桌上瞄。 范离白了一眼谢真,‘啪’的把刚写好的治河方略折上,想抄作业,没门! 谢真被范离这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尴尬地捋了捋胡须。 范离起身:“陛下,丞相大人有要事与您商议,臣先行告退!” 景帝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向范离道:“你坐那好好听!” 转头看向谢真:“是为早朝的事,还是为汉南的事?” 谢真从袖中取出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从中抽出一张纸卷,展开后呈于景帝,神色凝重:“萧长河于一个半月前开始在汉南招兵。根据时间推算,是太常寺大火后的第七天!” 范离心里一凛,萧家早就开始了,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而已,从时间上算,太常寺大火后第七天,应该是临安城的消息传到汉南之后,那个时候萧家就有了动作。 景帝接过密报,看完后轻轻摇了摇头,缓缓从袍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淡淡一笑:“巧了,我这也有一份折子,是萧长河通过张实固直接呈上来的,没经过丞相,直接递到了我这。” 他将那奏折甩到小书桌上,看了范离一眼:“你来念!。” “我!”范离指着自己的鼻子确认。 景帝狠狠瞪了他一眼。 范离这才拿起折子展开,念道: “臣,萧长河,启奏陛下: 臣镇守汉南二十余载,与南楚大小三十余战,力抗数倍于己之兵,使之不敢北望,今南楚频频调军与西凉鏖战,其防务空虚,此实乃天赐我朝之良机!臣请为陛下前驱,率麾下虎贲之士南下征伐,为我朝开疆拓土,立万世之功! 然战机稍纵即逝,若欲乘势而进,非增兵十万不足破敌,另需饷银四百万两、军粮一百二十万石,以保战事无虞。 伏乞陛下圣断。 范离念完奏折,心中惊骇莫名,萧家根本不是被报纸逼得狗急跳墙,他们早就开始动手了!双管齐下!一边在朝堂上联合重臣,以国本之名施压,逼景帝确立流着萧家血脉的太子;另一边,萧长河招兵买马! 而且谢真刚收到密报,萧长河的折子就送到景帝面前,有那么巧的事吗? 由此可以推断,那折子早在张实固或者是萧长山手里。 想到这,范离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谢真拿过折子,又仔细品读,看完后缓缓抬头。 景帝用手指轻揉眉心,闭目半晌猛然睁眼,向谢真道:“说说吧,什么想法?” 谢真低头背着手踱步,走了两个来回,方才顿住脚步,双眼微眯:“陛下,此非请战,实为问路。” 此言一出,景帝的眼神微动。 范离下意识地看向谢真,立刻明白了“问路”二字的潜台词。 谢真条分缕析,语气却愈发沉重:“十万兵,四百万饷,一百二十万石粮……数额之巨,远超荡平一次边境冲突所需。萧长河久经沙场岂能不知? 他此举绝非单纯索要军资。他借招兵的由头索要粮饷,实则是在试探陛下的态度,更是在丈量朝廷的底线。若陛下应允,便是朝廷默认他扩军之实,他已然坐拥二十万大军,再任其扩招,往后汉南军饷将如无底洞般难以填足; 若陛下驳回,他便有了君命难违,壮志难酬的借口,届时只需在军中稍加煽动,一句“朝廷掣肘前线”便能将矛头直指中枢,其心可诛啊!” 言至此处,谢真声调陡然一沉,一字一句: “这封奏折看似请旨,实则是萧家抛出的问路石——静待陛下回应。此乃阳谋,更是胁迫!” 御书房一片安静。谢真这番话,分析透彻,直接点出了萧长河忠君爱国的外衣下武力讹诈的本质。 景帝用手轻轻敲了敲奏折,转头看向范离,似乎是有意考他:“你觉得我该不该给?” 范离回答,很直接:“不给!” 景帝和谢真相互对望一眼,看着范离:“说说你的理由?” 范离搓了搓手,但看到谢真在,没好意思朝老帅哥要奖励,好整以暇道:“丞相大人刚刚已经说他们是问路了,如果萧长山真想打的话,他可以把二十万大军直接开回来,没必要搞征兵这一套。既然是试探我们的态度,我们就给他一个态度。” “所以,我们非但不能给,态度还要强硬,今天他要钱要粮我们给了,明天他再要,我们给不给?给了就是养虎为患。会把汉国拖入一个无底洞,等于是我们出钱给他造反过来打我们。与借寇兵而赍盗粮何异?”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俗话说得好,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儿,他干嘛要干?提着脑袋造反,是天底下风险最大、成本最高的买卖!最关键是他未必能打得赢。 萧长河若真敢挥师北上,对他而言,非但没有半分好处,反而是自取灭亡之道,他老窝汉南紧挨着南楚,他敢把大军调头北上,我就不信南楚会无动于衷!到时候他就算在北边占了两座城,也是丧家之犬,无根之萍!前有咱们朝廷的大军,后面南楚捅他刀子,他夹在中间,死路一条! 故此,臣坚持认为:不给!不仅不给,更要让他看清朝廷已洞察其用险恶用心,所以我们的态度就是一步不退。” 谢真捋着胡须,笑意越来越浓,范离言罢,击掌赞叹道:“好!范侯此言,可谓一针见血,直指要害!‘借寇兵而赍盗粮’,此喻精妙无比!听此一语,当浮一大白!” 范离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自己好像又要被坑。 老帅哥的心情似乎很好,招呼太监:“传膳,把公主给我送来的酒拿上来给丞相尝尝!” 第191章 和妞逛街 范离扛着一包御膳从皇宫出来,心里琢磨着,萧家已经有动作,下一步,等朝廷给出态度,双方就该开始码牌了。 可惜自己手里无兵无权,目前唯一能拿出手的也就是报纸,所以得赶快规划下一期的内容,针对萧家的事,好好做做文章。 一路想着事情,路过周家商号,果然如马迅所说,来买报纸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而且一买就是三五份,范离想上前问个究竟,商品上市怎么着也得做个市场调查,但是看到自己的这身官衣,心说穿着这身皮干什么都不方便,得先回去换身衣服。 到了碧桂园,把御膳分给几名小吏,将几个精美的盘碗用宣纸包裹,小心装好,如果不出意外,再打两次包就能凑齐一整套精美的餐具。 下楼时遇见黑白子。 老痞子见到范离,一把将他拽住,梗着脖子:“昨天说的房间找好了没?” 范离正好要回驸马府换衣服,顺便把从老帅哥那里顺来的盘子和碗放回家里,于是招呼:“走,带你去看看!” 二人一路来到公主府,老痞子看完山洞,十分满意,扬长而去。 范离直奔刘朵闺阁,楼下见到春杏。 “奴……奴婢,给……给主……姑爷,请安!” 看到范离春杏脸腾的红到耳根,话好像都不会说了,她就住在闺阁楼下,负责打理刘朵起居,这几日范离与公主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她在楼下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明白公主为何竟任他那般作贱,想起二人昨晚的对话,春杏只觉羞臊难当。 范离哪能体会春杏的感受,挑了挑眉,半开玩笑似的与春杏打招呼:“咋滴了,咋还不会说话了呢?” “没……奴……奴婢……” 春杏低着头,不知为何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抬头时,范离已经进了阁楼。 刘朵侧卧在床上,昨晚她被那坏人折腾了大半夜,筋疲力尽,直睡到午时,方才醒来,想起昨夜二人那般种种,手指摸到臀尻处,还有一阵轻微的灼烧感,让她又有些情不自禁,忽然门外传来低语,是那坏人又来了。 范离上了二楼,轻轻推开房门,阁内幽香暗浮。 刘朵侧卧在榻,云鬓散乱,粉面透着一层薄红,双眼紧闭,睫毛却不住轻颤。身上半掩的锦被顺着身形流泻,在腰际柔软地陷落,又在髋部饱满地隆起,勾勒出曼妙曲线。 这妞在装睡,范离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将手探入锦被。 “嗯……坏人。”刘朵轻吟,声音娇软无力。 “妞呀!”范离一双手胡乱游走:“你这把我勾引得……又想作诗了,白日衣衫尽……” 刘朵正被撩拨得动情,听他的歪诗,不禁又羞又气,又是好笑,将他手捞了出来,咬在嘴里,横眼瞧着他。 那意思,你还说不说,再说,咬死你! 范离果断打住,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记:“快穿衣服,带你逛街去。” 刘朵松嘴,喜笑颜开:“好呀!” 范离心说逛街果然是女人的天性。趁刘朵梳洗,自己也回去换了衣服,顺便看了眼丁大年,这货的日子最近过得太舒坦了,刘朵从公主府调来的几名杂役,倒是把这货伺候的肚满肠肥。 大汉整个人又大了一圈,目测至少有三百斤,现在整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大年,别吃了,走,跟我逛街去。” 大汉看看手里的肘子,歪头看着范离,那意思,没看我正吃东西吗,逛毛街! 范离秒懂:“当我没说,您老慢慢吃。” 心里却在嘀咕,回头饿你几顿,让你不听招呼! 拉着刘朵的小手,身后远远的坠了几名侍卫。 二人在熙攘的市集中穿行,经过一家胭脂水粉铺子,范离眼睛一亮:“来,妞,看看哪个颜色和你最搭,今天都算我的。”范离拍着胸口,里边有刘朵给他揣的一千两银票。 刘朵掩嘴轻笑,二人进去,范离帮着选了几盒胭脂,结帐时,掌柜从后堂匆匆忙忙走了出来,见到刘朵赶忙行礼:“我哪敢让东家破费,这铺子都是您的……” 范离懵了,回头看了看招牌,这好像不是周记商号呀? 出了胭脂铺子,范离好奇:“妞,给我老实交代,这咋回事?” 刘朵眨着大眼睛:“这是我用分红的银子开的!跟舅舅没关系。”说着她掰着纤纤细指:“除了这家胭脂铺子,还有家酒楼,一家首饰铺子,一家绸缎庄……” 范离眼睛瞪得溜圆,突然一把将刘朵揽到跟前:“我的小富婆!我以后逛街可以不用装钱了,别人逛街,带钱,我逛街,带妞!” “坏人,别闹,大街上人多。” 二人一路走一路买,身后侍卫充当了拎包的。一直买到一家周记商铺门口,买报纸的依然排着长队,一位衣着简朴看似庄户的老汉,取出一串钱,买了三十多份报纸,这数量远超寻常。 范离按捺不住好奇,松开刘朵的手,上前几步,对着那正要离开的老汉拱了拱手,语气和善地问道:“老人家,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一次买这么多报纸?” 老汉上下打量范离,见是个面貌英俊的年轻书生,便回道:“你问这报纸啊?唉,不是俺自家用,是我们庄子上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托俺捎带回去的。” 老汉说着,掂了掂手里一沓报纸,向范离解释:“我们庄户人家,没多少钱!书店里最便宜的启蒙书,一本都要三两银子,哪个读得起?这报纸好,才七个大钱一张!庄子上有三十来个后生,几本启蒙书都翻烂了,先生就想了这个法子。” 老汉越说越起劲:“先生说了,这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比那正经书本上的字还要多!而且这上边还有朝廷的事,有天下的事,不光能长学问,还能长见识。 最重要的是,先生说这上边有一篇《少年汉国说》是顶好的文章!那文章把道理讲得透亮,说咱们汉国的将来全看年轻一辈有没有见识、有没有担当。 这话可说到我们庄户人心坎里去了,谁不指望自家娃有出息?先生还说,这文章给孩子们心里点了一盏明灯,晓得读书不光是为了认几个字,更是为了明事理、立大志……” 与老汉道别后,范离望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和那依旧排着长队的报摊,心中百感交集。转头看向刘朵,妞不知何时竟也拿了份报纸,读得津津有味…… 第192章 意外收获 自从戴上太常寺少卿这顶官帽子,范离感觉自己就像头小毛驴一样,被人套上了马车,每天早朝,练字,筹办报纸……被各种事情推着,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今天难得有工夫,身边还有妞陪着,索性给自己放个假。 初冬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二人随着人流缓步游走,享受着临安城市井的烟火气。 路过一家店铺时,范离的脚步被吸引住了。 商铺似是刚刚开业,门牌极为气派,匾额上书‘温氏商号’四个大字,进出的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商贾和大户人家的采办与管事。 范离一时兴起,拉着刘朵走了进去。 店内敞亮,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色来自海外的货物:有成捆的异域香料;有贝壳打磨的饰物;有造型精美的器皿。 范离的目光扫过这些琳琅满目的舶来品,最终落在角落里几个敞开的口袋上,里面装着些干瘪皱缩的长条物件,红得扎眼,像被晒干的小火苗。 他心中猛地一动,快步上前,拈起一根放在鼻尖轻嗅——一股熟悉而强烈的辛香直冲脑门! 干辣椒! 范离的眼睛开始放光,这东西他找了很长时间了。 “范侯对此物感兴趣?”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范离回头,只见在刘哲家宴上见过一面的温珩舟正含笑而立。 “温兄!”范离略显诧异,他对此人印象不错,当下笑着拱手:“真是巧了,竟在此处遇见。” 温珩舟爽朗一笑,先是对着刘朵恭敬行了一礼,继而转向范离:“不瞒您说,这家小店正是在下所开,刚在临安落脚,仗着家中几条海船还能扬帆,从海外带些稀罕物什回来,博得贵人老爷们一笑。” 范离举起手中的干辣椒,急切问道:“此物,温兄是从何处得来?” 温珩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禁皱了皱眉:“此物…嗯,被异域的土着称之为‘天堂的种子’。”他走近那袋辣椒,也拈起一根,捏在指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半年前,船队在天竺南部一个港口与当地土人交易时,他们拿出了这个。说是能吃,能增添食物风味,还能驱寒祛湿。我见其色泽红艳夺目,形态奇特,便收了些。”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讪讪:“好奇心起,我尝了一小口……那滋味,可真是……一言难尽!自那以后,船上伙计们都敬而远之,没人再敢尝试。放在店里始终无人问津,没想到竟入了范侯的法眼。莫非……你识得此物?” 范离拿起那干辣椒,对温珩舟笑道:“此物名为辣椒,是一种调味品。只不过其味辛烈如火,初尝之人大多难以承受。” 他接着问道:“这些,作价多少银子?” 温珩舟闻言摆手,笑容爽朗:“范侯说笑了,您若是喜欢,这些尽数拿去便是,谈什么银钱。实不相瞒,范侯若是不要,我都准备把这东西给扔了。” 范离见温珩舟如此爽快,暗自欣赏,觉得此人眼光独到且为人敞亮,是个可交之人,且日后的生意也需要向海外发展,他略一沉吟,便笑道:“温兄豪爽,我不好占你便宜。这样,我近来鼓捣出几样新奇玩意儿,或许对温兄的海贸生意有所助益。” 温珩舟闻言,拱手道:“范侯美意,先行谢过。在下经营海贸,确实对各种新奇货物感兴趣。只是今日店中杂事繁多,实在抽不开身。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亲眼见识一番。” 与温珩舟告别后,范离拎着辣椒拉着刘朵就往回走:“妞,今日你有口福了!” 二人刚进府中便听到隐隐约约传来凄厉的惨叫。 刘朵侧耳倾听半晌后,对范离道:“好像是骂你的。” 范离耳力极好,听得真切,小痞子正在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范离,我艹你大爷!” 范离一点也不生气,嘴角抿起一抹坏笑:“骂吧!一会儿,他就该骂不出来了。” 小痞子是在青楼里被堵住的。 黑白子看完山洞后就开始去找纪横,他深知自己徒弟啥德性,别的地方或许找不到,但那秦楼楚馆、勾栏瓦舍,是一找一个准。 而且范离还专门写了首诗《美人分香》交给黑白子叮嘱:“你挨家青楼听,听到哪家有姑娘在唱这上边的词,你进去抓准没错。 黑白子揣着范离给的纸笺,穿行在各家青楼的廊檐之下,挨家听墙根。 却始终没听到自己想要的,一连十来家,丝竹管弦、曼词艳曲听了无数,听得老痞子心浮气躁。直到‘待君恩’的后巷,一阵清越的歌声伴着琵琶声,从二楼的窗子里悠悠飘了下来: “艳色本倾城,分香更有情。髻鬟垂欲解,眉黛拂能轻……” 老痞子精神一振,整了整那身灰袍,大摇大摆就往里闯。 “哎哎哎,这位爷……”龟公一看他这打扮,就想拦着。 “滚开!”老痞子眼睛一瞪,身上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夹杂着几分高手的气机散发出来,龟公被他气势所慑,愣是没敢再拦。 老痞子循着歌声,噔噔噔上了二楼,一脚踹开了一间雅阁的门。 房间里浮光氤氲,纪横小酒微醺,左拥右抱,一手搂着一个姑娘,面前还坐着一个弹琵琶的。正摇头晃脑地指导着唱曲的姑娘:“不对不对,‘春风狭斜道,含笑待逢迎。’这句,要唱得再婉转一点,唱出想要被爷宠的味儿……”。 两对三角眼遇到一起。 老痞子呵呵冷笑,出手点了纪横穴道:“师傅今天好好宠你!” 一路上老痞子拎着纪横一言不发。 小痞子始终是满脑袋问号,师傅什么情况?吃错药了吗?自己逛青楼他是知道的呀!以前没见他如何发脾气,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自己最近犯了什么错误?没有呀!除了逛青楼好像也没干啥。 直到他被扔进山洞里,才有种不妙的感觉。 老痞子将两根铁棍插在地里,封住洞口。这才解开纪横的穴道。 纪横还没想明白:“师傅,您这是……?” 老痞子斜着一对三角眼:“有人说,你之所以这么长时间没突破是因为欠揍,为师以前确是疏于管教,今天都帮你补回来。” 说着扬起手中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条。 纪横还在尝试勾通:“师傅,你别听人瞎说……” 啪! “啊!” 老痞子手中的树条如狂风暴雨一般抽打。 纪横被打得抱头鼠窜,绕着圈的狂奔,奈何山洞里地方太小,老痞子时不时还会发出暗器,尤其是那树条子,落在身上是真特么疼!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一定是范离那个混蛋!他那师傅绝想不出这么阴损的招数。更让他憋闷到心口发堵的是,这山洞还是他找的! 一股被人戏耍的羞辱感猛地冲上头顶,纪横再也压不住满肚子的火气与憋屈,扯着嗓子破口大骂:“范离,我艹你大爷!” 第193章 刘项身边的高手 回到公主府,范离即刻命人备齐各样调料,随即系上围裙,亲自下厨炒制火锅底料。刘朵也挽起袖子,饶有兴致地在旁观看,随时准备搭手。 不过多时,一大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正宗重庆火锅底料便炒制完成。范离担心刘朵吃不了太辣,又特意调了一碗麻酱,供她蘸食。他心里还盘算着日后有了辣椒,火锅必定要常吃,便取了一块木炭,在宣纸上画出后世铜锅的样式,交给管家,吩咐先照样子打造两个。 暮色渐合,公主府正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袭人。 厅中央两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一口锅中熬着奶白色的菌菇高汤,鲜香四溢。 另一口锅里,则是范离下午刚炒好的火锅底料。凝固的牛油已在炭火加热下重新融化,汤色红亮诱人,密密麻麻的花椒与辣椒在滚汤中起伏,那股混合了牛油醇香与辛料霸道的浓烈气味,在厅内散开,香味诱人。 春杏带着几个丫鬟,将一盘盘切配整齐的食材陆续摆上桌案。 正要动筷时,刘项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侍卫。他怀里抱着一坛酒,满脸兴奋。 “你来得倒是时候,最近忙什么?整天不见人影。”范离边说边随手往刘项头上敲上一记,却没想到,他的手在半空中被人拦住了。 就在他将要敲下去的刹那,斜刺里,探出一只手,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在范离手腕下。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却又轻巧得没带出一丝风声。分寸拿捏,妙至毫巅。 高手! 范离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手腕顺势翻转,化敲为抓,五指如钩直取对方脉门。这一变招流畅迅疾,纯是身体快过思考的本能反应。 那侍卫反应亦是极快,手腕微抬避过擒拿,食中二指并拢,疾点范离手背合谷穴,意在逼退。指劲蕴力,含而不发。 范离一爪落空,当即化势为掌,如刀横斩,切向对方点穴的手指,去势凌厉。那侍卫不闪不避,同样变指为掌,“啪”的一声轻响,二人双掌相击,均未运内力,一触即分。 范离收手肃立,那侍卫则手腕一沉,抓住刘项的后衣领将他拉至自己身后。 二人这番交手兔起鹘落,不过瞬息,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机锋。 “朋友功夫不错。”范离由衷赞道,同时仔细打量对方。这侍卫约三十上下,身形挺拔,面容硬朗。 面对称赞,侍卫认真想了想,朝范离点了点头:“嗯!” 范离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嗯”是何意,不由看向刘朵。刘朵也正好奇地端详这名侍卫,显然并不认识,目光便转向刘项。 小正太有些无奈,站出来解释道:“他叫游峰,昨晚父皇派来的,说以后他就是我的人了,我去哪都得带着——吃饭、睡觉,哎!”说着叹了口气。 游峰面无表情地补充:“包括拉屎。” 范离与刘朵对视一眼,默默地交换了眼神。 范离:这人什么情况? 刘朵:好像脑子不太对劲? 范离:看着不傻啊。 刘朵:不傻能这么说话吗? 这小两口现在仅凭眼神就能传递这么多内容。 范离心下已大致明了:这游峰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智商暂未可知,但这情商——约等于零,甚至为负,简直跟丁大年有的一拼。 范离不知道老帅哥从哪搜罗出这么一号子人,但他如此举动,应是察觉到什么风声,防患于未然。看来,眼下临安局势越来越紧张了。 见几人都愣着,范离心道人家没情商,咱不能也没有,赶忙招呼:“都坐都坐,尝尝我的手艺。” 众人纷纷落座,刘项献宝似的把酒坛抱到范离面前:“尝尝,这酒是我蒸出来的。” 看小正太那神情,分明是等待自己的认可。 怪不得几天没见人影,原来是琢磨蒸馏酒去了。刘项这个年纪,正是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与探索欲的时候,遇上蒸馏这等神奇事物,难免会被其吸引,一头扎进去废寝忘食。 范离表现出兴致勃勃:“哦?你蒸的?那可得好好尝尝。”说罢拍开泥封,一股极其浓烈的酒气冲天而出。他倒了一杯,仰头灌进一大口。 酒液入口瞬间,范离整张脸都扭曲了! 根本不是什么预想中的醇厚酒香,一股狂暴的灼烧感,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里,拉出一道火辣辣的灼线,呛得他喉头猛缩,眼泪差点飙出来! “噗——咳咳咳!” 刘朵赶紧递过茶水,又是抚胸又是捶背。范离强忍着没喷出来,猛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住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指着那酒坛,声音都变了调:“我说,你小子这是蒸了多少遍?这哪是酒,这特么是酒精!” 除了这段小插曲,众人很快便被火锅吸引。范离先动了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红汤里涮了几下,见肉片蜷缩变色,便蘸了点麻酱送入口中。 刘朵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涮了片羊肉,放入口中后眼睛顿时睁大,脸颊迅速泛红,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刘项早已迫不及待,夹起一片肉直接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 姐弟二人分别尝了清汤锅与麻辣锅,最后刘项选择了清汤,刘朵对麻辣锅情有独钟。 在刘项的坚持下,游峰也加入了吃火锅的行列,只是这位高手辣得满脸是汗,脸红得似要冒出火来,仍忍着一声不吭。 就在众人大快朵颐之时,山洞那边,老痞子对小痞子的地狱式突破仍在继续。 纪横多骄傲的一个人,在临安城是响当当叫得出口的“爷”,今天被老痞子硬生生打跪了。 黑白子一见纪横求饶,反而怒其不争,火气更往上冒:“我费这么大周折是要你突破,不是听你讨饶的!”话音未落,树条子抡出呼呼破空声,又抽了下去。 小痞子挨了两下,吃痛不过,再次满山洞逃窜。 纪横今天算是领教了树条子的威力:这玩意儿不像棍棒打在身上是钝痛,它抽下来不会伤筋动骨,却能疼得人钻心刺骨,每一下都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里反复搅动。 小痞子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嗷嗷叫骂,把范离的八辈祖宗问候了个遍。 黑白子越打越顺手,内心莫名生出一股快意:原来打人也能有这般快感,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第194章 庞大的使团 晚饭过后,范离还得去青楼履行合同,临走前去山洞看了一眼。 啪!啪!啪! 老痞子打小痞子打得正起劲,手中的树条带起的风声越来越响。 小痞子头发散乱,衣衫被抽得条条缕缕,脸上身上尽是细密的红痕,仍在亡命奔跑,已经没有骂人的力气了。 范离都懵了!这种打法,打死也突破不了。 “打住!打住!”他果断上前叫停。 黑白子停下手中动作,瞪着三角眼,不解的看着范离。小痞子也趁机歇口气,手指着范离大口喘息。 他看向黑白子:“老黑,你就是这么打的?” “那咋打?”黑白子看着手中树条,眨巴着三角眼。 范离一捂脸:“不好意思啊,怪我没说清楚……这样吧!我做个示范你就明白了。”说着他接过老痞子手中树条,又拿起一根扔给纪横,向黑白子道:“元阳突破纳微需要体悟力量的妙用和变化,所以你得喂招才行!”说着扬起手中树条:“看好了。”话音未落,手中树条轻轻一抖,直奔纪横, 小痞子手中有了武器,下意识使出一记背剑式,范离的树条看似毫无力道,却蕴含着一股奇特的柔韧,微微弯曲,啪的一声打在纪横肩头。 小痞子又是一声惨叫。 范离做完示范,把树条还给黑白子:“看明白了吗?要两人拆招才能帮他突破,不是像你那样纯揍!” 老痞子愣了:“你咋不早说?” 范离耸耸肩:“你没问呀!“ 纪横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合着他这一顿打白挨了,忍不住破口大骂:“范离,我艹你大爷!” 黑白子醒过神来,看向小痞子:“要不,你再忍忍?” 南楚使团,浩荡而来。 队伍真正抵达临安城外时,饶是范离做足了心理准备,亲眼见到使团后他还是惊了个呆。 规模之巨,堪称恢宏! 临安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远远的,一条连绵不绝的马车仪仗,缓缓向着城门蠕动而来,一眼望不到头。 使团前方开道的仪仗队,高举着象征南楚国威的巨大旌旗和节杖,几百面旗帜在风中招展。 仪仗后方,装饰华美的四轮马车不下百辆,车辕精雕细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其中一辆巨型马车尤其醒目,这座庞然大物在车队中如同鹤立鸡群,由八匹纯色骏马牵引,车厢宽阔如同小型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堪称移动行宫。 另有辎重车辆数百,每一辆车都装载得满满当当,油布严密包裹的大箱小箱堆积在车上,层层叠叠。拉车的健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奋力前行。 队伍中不时传出阵阵乐声,随行的乐师捧着苼鼓琴瑟,吹吹打打,弹弹奏奏。 诸多楚国的官员和饱学鸿儒,或端坐车中,或策马缓行,神情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 随行护卫的楚国精锐骑兵,甲胄鲜明,刀枪锃亮,排成整齐的队列拱卫在车队两侧和后方,人数足有上千之众。 使团之后,还有随行的商队,密密麻麻排成长龙。 范离大概算了一下,使团队伍的核心人员护卫、车夫、仆役,乐师再加上商队人数过万。 知道的这是使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打仗。 临安城外,万民空巷,争相目睹这使团入城的盛况。 队伍在城门口停下,双方会晤。 巨型马车在城门外停稳,车门缓缓开启,先是八名身着淡青纱裙的婢女鱼贯而下,分列两侧,垂首恭立。 随后,一名男子躬身走出车门。 范离仔细打量,但见这人身着绣金玄色深衣,玉冠束发,面若傅粉,一双凤眼流转间竟比女子还要妩媚几分,要不是看到这人喉结,范离还以为这是女人,莫非这就是麒麟子? 来人站定后转身看向车内,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那人掌心,接着,一位头戴九凤珠冠的女子缓步下车。 范离整了整衣冠,稳步上前。 他今日身着太常寺少卿的官服,腰佩玉带,身姿挺拔,面容沉静,朝着那对男女微微拱手,朗声道:“大汉太常寺少卿驸马都尉范离,奉陛下谕,在此恭迎南楚使团。” 柳长风闻言,凤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向前微步,向范离从容一揖:“久仰范少卿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在下柳长风,忝为南楚驸马都尉,奉旨此行。” 言罢,他侧身微转,衣袖轻拂间向身旁女子恭敬一伸,姿态优雅而不失庄重:“容我为范少卿引见——这位乃我大楚昭仪公主,项婉殿下。公主殿下素来雅重文华,慕汉风之隆,今奉我楚国君之命,持节而来,以续两国盟好。” 公主应声微微颔首,她目光在范离身上稍作停留,唇角含着一缕似有还无的笑意:“不想大汉派来迎接的,竟也是位驸马。看来今日之遇,倒是天意巧成。” 公主话音方落,已方队伍里站出一名礼官,为对方介绍前来迎接的成员。 汉国这边除范离外,前来迎接使团的是二皇子刘哲,大学士童洛,礼部高子贺,外加鸿胪寺卿宋春九。 南楚礼官开始介绍使团核心成员,南楚昭仪公主,驸马都尉柳长风,南楚御史大夫崔明,大学士苏文瑾,新科状元范寻,加一位退休的老丞相宋大生,另有其他随行官员百名。 在介绍到范寻的时候,范离看了一眼。这位麒麟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青涩未褪,却已显露出几分超凡气度。 范离心说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人是否也是穿越来的。 双方介绍完毕,繁琐而必要的初见礼仪告一段落。 庞大的仪仗队伍再次启动,沉重的车轮碾过城门,正式踏入了大汉的国都。 依照身份与礼制,双方人员自然而然按地位进行了匹配。而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两位驸马都尉的并辔而行。 南楚的侍卫牵来一匹俊马,通体雪白,不带一根杂毛。柳长风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偏偏这时,鸿胪寺一名毛手毛脚的小吏,给范离牵来一匹黑马,通体乌黑。范离是直想骂娘,这黑黢黢的模样跟柳长风那匹神骏的白马一比,太特么扎眼了,二人形成了极为醒目的并列。 南楚使团队伍,一进城便开始大把抛洒铜钱。 前面仪仗有人高喊:“南楚皇帝陛下赐福大汉百姓!” 随着他的声音,几十名礼官将手中铜钱向上抛洒。 成千上万的铜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百姓哄抢,队伍只得停下。 如此走走停停,到达大相国寺旁的皇家别苑已过午时。 南楚昭仪公主与驸马被安排至此,其它官员则安排入住鸿胪寺国宾驿馆。 范离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看自己座下的黑马,除去颜色黑了点还算神俊,范离直接牵回了公主府。吩咐侍卫拴进马厩里,过后没人要就是自己的,有人要再说。 晚宴安排在太常寺流觞亭,范离打算带刘朵一起赴宴,对方驸马有个公主,咱有妞! 第195章 范离咏鸡 刘朵在阁楼上盘算账目,今天周记商铺与温氏商号谈成了一笔生意,温珩舟来看过货后对白酒和罐头极感兴趣。 海上贸易,中土的白酒本就畅销,而周记商铺白酒的品质超乎他的想象,虽然价格贵了些,但如果能运到海外,必然能受外邦皇室的青睐,至少能赚到三倍以上的利润。 罐头就更别说了,口味多样且便于储存,无论是长途航行还是日常食用都极为合适,海外市场此前从未出现过类似产品,一旦推出,很可能引发抢购热潮。这种新鲜玩意,运到海外,定价权就由他说了算。 另外白糖和方便面也是好东西,但他更看好罐头和白酒,当即与周记商铺拟定了长期订货合同,首批订下五百坛酒和一万瓶罐头,另外白糖一千斤,方便面四百箱。 刘朵从不算细账,她盘算的是长期的生意,如何能保证双方的利益最大化,所以最终的价格还得范离点头,虽然她也能做主,但是,现在连她都是那坏人的。 自从范离住进隔壁,她感觉整个公主府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经常一个人荡舟湖上,冷冷清清,现在她每晚被那坏人变着法子折腾,却乐此不疲,他不光能折腾自己,还能折腾别人,她突然想起纪横,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 范离回到公主府,跟刘朵一说,晚间带她去赴宴,妞马上明白,立刻去梳妆打扮,晚上得给自己男人挣面子。 趁刘朵梳洗打扮的空儿,范离去看了黑白子师徒二人,纪横依然被打得死去活来,但却隐隐有了突破迹象,在老痞子地狱模式的压榨下,纪横对内力的掌控越发精妙,已经能在黑白子的手底下走上十来招。 如果老痞子狠下心来坚持打下去,估计纪横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摸到纳微的门槛,而且范离相信,被打出来的功夫和练出来的功夫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他这一身功夫就是被打出来的,几乎是同境无敌的存在。 纪横眼见范离,已经无力再骂,只能认命,认识这家伙算是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 从山洞出来后,范离看到刘项与游峰,小正太正指挥侍卫将一大堆物什往自己屋里捣鼓。不用说,这是又要做实验。 上次范离给刘项讲了几个物理知识,一个是杠杆与滑轮,另外一个是大气的压力,并给他做了两个小实验,刘项一下就迷上了。 看到范离,刘项非拉着他让他去看自己的实验室,范离拗不过,只好跟着进了屋。只见原本宽敞的房间被各种奇奇怪怪的物件堆满,杠杆与滑轮的联动装置组已经装好,范离颇感意外,又给了刘项一点启发,如何把热能转化为动能,还用水壶喷出的蒸气催动纸片做了举例,刘项两眼放光。 …………………… 南楚老宰相宋大生还有一个外号,南楚棋圣,与汉国第一国手郭安良齐名,二人交手多次,始终不分胜负,这次宋大生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与老友再续棋缘。 到鸿胪寺安排妥当之后,他便打听郭安良近况,得知对方也已致仕、闲居在家,于是动了登门拜访的念头。 像他们这种关起门来私下里切磋,不关乎两国之间的比试,更能抛开胜负的桎梏,寻得棋道中最纯粹的乐趣。 他备了一份精心挑选的古檀棋具,又让随从带上两坛南楚特产的陈年花雕,这才登上马车,叫了一名知晓郭安良住处的小吏引路。 结果到了郭府,被告知郭安良去了摘星楼观谱。 宋大生踏入摘星楼时,日影西斜。 楼外天光尚亮,夕阳透过高窗,化作几道巨大的光柱斜射而入。 十面巨大的棋盘下,观棋之人神思专注,偶有三五人围坐棋盘,浅声低语。宋大生的目光掠过那些凝神苦思的身影,最终落在高悬的棋盘之上,恰好有一道光投射在棋盘上,整盘棋仿佛活了一般。 那棋盘之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洪荒野性与磅礴的力量! 黑白棋子纠缠绞杀,一条黑龙睥睨纵横,而白棋则埋藏着绝世锋芒的反击。 棋形之奇,构思之诡,气魄之雄,远远超乎他平生所见。 他依次看下去。 第二盘,棋风陡变,不再是磅礴大战,而是极尽精巧玲珑之能事,算路深远如布星河,每一步都暗藏机巧,牵一发而动全身,看得他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自觉往日那些引以为傲的算计,在此局面前显得如此笨拙可笑。 第三盘,杀伐之气冲天而起,黑白双方竟似毫无转圜余地,从第一手便开始舍生忘死的搏杀,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惨烈无比,却又在绝对的死境中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让他看得心惊肉跳,呼吸都几乎停滞。 第四盘,却又意境高远,缥缈空灵,子力流转如云中漫步,不滞于物,不争一时之得失,却在无形的布局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庞大力量,超然物外,几近于道…… ………………………… 范离与刘朵走进碧桂园时,正逢刘哲与南楚驸马柳长风和昭仪公主三人谈笑生风,另外后边还跟着个麒麟子。 麒麟子似乎在想事情,远远的低着头,坠在三人身后。 范离与几人走了个面对面,率先从容地拱了拱手:“二皇子殿下,柳驸马,昭仪公主,真是巧遇。” 刘哲闻声转头,脸上盛满笑容:“朵儿妹妹,你们来了!” 柳长风赶忙回礼,眼中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一抹惊艳,怔怔望着刘朵,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昭仪公主本来心情很好,但是见到刘朵之后心情不好了。她始终自持相貌了得,但在刘朵面前却黯然失色。 范离见柳长风还盯着自己的妞看,当下不干了,上前一步挡住他视线:“柳兄,你的公主在那!” 柳长风醒过神来,见众人都在看他,一阵尴尬。 刘哲及时过来解围:“范侯,我为你介绍,这位就是南楚麒麟子,范寻!” “幸会!幸会!”范离来了兴趣,笑吟吟的试探:“《咏鸭》是你写的?” 范寻脸一红:“儿时拙作,不足挂齿!” 范离盯着麒麟子追问:“听过《咏鹅》没?” 范寻茫然的摇了摇头。 范离不死心,接着试探:“我给你咏个鸡吧!” 咏个鸡吧?! 在场之人全懵逼了。 范离自知口误,赶忙一捂嘴,作势摸了摸下巴,朗声吟道: “鸡,鸡,鸡,红冠披彩衣。 三更呼皓月,五鼓唤晨曦。” 第196章 流觞夜宴 范离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麒麟子会是个穿越者,那样的话,在这个世界中就能找到同类,没想到对方只是个性格腼腆,略带青涩的大男孩,那首《咏鸭》纯属巧合。 流觞亭虽以“亭”为名,实则是一座专为宴饮而建的楼阁。 厅内十数张低案错落摆放,一道清溪蜿蜒成“几”字形,徐徐从案前流过。酒水与鲜果置于木盘之中,顺水漂流,供宾客随意取用,“流觞”之名正是由此而来。 溪水环绕的中央,一方略高于地面寸许的平台静置其间,专为歌舞演奏所设。 天色渐沉,余晖悄然褪去,流觞阁内逐次燃起了灯火。檐角廊下,一盏盏绢纱宫灯柔和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仿佛将暮色阻隔在了楼阁之外。侍女们手捧银盘、酒壶,步履轻缓地穿梭于案席之间,将精致的肴馔与醇酒逐一布设。溪水潺潺,载着盛放鲜果与美酒的木盘,在席间蜿蜒回转。 这场宴会是刘哲张罗的,因此坐了首席。昭仪公主与驸马柳长风居其右首,下边空了一个位次,而后依次是南楚大学士苏文瑾、御史大夫崔明、新科状元范寻。 汉国这边,范离与刘朵居于左首,下边依次是大学士童洛、礼部高子贺、鸿胪寺卿宋春九。 案上佳肴渐丰,酒香四溢,然而昭仪公主下首之席却始终空着,颇显突兀。又等片刻,一名小吏来到宋春九面前,附耳低语。宋春九起身向众人道:“午后宋相便言说要亲自去寻郭安良郭公手谈一局,至今未归。下官已遣人四处问过,皆言未见踪影。” 昭仪公主闻言,从容接话:“棋道至雅,忘忧忘时,原是美谈。既然宋相心系棋局,我们亦不必空候。不如就此开席,方不负这良辰美景。殿下以为如何?”她言语婉转,既全了礼数,又顺势将宴席推进下去。 刘哲从善如流,欣然举杯:“公主所言极是。来,诸君,共饮此杯!愿两国之谊,如这杯中酒,日久弥香!” 众人皆举杯相和,玉盏轻撞,席间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觥筹交错之间,言笑晏晏,一派宾主尽欢的融洽场面。 酒至酣处,刘哲召来自己宫中的乐师歌女,为众人献艺。丝竹声悠悠响起,数名身着霓裳的侍女翩至中央平台,随着柔美的乐声舒展开水袖,舞姿轻盈曼妙,如春风拂柳,尽显典雅风韵。 一曲终了,席间众人抚掌称赞。刘哲面露得意之色,举杯道:“此乃我新排的《采薇》,聊以助兴,望诸位喜欢。” 昭仪公主听罢汉乐,淡淡一笑,轻声道:“汉宫雅乐,悠远清和,如春风化雨,着实令人心折。”她话音微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我南楚之律,源于沅湘之浦,钟于云梦之泽,善寄幽兰杜若之思。其声清婉,似梦似幻,别有一番韵味。今日宾主尽欢,昭仪冒昧,愿以楚地之乐为诸位舞上一曲,以助雅兴。” 昭仪公主话音甫落,席间先是微微一静,随即众人面上皆浮现出热切。刘哲眼中闪过明显的讶色,随即欣喜,朗声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竟愿亲舞以助酒兴,此等盛情,我等岂求之不得,荣幸之至!快请!” 范离也微感诧异,与刘朵二人边吃边小声嘀咕:“瞧见没,这是要准备表演才艺了,咱准备好打赏啊。你看,一个大公主,老远来给咱跳舞,咱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刘朵咯咯娇笑:“赏什么?” 范离道:“你看,我的妞美不胜收,到时赏她个脸就行了。最关键是你别赏她个大头鬼,那玩意不好抓。” 刘朵娇嗔笑骂:“你就坏吧,早晚有天你得坏死!” 范离与刘朵低语笑闹之际,南楚乐师已然就位。一缕幽咽缠绵的箫声如夜雾般悄然弥漫开来,似月下离人低语,悱恻缱绻。昭仪公主随着节拍微微颔首,一双柔荑自袖中缓缓探出,起手间便带出南楚特有的多情韵味。 范离看得津津有味。别说,这南楚公主跳得确实不错,尤其那身段,一看就像练过瑜伽的。 曲到尾声,昭仪公主舞姿渐收,最后一个回旋如芙蓉出水,裙袂飘然垂落。箫声余音袅袅散去,流觞亭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妙极!妙极!”刘哲率先击节赞叹,“公主这支楚舞,竟将江南的灵秀都揉进了舞步!来,诸位举杯,先敬公主这曲藏着楚地风骨的妙舞,再祝汉楚情谊,绵长不绝!” 驸马柳长风长身而起,朗声道:“公主一舞,非人间气象,长风不才,赋诗一首,以记此绝艺。”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这位南楚驸马身上。只见他略一沉吟,便口占一绝: “霓裳翩跹步虚轻,惊鸿顾影若有情。 曲终不忍芳踪逝,一舞倾城向月明!” 柳长风诗成,席间又是一阵赞叹。 大学士童洛起身,抬手端起案上玉盏道:“方才公主起舞,箫声绕梁,水袖拂风,竟让老夫恍见潇湘烟景;如今驸马诗作相和,恰似楚玉配汉章,两两相宜,堪称一段雅谈!老夫愿借这杯酒,敬公主的绝舞,敬驸马的佳篇,更敬咱两国往后岁岁相知,共沐文风!” 众人纷纷举杯共饮,气氛愈加热烈。 酒盏方落,昭仪公主目光流转,最终落在刘朵身上,唇角含着一抹说不出味道的笑意:“久闻汉国皇室不仅男儿英伟,女儿家更是琴棋书画、歌舞技艺无所不精。今日良辰,本宫已抛砖引玉,献丑一番。素闻刘朵公主殿下才艺非凡,不知我等是否有此荣幸,能请平阳公主也舞上一曲,让我南楚之士,亦能领略汉家公主的风采呢?” 此言一出,阁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刘朵身上。 (写到这有点纠结了,是放范离出去撅他们面子,还是放妞出去震他们一把?给点意见吧,宝子们,在线等。) 第197章 《平阳赋》 范离心中了然,这昭仪公主是见我的妞美貌倾城,压了她一头,心有不平,存了较劲的心思。 他心说,我的妞高兴,就给你们跳一段,她若不愿意,说不得老子就得出来撅你们面子,管你什么南楚公主,念及至此,目光转向刘朵。 二人小眼神一碰,默契自成。 范离:妞,你行吗? 刘朵:把‘吗’去掉。 范离:我以前咋没看你跳过。 刘朵:有时间还不够你祸害的,哪有空跳? 范离:媳妇加油,我准备给你赋诗! 刘朵:瞧好吧你! 两人眼神交流至此结束。 刘朵盈盈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声音清越:“既然昭仪公主相邀,刘朵献丑了。” 她低声向太常寺小吏吩咐几句,对方微露讶色,旋即领命而去。不多时,礼乐坊乐师们携数件形制奇异的乐器鱼贯而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七位女乐师所持乐器,琴颈修长,葫芦形琴身,木色温润,满座无人识得。 四下顿时响起一片低语,南楚使团面浮疑云,汉国官员亦难掩好奇。昭仪公主与柳长风对视一眼,眉梢轻挑,显然出乎意料。 刘朵对周遭私语恍若未闻,从容行至厅中平台。只悄然立定,便如明珠映辉,清光自生,风华绝代,未发一语已是倾世之姿。 她向妙音等人微微颔首。 琴音初起,如清泉漱玉,箫声幽咽,若远山含雾。胡琴沉厚,笛韵清扬。前奏将尽,七把吉他同时拨响,那音色既不同于古琴之旷远,亦别于筝瑟之清越,颗粒分明又温润透亮,霎时攫住全场心神 妙音等七名女子朱唇轻启,歌声空灵,似天外传来: “墨已入水,渡一池青花。 揽五分红霞,采竹回家。” 歌声既起,满座皆惊!曲调词意,超逸于所有已知乐府诗词或宫廷雅乐,不似人间之声。 刘朵妙目流转,最终落向范离,眼底悄然漾开一丝笑意,缓缓抬手,指尖绽如初荷,手腕轻旋间,衣袖舒展,宛若流云漫卷,身姿随乐声翩跹而起。 仅这一个起手,已惊艳四座。 姿韵随性起落,与琴节奏动丝丝入扣。连昭仪公主也不禁看得怔住。 “悠悠风来,埋一地桑麻。 一身袈裟,把相思放下。” 随着乐声,刘朵舞姿变幻万千,时而如墨色氤氲,青花渐绽,时而如踏霞而归,竹影映衣。 范离目不转睛,唇角无声扬起。未曾想自己的妞竟有如此才艺。 南楚众人早已看得双眼发直。昭仪公主容色凝滞,眸中尽是惊诧,她素来自负楚舞情韵独步,然刘朵所舞,形神皆远超其认知,是另一种震撼心魂之美。 汉国官员亦相顾愕然,既惊且佩。大学士童洛捻须之手顿住,低声叹道:“此乐此舞……超乎经典,妙绝入神!” “十里桃花,待嫁的年华。 凤冠珍珠,挽进头发。” 歌声愈转空灵,异琴清亮拨弦与传统丝竹交融,既古雅又新奇。刘朵舞姿愈畅,回袖如兰生幽谷,转眸若水映云光。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 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 一笑尘缘了……” 乐声渐散,舞步渐收。刘朵最终凝定,侧身垂首,双臂轻环如抱月,似万般情绪终归于静。 曲终,舞歇。 流觞亭内一片寂然,落针可闻。 众人如痴如醉,沉浸在那缕禅意与灵韵之中未能回神。 范离率先击掌,清亮的掌声霎时惊醒满堂。 下一刻,喝彩与惊叹如潮涌起,几乎掀翻屋顶! “妙极!此曲只应天上有!”柳长风激动得豁然起身,面泛红光。腰间一疼,被昭仪公主狠狠掐了一记。 南楚大学士苏文瑾颤巍巍欲离席而起,声音发颤:“这乐器、这歌韵、这舞……神乎其技!平阳公主,请受老朽一礼!” 昭仪公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看向刘朵的目光复杂无比。 刘朵舞罢,妙目看向范离,眼波流转间,意思分明:我跳完了,你的诗呢? 范离起身,意气风发:“吾妻此舞,诗词亦难述其神韵之万一。今日范某不才,愿借这流觞之宴,作《平阳赋》一首,以赠吾妻!”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范离身上,有期待,有好奇,亦有审视。南楚使团中几人交换眼色,显是觉得这年轻驸马口气不小,竟敢当场作赋。 范离负手于后,略一踱步,似在凝思,随即目光灼灼凝注刘朵,字句铿锵,缓缓吟出: “时维初冬,宴集流觞。宫灯垂绢,清溪绕廊。吾妻平阳,出应雅倡。着霓裳之轻裾,振云袖之华光。” 开篇数句,意境清雅,叙事雍容,颇具古风,立刻将众人带入一个超然之境。原本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南楚官员,神色逐渐凝重。 太常寺小吏忙执笔记录。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范离将《洛神赋》信手拈来,化经典为己用。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这已非寻常赋文,简直是以文字为刘朵绘就了一幅绝世丹青,从形貌到神韵,精妙绝伦。 昭仪公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精心准备的楚舞,本想艳压全场,此刻在刘朵惊艳舞姿与范离字字珠玑的赋文面前,竟黯然失色。 范离目光扫过全场如痴如醉的众人,一步步走向刘朵,轻轻执起她的手。 刘朵一双妙目,看着范离,早已痴了。 范离深吸一口气,以一句深情的慨叹收尾: “怅盘桓而不能去,唯愿今夕永驻!” 赋文既毕,满场寂然。 流觞阁内,只闻溪水潺潺,灯花轻爆。 足足过了数息,大学士童洛猛地站起,激动得胡须直颤:“妙!妙绝!此赋……此赋……”他竟一时语塞,半晌才颤声道:“穷形尽相,极妍尽态,字字珠玉,句句天成!老夫此生得闻此赋,无憾矣!” 南楚大学士苏文瑾亦是长叹一声,离席拱手,对范离深深一揖:“范驸马大才!老朽……心服口服!此赋一出,恐今后千年,再无写美之文能出其右!公主之舞已是天人,驸马之赋更如仙音,二者相映生辉,实乃旷古绝今之佳话!” 麒麟子低头,喃喃自语:“早知汉国有如此人物,何来此行?”随即又释然轻笑:“若非有此行,又怎能得见如此绝世风采!” 让范离不曾想到的是,他的《平阳赋》日后被人一赋再赋。赋来赋去,他的妞成为天下第一美人,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第198章 范离受贿 范离作为南楚使团的对接负责人,必须对使团的行程有所了解,当晚宴会之后与南楚御史大夫崔明进行了沟通,崔明给出的答复是除了明天觐见景帝之外,没有具体的安排。什么时候交流看心情。 范离是满脑袋问号,心说随你们便吧。 宴会结束,范离继续去青楼履行合同,结果到了青楼发现,今夜生意爆满,所有姑娘几乎被使团的随行人员给包了。 看人家生意这么好,范离很识趣,与花魁小叙,听个曲,喝杯酒,把提前备好的诗词往出一亮,完活! 晚上回到公主府与刘朵没羞没臊才是重点。当晚,妞的身体格外敏感,被某坏人各种折腾,快乐一波接着一波,直闹到后半夜,刘朵全身瘫软,坏人才满意离去。 第二天,南楚使团觐见景帝,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汉楚双方就持续深化双边关系定位深入交换意见,达成广泛共识。 楚国使团提出,愿意与汉国一道,共同推进双边合作,支持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推进军事,贸易、农业等领域合作。同时希望与汉国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文算学展开全面交流。 景帝强调,汉国是热爱和平,自立自强的国家。在过去,汉楚两国人民共同书写了睦邻友好的历史篇章。汉国愿同楚国一道努力,赓续传统友谊,推动两国全面繁荣与发展。同时支持楚国提出的倡议,不允许任何国家和势力损害汉国利益,并对这次使团的交流寄予厚望。 南楚使团表示,汉楚关系经受了各种风浪考验,历久弥坚,双方始终相互尊重,相互信任,并坚定奉行不主动挑起事端的原则,坚决反对战争,维护公平正义。 然后,景帝拿出楚国的国书回文。 再然后,楚国使团懵逼了。这特么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敲诈,你说的热爱和平呢?你的睦邻友好呢?你不是要推动两国全面繁荣与发展吗? 崔明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对方的回文里只写了要东西,但是没说要多少,这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操作空间。于是整个使团开始忙碌起来,紧锣密鼓的打听消息,拜会大汉国的各级官员。 范离把南楚使团突然来汉国的原因分析了一下。太常寺大火之后,萧长河得到消息便在汉南征兵扩军。彼时南楚正与西凉在滇西鏖战,无暇他顾,见汉国异动,便误以为汉国是想趁其战事胶着之际,对南疆发起侵扰,故而紧急遣使入汉。 得到这个推论结果后,范离有些哭笑不得。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午楚国御史大夫崔明就来驸马府上拜访,而且还不是空手来的。范离看过礼单吓了一跳,黄金五千两,丝绢六百匹,珍珠八百颗,各色古玩二十余件,更有一株三尺高的红珊瑚。 礼单之厚重,远超寻常交际往来,范离不动声色,将崔明请入客厅。 这位南楚国的御史大夫,正当壮盛,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线条分明,下颌留着修剪的一丝不苟的短须,全身上下透着股处于权力核心重臣所特有的沉稳与干练。 宾主落座,奉上香茶,崔明先是一番寒暄,夸赞昨日刘朵舞姿与范离赋文冠绝当世,言语间极尽推崇。 范离心如明镜,含笑应对,静候下文。 果然,几句闲话过后,崔明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范驸马,此次我南楚使团前来,真心实意与大汉交好。只是贵国所提之条件……未免……未免有些苛刻,还望驸马从中斡旋一二。” 范离故作沉吟,端起架子,缓缓道:“崔大人太抬举范某了,我不过一四品小官,人微言轻,岂敢妄议朝政,干预邦交大事?” 崔明心说,去尼玛的!我都打听了,那封敲诈信就是你写的。 脸上不动声色,堆起笑容:“驸马说笑了,谁不知驸马深得汉皇信任,在朝中举足轻重。若能促成此事,我南楚另有重谢。” 范离很满意,话锋稍转:“崔大人远道而来,带着满满的诚意,这份为两国睦邻友好奔波之心,范某倒是感同身受。”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这样吧,范某虽人微言轻,但或许能在合适的时机,在陛下面前,将贵国的难处与诚意,委婉的转达,只是……陛下心意,朝廷决议,绝非范某所能揣测或影响。我只能说尽力而为,探探口风,至于成与不成,能斡旋到何种地步,范某实在不敢向崔大人保证。” 崔明是何等精明,一听便知范离这是松了口,答应帮忙敲边鼓,但又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成则收礼办事,不成也与他无关。他心中暗骂,这贼厮!好人坏人都让你当了。但脸上却绽开笑容:“有驸马这句话,崔某感激不尽了,驸马肯出面周旋,无论结果如何,我南楚上下皆铭记于心!至于诚意,请驸马放心,我们必不会让友邦失望,更不会让驸马难做。” 送走崔明,范离乐了,搓着手,看着铺了一床的金子,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受贿,这特么感觉真好,不过看了一会,他又把金子一块块的都装回到箱子里,这些钱还是交给老帅哥来处置,自己过过眼瘾就行了。其他东西倒可以扣下几件。 且说南楚御史大夫崔明,他这次带着使团来汉国,真是操碎了心,老丞相宋大生昨天失踪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今天觐见汉皇,公主和驸马没去,大学士苏文瑾倒是去了,但是无精打采,据说他是从青楼出来后,直接随使团觐见的汉皇,崔明真担心这老东西死在女人肚皮上。 觐见完景帝出来,崔明去了皇家别苑,准备质问公主和驸马为什么今早没随他们一起觐见景帝,结果看到柳长风满脸挂彩,一问之下才知道,昨晚回来后昭仪公主就逼着柳长风作赋,柳长风搜肠刮肚写了几百字,公主拿过来一看,说你写得这是我吗?这简直是村妇。柳长风说你长啥样自己还不知道么? 就因为这一句话,公主不干了,开始掏驸马。柳长风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嘴角也破了皮。 二人争着让崔明评理。崔明听得头大如斗,看着眼前这对活宝,一个哭哭啼啼说夫君不解风情,一个捂着腮帮子喊冤说公主蛮不讲理,他这位御史大夫何时处理过这种闺房闹剧?只得板起脸,先训斥柳长风不该对公主口出不逊,又劝昭仪公主身为皇家贵女当有容人之量,好说歹说才将二人劝开。 待安抚好这两位,崔明只觉筋疲力尽,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暗自叹气,南楚使团此行,当真是风波不断,先是丞相失踪,再是大学士流连花丛,如今连公主驸马都闹到这般田地。 还好手下吏员办事效率,打探出给楚国的回函是范离写的,而且这位驸马是汉皇身边的红人,在大汉国炙手可热。 崔明以为范离和麒麟子一样,是个满肚子锦绣文章涉世不深的书呆子,别看写出个《平阳赋》,但他毕竟年纪在那放着。这种人最好应付。结果几番交锋下来,崔明才惊觉自己错得离谱。这范驸马看似年轻,但绝不是个省油灯,对方言辞间滴水不漏,既拿捏着分寸,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底气,仿佛一只滑不溜手的老狐狸。 从驸马府出来,崔明竟有种心力交瘁之感,这趟差事,难! 第199章 太常寺日常 第一期报纸的发行终于告一段落,最终结果统计,临安城总体发行五十一万份,四十八郡每郡三万份,总体发行一百九十五万份。 最后一郡的报纸刚刚发出去,结果尚未可知,但是先发行的几个郡结果早就出来了,几乎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 临安城的报纸还有的卖,但是买报纸的人已经零零星星。 按着肖国才的想法,还要接着印,但被范离果断叫停,必须让市场保持饥饿状态。 第二期内容规划,头版头条,《百姓交的税去哪了?》。 这个标题范离与老帅哥商量过,把赋税的来龙去脉给老百姓讲清楚,哪些用于军备,哪些用于民生,哪些投入水利农桑,一笔一笔算给他们看,每一笔钱都花在了明处,花在了实处! 另一篇重磅文章《谁动了老百姓的血汗钱?》,这个选题是老帅哥亲定的,由贺长州主笔,文中直指地方官吏巧立名目,盘剥克扣的种种劣迹,辅以几个郡府近期查处的地方贪腐案例,将那些中饱私囊的龌龊手段公之于众。文章言辞犀利,却又不失客观,既摆事实又讲道理,字里行间满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与对吏治清明的期盼。 紧接着是《你们为谁而战?》此篇文章以激昂的笔触,阐述了将士们肩负的家国使命。文章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将士们的敬意与赞美,也让读者深刻体会到和平生活的来之不易,以及军人这一职业所承载的沉重责任与伟大担当。同时也再次明确了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家卫国。这篇文章实际就是针对萧长河在南方征兵埋下一记伏笔。 其它内容,肖国才先前收到一名书生投来的《山野杂记》,初读时只觉文字质朴、内容尚可,本已在心里记下了这篇稿子。 可昨晚范离的《平阳赋》横空出世,他只看了两行便移不开目光 ,字句间的灵气与意韵扑面而来,越读越觉惊艳,竟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他当即拍板,撤下原定的《山野杂记》,改登这篇《平阳赋》。 范离却适时插了话:“这事得先去问问公主。” 他望着肖国才疑惑不解的眼神,缓声解释,“毕竟《平阳赋》写的是刘朵,她才是这篇文章最该有发言权的当事人,得听她的意思才好。” 肖国才一想也是,只能捺下性子等着。 除此之外肖国才又去大理寺收集了最近在百姓议论的一桩案子,儿子娶了媳妇后将老人赶出家门,结果老人一怒之下把儿子告上公堂。 这个案子很有教育意义,肖国才专门还为这篇文章写了评论,对于报纸他是越来越上道。 报纸末版依旧连载了《白蛇传》。 从编辑部出来,范离挨层转了转,摘星楼热闹得近乎炸锅,尤其是四楼。 马迅的办公间外人头攒动,球队的人刚询问完联赛安排,运动会筹备组的又捧着图纸挤了进去,外墙修缮的工头还在旁边等着批条子。 马迅被围在中间,额上冒汗,嗓子沙哑。 他一眼瞥见范离,如同见了救星,猛地拨开人群,一把将范离拽进了里间,顺手带上了门,隔断了外面的喧闹。 “大人,您可算来了!”马迅长吁一口气,也顾不上客套,直接从一堆文书底下抽出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文件,塞到范离手里,“您快帮我瞧瞧这个,足球彩票的发行方案,我琢磨好几天了,总觉得哪儿还欠点火候,就等您来掌掌眼。” 范离接过草案,快速浏览起来,问题不大,是按着他的思路来设计的,只要猜中七场比赛的胜负,就可中大奖,每张彩票价格定在十个大钱。 这个价格既能让寻常百姓买得起,又能保证彩票发行的利润空间。不过范离觉得还可以再增加一些趣味性,比如设置“猜比分”的附加玩法,猜对具体比分的彩民可以获得额外奖励,这样能进一步刺激大家的参与热情。 马迅听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称是,赶紧拿起笔记下。 范离仔细看过方案,觉得问题不大。 马迅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不时补充两句:“我想着,就依托咱们的报纸发行点售卖,就不再另找人了……” 范离满意点点头,拍了拍马迅肩膀:“忙不过来的话,招个副手,不用让我看,你觉着合适就行。” 马迅看着范离的背影认真的点点头,心里暖哄哄,小范大人理解他们的难处。 范离一路下楼,就这么一会功夫,三楼肖国才已经被几名儒生团团围住,自从《半月谈》发行之后,有很多书生主动投稿,希望能刊登自己的文章。 二楼找李观星的市场部又围了一堆人,范离看着这老神棍气就不打一处来,站在门外仔细听了听,李观星总算干了点正事,在给一堆商人讲解运动会的商业赞助方案,从场地广告位的划分到赛事冠名权的价格体系,说得头头是道,那些商人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附和,但就是没人掏钱。 范离想想也正常,毕竟这些商人们对于新鲜事物往往持观望态度,尤其是这种从未有过的运动会赞助,他们既担心投入后得不到预期的回报,又怕贸然跟风会承担未知的风险。 出了摘星楼范离刚在流觞亭小坐,一名小吏提醒他,今晚流觞亭还有宴会。 范离好奇,今晚谁会在此宴请,小吏告知,是南楚御史大夫崔明晚上在此设宴,据说请的是曾深与孙正道,场地费都交了。 范离大感意外,不知道这里边有什么名堂。 曾深与孙正道一个二皇子派系,一个大皇子派系。而这两个人又都没有站队萧家。这里边学问很深。范离以前曾听说萧家与南楚是死敌,不死不休的那种,由此看来传言没有错。 从流觞亭出来老远就听到揽琴阁各种乐器声交织,闹出不小的动静。 碧桂园里好像已经没了他落脚的地方,范离干脆打道回府,以后就在驸马府里办公了。 第200章 曾家来客 户部曾深家的公子曾怀文被关进牢房三个多月,满朝文武似乎已经淡忘了此事。 就在范离走出碧桂园的时候,曾府后院的大门被人敲响,一名护院骂骂咧咧跑来开门。 立在门外的是一名锦衣中年,满头银发,一双眸子清亮有神。 护院武师骂了半截的话被那道目光硬生生的顶了回去,整个人仿佛一下矮了半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向来人问道:“请问阁下找谁?” 锦衣中年淡淡道:“带我去见曾深!” 他的话像是有种魔力,护院武师竟不由自主的带着他一路穿过后花园,来到曾府正堂的宅子里。 作为户部尚书,曾深这些年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曾府前后两处园子,后花园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水榭楼台间点缀奇石怪树,移步换景,虽不如皇宫华丽大气,但是在细致精巧上不遑多让。 曾怀文是曾深长子,自从被抓进刑部大牢,曾深整个人一蹶不振,前些日子经不住夫人的又哭又闹,曾深去找了谢真为儿子求情,结果刚回府里就被曾阁老打了一拐杖,并被明令告之,曾家上下谁再去为曾怀文说情就会家法伺候,并让曾深准备好棺材给儿子收尸。 曾深虽爱子心切但却是极为孝顺,只好谨遵曾阁老之命。 这两个月来,曾家上上下下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仆人们平时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生怕触了霉头。 护院武师带着锦衣中年来到正堂时,曾深正被夫人闹腾得不厌其烦。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虽然曾深也想救自己的儿子,曾怀文被抓,他心里也难过,但是他不能像女人那样去哭,去闹!反过来,他还要去安慰和劝解。 偏偏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不合时宜的声音:“老爷,有人来拜访您……” “让他回去,就说我今天没空儿……”曾深忙着安慰夫人,头也不回的吼道。 可是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一股冷气灌进厅堂里。 曾深大怒之下转过头,刚想骂两句脏话,嘴巴却好像不听他的使唤。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微臣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 陛下? 能被自己夫君称作陛下的还能有谁。 刚刚还哭闹的夫人听到这个称呼,立时呆在原地,被曾深拽着衣角跪地,不敢抬头。 景帝径直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曾氏夫妇,淡淡道:“曾爱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在七年前当上的户部尚书。 那一年,你们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在你当上户部尚书后的一个月,你的老父亲曾阁老向朝廷卸去身上所有职务,回家颐养天年。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曾深低着头,不敢看景帝的眼睛:“七年前家父身体每况愈下,他时常与我说起,在处理政务时力不从心,早有卸甲归田的打算。” “看来你还是没能理解阁老的苦心。”景帝轻轻叹息一声:“当时你的父亲是监察院御史,官至二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的户部尚书虽然也是二品,但是比起当时的阁老来,你还差的远。虽然当时你父亲没说,但是我却知道,他辞官就是为了向我表明态度,曾家会誓死效忠于我,让我安心的用你!” 看着曾深若有所思,景帝语重心长道:“试想,你们父子二人同殿为臣又都是官居二品,如果父子一心,同进同退的话,那么朝廷上谁还能够制约你们?即便是我也要对你们曾家父子忌惮三分,而当时我也确为此事头疼过,曾阁老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向我请辞。” 曾深不得不承认,景帝说的全是事实,因为当年曾阁老也同样与他说过类似的话。 景帝见曾深面色如常,接着道:“在你出任户部尚书第二年,你开始吃空饷!” 曾深面色大变,申辩道:“陛下莫要相信他人诽谤。” 景帝摆摆手,示意曾深不要插话:“各郡所报的人丁统筹被你抹去两百户,而这两百户在现实中又是真实存在的,他们会照常纳税,税钱都落进了你曾大人的口袋,我算了一下,大汉国四十八个郡,每个郡两百户,加起来就是九千六百户,按着大汉国律,每户一年收成的十之其一作为税赋,也就是每户须缴约纳四担粮食,大约折合六两银子,那么这样算来,每年落进你口袋的银子就是五万七千六百两,六年么……” 曾深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全身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他以为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景帝却是一清二楚,这一番话说出来当真让他心惊肉跳,竟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不停低头认罪道:“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景帝又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如果想杀你的话,早就杀了,也没有必要来和你说这一番话。” 曾深将头埋在地上早已涕泪横流。 景帝长吸了一口气,又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么?” 曾深不敢插言,只是微微的抬头看着景帝。 景帝语调略带伤感:“大汉国不是我一个人的,也许对于这片土地来说,我只是一个过客。我一个人住着那么大的宫殿,受着万人顶礼膜拜,可是曾阁老也是经历过两朝的老臣,悉心的辅佐先皇和我,你们现在一家老老小小一百余口,也要吃饭,也要穿衣,光是朝廷上的那点俸禄是不够的。如果按着赵万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说法,现在能活着站在朝堂上的又有几人?” 曾深再一次将头磕了下去,语不成声:“微臣深感陛下皇恩,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景帝点点头:“这些年你把户部治理的不错,而且这六年来,你除了吃那多出来的九千多人的空饷,再没有动作,奥!对了,你还偶尔收些贿赂,这些我都能理解,而且我还知道这些年你一共收了十多万两银子,其中有一大半都花在了刘直的身上。” 曾深再一次低下头。 “你抬起头看着我。”景帝话语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曾深抬头,但见景帝很自然的坐在椅子上,仿佛堂中那把椅子就是为他度身定制,景帝的目光清澈深邃,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曾深有种全身衣服被剥得精光,整个人无法遁形的感觉。 景帝一字一句的问:“你觉得……刘直可堪大用么?” 曾深整个人再一次如被闪电击中,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布满额头,却是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 过了半晌才听景帝道:“这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我知道在当时你选择站在大皇子身后,一是出于立长不立幼的规矩,二是迫于萧家的势力,这都是你的苦衷,所以你不得不去选择。如果……现在我让你重新选择一次,你愿意么?” 曾深还在犹豫,脑中有千万个念头转过,却不知如何作答,冷汗顺着脊背不停的往下淌。 忽然,中堂的大门被人推开,曾阁老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站着百十余名曾氏族人,随后曾阁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道:“曾家一门一百八十六口尽在此处,唯皇命是从,愿为陛下以驰骋,赴汤蹈火死而后矣,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一落,曾氏族人尽数伏跪在地,三呼万岁! 景帝上前将曾阁老搀扶起来,示意众人平身。 曾深却仍跪在地上犹豫,就听曾阁老道:“你这逆子还不谢过陛下大恩。” 曾深三叩之后,一言不发起身。 景帝示意让曾家子弟和曾夫人退下,只留了一对父子在堂里,这才对着曾深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三十九岁,再为朝廷再干个二十年应该没有问题。我现在就要你这二十年,不是保我,是保未来的大汉国。” 曾深闻言,当下跪倒,伏地叩首:“臣在此立誓,必不负皇恩!如有违今日之言,天诛地灭!” 曾阁老沉思半晌后,对曾深语重心长道:“经历了官场这么多年,你还看不出朝堂上的形势么?枉费了陛下一片苦心,你若是再辜负了圣恩,即便陛下饶你,我也会用家法除了你。” 景帝会心一笑,看着曾深:“我给你一道手谕,一会儿你就去把曾怀文从牢里接出来,只是他以后不可再走仕途,相信你也知道,官场上凶险万分,不能有半点差池,这次的牢狱之灾就当是个教训吧!” 第201章 退不了,身后都是兄弟! 驸马府经过刘朵每天派人来打理,一天一个样。 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彻底清洗干净,露出了原本威猛的轮廓。大门重新被漆过,门钉擦得锃亮,门环也焕然一新,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最显眼的是门廊下,已然对称地挂起了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笼,将昔日沉沉的暮气驱散了大半。 范离刚一迈进大门,一名稍上岁数的门子就忙着向他通报:“姑爷,有人在里边等您!” 刘朵介绍过,这门子姓程,以前公主府里的老人。 范离笑着点点头:“辛苦了,老程。” 正堂里,李延年正和丁大年分食一大锅炖骨头。 范离看了看天色:“不是,这晌不晌夜不夜的,刚什么时辰你俩就吃上了?” 丁大年抬头看着范离,那意思,有什么不对吗? 李延年也抬头:“我看他吃我就吃了!” 范离想想这俩人的属性,很合理,也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块骨头。 李延年斜眼看着范离:“你就不问问,我来找你干啥?” “来给我报账呗,还能干啥。” 李延年伸了大拇指:“我果然没跟错人,我跟你说说啊,临安城大大小小连铺子带酒楼总共一千七百多家。这次收上来九千二百两银子。” 范离挑了挑眉。 李延年接着道:“这其中有一百多家商铺,是周记商号的,还有十来家,是你媳妇的。这我肯定不能去收钱,不光不能收,还得提供最好的保护。” 范离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听着他说。 “临安城最挣钱的是赌场,再就是青楼。赌场的钱是大头,上次已经被你收走了。还有就是青楼,三十多家,总共收上来三万六千两。合在一起就是四万五千二百两。” 范离点点头,这账算的没毛病。 合着一家青楼每个月一千两,跟自己想的差不多。 李延年拿着一块啃干净的骨头敲着桌子:“所以我来通知你一声,这个月还得给我准备一万四千二百两银子……不……是一万七千二百两银子。” “什么玩意?我还得给你钱?”范离啪的把骨头往桌上一扔:“来来来,咱俩今天好好掰扯掰扯,四万五千二百两是吧,我给你刨去个零头。就算四万五千两。” 李延年点头:“对,再加上你收走那三万两的总共是七万五千二百两。这就是我们忠诚之盾一个月的收入。” 范离得理不饶人:“先不说我收那三万两……” 李延年摆手打断:“不不不……必须得说。”他用手比了六:“因为陛下,拿走的六成,可是把这三万两算在里面的。” “陛……陛下。”范离嘬着牙花子:“对哈,还有陛下!” 李延年接着掰手指头:“七万五千两,六成就是四万五千两,所以我现在只剩二百两,我忘了告诉你,现在忠诚之盾有一千八百人。每人每月八两银子,总共是一万四千四百两……” 范离感觉老搓火了,这特么李延年就是个要帐鬼,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气“行,一千八百人是吧,我今天要看到人。” 范离可是记着,前几天把忠诚之盾交给这坑货时,还不到八百人,那一千人他在哪变出来的? “没问题呀!”李延年起身,朝门外努了努嘴:“走!” 范离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出了驸马府,李延年也不废话,甩开步子,径直沿着府前街向北走去。 二人一路无话。 周围的屋舍逐渐从齐整变得低矮,街面也不复之前的热闹,行人稀少。最终,两人在一处高大的宅院前停下。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镇北将军府”几个大字苍劲有力。 院内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合着呼喝打斗声。 李延年推门而入,范离紧随。 院内整洁,巨大的演武场撞入眼帘,千余人分散场内,捉对厮杀、持械破阵、负重奔行……呼喝声与兵刃碰撞声交织,尘土微微扬起,空气里绷着一股浓烈的汗味与煞气。 演武场边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棚子。棚下炉火正旺,一名老者赤着上身,背对院门,正全神贯注地锻打一块铁坯。他手中大锤带动身体转了半圈,于空中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紧接着重重砸下。 “当——”的一声,锤头落下瞬间猛然弹起;几乎同时,铁坯也从台面跃至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落回原处,第二锤已紧接而至,分毫不差地击打在铁块上。那铁坯在锤击之间起伏翻转,仿佛被一双手无形地操控着,宛若活物。 范离双眼微眯,纯元境。 似是觉察到有人来,最后一锤,铛的一声,稳稳落下,铁坯再没弹起。 老者回头,眼见范离,咧嘴笑道:“小子,来了!” “邱老将军!”范离有些意外。 打铁声一停,千余人瞬间安静,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邱子泰豪迈一笑,随手在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扔给范离:“听说你枪使得不错!来,走两手!” 范离一把将枪抄在手中,枪杆入手微沉,立时涌上一股熟悉的爆膨感。手腕一抖,长枪已如臂使指般在身前挽了个枪花,发出“嗡”的一声轻颤,枪尖斜指地面。 “来得好!”邱子泰跨步上前,一枪递出。纯粹到极致的刺,长枪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 枪出,如千军冲锋,金戈铁马之音凭空炸响,枪尖前方空气被压缩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范离深吸气,战意冲霄。同样跨步上前,长枪如怒龙抬首,骤然点出,逆风刺! 双枪即将交击的刹那,范离枪尖一颤一绕,粘上邱子泰枪杆。两股强悍真气猛烈碰撞,发出“咯吱”异响,爆开一圈无形气浪,吹得那些围拢过来的汉子们衣衫猎猎! “破!”邱子泰须发皆张,暴喝如雷!沛然真力震开黏劲,长枪改刺为扫,如挥动擎天巨柱,拦腰扫来!狂风呼啸,似要荡平山岳! 范离眼中精光爆射,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不闪不避!吐气发声,低喝一声:“开!” 周身真气轰然暴发,瞬间贯注四肢百骸,衣衫鼓荡,手背青筋乍起。他双手紧握枪杆,以一种极其蛮横无俦的姿态,竖直格挡! 他想称称这位沙场老将的斤两!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两辆高速奔驰的战车悍然对撞! 枪杆交击处,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剧烈扭曲扩散! 狂暴的气浪四下漫卷。 二人枪杆交缠在一起,相互角力。 邱子泰沉声低喝:“为何不退?” 范离龇起白牙,脸上浮出一抹狠厉:“退不了!战场上,身后都是兄弟!” 第202章 我也退不了 “好!是条汉子!” 邱子泰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手上力道再增三分! 枪杆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范离双臂肌肉贲张如铁,叫了声:“去!”骤然发力将邱子泰推开。 “再来!” 老将军战意彻底被点燃,借着反弹之力,身形猛地一转,长枪自另一侧再次横扫而来! “怕你不成!” 范离体内真气奔腾如大江大河,战意澎湃。同样不退反进,抡枪斜砸。 “轰——!”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 仿佛平地惊雷!爆开的气浪将更远处的尘土猛地掀起,形成一圈浑浊的尘环! 两人都被对方巨力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但眼神却愈发灼热! 下一刻,战斗风格陡然一变! 不再有任何试探与技巧,变成了最原始的力量对轰! 邱子泰枪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仿佛不是在用枪,而是在挥舞一柄开山巨斧! 劈、扫、砸、撞! 简单的招式在他手中化作凛冽的攻伐,带着沙场之上一往无前的气势! 枪风笼罩之下,地面不断被刮开新的沟壑,泥土四溅! 范离也放弃了灵巧路线,将长枪舞动得如同疯魔!同样以劈对劈,以扫对扫,以砸对砸!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 铛!轰!嘭! 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战场上的擂鼓,一声接着一声炸响! 两人像是两头洪荒巨兽,以最野蛮的方式互相冲撞搏杀! 演武场千余人看得目瞪口呆,心神摇曳。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暴力,如此直接却又如此震撼人心的对决? 那枪杆每一次碰撞,都似有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那节奏剧烈跳动。 邱子泰越打越是心惊,眼前这年轻人的气力竟如此骇人,硬碰硬之下,自己这一身纵横沙场多年的功力竟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被他那股悍不畏死的劲头激得气血翻涌。 而范离心中也是暗惊,邱老将军这枪法,每一招都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千军万马的沙场煞气。 两人又硬碰硬地对撼了十数招。每一次碰撞都如同雷霆炸裂,气浪翻滚,刮地三尺。邱子泰的枪势依旧狂猛暴烈,每一击都蕴含着沙场老将的决绝与煞气。 然而,范离却敏锐地察觉到,每一次交击后,邱子泰回气的速度慢了那一丝,原本稳如磐石的下盘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晃动,那古铜色的胸膛起伏的幅度也更大了些,汗珠顺着虬结的肌肉滑落。 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猛烈对撞,枪杆粘在一起。 范离看着眼前须发皆张的邱子泰,沉声问道:“老将军,为何不退?” 邱子泰声音沙哑低沉: “退?老夫,退不得!我邱子泰的身后……是汉国的大门!” 远处旗帜被风吹动,猎猎作响。 所有围观的汉子们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看向邱子泰,目光里,有敬畏,有狂热,更有一种同生共死的决然。 范离闻言,心中凛然,手上用力,将邱子泰推开,“砰”的一声将长枪倒插于地,双手抱拳,对着邱子泰深深一揖: 老将军,晚辈……输了!” 邱子泰看着范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抛开长枪,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范离的肩膀,豪迈笑声再次响起: “好!好!好小子!能打能拼,更知大义!老夫这身老骨头没白折腾!来,看看你身后这些儿郎!”邱子泰说着指向那千余名汉子身上,范离打眼扫过。千余人静立,却如一道沉默的铁壁,煞气凝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微用神识探察,范离暗暗心惊,这些人的武道实力竟都在凝脉以上,靠前站着的十几人已至元阳境,另有一人同李延年一样,纳微。 “这是?”范离疑惑。 “这些都是我收养的孤儿,他们的父辈,都已经战死在北境沙场,我回到临安,把他们一个个收领回来,教他们武艺,就想着不能让那些战死的弟兄们,连最后一点根都断了,我不求 他们将来能飞黄腾达,只求他们能安身立命。李延年找到我,说你能给他们一条出路……前几天,他们已经加入了忠诚之盾,今天,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范离心说,什么就看到我你就放心了?你是不是被李延年给忽悠了?于是好心提醒:“那个……老将军,您可能搞错了,我那个忠诚之盾,它是收保护费的。” 邱子泰哈哈一笑:“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看过,不错!” 李延年赶忙上前给邱子泰吃定心丸:“您放心,他们跟着范侯,既能有口饭吃,又能守住临安城的安宁,跟当年在北境保家卫国,本质上是一样的!”说完又转向范离:“是吧?” “呵呵!”范离不置可否轻笑,转向邱子泰,抱拳道:“邱老将军,今天下官还有要事在身,改天再来拜访。” 邱子泰依然笑呵呵道:“好说,好说!” 范离转身离去。 李延年快步跟上:“怎么样?你就说这一千人怎么样?” 范离一言不发,大步走出将军府。 李延年还在喋喋不休:“一个人每个月才八两,你就说这个价值不值?” 范离猛然转身,目光灼灼看着李延年:“你是陛下的人?” 李延年打着哈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范离目光清澈:“如果我没猜错,那些人也是陛下的,邱子泰只不过是帮着训练和管理,你别着急插话,听我说…… 萧长山下台,督察御史一职始终空着,刚好你回来,陛下觉着你不错,又有邱子泰的推荐,因为你是老将军在鹿鸣郡的继任者,他觉得把这一千人交给你很放心。 可我就不明白了,你带着这些人好好当你的督察御史多好,干嘛非要扯上我的忠诚之盾?” 被范离点破,李延年挠挠头:“分那么清楚干嘛?你跟陛下这不是翁婿么,都……都是一家人……” 范离气不打一处来:“我发现你是真不要脸,我和陛下是一家的,可是你特么拿两份俸禄!而且我看陛下和你才是一家人,你俩串通一气,把我架空了,忠诚之盾在你手里,听陛下指挥。” 范离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我苦哈哈找银子给你们发俸禄,如果出了事还得我背锅!你是把我当傻子吗?咱俩的朋友到此为止,再见!”说完,大步向前。 李延年看范离真来火了,边追边道:“我俸禄的事儿好商量,实在不行,我给你打个折……” 范离加快脚步,向后摆摆手:“你跟陛下说,忠诚之盾我不要了,送你们玩儿。俸禄你找他要,跟我毛钱关系没有。” 李延年紧追不舍:“咱先不说俸禄的事,你看都这点了,去你那蹭个饭没问题吧?” “我发现你是真特么不要脸!” 第203章 拿个章程出来 范离不上朝了。 请了病假,在家怄气! 你老帅哥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忠诚之盾不过就是整合了一些地痞流氓,你要的话,明说,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便可给你,可是你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几个意思? 自己必须得拿出点态度来表示一下,不然真以为他是软柿子。 还有报纸,头版三篇文章,基本都是老帅哥亲定的,照这样发展下去,好像快没自己啥事了,没这样的。 范离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给刘项编写物理教材,由浅入深的把他所知道的物理知识梳理成体系。 从基础的力与运动开始,并用生活中常见的现象举例,解释惯性与速度的概念,再逐步延伸到杠杆原理,滑轮组的应用,水的三种形态转换,甚至结合工坊里打铁时的能量转化来阐述功与能的关系。 不过写着写着有点跑题,后边又把很多化学知识也加了进去,比如燃烧的本质,几种物质放在一起会产生的反应。 刘朵在一旁红袖添香,添茶递水,时不时搞下小暧昧。 范离一只手伸进刘朵衣服里,正给她演示力作用在人体上的反应,屋子里满是旖旎。 门子老程来报,在门口被春杏拦下。 范离听到二人在外面的谈话,南楚新科状元范寻求见。 赶忙抽出手,吩咐春杏请他进来。 刘朵面颊绯红,眼波流转,乖巧地替范离整理微皱的衣袍,识趣地退至里屋。 范寻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澄澈,手中拿着一份报纸,进屋后先向范离一礼:“末学范寻,冒昧前来叨扰先生。” “公子不必多礼,坐。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范离语气平和,起身笑着让座,吩咐春杏上茶。 范寻依言坐下,姿态端正,目光灼灼落在范离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今日冒昧,实是因读了先生此文,胸中激荡,难以平复。”说着,双手将那份报纸微微向前一递,指尖点在头版《少年汉国说》的标题上。 范离闻言,信口开河:“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样子,那时候也和你一般,满腔热血,整天追问理想的模样,倒是让公子见笑了。” “理想的模样?”少年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原来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理想!” 范寻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深吸一口气,:“不瞒先生,末学幼时蒙父母开蒙,此后便是埋首经史子集,于寒窗下自读,侥幸得中,忝列状元。金榜题名后,欣喜之余,反生惶惑。圣贤书读了万千卷,却好像与这真实世间隔了一层。该如何做官?如何做事?如何真正有益于国,有益于民?末学……竟觉前路茫茫,无所适从。” 他眼神清澈地望向范离:“直至读到先生的《少年汉国说》振聋发聩,令我振奋之余,更觉豁然开朗!先生所言‘少年强则国强’,非空谈道德,而是期许我辈具真才实学,有担当之志,行务实之事!再观先生所办报纸,皆是从实处着眼,于细微处见真章,与往日所见空泛议论截然不同!” 说到此处,他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只觉之前种种迷雾被先生文章一扫而空,心中雪亮!”说着,郑重起身,长揖及地:“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范离赶忙将范寻扶起来:“言重了,先生我实在不敢当。你我年纪相仿,咱俩平辈论交便是,你有什么不明白了就问,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也自在,我也自在。” 范寻眼看范离笑容和煦,没有丝毫做作,又想起他那做《平阳赋》时的风采,加上这两天他听到关于眼前这位青年的传闻,那《青玉案》,那《水调歌头》,还有很多青楼里传唱的诗词,都是眼前之人所作,心中豁然明朗,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才,能够交到如此人物当真是三生有幸,念及至此,露出灿烂笑容,向范离抱拳道:“我可就真喊范兄了!” 范离揉了揉耳朵:“叫范兄感觉咋这别扭呢?来,叫范哥!” 许多年以后,范寻在回忆录中写道:谁也不曾想到,我们兄弟二人,就这样鬼使神差的凑到了一起。 …………………… 鸿胪寺一间厅堂里,南楚使团正在开会,讨论下一步交流事宜。 御史大夫崔明,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面带忧色。 老宰相宋大生神色萎靡不振,那天他在摘星楼里看十盘棋谱看了一个晚上,次日清晨才跌跌撞撞回来,去时夕阳满身,归时晨露未曦。整夜滴水粒米未进,魂魄如被抽离,只余一具空荡躯壳。到现在满脑子还是那惊世十局。 大学士苏文瑾拿着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驸马柳长风脸上还有好几道抓痕,正在望着房梁。 崔明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总得说句话罢。我们已到临安数日,汉国那位范少卿已来催问多次,先比什么、后比什么,总需拿出个章程,不能一直空耗下去。” 等了一会,几人还是没吱声,崔明开始点名:“柳驸马,随您来的那些乐师和舞姬们技艺精湛,南楚的《霓裳羽衣舞》更是冠绝天下,不如先从礼乐开始切磋?” 柳长风看了崔明一眼,叹了口气:“那晚宴会你又不是没在,那一曲《半壶纱》,还有公主那一舞,你又不是没看到。咱们南楚的乐师实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千里迢迢来交流,这第一炮总要打响,若是刚一开始就落了下风,我南楚颜面何存?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说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抓痕。 苏文瑾放下报纸,慢条斯理道:“柳驸马所言极是。各位不妨看看这篇文章……”他将手中报纸展于众人面前,指尖点向《少年汉国说》标题,“此文华美壮阔,丝毫不逊于《平阳赋》。另外,我在青……”他险些说出“青楼”,急忙改口,“我偶然听到几首诗词,皆出自那位范驸马之手。若比文章辞赋,我南楚纵有麒麟子,也未必能占上风,反可能被其牵着鼻子走。难呀,难呀!”说罢又拿起报纸,品读《白蛇传》。 崔明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将目光转向老宰相宋大生,缓缓开口:“老相国,您乃我南楚棋圣,与汉国郭安良齐名,这棋道上的较量,放眼两国,怕是无人能出您之右。只要您能在棋局上胜了郭安良,定能一扫我等此前的颓势,即便再不济也能打个平手,不至于让我南楚颜面扫地。您看如何?” 厅内安静下来。 宋大生缓缓抬头,眼神恍惚。良久,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若在三日前,我必即刻去找他手谈。但那已是过去。”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我刚从摘星楼回来,看了那十局棋……那棋,穷尽变化,已不似人间之棋。与之相比,老夫往日所弈,不过是……是村童垒石,稚子画沙,徒具其形啊!” 厅内众人都愣住了。 正在这时,范寻走进厅内,一脸兴奋,他与范离聊了一个上午,从经世济民的方略谈到格物致知的妙趣,范离说话风趣幽默,总能用最浅显的例子讲透深奥的道理,让他茅塞顿开! 从驸马府出来他只觉胸中郁结尽数散去,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崔明见范寻进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忙问:“范状元,你来得正好。依你之见,我们与汉国的交流,先比什么为好?” 范寻心中暗忖,如比诗词歌赋,范离代表汉国出马,楚国真的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他沉吟半晌,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算学!” 第204章 南楚书生 自从南楚使团抵达大汉,临安城内百业兴旺,呈现出一片空前繁荣的景象。其中客栈生意最为红火,当天所有客房被订满,而仅次于客栈的,便是青楼。城内三十多家青楼夜夜笙歌,通宵达旦。 范离今晚要去的,名为“品花轩”。 这家青楼平日生意并不算好,究其原因,是价格高昂,最普通的姑娘一夜亦需数百两,花魁起价三千两,即便某些达官贵人也难以承受。 用这品花轩东家的话说,就是用价格过滤掉渣男。 然而南楚使团一来,品花轩夜夜爆满,可见南楚财大气粗。 范离刚踏入厅堂,便见老鸨正赔着笑脸向一位客人解释。那客人三十多岁,书生打扮,口音带着明显南楚腔调,点名要见花魁。老鸨连连致歉,说花魁今夜已有约在先,但那书生不屑冷笑道:“有约?五千两,让她把那约推掉。” 老鸨面露难色,支吾不语。 范离一听,这里好像还有自己的事,因为花魁约的就是他!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一千两,与花魁小叙。 他略一思忖,走上前去,轻拍南楚书生的肩膀,温言道:“这位兄台,你看这样可好?你给我两千两,再出三千两便能见到花魁。” 南楚书生与老鸨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范离身上。 范离自认此举实属好意。他琢磨着,自己拿两千两赔给品花轩作为违约金,将名额转让给这位南楚人,岂不两全其美?自己也省得再去走一遍过场。 “给你?”南楚书生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范离,语带讥讽:“看你模样倒还周正,可我凭什么将两千两银子交予你?我出五千,是觉得姑娘值这个价!但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中间过一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范离一时尴尬,却也觉得对方所言不无道理。他搓了搓手,继续解释:“兄台息怒。您问我是谁?不巧,与花魁有约的那位,正是在下。” 老鸨闻言再次仔细端详范离,迟疑道:“您就是……” 范离向老鸨子递过眼色,微微点头。 老鸨会意,知范离不想透露身份,向他说了声:“您稍等,我这就去喊东家。”说着扭头奔向后堂。 范离无奈地摇摇头,转向南楚书生继续说道:“你看,我并未骗你。我若失约,须赔他们两千两。你若把这两千两付给我,我再转赔付于他们,你合着出三千两马上就能见到花魁。总价同样是五千两,不用排队……” 南楚书生看着范离,轻蔑冷笑:“银子我可以代你付,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范离一听,心说我刚才那根筋搭错了。为区区两千两银子,何必如此自贬身价?他面色渐冷,整了整衣襟,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既然兄台愿替范某支付这两千两违约金,在下却之不恭。但违约金之事,得当着东家的面说明白。毕竟,”他龇牙一笑,斜眼看着对方:“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与兄台毕竟是初识,还是当着主家的面,说清楚的好。”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自后堂悠悠传来:“是谁……要与我当面说清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珠帘轻响,被人一只纤手轻轻撩开,随之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来人一袭极为合身的绯色长裙,勾勒出动人的曲线,领口微敞,一段如玉脖颈和精巧锁骨隐约可见。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步步生姿。 待来人走近,更见其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自红。一双桃花眼仿佛漾着水光,眼波流转之间,如有无形的小钩子,撩得人心神荡漾。 老鸨连忙上前,对两人笑着介绍:“哎哟,二位爷,这位便是我们品花轩的花魁,也是咱们这儿的东家——海棠姑娘。” 海棠眼波慵懒,掠过范离与南楚书生,唇角扬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妖精!范离心里暗骂一声,这女人的面相,搁前世那就是妥妥的绿茶。 他定了定心神,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解释道:“那个……海棠姑娘,事情是这样,这位南楚兄台迫切想一睹姑娘芳容,愿出价五千两。而在下与姑娘有约在先,契定一千两。刚才我提议,若这位兄台愿代我支付两千两违约金给贵轩,咱们之间的合同就可以作废了。如此,他实出银仍为五千两,三千两给姑娘,两千两作为违约金,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海棠听罢微微皱眉,白了范离一眼,随后目光转向书生,似笑非笑道:“这位爷台一掷千金,只为见海棠一面,实在让人受宠若惊,我现在人也来了,你也见到了,那就掏银子吧!” 书生嘴角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五千两而已,莫非还怕我赖账?银子不是问题,但要物有所值!” 海棠淡淡一笑,转向范离,桃花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更显得难以捉摸:“你倒是很会打算。两千两违约金……说得好似我这品花轩成了街市菜摊,任人讨价还价?” 说着,忽然唇角一勾,绽出一抹娇艳笑痕,眼波如丝般抛向南楚书生: “这位公子,您不是想与海棠单独一叙么?简单。您若愿替我出这口气,将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给我好好打上一顿,让他往后做人实在些……那今夜,海棠分文不取,陪您焚香斟酒,秉烛夜谈。” 范离彻底怔住——这姑娘,啥意思? 书生闻言,嘴角笑意绽开,转向范离,声音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海棠姑娘的话,你可听清了。是在这儿动手?还是出去再说?” 范离斜眼瞥向海棠,心道这女人真是个妖精。她分明是看那书生不顺眼,却要借我之手,把他给打发了。 心念电转间,悄然放出意识探查,这书生竟是纳微境。更让他意外的是海棠,她竟也身负武功,已是元阳境。 有意思! 范离转而面向书生,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兄台,你看,这人忒多,要……要不,咱们还是找个背人的地方打吧……” 第205章 小白脸一拳把我打懵了 鸿胪寺,偏院。 周自雪望着范寻蹑手蹑脚从他门前走过,不由得摇头轻叹。 大师兄范抱冲曾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本有望继承衣钵。可十七年前,他年幼的儿子被人拐走,自此范抱冲一蹶不振,终日借酒消愁,修为不进反退,连带着整个范家在宗门中的地位也隐隐下滑。 不过还好后来有了第二个儿子范寻,大师兄才略止颓势。 这范寻自小天资聪颖,偏偏对习武毫无兴趣,一心钻研学问,竟考取了状元,成了南楚公认的麒麟才子。这下他更有理由不练武了。 周自雪正思量着该如何劝诫这位师侄,莫要荒废了家传武学,院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踉跄又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喘息! 他眉头一皱,尚未起身,一道人影便跌跌撞撞扑进院中。来人浑身尘土,发髻散乱,双眼乌青肿得只剩一道细缝,整张脸膀如猪头。周自雪仔细辨认片刻,才骇然认清——这竟是他的九师弟,赵莽。 听到动静,书斋另外几人也赶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赵莽搀到榻上。周自雪抢步上前,凝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眼中怒火几乎喷薄欲出。 “岂有此理!是谁将你伤成这般模样?说!今日我定替你讨回公道!” 赵莽在榻上挣扎欲起,却牵动伤口,疼得浑身一颤。他张了张嘴,门牙漏风,话音模糊不清:“似兄……似、似品花轩!” 周自雪眉头锁得更紧:“品花轩?你跑去那烟花之地做什么?!” 赵莽急急辩解:“不似……不似我要去……似……似……” 周自雪冷哼一声:“别是了!有两个臭钱就不知天高地厚!说,谁动的手?” 赵莽嘴上漏风,却满是恨意:“一个小白脸……和一个妖女!他俩合伙坑我!是那小白脸动的手!” “小白脸?妖女?”周自雪捕捉到关键,眼中寒光骤现,“那小白脸为何动手?” 赵莽喘着粗气,脸上横肉因愤怒与疼痛扭曲一团,嘶声道:“我……我只想见识那花魁海棠……出五千两请她推了先前的约……谁知冒出个小白脸!他说他才是约好的人,还要我给他两千两转让费?! 我呸!凭什么?我说替他付违约金让他滚,他还不乐意……非要扯什么找东家当面说清! 结果那妖女一出来,就撺掇我打那小白脸!说让我替她出气,只要揍那小子一顿,她便分文不取陪我……我哪知道那小子看着文弱,下手却那么黑!冷不防一拳就把我打懵了……后面的事……我就记不清了……”他越说声越低,偷偷瞟向二师兄。 “你一个傲世境,被个小白脸偷袭一拳打晕?”周自雪咬牙切齿。 赵莽脸上红白交错,仿佛被戳中痛处,嗫嚅辩解:“我……我当时没……没防备……” 他哪里是没防备,更没真的晕过去——实则是被那小白脸按在地上暴揍,毫无还手之力。但这等丢人之事,他实在没脸细说,只能以晕厥推搪。 周自雪听完,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师弟跑青楼争风吃醋被打固然丢人,可对方下手如此缺德,他刚才以神识略微探查,发现赵莽身上啥事没有,伤都在脸上,这分明是故意打给他们书斋看! 想到这里,周自雪胸膛剧烈起伏,声音自牙缝中迸出:“你说那妖女……是品花轩的?” 赵莽连忙点头:“品花轩,海棠!” “好,好得很!”周自雪怒极反笑,“一个小白脸,一个娼妓,竟敢联手折辱我宗门弟子!真当我书斋无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重地落在赵莽身上。 “你且安心养伤。这口气,师兄替你出!”随即他环视屋内众人,“你们在此看好他。” …………………… 范离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揍的竟是书斋的人。此时他正与海棠掰扯: “你看,见也见了,旧也叙了,还差一首诗是吧?有了——”他略一思忖,随口吟道,“履约青楼看海棠,谁知偏逢楚客狂,契约翻作拳下债,教他哭爹又喊娘。” 海棠闻言咯咯娇笑,眼波流转似春水荡漾:“范侯这诗倒是应景得很~就冲这首诗,今日妾身也定要伺候得您舒舒服服。”她边说边轻咬朱唇,一双桃花眼媚意撩人。 这妖精!范离斜了她一眼,咧嘴笑得漫不经心:“那个,海棠姑娘,我诗也作了,架也打了。那合同范某如约完成,天色不早,就此别过。”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范侯留步。”海棠倏地上前拦住他去路,眼波潋滟间带上一丝嗔意:“范侯怎如此不解风情?长夜正好,妾身特地备下的五粮液还未启封——这可是托了关系才从周家商铺买来的佳酿。你我何不共饮几杯,聊聊临安城里的风流趣事?” “这个嘛……”范离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算道,“你的身价三千两,我这也明码标价。先说好这一千两,含见面闲聊、赠诗一首。帮你揍那小子是我额外赠送的,服务内容已远超预期,堪称业界良心。姑娘若要别的服务,可得加钱。” 海棠微微仰首,眸光漾动如波:“这账可不能这般算。范侯打跑的那位,可是实打实愿出三千两见我一面的恩客。这笔损失,又该怎么算?” 范离龇牙一笑:“那可是你让我动手的!” 海棠眨了眨她那卡姿兰大眼睛,满脸无辜:“范侯怕是记性不佳?我是让他打您,可没让您打他呀。” 范离表情蓦地一僵——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随即敛起神色,目光平静地注视眼前这张妩媚绝伦的脸: “我不问姑娘身份,也不想知道你接近我有何目的。”范离指着自己鼻子,用一种警告的口吻:“我,不想玩了!今夜到此为止,告辞!” 说完,他侧身绕过海棠,大步向外走去。 海棠却不依不饶,身形一晃,五指如钩抓向范离肩头:“范侯何必走得如此急切,我……” 话未说完,范离猛然转身格开她手腕,一拳轰出,势若奔雷! 海棠根本来不及闪躲,只见那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拳风凛冽,刮得她双眼难睁,下意识闭眼。 范离的拳头在她鼻尖前戛然而止。 猛烈拳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如波浪起伏,一头长发翻飞乱舞。 第206章 浩然剑歌 海棠脸色惨白,一瞬间,她好像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那拳头上蕴含的恐怖力量,只要再往前半寸,自己非死即伤。 她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拳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范离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再次警告:“你那一套在我身上不好用,我也没兴趣和你纠缠,若再有下次,这拳头可就收不住了。” 言罢,他不再看海棠一眼,径直转身大步而去。 刚走出品花轩大门便撞见一名儒生,正站在台阶下仰头望着品花轩的匾额,一身白袍纤尘不染。 范离没作理会,自顾前行,身后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谁是海棠,给我出来!” 声音浑厚绵长,滚滚漫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范离不由自主停住脚步,悄然延出一缕意识,在白衣儒生身上扫过,纯元境! 品花轩内,海棠正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闻得声音,强自镇定,理了理散乱的鬓发,款款走出大门,抬眼望向门口的白衣儒生,只见此人四十岁上下,面容丰腴,骨相清奇,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尤其两道剑眉斜飞入鬓。 海棠心中一凛,定了定神,收起妩媚,敛衽一礼:“奴家便是海棠,这位相公找我有何吩咐?” 周自雪上下打量眼前丰饶妩媚的女子,出言确认:“你就是海棠?” 海棠心头一紧,隐约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正是奴家。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周自雪目光如炬,直视海棠:“打伤我师弟那个小白脸呢?” 海棠嘴角微微翘起,用手一指还在看热闹的范离:“在那呢!” 范离一个趔趄,你妹呀!这死妖精直接把他给卖了,一点都不带含糊的。 周自雪扭头,刚好与范离的目光撞个正着。他上下打量着范离,见对方身着锦袍,面如冠玉,虽站姿随意,却自有一股清隽气度,心中怒火更盛——果然是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他踏前一步,周身内力不自觉运转,一身白袍无风自舞。 “是你打伤了我师弟?” 范离讪笑着解释:“是这样啊!是他先打我的,结果他没打过我。” “巧言令色!” 周自雪踏前一步,直视范离:“你下手阴狠,折辱我宗门清誉,我……” “等等……” 范离打断:“你别上来就给我乱扣帽子,我要是下手阴狠,他早废了,还折辱你宗门清誉,他跑这来嫖娼就不辱你宗门清誉了?对了,你啥宗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周自雪被范离这一通抢白呛得脸色铁青,本想自报名号,但范离一句‘他跑这来嫖娼’给强行压了回去,堵得胸口发闷。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股磅礴的气势自他体内散发出来,压向范离:“想听我宗门名号,先领教一下我宗武功。” 范离夷然不惧,体内真气运转,战意澎湃四散。 两股无形气浪在品花轩门前轰然相撞,激起漫天尘土,周遭看热闹的路人惊呼着后退,街边酒幡被气浪卷得猎猎作响。 周自雪瞳孔骤缩,对方年纪轻轻竟已经到了傲世巅峰,怪不得赵莽被他打成猪头。 当下不敢大意,中指与食指并拢,指尖向上与眉平齐,另一手缓缓抬起,手心向上,像是托起万斤重力。 忽然间周围的空气似乎要凝固,淡淡微弱的气息波动向四下散开。 周自雪与眉心平齐的两指渐渐虚幻复又凝实,手指上方的空气仿佛被利器刺破,发出嗤嗤响声,夺人心神。 书斋,浩然剑歌! 范离一眼认出对方武功。 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脚下轻点,身形如青烟般飘忽。就在此时,周自雪指尖白芒大盛,口中轻喝:“浩然……诛邪!” 一道凝如实质的剑罡撕裂空气,带着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直斩而下! 剑罡未至,凌厉的剑气将空间斩得微微扭曲,空气排开复合,发出沉闷的音爆声。围观众人惊呼后退,仿佛整个天地都为这一剑所慑。 范离瞳孔微缩,就在剑罡临体的刹那,身形陡然加快,拉出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锋芒。 剑罡斩过,残影湮灭,地面青石被生生切出一道深约半寸,长近丈许的剑痕。 围观众人呼吸一窒,齐齐后退,檐下的灯笼无风自动,微微摇曳,周遭空气陡然变得沉重起来。 周自雪一击落空,手上毫不停歇,剑罡再凝,如狂风骤雨般追向范离飘忽的身影。 范离身法灵动至极,时而如柳絮扶风,时而如惊鸿照影,在密集的剑罡缝隙中穿梭,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攻击。 范离腰间有剑,眼见对方空手便不屑去用。他一边闪避,一边暗中观察周自雪的剑法路数,心中暗道,这浩然剑歌果然名不虚传,剑势堂堂,正气凛然,每一剑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好胜之心大起,脚下步法突变,不再一味闪避,身形猛然折转,如离弦之箭般欺近周自雪身侧。 周自雪见状不惊反喜,浩然剑气陡然迸发,化作一道剑幕护住周身。 范离也学着对方,双指并拢如剑,内力外放,却不如对方剑意凝实,与那堂堂剑罡甫一接触便即消散。只能仗着身法快捷,抽冷子戳一两指。 这一番打斗,周自雪白衣飘飘,剑气纵横。空气中不时传来嗤嗤破空声。周边围观人群已然退到几丈之外。 范离身形快到极致,围绕对方拉出道道残影。 二人越打越是心惊,周自雪已然认出,眼前这小白脸使出的是剑阁武功,只是不知道剑阁何时出了这等年轻俊杰,各种招式小白脸手上变化莫测,自己穷尽招数,却始终沾不到他衣角,对方若是拔出腰间长剑,自己绝非敌手。 范离只觉对方剑气层层叠叠,剑罡密不透风,每一剑沉稳厚重。若非自己身法占优,怕是早已落败。 心思电转之间,一个分神,一缕发丝被剑气扫中,断发散落。尚未落地,又被剑气搅散。 第207章 武斗凶险,易肇祸端 海棠立在品花轩石阶之上,心里七上八下,满心懊悔,她原本只想小小报复范离的不解风情与言语恐吓,万万没料到,竟点燃了如此激烈的龙争虎斗。 品花轩前,战意沸腾。 周自雪周身散逸的剑罡骤然狂暴,不再是之前狂猛的单道斩击,而是化作无数道白色气刃,在他身前丈许之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 “浩然剑网”,这是一种近乎势的威压。 空气中仿佛灌满了无形的水银,沉重、滞涩,带着涤荡天地的刚直。 好家伙,动真格的了!”范离心中暗凛,知道对方已毫无保留。当下脚下步伐一变,不再是试图近身缠斗,借着对方气势推来的压力,轻灵却又迅疾地向后飘退。游走在剑罡所不及的边缘。 对方将浩然正气催发到如此境地,虽威力倍增,气势恢宏,但相应的,对自身内力的消耗也极为恐怖,必然难以长久。 范离在等,周身真气含而不发,身形在后退中依旧保持着一种轻盈的节奏。 周自雪察觉到范离的意图,攻势陡然加快,剑罡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剑势更胜之前三分,誓要在气势衰减前将对方彻底压制。密集的剑气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 范离却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身形飘飘忽忽,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的气刃,如鬼魅般在剑罡的缝隙中游走,一边闪避一边调整着内息,静待时机。 周自雪的剑罡越发狂暴,一道凌厉的剑罡擦过范离的身侧,“嗤”地一声斩断了酒馆门前的旗杆!酒旗应声而倒,朝着范离的方向砸落。 电光石火间,范离眼中精光一闪,探手一抓,精准地握住那下落的旗面,手臂猛地一抖一甩! 那巨大的酒旗如同渔夫撒出的巨网,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般朝对方兜头罩去!瞬间遮蔽了周自雪视线。 范离这一招的灵感来自于前世某款游戏,其中有一个技能叫做致盲,中招者屏幕黑三秒。此刻,不用三秒,一秒足够。 酒旗盖来,周自雪视野被笼罩,赶忙催动剑芒,将酒旗绞得破碎纷飞,眼前景物骤然开朗,却没了那小白脸的影子。 就在周自雪视线被遮挡的刹那间,范离脚下步伐不停,身体顺势伏低,手掌在地面一按一抄,一块之前被剑气崩裂的青砖已入手中!就在酒旗被绞碎的瞬间,接连两个滑步绕到周自雪身侧。身形骤然加速,刹那间提到极致,手臂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那块沉甸甸的青砖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拍向周自雪后脑勺。 周自雪眼前没了范离踪影,心知不妙,耳闻身后风声骤急,那种危险的感觉让他周身寒毛乍起。听风辨位想也不想,反手一记剑罡,同时转身,他这不转身还好,这一转身悍然用正脸对上板砖。 面对周自雪反手凌厉一击,范离身体凭借本能,强行一顿,险之又险的避过剑芒,手中青砖挥出。 周自雪回头刹那,青砖已至!只觉眼前一黑。 啪! 这一记板砖结结实实平拍在脸上,周自雪仰天跌倒,直接被这一记板砖给拍晕了。 范离没敢使用太多内力,得手后,撒腿就跑。借着夜色,身形拉出一道残影,拐进一条巷子,才反应过来,我打赢了,为啥要跑?估计是前世架打多了,用板砖拍完人之后的本能反应。应该是这样。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懵了,两名高手打架,打得好好的,众人看得正起劲,画风突变,高手化身流氓,一板砖撂倒对手。 周自雪挨了这一板砖,被打得涕泪混着鼻血横流,鼻子歪了,嘴唇裂了,门牙掉了,他缓了半晌才从地上坐起来,脑瓜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今天这人是丢大了,在人群中踅摸一圈,哪还有那小白脸的影子。 周自雪的心被一板砖拍碎了,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浑浑噩噩走回了鸿胪寺。 他主是不能接受这种方式,哪怕对方拔出剑来砍他一剑,他也认了。 传出去他是败在别人剑下。 可被别人一砖头撂倒,别人会怎么议论? 他,周自雪,书斋二代弟子中的翘楚,代表南楚书斋前来与汉国剑阁进行武道切磋……竟然在临安城的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一板砖呼在脸上! 太特么屈辱了! 作为领队,师傅将重任交予他,是信任,也是荣耀。 可现在呢?先是九师弟赵莽跑去青楼争风吃醋,被人打成猪头,丢尽了书斋的脸面。自己这个做师兄的,非但没能干净利落地找回场子,反而步了师弟的后尘,甚至更惨! 书斋一行六个人,已经有两个被人打脸了,都是二代弟子。 他踉跄着推开偏院的木门。 院内,灯火通明。留守的另外两名年轻弟子正在檐下切磋论剑,五师弟方锦秋则在石桌旁翻阅书卷。听到推门声,几人皆抬头望来。 刹那间,院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切磋的弟子动作僵在半空,方锦秋手指停在书页上,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滚圆。 二师兄,也被人打了? 那两名年轻弟子回过神来,慌忙跑上前,手足无措,声音带颤:“周师伯!您……您这是怎么了?遇到强敌了吗?” 周自雪看着他们眼中的惊骇,只觉那火辣辣的羞耻从脸颊烧遍全身。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漏风的抽气。他猛地闭嘴,痛苦扭过头,胸腔里堵得发慌,那是一种混合了憋屈、羞愤、以及想要杀人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廊庑另一头传来。 得到消息的范寻也赶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好奇和探究。看清周自雪的惨状时,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但是很快就被一种了然神情所取代。他微微摇头,轻叹: “唉,早与你们言,武斗凶险,易肇祸端。若好生读书,明理修身,焉有此等皮肉之苦?” “……” 空气死一般寂静。 那两名年轻弟子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偷偷去瞥周自雪的脸色。 周自雪猛地浑身一颤,本就嗡嗡作响的脑袋仿佛又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咙口。 一切都是那个小白脸,剑阁一定脱不了干系,对,就是剑阁。 周自雪忽然起身,愤怒咆哮:“剑阁,欺人太甚!” 第208章 黑马 范离躲进巷子,稍稍平复呼吸,又悄悄折返。他看见周自雪从地上坐起,茫然四顾,这才心下稍安。 他返回来,一是怕对方真有什么闪失,毕竟这点小事不至于闹出人命,他得及时处置;二是担心这人去找海棠的麻烦。海棠虽也不是什么善茬,但此事终究因自己而起。他隐在暗处,见周自雪失魂落魄地离去,并未牵连旁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打道回府。晚上还得给公主丰胸,责任重大。 公主府正堂,暖意融融。 刘朵已备好夜宵,二人围坐火锅前,边吃边聊,气氛暧昧。 正吃到半途,一名侍卫慌慌张张跑到门外,对侍女急声道:“烦请通禀殿下,出事了,马厩出事了!” 范离不动声色地将刘朵那条雪白的大长腿从自己身上移下来,扬声道:“让他进来。” 侍卫得允,快步进堂,抱拳行礼,语气急促:“禀殿下、姑爷,马厩出事了。” 范离眉梢微动:“怎么回事?慢慢说。” 侍卫咽了口唾沫:“您几日前不是牵回来一匹黑马吗……” “对,是我牵回来的。”范离点头。若非侍卫提起,他几乎忘了这匹马。“那马怎么了?有人来要了?” 侍卫连忙摇头:“并未有人来要。只是那马性情异常暴烈,人稍靠近就又踢又咬,根本无法与其他马匹共处。我们只好将它单独关在一间马厩,还专门派人照看……” 他语速飞快,满是自责与后怕,“今晚新到了一批草料,我们都去卸货,回来就发现马厩的门栓被撞断……” 范离挑眉:“跑了?” 侍卫心有余悸:“没跑……您那马,它、它跑到别的马厩里,把里面所有公马都弄死了!” 范离瞪大眼睛,看向刘朵,刘朵也正看着他。二人眼神交错。 刘朵:什么情况? 范离:我也不知道啊! 刘朵:那马怎么回事? 范离发觉眼神交流说不清,开口解释:“南楚使团来的那天,我陪柳长风进城,他骑的是一匹白马,我就被人塞了这匹黑马。事后顺手牵回府里,一直没人来要。” 刘朵向他眨眼,二人再度眉来眼去。 刘朵:这马跟你一样坏。 范离:等我先去收拾了马,回来再收拾你。 刘朵:坏人! ………… 范离赶到马厩时,黑马正在厩外闲逛——不是在它自己的马厩外,而是在几匹母马的厩外。见范离到来,黑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六匹死马还横在马厩内,尚未处理。范离上前查看,四匹是被踢死的,马头凹陷变形,脑浆与鲜血自颅骨裂缝中溢出,死状凄惨;另外两匹颈处有明显咬痕,喉管断裂,显然是被咬死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马粪混杂的臊臭,令人作呕。 范离强忍不适,望向那匹悠然踱步的黑马。 黑马似有所觉,转头斜睨范离,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警告?仿佛在说:没你的事,快滚,别管闲事。 范离被这眼神看得一愣,这畜生莫非成精了?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火气,缓缓靠近。黑马见状,前蹄刨地,鼻孔喷出两道白气,摆出戒备姿态。 范离停步,眯眼打量黑马。 这马通体乌黑,鬃毛如瀑,在马厩灯笼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身形比寻常马匹高大许多,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此刻正警惕的看着他,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 侍卫连忙提醒:“姑爷千万别靠近,这马的性子太烈,刚才已伤了两名弟兄。” 范离皱眉:“你们都退远点,我还就不信了。” 待众人退后,范离向前一步。 黑马发出低沉嘶鸣,碗大的前蹄再次重重刨地,草屑泥土四溅。 “哟呵?”范离来了兴致,“你这跟谁叫板呢?” 话音未落,黑马骤然发难,毫无预兆,四蹄蹬地,猛然发力,直撞范离。 范离侧身闪避,伸手抓住鬃毛,只觉入手又硬又滑,只是他没想到,黑马前冲之势极猛,带得他一个趔趄,赶忙脚下用力,稳住身形。 黑马被揪住,猛然拧头咬向范离脖颈。 范离急忙缩手,一侧身伸手按住马头,向下用力。 黑马被他按住头颅,顿时暴怒,四蹄刨地,脖颈猛地向上猛顶,鼻孔喷出的炽热白气。 范离只觉得掌心下传来一股狂暴的力道,立即运转内力,沉腰立马,脚下生根,全身的重量和气力都压在了那条手臂上。 黑马忽然后撤,范离手上一空,身体向前踉跄,刚稳住身形,只见那黑马前蹄扬起,踢向他脑袋,竟然踢出了破空声。 “我擦!”范离骂出声来:“我特么真是小看你了哈!”身形陡然加速,一个滑步绕到侧面,一脚踢在马屁股上。 黑马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掉转身形,对着范离尥蹶子,两只后蹄带出撕裂空气的呼啸。 范离早有防备,侧身闪至一侧,又踢了马屁股一脚。 黑马再次转身,范离以为它又要尥蹶子,谁知它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向后猛蹬。 范离紧追不舍。一人一马在公主府里跑了两圈。众侍卫怕它跑了,赶紧将府门全部关闭。 黑马见甩不脱范离,一头冲进空马厩。 范离刚想追进去狠狠教训一下这畜生。 谁知黑马竟用后蹄将地上的马粪混着泥土向后猛刨,劈头盖脸扬向范离! 范离彻底懵了——这马简直成精了!他急忙后退,躲开那漫天污秽。紧接着,更让他吃惊的一幕发生了:黑马调过头瞥了他一眼,竟用嘴咬住栅栏门上一截凸起,缓缓将门带上了。 若非亲眼所见,范离绝不信一匹马能做出这等事。 看着黑马在马厩里得意地刨蹄甩尾、冲他打响鼻,眼神满是挑衅,活像个打了胜仗的泼皮无赖。 范离摸着下巴,心知自己捡到宝了。 不过这马……该怎么驯?他对驯马可是一窍不通。想了想,向侍卫吩咐:“先饿它一天。” 第209章 妞呀,别瞎闹行吗? 次日,范离依旧没有上朝,不过朝堂上的事他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昨天张实固上了一道奏折,兵部要在全国范围内征兵,为边境扩充兵员,结果没想到曾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据说当时张实固都懵了。 范离也没想透这其中的关窍。他与公主的关系更进一步,开始了同居生活。昨晚刘朵说肚子痛,赖在他怀里睡了一夜,范离知道是咋回事,百般安慰。 用过早点,范离大摇大摆地走出公主府,穿街过巷,一路来到鸿胪寺,专程来找宋春九问清那匹黑马的来历。 他已打定主意要昧下这匹宝马,一路上寻思,若是黑马有主怎么办? 好办,它犯了“命案”,咬死公主府六匹骏马,证据确凿。必须将黑马交予他处置,至于是偿命,还是留作己用,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侍卫通报后,宋春九亲自迎出门外,将范离请进正堂,吩咐看茶。 分宾主落座后,范离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宋大人,前几日南楚使团来时,您属下塞给我一匹黑马。今日前来,是想问问那马的来历。” 一听“黑马”二字,宋春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即浮现出几分尴尬,讪讪道:“那个……范侯说的是那匹黑马啊……底下人不懂事,您多担待!也怪我没交代清楚,那帮小子竟将那畜生牵给了您!” 范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动声色地问:“哦?莫非那马有什么问题?” 宋春九叹了口气,脸上歉意更浓:“范侯有所不知,那匹马……它就是个害群之马!不瞒您说,此马乃是今年夏天西凉国使团带来的。使团走后没几天,它竟自己认路跑了回来!我们只好暂且养着,等西凉国的人回来领走。” “自打它回来,我这鸿胪寺的马厩就没安生过!这畜生邪性得很,人多的场合装得老实,一旦人少,或是觉得地盘熟了,就凶相毕露!,寻常马夫根本近不得身,喂料都得隔着老远扔进去。厩里其他的马,被它又踢又咬,死了好几匹,性子温顺些的,见了它就吓得瑟瑟发抖。我还正奇怪这两日它怎么不见了踪影……”他说到这里,偷眼瞧了瞧范离的神色,见其并无怒意,才接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它……没给范侯您添什么大麻烦吧?” 范离挑眉,语气平淡:“嗯,确实没添什么大麻烦。也就是昨晚,它在公主府里,一口气弄死了六匹上好的骏马。” 宋春九闻言,脸上涌起笑容,立刻顺势接话:“哎呀!竟是如此!罪过罪过!上好的骏马鸿胪寺眼下可是赔不起,您看……要不就将那匹肇事的黑马抵赔给范侯您,权当是补偿如何?” 范离在心里笑骂了一声“老狐狸”,显然对方已看穿他的心思,正好借坡下驴,甩掉这个烫手山芋,捎带送他一个顺水人情。 于是微笑点头,表示认可:“也罢,就按宋大人说的办。”随即话锋一转,岔开话题道:“南楚书斋的人,昨晚没什么动静吧?” 宋春九道:“他们有两个人昨晚不知被谁打了,那个周自雪骂了剑阁半个晚上,今天一大早就气冲冲地去剑阁理论了……”忽然,宋春九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范离,半晌才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范侯,此事,莫不是您……?” 从鸿胪寺出来,范离径直回了公主府,先去马厩查看黑马。结果却发现那黑马仍在厩外溜达。把侍卫叫来一问,侍卫苦着脸回答:“姑爷,它……它把马厩的门给拆了个稀巴烂!工匠正在重新赶工,只能等修结实了再把它圈回去。” 范离歪头看着黑马。 黑马也歪头看着范离,那眼神的意思,范离有点懂,它好像在说,看啥看,你想咋滴? 范离心说,我跟一畜生掷什么气,等马厩门修好了先好好关你两天。于是吩咐侍卫:“看好它,别让它跑了。” 算算时间,快到午饭的点了,范离回到正堂,走到门口脚步倏地顿住。 只见刘朵正坐在堂内主位,唇角含笑。而她下首坐着的那位姑娘,一身浅碧色衣裙,低垂着螓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这姑娘他认识,老上司郭安良的女儿,郭婉仪! 范离心说,她怎么来了?调头就往回走。 “范郎!”刘朵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顽皮:“既回来了,怎不进来?郭小姐也不是外人。” 范离身形一僵,心说,她怎么就不是外人?你又要闹哪样?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容:“公主在会客,我就不打扰了,那个……你们聊,你们聊……”说着就要开溜。 “等等……”刘朵快走几步,挽住范离胳膊:“婉仪妹妹难得来一趟,午膳都已经备好了,让婉仪妹妹也尝尝咱府上的火锅。” 范离看着刘朵,四目相对,俩人又开始了小眼神交流。 刘朵:这姑娘怎么样? 范离:妞呀,别瞎闹行吗? 刘朵:我没瞎闹,听我的没错。 范离:真不行。 刘朵:人都来了,给我个面子。 范离看着刘朵露出可怜巴巴的小表情,顿时心软,只能无奈地跟着刘朵走进堂内。 郭婉仪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颊微红,轻声道:“范……驸马。” 范离干笑两声,应了句:“郭小姐不必客气,随便坐。” 郭婉仪欠着屁股坐了,始终低头不敢看二人。 春杏招呼着几个下人,很快上了火锅。各色食材摆了满桌,看来确实是早就准备好的。 三人落座,春杏抱出一坛五粮液给范离斟酒。 刘朵眼波流转,看看身边心不在焉的范离,又瞧瞧另一边始终低着头的郭婉仪,忽然嫣然一笑,开口道:“光是吃酒用饭,未免有些沉闷。婉仪妹妹是临安城有名的才女,我们玩些雅致的游戏可好?”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郭婉仪闻言,轻轻放下筷子,依旧不敢抬头,细声道:“公主殿下过誉了,婉仪愚钝,不敢当才女之名……” 刘朵却不给她推辞的机会,笑吟吟地道:“今日恰逢其会,我们就玩对对子如何?简单些的,应景就好。”她说着,目光瞟向范离,那意思是,你就瞧好吧! 第210章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刘朵略一思索,清了清嗓子,不待二人回应,率先起了个上联:“红汤沸沸,君臣佐使共一釜。” 这上联既应了火锅的景,“君臣佐使”又隐隐指向座中三人微妙的关系。说罢,她将目光投向郭婉仪:“婉仪妹妹,该你了。” 郭婉仪微抬眼帘,思索片刻,轻声对道:“翠袖盈盈,芝兰契谊结同襟。” “咳……咳……” 范离被同襟二字呛得连连咳嗽。 刘朵抚掌赞叹,声音都带着笑:“妙!妙极!婉仪妹妹果然不负才女之名!‘芝兰契谊结同襟’!这对子工整雅致,意境高远,更难得是这份心意!” 连连对春杏道:“快!快去将我藏的那坛碧露琼浆取来!我要与婉仪妹妹好好共饮此杯,应了这芝兰同襟的雅意!” 春杏应声而去。 郭婉仪连忙摆手,声音细若蚊蚋:“殿下厚爱,婉仪……婉仪心领了。只是……只是我从未饮过酒,怕是……怕是不胜酒力,会失了礼数。” 刘朵身子微倾,声音压低了些,:“诶,妹妹这就见外了,这碧露琼浆酒性温和。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今日便当是家宴,小酌一番,无伤大雅。” 怎么就成一家人了,范离满头黑线,看着二人,心说妞呀!你俩是不是提前排练好了,在这演我呢? 郭婉仪对完下联便低头不敢看二人。 刘朵斜眼看着范离,二人又是一番小眼神。 刘朵:怎么样?是不是绝对的才女? 范离:你俩是不是商量好了。 刘朵不解释了,眉眼弯弯看着范离:“范郎,婉仪妹妹对得如此之好,你这主家可不能落后。” 范离看着刘朵眉飞色舞,,又瞥见郭婉仪含羞带怯,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目光落在火锅上,仿佛真的在品评美食,缓声道:“美味多多,咸淡温凉我自知。” 郭婉仪闻言身体一僵。 刘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转头看向范离。 刘朵:你怎么回事? 范离:咋了? 刘朵:别装傻,以为我听不出来么? 恰在此时,春杏捧着酒壶走进来。 刘朵接过酒壶,起身为郭婉仪斟酒:“婉仪妹妹,快来尝尝我这珍藏的碧露琼浆,平日里可不轻易拿出来待客的,今日可是沾了你这妙对的光了。” 郭婉仪忙轻声道:“公主殿下,婉仪……实不曾饮过酒……” 刘朵眼睛眨了一眨,唇角弯起一个更深的笑意:“未曾试过,又怎知自己不能饮呢?”说着他斜眼瞧着范离:“能不能饮,总要尝过才知道,对不对,婉仪妹妹?” 范离已经是彻底无语。 郭婉仪脸颊绯红,慌忙站起,微微欠身:“殿下厚爱,赐此佳酿,婉仪……感激不尽。虽不善饮,但愿勉力一试。” 说着双手捧杯,指尖微颤,闭上眼,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白皙的脸颊瞬间腾起两团明显的红晕,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刘朵同样举杯,饮尽杯中之酒。 范离只得相陪。 放下酒杯,席间气氛似乎微妙。郭婉仪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因酒意而略显迷离,更添几分娇柔。 刘朵兴致越发浓厚,目光落在郭婉仪身上,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笑吟吟开口:“下一联该婉仪妹妹出了。” 郭婉仪闻言,醉眼朦胧,借微醺的酒意,抬眸掠了范离一眼,又触电般垂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低低吟道:“红烛默默,妾身低眉,欲承君恩诉衷曲。” 言罢,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她几乎是立刻后悔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双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的杯碟,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颤。这近乎直白的倾诉,在这微妙的三人席间,显得如此大胆又窘迫。 刘朵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抚掌,声音里满是鼓励:“好!婉仪妹妹此联,情真意切,意境绵长!当浮一大白!”她说着,又亲自执起酒壶,不由分说将郭婉仪的空杯斟满,“此等佳句,岂能无酒助兴?妹妹方才饮得急,此番当细品其味。” 她一边倒酒,一边用眼角瞟范离:人家姑娘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赶紧接上? 范离看眼前二人,一个上下撺掇煽风点火,一个借着酒意将窗纸捅破,只觉得头皮发麻,又有些哭笑不得。这妞分明是硬把两人往一起撮合,郭婉仪更是被她几句话撩拨得酒意上头,竟说出这般露骨的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窗外,见天色正好,万里无云,心中念头一转,缓缓对出下联:“晴空朗朗,丹心磊落,唯期风月净无尘。” 范离话音一落,刘朵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她原以为范离多少会顾及些郭婉仪的情意,即便不对出缠绵悱恻的句子,也该有几分温和的回应,却没想到他竟对出如此一句,看似意境开阔,实则将那份直白的情愫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郭婉仪原本就因自己的大胆而羞赧不已,此刻听了范离的下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苍白。她张了张嘴,神情凄然:“范驸马心境澄明,是婉仪冒昧了,我……我罚一杯。”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滴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 刘朵见郭婉仪落泪,心中顿时一紧,暗道不好。她今日设宴本是一片好意,想着婉仪妹妹才情品貌皆是上乘,又与自己是知交。而范离终究须得纳妾,若能成就这段姻缘自是美事一桩,可谓一举三得,谁知那坏人平时勾三搭四,到了关键时刻却这般不解风情,硬生生将局面弄得如此尴尬。她连忙放下酒杯,伸手握住郭婉仪的手,柔声道:“妹妹莫伤心,范郎他……” 郭婉仪挣脱出手:“多谢殿下一番美意,今日婉仪身体不适,先告辞了。” 说着便要起身离去,可方才饮下的两杯酒此刻后劲汹涌而上,直冲头顶。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软,便向一旁栽倒,口中喃喃道:“在你眼里,难道…难道我还不如那些青楼女子么……” 第211章 范离的宝马,刘项的实验 驸马府门前,青石台阶洁净无尘,两尊石狮子傲然屹立,昂首向天。 两名书生驻足阶下。 赵莽抬头望了望高悬的匾额,嘴有些漏风:“就似这儿!” 方锦秋微微颔首,步上石阶,抬手叩响门环。 门房老程闻声而出,目光扫过阶前二人:一个温文尔雅、仪态从容,另一个却鼻青脸肿、神色焦躁。他脸上堆起惯常的客气笑容,拱手道:“二位公子,不知有何贵干?” 方锦秋执礼相回,声线清朗温和:“在下南楚书斋方锦秋,这位是敝师弟赵莽。冒昧叨扰,是为求见范离范驸马,有要事请教,烦请尊驾代为通传。” 老程笑容不改,语带歉意:“原来是南楚书斋的才俊,失敬失敬。实在不巧,我家驸马一早便出府了,只怕要让二位白跑一趟了。” “不在?”赵莽按捺不住抢上前,声音陡然拔高:“他何似能回来?” 老程本欲直言,可见赵莽语气不善、目光凌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公子说笑了。驸马行踪,岂是我等下人能过问的?或入宫伴驾,或赴宴访友,归期实在难料。或午间即回,或至掌灯时分。二位不如改日再来?” 方锦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心知这是推脱之词,但对方礼数周全、言辞谦卑,叫人无从指摘。他略一沉默,依旧温声道:“无妨。既然驸马外出,我二人便在此等候。” 老程心下嘀咕:这是多大仇怨,竟要堵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拱手道:“二位请自便。” 方锦秋与赵莽一大清早便去了剑阁,接待他们的广济子听明来意,毫不犹豫地将范离“供”了出去,并坚称此人并非剑阁门徒。方锦秋追问范离为何会使剑阁武功,广济子却只道“无可奉告”。他们此番前来,一是要弄清范离与剑阁之关联,二是要当面厘清品花轩事件原委,分个对错,此事关乎书斋颜面,必须有个交代;第三,方锦秋也对范离的实力感到好奇。 ………………………… 公主府内,范离正与刘朵进行一场非正式谈话。 地点是刘朵的闺房,隔壁还躺着醉眠未醒的郭婉仪。 范离先发制人:“妞,你到底怎么想的?” 刘朵语带委屈:“婉仪不好吗?才学样貌皆出众,我们自幼相识,每次父皇去找郭大人下棋,我俩便在一处玩耍。我深知她品性,给范郎做妾再合适不过……” “行行行,我知道。”范离拧紧眉头,“可你将她带回家,总该先同我商量一声吧?我才是当事人。” 刘朵眨着一双明眸,楚楚可怜:“可是,纳妾之事……不是该由奴婢做主吗?” 范离揉了揉额角:“好像是有这么一说。” 刘朵乘胜追击:“范郎总归要纳妾的吧?” 范离点头——这是自然,否则岂不是白穿越一遭? 刘朵屈指细数:“你看,婉仪妹妹温婉贤良、通晓诗书,家世清白,对你又倾心已久,实在是难得的好姻缘。范郎才华横溢,与其便宜外人,不如成全了婉仪……” 不得不说,妞的话确有道理。可范离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被绕了进去。哪里不对呢?他还未理清思绪,刘朵温软的身子已贴了上来。呵气如兰,拂过他耳际:“把她纳过来,奴婢可以与她一同侍奉范郎……到时任你……折腾……” 范离顿觉全线溃败,毫无招架之力。 …………………… 方锦秋与赵莽已在府门外苦候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刘项满脸兴奋地捧着一册新印的《万物至理》走来——这本书犹如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游峰跟在其后,手持一把特制水壶:无盖,唯有细而尖的壶嘴。这是刘项刚命工部匠作监赶制而出,专用于蒸汽动力实验。 刘项本欲寻范离请教几个问题,却见驸马府门前伫立着两人。游峰察觉其中一人竟是纯元境修为,立即警觉,将刘项护在身后。 方锦秋转头与赵莽交换眼色,赵莽摇头,示意并非此人。 刘项与游峰大步踏入驸马府,不多时又因范离不在而悻悻而出。见那二人仍在等候,刘项开口问道:“你们是书斋的?要找范离?” 方锦秋见这少年气度不凡,客气抱拳:“正是。在下南楚书斋方锦秋,特来拜会范驸马。不知阁下是?” 刘项眼珠一转:“甭管我是谁。你们不是想见驸马吗?随我来。” 方锦秋与赵莽相视一眼,随之步入公主府。 刘项未敢将二人带往刘朵处——近来姐姐姐夫着实有些逾矩,谁知道此刻二人在做什么。 他将方锦秋与赵莽引至自己房中,命下人看茶,同时将游峰手中的水壶灌满,置于炭炉之上。嘱咐二人稍候,便与游峰一同离去。 ……………… 此刻范离正在公主府最深处的马厩。 再之前他与刘朵正在研究人体,春杏上楼通报,称相马师傅已到。范离只得放下刘朵雪白的大长腿,匆匆赶往马厩。 从太仆寺请来的相马师一眼认出黑马,脱口道:“墨骥!” 范离闻言眼前一亮——这可是真正的宝马良驹。 杜甫有诗赞曰:“此马临阵久无敌,与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养随所致,飘飘远自流沙至。”另有一句:“瘦马类墨漆,力能破重冈。”亦是颂其神骏。只可惜眼前这黑马俨然一副流氓做派,一见范离,又梗着脖子与之对视,桀骜不驯。 相马师对范离说,此马刚成年,正值叛逆,要想驯服,须得顺其性而为。 恰在此时,刘项与游峰寻了过来。 刘项为找范离,先去了正堂,又寻至阁楼,甚至探过山洞,见纪横被打得惨不忍睹。最后问得一名侍卫,才在马厩找到人。 ……………… 方锦秋与赵莽一边饮茶等候,一边打量房中诸多新奇物件。不多时,碳炉上那柄怪壶开始喷吐白汽,推动上方几片铁制扇叶越转越快。扇叶中心的铁轴通过齿轮带动另一个轮子,最终使一根插在旧石磨孔洞中的木棍旋转起来。 磨盘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残留沟槽中的些许麦麸被碾作细末,簌簌落下。 二人正看得入神,忽听“噗”的一声,壶嘴似被堵塞,蒸汽戛然而止。石磨缓缓停转。他们忙凑上前去探究。 …………………… 刘项向范离请教了几个问题,心满意足,这才想起有客来访。三人当即赶往刘项的房间。 行至半途,猛听“砰”的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轰然炸碎了公主府的宁静。声源正是刘项的屋子! “快!”范离低喝一声,三人疾奔而去。 尚未入门,一股灼热湿浊的蒸汽混杂着碳灰味便扑面袭来。但见窗户已被震开,窗棂上水渍淋漓。 冲入屋内,更是一片狼藉。 那只特制水壶彻底解体,扭曲的铜片迸溅四处。炉火遭水溅冲击,大半已灭,兀自冒着青烟。满地水迹黑灰,零件散落。 方锦秋与赵莽距爆炸中心最近,受伤最重。 赵莽首当其冲,仰躺于地,满脸满颈尽被烫伤,裸露的皮肤上大片烫伤红肿,水泡触目惊心。额角更被碎片划开,鲜血汩汩直流。 方锦秋稍好,却也狼狈不堪。似是受了极度惊吓,瞳孔微微涣散,眼里尽是惊骇与茫然,身体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如同一尊遭天雷劈懵的泥塑。原本整饬的发冠被气浪与水汽冲散,几缕发丝沾着灰水地翘起。额头与左半边脸遭热气熏得通红,似被人狠狠掌掴。往日那份南楚高徒的从容温雅,此刻荡然无存。 第212章 纪横突破 范离仔细看过事故现场,给出结论,高压锅爆炸! 还好那壶是用铜做的,质量稍差,如果再加几个压的话,这二人有可能会被一波直接送走。 范离给二人及时做了处理,方锦秋情况稍微好一点,受了些惊吓,脸部烫伤。 赵莽可就麻烦了,身体大面积烫伤,人已经昏迷,刘项命人传了御医,直到黄昏时分人才被救醒。 当晚二人留在公主府中观察治疗,并派人通知了鸿胪寺。 …………… 初冬的夜空,格外澄澈。几颗寒星疏淡地缀在天幕上,洒下清冷微光。 公主府,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星光。湖畔的小山在夜色里显出黑黢黢的轮廓。 山洞内,灯火摇曳,将两条打斗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出精彩的皮影戏。 啪啪啪啪…… 树条撕裂空气的脆响与布帛破裂的声音紧密交织。 纪横现在已经是半身赤裸,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 他现在已经不骂了,也不求饶了,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如何对付黑白子手里的树条上。在老痞子极限高压的逼迫下,纪横体内的真气疯狂地运转着,每一分功力都被彻底激发,毫无保留。 黑白子越打越顺手,手中的树条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竟然也有了一丝明悟,指东打西,指南打北。 忽然,黑白子感觉纪横身上的气息一变,那一直躁动澎湃的元阳境内力,似乎开始收敛、凝聚。他不由得停下手上动作。 就在这停顿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共鸣自他心底升起。 黑白子体内真力早已臻至纳微巅峰,多年未有寸进,在这般毫无保留的挥洒与极致专注的施展下,竟也被煅烧得滚烫沸腾,那层他自己都几乎以为无法逾越的坚固壁垒,此刻竟清晰地显现出来,并且布满了细微的裂纹。 师徒二人几乎同时盘膝打坐。 …………………… 清晨,范离被一前一后两声震耳欲聋的长啸声惊醒。 他睁开眼时,刘朵仍安然沉睡。晨光透过纱帐,温柔地铺洒在她周身,投射出一幅朦胧而静谧的剪影,勾兑着晨间最初的恬淡。 范离凑近,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正欲起身,她却忽然睁开眼。下一秒,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将他缠住。 ………………… 黑白子与纪横同时突破,走出山洞。 老痞子第一件事就是回剑阁,向天南子、广济子等人报喜。 小痞子回屋里忍着全身疼痛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先到驸马府去找范离,结果被老程告知,范离就在公主府。 于是小痞子又折返回来,站到刘朵的阁楼下,从丹田提气至胸,混合着一口闷气在喉咙里炸开:“范离,我艹你八辈祖宗,¥#@#¥%@#¥……” 声音滚滚散开,声震公主府。 ……………… 刘朵闺房的大床上,范离浑身一颤。 半晌,刘朵从锦被里钻出来,抿着嘴,一张俏脸通红。 范离爱怜地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 两人小眼神交流。 刘朵:刚我表现怎样。 范离:非常之销魂。 刘朵瞟了眼窗外:我那干哥哥太讨厌。 范离:他的揍还没挨够。 刘朵:快点,我等你。 范离:还来? 刘朵:我还没快乐呢,你看着办。 ……………… 阁楼外,纪横还在叫骂。 一匹大黑马溜溜达达从他身边路过。昨天太仆寺相马的师傅走了之后,范离就不关它了,只要它不跑,任它在公主府里溜达。 小痞子识马,他虽叫不出马的名字,但一眼认出这是不可多得的宝马。停止叫骂,梗着脖子看着大黑马,大黑马也梗着脖子看着他。 一人一马对视片刻,大黑马继续往前走,路过纪横身边时,小痞子忽然一个翻身骑到马背上。 大黑马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它并没有立即发飙,而是定在原地,那双乌黑滚圆的眼睛向后睨视,然后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下一刹那,它整个身躯像一张弹起的强弓,猛地向上一颠!纪横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自下而上撞击,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他“呃啊!”一声怪叫,下意识死死揪住马鬃,才没被直接甩飞出去。 一见甩不脱,大黑马彻底被激怒,骤然发狂!它先是人立而起,前半身几乎与地面垂直,两只裹着铁皮的前蹄在空中疯狂蹬踏,要把背上的人掀翻下去。纪横整个人吊在马脖子上,全凭十指揪住马鬃才勉强挂住。 未等他喘过气,大黑马又开始横蹦,一边蹦一边尥蹶子,纪横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树叶,被颠得上下翻飞,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还好他进入了纳微,双脚牢牢地夹住了马腹,两手攥紧马鬃,才没被甩下来。 见一连串暴烈的动作无效,大黑马彻底撒开性子,驮着纪横在公主府里狂奔。 范离走出阁楼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一人一马风驰电掣,目测时速能达到一百二十迈。 大黑马驮着纪横在公主府里整整跑了两圈,然后开始加速,一百三十迈,一百四十迈…… 范离都懵了,因为再前方是湖,黑马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百五十迈,一百六十迈…… 下一刻,连人带马就要冲进湖里。 大黑马紧急刹车,两条前腿绷直,马掌在地面搓出火星子,两条后腿已经腾空。 纪横像个破麻袋般被甩了出去,直飞湖面,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随即“噗通”一声,整个人砸进湖里,溅起一片水花。 大黑马甩了甩鬃毛,得意地打了个响鼻,掉转马头,用两只后蹄刨起地上的砂石扬向湖里的纪横。 小痞子水性很好,浮在湖面上,开始对着大黑马叫骂,只是骂了几声就骂不动了,初冬的湖水已经有些碎冰碴,寒意顺着毛孔钻进四肢百骸,冻得他牙关打颤。 纪横奋力游到岸边,却没敢上,范离正龇着白牙,一脸嘿嘿坏笑看着他:“来,叫声好听的,我让你上来。” 第213章 算学交流 今天是汉楚两国正式交流的日子,交流项目,算学,地点设在摘星楼。 交流的方式简单而庄重:双方互出算题,书写于锦帛之上,由对方全员解答。每题限时一柱香,之后同时公布答案,如有疑议当场验算。以三道题为限,若平局则无限加题,直至分出胜负。 范离今天心情格外好,用罢早点,溜溜达达来到碧桂园。 交流尚未开始,摘星楼外早已人声鼎沸。他才走近,便看见马迅正指挥侍从在楼外竖起两面巨大的木牌,一边笑着说道:“正式参赛者进楼,其余看客皆在此等候,题目自会公示于众。” 范离不禁暗自点头,走进摘星楼。 三声浑厚的钟鸣自楼顶传来,回荡在整个碧桂园。楼外喧哗未绝,楼内却霎时肃静。 沉重的楼门缓缓闭合,将外界隔绝。一层大厅布置得庄重典雅,早先悬挂的十副巨大的棋盘,已经暂时撤掉。汉国与楚国使团分坐东西两侧,每人案前均陈列纸笔算筹。 一位太常寺礼官登台高声道:“汉楚算学交流,正式开始!首题——互示锦帛!” 汉国率先出题: 侍者将锦帛展现在楚国使团面前,其上以工整汉隶书写: “今有工人筑堤,原计划三十日完工。若每日多筑三尺,则可提前三日完成。问:原计划每日筑堤几何?堤长多少?” 楚国使团凝神细看,嘴角微扬,似是对此题颇为赞许,随即示意属下算者开始推演。 几乎同时,楚国算题的锦帛也由侍者展开: “今有宝塔高耸,不知其高。立两表,高各五尺,相去三丈。人退第一表,行四尺,望表末适与塔顶平;复退第二表,行五尺,望表末入塔顶三寸。人目高四尺。问:塔高几何?” 一柱清香被点燃,两道算题高悬厅壁,双方算者立即执筹提笔,投入演算。 汉国交流队伍里,工部的几个算学家们早已屏息凝神,或蹙眉沉思,或疾书不停。李观星带领市场部数人也在其中,有计数的,有摆算筹的,分工井然有序。 范离坐在李观星身侧,一手托颌,一手闲闲拨弄算筹,目光在两题之间流转,这一第题楚国的难度就汉国高出一倍不止,楚国交流队里有善算之人。 想到这,范离抬头,只见楚国队伍里范寻端坐中央,指间算筹排列工整,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时而停思凝神,时而迅疾推换,竹筹在他手中宛若活物。不过盏茶工夫,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然浮现出淡淡的笑意,随即他把写好的答案交给楚国的一名使者。 使者接过答案,快步走向礼官,将锦帛呈上。礼官展开锦帛,高声宣读:“楚国算毕!原计划每日筑二十七尺,堤长八百一十尺!” 话音刚落,楚国使团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声。范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汉国众人,看到范离时有些腼腆的笑了。 与此同时,汉国这边,李观星也将演算结果递给范离,目光中满是得意。范离接过,随意看了一眼,便递给礼官。礼官宣读:“汉国算毕!塔高三丈六尺五寸!” 汉国使团亦是一片释然。 首题双方似乎打成了平手。礼官宣布:“次题,呈锦帛!” 楚国此次出的题是:今有良马与驽马发楚都至汉。汉至楚都三千里。良马初日行一百九十三里,日增十三里。驽马初日行九十七里,日减半里。良马先至汉,复还迎驽马。问:几何日相逢及各行几何? 而汉国的题目是:有圆城一座,不知周径几何。四门皆开,北门外三里有乔木一株。出南门直行九里,乃见木。问:城周、城径各几何? 范离听完题目,微微皱眉,这一次楚国的题目显然比首题复杂数倍,不仅涉及良马驽马的不同日行里程,而且涉及到变量,大大增加了演算的难度。不出意料,李观星及工部的几名算家恐怕难以在一炷香时间内算完。 他打眼一扫,只见工部的几位算学家们面色凝重,执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算筹在案上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李观星屏息凝神,伏案推演,市场部的几人拿着算筹辅助验算,气氛明显比第一题紧张许多。 范离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头的纸笔上,也开始列出公式,不敢有丝毫懈怠。 楚国那边,范寻仅是扫了一眼汉国的“筑堤题”,嘴角便闪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微笑。此题于他而言,似乎毫无挑战。他甚至没有动用算筹,直接执笔演算,很快便在锦帛一侧写下答案,过程之快,令人咋舌。 礼官接过楚国呈上的锦帛,朗声宣道:“答汉国筑堤题,”城周二十八里,城径九里!” 眼看一柱香快烧完,李观星与工部几位算学家头上已然见汗,手下推演的速度虽快,却始终难以统合所有变量得出确定结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飞速流逝。 那柱香迅速缩短,积了长长的香灰,预示着时间所剩无几。 汉国这边的演算已显混乱,李观星试图统合各方数据,却总是无法得到确定的相遇点,急得他不停地捻着八字胡。 最后一点香待要燃尽,范离放笔起身,声音清朗: “楚国良马与驽马相逢之日,当在第十六日的申时。良马已行四千五百三十四里,驽马则行一千四百六十六里,行程之和恰为双倍楚汉之距。” 楚国使团那厢,范寻闻言先是一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清晰记得自己为解这道题,曾在楚都书斋里埋首半月,用几百余枚算筹列阵千余次,借直除法反复对减消元,才算得相逢之日在十六日后的申时。可范离,竟在一炷香内便得出与自己分毫不差的答案,连时辰都精准一致。莫非他以前也看过这道题?心念至此,他不由得望向范离。 香灰骤然断裂,恰在此时落地。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汉国演算毕!楚汉双方答案皆正确无误,次局仍为平局!请汉楚双方出第三题。” 眼见范寻望向自己,范离淡淡微笑,以示回应。 范寻喉结滚动,一颗心狂跳不止,看向范离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探究的复杂情绪,如果下一题他还能解出来的话……想到这儿,他眼中不禁露出热切的光。 第214章 大衍周天(上) 礼官朗声宣告,声音在寂静的楼阁中回荡:“终题——互示锦帛!” 汉国的题目由工部两名算学家精心拟定,书写于锦帛之上: “今有铜铸圆柱一具,量得其径三尺,高三尺。内纳圆球一枚,圆球恰好填满圆柱——球之径与圆柱之径同,球之高与圆柱之高齐。已算得此圆柱之实积为二十尺二寸。问:此圆球之实积几何?” 楚国的题目则由范寻亲自所出,锦帛展开,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今有南北二邑,相隔八百里。夏至正午,于南邑立十尺高表,其影投于地,影长几何?答曰:影长零寸,光垂井底,不见其影。” “同此正午一刻,于北邑亦立十尺高表,测得影长一尺二寸五分。试问:天地之广,周径几何?” 汉国使团这边,看到楚国终题,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此题已非寻常算学,竟涉天象地理,宏大幽渺!李观星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工部的算学家们亦是面面相觑,此题远超日常工程算学范畴,他们一时竟不知从何下手,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范离。 楚国使团那边,见到汉国的“圆球积”题,几位随行算者也是低声议论,显然此题需对立体几何有精深理解。范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淡然哂笑——此题虽巧,却正在他擅长的领域之内。他从容执笔,于纸上画出圆柱内切球体之形。 范离的思绪,更多被楚国终题吸引。 “夏至正午,南邑表影零寸……北邑表影一尺二寸五分……”他默念此题,眼中闪过异彩。这不再是简单的勾股测影,而是在测量天地!此问暗含大地为球体的认知,实乃通过影差来计算地球周长! 范离深知此值乃近似,然原理之宏大、推演之精妙,已非凡俗之问。他立即提笔,将推演过程详述于纸。 香即将燃尽。 范寻目光却始终不离范离。只见范离挥毫疾书,神情专注,竟完全沉浸在题中。 最终时刻,两人几乎同时搁笔。答案被呈予礼官。 礼官先宣楚国答汉国题:“楚答:圆球之实积,一十三尺五寸七分一厘!” 接着宣汉国答楚国题:“汉答:依表影之差,推得周天弧度……得大地周行四万零四百里余,径约一万二千七百余里。” 答案既出,满场哗然! “周行四万余里?大地……是圆的?” 汉国工部两名算学家喃喃自语。 “荒谬!” 楚国大学士苏文瑾率先忍不住,拂袖低喝,“天圆地方,乃自古之常理!何来大地如球、周行四万里之说?此非算学,实为妄言!” 立刻有人附和,“南邑影零,北邑有影,此乃日远日近、地势高低所致,岂能臆测大地为圆球?简直闻所未闻!” 汉国这边,大学士童洛不置可否,他只在乎诗词文章,对算学一窍不通,今天过来纯属是被硬拉来充数的,但眼见算着算着居然扯出天地形状的争论,只觉得头晕脑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范大人,” 李观星也凑近范离,捻着八字胡,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焦急和不解,“大人,这……这答案是否有所偏差?大地如鸡卵之说,虽有古籍零星提及,但多为臆想,从未被证实,更难以算学推之。此番断言,恐引非议啊!” 楼内顿时哗然,质疑之声四起。人们暂时忘却了算学比拼本身,而被“大地是圆的”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所震撼和排斥。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 礼官一时也有些无措,看向双方使团。 范离面对众人的质疑,神色平静。他早已预料到这个反应。 范寻在满场哗然中猛地站起身,他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目光灼灼地望向范离,竟不顾场合,快步走到汉国使团席前,对着范离深深一揖: “范……范先生!”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此‘大地周径’之题,实乃晚生根据古籍残卷与自身观测所设,推演多年,始终只得模糊之数,且‘地圆’之想,仅为推测,苦无确证,更无完备算法以服众。今日闻先生竟能精确算至四万零四百里,且言之凿凿!恳请先生不吝赐教,为晚生,亦为在场诸位,解惑释疑!” 楼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范离和这位南楚国年轻的麒麟子身上。 苏文瑾本想阻止,但看到范寻那近乎虔诚的求知眼神,以及范离从容的气度,终究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且先听他如何解释。 范离看着眼前激动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伸手虚扶:“范寻小友请起。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你能提出此问,已远超同侪。既有所疑,你我便一同演算,求证于数理,可好?” 范寻激动,连连点头,立刻有侍从在两人案前另设笔墨纸砚及算筹。 范离执笔,铺开一张新纸,声音清晰沉稳,足以让楼内众人听见: “此问之关键,在于理解‘影差’何以能测天地之广。其理根于‘勾股’而发于‘比例’。” 他首先画出示意图。 “假设大地为平,则夏至正午,日悬中天,南北二邑相距八百里,其表影长短之差,断不可能如此悬殊,更不可能南邑无影而北邑有影。此现象,唯‘地圆’可解。” 就在范离演算,范寻屏息静听之际,苏文瑾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愠怒: “范大人!且慢!”他先对范离略一拱手,随即转向众人,目光锐利,“范寻年少,醉心数理奇巧,或易被惊世之言所惑。然我等岂能因一道算题,便动摇自古相传之天圆地方正道?《周髀算经》有云:‘天象盖笠,地法覆盘’,此乃圣贤之论,经纬之基!南邑无影,自是因地处阳之极,日悬正顶;北邑有影,乃是阴气始生,日稍偏斜。此乃天道运行,阴阳消长之理,与大地形状何干?仅凭两地表影之差,便妄断大地为圆球,周行四万里,岂非以管窥天,以蠡测海,荒谬至极?此非算学,实为惑众妖言!” 他一番引经据典,言辞激烈,立刻引得不少保守者点头附和,楼内刚刚平息的质疑声再次嗡嗡响起。 第215章 大衍周天(下) 范离平静地听完苏文瑾的话,脸上从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他抬手示意激动的范寻先别急,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坦然开口: “苏学士提到《周髀》,这当然是经典。但经典里讲的,也未必就全是永远不变的真理。您说大地是平的,自古都这么认为。那么好,我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想请教您和各位。” 他稍作停顿,确保大家都在听,然后清楚地说道: “第一,如果大地是平的,又没有边界,为什么我们往远处看,总看到尽头? 为什么古人会说‘天涯海角’?如果地真的是平的无边的,为什么船走远的时候,总是桅杆顶端最后消失? 为什么不是整条船一起变小直到看不见?——这不像极船正在驶过一个巨大圆弧的另一面吗?” 楼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来自沿海或见过江河的人都不自觉点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范离没等苏文瑾反驳,就接着说: “第二,如果大地是平的,为什么我们登高才能望远?站在平地,能看到十里;登上高台,就能看到百里。如果地真是平的,就算站得再高,远处的景物也只会被更远的挡住,视野怎么可能大幅增加?” 这一点几乎人人都有体会,质疑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第三,”范离声音更稳了一些,“太阳和月亮都是圆的,为什么偏偏我们脚下的大地,就不能是圆的呢?” “这……”苏文瑾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竟接不上话。周围那些原本附和他的人,也大多沉默下来,表情犹豫。 范离的三个问题像石头投进水里,在摘星楼里掀起不小的波澜。不少亲眼见过行船的官员都愣住,喃喃自语“确实啊……总是先看见帆顶……”,这直观的经验让他们第一次对“天圆地方”产生了动摇。而“登高望远”更是每个人都体验过,强大的说服力让原本的质疑声快速消退。最后“日月皆圆”的比喻,更是打破了众人固有的思维,是呀,为什么大地不能是圆的呢?有人开始思考。 楚国使团中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陷入沉思。汉国这边,李观星忘了捻胡须,目瞪口呆地望着范离;工部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是惊骇。年轻的范寻则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 苏文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被范离这三个具体的问题问得有些难以应对,尤其是“船走远时桅杆最后消失”和“登高望远”,都是很多人亲眼见过的,很难反驳。但他钻研经典多年,信念根深蒂固,哪能轻易认输?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定下心神,再次开口。这次他不纠缠细节,而是抬手指向楼外虽看不见却人人心中存在的天空: “范大人真是能言善辩!你这些话听起来好像有道理,其实都是唬人的!”苏文瑾提高音量,想用气势压人,“如果按你所说,大地是个圆球,悬在空中。那我问你——人怎么能稳稳站在上面不掉下去?这是第一点,完全违背常理,简直荒谬!” 他停顿一下,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见一些原本动摇的人又露出怀疑的神色,心下稍安,继续抛出他自认为最关键的问题,语气更加严厉: “第二,这一点你绝对没法解释!如果大地是圆球,怎么会有春夏秋冬四季变化?怎么会有南北冷热差异?《尧典》上说: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这是天道运行,四季循环,各有其序,丝毫不乱!如果地是圆的,还在空中转来转去,怎么可能有这么规律的季节更替、节气变化?难道太阳月亮星星都围着你那个圆球转吗?这不是本末倒置、亵渎天道吗!” 苏文瑾越说越激动,仿佛抓住了范离最大的把柄,声音响彻整座楼宇。昼夜更替和四季轮回,确实是每个人最直接的体验,也是“天圆地方”理论似乎最能自圆其说的地方。 范离却依旧淡定,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没有直接反驳苏文瑾引用的《尧典》,而是目光扫过桌案,最后落在一把用来煮茶的圆形陶壶上。他慢慢走过去,把壶里剩的茶水倒干净,又拿过一盏明亮的油灯,放在桌子正中央。 “苏学士问得好!昼夜交替、四季轮回,确实是天地的基本规律。”范离语气平和而清晰,他托起那把圆肚茶壶,“这个壶的圆肚子,就像我们脚下的大地。”随后,他点亮油灯,“这盏灯发光,就暂且当做天上的太阳。” 他一手平稳托着茶壶,让壶身缓缓自转。 “如果大地真像我说的,是一个圆球,而且不是静止的,而是像这把壶一样,每天自己从西向东转一周……”他边说边让茶壶匀速转动,“那么,对着灯的这一面,是不是就是‘白天’?”壶的一侧被灯光照亮。 “背对灯的这一面,是不是就是‘夜晚’?”壶的另一侧笼罩在阴影中。 “这样周而复始,日夜不就自然交替了吗?何必让整个天空每天费劲地绕地球转一圈?” 这个用日常茶具做的演示,比抽象的笔杆更直观、更有冲击力!那圆壶在灯光下明暗交替的景象,深深印入每个人的脑中。日夜交替,原来是这样产生的,很多人的思路一下子被打开了! “至于四季轮回,和南北冷热的不同,”范离继续演示,他保持茶壶自转,但整个手臂开始以灯火为中心缓慢绕圈,同时,他巧妙地让茶壶的壶嘴,始终保持指向同一个方向。 “如果大地在绕太阳公转的时候,它的轴不是垂直的,而是有点倾斜,并且这个倾斜的方向在运行中大致不变……” 他让倾斜的茶壶绕灯火慢慢转圈,特意在不同位置停顿,展示壶身不同区域被灯光照射的角度、面积大小和时间长短的变化。 “那么,当运行到不同位置时,”他指着壶身一侧,“这里正对着灯光,光照集中强烈,不就像夏天吗?” 转到另一个角度,他指向壶身下端,“这里斜对着灯光,光照微弱分散,不就像冬天吗?而壶嘴一直指向或背离灯光的地方,不就是极昼极夜的现象吗?南北半球季节相反,也可以这样解释!” “这也不是我乱猜的。”范离把茶壶轻轻放回桌上,灯火依旧跳动。他的目光扫过震惊的众人,“苏学士引用的《尧典》中‘日中’、‘日永’、‘宵中’、‘日短’,恰恰记录了不同季节太阳运行轨迹的变化,这和我刚才演示的‘因为大地倾斜运行导致阳光照射角度和时间长短不同’的道理,不但不冲突,反而吻合!只是古代贤人可能没有看到全貌,误以为是天动而地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而有力:“认识到我们其实也活在星辰之间,遵循着这些简单而深刻的规律,难道不是对天道更深层的敬畏和探索吗?” “关于大地是个圆球,人站在上面不掉,我写过一本书叫《万物至理》,书里详细讨论了天体运行和大地的关系,还有很多其他事物的规律,今天我就不多说了。如果各位对里面的计算和推理有疑问,等这次辩论结束,可以随时拿着书来找我讨论。” 整个摘星楼鸦雀无声,仿佛连灯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范离就用一把茶壶、一盏油灯,竟然把宏大宇宙的运行规律演示得这么清楚明白! 范寻早已激动得难以自制,他盯着茶壶和灯火,仿佛看到了宇宙的真相,印证以前所想,融会贯通,豁然开朗,他的声音发颤,状如疯癫:“自转!公转!地轴倾斜!原来……这就是天象的奥秘!我的猜测果然没有错!我没有错!”他眼中现出狂热的光,看着范离:“先生真是神人也!”说着,手指锦帛:“这道题,请先生解答。” 满场哗然的质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安静却充满思想震撼的气氛。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范离身上,迫切等待他接下来的计算。 范离也不推辞,在纸上画出南北两城,“阳光从极远的地方平行照过来。南城此时太阳正好在头顶,所以影长是零。而北城,因为大地是圆弧,它头顶的方向已经偏离了阳光方向,所以立表有影子。” 范寻指向北城的影长:“这一尺二寸五分的影子,是从十尺的表来的。根据这个,可以算出此时阳光照到北城表顶的光线与铅垂线的夹角。” “没错。”范离赞许地点头,“这个角,就是北城相对于南城的地心夹角!可以理解为,南北两城之间的大地弧线,所对应的圆心角,就是这个角。” 这话一出,楼里不少精通数学的学者已经隐约抓住了关键,发出低低的惊叹。 范离继续推演:“既然知道两城南北相距八百里,这个距离实际上是大地圆弧的弦长。”他稍作停顿。 范寻声音急切:“如果两地非常近,可以当做弧长。但八百里不算短,需要考虑……” 范离微笑:“问得好。不过在这个尺度下,弦长和弧长相差非常小,可以暂时用八百里的弧长来推算。已知这段弧长对应的地心角。那么,整个圆周三百六十度所对应的弧长,也就是大地的周长,很容易便能算出来。” 他笔下的算式已经完成,清晰严谨,一步步深入,每一步计算都有依据,逻辑环环相扣,连南楚国几位精通数学的老臣也忍不住点头,手指在桌上悄悄跟着算,最后都露出惊骇的表情。 楼内一片寂静,先前质疑的官员学者们都目瞪口呆,沉浸在这宏大的计算中。尽管“地圆”之说仍然让人震惊,但范离的数学推导无懈可击,完美解释了影子长度的差异。很多数学家已经在心里验证了好几遍,不得不承认他的逻辑严密,结果必然。 范寻呆呆地站着,怔怔地看着纸上的算式,又抬头看向范离,眼中充满了恍然大悟的狂喜和无比的敬佩。他再次深深鞠躬,语气无比诚恳:“听先生一席话,胜过读十年书!我最近一直的困惑,今天终于明白了!请先生,教我!” 第216章 新书面世 范离回到公主府,查看了赵莽的伤势。性命虽是保住了,但脱层皮在所难免。 方锦秋此时已缓过神来,范离耐着性子与他掰扯了一番。他也终于理清了来龙去脉。 这事确实与范离没多大干系,原是赵莽为博花魁欢心,贸然替人出头,想教训范离,结果反被打成猪头。而且还是赵莽先动的手。 至于范离与剑阁的关系,也水落石出:他师父与剑圣原属同门师兄弟,只不过剑圣开宗立派、名扬天下,而范离的师父则甘做乡野散人,逍遥天地、不求闻达。 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方锦秋自觉无颜再留于公主府,命人抬上赵莽,灰溜溜返回鸿胪寺。 府中不见刘朵,范离一问侍女才知,她竟去找郭安良了。 范离一时无语。前世他偷偷“养鱼”很有一套,秘诀就在于让每条鱼都活在自己的水域里,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一尾,彼此从不碰面,也就相安无事。 可现在,突然要把两条鱼放进同一个池子……他有点不会了。 正思忖间,忽见远处几名侍卫大呼小叫,正在围堵那匹大黑马。范离迈步上前,扬声道:“怎么回事?” 侍卫们见是范离,忙停手行礼,一人气呼呼告状:“姑爷,这畜生……实在太能惹事了!” “今日晌午,我们刚领了饭食,凑一块想吃口热乎的,它闻着味儿就来了,还要上桌同吃!我们赶它,它一蹄子把桌子掀了!” 另一人补充:“这还没完!刚才小六子在湖边清理垃圾,它路过,一脑袋就把人拱进湖里!这大冷天的,小六子脸都冻青了……所以我们商量,不如把这畜生关起来,或者拿绳子拴上,免得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范离点点头,吩咐他们:“行,你们去忙吧,我来处理。” 几名侍卫应声退下。范离朝大黑马走近。 那马一见范离,顿时警惕起来,斜眼瞅他,两只耳朵机警地转动。 范离搓了搓手,笑骂:“你是真缺德啊。” 大黑马打了个响鼻,眼珠滴溜一转,那神态仿佛在说:关你屁事。 范离瞧它那副倨傲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想起相马师说过“此马性灵,须顺其性,而非以力降”,便尝试与它沟通: “你把全府上下都得罪光了,这往后除了我,谁还受得了你这脾气?他们拴你、关你,也是你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大黑马喷了个响鼻,甩甩尾巴,竟似听进去几分。 范离朝它招手:“来,过来,让我摸摸,看你掉不掉色,别骑你一趟,蹭特么我一裤裆黑。” 出乎意料,大黑马耳朵抖了两下,竟真的迈步溜达过来。 范离失笑,伸手小心抚摸它光滑油亮的脖颈。 手感微凉,却异常顺滑,如墨色锦缎。他仔细搓揉几下,摊开手掌—— “嘿,”范离乐了,“看来你还真不掉色!是匹真材实料的好墨骥,不是染出来的劣货。” 大黑马像是听懂夸赞,得意地昂头打了个响鼻,温热气息喷在范离手背上。 范离一边顺着它颈部的肌肉抚摸,感受皮毛下蓬勃的力量,一边细看它全身: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有力,浑身漆黑如墨、无一丝杂毛,唯四只蹄子颜色暗沉,似沾染了些许泥色,不细看几乎辨不出。 “墨骥这名字太难听了,磨磨唧唧,”范离摩挲着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挠着马颈。 大黑马舒服得眯起眼,脑袋微微靠向他。 范离灵光一闪:“得了,往后就叫你‘真泥’吧!嗯,这名字能配得上你这闹腾劲!” 名字一出,大黑马忽然扭过头,一双大眼直直盯着范离,瞳孔里清晰映出他的影子,耳朵摇了几下,似有回应。 “哟,还真应了?”范离揉着大黑马鬃毛,“行,往后就是自己人了。既有名号,就得少干点缺德事,给我留点面子,别再让我听见‘真泥马缺德’这种话,明白不?” 大黑马甩甩尾巴,模棱两可地应了。范离拍拍它脖子:“走吧,带你去我那,在这府上你不好混了……” 他说完转身前行,大黑马竟乖乖迈动蹄子,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令范离没想到的是,他所着的《万物至理》当天下午就开始热卖。 印书时他并未多印,只印了一千册。除给刘项一本,自留一本外,其余皆放在周记商号随报纸发售,定价九十个大钱。 肖国才曾说这价定低了,别的书都是三两银子起,而这书还不到一两银子,范离却觉不然:不该让金钱成为知识传播的阻碍。何况九十大钱已有两倍纯利,一本书成本不到三十钱,若加大印量,成本还能再降。 他深信,当越来越多人开始以理性目光审视世界,用逻辑推演万物规律,时代才能真正向前。 周记商号门前,购书者排起长队。其中不乏临安城的饱学鸿儒,亦有众多年轻仕子。 年轻人购书,多是因听闻范离在摘星楼以茶壶烛火推演天地运行之道,折服于其才思精妙,欲从《万物至理》中探寻更多颠覆认知的学说,解开对宇宙万物的疑惑; 而鸿儒们则多带审视之心,欲验证范离所言是否如传闻般立得住,书中算理推演是否严谨。尤其“地圆说”等观点,与传统大相径庭,他们必要亲自研读,方能辨其真伪。 可惜不到一个时辰,书已售罄。后来者空手而归,无不遗憾。 范寻从摘星楼出来就去买了一本,回到鸿胪寺就迫不及待翻看,入眼便是:天下万物,皆有理存焉。不以人之好恶而移,不以世之盛衰而变。察其现象,究其根本,循数理而推演,可得其律也。 书从“力”这一最基本概念入手,用生活实例如推车滚动的阻力、箭矢飞行的轨迹等,层层剖析其背后的原理,系统阐述了力的相互作用、重力、摩擦力、杠杆、滑轮、斜面等经典力学原理。其论述严谨、逻辑自洽,构建了一个清晰、可验证的物理学框架。 苏文瑾手中捧着一本《万物至理》,他决定今晚不去逛青楼了,一定要把这本书读透,然后狠狠的批判。 墨香斋张晋也买了一本,就在昨天,天地会一帮子人被明正典型,马占元与三名天地会头目一个没跑了,赵万源一口气砍下十多颗人头。大快人心,老师周三甲的大仇得报。 张晋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世事无常的唏嘘。 作为新一代仕子们的精神领袖,他对新学说向来秉持谨慎的态度。 上午他在摘星楼外,听了范离的地圆说,不以为然,毕竟天圆地方的观念已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数千年,岂能凭一本薄薄的册子就轻易撼动? 张晋端坐案前,将书摊开,逐字逐句研读起来,他倒要看看,这书上究竟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能否经得起推敲。 第217章 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范离正在驸马府里练习虚空踏步的时候,刘朵回来了。 自从在天香楼见识了老帅哥那套装逼的架势,范离就觉得自己有必要练一练。毕竟技不压身,以后跟人动手前,先来个踏空而至,光在气势上就能压人一头,起码能唬人。 真练起来他才知道,自己和圣境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老帅哥凌空一两丈,如履平地,每一步踏下都如重鼓擂响,效果那叫一个震撼。 而目前他的极限是腾空一二尺,向前十来步,最尴尬的是,每踏一步催发内力,脚下都会发出像放蔫屁一样的“噗噗”声。好尴尬,所以只能偷着练。 正练得投入,刘朵回来了,满面春风。 范离赶忙脚踏实地。看着她掩饰不住的笑意,心知怕是郭婉仪之事成了,便试探着岔开话题:“妞呀,我忽然想起个事,咱们那个五粮液卖得怎么样了?” 刘朵轻快地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供不应求呢!现在外面已经炒到五百两银子一坛了。上午我特地备了两坛,亲自给郭安良郭大人送到府上去了。” 范离脸一黑,这丫头又把话题完美地扯了回来。“那……那郭大人怎么说?” 刘朵上前挽住他的胳膊:“郭大人说了,只要婉仪自己同意,他就不反对。不过,他还提了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刘朵睫毛轻颤:“第一个条件是等咱们大婚之后,婉仪才能正式过门。但这段时间若是婉仪愿意,可以先来府上伺候。” 范离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郭安良的良苦用心,不禁感慨父母为子女计之深远。这一来是全了刘朵的体面,二来也是给郭婉仪留了余地,让她以“伺候”的名义先熟悉府中环境,观察自己与公主的态度。至于“正式过门”这四个字,更是要为女儿争个名分。郭安良看似妥协,实则处处为女儿考虑周全。 想到这儿,范离问道:“第二个条件呢?” 刘朵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郭安良说,须得你亲自去一趟,他有些话要当面与你说清楚。”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范离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个。这帮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更何况这事还是刘朵一手撺掇的。难不成见面就说“郭大人,这都是我家公主的主意,我就是个听令的”?范离揉了揉眉心,他对郭婉仪虽然印象不错,但还没到非娶不可的地步,最好还是能拖就拖。 打定主意后,他面不改色地哄着刘朵:“行,改天我去会会那个老……郭大人!” 话音未落,门子老程匆匆来报:“殿下,姑爷,宰相谢大人求见。” 范离一听“宰相谢大人”五个字,头皮发麻。今天是什么日子?麻烦事一桩接一桩。谢真这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心里嘀咕着,脸上却不敢怠慢,转头看向刘朵。 刘朵立时会意,抿嘴轻笑,转身回避。 范离整了整衣袍,快步向府门走去。刚走两步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称病未朝,连忙叫住老程:“去,把谢相请到我卧房。他若问起,就说我感染风寒,病得重!” 老程会意,快步离去。 范离急匆匆回到卧房,撕了块布条缠在头上权当病带,又给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了两床被子。 刚准备妥当,就听见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夹杂着谢真标志性的轻咳。 范离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真背着手踱步进来,目光在范离“病榻”上扫了一圈,一脸沉痛:“范侯这病,瞧着可不轻啊。” 范离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声音虚弱无力:“有劳宰相大人挂念。” 谢真捋着山羊胡,笑呵呵道:“不光老夫挂念,陛下也甚是惦记你的身子。” 范离心说果然是老帅哥让你来的,面上却仍旧病恹恹地咳了两声:“臣……何德何能,劳动陛下圣心。只是这风寒来得凶猛,浑身乏力,怕是……还得将养几日才能上朝。”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谢真的神色。 谢真道:“陛下特意让我带话给你。” 范离挣扎着要起身:“微臣谨听圣谕。”见谢真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他只好假装体力不支,又歪倒在床上。 谢真呵呵一笑,清了清嗓子,神色稍正:“陛下说,你要生病就好好在家里生,别出去惹是生非。陛下还说了,比武就好好比,抽冷子砸人砖头算什么本事。” 范离顿时汗颜,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一骨碌爬起来:“陛下圣言,犹如良药,微臣此刻只觉得百病全消!”说着讪笑着扯下头上的布条,一边招呼人看茶,一边请谢真落座。 谢真也不客气,撩袍端坐,接过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却不急着饮用。 “谢相今日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传达陛下的‘关怀’吧?”范离陪坐一旁,试探着问。 谢真吹了吹茶气,眼皮微抬,瞥了范离一眼,呵呵笑道:“范侯是聪明人。陛下确实另有安排,只是这几日你‘病体沉重’,一直未朝,只好由老夫代为传话。”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笑容:“陛下但有吩咐,微臣自当尽力。只是不知是何要事,竟劳动谢相亲自前来?” 谢真将茶盏轻轻放下,压低声音:“范侯如今身为驸马都尉,终究是个虚衔;即便加封太常寺少卿,也不过是个清贵闲职。前日邱老将军面圣时还提及,说以范侯之才,若不能为朝廷分忧,实在可惜。陛下有意授你实职,特命老夫来问问你的意思。” “实职?”范离一怔,心中警铃大作。老帅哥这唱的是哪一出?他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暗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重要的是,他摸不准陛下真正的意图。眼下太常寺刚步入正轨,若再分心别处,恐怕会两头不讨好。不如守着现有的一亩三分地,闷声发财,顺便传播一下文化知识。 谢真将他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补充道:“陛下让我问你,督察院怎么样?” 第218章 陛下让我看着办 听完谢真的话,范离心下不以为然,暗忖:那儿根本是萧家的地盘。萧长山虽倒,可督察院被其经营多年,早已铁板一块。上至副都御史、佥都御史,下到巡检,几乎全是萧家的人。自己毫无根基,贸然进去,岂不是羊入虎口?别说督察百官,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打定主意推辞,抬手抚额,面露苦色:“丞相大人,您看我最近总是头疼,脑子里混沌一片,实在难以担此重任。哎呀……不行,头又疼起来了……我得躺会儿……”说着便要往床上爬。 谢真却不急不恼,笑眯眯地道:“陛下还说了,有一个叫费西楼的人,似乎是让你给摔死了。刚巧那案子的卷宗现在还压在老夫手里,我也正左右为难。今日我请示陛下,陛下说……让我看着办。” 我艹你大爷,谢真! 范离心中狂骂,往床上爬的动作瞬间僵住,半弓着身子顿了片刻,终于慢慢直起来。脸上那副痛苦表情如潮水般退去。这事不用说,又是谢真在背后撺掇。以他对景帝的了解,老帅哥心思没这么多弯弯绕。 范离嘴角不住抽搐,勉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那个……陛下能不能把话一口气说完?” 谢真慢悠悠地品茶,淡淡道:“说完了,就这些。” 范离也被逼出几分火气,称呼也变了:“老谢,你威胁我是不?”他还真就不信景帝能拿他怎样,况且此事他是点过头的。 谢真笑容不改:“我哪敢威胁范侯?再说,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等等,你打住。”范离皱眉打断,“咱们怎么是一家人了?” 谢真好整以暇道:“难道范侯不知?郭安良郭大人的长女,正是小儿天华的正妻。我听说公主上午去郭家替你提亲,郭安良似乎也已应允。你说,我们是不是一家人了?” 范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是,老谢,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谢真捋须轻笑:“公主提完亲便进宫见了陛下,恰巧我也在场,当时正与陛下商议你……你的那桩案子,然后公主就来了,我暂时到暖阁里回避了一会儿,实在无聊,我就在院子里溜达溜达,顺耳听了些。” 范离只觉得头更疼了。自己纳个妾,怎么还跟这老狐狸牵扯上了?他看谢真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恨不得将手中的茶杯扣到对方脸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郁闷,重新挤出笑脸:“丞相大人,您看咱既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费西楼那案子……您打算如何处置?” 谢真悠悠道:“我当时向陛下进言,将此案交由赵万源赵大人审理。他向来秉公执法,说不得要将范侯关上个把月。到时我念在同朝为官,又有这层亲戚关系的份上,自然会帮你说几句好话。只不过赵万源那老顽固听不听,可就另说了。” 这特么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谢真或许不会关他,但老帅哥那可说不准。他在大牢里的日子或许不会差,但这一个月就别想见到他的妞了。 范离气得牙根痒,却又发作不得,气呼呼道:“老谢,究竟想让我怎么做,不妨直说吧。” 谢真脸上笑容稍敛,神色郑重了几分,语气依旧从容:“范侯是痛快人。那老夫就直说了。陛下之意,是让你兼任督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 “不干。”范离一口回绝,“据我所知,督察院里有两位副都御史,还有四名佥都御史。”他指着自己鼻子,“陛下也太瞧得起我了。我一个四品佥都御史,到了人家跟前还得点头哈腰,难不成是让我去给他们拍马屁么?” 谢真被这干脆的拒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指着范离道:“你……哎……陛下早料到你会有此反应。” “陛下又说什么了?”范离斜眼瞧他。 谢真呵呵一笑,身体微向前倾,压低声音:“陛下说了,督察院,能者居之。你要是有本事……干掉一个副都御史,空出来的位置,就是你的!正三品!若是你更有能耐,能把两个都干掉——那督察院掌院御史的位置,正二品,你的!” “呵呵……”范离冷笑,“我怎么干?提剑直接杀进督察院?别说,我还真能把他俩宰了……但然后呢?朝廷还不炸了锅?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不得淹死我?赵万源那老家伙你们挡得住吗?萧长河正在汉南征兵……” 谢真摇头笑道:“范侯说笑了。陛下岂会让你做那等莽夫之事?”他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萧家在督察院势力盘根错节,根子已经烂了。陛下要的是你按部就班查案,刮骨疗毒,彻底清扫!” 范离道:“我明白。可总不能就凭我一个人吧?” 谢真笑道:“人已经为你备好了。邱子泰收养的那些孩子不错吧?那一千人都归你调遣。另外,李延年还会在暗中配合。你们二人一明一暗,相互策应。” “停!”范离打断,“为什么我不能在暗处?忠诚之盾本就是我的,李延年又刚好是邱老将军的晚辈。” “忠诚之盾是你的?”谢真白了范离一眼:“据我所知,陛下占了六成!” 范离额头上冒出黑线,强自争辩:“那李延年是邱子泰的晚辈,这点总没错吧。” “呸!”谢真呵呵笑了,“李延年那副德行,邱子泰肯给他一个兵才怪!” 范离愈发困惑:“那一千人不是邱子泰的人吗?” 谢真道:“确是邱子泰收养的军中遗孤不假,但也是陛下的人。陛下原想让李延年任督察御史,李延年提出与你一样的问题,说总不能让他单枪匹马上任吧?陛下便想到了邱子泰那一千人。谁知邱子泰一听说要将人交给李延年,断然拒绝。他说这些大好儿郎若交给李延年,迟早都会变成兵痞。” 范离听到这里,心里更是糊涂——这跟自己又有什么相干?正待细问,却听谢真接着说道: “后来李延年打着你的旗号,把那一千人骗了出来。” “等等,”范离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怎么打着我的旗号了?” 谢真道:“他向邱老将军详述你平山关的事迹,说你曾率七千残兵死守平山关,国破城不破,誓死守护一方百姓,又说你单枪匹马冲击十万大军阵营,将蒙阔台打落马下。邱子泰起初不信,然后李延年便带着你去和邱子泰打了一架……” 哎呀!我艹! 范离只觉脑瓜子嗡嗡的,合着自己从头到尾都被李延年那臭不要脸的给耍了。他强压心中郁闷,问道:“后来呢?” 谢真一愣:“没有后来了!那日你们从邱老将军那里出来,李延年去你府上蹭了顿饭,饭后他便回邱子泰那儿,把那一千人带走了。” 范离是彻底懵逼了。 恰在此时,门卫老程前来禀报:“姑爷,李延年带了好些人,要求见您。谢丞相在府上,我便没让他进来。” 第219章 萧家的小动作 范离摩拳擦掌,心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特么正愁没地儿找你呢!刚要吩咐老程放人进来,门外已传来李延年的声音:“我们自己进来了。” 范离看到李延年的时候,只见对方浑身煞气,双眼布满血丝,火气顿时消了大半,骂人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硬生生改成:“你,这什么情况?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李延年没好气地白了范离一眼,转向谢真,口中啧啧有声:“啧啧……原来谢大人也在,你看现在我这无官一身轻,多好,再也不用点头哈腰自称卑职给您行礼了,是不,老头?” 谢真气得嘴角抽搐,捋须的手停住,居然扯下一根胡子。 李延年不再理会谢真,向范离挤眉弄眼:“有吃的吗?弄口。” 范离赶紧吩咐人:“去,给他弄口吃的。” 李延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一口可能不够,得弄一千来口。” 范离向院子里看了看,只见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还有人在陆续进来,个个风尘仆仆,衣衫带血。 范离看着李延年:“你是带着人集体来蹭饭了是不?你蹭饭之前,就不先问问我这有多大的锅?能做多少人的饭?这一千人……” 范离正寻思这么多人的饭怎么做?刘朵带着春杏走了进来:“这些人的饭,我让公主府去安排。”说着她吩咐春杏:“去,通知府里,准备上好的饭菜,一千二百人的量。”春杏应声而去。 刘朵吩咐完春杏,向谢真行礼:“平阳见过谢丞相。” 谢真还礼,点头捻须微笑,斜眼看着范离与李延年,意思是,你们俩学学,公主多有礼貌。 范离直接无视。 李延年向刘朵恭敬行礼:“给弟妹添麻烦了!” 弟妹! 刘朵眼前一亮,笑颜如花:“不麻烦,不麻烦,以后常来府上吃!我再去让他们加两个菜。”说着转身往外走。 哎呀!范离一捂脸,心说妞呀!你这让人一句话就给收买了,而且你是不知道他的人品。 李延年还在冲刘朵背影喊:“弟妹,来点炖排骨,要一口咬不到骨头的那种!” 范离脸一黑:“不是,你还能再不要脸点么?” 李延年认真点头:“我正在努力!” 范离是真心无语,在不要脸这件事上,这厮做到了极致,他不想和对方就这个问题深究:“说说吧,怎么回事?” 谢真也将目光投向李延年。 李延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说道:“我前几天得到消息,说南楚使团后面跟着的那些商队里,混着萧家派来的死士。我就带着兄弟们,把那些商队落脚的客栈一家家摸过去。这帮人藏得深,扮作行商、脚夫,分散在七八家客栈里。” 范离皱眉:“多少人?” “我发现的有不下五百!这次萧家真是下了血本了!”李延年抹了把脸,脸上的疲惫和眼里的血丝更明显了,“这帮人很狡猾,发现不对,立刻就要跑。我带着人一路追到南城外,和他们交上了手,这些人点子都很硬,兄弟们折损了有三四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狠厉:“我们一路追了近百里地,总算把他们一个不剩,全都撂那儿了!” 李延年说得轻描淡写, 但范离清楚,这场追击必定惨烈异常。五百死士皆是亡命之徒,且分散在多处客栈,围剿时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李延年能带着一千人将他们尽数截杀,只损失了几十人把队伍带回来,已是十分不易。 他急切追问:“全杀了?你就没留个活口?!” “留活口?”李延年苦笑,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想?这帮人都是狠人!但凡受了重伤无法逃脱,或是眼看要被擒住,立刻咬碎嘴里藏的毒囊,当场毙命,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范离的心沉了下去,眉头紧锁:“这么说……是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李延年缓了口气:“那倒也不是,有个怕死的家伙,身上挨了一刀,趴地上装死,没跟着其他人一起吞药。” “问出什么了?”范离和旁边的谢真几乎同时向前倾身。 “就一句话!”李延年压低了声音,“他们此次最终的目标……是三殿下刘项!” “刘项?!”范离心中巨震,猛地看向谢真,发现对方也是面色无比凝重。他立刻追问道:“人呢?那个活口现在何处?严加看管起来没有?” 李延年两手一摊,表情变得极其懊恼和晦气:“别提了!那家伙刚说出三殿下的名字,就被他的同伙一箭穿喉。” 范离听完,半晌无言,怪不得景帝给刘项身边派了游峰那等高手,眼前的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凶险复杂,萧家不是没有动作,而是一直在暗中运作,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如果刘项真的出了事,他不敢往下想。 范离看着李延年:“陛下知道吗?” 李延年点点头:“商队里混进萧家死士的消息,就是陛下派人传给我的。” 范离一怔,随后了然,老帅哥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另外……”李延年指着屋外众人:“人我交给你了,说实话,真有点舍不得,他们可比你忠诚之盾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强多了。 范离呵呵笑了:“你现在一个要饭的,没资格挑食。” 李延年看了看谢真:“你说的?” 谢真知道李延年指的是邱子泰不肯把兵交给他的事,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是以嘿嘿干笑两声。 范离乐了,真是一物降一物,谢真碰上李延年这个不要脸的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真讪笑两声,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向范离道:“陛下让我嘱咐你,明天上朝。另外让你好好想想怎样把这一千人名正言顺的塞进督察院,如无他事,老夫就先告辞了。” 范离与李延年二人把谢真送到门外,看着谢真上了小轿,悠悠而去。 趁着饭菜未好之际,范离让老程带人逐一给众人安排房间。 景帝赏给范离这座府邸足够大,闲置的宅子住进一千人竟绰绰有余。 李延年搓着手:“你看,你这还有空房,我能不能把忠诚之盾也带进来。” “你想屁呢?”范离没好气的回应,“你特么是混黑道的,老子以后就是督察院的了,混白道。” “是哈!”李延年很兴奋,“我居然混成了黑道老大,再也没人管我了,能不能先向你提点小小的要求。” 范离没好气:“说!” 李延年用商量的语气:“我听说你逛青楼不花钱,把我带上呗?” 范离:“…………” 第220章 御书房行走 晚上范离喊李延年去逛青楼,发现他睡得像只死猪一样。他带来那一千名兄弟同样酣睡,显然已疲累至极。 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朝,太监宣布了圣旨,范离以驸马都尉的身份,领督察院佥都御史的职务,同时兼任太常寺少卿,太子太保,另外又加了一条,御书房行走。 旨意一下,文武百官又是一阵议论。虽然范离现在正式官阶是四品,挂着一个二等侯爵,但是谁都知道,这几项要职叠加在一起,所代表的圣眷与实权,早已远超寻常品阶所能衡量。 尤其是这御书房行走,虽然没有实际权利,但可别小看,有四五品的大臣一年都得不到景帝召见一次,而御书房行走,可以随时面见陛下,在皇帝处理政务时侍奉左右,近距离接触核心权力中心,这可是极为罕见的恩宠。 范离也很满意,毕竟他旷工翘班的抗争总算有了个结果,而他也不用每天再去御书房练字了。 另外今天还是第二期报纸和彩票发行的日子。周记商号前的报纸发行点依然排着长队。有了第一次报纸发行的经验,这次肖国才足足印了两百万份,上次报纸发行的总利润已经出来了,刨去所有开销,纯利润五万六千两。这就意味着只要办好报纸就能维持太常寺正常运转。 有人欢喜有人忧,马迅盯在报纸发行点,发现买彩票的人寥寥无几。虽然报纸上详细介绍了足球彩票的玩法,但是大部分百姓对这种新鲜事物仍持观望态度,大多认为拿十个大钱买一张巴掌大的纸片不值当。 范离对此却不着急,他知道任何新事物的推广都需要时间沉淀。眼下彩票遇冷,不过是百姓尚未看透其中的门道——用区区十个大钱,就能搏一个一夜暴富的机会,这等以小博大的诱惑,只要有人尝到甜头,自然会一传十,十传百地发酵开来。到时候不愁这彩票的名声打不出去。 路过大相国寺门前,范离遇到了蓝相子,拽着对方东拉西扯。 蓝相子哪有工夫理他,自从流觞之宴过后,不少人陆陆续续找到礼乐坊,询问吉它的出处,苏妙音等人自然实言相告,于是来遗音阁找蓝相子订做吉他的人络绎不绝,人一多,其它的琴也变得畅销,蓝相子终于尝到挣钱的乐趣,现在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于是去找木工作坊帮忙赶制吉它。 范离打道回府,老远看到府门外乌泱泱围了上百名儒生仕子,人人手持《万物至理》,有的前来请教,有的则是来驳斥的。人群明显分为两派:老儒聚成一团,年轻学子另站一边,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争论焦点已从“地圆说”转向《万物至理》该不该存在。 老一派以乔良为首,他是仅次于周三甲的大儒,人称“抱水先生”,门下最出名的弟子就是高子贺。 年轻一派则以张晋为代表,他昨夜读《万物至理》,越看越激动,只觉得书中推演严密,尤其是对日常现象的解释,令人折服。他把不明白的问题都用笔记下,决定明天拜访范驸马求教。 结果他到时,驸马府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范离悄悄躲在外围,只听乔良声如洪钟: “荒诞!离经叛道之言,也敢称万物至理?”他抖动手中的书,“开篇便错——天下万物,皆有理存焉?大谬!万物之理,圣贤早已述尽,何须另寻他途?” 身旁一位瘦高老儒立即声援:“不以人之好恶而移?简直狂妄!理岂能离人独存?天人感应,道统纲常,皆因人而在、因世而显!此论简直否定圣贤,其心可诛!” 张晋气得脸色通红,高声道:“乔先生!诸位前辈何不看看书中内容?书中并非空谈,而是以实验,数据,推演阐释万物规律!譬如力之篇章,言明物体动静之变皆因外力,并给出测算算式!这难道是旁门左道吗?” 他举起自己的书,继续辩驳:“浮力,物体入水,所受向上之力等于其所排开水重!此理可验之于舟船巨木,正是格物致知的实践,与先贤即物而穷其理何异?” 他目光扫过周围面露思索的年轻学子,声音愈发铿锵:“圣贤经典教人伦之理,是向内求索;此书探万物运行之理,是向外认知。二者并行不悖,何以斥为异端?” 乔良不怒反笑,笑声讥诮而悲凉: “后生小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格物之本意,是格除物欲,以求良知!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的是放失的仁义本心,不是那舟船浮沉之力!” 他踏前一步,逼视张晋:“你所言测算之力,所排之水重,纵使毫厘不差,于仁者爱人何益?于义之所在何用?此等匠人之术,奇技淫巧,徒耗心神,玩物丧志!” 另一位老儒捻须道:“况且,圣贤早已体察天地运行之妙,并将其融入礼乐教化。尔等舍本逐末,终日沉迷测算,谁还读圣贤书?谁还匡扶正道?” 张晋和身后的年轻仕子们气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对方根本不愿了解书中的实质内容,只揪住序言的寥寥数语,用他们固守的那套价值体系横加指责。 张晋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声音清朗压下嘈杂: “乔先生!容晚生赘言几句!” “圣贤垂训,为我等立身处世之圭臬。然天地浩瀚,宇宙无穷,岂是先秦诸圣所能穷尽?‘格物’二字,若只格人伦、不格万物,岂不是画地为牢?” 他举起手中的书,语气愈发坚定:“先生斥书中‘数理推演’为匠技。然若无历法推演,何来农时以养万民?无桥梁舟楫,何来通衢以利天下?这些难道不是经世济用之学?” “书中言‘不以人之好恶而移’,正因真理如此!一加一等于二,不因治乱而变;日升月落,自有法则,不因好恶而改!探求此理,何错之有?” 他转向乔良,言辞恳切: “先生平日教我等‘博学审问,慎思明辨’,今日却未观全书、仅凭序言数语便断为‘邪说’……这与‘以言定罪’何异?” “若先生认为书中皆谬,何不深入其中,找出谬误以正视听?岂不远胜于仅以‘背离圣贤’之名拒斥探讨?” 张晋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维护圣贤,也强调学问需发展创新;既肯定实用之术,又以儒家精神回击封闭思想。 范离悄悄退后。他预料到会有争议,却没料到这些人连书都不翻,仅凭序言就发起如此攻讦。 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府,嘱咐老程和侍卫绝不能放人进来,一律推说“驸马尚未回府”,又叫人烧水沏茶摆于门口,供争得口干舌燥之人自取。 眼下,他得去见新来的一千多号兄弟——那才是真正该花心思的正事。 第221章 谁输,谁二! 范离在府中找了一圈,未见李延年踪影。老程禀报:“您前脚刚走,李延年后脚便出了门。”范离顿时会意,忠诚之盾那边,尚有八百人等他去主持大局。 他转向老程,问道:“昨日交代你做的东西,做好了没?” 老程一招手,一名侍卫立即搬来一只小木箱,低声回话:“按您的吩咐,三家铁匠铺连夜赶制,今早我们已将牛皮绳一一穿妥。” …………………… 驸马府后院的演武场上,千余人肃立无声。经过一夜休整,汉子们个个精神抖擞,阵列严整,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凝如实质。 只是他们仍着百姓的服饰,腰佩军中制式横刀,乍看更像一群啸聚山林的悍匪。 范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队列,侍卫手捧木箱紧随其后。 他停在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汉子面前。昨日李延年曾特意引见过,韩成略——千余人中,唯一一位踏入纳微境的高手。 范离取出一枚铁牌,亲手挂在他颈间。 韩成略拿起铁牌细看。盾形,正中刻着一个“二”。他抬眼问:“为何是二?” 范离拇指向自己一挑,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因为,我是一。” 韩成略将铁牌凑到齿间,用力一咬。 “铁的!”范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韩成略不怒反笑,嘿嘿两声,将铁牌塞进衣领贴肉处。 范离依次为每个人挂上铁牌。所有铁牌形制一样,唯有编号不同,从一依次排至一千零一十六。 起初众人面露茫然,不解这铁牌是何用意。但见范离神色庄重,隐约猜到这或许是身份的象征,纷纷挺直腰背,目光凝聚在他身上。 范离缓步走过队列,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一年前的平山关城墙之上,身旁皆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心头不由一阵唏嘘,走出队列,他深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兄弟们,这几日我们已陆续照过几面。我再自报一次家门——我,范离。模范的范,离别的离。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在一口锅里搅饭吃的兄弟!” 说着他举起手中那枚刻着“一”的铁牌:“这牌子,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身份凭证。盾形,象征守护;上边的数字,即是序列。从一到一千零一十六,编号独一无二,正如你们每个人,无可替代。” 众人纷纷取出铁牌摩挲端详。 范离话锋一转:“可知为何我是一?”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阳光斜照演武场,将范离的身影拉得修长,恍若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一’,并非因我是驸马,也并非我官阶更高。它只意味一件事,但凡战事,我必冲在你们最前面……” 范离正要接着忽悠,韩成略猛地踏前一步:“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服了!”他用大拇指指着身后,朗声道,“驸马爷不妨问问我身后这些兄弟,冲锋陷阵,我韩成略何曾落于人后?我知您武艺高强,可战场不是擂台。不如将这‘一’交给我,您坐镇指挥,且看我可会后退半步!” 范离挑眉,斜睨着他:“你要这么说,把这‘一’给你——我也不服。” 韩成略摘下自己的铁牌:“那就手底下见真章?谁输,谁二!” “好!”范离笑了,“不过,单打独斗算我欺负你。不如这样……” 他抬手直指院门:“你,再选十七个人,一齐上!只要有一人能踏出院门,便算我输。这个‘一’,归你!” 韩成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兄弟们,人家没瞧得起咱们,都别藏着掖着了,把手底下的活亮出来给驸马爷瞧瞧!” 说罢他撩开灰布外衫,露出腰腹间沉甸甸的沙袋,抬手解下,随手扔在地上。 “砰!” 沙袋砸落,尘土微扬。 范离脸色微微一变,这只沙袋若灌满铁砂,至少十五斤。 这还没完。韩成略挽起衣袖,两只胳膊上各绑着一只长条形沙袋。砰砰两声,又是两只沙袋落地。紧接着他弯腰挽起裤腿,再次解下两个沙袋。 范离脸色终于变了。这些人时刻将沙袋绑在身上,显然是以负重之法刻苦磨砺自身,这份毅力与自律,远超常人。 韩成略拍去身上尘土,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关节发出清脆的噼啪声,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原本内敛的气息如利剑出鞘,锋锐逼人。他身后十七名汉子也纷纷效仿,解下沙袋。一时间演武场上砰砰声不绝于耳,尘土弥漫。 范离心花怒放,这些人,老子要定了!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向院门口,转身站定。 独自立在院门前,阳光从身后照来,清晰勾勒出他修长而挺拔的轮廓。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范离缓缓抬起右手,对着韩成略等人从容地勾了勾手指,一股澎湃的战意自身上升腾而起。 十八人迅速排开阵型:前排五人呈半月形正面压上,七人列阵后排伺机而动,另有六人分散两侧迂回策应。韩成略居于正中,目光紧锁范离,沉声喝道:“驸马爷——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发力,地面发出闷响,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右拳撕裂空气,直扑范离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刚猛,卷起了地上微尘。韩成略深知范离绝非易与之辈,一出手便是全力,意图以雷霆之势抢占先机,逼其退让。 面对这悍猛一击,范离不闪不避,眼中精光乍现,叫了声“好!”同样一拳轰出,选择硬撼! “嘭!” 双拳对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浪自交击处炸开,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韩成略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沿臂袭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脚下再也立不稳,“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土地面上留下深陷的脚印。 “好!”韩成略一声断喝,虽惊不乱,战意反而愈燃愈旺,扬声高喊:“攻!” 阵型应声收紧。前排五人如铁壁推进,拳掌交加,腿影纵横,攻势如潮扑向范离。后排七人循隙而进,专攻下盘与侧翼;分散两侧的六人则如猎豹般疾蹿而出,试图绕过范离,直扑那扇敞开的院门。 第222章 武斗,文斗 范离身处重围,却似周身长眼。步法迅疾诡谲,腾挪闪转,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众人合击。他的拳、掌、肘、膝皆化作兵器,动作简练精准,毫无冗余。每一次格挡或反击,力道恰到好处,既能逼退来敌,又不致造成重伤。 院门处尘土飞扬,在阳光下翻滚。十八道身影或围拢缠斗,或寻隙疾冲,或正面硬撼。人影扑击交错,呼喝声、拳脚碰撞声、脚步声混杂一处,攻防迅疾,令人眩目。 千余人屏息凝神,紧盯着战团,只觉煞气逼人,气浪扑面,个个热血沸腾。 韩成略数次强攻,皆被范离妙手化解。对方那引而不发的磅礴之力令他心惊,却也激起了更强的好胜心。当下将心一横,发出一声咆哮,全身肌肉贲张,竟不顾空门大开,合身猛扑而上,双臂直抱范离腰腹,完全是搏命之势!同时厉喝:“冲门!” 其余十七人闻令,眼神顿显决然。如离弦之箭骤然变向,从各个角度悍不畏死地冲向院门! 范离叫了声:“来得好!”,身形倏然模糊,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电光火石间,侧身滑步,右手如潜龙探爪,精准扣住韩成略手腕,发力一扯一抡,竟将其魁梧身躯当作兵器甩向侧面冲来的几人!那几人猝不及防,慌忙收势相接,被巨力撞得人仰马翻,跌作一团。 与此同时,他左臂一振,宽大衣袖无风自鼓,磅礴内息轰然灌注,向左前方抡出一道刚猛无俦的弧线! “嘭——!” 闷雷般的巨响炸开。灌满内息的衣袖宛如一道凝实的气墙,沛然莫御,悍然撞上另一侧试图冲门的数人。几人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当胸捶来,冲势顿溃,脚下离地,如落叶般倒飞出去,踉跄跌退丈远方止,个个气血翻腾,面露骇然。 尘埃渐落。 范离仍立于院门之前,恍若未动。 ………………………… 院内激战正酣,驸马府门外的学术之争却已彻底变了味儿。起初双方还引经据典,这会儿却活脱脱成了市井骂街。 守旧派以年过七旬的抱水先生为代表,老先生辩了几句就喘不上气,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真正冲锋陷阵的是瘦高老儒钱守节,他刚到天命之年,气力尚佳,手指着张晋的鼻子,唾沫星子直飞:“无知小儿!圣贤书读不通透,断章取义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无师自通!替那歪书鼓吹,无非是想哗众取宠,博个虚名。简直有辱斯文!任由你们这般胡闹,我大汉数百年的教化根基非垮了不可!” 张晋年轻气盛,被这么一激,顿时血往头上涌,想也不想就顶了回去: “晚生再是不才,也晓得道理越辩越明!不像诸位,抱残守缺,故步自封!见到新知不问对错,先扣罪名!这不是治学,是迂腐不化!是怕新学问动摇了你们的权威!” 抱水先生气得胡子直抖,钱守节更是捶胸顿足,破口大骂:“黄口小儿!老夫皓首穷经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读了几句离经叛道的歪理,就敢质疑圣贤教化,数典忘祖!简直是狂犬吠日!” 张晋索性豁出去了,面红耳赤地高声反驳:“数典忘祖?敢问诸位,圣贤着书立说,本意是启迪后人探索真理,而非让我们将典籍奉若不可逾越的天堑!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们举着卫道大旗,行的却是阻塞言路、禁锢思想之实,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道貌岸然,鼠目寸光!迂腐至极,迂腐至极!” 抱水先生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张晋,声音都变了调:“住口!你这欺师灭祖的东西!圣贤道理不尊,偏去捧异端邪说的臭脚!还敢在此大放厥词,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儒门不幸,出此败类!” 钱守节骂得兴起,竟弯腰脱下一只布鞋,抡圆了胳膊就朝张晋砸去。张晋忙一闪身,那鞋不偏不倚,“啪”一声正中他身后一个年轻学子的面门。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仕子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嚷道:“钱守节!你枉为师长,竟动手打人!”“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钱守节却面不改色,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光着两只脚站在石阶上,气势更盛,厉声喝道:“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圣贤书不好好读,被邪说蛊惑得五迷三道,今日老夫就替你们师长管教管教你们这些目无尊长的东西!”说着,扬手又把另一只鞋扔了出去。 刹那间,驸马府门外彻底乱了套。两派人马推搡叫骂,唾沫横飞,书本摔了满地,头巾也扯歪了,刚才那点斯文气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幅市井斗殴图。 范离听到门子老程禀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以为双方至多辩论一番,各自散去,事情自然就了了。 待他赶到大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哭笑不得。抱水先生兀自气得浑身乱颤,手指着对面,嘴唇哆嗦却说不出整话。钱守节光着脚丫子,站在石阶上犹自骂战不休。张晋等年轻学子平白挨了鞋底,更是怒不可遏,寸步不让。 范离摇摇头,正要上前劝解,忽听街口一声高喝:“童大人到——” 一顶八抬官轿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疾行而来,稳稳停在驸马府门前。随从打起轿帘。 大学士童洛躬身出轿,面沉如水,目光扫处,喧嚣立止。 他看见光脚站在石阶上,面色激动又惶恐的钱守节,看见被门生搀扶,气喘不休的抱水先生;看见那群激愤未消,衣衫不整的年轻仕子;也看见刚从驸马府内刚刚走出来看热闹的范离。 童洛并未理会钱守节与张晋等人,步履沉稳,径直走向石阶,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他在范离面前站定,淡淡冷笑,发声质问: “范侯,这便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吗?” 第223章 舌战老儒(上) 童洛凝视着范离,今日早朝之上,范离刚被擢升为佥都御史,兼御书房行走。一下朝,他便直奔萧家。 督察院历来是萧家的地盘,这一任命犹如一枚钉子楔入其心腹之地。更令人没想到的是,陛下竟还予他御书房行走一职,这意味着范离可随时面圣,奏报政务。萧家经营朝堂多年,督察院更是其根基,陛下此举,明摆着是要制衡萧家势力。 身为萧家派系的核心人物,童洛第一时间赶往萧府,与萧长山商议对策。不料萧长山非但不急,反倒将他训诫一番,说他身为大学士当持重行事。 童洛心头不快,离开萧家后见有新报纸发卖,便买了一份。刚拿到手,《平阳赋》赫然入目,字字精妙、句句传神,恍如将那场惊世之舞重现在眼前。 他不禁暗叹:范离此人,若不论朝堂党派,单论才情气度,实属百年难遇之奇才。只可惜他已深陷权力漩涡,又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与萧家势同水火,二人注定难以相容。 正思量间,忽有下官来报,称驸马府外儒生聚集,争论不休,已从口角演变为推搡骂战,场面混乱。童洛闻讯,当即带人赶往现场。 范离微微拱手,似笑非笑地看向童洛:“不知大学士何出此问?” 童洛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范离:“你刊印《万物至理》,以奇谈蛊惑人心,以谬论淆乱纲常,致使贤儒失尊、后生癫狂。这般祸乱斯文之举,岂非你一手造成? 这些儒生本该潜心学问、恪守礼教,如今却为一本荒诞之书争执不休,甚至大打出手,成何体统!你若真为天下读书人着想,便该将此书焚毁,平息纷争,而非冷眼旁观、任其扰乱人心!” 范离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乔良与钱守节身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知童大学士口中所谓的‘贤儒’,贤在何处?” 他话音方落,门外先是一静,随即哗然沸腾。 乔良本就因争吵而面红气促,此时闻言如遭重击,身子猛地一晃,幸得弟子搀扶才未跌倒。他挣开旁人,手指范离,字字迸自齿缝:“你……你这狂徒!安敢……安敢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中尽是悲愤与凄凉: “我辈儒生,一生恪守圣贤之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在你眼中,竟成了‘非贤’之辈?你才读了几本杂书,就敢藐视天下贤达?!” 钱守节目眦欲裂,猛地前扑嘶吼:“你这不知天高的竖子!不过仗着姻亲攀附权贵,得了几句陛下虚夸,就敢将‘贤儒’二字践踏于地?老夫三岁开蒙,苦读五十有二,熬白头发只为守住大汉教化之根! 乔公以‘抱水’明志,一生躬行仁礼,你这黄口小儿竟敢质问‘贤儒何在’?这岂止是离经叛道?分明是包藏祸心,欲毁我圣贤之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身后一众老儒被这番话煽动得热血上涌,齐声怒吼,声浪震天:“其心可诛!” 范离却轻笑一声,转向童洛:“童大学士,您也瞧见了。敢问一句……”他回身指向乔良、钱守节等人,“这些如市井泼妇般掷鞋骂街、赤眼咆哮、堵我府门、动辄以‘诛心’论罪的,便是您口中的‘贤儒’么?” “这……”童洛被这一问噎得气息一滞。他目光扫过状若疯魔的钱守节、面若金纸的乔良,最后定格在范离那讥诮的嘴角上,刹那间如冰水浇顶,一股寒意直透脊背——好狠的诛心之问! 未等他回应,乔良已气血攻心,剧烈咳嗽起来,手指范离,声音嘶哑破碎:“狂…狂悖!竖子…安敢…!”弟子慌忙为他抚背顺气。 钱守节则彻底失控。他赤足立于冰凉石阶,迎着四周各异的目光,再听范离诛心之问,羞愤暴怒如潮水涌至。“范离——!” 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竟欲扑上前去,幸被身旁尚存理智者死死拦住。“放开!老夫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诛此国贼!斯文扫地就扫地!岂容他如此践踏我辈风骨!”他挣扎着,头巾歪斜、官袍凌乱,状如疯癫。 张晋等年轻学子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惊得怔在原地。他们虽与老儒争论,却从未想过直接否定对方“贤儒”的身份。范离这一问,简直是抽薪止沸,将对方最倚重的道德根基彻底掀翻。 对面儒生骂声愈烈,“奸佞”“国贼”“斯文败类”之辞不绝于耳。张晋下意识挡在范离身前,心头沉重——这场争论早已从学问之辩滑向人身攻讦,沦为一场对范离的围剿。 “住口。” 范离猛然吸气,一声大喝如惊雷乍响,声浪滚滚荡开,压住所有喧嚣。场中顿时一静。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童洛:“童大学士,您今日来此,意欲何为?” 童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恶,端肃答道:“范大人,本官听闻驸马府前有儒生聚众纷争,恐生事端,特来维持秩序、平息事态。一切皆为朝廷体统、天下斯文计。” 他先冠冕堂皇道明来意,继而语气转厉,“然则范大人,眼前风波究其根源,岂非因你那本《万物至理》而起?书中之言离经叛道、颠覆常伦,致学子惶惑、贤达愤慨,方酿此乱!你非但不思己过,反以言辞相激,岂是君子所为?岂是臣子之道?” 范离冷笑:“童大学士可曾看过拙作?” 童洛一怔:“这……”他何曾有心去看那《万物至理》?当下强端架子,不屑驳道:“荒谬!本官何须亲睹那等惑乱人心之物?观其行而知其言,察其果而溯其因!” 范离陡然厉喝:“没看过,就特么给我闭嘴!” 这一声断喝,震得童洛浑身僵滞。迎上范离那杀人般的目光,他所有冠冕堂皇之词尽数哽在喉间。他唇齿微张,面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手指指向范离,张了张嘴,却终究一字未能出口。 第224章 舌战老儒(下) 范离不再看童洛,转过身去,目光如电,直射向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乔良。 “抱水先生?”范离声音沉冷,“你……看过我的书吗?” 乔良正被弟子搀扶着顺气,闻声抬头,苍老的脸上怒意再度涌现,可嘴唇嗫嚅半晌,那句“未曾”却始终说不出口,他今日是来辩‘地圆说’的,可谁知辩来辩去辩成了《万物至理》应不应该存在。 他年事已高,深知治学之道首重坦诚。若此刻强说看过,是自欺欺人,日后传扬出去,清誉尽毁;可若坦言未读,先前那番激烈指责便成了无的放矢,连他抱水明志的操守也要蒙上污点。 老先生嘴唇颤抖,最终颓然垂首,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狼狈,声若蚊蝇:“……老夫……读了序言……” “很好!”范离转而看向钱守节,“方才你说我其心可诛——那你呢?你可曾看过我的书?” 钱守节被范离刀锋似的目光逼得心头一凛,仍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道:“自然看过!你那书通篇悖论,满纸荒唐,离经叛道,字字句句皆在毁我圣贤根基!” 范离深吸一口气,俯身拾起一本被踩踏得满是污痕的《万物至理》,仔细拂去封皮上的污痕,翻开来举至钱守节眼前: “既然看过,就请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所谓的悖论指出来。随便哪一段,哪一句!只要你说得在理,我范离今日便在此焚书,向天下儒生负荆请罪!” 钱守节不过是从旁人口中听得几句零碎批评,何曾真正细读?此刻被范离的眼神注视,只觉浑身燥热,先前的气焰霎时矮了半截。他扭过头不肯看书,嘴上却仍强硬: “歪理邪说,多看一眼都是玷污老夫双目!有何可辩!” 范离嗤笑一声,转向那群窃窃私语的老儒,声音陡然扬高: “诸位呢?是通读此书,还是如钱大人一般,仅凭道听途说便来此问罪?” 他目光如冷电扫过人群。凡被他看到的人,皆下意识避开视线,无人敢应。 场中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儒生们,此刻竟无一人出声,更无人能指出书中具体谬误。他们大多与钱守节一样,只听人转述书中若干惊世之言,便怀卫道之心蜂拥而来,真正通读深思者,寥寥无几。 乔良身旁两位中年儒生面色复杂,他们确实通读了《万物至理》。但回想书中内容,心里五味杂陈。那书虽颠覆诸多成见,但条理清晰、论证缜密、观察入微,尤其那种抛开成见,纯粹依事实与逻辑推演万物之理的方式,常令他们有豁然开朗之感。书中某些实验与推断,他们私底下试过,竟一一应验! 范离望着眼前的人群,脸上讥诮愈浓。他再次高举手中破旧的书本,声音清朗而有力,传遍全场: “好,好极了!诸位口口声声护卫圣道,言必称圣贤,结果连你们要讨伐的邪说究竟所言何事,都无人愿意读完!仅凭臆测流言,甚至只瞥了一眼序言,就断罪批驳,堵门辱骂,掷鞋动粗,这便是你们所守的圣贤之道?便是你们标榜的‘贤儒’风范?!” 他目光倏地收回,如刀般扫向面红耳赤的钱守节: “阁下骂我其心可诛,斥此书荒唐。你既声称看过,却指不出一处具体谬误,只说污眼。那我问你:圣贤可曾教过你未审先判,不明而斥?《论语》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这番行径,是知,还是‘不知而妄言’?你的圣贤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钱守节气得脸色发紫,手指发颤地指着范离,“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范离却不给他喘息的间隙,猛然转向几乎站立不住的乔良: “抱水先生!你德高望重,以抱水明志,晚生原本深怀敬意。你说只读了序言?序言中‘天下万物,皆有理存焉’一句,便值得您斥为大谬?晚生敢问:《大学》开篇即言‘致知在格物’!请问先生,格物之物,难道仅指人伦之事,而不包括天地万物?若不包括,请问《大学》原文中,可曾附加半句注解,言明此物止于纲常?” 他踏前一步,声如金石:“《易·系辞》有云: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圣人观天察地,推究阴阳之变,生死之说,莫非不是在格万物之理?这也是旁门左道?” 他目光如剑,直刺乔良:“《尔雅》释天、释地、释草、释木、释虫、释鱼,这些难道不是先贤格物之功? 孔子编订《诗经》,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若非对万物细致入微的观察,何来如此生动的记述? 孔子学琴于师襄,问礼于老聃,入太庙每事问——圣人对于天下万物,始终怀有求知之心,何以到了先生这里,‘格物’二字竟变得如此狭隘,只容得下人伦方寸,却容不下天地运行、万物法则?!” “您斥我书中所言,却连圣人垂范、经典所载的格物真义都要曲解。您格的究竟是万物,还是您自己画地为牢,畏惧新知的心?!” 乔良浑身剧震,如被雷击。范离引经据典,句句出自他所读的圣贤之书,根本无法反驳。一时间老脸煞白,冷汗涔涔,只能喃喃道:“这…这并非此意…” 范离却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全体儒生,声如惊雷炸响: “你们说圣贤早已述尽万物之理?那我问你们:何以有冬雷夏雪?何以有彗星袭月?何以地动山摇?何以海沸江翻?圣贤书可曾阐明其中必然之数理?可曾给出测算预警之法? 若真如你们所言,只读圣贤书便可通晓万物,那为何历法须不断修订?为何水患年年治理却难根除?莫非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学,在你们眼中,还比不过抠弄字句,争执的儒家正统?!” “你们蔑视测算之力,讥讽所排之水重为匠技!那我告诉你们,正是你们所鄙夷的匠技,可令舟船更稳,载货更多,利通天下! 可令堤坝更固,抵御洪灾,保全百姓! 可令历法更精、不误农时,滋养万民! 这其中哪一件不是仁政?哪一桩不是实事?! 难道终日空谈‘仁义’,却对民生无一丝实益,便是你们追求的‘大道’吗?!” 他猛然扭过头,目光直刺脸色铁青的童洛,厉声道: “童大学士!您身为朝廷重臣,总揽文教!请您明示,究竟是埋头故纸堆、排斥一切新知,动辄以异端之名党同伐异,于国有利?还是鼓励学子博采众长探究实学,既读圣贤书明人伦,也知万物理兴百工,于国有利?! 今日这场闹剧,是我不顾斯文,还是这群不读书,不明理、只知抱团吠影、阻塞言路、甚至动用暴力之人,在玷污斯文,祸乱学术?!” 范离这一连串质问,如连珠重炮,轰得在场诸儒体无完肤、心神俱震。他们赖以立足的学识与道德优越,在范离有理有据,直指核心的驳斥下,碎落满地。 张晋等年轻学子听得心潮澎湃,血脉偾张!范离不仅是在辩护,更是将他们心中模糊感受到却说不清楚的道理,酣畅淋漓地倾吐而出! 场面已然彻底逆转。方才的喧嚣骂战荡然无存,唯余范离如孤峰峙立中央,而对面的贤儒们面如死灰、哑口无言,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童洛被最后一番话逼得进退维谷,承认老儒们有失,等于自打耳光;承认范离有理,更是万万不能。他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范离!你……你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范离闻言,骤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尽是无尽的鄙夷与快意: “强词夺理?哈哈哈!好一个强词夺理!诸位可看清了?这就是你们推崇的贤达,我汉国的大学士!道理上讲不过,便只能扣上一顶巧言令色的帽子!” 他笑声一收,目光冰寒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于童洛脸上,一字一句道: “今日,我范离把话放在这里!《万物至理》就在此处,天下人人可读!谁若觉得书中不对,欢迎来辩!但有一条——” 他声调陡然凌厉:“——拿出你的依据!讲出你的道理!像今日这般不读书,不讲理,只凭人多势众堵门骂街的龌龊手段,最好都收起来! 你们要讲道理,我陪你们,像今天这样来耍流氓,我也陪你们,但是别我讲道理时,你们特么的跟我耍流氓。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范离冷哼一声:“夏虫语冰,徒费口舌!”言罢,拂袖转身,再不瞧那群面如死灰的老儒与气得浑身发抖的童洛一眼,径直向驸马府内走去。 身后只余一片死寂,与无数道狂热、惊佩、羞愤、复杂的目光。 第225章 督察院就职 天气骤然降温,北风怒吼。 临安城的天空,昨日还浮着暖阳,今天却骤然沉了下来。 灰云低垂,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沉甸甸的寒意。 北风一路扑进城,在坊巷间横冲直撞,卷起枯叶碎石,拍打着酒肆檐下悬着的灯笼,那灯笼便发了疯似的摇晃,只余竹骨吱呀声,伴着酒旗猎猎作响。 大街上的行人一下子少了很多,大多缩着脖子,匆匆忙忙,街道两侧的店铺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范离今天第一天上任佥都御史,朔风如刀,他拢了拢官衣外裘皮大氅的领口,身后,韩成略等十八人默然随行。 督察院衙门的朱墙已隐约可见,拐过街角时,一幅景象让范离骤然止步。 墙根下,十几个卖炭人蜷缩在寒风中,身旁堆着高高的箩筐,里面满满当当乌黑的木炭。 一位老人倚着墙根,花白头发在风中杂乱地飘动。 范离停下脚步:“老人家,您的炭什么价?” 老人冻得嘴唇发青,见范离身着官衣,慌忙要起身行礼道:“三十个大钱一筐,您如果要,还可以便宜,二十八个大钱。”老人抬头看着范离。 范离点头:“您的炭我都要了,就三十个大钱,但是你们要把炭送到驸马府,门子会给你结钱。” 老人面露喜色,连声称谢。 范离摆摆手,向其余几名卖炭的道:“你们也一样,三十个大钱一筐,把炭送到府上,以后有多少要多少!”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提着一个口袋,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大人这炭您要么?只要十五个大钱。” 范离一看,乐了! 煤! 而且看品相,这煤的质量还不错,正要开口应下,身旁的韩成略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范离与那中年汉子之间,面色凝重,急声道:“老大!不可!” 范离一怔,疑惑地看向他。 韩成略指着那袋煤,语气惶恐:“此物非是祥瑞,乃是鬼炭!万万要不得!” “鬼炭?”范离眉头微皱:“为何叫它鬼炭?” 韩成略见范离似乎不以为意,更是焦急,压低了声音快速解释道:“老大有所不知!此物价格虽贱!但邪门得很!每年冬天,临安城里城外,总有那么十几户穷苦人家,一夜之间,阖门死绝!死状安详,仿佛只是睡过去了,却再也唤不醒,身上不见半点伤痕!官府查来查去,发现这些惨死的人家,屋里无一例外都烧着这鬼炭!故此物凶名在外,知情的无人敢用!” 范离瞬间明白了,一氧化碳中毒!古代通风条件差,贫苦人家为了保暖紧闭门窗,燃烧煤炭不完全产生的一氧化碳无色无味,极易在睡眠中导致全家惨死的悲剧。这根本不是什么鬼魅作祟,而是科学认知的局限! 那汉子见韩成略点出鬼炭的弊端,慌忙跪地:“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老母病重,娃儿嗷嗷待哺……小人知道这炭邪性……是想铤而走险卖与不知情的人换点药钱……小人知错了!求大人开恩!” 范离上前将他扶起,向韩成略吩咐道:“老二,照付他十五个大钱,这鬼炭,我要了。” 韩成略虽满心疑虑,见范离态度坚决,只得从钱袋中数出钱币,递给那中年汉子。 汉子接过钱,满脸喜色,连忙给范离行礼。 范离向那汉子问道:“你这‘鬼炭’……是从何处得来?” 汉子连忙答道:“回……回大人话,是小人在西南二十里外的山里捡的。那地方偏僻,没什么人去,但这黑石头……哦不,这‘鬼炭’却不少,我套上马车过去,捡捡就能得一车,好多临安城里烧不起炭的穷苦人家,都去那捡……” 范离问:“你那碳都卖出去没?” 汉子指指远处的马车:“不瞒大人,您是头一个买我这鬼炭的,我那还有整整一车。” 范离点点头,向那汉子道:“你把这一车炭都送到驸马府,该多少钱,我照付给你。” 汉子连忙道谢,应声而去。 范离随即吩咐:“十九!” 一名与范离年纪差不多大的青年,立即上前:“请……请老大,吩咐!”他一时没习惯这称呼。 范离道:“你回去带上几个兄弟,去他说的地方走一圈,要找到确切位置,看看那鬼炭,量多不多。” 十九一抱拳:“遵命!” 督察院衙门里,范离见到了自己的两位顶头上司。虽然上朝时天天碰面,但从没说过话,如今换个场合再见,感觉有点儿不自在。 衙门里暖意融融。 两位副都御史,陈砚青和陆景明正围炉闲叙。炉子上温着酒,旁边摆了几碟小菜。 范离稳步上前,行礼说道:“下官范离,奉旨前来就任,见过两位大人。” 陈砚青大概四十岁模样,微微发胖,脸上带笑,眼里却藏着精明。他主要负责官员风纪核查,弹劾复审,政令执行。陆景明则三十五六岁,身姿笔挺,神情冷峻,管的是巡城兵马司,负责临安城的治安。 陈砚青抬眼看了看他,语气不冷不热:“哦?是范驸马啊。这天气赶来上任,真是辛苦。要不,坐下喝一杯?不过我这儿酒,估计驸马你也看不上。” 陆景明只是微微点头,冷眼旁观,当真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范离没接他的话,直接问道:“下官既已到任,不知二位大人对下官有何安排?” 陈砚青和陆景明对视一眼,呵呵一笑:“具体职务得由萧御史定。不过不巧,萧大人最近身体不适,在家休养。” 陆景明看着范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果没别的事,你可以先带你的人去巡街。” 范离心里把陆景明全家问候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敢问陆大人,我的人,在哪里?” 陆景明嘴角一撇,眼也不抬:“督察院里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司其职,没有闲人,萧大人不在,你的司职我们不好定……更无人可派。”他停顿了一下,话里带刺,“你身后这些,是你自己的随从吧?不如先带他们去街面上熟悉熟悉。” 门外韩成略等人听了,脸上露出不满。 范离心里冷笑,顺势追问:“不知道官服、印信和巡城用的兵器,该去哪里申领?” 陈砚青斟酒的动作微微一顿,慢条斯理地说:“这些都得等萧御史核定,再行文到兵部调拨。萧大人不在,我们也不便越俎代庖。” 范离沉默片刻,这二人张嘴闭嘴就是萧御史,分明是说给自己听,他知道再纠缠也没用,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两位慢用,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衣摆扫过门槛,带进一股冷风。 身后,陈砚青端着酒杯,回头瞥了一眼范离远去的背影,嗤笑道:“毛都没长齐,就想来督察院指手画脚?御书房行走,哼!让他在临安街上先溜达两天再说!” 出了督察院衙门,韩成略气呼呼道:“这俩狗官分明是特么故意刁难,大冷天巡个鸟的街,这你能忍?” 范离嘿嘿笑了,搓着手,龇起了白牙:“忍个屁,跟我想的一样,哥儿几个都回去睡觉,给我好好养足精神,晚上一起干票大的。” 第226章 为百姓计 回到驸马府,范离径直钻入书房,铺纸研墨,凝神片刻,便运笔如飞。不多时,一个结构简明,带有密闭炉膛、通风口和长长烟囱的炉子跃然纸上。 图纸既成,立即唤来门子老程,嘱咐他速寻铁匠打制,先做十个出来。老程虽心中好奇这奇特物件作何用处,却也不敢多问,接过图样便匆匆离去。 一旁的韩成略早已按捺不住,搓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老大,咱们今晚怎么行动?是敲闷棍还是直接抄家?” 范离斜睨他一眼,失笑道:“你老实交代,以前是不是没少干这种事?” 韩成略缩了缩脖子,嘿嘿笑道:“哪能啊!兄弟们都是守本分的人。就是……以前跟着邱老将军时,他管得严……一直没机会试试。” 范离挑眉:“合着到我这儿就找到机会了是吧?” 韩成略理直气壮:“都是年轻人,谁还没点血性!再说了,那俩副都御史明摆着欺负人,兄弟们的拳头可都痒痒了。您就说吧,今晚咱们怎么干?” 不得不说,韩成略这性子很对范离的胃口。他略一思忖,吩咐道:“这样,你挑一百个腿脚利索行事机灵的兄弟。从下午开始,分批分散盯紧督察院衙门。特别是陈砚青和陆景明这两人,他们何时出门、去往何处、见了何人、几时回家,都要摸清楚。再让兄弟们打听,这两位平日经常去什么地方,与何人往来密切,有什么嗜好,越详细越好。记住,务必小心行事,绝不能打草惊蛇。若被察觉,立即撤回。” 韩成略领命而去。 ……………… 吩咐完韩成略,范离信步来到公主府。 屋内炭盆烧得正暖,刘朵慵懒地蜷在窗边的软榻上,锦被裹着她玲珑的身段,正小口品尝着碟中的点心。侍女春杏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捧新出的《半月谈》,柔声读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案几上,赫然堆着厚厚一摞《半月谈》,约莫数百份。 范离见状不禁失笑,自然地走到榻边坐下:“妞呀,买这么多报纸,是打算糊窗户还是垫桌脚?” 刘朵抬头横他一眼,眼波流转:“我高兴了就拿出来读,不高兴了也拿出来读。” 范离拿了块点心送入口中,含糊道:“来,给我解释解释。” 春杏抿嘴一笑,知趣地放下报纸悄声退下,细心地将门掩好。 刘朵眉眼弯弯,换了个姿势,抱住范离,手自然而然地探进他的衣襟,吐气如兰:“我高兴时读着读着就会想起某个坏人,我不高兴时读着读着就高兴了。” 坏人! 范离顿时会意,这丫头又在使用她的勾引技能,八成是又想被他“祸害”了。他将刘朵揽在怀中,咽下点心道:“妞呀,有桩生意想跟你商量。” 刘朵在他怀里舒服地蹭了蹭,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衣襟内游走,仰起脸来,眸中带着几分好奇:“嗯?你说。” 范离按住她作乱的手,强忍着一亲芳泽的冲动,咽了口唾沫:“今日我在街上,见到卖炭的……”他将今日所见、韩成略所说的“鬼炭”致命之处,以及自己明白那不过是通风不畅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细细说与刘朵听。 刘朵先是惊讶:“原来如此……那'鬼炭'竟如此凶险?那些穷苦人家也是无奈……” “凶险在于用法不当,而非其本身。”范离认真解释道,“那'鬼炭'实则是煤,燃烧起来热量远胜木炭,且价格低廉。若能妥善使用,比如配上我设计的那种带烟囱的炉子,将烟气导出屋外,便能安全无虞。若能推广,寒冬里不知能救活多少人,百姓也能用上更便宜的燃料。” 刘朵立即抓住关键:“你是想……用这煤取代木炭?” “有此想法。煤若推广开来,木炭的需求必然大减。”范离点头,眉头微蹙,“如此一来,那些以砍柴、烧炭、卖炭为生的人,生计该怎么办?他们本就贫苦,若再断了这条活路,恐怕……” 他顿了顿,望着刘朵的眼睛:“所以,我想请你出面,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尽快开起几家火锅店来。” “火锅店?”刘朵眨了眨眼,一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微微挣了挣被握住的手,似乎不满他打断了她的乐趣。 范离笑着松开手,任由她继续,耐心解释道:“关联大了。火锅店顾名思义,离不开炭,而且消耗量极大。我的想法是,煤取代木炭需要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在此期间,我们大规模开设火锅店,那些最好的烧炭人可以成为我们稳定的供应商,不至于立刻被冲垮。而且火锅店一旦开起来,有钱人家定会效仿,这样木炭的需求便不会断崖式下跌。” 刘朵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靠在范离怀中,抬头凝视着他。此刻,他眼中不见平日的戏谑不羁,唯有沉静与温和,仿佛能包容世间冷暖。 他不仅看到了新事物的好处,更看见了浪潮之下可能被淹没的普通人。在变革来临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伸出手,托住那些最脆弱的人。 仿佛有一道温暖的光照进刘朵的心底,比屋内的炭火更炽热,比身上的锦被更温暖。这比她读过的任何华美辞章都更撼动人心。 她猛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范离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动容: “坏人……” “嗯?” “你真是个好人。” 范离一怔,失笑道:“这算哪门子夸奖?”他感觉颈间似乎有微微的湿意。 刘朵却不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了他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确实有些泛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先前那点慵懒媚意已被坚定的光芒取代: “这火锅店,不只开几家,我要让临安城最繁华的街上,都开起咱们的火锅店!那些卖炭人的炭,我都包了!”说着,刚刚安分下来的手再次不安分地游走起来:“你,我也包了!” 屋外,寒风凛冽。 堂内,春意盎然。 第227章 这个夜晚不太平(上) 范离回到驸马府,趴在书房里给刘项编写数学教材。 先前他正和刘朵腻歪,刘项突然杀到,拉着范离连珠炮似的发问。 不得不说,刘项已将《万物至理》读得通透,问题也随之而来,有关于角度测算的,有涉及速度换算的,还有重量与质量计量的。其中很多涉及到计算,范离干脆决定写一部系统的数学教材。 傍晚时分,十九带着一身寒气踏进门来。 见十九冻得嘴唇发青,范离连忙将他拉到炭炉旁,又递上一杯热茶。 十九捧着茶暖了暖手,迫不及待开口:“老大,按您的吩咐,我们找到了那汉子所说的地方。在西南二十里外一处荒僻山谷,遍地都是这种黑石头,附近几个村子的穷人家一到冬天就结队去那儿捡,拿回去当柴烧。我们在谷里转了一圈,发现那地方土层很薄,黑石头直接露在地表,浮土下面——全是这种‘鬼炭’。”十九语速很快,几乎不带停顿。 范离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露天煤矿! 在这个时代,简直是天赐宝藏。他手指轻敲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对十九等人道:“做得不错。你们先回去休息。” 十九却不肯:“老大,休息不急,您看晚上的行动……” 范离看了看时间,笑了笑:“你现在回去抓紧吃点东西歇一歇,晚上来得及。” 话音刚落,韩成略蹑手蹑脚溜了进来,脸上挂着一副猥琐的笑容。 范离抬起头,看他那副模样,不由笑骂:“瞧你这贼眉鼠眼的样,摸到什么好东西了?” 韩成略嘿嘿一笑,凑近几步,难掩兴奋:“老大,您真是料事如神!兄弟们盯了大半天,可算摸着大鱼了!” “少卖关子,说正事。”范离敲了敲桌面。 韩成略加快语速:“督察院衙门那边,陈砚青和陆景明这两只老狐狸,下午申时末就先后溜号了,关键是手底下那帮巡城兵马司的散了衙,根本没几个老实在家待着!当官的、有头有脸的从衙门出来直接进了青楼!” “哦?”范离身体微微前倾,“那当兵的呢?” 当兵的没钱逛窑子,可也没闲着!”韩成略脸上露出鄙夷,“一散了衙,这帮孙子就分成了好几波!有十来个勾肩搭背,直奔西街那几家便宜酒肆喝酒吹牛去了。剩下那十好几个,也没消停,乌泱泱去了赌坊,大概七八个钻进了‘君再来’,另外一伙差不多人数的,扭头就扎进了斜对面的‘富贵坊’!” 范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笃笃轻响,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好,很好。继续盯着,今晚我们就好好替他们巡个街!”他声音一沉,“陈砚青和陆景明呢?他们去哪了?” 韩成略回道:“陈砚青散衙后轿子都没坐,直接拐进后面那条街,钻进了御史萧长山府邸的后门,估摸是汇报您今天上任的情况。” 范离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陈砚青是萧长山的心腹,第一时间去通气实属正常。“陆景明呢?” 韩成略一脸兴奋:“陆阎王被兵部武库清吏司的主事张同昌拉走了,说是去了‘百味楼’喝酒。那张同昌管军械辎重,跟陆景明这位管巡城兵马的勾搭在一起,倒也不稀奇。” 说到这里,韩成略压低嗓音,凑近范离,表情猥琐:“不过老大,兄弟们还挖到一个更劲爆的,这陆景明表面上道貌岸然,私底下却是个腌臜货!他跟他手底下那个守城门的小头目曹昆的媳妇……勾搭成奸,有些时日了!听说那曹昆常被安排夜间执守,陆景明就趁这空当……嘿嘿嘿。”他发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声。 “哦?”范离眼睛一亮,“竟有这事?”他摸着下巴,眼珠乱转:“这事大有可为。先把人给我盯紧,曹昆那边也派人盯着。” “明白!老大您放心,这种盯梢的活儿,兄弟们最拿手!”韩成略拍着胸脯保证。 “不是,你们怎么什么都拿手?” ……………………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呜的嘶鸣。 陆景明微微有些摇晃,刚刚他又谈成了一笔买卖,由巡城兵马司报损一批装备,张同昌上去运作,换下来的这批装备,二人可以二一添作五,他初步估计了一下,能净入三千两。 他紧了紧身上的裘氅,将手里提着的食盒和一小坛酒换了个手,迈步走进城门楼旁的值房。 曹昆正呵斥着两个缩着脖子的兵卒,一回头,见是陆景明,脸上的凶横立刻化作了受宠若惊的惶恐,忙不迭地迎上来:“陆……陆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您……” 陆景明摆手打断,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巡城路过,瞧见兄弟们辛苦,心里过意不去。正好与人小酌了几杯,想着你今夜值守,便带了些酒菜过来,给弟兄们驱驱寒。” 曹昆双手接过,只觉得那食盒沉甸甸,酒坛暖烘烘,再听陆景明一口一个“兄弟们”,心里竟真的有些发热:“大人……这,这如何使得!卑职……何德何能,劳大人如此挂心。” “说的什么话!”陆景明故作不悦,顺势拍了拍曹昆肩膀,“这满城兵马司里,论起吃苦耐劳,钉在这城门楼子寸步不离的,你曹昆是这个!”他大拇指用力一翘。 “不是老子…咳,不是本官夸你,”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粗犷:“就冲你这股子雷打不动,给个火盆都撬不走的牛劲儿!有你把着这门洞子,老子…本官夜里才能睡得踏实!”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好好干!你这份辛苦,哥哥我心里门儿清!亏待不了自家兄弟!年内南城指挥副使那缺,肥得很!哥哥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争过来!” “指挥副使?”曹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颤了,“大人!您……您此话当真?卑职……卑职……”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想跪下表忠心。 陆景明虚扶一下,没让他真跪下去,语气愈发温和:“本官何时虚言过?只要你一如既往,忠心办事,你的前程,自有本官替你担着。些许宵小之辈的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曹昆此刻只觉得胸腔里热血沸腾,陆大人不仅记得他的辛苦,还如此看重他,甚至连那些风言风语都知晓并出言安抚! “大人知遇之恩,曹昆没齿难忘!卑职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定为大人效死力!”他挺直腰板,胸口拍得砰砰响。 陆景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的兵卒,又朗声道:“这些酒肉,与弟兄们分食了吧。夜还长,都警醒着点!” “谢大人恩赏!”众兵卒轰然应诺,几人站在曹昆身后,与身旁同伴交换眼色,看向曹昆的眼神里早已没了真正的敬重,像是看一个走了多年背字还不自知的可怜虫! 第228章 这个夜晚不太平(下) 曹昆家斜对面,周记商号二楼。 范离时不时瞟向窗外,伙计凑近炭炉,拿起茶壶,压低声音对道:“姑爷您刚问的这个,小的还真知道些首尾。那曹军爷家的小娘子,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 他给范离奉了杯热茶,继续道:“……那曹赵氏,听说是北晋来的,哎,今年北晋亡了国,一路逃难过来,怪可怜的,到了咱们临安城门口,人就只剩下一口气了,饿得不成样子,眼看就要不行了。” “也是她命不该绝,正碰上曹昆当值。曹昆那人吧,虽说是个粗莽军汉,心肠倒不算坏,瞧着她可怜,就给抬回了家,请了郎中,给了口饭吃,算是捡回一条命,就跟了曹昆。 刚来的那会,那曹赵氏又黄又瘦,头发枯得跟草似的,缩在那儿跟个鹌鹑一样,大家都说曹昆这是娶了个累赘回家。” “可您猜怎么着?”伙计话锋一转:“这养了两个月,好吃好喝将养着,嘿!竟像是换了个人。身子丰润了,皮肤也白了……啧啧,竟是水灵灵的一个小娇娘!街坊们后来再见着,都不敢认了!都说曹昆这是捡到个大便宜了……” 伙计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可惜啊……哎,曹昆整日里不是当值就是在外头,没多少福气细细消受这朵娇花……” 范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伙计用火钳拨了拨炭盆,让火烧得更旺些,声音压得更低: “……小的时常得留下来算账盘点,就歇在这二楼。这窗口,正对着那巷子口……曹昆那人,五大三粗,十晚里有八九晚不是值夜就是被派去巡街,家里经常就剩那个小娘子。 原先倒也没啥,可自打二个多月前陆大人夜里来找曹昆,见过他家娘子一面之后,就变了味儿了。” 伙计似乎在回忆:“头一回见,是快亥时末,街上都快净街了。小的在楼上对账,听得巷口有动静,就撩开窗缝瞅了一眼,正好陆大人站在灯笼下左右张望,见四下没人,就闪进巷子里了……。” 自打那以后,只要曹昆不在家,陆大人一准儿悄没声儿地过来,待到五更天才走。 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唏嘘:“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能有什么好事?街坊邻居之间,恐怕早就传遍了,就曹昆还蒙在鼓里。那憨货,还屁颠屁颠给人家卖命呢,外头人私下都议论,说他这是…… 哎! 可这事儿真要是捅破了,以曹昆那火暴脾气,保不齐要出人命的!姑爷您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伙计正说着,范离身边一名汉子快步进来急声道:“老大,陆景明往这边来了……” 范离摸着下巴,龇起白牙:“十九,看你的了,知道怎么说吗?” 十九不等范离吩咐,已经飞身下楼,声音从楼下飘了上来:“老大,你就等着瞧好吧!” 范离轻轻摇了摇头,这老十九是所有人里轻身功夫最好的一个,就是性子有点急。 ……………… 十九拿出了最惊人的速度,夜风如刀,但他心头火热。不过片刻功夫,高大的城墙和门楼已映入眼帘,城门值房那点昏黄的灯光格外显眼。 值房内,曹昆刚和手下分食了陆景明带来的酒肉,感觉浑身暖烘烘,心里热乎乎,正憧憬未来。他咂摸着嘴里的肉味,想着陆大人许诺的指挥副使之位,脸上不禁露出憨笑。 就在这时,值房门外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曹昆!曹军爷在吗?” 曹昆眉头一皱,谁这么大呼小叫的?他示意一个兵卒:“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兵卒刚起身,门就被从外面敲响了,伴随着急切的声音:“曹军爷!快开门!你家里出事了!你家娘子突发恶疾,眼看不行了!” “什么?!”曹昆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汉子,正气喘吁吁。 “你……你说什么?谁让你来的?我娘子怎么了?!”曹昆急声喝问。 十九语速极快:“小的路过你家巷口,听到有人在喊,说曹家的娘子不行了,有个大娘塞给小人几个铜板,求小人跑得快些,来这儿给您报个信!说是曹赵氏突发恶疾,再晚就来不及了!” “怎……怎么会这样!我出来时还好好的!” 曹昆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陆大人的赏识,副使的前程,值守的职责……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回家!像头发疯的野牛般冲出值房,朝着家的方向拼命狂奔。 十九看着曹昆狂奔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翘了一下,随即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曹昆一路风驰电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如同刀割,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心里火急火燎。他不敢想象家里是什么情形,那个视他如天,千娇百媚的女子,怎么会突然就…… 他拼尽全力,跑得眼前发黑,终于看到了自家那条熟悉此刻又显得无比冰冷的巷子。 他冲到屋外,刚要抬手拍门,却猛然顿住。 一种若有若无的声响,隐隐约约地灌进了他的耳中。 曹昆的动作僵住了,因为狂奔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太熟悉曹赵氏发出的声音了 “……夜长着呢……那蠢货今夜回不来……” 轰——! 曹昆只觉得一股滔天怒火混合着极致的羞辱,猛冲天灵盖,将所有的急切与担忧烧得一干二净。 双眼顷刻间布满血丝,变得一片血红! “呃啊——!”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凄厉咆哮,从曹昆喉咙里爆发出来,彻底撕裂了寒夜的宁静!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木门。 而在斜对面的周记商号二楼,范离站在窗后,嘴角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戏台搭好,演员就位。 好戏,开场! 第229章 奉命巡街 曹昆大步穿过堂屋,寝室内景象毫无遮掩地撞入的眼帘。 屋中的炭盆烧得正旺,映得满室昏红。地上凌乱地丢弃着几件衣物,男人的官靴、裘氅,女人的绣花小袄、罗裙……一路延伸向内室暖炕。 炕上,两条白花花的身体正纠缠在一起! 曹昆的耳边回荡着刚才在门外听到的淫声浪语。 还有那句“那蠢货今夜回不来!”赤裸裸讥的讽犹在耳边。再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额头青筋暴跳,双目赤红! 压在上边的男人,不是许诺他前程的陆大人又是谁? 曹赵氏被他压在身下,云鬓散乱,面上潮红,被突然回来的曹昆吓得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猛地扯过旁边的锦被试图遮掩身体。 “大胆!曹昆!你……你……你竟敢……擅离职守!”陆景明惊骇过后,试图呵斥,但声音干涩,毫无底气。 曹昆早已失去理智。 “擅离职守!”他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把抄起方才踹门时崩到脚边的门栓,如同疯虎般朝着炕上扑去! “狗男女!我杀了你们!” 势大力沉的门栓带着呼啸的风声,没头没脑地砸向陆景明! 陆景明的武艺原本不错,奈何身子早被酒色掏空,此刻又是赤身裸体,怎敌得过这疯魔壮汉?接连挨了两棍,被打得哇哇怪叫,狼狈不堪翻滚躲闪。 “夫君,你听我解释…”曹赵氏吓得花容失色,裹着被子哭喊着试图辩解。 “闭嘴!贱人!”曹昆反手一记耳光扇过去,打着曹赵氏斜倒在床,嘴角渗出血丝,再不敢多言半字。 陆景明趁机连滚带爬跌下炕,想去抓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嘴里还在叫嚷:“曹昆!此事……乃她勾引我……你……你冷静点!本官……可许你前程!”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前程!”曹昆彻底疯了,门栓舞得虎虎生风,追着陆景明光溜溜的身子猛砸:“我去尼玛的前程!” 陆景明慌忙间拾起官袍遮住身体,试图还了两下手,却哪还有招式可言,接连被砸了几棍,心知若再纠缠,今晚非被打死,再也顾不得体面,围着官袍冲出屋子。 谁知刚窜出门,就听院外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响。 铛——! 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奉命巡街,以保太平!” 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整条街巷。 陆景明娇躯一颤,几步冲到院门,却发现院门处已经堆满了人。 范离一身裘皮大氅,面带微笑,身边站了几十号人,将院门口堵了严严实实。 “让开!”陆景明发出一声咆哮,伸手便要拨开人群。 “啊!” 不知是谁兜胸一脚,将他踹得仰天跌倒。 就这功夫,曹昆杀到,抡起门栓一通没头没脑的猛砸。 陆景明发出了杀猪般的凄厉嚎叫,慌忙起身逃窜,奈何院门被堵死,只得满院奔跑,画面美不胜收。 街坊邻居早已被惊动,纷纷披着衣服出来。就这一会儿工夫,院外已经围满了吃瓜的百姓,站在墙外,伸长脖子往院里瞧,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范离见差不多了,冲身边十九使了个眼色。立时有几名汉子,冲上去拉住曹昆。 曹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手中门栓兀自挥舞,口中嘶吼着:“放开我!让我打死这狗东西!” 陆景明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威严,冻得哆哆嗦嗦,勾腰驼背,用官袍捂住身体。眼见范离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瞬间明白了大半,一股混杂着羞愤与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慌忙将官袍套在身上。 “范离!是你!是你害我!” 范离眼见陆景明光着双腿,把官袍穿出旗袍的效果,强压心中笑意,恭敬给陆景明躬身行礼道:“陆大人这话,下官可担当不起。兄弟们奉了您的命巡街,不敢有分毫怠慢……”他说着冲身后喊:“十八,干嘛呢?你那锣,敲起来呀,巡街就要有巡街的样儿……” 铛——! 院外又是一声锣响:“奉命巡街,以保太平!” 陆景明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嘴唇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冻的,哆嗦着,手指范离:“范离!你这阴险小人!设局害我!你不得好死!” 范离上前善意提醒:“陆大人,小声点。街坊四邻都看着呢!” “闪开!让路!” 陆景明暴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范离一本正经:“大人您别走呀,您走了,我可就说不清了,我已经差人,通知了大理寺,刑部和监察院,一会他们来了,您没在,下官如何交代?” “你……”陆景明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 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范离这厮忒歹毒! 此事一旦闹开,他陆景明积攒多年的官声、威严,将彻底崩塌,成为笑柄,甚至可能引来牢狱之灾。 “你……你好毒!” 第230章 捅篓子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景明与曹赵氏有染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临安,成了街头巷尾最轰动的谈资。次日清晨,流言早已沸沸扬扬。百姓津津乐道、添油加醋,朝堂之上更是哗然一片。 早朝时,大理寺卿李治公然详述案情,贺长州更是趁机上奏,痛斥陆景明“伤风败俗,玷辱朝堂”。 刑部尚书赵万源肃容呈上处置意见:陆景明身为朝廷命官,却私德败坏、秽乱纲常,与下属之妻通奸,行为卑劣,有辱官箴,依律应革职查办,提请圣裁。 景帝嘴角抽搐。他没料到范离出手如此之快。原本以为这厮新官上任根基未稳,要动陆景明、陈砚青这等三品大员,总需暗中收集罪证、徐徐图之,没个三五个月难见真章。 谁知这货根本不循常理、不守体统,一出手便是狠招。手法虽略显下作,却着实有效,陆景明如今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机。 ……………… 陈砚青下朝后,未作停留,命轿夫直驱萧府。 范离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狠,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更可怕的是,此人手段阴狠毒辣,毫不讲究官场颜面,已非寻常政斗,简直是斩草除根、不留余地! 萧府书房中,弥漫着浓重药气。 萧长山身披厚裘,歪在太师椅中,一脸病容,精神萎顿。 陈砚青收敛脚步,上前揖礼:“大人病体未康,下官本不该叨扰,但……” 萧长山微微抬手,示意他就座:“陆景明的事,朝上如何议的?” 陈砚青回道:“李治当众揭了陆景明的丑事,贺长州落井下石,赵万源建议革职查办、报请圣裁。陛下已当场免了他的职,交由刑部依律处置。” 萧长山闭目缓了片刻,才睁眼哑声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日看着精明,竟如此不知检点!做出这等腌臜事,给人落下如此大的话柄……咳咳……活该受罪!还连累我们……为他劳心费力……” 陈砚青低声道:“大人,范离此人行事刁钻狠绝,一肚子坏水,又不按常理出牌,陆景明此番栽得实在冤枉。” 萧长山闭目听着,手指无力地敲着椅柄,胸腔震动,咳了几声才缓缓道:“范离绝非易与之辈。自他出现,我们诸事不顺……咳咳……陆景明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陈砚青见萧长山竟还想保住这枚废子,急忙凑近些,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 “大人,眼下最急的,不是陆景明的死活,而是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执掌着巡城兵马司,至关重要!” 他语气愈发急促:“范离为何用如此酷烈手段速战速决?就是看中了这个位置,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虽未当场任命接替者,但决议必在近日之内!”陈砚青越说越快,“若让陛下趁机安插亲信,或被范离再使手段夺去此职,那我们今日所失,就不仅是一个陆景明,更是实打实一副都御史!”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萧长山:“当务之急,是必须拿下这个位置!这才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再出差错!我们得立即推举自己人上位,稳住阵脚!”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霎时点醒萧长山。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先让佥都御史萧彻顶上。他是萧家本族子弟,忠心可靠;以前又在巡城兵马司待过,诸事熟悉;武功底子也好,镇得住场面。唯一不足是资历稍浅,但眼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陈砚青立刻心领神会,接话道:“大人明鉴,萧彻确为眼下最佳人选。资历不足可破格提拔,非常之时,当用熟不用生。下官这就去安排,必在朝廷拟定人选之前,将他推上台面。” ……………… 范离下朝后,几乎是脚不沾地赶回驸马府。 陆景明倒台固然痛快,但他心里还压着另一件更棘手的事,韩成略昨晚竟给他捅了个天大的娄子! 一进府门,他便四处寻找韩成略。 老十九不知从哪钻了出来,表情有些古怪,低声禀报:“二哥他……在地牢里。” “地牢?”范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地牢?驸马府哪来的地牢?”他住了这些时日,从未听说府中有地牢。 老十九挠头道:“就在柴房那儿。昨晚我们生火取暖,挪开柴堆发现地上有块石板,掀开一看,下面竟是个地牢。二哥说……以后总有关人问话的地方,现成的不用白不用,就带人收拾了,把昨晚抓的那些全塞进去了。” 范离摆手:“带路!” 他随老十九穿过庭院,来到后院角落那间看似普通的柴房。柴草已被挪至四周,中央一块厚重青石板掀开一半,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阴湿的霉气扑面而来,激得范离打了个寒噤。 洞口下方是陡峭的石阶,通向一片漆黑。老十九率先而下,石阶窄滑,壁上渗着水珠,需扶住冰冷石壁才小心下行。 约莫十几级后,脚下渐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约半亩见方的地下空间显露出来。地面是夯土,踩上去略软。四壁砌着粗石青砖,顶以粗木支撑,结构倒还牢固。只是空气滞重,混杂着霉味与潮气,火把烟雾都难以散开。 韩成略正指挥着两个兄弟往墙上插火把,闻声回头,顿时堆起笑脸屁颠屁颠跑来:“老大,下朝啦?嘿嘿,你瞧这儿怎么样?天赐宝地啊!往后咱办案……” “还办案?先想想怎么收拾烂摊子吧!”范离打断他,压低声音将他拉到一旁:“萧彻!人呢?你没把他怎样吧?” 韩成略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闪烁,说话明显没有底气道:“那个……在,在最里头那间单间里。老大,这事吧……它有点……”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也顾不上再问,疾步朝里走去。老十九连忙举着火把跟上。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浑浊,尽头处有一扇粗糙的木栅栏门。借着火光,范离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低着头,发际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衣衫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和斑斑点点的血迹。 “把门打开!”范离催促道。 老十九上前卸下粗木门栓。范离一步跨了进去,蹲下身,用火把凑近了些。 这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看得出是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风度翩翩的佥都御史萧彻! 只见他被铁链锁住手脚,鼻青脸肿,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凝结着黑红的血痂。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眼勉强睁着。 范离几乎没认出来!心里骂了句卧槽。回头瞪着跟进来的韩成略,压低声音怒吼:“老二!你他娘的疯了!他是朝廷命官!佥都御史!” 韩成略被范离的怒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梗着脖子辩解道:“……那个这真不怪我!我带着兄弟们按您的吩咐,在‘天香楼’后巷,堵那些作风不检点的官员,他刚从娘们肚皮上下来,浑身软得像滩泥,本来挺好拿捏。谁知道这厮身手不弱,突然发难,打伤了小七和老五!小七胳膊都被他卸脱臼了!我若不在现场他们得吃大亏,回来后兄弟们一看自己人吃了亏,一时没忍住,就……就下手重了点……” 他越说声音越小,但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再说了,他一个御史,半夜偷偷摸摸从妓院后门溜出来,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揍他一顿都是轻的!” 范离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指着韩成略,气得手都在抖:“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下咱们篓子捅大了!” 第231章 抢在萧家之前 范离一个头两个大。原本只是想抓几个败坏军纪,作风不检点的典型,然后去找两位副都御史,好好打打他们的脸,谁知道一眼没看到,韩成略把萧彻给抓了,抓就抓吧,今天给放回去也没啥大事,结果人被打成这副猪头样,这可是殴打朝廷命官,四品大员,而且还是萧家的人,萧长山必会借题发挥。 他强压下心里的郁闷,数了数地牢里关着的人,连同萧彻在内,整整四十七个!六个是督察院下属的小吏,另外四十个全是巡城兵马司的兵卒! 范离一言不发,走出地牢。出了柴房。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站在院中,望着阴沉的天空,眉头紧锁。韩成略这一闹,不仅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还凭空多出一桩天大的麻烦。自己刚下了一手好棋,扳倒一个陆景明,这个时候必须稳固局面, “老大,您别生气!”韩成略也跟了出来,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大不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范离狠狠瞪了他一眼:“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说得轻巧!你怎么当?啊?提着脑袋去都察院门口谢罪吗?萧彻是正四品的佥都御史!是萧家的旁系!你把他打成那样,萧长山正愁找不到我们的把柄,你倒好,直接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是淬了毒的!” 韩成略忽然眼睛一亮:“要不,我们把他给宰了?” “放屁!”范离抬腿给了他屁股一脚:“你长点脑子,宰了他那四十多人你宰了宰?这四十七个活口,哪个不是人证?杀一个萧彻容易,可这四十多人怎么处理?” 韩成略用眼睛横着范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咋办?” 范离被他气乐了,压低声音:“你好好想想,抓他们的时候,都有谁看见了?特别是抓萧彻的时候!” 韩成略被问得一怔,挠着头努力回忆:“这个……当时场面乱哄哄的,抓赌场和酒肆那帮丘八的时候,肯定有人瞧见了。不过老大你放心!”他急忙补充,试图挽回,“弟兄们手脚利索,而且都蒙着脸,他们认不出是谁干的!” 他顿了顿,带着点不确定:“至于萧彻那边……‘天香楼’后头那条巷子僻静得很,我特意挑的地儿……又是半夜三更,应该……应该没人看见。” 范离瞪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应该?你他娘的跟我说应该?!” 韩成略被他看得一阵发虚,硬着头皮道:“当时黑灯瞎火的,我前后都扫过,确实没见着人影……行了吧!” 范离一捂脸,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韩成略吩咐道:“听着,现在按我说的做!” “第一,你马上找个靠得住的大夫过来,给萧彻治伤,好歹给我留一口气,将来要杀要放,都得让他活着说话!另外,想法子把地牢入口给我伪装好不能露出破绽!” “第二,萧彻这事,抓也抓了,打也打了,唯一能赌的就是,他是不是好人了?你立刻挑几个机灵嘴严会来事的兄弟——你就算了,笨的灵巧。让老十九带人去,动用一切手段,给我挖!挖萧彻的老底!他管着巡城兵马司一段时间,贪赃枉法、吃空饷、收受黑钱、和他叔叔萧长山有什么利益输送……有什么查什么,证据越多越好,最好能有人命官司。我们要抢在萧家找到我们之前,先捏住他的死穴!” “第三,”范离看着远外演武场上操练的汉子们:“从此刻起,告诉所有兄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府!听见没?” ……………… 陈砚青是到晚上才发现事情不对的,先是萧彻莫名其妙不见了。 他从萧府出来后就去找了马应年,两人合计了一上午,下午他去衙门找萧彻议事时便寻他不见,只当是临时有事外出,并未在意。直至傍晚,有下属仓惶来报,发现竟有四十余名兵卒昨日散衙后便未归家,至今下落不明,家人已开始到衙门询问。几乎同时,督察院内部也有几名书吏的家人来寻,说是一夜未归。 起初还以为这些兵痞和小吏们又不知去哪里胡天胡地了。但随着报缺的人数越来越多,陈砚青心头那点侥幸迅速褪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四十多个大活人,其中还有一名四品的佥都御史,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意外! 他立刻意识到出大事了,霍然起身:“查!立刻去查!他们最后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给本官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整个督察院和巡城兵马司剩余的人都被发动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打探。消息零零碎碎地汇聚回来,却让陈砚青的手脚越来越凉: 君再来赌场的伙计说,确有一伙兵马司的人来赌钱,但亥时末就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是手气背,要换场子。 富贵坊的老板也证实,有一伙人来了一直玩到丑时然后离开,好像还赢了些钱。 那几家便宜酒肆的老板更是语焉不详,只道喝酒的那帮军爷喧闹到挺晚,具体何时离开,黑灯瞎火的也没人留意。 至于那几位进了青楼的官员,更是蹊跷,都是从楼里出来人就失踪了。 据“天香楼”的红莲回忆,萧彻萧公子确是楼里常客,昨夜也在,大概是寅时才离开,说是要回去上朝。 陈砚青坐在椅子里,他不相信四十多个大活人,一夜之间会凭空消失。这些线索看似分散,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所有失踪者的最后行踪,都与声色场所或赌坊有关,且离开时间都集中在深夜至凌晨之间。 这绝非巧合!若真是被人掳走,对方是如何在同一时段精准锁定这些分散在各处的目标?又怎能做到悄无声息不惊动任何人? 他可以断定这是同一伙人所为。 他首先想到的是范离,他有这个实力,但是昨天晚上范离确实在忙陆景明的事,暂未发现他与抓人的直接关联,另外,若真是范离,他刚扳倒陆景明,为何又冒险抓萧彻? 思来想去,最后陈砚青想到了临安城新崛起的一股势力,忠诚之盾。 第232章 有人来拜师 驸马府的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十余名精壮汉子正围着一个铁塔般的巨人拳打脚踢,却丝毫占不到上风。 这馊主意是范离出的,自打丁大年搬进驸马府,体重直线攀升,终日不是吃便是睡,该好好减减肥了。 这些汉子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相互配合默契非常。时而分进合击,时而齐攻一处。 丁大年仗着一身横练筋骨,活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也不过闷哼几声,反手一掌便逼退数人。他身形虽笨重,动作却不慢,双臂抡扫间风声呼啸,逼得众人连连后退。演武场上闷响与呼喝声此起彼伏。 范离负手站在场边,嘴角含笑。 门子老程前来通报,说有仕子求见,领头的名叫张晋。范离略一沉吟,整衣迎出门外。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人竟是来拜师的。十多名年轻仕子整齐立于门外,以张晋为首,个个衣冠楚楚、神情庄重。见范离出门,张晋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朗声道:“学生张晋,拜见先生!” 话音未落,他身后十余人如稻穗般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神态恭谨无比,异口同声道:“拜见先生!” 更让范离惊讶的是,范寻竟也在人群之中,随众人一同向他行礼。 这阵仗、这称呼,绝非平辈论交之礼,分明是弟子拜见师尊的仪节! 范离连忙郑重还礼。张晋再度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先生的《少年汉国说》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学生等回去后深思良久,深感先生《万物至理》之学,格物求是、经世致用,方是求真之道、强国之本!旧学泥古不化,堵塞言路,非我等所愿再追随。学生等虽才疏学浅,然心向往之,恳请先生不弃,允我等列于门墙之下,追随先生研习新学,探求万物至理!” 说罢,张晋率先撩起衣袍,竟要行跪拜大礼。众人也纷纷欲要效仿。 范离赶忙上前一步托住张晋手臂:“诸位这是做什么?快请起!我们平辈论交,互相切磋学问便是,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一番推让,范离终于劝得众人起身。他望着眼前这群目光炽热的年轻仕子,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轻人敢于求新求变,正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活力。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先生二字,实在愧不敢当。若诸位真心喜爱格物之学,可常来府中,我们一同探讨。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发问,不必拘泥于师徒名分。学问之道,本就是在交流中精进,在辩论中明晰。” 将众人请进府中,范离才得知那日激辩后,童洛以目无尊长、离经叛道、违背圣训为由,行文国子监,革除了张晋等六人的功名与学籍,并将《万物至理》列为禁书,尽数收缴焚毁。 消息传来,张晋等人并未如童洛所料那般惶恐懊悔。反而觉得范离所倡的《万物至理》探究自然本源,讲求实证与效用,若用于经世济民,远比空谈义理、皓首穷经更为切实有用。于是十余人相约,一同前来驸马府,欲拜范离为师,潜心修习此道。 范离将张晋、范寻等十余名年轻仕子引入厅中,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清茶,茶香袅袅。 范寻率先起身,郑重一揖:“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因心中困厄难解,唯有先生能指点迷津。”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万物至理》,“学生资质愚钝,于书中热能篇所论,始终不得其要。”说着,他将书翻至一页,指尖落在一幅描绘火焰与车轮的简图上,眉头紧锁。 “先生书中言,热能可转化为动能,并以‘火焰驱动飞轮’之设想为例。这无形无质之热,究竟如何能如先生所言,转化为驱动重物、使之持续运转之力?学生愚鲁,其间关窍,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先生为我等解惑!” 范离微微一笑,略作思索道:“你们随我来。” 众人面露好奇,纷纷起身随范离而行。 范离带着他们来到公主府。刘项的实验室经过上次大爆炸之后,已是鸟枪换炮。游峰面无表情向范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目光如刀,依次扫过张晋等人,看得众人心里发毛。 经范离引荐,众人纷纷向刘项行礼。小正太很是兴奋,急着展示他的实验成果。 一进实验室,众人便被一个奇特装置吸引:一只大铜壶架在炭炉上加热,尖细的壶嘴喷出白色蒸汽,不偏不倚冲击着一片精巧的叶轮,迫使其飞速旋转。叶轮轴心连着一段细连杆,随着转动,竟将下方水槽中的水一勺勺汲到高处槽中。而后,那水又沿竹管蜿蜒流回下方水槽,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唯有水沸的轻鸣、蒸汽的喷发声与水流循环的潺潺音律。所有年轻仕子,包括张晋与范寻,皆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被无形蒸汽驱动而不断做功的叶轮,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豁然开朗的狂喜。 范离指着这简易的蒸汽机模型,声音平和却有力:“看明白了吗?炭火之热,使水化为蒸汽,蒸汽膨胀之力,便是推动叶轮旋转之动。此间无需人力畜力,只需火与水,便可源源不断做功汲水。” 众仕子们眼中均现狂热。 范寻激动得面颊涨红,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那旋转不息的叶轮:“先生!这……这便是您书中所言‘热能化力’之真谛?无形之热竟能化为如此磅礴之力,驱动器物自行运转,简直是……是夺天地之造化!”他身旁一名戴方巾的青衫仕子急切追问:“先生,此等神物若能放大,是否可驱动车船?若能造出蒸汽驱动的巨舟,逆流而上亦非难事!” 范离抬手示意众人稍安,缓步走到铜壶旁,伸手轻触壶壁,感受着那份灼热。“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声音沉稳,“此物尚有诸多不足。铜壶耐压有限,蒸汽易泄,且热量损耗极大,若要驱动更大的器物,还需解决材质、密封与热量转化效率的难题。 你们看这叶轮,虽能转动,却因叶片形状粗陋,蒸汽利用率不足三成。还有这铜壶,受气体压力过大,便会引发危险。若要真正实现‘热能化力’之妙用,还需从冶炼之术、机械构造、热力测算等多方面逐一攻克。你们今日所见,不过是引玉之砖,真正的大道,还需我们一同探索。 张晋心潮澎湃,深深一揖,语气无比坚定:“先生今日所示,胜过千卷诗书!‘格物求是’非虚妄空谈,乃是实实在在的经世致用之学!此等力量若善加利用,何愁水利不通、舟车不便?此方是经世致用之学!能追随先生探求此等至理,实乃学生之大幸!” 刘项原本正得意洋洋地展示着他的蒸汽模型,享受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听到张晋等人激动的好像要拜师,并称范离为先生,立时不干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们拜师可以,但须得先叫我一声大师兄。” 众人面面相觑。 砰! 刘项屁股上挨了一脚。 “我特么是你姐夫!” 游峰向范离发出警告:“下不为例!” 第233章 炉子能暖身,你能暖心 小正太挨个向一众仕子展示他的实验成果,引得众人连连惊叹、啧啧称奇。最近他面对游峰那张僵尸脸都快郁闷坏了,今天总算找到了知音。从气压实验到机械齿轮连杆传动,刘项一一演示,大家看得如痴如醉,时而为精巧的机构击节称赞,时而因颠覆认知的现象陷入沉思。 直至将近午时,张晋等一众仕子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范离直奔正堂去找刘朵,却得知她不在府中,原来她去忙火锅店的事了。刚好老程派人来报,说火炉已送到,范离便吩咐先送四个过来。 他指挥两名仆役将新炉子抬进公主的闺楼,亲自上手调整位置,务必使其既便于使用,又不妨碍室内陈设。接着命人拌泥盘好炉膛,倒入烧红的炭火。 范离刚将煤块添进炉中,引燃的煤炭在铁炉里发出轻微嗡鸣。一股浓烟伸出窗棂的烟筒口袅袅升起。 一名眼尖的侍卫看见浓烟,当即大吼:“走水了!走水了!公主楼上——走水了!” 顷刻间,整个公主府都被惊动。家丁仆妇们提桶端盆,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喊着冲向闺楼。范离站在楼下,望着浓烟滚滚的窗口,是又好气又好笑,扬声喊道:“停手!不是走水,是新炉子试火!”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此时公主一行回府,眼见楼上冒烟,春杏着急地一路小跑冲上阁楼,却见屋内并无火光烟雾,只有一只乌黑锃亮的铁炉静立在地,炉身雕着精美云纹,一根烟筒横贯室内,通向窗外。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已有白汽袅袅升起,发出细微嘶声。 她扶着门框,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才发觉屋里竟比平日暖和许多。 刘朵走上楼,看见炉子,满脸新奇。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在离炉身半尺远处停下,感受那阵阵扑面而来的暖意,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范离。 两人又开始眼神交流: 刘朵:这就是你说的能烧“鬼碳”的火炉? 范离:怎么样? 刘朵眼神都快溢出光来:你到底怎么想出来的?真想把你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还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宝贝。别说,屋里真暖和。” 范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炉子能暖身,你能暖心。” 这二人又来,春杏红着脸默默退开。 ………… 景帝的銮驾悄然停在公主府外。轿子刚落地,门口的侍卫便扯开嗓子朝里喊:“皇上驾到!”接着府内也有人一声接一声传报:“皇上驾到!” 随行太监都懵了——什么情况?这活儿怎么还有人抢着干? 景帝拳头猛然攥紧,目光锐利地刺向府中某个方向,莫名爆了句粗口:“他妈的!”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接着他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随行太监看见,景帝的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 ………… 阁楼上,范离正享受着某种特殊服务,预警声传来,两人同时一愣,随即开始比赛穿衣服。 范离穿得飞快。春杏与宫中女官也赶来帮刘朵穿戴,总算在景帝踏入正堂之前,两人慌慌张张地跑下阁楼。 刘朵脸颊绯红。 “臣,恭迎陛下!”范离临危不乱,一边行礼,一边偷偷观察老帅哥的脸色。 景帝实在是气得不轻。他当初特意从宫中选派女官,本是指望她们盯紧刘朵,防着范离逾越规矩。谁料这些人一个个都被他俩笼络了过去!公主府的侍卫也是。 看见范离躬身行礼,景帝更是火大。地上仆役侍卫跪了一片,连公主都跪迎圣驾,唯独这小子,身子弯得像只虾,脑袋却抬着半寸,眼珠骨碌乱转,哪有半分臣子见君应有的敬畏? 景帝越看越恼火:“你好像还没好好给我跪下磕过头吧?” 范离赶忙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臣,范离,恭请陛下圣安!” 景帝抬眼望天,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转向范离:“明年春暖,挑个好日子,把你和公主的婚事办了。” 范离一怔,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这头磕得真值。他再次伏地叩首:“臣……不,小婿,叩谢父皇隆恩!” 刘朵站在一旁,脸颊绯红,偷偷望向范离,眼中水光潋滟,嘴角忍不住扬起。 “都平身吧。”景帝看着他俩,板着脸哼了一声,“便宜你小子了,随朕进屋说话。另外,我听说公主府的火锅不错,今天特地来尝尝鲜。”说罢大步走向堂内。 范离赶忙跟上,刘朵知道他们翁婿二人有话要说,于是去吩咐人准备火锅。 一进屋,景帝屏退太监,目光灼灼地看向范离:“你准备怎么处置萧彻?”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瞒不过老帅哥。他抬头迎上景帝的目光,眼神明澈:“臣正在查他的过往。若他真是个清清白白的好人,我打算关一阵就放了他,具体怎么放还没想好;若他真与那些阴私勾当有牵扯,那我抓他便是有功无过。” 景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甩到桌案上:“按着这个查!” 范离拿过册子翻开一看,乐了,这特么还用查么!里边详细记录着萧彻一些不法勾当,有逼死人命的,有强占人财产的,有与官员勾结牟利的,桩桩件件描述清晰。 合上册子,范离赶忙向老帅哥道谢:“那个……小婿谢过父皇!” 景帝冷哼一声,瞪着他:“你看看你干的那些破事,陆景明的那些龌龊事桩桩件件都摆在那,你不去查,净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现在陆景明倒了,你让我怎么……” 景帝呼呼喘着粗气。 范离缩着脖子,他知道老帅哥没说完的话是‘你让我怎么封赏你’。 景帝似乎还不解气:“捉奸!亏他么你想得出来!你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不成?那种腌臜手段传扬出去,朕的脸往哪儿搁?” 范离试探着问:“陛下,那陆景明犯罪的记录您……” 景帝火气更大了:“你以为我吃饱撑的没事干,去调查每一个官员?” “还有,萧彻案子,把证据查实了,不必手软,要光明正大的宰,朕倒是要看看,他背后那些人敢不敢跳出来!” 第234章 临安局势 景帝劈头盖脸地将范离训斥一通后,只觉得胸中郁气舒解了不少。享用过火锅,检查了刘项的功课,又顺走了一只炉子,最令他满意的,还是得知了鬼炭的用处。煤矿的经营自然落到了范离头上,二人依旧四六分成。 范离望着景帝的銮驾渐行渐远,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诛杀萧彻是一步狠棋,更是一步险棋。此举必将掀起惊涛骇浪,而自己,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萧彻失踪,陈砚青上奏,恳请朝廷彻查。 朝堂之上,高子贺、张实固、马应年同时上奏,力主严查; 景帝阅过奏折,只淡淡批了“着刑部协同大理寺查办”,便将此事搁置一旁。 而童洛则不痛不痒地呈上一道关于《万物至理》未经论证不宜发行的折子,称诸位大儒对此书存疑甚多,同时也对国子监革除张晋等六名仕子学籍一事作出合理解释。 满朝文武对此不置可否,因为许多人连《万物至理》是什么都不知道,景帝也未对此事表态。 临安城内风声鹤唳。刑部与大理寺的态度尚未可知,但巡城兵马司已几乎倾巢而出,只留守城门官兵,其余皆挨家挨户叩门搜查。 巡城兵马司编制五营四卫,平日负责临安城巡逻与城门守卫,总计四千余人。此次全员出动,动静之大前所未有。满街皆是盘查往来行人的官兵,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门窗紧闭,不敢轻易外出,生怕惹祸上身。 范离这边也未闲着。除韩成略留守府中,他将老三至老十九全都派出,每人带着十名兄弟,依照老帅哥提供的线索暗中追查萧彻过往案件。可消息一个个传回,这些案件最近的一起也已是五年前之事。 时间跨度遥远,许多当年的人证或已离世,或迁居他乡杳无音信,物证更在岁月流转中湮灭无迹。 范离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知道老帅哥从哪弄来那本册子,上面记录的桩桩件件看似详实,真要细查起来,却处处是坑,譬如那桩强占财产的案子,册中记载苦主姓王,在城南经营一家酒楼。可老三带人到城南打听,才知那酒楼早在三年前被一场大火焚毁,原来的苦主早已不知去向。 范离觉得自己被老帅哥带偏了。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按自己的思路来。像萧彻这等官员若有什么龌龊勾当,赵瑾这些混帮会的应该有些小道消息。此外,他还得找李延年商议煤矿之事。 于是骑上大黑马,直奔细雨楼。细雨楼名字未变,却已成为忠诚之盾的大本营。 大黑马果真如宋春九所说,人少时爱耍性子,一上大街却变得温顺起来,脚步稳健地穿梭于街巷之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范离出了西城门,顷刻便望见那座矗立在小丘之上的细雨楼。小山三面地势平缓,易于行走,唯北面倚着一道如刀削斧劈的苍灰色绝壁。 远远地,范离望见细雨楼下围满了官兵,心下顿时一紧,立即催动大黑马加快速度。大黑马感知到主人的急切,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顷刻便至近前。 李延年正与西城指挥使周勃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五百名巡城兵马司的兵丁黑压压地围在楼前。李延年大咧咧地拖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身后站着几十条汉子。 周勃横眉立目:“李延年!本官最后问你一次,让是不让?巡城兵马司奉上命搜查疑犯萧彻下落,有人举报忠诚之盾形迹可疑。若再阻拦,格杀勿论!” 李延年斜睨对方:“周指挥,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忠诚之盾行事,如今可比你们巡城兵马司干净多了。瞧瞧你们那位陆大人,与下属妻子苟合——这等丑事,在忠诚之盾绝不会发生。对了,谁派你来的?是陈砚青吧?他大老远将你支到这儿,你家里不会出什么事吧?要不我派兄弟们帮你盯着点……” 周勃气得鼻子都歪了:“李延年,你早已不是官身,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今日我奉命行事,管你背后有谁撑腰!若再阻挠公务,休怪我刀剑无眼!” “说曹操,曹操就到。你看,给我撑腰的人来了。”李延年抬手一指正悄悄靠近、打算看会儿热闹的范离。 这个不要脸的,卖自己眼都不眨一下。范离狠狠瞪了李延年一眼,不慌不忙地拴好马,慢悠悠走到周勃面前,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周勃向范离抱拳行礼:“见过范大人。卑职奉命搜查萧大人下落,据线报此人可能藏匿于细雨楼中,故特来排查。李延年却带人阻拦。” “哦?我怎么不知道?”范离直视周勃,“你奉了谁的命令?” 周勃心里又将范离骂了一遍,暗忖这事说不定就是你指使的,谁会通知你?脸上却不动声色:“下官奉副都御史陈大人之令!” 范离冷冷瞥他一眼:“带上你的人,回去禀告陈大人,这里由我接手,没你的事了!” “这……”周勃面露难色。他确实忌惮范离的手段——陆景明,他的顶头上司,何等威风人物,曾扬言要让范离好看,结果话出口不到一日就身败名裂,全是拜眼前这位所赐。语气不由软了下来:“大人,您别让卑职难做。陈大人有令,卑职若空手而归,怕是不好交代。” 范离挑眉:“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自会与陈大人交代!” 周勃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咬了咬牙,向范离拱手道:“既如此,卑职便先带弟兄们撤了。只是还望范大人……”说罢挥手示意手下收队。五百兵丁如潮水般退去,却未走远,留了百来人在远处紧盯动静。 范离走进楼中,对李延年道:“你让他搜一下不就完了?莫非你真藏了什么猫腻?” “我这是帮你吸引火力,”李延年背着手,笑道,“而且,我这还真帮你藏了点儿猫腻!” 话音未落,就听楼上一阵咯咯娇笑。随即,一个身段窈窕的女人缓缓步下。鲜艳如火的石榴裙轻轻晃动,衬出一张娇艳欲滴却带着几分慵懒妩媚的脸庞,宛如一朵灼灼盛放的妖花。 这个女人,范离认识,品花轩,海棠。 第235章 我就是证据 骚气!这妖精怎么在这儿?范离盯着从楼梯上袅袅娜娜走下来的海棠,这位品花轩的头牌,就是个惹祸精。 海棠步至范离面前,眼波如水,未语先笑,声音里漫着那股特有的慵懒媚意:“范大人,许久不见,您越发英气逼人了。方才在楼上瞧见您三言两语喝退数百官兵,真是威风凛凛呢。” 范离没接她的奉承,目光直接转向李延年,一脸八卦:“老李,你俩好上了?” 下一刻,范离就看见一向没脸没皮的李延年,整张脸“腾”地红透,一路蔓延到耳根,说话都开始打结:“你、你胡说什么!我和海棠姑娘……清,清清白白!再说了,我这是为了你的事!” 海棠以袖掩唇,轻轻一笑,眼风似有似无扫过李延年,声线娇柔得像沾了蜜的丝线:“范大人可别冤屈了李大哥,他呀,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倒是奴家,给李大哥添麻烦了。”她边说边微微屈膝行礼,姿态柔婉,感激中又藏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缠绵。 李延年的脸更红了。 这新鲜场面让范离兴趣大涨——好你个李延年,平日嘴上嚷着要逛窑子,闹了半天纯情得像个雏儿。这要不趁机欺负欺负,简直对不起他平日那副不要脸的样。 范离故意拉长语调,眯着眼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等等!清白?海棠姑娘,你可得跟我说说,这‘清白’二字究竟从何说起?是李大哥当真坐怀不乱,还是姑娘你的魅力……不够看啊?” 海棠听罢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花枝乱颤,那笑声如银铃清越,却又带着勾人心魄的媚态。她伸出纤指,轻轻一点李延年的胳膊,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范大人这话说的,奴家的魅力如何,李大哥心里最清楚。至于坐怀不乱嘛……”她有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轻轻掠过李延年烧红的耳根,唇角笑意更深,“李大哥的怀,不让奴家坐,奴家这颗心呀,可真是堵得慌。” 李延年彻底急了,手指着范离,又转向海棠,半晌挤不出一句整话:“你……你们……懒得跟你们废话!” 说完一跺脚,转身就要走。 范离连忙伸手拉住他:“别别,不闹了,真有正事找你。” 李延年这才停步,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尽,没好气地瞪了范离一眼,强作镇定指了指海棠:“你不是要找萧彻的罪证吗?海棠姑娘……就是其中一位苦主。”他转向海棠,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具体情形,还是让海棠姑娘……她亲自跟你说吧。” 海棠脸上那抹慵懒媚意渐渐消散,含情带笑的眼眸深处,浮起一丝难以掩盖的痛苦与恨意。她轻轻叹息,声音不再娇柔,反而透出几分沙哑:“范大人既然问起,奴家不敢隐瞒。只是这桩往事……说来实在令人心寒。” 她眼神变得清澈,声音悠远而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萧彻还在巡城兵马司任指挥使。我家世代经营‘威远镖局’,不算大富大贵,但在临安城也小有名声。父亲为人仗义,镖局上下齐心,日子原本安稳。” “萧彻看中了我们往北方走镖的线路,先是派人暗中接触我父亲,许以重利,要求镖局在走镖时为他夹带‘私货’。家父一生耿直,深知此事关乎镖局声誉和全家性命,当场严词拒绝。” “谁知萧彻被拒后竟怀恨在心。不出半月,他便设下毒计。一位与镖局有来往的富商突然上门,托付一趟重镖,运送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前往鹿鸣郡。酬金极高,父亲虽觉蹊跷,但验货立契后并未发现异常。”她语气渐冷,“那日清晨,镖队刚出北城门不到三十里,尚未离开官道,两侧密林中突然杀出一伙蒙面悍匪!那些人训练有素、出手狠辣,分明是行伍作风。镖局弟兄们拼死抵抗,仍是不敌,货物被劫,三位老镖师……惨遭灭口。” “事后,那富商立刻翻脸,拿着契书告上官府,咬定父亲监守自盗。萧彻亲自督办此案,不追查劫匪,反将父亲下狱,严刑逼供,抄没家产以作赔偿。父亲在狱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镖局声誉尽毁,一夕败落。” 海棠的眼神愈发冰冷,声音像是浸透了寒意:“家父蒙冤入狱,家产散尽。那时我年仅十五,变卖所有钗环,才求得一次探监机会。狱中阴暗潮湿,父亲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声音微颤,却仍竭力保持平静。 “我跪在他身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我的手,眼睛瞪得极大,嘶哑着告诉我:‘海棠……劫镖的,不是匪,是兵!领头那人的胸前被我用家传十字刀法划了二道口子……是十字伤痕!孩儿,记住这个仇!’” 海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地继续道:“父亲含恨离世后不久,我孤苦无依,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萧彻竟派人寻到了我。他假作慈悲,说怜我孤苦,知晓我父冤情,愿暗中助我,让我去他府中细说,他或许能找到门路为我父翻案。”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屈辱与恨意,那抹慵懒媚态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意:“那时我年仅十五,救父心切,虽心有疑虑,但凡有一线希望也不想放过。我便随他派来的人去了萧府。谁知……谁知那禽兽不如的东西!” 海棠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白:“他将我骗入内室,屏退左右,便露出了真面目。我拼命挣扎,却没他力气大……”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随即强行压下,变得愈发冰冷坚硬,“他强行压在我身上时,我看到了……他的胸前,正正有着一道清晰的十字形疤痕!与我父亲临终所言,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哪里是什么慈悲相助,根本就是他设下的又一个毒计!他害死我父亲,毁我家业,最终连我这个人也不放过!” 海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屈辱:“他玷污了我之后,看着我绝望的样子,似乎觉得再无乐趣,又或许怕留着我将来是祸患,便将我卖入了品花轩,以为我会在那肮脏之地沉沦至死,彻底闭嘴。” “但他失算了。”海棠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淬炼出的刀锋,“他没想到威远镖局的家传武功我并未丢下,更没想到我在品花轩那种地方,竟能咬着牙活下来,还能靠着几分机敏和狠劲,一步步成为品花轩的主人!我等的,就是能有今日,让他血债血偿的机会!” 范离听得心头沉重,眉头紧锁:“海棠姑娘,你所受之苦,范某感同身受。但要扳倒萧彻,仅凭你一面之词,恐难服众,刑部和大理寺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你方才所言,可有任何物证或其他人证?” 海棠抬起头,直视范离,眼神决绝而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证据!” “萧彻胸前那道十字形的刀疤,就是我父亲临死前留下的印记!这足以证明当日劫镖杀人者,就是他萧彻本人!” “还有,”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那日他欺辱我时,我恨极,用尽全身力气在他左侧肩膀的位置,狠狠咬下了一块肉来……这个齿痕,想必至今仍在!只要大人能设法验看他的身体,一验便知!这两处伤痕,便是铁证!” 海棠的声音仿佛要滴出血来。 第236章 有点疼,你得忍着 范离返回驸马府,刚坐下没喝两口茶,老程来报,大理寺卿李治来访。 范离心中一动,连忙起身相迎。 进了厅堂,二人分宾主落座。范离吩咐奉上从老帅哥那顺回来的龙团胜雪,李治端盏轻嗅,颔首称许,却不急于品饮,只将茶盏捧在手中。 “敢问范侯,”李治开门见山:“萧彻一事,眼下进展如何?” 范离心中一凛,随即暗自腹诽老帅哥不保密,脸上不动声色:“李大人消息倒是灵通。只是……陛下吩咐此事需隐秘进行,不知大人从何得知?” 李治徐徐拨动杯盖,缓声道:“范侯不必多虑。并非李某有意探听,实是陛下日前命大理寺整理出李某接任之前的一批旧年卷宗,皆与萧彻早年行止有关。那些卷宗所载之事,年深日久,人证物证寻查证起来,恐非易事。陛下谕示,若范侯查案有所需,大理寺需从旁协助” 范离以手抚额,之前一直还琢磨老帅哥的那本册子哪来的,现在,对上了。 陛下啊,您这哪是帮忙,分明是帮倒忙!大理寺几年都破不了的旧案,就这么一股脑推给了我?您这可真是……太瞧得起我了! 他嘴角抽搐着,挤出几分无奈的笑:“有劳陛下和李大人费心。那些旧案……确如大人所言,它不好查。” 李治微微颔首:“旧案难理,或因其并非当前要害。今日我来,实是因大理寺近日在查办陆景明时,偶然得到一条线索——陆景明与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张宗昌有一项交易——虚报武器损耗,中饱私囊。我们调查张宗昌时,他的供词直指萧家,与萧彻有莫大干系。” 范离眼睛一亮:“愿闻其详。” 李治道:“驸马可知朝廷军械定制调拨的规矩?每年,兵部军需处汇总各边军所报损耗数额,经兵部审核后,行文至工部京城武功坊依数铸造。制成之军械仍由军需处统一调拨。汉南大帅萧长河,将损耗数额恶意虚报远超实际之数!武功坊依此虚数铸造后,那多出的军械,根本未曾运到汉南!” 范离的呼吸骤然一紧,他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但还是配合李治问了出来:“那多出的军械……去了何处?” “这便是关键所在!”李治语气沉重:“这批军械的去向,皆由萧彻在临安城暗中操持。疏通转运渠道,将这些本应扞卫我大汉国的刀兵,悄无声息地运出临安,秘密走私贩售于——北元!” ……………… 地牢单间里阴湿沉闷,火把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范离叼着半截烟卷,翘起的二郎腿,指尖在桌面上散漫地敲打,像是在应和某种旁人听不见的调子。 铁链哗啦啦一阵响动,萧彻被韩成略按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锁住。脸上青紫交错,肿胀未消,却仍强撑着挺直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盯向范离。 范离吐出一口烟,似笑非笑看着萧彻道:“萧大人受委屈了,我这破地方,比不得天香楼的锦绣温香,特意请您过来,也没备什么好酒好菜。不过嘛,横竖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就将就点儿吧。” 萧彻猛地挣动铁链,声音因愤怒而嘶哑破裂:“范离!你简直无法无天!立刻放开本官!否则——” “否则怎样?”范离打断他的话,“省省力气吧,我既然把你弄进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你要能配合我的话,能得个好死,我可以一刀把你剁了,给你个痛快。扯远了……”说着,把烟掐灭,平静注视着萧彻:“咱们聊正事——比如从军需处流出来的武器都有谁经手?再比如汉南那边报过来的损耗?哦,对了,还有……那刀枪,最后都卖到了哪?怎么运的?都有谁参与了?” 萧彻脸色骤然一白,随即冷笑:“荒谬!本官听不懂你在胡扯什么!兵部工部的事务,何时轮得到我来过问?范大人办案,难道全凭凭空臆测不成?” “臆测?”范离轻笑一声:“萧大人,我没事不会给自己编故事玩。张宗昌,你总该认识吧?他这会儿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可是说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萧彻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依旧强装镇定:“张宗昌?一个区区武库主事,他攀咬本官什么?无非是临死乱咬,其言何足为信!范都尉,你也是朝廷命官,当知单凭一个贪腐小吏的污蔑之词,定不了本官的罪!” 范离呵呵笑了:“我没想定你的罪,就是单纯的想杀你。咱们换个话题聊聊,海棠你认识吧,对了,你肯定不认识,她的本名叫叶清荷。就是在你肩膀上咬下一块肉的那姑娘,想起来了吗?” 萧彻冷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我说的还不够明白。”范离看着萧彻:“你把人害得家破人亡之后,把那姑娘卖到窑子里。可是她没死,活得好好的,起码现在比你好,而且她马上会成为我一个兄弟的媳妇……算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只需要知道,她早就认出你了,你胸口有个十字刀疤,那是人家祖传的手艺!你记着,是她托我把你弄死就行了。” 萧彻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发抖。 范离呲着牙:“她给你设计了两种死法,说让我选,我念在咱俩同朝为官的份上,又都在一个衙门里,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范离绘声绘色,一边说一边比划:“第一种死法是,让你跪坐在一根木棍子上,那棍子要从你下边进去,从嘴里出来,所以你只能仰望,而且人一时半会死不了,这种死法叫望天。” 萧彻瞳孔骤缩,额角渗出冷汗。 范离撮着手,眼中冒出兴奋的光:“第二种死法更有意思了,就是用一根长针,后边穿上一根很长的麻绳,针要从你的皮下穿过,然后再拉着细麻绳穿过去,每天不停地缝。这个法子像你这身强体壮的,我估计缝个十天半月也缝不死,就是疼,你得忍着。” 萧彻听得头皮发麻,浑身颤抖。 范离收起笑,吩咐道:“老二,把针和绳子拿上来,先缝他两针,让萧大人体验一下,好有个比较。” 韩成略两眼冒光:“好嘞!” 萧彻彻底崩溃,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别……别用刑!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给我一个痛快!” 第237章 乱启 次日早朝,金銮殿。 陈砚青以萧彻失踪为由弹劾范离,言称他就是临安城某恶势力身后的保护伞,请求朝廷彻查。 范离不慌不忙跨出臣班:“臣也有本上奏。 景帝当即准奏。 范离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朗声道:“臣本微末之身,蒙陛下圣恩,得授官职,忝列朝堂。自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未敢有分毫懈怠。然朝中有奸佞作乱,毁我纲纪——佥都御史萧彻,竟盗用兵甲利刃,私通外寇,资敌养患!更暗结兵部蛀虫,内外勾结,朋比为奸,其罪当诛!臣已将其所犯罪行,悉数录于此册。” 语毕,满殿哗然。 陈砚青、张实固等人刚要反驳,范离又拿出一本小册:“此乃萧彻亲笔所书画押确认的认罪供状!其上白纸黑字,将其如何勾结兵部蛀虫,如何利用虚报损耗之机,如何将国之利器秘密转运,又如何资敌牟利的累累罪行,一桩桩、一件件,皆供认不讳,呈陛下明鉴!” 景帝接过太监递上册子,只略略扫了两眼,当廷震怒,即刻命刑部、大理寺、监察院三法司联合会审,并由宰相谢真亲自全程督办,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整个临安官场风声鹤唳。萧彻虽已下狱,但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此案所涉之广、牵连之深,远超众人想象。 谢真在督办整个案子,展现出铁腕手段,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压力甚至求情,雷厉风行。三司衙门火速运作,赵万源坐镇刑部,大理寺卿李治,监察御史贺长州分头提审萧彻所供官员。当日兵部,工部,督察院四十余名官员被停职审查,其中不乏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临安城往日与萧家走动的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纷纷上下打点运作,尽量与此事撇清干系。 …………………… 临安城里又现出了冬日暖阳。 周家商号门口排着长队,罐头,方便面,这两样东西都成了抢手货。五粮液更是一坛难求。至于白糖,价格稍高,一般百姓家吃不起。 第二期报纸的发行已近尾声,但仍需排队购买,很多年轻的仕子混在买报纸的队伍里,购买《万物至理》,国子监虽然将此书列为禁书,但不影响仕子们私下传阅与研习。肖国才没经范离准许,一口气印了两万册,随报纸发行。 大相国寺门前广场上,矗立着一尊形制奇特的火炉,约半人高,通体由生铁打成,形如收腰大桶。炉腹中空,下设拱门,掏取炉灰,炉壁被炭火煨成温暖的暗红色,热气四溢。 一名忠诚之盾的汉子,一边将百姓们畏之如虎的鬼炭添入炉中,一边向围观烤火的百姓介绍炉子的好处。 火炉旁边立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鬼炭的使用注意事项,和炉子的正确使用方法。 最引人注目的,是炉顶接出的那一长截铁皮烟囱,笔直刺向天空。 天空中一只迅鹰,如一道铁灰色的闪电,倏然掠过烟囱拖出的那缕浓烟,向皇宫的方向飞去,发出一声尖锐的唳鸣。 景帝贴身侍卫于世基闻声抬头,伸出手臂。迅鹰飞速俯冲,扑棱两下落在其上。 于世基小心取下缚在鹰爪上的一截竹管,直奔御书房,将竹管呈于景帝。 景帝从竹管中取出一个纸卷,展平,随即眉头大皱,双手不自觉的垂下,抬头望天,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传谢真,瑞王爷,邱子泰,贺长州还有范离,来御书房。” …………………… 驸马府中,范离正在教刘朵制作表格。 刘朵口中报出一连串的数字:“售五粮液五千七百六十九坛,得银八十六万五千三百五十两,成本七万六千两:罐头四十六万罐,得银九万二千两……” 范离则是一边将阿拉伯数字写进表格里,一边给刘朵讲解:“你看,这样列出来,收入、成本、利润就一目了然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摊开的纸页上,将那些规整的线条和数字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刘朵眉眼弯弯,只觉得眼前这坏人哪里都好。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程领着一名太监匆匆而来。刚到屋门口太监便尖着嗓子高声宣旨:“陛下口谕,宣范离即刻进宫,御书房议事!” 范离起身在刘朵额头轻啄了一下:“好好在家算咱家的账,我去去就回。” 刘朵乖巧地点点头,轻轻咬着嘴角带着一抹坏笑。 刘朵:今天准备顺什么回来? 范离:随即应变,看情况。 刘朵眼睛向桌案上的香瞟了瞟:香不多了。 范离:收到,明白。 …………………… 范离以为是老帅哥单独召见,结果进了御书房,才发现气氛不对。 景帝面沉似水。谢真双唇紧抿,似是预言又止。瑞王爷抱着膀子像是要与人打架。邱子泰面覆寒霜,微微向范离点头。贺长州双眼微红,竟似哭过。 范离迅速收起轻松之色,试探着叫了声:“陛下!” 景帝点点头,开门见山:“田庸甫死了,死在宁州。” 范离听说过田庸甫,但未曾谋面,监察御史,与贺长州是老搭档,被景帝派往宁州巡抚赈灾。 谢真缓缓道:““田庸甫为人刚正不阿。今秋宁州灾情牵动国本,他奉命前往,本是要彻查知州程知青谎报灾情一事,同时监督赈灾粮草的动向。如今突然离世,其中必有蹊跷。” 景帝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低沉了几分,“宁州递来的折子只说突发恶疾,可田庸甫年富力强,又有纳微境的武功底子,怎会说没就没了?朕怀疑,他的死与那些人脱不了干系。我收到密报,萧家的萧晨也到了宁州,北元国大军已经向北境集结。” 瑞王爷道:“陛下,不如让我去,直接把程知青和萧家的那个小崽子都宰了。” 邱子泰缓缓道:“宁州地处边关局势复杂,北晋亡国后我大汉三郡直接与北元接壤,萧晨突然出现在宁州,这事恐怕不那么简单。” 景帝深吸一口气,向谢真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谢真点点头,先拿过一幅汉国地图平铺在御案上。紧接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团纱绢,展平覆于其上。 “这是?”邱子泰与贺长州二人眼中均是现出疑惑。 范离只看一眼,便心头巨震:透明的纱绢上绘着一幅图,正是从苏妙音背后拓下的图案,一只苍狼昂首向天,其下是一名无面女子,双手托举。 两图重合,那女子双手托起的位置,赫然正是大汉北境三郡:宁州、安陵、鹿鸣。 第238章 代朕巡狩 邱子泰面色凝重沉默半晌,上前一步道:“鹿鸣郡有李延年那厮打造的七七之城,另外还有一个北沙口,现在六万守军,又有李太公那个老东西作阵,只要卡住那道口子,元军纵有数倍之兵也难逾越。” “安陵郡,多崇山峻岭,地势极其险要,处处是关隘,虽只有三万守军,却足以凭借地利,抵挡数十万大军。” 最后老将军手指移向最西侧的宁州:“宁州郡与北晋接壤,两国交好,从无战事,故此,没有重兵驻守,现如今直接与元接驳,虽有黄河天堑作为屏障,看似安稳,实则隐患极大。 每年深冬至初春,黄河冰封,元人铁骑可毫无阻碍,踏冰而过,直逼城下,更棘手的是,宁州常备守军不足两万,如今田御史暴毙,萧晨现身,北元大军异动……诸多迹象表明,宁州,极有可能会成为元军首要征伐之地!” 景帝目光如电,扫过地图上北境三郡,最终死死钉在宁州之上。御书房内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忽然,景帝双目精光暴射:“即刻拟旨!” “命虎丘郡梁夺,率兵九千!” “离阳郡龚超,率兵六千!” “汝水郡单成铭,率兵七千!” “伏落郡孟夏,率本部兵马八千,火速驰援宁州!” “宁远郡宋怀山、彭虚郡高大鹏、北塘郡陆天赐,各率本部五千兵马,即刻开拔!” “凤栖郡上官小布、赤坪郡刘大可、安固郡孙松、长陵郡李青、天驿郡苏子一、龙泽郡肖定邦,各引兵四千,星夜兼程,奔赴宁州!” 景帝一口气点出十三郡统兵都尉,几乎调动了临安城以北所有郡兵,总兵力已超七万之众!“所有兵马,沿途不得延误,粮草就地补给或由后续调度,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景帝目光扫过谢真:“粮草筹措与后勤调度,朕交由你了。” 谢真郑重应命:“事关七万大军与北境安危,臣定当竭尽所能。” 瑞王爷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陛下!老臣愿亲赴宁州,提兵与那北元豺狼决一死战,必斩敌人首级献上!” 谢真闻言,立刻出声,语气凝重:“王爷勇武,国之柱石!您若北去,则临安乃至整个南境,何人能威慑萧长河那二十万大军?” 景帝又瞪了瑞王一眼,瑞王爷纳纳不语。 邱子泰整理衣甲,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北方战端将起,老臣虽年迈,仍食君之禄,愿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允准老臣,于临安及周边州县招募新兵,加紧操练,一则巩固都城,二则随时补充兵源!” 景帝当即点头:“好!朕便将这募兵,操练之责托付于老将军!” 邱子泰慨然应命“老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谢真再次开口询问:“陛下,北上驰援宁州的各路兵马已定,然十三郡兵马互不统属,需有一员大将居中调度,统一指挥,方能发挥全力。不知陛下属意何人?” 景帝闻言,陷入沉思,指尖轻轻敲击御案,目光在地图与几位重臣之间流转,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审慎:“诸郡驰援,兵力虽众,却需时间整合。梁夺用兵稳健,资历亦足,在诸郡都尉中堪称翘楚。朕意,暂以梁夺为首,统筹抵达宁州之各路援军,协调防务。” 谢真、邱子泰等人微微点头,暂无异议。 景帝目光落在范离身上,话锋一转。 “范离。” “臣在。”范离躬身。 “朕命你为御史监军,携朕钦赐令牌北上,前往宁州!督察军务,协调诸将,彻查田庸甫一案,抚慰地方,确保政令军令畅通。”景帝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缓缓道,“让项儿与你同去,他代朕巡狩!” “陛下!” “万万不可!” 瑞王爷和谢真几乎同时出声。 瑞王爷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更加洪亮:“陛下!宁州已成虎狼之地,元人铁骑转瞬即至!项儿年仅十二,乃皇子之尊,岂可亲涉如此险境?若有差池,国本动摇啊陛下!” 景帝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瑞王也知失言,赶忙捂嘴。 谢真语气虽竭力保持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陛下,王爷所言极是。三殿下年幼,虽天资聪颖,然军旅之事非同儿戏。战场刀剑无眼,流矢烽火难测。纵有万军护卫,亦难保万全,岂可轻置险地?请陛下三思!” 景帝没看二人,却将目光转向范离。 范离心头巨震,虽然他明白景帝的用意,但是老帅哥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又往他身上押注,如果没有刘项,那这次任务对他来说轻轻松松,但是加上刘项这个累赘——难度直线飙升。 见范离半晌无语,景帝再次开口:“正因宁州危殆,朕才必须让项儿去!” 他看向瑞王:“王叔,你说国本?何为国本?民心士气,才是最大的国本!宁州将士看到的是朝廷不断派来的援军,但他们更需要看到的是,朝廷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决心! 朕在临安,无法亲至。那么,朕的儿子,亲临前线,‘代朕巡狩’!这比一万道圣旨、十万石粮草更能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朕没有放弃他们!项儿此去,是一面插在宁州城头,插在北境的旗帜,宣告我大汉誓死守卫疆土的旗帜!” 景帝语气稍缓:“朕才不能让朕的儿子,只做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只知诗词歌赋、却不懂兵戈铁马、不知民生疾苦的太平皇子!”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御书房的屋顶,望向更遥远的未来:“这万里江山,不是画在图纸上的美景,是无数关隘险阻、是将士鲜血、是百姓汗水浇筑而成的!帝王之责,在于守护。若连它是什么样子、守护它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清楚,将来何以做出正确的抉择?” “让他去宁州看看,边境是何等模样!战争是何等残酷!将士们是如何用命!百姓们是如何期盼!让他去经历,去感受这份沉重!这份历练,比读一万卷兵书史策都更珍贵!朕要他知道,他将来要承担的,究竟是什么!” 他再度望向范离,眼中尽是厚重期望。 范离迎上景帝的眼神,肃然躬身:“臣……必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不负陛下重托!” 景帝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落在贺长州身上:“贺爱卿,这次还得有劳你随他们去一趟。 贺长州痛失挚友,始终默默不语,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精芒,噗通一声跪在景帝身前:“臣,谢主隆恩!” 第239章 赠枪 从宫中出来,范离怀中多了份关于宁州新任郡守沈长风任命的圣旨,他不知道一个青阳知县如何入了老帅哥与谢真的法眼。 信步来到太常寺工地,看了一下工程进度,因为整体建筑都是砖石结构,所以建造起来相对较慢,主体尚未完工。 在工地上他看到了马迅,正在和工匠们比比划划。 相比初见时马迅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十足。 见到范离过来,马迅眼睛一亮,三两句交代完便快步迎了上来。 还不等范离开口询问工程进度,马迅便急吼吼道:“大人!您可算来了,以为您做了佥都御史就不管我们了呢!这运动会与好声音的各郡选拔都已按章程启动了,可下面报上来的稀奇古怪的事情实在太多,章程里也没写那么细,都等着您决断呢!您要是再不来,我明天就得去您府上堵门了!” 范离笑了笑:“堵门怕是堵不到了。我即刻便要动身,奉旨北上宁州。” “北…北上宁州?”马迅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转为错愕与难以置信,“宁州?这怎么突然……听说北境要打仗的是真的吗?” 范离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马迅道:“刚刚,身负黄旗的传令兵在城中纵马奔驰,向北而去,百姓们就都开始议论了。” 范离了然,神色稍正:“有可能,所以这里的一切,都要托付给你们了。” 马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道:“大人!您这一走,山高路远,书信往来不便,万一有急事,我们找谁决断?这……这两项盛事规模如此之大,稍有差池,我等如何担待!” 范离拍拍他肩膀,安抚道:“遇事不决,可与肖国才、冯莫安、李观星他们三人共同商议。你们四人拿定主意,便可施行。大胆去做,即便有错,也是历练,无妨。总不能永远指望着我,另外钱财上的事,你若无法决断可找公主。” 马迅闻言,眉头紧锁,显然压力巨大,但看着范离坚定的目光,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忽然他想起另一件事,忙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捧给范离:“这是上月所有人的薪俸拟定名录,您看看,若无不妥,便按此发放了?” 范离接过,目光扫过名单。看到马迅、肖国才、冯莫安、李观星四人的名字旁,标注的月俸是六十两。他微微蹙眉,这四人担着核心重任,劳心劳力,六十两等同于他们以往太常寺的俸禄,与他们的付出不相匹配。当即摇头,指着名录上四人的名字,对马迅道:“六十两,太少,你们四人,月俸调整为二百两。” 马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大人,这…这未免太多了, 二百两,这已是四品官员的俸禄了!” 范离不理他的惊讶,继续道:“四品官员干的未必有你们多,此外,通告下去,自本月起,太常寺下属所有人员,薪俸一律双倍发放。” “这……” 马迅彻底愣住了,双倍发放?这可不是小数目! 范离看着一脸错愕的马迅,语气平静:“太常寺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对了,运动会和好声音的选拔,切记两个原则——公平、热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遇到章程里没写的情况,你们四个商量着来,只要不偏离这两个原则,出不了大错。特别是好声音,别拘泥于雅不雅,只要百姓喜欢听,就是好的。” 他拍了拍马迅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和肖国才他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这次我走后,正好也是给你们历练的机会。等我回来,希望看到这两项盛事能办得有声有色,还有彩票……”范离示意马迅咐耳过来,悄声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去。 看着范离的背影,马迅突然大喊了一声:“大人,保重!” 范离没回头,手举过头摆了摆。 ……………… 范离即将与刘项同行北上的圣旨,比他本人早一刻抵达公主府。 “这个蒸馏装置得带上,还有那个高压壶……” 刘项正满脸兴奋的指挥着仆役,将他实验室里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装上马车。 游峰负手而立,斜眼看着范离,他看出范离有动手敲打刘项的意思。 范离无奈摇头,转身欲走,却听守门侍卫大声通报:“姑爷,邱老将军求见!” 话音未落,邱子泰拿着一个长条形布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先与刘项相互见礼。随即将包扔给范离:“接着。” 范离赶忙接过,只觉入手沉重,将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杆通体暗红的长枪。 邱子泰道:“此枪长八尺,重三十六斤,我以六六之数锻造,每天锤打六千次,历时六年,耗去生铁千斤,方成此枪,今日赠你!” 范离握住枪杆,只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枪身冰凉却似有微温,枪尖闪烁着慑人的寒芒,隐隐能看到锻造时层层叠叠的纹路,宛如凝固的火焰,霎那间全身血液仿佛被点燃,范离心中一凛,看向邱子泰:“老将军,此等重礼,晚辈何德何能……” 邱子泰不接范离的话,沉声道:“使一趟枪,试试!” 范离朗声应道:“好!”胸中豪气陡生,手腕一振,长枪如沉睡乍醒,发出一声嗡鸣。顷刻间,他只觉枪已不是手中之物,而是手臂的延伸。枪杆在掌中渐温,叠叠锻纹如血脉隐隐搏动。舞动间劲风沛然,仿佛枪自身在引他出招。 范离步法变幻,枪随身走,或刺或扫、或挑或砸,破空锐响不绝,枪杆恰到好处的韧性,发力极致时微曲,旋即弹直。他仿佛感知到了枪的意志,每一挥皆带一往无前之势,甚至不必思索下一招式,心念甫动,枪锋已至。一种酣畅淋漓之感贯通全身,仿佛这枪已等他多时。 最后一式,一个箭步踏出,人枪合一,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掠。长枪一声颤鸣,化作一道血色惊鸿向前暴烈刺出!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去势之猛,仿佛要将前方一切阻碍都洞穿粉碎。 收式,枪劲未止,震颤不息,嗡鸣声良久方歇。 范离周身气血沸腾,只觉得人与枪再无分彼此,一种强大的信心油然而生,一枪在手,天下我有! 邱子泰已大步走向门口:“莫负此枪,另外,给它起个名字!” 范离略一沉思,冲邱子泰的背影大喊:“沸血!” 第240章 成为你的女人 闺阁之外,刘朵正指挥春杏等人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搬上马车。 范离望着几乎堆成小山的行囊,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心头微软,离绪更浓了几分。他缓步走近,温声笑道:“妞呀,你这架势,是要把家都搬走吗?” 刘朵闻声回头,顺势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眼中水光潋滟:“坏人……把我也带上吧,我把自己塞进最小的箱子里,绝不占地方。我还能替你照看行李、管银子……” 范离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挽到耳后,语气愈发温柔:“妞呀,家里这一大摊子事,总得有人守着。你若跟我走了,谁来主持大局?你留在家里,我在外才安心。” 刘朵眼圈倏地红了,顾不上春杏与一众仆役在场,一把抱住范离,声音哽咽:“可是……我舍不得你……” 范离心中重重一颤,收拢手臂将她娇小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低声哄道:“你看,我这不是明日才动身吗?” ……………… 夜色如墨,闺阁之内暖意融融。红烛高烧,烛光为整间屋子蒙上一层朦胧温柔的轻纱。 “咱们好好说会儿话吧。”范离坐在床沿,不知刘朵又要闹什么花样。 却见她端来一盆温度适中的水,轻轻放在他脚边,而后跪坐在他面前,将他的脚依次放入水里。 范离眨眨眼,失笑:“你是不是健忘了,刚刚咱俩不是都洗过澡了吗?” 刘朵仰起脸,烛光在她眸中跳跃,融成一池暖漾春水。那目光虔诚又执拗,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住他意图收回的脚,低声道:“外面没有我这样的奴婢伺候你。” 范离不再挣扎了,任由她纤细的手指没入水中。刘朵的动作不像洗涤,更像是一种轻柔的抚摸。 “范郎,”她轻声开口,抬眸时眼中映着跃动的烛火,“你知道吗?在绣球砸中你之前,我总是一个人。” “平阳宫那么大,人却那么少。我时常一个人站在湖边,看水纹一圈圈荡开,有时能看上一整天,能把整颗心都看空了、看透了。或者抱一张琴去水榭,反复拨弄同一个音调,湖里的鱼大概都听腻了。再不然,就自己撑一艘小舟漂到湖心,朝四面望出去,只有天、水和重重屋脊。” “偌大一个府里,只有刘项和春杏能陪我说说话,那日子……就像府里的湖水,一眼望得到头。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想必也和今天一样。有时候觉得,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安静,却也冷清。” 说到这儿,她话音微顿,无意识地收紧了握着他双足的手,像要攥住什么。再抬眼时,眸中春水漾开温暖的笑意。 “可你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弄出那么多我从没见过的新奇东西,会念那么好听的诗词,会煮热闹滚烫的火锅,天冷了就有火炉让满屋都暖洋洋的……平阳宫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再也不单调、不冷清了。”她的指尖在他脚背上轻轻一点,无限眷恋,“你把我那一眼看透的日子,变成了如今我怎么也猜不透、却日日盼着明天的样子。” 范离静默地听着。刘朵从未向他吐露过这些。字字句句落在心上,又软又涩,牵出阵阵柔情。 刘朵语音愈柔:“……我……我好喜欢现在这样。我娘从前告诉我,若是真心喜欢一个男子,就要好好伺候他、哄他开心,因为……他就是你的命。” 范离喉结微动,注视着她被烛光镀得柔和的侧脸,心中如被温水浸透,涟漪层层荡开。 她轻轻擦干他的脚,眼神从未有过的庄重:“今夜……我想真正成为你的女人。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也不是你的小奴婢,就只是……你的女人。”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绽出一朵明亮的灯花。 ……………… 鹿鸣郡。 天刚蒙蒙亮,一支浩荡车队出现在天漠边缘。 百十辆货车缓缓前行。带队的陶把头年近半百,经验丰富。 近二百名车夫皆听他号令。寻常每车仅配一名车夫,但穿行荒漠时,为防货物陷沙,需双人双马才能拉动一车。 另有百余名护商汉子,作寻常百姓打扮,个个身形彪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忽然,远处黄尘漫天,马蹄声如闷雷滚地。 刘天德作为这次领队,神色微凛,侧耳细听片刻,回身安抚:“莫慌,不过是些毛贼,约二百人,稍后听我号令。” 果如其言,转眼间一支约二百骑的队伍现身,人人黑巾蒙面,只露着双眼,挟风沙疾驰而来。 刘天德催马向前,高声喝问:“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来人一怔,举手示意,二百骑齐齐勒马停于高坡,冷眼俯视。 双方相隔一箭之遥,彼此能看到马鼻喷出的白汽。 刘天德见对方不答,傲然道:“道上的朋友,识相的就速速让开,有些东西,你们动不得。” 动不得! 修崖心底冷笑,猛地挥下朴刀。 二百骑沿高坡俯冲而下,铁蹄踏起滔天沙尘,起步冲刺几乎瞬息完成。如一道洪流,顷刻撕碎旷野宁静。 商队护卫被这猝不及防的突袭打懵了,呆立原地,待敌人冲至眼前才慌忙举刀迎战。 错马之际,鲜血飞溅。 刘天德身手不弱,亦有战阵经验。 他慌忙避过首骑锋芒,刚险险躲过骑首的冲锋,第二骑的刀已借马势劈头斩落,势如雷霆。 刘天德横枪格挡,“铛”的一声双臂发麻,身子晃了几晃。 对方毫不恋战,错身而过。更让刘天德绝望的是,紧接着两把朴刀又携寒意掠至。 敌人配合默契无比。刘天德自知难挡,凭经验做出最正确选择:滚鞍落马,钻入马腹之下装死。 这保命之法有一致命弱点,需要祈盼着不被马蹄践踏。 隆隆蹄声不绝,此次刘天德运气不佳,清晰感到肋骨断了两根,小腿也被踏中,剧痛钻心。他只能强忍,幸而对方仅二百余骑,很快冲过。 这场战斗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仅一照面,商队护卫还能骑在马上的不足十人,余众四散奔逃。对方仅寥寥数人轻伤,几乎可忽略不计。 刘天德忍痛眯眼观察,正暗自盘算如何逃生,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几乎惊呼出声,连日来被他呼来喝去的陶把头,忽然吹出一声长长口哨。旋即,所有车夫翻身跃上拉车骏马,如一阵风般疾驰而去,转眼消失于茫茫沙野,只留下百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 修崖与一众铁卫们也懵了:什么情况? 按规矩,土匪劫道时车夫只须抱头蹲地便可活命,但这帮车夫竟似早有预谋,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关键是,这伙人骑走了所有拉车的马。 第241章 激怒他们 修崖询问了兄弟们的伤势,得知仅有十余人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众人检查了马车,每辆车大约装载了几十担粮食作为遮掩,除此之外,竟还有大量盐和草药,以及上千把刀剑。 盐和药材是草原牧民最急需的物资,在草原上,盐和药材价格高昂,刀剑更是不必说,一把普通的刀剑在元国能换到一匹上好的骏马,这一趟走下来,利润恐怕高达几十甚至上百倍。 随后修崖留了十几名受伤的兄弟看守马车,他亲自带人去追赶那批骑马跑路的车夫。 拉车的马匹速度远不及战马,沿着车夫逃走的方向追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的终于见到一队人马,纵马奔驰,扬起漫天沙尘,犹如驾着黄色云团,场面颇为壮观。 修崖率部全力追击。车夫们的速度始终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又追了一盏茶的功夫,双方距离逐渐拉近。 “站住,可以饶你们不死!”修崖等人高声喝止。 “饶我们不死?哈哈哈……”车夫们一阵大笑,“先尝尝我们的箭再说!”话音未落,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小心!”修崖急声提醒。铁卫们配合默契,挥刀格挡,只听铛铛几声脆响,多数箭矢被磕飞荡开。虽无人受伤,却仍有几匹战马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悲鸣。 铁卫们不约而同勒住缰绳:“三石硬弓!” 军中普通弓箭手多用一石弓,二石弓已是少数精锐才能拉开。而三石硬弓,非天生神力者不能为,千里挑一。对方竟有如此高手,若非手下留情,方才那几箭就足以取人性命。 有人下马拾起箭矢呈给修崖。 箭支入手沉重,箭杆不仅粗壮,而且明显用水浸泡过,长度更是比寻常箭支长出两寸;箭头则磨得锋利无比,这般设计,正是为了能将弓拉得更满,避免发射时飘忽不定。 修崖脸色愈发凝重,思索良久仍猜不透对方来历。眼看对方渐行渐远,他最终挥手下令:“撤!” 初升的朝阳将第一缕曙光投洒在刚被鲜血染红的战场上。 刘天德微眯着双眼。他强忍伤痛,暗自盘算着如何逃跑。 打扫战场的十几名铁卫效率极高:先是收拢无主战马,这些战马比死人更有价值,继而收集散落兵刃,最后将一具具尸体整齐排列。 刘天德心跳如鼓,只盼天气再寒冷些,好让他的手脚彻底冰凉,掩盖生命体征。 装死对他而言并非头一遭,每个环节都了然于胸,在心底反复推演。 他能感觉到这伙人极负责任,甚至对敌手也保持着尊重。 从他们的战斗力与行事风格推断,这必是一支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经验丰富的队伍。他越想越是心惊,自己这是踢到了铁板! 正思量间,沙丘后方再次扬起烟尘,比先前更加壮观。转眼间,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般从沙丘后涌出,大多是少年模样,足有上千之众,为首百余人个个彪悍。 只听一个浑厚的声音喊道:“小崽子们看清楚!若是平日训练懈怠,将来就会像这些人一样,要么被砍掉脑袋,要么身上多几个窟窿,屌朝天……” 出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上身奇长,双腿极短,整个人显得很不协调。 正在打扫战场的铁卫们立即翻身上马,警惕地护在马车旁,盯着从沙丘后涌来的人群。 感受到铁卫们冰冷的目光,短腿汉子不以为意,回头对少年们吼道:“先生说过,会咬人的狗不叫!战场上当敌人冷静观察时,正是在寻找你们的破绽。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激怒他们,让他们露出破绽!”少年们异口同声。 “很好!”短腿汉子满意地点头,伸手指向一众铁卫,“现在,开始激怒他们……” “我@%U&I%……” 刹那间,少年们的骂声如决堤洪水般铺天盖地而来。这些辱骂似乎经过排练,污言秽语中还夹杂着各种手势,花样百出。 铁卫们听得额头上青筋暴起,胸中怒火翻腾。对方竟将他们当作练兵的对象! 短腿汉子抱臂旁观,饶有兴致地欣赏铁卫们的反应,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意,不时高声指点:“对!就这样!再大声点!范围还可以扩大,可以带上他们家的八辈祖宗,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铁卫们彻底炸了。 他们可以无畏生死,却绝不能忍受被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指着鼻子辱骂。虽然只有十几人,但他们连千军万马都不曾畏惧,岂会怕这些毛头小子?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们催动战马,悍然发起了冲锋。 第242章 平山寨 那短腿汉子眼见铁卫们动作,又一次扯开嗓子,吼声如雷。“面对敌人骑兵冲锋时你们应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少年们阵型骤变。他们迅速收缩靠拢,盾牌紧密排列,宛若一堵铁壁陡然矗立于黄沙之上。 紧接着,无数长矛自盾隙间猛然刺出——少年们执矛的姿态极为特殊:长矛与地面呈三十五度夹角,锋利的矛尖斜指前方,随铁卫奔驰的方向同步微调,而矛尾则牢牢抵住地面。藉此,战马冲锋的骇人力道便能通过枪杆传导给大地。 单兵拒马阵! 铁卫心中同时一凛,他们再熟悉不过,这是步兵专克骑兵的战法,即便兵力相当,骑兵硬冲也绝讨不了好。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从发起冲锋到少年们结阵完毕,不过两息之间。两息之内竟能排出如此完美的阵形,对方绝非寻常少年,若所料不差,紧接着,便会有箭雨覆盖。 根本无需号令,全凭战场嗅觉与丰富经验,铁卫们甫一进入对方箭矢射程,忽然策马斜转,划出一道弧线,直插对方侧翼! 几乎就在同时,几百支羽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重重砸落在铁卫们方才掠过的沙地之上,箭尾兀自颤动。 “哈哈哈!小崽子们,箭射早啦!这若真是战场,你们就白白浪费一次机会,相当于已经死过一回了!这笔账先给你们记下,回去再好好收拾你们!” 战阵中再次传来那粗犷的吼声。 与此同时,铁卫已利用箭雨落空的间隙,成功迂回至少年阵型侧翼。 那短腿汉子又吼了起来:“敌人包抄侧翼,该怎么办?!” “侧身换位,移步出枪,严阵以待!”少年齐声回应,阵型变换,持盾者迅捷移动,于侧面再筑盾墙;持矛者迅速转身,寒光闪闪的长矛从盾隙探出,在朝阳下流转着慑人的冷光。 “好!就这样保持住!别被敌人的战马带乱节奏……”短腿汉子嘴里不停,紧盯着阵型的每一丝变化。 铁卫们气得目眦欲裂,策马狂奔,环绕方阵来回游走,企图寻出破绽。然而这方阵竟真如一只尖刺密布的龟甲,壁垒森严,无从下口…… …… 当修崖带领大队人马赶回天漠边缘时,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炸裂。 百馀辆粮草马车和刚刚缴获的战马,竟全都不翼而飞。更让他怒火攻心的是,留下的十几名下属竟被人活生生埋进沙里——十八个人,被整齐地排成一列,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一张张面孔因窒息而憋得发紫,活像沙地里种出的一排萝卜。 “谁干的?给我滚出来!”修崖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同伴从沙坑中挖出。修崖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口,疯狂摇晃着喝问:“是谁?到底是谁?!说……谁把你们弄成这样的?!” 此刻,马车什么的早已不值一提,方才这一幕若传扬出去,足以让他羞愤一辈子。堂堂铁卫,竟被人当成萝卜栽在地里,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铁卫们用血换来的尊严遭人如此践踏,比杀了他更难受。 那人大口喘了半晌粗气,才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不止修崖,所有铁卫都被彻底激怒了。 修崖双目血红,厉声问道:“你们还能不能战?!” “能!”十八名刚从沙坑中脱身的铁卫嘶声怒吼,仿佛要将满腔屈辱尽数吼出体外。 “上马!”修崖不再多言。 十八人迅速跃上同伴战马,二百馀骑如疯似狂地沿着车辙痕迹向西南方向疾追。约莫一个时辰后,远远只见一支人马正在山脚之下移动。 百余名汉子骑在马上,正吆喝驱赶着一群少年,每十个少年推着一辆大车,拼命向前奔跑。一名光膀大汉骑在马上,不停训斥着早已累得如同死狗的少年:“最慢的那辆车,推车的今晚没饭吃!……小子们,先生说过,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这其中的好处!” “就是他们!”一名曾遭活埋的铁卫指着远处,咬牙切齿。 修崖抬眼望去,只见那队人马的背影正逐渐消失于山道拐角。无需下令,二百铁骑已轰然加速,直追而去。刚拐过山脚,眼前景象再度一变—— 高耸的山脊于此分出两道山梁,如双臂般环抱住一片宽阔的山坳。坳中赫然是一座寨落,不,更像是一座寨城:规模极大,足有数千户人家,房屋皆由黄土筑成,在深秋阳光下泛着温暖的橙黄色。 寨中秩序井然,有人正在搭建房屋,妇女们坐在门前纺纱织布、做着针线活,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惊得一群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矮屋顶。男人们则挥斧劈柴,准备抵御漫长的寒冬…… 寨门后有一片平整空地,那百馀辆大车正静静停放在彼处。 许多人围在马车旁指指点点。 寨子外围竖有一圈木栅栏,两座石砌门垛之间,简陋而坚实的寨门紧闭。门垛旁立有一杆大旗,旗面仅是一块猩红缎料,却有三个大字迎风招展: 平山寨! 修崖心中蓦地一动——这名字,他仿佛在哪里听过,却一时难以记起。他猛一抬手,二百馀骑齐齐勒马,于寨门前戛然止步。 几乎同时,寨中男女老幼也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却无人惊慌,只淡淡投来目光。 忽然,寨门大开,一队人马整齐现身。 说他们是骑兵,却更似一群车夫打扮的汉子——只是每人手中所持的马鞭已经换成长枪,腰间还悬佩刀。肃立于寨门前,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周身弥漫着如有实质的杀气。 修崖暗惊,这伙人身上散出的气势,竟丝毫不逊于他们这些久经沙场的铁卫。只一眼他便断定:这些家伙,个个都是背过十数条人命的狠角。 就在铁卫们紧盯对方之际,那群车夫也冷冷回视。双方目光于半空交汇,如有实质般碰撞。 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只余两股浓烈的杀机,弥漫开来,压得人难以呼吸。天地间一片死寂,唯闻战马不安的轻嘶。 双方的手,都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兵刃。 只消一粒微小火星,便足以将这压抑的死寂彻底引燃,化作一场血腥杀戮。 第243章 来,试试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悠然响起:“不知诸位朋友来此有何贵干?” 话音方落,山寨的人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长通道,之前带人掠走战马的老车把式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上前来,在众人面前站定。 修崖凝神,打量来人。这老把式年近半百,头戴一顶旧儒巾,清瘦的面庞上垂着几绺疏须。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却整洁异常,腰间悬着个酒葫芦,颇有几分落魄文人的味道。 “东西丢了,我们过来找一找。”修崖话一出口,便觉得脸上发烫,幸好有黑布蒙面。 “不知你们丢了什么?能否说说,若能帮上忙,我们一定乐意效劳。”老车把式说得风轻云淡。 修崖心中一动,听出对方有和解之意,当下不动声色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丢了些粮食、药品和食盐,另外还有些不值钱的刀剑。” “哈哈……爽快人!”老车把式朗声一笑,“老夫姓陶,别人都叫我老陶。我活了五十来岁,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能将瞎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真是让老夫长了见识……”老陶抬手指向寨门后的马车:“那些,可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修崖心知这是对方要讲理,当下理直气壮道:“正是!” 老陶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收敛,只剩一双冷眼:“阁下说这些东西是你们的,可有凭证?这荒漠之上,无主之物,谁捡到便是谁的,这是规矩。” 修崖冷哼一声:“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批货,是我们先盯上,动手拿下的。你们半路杀出顺手牵羊,这恐怕不合道上的规矩吧?” 老陶捋着疏须嗤笑道:“先来后到?好一个先来后到!阁下可知,我们为了进这批货,给那伙子人当了整整半个月的车夫!你们倒好,直接上来就摘桃子,是不是太轻巧了些?” 修崖一时语塞,对方所言非虚,这些人的确做了大量准备,甚至潜伏其中做了车夫。铁卫们虽勇,却并非不讲道理。他猛地上前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就算这批货的归属有待商榷!那我问你,为何将我留下的兄弟……活埋在沙地里折辱?今日你若不给老子一个交代,我管你这平山寨是龙潭还是虎穴,也要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他身后的铁卫们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呛啷啷一阵脆响,兵刃纷纷出鞘,森然的杀气如同实质,再次弥漫开来,直指寨门。 老陶脸上最后一点客气瞬间消失,嘴角扯起一丝冷硬的弧度:“说法?……那批货本就是我们盯了半个月的肉,你们突然冲出来劫了,我们没当场翻脸动手把他们宰了,这已经是看在你们也出了力,替我们省事的份上。埋进沙子里是小惩大诫,”他话音一顿,那双微醺的老眼骤然睁开,精光四射:“既然你们想玩横的,来,试试!” 几乎就在老陶试字出口的瞬间,看似平静温暖的寨子,骤然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浓重的杀气,瞬间将修崖等人笼罩。 寨门前,那些车夫打扮的汉子面容骤冷,眼中最后一丝散漫消失殆尽,动作整齐划一,猛地踏步上前,手中长枪横指,冰冷的锋刃反射着冬日寒光。 寨墙之上,原本看似杂乱的柴垛被猛然扯开,露出一排排蓄势待发的强弓! 绷紧的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与此同时,门垛后方,传来机括咬合的沉重闷响,重弩上弦! 无数闪着幽冷寒光的箭镞,齐刷刷地锁定了下方的铁卫,让人一阵阵头皮发麻。 老陶屹立于那片凛冽的杀气中心,衣袍无风自动,冷声道:“现在,还觉得埋你们几个人在沙子里是折辱吗?” ……………… 陈渔在屋子里缓缓踱着步子,大病初愈后的身体让她看上去有些虚弱。钱和粮食的问题是暂时解决了,但是新的麻烦又来了。 这几天里,不停有人拿着大大小小的条子来登门拜访,条子上的内容基本都一样: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鹿鸣郡府因某某事拖欠某某纹银若干,特此为证,以待日后偿还。 开始的时候,陈渔让环儿取了银两,很痛快地偿还了债务。但后来,随着债主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她感觉有些不对了。陈渔让环儿记录下每位来人的姓名及拖欠数额。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些欠账每一笔的数目都不是很多,少的四五十两,多的六七百两,但所有数目加在一起竟然有两万多两,都是李延年在任时因各种原由欠下的银子,而且不知道后边还有多少。 陈渔额头突突直跳,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和李太公谈一谈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修崖的声音:“末将修崖向郡主复命。” 陈渔赶忙示意环儿开门。 修崖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 刚刚路过前院时,负责留守的侍卫们纷纷上前询问战果。不问还好,一问之下,修崖火冒三丈。 “瞧瞧你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还不如外边的新兵蛋子,罚你们几个明天每人砍十担柴回来,少一根,哼哼……” 几名留守的铁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修崖为什么这么大火气。 屋内,炭炉散发着丝丝暖意。陈渔先是让修崖落座,仔细看了看修崖脸色,叫环儿奉上香茶,这才轻声问道:“事情顺利吗?” 修崖将铁卫们如何探听到消息,如何在路上设伏,如何被人钻了空子,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只是省略了被人埋了萝卜的细节。 当修崖讲到山寨时,陈渔颇感兴趣,追问道:“那个山寨叫什么名字?” 修崖想起了那面粗糙的旗帜:“好像叫平山寨!” “平山!” 陈渔豁然起身,双眸中骤然迸发出灼亮的光彩,脑海中清晰浮现出一幅画面。 孤城之上,一道冷傲身影,孑然而立,长枪斜指数万元军…… 第244章 原来,他就是先生 修崖与一众铁卫们护着一辆马车缓缓出了鹿鸣城。北方的山峦在远处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巨兽,雄浑的山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坚硬的线条。 车队沿着山脚一路向西,过了天漠,道路折向西南,车厢内,陈渔心情明显轻快,伸手撩开车帘,一股冷风顿时灌入,冰凉的空气激得她轻轻一咳。环儿急忙将帘子放下,嗔怪道:“劝你过些日子再来,病才刚好些,万一再染风寒,我可不管伺候了。” 陈渔失去了往日的沉稳,忽然像个小姑娘似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环儿:“你说……我们今天能见到那位先生吗?” 环儿这才明白她一路欢欣的缘由,一时哭笑不得。 自从听了说书人讲述平山城的故事,小姐就对故事中那位先生念念不忘,不仅四处搜集不同版本的传说,还曾偷偷描画那人的画像。 环儿歪着头,故作沉思:“一会儿若真见到那位先生,我是该叫他寨主呢,还是……叫姐夫呀?” “你这丫头,看我不收拾你……” “啊——公主、小姐、郡主、姐姐!饶了我吧……” 车厢内传出主仆二人的嬉闹声。 “吁——”车夫勒马。 马匹嘶鸣交错响起,队伍缓缓停下。 修崖翻身下马,大声道:“郡主,我们到了。” 陈渔在环儿的搀扶下踩着垫脚凳走下马车。冬日阳光刺眼,照在身上却衬得空气愈发清寒。她站定身形,拢了拢披风,顺着修崖所指的方向望去。 远处,两道雄浑的山脊如巨人张开的臂膀,将一片广阔山坳紧紧环抱。山坳之中,一座规模宏大的寨城静卧于冬日之下。密集的土黄色房屋依山势层叠而建,宛若天然生长,寨墙是坚实的木栅栏,连着两座青石砌成的门垛,一面猩红色的大旗迎风招展。 旗上,三个大字遒劲醒目:平山寨。 修崖走到寨门前,朗声通报:“鹿鸣郡主陈渔,特来拜会,请寨主开门一见!” 声音在山间回荡,寨墙后人影晃动。不多时,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老陶缓步走出。先是看了眼修崖,目光随即转向后方的陈渔。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以礼相迎时,老陶身形忽地一顿,脸上散漫神情瞬间敛去。他加快脚步越过修崖,径直走到陈渔面前,撩起衣袍,屈膝便拜了下去: “北晋旧臣,陶严,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变故突生,四周霎时寂静。修崖与铁卫面露惊愕,寨门内观望的人也停下动作。 陈渔眼眶微热,一时间百感交集……亡国的悲凉,流离的艰辛,意外遭遇故人的复杂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她快步上前相扶:“您就是因我之事痛斥宰相而被罢黜的陶御史?陶严?” 年初,元国大军压境,北晋宰相提议让陈渔南下和亲以求南晋出兵,满朝附和,只有这位素未谋面的五品末流御史,当朝痛斥宰相误国,因而遭贬。 陶严缓缓起身,喉头滚动几下才出声道:“旧事不堪回首。殿下如今能安然至此,已是上天垂怜,快请随我进寨,见见平山城的乡亲们。” 陈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在陶严引领与修崖等铁卫护卫下,迈步走进平山寨。 一入寨门,她的脚步不自觉放缓。 门外一片宁静安详,井然有序的街巷,屋舍错落有致,夯实的黄土道旁,几名妇人围坐纺线,梭子穿梭成虚影,发出安稳的嗡嗡声。孩童追逐笑闹,惊起几只觅食的母鸡。男人们抡斧劈柴,利刃落下,粗木应声而开,再被码放得齐整。几缕炊烟袅袅,与山间薄雾交融。 陶严轻声解释:“这些都是今年从平山关逃出来的百姓,还有陆续收留的流民,寨中已有上万人口,都是从北晋出来的。” 陈渔听陶严的声音有些耳熟,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急切问道:“陶先生,半年前我在临安酒楼听过一段平山关的故事。那个说书人……” 陶严缓缓点头,呼了口气:“我带着平山城的百姓一路逃难到这里,安置好他们后,我去临安城打听,一边说书,一边寻找先生的下落, 陈渔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您找到先生的下落了吗?” 陶严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陈渔,望向远处山脊,仿佛要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日的战场。沉默了良久,方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却变得铿锵:“那日,先生单枪匹马,反冲数万敌阵,一战之后,就再没了他的消息……”陶严嘴角长吁了口气,神情中有些无奈:“那个家伙,就这样消失了,只留下一个传说,和他救的这一城百姓。” 陈渔眼神黯淡,默默低下头。冷风掠过,扬起她额前几缕发丝,更添萧索。她随着陶严向寨子深处走去,沿途所见皆是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直到寨子中央的开阔广场时,她的脚步猛然顿住,目光被广场中央一座雕像牢牢吸住,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 雕像雕刻得极为精细,栩栩如生。一名俊朗青年,身姿颀长挺拔,一袭长衫勾勒出书生的清秀儒雅。眉宇间神采飞扬,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痞笑。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卷,正随意递向唇边,动作潇洒不羁;另一手却提着一杆长枪。 刹那间,陈渔脑中仿佛贯入一道闪电,整个人僵立原地。 “他……他……”她指着雕像,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半天竟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陶严站在她身旁,注视着雕像,声音低沉:“先生活了我们无数人的命,没有他,平山关便是我们的埋骨之地,更不可能有今日的平山寨。乡亲们在此站稳脚跟后,就想着给他立座像,好有个念想儿,平山城里有最好的石匠,刻了两个多月,终于把他给刻出来了……” 老陶神情肃穆,上前一步,俯身拿起摆在雕像下的香,抽出三根,小心的插在香炉里,从怀中取出火柴,擦的一声点燃。 就在那簇火苗跃起的一瞬,陈渔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骤然褪去,只余下那座石像含笑的眉眼。 无数被她刻意忽略深藏心底的片段,如决堤潮水,奔涌而至。 初次与他谈话:老陈,你不穿鞋,小心扎脚。 初到临安城的雨夜: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还有那无赖的腔调:无妨,大丈夫三妻四妾寻常事,待我先把公主哄好,回头就来娶你过门! 那个……我过来看看我相好的! 一幕幕的画面,清晰的在她脑海中呈现。 原来,那个被她当作登徒子的人,就是可为一城百姓之命,敢与万军对冲,慷慨赴死的先生。 那所有的玩世不恭,所有的轻浮孟浪,都不过是一层遮掩,掩饰那颗赤子之心。 她忽然控制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可与此同时,滚烫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245章 初到白草原 范离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回头看向纪横。队伍里如果有谁在背后骂自己,小痞子绝对是头号嫌疑犯。 果然,纪横毫不示弱,梗着脖子,三角眼横着范离,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神里有明显的不愤。 范离朝他竖起一根中指,意思很明了:日,瞧你那揍行! 纪横神色居然略有缓和,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向范离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那意思明白得很:想让我消气?行啊,三首诗!我挨顿揍的事儿,就算扯平! 范离没明白什么意思,以为小痞子在向他还击,于是两手同时竖起一根中指,对着纪横比划。 小痞子认真思考了片刻,居然点了点头,同时收起了对范离恶意满满的眼神。 这场无声的谈判就这样鬼使神差的成交了! 北上队伍规模庞大,除了原本韩成略那一千人外,景帝又特意从禁军中拨调了一千骁勇,一并交由范离节制。 两千多人出了临安城,浩浩荡荡。 队伍的核心是两辆马车。 一辆马车极为宽敞,四马齐驱,并排拉车,车厢由檀木制成,车窗挂着锦缎帘子。车内铺着绒毯,设有碳炉,固定的小几上放着各种吃食茶点。 车里坐着三人。 刘项很兴奋,不时撩开车帘,从窗口探出脑袋,向范离询问各种事情。 游峰坐在角落,板着一张僵尸脸,一动不动。 还有一位是我们的监察御史贺长州,这位老战士,出这么远的门,只带了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范离估计这位老兄连特么官印都没带,临出发时他就这样拎了个包裹,一头扎进马车里,当时范离都懵了。 此刻老战士正一边享受着几案上的美食,一边拿着半月谈,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辆马车本是给范离准备的,里面却传来了呼噜声。丁大年这吃货块头太大,目测其体重四百斤往上,骑马的话,马走不远,只好把他塞进车里。 队伍后方,是几支商队,赶着百十多辆马车,不紧不慢的跟在范离一行人的后边,这是在蹭免费的保镖,其中周家商号的队伍最为庞大,这次往宁州拉的除了正常补充货源外,最多的就是罐头和方便面,商号队伍的负责人就是纪横。 出了临安,越往北去,越是荒凉。 车轮碾过碎石与荒草,如一柄钝剑,缓缓刺入北境荒原。 苍凉的旷野上,相比往年多了一些临时搭建的窝棚,简陋的草顶在风中摇摇欲坠。这些窝棚里,有北晋国的流民,也有大汉国受了水灾失去家园的百姓。 时已入冬,寒风萧瑟,能坚持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已在绝望中为自己燃起了一丝微光。他们的窝棚彼此相连,形成一个个小村落。 秋天时,他们将一些植物的块茎根须,以及那些无人问津野草的草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这些便是他们熬过漫长寒冬的口粮,都承载着生命的重量。 只要忍过这个冬天,明年大地回春,会迎来新的希望。 队伍经过几天的风餐露宿,终于抵达白草原。 白草原隶属于鹿鸣郡辖区,镇子不大,却很是热闹。最初这里只是官家囤积粮草的地方,北上的路从这里岔开。往西北行十几日穿过安陵郡便是宁州,往北去只须六七日便可到达鹿鸣城。 以往的时候,从宁州、安陵和鹿鸣向朝廷交纳的钱粮都须运到此处集结。同样,北上的粮草物资也在白草原进行调配。因为怕粮草有失,白草镇里驻扎了六千的守军,归兵部直辖,主要是防止那些打秋风的元人。 有了这六千驻军,百姓们立时有了安全感,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此地落脚歇息,还有些商贩们直接选择在这里交易,一来二去,白草原成了一处边贸重镇,北方其它几个郡的商贩们也纷纷跑来交易。 朝廷遂发旨,将白草镇改为白草县,设县尉为最高长官,萧长河通过运作,让一名叫曹景瑞的武官做了这里的县尉。 陈渔上任鹿鸣郡第一件事,就是将这个曹景瑞给拿下了,现在白草原的县尉是范离的老熟人高凌。 高凌看到范离高兴异常,自是不必细说。 在队伍快抵达白草原时,商队有意拉开了和朝廷队伍的距离,周家商号也不例外。 但今天的白草原,气氛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子里的阴冷。 商队进镇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抑。纪横眨巴着三角眼,心里直犯嘀咕。 他从十六岁就开始保护商队,每次到白草原,必定带队在路通客栈打尖。一来二去,和客栈老板刘仁达成了过命的好朋友。 他至今记得,有次商队不小心把装有大额银票的布袋落在客栈,刘仁达发现后,竟骑着快马狂追三十里,把布袋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就为这事,纪横高看刘仁达一眼,与之拜了把子,成了异姓兄弟。 从此,纪横每次跑西北,路通客栈就是他的固定落脚点,这次出来他特意给刘仁达带了两坛五粮液。 纪横心里还琢磨着:等安顿好了,还得跟刘兄好好打听打听,这镇子上近来有没有什么好姑娘……” 他带着商队,熟门熟路地转过两个街角,路通客栈就在眼前,却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沉闷压抑的气氛,让纪横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立刻跳下马背,拨开人群挤到近前,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 客栈门前,整整齐齐地停放着七具崭新的棺椁。无数惨白的绫布从屋檐垂落,巨大的香案上,一字排开供着七个灵牌。一位老汉正颤巍巍地将三炷清香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哀思。 纪横一个箭步冲到香案前,目光急切的扫过那些灵牌。当他的视线定格在最中间那块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如泥塑般愣在原地——只见那灵牌上,赫然几个大字:刘公仁达之灵位。 纪横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第246章 灭门血案 纪横指着一排棺椁,向那名正在上香的老汉沉声问道:“这位老伯,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死的?” 那老汉满脸悲愤,颤声道:“还不是那帮天杀的畜生!他们糟蹋了刘老弟的两个闺女不说,刘老弟上门去讨个公道,他们竟将他全家……灭了门!” “他们是谁?”纪横语气森寒。 老汉颤抖着手指向远处军营的方向:“就是那群披着军装的豺狼!” 纪横顺着方向望去,眼中寒光闪闪。 老汉又道:“老朽姓张名才,因好赚钱,人们都叫我张老财。对面那家有财客栈,便是我开的。” 纪横三角眼陡然竖起:“老伯,可否将事情经过细细道来?” 张老财长叹一声:“有何不可!说来也不怕诸位笑话,旁人说同行是冤家,可这些年来,我与刘老弟虽同开客栈,却情同手足。没有他帮扶,就没有我张老财的今日。他为人仗义,不光是我,门外这些左邻右舍,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我张老财孑然一身,拼上这条命,也要替他讨个公道!”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几日前是刘老弟寿辰,他女儿带回几坛好酒,他便邀我共饮。恰逢镇上驻军新来的校尉南宫羽带着几个侍卫也在店中喝酒。我听他们议论,说白草原的曹阎王在去鹿鸣城的路上被人杀了,心里还暗道痛快——那曹阎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加上那天是仁达老弟寿辰,我一高兴便多喝了几杯,醉倒过去……” “谁知醒来时,就听见仁达老弟正与那南宫羽争吵。他儿媳和女儿哭成泪人,儿子和女婿也被南宫羽的手下打得吐血。原来是那几个侍卫酒后闯到后宅,见两个姑娘貌美,就动了歹念,强行将她们拖进了柴房。仁达老弟听到呼救声赶去时,两个闺女已经……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人形。 我弄清原委,上前理论,竟也被他们痛打一顿,他们完事后,扔下十两银子扬长而去。当夜,刘老弟的儿媳投井,女儿上吊……两个苦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第二天,我和仁达老弟带着他儿子、女婿,抬着尸首去县衙鸣冤。新来的高凌县尉倒是明理,一听案情就大怒,当即派人去军营拿人。可谁知……” 张老财咬牙切齿:“官兵刚到营前,一骑快马就闯进公堂,送来兵部急令,说北境军情紧急,升南宫羽为统兵都尉!高大人也拿他无可奈何。” “我们心灰意冷地回到客栈,却没想到……更大的灾祸还在后头。”张老财老泪纵横,“第二天清早,我放心不下,想去劝劝仁达老弟,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血腥……冲进去一看,他们一家五口,全被杀了!” “我们顺着血迹一路追查,竟直通军营!等围到营前讨要说法,那南宫羽带着那十几个侍卫大摇大摆走出来,反咬一口,说仁达老弟私通元人,他们是奉命除害!”张老财浑身发抖,“天日昭昭,他们竟能如此颠倒黑白!” 他指着棺椁,嘶声道:“我买了这七口棺材,为刘老弟一家收殓。这白草原已是无法无天之地!若不能血债血偿,我张老财死不瞑目!” …… 高凌将范离、刘项、贺长州等人迎入府中,脸色立变,急声道:“老范,诸位大人,此地凶险,必须尽快护送殿下离开!” 范离目光一凝:“出了什么事?” 高凌低声道:“郡主当初拿下曹景瑞,命我留守此地任县尉。可曹景瑞虽去,其旧部根基未除。如今军中六千兵马,实权已被一个叫南宫羽的校尉掌控。兵部最新行文,名义上收回兵权直隶,将南宫羽擢升为都尉,统管这里的兵马。” 他忧心忡忡地看向刘项,语气愈发急促:“老范,贺大人,下官实是为殿下安危着想!如今白草原形势危急,下官……是怕万一有个闪失!” 南宫羽? 范离眉头紧锁,暗自琢磨此人是否与南宫正有关联。 高凌继续道:“兵部行文昨日送达,南宫羽品阶已在我之上!我这县尉,如今形同虚设,能调动的不过百十名衙役!” 范离沉吟道:“这南宫羽,是什么来历?” 高凌压低声音,面带忌惮:“这人并非行伍出身,而是南宫家的人,最近安排过来在这白草原任校尉。” 范离脸色顿沉。 贺长州缓缓接话:“兵部直接收编边军,火线提拔将领,显然有人不愿朝廷势力介入北境。只不知南宫家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是否与萧家联手……这背后,恐怕牵扯更大阴谋。”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近,守卫通报:“大人,纪横求见,称有万分紧急之事。” 高凌不认识纪横,所以将目光向范离,范离立即道:“让他进来。” 纪横随差人快步而入,与平日那痞赖模样判若两人。他三角眼中翻涌着悲愤与杀意,进门便道:“范离,我纪横这辈子没求过人!今日,我求你一件事——为我结拜兄弟刘仁达一家报仇!南宫羽和他的爪牙,一个都不能留!” 范离挑眉:“你把事情给我详细说说?” 高凌接过话:“我来说吧。”他将事情来龙去脉详细向范离说了一遍。 纪横听高凌所述与自己了解并无出入,却比自己知道的更为详细。胸中怒火更炽:“高县尉句句属实!那帮畜生猪狗不如!今日若不将他们碎尸万段,我纪横还有何脸面立于天地!” 高凌立刻转向范离,急声道:“老范!贺大人!你们都听到了!南宫羽无法无天至此,如今又手握重兵,殿下在此危机四伏,必须即刻离开!” 范离转身看向刘项:“你会走吗?” 小正太撇撇嘴道:“刘仁达一家的冤屈未雪,这时候你觉得我会走吗?” 范离有意考验:“那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个时候应该把你放出去,狠狠咬死他们!” “我特么……”范离正要动手,游峰面无表情跨前一步,挡在刘项身前。 范离满头黑线:“什么叫放我出去咬死他们?你这破孩子,这都跟谁学的?” 第247章 乱战(一) 县尉后衙,范离扫视众人,贺长州老眼精光暴射,老战士已进入战斗状态。刘项躲在游峰身后,黑眼珠瞟向自己。纪横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只有高凌忧心忡忡。 范离深吸一口气,向门外招呼:“韩成略!” “末将在!”韩成略大步跨入屋中,向范离抱拳,只待令下。 刚才屋里的谈话他可是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就在范离将要开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先是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成千上万脚步踩踏地面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地,由远及近! 紧接着,马蹄声、金属甲叶摩擦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成一片。 “锵锵锵锵——!” 一连串急促的兵器出鞘声从前衙门外响起,禁军侍卫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拔刀,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紧接着,厉喝声传来。 “止步!再向前者,杀!” 范离双眼微眯,对方来得好快。 一名禁军侍卫疾步冲入后衙,语速极快:“是驻军!人数极众,目测至少四千人,已完全封锁府外街道……” 范离叫了声:“保护殿下!”说话同时,身形已掠到前衙。 韩成略、纪横二人紧随其后 范离走出前衙,门外的情形让他不由心中一凛。 府衙前的空地和相连的几条街道,已然被黑压压的士兵填满。 刀出鞘,箭上弦,如同潮水般将县尉衙门团团围住,数量绝对远超四千之众,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正对前衙门外约百步处,一名面覆铁甲,只露双眼的武将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张开的强弓硬弩闪烁着寒光,箭头无一例外指向范离三人! 那铁甲武将眼见范离现身,没有任何警告,更没有半句对话。露在面甲外的双眼寒光一闪,抬起的手臂毫不犹豫地挥落! “射!” 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 “嗖嗖嗖嗖——” 弓弦震响汇成一片死亡的嗡鸣!刹那间,数百支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府门口的区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范离心中骂了句,我艹!本能的滑步闪到墙后。 与此同时—— 嗡!嗡!嗡! 几声迥异于寻常箭矢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数支儿臂粗细的重型弩箭,如惊雷破空般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裹挟着能洞穿铁甲的狂暴力道,几乎是擦着范离的衣角呼啸而过!“轰!!!” 几支重弩,轰击在衙门入口的照壁上! 砖石砌成的照壁如同被巨锤砸中,瞬间崩裂!碎石粉末四溅飞射,烟尘弥漫!几支弩箭深深嵌入墙里,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 床弩! 府衙外杀声震天,禁军与驻军直接接上了火,兵刃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混成一片。 范离眼角余光一扫,韩成略已经顶着箭雨,带着老十九等杀了出去,几十人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攻!”悍然朝着百步外那名骑马的铁甲武将发起了冲锋! “傻逼!” 范离气得骂了一句。回头向院里大吼:“枪来!” 话音未落,只见院内一辆马车轰的一声炸开,丁大年钻出车顶,将一个长条形包裹向范离掷出!那包裹带着一股沉猛的风声直飞而来。 范离探手一抓,稳稳将布包接在手里,随即手腕猛地一抖!只听“嗤啦”一声,紧裹长枪的灰布片片碎裂,如蝴蝶般纷纷扬扬飘落。 一杆通体暗红、带着层层火焰般锻纹的长枪,已然紧握在手! 长枪甫一入手,范离周身气势骤然剧变,宛若藏锋的利剑倏然出鞘,凛冽战意冲天而起! 他刚向前跨出两步,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气便毫无征兆地从侧上方席卷而来。范离动作猛地一顿,霍然抬头。 府衙的院墙上,一名玄衣人迎风卓立。手中一条乌沉沉的铁链,链身末端赫然连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大镰刀,刀身狰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 与此同时,府衙前的空地上,韩成略硬生生冲破箭雨,杀到了铁甲武将马前! 眼见主将受威胁,武将身前几名贴身侍卫反应极快,怒吼着左右抢上,一人挥刀直劈韩成略面门,另一人则挺矛疾刺其肋下,配合默契,誓要将其阻截于马前! “滚开!”韩成略暴喝,面对夹击不闪不避,手中那横刀划出两道寒光!第一刀,由上至下斜劈,后发先至,精准地磕开劈来的战刀,刀势不止,借着反震之力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锋划过侍卫的脖子连同锁骨,头颅滚落,血如泉涌!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的身形微侧,让过矛尖,左臂如铁钳般猛地夹住矛杆,右手横刀借着腰力回旋横抹!一刀割喉,鲜血狂喷,那名侍卫双手捂着脖颈,嗬嗬倒地! 电光石火间,连斩两人,韩成略脚步不停,横刀再次扬起,迸射出耀眼的刀芒,眼前又有一颗人头入帐。 “铛——!!!” 一杆长槊及时递到,横亘在横刀之前。 火星爆射!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韩成略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传至脚下,地面龟裂,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遏止!他猛然抬头,正对上那铁甲武将面甲下冰冷彻骨的目光! 韩成略眼中燃起炽烈的战意,口中发出一声爆喝:“再来!” 铁甲武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化为更冷的杀机。双臂叫力,长槊如巨蟒翻身,挟着更为狂暴的劲风,拦腰横扫!这一朔,速度更快,力量更猛,朔刃破空发出的尖啸刺人耳膜! “怕你不成!” 韩成略面对这致命一击,不闪不避,胸腔猛然鼓荡,全身肌肉如虬龙般凸起,筋骨迸发出闷响,手中制式横刀被他灌注了十成力道,刀身嗡鸣着划破空气,直对着长槊刃锋悍然斩去! “铛——!!!”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陡然炸响,如平地惊雷,震得周围士兵耳膜嗡嗡作响,横刀与长槊狠狠交击的刹那,一团耀眼火星猛地爆开,恰似打铁铺里铁匠抡圆了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坯上溅出的炽热铁花,夺目慑人!狂暴的气浪更是轰然翻卷,朝着四下漫开,直将几名侍卫与弓箭手推得踉跄后退。 两人身形同时剧震!韩成略脚下大地皲裂,双足陷入地面寸许,持刀的右臂衣袖“刺啦”一声被鼓荡的罡气撕裂,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暴起的青筋。 铁甲武将胯下的战马,在反震巨力之下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不由自主地“噔噔噔”连退数步,马上武将急勒缰绳才稳住身形! 硬碰硬,平分秋色! 第248章 乱战(二) 握住枪杆的刹那,范离只觉一股灼热的战意自掌心逆冲而上,瞬间点燃四肢百骸——血液沸腾! 墙头之上,玄衣人如夜枭般凌空扑下,衣袂被狂猛气劲撕扯得猎猎作响,直取后衙! “给特么我下来!” 范离一声怒吼,一步跨出,脚下泥土轰然炸裂!那杆暗红长枪仿佛被无形之火点燃,枪身流转的光泽,映得周遭一片暗红。人枪合一,一记毫无花哨的挑刺,直贯对方胸膛! 玄衣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猛地一抖铁链,漆黑的镰刀荡起圈圈死亡涟漪,带着刺耳锐啸缠上枪身,枪链相绞,火星爆溅,锐音刺耳! 玄衣人用力一甩,将枪身带偏,险之又险地偏开这必杀一刺,身形借这一甩之力,向范离踏落。 电光石火间,范离大步疾奔,以身为轴,将长枪连同链子那头的玄衣人,如挥舞一颗流星锤般,狂暴地抡了起来! 玄衣人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瞬间天旋地转! 范离吐气开声,蓄至巅峰的力量猛然下掼,将玄衣人如陨石般砸落在地! 就在即将砸落地面的刹那,玄衣人凭借本能,双手猛然在地上用力一撑。 “轰——!!” 地面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玄衣人落地的瞬间,范离得势不饶人!身影如箭疾射而出!那长枪上的暗红仿佛彻底燃烧,拖曳出灼目流光,笔直刺向烟尘中的人影!枪尖所过之处,空气被荡出扭曲的波纹! 便在此时—— 嘣! 街道对面屋顶,弓弦炸响! 一名青衣汉子骤然现身,踏步,弯弓,箭如流星,直取范离面门! 一箭射出,身形鬼魅横移,弯弓搭箭。 嘣! 第二箭划出诡异弧线,封死范离所有追击杀路! 弓弦震颤的余音还未消散,青衣汉子腕力再催。 嘣! 第三箭已如闪电离弦,一闪而没,直指范离眉心! 嗖嗖嗖—— 三箭瞬息而至! 范离疾冲之势骤止,手腕急抖,那杆暗红长枪瞬间迸发出刺耳锐响,枪尖在身前划出道道残影。 铛!铛!铛! 火星在枪锋与箭镞碰撞处炸开! 范离被阻的这一瞬,玄衣人已趁机翻滚起身,铁链哗啦绷直,漆黑镰刀划破烟尘,带着撕裂一切的森寒杀意横扫而来!刀锋未至,地面已裂出数道深痕! “吼——!”范离喉间迸发低沉嘶吼,枪杆尾端精准磕飞一支冷箭,同时左腿为轴,身体如旋风半转,黑色锋刃擦着衣角掠过, 刃风刚过,屋顶箭矢又再次破空而来。 范离以一敌二,长枪狂舞如赤电翻飞!暗红枪影将刁钻冷箭尽数崩开,火星四溅中,枪身灼光愈发明炽,恍如燃烧! 玄衣人如鬼魅般贴地游走,铁链哗哗作响,时而缠绕枪身,时而镰刀突刺,刀芒闪烁不定,专攻要害! 屋顶青衣汉子,箭如连珠,或封走位,或射要害,与地面杀招交织成网! 三人战作一团,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兵器疯狂碰撞,气劲爆裂,怒喝与锐啸撕裂空气!整个后衙被杀伐之气笼罩,窗棂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而落。 …………………… 就在韩成略与敌将硬撼的同一刻,他身后的老三、老十九等人,已如猛虎出柙,狠狠撞入敌阵!直奔那片最具威胁的弓箭手方阵! 老三双眼赤红,横刀舞成旋风,刀光所至,残肢断刃齐飞,血雨泼洒。他全然不顾甲胄上增添的伤痕,以伤换命,状若疯魔,硬是在枪林箭雨中劈开血路。众人如猎豹疾窜,专寻强弓手痛下杀手,刀锋或抹喉或穿心,精准狠厉。所过之处,弓箭手如草芥般倒地,原本密集的箭雨顿时凌乱。 然而,驻军人数太多!刚撕开缺口,转瞬便被后方涌上的士兵填满。砍倒一个,立刻有三五个扑上。老三一行人,如同投入激流的巨石,虽激起骇浪,却被湍流重重包裹。每一步都踏在黏稠血浆与层叠尸骸之上。浓重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每一次喘息,都灌满铁锈般的死亡气息。 铁甲武将敏锐察觉军心动摇。他格开韩成略又一记重劈,借势后仰,槊杆尾端猛戳马臀,战马吃痛人立,让他拔高身形,视野开阔。 他运足中气,那经过面甲过滤、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如滚雷压过战场喧嚣: “都他妈听好了!”他怒吼着,长槊如毒蛇出洞,再次架住韩成略试图突进的横刀,火星四溅,“想想你们干过的事!……哪一桩不是掉脑袋的罪过?!” 话音如冰水泼入油锅,许多士兵脸色瞬间惨白。 “朝廷会饶你们?钦差会放过你们?”铁甲武将的声音充满煽动性的绝望与疯狂,“现在缩卵子,晚了!死了,就是烂泥里的臭肉,野狗都不屑!” 韩成略刀锋再至,他猛拉缰绳,战马侧身,槊刃与刀锋猛烈刮擦。他趁机继续咆哮,声音因发力而扭曲: “但只要赢了今天!过去那点破事,谁还敢提?啊?!” “给老子拼!为自己拼条活路,拼个前程!!” “杀!!!” 最后一声怒吼,点燃了引信!原本迟疑的驻军士兵,眼中瞬间被疯狂取代。退路已断,唯有一搏! “杀啊!” “拼了!” 驻军彻底疯狂!攻势如狂潮,士兵不顾生死地涌上,甚至以肉身冲撞刀锋。老三、老十九等人压力陡增,防线不断向内凹陷,每一步后退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与消逝的生命。 府衙门前,化作真正的修罗场! ……………… 县尉后衙。不时有悍勇驻军翻越墙头,跃入院落。 纪横三角眼寒光闪烁,身形迅捷,长刀与暗器齐飞,将跃入之敌一一拦截、砍倒,手法狠辣利落。 高凌稳守廊道前,刀势沉凝,亦将数名跳下的士兵劈翻在地。两人一疾一稳,勉强护住后院不失,但墙头敌影幢幢,压力有增无减。 游峰面无表情,如山岳般挡在刘项身前。 贺长州脸色微白,精神极度紧绷。这场刺杀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萧家,已彻底撕破脸皮。 刘项站在游峰身后,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那些被轻易碾碎的生命上。 血是暗红的,泼洒在冻硬的灰黄土地上,迅速渗入干裂泥土,留下深色污迹。一颗头颅滚落,沾满尘土,停在枯草根旁,双眼空洞望天。一名禁军的断臂落在不远处,手指仍保持握刀姿势,微微抽搐,不甘松开。 父皇那句“战士们须得用命”的话,此刻像冰锥扎进他的心口。 这就是“用命”。 刘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看到死去的年轻士兵怀里,半露着一角褪色荷包。他看到那名禁军临死前向他投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的家人若见他们如此倒下,该是何等心痛。 一股悲凉猛地冲上鼻腔,刺得他眼眶发热。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那点湿意滚落,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已深深烙进记忆深处。 第249章 乱战(三) 高凌一刀砍翻一名跳下围墙的驻军,心绪复杂,他万万没有料到范离竟如此生猛,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反将对方那名玄衣人死死的逼到角落,若不是对方房顶上的青衣汉子牵制,恐怕早已将玄衣人斩杀。 高凌的武功虽然还没到那种层次,但他知道对方这二人任何一个都绝非易与之辈。那玄衣人黑镰锁链使得出神入化,招式狠辣诡谲,招招不离要害,显然是专精刺杀的顶尖杀手;而屋顶那青衣汉子箭术更是骇人,自己恐怕一箭都接不下。 高凌不由想起和范离初见时的情形。 “你伤在哪里?” “不记得了!” “我想揍你!” “为什么要揍我,能不能等我伤好!” 那时他只当范离是靠嘴皮子,卖弄几首诗词,躲在女人背后吃软饭的小白脸。直到临安城那边传来范离大战南晋高僧的传言,他仍然不信,一笑了之。 但是今天亲眼目睹这惊心动魄的厮杀,高凌不由摇头苦笑。略一分神间,已有四五人从衙门的围墙翻入院中,手中钢刀寒光凛冽,直扑他侧后方! 高凌察觉风声,回刀格挡已是不及。 范离却似背后长眼,激战中猛地旋身,枪尾如铁鞭横扫而出,“嘭嘭”几声闷响,将那几名偷袭者抽得筋断骨裂,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叫了声:“老高,小心!” 高凌脸上微微发烧,当下收回心神,沉着应战。 范离那边攻势更猛,枪影翻飞间,带起呼啸的劲风,逼得玄衣人连连后退。屋顶青衣汉子见同伴遇险,身形不停变换方位,箭矢愈发密集刁钻。 范离与两人甫一交手,便瞧出这二人武功的路数,北元巫殿! 心中暗忖,萧家果然与北元有勾结!眼见自己带来的弟兄在墙头院落间不断损伤,心下焦急,怒火更炽。 但每每自己杀招迭出,要将那玄衣人毙于枪下,总被房顶上那名青衣汉子的利箭打断,令他功亏一篑。这二人配合堪称天衣无缝,玄衣人主攻近身搏杀,铁链镰刀防不胜防,青衣汉子的箭矢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或逼退他的攻势,或为玄衣人创造喘息之机。 玄衣人凭借同伴策应,虽狼狈不堪,却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致命一击。 范离心知,不先解决掉屋顶那个放冷箭的,绝难拿下此獠。 念及此处,范离虚晃一枪,逼退玄衣人横扫而来的镰刀,趁着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猛地扭头朝屋内怒吼一声: “游峰!这个人交给你了!” 游峰与自己实力相当,刚刚自己与二人打斗了这么久,游峰必然已经能看出玄衣人的武功路数。 话音未落,范离脚下用力,身形已如炮弹般冲天而起!一步跨上围墙,抡枪扫下几名欲翻墙入内的守军。 青衣箭手似是和范离存了同样的心思,思量如何破局,不时打量下面局势,趁着范离跳上墙头之际,射了韩成略一箭。 这一箭,弓如满月,箭势快若流星,带起了尖锐的音爆! 韩成略身为纳微境高手,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耳闻风声时利箭已至,他全身汗毛倒竖,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强行一侧,手中横刀本能一挡,钉的一声箭被刀磕得偏了寸许。 噗嗤!一声透肩而过,带出一蓬血雨。韩成略闷哼一声,剧痛钻心,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量,横刀几乎脱手,身形一个踉跄,空门大开! “死!”铁甲武将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眼中凶光爆射,战马前冲,那杆沉重马槊借着马力,直刺韩成略心口!槊尖寒芒闪烁,死亡的气息将对方彻底笼罩! 韩成略想抬刀格挡,却牵动伤口提不起半分力气,眼看将要殒命当场。 “滚开!” 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从斜刺里猛撞而来!一根通体黝黑铁棍带着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道,砸在马槊的槊杆之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火星四溅中,铁甲武将只觉一股磅礴巨力从槊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马槊被硬生生荡开险些脱手。 关键时刻,丁大年杀到! “屋顶的青衣汉子一击未能毙敌,眼神更冷。身形在屋脊上快速移动,弓弦连响,箭矢如同索命的飞蝗! 咻!咻!咻! 每一箭射出,必有人应声倒地!或是咽喉中箭,或是心窝被贯穿,他居高临下,精准地收割着生命,极大地缓解了驻军正面压力,更让禁军阵营出现了瞬间的慌乱。 范离站在墙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见已经四五个兄弟命丧其箭下!觉得一股炽烈的怒火直冲顶门,双眼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整个人仿佛化作一道燃烧的赤色流星,一步跨出,脚下的墙砖轰然碎裂! 墙下,玄衣人大叫:“小心!”他与范离交手数个回合,心中骇然不已,对方看似年轻,但各种手段层出不穷,自己那位师弟若轻敌,定然会吃大亏。 青衣汉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自负自己的身法与速度卓绝,足以和任何高手周旋,足尖一点,身形向后疾退同时,长弓如满月张开。 弓弦哀鸣,箭矢之上凝聚的真气竟让箭头泛起一层黑气,箭出,在空中拉出一条淡淡的黑线,笔直贯穿范离的身体。 下一刻范离的身形消失,青衣汉子只觉自己的胸口微微一麻,随后剧痛传来,他低下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杆暗红色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枪尖从背后透出,带着暗红的血珠滴落。 青衣汉子瞳孔骤缩,他能清晰感受到生命随着温热的血液一同流逝,那股撕裂般的剧痛让他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那一箭他明明射中了,这厮又如何在一瞬间以如此快的速度近身。 青衣汉子身后,范离龇着白牙,手握枪头,随即猛地抽出,鲜血如泉涌般喷出,青衣汉子的身体软软倒下,从屋顶滚落…… 第250章 乱战(四) 玄衣人正与游峰激斗,墨镰碰长剑,兵器交击声不绝于耳。 他心下暗惊,眼前之人攻势虽不如刚刚那人凌厉,但重在一个稳字,长剑挥洒之间,滴水不漏,剑势绵密如织,每一剑都精准地封死了他镰刀的刁钻角度。且时刻挡在刘项身前,让他难越雷池半步。 一个范离已经是极难对付,眼下又多出来一个高手,他感觉这次又被萧家给坑了,刚刚念及至此,眼角余光瞥见屋顶师弟坠地,更是心神剧震,锁链攻势一缓,顿时出现破绽。 游峰何等敏锐,眼中精芒乍现!剑势骤然爆发,如长虹贯日,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稍纵即逝的缝隙,直刺玄衣人肋下! 玄衣人惊觉剑气临体,再想扯回墨镰格挡已是不及,只得凭借本能猛地拧身避让。 “嗤——!” 剑锋狠狠削过他的左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玄衣。 玄衣人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他知道大势已去,屋顶师弟已死,自己又添重创,再缠斗下去,必死无疑,身体急向后退,一跃而起。 游峰见玄衣人败退,也不追击,收剑而立,寸步不离守护刘项。 “你当这是旅游吗?打个卡就想走!” 玄衣人刚落上墙头便听到一个戏谑的声音凭空响起,只是他没明白旅游打卡是什么意思。眼见对方身若游龙,人尚在半空,长枪已如毒蛇出洞,疾刺而来,枪未到,破空的锐啸先一步灌入耳中。 玄衣人无暇细想,手腕一抖,墨色镰刀再次旋出,铁链哗啦啦的卷向枪身。 “你特么怎么就不长点记性?!” 范离嗤笑一声,铁链缠住枪杆的刹那,手腕猛地一搅一扯,借着这一扯之力,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右腿如钢鞭般横扫而出,直踢玄衣人胸腹!腿风凌厉,发出沉闷的音爆! 玄衣人重伤之下,哪里敢硬接?强行提气,双足在墙头用力一蹬,险之又险地向上蹿起,试图避开这开碑裂石的一腿。 可他身形刚刚腾空,只听一声暴喝:“给我过来吧!” 范离落在墙上,猛然挥动枪杆,链子那头的玄衣人,又被抡了起来,如同甩动一颗沉重的流星锤! “嗡——!” 玄衣人身在半空,被巨力一带,只觉天旋地转!这次他有了经验,赶忙撒手。但身形却不受控制的向街心的战团落去。 丁大年与铁甲武将正打得起劲,前些日子他经常与韩成略等人一起训练,打来打去,打出感情,眼见韩成略受伤,拎起他的铁棍就与铁甲武将战在一处,若是别人施展小巧功夫,丁大年或许早就落败,可偏偏这铁甲武将也是刚猛路子,一杆马槊大开大合。这可给了丁大年发挥的空间,一身蛮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大汉一根铁棍抡开了,风声呼啸,势大力沉,全无花巧,只管照着槊杆和马头猛砸猛扫!他不懂什么招式,铁棍挥舞全无章法,却将一力降十惠发挥到了极致。 铁棍带着摧山断岳的气势猛砸而下。铁甲武将举槊硬架,槊杆竟被砸得微微弯曲!两人兵器每一次碰撞都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中,周围士兵都被二人纯粹力量对决的余波逼得连连后退。 铁甲武将越打越惊,这大汉的力气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棍都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骑在马上不停催着战马变换方位,时而挺槊直刺丁大年心口,时而拧转槊锋扫向对方腰肋,想借着马势和招式的巧劲打乱对方节奏。 可大汉根本不吃这一套。只管将铁棍闷头猛抡,你刺你的,我砸我的!那铁棍横扫开来,没头没脑,攻击范围足有丈许,逼得铁甲武将身边侍卫不敢上前,二人从群殴变成单挑。铁甲武将每次格挡完,都要被震得坐不稳马鞍。胯下的战马也跟着打颤,蹄子在地上碾出深深的蹄印,鼻息粗重,喷出团团白气。 “铛!” 又是一次硬撼,棍槊相交,巨响震耳,气劲四溢。就在铁甲武将连人带马被砸得踉跄后退之际,半空中一道人影呼啸着砸落——正是被范离甩飞过来的玄衣人! 铁甲武将本就被丁大年震得气血翻涌,骤见有人当空扑落,惊怒交加,下意识举槊便刺! 玄衣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四肢乱舞,眼睁睁看着马槊寒光扑面,绝望中惨叫一声,手忙脚乱抓住槊尖。 铁甲武将见是自己人赶忙收势,却已然不及,丁大年一棍砸落,不偏不倚砸在玄衣人背上!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玄衣人整个人像糖葫芦一样,被槊钉穿。 巫殿高手就此殒命。 范离自墙头跃下,身如陨星坠地,长枪上下翻飞,瞬息杀到铁甲武将身前,一枪挑出。 铁甲武将见范离来势汹汹,又惊又怒,顾不得拔出钉在玄衣人身上的马槊,反手抽出腰间佩刀,迎着枪尖横劈而去。范离枪势不变,枪尖微微一沉,叫一声:“撒手!” 刀枪相交,铁甲武将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流,佩刀脱手飞出!他心头大骇,这少年的力气怎会如此恐怖?未及细想,范离已至身前,五指如钩,一把就攥住了铁甲武将束甲的皮带,猛地向上一提!铁甲武将顿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连同沉重的盔甲被生生拎离马鞍狠狠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范离上前,一脚踏在对方胸口上,用枪拨开铁甲武将的头盔,露出一张布满惊骇的脸。 “别……别……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范离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谁特么要问你话了?”说着,一把揪住武将的发簪,足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跃上了前衙屋顶,提气发声:“看好了,你们主将在此!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滚滚漫开,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第251章 收拾残局 范离一声断喝,声震长街。混战中的双方士兵皆是一滞,不由自主地缓下动作,循声抬头。 残破屋顶之上,一道身影手持长枪傲然屹立,而那先前威风凛凛的铁甲武将,此刻竟如鸡仔般被其提在手中,狼狈不堪。 “将军……将军被擒了!” “我们输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驻军队伍中迅速蔓延。 主将被擒,最大的心理支柱轰然崩塌,加之此前死战不退造成的惨烈伤亡早已让他们心生惧意,此刻求生的欲望终于压倒了一切。 范离再次大吼,声如洪钟:“放下武器者,不杀!”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地面声率先响起,格外刺耳。一名驻军士兵面色惨白,手中的横刀已然脱手。 紧接着,这声脆响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瞬间爆发。叮叮当当的兵器坠地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士兵扔掉了武器。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有人抱头蹲下,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曾经勉强维持的抵抗意志,在主将被俘的现实冲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 刘项缓缓蹲下身,面前是一具早已冷透的尸骸。 那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汉子,面庞上沾满尘土与凝固的血痂,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这片他誓死护卫过的天空。 刘项伸出手,微微颤抖,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小心从汉子的怀里,取出一枚稍稍褪色的荷包。 荷包用料粗糙,边缘已磨损起毛,上面用略显稚拙的针脚绣着半朵莲花,仿佛在等待着另一半的圆满,然而此刻,这份等待已注定成空。刘项用指腹极轻地抚过荷包上那被血迹玷污的绣纹,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已经安眠的灵魂。 他站起身,走到范离面前,将荷包郑重托在掌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已经让人把阵亡将士们的遗物,逐一登记造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是狼藉的战场,“等宁州的事了,我要亲自送到他们家人手里。” 范离看着刘项眼中深藏的痛楚与坚决,很认真地点头:“我陪你一起。” …………………… 清点结果很快呈报上来,数字令人心头沉重。己方战损六百余人,其中邱老将军带来的一千子弟兵就战死了四十人,老十二更是被巫殿青衣人一箭穿心,殒命当场。韩成略右肩箭伤已被包扎,脸色铁青。老十九等一众兄弟围在老十二冰冷的尸身旁,个个面色悲戚。 当地驻军总计出动五千人,几乎是倾巢而出。这一场血战下来,阵亡近两千,伤者无数,余众皆已弃械投降,被严密看管。 …………………… 景帝拨给范离的一千禁军,由一名叫孙铁命的校尉统领。 大街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去,孙铁命正指挥着剩余兵士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押俘虏。 这名三十多岁的汉子,此刻也眼圈泛红,显然心情极为沉痛。 见范离到来,孙铁命上前行礼,声音沙哑:“范大人,那些俘虏……如何处置?” 数千俘虏,管理已是难题,更何况其中多数人手上已沾了血,参与了围攻刘项等人的叛逆之举。按律,从逆者皆可重处,但若真全部严惩,这百草原必将血流成河。 范离沉吟片刻道:“事关重大,议一议吧。” 县尉后衙,刘项、贺长州、高凌、韩成略、孙铁命等人齐聚,屋内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压抑。 范离将目光首先投向贺长州。若说这屋里谁最熟悉军律政令、最有发言权,当属这位御史无疑。可此刻这位贺大人却正悠哉悠哉地品着茶。 范离觉得,这位老哥像是出来蹭免费旅游的。 “贺大人,”范离开口,“您熟悉律法,通晓实务,依您之见,此事当如何了结,方能既彰国法威严,又稳地方人心?” 贺长州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环视众人一眼,缓声道:“按律,从逆作乱,攻击皇命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然……人数如此之众,若尽数诛之,恐伤天和,有干阴阳,亦非朝廷欲安抚地方之本意。况且,其中必有被胁迫、被蒙蔽者,未必人人甘愿从贼。故而,当务之急,在于迅捷而准确地甄别首恶与胁从。首恶必办,以儆效尤;胁从或可网开一面,给予其戴罪立功之机。只是这甄别之法,需快,也需准,否则拖延日久,或纵容元凶,必遗祸无穷。” 范离点头,贺长州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他转而看向刘项。 小正太向他耸耸肩,那意思很明显:你拿主意,我支持。 “韩成略,孙铁命,听令!”范离不再犹豫,沉声下令。 “第一,令所有投降守军,以原建制为单位,立即开展‘自查自纠和互查互纠’。令其交代在所有欺压百姓、触犯军纪、参与叛乱之行径。鼓励检举揭发,但有知情不报者,一经查出,同罪论处!” “第二,”范离目光转向高凌,“老高,你立刻组织人手,张贴安民告示,并发动百草原百姓,允许百姓前来指认,揭发驻军往日劣迹,此为外举内纠。昭告四方,朝廷钦差在此,必为他们做主!” 众人凛然应命。贺长州看向范离,微微颔首,伸了个大拇指。 这场雷厉风行的清算在血腥味未散的百草原迅速展开。在生死压力和军民共同的审视下,许多隐藏的罪行被揭露出来。过程不乏混乱与争吵,甚至偶有小的骚动,但在范离等人的弹压和引导下,总算未有大的乱子发生。 战场初步清扫完毕,俘虏的甄别仍在继续。 范离命人将生擒的铁甲武将——南宫羽,押至县衙一间相对完好的偏房审讯。 房间内,烛火摇曳。 南宫羽盔甲已卸,只着一身染血的内衬,头发散乱,脸上混杂着血污与颓败之气。此刻被反绑双手,由两名禁军侍卫押着,站在范离面前。 范离打量着南宫羽, 良久,才缓缓开口:“南宫家在汉国也算是一等一的世家。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怎麽想的?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却要投效萧家,甘为鹰犬?” 第252章 我欠大家的 南宫羽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激动:“我是真不知道家族高层究竟作何打算!只晓得奉了长辈之命,一切听从萧家调遣,配合他们在宁州的行动。家族之命,我不敢不从……至于更深的原因,不是我这种身份能过问的。” 范离凝视着南宫羽,半晌,他微微皱眉,沉声问道:“好,那你告诉我,这次围攻殿下的行动,具体有哪些部署?参与的人手都来自哪些势力?除了明面上这些人,是否还有隐藏的后手?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说出来。” 南宫羽身体一颤,低下头,沉默不语。 范离不紧不慢地卷了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我明白你现在脑子也乱,毕竟计划失败了。这样,咱们从下往上,一件一件理清楚。第一个问题——是谁给你下的令?” 南宫羽嘴唇动了动:“是……是萧家二爷的口信。” “萧长山!”范离眼睛一眯,步步紧逼,“除了萧家,还有哪些家族或势力参与?有多少人同谋?” 南宫羽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没有!全是萧家主导!” 范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撞。“我抓你的时候,你不等我问,就急着要交代。现在倒好,把所有事都框死在萧家头上——是早就有人教过你这么说了吧?”范离声音陡然转厉,“你真当我傻吗?说,这场行动真正的主谋是谁?” 南宫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到范离眼睛里燃烧的怒火。 “真的……是萧家,是萧长山,还有萧长河!” “还跟我演!”范离松开手,冷笑一声,“萧家是你们早就备好的挡箭牌。你迫不及待把他们推出来顶罪,可惜——你的演技太差了。” 南宫羽腮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下一秒,他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笑声压抑,掺杂着惨淡与讥讽:“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他喉结滚动,语气生硬,“但我无话可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呵——要杀要剐?”范离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那也太便宜你了。你大概还没尝过,我的手段。” 南宫羽喉间溢出一声冷哼,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范离没理会他的轻蔑,缓步踱到窗边。 窗外老树的枝头,只剩下几片枯叶在风中轻摆,摇摇欲坠。他静静望了半晌,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南宫羽身上。 “白草原那些驻军,”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重量,“在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眼里,不过是随意摆弄的棋子,对吧?可你忘了,他们哪一个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上前一步,一脚踢在南宫羽的腿弯。 南宫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范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他们或许是为了军饷,或许只是被裹挟,但归根结底,是你们把他们推上了绝路。你以为把罪责全推给萧家,就能一笔勾销?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时候,想死可比活着……难多了。” 范离转向身旁那个一脸跃跃欲试的汉子:“老三,我上次对萧彻说的那些法子,在他身上试试吧。” “好嘞!”老三脸上顿时绽开近乎狂热的光彩,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根比寻常缝衣针粗长数倍的大针,针眼里穿着一根粗糙泛黄的麻绳。 范离拍了拍老三的肩,语气平淡:“这里交给你了。问出点实在的东西。”说完,他不再看南宫羽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老三阴恻恻的嗓音:“南宫将军是吧,咱们先从哪儿开始呢?听说用这麻绳穿过皮肉,慢慢拉扯的时候,那滋味……” ……………… 白草原驻军的纠察结果令人心惊,却也似在预料之中。 五千驻军,经过层层筛查与百姓指认,身上相对干净、未有重大恶行的,竟只有三百余人。 范离看着那份薄薄的名单,叹了口气,将其递到高凌面前。 “老高,”他拍了拍高凌的肩膀,“这三百多人,我留给你。白草原需要重建秩序,得有一支可信的武装。你尽快在本地招募可靠的青壮,重新拉起自己的队伍。其他人……我带走。” 高凌明白范离的用心。那三千多人,他镇不住。走了一个曹景瑞,又来一个南宫羽;杀了南宫羽,难保不会有下一个。这些人留在白草原,终是隐患。而这三百人,虽非全然清白,但至少在这场动乱中罪责较轻,多是底层士兵,熟悉本地情况。以他们为底子组建新军,既能快速成形,也能避免重蹈覆辙。 他郑重接过名单,向范离抱拳:“老范,谢了!” 范离淡淡一笑:“我记着你好像说过要揍我,还打不?给你个机会,一对一,保证公平。” 高凌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 范离收起玩笑,又指向远处禁军侍卫押着的一小撮人:“这七十多个,几乎无恶不作,手上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罪大恶极。——杀了吧!” 时值寒冬,北风凛冽,天色阴沉如铅。县尉衙门前几条街道交汇的空地上人山人海,万余名百姓聚集于此,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高台一侧,跪着那七十余名被缚的囚犯。台下,摆着七具崭新的棺椁。 刘项神情肃穆走上高台,深吸一口气,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良久才直起身。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北风卷过尘土的呼啸。 “白草原的父老乡亲们,”刘项的声音透着少年的清亮,“这一躬,是朝廷欠白草原的,是皇家欠刘东家一家的,也是我……欠各位乡亲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七具棺椁:“刘大叔一家的事,我听说了,心里……很疼!” 台下人群中泛起细微的骚动,许多低垂的头抬了起来,望向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刘项眼圈微微发红:“我来晚了。若能早到一日,或许刘大叔一家就能免此劫难……但世间没有如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一个公道!”他猛地提高声量,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写满悲愤与沧桑的脸,“你们放心,朝廷绝不会姑息任何一个作恶之人!今天,这七十余人,就是血债血偿的开始!” 他转身指向那排囚犯,声音冷如寒冰:“他们当中,有人强抢民女,逼得良家投河;有人搜刮民脂,害得百姓流离;更有人亲手参与了刘大叔一家的灭门惨案!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喊与怒骂。 “杀了他们!” “还我们公道!” …… 呼喊声如潮水般汹涌,冲击着整个刑场。 刘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飞扬舞动。他望着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恨,有怨。这些人,用你们的血泪垫高他们的功劳,用你们的苦难填满他们的私欲。今天,就在这里,用他们的血,告慰逝去的亡灵!”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秋棠宝剑,寒光一闪,直指苍穹—— “行刑!” 令下,刀斧手齐声应和,沉闷的鼓声擂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七十余颗人头落地,滚烫的鲜血染红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百姓眼中复杂的情绪。 人群前方一阵轻微骚动,张有财缓缓走到台下,先整了整本就端正的衣冠,然后面向那七具棺椁,深深作了三个揖,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随后,他转向高台上那单薄的少年,缓缓跪倒,嘶声高喊: “殿下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这跪拜的浪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蔓延,如同风过麦田,一片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无论贫富,尽皆俯身——万余名百姓,面向高台跪了下去,山呼海啸。 “殿下千岁,千千岁!” 第253章 安陵郡遇匪 范离一行人的队伍离开白草原,向西北行进两日,终于进入安陵郡地界。 眼前景物一变,无边的荒原被远远抛在身后,眼前群峰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官道在山岭之间蜿蜒如蛇,漫山遍野皆是参天古木,虽值寒冬,林间依旧兽迹纵横,鸟鸣混杂狼嚎,透出一种粗犷而原始的生命力。 作为大汉国人口最稀少的郡,安陵郡耕地稀少,百姓多以狩猎为生。 因地处偏远,朝廷管辖相对薄弱,山中多有散居的猎户部落,彼此间时因争夺猎物地界偶有摩擦,却也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生存法则。 此地山林茂密,物产虽谈不上丰饶,却藏有不少珍奇药草与皮毛,吸引着少数行脚商冒险深入,也为一些躲避官府追查的逃犯提供了藏身之所。 随着道路收窄,队伍逐渐拉长,绵延十余里。 一阵嘹亮的歌声从队伍中传来。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早在白草原时,范离已对部队进行了重新整编。韩成略肩上箭伤未愈,但精神尚可,仍统领一千子弟兵,走在队伍最前方,正带着他的子弟兵怒吼军歌。 子弟兵后边是三千余名罪兵,他们被范离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号,救赎军。 此刻,每名士兵的肩头都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跑得身上直冒白汽。这是范离立下的规矩:既是对肉体的惩戒与磨砺,亦是对精神的拷问与淬炼。沉重的脚步砸在山路上,喘息声如拉风箱般粗重,却无人敢出声抱怨。 二十多名身披大氅的汉子骑马穿梭于救赎军之间,不时扬起手中皮鞭,抽向那些意图偷懒的士兵。这二十几人是老三到老十九,另外还有范离从禁军中挑出来六名达到元阳境的高手,被编成一个卫队,号称“锦衣卫”。 队伍中间是范离等人的马车和商队,孙铁命则率领剩余的六百禁军垫后。 一辆四马并驱拉动的马车里。 范离正与刘项掰扯:“你看啊,这宝剑是我借给你的,没错吧?你用完了就应该还我,对不对?” 小正太眨巴着眼睛:“当时这把剑是你从我这骗走的,现在我又骗回来了,物归原主,没错吧?” “你这破孩子,最近怎么学坏了!”范离斜眼瞧着刘项:“你要这样,那热气球我可不管了啊!” 刘项眼睛一亮:“那热气球真能带人飞上天?” 范离:“你看,我骗过你么?” 刘项小声嘀咕:“你骗我骗的还少吗!” “来,拿来!”范离,伸出手。 刘项老大不情愿把秋棠宝剑递到范离手上,满脸热切:“那热气球……” “再见!”范离一把抓过宝剑,利落的跳下马车,动作行云流水。 车厢里,游峰与刘项大眼瞪小眼,只剩下刘项一声哀叹。 ……………………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范离一行人进了安陵城。 安陵城坐落于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唯北面有一处天然隘口,一道巍峨的石砌城墙横亘于此,凭借山势而建,易守难攻。 范离一行入城后,安陵郡丞方知节早已率领郡府属官在城门处迎候,仪式虽简却丝毫不失礼数。随后,众人被引至郡守府。 范离一行在郡丞方知节的迎接下入驻安陵城。 当晚,郡守府大堂内灯火通明,一场以山珍野味为主的接风宴盛大而隆重,烤鹿、炖虎、熊掌等佳肴香气扑鼻,尽显地方特色与待客之诚。只是郡守车泰丰没在,说是去附近剿匪了。 宴席伊始,方知节依礼先敬刘项,再敬贺长州,礼节周到。待轮到范离时,他神情明显变得不同,亲自执壶为其斟满酒杯,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 “范大人,这一杯,下官是专程敬您的。”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临近几人听清,“不瞒大人,您的《平阳赋》,下官反复诵读,不胜欣喜。‘着霓裳之轻裾,振云袖之华光,似轻云之闭月,若流风之回雪……’,尽绝天下美词;能在此边城得见大人,实乃知节之幸!” 范离举杯谦和回应:“方郡丞过誉了,信手之作,能得知音,是范某之幸。” 方知节闻言,脸上笑意更浓,略作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装裱好的卷轴,双手捧到范离面前。 “范大人,下官拜读大人宏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闲暇时效颦拙笔,写了一篇《赋平阳赋》,不揣冒昧,想请大人雅正。” 方知节语气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若……若大人觉得尚可入眼,不知能否……能否恳请大人,将这篇陋文推荐给《半月谈》,若能刊载,下官此生无憾矣!” 范离一听这文章名《赋平阳赋》,心里就先咯噔一下,差点被酒呛着。好家伙,这是给我那篇《平阳赋》写读后感!他接过文章,展开快速扫了几眼。文章骈四俪六,辞藻堆砌得极为华丽,通篇都是溢美之词,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文曲临凡,笔摇五岳之类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上来。 范离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暗道:这马屁拍得也太露骨了,真要登在《半月谈》上,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我这报纸还要不要脸面了?可看着方知节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直接拒绝又未免太不近人情。 他面上不动声色,快速将文稿卷起,面带微笑道:“方郡丞有心了。此文情真意切,范某拜读之后,深感惶恐。不过,《半月谈》选稿自有其标准与流程,这样,文稿我先收下,容我与报馆同仁商议……” 范离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位身披甲胄、风尘仆仆的武将大步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但此刻甲胄上沾着泥土,脸上带着几处明显的淤青和刮痕。 那武将刚踏入大堂,见满座皆是官员与宾客,案上佳肴还冒着热气,先是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未等方知节引荐便先躬身致歉:“诸位久等!末将车泰丰,刚从剿匪前线回营,听闻范大人与殿下已入城赴宴 —— 此事关郡府与朝廷官员的接洽,实在不敢耽搁,来不及卸甲整束便匆匆赶来,贸然闯入恐有惊扰,还望殿下与二位大人海涵!” 方知节见状,连忙上前正式引荐:“殿下,范大人,贺大人,这位便是咱们安陵郡的郡守,车泰丰车大人。”车泰丰这才直起身,重新见礼道:“末将车泰丰,参见殿下!见过范大人、贺大人!” 语气又添了几分歉意,“礼数不周,还请诸位包涵。” 范离打量着这位初次见面的郡守,见他虽带伤却不失礼数,气度沉稳,便温和回应:“车郡守不必多礼,辛苦了。看情形,此行似乎并不顺利?” 方知节也关切地问道:“车大人,你这伤……这是怎么搞的?” 在范离和方知节的接连追问下,车泰丰脸上的疲惫与凝重再也无法掩饰。他叹了口气,抱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终于如实相告:“既然范大人垂询,末将不敢隐瞒。此行……确是失利了,安陵郡北边近来窜入一伙流匪……”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们与百姓商旅暂且相安无事,却专劫官府粮秣物资,更可恶者,竟公然拉拢郡中壮丁入伙,不从者便施以拳脚。” “末将岂能容此匪猖獗?昨日亲率郡兵两千人前往清剿。岂料这伙贼人非但人数众多,那匪首更是厉害……末将无能,苦战不敌。” 范离闻言,眉头微蹙,直接切入关键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车泰丰脸上愧色更浓,沉声答道:“托大人洪福,末将与敌军全力鏖战,双方缠斗不下,几轮冲杀后总算稳住阵脚,倒无兄弟折损。伤者约有百余人,多是搏斗间的皮肉筋骨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懑,“只是……那匪首武艺高强,悍勇异常,阵前竟被他瞅准空子,生生掳去了几十名弟兄。末将无能,未能及时救回,反累同袍受辱,此乃末将之过!” 他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在一片凝滞中,范离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眼睛里掠过一丝玩味:\"有点意思……\" 第254章 英雄贵姓?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车泰丰点了两千人马,范离带着丁大年与锦衣卫,另外纪横凑热闹,非要跟来,众人浩浩荡荡直奔土匪老巢。 丁大年拎了根铁棍与小痞子共乘一辆马车,身后二十余名锦衣卫现在还有点名不符实,范离准备到了宁州给这二十多人置办行头。 范离骑在大黑马上,与车泰丰并络而行,两千安陵郡兵在前引路。 范离仔细观察着这些士兵。只见他们个个膀大腰圆,行进间步伐沉稳有力,虽然甲胄不算精良,但那股子彪悍之气却是掩不住的。 车泰丰挥鞭指向前方逐渐收拢的山势,介绍道:“范大人,此路是从安陵郡去往鹿鸣城的一条近路,不用再折转到白草原,可省两日路程。”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只是,此路山高谷深,道险林密,历来不太平。尤其今年,宁州与北晋边境动荡,涌来不少流民,其中一些生计无着,便铤而走险,啸聚山林,专在此处拦路抢劫,使得这条近路愈发凶险。末将此次剿匪,目标也正是盘踞在此路要冲的一股悍匪。” 范离顺着车泰丰所指望去,但见官道蜿蜒伸入两山夹峙的险峻峡谷之中,两侧崖壁陡峭,古木参天,确实是一处易设伏兵之地。他微微颔首,目光地扫视着前方地形,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众人小心前行,转过山梁,道路陡然变窄。 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堵在路口,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人攥着豁了口的柴刀,有人拎了绳子上挂着石头的流星锤,有人握着翻地用的铁叉,还有人拿着一头削尖的木棍。 范离回头看了一眼车泰丰,意思很明显,你就是被这些人打败了? 车泰丰老脸一红解释:“大人莫要看轻了这些人!他们不过是外围哨探,昨日真正让末将吃瘪的,是那匪首。” 话音未落,一名瘦高个,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呔!前面来的,是哪路好汉?可是听了我们名头,来入伙的?” 他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一巴掌拍在瘦高个后脑勺上:“你特么是不是傻,没看见打头的是昨天被大当家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个车什么守吗,看这架势,好像是又来给我们送人头了,快去,通知大当家。” 车泰丰鼻子都要气歪了。 瘦高个飞跑而去。 络腮胡转回头,又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表情,朝着范离等人继续喊话:“前边穿得人模人样披大氅的,都滚开点,俺们不收你们这种细皮嫩肉的,后面的兄弟们听着!咱们正值用人之际,待遇从优!一日两餐,管饱!” 范离都懵了,这特么什么情况? 车泰丰的伤疤被当众揭开,顿时怒火中烧,脸色铁青,一夹马腹就要上前动手:“一群腌臜泼才,安敢辱我!看本将拿下尔等!” “车大人且慢。”范离一抬手,拦住了他,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那群看似散漫实则站位颇有章法的土匪身上扫过,“稍安勿躁。正主还没登场,跟这些小鱼小虾计较什么?等等看,看看那匪首是何方神圣。” 车泰丰闻言,强压下火气,勒住战马,麾下的郡兵们也个个面露不忿。 那群土匪见官军有动手的意思,当下也不再叫嚣,纷纷握紧了手中乱七八糟的家伙什,眼神警惕地盯着范离一行人。 过不多时,只听得山谷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仿佛有巨兽在践踏地面,先前报信的瘦高个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尖声叫道:“大当家到——!” 土匪们瞬间安静,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脸上都露出了敬畏之色。 只见一名身形极其雄壮魁梧的身影带着一伙子人,龙行虎步从两山夹道中迈步而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手中拎着一根黑乎乎的大铁棍,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铁塔,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悍气息。 这人身后,紧跟着上百号人马。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矫健,手持统一的制式钢刀,步伐沉稳,行动间自有法度,透着一股经历过战阵的肃杀之气,与官军相比竟也不遑多让。 车泰丰一见那铁塔般的汉子,顿时双目喷火,压低声音对范离道:“昨日就是此僚!阵前逞凶,害得末将……颜面扫地!” 那匪首大步上前,目光扫过车泰丰及其身后的兵马:“车郡守,怎地?昨日败得不过瘾,今日又给我送兵员来了?我看你身后这些儿郎个个都是好汉子,天天跟着你吃败仗可惜了,不如投了我这山寨,岂不快活!” 车泰丰被他当着全军的面如此嘲讽,气得须发皆张,拔出腰间佩刀:“狂妄贼子!今日车某定要踏平你这匪窝!众将士听令……” “且慢!”匪首大手一摆,打断了他,用那根黑铁棍指向车泰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车郡守,两军混战,刀剑无眼,死伤的都是大好儿郎,何苦来哉?不若我们还依昨日的规矩,你我单打独斗一场,你若赢了,我束手就擒,任凭发落;你若输了照样留下五十个弟兄如何?” 车泰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刀柄的手咯嘣直响,显然是被说中了痛处,却又不敢轻易答应。 范离听着两人对话,又瞧见车泰丰那憋屈又不敢应战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说,好家伙,敢情昨天车泰丰是把人给输了。 不过这匪首,倒真是个妙人!范离心中默默估计,车泰丰是元阳镜实力,能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估计与之实力相当,或比车泰丰略胜,当下指着匪首向大汉道:“大年。去把他给抓回来。” 丁大年憨头憨脑叫了声:“好嘞!” 说着庞大的身躯跳下马车,震得地面微微一颤。他同样拎着一根大铁棍,几步便跨到场中,与那匪首面对面站定。 两人这一照面,仿佛两座人形铁塔骤然矗立在狭窄的山道之间。 谁知那匪首看到丁大年,脸腾的一下红了,伸手理了理额前的头发,神情竟有些扭捏,刻意压低声音问道:“敢问……这位英雄贵姓?” 第255章 硬撼,硬汉 丁大年被问得一怔,瓮声瓮气地答道:“姓丁。” 那匪首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试探:“原……原来是丁英雄。不知……丁英雄家中可有妻室?” 丁大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听懂“妻室”何意,下意识挠了挠头,扭头望向范离。 范离瞧出几分端倪,此刻听他竟问出这般私密问题,心中猜测更是坐实了八九分,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朝丁大年朗声道:“大年,告诉他,没有!” 丁大年转回头,对匪首道:“没有。” 匪首眼眸骤然一亮,脸上竟浮起一抹与他凶悍样貌极不相称的红晕,换作一副近乎羞赧的喜色。朝丁大年抱拳拱手道:“丁英雄,小心了!我会全力出手,请你务必拿出真本事来!” 话音未落,周身气势陡然暴涨,与方才的扭捏之态判若两人。 “当心了” 匪首一声大喝震得山谷回响,手中碗口粗的乌黑铁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丁大年当头砸下!这一棍势如崩山,仿佛能裂石分金。 “看打!”丁大年虽憨直,感受到棍风中的磅礴力量,同样一声暴喝,双臂骤然发力,铁棍横抡,悍然迎上! 铛——!! 两根铁棍猛烈撞击,爆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得众人耳中嗡鸣。二人身形同时剧震,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沿棍传来,虎口发麻,手臂微颤。匪首天生神力罕遇敌手,未料对方劲力竟与自己不相上下,脸上顿时涌起兴奋。 第一回合,平分秋色! “痛快!再来!”匪首战意勃发,不等丁大年回气,铁棍顺势横扫,棍风呼啸,似要将空气都抽裂。 丁大年亦不示弱,沉腰坐马,铁棍竖直外封,再度硬接。 铛——!! 又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二人脚下地面不堪巨力传导,微微龟裂,碎石四溅。 铛!铛!铛!…… 重棍交击之声如巨匠锻铁,又如战鼓擂动,连绵不绝地在谷中回荡。两人身影交错,棍影翻飞,每次碰撞都激起肉眼可见的气浪与迸射的火星。脚下地面裂痕蔓延,尘土弥漫。 纯粹力量的对决。 四周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车泰丰麾下郡兵,匪首属下悍匪,皆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这二人简直是两尊人形凶兽。 车泰丰看得眼皮直跳,方知昨日这匪首与自己交手时,恐怕未尽全力。 范离则摸着下巴,凝视场中激斗的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小痞子看得怔住。他虽初入纳微境,已能感知力量波动,眼前二人分明只是元阳境实力,但爆发出的力量却堪比纳微境巅峰。他或可勉强接下一棍,却绝无可能似这般硬撼数十回合。 铛!! 又一次棍棒交击,声响已非金铁碰撞,更似惊雷炸响!狂暴的力量对冲使得两根铁棍剧颤,那股沛然反震力如冲击波般悍然爆发! 两人同时闷哼,五指瞬间麻痹失感,再握不住棍身。 两根乌黑铁棍脱手旋转着飞向两侧山壁,“轰隆”巨响中砸得碎石迸射! 兵器脱手,战意未熄。 “嗨!”匪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全身力量如洪决堤,右拳后拉至极限,拳锋竟因极速与力量挤压,凝出一层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啊!”丁大年胸腔迸发沉闷怒吼,踏步前冲,脚下泥石炸裂!周身肌肉贲张,衣衫瞬间被撑裂,气血汇聚右拳。那拳头隐隐泛起古铜光泽,仿佛蕴藏万钧之力,迎着匪首那撕裂空气的一拳,悍然轰出! 拳未至,两股刚猛拳风已在半空相撞,激起无形气浪,吹得周遭众人衣袍猎猎。 “轰隆!!!!” 双拳对撞刹那,如陨星撞击大地! 一团无形气劲轰然爆开! 伴着沉雷般的巨响,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以双拳为中心,如涟漪般骤然扩散,席卷方圆数丈! 周围稍近的郡兵与匪徒被气浪扫中,踉跄后退,满面骇然! 场上二人拳拳相抵,巨力反冲让身形同晃,却皆咬紧牙关,脚下如生根般钉死原地,谁也不肯撤拳卸力。四目相对,眼中战意熊熊燃烧。 匪首率先变招,蒲扇大手一把攥住丁大年粗壮手腕,欲以摔跤技巧制敌。丁大年反应迅疾,另一手如铁钳扣住匪首臂膀。二人顿时由拳力比拼转入直接的角力! 两座铁塔般的巨汉瞬间缠斗一处,四条臂膀相互锁扣,粗腿不断试图别倒对方,脚下泥土飞溅。 二人每一次发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如同两只争夺领地的洪荒巨兽,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僵持片刻。 匪首摔跤技艺显然更胜一筹,他瞧准丁大年发力稍猛的破绽,腰腹骤拧,脚下疾绊,肩头狠狠撞入丁大年怀中。丁大年下盘被撬,重心顿失,一把抱住匪首,两具庞大身躯轰然倒地,烟尘弥漫。 二人即刻在地上翻滚扭打,所过之处草屑碎石纷飞。时而你在上,时而我在上,激斗之态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旌摇曳。 范离望着地上滚作一团、难分难解的两人,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他看得分明,这二人实力伯仲之间,力量相仿,打法俱是刚猛一路,若再这般纯靠蛮斗,只怕打到天黑也难分胜负。 “行了!大年,到此为止!”范离扬声劝解,“这位……好汉,也请住手吧!” 丁大年闻声动作一滞,匪首亦如梦初醒,二人几乎同时松开对方。 起身后,匪首面红耳赤,飞快地瞥了丁大年一眼,猛地扭头,急声对手下道:“撤!”言罢率先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山谷深处狂奔而去,速度竟比来时更快几分。 那百余名精锐匪徒显是训练有素,立即转身跟上。外围二三十名哨探愣了一瞬,呜哇乱叫着随大队而去。 山道口,范离一行人与车泰丰及其麾下两千郡兵,尽皆愕然当场。 丁大年望着匪首逃遁方向,瞪大双眼,一脸莫名。 纪横凑过来:“啥情况?” 范离望向土匪消失的谷口,指尖轻摩下巴:“好事,走,咱们也撤!” 第256章 报纸发售点 回到郡城,范离便拉着丁大年去置办行头。 丁大年身形魁梧,远非常人可比,接连走了几家成衣铺,店里都挑不出合他身的现成衣裳。范离估摸了一下时日,离黄河封冻还早,便不再将就,径直寻了家手艺精湛的老字号裁缝铺,为丁大年从头到脚、由里到外,一口气订做了好几身。 出了裁缝铺,范离又拽着大汉在郡城的大小铺面间转悠,采买购置提亲的礼品,按着当地规矩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点心果子、上好酒水,林林总总置办了一大车。 “大年啊,你这岁数也不小了,瞧着比我还大两岁,是该娶房媳妇,给你们老丁家留个后了。”范离一边在柜台前挑选礼品,一边对身旁的大汉絮叨。 丁大年正捧着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油光,闻言憨头憨脑点头。 …… 购置完提亲的彩礼,范离竟意外瞧见一处《半月谈》的发售点。说是发售点,其实只是一间临街小铺,门口挂着崭新牌匾,屋内陈设简单。负责人是个穿着半旧文士衫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名册。 他抬头见到范离,顿时一脸惊喜,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小人赵汉臣,见过范大人。” 范离对此人有些印象,是昔日肖国才手下的一名小吏。 “快请起,不必多礼。”范离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屋内齐整陈设,语气温和,“安陵郡地处偏远,你初来乍到,可有什么难处?” 赵汉臣略一思忖,回道:“回范大人,安陵郡地广人稀,识文断字的本就不多,加之百姓多以狩猎为生,对报纸……兴趣不大。这一期肖大人发来的三万份,至今只售出一半,依小人看,顶多还能再卖出五千份,剩下那一万份……”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妨。一万五千份的销量,在安陵郡已属难得。”范离目光掠过桌上未售出的报纸,温声宽慰,“《半月谈》初创,发行量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前两期的数额,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探路。安陵郡的情形,你如实上报便是,肖大人心中自有计较。” 赵汉臣心中一暖。范离非但不加责备,反而如此体谅,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再次躬身:“多谢范大人体恤!小人定将安陵郡的实情仔细梳理,连同百姓对报纸内容的反馈,一并呈报上去。” 范离点点头,信步打量这处太常寺的站点,目光忽被墙角立着的一块木牌吸引——上面墨笔写着几个大字:大汉运动会报名处。 他好奇地指了指牌子:“这运动会报名,情况如何?” 赵汉臣脸上顿时焕发出与方才谈销量时截然不同的神采,带了几分兴奋回道:“范大人明鉴!报纸卖得是慢了些,可这运动会报名,却是热闹得很呐!安陵郡民风彪悍,百姓多以狩猎为生,弓马娴熟、脚力强劲者比比皆是。自这报名牌立起来,问询和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尤以射箭、负重、长跑这几项最是抢手。” 正说着,便见一个身着厚实旧皮袄、肩背长弓的精壮汉子大步迈进店来,声如沉钟:\"掌柜的,参加这什么运动会,有啥好处不?\" 赵汉臣抬头笑道:\"这位壮士问得好。只要你能过了郡里的选拔,便可去临安城参加总决赛。若是在拿到名次,不但有重金奖赏,更可直接入选军中任职,最不济也是个百夫长。\" 杨劲闻言眼睛一亮,当即抱拳:\"那我报射箭!\" 赵汉臣显然已习以为常,笑着应道:“好嘞,壮士这边请,咱们后院简单试试手,记上一笔。”他转身向范离恭敬道:“范大人若有兴致,不妨也移步后院一观?” 范离正想见识一番,便点头应下,示意丁大年一同跟上。 穿过店铺后门,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后院人声鼎沸,竟比前头的铺面大了数倍不止。地面平整,俨然一处小校场。已有不少人在此参与各项初试,跳高、跳远……场中几个壮汉正奋力抛掷石锁,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范离的目光却被场边一个不停绕圈奔跑的身影吸引。那人跑得大汗淋漓,头顶热气蒸腾,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也是来报名的?”范离好奇询问。 记录员抬头看了眼,答道:“回大人,他报的是长跑。来了就在这儿跑,算起来,已跑两个时辰了,还没停呢。” 范离闻言,哭笑不得,转而将目光投向报名射箭的汉子。 后院专门划出的射箭区域内,远处立着箭靶,约有七八十步。 汉子也不多言,利落地从肩上取下那张磨得油光发亮的长弓,弯弓搭箭。 第一箭破空而去,稳稳定在红心。 随即,他向后撤出一步,弓弦再响,第二支箭的箭头精准地劈开了第一支箭的尾羽,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裂响,前箭的箭杆应声碎裂,新箭取而代之。 他步伐沉稳,继续后退。第三箭离弦,再次劈开前箭的尾端。 第四箭如法炮制。 直到他退至箭靶百步开外,最后一箭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响,划破长空,再次劈开前一箭。 箭靶之上,只余最后一支箭兀自颤动,其下的木制靶面上,散落着一片被精准剖开的箭杆残骸。 范离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待那汉子收起长弓,上前拱手道:“壮士好俊的箭法!不知高姓大名?” 那汉子见范离气度不凡,忙抱拳回礼:“不敢当,在下杨劲,是个山野猎户。” 范离笑问:“你这手箭术,可是家传的功夫?” 杨劲道:“我们杨家坳的人,祖辈都靠山吃饭,出了娘胎就开始摸弓。别说男人了,就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也能进山打些小猎物贴补家用。” “哦?整个村子皆是如此?”范离闻言,心头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面上不动声色,语气依旧温和,“却不知杨家坳现下有多少这样的好手?” 杨劲略一思忖便答道:“老少爷们加起来,百八十号还是有的。” 范离正要细问杨家坳猎户的事,却被匆匆进来的老十九打断。 老十九抱拳急报:“大人,城外有人叫门。” 范离思路被打断,一时没纳过闷来:“叫门!叫什么门?” “是那伙悍匪,”老十九神色古怪,“那匪首带了足足上千号人,点名要找丁壮士。车郡守见对方人多,关了城门,没敢放人进来。” 范离先是一怔,随后眼睛开始发亮,这……比我还急! 第257章 上门提亲 范离领着丁大年在车泰丰等人的簇拥下登上城头。目光越过垛口向下望去,即便是心中早有预估,眼前的景象仍让他眼神微凝。 城下黑压压上千人马,却并无匪寇的喧嚣散乱。他们以百人左右为一个单位,看似松散地呈扇形分布,实则彼此呼应,牢牢扼守着两侧视野开阔的缓坡。而距离把握也恰到好处,刚好一箭之地以外。 更令人动容的是这群人的阵仗。虽未统一着装,但个个腰背挺直,顾盼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锐气。手中所持,也并非昨日那些五花八门的兵器,而是一水儿的制式钢刀。尤为醒目的是阵列两翼,约莫两百人,皆背负制式长弓,箭壶中插满羽箭。 整个场中,近千人竟无一丝喧哗,一股唯有百战余生者方能凝聚的凛冽杀气,如有实质般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范离心说,就这架势,给你开门才怪。 见丁大年出现在城头,匪首显得有几分局促,嘴唇嚅动了几下,愣是没发出声音。他身旁一名下属见状,上前一步,朝着城上抱拳喊话,声若洪钟: “城上的大人听着!我等今日前来,非为寻衅,乃是…… 乃是为我家大小姐,向那位姓丁的壮士下聘礼来了!” “下聘礼?” 范离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下属继续喊道:“我家大小姐说了,丁壮士武勇过人,乃是真英雄!只要丁壮士愿意,随我们回寨子里,立刻就是我们的大当家!以后大小姐和丁大哥不分彼此,共掌山寨!” 这话一出,连范离都忍不住哭笑不得。他身后的车泰丰等人更是表情精彩,想笑又强忍着。 那下属见城上没反应,以为诚意不够,指着后面喊道:“丁壮士请看!这是我们备下的彩礼!” 话音一落,原本严整的阵列从中分开,露出两个用粗大原木和坚韧藤蔓捆扎成的巨大木笼。 笼中囚着的,竟是两头成年的斑斓猛虎!在狭小的笼中焦躁地低吼,粗壮的虎尾狂暴地拍打着笼壁,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猩红的虎目,闪烁着暴戾的光芒。 “这是我们大小姐昨夜亲自进山,连夜擒来的!” 那下属与有荣焉地高声介绍,“大当家说,唯有此等凶悍之物,或能勉强配得上丁壮士的勇力!” 范离都懵了,连夜抓两只老虎来提亲,这手笔当真是闻所未闻。他回头看着丁大年,大汉此时也正眨巴着铜铃大眼,一脸茫然。 紧接着,那汉子又指向另一侧 —— 只见几十个垂头丧气的郡兵正被土匪们看管着:“这是前日车郡守输给我们的弟兄,我们也一并送还,权当是添头了!” 车泰丰在城楼上看得脸都绿了,偏生又发作不得。 范离看着那两头焦躁不安的老虎,再瞧瞧那群被当做添头的郡兵,实在是被这伙土匪的奇葩思路给打败了。他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对城下道:“既然如此,还请这位小姐进城一叙如何?” 那匪首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对身后部下吩咐了几句,便独自一人大步走向城门。车泰丰见状,命人开启一道门缝,放她进来。 郡守府内,范离屏退左右,只留丁大年在一旁,与那匪首相对而坐。 范离目光落在眼前这女子身上。只见她身量高大魁梧,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一头,肩宽背厚,且体态雄阔。然而细看其面容,脸颊圆润,虽带些久经风霜的粗粝,但眉峰高挑,鼻梁挺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顾盼间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范离微微一笑,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匪首也不客气,接过茶杯,仰头便饮了半杯,动作干脆利落,随即抱拳道:“多谢大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铁,铁娇兰。” “铁娇兰……” 范离微微颔首,赞道:“好名字。观姑娘言行气度,绝非寻常人家,不知为何会流落至此,又怎会落草为寇?” “大人既问,我便直言!” 铁娇兰声如洪钟,眉宇间那股豪爽瞬间被愤懑取代,“家父铁雄,曾是北晋镇北将军,今年初,随陈宣御驾亲征,不幸…… 殉国!” 她话音至此,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眸子骤然赤红,仿佛有火焰要喷薄而出,声音拔高,带着铿锵: “可恨那陈宣老贼 —— 为了他那条狗命,竟摇尾乞怜向元国皇帝跪地称臣!枉费了家父与数万将士的大好头颅!” “我带着八百余名不肯投敌受辱的弟兄,杀出一条血路,东渡黄河,入了汉境。最初在宁州落脚,只为寻条活路,不得已劫过几次官粮,但从未伤过一个无辜百姓!这些时日,见宁州大军云集,风头不对,我等不愿卷入是非,这才一路向东来到安陵,暂借山林栖身。” 她目光灼灼,坦荡迎向范离:“大人,我铁娇兰今日句句实话!落草为寇,非我所愿;劫掠粮草,只为活命!我这些弟兄,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好汉,所求不过是一条能挺直腰杆走下去的正路!昨日见得丁兄弟神勇,更敬大人气度。今日前来,提亲是真心,但更是为我麾下这几百条汉子,寻一个堂堂正正的将来!” 说着她转向丁大年,脸上涌起潮红,毫不避讳地直接发问:“丁英雄,你昨日说你没有妻室,此话可真?” 丁大年被这直白的问话弄得一愣,憨厚地点点头:“没有。” 铁娇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更直接道:“好!那你可愿娶我?随我回山里,咱们一起占山为王!” 丁大年瞪大了眼睛,没明白什么意思,下意识地挠了挠头,看向范离。 “咳咳!” 范离赶忙出声打断,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铁姑娘的性子比她的棍法还直来直去,再让她说下去,怕是要当场拜堂了。“铁姑娘,慢着,慢着!” 范离看着铁娇兰那盯着丁大年火辣辣的目光,又瞥了一眼身边憨头憨脑的大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铁姑娘啊,实不相瞒,大年是我过命的兄弟,人嘛,你也看到了,心眼儿实诚,不怎么会说话,更不懂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但我这兄弟,品性绝对没得说,踏实,可靠!” 丁大年听到范离夸他,虽然没完全明白,但还是配合地挺了挺胸膛,不住点头。 范离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所以啊,他要娶你,我是一百个放心!这不,就在今天下午,他拽着我特意把安陵城逛了个遍,为你准备了一份正经八百的彩礼!本来打算明日一早就抬着,敲锣打鼓去你们山寨提亲的,没想到你这姑娘,比我们还急!” “哦?” 铁娇兰眼睛瞬间亮了,顾不上矜持,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们真备了彩礼?” 她飞快地瞟了丁大年一眼,那雄阔的身形配上此刻脸上腾起的红云和眼底藏不住的喜意,竟是显出一副扭捏的女儿态来。 “瞧你这急性子,跟我这兄弟倒是般配!” 范离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朝外一挥手,“来人!把咱们准备的聘礼都抬上来,让铁姑娘掌掌眼!” 话音刚落,老十九等人吭哧吭哧地抬进来好几个大红木箱子,“哐当” 一声放在地上打开。顿时,满室生辉, 绫罗绸缎堆得冒尖,金银首饰晃得人眼花,各色精巧点心和上好美酒香气四溢, 排场十足,诚意满满。 铁娇兰看着聘礼,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随即乐开了花,顺手一巴掌拍在丁大年肩膀上:“好!够意思!这彩礼,我收了!” 她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畅快,“回头就让寨子里那帮王八羔子们都开开眼!看谁以后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老娘我嫁不出去!” 范离心里骂了句卧槽,这是现原形了?再瞅瞅旁边老实巴交的丁大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要是真成了,以后这俩人的日子…… 他简直无法想象!不行,得赶紧把正事敲定! “铁姑娘,亲事先往后放放,我这有个条件。” 他指着丁大年说:“你既然要嫁给我这兄弟,那就是大汉的人了。你手下那帮弟兄也得跟着归顺我大汉……那个,铁姑娘可与你的兄弟们商量商量……” 铁娇兰冷哼一声:“商量个屁,我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 范离看着一脸茫然的大汉,心说,兄弟,自求多福吧。 第258章 整军 铁娇兰行事雷厉风行,当即出去安排兄弟们回山寨收拾行装。 范离这边也毫不含糊,立刻着手为丁大年操办婚事。首当其冲的是新房问题。他直接找车泰丰在郡守府旁安排了一处宽敞院落,亲自带人洒扫布置,挂红绸、贴囍字,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喜庆。 婚宴由郡丞方知节负责操办。他应范离请求,精心筹备,务求让每位宾客都吃得满意、喝得尽兴,特别是要招待好铁娇兰带来的弟兄。 婚礼流程大幅简化,省去了诸多繁文缛节。范离的原话:“对他俩来说,虚礼无用。婚礼只要热闹实在就好,关键是洞房!” 新人在众人见证下行礼后,直接开席,随后便被送入洞房。 谁知洞房之夜竟闹出了笑话。丁大年两次试图逃跑,都被范离堵了回去。一直闹到后半夜,范离让纪横送来两坛烈性五粮液,二人对饮之后,这才消停下来。 在操办婚礼的同时,范离命人在各市集路口张贴招兵告示。告示写得直白有力,核心就两条:一是朝廷组建新军,专招能开硬弓、愿报效国家的好男儿;二是待遇从优,饷银实发,入选者全家免除税赋。 大汉国民风尚武,家中有人从军,全家皆感荣耀。加之上一期《半月谈》刊登的《你们为谁而战?》极力赞颂军人保家卫国的崇高使命,字字炽热,早已在民间掀起波澜,引得无数热血青年心潮澎湃。告示一经贴出,报名者络绎不绝。 范离早有准备,命老十九带人在各报名点维持秩序,严格按标准筛选——先看身板是否硬朗,再试能否拉开硬弓,最后询问从军意愿,确保招进来的都是真心实意为国而战的汉子。 来报名者几乎个个能开二石以上硬弓,臂力惊人。校场之上引弓搭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箭矢纷纷中靶,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范离站在高台,望着下方生龙活虎的景象,心中暗喜,却也暗暗撮牙。短短几日,报名投军者已达三千余人,加上铁娇兰带来的一千三百兄弟,他手下人马激增。物资补给顿成难题,尤其是粮草与军饷。 范离只得拉着小正太去找车泰丰打白条。刘项当然不干,于是范离祭出了热气球。 刘项将信将疑,依范离所授方法一番捣鼓,竟真做出一个比原设想缩小的热气球。球囊用上好绸布多层缝合,浸米浆,刷桐油,以增韧防漏;吊篮则以柳条编织,力求轻便。刘项命人在院中点燃特制火油加碳的燃料,向球囊鼓入热空气,那巨球竟真晃晃悠悠脱离地面,微微提起吊篮! 虽因尺寸与热源所限,这小型热气球尚不能载人飞行,却已令众人啧啧称奇。 刘项望着那试图挣脱大地束缚的球体,眼中光芒闪动,当即去找车泰丰打了白条,落款是“刘项”。 车泰丰也不含糊,硬是从郡库中挤出足够九千人消耗一月的粮草。 粮草问题暂得缓解,范离随即全力投入整军。 安陵城外的校场,人喊马嘶,旌旗招展。范离立于点将台上,俯瞰眼前规模浩大的队伍: 最显眼的是孙铁命所率禁军。经白草原一役的损失与安陵郡的补充,范离已为其补足一千之数。这批禁军甲胄鲜明,军容最为齐整。 其次是韩成略的子弟兵,进行大规模扩充,将安陵郡中招募的所有二十岁以下年轻士兵,皆编入子弟兵序列,规模瞬间膨胀至两千人。韩成略望着台下那群朝气蓬勃的面孔,激动得伤臂微颤,合不拢嘴,训练起来更是干劲十足。 铁娇兰带来的队伍基本保持原貌。一千三百人中,真正能战的是随她自从北晋杀出的八百老兄弟,其余五百多为流亡途中或入安陵后陆续加入。这些人悍勇有余而纪律不足,范离暂未作大调整,仍由铁娇兰统率。 救赎军依旧维持原状,三千余人每日仍扛着碗口粗的木桩,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与队列行进。 最后,是新募的两千名弓箭手。这些人大多是猎户出身,臂力强健,是天生的优秀射手。范离亲自担任这支弓箭部队的临时主官,他须得尽快将这群个人技艺精湛的猎手,锻造成令行禁止,能在战场上发挥集群威力的远程力量。 报名大汉运动会的杨劲,被范离成功说服入营,协助管理与训练新兵。 站在点将台上,范离望着台下已扩至九千余人的队伍,胸中豪情翻涌,却也倍感压力。人马虽初具规模,但如何将这些成分各异,良莠不齐的队伍真正整合,形成强大战力,仍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朗声开口: “将士们!看看你身边的人——也许你还叫不出他的名字,也许你们来自天南地北。但从此刻起,你们每个人的性命,就交到身边这群兄弟手上了,包括我!” “我们要去的地方,没有鲜花美酒,只有冰天雪地与虎视眈眈的敌人。正因前路凶险,我们才更要拧成一股绳!” 他略作停顿,让这句话沉入每个人心底。 “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你要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双双眼睛,“上了战场,就是你们身边的这些兄弟替你挡刀子!你的命在他手里,他的命也在你手里。这份托付性命的信任,就是我们活下去最大的依仗!” “第二,我们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手中的刀枪到底为谁而举!”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更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看看你们身上崭新的衣裳,碗里满当当的饭菜。想想远方的爹娘,他们可能正穿着旧衣,脸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刨食吃! 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空泛的大道理,就是为了他们!为了脚下这片生我们、养我们,埋着我们祖辈骨血的土地!为了让我们所爱之人,能永远平安地活着,不用担惊受怕!我们守护的,就是这份值得!” “第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所以要练就保命杀敌的本领!然后一个不少地回到家乡,回去亲眼看看你们用性命守护下来的烟火人间,回去用力拥抱你们白发苍苍的爹娘!还有你们的爱人,这才是我们最终的胜利!” 范离以手敲击胸膛:“用你们的忠诚、勇敢与守护,去铸就属于你们每个人的——不朽荣耀!” “不朽荣耀!” 九千人同时敲击胸口,声如战鼓,混合着齐声怒吼,震撼山野。 第259章 覆汉联盟 范离的视线缓缓扫过台下那些鲜活的面孔,感觉胸口一阵发热,几乎能听到自己热血奔涌的声音,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从这些炽热的面孔上移开,望向校场外苍茫的远山,那里,风雪正在酝酿。 范离强压心绪走下台,老十九小跑着凑近,压低嗓子:“老大,三哥让传话,南宫羽撑不住了,哭喊着要见您。” 范离脚步不停,微微颔首:“知道了。” 南宫羽被关在子弟兵驻地最里间,由老三亲自照顾。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呜咽,铁链拖地的声音时断时续。推开门,一股血腥扑面而来。 南宫羽像一滩烂泥瘫在冰冷的地上。散乱的头发被汗水和泪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上,染血的内衬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他整个人蜷缩着,不住地发抖。 老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那根染血的麻绳,见范离进来,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默默退到阴影里。 范离缓步上前,站定在南宫羽面前。他没有弯腰,只是垂下眼帘,目光沉静:“想通了?” 南宫羽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厉害:“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说清楚,自然让你痛快。”范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谈论天气。 “是……苏……苏重!”南宫羽几乎是挤出了这个名字。 范离眉峰微动:“大皇子身边那个苏重?” “是他……他亲自送的信……”南宫羽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只要你们到了百草原,就立刻动手,不惜代价……” 范离从怀中摸出烟丝,慢条斯理地卷着:“你这谎撒得可不高明。苏重一个摇扇子的谋士,跑到百草原给你送信?”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怎么,看来你还是不想好好的死?” 南宫羽浑身剧烈颤抖,最后一点意志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没撒谎……真的没撒谎……”他涕泪横流,“你抓我的时候,他就在溃兵里,化了妆……穿着普通士卒的号衣……可我认得他那双眼睛……” 范离点烟的动作微微一顿。 南宫羽猛地抬头,脸上血泪模糊:“我都说……全都告诉你……只求你给个痛快……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范离短促地笑了一声,将卷好的烟叼在嘴上,不紧不慢地点燃。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模糊不清:“那你更该咬牙挺着。看看你这位苏先生,有没有本事从我这儿把你捞出去。”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然,在这儿,想死得我点头,想怎么死还得我点头。。”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南宫羽放声嚎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苏重……他是‘覆汉同盟’的人……二十年前那场大旱……景帝,带着几十万灾民南下……为了抗楚,一路烧杀抢掠,多少富户家破人亡……”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那些活下来的,还有他们的后人,就组了这个‘覆汉同盟’……他们恨透了大汉,恨透了刘家……苏重就是那时候家破人亡的……他是同盟里的老人,一直藏在大皇子身边……” 范离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二十年前的旧事,景帝起家的那段过往,他自是知晓。若南宫羽所言非虚,这个“覆汉同盟”就绝非等闲,而是怀着血海深仇、意图颠覆国本的庞然大物。苏重潜伏在大皇子身边,所图必然不小。这个念头闪过,连他都觉得脊背发凉。 范离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烟雾袅袅中,他眸色深沉地看了南宫羽片刻,才缓缓吸了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覆汉同盟’,除了苏重,还有谁?” 南宫羽瘫在地上,艰难地摇头,血沫子随着他嘴唇的开阖溢出:“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苏重那样的人,我……我怎么可能知道更多……”他涕泪横流,整张脸都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扭曲着,“同盟内部……等级森严……单线联系……我只负责听令行事……” 范离沉默着,烟头的火光在昏暗中一明一暗。他盯着南宫羽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和空洞,不像还能藏住秘密。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温家?” 南宫羽哭嚎着用额头撞击地面:“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求求你,饶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我受不了了……”那哭声嘶哑绝望。 “那你们南宫家呢?”范离接着问。 南宫羽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认命般的颓败:“……南宫家……家族……常年受他们暗中供养,得了许多好处……所以,所以这次家族长老才……才派我来,听凭调遣……别的,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同盟的事,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他沉默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缓缓碾灭。 “给他个痛快。”他转头对老三说,语气淡然。 老三面无表情,低声应道:“是,头儿。” 范离没有回头,推门而出。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厉害,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南宫羽临死前吐露的“覆汉同盟”与苏重的名字,像一块寒冰,沉沉压在心口。 ………………………… 在安陵郡盘桓了几日之后,大军缓缓开拔,崇山峻岭间行进两日。 初离安陵时,但见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山路蜿蜒,盘旋于峭壁之间,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一侧是刀削斧劈的岩壁。队伍如一条长龙,在苍翠的林莽与缭绕的云雾中穿行,车马辎重行进艰难,速度不免放缓。 大军在安陵郡的群山中艰难跋涉两日后,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进入了宁州地界。 安陵郡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至此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巨手凭空按平。 脚下的官道也随之变得平坦开阔。 宁州自古便是北境粮仓,以肥沃的黑土地和连绵的麦浪闻名。可眼前的宁州,却像是一个病榻上瘦骨嶙峋的病人。辽阔的原野上看不见一丝生机,只有去岁留下的草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再往前走,官道两边开始出现村庄。 几十座土坯房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屋顶的茅草还算完整,只是空无一人。家家的门窗都大敞四开,显然已经荒弃。 刘项忽然抬了抬手,沉声道:“停车。” 车辕勒住,骏马发出嘶鸣。 刘项缓缓走下马车,缓步走进村庄,游峰寸步不离。 范离与贺长州对视一眼,也默契随在其后。 寒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刘项的脚步很慢,在一处看似比周围稍齐整些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用黄土夯筑,虽已斑驳,却还算完整。他的视线落在院门内的泥土地上,那里半掩着一件物事。 刘项弯下腰,伸手将其拾起。 那是一个手工雕刻的木马。木质粗糙,刀工稚嫩,马儿的脖子弯得有些怪异,一条腿也短了些,显然是孩童的玩物,木马身上沾满了泥污,尾部似乎还被什么踩过,裂开了一道细缝。 刘项用手指轻轻拂去木马上的尘土,摩挲着那道裂痕,久久不语。他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木头,看到不久前或许还有一个稚嫩的孩子,曾在这个院子里与家人玩耍嬉笑。 而如今,人去屋空,只余下这被遗弃的玩偶,无声地诉说它的委屈。 他将木马紧紧攥在手心,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将其缓缓纳入怀中。 第260章 荒村古道 队伍沿着荒芜的官道迤逦前行,触目所及,尽是十室九空的荒凉景象。断壁残垣在旷野中默然矗立,唯有寒风穿堂过户,发出呜咽般的悲鸣。直至日头西沉,将天际浸染成一抹凄艳的橘红,前方才隐约显出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轮廓。 与先前死寂的村落不同,那夯土垒筑的村墙上方,隐约可见人影攒动。再近些,便能清晰地看见,墙垛后方,一双双眼睛死死盯住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目光里满溢着警惕与惶恐。 范离望着远处村墙上那些警惕的人影,勒住胯下大黑马,抬手止住行进中的队伍。 “传令,就地扎营。扰民者,军法从事。” 命令层层传递,队伍缓缓停下,士兵们在空地上铺开,埋锅造帐,动作井然有序。 暮色四合,营地中燃起簇簇篝火。大锅里的粟米开始翻滚,浓郁的米香随着夜风,丝丝缕缕飘向那座沉寂的村庄。那夯土村墙上的身影,似乎随之躁动起来。 范离与刘项、贺长州等人围坐在火堆旁。 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走出村庄,来到范离面前,抱拳一礼,声音沙哑:“这位大人,敢问……这是哪路的兵马?” 范离起身,取过一把马扎请老者落座。 贺长州拿起一副干净碗筷,从翻滚的锅中舀了一大勺浓稠的米粥递过去:“老丈,先坐下,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那浓郁的米香让老者身形微晃,他强忍诱惑,倔强站立,执拗地望向范离。 贺长州将碗筷塞进他手中,语气平和。 “老丈不必如此见外,我等行军至此,只是借地休整,绝无惊扰之意。这粥是刚煮好的,趁热喝吧,看您这身子骨,怕是许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了。” 老者捧着温热的碗,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抵不过腹中的饥饿与那诱人的米香,不顾滚烫,几口就将粥喝了个干净。贺长州又给老人盛上一碗,递到老人手里:“我们是朝廷派下来,到宁州赈灾的。老丈能否给我们说说宁州的情况?” “朝廷……赈灾?”老者捧着那碗滚烫的米粥,暖意让僵硬的身体稍缓,他看向贺长州与范离,声音沙哑:“两位大人心善,小老儿都看在眼里。听我一句劝,带着人马,回去吧。” 贺长州不动声色:“老丈何出此言?” 老者浑浊的眼中忧惧未消:“在宁州,你们斗不过程知青的。之前……也来过一位好官,姓田。他路过我们村时,也像你们这样,给我们分过粮食,问过疾苦……可后来呢?进了宁州城,人就没了……” “田庸甫,田大人!” 贺长州胸膛剧烈起伏,急切追问:“老丈,你说田大人后来是怎么没的?” 老者捧着碗,茫然摇头,浑浊眼里透出恐惧:“不知道。田大人带着人进了州府,之后就再没音信……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能知道。” 一直沉默的刘项忽然开口:“老丈,我们一路行来,见路边村落十室九空,人都去哪儿了?” 老者被他问得身子一颤,仿佛勾起了无尽的惨痛记忆。他深深叹气,那叹息里浸满了无奈与悲凉:“小贵人有所不知……今年夏天,黄河发了大水,宁州下游几个县首当其冲,田舍屋宇瞬间成了汪洋,来不及逃的……就都被水冲走了。侥幸逃过水患的,还没等喘口气,刚入秋又来了流民,如蝗虫过境,把各村各寨那点存粮抢掠一空。没了活路,就只能拖家带口,往南边逃难去了。” 刘项追问:“朝廷不是拨下了赈灾钱粮,命宁州府开仓放粮,以工代赈,安置流民吗?何以至此?” “以工代赈?”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讥讽,“宁州州府和各处要道都设了粥棚,可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想喝他一碗薄粥,壮劳力就得被他拉去修河堤,说是以工代赈,可那活计……累死累活,饭都吃不饱,跟卖身也没两样!”老者重重叹气,后面的话不忍再说,只是摇头,“一家没了顶梁柱,留下的孤儿寡母,在这天灾人祸的年景里,又能有什么活路?” 刘项那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更显深邃:“老丈,既然如此艰难,你们为何不随其他人一起南逃?留在此地,岂不是坐以待毙?” 老者捧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米粥,仿佛借此汲取一丝力量,长长地叹了口气: “逃?小贵人呐……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他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向身后黑暗中村落模糊的轮廓:“这村子,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祖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外面的世界,兵荒马乱,流匪横行,我们这些老弱妇孺,离了这熟悉的墙垣,就是曝尸荒野的下场。死在外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如死在家里!”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浑浊的眼里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所以我们不逃!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官府的人来催税拉丁,我们就躲,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那些过境的流民,若是讲道理,我们就匀他们一口吃的,可要是动了歪心思,我们村里的人,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火堆旁的几人都陷入了沉默。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范离沉默片刻,目光掠过老者肩头,投向远处黑暗中的村落:“老丈,如今村里还剩多少人?” 老者捧着空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哑声道:“不瞒大人,村里原本有百十户人家,如今……只剩下一半了。男女老少加起来,凑不足一百口。” 范离点点头,侧头对身旁的老十九吩咐:“去,让火头军再起几口锅,按一百人的份量,多做一些饭食。”十九领命快步离去。 吩咐完毕,范离转回头,目光沉静地看着老者:“老丈,你看到我们这支队伍了吗?” 老者闻言,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营地。暮色之中,篝火连绵,人影幢幢,虽已停下扎营,依旧透着一股肃整之气。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敬畏:“看到了……小老儿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般齐整的兵马。” 范离身体微微前倾,篝火在他眼中跳跃:“那依老丈看,我们这些人马,难道还拿不下一个程知青?” 老者浑身一颤,然后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那程知青……他手里兵马将近两万!这且不说,他背后还有铁剑门啊!那铁剑门在咱们宁州地界上扎根了几百年了!门中好手如云,城里城外,州府衙门,乃至军中,哪里没有他们的人?” 老者越说越急:“那是真正的土皇帝,地头蛇!程知青本人更是谨慎多疑,轻易不离州府,身边护卫森严。您这些兵马虽然雄壮,可强龙难压地头蛇,贸然动手,只怕讨不了好啊!” 火堆旁,气氛沉重,只有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范离缓缓直起身,目光从老者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久久不语。 第261章 黄河渡口 范离一行大队人马在离开安陵郡后的第四天到达望归渡。 黄河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在此处因河面骤然开阔而稍显平缓,却也因此形成了无数暗流漩涡,河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水汽和隐隐的悲号。 望归渡被当地人称为“望鬼渡”,在前些年,此处没有纤夫,无数舟船在此被水下潜藏的漩涡暗流生生卷走吞噬,船毁人亡,魂灵难归,故而得名。 如今虽有了经验丰富的船工与纤夫指引固定航线,但渡河之时,仍须格外小心。 站在渡口高处远眺,黄河在此甩出一个巨大的弯弧,如同一条黄龙盘踞在苍茫大地上。河水在此分岔,滋生出数条支流,如同龙爪般深深嵌入宁州腹地。 宁州西面,以黄河主干道为界,对岸曾是北晋疆土。自北晋被元国铁骑踏破,如今滚滚黄河水隔开的,已是虎视眈眈的元国。这道天堑,成了西面最直接的防线。而宁州北面,则倚仗着连绵不绝的险峻群山,皑皑雪峰与深不见底的峡谷构成了一道飞鸟难逾的天然壁垒,将元国的威胁彻底隔绝在外。 范离勒马站在高坡,放眼望去,望归渡前人喊马嘶,喧嚣鼎沸,浑浊的黄河水声几乎被这鼎盛的人气所掩盖。但见渡口沿岸,各色军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大大小小的营盘依着地势连绵铺开,几乎望不到头。 范离与刘项、贺长州正立于坡上观察对岸态势,河风卷着泥沙扑面。忽见一队人马径直而来。 为首者正是离阳郡守龚超,约莫四十上下,面庞黝黑,下颌微扬,一道寸许长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颧骨,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龙行虎步,玄甲铿锵,身后紧随着宁远郡宋怀山、汝水郡单成铭等一众将领,来到刘项面前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刘项淡然抬手:“诸位将军辛苦。” 龚超直起身,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更显狰狞。他目光扫过范离与贺长州,直接向刘项禀报,声若洪钟: “殿下,各部已至——我离阳郡六千、宋将军五千、单将军七千、上官将军四千,皆已列阵。另外天驿郡苏子一半数人马也已过河。”他语气一顿:“梁夺主帅与陆天赐、高大鹏等几郡兵马先行过河,在对岸集结。” 这时,宁远郡守宋怀山适时补充:“只是还差赤坪、安固、长陵三郡人马未到。” 龚超冷哼一声,声调拔高,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倨傲:“眼下数万人马猬集于此,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粮草无数,更兼各郡兵卒杂处,时日稍长,易生事端。”他目光倏地钉在范离脸上,语带挑衅,“监军大人,可有良策?” 范离斜眼瞧着龚超,轻笑一声,语气不疾不徐: “龚将军所言极是,将军大人手下能吃能喝,粮草耗费确实惊人。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难道贵部过了黄河,便能辟谷不成?” 龚超被这毫不客气的反问噎得一滞,黝黑的脸膛瞬间涨红,那道刀疤也因肌肉紧绷而更显狰狞。他梗着脖子,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重重冷哼一声,抱拳向刘项道:“殿下!末将军务在身,还需督促部下调度渡河事宜,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刘项回应,狠狠瞪了范离一眼,转身便带着亲兵大步离去,玄甲铿锵,背影中透着愤愤不平。 龚超既走,宋怀山、单成铭等将领也纷纷躬身告退。 河风依旧卷着泥沙扑面,范离默然立于坡上,俯瞰着下方喧嚣鼎沸的渡口。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猎猎军旗,扫过连绵营盘。 但见各郡兵马军阵后方,运送粮草辎重的大车与民夫密密麻麻,逶迤连绵,一眼望不到头。林林总总加起来,每一郡实际抵达渡口的人马,恐怕远不止明面上报的那个数字。 整个渡口,已被这数万大军及其庞大的随行人员、物资挤得水泄不通。而渡河的船只却有限,大小渡船、货船在河面上来回穿梭。范离略一估算,照眼下这个效率和拥挤程度,要将眼前这些兵马辎重全部渡过黄河,没有十几天的时间,绝难完成。 众将既散,范离、刘项与贺长州一行人走入连绵的营盘。各郡兵马虽同属一军,但营垒分明,衣甲旗号各异,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戒备。途经离阳郡营区时,只见一群兵卒正围着一辆陷坑的辎重车吵嚷,见皇子仪仗,喧哗声顿时低了下去。 几名校尉上前,对刘项恭敬行礼。范离等人未作停留,径直走过。 几人刚走出不远,身后那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便顺着风清晰地飘了过来: “瞧见没,这仗还没打,先来了个小白脸监军,瞧那细皮嫩肉的样!估计撞见自家夫人来红了,都得吓得半死!” “真他娘的晦气,老子们的刀把子,还得听他们吊文袋子的!” 小正太脸色一沉,气鼓鼓的就要回头,却被范离轻轻按住手臂。 贺长州脚步未停,微微摇头,掸了掸衣袍:“黄河水浑,难免裹挟泥沙;军阵庞杂,总会混些不知轻重搬弄是非的人。” 刘项语气带着一丝不忿:“姐夫,你就任他们如此编排?” 范离侧过头,对着刘项微微一笑:“人说的对呀。” 他拉开大氅,露出文官衣袍:“你看,我本就是个文官,不通兵事。若不是被咱父皇硬抓来跑这趟差事,我这会应该是在陪你姐呢!” 刘项撇撇嘴,给了范离一个大白眼,纠正:“我父皇!” 正在这时,一名负责往来传递消息的军士急匆匆跑来,禀报: “殿下,范大人!不好了!铁将军与离阳郡的龚将军的手下在辎重营前打起来了!” 第262章 要不,咱先立个字据 范离、刘项与贺长州几人闻讯,当即加快脚步,朝着辎重营方向赶去。 尚未抵达,空气中已传来阵阵喝骂与拳脚相击之声,其间竟还掺杂着零星的叫好。 领取物资的空地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中间两拨人马正扭打成一团。一方正是铁娇兰、丁大年及几名原山寨弟兄;另一方则是一群身着离阳郡军服的兵卒,为首的是个身形瘦削的校尉。 场中早已陷入混战,拳脚往来,肘膝交加,怒骂与痛呼不绝于耳。有人被扑倒在地,尘土飞扬;有人互相抱摔,怒吼角力;更有人脸上挂了彩,鼻血溅在泥地里,却仍不管不顾地翻滚扭打。几乎人人鼻青脸肿,衣甲凌乱,周围看热闹的军汉非但不劝,反而鼓掌叫好,唯恐天下不乱。 丁大年如一头发怒的公牛,双臂挥舞间挟着骇人劲风,竟凭一己之力挡住了大半围攻。另一边的铁娇兰对阵那瘦削校尉,却打得异常憋屈。 铁娇兰拳风刚猛,势大力沉;对方却身形滑溜,步法迅捷,总在毫厘之间避开重击,始终游斗与之周旋。 “都住手!” 范离一声断喝,如金石坠地。 围观众人俱是一怔,纷纷循声望去。见是范离带着皇子仪仗赶来,脸上看热闹的兴奋瞬间僵住,下意识后退几步,让出一条通路。圈内的打斗也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范离。 丁大年闻声收拳后撤,瓮声指着对方道:“坏人!” 铁娇兰胸膛起伏,喘着粗气,愤愤地瞪着那名校尉。 那校尉向范离抱了抱拳,语气不阴不阳:“监军来得正好,这帮匪人忒不讲规矩,大人须得回去好生管教管教。” 铁娇兰气得柳眉倒竖,浑身发颤,指着那校尉,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放屁!” 她身后一名精悍男子当即上前一步,向范离行礼:“启禀监军大人,小的石虎,是铁将军的亲兵队长。”他随即指向那校尉,“此人不讲道理!我们持着您的手谕来此排队领取冬衣,他带人不由分说便插到我们前头,伸手就抢!我们将军上前理论,他反辱骂我等是山野草寇,不配与正规军同列,还出言不逊,说我们是……丧家之犬。”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范离,“范大人,您说句公道话。若我等当真不配领这物资,我们二话不说,扭头便走!” 范离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转向一直瑟缩在角落的军需官:“这位大人,石虎方才所言,你可听清了?是与不是,照实讲。” 那军需官对着范离深深一躬:“回监军大人。这位好汉所言,大致不差。何校尉他们确实是来得晚了些,动作也急了些,言语上或许有些急躁,冲撞了铁将军……”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可铁将军性子也太烈了些!何校尉手下那兄弟话还没落地,她的拳头就到了……直接把人打飞了!这下可就炸了营了!下官人微言轻,拼死阻拦,嗓子都喊哑了,实在是拦不住啊!” 范离揉了揉太阳穴。他早前看到辎重营报上的名册里有冬装一项,又见铁娇兰所率人马衣着杂乱单薄,才特意写了手谕让他们前来领取,既为添置冬衣,也为统一着装。万没料到会闹出这等风波。 他看向那何校尉,声音转冷:“何校尉,军规在前,按序领取。你为何插队抢领?还口出秽言,挑起事端?” 范离话音未落,外围猛地传来一声破锣般的暴喝: “都杵特娘在这里作甚?不用操练了?!” 人群哗地一下分开。只见龚超顶着他那张嚣张的刀疤脸,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闯了进来,身后不仅跟着离阳郡的将领,连宋怀山、单成铭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缀在后头。 几人先向刘项抱拳行礼,至于范离与贺长州,则直接被无视了。 礼毕,龚超眼睛立刻瞪向姓何的校尉,声如洪钟:“何奎!你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领着老子的好儿郎,跟几个泥腿子打架,还他娘的被打成这副鸟样?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何奎缩着脖子,试图辩解:“将军,是他们先动手,末将没防备……” “放屁!”龚超一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打赢了放屁都是道理,打输了道理都是放屁!滚回去!自个儿领二十鞭子,再扣一个月饷银!让你长点记性!” 范离在一旁听得差点气乐了,心道真是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原来不讲道理的根在这。 龚超处置完手下,看也不看旁人,直接指着那车冬衣,对身后亲兵大手一挥:“还傻站着干啥?把这车衣服给老子拉走!赶紧的!” “龚将军,”范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标准的营业式微笑,挡在车前,“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龚超仿佛这才看见范离这么大个人,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范监军,您是个读书人,斯文人,不懂我们这些糙汉子军营里的门道。” 范离笑容可掬,语气温和:“龚将军,在下确是文人,不懂排兵布阵。但军纪森严,令行禁止,这总是普天之下都通的道理吧?” 龚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上下打量着范离:“范大人,您有所不知啊,军营有军营自个儿的规矩。” “哦?”范离来了兴致:“什么规矩?龚将军说来听听。” 龚超把那只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凑到范离眼前晃了晃:“规矩?军营的规矩,就是这个!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子快,谁他娘的就说了算!没本事的,活该饿肚子,活该挨冻!” 范离眼睛一亮,仿佛听闻了什么绝世真理,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明白了,明白了!龚将军的意思是,拳头硬,比军纪条文都好使,对吧?” “那必须的!”龚超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自觉正在给这小白脸监军好好上一课:“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拳头硬才能定规矩!这才是硬道理!” “原来如此!”范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真诚地望向龚超:“那按照龚将军这番高论,是不是只要在下的拳头比将军的硬,今天这事儿,还有这车衣服,就都得听我的?龚将军你,也得听我的?” 龚超闻言,仔仔细细将范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见这位监军大人生得眉目清俊,披着玄青色大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站在一群膀大腰圆的军汉中,宛若鹤立鸡群。 他不由咧嘴嗤笑:“没错!范监军!只要你拳头比我硬!别说这车破烂衣服,就是我龚超本人,以后见了你都喊声好听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皱一下眉头,我都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刘项一捂脸,看龚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悯。 贺长州默默抬头,望着浑浊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范离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兴奋地搓了搓手,语气热切:“那个,龚将军你看,这空口无凭的……要不,咱先立个字据?” 第263章 拳头就是道理 “字据?呵呵。”龚超是个一点就着的急脾气。 “立就立!我龚超一口唾沫一个钉!你要是能赢我,往后我龚超见了你就喊爷,鞍前马后,牵马坠蹬,绝无二话!”他死死盯着范离,一字一顿:“可你要是输了,往后军务上的事儿,你就少指手画脚!该你的功劳一分不少!!” 范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龚超转念一想,朝刘项拱手:“殿下,您可都听见了?这可是范监军亲口说的,还请您做个见证,免得日后他反悔,倒说我欺负他。” 刘项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意气风发的龚超,又瞥向一脸期待的范离,终究忍不住轻咳一声,对龚超道:“龚将军,这……这赌约是否过于草率了?要不,你再思量思量?” 龚超闻言,脖子一梗,大手一挥:“还想什么!殿下,您这是瞧不起我龚超,还是信不过范监军?” 刘项被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道这人要往坑里跳,真是拦都拦不住。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见龚超已经转身冲着军需官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笔墨纸砚!赶紧的!今儿就让范监军好好见识见识,啥叫军营里的硬道理!” 军需官不敢怠慢,慌忙取来笔墨,又铺开一张粗糙的麻纸在临时搭起的木桌上。龚超一把撸起袖子,抓起毛笔,可那笔在他手中犹如千斤重担,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半晌涂不出个端正字样。 他急得额头青筋直跳,狠狠将笔掼在桌上:“娘的!这破玩意儿比抡大刀还费劲!” 说着扭头冲亲兵喝道,“你!过来!照老子说的写!” 亲兵战战兢兢地提起笔,龚超便唾沫横飞地念道:“今有龚超与范离,立此赌约!范离若胜,龚超此后见之必称‘爷’,任凭驱使,牵马坠蹬;范离若败,此后军务一概不得干预,坐享其功,闭口不言!此约为凭,天地共鉴!见证人:刘项!” 亲兵手忙脚乱地写完,龚超一把夺过纸张,看也不看就蘸满印泥,“啪”地一声按上自己的手印,那气势宛如刚打了一场胜仗。他将纸往范离面前一递:“范监军,该你了!” 范离接过赌约,仔仔细细端详一遍,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慢条斯理地蘸了印泥,稳稳按上指印,随即又将纸递向刘项:“殿下,来来来,帮忙做个见证,借根手指用用。” 刘项望着这纸荒唐的约定,再看向龚超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只得无奈一叹,伸手按上了指印。心中却在默默求着此战之后龚超的心理阴暗面积。 “范监军,算你是条汉子!”龚超见刘项也按了手印,更是意气风发,向四周一抱拳:“来来来,兄弟们都借光让一让,让临安城的监军知道什么才是硬道理!” 范离指尖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赌约,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离阳郡的兵卒们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闪烁着看热闹的兴奋;而铁娇兰带来的弟兄则面色紧绷。他心念电转,龚超虽是个莽夫,在离阳郡军中却威望不小。今日若当着他这么多部下的面将他暴揍一顿,怕是会当场下不来台,日后带兵威信受损,于军心稳定终究不利。 主意既定,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笑容,对摩拳擦掌的龚超拱了拱手:“龚将军,你我比试终究是私事,何必闹得沸沸扬扬?不如寻个僻静处——譬如营后那片空操场,地方宽敞,也省得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咱俩谁都没有胜算。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不成人样,往后在营中行走,这脸面实在没处搁。” 这话表面是范离畏输求全,实则暗里给龚超铺了个台阶。一旁的贺长州何等机敏,立时领会其意,暗暗点头。 宋怀山、单成铭、上官小布、苏子一等人却未能参透其中机锋,都觉这事透着蹊跷,刚刚还叫嚣着立字据,怎会突然示弱?难不成真被龚超的气势震慑,心里打了退堂鼓?可方才立赌约时那般干脆,此刻又何必多此一举?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脸困惑。 龚超浑然未觉范离的深意,反倒认定了对方是临阵退缩,当即梗着脖子爆发出一阵粗哑大笑,声如破锣:“范监军,你这是怕了?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跟我立这赌约!” 他猛地踏前一步,拳头在范离眼前晃了晃,骨节捏得咯咯作响,语气满是不屑:“要比就现在!就在这儿比!我龚超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让弟兄们都看清楚,这军营里到底谁说了算!你要是怕输,现在认怂也成——只要你当着大伙儿的面,高声说一句‘龚将军的拳头就是道理’,这赌约我就当从没立过!” 就立赌约这么一会儿功夫,又来了很多人,韩成略,孙铁命等听说范离要打架,纷纷凑了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场中只余二人。 范离竖起一根中指,向龚超勾了勾。 龚超当下再不客气,那砂锅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砸对方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显然要将眼前这个白脸监军一拳撂倒。 四周离阳兵卒的起哄声浪霎时拔高,人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这位白脸监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惨状。宋怀山等人心头一紧,暗忖若是龚超一拳将这监军打死了,难保朝廷不会追究。 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看拳风已扫至鼻尖,范离的身影却倏然一晃,快如鬼魅。龚超只觉眼前一空,全力一击落在空处,正待收拳,手腕却猛地一紧,如同被铁钳死死咬住! “你——!”龚超怒喝才出口,剧痛已从反拧的手腕窜上肩头,迫使他弯下腰去。紧接着后腰一凉,范离竟信手勾起地上的一根纤绳,绳头如活蛇般窜上他腰间,三两下便系了个死结。 “撒手!”龚超又惊又怒,抬脚欲踹,脚尖才离地,整个人便被范离提着绳抡了起来!但见范离手臂一扬,纤绳瞬间绷直,龚超双脚离地三尺,活似只被攥住线的风筝。 不待他再出声,范离足尖轻点,身形已掠出。众人只见一道残影绕场疾走,带起的疾风卷得沙石纷飞。绳端的龚超在空中徒劳乱蹬,起初还有骂声,随着转速加剧,绳子越放越长,龚超越飞越高,骂声很快变成了呜咽的呼哧声,一张脸憋得绛紫,双眼翻白。 全场死寂。 方才还在起哄的离阳兵卒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他们心目中勇猛无敌的龚将军,竟然像个小鸡仔一样被人提着绳子在空中打转! 铁娇兰的弟兄们先是骇然,随即眼底爆出狂喜,有人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宋怀山、单成铭等人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范离之前为何要提议去僻静处——原来不是怯战,而是要给龚超留几分颜面!几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心中对这位看似文弱的监军刮目相看。 韩成略早见识过范离的手段,孙铁命与杨劲等人目瞪口呆。 贺长州对范离早有耳闻,但是百闻终是不如一见,亲眼见到范离用此种方法制服龚超,也不由暗暗咋舌。 只有刘项,微微摇头轻叹一声,仿佛在说“早知如此”。 跑了几圈后,范离脚步放缓。纤绳因着余劲,又拽着龚超在空中荡了两圈方才力竭。范离随手松绳,龚超“咚”地一声砸落在地,趴着一动不动,随即猛地撑起身子,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直吐得胆汁横流。 全场静得可怕,所有目光都钉在龚超身上。他吐得浑身脱力,勉强抬头,只见范离正立在眼前,手中还捏着那张叠得齐整的赌约。 龚超脸上血色尽褪,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喉头剧烈滚动了几下,挤出一道砂纸磨过般的沙哑声音: “爷……” 话音未落,又是“哇”地一声,吐得天昏地暗。 第264章 整肃军纪 时值寒冬,天上开始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悦来饭馆门口,气氛凝重。 “扒了!” 范离声音如冰碴般冷硬。 老三几人应声上前,布帛撕裂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九个触犯军纪的军汉被扒光上衣,精赤着上身推到人前 —— 领头闹事的正是孙铁命身边的九名亲卫。 骤失蔽体之物,寒意刺骨,几人不由自主缩紧身子。 范离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目光比这天气更冷。 刘项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呼吸微微急促。就这几个人的处理问题,他与范离讲了一大通道理,却没讲通。 事情的起因是,孙铁命手下的八名禁军侍卫去饭馆吃饭要求赊账,饭馆老板当然不乐意,说:“过几天你们大军开拨,我去哪找你们?即便大军不开拔,这到处都是军营,几万人也不好找。” 双方争执间,一名侍卫仗着几分酒意掀翻了店家的饭桌,这事恰巧被路过的范离与刘项等人撞见。 刘项认为赔饭馆老板银子就行了,实在不行赔双份,范离却说 “这不是赔钱的事儿”,还把刘项教育了一通。 刘项望着那九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军汉,心里五味杂陈。他身边的游峰、贺长州肃然而立。 过不多时,龚超率先赶到,见面先跟范离叫了声:“范爷!” 自从用拳头跟这位白脸将军 “讲道理” 后,他是彻底被折服了,口服心服。紧接着,上官小布、宋怀山等人陆续赶到。 众将领按品级肃立,人人屏息,神色各异,目光在范离和那位脸上带伤的老掌柜之间来回逡巡。 “范大人!且慢!” 孙铁命大步流星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上一刻他还在渡口维持秩序,听说自己手下的人在饭馆闹事,还被范离抓了现行,慌忙赶了过来。快步来到范离面前时,带起的寒风卷起地上积雪。他先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狠狠剜了一眼部下,随即抱拳,声音压着怒意与焦灼: “大人,就为这点吃喝小事,何至于此?天寒地冻的,我老孙愿赔双倍 ,不,十倍给店家!这些浑球让我带回去,我亲自用军棍收拾,保证让他们刻骨铭心,别为这点小事失了禁军的体面!” 范离缓缓侧过头,看了孙铁命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孙铁命后面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小事?他们仗着身份掀桌子时,可曾想过军人的体面?” 他看向孙铁命,“他们今日敢赊账不成便掀桌子,明日就敢强取豪夺!今日店家只是损失些钱财,明日就可能家破人亡!别忘了,白草原刘仁达一家是怎么死的!” 孙铁命浑身打了个冷战,大冷天头上竟沁出细汗。 范离猛然转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将领:“咱们当兵吃粮,刀头舔血,为的什么?今天你纵容手下祸害老乡、断人生路,明天你的家乡被别的兵这么祸害,你们怎么想?” 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刺耳的脆响,声调变得更高:“我的话今天搁在这儿:管好你们的人!谁手不干净、伸向百姓,我就剁谁的手!谁腿不老实、踏进民宅,我就打断谁的腿!不服的,现在站出来!” 大街上静得只剩落雪声。众将领或垂首或攥拳,孙铁命没了求情的底气,只瞪着缩在寒风里打颤的侍卫。 范离目光扫过众人,没半分迟疑,突然扬声:“老十九!” “在!” 一直候在侧旁的锦衣卫老十九应声跨前一步。 “每人二十鞭子!由他开始!” 范离的手,指向了那领头的军汉。 “啪 ——!” 浸透冰水的皮鞭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抽在那军汉的脊背上。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间鼓起,在苍白冰冷的皮肤上绽开。那军汉浑身剧震,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暴起。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无情地撕裂空气与皮肉。每一声鞭响,都让外围的将领们眼皮一跳。 领头的军汉硬扛了五鞭,背后已是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背流淌,在地上溅开点点猩红。他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膝盖几欲弯曲,却仍凭着一股凶悍之气强撑着没有倒下。 刘项静静看着,面容依旧沉静,负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拳头。 贺长州则注视着受刑士卒和周围军士的反应,眼神凝重。 二十鞭打完,那领头的军汉虽然还站着,但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其他八人也个个背后血肉模糊,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 鞭声停歇,一片死寂中,刘项默默走到那惊魂未定的老掌柜面前。他仰头看着这位饱受惊吓的长者,对紧随身旁的侍从沉声道:“取五十两官银,店里若有损毁,照价赔偿,一应所需从我的用度里支取。” 命令清晰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侍从立刻躬身应命,将沉甸甸的银子捧到老人面前。另一名侍从已上前,稳稳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 刘项这才转向老人,语气放缓,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歉意:“老人家,手下军士无状,让您受惊受苦了。这些银钱是赔给您的饭钱和汤药费,务必收下。天寒地冻,快些回去安顿,切莫冻坏了身子。” “噗通!” 老人直挺挺地跪倒,双手高捧银两,声音嘶哑哽咽:“殿下仁德!” 这一跪,点燃了周围百姓的情绪,众人齐声高呼:“殿下仁德!” 刘项俯身将老人扶起,随即指着那几名受过鞭笞的军汉道:“让军中医官为他们治伤吧!” 范离目光微闪,随即转向全场:“即日起,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为我军铁律!任何人触犯,犹如此例!《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条文即刻拟定,明日卯时全军宣读,务必传达到每一名士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众将领:“龚超,你部负责监督全军执行,若有阳奉阴违,连同其直属上官一并论处!” 龚超肃声应道:“末将遵命!” 刘项望着范离的侧脸,心中忽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不知从何时起,范离悄悄唱起了黑脸,把仁德贤良的名声留给了自己。 第265章 铁马冰河 七日后,范离一行人终于渡过了黄河。 双脚踏上北岸的那一刻,天地豁然开朗。浑浊的黄河在身后奔腾咆哮,自望归渡那个巨大的弯弧转向,主干河道变为南北走向,成了一道隔绝东西的天然屏障。 西风卷着河岸的沙尘扑面而来,寒意刺骨,刮在脸上隐隐生疼。 队伍行进得十分艰难,水灾过后的官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如今都已冻成了结实的冰面。车轮碾上去,不住地打滑,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些较大的冰面已被先行的人马踩裂,露出底下浑浊的冰水,给行军添了几分阻碍。 战马踏着谨慎的步子,马蹄铁敲击冰面,声响清脆,却仍不时有军马失蹄滑倒,引得周围将士一阵忙乱,寒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冰面上的碎雪,打在将士们的铁甲上。每个人都把脸深深埋进衣领,在砭骨的冷风中沉默地挪动,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直到第三天午后,前方的地势才渐渐隆起,总算避开了那片恼人的冰洼区。远远地,梁夺主力大营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 营寨扎得极好,背靠一处缓坡,沿河岸向北绵延展开,旌旗在苍茫天地间猎猎作响。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大营的森严气象——营盘错落有致,壕沟挖得极深,望楼上的哨兵如钉子般挺立,巡营的士卒队列严整,甲胄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令人安心的稳固。 范离与刘项在亲卫簇拥下进入中军大营范围。早有哨骑通报,主帅梁夺已领着陆天赐、高大鹏、苏定一、龚超等一众将领在辕门外等候。 梁夺年约四十,身形不算特别魁梧,却站得如松柏般挺拔。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着半旧皮甲,古铜色的面容刻满了风霜,下颌线条刚硬。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而平和,不见锐利锋芒,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 “参见殿下。”梁夺率先向刘项躬身行礼,声音沉稳。随即转向范离与贺长州,分别致意:“范监军,贺大人,一路辛苦。”身后众将也纷纷上前见礼。 “梁将军和诸位将士在此地扎下营寨,才是真的辛苦。”刘项微微颔首。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小正太眉宇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符合身份的沉静。 简单寒暄后,梁夺侧身让路:“殿下,范监军,帐内备了热汤,请移步详谈。” 一行人踏入温暖而陈设简朴的帅帐。中央的火盆驱散了寒意,墙上那幅巨大的黄河地域图立刻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亲兵无声地奉上热汤后便退至帐外,帐内只剩下了核心的几位将领。 刘项捧着温热的陶碗,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率先开口:“梁将军,我们初来北岸,对眼下情势了解不深。当前的敌我态势究竟如何,还请将军为我们剖析。” 范离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梁夺,静待下文。 梁夺放下汤碗,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众人: “监军,殿下,诸位。关于元军,我们确有‘三利’可倚仗!” “其一,地利在我们手里。”他的手指沿河岸下滑,“我们大营前据河堤,高出河面数丈。元军若踏冰来攻,必是仰攻。我们凭此屏障,以弓弩石木自上而下打击,好比以石投卵,这是天赐的优势。” “其二,敌军虽多,却非铁板一块……元军号称二十万,但其王庭精锐不过四、五万。剩下的十多万,都是各部族拼凑来的杂牌军,打顺风仗一拥而上,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只要我们集中力量,打垮他的核心主力,其余部众必然溃散!” “其三,他们想速战,我们偏要拖住。”他双眼微眯,点出关键,“元军劳师远征,利于奔袭,却最怕僵持。他们选在黄河冰封时南下,图的就是一个‘快’字,想一口气打穿我们。而我们,背靠州郡,粮道畅通,据营固守,以逸待劳。他们拖不起,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这番分析让帐内众将精神为之一振,明确了己方的优势所在。然而,梁夺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但是,福祸相依。我们也有‘三不利’,如同三把利剑悬在头顶!” “其一,心腹大患,在于宁州。”他首先指向地图上的宁州城,“程知青拥兵两万,态度暧昧,缩在坚城里。我连发三道军令,他无一字回复。此人心怀叵测,按兵不动,就像一把抵在我们肋下的匕首,让我们无法全力应对正面之敌。此乃内忧,是首要之害!” “其二,敌我机动,差距太大。”他的手指划过黄河冰面,指向广阔原野,“元军举族皆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七万将士,算上所有驮马、战马,凑不足两万匹。这意味着,一旦他们过河,在广阔的平原上,我们的步兵根本追不上他们。若出营野战,追之不及;若固守营垒,又怕他们分兵袭扰后方。此为二不利。” “其三,河防太长,兵力不足。”最后,他的手指沿着漫长的黄河岸线划过,道出了最现实的困境,“此处虽是关键,但黄河封冻,能过河的地方何止这一处?元军大可以派一部人马佯攻我们主营,主力却从上下游任何一段冰面悄悄渡河。到时候,或是截断我们粮道,或是直插我们腹地。我们这七万人,分兵防守则处处薄弱,集中防御又容易被对方钻了空子。如何用有限的兵力,守住这数百里的河防,这是第三大不利,也是此战最难的地方!” 梁夺说完,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范离静静听完,目光始终落在梁夺身上。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将敌我的家底、生死的命门,像摊牌一样,摆在所有人面前,清晰而冷静坦陈利弊,这种对局势判断的自信,恰恰是凝聚这七万大军最需要的东西。 心说老帅哥选择这位老成持重的将领为主帅,果然有他的道理。 范离刚准备开口,讨论宁州之患。 一名哨探疾步入帐,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大帅!黄河对岸,自我大营往北近百里的河岸,发现多股元军斥候活动……” 第266章 巡堤 帐内,范离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许久,最终转向梁夺,沉吟道:“元国人比我们预想的更急,我打算亲自去河堤看看。” 梁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监军亲往,再好不过。” 一旁的刘项闻言,脸上顿时现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我与你们……” “你不能去!”范离未等他说完便断然打断。意识到在众人面前驳了刘项颜面不妥,连忙缓声补充:“河堤陡峭难行,殿下留在营中坐镇更为稳妥。” 梁夺立即领会,沉声接道:“殿下,前往河堤的最后一段是天然陡坡,如今覆满冰霜,马车确实无法通行。还请殿下留守大营,我等去去便回。” 话音方落,游峰忽然跨前一步:“无妨。我可护殿下骑马登堤。” 范离无语,没好气地瞪了游峰一眼。梁夺见状,只得无奈苦笑。 众人随即整装出发。在梁夺引领下,范离、刘项及陆天赐等将领一同出了帅帐,迎着凛冽西风,朝营寨前方高耸的河堤行去。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声响。一行人策马穿过层层营垒,越近河堤,风势愈猛,卷起的沙尘与碎雪击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 梁夺一马当先,熟练地控着战马沿之字形小径向上攀登。范离骑着大黑马紧随其后,刘项被游峰护在身前,陆天赐、高大鹏等将领也各自催马跟上。 众人先后登上堤顶,呼啸的河风扑面而来,如千军万马在耳畔嘶吼。脚下冻土坚硬,堤坡陡峭。站在堤上远眺,一条浑浊巨流自天际奔涌而来,横亘于苍茫大地。由于地势抬高,当真生出“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磅礴气势。 河水裹挟滚滚泥沙,咆哮翻腾,震耳欲聋的水声湮没了世间杂音,带着原始蛮荒的力量,冲击着众人心神。 远方,浑浊河水与灰暗天空在交融,视野所及,尽是滔滔黄浪。 河风浩荡,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众人刚在河堤上稳住身形,范离的目光便骤然定在对岸。 只见三十余骑元军斥候如荒原石簇,静立在对面高耸的土丘之上,仿佛已等候多时。 几乎同时,对岸元军也看了过来。隔着咆哮的黄河,双方目光在浑浊水汽中轰然相撞。 风卷沙粒拍打铁甲,发出细碎声响。黄河在脚下怒吼,却压不住这凝重的寂静。 对岸骑士纹丝不动,唯黑色大氅在风中翻卷,目光如无形箭矢,带着草原狼群特有的凶悍,冷冷盯着河岸这一侧。 范离能感觉到身旁龚超的呼吸骤然粗重,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弓弦。 良久,对岸居中的骑士缓缓抬手,自鞍侧抽出一面黑旗插在河岸,随即调转马头,渐渐消失在视野中,只余那面黑旗在风中狂舞。 范离缓缓收回目光,俯瞰脚下。坚实堤岸高出河面数丈,靠近大营的这侧河面因水流平缓,已覆盖灰白冰凌,而河心主流处,浊流依旧奔腾不息。 正当他思绪翻涌,揣度元军此举用意时,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呼喝,自远处传来。 “嗯?”梁夺率先警觉,浓眉一拧,手已按上剑柄。众将领纷纷循声望去,亲卫们瞬间收缩,隐隐将刘项和范离护在中心。 只见河堤上游,一骑快马正沿陡峭河岸亡命奔来,其势仓皇,马上骑客身形摇摇欲坠,胸前背后衣甲尽裂,浸染大片发暗血迹。身后紧贴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双手死死攥着骑客衣襟,小脸煞白。 后方不远,烟尘起处,五六名江湖客打扮的骑手紧追不舍,呼喝连连,刀剑在晦暗天光下反射出冷冽寒芒。 这亡命一骑不顾堤顶陡险,直奔众人等人而来,相距十余步时,骑客终于力竭,身形猛晃,软软就要栽落马下。 范离眼神一凛,在骑客晃动的瞬间已如猎豹般疾掠而出,身法快得只留残影。就在骑客即将重摔在地的刹那,范离稳稳赶到,手臂一展,巧妙托住那人,交给一名侍卫。 那匹战马唏律律一声悲鸣,前蹄一软瘫倒一旁,口鼻喷出大团白沫,显然也已力竭。 “叔叔!叔叔!”小女孩从马背滚落,踉跄扑到骑客身边,见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哇哇大哭起来,小手慌乱推搡着骑客身体,哭声在呼啸河风中显得格外凄惶。 此时蹄声如雷,几名江湖客已追至跟前,猛勒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堪堪停在范离等人前方数步之外。 为首的是个身形瘦削、面色苍白的男子,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闪烁着阴冷粘稠的光,飞快扫过范离、梁夺这一行人,见他们身着官服,亲卫环列,个个气宇不凡,心中顿时一凛,抱拳开口:“诸位大人,在下铁剑门程坤。” 他手指向昏迷的骑客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这二人乃我铁剑门生死仇敌!江湖恩怨,还请诸位大人行个方便,莫要插手。” 不待梁夺或范离表态,那哭泣的小女孩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尖声叫道:“他们杀进我家,抓走了我爹……” “住口!”瘦削男子厉声打断,阴冷的目光如针般刺向小女孩,“死丫头再敢胡言,某家现在就了结了你!”凌厉的气势吓得小女孩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噎在喉中,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够了!” 范离等人尚未开口,刘项挺身而出:“你们这么多人,光天化日之下追杀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江湖好汉?” 程坤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讥诮。他上下打量刘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呵呵……又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他目光扫过范离和梁夺,语带双关,“人不大,管得倒宽。小子,江湖水深,有些事儿,不是你能掺和的。还是先问问你家大人,这闲事该不该管,能不能管!” “铁剑门是吧!” 范离上前一步,斜睨着程坤,又龇起了白牙:“有些事儿,我家公子他想掺和,那我们就只能陪着掺和一下!” 第267章 他很厉害 程坤的目光越过范离,最终精准定格在梁夺身上——众人之中,以此人最为老练沉稳。 他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熟稔:“这位大人,江湖事,江湖了。您看……能否请您劝劝这位小兄弟?免得大家伤了和气。” 梁夺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恰好将范离与刘项挡在身后,声音沉稳有力:“既然我家公子说要管,那梁某今日,便管定了。” 范离瞧了一眼梁夺,感知到他周身气息流转,与程坤同为纳微境界,实力应在伯仲之间。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标志性的白牙,笑嘻嘻地扒住梁夺的胳膊,从他肩后探出脑袋: “哎哟,梁大人!杀鸡焉用宰牛刀!先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嘛。我要是不行,您再出手,省得旁人说您以大欺小!” 梁夺眉头微皱。以他的修为,竟看不透范离的深浅。眼前这两人,一个是代天巡狩的皇子,一个是驸马监军,无论谁出了差池,他都担待不起。幸好还有个老成持重的贺长州在一旁。他目光转向贺长州,谁知这位老御史竟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倒是一旁的龚超一个劲儿地朝他使眼色,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让他去”。 梁夺心念电转,虽不知龚超为何对范离如此有信心,但他素知这位老伙计行事稳重,绝非无的放矢。于是便顺势微微颔首,默许了范离的请战。 与此同时,刘项走到那女孩面前,蹲下身来,看清她的模样。 她脸上虽沾满尘土与泪痕,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灵秀。尤其那双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泪光盈盈,宛如两汪清泉。 刘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默默取出自己的锦帕递过去,耳根微微发热。 “给你!”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借你用的,擦擦脸。” 见她仍目不转睛地盯着范离,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刘项忍不住低声道:“那家伙长得是挺骗人的,但他很厉害,用不着替他担心。” 程坤见这弱不禁风的小白脸居然真敢出头,还有个半大小子在旁煽风点火,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冷笑一声: “看你气度不凡,想必是公门中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府有官府的律法。今日之事,乃我铁剑门私怨,阁下何必强出头?若愿就此退去,程某承你这份人情。铁剑门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日后必有回报。” 范离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踏前一步,斜眼睨着程坤一行人: “你们铁剑门是不是穷得连镜子都买不起了?要不要我借你们一泡尿照照,看看自己配不配跟我谈江湖规矩?” 程坤鼻子都气歪了。他行走江湖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当下怒喝一声:“找死!” 话音未落,身形疾进,铁剑应声出鞘! 那柄乌黑长剑在他手中一抖,霎时间剑光迸发,在空中绽出无数碗口大的剑花,层层叠叠,虚实难辨,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朝范离周身笼罩而去。凌厉的剑风吹得范离衣袂翻飞。 面对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幕,范离却似闲庭信步,直到剑芒将要及身,他一只手猛然探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轻轻伸入密不透风的剑光之中,一把扣住对方手腕。 剑光倏止。 程坤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脸上得意的冷笑瞬间化作极致的惊骇。他只觉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条右臂顿时酸麻无力,真气滞涩。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性命的铁剑,已落入对方手中。 范离捏着剑柄,随意瞥了一眼,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依旧。他伸出左手食指,对着剑身中段,看似轻描淡写地一弹。 “铮——!” 一声清鸣,那柄百炼铁剑竟应声断为两截! 刹那间,河堤上一片死寂,唯有黄河的咆哮依旧在耳边回荡。 程坤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怔怔望着地上的断剑,又看向范离那根修长的手指,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他身后的几名江湖客更是瞠目结舌,不由自主地勒马后退半步,眼中写满惊惧。 梁夺瞳孔微缩,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收紧,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虽料到范离或有倚仗,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强悍!龚超则咧了咧嘴,一副“早告诉过你”的表情。 刘项看得两眼放光,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身旁小女孩的胳膊,低声道:“瞧见没?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小女孩早已忘了哭泣,张着小嘴,长睫毛忽闪忽闪,呆呆望着场中那个随手断剑的年轻男子。 范离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断剑扔在程坤脚边,龇牙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铁剑门,我正要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掠入人群,指尖随意轻点,或弹或拂或按,动作行云流水,身影过处,‘噗通’之声接连响起,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铁剑门弟子,此刻尽数化作滚地葫芦,带着满脸惊愕与茫然。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范离已翩然收势,衣袂飘飘,不染尘埃,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身上的尘土。 不知何时,那重伤昏死的汉子眼睫颤动,竟悠悠醒转过来。 将范离刚刚那一幕都看在眼里。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他用断剑拄地,拖着残躯,来到范离脚下,噗通跪下,嘶声哀求:“大侠……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大人!” 范离赶忙俯身,伸手托住汉子的臂膀,将对方从地上搀起。 “有什么话,站起来说,你家大人是谁?” 那人强提着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最后的期盼: “是……青阳县……知县,沈长风,沈大人!” 第268章 错综复杂 范离手中还握着景帝密授的一道圣旨,本是要颁给青阳县知县沈长风的。老帅哥交给他圣旨时,曾叮嘱他先去青阳县亲眼看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他还未动身,沈长风却先出了事。 回到军帐,梁夺立刻唤来军医,为那重伤汉子诊治。那人身上多处剑伤,虽经粗略包扎,但失血太多,气息微弱,全凭一口气撑到军营,随即又陷入昏迷。 小女孩眼见白崇山不省人事,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叔叔,你醒醒啊……” 范离蹲下身,语气放得极轻:“他的伤不碍事,只是暂时昏过去了。军医已用了最好的药。” 小女孩转头看向刘项,见他用力点头,神情认真,莫名让她心安了些。她吸了吸鼻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范离轻声问:“现在能不能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沈长风是你什么人?” 小姑娘又回头望了刘项一眼,见他点头,才怯生生开口:“我、我叫沈灵儿……沈长风,是我爹爹……”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泪水的闸门,她“呜呜”哭了出来,扑到范离跟前:“大哥哥!求求你救救我爹!他们……他们把我爹抓走了!” 刘项将她扶起,递上一块干净帕子,柔声安慰:“别哭,有我们在,一定帮你救出爹爹。你先告诉我们,那些人为什么要抓你爹爹?” 沈灵儿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抽噎着回忆:“前些天,有位姓田的伯伯来找爹爹,关着门说了好久的话……” 一直旁听的贺长州忽然上前,声音难掩急切:“小姑娘,那位田大人,是不是叫田庸甫?” 沈灵儿被他急切的神情吓到,往刘项身后缩了缩,怯怯摇头:“我……我不知道全名……” 范离与贺长州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向沈灵儿,语气温和:“要救你爹爹,我们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仔细想想。” 沈灵儿抽抽搭搭地回忆,话语断断续续:“那位姓田的伯伯走了之后,没过两天,又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爹带他们进了书房。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他们走后,爹把他们用过的茶杯全摔了……” 她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努力回想:“爹一个人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直说‘无法无天’……我从来没见过爹发那么大的脾气。” “后来呢?”刘项追问。 “后来……”沈灵儿的声音开始发抖,“就是前天早上,那些拿剑的凶人突然闯进衙门。他们好凶,一进来就大喊大叫,说我爹拿了他们的东西,非要爹交出来不可。” 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爹不肯交,他们就动手了……衙门里的叔叔们想拦住他们,可是根本打不过……好多叔叔都倒下了,地上都是血……白叔叔浑身是血地冲过来,带着我逃命……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们。” 贺长州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小姑娘,你爹爹可曾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特别交代过你什么话?” 沈灵儿茫然摇头,小脸上泪痕交错:“没有……爹爹什么都没给我……那天早上,他还像往常一样给我梳头,还说……等忙完这阵子,带我去临安城看看……”说到这里,她再也抑制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范离冲刘项使了个眼色。 小正太看着沈灵儿哭得通红的双眼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头一软,温声道:“别难过……那家伙的本事,你也见识过了。他很靠谱,一定能帮你救出爹爹。” 沈灵儿的抽泣声稍止,抬起泪眼看了看不远处的范离,又看向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少年。 小正太上前拉起她的手,语气轻快了些:“那些事交给他们操心就好。走,我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沈灵儿将信将疑,任由刘项牵着走出军帐。 范离望着两人背影,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他转向梁夺问道:“梁大人,虎丘郡与宁州相邻,你对这个沈长风了解多少?” 梁夺苦笑着摇头:“我只听闻沈长风将青阳县治理得井井有条,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这沈长风,我倒是知道一些。”贺长州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流露出几分感慨,缓缓道,“此人确是个人才。当年在朝中官至副都御史……只可惜……性子太直,不懂变通。” “哦?”范离来了兴致。 贺长州叹了口气:“他曾指责陛下对萧家太过放任,有养虎为患之嫌。那时他并不知晓我大汉的真实处境——实在经不起又一场动荡。若当时便与萧家撕破脸,稍有不慎,内战必将重燃。可他竟当面指责陛下任人唯亲。” 贺长州继续道:“陛下惜才,并未因此治他的罪,反而将他召至御书房,将朝廷的艰难处境、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奈何……这沈长风认死理,觉得既然不能秉公执法、匡正朝纲,便不愿委屈求全、混迹官场,当即上书请求辞官归乡。” 范离听到这里,眼神微动,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沈长风生出了几分敬意。 “陛下当然不准,对他说:‘你沈长风一身才干,辞官归隐岂不是朝廷的损失?既然你觉得朝中规矩多,便回你的故乡青阳县去,替朕,也替那里的百姓,把那一亩三分地治理好。’沈长风听了,二话不说,欣然领命,就这么回到青阳,做起了知县。” 说到这里,贺长州语气转为沉重,带着一丝无奈:“沈长风这一走,他空出来的位置,被萧家一系的人接任。不过短短数年,原本负有监察百官、肃清吏治之责的督察院,可谓彻底被萧家把持……如今回想,沈长风当年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他这一走,反而让局面更加棘手。” 贺长州说到此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钦佩:“据说,沈长风回到青阳后,一心扑在政务上,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不过几年光景,硬是将一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小县,治理得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范离听完贺长州的话,默默沉思。 梁夺眉头紧锁:“监军大人,眼下局势错综复杂。宁州程知青心怀叵测,如今又出这档子事,内忧外患搅在一起,如同乱麻。不知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范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好办!” 第269章 潜入宁州 范离话音一落,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迎着众人的视线,平静开口:“我要亲自去一趟宁州城,会一会这位程知青。” 话音未落,军帐中顿时哗然。 “你要进宁州?!”龚超第一个站起来反对,嗓门震得帐布微颤:“我的爷,这可不是玩笑!如今的宁州城就是龙潭虎穴,城里还有个铁剑门坐镇。办法我们可以从长计议,但您这位监军要是出了什么事,陛下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梁夺也霍然起身,声音凝重:“此事万万不可!程知青连我的三道军令都敢置之不理,其心已昭然若揭。你此去若有不测,反成我军掣肘,还请大人三思!” 这话几乎是在直说:您这不是自投罗网,给人送筹码吗? 众将纷纷附和,帐内一片反对之声。 范离似是早有预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目光从容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稍安。宁州城如今就像一根刺,卡在我们肋下,更关乎此战胜负。在此干等,程知青不会幡然醒悟,元军更不会给我们时间。必须有人去把这根刺拔出来。”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淡笑:“其实上了战场,谁的命都一样。兄弟们能在这冰天雪地里与元人拼命,我凭什么就不能去宁州闯一闯?没这个道理。至于安全……” 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自嘲:“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论打架我只能算二流,但要说保命和跑路,我是一流。程知青和铁剑门想留下我,没那么容易。” 梁夺眉头紧锁,忧色未减:“监军,话虽如此,可您孤身涉险,变数实在太多,我担心……” 范离摆手打断:“其实你们的任务也不比我轻松。我进城,他在明,我在暗,是我在算计他。况且,你们还得帮我演一出戏……” ……………… 古道上朔风猎猎,卷起枯草漫天。 天地苍茫间,唯见一人一马,形单影只。 那匹老马瘦骨嶙峋,毛色灰败,每一步都走得颤巍巍,蹄声在旷野中零落寂寥。马上的书生一袭发旧的灰布长衫,除了一个装着干粮和水的简单包袱,身无长物,落魄到了极致。范离的妆根本就不用画,换身破衣服就是妥妥的一个穷酸书生。 起初,范离还有几分天地寂寥纵情驰骋的疏阔之感,可惜这情怀很快就被现实打碎。因为到了宁州要偷偷潜进城里,所以他没骑大黑马。在辎重营里选了匹老马,只是这马实在太老了!撒开蹄子跑了不到三十里,就喘着粗气喷着白沫,任他如何催促,也不肯再快半分。 范离无奈,只得下马寻个背风处歇息。一人一马相对无言,唯有北风呼啸。歇了半个时辰再次上路,老马却只撑了二十里又故态复萌。 如此反复折腾,原本半日可达的路程,竟从清晨一直走到日头西斜。 直到黄昏时分,那座雄踞于苍茫大地上的宁州城,才在视野尽头浮现。 夕阳余晖为城廓镀上金边,青石垒砌的城墙经历无数战事,依旧斑驳高耸,城头之上,“程”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范离把包袱里所有的干粮喂给疲惫的老马,解开缰绳,轻声道声“保重”。见老马立在原地不肯离去,他深吸一口气,决然转身城墙外缘,不紧不慢地绕城而行。 宁州四门紧闭,禁绝出入。城外聚集着被阻的百姓商旅,不安的骚动和低语在人群中流转,但守军面色冷硬,丝毫不为所动,显然已接到严令封城。 ……………… 范离出发后不久,梁夺立即依计行事。 偌大军营瞬间沸腾。除上官小布率领四千兵马留守,严密监视河防动向外,其余六万将士迅速整装列队。顷刻间人喊马嘶,旌旗蔽空,沉重的脚步声与铁甲碰撞声汇成肃杀洪流。 梁夺顶盔贯甲,端坐帅旗之下,目光扫过浩浩大军,手中令旗猛然前挥。 “出发!” 号令既下,六万余人马如苏醒的巨蟒,向着宁州方向缓缓推进。铁甲折射冬日惨淡阳光,长枪如林直指苍穹,脚步踏在冻土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大地为之震颤。 大营外数里的一片灌木林,两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枯草丛中窜出,二人身手矫健,几个起落身影便没入灌木林中。紧接着,林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骏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然而,刚刚跑出不远。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骤起!十数支弩箭从斜刺里的草窝中激射而出,精准狠辣地笼罩了两名斥候及其坐骑! 唏律律——! 惨叫声与马嘶同时响起。两名斥候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轰然倒地。 马蹄声嘚嘚,一队二十余人的骑兵从小树林中从容驰出。人人身着软甲外罩锦衣,腰佩弯刀,背负劲弩,神情冷峻,眼中尽是漠然杀气。 为首头目面容精悍,一条胳膊不大灵光,策马至尸体前冷漠一瞥,往地上啐了一口,咧嘴笑道:“老大料得真准!咱们大军这才刚挪窝,就有蹲在暗处窥探的老鼠!” 老十九朝宁州方向扫了一眼:“你说老大去宁州为什么不带我们?” 老三哼一声:“你现在就是个累赘。” 几人边说边走近两名探子的毙命处,将尸体与马匹拖入深草丛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然后再次悄无声息地隐没回草窝子里。 旷野上,唯余北风呼啸。 ……………… 宁州城外。 眼见没有进城的希望,城门下聚集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最后一点天光被墨色吞没,只余下寒风呼啸,范离借着渐浓的夜色掩护,如同鬼魅般贴近城墙根,放出神识,探查了一下,瞅准一处垛口阴影的位置,身形微蹲,下一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陡然拔地而起,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他双手如铁钩,轻巧地扣住城墙沿,臂膀发力,腰身一拧,整个人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翻上了城头。 悄无声息地滑下内城墙,范离进入宁州城内。 与临安城入夜灯火阑珊的繁华相比,眼前的宁州街道显得格外冷清和压抑。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旁住户窗户里透出零星灯光,以及风中孤零零摇晃的灯笼。 范离沿着街道走了好一段,才在一条偏僻小巷的巷口,发现一家尚且亮着灯火的小饭馆。店面狭小破旧,门口布帘油腻发黑,里面只摆着三四张旧木桌,看起来生意惨淡。 范离掀帘进去,柜台后正打着瞌睡的老板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客官……吃点什么?”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男子。 “来碗面,要热乎的。”范离在靠里的一张桌子旁坐下。 “好,好,您稍坐。”老板应着,手脚麻利地转进后厨。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面条端了上来。范离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低声问道:“老板,向你打听个地方。可知这宁州城里的铁剑门,在哪个方位?” “啪嗒” 老板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脸色瞬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只手竖在嘴唇前,拼命地做出“嘘”声的动作。 “客官!可不能乱问!”老板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紧张地回头四下张望,这才压低声音道:“您……您是外边来的吧?快别打听了!这要是被他们听到有人嚼舌根子,第二天怕是就要横尸街头……” 第270章 铁剑门 范离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压低声音对老板道:“老板莫怪,我确是来宁州访友的,谁想竟被困在城里出不去了。” “访友?”老板神色稍缓,低声问:“你朋友是做什么营生的?” 范离瞎话张口就来:“是个读书人,整日闭门苦读,说出来您恐怕也不认得。” “读书人?”老板微微点头,疑惑道,“那你打听铁剑门做什么?莫非你那朋友……去了那儿?” 范离连忙点头:“正是!他下午说铁剑门有事相邀,可现在天都黑了还不见回来,我实在放心不下,这才出来寻他。” 老板若有所思地问:“你朋友家中应当……颇有些底子吧?” 范离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道:“嗯……算是吧。” “这就对了!”老板一拍大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听我一句劝,客官也别在这儿干等了,赶紧回去瞧瞧家里有什么值钱物事——金银细软、房契地契,能凑多少凑多少,尽快给铁剑门送去。去得早,或许还能破财消灾,落个全乎;去晚了,只怕不是残了,就是已经……” 范离佯装惊恐,喃喃道:“这,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一个江湖门派,怎敢如此?难道就无人管束?官府也不管么?” 老板听他问起官府,脸上掠过一丝古怪,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客官是真不知情?如今的郡守程知青程大人,正是铁剑门门主的师弟!有这层关系在,宁州城里谁还敢管铁剑门的事?他们就是这儿的土皇帝,说一不二!眼下这光景,铁剑门正变着法儿地帮程大人敛财呢……” 话到一半,老板猛地惊醒自己失言,慌忙闭紧嘴巴,惊慌四顾,抓起抹布擦拭本已油腻的桌子,再不敢看范离一眼。 见老板不肯再说,范离也不多问,稀里哗啦将碗中面条吃完。他习惯性地伸手入怀摸索,脸上顿时尴尬,又特么没带钱。 摸索间触到一块硬物,以为是值钱物件,顺手掏出一看,竟是从程坤那儿搜来的铁剑门令牌! 老板一见令牌,“噗通”跪倒在地,脸色大变,对着范离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方才都是胡言乱语,纯属放屁!求您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范离一阵无语,看着抖如筛糠的老板,心知解释也是徒劳,默默收起令牌,转身走出饭馆。 门外寒意更重。范离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四下打量,看中一处较高的房屋,掠至墙边,足尖在砖墙上轻点几下,跃上屋顶。 站在高处,视野顿开,宁州城大部分区域灯火昏沉,唯有城北一片灯火通明,格外醒目。 范离在连绵屋脊间纵跃,很快来到一座最亮的楼前。 楼内丝竹管弦悠扬悦耳,夹杂着女子娇媚低语与男子放纵的谈笑,莺歌燕语,暖意融融,与整座宁州城的死寂格格不入。 竟是一座青楼,范离有些哭笑不得。 正当他蹙眉之际,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两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汉子步履虚浮地走了出来。二人面色红润,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高声谈论着方才楼中的风流趣事。 范离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二人腰间佩剑,与程坤及其同伙的佩剑制式如出一辙! “师兄,那小桃红,真他娘的是个尤物……” “她哪比得上我今日叫的雪儿姑娘,她有一手绝活……” 两名铁剑门弟子交流着心得,转入一条街道。 范离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 二人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前。 这座府邸与周遭建筑迥然不同。两扇朱漆大门上各镶嵌一柄硕大的精铁剑器浮雕,剑尖垂直向下,宛如悬顶之刃,透着冰冷的肃杀之气。门楣乌木匾额上,“铁剑门”三字笔触锋锐,似以剑锋刻就。 范离绕至侧面围墙僻静处,屏息凝神,收敛气息,如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 院内建筑错综复杂,回廊曲折,大小屋宇在夜色中连绵成片。 范离在阴影与屋脊间快速穿梭,避开零星巡逻的弟子,同时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如无形触手般挨个探查那些看似囚牢或地窖的建筑。此时虽已入夜,仍有许多弟子或在巡逻,或聚饮作乐,人影绰绰。 然而一番探查下来,除了普通仓库与弟子居所外,并未发现类似牢房之处。 正当他心生失望,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神识扫过内院一座不起眼的屋舍,心中不由一动。 纯元境! 范离心神一凝,将神识小心聚焦于那间静室,竭力捕捉其中传来的微弱声息。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师弟,我们此番借着元军压境的由头,在城中大肆‘募捐’,甚至直接抄家拿人,是否……是否太过有伤天和?江湖同道若知晓,我铁剑门百年清誉……” 话音未落,另一个阴鸷尖细的声音冷笑着打断:“清誉?师兄,你未免太过迂腐!乱世将至,清誉能当饭吃,能保我铁剑门上下数百口安然无恙吗?” “我们这是在替那些富户保管钱财!你想想,等元国大军真个占领宁州,以元人蛮横作风,他们的家财还不是要被搜刮一空,甚至连性命都难保!到那时,我们看情况退还部分钱财,他们还得感激我们,这分明是积德行善。” 苍老声音沉默片刻,似是无法反驳这套歪理,转而忧心忡忡道:“唉……只是此次元国来得未免太急,连转圜余地都不留,逼得我们不得不仓促行事,这才留下诸多把柄。” 阴鸷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幸灾乐祸与神秘:“师兄有所不知,据可靠消息,是元皇蒙阔台最宠爱的儿子在临安城被人给宰了,蒙阔台雷霆震怒,立誓要血债血偿,这才不顾一切集结大军,急速南下,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原来如此。”苍老声音恍然大悟,随即化作一声长叹,“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听到此处,范离暗骂一声卧槽,这里好像还有自己的事,在临安城他宰过一个叫蒙拓的元国皇子。 第271章 剑阁,范离 范离在铁剑门内一番搜寻无果,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重新翻出高墙,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范离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破旧长衫,信步游荡在宁州城空旷的街巷里。 查探了大半个晚上,极耗精神,此刻稍一松懈,才感到一阵寒意侵袭,想着找个地方落脚。 伸手入怀,摸索了半天,却只掏出那面冰凉的铁剑门令牌。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他的妞,刘朵知道他有不爱装银子的习惯,临出发前,塞给他一沓百两面额的银票,被他随手放在换下来的衣服里,压根没带出来! 不知不觉间,溜达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前方一座楼阁吸引了他的目光。与方才那座青楼的张扬俗艳不同,这座楼阁门面显得雅致清幽,檐下悬挂的灯笼上,娟秀地写着“问花阁”三字。 他转念一想,或许能从楼中姑娘们的口里探出些风声,看来今天只能把自己卖了。想到这,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便朝着问花阁大门走去。 刚踏上门阶,一只手臂就横拦过来。青衣小厮皮笑肉不笑:“这位公子,实在对不住,今夜问花阁闭门谢客,您请回吧。” 范离眉梢微挑,也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心里却犯起嘀咕:这宁州城,连窑子都开始摆谱了? 他脚步还没迈开,一股浓烈的酸馊味扑面而来。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趿拉着破草鞋,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前,冲着那小厮一拱手:“丐帮,宋无敌!” 方才还冷着脸的青衣小厮,此刻躬身堆笑,侧身让路:“宋长老快请!” 老乞丐嘿嘿一笑,晃着膀子就撞了进去。 范离脚步一顿,眼角余光扫过这一幕,知道这是有江湖人士在此聚会,来了兴致,心说要不,我也报一个江湖名号试试?念及至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整了整那身寒酸的灰布长衫,再次折返门前。 青衣小厮见他去而复返,眉头微微皱起:“你这人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了吗?” 范离背负双手,口吐四字:“剑阁,范离。” “剑阁”二字如同惊雷炸响。 青衣小厮脸色骤变,冲范离一揖,声音激动:“剑阁!您,您稍候!”说着跑回门内通报。 不过片刻,珠帘哗啦一响,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美妇疾步而出,目光在范离身上迅速掠过,不敢有丝毫怠慢,敛衽深施一礼:“妾身风大娘,不知剑阁高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她侧身让开通路:“快请进!” 范离心中暗笑这剑阁的招牌果然好使,面上却波澜不惊,微微颔首,随着风大娘踏入阁内。一直穿过几道回廊,才抵达一间布置雅致的暖阁。 阁内灯火通明,众多形形色色的江湖客围成一圈似在议事,方才那个丐帮宋无敌,已经位列其中。 二人一进门,顿时引来众人纷纷侧目。 风大娘正要引范离落座,忽听上首位置传来一个声音:“且慢。” 随着话音,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白衣儒生缓缓起身,好奇地打量着范离,语气不徐不疾:“这位小友,恕白某眼拙,不知你是剑阁哪位高人的门下?” 范离被问得一怔,好在脸皮够厚,面不改色随口胡诌:“家师,蓝相子。” “噗——” 白衣儒生笑出声来,眼睛瞬间瞪圆:“放屁!蓝相子那个老鳏夫,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收徒弟!” 范离心说要糟,这人肯定认识老蓝。他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往回找补,脸上堆起笑容:“那个,听我解释,家师……哦,对对对,他是最近,就前不久,才突然起了收徒的念头!觉得我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这才破的例……” “胡说八道!”白衣儒生气极反笑:“你小子可能不知道,蓝相子那老家伙,一辈子就收过一个女徒弟!后来那女徒弟成了他妻子,再后来……他妻子病故,那老家伙就发了誓,此生绝不再收第二个徒弟!你拿这个糊弄我?” 范离还真不知道这段陈年往事,顿时懵了,好特么尴尬。 “咳咳……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那什么,误会,纯属误会!可能是我记错师承了,不打扰了啊!”说着,扭头就往门口走,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白衣儒生脸上霎时罩上一层寒霜:“这里,岂是你能来去自如之地?既然敢冒用剑阁之名,那就留下吧!” 话音未落,周身气势陡然暴涨!白衣无风自动,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暖阁,不见他如何动作,整个人拉出一道白色的虚影,欺近范离身前,右手并指如剑,直取范离要害! 范离瞳孔微缩,他单掌陡然竖起,五指并拢如刀,整条手臂在瞬间仿佛化作一柄古朴沉重的开山巨斧,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悍然斩向对方手指! 就在范离那记手刀即将触及手指的刹那,白衣儒生招式骤变! 收指成拳,原本凝聚于一点的凌厉指劲,瞬间转化为磅礴厚重的拳势。 范离叫了声:“来得好!” 那一记手刀改劈为推,掌心内力奔涌,一股同样刚猛无俦却更为凝聚的掌力轰然推出! 轰!!! 拳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没有取巧,没有闪避,只有最纯粹、最野蛮的内力轰然对撞! 巨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炸开,肉眼可见涟漪般的气浪向四周狂卷,最近的几张木桌“嘭”地一声炸成漫天木屑,离得稍近的几人更是被直接掀飞出去! 白衣儒生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沿着手臂汹涌而来,其中更隐含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锐利,他闷哼一声,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右臂衣袖更是“刺啦”一声被残余气劲撕裂! 范离身形亦是一晃,连退三步,脚下青石现出三枚清晰的脚印! 暖阁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第272章 以一敌二 范离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方才电光火石般交手他已然试出对方绝非等闲,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唇角微微上翘:\"功夫不错,但就凭这,想留下我还差点意思。\" 白衣儒生暗自骇然,眼见对方年纪轻轻,一身武功却是深不可测,刚刚那一记重手他已用了八成功力,对方不但硬接,还隐隐占了上风,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不知是敌是友,若真是铁剑门之人,放他离去,必成大患,当下暴喝一声:“再来!” 言罢,身形再动,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影子,指、掌、拳、爪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直取范离周身要害。 面对疾风骤雨般的攻势,范离步伐变幻莫测,身形飘忽,灵动异常,招式时而大开大合,时而刁钻诡异。 两人身影在暖阁中快速交错,拳来脚往,掌风指影呼啸,劲气四溢,将周围的桌椅板凳击得粉碎,木屑纷飞。 白衣儒生越打越是心惊!此刻他已确定,对方确是出自剑阁,却比蓝相子强出不止一筹。 剑阁武功在这年轻人手中,出神入化,明明一记拳招,却被他当成剑法来用,明明踢出一脚,踢到一半突然变招。 剑阁的身法,剑法,拳法,掌法被他信手拈来。更让他憋屈难受的是,自己的招式仿佛被对方提前看穿,总能以一种举重若轻的姿态化解,每一次变招都恰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 眼前这年轻人,对剑阁武学的理解和运用,简直到了匪夷所思之境! 他越打越是心浮气躁,头上竟渗出一层冷汗。 宋无敌在一旁观战,眼见白衣儒生渐落下风,不禁暗暗咋舌。而且对方好像还留了手,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天才不少,但像这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的,还是头一遭。再打下去,自己的老伙计必败,当下再不迟疑,暴喝一声:“我来助你!”言罢,加入战团,双拳如开山巨锤,刚猛霸道的拳风呼啸而至,与白衣儒生的绵密攻势形成完美互补。 范离叫了声:“来得好!”身形陡然加速,竟在狭小暖阁内拉出数道凝实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攻向二人! 一时间,暖阁之内,身影重重,如闪电般交错碰撞!拳风、掌影、指劲纵横激荡,气爆之声不绝于耳。残存的桌椅在这狂暴的劲气下纷纷碎裂,木屑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四散飞溅!整个暖阁都在微微颤动,梁柱上灰尘簌簌而下。 江湖众豪客们早已被气劲逼退到墙角,功力稍弱的已退出门外,白衣儒生与宋无敌皆是成名数十载的人物,众人之中以他两人武功最高,此刻二人联手,各施绝学,竟只能与那年轻人战成平手。所有人死死盯着战圈,眼中尽是骇然。 暖阁内气劲狂飙,桌椅尽碎,梁柱震动!三人战作一团,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宋无敌的刚猛拳劲与白衣儒生的精妙指掌完美配合,一刚一柔,一快一慢。范离身形快到极致,几道残影仿佛有独立意识般,各自循着诡异的轨迹游走,以一敌二,愈战愈勇。 眼见范离这般生猛,白衣儒生与宋无敌对望一眼,二人瞬间达成了默契。 白衣儒生身形流转,双掌如封似闭,内力绵绵而出,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试图迟滞范离的身法。 宋无敌游斗间将周身功力凝聚于右拳,拳起仿佛带有吸力,空间微微扭曲,周遭空气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拳锋未至,一股撕裂心肺的狂暴劲风已先一步压迫而来! 范离身形猛地一凝,如被无形丝线骤然牵住,倏然顿在原地,两臂虚抱成圆,双掌分错,一抬一沉:左掌微抬如托流云,掌沿泛着若有若无的轻劲,竟似要将迎面而来的风都拢入掌心,缓缓迎向那白衣儒生;右掌却骤然收指成拳,指骨微错间不见半分花哨,只以一招最是质朴的姿态,沉沉轰出! 这一拳看似简单,拳锋之上却凝着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气劲。 轰! 以双拳交汇处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环骤然扩散! 暖阁两侧的窗户、门板如同纸糊般被震得粉碎抛飞!承重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屋顶瓦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地面青石板被尽数掀起,烟尘弥漫! 尘烟稍散,只见三道身影在废墟中分立。 三人各退三步 范离双臂衣袖碎裂,脚下三个深深的脚印,气息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明亮。 白衣儒生,脸色潮红,右手捂着胸口剧烈喘息,方才那记硬拼让他内腑震荡不已。 宋无敌同样退了三步,衣袖尽碎,露出精壮手臂上虬结的青筋,微微颤抖。他非但没有颓丧,反而猛地甩了甩手臂,瞪大眼睛看向范离,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随即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老子多少年没打过这么过瘾的架了!你小子,够劲!” 范离深吸一口气,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目光扫过二人,忽然咧嘴一笑:“现在,能坐下谈谈了吗?” 白衣儒生深吸一口气,忽然抱拳,郑重一礼:“在下白溪亭,方才多有得罪。敢问小友……与剑圣他老人家如何称呼?” 范离见对方态度转变,也收了玩世不恭的神态,略一沉吟,如实道:“按辈分论,他是我师伯。” 白溪亭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尊师是……疯道人?” 这下轮到范离吃惊了。他那师父自己穿越过来都没见过,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竟有人能一口道破其来历。当下奇道:“你认识家师?” 白溪亭语气感慨:“岂止认识。当年疯道人前辈云游四方,曾在我处盘桓数月,与我切磋论武。白某受益匪浅。” 宋无敌朗声道:“怪不得你小子有这般本事。原来竟是与剑阁同宗。老乞丐宋无敌,先前多有冒犯,小子莫怪!” 白溪亭转身对暖阁内兀自震惊的众人道:“诸位,都是自己人,一场误会。” 话音未落,只听啪嗒一声,一件东西从范离身上滑落在地。 众人循声瞧去,不禁瞪大眼珠子,集体懵逼。 铁剑门令牌! 不是自己人吗?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第273章 半步圣境 范离心里疯狂吐槽,让我装一下怎么了?不动声色弯腰拾起那块铁剑门令牌,在手里随意掂了掂,脸上又挂起人畜无害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这个嘛……说来话长。前几日在河堤上遛弯,撞见几个自称铁剑门的家伙,领头那个叫程坤,正带着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和她受伤的叔叔,口口声声说什么江湖恩怨。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心软,尤其见不得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一时没忍住,就……” “程坤!”白溪亭眉头立刻皱紧,冷哼一声,“哼!你算是撞上正主了。这程坤是铁剑门里专干脏活的,门里那些欺男霸女、强占田产的勾当,十有八九都是他出面。他还是程知青的亲侄子。” “哎呀!”范离眼睛一亮,搓着手道,“程知青的亲侄子?这么大的名头我竟没审出来!您说,我要是拿他去跟程知青换点赎金,能值多少银子?” 几人闻言,面上都不禁有些古怪。他们与范离本不算熟络,听他这般说,心下均想:你好歹也是个纯元境的高手,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可看他神情认真,不似说笑,几人也不好直言,只得各自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白溪亭适时岔开话题:“你方才说的那小姑娘,可是叫沈灵儿?” 范离点头:“正是,小姑娘名叫沈灵儿。那受伤的汉子叫白崇山。” “灵儿!”风大娘猛地转向范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她……她可安好?有没有受伤?” 范离嘿嘿一笑:“放心,人在城外军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就是这小丫头,心思重,动不动就眼圈一红,念叨着要找爹爹……哎,您们是知道的,我这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实在看不得小姑娘掉眼泪,没法子,只好溜达进城,帮她救爹。” 他话音刚落—— “噗通!” 风大娘竟直接朝着范离跪了下去,声音哽咽:“范公子!您对灵儿和沈大人的救命之恩,风大娘……我永世不忘!” 范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搀扶她:“哎哟喂!风大娘您这是折我的寿啊!快请起,快请起!”他一脸茫然地看向白溪亭,“这……这又是哪一出?” 白溪亭见范离那懵懂模样,不由得失笑,解释道:“范小友有所不知。我们几人今夜在此相聚,正是应风大娘之邀,商议如何营救沈长风沈大人。” 范离一听,恍然大悟,转头便对风大娘拍着胸脯,豪气干云道:“沈夫人,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将您家沈大人平平安安地救出来!” 他这话一出口,暖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只见风大娘那张风韵犹存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宛如晚霞烧云。她下意识扭过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哪还有半分先前迎接范离时的八面玲珑。 范离看着风大娘这突如其来的小女儿姿态,又懵了,茫然地眨眨眼,求助似的望向白溪亭,用眼神询问:“我……我说错什么了?” 白溪亭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想笑又强自忍住,嘴角微微抽搐。 一旁的宋无敌可没那么多顾忌,他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牙签剔着牙,闻言“噗嗤”乐出了声,大嘴一咧,嗓门洪亮:“嘿!范小子你这眼神儿也不咋地啊!还沈夫人?人家沈大人是有原配发妻的!闺女都那么大了!咱们风大娘哪哪都好,要模样有模样,要手段有手段,江湖上多少英雄豪杰惦记着呢!可惜啊,就是早年这眼神儿可能没长对地方,认死理,一棵树上吊死,偏偏就瞧上了沈长风那个榆木疙瘩!人家闺女都快到出阁的年纪了,她这儿还念念不忘,上赶着召集我们这帮老家伙想办法救人呢!这叫一个痴心不改哟!” “宋老鬼!你给老娘闭嘴!” 风大娘猛地抬头,羞恼交加地瞪了宋无敌一眼,脸颊更是红得厉害。 范离张了张嘴,只觉脸上也有些发烫,心道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接二连三精准踩雷?这尴尬场面,简直比方才动手打架还累人! 他赶紧用力咳嗽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咳咳!那什么……原来如此,风大娘……呃,侠义心肠,令人佩服!说正事,说正事!我今晚刚去铁剑门溜达了一圈,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沈大人的影子都没见着。诸位可知他被关在何处?” 白溪亭也顺势接过话头,神色恢复凝重:“范小友有所不知,铁剑门内并无合适的囚牢。程知青将沈大人关押在宁州府衙的大牢深处,外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这还不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最棘手的是,铁剑门一位太上长老,名为赵铁山,亲自在牢中坐镇。据可靠消息,此人闭关多年,如今极可能已……踏入半步圣境!” “半步圣境?”范离挑了挑眉。圣境他听过也见过,但这“半步圣境”倒是头一回听闻。他略一沉吟,向白溪亭问道:“这半步圣境,实力如何?”问完觉得似乎不够周全,又补了一句:“他跑得快吗?” 白溪亭哪知范离那‘跑得快吗’背后,藏着‘打不过就跑’的朴实想法,只觉得这问题清奇无比,哪有人先关心对手脚程的? 他略微一怔,随即正色道:“铁剑门武功以剑法招式见长,内力修为也算扎实,但这身法轻功嘛……确实非其专精,稍逊一筹。” 语气旋即转为严肃:“可你万不可因他身法不突出便心生轻视!这半步圣境,是真正能压得圣境以下所有武者喘不过气的存在——譬如我等纯元境,在他手下,恐怕走不出三招。” 范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说你特么能耐再大,追不上我也是白搭。随即他眉头微蹙,提出疑问:“我还是有些想不通。即便沈大人是朝廷命官,扣押他干系重大,可动用一位半步圣境的强者亲自在大牢坐镇看守……这阵仗是否太大了一些?岂非杀鸡用牛刀?” “这……”白溪亭也微微皱眉,将目光投向风大娘。 风大娘接过话,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那大牢根本就不是单纯用来关人的!程知青这些年贪墨所得的金山银山,绝大部分都藏在那大牢地下的密室里!赵铁山在那里坐镇,实则是为了守着程知青的命根子!” “钱财?都藏在大牢里!” 范离顿时精神抖擞,兴奋地搓着手:“这就说得通了嘛!” 第274章 计划有变 翌日。 范离换上了一身极其骚包的锦衣华袍,晃晃悠悠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药铺。 掌柜的是个面相朴实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眼看向范离:\"抓什么药?\" 范离凑近柜台,压低声音“掌柜的,你这儿……有没有那种……蒙汗药?”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公子说笑了,咱们这是正经药铺,不卖那些江湖上下三滥的东西。” “哦……”范离嘬了嘬牙花子,锲而不舍:“那……泻药总有吧?就比如巴豆?” 掌柜的上下打量着范离,迟疑着点了点头:“泻药……倒是有的,您要多少?” 范离一听有货,眼睛顿时亮了:“好!先给我来两斤!” “两……两斤?!”掌柜一个趔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公子,这泻药乃是虎狼之药,用量需极其谨慎,寻常人有个一钱半钱便已见效,您这两斤……是要……”他苦着脸,连连摆手:“公子,对不住,真对不住!这分量实在太大,小的不敢卖,卖了您怕是得出大事,我这小店可担待不起!” 范离进城的原计划是,他先把沈长风找到,救出来,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然后梁夺的大队人马杀到,在城下搞几次攻防演练,他趁乱抓住程知青,逼迫其打开城门投降,万事大吉。 但是进了城之后,实际结果跟他想的有点出入,他审程坤时,那家伙只说铁剑门里有两名纯元境高手,现在情况是半步圣境都出来了,所以计划有变。 现在的计划是,由范离买蒙汗药,下到宁州衙门及军营的饭菜里,然后与那名半步圣境斡旋, 宋无敌负责混进宁州大牢,救出沈长风。白溪亭与风大娘带人在外接应,并负责打开城门。 这边范离在卖药,另一边,宋无敌的行动却已是雷厉风行地搞了起来。 宋无敌咧着黄牙,领着几十个破衣烂衫的丐帮弟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奔程知青名下的一家绸缎庄。 “哐当!” 宋无敌一脚踹在店门上,虚掩的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店里正招呼客人的伙计和柜台后的掌柜吓了一跳,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口被一群破衣烂衫的叫花子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咧着一口黄牙的老乞丐。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最先反应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宋无敌一番,眉头立刻竖了起来,挥舞着鸡毛掸子就冲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活腻歪了敢来这里撒野?赶紧滚蛋!别脏了爷的地板!” 掌柜的也看清了来人,沉着脸走过来,眼神鄙夷地扫过这群乞丐,呵斥道:“反了天了!赶紧滚,再不滚,叫人打断你们的狗腿!” 宋无敌抠了抠耳朵,浑不在意地往前凑了凑,歪着头问:“哎,我说,你这店子,是姓程吧?” 掌柜的一听,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着宋无敌:“哼!既然知道还敢来这里撒野?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他话没说完,宋无敌眼睛一瞪,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砸!” 他身后那群小叫花子们,瞬间如同饿虎扑食,嗷嗷叫着就冲了进去!抄起手边的家伙什直接开砸。 “噼里啪啦!” 店里顿时乱作一团,绸缎被撕扯抛飞,柜台被推翻,算盘珠子滚落一地。那伙计还想阻拦,被一个小叫花子顺手用刚扯下来的半匹锦缎蒙住了头,晕头转向地原地打转。 掌柜的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边跑边喊:“反了!反了!快去报官!” 官兵来得很快,带队的队正看到店铺一片狼藉,立时指挥手下拿人:“当街闹事,毁人财物,目无王法!全都锁了!” 宋无敌非常配合地把双手一伸,对身后意犹未尽的徒子徒孙们喊道:“都听见没?官爷请咱们去衙门喝茶哩!都老实点!” 小叫花子们也不反抗,任由官兵们拿出绳索,把他们一串串地捆了,推推搡搡地带走。 走着走着,宋无敌觉得不对劲,他扭着脖子,朝那带队的队正喊道:“哎,我说官爷,咱们这方向……是不是走岔了?” 那队正斜眼瞥了他一下,皮笑肉不笑地哼道:“老叫花子,眼神倒挺好。没错,就是往西边去。” 宋无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挤着笑:“官爷,像我们这砸了个绸缎庄,得关几天?” “哼哼!”队正冷哼一声:“关?大牢没空位,粮食也金贵。你们这些臭要饭的,直接城外乱坟岗,一刀剁了,听明白了?” 宋无敌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官爷……就砸个店,不至于吧?\" \"少废话!\"队正厉声打断,伸手猛推他一把。 宋无敌眼中凶光乍现!被反绑的双手猛然发力,粗麻绳\"嘎嘣\"一声应声而断! \"弟兄们!狗官要砍脑袋!干他们!\" \"反了!拿下!\"队正仓啷拔刀。 宋无敌却更快,一个箭步上前,肩头狠狠撞在队正胸口!队正闷哼一声倒摔出去,腰刀脱手。 几乎同时,丐帮弟子纷纷暴起,很快撂倒押送他们的一队官兵,开始逃跑, 一行人刚拐过两个街角,宋无敌猛地刹住脚步,身后的小叫花子们差点撞成一团。只见前方巷口,范离正站在那里,轻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一间药铺。 宋无敌顿时乐了,范离闻声转头,看到宋无敌和他身后那群气喘吁吁的丐帮弟子,双方都愣了一下。 宋无敌打量范离,粗声问:“弄到了?” 范离撇嘴,没好气:“屁!这宁州城,蒙汗药缺货。” 他瞥见宋无敌等人跑得狼狈不堪,挑眉问:“你们这……被官兵撵不是好事吗?” 宋无敌脸色一沉,言简意赅:“嗯。逮着就直接砍头,不关大牢。”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范离歪头想了想:“要不,咱俩换换?” 第275章 围城 宁州郡首府衙,修得十分气派,朱漆大门外,两座石狮子威严肃穆。 范离晃晃悠悠来到衙门口,目光落在旁边的登闻鼓上。他按着自己的想法,反正程知青也不认识自己,上去敲响登闻鼓,等升了堂,把程知青臭骂一通,来个咆哮公堂,顺理成章就能被关进大牢。 他刚拿起鼓槌,还没抡起来,就听衙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十几名膀大腰圆、家仆打扮的汉子簇拥着一名身着貂裘,面色略显虚浮的年轻人从里边走了出来,显然是准备出门寻欢作乐。 范离眼珠一转,瞬间有了新主意。他扔下鼓槌,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甩手就给了那年轻人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直接把那年轻人打懵了,捂着脸,瞪大了眼睛看着范离,尖声道:“你……特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本公子?!” 几名健仆赶忙架住范离,范离则是一脸悲愤跳脚骂道:“打的就是你这个小畜生!快说,你把我妹妹藏到哪里去了?!今天不把我妹妹交出来,我跟你拼了!” 那年轻人更懵了,扭头看向身旁一个领头模样的打手,又惊又怒地问道:“你们……你们最近又出去抢人了?” 那打手头子被公子一问,吓得一缩脖子,脸上横肉哆嗦着,支支吾吾回道:“是、是有这么回事……前儿个在街上瞧见个水灵的丫头,兄弟们想着公子,就、就顺手请回府了……本想……调教好了再给公子送去……” 范离心说,难道我嘴开过光了,这特么也能歪打正着? 那公子闻言,合着自己这一巴掌替属下挨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记耳光甩在打手头子脸上:“好姑娘都特么让你们给占了,老子连味儿都没闻着,还得给你们这帮孙子背锅!”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范离稍稍用力,挣脱开众人羁押,箭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公子的貂裘领子,抡起巴掌,左右开弓照着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就扇了下去! “啪!啪!哎呦!别打!啊!” 巴掌着肉的脆响和公子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几巴掌下去,那公子鼻青脸肿,仰天跌倒。 “反了!反了!快拉开!”打手头子先反应过来,捂着自己刚挨了耳光的脸,惊惶大叫。 一众健仆这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拽范离。 范离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被众人拉开,兀自愤慨地踢了公子两脚,怒骂道:“禽兽!把我妹妹交出来!” 那公子在家仆的搀扶下狼狈爬起,脸已经被打肿,双眼只剩一道缝隙,视线模糊。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范离,气得浑身发抖,嘶声道:“反了!简直反了天了!给我……给我先把他关进大牢!等老子回去敷了药,再慢慢炮制他!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范离进宁州城的第二日,梁夺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来到宁州城外。六万大军依令而行,步卒结阵,骑兵游弋,于宁州城外迅速展开,构筑起一道道森严的包围圈。刀枪林立,旌旗蔽日,肃杀之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城池。 中军帅旗之下,梁夺在众将簇拥下,策马缓缓行至城下一箭之地。他抬头望向城头,目光沉静。 此刻,宁州城头之上,程知青一身锃亮甲胄,在一众部将陪同下现身。他手扶垛口,俯视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脸上不见慌乱。 “程知青!”梁夺声如洪钟,清晰地传上城头,“本帅奉朝廷旨意,总领军政,抵御元军。连发三道军令,催你出兵会师,为何至今按兵不动,龟缩城中?” 城上程知青闻言,抱拳拱手,皮笑肉不笑道:“梁将军,非是末将抗命,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宁州地小民贫,仓廪不实,这两万儿郎是末将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守卫此城的关键。元军游骑不时窥伺,城内亦有宵小蠢蠢欲动,若贸然倾巢而出,只怕未至大营,宁州已失,届时断了大军后路,末将万死难赎其罪啊!” “巧言令色!”梁夺身侧的龚超忍不住怒喝,“分明是拥兵自重,首鼠两端!” 梁夺抬手止住龚超,声音更沉了几分:“程知青,眼下元军二十万陈兵西岸,只等黄河冰封,旦夕可渡。国家危难之际,你我身为军人,守土卫民乃是天职!岂能因一己私虑,置大局于不顾?若让元军突破河防,铁蹄踏破中原,你这宁州城,难道能独存不成?” 程知青脸上笑容渐收:“梁帅言重了。宁州城高墙坚,末将在此,元军未必敢轻易来犯。倒是梁帅,率数万之众远离坚城,于旷野扎营,直面元军兵锋,岂非行险?末将在此,亦可为大军看守后路,互为犄角,岂不两全?” “好一个互为犄角!”梁夺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锐光乍现,“本帅再问你最后一次,开城,出兵,随我迎战元军,你,应是不应?” 程知青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他挺直身躯,声音清晰地传下来:“梁夺,非是末将不愿,实是不能!军国大事,岂能儿戏?末将肩负宁州一城百姓安危,不敢妄动呀!” 梁夺闻言,缓缓举起右手,声音里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程知青,抗命不遵,拥兵自重,形同谋逆!既然如此,那便别怪本帅军法无情,不客气了!” “不客气?哈哈哈哈!”城头上的程知青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梁大将军!程某行伍多年,刀光剑影里趟出来的,可不是被吓大的!我倒真想睁大眼睛瞧瞧,你能对我怎么个不客气法!” 他话音刚落,梁夺高举的右手便猛地向前一挥。 “擂鼓!攻城!” 咚!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九天惊雷,骤然炸响,瞬间打破了战场短暂的沉寂,震得人心头发颤。伴随着惊天动地的鼓声,上万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步卒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扛着数十架厚重的云梯,潮水般向着宁州城墙汹涌扑去! 铁甲铿锵,脚步轰鸣,尘土飞扬,锋利的兵刃在冬日下反射出耀眼的寒光,杀气直冲云霄。城头上的守军见状,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弓箭手下意识地拉开了弓弦,滚木礌石也被迅速抬上垛口,紧张地盯着下方逼近的攻城浪潮。 然而,就在这汹涌的兵”即将冲入城头弓箭手有效射程时,异变陡生! 冲在最前线的几名校尉几乎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唿哨,上万大军冲锋之势戛然而止。紧接着,在城头守军惊愕的目光中,这浩大的攻城队伍前队变后队,竟然后撤了!他们保持着相对严整的阵型,踩着依旧震耳欲聋的战鼓声,迅速退回了出发阵地,只留下满地杂乱的脚印和空中尚未散尽的尘埃。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发动到撤回,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仿佛只是一次逼真的演练。 “这……搞什么名堂?”程知青身边的副将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程知青脸上的狂笑早已僵住,眉头紧紧锁起,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梁夺用兵向来沉稳老辣,绝无可能行此虎头蛇尾之事。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佯攻,背后必定隐藏着真正的杀招!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揣测梁夺意图的瞬间。 咚!咚!咚——! 南城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程知青脸色大变,“声东击西!好个梁夺!”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声,再也顾不上西城这边,一把推开身前的护卫,声嘶力竭地喊道:“快!亲卫队随我驰援南城!” 说着,带领一众亲兵,沿着城墙马道,朝着杀声震天的南城门狂奔而去。刚到城头,便听得城下杀声鼎沸,心中不由一紧。手扶垛口向外望去,所见景象却让他心头火起,与西城如出一辙! 城下另一支万人队正汹涌扑来,声势骇人,但冲到一箭之地边缘,前阵便响起阵阵唿哨,整个冲锋队伍如同撞上无形堤坝,前队变后队,再次如潮水般退去。 突然间,北城战鼓擂动…… 第276章 地牢 范离被几名健仆用麻绳捆得结实,押解着穿过侧门,经过几重深院,最终抵达府衙后院。院中一座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风格与其他衙署建筑迥然不同。 刚一走近楼阁大门,范离便感到一股沉浑厚重的气息隐隐笼罩四周,心头不由一凛,连忙收敛心神,低眉顺眼,不敢肆意窥探。 打手与门前守卫显然相熟,低声交谈几句。那守卫瞥了一眼被缚的范离,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又掺杂着些许怜悯,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进入楼阁,拐进一个房间,便见一条径直向下的通道。 踏入坡道,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两侧墙壁上火把的光将人影晃得明暗不定。 坡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铁门,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守在门旁的两名狱卒见状上前,合力攥住门环,将铁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缝刚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汹涌而出,让人胸口发闷。 范离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推,踉跄撞入门内。眼前是一条宽敞却昏暗的过道,墙壁与地面皆由巨大的石块砌成,严丝合缝。 过道一侧,是一间间石室。每间石室的厚重石墙上都嵌着一排粗大的木栅栏,间距紧密。 入口处的石室里,一名身穿皂隶服色的牢头正就着昏黄油灯喝闷酒。见有人被押进来,懒洋洋抬眼问:“怎么回事?” “得罪公子了,不得好死那种类型的,吩咐关进天字号牢房。”打手头子没好气地回道。 那牢头见怪不怪,也不多问,拎起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起身示意跟上。 一行人沿过道向内走去。两侧牢房中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引得一些囚徒抬起头,麻木或警惕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锁链拖动的细响不时传来。 直至过道尽头的一间石室前,牢头才停下脚步,用钥匙打开栅栏上的铁锁,又将缠绕其上的沉重铁链一圈圈解下,哗啦作响。 打手用力一推,将范离搡进牢房,随即“哐当”一声,厚重的木栅栏门被猛地拉上,铁链重新缠绕锁紧,落锁声在幽闭空间中格外刺耳。 石室内光线晦暗,只有过道火把的余光勉强渗入。范离踉跄几步,脚下干草窸窣作响。他站稳身形,待眼睛适应黑暗,才瞧见靠里的角落中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背脊挺直,静坐于干草堆上,一身青衫前襟和下摆处沾染着几片暗沉的血迹,在昏暗中斑驳可见。 看到范离,青衫男子缓缓转头,目光沉静如水,在范离身上稍作停留,又缓缓合上双眼。 范离浑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而就着昏暗的光线,在青衫男子对面略显笨拙地坐下,笑嘻嘻地开口: “这位先生,看您气度不凡,怎么落到这步田地?” 青衫男子眼皮未抬,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依旧闭目养神。 范离也不气馁,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我看先生不像普通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比如……那位程郡守……” 他话未说尽,故意留白。 男子终于睁眼,目光锐利如刀,冷冷扫过范离的脸,语气漠然:“不必白费心机套我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有贱命一条,你们想要,拿去便是。” 范离一愣,随即恍然:敢情对方把他当成程知青派来试探的卧底了! 他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行行行,你不愿说拉倒。那你听我说,总行了吧?” “你以为守住的那点秘密有多重要?我告诉你,屁用没有!程知青早就反了!不,确切地说,他和萧家串通一起,投靠元国了!这宁州郡,现在名义上还是咱们大汉的,实际上,早就姓元了!” 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依旧面无表情,似是不信。 范离观察着他的反应,慢悠悠抛出杀手锏:“我呢,前几天在路上,遇到一个小姑娘。啧啧,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就是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喊着要找爹爹……” 他故意一顿,清晰看到男子的呼吸滞了一下。 范离这才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她说她叫沈灵儿……” 一直稳坐如松的青衫男子猛地挺直脊背,脸上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眼睛死死盯着范离,声音急切:“你把她怎么样了?!” 范离呵呵笑了两声,斜眼看着沈长风:“我能把她怎么样?你看我像欺负小姑娘的人吗?我是受她所托,哦,对了,还有一个风大娘,急得到处求人,就为了救她的情郎。所以我特意来这牢房溜达一遭,救小姑娘的爹爹,还有那个风大娘的情郎。” 那人挣扎着起身,拖着沉重的镣铐,对着范离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哽咽:“在下沈长风,谢过恩公对小女的搭救之恩!灵儿她……她还好吗?” 范离点点头:“她很好,如果你能出去的话,她会更好。” 沈长风松了口气,急道:“恩公实在不该来此涉险!这地方……这地方进来了,就没人能出去!我沈长风一条贱命,死了也就死了,若是连累恩公在此遭遇不测,我九泉之下,如何能心安?” 范离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沈大人不必担心,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有出去的把握。你且安心等着看就是了。” 话音未落,铁门开启的嘎吱声清晰地传了进来,紧接着又是“哐当”一声铁门闭合。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地牢深处的寂静,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年轻男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那个泥腿子关哪了?看我亲手剥了他的皮!” 沈长风惊疑不定看向范离,却见范离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栅栏外,那位公子头上缠着几圈厚厚的白布,将半边额头连同一只耳朵都包得严实。 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打手,抬着一块巨大的钉板,那板子约莫六尺见方,上面密密麻麻钉着数百根寸长的铁钉,另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刑具,上面布满暗褐色的血垢。 公子手指范离:“来,把他给我拖出来!” 第277章 那特么什么鬼东西? 地牢里,两名打手将钉板重重放下,打开牢门,一把将范离从地上拽起,押到那位公子面前。 公子指着范离的鼻子,破口大骂:“狗东西!今天不让你在这钉板上滚个透心凉,老子跟你姓!”他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范离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范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 公子尚未反应,只听“嘣、嘣、嘣”几声细微而清晰的断裂声,捆在范离身上的麻绳应声寸断,散落在地! 范离出手如电,一指点在公子胸口。 公子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只有眼珠来回滚动。 两名打手瞳孔骤缩,刚要张口呼喊。 “公子饶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从范离喉咙中迸发,凄厉扭曲,在幽闭的地牢中反复激荡,瞬间掩盖了一切声响。 两名打手张着嘴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嚎弄得一怔,这特么什么情况? 与此同时,范离侧身滑步,点向公子的手指顺势划出一道残影,精准拂过两名打手的脖颈。 两人只觉颈侧一麻,刚要冲出口的呐喊被硬生生堵了回去,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眼珠圆瞪,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动静。 公子眼睁睁看着两名手下眨眼间倒地,自己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眼球因恐惧而来回滚动,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范离好整以暇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刑具,不自觉的搓着手:“哎呀,这钉板我倒是知道怎么用,可其它的嘛……”他抬起头,看向公子,语气戏谑:“来,咱们慢慢试,今天有的是时间……” 地牢入口处的石室里,昏昏欲睡的牢头仰头灌下一口劣酒。那声凄厉的求饶隐约传来,他咂了咂嘴,混浊的眼中毫无波澜,习以为常地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又一个要遭罪的……唉。” ……………… 宁州城头。 程知青带着亲兵,气喘吁吁地在宁州城头来回奔走。 东、南、西、北四门战鼓此起彼伏,喊杀震天,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紧,以为梁夺找到了主攻方向。可每次赶到,所见皆是相同的场景——攻城部队在最后关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天尘土与城头守军面面相觑。 几圈下来,程知青已是盔歪甲斜,汗流浃背,最初的从容已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怒火与心力交瘁的疲惫。他手下的士卒同样疲于奔命,士气在一次次警报中逐渐低落,紧绷的神经几近断裂。 当程知青再次回到西城正门,日头已然偏西。他扶着垛口向下望去,只见梁夺大军正在城下堂而皇之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井然有序地围坐用餐,甚至隐约有饭香飘来。中军帅旗下,梁夺正端着粗陶碗,与几名将领一边进食,一边对着宁州城指指点点,神态悠闲。 “梁夺!”程知青额头青筋暴起,探出大半个身子嘶声怒吼,“你这匹夫,仗着人多势众,欺人太甚!搞这些鬼蜮伎俩,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就真刀真枪,拉开阵势,跟老子干上一场!没卵子的孬货!” 梁夺不慌不忙地放下碗,拍了拍手起身走至阵前,仰头大笑:“程知青!你要真刀真枪?好!梁某给你个机会,免得你说我以众欺寡。你可敢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出来与我一战?你若胜了,本帅立即退兵,并上书朝廷为你请功!若是不敢,就乖乖在城里缩着,看本帅如何练兵!” 程知青狠狠朝城下啐了一口:“你们慢慢练,老子不奉陪了!”说罢扭身对众将士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轮班盯紧!我倒要看看他梁夺能玩出什么花样……” 话音未落,程知青身形猛然顿住,目光死死盯在梁夺军阵后方的天空,眼珠瞪得溜圆,半晌才冒出一句:“那特么是个什么鬼东西?” 梁夺察觉程知青神色有异,霍然转身。 只见大军后方,一个巨大的球体正缓缓升起。球体由各色绸布缝制而成,浑圆如满月,下方悬挂着竹编吊篮,篮中安置着一具造型奇特的铜炉,炉口连接铁筒,正不断向球内喷吐灼热火焰,发出低沉呼啸。篮中稳稳立着两人——其中一人他认得,正是范离麾下的神箭手杨劲。 牵引这空中巨物的,是一根粗长绳索,另一端固定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上。刘项站在车辕上,兴奋地朝空中挥舞手臂。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球体越升越高,最终悬停于几十丈高空,将庞大的阴影投在宁州城头。 程知青脸色骤变,他活了大半辈子,奇闻异事见过不少,但如此庞然巨物悬于天际,仍是闻所未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对骚动的守军喝道:“慌什么!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都给老子稳住!各就各位……” 然而,他话音未落,吊篮中的杨劲弯弓搭箭。 “嗖——!” 凄厉的破空声从天而降!第一支精钢破甲箭如闪电般无视百丈距离,直取程知青咽喉! 程知青虽惊不乱,反应快得惊人!箭芒临体的瞬间,他眼中凶光一闪,厉喝声中腰间铁剑已化作寒光出鞘,精准劈向箭矢。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破甲箭应声落地! 程知青抬眼望向空中吊篮,扬声大吼:“雕虫小技,也敢……” 可他话未说完,第二箭、第三箭已接连破空而至! “噗——!” 站在程知青身侧、正欲举盾护持的亲兵队正,被一箭贯穿咽喉,脸上表情瞬间凝固,盾牌“哐当”坠地,人已仰面倒下。 几乎同时。 “噗!” 一名手持令旗的亲兵,胸口被箭矢戳穿,他低头看了一眼,踉跄一步,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栽下城垛。 嗖——嗖——嗖! 杨劲箭无虚发,每箭必中一人。 城头上,短暂的惊愕之后,恐慌如瘟疫蔓延开来! 第278章 宝藏 刘项的目光,死死盯在巨大球体上。 “成了……真的能把人带上天。” 耳旁仿佛又传来那个家伙的声音:“你看,我骗你干啥,再说,你有啥可骗的。” 周遭震天的战鼓声、士兵的呐喊声、梁夺与龚超等人的惊呼声,所有的一切声音如潮水般褪去,世界仿佛突然间安静,只剩下那漂浮在空中的热气球,这一刻他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旁的沈灵儿微张着小嘴,一双秋水般的明眸,一眨不眨地追随热气球升空,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刘项的手指。直到热气球稳稳悬停,她才像惊醒般眨了眨眼,目光在刘项和热气球之间流转,眼晴里满是热切与毫不掩饰的崇拜。 城头上,程知青嘶声咆哮:“上强弓手,把那鬼东西给老子射下来!” 数十名臂力过人善开硬弓的射手闻令,纷纷弯弓搭箭,对准了空中那巨大的球体。 “放箭!”程知青剑指苍穹,厉声下令。 嗡——! 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呼啸,逆冲而上,直扑热气球! 从下往上仰射,力道大打折扣。大部分箭矢飞至半途便已力竭,歪歪斜斜地坠落下来。少数几支勉强够到高度的,也被吊篮底部的铁板挡住,发出“当当”的声响。 几支羽箭射穿球体,却只在绸布上留下几个小孔,那球体依旧稳稳悬空,却无法构成实质威胁。 程知青眼见寻常箭矢无功,眼中戾气暴涨,大声咆哮:“换火箭!给老子烧了那东西!” 城头弓箭手们急忙将箭头裹上浸了火油的麻布,引火点燃。霎时间,数十支拖着黑红色尾焰的火箭尖啸着腾空而起,如同拖着赤红火尾的流星,直扑那巨大的球体! 刘项在下方一直紧盯着城头动向,见火光一闪,心头便是一凛,暗道不好!他立刻朝着车夫大吼:“快!快!往后退,远离火箭射程!” 车夫猛抖缰绳,驾驭着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本阵方向奋力驰去。马车一动,牵连着空中的热气球开始向后飘移。 吊篮中,望着激射而来的火羽,杨劲的瞳孔骤然收缩,张弓搭箭,弓弦连续震响,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迎向一支威胁最大的火箭! “嗖——啪!”一支火箭在空中被击碎,燃烧的碎片四散纷落。 “嗖——啪!”又一支火箭的箭头被凌空拦截,爆出一团火花,歪斜坠下。 弓弦接连嗡鸣,箭如连珠,七八支最具威胁的火箭竟被一一截落! 当确认最后一支追来的火箭无力落下,杨劲双臂因过度频繁的开弓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热气球已加速后移,终于脱离了火箭的射程。 ……………… 地牢入口处的石室里,油灯昏黄。 牢头美滋滋地灌下最后一口烈酒,一股暖流从喉咙滚到胃里,驱散了地牢的阴寒。他感觉通体舒泰,晕晕乎乎,沉重的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桌前。 牢头努力撑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那个本该被收拾的很惨的年轻人,正站在桌旁,笑吟吟看着他! “你……!” 醉意瞬间被吓醒!牢头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拔腰间横刀。 范离并指如剑,一指戳在牢头胸口。 牢头浑身一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 范离俯身,从他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顺手抽出他腰间的佩刀。 范离拎着钥匙串,挨个打开牢门。里面关着的人一涌而出,看衣着打扮都是些富户。他们一看见被定住的公子,顿时炸开了锅。 “是程衙内!程知青的宝贝儿子!” 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向范离控诉: “这畜生绑了我,勒索我家里拿钱!” “宁州城的坏事都让他做绝了。” “多少人被害得家破人亡……” 范离乐了:“行了,这货就交给你们处理,不过各位下手轻点,先别把他给弄死了,我还有点用!” 程公子眼睁睁看着那群人,红着眼咬着牙,一步步向他围拢过来。瞳孔因极度恐惧而骤缩,他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断续的呜咽。 范离摘下墙壁上的一根火把,向沈长风道:“走,去看看程知青这些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二人举着火把,沿着山洞狭窄的通道向深处走去。火光跳跃,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越往深处,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愈发浓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通道尽头,一道厚重的铁门挡住了去路。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范离示意沈长风退后,自己深吸一口气,内力灌注刀身,猛然挥刀劈下,刀光闪过,“锵”的一声脆响,铜锁应声断开,“哐当”落地。 范离拉开门栓,一脚踹开铁门,门内景象让二人呼吸一窒。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石室,数百口硕大的樟木箱子层层堆叠,几乎触到洞顶。 范离把火把探入石室内,见无异常,这才走进石室,迫不及待地接连撬开几口箱子。火光下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金条和银锭,码放得整整齐齐,成色十足。 再打开旁边几口箱子,珍珠玛瑙、翡翠玉器……各种珍奇古玩琳琅满目,甚至还有几箱封存完好的古籍字画,显然是程知青多年来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 沈长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富,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得搜刮了多少百姓的血汗!这累累金银,哪一块不浸着宁州百姓的血泪?不知有多少人家被那程知青搞得家破人亡,冤屈难申!” 范离却全然没有听见沈长风的痛心之言。他正两眼发直地拿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咧着嘴傻笑,口中喃喃自语。 “四六分账?老帅哥肯定不干,哎呀,实在不行,二八分也可以呀……我二,他八,人要知足,多少是多?” 第279章 迎战半圣! 夜色渐浓,问花阁内烛影摇曳。 白溪亭望向推门而入的宋无敌,压低声音:“宋老哥,如何?” 宋无敌咧嘴一笑,粗声回道:“他娘的,城里能找着的蒙汗药、泻药,全让老子带着崽子们搞到手了,都下在府衙后院的水井和那几口大水缸里。”说着,他摇摇头,略带遗憾:“守军人太多,药量还是差些意思,大营那边效果恐怕不大,只能重点照顾这宁州府衙了。” 一旁的风大娘不停踱步,频频望向府衙方向,忍不住插话:“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不然……我们先去接应?万一他失手了,或者……” 白溪亭抬手虚按,示意她稍安毋躁,声音沉稳:“我们与范兄弟虽相识不久,但他既能孤身潜入地牢,自有他的手段。再等等。” 话音未落。 咚!咚!咚! 城外,低沉雄浑的战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如惊雷裂空。 暖阁内三人精神陡然一振! 白溪亭眼中精光暴射,一直轻按剑柄的手骤然握紧,霍然起身: “动手!” ……………… 地牢门口,两名看守正捂着肚子,脸色发苦。一人对同伴急声道:“不行了,你盯一会儿,我得去方便一下,憋不住了!” 另一人靠着墙,有气无力地摆手:“快去快回……我这儿也翻江倒海的,不知吃错了什么……” 前一人不再多言,夹着腿,脚步虚浮地匆匆跑开。留下的士兵刚松口气,脸色骤变,也捂着小腹弯下腰,低声咒骂一句,终究没能忍住,踉跄着追了上去。 就在两人先后离开的刹那,沉重的地牢大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推开一道缝隙。 范离闪身而出,手中提着一个人,正是程公子。只是此刻的程公子模样凄惨,浑身浸透血污,奄奄一息。 范离拎着程公子,大步走到楼前空地,仰头朝灯火通明的楼上运足中气,暴喝:“喂!楼上还有喘气的吗?滚出来几个,让爷瞧瞧!” 喊完,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半死不活的程公子,随手拍开其哑穴,嗤笑道:“给你喊救命的机会了,可得卖力点啊。” 穴道一解,程公子身体猛地一抽搐,积压的恐惧与痛苦如山洪暴发,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冲破喉咙—— “爹!救我!救命啊——!” ……………… 铁剑门第一高手赵铁山有两大爱好:喝茶,练武。晚饭后,他照例泡上一壶上好的云雾茶,自斟自酌,享受茶香带来的宁谧。可几杯热茶下肚不久,腹中便传来隐隐不适,初时如丝线牵引,渐渐竟化作阵阵绞痛。 “嗯?”赵铁山眉头微皱。以他半步圣境的实力,寻常病痛早已不侵其身,今日这腹痛来得着实蹊跷。他默运玄功,企图以内力压下不适,然而那痛楚非但未减,反而如浪潮般一波强过一波,在丹田处翻腾搅动。饶是他功力通玄,额角也不禁渗出细密汗珠,只能强自忍耐。 他刚手捂腹部,面色难看地站起身,楼下便传来杀猪般的凄厉嚎叫。赵铁山心中烦躁更甚,何人敢在此喧哗?还偏挑在他身体不适之时! 强压下腹中翻江倒海之感,他身形一晃,掠至楼下。一眼便看见空地上,一个陌生年轻人正像拎小鸡般提着浑身是血、不成人形的程杰。 赵铁山脸色一沉,虽不识范离,但程杰的惨状已说明一切。他目光如电,锁定范离,语带杀意:“小子,放开他,老夫或可赏你一个痛快!” 范离斜眼打量来人。只见其年约六旬,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四射,此刻因含怒更显冷肃。他满不在乎地撇嘴:“你特么谁啊?上来就让小爷识相,先报上名号!” 那人语带傲然:“铁剑门,赵铁山!” 范离心知这便是那位半步圣境,故意拉长声调:“铁剑门?赵铁山?” 边说,一边伸手掏了掏耳朵,对着指尖轻轻一吹,嗤笑道:“没听过!” 赵铁山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你……”他正要怒斥“是诚心找死”,腹中一阵剧痛猛然袭来,气息一岔,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不得不改口:“你等着!”说罢竟要转身。 看那架势,竟是逃跑。 范离哪会放他走,当即嗤笑:“老不死的,会说人话不?好好求爷,爷心情好了,说不定让这小杂种多喘两口气。否则——”他晃了晃手中奄奄一息的程公子,“爷把你俩一起打出屎来!” “你……!”赵铁山纵横数十载,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尤其“打出屎来”四字,精准刺中他此刻最尴尬的处境。他浑身发抖,指着范离:“小畜生……”话音未落,腹中再度翻江倒海,迫使他分神压制,整张老脸憋得铁青。 便在此时。 咚!咚!咚! 城外战鼓如雷,滚滚而来。 范离耳闻鼓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暴喝一声:“老畜生!敢骂我!看刀!” 话音未落,范离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钢刀,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刀身震颤,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内力奔涌灌注之下,刀锋之上竟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毫芒,带起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厉啸! 这一刀,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一道闪电,甫一出鞘,便已到了赵铁山身前!刀势狠绝,仿佛要将黑夜劈成两半! 赵铁山万没料到范离说打就打,且这一刀如此狠辣果决!他腹中正翻腾剧痛,气息滞涩。仓促间,只得猛提一口真气贯注袖袍,宽袖鼓荡如帆,携柔韧劲力拂向刀锋,意图缠绕格挡。 “嗤啦——!” 裂帛声清晰响起! 灌注真气的袖袍竟未能阻刀锋分毫,如热刀切脂,被干脆利落斩落!布片纷飞间,露出赵铁山枯瘦手腕。 赵铁山“啊呀”一声,又惊又怒,脚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这一退不仅颜面尽失,更令他气息紊乱,腹中那难以忍受的绞痛与便意如决堤涌来,双腿发软。 范离得势不饶人,刀光顺势反撩,直削其下盘。赵铁山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此刻莫说反击,便是站稳都需极力隐忍。他勉强挪步避开这一刀,姿态已是狼狈不堪。 巨大的屈辱与更强烈的生理需求彻底压倒了他。什么高手风范,什么程公子安危,此刻皆顾不上了! “小辈……你……给老夫等着!”赵铁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再难忍耐,猛地转身,一手死死按住小腹,几乎是夹着双腿,以一种极古怪滑稽的姿势,狼狈逃窜。 第280章 趁你病,要你命 范离岂会容赵铁山轻易脱身?如影随形,手中钢刀爆发出更为刺目的寒光,刀锋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刀快过一刀,化作一片连绵的死亡光幕,朝着赵铁山背心席卷而去! 赵铁山只觉背后锋芒刺骨,骇得亡魂大冒!此刻他腹内绞痛,真气涣散难聚,一身半步圣境的修为,十成中发挥不出五成。只能凭借远超常人的战斗本能,一手死死按住翻江倒海的肚腹,另一只手或掌或指,仓促间拍、打、点、拨,狼狈不堪地格挡、躲闪着索命的刀锋。他的步法因下半身的紧急状况而变得怪异僵硬,时而如醉鸭般摇摆,时而似惊兔般猛窜,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宗师气度。 范离的刀却如附骨之疽,刀刀不离其后脑、背心、腰眼、腿弯等要害。寒光闪烁间,几次都险些将他开膛破肚,逼得赵铁山不得不使出懒驴打滚、恶狗扑食、王八听雷这类平日绝不耻于使用的保命招式,才堪堪避开,颜面尽失。 他纵横一生,何曾受过如此屈辱?更让他憋屈的是,那股难以遏制的便意如浪潮般阵阵袭来。想他赵铁山,堂堂铁剑门第一高手,半步圣境的修为,往日里何等威风?若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出屎来,他赵铁山此生便再无颜立足江湖,数十年的威名、半生的骄傲,便要尽数付诸东流。 这念头一起,竟比那腹中绞痛更让他心如刀绞。 范离岂会放过这痛打落水狗的机会,越战越勇,刀光泼洒,越加得心应手,甚至有余力观察赵铁山的狼狈姿态,嘴中时不时的嘲讽。 “老匹夫!方才不是还要赏我个痛快么?来来来,小爷我今天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赵铁山气得几欲吐血,可腹中雷鸣般的动静让他根本无力反击。他一手紧按仿佛要造反的肚腹,另一只手勉力招架,姿态别扭至极——上半身还在强撑高手架子,下半身却似夹紧了尾巴的野狗,步履蹒跚,每每因要强行抑制那喷薄欲出的冲动而猛地夹紧双腿,身形一顿一挫。 恰在此时,七八名闻讯赶来的府中侍卫与铁剑门弟子冲进院中。他们一眼便瞧见了那足以令他们终生蒙羞的景象,被奉若神明的师叔祖,正被一个陌生年轻人追得满场鼠窜。 “师……师叔祖?!”一名铁剑门弟子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身在噩梦。 众人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还愣着作甚!拦住他!”赵铁山瞥见援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嘶声疾呼,可声音却因腹部痉挛而扭曲变调,带着几分哭音。 然而,未等这些侍卫与铁剑门弟子从震骇中回神,侧方屋顶上传来一声雷霆暴喝: “小兄弟!这些杂鱼交给老哥我!你专心料理那老小子!” 声落人至,宋无敌宛若人形陨石,轰然砸入院中,看也不看,反手一拳便将离得最近的一名侍卫连人带刀轰得倒飞出去,筋断骨折。 几乎同时,一道青色剑光如天河倒泻,白溪亭飘然落地,长剑轻点,宛若穿花蝴蝶,瞬息间便点倒三名试图合围的侍卫,姿态潇洒从容。 风大娘则如一阵旋风卷入战团,双刀应势而起,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总在刀锋将及未及之时倏然变向,划出道道细密银弧,专取敌人手腕尺关,虚虚实实,令人防不胜防。 白溪亭三人如虎入羊群,这群本就心神俱震,兼之多数人腹中同样开始咕咕作响的侍卫弟子,如何能挡?几乎照面之间,便被砍瓜切菜般放倒一片,惨嚎声、兵器坠地声、闷哼声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 斗得正酣,风大娘蓦然瞥见沈长风,见他面色惨白,衣衫尽染鲜血,手上不由一缓,失声唤道:“长风!” 就在她分神的电光石火间,一道冷冽剑风已袭至身后! “小心!” 刚从牢中脱身的沈长风,反应却快得惊人!不顾自身伤势,身形暴起,竟硬生生切入风大娘与那夺命利刃之间! “噗嗤!” 长剑刺入沈长风肩头,血光迸溅! 那偷袭弟子尚未来及欣喜,便对上了风大娘那双瞬间冰冷彻骨的眸子。 “找死!”风大娘怒叱一声,双刀交错如剪,寒光一闪而过,已精准抹过那弟子脖颈。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长风,声音发颤:“长风!你怎么样?” 沈长风牙关紧咬,额头冷汗涔涔,却强自摇头:“无妨……小心对敌……”说话间,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此刻院外杀声震天,不断有侍卫涌入加入战团,兵刃交击声、呐喊嘶吼声、垂死哀嚎声与城外那持续不断的沉闷战鼓声交织混杂,整个宁州府衙已彻底沦为战场。 赵铁山眼见援兵被白溪亭三人死死挡住,心知今日大势已去。范离的刀锋依旧紧咬不放,而他腹内的绞痛已如烈火烹油,到了崩溃的边缘。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不远处那扇半开着的楼门,忽然想到什么。当下嘶声狂吼:“小辈!欺人太甚!” 强提残存内力,猛地回身,双掌齐出,一股磅礴的掌风狠狠压向范离。 范离见其势若拼命,脚步微微一滞,横刀格挡。 赵铁山要的便是这瞬息之机!他方才竟是虚张声势,掌力未老,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向后急射,“哧溜”一声钻入楼中,范离疑心有乍,散开神识仔细观察这才飞身扑上,却终究晚了一步!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厚重无比的地牢大门被赵铁山狠狠带上!紧接着便是“咔嚓、咔嚓”几声机括转动的脆响,显然里面的锁栓已被彻底落下! 范离冲到门前,发力猛拉,那大门却纹丝不动,坚固宛若山壁。他运足内力,一拳轰在门上,只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除却震落些许尘埃,大门安然无恙。 “妈的,让这老乌龟缩回壳里了!” 范离低骂一声,心知短时间内绝难强行破开此门。 他当机立断,向白溪亭等人扬声高呼:“此地不宜久留!按计划行事,接应大军入城!” 言罢,一把拎起瘫软如泥的程公子,率先开路,直向城门方向杀去。 第281章 我给你们断后 一弯冷月高悬,笼罩着宁州城头。 城头零星的火焰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出守军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接连两日,梁夺在城下擂鼓练兵,每一次战鼓响起,都让他们的心悬到嗓子眼;可当攻城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他们却并无胜利的喜悦——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攻城迟早会来,只是不知在哪一刻。 突然—— “咚!!!” 一声战鼓,毫无预兆地撕破了夜的寂静!鼓声沉重、蛮横,带着金铁交击的杀伐之音,震得人肝胆俱颤! 几乎同时,南、北、东三面,同样暴烈的鼓声冲天而起!一声追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彻底连成一片。 “杀——!!!” 四面城外,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燎原野火,瞬间吞噬了月光!潮水般的步卒扛着云梯,震天的喊杀声地动山摇,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整座城墙吞没。 城头上,程知青的神经瞬间绷紧,眼睛死死盯着城下汹涌而来的敌潮,嘶声怒吼:“全军戒备!弓箭手准备!” 就在他准备下达更具体的指令的时候,四面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骤停,竟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的鸣锣之声响起。 席卷城头的喊杀声迅速退去,攻城的部队,在即将进入弓箭射程的前一刻,骤然停止。 城头上,只余下守军粗重的喘息与一片死寂的茫然。许多士兵还维持着张弓搭箭、准备投石的姿势。 又是一次演练。 程知青扶着垛口,胸口剧烈起伏,这特么就是典型的人多欺负人少。 一名府衙的侍卫连滚带爬冲上城头:“大人!不好了!公子……公子在府衙被人掳走了!地牢……地牢也出事了!”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程知青一把揪住侍卫:“你说什么?” 侍卫被他勒得面色发紫,艰难地禀报:“晚、晚饭有问题!弟兄们吃完全都拉肚子了……公子……抓回个年轻人,谁、谁曾想那人竟是高手!” 程知青目眦欲裂:“废物!”他死死攥住对方衣领,声音嘶哑变形:“通知我顶什么用!去请我师兄!让他立刻带人去府衙!” 侍卫道:“大人,已经派人去铁剑门通知了!” 程知青心头一沉,赶忙追问:“赵长老呢?他可知情?!” 侍卫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声音带着哭腔:“赵长老……他……他知道……他和那人交过手了……” “结果如何?!”程知青急声催问。 “没、没打过那人……”侍卫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赵长老他……已经……已经躲进地牢,从里面把门锁死了!” “什么?!” 程知青如遭雷击,揪着侍卫的手猛然松开,踉跄后退两步,撞上冰冷的城垛。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霎时间血色褪尽,嘴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赵师叔……半步圣境,竟败了?还被打得躲进地牢不敢现身?这怎么可能! “大人……那、那公子怎么办?”侍卫见他失魂落魄,忍着恐惧小声请示。 “怎么办?”程知青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几乎是嘶吼着咆哮出声: “还能怎么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他去死!” 言罢,他半身探出城墙垛,对着城下大吼:“梁夺,我操你大爷!” 城下,中军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梁夺按剑而立,望向夜色中再度沉寂的宁州城,对骂声充耳不闻。 城墙上,一列火把蜿蜒如龙,在风中无声摇曳。 他身侧的刘项微微仰首,目光越过那道火龙。冷月清辉勾勒出他年轻的轮廓,与城墙上跃动的火光形成奇特的映照。 “梁将军,”刘项忽然开口:“什么时辰了?” 梁夺闻声,收回审视的目光,侧首看向身旁的年轻人。他敏锐地捕捉到刘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色,心头不由得一紧,沉吟片刻,低声道:“殿下是担心范监军?若实在不放心……末将下令提前攻城!将士们已准备就绪,虽比预定时辰稍早,但里应外合,依旧胜算极大!” “不必!”刘项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那家伙,平日里是没个正形,好似万事不萦于心。可我知道,关键时刻,他一定靠得住,没有人比他更靠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城墙上那道蜿蜒的火龙,语气转沉:“他此刻在城中冒险周旋,竭力制造混乱,不仅仅是为了配合我们破城。他这样做,更是希望……当大军真正踏入这座城池时,流的血能少一些,死的人能少一些,这里的每一个兵士,流的都是我汉国的血;城破之后,这里的百姓仍是我汉国的子民,这里的土地,仍是我汉国的疆土。” 梁夺望着刘项,心中蓦然一震,微微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位真正心怀天下、仁勇兼具的帝王,正立于历史的隘口,初露峥嵘。 城中,范离全身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如一尊浴血的杀神,一马当先,一手死死拽着程杰的头发,将这位公子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拖拉。程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在喉间发出断续的呜咽。 范离另一手中的钢刀毫不停歇,迎着不断涌来的守军和铁剑门弟子,一路劈砍,硬生生在混乱的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城门方向突进。 长街之上,火把缭乱,人影幢幢。 城中闻讯赶来的士兵与铁剑门的高手纵横交错,试图围堵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混杂一片,将宁州城的夜晚搅得如沸腾的炼狱。 压力越来越大,尤其是铁剑门的人,武功显然高出普通士兵,他们结成剑阵,坠在队伍后方。断后的弟兄不断倒下,惨叫声接连传来。突然,两道凌厉的剑光从侧翼突入,剑势狠辣刁钻,只听一片惨嚎,顷刻间便有七八名弟兄倒在了血泊之中。 两名身着铁剑门服饰的老者,眼神阴鸷,手中长剑兀自滴着血。 纯元高手! 范离目光一凛,猛地将手中半死不活的程杰一甩,扔给紧跟在侧的白溪亭:“老白!带着他,去城门!当着程知青的面,宰了他!” 白溪亭一把接过瘫软的程杰,看着浑身浴血的范离,急道:“那你呢?!” 范离头也不回,染血的钢刀横在身前,直面那两名杀气腾腾的铁剑门高手,咬牙道:“我……给你们断后。” 一旁的宋无敌闻言,猛地抢上前一步,虎目圆睁:“小子!我来断后!你带人走!” “放屁!”范离龇起了白牙,狠狠往地上啐了口血沫子:“这里老子官最大!都特么听我的!”他猛地回头,盯住白溪亭和宋无敌,沈长风等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第一遍鼓已经响过了,一个时辰后,外边开始攻城,你们的任务,是打开城门!这里,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给众人任何争辩的机会,身形如一道离弦的血箭,扑向了那两名铁剑门高手! 刀光乍起,悍然迎上两道森寒剑芒,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炸裂,火星四溅…… 第282章 血战 范离这一刀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刀光如闪电般撕裂夜幕,蛮横、霸道,一闪即逝。 铁剑门二人,一胖一瘦。胖者面泛红光,眼袋浮肿,看似慈眉善目;瘦者面容焦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看人如钩,凌厉逼人。 眼见范离刀势袭来,两人脸色骤变——这一刀之威,远超他们预料!他们原本见范离年纪轻轻,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刀锋倏忽逼至,才惊觉其中蕴含的强横力量,慌忙挥剑格挡。 “铛——!!!” 刀锋所携气浪与两柄黑剑悍然相撞。 三股雄浑内力轰然爆发,冲击波向四周狂卷,附近几名尚未站稳的铁剑门弟子当即被掀飞出去。 二人只觉一股巨力汹涌而来,胖老者闷哼一声,踉跄连退数步方止,虎口发麻,握剑之手不住轻颤;瘦老者则借势飘退数尺,双足落地刹那,脚下青石板绽开蛛网般的裂痕。 一刀之下,强弱已分!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骇然。 范离不容他们喘息,未等瘦老者站稳,脚步猛踏,身形如电射出,拉出一串虚影,手中钢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劈而下! 瘦老者瞳孔急缩,足尖点地,如柳絮般向侧疾掠,同时黑剑反手撩起,划出一道弧光,直取范离下盘。胖老者见状不再犹豫,内力疾转,黑剑嗡鸣,剑影重重。 二人一刚一柔,一攻一守,配合无间,剑势如狂风暴雨,罩向范离周身要害。 范离不退反进,手中钢刀恍若活了过来,刀光翻涌如潮,剑阁逆风斩的招式信手拈来,时而大开大阖,时而诡谲刁钻。 只听铛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围观的铁剑门弟子只见光影缭乱,耳中尽是兵刃撞击的锐响与劲气撕裂空气的尖啸,竟无人能看清战团中三人的招式变化,想插手却无从介入。 两名老者越战越是心惊。他们皆是晋入纯元境多年的高手,双剑合璧,阴阳互补,江湖中罕遇敌手,本以为联手拿下这年轻人不过举手之劳。 岂料数十招过后,对方非但未显败迹,那柄染血钢刀反而愈发狂猛霸道,刀法裹挟内力如大江大河,奔涌不绝,竟压得他们剑圈不断收缩,明显处于下风! 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来历?修为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白溪亭与宋无敌、沈长风、风大娘等人率领残余的数十名好手,正向城门方向亡命冲杀。 沿途阻截的兵卒与铁剑门弟子仍不断涌来,但少了那两名纯元境高手的压制,众人压力稍减,硬生生从人潮中杀出一条血路,冲至城门楼下,城头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宋无敌一把从白溪亭手中夺过程杰,揪住他的头发将人提得离地半尺,朝着城上嘶声怒吼:“程知青!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开城门!否则老子立刻宰了你这龟儿子!” 城头之上,程知青扶垛下望,死死盯着那个被揪住头发、抖如筛糠的程杰,双眼瞬间赤红如血。他腮帮肌肉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箭!给本官放箭!射死这群逆贼!” “大人!不可!公子还在他们手中!”身旁一名侍卫劝道。 “放箭!!”程知青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猛地挥手下令。 嗡——! 一片箭雨带着刺耳尖啸,自城头倾泻而下! 宋无敌目眦欲裂,狂吼道:“程知青,老子操你祖宗!” 钢刀毫不犹豫地挥落! 噗嗤! 血光迸溅! 程杰的头颅瞬间与身躯分离,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无头尸身被宋无敌随手掷地。 “杰儿——!!!” 城头上,程知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摇摇欲坠,被左右亲兵死死架住。 “杀!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状若疯魔,指着城下厉声嘶吼。 箭雨愈发密集! “掩护老宋!” 白溪亭厉声大喝,与风大娘、沈长风等人挥舞兵刃,奋力格挡箭矢。 宋无敌却已如一头暴怒的狂狮,不顾漫天飘飞的箭矢,猛地一脚踏在城墙垛口借力,身形如大鹏般腾空而起,直扑城头! “噗!噗!” 两支利箭先后洞穿他的肩胛与大腿,血花飞溅。 宋无敌却浑若未觉,反手抓住肩头箭杆,“咔嚓”一声折断,只留箭镞在内。身形甫一落地,毫不停滞,再度悍然前冲! “拦住他!” 守军将领惊骇大叫。 城头守军迅速集结,一面面厚重盾牌层层叠叠,瞬间在他面前结成一道铜墙铁壁,长矛如林,从盾隙间疾刺而出! “给老子开!” 宋无敌吐气开声,浑身骨节爆出一连串炸响,右拳后拉,凝聚毕生功力,一拳毫无花哨地轰在盾墙中央! “轰——!!!” 如惊雷炸响! 狂暴气劲以他拳头为中心轰然爆发!那面由硬木制成的坚实盾墙,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持盾兵士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臂骨折断,口喷鲜血,惨叫着倒飞出去,将后方同伴撞得人仰马翻! 盾墙,破! 宋无敌如虎入羊群,径直杀入因盾墙破碎而陷入混乱的守军之中。他的目标明确,那些仍在张弓的箭手! 拳、掌、肘、膝……他全身每一处都化为杀戮利器,所过之处,骨裂声与哀嚎响成一片,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密集守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弓箭手阵型瞬间崩溃。 “就是现在!夺门!” 白溪亭看得分明,嘶声大吼,率先冲出。 风大娘、沈长风及残余的数十好手,趁城头守军被宋无敌牵制、箭雨稍歇的刹那,悍不畏死地冲向幽深的城门门洞! 门洞之内,火光昏暗。 密密麻麻的长矛森然林立,锋利矛尖在跳动的火把光下,反射出冰冷蚀骨的寒光,直指冲入的众人! 咚,咚,咚—— 城外,战鼓声再起。 第283章 破城 宁州城外,梁夺站在一片高坡远眺城头,眼见城上守军一阵骚动,再不迟疑,嘶声怒吼。 “擂鼓!” 咚—— 咚—— 战鼓擂动,如巨兽的心跳。 “攻!” 梁夺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数万大军如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无数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火海,映照得半边天都泛着红光。 前排的盾牌手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如移动的钢铁堡垒缓缓推进; 后排的弓箭手弯弓搭箭,箭矢在弦。扛着云梯的步卒紧随其后。 城墙之上,程知青抹去嘴角的血迹,望着城外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眼中燃起一丝疯狂。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城下嘶吼:“稳住,都给我稳住,都是一条命,怕个鸟,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赚了!” 丁大年与铁娇兰夫妻并肩,丁大年一手擎起一面如门板大小的巨盾,一手拿着某人的沸血枪,魁梧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小山,铁娇兰同样举着一面巨盾,二人嘶吼着,冲向城门。刚进入守军射程,耳边便响起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啸! “笃笃笃笃——!” 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钉在二人手中的巨盾上,顷刻间,盾牌正面便插满了箭杆,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个盾面。 铁娇兰此次主动向主帅梁夺请缨,率领她八百名兄弟作为主攻先锋。从领物资那天起,她心中就憋着一股气,就是要用行动向所有人证明,她和麾下的弟兄们,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孬种!她同样举着一面巨盾,口中发出怒狮般的咆哮:“弟兄们!都跟紧老娘,让那群眼睛长歪了的孙子看看,什么叫牛逼!” 丁大年跟着大吼:“牛逼!” …………………… 门洞内,杀声震耳。 白溪亭一剑刺穿一名铁剑门高手的咽喉,剑锋尚未抽出,小腿便是一阵剧痛,一杆长枪已戳入血肉。他闷哼一声,反手削断枪杆,剑光再闪,又将另一名扑来的铁剑门高手开膛破肚。血水混着汗水从他额角淌下,他踉跄着,终于扑到门栓前。 他用尽力气,猛地将门栓抬起、卸下! “哐当”一声巨响,门栓落地。 他喘着粗气回头,只见沈长风全靠风大娘搀扶才能站立,肩头一片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风大娘发髻散乱,身上也多了几道血口。宋无敌更是如同一个血人,身上插着几支断箭,每一次挥拳都带出一蓬血雨,却仍咆哮着挡在众人之前。 就在城门拉开一道缝隙的刹那。 “射死他们!” 一声饱含刻骨仇恨与疯狂的嘶吼从马道方向传来。只见程知青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如恶鬼,亲自率领着数百名亲兵与弓箭手冲杀下来!亲兵们持盾执刃在前结阵,弓箭手在后张弓搭箭,瞬间组成了一道步步进逼的杀戮军阵。 紧接着,上百张硬弓被拉成满月的瞬间,弓弦紧绷的“吱嘎”声,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无数箭镞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 白溪亭等人力战方休,气息未定。慌忙间拾起地上一面盾牌,大喝一声:“到我身后!” 话音未落忽然眼前光线一暗,两道人影如铁塔手持巨盾并排挡在众人身前。只听一个粗犷的女声道:“到我们身后!” 嗡嗡嗡嗡—— 弓弦震颤声响成一片。 铛铛铛铛—— 密集的箭矢暴雨般钉在两面巨盾之上,却未能穿透分毫。 箭雨未歇,铁娇兰大喝一声:“攻!” 那两面巨盾毫不停滞,身后八百名兄弟紧随其后,举刀向前突进!怒吼声中,两面巨盾朝着程知青的亲兵阵线悍然平推而去! 刘项站在梁夺身边,紧张的攥住沈灵儿的小手,目光却死死盯着城门方向那片混乱的光影。她看见那个傻大个和铁娇兰的巨盾在箭雨中推进,他看到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口中喃喃:“将士用命……”心中却在想,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范离一人独战两名铁剑门纯元高手,刀光密布,剑影交织。 范离周身刀气愈发凛冽,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崩山裂石之势,将两名铁剑门老者逼得节节后退。 胖老者面红耳赤,握剑的手早已酸麻,他剑法虽沉稳,可每当范离骤然变向,他转身时总要慢上半拍 。 瘦老者则愈发心惊,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法,能牢牢补住胖师兄的破绽,可对方的身法竟快到极致!拉出道道残影,绕着胖老者游走,防不胜防,二人只得拿出全部精神应对,数十招下来,额角已满是冷汗。 战到百十余招,范离心中有了计较。绕着胖老者忽然矮身,钢刀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寒光,直削胖老者下三路! 这一刀刁钻狠辣,胖老者若不想双足尽废,唯有腾空跃起一途。 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面对这贴地而来的致命一刀,只能大喝一声,猛地提气向上纵跃。 就在胖老者肥胖身躯腾空,挡住瘦老者视线的一刹那,范离周身内力奔涌,速度在瞬息间提升到极致,原地竟留下一道凝实如真的残影,维持着挥刀上撩的姿态。而其真身,已如鬼魅般借着胖老者身体的遮挡,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闪电般绕至其身后! 瘦老者眼见师兄遇险,不假思索便挺剑刺向范离残影。可他剑刚递出,却骇然发现眼前一花,胖老者身后,竟又出现了一个范离! 两个范离,一前一后,动作各异,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瘦老者心神剧震,刺出的剑势不由得一滞。 就这电光石火间的迟疑,生死已定。 范离钢刀化作一道凄冷寒芒,抓住瘦老者愣神的破绽,以迅雷之势,斜劈而下! “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钢刀入肉,瘦老者持剑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剧痛之下,身形踉跄倒退。 范离毫不留情,刀光顺势一抹,瘦老者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人头上双目圆睁。 胖老者眼见师弟惨死当场,惊怒交加,心神大乱。 就在此时,远处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贼子!尔敢!” 却是赵铁山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剑,狂奔而来,人未到,那股狂暴的杀气已席卷而至! 第284章 变化来得太快 范离眼见赵铁山杀来,心知必须速战速决。趁胖老者心神震荡的刹那,接连侧身滑步,身形带起一串模糊残影,再次绕到对方身后! 胖老者只觉背后恶风袭来,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章法,猛地向前一扑,竟使出一招恶狗扑食。这姿势虽不雅观,却实在有效。 范离的刀尖顺着他扑出的轨迹,在背脊上划开一道尺长的血口,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胖老者发出一声痛苦闷哼,前扑之势更急,狼狈扑倒在地,连打两滚才堪堪化解攻势。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赵铁山已然杀到! 半步圣境的威压如乌云盖顶,笼罩范离周身,手中黑剑挟着滔天怒火,剑脊嗡鸣震颤,竟将周遭空气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痕!这一剑既为惨死的同门复仇,更要雪洗地牢外之辱,狠戾到了极致。 范离听得背后剑啸,急忙旋身举刀相迎。可他手中那柄钢刀早已在先前混战中砍出数道豁口,此刻撞上赵铁山含恨一击,只听“铮——咔嚓”一声! 钢刀应声断作两截,半截刀刃带着火星迸射而出。 范离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断柄涌来,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赵铁山双目赤红,怒视范离:“竖子!今日不将你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范离随口应道:“我说什么来着?把你打出屎来。对了,你拉完了,屁股擦干净没有?” 赵铁山气得浑身发抖,黑剑再动,剑光霍霍直取范离。 范离仓促举起半截断刃格挡。“铛”的一声,断刃被震得险些脱手。赵铁山顺势变刺为劈,范离脚下连点,身形如狸猫般侧窜,虽堪堪躲过剑锋,肩头仍被剑气扫中,衣衫破裂处一道血痕赫然浮现。 赵铁山含怒出手,招招夺命,黑剑泛起淡淡乌光,化作千百道剑影席卷而来。 范离心知不敌,猛地将断刃掷向对方面门! 赵铁山旋剑格挡。“叮”的一声脆响,断刃被挑飞。 转瞬即逝的间隙,范离拔腿狂奔!将身法催到极致,如一道轻烟掠过满地尸骸,朝着西门方向疾驰,头都不回。 “想跑?!”赵铁山暴喝如雷,内力灌注双腿,提剑疾追,“今日不取你狗命,我愧对铁剑门列祖列宗!” 范离跑得脚不点地,身形带起尘土,如拉起一道黄烟。 赵铁山再催内力,加紧步伐。身法虽非他长项,但半步圣境的修为本该轻易碾压纯元境。可紧盯前方那道身影,他心头骤然一沉,非但没能拉近距离,两人之间竟越来越远! 范离风驰电掣在街巷间穿梭,沿途残兵奔逃,民宅紧闭,偶有铁剑门弟子拦阻,却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待他跑到西城门时,赵铁山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西城门内,程知青正指挥军队与铁娇兰等人血战。 范离目光扫过战场,立即锁定守军阵列中央那个身披重甲的武将,此人正挥动令旗声嘶力竭呼喝。 “就是你了!”范离脚下猛蹬,身形拉出重重虚影,如鬼魅般掠过混战的人群。守军士兵只觉眼前一花,他已飘至那武将身后。 武将正对着军阵嘶吼,后颈突然一凉,手腕已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未及挣扎,佩剑也被人强行夺去,随即颈间传来撕裂剧痛…… 范离手腕轻翻,剑刃利落划过,头颅应声落地,滚了两圈停在士兵脚边。 范离握剑尚未喘匀气息,却见整片战场骤然凝固:原本死战的守军集体愣怔,随即如断线木偶般,有的弃刀奔逃,有的跪地战栗;铁娇兰举着巨盾僵在半空,杏眼圆睁直勾勾盯着他。身后白溪亭,宋无敌等人更是张大嘴巴,惊得能塞进鸡蛋。 “?” 范离茫然四顾。 低头看看滚落的头颅,再抬眼扫过众人反应,心里直犯嘀咕:莫非杀错人了? 铁娇兰失声惊呼:“你把程知青给宰了!” “程知青?”范离瞳孔骤缩——竟随手把正主给砍了? 未等他理清思绪,远处街巷突然传来惊雷般的怒吼:“竖子!哪里跑!” 范离循声望去,只见赵铁山提着黑剑狂奔而来,半步圣境的威压如黑云倏至,剑身乌光森然,显然已怒至极点。 “枪来!”范离朝丁大年疾呼。 大汉闻声掷出长枪。 范离稳稳接住,入手瞬间周身气血轰然沸腾,枪身微微震颤,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 一枪在手,天下我有!范离信心暴膨,猛然转身,枪尖划破长空直指狂奔而来的赵铁山。 赵铁山眼中凶光更盛,黑剑疾挺,半步圣境的内力尽数灌注,剑身乌光暴涨,化作漆黑闪电直刺范离。 “铛——!” 沸血枪与黑剑轰然相撞,刺耳的交鸣震得周遭士兵耳膜生疼。两股巨力碰撞迸发的气浪,卷起满地碎石四射飞溅。 范离只觉手臂如遭重击,虎口发麻,持枪的双手不住颤抖,整个人被震得滑退两步。 赵铁山威势不减,旋即又以更猛烈的势头压下,剑身乌光愈浓。 范离止住身形,沸血枪在掌中嗡鸣不止,心道半步圣境果然名不虚传。眼见黑剑再至,猛地发力向左侧滑出,带起串串残影堪堪避开横扫而来的剑锋。 赵铁山眼神一厉,黑剑如影随形,剑招愈加密集,如一张大网笼罩范离周身。 剑风呼啸,每次劈砍都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逼得范离不停腾挪闪避,无半分喘息之机。 四周士兵早已退到数丈开外,目瞪口呆看着两人在街巷中激斗。两道身影不断交错,气浪层层扩散,掀得地上尸骸兵器翻滚不止,场面震撼得令人窒息。 赵铁山越战越怒,呼吸渐粗,范离身法滑如泥鳅,明明实力逊色,却总在关键时刻避开杀招,偶尔反击的一枪虽造不成威胁,却像苍蝇般烦人。他猛催剑劲,黑剑嗡鸣大作,招招直取要害,显然已失耐心。 二人斗得正紧,突然,赵铁山面色剧变,原本赤红的面庞闪过青白,凌厉攻势随之一滞。腹部传来钻心绞痛,仿佛有只手在脏腑间狠掏,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涌来!地牢外的记忆瞬间复苏,他暗叫不妙:“这药的后劲绵长至此!” 高手相争,岂容瞬息分神?范离虽不明就里,但对手机缘骤现岂会错过?眼中精光爆射,沸血枪直刺赵铁山小腹! 赵铁山强拧身形闪避,枪尖擦着腰侧掠过。可这记强行运力更牵动腹中隐患,括约肌一阵失控痉挛,暖流几欲破关! “哇呀——!”赵铁山发出不知是痛是怒的怪叫,再也顾不得宗师风范,转身就跑! 这突兀变故让全场懵逼。前一刻还占尽上风的赵铁山,怎就突然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范离先是怔住,随即恍然大悟,不禁纵声长笑:“这就想走?可是屎催得紧?早说过要打出你屎来,范某绝不食言!” 话音未落,他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提着沸血枪穷追不舍! 第285章 战事初定 范离眼见赵铁山转身欲逃,如影随形紧咬其后,手中沸血枪化作道道匹练,直向对方屁股上招呼,口中话语更是比枪尖还要扎人:“老东西,你还要不要脸?偷窥寡妇洗澡,窃人贴身衣物,今日若不原物奉还,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范离边战边骂,将一桩桩莫须有的罪名尽数扣在赵铁山头上。 赵铁山听得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一口老血,偏生腹中绞痛与括约肌的失控让他连回骂的力气都难以凝聚。他只能拼命夹紧双腿,以极其滑稽的姿势亡命奔逃,同时挥舞黑剑胡乱格挡范离那阴狠刁钻的攻势。 剑招早已凌乱不堪,狼狈到了极点。 沿途一些尚未逃远的守军和铁剑门弟子,目睹这位平日里令人敬畏的太上长老竟被人追得用铁剑护着屁股满街奔逃,无不目瞪口呆。 赵铁山羞愤难当,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快!快回地牢!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阁楼,眼见那扇厚重的地牢大门近在眼前,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身后恶风再度袭来,他猛地转身,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将内力不要命地灌注到黑剑中,朝着紧追不舍的范离“唰唰唰”连劈数剑!这几剑全然是搏命之举,剑风呼啸,气势骇人。 范离见他狗急跳墙,拿出拼命架势,脚步微微一滞。赵铁山趁机钻入地牢,反手将门闩全部落下! 地牢门外,范离狠狠踹了两脚,铁门纹丝不动。他歪着头摸了摸下巴,盯着大门想了想,随即找来几根粗大圆木,从外侧将门死死顶住,心中冷笑,你就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 主帅既死,宁州守军纷纷弃械投降。 战事初定,梁夺指挥众人清理战场,收拢俘虏,肃清残敌。 一架马车在禁军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入城。车帘掀起,刘项望向街道两旁。 宁州城虽经历战火,却并未遭受大规模破坏。城中百姓起初惶恐不安,家家门窗紧闭,只有零星胆大之人从门窗缝隙间偷偷张望,眼中满是惊疑与戒备。 进城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尸骸,收拢兵器,动作麻利却秩序井然。 刘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稚童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后怯生生喊饿,附近一个正在搬动障碍物的士兵顿了顿,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轻轻放在那户人家的门槛外,然后埋头继续干活。 渐渐地,紧闭的门户一扇扇打开。百姓们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动容。有人试探着端出水碗,拿出食物,但都被士兵摆手谢绝。 刘项看着这一切,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是他搞出来的。 有时他真想把那个家伙的脑袋撬开,看看里边装了什么! 刘项正自出神,忽然感觉衣袖被轻轻扯动。回过头,见沈灵儿不知何时已凑近了些,那双水灵灵的眸子正望着他,声音轻柔:“殿下不必忧心,范大哥一定能逢凶化吉。” 刘项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背脊,习惯性的撇了撇嘴:“谁忧心他了?那家伙就算天下人都出事,他也不会有事。日后你见着他得小心些,莫要被他骗了……” 他话音未落,沈灵儿的目光倏地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车外,眼眸骤然亮如星辰,激动地低呼一声:“爹爹!” 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沈长风在风大娘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来。肩头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脸色依旧苍白,一身衣衫血迹斑斑,显是经历了一番苦战。 他一眼看到从马车窗口探出头的沈灵儿,眼中顿时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狂喜。 “灵儿!” 沈灵儿不等马车停稳,便跃下马车,如归巢的乳燕般扑入沈长风怀中。将头深深埋入父亲染血的衣襟,泪水却如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滚落,濡湿了一片,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父女二人相拥,皆是悲喜交加,难以自持。风大娘静立一旁,眼中亦流露出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她悄然侧过脸,用指尖极快地拭过眼角。 待沈灵儿的抽噎稍稍平复,沈长风才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抬起头,看到已稳步走下马车的刘项,神色一凛,连忙轻轻推开沈灵儿,强忍伤痛整理了一下仪容,郑重行礼:“微臣沈长风,叩见殿下!殿下与梁将军率王师驰援,解宁州之困,救小女于危难,此恩如同再造,臣……” 刘项不待他拜下,已抢先一步托住他的手臂:“沈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你身上带伤,这些虚礼尽可免了。”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周遭纷乱的人群,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问道:“沈大人,可见到范监军了?” 沈长风闻言一怔,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殿下说的……可是范离范小友?” 刘项眨了眨眼:“他没告诉你,他的身份?” 沈长风与风大娘对视一眼,相互摇头。 “他只说他是受了梁将军之托。” 刘项耸耸肩:“他那个人,行事向来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他现在人在何处?” 沈长风道:“殿下放心,范……监军安然无恙,此刻正守在府衙地牢入口处,严加看管,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因那铁剑门的太上长老赵铁山,被他设法困于地牢之内。此獠武功绝顶,若让其脱困,在场无人能制,必将酿成大祸……” ………… 宁州衙门后院的楼阁里,范离正指挥着韩成略与老十九等人往地牢里灌烟。 厚重的铁门缝隙处,正有丝丝缕缕刺鼻的浓烟倒涌出来,门内隐约传来赵铁山气急败坏却又强抑着咳嗽的闷哼声。 范离捂着口鼻,指挥若定:“快!再加把劲!把那些湿柴火也给我点上,这老家伙内力深厚,多熏他一会儿……” 第286章 将进酒 宁州城一役,战损可谓微乎其微。 里应外合之下,城中激战并未持续太久。统计下来,攻城与守城双方的总伤亡不足两千。在范离麾下各部中,承担最艰巨破门任务的铁娇兰所部先锋,战损最为惨重。 战事平息后,范离大手一挥,将破城首功归于铁娇兰,特许她从投降的两万宁州守军中优先挑选精壮,一口气补足至两千编制。其余降卒则悉数打散,分批编入梁夺、龚超、苏定一等主要将领麾下,逐步整训消化。 为尽快安定民心、恢复秩序,范离以刘项之名发布安民告示。 告示由贺长州起草,措辞直白,向惊魂未定的百姓宣告:抗命谋逆的程知青已被阵前正法,宁州城重归朝廷王化;朝廷大军严令不得擅入民宅、强取物资、惊扰妇孺,违令者立斩不赦;程逆核心党羽及铁剑门骨干,必将严查缉拿,绝不姑息;鼓励军民检举揭发,凡有藏匿包庇者,同罪论处。告示同时承诺,将核查程知青所囤钱粮,部分用以赈济城中孤苦与受损之家,助百姓渡过难关。 这张告示成了宁州城的定心丸。加之入城士卒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百姓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弥漫全城的恐慌渐渐消散。一家家店铺卸下门板重新开张,街巷间渐次恢复人迹与交谈声。这座刚刚历经战火的城市,终于开始艰难地恢复生机。 ……………… 天上飘起鹅毛大雪,众人凭堤而立,眼前是奔腾咆哮的黄河。冬日水势虽不及夏秋汛期狂野,但浑浊的激流仍如一条桀骜黄龙,裹挟泥沙,撞击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浪头砸在巨石垒砌的堤基上,碎成万千黄沫,转瞬又被后浪吞没。极目远眺,对岸隐于迷蒙水汽与渐密雪幕之后,轮廓依稀。 梁夺眉头微锁,沉声道:“探马已报,元军主力二十万在对岸多处要隘集结,营寨绵延数十里。” 龚超啐出一口混着雪沫的寒气:“他娘的,看这天气,不出几日河面就能冻硬实!” 众将闻言,心情似乎又沉重了几分。即将迎战的,是横扫四野的元军铁骑,更是一场关乎国运存亡的生死对决。 范离未接话,只静静凝视脚下如大地血脉般奔涌的大河。雪花落在他微蹙的眉峰,顷刻融作细碎水珠。涛声贯耳,带着某种亘古韵律,他忽然想起老帅哥让他写的治河方略。 治理黄河……何其艰难。这滔滔之水,能哺育亿万生灵,亦能瞬息毁家灭国。平宁州易,治黄河难,退元军……似乎亦非易事。人力终有尽时,面对天地之威,个人之力,何其微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对自然的敬畏,对时局的忧虑,对未来的不确定,在他胸中激荡。 范离忽然仰首,低声吟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身旁的刘项、贺长州、梁夺等人皆是一怔,纷纷侧目看他。 范离恍若未觉,目光仍追随着那远去浊浪,似在喃喃自语: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他语速平缓,每一句却如重锤叩击在众人心头。诗中的豪迈与不羁,对生命须臾的慨叹与及洒脱,那刻入骨髓的自信与傲岸,仿佛这才是他骨子里最深藏的底色。 刘项撇了撇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沈灵儿,压低声音道:“瞧见没,他又开始吟诗了。我姐当初就是这么被他骗的。” 沈灵儿眨巴着大眼睛,将信将疑。 范离的声音继续在风雪河涛间飞扬: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直至吟到那石破天惊的结尾: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贺长州脱口称赞:“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范大人这词,可浮一大白!” 龚超咧嘴一笑,赶忙接话:“对对对,当浮一大白!” 苏定一嘲笑:“你懂个屁!” 梁夺凝神听着,诗句伴着风雪河声入耳,只觉胸中激荡难平。 范离长长吁出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与激荡随之倾吐而出。他回过身来,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不过是触景生情。咳,那什么……咱是不是该回城了?在这儿喝风也没甚意趣。不如回去烫点酒,暖暖身子,顺便……好好商议一下,怎么收拾对岸那帮等着过河的孙子?” ………… 宁州府衙。 刘项看向对面软榻上仿佛没了骨头的范离,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元军主力就在对岸,黄河一旦封冻……” 范离眼皮都没抬:“你没看我受伤了么?当然是养伤!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先喘口气!” 刘项翻了个白眼,提高了音量:“我是说宁州!” 范离坐起身子,游峰立时警觉。 范离没好气地白了游峰一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转头看向刘项:“你没长脑袋?自己不会想吗!” 刘项被他堵得胸口发闷,索性把话摊开:“沈长风任命的圣旨,你明明带在身上,为什么不拿出来?” 范离终于坐直身子,看着刘项,认真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沈长风不会是下一个程知青?” 刘项一怔:“沈大人素有清名……” “清名?”范离嗤笑一声,“程知青当年说不定也有清名。这官场之上,名不副实的人太多了。你见过他治下的百姓了?” 刘项被他问住,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沉默半晌,目光渐渐清明:“所以我们要去一趟青阳县!走一走,看一看,听听那里的百姓是怎么评价他们这位父母官的……” 刘项话音未落,老十九前来禀报:“范大人,地牢里那位要见您……” 第287章 我找范离 范离踱步来到后院,只见假山旁韩成略、老三等人正围作一团,手忙脚乱地将湿柴点燃后冒出的浓烟,拼命往一个不起眼的小石洞里扇。 石洞仅有碗口大小,隐蔽在假山根部,此刻正汩汩地向外倒溢着灰白的烟雾。 范离走近,不解道:“你们这又是在折腾什么?” 老三抬起被烟熏得黑白交杂的脸,兴奋地回禀:“老大,我们照您的吩咐,在那边楼阁点火往地牢灌烟,灌了整整一天!后来我发现,灌着灌着,这儿……居然也开始冒烟了!”他激动地指着那小石洞,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我们琢磨着,这八成是地牢的通风口。这不,我们就干脆双管齐下,两边一起灌。” 他话音刚落,那小石洞里便隐约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苍老虚弱、带着喘息与哀求的嗓音断断续续响起:“外……外面的小友……咳咳……手下留情……老夫……老夫认栽了……” 范离饶有兴致地蹲下身,凑近那正冒烟的石洞,示意韩成略等人暂停。 洞内立刻传出赵铁山更为剧烈而狼狈的咳嗽,半晌,才有一个嘶哑虚弱、带着几分恳求的声音断续传出:“咳咳……请…请阁下高抬贵手!饶过老夫这一次吧!咳咳咳……” 范离往洞里扔了两根冒着烟的湿柴:“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赵铁山的声音透着急切与无奈:“阁下,莫要再戏弄老夫了!铁剑门…铁剑门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都是程知青和新掌门的主意,与老夫无关啊!老夫闭关多年,近日才出关,门中事务早已不过问,实在…实在是做不了他们的主!” 范离挑眉反问:“你说无关就无关?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堂堂半步圣境,在铁剑门地位尊崇,一句‘做不了主’就想撇清关系?” 赵铁山急忙辩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老夫…老夫虽有些修为,但向来只痴迷武学,于俗务并无兴趣!程知青他们贪赃枉法,老夫从未参与!你…你若不信,大可去宁州城里打听打听,我赵铁山此生,可曾亲手害过哪个无辜百姓?可曾做过哪件伤天害理之事?” 范离摸着下巴,沉吟道:“嗯…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不过,‘没亲手害过’和‘完全无辜’可是两码事。你纵容门下,本身就是罪过。” 他顿了顿,转头对侍立一旁的老十九吩咐:“十九,听见没?赵长老自称是清白好人。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去城里仔细查查,问问那些老街坊、老商户,咱们这位赵长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记住,问得仔细些,好话坏话,我都要听。” 老十九抱拳领命而去。 范离拍了拍洞口,语气轻松:“赵长老,你看,我这人最讲道理。既然你喊冤,那我就给你个证明的机会。在我的人查清楚之前,您老就先在里边……嗯,继续修身养性吧!放心,烟暂时不灌了,保证让你喘得过气。” 洞内沉默片刻,传来赵铁山一声混杂着无奈的叹息:“唉……多…多谢……咳咳。” …………………… 黄河奔腾,浊浪排空,轰鸣着向南咆哮。漫天大雪纷飞,落在汹涌的河面上,转瞬便被吞没。 就在这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怒涛之中,一道身影踏波而行。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袭华美锦袍,在昏黄的河水与灰白天幕的映衬下,色彩格外夺目。袍袖与衣袂在凛冽河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不显凌乱。 令人骇然的是,奔腾的黄河在她脚下,温顺得如同庭院浅溪,那足以摧垮堤岸、掀翻巨舟的狂暴力量,竟不能撼动她分毫。她足尖轻点着起伏的浪头,时而落在翻涌的浪巅,时而踏过顺流而下的浮冰,身形飘忽如魅。 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浪涛力道将尽未尽的瞬息,借力前行,姿态优雅从容。漫天风雪似在她周身三尺外盘旋飞舞,不敢近身。冰冷的河水在她脚下炸开万千水沫,却无一滴能溅上那身华贵锦袍。 她就这般,一步步踏过黄河。 ……………… 禁军大营内,一名透着股儒雅气的老兵痞正背靠着粮车轮毂。他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眼角却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异常,清澈里裹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慵懒。他百无聊赖地用食指,在垫在膝头的青石上随意勾画。 那手指看似寻常,既无老茧,亦无突出骨节,但指尖划过坚硬石面,石粉便簌簌而下,竟如同雕刻豆腐一般轻松。石面上,一个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姿态曼妙,虽只寥寥数笔,却已显绝代风华,只是那女人却是不着寸缕。 就在锦袍女子踏上河岸的瞬间—— 老兵痞勾画的手指猛然一顿!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穿透营寨栅栏,投向黄河岸边方向。脸上慵懒神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头疼的表情,不由眉头微蹙,低声嘟囔:“这姑奶奶,她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随手在青石上轻轻一抹。 石面上那栩栩如生的裸女画像,瞬间被抹平。 他拍了拍手上石粉,缓缓起身,目光依旧紧锁河岸方向,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 黄河岸边,风雪未歇。 一队隶属龚超麾下的巡逻士卒,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沿河岸艰难行进。天气酷寒,河风如刀,即便穿着厚厚棉衣,依旧冻得手脚发麻。 忽然,走在最前的伍长猛地停步,揉了揉被风雪迷住的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河面。 “头儿,你看……那、那是什么?”身旁一名年轻士兵也发现异常,声音带着惊疑与震撼。 只见漫天风雪与浑浊河水的背景中,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上岸来。她姿态从容,仿佛脚下不是咆哮的黄河怒涛,而是自家庭院的石阶。衣袂飘飘间人已上岸,漫天风雪绕身盘旋,却片雪不沾。 所有士兵都看得呆了,伍长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震撼,上前一步发问:“这位……高人,请留步。前方是军事禁地,您有何贵干?” 锦袍女子停下脚步,唇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找范离。” 第288章 炸出个女人来 伍长闻言,脸上的戒备稍缓,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认识我们范监军?” 锦袍女子神色平淡,摇了摇头,声音清冷:“不识。正是不识,故而专程来访。” 这回答出乎伍长的意料。他观其言行,虽觉对方深不可测,却未感到杀气或明显的敌意。略一沉吟,心想此等人物指名要见监军,绝非寻常,自己若强行阻拦,恐生事端,不如亲自引见,也好从旁看顾。 于是他朝身后士兵挥了挥手:“你等继续按原路巡逻,不得有误。” 士兵们齐声应诺,目光仍忍不住在那风姿绝世的锦袍女子身上流连片刻,这才列队缓缓离去。 伍长转身抱拳:“监军大人此刻应在城中,请随我来。” 锦袍女子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伍长在前引路,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发出“嘎吱”声响。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回头,想确认女子是否跟上。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跳,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那女子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丈许之处,全身仿佛没有重量,宛如一道轻烟贴着雪面悠然滑行。 风雪依旧,落雪平整如初。 伍长喉咙发干,强行压下心中骇然,不敢再看,转过头更加谨慎地带路。 ……………… 宁州府衙门后院。 范离看着刘项手忙脚乱地称量材料,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停。得按比例来,硝石六成,硫磺两成,木炭两成,一分都不能差。” 刘项盯着桌上那堆黑乎乎的粉末,将信将疑:“硝石是解暑药材,硫磺能治疥癣,木炭更是烧火用的……这三样混在一起,真能有偌大威力?” “道理不复杂。”范离拈起一小撮硝石,“硝石最是助燃,遇火能催得火势猛涨;硫磺、木炭本就易烧,三者按比例混合,便会在瞬间迸发出大量热能。” 他不再多言,取过空陶罐,小心翼翼地将混合均匀的黑褐色粉末倒入其中,用木勺轻轻压实。随后又取出一根预先备好的引信,将其一端插入罐内粉末中,另一端垂在罐外。用软木塞稍加固定,一个简易的“天雷”便制成了。 “走,找个宽敞处试试。”范离捧起陶罐。 三人来到后院一处空旷雪地,这里远离屋舍,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树。 范离将陶罐递给游峰,指向前方:“放那儿,放远些。” 游峰依言接过,走到二十几步外,随手将陶罐放在雪地上。 “再远些!”范离皱眉喊道。 游峰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似玩笑,便不情不愿地提起陶罐,又多走了两步放下。 “再远些!”范离仍觉不够安全。 这下游峰不买账了,回头冷冷看了范离一眼,直接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弯腰点燃那垂在罐外的引信。 引信“刺啦”一声,迸出细碎火花和青烟。 游峰好整以暇地直起身,慢悠悠地转身往回走,步履从容。 范离看得眼皮直跳,见引信飞快燃烧缩短,急得大喊:“傻逼,快跑啊!” 游峰对范离的提醒嗤之以鼻:“陶罐而已,何须惊……”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平地惊雷! 地面微微震颤。 那不起眼的陶罐瞬间爆裂,火光迸现,致命的破空声夹杂在汹涌气浪中呼啸而来! 游峰大惊,电光火石间,本能的运起罡气护体。 砰!气浪裹挟着陶罐碎片,狠狠撞在游峰的护身罡气上,沉闷撞击声中,罡气竟泛起细微涟漪。冲击力道顺罡气传导至体内,游峰气血翻腾,身形猛地前扑。 还没等他缓过劲,“嗤!嗤!”两声锐响已至眼前:几片尖锐的陶罐碎片,借着气浪余势,竟穿透了已被剧烈消耗的护身罡气,如淬劲小刀般划过他的臂膊与腰侧。 血珠瞬间渗出,染红素色袍角。游峰被气浪推得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发髻散乱,泡袖染血,全身簌簌发抖,模样凄惨。他怔怔立在原地,眼神骇然,脑中一片空白。 ……………… 伍长领着锦袍女子来到府衙门口,两名持戟侍卫守在门外,虽天寒地冻,依旧站得笔挺。 伍长上前一步:“二位兄弟,这位……”他侧身欲引见那女子,话未说完。 轰! 陡然间,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响自府衙后院炸开!地面随之微颤,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两名侍卫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长戟,警惕望向声音来源。 伍长也被这突如其来之响吓得心头猛跳,缓过神来回头:“这位姑娘……” 说话间他回头看那女子。 这一回头,话头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后半句话化作一口倒抽的冷气。 他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风雪卷过空旷街面,哪还有锦袍女子的半分踪影?方才站立之处,积雪平整无痕,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伍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确信自己只是转了个头,连一句话的功夫都不到,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 “人呢?”他失声喃喃,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与此同时,禁军营里的老兵痞身形一晃,一步跨过高墙来到府衙,自然地融入院中值守队伍,谁也没注意到衙门里多了一名侍卫。 …………… 刘项被那声巨响震得脑袋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神,望着爆炸现场,只见原本平整的雪地被炸出个黑乎乎的浅坑,边缘积雪被高温熔化,露出焦黑泥土,还袅袅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硝石味。 他使劲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就在那爆炸形成的浅坑边缘,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女人,一袭华美锦袍,风姿绝世,在这漫天风雪与爆炸后的狼藉中,显得如此突兀! 刘项眼睛顿时放亮:“姐夫,这…这玩意……还能炸出个女人来?这、这是什么原理?” 第289章 来看看让我女儿茶饭不思的人 可算逮到了机会,范离趁着游峰被震懵,一记暴栗敲在刘项头上,把小正太敲得眼泪汪汪。 “跟我学了这么长时间,还特么炸出个女人来,你的万物至理是白学了。” 说着转过身,下意识的挡在刘项身前,看着锦袍女子,脸上带着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这位……妹子?没伤着你吧?” “妹子?” 锦袍女子闻言,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额角隐约泛起黑线。眼睛在范离身上上下扫量,声音依旧平淡: “你,就是范离?” 范离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拱手回应:“正是在下。” 锦袍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范离,落在他身后正揉着脑袋的刘项身上,眼神似乎柔和了很多:“你,就是项儿?” 刘项一愣,眨巴着眼睛,一脸莫名其妙:“你……认识我?” 就在这时—— “保护殿下!” “监军大人!” “殿下!” 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孙铁命带着一众侍卫与韩成略、老三等人呼啦啦的冲入院中,待见到场中除了那爆炸留下的浅坑与袅袅余烟,范离和刘项安然站立,只有游峰容貌凄惨,僵立发懵。 范离和刘项看似无恙,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场中那风姿绝世的锦袍女子所吸引。 她静立雪中,与周遭的狼藉格格不入,却在无形中成为了绝对的中心。强烈的戒备和敌意如同实质般从侍卫们身上散发出来,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此起彼伏,众人下意识地结成阵势,将她团团围住。 锦袍女子对指向她的兵刃视若无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模样狼狈的游峰身上。如果刚刚这里发生一场战斗的话,那无疑便是此人。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空气的威压: “你是何人?” 游峰本身情商不高,此刻内息翻腾,被这充满敌意的语气一激,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关你屁事!” 混在侍卫中的老兵痞一捂脸,完了,有你受的。 “呵呵……” 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旁边一脸懵懂的刘项,又重新落回到游峰身上: “我是他姑姑。你说,关不关我事?” 话音未落。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但那记耳光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游峰脸上。 游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脸上先是一麻,脑袋猛地一偏,紧接着尖锐的痛感就翻涌上来,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他惊骇欲绝,体内的真气本能地疯狂运转,想要挣脱反击。然而,就在他真气提起的刹那,一股远比刚才爆炸更恐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向他骤然合拢! “呃……!” 游峰闷哼一声,浑身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瞬间封入琥珀的飞虫,别说动手,就连眨一下眼睛都变得无比艰难。那磅礴的力量不仅束缚了他的身体,甚至将他提起的真气都硬生生压回了丹田。 游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与游峰同样惊骇的还有孙铁命、韩成略等人。他们本想上前护卫,却在女子出手的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冰山般轰然压下,周身空气仿佛凝固,将他们死死禁锢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唯有眼珠在惊惧中剧烈转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锦袍女子莲步轻移,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说,谁派你来的?” 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姑姑? 范离也是心头狂震, 刘项的姑姑! 那就是阿果的妈,也就是琼华!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定是刚发生爆炸后,琼华听到动静来到后院看到在场中只有三人,误以为三人交手,把游峰当敌人了,念及至此,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上前:“那个,阿姨误会!天大的误会,他是自己人。” 琼华将信将疑,目光转向刘项。 “姑姑?”小正太此时一脸懵逼,随即脸上涌出喜色:“你是琼华姑姑?” 琼华苦笑:“世上已无琼华,只有刘琼。” 忽然院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率先踏入后院的是梁夺,他一身戎装,手按剑柄,目光扫过全场眼见刘项与范离安然无恙,松了一口气,随后目光转向刘琼。 贺长州也气喘吁吁地赶来,进院后一眼便瞥见那道风华绝世的身影,身形微微一怔,踉跄着上前几步,就要跪倒向那女子行礼:“臣,贺长州参见长公主。” 刘琼衣袖轻轻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力托住了贺长州。她看着这位明显苍老了许多的故臣,眼神微澜,但声音依旧平静:“贺大人,不必多礼。” 贺长州感受到那股力道,顺势直起身,恭谨道:“殿下,礼不可废。当年您出嫁之日,陛下曾携百官立于临安城楼之上,对万民昭告。” 他喉头微滚,一字一句如叩击金石:“陛下当日亲言:‘琼华乃朕之亲姊,今日远嫁,非为儿女私情,实为我大汉肩负社稷重任。此去护边境安稳、换邦交平和,于国有助,于民有恩,功在社稷。’” 他话音微顿,语气却愈发沉凝:“陛下更有明令:‘自今日起,凡我大汉臣民,见琼华殿下如见朕躬,皆须以礼相待、以敬奉之 —— 即便是朕,亦当如是!’” “此等圣言,臣日夜铭记,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得睹殿下凤驾,重瞻故主风采,臣心中满腔激荡,唯有无尽感念。” 刘琼看着这位鬓角已染风霜的故臣,眼神中的清冷稍褪,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她轻轻颔首,声音缓和了些许: “贺大人,有心了。旧事不必再提,我今日此来,非是大汉公主,更非南晋皇后,我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看看我女儿,每天心心念念的人。”言罢,她的目光转向范离:“陈果回到南晋,每天和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你,所以我来看看那个让我女儿茶饭不思的人。” 范离怔住,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阿果……她眼睛好了吗?” 第290章 没的商量 范离看着眼前之人,这位大汉公主算来已是四十多岁了,可看上去只有二十岁上下。岁月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不仅没有留下痕迹,反而满是二十许人特有的鲜活,还裹着层历经世事的温润灵秀。 心说,怪不得当年玄运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怪不得南晋国两位皇子为了她对大汉国大动干戈,这简直就是能让众生为之倾倒的绝世佳人。 看到范离对陈果担心, 刘琼的嘴角微微带笑:“阿果的眼睛已经痊愈,视物无碍了,在此谢过你此前对她的照拂。” 范离连忙拱手,态度恭谨:“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刘琼目光微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听闻那治疗眼疾的奇特法子,也是你的主意?” “不敢居功,”范离如实回答,“并非在下所想,只是曾经见过旁人如此施为,侥幸记得,算是活学活用。” 刘琼不再多言,对范离微微点头,目光流转,渐渐和煦,一一扫过院内众人,众人只觉如沐春风,身上压力顿消。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游峰身上,坦然道:\"方才你出言不逊,是你的不对。我未问缘由便出手,是我的不对。\"说着,对着游峰微微欠身,\"刚那一巴掌,我向你赔礼。\" 这一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以她的身份和实力,本无需如此。 游峰更是措手不及,心里的憋闷,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窘迫。他张了张嘴,最后抱拳,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在下失礼在先。” 范离见刘琼如此通情达理,不禁心生敬佩。 刘琼直起身,自然而然向众人吩咐:“你们都先退下吧,我有几句话要对他说。”说着,目光转向范离。 众人一一向刘琼施礼告退,院中唯余落雪。 雪片落在刘琼的锦袍上,却仿佛沾染不上般悄然滑落。她静静地望着范离,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能看透人心,让范离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 “范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听闻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直接问道:“你,是准备娶刘朵那丫头吗?” 范离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略一迟疑,想到此事已非秘密,便坦然点头:“是。我与朵儿情投意合,确有此意。” 刘琼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她向前轻轻踏出一步,雪地上只留下一个极浅的痕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那,我女儿阿果,你打算怎么办?” “……” 范离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烁,干笑了两声道:“那个……殿下,阿果她还小,心思单纯,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了。她以后的人生路还长,肯定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说不定到时候就不喜欢我了。” “呵呵……” 刘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我的女儿,我知道。她看似活泼跳脱,实则心思细腻,执拗得很。她的一颗心,既然系在了你的身上,便不是那么容易能收回,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旁人取代的。这和大小没有关系,而且她已经十六岁,到了婚配的年龄。”说完,她目光灼灼的看着范离。 范离额角渗出细汗。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那个……那个……殿下,我……我……” 半天,也没能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与借口。 雪落无声,院中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样吧,”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现在就跟我走,回南晋。忘了刘朵,做我南晋国的驸马。” 院外,老兵痞仰头望天,心说正戏来了,这性子一点没改。 范离心头猛地一跳,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琼,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吧阿姨?您刚才对游峰那家伙不还挺通情达理的吗?那风度,那气量,让人佩服!怎么轮到我这,画风就变了,直接就不讲道理了? 尽管内心波涛汹涌,各种念头翻滚,但一想到刘朵那妞,一股勇气莫名地从心底涌起。他挺直了腰板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刘琼脸上的和煦温润瞬间消失不见,她盯着范离,目光如冰似剑,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把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范离只觉周遭空气凝固,磅礴的压迫感令他呼吸一窒,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他想到刘朵如花的笑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刘琼: “殿下,阿果可以是我的知己,甚至可以是我的妹子,但是刘朵,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此事,没的商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刘琼周身的气息忽然凛冽,雪花在她身周三尺之外无声地湮灭。 她盯着范离,目光带上了一种愠怒:“既然好言相商无用,那我说不得,就要动粗了。” 话音未落,她那只一直自然垂下的手微微抬起,看似随意,但范离周身的空气瞬间粘稠。 范离心中大骇,知道她这是要动真格的,急道:“强扭的瓜不甜!殿下何必强人所难!” 刘琼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那笑容里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错了。我和南晋世子当年,就是被强扭到一起的,你看如今,晋汉邦交稳固,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范离被她这无理的逻辑堵得难受,立刻反驳:“那不一样!当年……当年南晋世子他是真心喜欢您的!这与我和阿果的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眼帘微抬,看着范离,宣告她最后的结论:“我知道,果果很喜欢你!单这一点,就够了。” 第291章 大练心术 范离琢磨着长公主的意图,半晌,他咬了咬牙,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紧绷的身体反倒松弛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混不吝的劲儿,豁出去了。 “殿下,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再绕圈子了。” 他抬眼看着长公主:“我范离没什么经天纬地的大志向,可就认一个死理,跟人定了心,许了诺,就绝不食言。我跟刘朵是正经定了情的,她把整个人都交给了我,我就绝不能负她。这是我的底线,底线一旦越过,我就不再是我了。” 他顿了顿,把心一横,语出惊人:“要不……我把阿果也一块娶了?您看这样……行不?” 这话一出,院外一直偷听的老兵痞心里咯噔一声,暗叫“要坏菜”!这混小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种浑话也敢当着这位主儿的面直接说出来? 刘琼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轻轻笑出了声:“呵呵……你倒是贪心得很,想得这般美事。” 她的笑声里听不出明显的怒气,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目光在范离身上扫来扫去,重新掂量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不如这样,”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出奇地舒缓,“我们打个赌吧。我这里,有一门独特的功夫,叫‘大练心术’。是前年我翻阅南晋宫中秘藏的佛门典籍时,无意间所得的一部残卷。” 她略作停顿,观察着范离的反应,继续娓娓道来,声音平和却带着奇异的吸引力:“这部功法不修气血,不练筋骨,专修意识本源,锤炼人的神魂,据说能让修炼者的识海拓展,精神力量更上一个层次。坊间有传闻,说佛陀当年成就圣位之后,便是凭借此法门的终极奥义,最终踏入了那玄之又玄无人可及的归虚之境。” 范离来了兴致,却没接话。 果然,刘琼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这功法修炼起来,过程可能有些痛苦。我们赌一把。你要能撑住这‘大练心术’的熬炼,自始至终,不向我开口求饶,我便答应将阿果嫁给你。届时,你爱娶几个,是你的本事,我绝不再横加干涉。” 随即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看着范离:“但若是你中途撑不住,开口求了饶……那你便必须立刻放弃刘朵,斩断情丝,乖乖跟我回南晋,安分做我南晋的驸马,你看如何?” 范离闻言,头皮先是一麻。 大练心术! 光特么听名字就知道绝非等闲,我谈个恋爱还得受这份罪?当下想也不想,斩钉截铁道:“不赌!殿下,此事关乎朵朵与阿果的终身幸福,绝非儿戏,我不能、也绝不会拿她们来当赌注!” “哦?”刘琼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些:“这,恐怕由不得你。” “你”字话音未落,范离只觉眼前一花,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刘琼手指已然点出,范离身体却无法移动半分,眼看那根纤白如玉的手指无声无息的按在了自己的眉心之上。 “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冰凉与温润的触感一闪而逝,范离浑身猛地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眉心处传入,瞬间蔓延整个身体!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六识在瞬间被剥夺,他身体像空然坠入无底深渊。黑暗与光明同时寂灭,只剩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感觉不到冰雪的寒意,听不到任何声音,触不到脚下坚实的大地。 整个人被剥离得只剩最纯粹的意识,而这意识里唯一存在的就只有极致的疼痛,那不再是局限于脑海的刺痛,而是从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筋膜、每一块骨骼,同时迸发出的剧痛。 偏偏他能感觉到每一丝疼痛的源头。 他张大嘴喊出声音,自己却听不到,他想挣扎,却指挥不动任何一块肌肉,身体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就在范离的意识在这痛苦的深渊中沉浮之际。 刘琼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转向院墙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淡淡道:“三哥,出来吧。你这样一直藏着看戏,有意思吗?” 话音落下,老兵痞慢慢悠悠从一道侧门绕了出来,脸上带着有些哭笑不得的复杂神色,踱步间目光落在浑身剧烈颤抖范离身上,最终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刘琼:“你这样有意思吗?” 刘琼闻言,唇角微扬,回答得干脆利落:“有意思呀。” 她目光扫过老兵痞,带着了然:“刘景让你来的?” “我自愿的。”老兵痞搓了搓粗糙的手指。 “我没猜错的话,”刘琼眼神里透出几分戏谑,“你打赌又输了。这次和他赌了什么?” “这次真是自愿的,”老兵痞叹了口气,下巴朝范离的方向抬了抬,“是小六子,为了这小子找的我。” “六哥……”刘琼脸上的浅淡笑意微微一凝,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还好吗?” 老兵痞摇了摇头,语气沉闷:“两眼一摸黑,还能好到哪儿去。” 刘琼再度沉默,院落里只剩下范离因痛苦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片刻后,老兵痞开口道:“小六子说,这小子关系到大汉国的将来,让我来暗中护着点。” 刘琼的目光重新落在老兵痞身上,冷哼一声:“就你那两下子,还看护别人?”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圣境之上,一步一重天。你刚爬进门槛,根基未稳,在我眼里,最多算个‘二’。 老兵痞脸上有些挂不住,带着不服气反问:“那你是几?” 刘琼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笃定:“我至少是‘八’。信不信,现在的我能打十个你。” 老兵痞脖子一缩,赶忙摆手:“我信,我信。” 心说:这哪敢不信,不信她上来比试,等同于找揍…… ……………… 范离很想求饶! 那蚀骨焚心的痛苦几乎要击溃他的意志。每一个瞬息都漫长如永恒,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寸寸崩裂。 就在他想大喊饶命的时候,他眼前忽然浮现出刘朵的身影。 明媚的阳光下,他的妞正向他微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揣银票,然后抱住他,用热乎乎的身体为他驱散严寒。 “我……我不能对不起我的朵朵……死……死也不能。”他的声音因痛苦完全变调,可惜他自己听不到。 就在这无尽的煎熬中,他感知到远方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光团,在虚无中静静漂浮,如同一盏孤灯。 那光团温和宁静,却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 第292章 念力种子 看着范离浑身剧烈颤抖,老兵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夹杂着困惑:“你已是站在山巅看风景的人了,何必跟这小子过不去?” 刘琼闻言,视线转回范离身上,看着他挣扎扭曲的模样,眼中情绪复杂:“这是他必须过的一关。撑过去,便是天大的造化。” 老兵痞摇摇头,脸上写满不解:“真搞不懂你。话说,你不会把这小子玩死吧?那我可没法跟你弟……小六子交代。” 刘琼听他差点说漏嘴,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也不点破,目光依旧锁定在范离身上,语气平静:“不知道,看他自己。” “选个女婿至于这样吗?”老兵痞不屑。 刘琼侧头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不只是考验意志,也是在考验人品。我要看看他对刘朵那丫头到底有几分真心,更要看看他骨子里有多少硬气。” 老兵痞眉头拧成了疙瘩:“要是他骨头够硬,死不求饶呢?什么时候才算完?总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吧?” 刘琼全神贯注地盯着范离,神情间竟有一丝紧张,还有隐隐的期待:“如果……如果他始终不求饶,意志不崩,那他将迎来一场天大的造化。” “嗯?”老兵痞没听明白,“你说这‘大练心术’?” “不,”刘琼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紧锁范离,“‘大练心术’只是引子,真正的作用,是帮助他与那样东西……融合。” “什么东西?”老兵痞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能让刘琼如此重视的,绝非凡物。 刘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 “念力种子!” “念力种子?”老兵痞一脸茫然,“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刘琼瞳孔猛然收缩,心神完全被吸引,对老兵痞的追问感到不耐,转头低声斥道:“闭嘴!” 此刻的范离,已彻底与外界隔绝。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永无止境的痛苦。 他强忍剧痛,驱动意识向那光团靠近。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黏稠的水中挣扎,无处不在的剧痛疯狂撕扯着他的意念,要将他拖回绝望深渊。 他的意识在触碰与溃散间反复徘徊,明灭不定,在极致痛苦中被反复抽空又强行凝聚,周而复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拼命抓住唯一的浮木。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离那团微光更近一分。 不知在虚无中挣扎了多久,就在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时,那团原本静止的微光,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执念,泛起一圈极淡的暖芒,慢悠悠地朝他飘来。光团移动极慢,每一寸都像是要穿过无形阻碍。 光团接触范离意识的刹那,那蚀骨焚心的剧痛如潮水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他感觉无数破碎的意识碎片,此刻被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轻柔托起,重新编织、缀合。原本濒临溃散的感知,在这股力量滋养下,变得凝实通透,仿佛蒙尘的琉璃被细细擦拭,显露出内在的明净光辉。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不是死寂,而是蕴含着无限生机的静谧。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那片原本混沌未开识海,此刻被温柔照亮。那团微光正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稳定恒久,与他的识海产生了玄奥联系。 更奇异的是,那团微光并非静止不动。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韵律,光晕流转间,表面探出几根极其纤细的半透明触手。这些触手如同初生藤蔓,又似温暖水域中水母的触须,在浩瀚平静的识海中缓缓摇曳摆动。每一次轻摆与范离的意识产生着细微持续的共鸣,一种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感觉油然而生。 范离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呼吸渐趋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消化某种庞大信息。刘琼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轻轻吁出一口气。 老兵痞心里好奇得像猫抓。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不解问道:“你刚才说的那‘念力种子’,到底是个什么稀罕玩意儿?” 刘琼目光依旧停留在范离身上,仿佛在确认他识海内的稳定,闻言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地解释:“真气是我们修炼自身气血的产物,可外放伤敌,亦可护体强身。而这念力,或者说精神力,则是意识本源的力量,是神魂之力的体现。” 她略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通俗的比喻,“简单说,我们能用真气隔空取物,是以自身能量为引,操控外界实体。而若精神力足够强大,便可直接以意念操控实物,他们管这叫魔法。这枚‘念力种子’,便是精神力的本源。” 老兵痞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咂舌:“这玩意儿,好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刘琼道:“今年我与世子前往昆仑道观求医时,意外救了一个人。黄头发,蓝眼睛,他当时被仇家追杀,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我帮他打退了仇家,顺手救了他一命。临别之际,他分出一颗念力种子投入我的识海。” 老兵痞挠挠头,一脸不解:“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咋不用?” 刘琼撇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试过,用那‘大练心术’引导融合,疼得要命,试了几次我……有点受不了。” “合着是你吃不下的苦,让未来女婿来受?”老兵痞乐了,“你这考验可真够实在的。” 刘琼瞪他一眼:“我家的事儿,你少管。” 第293章 一场造化 范离此刻已经清醒,二人说的话,尽被他听在耳里,顿时不淡定了,心说不带这么玩的,你要不是阿果的娘,老子早开骂了!等等……我家的事儿?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同意我和阿果的事了? 还有,这个老兵痞是谁?从哪儿冒出来的?听这语气,跟长公主很熟悉…… 正当他心绪纷乱杂念丛生之际,刘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稳住心神!否则前功尽弃!” 范离一个激灵,这才感觉到识海中的光团似乎摇曳了一下,边缘处有细微的光点逸散。 他赶忙摒除所有杂念,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入识海,小心翼翼去感受那几根从光团中探出的半透明触手。 神奇的是,他的意念刚一触及,那些触手便轻轻摇曳起来,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一种如臂使指的顺畅感油然而生。 灰蒙蒙的识海中,在他的意念驱动下,那几根纤细的触手开始缓缓摆动,如同在水中探索。触手所过之处,弥漫在识海中无边无际的灰色混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丝丝缕缕被吸入其中。 随着混沌之气的吸入,范离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触手仿佛得到了滋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伸展、凝实,向着识海更幽深之处蔓延。而悬浮于中央的光团,似乎开始变得明亮。 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瞬间充斥。他仿佛与这念力种子融为一体,成为了这方神秘识海的主宰。 他试着进一步操控这些触手,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运动。 触手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灵活地变换着方向与姿态。 范离心中涌起一阵狂喜,这种能够掌控自身力量探索未知的感觉,让他心潮澎湃。他不断尝试着新的操控方式,触手也越发活跃,将识海中的混沌之气源源不断地吸收进来。 光团的亮度持续攀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整个识海映照得如同白昼。范离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飞速增长,对周围世界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他心中一动,尝试着将这意识向外延伸。 下一刻,他浑身一震,仿佛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展开去! 他瞬间感觉到自己意识笼罩的范围大了不止一倍!以前神识外放,最多只能清晰感知身周三四丈远的距离。而此刻,以他为中心,方圆十几丈范围内的一切,纤毫可见! 更加神奇的是,在他的感知里,空气中不再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无数丝丝缕缕飘荡游弋的微小颗粒。它们形色各异,彼此碰撞融合。范离福至心灵,一眼便判断出,这些,就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元素! 范离的注意力不再满足于感知这些无意识的死物,意念如无形的涟漪扩散开去,扫过老兵痞,一种奇特的共鸣感油然而生。 老兵痞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场,磅礴厚重的气息,如同蒸腾的热浪,正不住地从他体内向外缓缓蒸发,将周身的落雪无声推开。这股气息让范离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近,分明与他自身所修内功同根同源,却又不知雄浑了多少倍。 慢慢的他将感知转向长公主,与老兵痞那自然外放的磅礴气息截然不同,刘琼给他的感觉更为恐怖,那是一种极致的内敛。 他能隐约察觉到刘琼体内潜藏着一股如渊如海、深不可测的能量。但这股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此刻却被收束到了极致。没有丝毫能量外泄,更没有半分气息波动,所有的力量都如同被压缩到极点的弹簧,被牢牢禁锢在那具躯体之内,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内敛与平衡。 就在范离还想继续探查下去时。 “臭小子,别乱看!” 长公主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敲响。 “我若是敌人的话?你刚刚已经变成白痴了!” 范离心头巨震, 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行为是何等危险。若长公主心怀恶意,仅凭方才那一下,自己恐怕真的会遭受重创。他连忙收敛心神,将扩散的神识迅速收回。 识海里的声音稍稍缓和:“念力初成,切不可肆意妄为。这世间能人异士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范离目前还不会传音入秘之法,只能朝长公主的方向点点头,继续探查周遭事物。 他感知到了从天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小心翼翼操控着一根触手,如同在现实中伸出手指般,轻柔地迎向其中一片。 那片雪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托住,下坠之势骤然停止,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范离心中狂喜,竟不自觉的开始腹诽老帅哥,你看看,同样是女方家里的长辈,人家这一出手就是这样的宝贝,他觉得跑完这趟差回去得和老帅哥说道说道了。 范离正操控着雪花跳舞。 “小子,玩够了没有?” 刘琼的声音不高,却让范离瞬间收敛心神。 范离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清辉一闪而逝,随即敛去,恢复常态。他长身而起,先是对着刘琼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晚辈范离,多谢公主成全!” 这一礼,真心实意,无论过程如何煎熬,这份造化确实堪称天大。 刘琼只是微笑点头回应。 范离随即转向旁边那位一直看不透深浅的老兵痞,同样恭敬行礼:“这位前辈,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老兵痞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什么尊姓大名,剑阁青明子!” 青明子! 范离心说这回剑阁的人总算是认齐了,还没来得及寒暄,刘琼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听果果说,你做饭很不错?” 青明子也搓着手:“小子,你们军营里的伙食实在不咋样,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范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明白!” 第294章 阿果的信 范离动作麻利,很快便备好了一应用具。他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铜制火锅,又小心地拿出几大块用油纸包裹得火锅底料。 不得不说这次出差刘朵给他带的东西,一应俱全,他想到的,想不到的,足足装了一马车,就差把自己打包让范离带走了。 铜锅架上,炭火点燃。待底料在翻滚的清水中化开,一股极其浓烈诱人的辛香瞬间充满了厅堂。刘琼坐了主位,笑眯眯的,看着范离进进出出地忙活,眼中不自觉地带出笑意。别说,自家姑娘看人的眼光不错。 涮煮的食材主要是肉类和一些干制山珍。肉是范离让人去集市上买的鹿肉、狍子肉、羊肉,切成透薄的片状;菜是各类优质干蘑菇、野菜干,外加大萝卜 —— 在这冰天雪地的季节,已是难得的美味。 范离又搬出几坛贴着红纸的五粮液,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立刻加入了与火锅香气的角逐。他给青明子满上一碗,老兵痞端起来仰头便是一大口,随后眼睛开始放亮。 让范离略感意外的是,长公主居然也喝酒,且海量, 一大碗酒下肚,脸色如常。范离严重怀疑她作弊,但看她品酒的神情,又不像。 刘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姑,眼珠滴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热辣的火锅,醇香的美酒,很快便让席间气氛热烈起来。青明子吃得大汗淋漓,直呼过瘾。刘琼则吃得比较克制,但下箸的频率却不低,显然对这新奇又美味的吃法很是满意,目光时不时落在范离身上,颇有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的意味。 饭后,范离亲自为刘琼安排了一间宽敞洁净的上房,又命人仔细打扫,铺上厚实柔软的新被褥。 安排妥当,范离正欲告退,刘琼却叫住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只说了一句:“这是果果给你的信。” 范离回到房间,掩好房门,迫不及待取出信封。捏在手里,他敏锐地发现封口处的火漆有细微的松动 —— 显然是被人打开过,又重新封好。 不用说,定然是长公主的杰作。范离无奈地摇摇头,心里的小账本默默记下一笔:未来丈母娘还偷看闺女给我写的私信。 他小心地拆开信,展开信笺,一行行娟秀灵动的小字映入眼帘: 范离亲启: “范大哥见字如面,我的眼睛全好啦!” 看到这一句,范离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拆下纱布那天,阳光亮得我几乎要流泪。我终于又能看见阿爹书房里那幅泛黄的古画,看见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还有没摘下的果子,看见天空有云朵在慢悠悠地飘…… 这个世界不再是白蒙蒙的一片,重新变得清清楚楚,五彩斑斓。” 范离逐字读下去,仿佛能看见阿果拆下纱布,被阳光刺得眯起眼,却仍贪婪地打量这个世界的样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眼前这世界,反而不如你给我当眼睛时来得精彩。那时候,你告诉我晚霞是烧起来的锦缎,告诉我集市上的糖人像琥珀一样透亮,告诉我那只打架赢了的大花猫,尾巴翘得有多么得意。现在我都看见了,看得真真切切,却好像…… 少了点什么。景色是死的,而你告诉我的那个世界是活的,好想回到你为我编织的世界里。” 哎…… 这个傻丫头!范离在心里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阿果的模样,点点滴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了口气,目光又落到信纸上。 “我一遍又一遍想你的模样,想你在我身边时的感觉,拼凑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我摸过你,也拥有你的泥像 —— 它憨憨的,我一看就忍不住发笑。可它终究是泥巴做的,不会对我说笑。 你教给我的吉他曲子,我已经弹得很熟了。每次弹《秋日的私语》时,我都会想起你带我看的秋天;弹着《匆匆那年》,又让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 迦印那个臭和尚这次也骗了我,回到南晋后,娘就把我关起来,天天逼着我练功,还逼着我读那些文治武功的典籍!我手腕都练酸了,脑袋也看大了!” 范离摇头苦笑,他能想像出阿果嘟着嘴、满脸不情愿却又不得不从的模样。 继续往下看:“范大哥,你快些来吧,来南晋向我爹娘提亲,把我名正言顺地娶走!只有你来了,我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深宫。我每天都在盼着,盼着你来娶我,我好想成为你的妻子,好想你抱着我亲我时的感觉。” 范离一捂脸,这些私密至极的情话,怕是一字不落地被那位未来的丈母娘看了去!他几乎能想象到长公主看到这些字眼时,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每日都会为你念上十遍臻愿祝福咒,祈愿你一切安好!” 最后的落笔是:“等着被你拯救的陈果。” 范离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按着原来的折痕叠好,贴身收起。回到屋里关好门,范离开始给阿果写回信, 这一晚,范离屋子里的灯一直点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范离将写好的厚厚一叠回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怀着几分忐忑来到了长公主的房门外。 轻叩门扉,待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 “进来” 后,才推门而入。刘琼正临窗而坐,姿态优雅地品着一盏清茶,气色红润,显然昨晚休息得极好。 “殿下。” 范离上前,双手将信呈上:“这是我给阿果的回信,劳烦殿下代为转交。” 刘琼放下茶盏,接过信在手中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信,先不急,你可以慢慢写,把想说的都写进去。” 范离额头瞬间冒出黑线,心中一阵无语: 他强忍着吐槽的冲动,心说:我写个屁,写给你看? 见长公主摆明了不急着走,范离起初还以为她另有要事在身,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刘琼竟真的在范离给她安排的那间上房里住了下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不是打坐调息,便是翻阅书房里的杂书,偶尔在院中赏赏雪,过得那叫一个气定神闲,像是来度假。 范离心中疑惑,却也不好意思直接询问,只能按捺住性子,小心伺候着这位心思难测的未来丈母娘。 与长公主的深居简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青明子自从身份暴露之后,开始赖上了范离,如同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范离去哪儿,他跟到哪儿,美其名曰 :保护殿下和你的安全。 范离在心里默默将青明子与李延年做了个比较,得出结论:李延年那是表面放浪形骸,内里自有章法,是假不要脸;而眼前这位青明子,那是从里到外、彻头彻尾的 “真不要脸”!他不仅蹭吃蹭喝蹭得理直气壮,更开口直接向范离要嫖资。另外有好几次,范离无意中瞥见这位在地上写写画画,凑近一看,画的竟是各式各样的女子画像,而且…… 皆是不着寸缕!那些画像笔法精湛,各种姿势,活灵活现。 范离在心里的小账本上给他重重记一笔:为老不尊,需严加提防! 第295章 秘密武器 一场大雪过后,天气骤然变冷,呵气成霜,黄河水面上开始出现薄薄的冰凌,相互碰撞,发出咔嚓的声响,预示着大河封冻在即。 对岸元军各部族的队伍陆续到来,帐篷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每到入夜,西岸火光连天。即便隔着宽阔的河道,也能隐约听见对岸的人吼马嘶声。 河岸这边,汉军大营早已森严壁垒,数万精锐,沿着河堤内侧的高地一字排开,旌旗蔽日,枪戟如林,在凛冬的冷风中,一队队重甲步兵往来穿梭,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此起彼伏,一排排重弩斜指河面,黝黑的弩臂被河边的水气氤氲凝出白霜。 双方隔河对峙,鼓角相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营帐内,以梁夺为首,龚超,苏定一等将军们围坐在地图旁,激烈地讨论着作战计划,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分析着元军的动向和可能的进攻路线。 我们的监军大人此时却有些不务正业,刚刚哄完未来的丈母娘,和刘项俩人带着游峰一头扎进了城中临时征用的一处宽敞仓库里。 仓库区域被划为最高军事禁区,由孙铁命亲率禁卫精锐把守,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明哨暗岗交错布置,内外信息彻底隔绝。偌大的仓库内部,根据工序与保密等级,被严格分割成数个独立区间。 在远离火源的通风处,范离脱下裘袍,只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小心翼翼用一柄铜勺,将案几上分装好的硝、磺、炭三种粉末依照比例,依次舀入一个干燥的铜盆里,搅拌均匀,空气里立时弥漫出刺鼻的硫磺味。 混合均匀的火药被范离缓缓灌入一个个厚实的陶罐中。每装满一罐,他便取过预制好的引信,小心地插入罐体中央,再用半干的黏土仔细封堵罐口,确保严丝合缝。这些蕴含着恐怖力量的黑色陶罐,被韩成略等人谨慎地运出仓库,装上覆盖着厚毡的板车。 在仓库的另一个区域,十多名被严格筛选出来的老裁缝,正按照刘项提供的图样,将大块大块用桐油反复浸泡过的厚实棉布缝合起来,逐渐形成一个巨大气囊的雏形。空气中弥漫着桐油特有的气味。 小正太挽着袖子,正指挥几名木匠,在一个巨大的底框两侧,安装带有曲柄的手摇式螺旋桨。 为了防御来自地面的箭矢,底框的关键受力处和边缘都用薄铁皮进行了包裹加固。 木匠们将螺旋桨的各个部件逐一安装到位,先是承重的支架,接着是传动齿轮组,最后是那硕大的桨叶。刘项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个步骤,待到整个传动机构终于完整成型,眼中立刻闪起兴奋的光,他上前握住曲柄,深吸一口气,使出吃奶的劲。齿轮箱内传出紧密啮合的低沉嗡鸣,桨叶旋转,带起一股微风。 刘项心头火热,只是力气不够。范离那家伙虽然平日里没个正形,可说到这些奇思妙想时,绝对靠谱。他说装上这螺旋桨,热气球便在空中随意调整方位,再不是只能随风飘荡的纸鸢。 刘项松开曲柄退后两步,对身旁的游峰示意:\"你来摇。” 游峰握住曲柄,手臂飞速转动。随着齿轮的低鸣,桨叶划破空气,带起阵阵气流。刘项站在下风处,任由那股人造的旋风吹动衣袂,眼睛渐渐放亮,从没有人像他此刻这么渴望战争,他仿佛已经看见这巨大的气囊载着那些密封的陶罐,在黄河上空缓缓移动…… 仓库里,范离把最后一点火药连同引信装进陶罐里,刚准备歇口气,韩成略带着一股寒气进来向范离道:“老大,这几日我们暗访了宁州城内不下百十名百姓,三教九流都有所接触。那赵铁山……风评确实不错,没什么恶名。” 范离闻言,顿时来了兴致:“走,瞅瞅去!” 他倒不是对赵铁山有多上心,关键是地牢里那笔庞大的宝藏,还等着他去数呢。他对刘项叮嘱几句,让其严格保密,尤其是火药配方。 小正太狠狠瞪了范离一眼,那意思,你是把我当成白痴了吗?范离看游峰在一边虎视眈眈,忍了! 与韩成略出了仓库,刚穿过两条街,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个身影,一把扯住了范离的胳膊,力道之大,拽得他一个趔趄。 “那个……小子,江湖救急,借点银子使使。” 青明子搓着手,一脸谄媚。 范离甩开他的手:“不是,你怎么又借银子?这样啊,您先把之前借我的还了再说!” 青明子脸不红心不跳,嘿嘿一笑:“哎呀,你看,容我手头宽裕些,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等你宽裕?”范离气得直翻白眼,“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说着,他扭头就走,心说还特么天下七子,什么人呀? 青明子一把又拽住他的衣袖,腆着脸道:“别啊,咱俩好歹也算同门,要是从刘朵那丫头那边论,你还得叫我好听的,……” 论你妹呀! 范离满头黑线,心说我特么是打不过你,我要是能打过你,非把你打出屎来不可!他使劲挣脱,奈何青明子手劲奇大,两人就在街角拉扯起来。 就在这拉扯不清之际,一个穿着花哨涂脂抹粉的老鸨气喘吁吁地从不远处的巷口追了过来,一把抓住青明子,尖声道:“好你个老无赖!玩了姑娘不给钱就想跑?没门!还有你,”她又指向范离,“你是他同伙吧?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走!” 我特么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范离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与老鸨子理论。 韩成略眉头一拧,“噌”地拔出腰间佩刀,指向那老鸨,厉声喝道:“放肆!敢对范大人无礼?滚开!” 那老鸨被明晃晃的钢刀吓了一跳,先是一愣,然后‘呵呵’笑了两声,旋即往地上一躺,双手拍打着地面,扯着嗓子开始嚎啕大哭:“杀人啦!当兵的欺负老百姓啦!玩了姑娘不给钱还要杀人灭口啊!没天理啊……” 她这一嚎,顿时引得周围零星的路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范离只觉得脸上臊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咬着牙,从怀里掏出银票,看也没看就塞到那老鸨手里,几乎是吼出来的:“够不够?拿了快滚!” 老鸨接过银票,瞥见上面的数额,顿时止住了嚎哭,脸上笑开了花,一骨碌爬起来,谄媚道:“够了够了!军爷真是爽快人!欢迎下次再来……”说完,生怕范离反悔似的,扭着腰肢一溜烟跑了。 范离看着老鸨消失的背影,又瞪了一眼讪笑着松开手的青明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这特么都叫什么事儿! 第296章 技术活 范离心里憋着一股火,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前走。青明子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嬉皮笑脸地缠了上来:“小子,别这么小气嘛!我刚才可瞧得真真儿的,你怀里那叠银票还厚实着呢,借我几张应应急怎么了?” 范离扭头瞪了他一眼:“不是,你好歹也是圣境高手,堂堂天下七子之一,怎么就混成这副德性了?” 青明子讪讪一笑,搓着手解释:“我这两年不是一直在闭关嘛!这年头儿,很多人忘性大,时间一长,就没人记得我了……另外,安陵郡和宁州城周记商号的掌柜又都换了新人,没一个认识我的……” “呵呵,”范离毫不客气地拆穿,“敢情你就是靠借钱过日子是吧?你借我的钱吃吃喝喝,我也就认了。可你特么拿着我的钱去嫖,这我就不能忍了——我自己都舍不得这么花!” 青明子脸上竟露出几分唏嘘,叹道:“唉,此一时彼一时啊!想当年我去秦楼楚馆,那些姑娘哪个不是抢着倒贴,求我帮她们画像?现在倒好……”他两手一摊,一脸无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范离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补刀:“得了吧你!我看不是世风变了,是你不行了。又老又穷又矬,哪个姑娘还稀罕?谁不爱找帅哥?就像我这样的。”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青明子斜眼瞅着范离。 “怎么,想还钱了?” “哼!我现在特别想他妈打你的嘴!” 两人一路斗着嘴,不知不觉已走到地牢门口。范离懒得再跟他掰扯,示意守卫开门。 厚重的铁门刚拉开一道缝,赵铁山就迫不及待提着铁剑窜了出来。 此时的他哪还有半点高手风范:一身锦袍被烟熏得焦黑破烂,脸上、身上全是烟灰混着汗渍的污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那双眼睛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被仇恨烧的,赤红如血。 他一眼锁定范离,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小畜生,如此折辱老夫,拿命来!” 话音未落,那柄铁剑发出凄厉颤鸣,剑身激荡起肉眼可见的乌光,撕裂空气,直取范离。 范离只觉杀气扑面,四周空气仿佛凝固。他强行侧身,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 就在赵铁山剑势将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 青明子倏然出现在两人之间。一指点出,无声无息,却精准地按在铁剑剑身之上。 叮—— 指尖与剑身相触,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赵铁山脸色骤变。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自剑身传来,刚猛霸道,自己灌注剑身的雄浑内力在这震荡之下,竟如春雪消融,瞬间溃散,化作乱流四溢,吹得众人衣袂翻飞。他虎口迸裂,鲜血直流,那柄随他多年的黑铁剑发出一声哀鸣,几欲脱手。 青明子手指未停,顺势而上,在他胸前膻中穴轻轻一敲。这一敲看似随意,却让赵铁山浑身剧震,沸腾的真气瞬间凝滞,整个人被定在原地,眼中尽是骇然。 青明子慢悠悠地收回手,上下打量着他,嗤笑道:“半步圣境?呵,不过是只脚刚迈过门槛罢了。老子当年迈另一只脚,可是实打实花了整整两年。你,还差得远。”说完,他扭头看向范离,脸上又堆起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无赖的笑容:“小子,你看,我又救你一命,那些账……是不是能一笔勾销了?” “什么叫‘又’救我一命?”范离斜眼看他,“就他?能杀我?别开这种玩笑。” 青明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范离,朝僵立的赵铁山努努嘴,挤眉弄眼道:“怎么样,想不想揍他出出气?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儿可没这店儿了。” 范离看着动弹不得、双眼喷火的赵铁山,心头一阵快意,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成!”青明子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两个选择,明码标价。你自己动手,一百两;我代劳,帮你揍,二百两。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范离一愣,被他逗乐了,下意识反问:“这还有区别?” “废话!”青明子眼睛一瞪,理直气壮,“你自己动手,那是纯粹的体力活,费劲不说,还容易手疼,收你一百两那是成本价!我动手可就不一样了,这可是技术活!圣境高手亲自给你当打手,力道、角度、声响,那都得讲究,保证揍得他内伤不显、皮肉受苦,还叫不出声!这服务档次,这技术含量,二百两,绝对是友情价了!” 范离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哭笑不得,呵呵一笑:“留着你自己玩吧。”说完转身就朝地牢深处走去。 青明子瞅了瞅旁边不能动的赵铁山,张了张嘴,最终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这小子,越来越不好忽悠了……” 地牢最深处的大厅里,还弥漫着些许呛人的烟味。一口接一口的箱子被打开,整个地牢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箱中整整齐齐码放的金锭、银锭,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流转着珠光宝气。 老十九手中的火把微微颤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身后几名锦衣卫也看得眼睛发直,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范离俯身拿起一锭金子掂了掂,发出感慨:“怪不得那么多人为了它拼死拼活,这玩意儿,光是看着就叫人舒坦。” 韩成略上前一步道:“老大,我叫人来把这些金银都抬走?” 范离没好气道:“抬个屁,往哪儿抬?去,请贺大人来,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所有财物清点,造册。” 他说完,把金子揣进怀里,随即又拿出来扔回箱中,低声骂了句:“这破玩意儿,揣着真特么不方便。” ………… 地牢外,青明子看着赵铁山,长长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小声嘀咕:“真是人越老越不值钱。”言罢一手按向赵铁山小腹。 赵铁山浑身剧震,原本因愤怒和屈辱而赤红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是无法置信的绝望和恐惧。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十载、引以为傲的内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疯狂倾泻而出,瞬息消散。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虚弱席卷全身,支撑他生命的擎天巨柱轰然倒塌。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怒吼,却只喷出一口淤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瘫倒在地,那双眼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青明子拍了拍手,漫不经心道:“废你修为,免得你日后恢复过来,又去找那小子麻烦,老子可没空给他当免费保镖。” 第297章 两个女人的战斗(一) 贺长州办事果然高效,接到消息后就带着从军中抽调的账房与书吏赶来地牢。数十支火把将巨大石室映得灯火通明。众人一到便立刻忙活起来:侍卫们开箱捧出金银,一边称重,一边报重量,账房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书吏伏案疾书,把账房算出的数逐字记下,石室忙而不乱。 范离抱臂靠在一旁的墙壁上,看似在监督整个过程,实则意识早已沉入识海,玩得不亦乐乎。他发现这新获得的精神力,实在是个妙不可言的好东西。 心念微动间,一缕无形无质的精神力触手般悄然探出,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厚重的箱壁,潜入其中。箱内是一个珠光宝气的世界,圆润的珍珠、剔透的翡翠、斑斓的玛瑙、温润的玉器,在黑暗中静静散发着各自的光华。 他先“看”中了一颗如鸽子蛋般大小的珍珠。意念集中,那无形的精神触手便轻柔地缠绕上去,将珍珠从金银堆中捞了起来。 成了! 珍珠晃晃悠悠地悬浮在箱内的黑暗空间中,范离感觉精神上像是提着一小袋米,有些费力,但确实成功了。 他心中窃喜,信心大增。目标转向旁边一块比那珍珠稍大些的玉佩。精神触手再次探出,包裹住玉佩,尝试提起。起初感觉比珍珠更沉一丝,稍微凝神,加了几分力,玉佩也颤巍巍地悬浮起来,看来这重量差不多就是极限了。范离有些不甘心,意念扫过箱角那些十两一个的金元宝。 念头一起,精神触手便毫不犹豫地缠了过去。然而,这一次,触手感受到的不再是珠宝那相对“轻盈”,而是一种难以撼动的沉重! 范离集中全部意念,拼命想要将它提起,可金元宝就像是焊在了那里,纹丝不动!与此同时,感觉脑海深处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传来一阵隐约的刺痛。 他赶忙收回精神力,将几根无形的触手缩回识海,在灰色混沌中轻轻摇曳,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清泉滋润,那缕隐约的刺痛感慢慢平复消散。他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这精神力虽好,却也不能胡乱透支。 就在这时,贺长州的声音响起:“范大人,所有财物均已清点造册完毕,你看看。”说着,将一本墨迹未干的账簿递过来。 范离没接,揉着脑袋:“多少?贺大人报个数就行了。” 贺长州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所有财物,加在一起折合白银,大约六百七十万两!” ……………… 当夜,北风如同发了狂的巨兽,呼啸嘶吼,裹着冰冷的雪沫,上下翻卷。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宁州府衙一间书房里,范离盘膝冥想,他发现这是增加识海里混沌最好的方法,刚进入状态,接连不断的军报便传回府衙门。 “老大,黄河…情况不对!” 老十九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流。 范离起身,把老十九让到碳盆边:“烤烤火,慢慢说” “上游三十里,肉眼可见冰凌碰撞堆积,流速大减!中段传来巨响,疑似冰坝成形!还有沿岸,已凝起一掌宽的浮冰!”老十九语速飞快。 范离微微皱眉,来到院中,伸出手,寒气如细针般扫过肌肤。风里夹着雪屑,抽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这一夜,书房烛火长明。 晨光熹微,范离刚披上外袍,门外便传来刘项的声音: “姐夫,起来没?” 范离拉开房门,只见小正太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眼睛亮得惊人,全然不似刚醒的模样。 “黄河已经结冰了,我们快去看看!” 范离揉了揉眉心,看着刘项藏都藏不住的兴奋模样,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心思,什么去河堤上看看,分明是迫不及待地想把他研究出的那些宝贝进行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检验。 范离、刘项及游峰三人带着一众侍卫,刘项兴冲冲地钻进了他那辆烧着暖炉的豪华马车,范离则翻身上了他的真泥,刚握住缰绳,眼角余光便瞥见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来。 刘琼依旧穿着那身看似单薄的锦袍,步履从容,仿佛周遭刺骨的寒风与肃杀的冬日景象都与她无关。 “殿下!”范离很意外,赶忙上前给刘琼见礼:“您……起这么早!” 刘琼微微点头:“我也去河堤上看看。”。 范离一愣,下意识地劝道:“那个,殿下,天寒地冻,河堤上风大,而且两军对垒,刀剑无眼,太过危险了。您还是在府中歇息吧。” 刘琼闻言,唇角微扬,侧头看向他,眼眸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刀剑无眼,你知道我为什么大老远跑到这来么?” 范离被她问得一怔,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这个……不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刘琼轻轻摇头,淡然一笑,语气中带了一丝凝重:“前些日子,果果刚回到南晋,我心绪不宁,便为她起了一卦。”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了几分:“卦象显示,那丫头……竟是寡宿之命。” 范离心头猛地一跳:“寡妇命?这……” 刘琼收回目光,看向范离,眼神锐利:“我当即去了迦蓝寺,求见主持。他以大因果经为果果推演……如果她选定的人是你的话……” “是我的话如何?”范离忍不住追问。 刘琼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主持言道,你有一死劫,煞气冲天,十死无生。此劫乃天道定数,寻常手段万难破解。唯有我亲至,以自身气运与修为,或许能为你争得一线生机。” 她轻轻拂去袖口一片雪花,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来了。我不是来看你,是来为我女儿,逆天改命……如主持所言不错,你的死劫便是今天!” 范离心头一热,万没想到这位长公主不远千里而来,竟是为了替他挡劫,此刻只觉得胸口一阵滚烫,且不说这劫是真是假,单是这份情义,已经能让他铭记一辈子。 “殿下放心,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命硬。”他咧嘴一笑,又上来那股混不吝的劲头:“我向您保证,阿果成不了寡妇!” 第298章 两个女人的战斗(二) 范离一行人登上河堤,昨日还在呼啸嘶吼的北风已收敛了气势,只剩些彻骨的寒冷贴着皮肤轻拂,天地间陷入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放眼望去,黄河的景象令人心悸。整条大河仿佛一条被瞬间冻结的巨龙。河面上氤氲着浓厚的白色寒气,如同巨兽沉眠时吐出的鼻息,将远方的景物扭曲得模糊不清。 冰层并非平整如镜,而是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痕和相互挤压堆积而成的冰丘,记录着昨夜自然伟力的肆虐。阳光费力地穿透厚重的寒气,照在冰面上,反射出森冷的光泽。 河岸两侧,肃杀之气弥漫。 对岸元军的骑兵如同黑色的蚁群,沿河岸铺展开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粗野的呼喝与战马的嘶鸣隔着宽阔的冰面隐隐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野性与狂躁。一些骑兵斥候正驱策战马踏上靠近岸边的冰层,谨慎地试探着冰面的承载力。 这边汉军大营依托河堤,构筑起一道森严的立体防线。不再是简单的旌旗枪戟陈列,而是依据地势,形成了层次分明的防御体系。在浮冰与河岸的交接处,错落有致的拒马森然排列;其后是身披重甲的刀盾手,一面面巨盾连结,形成齐肩高的坚固壁垒。刀盾手之后,是如林的长枪,从盾牌间隙中斜伸而出,锋锐的枪尖在昏白的天光下泛着幽光。在这坚实的阵线后方,成排的弓箭手已悄然就位。 阵线中后方,一架架床弩整齐排列,粗如儿臂的弩箭直指冰封的河道,蓄势待发。 指挥台上,梁夺正与龚超指着冰封的河面低声交谈。眼见范离与刘项一行到来,二人赶忙上前见礼。 礼毕,梁夺神色凝重地向二人报告军情:“殿下、监军大人,方才已经试探过,靠近河道中央的浮冰尚且酥脆,经不起战马重踏。观此天气,若要河面冻结实,承载大军通行,估计至少还需一天一夜。” 刘项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插嘴:“梁将军,我们可以——” “咳,咳!” 刘项正要说出他的想法,范离轻咳两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被这一瞪,刘项后面的话顿时卡在喉间,只得悻悻地撇了撇嘴,不再吱声。 范离转向梁夺,神色凝重:“元军若要渡河,恐怕不会只盯着这一处。除了这里,可还有其他可能的登岸点?” 梁夺立即指向河面答道:“此处河面相对较窄,两岸地势平坦,最利骑兵展开,确是元军主攻方向。此外,上游三十里处的黑石滩、五十里处的老鸦口,以及下游的鬼门渡,皆是需要严防之处。苏定一将军与上官小布将军已分别率部驻守,依仗地利,构筑了防线。” 他略作停顿,继续禀报:“为策应各方,末将从各军中抽调了一万精锐骑兵,分为两部,由单成铭与孟夏两位将军统领,作为机动兵力沿河巡视,随时准备驰援各处。” 梁夺话音刚落,对岸一个女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对面的汉军听着……” 那声音浑厚沉凝,滚滚而来,瞬间盖过所有嘈杂,如晨钟暮鼓般在众人心头震响,竟将两岸十几万人马的喧嚣都压了下去。 “把范离留下,你们退出宁州,皆可不死。” 声浪过后,河堤上一片寂静,唯余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格外清晰。 龚超脾气最为火爆,猛然踏前一步,运足全身真气,朝着对岸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放你娘的狗屁!哪个男人的裤带松了,让你这贱人出来大放厥词?来,露个头让爷看看!” 龚超的污言秽语一出,汉军阵中不少兵将都忍不住哄笑起来。 笑声未歇,对岸元军阵中响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 “找死。” 那声音愤怒到极点,带着一种冰冷的肃杀,瞬间让汉军将士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脑门。 随着那声怒斥,一道黑影已从元军阵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黑线。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来人一袭黑衣在寒风中翻卷如墨,满头银丝狂舞。她贴着冰面疾掠而来,速度快得令人窒息,所过之处,氤氲的水汽四散迸溅,冰面应声碎裂,激起的冰屑在她身后形成一道白茫茫的雾障。 梁夺大声嘶吼:“重弩!” 顿时,河岸这边,数百架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粗壮的弩臂被合力拉开,黝黑的弩箭在天光下泛着森寒的幽光,齐刷刷对准了疾驰而来的黑影。 那人来得奇快,身形在冰面上几个起落,已掠过河中央,距离汉军阵地不足两百步! 梁夺瞳孔骤缩,估算着距离,猛然挥臂怒吼:“放!” 砰!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崩弦之音炸响,如同死神敲响的战鼓! 数百架床弩同时激发,儿臂粗的巨型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形成一片密集的死亡之网,朝着那道黑影激射而去! 弩箭破空,声势骇人! 下一刻。 面对这足以贯穿金石的恐怖箭雨,那黑衣女人发出一声冷哼。身形在急速奔驰中微微一顿,陡然变得模糊,紧接着,周身仿佛瞬间绽放出无数条手臂! 那足以穿金裂石的重弩,竟被她一一徒手抓住,随后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些弩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原路反掷而回! 咻——咻——咻——! 被反掷回来的弩箭速度快得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线,瞬间跨越百余步的距离,狠狠贯穿汉军前排的重盾。血雾在寒风中轰然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支重弩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奔龚超。箭未至,凌厉的气机已将他遥遥锁定。 龚超浑身汗毛倒竖,拼命运转真气想要闪避,却发现四肢如同陷入泥沼,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死亡的黑线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 一杆暗红色的长矛自斜刺里探出!间不容发间,荡开重弩!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火星四溅! 范离全身巨震,胯下真泥接连“噔噔噔”向后倒退了四五步,最终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范离荡开重弩的瞬间,那女人一边捞起空中的重弩反掷,一边继续向前飞掠,转眼已至河岸。 就在她双脚踏上河岸的刹那。 “回去!” 一声碎玉裂冰般的乍喝从刘项的马车中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淡黄色的人影竟比声音更快,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马车,与那女人狠狠地撞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第299章 两个女人的战斗(三) 下一刻,两道身影,仿佛两颗流星轰然对撞! 方圆百步内,所有人心脏像是骤然停了一下。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万均山岳坠地,距离稍近的汉军士兵如遭重击,脸色一白,耳鼻中被这无形的音波震得渗出血丝! 以二人碰撞点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爆开! 气浪过处,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翻过,冻结的泥土混合着积雪冲天而起,形成一道丈高的帷幕! 河岸边缘厚实的冰层应声碎裂,巨大的冰块被狂暴的力量掀起抛飞,向四周激射,引发一片惊恐的呼号和格挡的铿锵声。 空间这一刻彻底扭曲,对撞中心瞬间形成了真空,随即又被排浪而回的空气挤压,狂暴的气流四下翻卷。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淡黄色身影向后飘退丈余,锦袍在狂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脚下地面被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随即稳住,渊渟岳峙。 而那黑衣女子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冰上滑行,所过之处冰面纷纷碎裂,直至河中借着一块凸起的冰丘才稳住身形,与刘琼遥遥相对 直到此刻,两岸军士才得以看清这二位绝世强者的容貌。 刘琼立于河岸,绝色倾城,眼底眸光澄澈无波,一身鹅黄色锦袍被乱风微微扬起,宛若谪仙。 河中的黑衣白发女子容貌亦是极美,五官精致如白玉雕琢,只是那一头白发以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为她平添了几分妖异与凄厉。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两道身影上,众人都没想到,刚刚那地动山摇的威势,竟是这两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在交手。 河面上,白发女子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记硬撼让她吃了点暗亏。她死死盯着岸上的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眼中怒火与杀意几乎要喷薄而出,率先开口骂道: “不要脸!偷袭算什么本事?!” 刘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反唇相讥,声音清越,传遍两岸: “偷袭?你堂堂一代巫王,不顾身份,对一个小辈出手,到底是谁不要脸?” 巫王眼神一厉,寒声道:“那小畜生与我有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此仇岂能不报?!” 刘琼闻言,嘴角的那抹讥讽更深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一种气死人的淡然:“杀子之仇?我听说,你那儿子在草原上欺男霸女,凶戾残暴,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你年纪尚轻,何必为了这么个孽子大动肝火?不如听我一句劝,消消气,回去和蒙阔台加把劲,再生一个好好教导便是。” “放屁!” 巫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豹,瞬间暴怒,周身气息狂涌,冰面以她为中心寸寸龟裂:“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纵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旁人来杀。不将那小畜生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 刘琼神色不变,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声音清冷而笃定:“哦?那你恐怕是没这个机会了。要杀他,得先过了我这关。” 巫王瞳孔微缩,死死盯住刘琼,审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般年纪,这等气势与修为……你是……琼华子?” 刘琼眼帘微抬,淡然道:“世上已无琼华子。” 巫王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发出一连串冰冷的嗤笑:“呵呵呵……我道是谁,原来是南晋的皇后!怎么,都说出嫁从夫,你都是南晋的人了,还跑回汉国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杀那小子关你屁事?” 刘琼对于她的讥讽毫不在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巧了。你要杀的那个人,正好是我闺女的心上人。所以,你杀不了。” 巫王眼中寒光爆射,周身杀意再次攀升,冰面下的河水被这股气势激得翻涌不休,“不过是个八!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叫嚣!” 刘琼轻轻拂了拂衣袖,哂然一笑:“若是你们家那个躲在雪山里的老太婆来,说这话或许还有点资格。你,不过也是个八。” “狂妄!” 巫王怒极,银发无风自舞,声音冰寒刺骨,“那就让你亲眼看看,八和八,也有天壤之别” 话音未落,巫王身形乍动,周身淡蓝色的气旋骤然暴涨,脚下冰面应声迸裂!她整个人与那极寒罡气融为一体,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拉出一道扭曲光线的蓝色虚影,仿佛将周围的寒气都抽取一空,凝聚于掌锋,直扑刘琼。 就在她旧力已竭、新力未生,身形悬空的这一刹那! 刘琼身形微晃,在原地留下淡淡残影,身形化成一道撕裂虚空的淡金色流光,几乎在巫王身形升至最高点的同时,刘琼已然出现在她身侧!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自指尖无声延伸,带着洞穿万物的锐利,直指巫王身后空门。 天机剑,料敌先机! 巫王大惊,万万没想到刘琼的身法如此诡异,竟能后发先至,精准地捕捉到自己气机转换的瞬间空隙。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拧转身体,腰部仿佛折断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将原本拍向前的凌厉掌力硬生生化为横斩的手刀,险之又险地格向刘琼点来的剑指。 嗤——! 一声极其短暂锐利的气爆声响起,仿佛一块上好的锦缎被无形之力瞬间撕裂。 剑指与手刀碰撞之处,两股气息炸开一团涟漪,周遭空气为之扭曲震荡。 巫王身子因为惯性还在往前疾掠,姿态已略显狼狈。 刘琼一招不中,神色未有丝毫波动,仿佛一切尽在算计之中,手指上凝练的剑罡光芒微吐,变得更加绵密凌厉,身形如清风拂柳般紧贴着倒飞的巫王疾追,指尖淡金色剑罡吞吐不定,一道道凌厉剑气连绵如疾风骤雨,专挑巫王身后空门猛攻。 巫王后背已觉剑风刺骨,再退便要硬生生受下这串杀招。她心一横,猛然回身向河面拍出一掌,身形借势陡然拔高!掌风轰在冰面上的瞬间, 一声沉闷如巨槌擂鼓的巨响炸开,冰层应声碎裂,冰屑四下纷飞。 刘琼似是料到她有此一招,脚下猛然用力,一脚踏在虚空上,如踏重鼓。声如闷雷,漫卷四野。 借这一踏之力,刘琼的身形随之攀升。 二人打斗间身形扶摇直上。 巫王终于摆脱颓势,一头白发狂舞,周身淡蓝色的真气汹涌澎湃,仿佛将周遭的空气凝成实质。双掌翻飞间带着刺骨的寒意,掌风过处,光线为之扭曲黯淡。 刘琼身处漫天掌影之中,身姿飘逸灵动,每一步都如踏在重鼓上,雷声滚滚。鹅黄色的锦袍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翻卷,淡白色的剑罡在指尖吞吐不定,凝聚成一道道锋锐无匹的剑气。或点、或刺、或削,尽数指向巫王招式的衔接之处。 两岸十几万大军屏息凝神,所有人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空中那超越凡人的激斗。那举手投足间惊天动地的威势,竟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令人心悸,让这些习惯于沙场征伐的悍卒们心旌摇曳。 范离紧紧盯着空中的战局,尤其是刘琼那出神入化的天机剑,心中豁然开朗。他看得分明,单论功力,巫王更胜一筹,那股极寒罡气的破坏力堪称恐怖。然而刘琼凭天机剑和身法,始终压制那白发女人半头。 当时他和那个叫澹台若风的女人打,那个澹台若风好像就是这个女人的徒弟,当时他被人打得像狗一样。 范离同样修习过天机剑,平日也自觉颇有心得,但此刻目睹刘琼那料敌先机的剑意,方知自己与这等境界相距甚远。 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牛逼! 第300章 两个女人的战斗(四) 就在范离分神的瞬间,空中战局突变! 刘琼眸中寒芒乍现!巫王狂怒间气息微滞的破绽,被她电光石火间锁定。并指成剑的刹那,淡金剑罡似突破了时空界限,倏然穿透重重掌影,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噗! 一声血肉被锐气洞穿的钝响,指尖已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戳中巫王右肩肩窝! 巫王娇哼一声,只觉一股锐利无匹的剑气透体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气血为之凝滞。身形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下坠的瞬间,巫王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强忍剧痛,左臂猛然向上一探,死死扣住了刘琼右脚脚踝! “给我下来!” 她声音凄厉,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脚踝处传来一股刺骨寒意,刘琼黛眉微蹙,却临危不乱。左腿如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闪电般抽向巫王面门,试图逼其松手。 巫王不闪不避,眼中狠色更浓,强忍剧痛提起右拳悍然迎上! 拳脚相接! 砰——! 一声沉闷的音爆在天空中乍响,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二人为中心猛然扩散。 沛然巨力犹如山洪倾泻,沿着刘琼的腿骨反冲,震得她经络酸麻,气血一阵翻涌。更有一股阴寒刺骨的罡气,横冲直撞,意图冰封她的经脉! 巫王同样不好受,硬撼这一击后,喉头骤然一甜,一缕鲜血已自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给我下去!” 剧痛彻底激发了她的凶性,五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刘琼脚踝,一股精纯霸道的极寒真气顺着指尖狂涌而出。 寒气自巫王指尖爆发,肉眼可见的冰晶顺着刘琼的锦袍表面急速蔓延。 刘琼只觉彻骨的冰寒从脚踝处涌入身体,那极寒之气竟如活物般,顺着她的经脉逆势上冲!她不及细想,当即运转玄功,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自丹田涌出,迎面撞上那道入侵的寒流。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真气在她经脉中相撞,激得整条腿阵阵发麻,冰屑与金芒也随之在她体表交替闪现,忽明忽暗。 两人真气交锋的刹那,下坠之势已不可逆转。 河面浮冰应声而碎,两道纠缠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在滚滚浊流之中。 两岸十余万大军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重归汹涌的河面。 范离不及细想,猛然从真泥背上跃起,将速度拉到极致,宛如一道离弦之箭,向二人落水处冲去。他心急如焚,体内真气疯狂运转。 然而,阵列后方,一道人影比他更快,整个人拉出一道模糊不清的青色残影,后发先至,瞬间超越了范离,直扑河心。 几乎同时,河对岸三道身影破空,目标同样是那两位落水的绝世强者。一时间,河岸两侧,五道身影从不同方向齐齐射向河心,情势瞬间紧绷得如同满弓之弦! 几人刚冲到一半。 轰——! 一声巨响,河面上猛地炸起巨大的水柱,裹挟着两道人影冲天而起! 二人破浪而出,半空中仍在激烈交手! 水珠如帘,尚未落下便被更加狂暴的气劲震成漫天白雾。 近身搏杀比之前更为凶险惨烈,刘琼因右腿脚踝处寒气侵扰,行动间不免迟滞了半分,身法不似最初那般圆融灵动。 巫王也没好到哪去,右肩伤口撕裂,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 刘琼眸中寒光如电,捕捉到巫王破绽,并指如剑,淡金剑罡瞬间吞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疾刺。 噗!噗! 两声利刃穿革的响声几乎不分先后! 巫王右肩再添两个窟窿。 “啊——!” 鲜血飞溅中,巫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右臂彻底软垂, 她却全然不顾,左掌翻涌间蓝气缭绕,裹挟着漫天被瞬间凝结的冰凌,直劈刘琼!这一掌已是搏命之势,罡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刘琼双腿不便,身在半空无借力之处,避无可避,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流转,尽数汇聚于手掌。玉掌之上淡金光芒大盛,如托山岳般迎向那幽蓝掌锋! 双掌再次交接。 砰——! 这一次的巨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闷,也更加惨烈!仿佛两颗流星在极近的距离轰然对撞!狂暴的气劲呈球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将漫天水珠被震成细微的齑粉,下方的河面都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随即又猛地回弹,激起滔天浪涌! 两道身影在沛然莫御的巨力反震下,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各自向后倒飞。 刘琼落在一块较小的浮冰之上,冰面猛地一沉,嘎吱作响。她身形微晃,下意识拍出一掌,借反推之力,方才稳住。 巫王则落在另一块稍大的浮冰上,踉跄数步勉强站定,胸口剧烈起伏,肩上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她死死盯着对面的刘琼,眼神中的疯狂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相隔数丈各据浮冰,气息急促。 就在此时,因距离河岸这边较近,青明子与范离已先后杀到! 青明子身形如电,率先而至,眼见刘琼似乎气息不稳,他二话不说,眼中厉色一闪,化掌为刀,向巫王暴射而去,凝练的青色气刃撕裂空气,发出尖啸,逆风斩! “不可!” 刘琼见状,急忙出声喝止,却已然不及。 巫王虽身受重伤,气势却不减,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不过是个二!” 言罢,凭空一掌劈出,一道凝练的幽蓝掌劲,轻易将青明子的逆风斩从中劈开!掌劲余势未消,与青明子双掌狠狠撞在一起。 砰! 青明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极寒巨力透体而入,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胸口如遭重击,气血翻腾间,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回,落地后踉跄十余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无血色,惊骇地望向摇摇欲坠的巫王。 与此同时,范离已如疾风般掠至刘琼所在的浮冰。眼见刘琼身形微晃,原本莹润如玉的脸颊此刻苍白得吓人。 “殿下!”范离心中一惊,赶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的刹那只觉如握玄冰,彻骨的寒意瞬间沿着他手臂向上蔓延。 兔起鹘落间,河对岸那三道身影也已赶到,扶住重伤之下又接了青明子一掌,身形踉跄的巫王。 第301章 两个女人的战斗(五) 范离目光微凝,警惕注视着对面浮冰上的四人。 赶来接应巫王的三人中,一位年纪稍长,身着紫色袍服的老者,先是低头查看了巫王的伤势,待抬眼望见刘琼分明已是强弩之末,眼中杀机暴涨,机会千载难逢!当下,他双足猛然一踏脚下浮冰,“身形如一只巨枭般腾空而起,径直跨越数丈河面,扑向刘琼! “不要——!”巫王见状,失声惊呼,只有她知道刘琼是多恐怖的存在。 眼看那紫衣老者凌空扑至,刘琼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冰笑。电光火石之间,范离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手中骤然一轻,那杆沸血枪,竟已到了刘琼手里! “不过是个三,”刘琼的声音带着毫不遮掩的蔑视,“看好,这才是逆风刺。” 话音未落,手腕轻轻一抖,那柄沸血枪在她手中竟似失去了重量,仿佛化作一根被风撩起的草茎,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轻盈轨迹,飘忽而起。 就在紫衣老者一只脚刚踏上浮冰的刹那,那杆看似毫无重量的沸血枪猛然加速,枪身仿佛在这一刻打破了空间的束缚,一节一节变长递进,枪尖在空气中撕扯出尖锐的嘶鸣! 范离识海中有了念力种子,感知无比敏锐,将这一枪所蕴含的玄妙轨迹,清晰地映照出来。那看似飘忽的枪尖,在每一个电光火石间,都死死锁定紫衣老者周身气机中最脆弱的那一点破绽。那节节递进的枪身,是速度在每一个刹那叠加攀升的具象。 噗! 一声血肉被贯穿的声响,清晰地传入范离耳中。 枪尖精准地没入那道被锁定的缝隙,从紫衣老者的前胸透入,后背穿出。他踏在浮冰上的身形骤然僵直,低头看向没入自己胸口的枪杆,眼中一片茫然,他无法理解这一枪是怎样捅进他胸口的。 范离僵立在刘琼身旁,心中无比的震撼。他看懂了这一枪,正因为看懂,才更加明白其中的恐怖。那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对力量本质,对速度规则的深刻理解和极致运用!他一直以来对速度的理解,在刘琼这看似随意的一枪面前,啥也不是。 范离自己也能凭借速度幻化出枪影,但他的残影更多是依靠瞬间的停顿和再次加速来制造,存在微小的间隙。而刘琼的这一枪,是一往无前的持续不断的加速!就像观看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在改变档位的瞬间,视觉会产生叶片在倒转的假象。 刘琼慢慢的抽回长枪。 老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仰天跌入汹涌的河水之中,随即被湍流吞没。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凝固。 巫王白发狂舞,发出一声嘶吼: “刘琼——!我与你,不死不休!” 刘琼淡淡地抛回一句:“废话真多,想战,便来!” 巫王怒极攻心,死死盯着刘琼,半晌猛地转身,仰天咆哮:“宁州,鸡犬不留!” 数万元军齐声怒吼,声浪滚滚,震得河面波涛翻涌:“鸡犬不留!鸡犬不留!” 范离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白头发的丑八怪!你儿子是我宰的!” 巫王脚步骤然一顿,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身旁两人慌忙上前搀扶。她猛地转身,死死盯住范离,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让人不寒而栗。 刘琼偏头看向范离:“你大可不必。被她这样的高手盯上,不是什么好事。” 范离咧嘴一笑,浑不在意:“那个,殿下!咱不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吗?我这帮你拉点仇恨。再说,我杀了她儿子,已经是不死不休了。” 刘琼闻言,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笑意,将手中的沸血枪递给范离:“快,扶我回去。” 青明子也浑身哆嗦着凑上前搀扶,被刘琼狠狠一眼给瞪了回去,只得灰溜溜地跟在二人身后。 范离一手稳稳接过那杆犹带寒意的沸血枪,另一手小心搀住刘琼,只觉得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了过来,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不敢怠慢,手上用力托着她一步步走向阵列。 一上马车,刘琼身子一软,猛地咳出一口瘀血,气息顿时萎靡。她抓住范离的手臂,急声道:“快,回城里!” 她目光扫过一旁嘴唇发青、已经说不出话的青明子,又强提着一口气对范离吩咐:“先让人回去,烧两桶热水。” …………………… 宁州府衙,后院一间特意收拾出来的厢房。 门窗紧闭,屋内水汽氤氲,两个硕大的木桶并排摆放,里面盛满了滚热的热水。 一个桶里,青明子整个人蜷缩在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的青紫色已然褪去,头顶隐约有白色寒气丝丝缕缕地逸出,与周围的水蒸气交融,偶尔仍会不受控制地打一个寒噤。 另一个桶里范离同样是赤身泡在热水里,他双臂展开,慵懒地搭在桶沿,脖子后仰,枕着边缘,脸颊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 他特意叫人多烧了几桶热水备用,眼见青明子这边没大事,刘琼那边他也问过一名侍女, 说殿下泡在热水中,状态已稳定许多,他这才放下心来。索性自己也洗个热水澡。此刻水温正好,烫得他全身毛孔舒张,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呻吟。 青明子那边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声音带着虚弱:“小子……我……我这次……怕是真的要不成了……这寒气忒歹毒……” 范离立刻紧张起来:“有那么严重吗?那殿下是不是情况会更糟糕?” 青明子摇摇头:“我没法跟老七比,她的修为……已经通玄……我就不行了,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 范离心头一紧,蹭的从桶里站起:“你别说话,我这就出去给你想办法!” 青明子眼睛盯着范离某些部位,咽了口唾沫,打断范离:“不必费事,我…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交代一下……” 范离赶忙坐回到桶里,一脸认真看着青明子:“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尽量都帮你办。” 青明子气若游丝地开始交代:“是这样……东城…有个叫翠玉轩的……嗯……青楼……里头一位叫小桃红的姑娘…我欠了她五十两银子……男人什么钱都能欠,就是这快乐钱,欠不得。” 范离嘴角抽搐了一下,郑重点头:“行,五十两是吧?我记下了,一定帮你办到。” 青明子松了口气,接着道:“还有…边上的丽春院……有位晚春姑娘……我欠了她…一百两……” 范离挑了挑眉,还是应承下来:“嗯,丽春院,晚春姑娘,一百两,我帮你还。” “还有南城,春水阁,有一位晴雪姑娘,这个不多,三十两。还有衙门口边上那个,凝香楼……有个百合姑娘……我……”青明子仿佛打开了话匣子,继续报账。 “打住!”范离满头黑线,忍不住出口打断:“不是,合着你来宁州一天都特么没闲着是吧?” 青明子老脸一红,辩解道:“咳咳……我这不是岁数大了吗,时光越发宝贵,所以我得格外珍惜。” “哎呀!卧槽!”范离一捂脸:“我特么差一点就被你给忽悠了!” 青明子神情紧张:“刚你答应我那些帐……?” 范离瞪大眼睛:“什么帐?” 青明子急道:“就是我欠姑娘的那些帐。” 范离不解:“你不是拔除寒毒吗,怎么就扯到姑娘身上?” 青明子提醒:“我不是受伤了……有后事要向你交代吗?” 范离眨了眨眼:“不是,你为什么要向我交代后事?” 青明子道:“我不是以为自己不行了吗?” 范离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回到木桶里:“那你可以去死了!” 第302章 宁州保卫战(一) 范离洗完热水澡,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被一扫而空。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袍,生龙活虎去探望未来丈母娘。 刚走到刘琼屋外,便被守在外面的一名侍女拦住了。侍女福了一礼,低声道:“监军大人,殿下尚未出来。” 范离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问道:“殿下情况如何?可有好转?” 侍女答道:“殿下要了许多热水,这已是第三桶了……奴婢们想进去伺候,也被殿下屏退,只让我们在门外守着。” 范离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用了三桶热水还没出来?这寒毒竟如此棘手?若非情况严重,绝不会如此。之前的轻松心情瞬间没了,心下焦急,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在门口来回踱步。就在这时,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我没事,别在外面晃悠了。” 是丈母娘的声音,范离一喜。 那声音继续在他脑中说道:“腿上寒毒有一部分散入经脉,祛除起来有些麻烦,需要多费些时间,不必担心。” 听到这番解释,范离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略一思忖,对着房门方向,提高了音量回道:“没事就好!殿下您慢慢驱毒,我去准备准备,那个白头发的丑女人不是要让宁州鸡犬不留吗,我让她有来无回。” 屋内一阵沉默,良久刘琼才回道:“元军是你们的两倍,你可有破敌之策?”范离想了想道:“殿下放心,良策不敢说,但法子确实有。暂时先保密。” 又过了好一会儿,刘琼的声音才再次传入脑海,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有把握就好,先去忙吧。” …………………… 宁州城东,一处荒僻的高岗下,范离和刘项把韩成略等锦衣卫成员召集到一起。这二十四名锦衣卫现在是名副其实,宁州城拿下来后,范离给他们统一置办了装备,每人一身青色劲装打底,外配绛紫色锦袍,腰间制式横刀,用范离的话来说,就是拉风。 这二十几人的装备一配上,最直接的结果是一千多名子弟兵开始玩了命的训练,人人都想成为锦衣卫,最近又有好几个人有突破的迹象。 范离把一个陶罐递给游峰,让他去点火,游峰有了教训,这次再不敢托大,接过陶罐小心翼翼的走到远处的一个提前刨好的小坑边,将陶罐放进坑里,随后,取出火折子,确认了引信的长度,这才将引信点燃。 引信接触火苗,迸出火花,游峰像受惊的兔子,身形猛地向后弹射,几乎是眨眼间便蹿回了范离等人身前,这才屏息凝神,紧紧盯着远处嗤嗤冒起的蓝烟。 韩成略等人见他如此如临大敌,与平日里那冷峻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正觉诧异。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悍然撕裂了荒野的寂静,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黑烟裹挟着橘红的火光冲天而起。 待烟尘稍散,众人定睛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远处放置陶罐的地方,此刻赫然出现了一个半人深的焦黑土坑,周围的泥土被翻卷出来,呈现出被巨力粗暴蹂躏过的痕迹,几片碎裂的陶片深深地嵌在坑壁边缘,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死寂。 韩成略等人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梁猛地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们每日见范离与刘项在仓库中谨慎地称量、混合那些看似寻常的粉末,范离虽再三强调此物危险,但他们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过是些硝石、硫磺之物装进陶罐,再危险又能如何? 直至此刻。 亲眼见到那平静的陶罐在瞬间释放出如此狂暴的毁灭性能量,将坚实的大地轻易撕开一个口子,他们才真正理解了范离口中的“危险”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火焰,更像是将天上的雷霆强行封入陶罐里,在刹那间迸发出的天罚之力。 刘项缓缓转过身,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兴奋:“看清了?以此物,配以热气球,摧毁元军阵营,只在翻手之间。” 韩成略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望向远处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心中巨浪翻涌。他仿佛已经看见,载着这“天雷”的热气球飞过黄河上空,将这东西扔到敌营里的情形。画面太美,他简直不敢想象。 范离看着刘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淡淡一笑,随手从地上捡起几颗石子,在地上大致划拉出黄河的蜿蜒走向,又在那几个关键渡口位置——黑石滩、老鸦口、鬼门渡,各放上一颗稍大的石子标记。 “你看啊,咱们假设,元军主力,从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开始渡河。要是咱们提前把‘天雷’埋在冰层下,等他们走到一半时点燃引信,你说会是什么效果?” 刘项眼睛顿时放亮,果然是损人出损招啊! 他瞬间脑补出那惊天动地的场景:坚固的冰面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锋利的冰块和致命的陷阱,正在渡河的元军人仰马翻,如同下饺子般跌入刺骨的冰河。 范离随即分配任务,他手指重重地点在黑石滩、老鸦口、鬼门渡三处:“韩成略去老鸦口,老三去黑石滩,老十九辛苦点去鬼门渡。你们三人,各带一队锦衣卫为骨干,每队再挑一百个手脚麻利的兄弟……仓库里那七百多颗‘天雷’你们都带上。黑石滩三百颗,其余老鸦口和鬼门渡各埋两百颗。” 范离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凝重,“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接敌,而是悄无声息地将这些‘天雷’埋设在元军最可能通过的冰层之下。务必等敌军大队人马踏上冰面再引爆……” 当夜,寒风呼啸,卷着河岸两边的雪沫子,在河道的冰面上滑行,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303章 宁州保卫战(二) 晨光熹微,黄河两岸一片肃杀。浑浊的河水一夜之间凝成坚硬的玉带,自北向南横亘在大地之上。 凛冽的西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冰面,卷起雪沫,像一股股白色烟尘在冰河之上奔腾流窜。 西岸元军大营前,各部族战旗在寒风中狂舞。狼头纛、鹰旗、牛头旗等各色旗帜汇聚在中军大帐前。 范离数了数,足足有三十多面,他指着河对岸,声音平静:“记住那些旗帜,它们将会成为历史。” 刘项鼻头冻得通红,歪头看到范离,脸上露出不解。 范离的目光依旧锁定对岸,解释道:“草原上的规矩与我们中原不同。一旦开战,各部族凡是能跨上马背的成年男子,几乎倾巢而出,即便是部族对部族的战争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酷:“在草原上,如果一个部族失去了成年男子,马上就会被其他部族吞并。女人、孩子、牲畜,一切都会成为别人的战利品。这个部族的名字和旗帜,也就永远消失了。” 刘项立刻从这番话里听出了范离的意思。他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你...是打算把河对岸这些人,全都留下?” 范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看着河面。 河对岸,血腥的一幕开始了。 数百名被反绑双手的汉家男子被死死按在地上。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热血泉涌而出,喷洒在各色旗帜上,引来元军一片嗷嗷的嚎叫! 元军旗手肆意挥动着战旗,试图沾染更多的鲜血,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转眼间,地上多了几百具无头的尸体。 数十个旗手扛着饱饮鲜血的战旗回到他们所在部族的前方疯狂舞动,对岸瞬间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声浪震得冰面都在颤抖。 刘项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丝,少年第一次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范离依然静立如渊,只是那双眼睛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就在这片癫狂达到顶点的刹那。 元军阵中,一面狼头大纛下,元军主将多隆将弯刀狠狠挥下:“去吧,用你们手中的弯刀,证明你们的勇敢,去拿回属于你们的财富!” 呜—— 苍凉的号角响起,撕破苍穹。数万元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启动,密密麻麻,两边一眼望不到头。 梁夺顶盔贯甲,手按剑柄,肃立于猎猎翻飞的汉军大旗之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冰面,用力嘶吼:“战鼓!” 咚—咚—咚—咚— 随着梁夺的一声令下,几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巨大的鼓声漫过河面,瞬间盖过对岸的号角。 就在战鼓响起的一刹那,汉军阵中稀稀拉拉冲出几百人,沿河岸一字排开,直冲向河中央,速度那叫一个快。 梁夺懵了,这不是找死吗?当下怒喝一声:“谁的人?” 半晌没人回答,他将目光转向范离,就见这位年轻的监军大人正微微向自己点头,然后目光继续锁定冰面。 梁夺心说到底是年轻,这不胡闹么?再顾不得身份,嘶吼道:“范监军,让你的人回来。” 范离明白梁夺此刻的心情,微微抬起手,示意梁夺稍安勿躁,声音沉稳:“梁将军,信我,继续擂鼓。” 梁夺看向刘项,只见这位殿下此刻正攥着拳头,不错眼珠的盯着冰面,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元军此刻也懵了,什么情况,就凭这些人要冲阵吗?难道他们都是高手?一个能打一百个? 前边的部队缓缓停下,昨天他们见识过巫王与对面汉国女人的那场对决,如果这几百人都是那种级别高手的话,别说打一百个,千人斩都不是问题。 奇怪的是,这些人跑到河中央都停在原地,仿佛在等着什么。 韩成略和老十九等人站在河中央,看着元军缓缓停下,心里在打鼓,他们怎么不前进了? 一时间河面上形成诡异的对峙。 元军狼头大纛下,多隆眼睛微眯,骂了句:“他娘的!这些部族的怂包,都不会打仗了吗?”言罢,手中的弯刀豁然前指。 “吹号!” 呜—— 冗长的号角再次响彻两岸。 一瞬间,黑色潮水开始缓慢的蠕动,随即速度开始提升。成千上万的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冲向对岸。 韩成略等人,快速掏出火折子,点燃昨夜埋在冰洞中的天雷引信,然后拼命往回跑,昨天他们可是见识过天雷的威力,跑慢了就是粉身碎骨。 数万元军,眼看那几百人要跑,拼命纵马追赶,追着敌人冲击自己阵营的倒卷帘,一直是他们最拿手的战术。 蹄声如雷,碾过冰面,谁也没在意冰层之上悄然逸出的一缕缕细微青烟。很快他们冲过河中央,对岸汉军阵中那一张张紧张的面容已清晰可见。 就在他们要冲上岸的刹那—— 一声巨响,如同天雷骤降,在他们身后轰然炸开! 巨响传来的瞬间,坚实的冰面猛地向上拱起、扭曲,轰然爆开!一道橘红色的火光,将人马直接抛向空中,一时间血肉横飞。 这声巨响,拉开了死亡的序幕。 轰!轰隆!轰—— 沿着宽阔的河道,一颗又一颗的“天雷”被依次引爆!巨响连绵重叠,汇成一片恐怖声浪,仿佛要将整条黄河撕裂。 冰面在巨力下彻底崩解!厚重的冰层被炸成无数冰块,白色的冰屑、浑浊的河水与妖异的火焰疯狂交织,形成一片吞噬生命的死亡风暴。 狂暴的冲击波将连人带马像枯草般掀飞。人在半空,便被激射的碎冰与陶片打得血肉模糊。身体下落之处,翻滚的已不是河水,而是混合着碎冰、残肢与鲜血的致命漩涡。 前军的景象更为惨烈,他们脚下的冰面在连环爆炸中轰然塌陷,巨大的裂缝急速蔓延,成片成片的冰层崩塌坠毁。无数骑兵在惊恐的嘶吼中连同战马一起坠入滔滔怒水,沉重的铁甲拖着他们直坠河底。塌陷的冰层相互撞击、挤压,将落水者活活碾碎。 顷刻之间,承载着数万大军的坚实冰河,化为一条吞噬一切的死亡深渊。 第304章 宁州保卫战(三) 梁夺怔在原地,一只手高举着佩剑,张大嘴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从第一声爆炸撕裂空气开始,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整个人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迎面砸中,僵在那里,所有感官在瞬间被过量信息直接撑爆——说白了,整个人懵了。 就在刚刚,眼见元军已经接近弓弩的射程,他举起佩剑,只待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只是他的手刚刚举起。 一声巨响,仿佛一道天雷轰击在河道上,然后冰面被猛然掀开!那声音如有实质,撞得他胸口一闷,挥剑的手便卡在了半空,接下来的场景让他终生难忘。 接连不断的轰鸣,在河道中央炸开,像是一座座火山在河底喷发。冰河连同上面的人马被瞬间撕碎,整条河沸腾,咆哮,如同人间炼狱。 梁夺大脑一片空白。 汉军阵中的战鼓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他们脸上原本的紧张,此刻已被无与伦比的震撼所取代。 刘项攥着两只拳头,呼吸突然间变得急促,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小赌徒,脸上满是拿到好牌通杀全场时的兴奋。 马车内,刘琼静静倚坐。 她穿着范离特意给她准备的狐裘,脸色却依旧有些苍白,对于今天这场战事,她始终不放心,在漫长的河岸上,要防住两倍于己的兵力何其困难,且元军多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所以她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亲临战场,凭她的实力,汉军即便是败了,她也能保下范离与刘项。 然而,那一声爆炸超乎了她的预料,紧接着狂暴的声浪瞬间吞没了天地间所有杂音,马车剧烈震颤,拉车的骏马惊惶嘶鸣。 刘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掀开车帘,望向远处的河面,瞳孔骤然收缩。爆炸声还在此起彼伏,河面上,战马濒死的悲鸣、元军士兵绝望的嚎叫、黄河的咆哮,以及冰块与甲胄相互撞击,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毁灭的乐章。 这就是自己女儿看中那个年轻人所施展出的手段——不动则已,动若雷霆! 想到这,她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河堤上那道颀长的身影,眼中又多了几分欣赏。 范离站在河堤上,平静注视着河面。 爆炸已经结束了,但是毁灭才刚刚开始。 冰层结构被爆炸彻底破坏,巨大的冰块在震耳欲聋的‘咔嚓’声中向下塌陷,汇入翻滚的怒涛。 成片成片的元军,被冰冷湍急的河水无情吞噬,转眼间便没了踪影。范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 对岸元军主将多隆,此刻正僵立在狼头大纛之下,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随元皇蒙阔台征战多年,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自诩见过无数惨烈场面,本已到了解甲归田的年纪,连告老还乡的奏疏都拟好了。谁曾想,蒙阔台一道金令亲自点将,将他推到了这宁州前线。 他深知其中关窍,蒙哥与蒙罕两位皇子手握重兵,一直与巫王的儿子蒙拓争夺皇位继承权,巫王那个蠢女人信不过他们,在蒙阔台耳边吹了枕头风,才启用他这位老将,为她儿子报仇。最关键,多隆没能经得起诱惑,蒙阔台亲口答应,只要他拿下宁州,这块地将作为他的领地。 于是多隆凭借自己的威信召集各部族,连他本族在内,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碾压之战,最多是各部族抢功时麻烦些,何曾想过会面对眼前这般……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撕碎冰河的火光,那瞬间吞噬数万精骑的炼狱,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战争! 他的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 冰面在他眼前炸开。人的躯体、战马的残肢、破碎的甲胄,在火光与硝烟中化作漫天血雨。坚冰迸裂,裹挟着血肉四处飞溅,将浑浊的河面染成深红。 河面上,垂死的战马在血水中挣扎,受伤的士兵抱着浮冰哀嚎。破碎的旗帜裹着血肉缓缓下沉,冰层开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收兵!快!鸣金收兵!”多隆的声音嘶哑变形,几乎破了音。 但命令已然迟了。冲上河面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少数还没来得及踏上冰面,或者侥幸处在爆炸边缘的后队,如同惊弓之鸟,连滚带爬的逃回西岸,个个面无人色,丢盔弃甲。原本喧嚣震天的河面,在经历了一番垂死挣扎般的扑腾后,竟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迅速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之前的爆炸更让人胆寒。 只有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残破的旗帜和偶尔浮起的尸体,无声地向下游流淌,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剧。他亲率八万大军作为这次的主力,然而此刻,前锋四万精锐正在被冰河吞没,那些人都是他本部族的精锐儿郎,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 数十年戎马生涯,他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这不是两军交锋的伤亡,而是天罚。整整四万名草原儿郎,连敌人的衣角都未能碰到,就化成一道道亡魂。 多隆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噩梦惊醒。黑石滩!鬼门渡!他派出的另外两路偏师,由索日格罗和扎布率领,各自带着六万人马,约定同时从上游和下游发起进攻! “传令兵!传令兵!”多隆几乎是吼出来的“快!快马去黑石滩和鬼门渡!告诉索日格罗和扎布,停止渡河!立刻撤回来!快——!”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战马吃痛,箭一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刚刚远去,多隆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攀升到顶点。 轰隆隆——! 黄河上游方向,隐约传来连绵巨响,如滚雷漫过天际,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多隆脸色惨白如纸,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感觉喉头一阵发甜,胸口有什么东西上涌,张口‘哇’的吐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第305章 宁州保卫战(四) 河岸上,数万汉军将士肃立在凛冬的寒风中,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元军在翻涌的浊浪中徒劳挣扎,最终被湍急的河水无情吞没。 剩下的元军丢盔弃甲,仓皇退却。 这逆转来得太快,太猛烈! 阵线最前方,一个年轻士兵手中的长矛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口中喃喃自语:“胜了?就这么,胜了!” 他身旁的一名老兵猛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确认了这不是梦,随即,这个历经沙场的汉子竟像个孩子般,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得知对方二十万人马对岸集结时,他悄悄写好了遗书。 他想起了刚入伍第一次阻击元军时,在他身边被元人弯刀砍下脑袋的伍长,那年他才十七岁:他想起了那个和他同样年纪被箭矢射穿喉咙的同乡:他想起了这些年死去的袍泽,……他们若是能活到今天,若能看见此等摧枯拉朽的神威,该多好! 突然间,他把遗书从怀里掏出来,撕的粉碎,开始放声大笑。 “赢了!我们打赢了!” 汉军阵营里,压抑到了极点的情绪如山洪般爆发! “天神庇佑!是天神庇佑啊!” “是锦衣卫!是他们带着子弟兵干的!” 狂喜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河防。士兵们抛起头盔,用力拥抱身边的同袍,许多人跪倒在地,对着那仍在翻涌的河面,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呐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无数道感激、狂热、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支刚从河岸撤回的队伍,那些身着绛紫色锦袍的锦衣卫,以及他们身后同样神情亢奋的子弟兵。韩成略等人的面容对大多数士兵而言是陌生的,但他们认得那身独特的锦衣。 就是这些人,冲向了河面,带来了这场摧枯拉朽的胜利! 激动的士兵们呼喊着。 “锦衣卫!” “子弟兵!”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龚超挤开人群,目光在锦衣卫中扫视,最终落在韩成略身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里透着兴奋:“好兄弟!快跟老子说说,你们……你们刚才弄的那是啥?” 韩成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咽了口唾沫:“龚将军,这个我不能说,监军大人让我们保密!” “是监军大人!?” 无数道目光瞬间转向,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范离静立在河堤上,衣袂在寒风中微动,神色平静得与这狂热的场面格格不入。 龚超性急,几个大步冲到范离面前一抱拳:“爷!您以后就是我亲爷!”说着他小声凑近范离:“刚刚把对面那帮兔崽子炸得屁滚尿流的法子,到底是个啥?您给咱透个底呗!” 范离哭笑不得,失笑骂道:“滚蛋!当时就是一句玩笑,谁要当你爷!”他抬手一指身旁的刘项,故意拔高了些声音:“那东西叫天雷,是咱们殿下做出来的!” 众人的目光立刻又齐刷刷地投向刘项。 小正太因为这场惊天胜利激动得脸颊泛红,此刻被万众瞩目,那一道道灼热,疯狂,崇拜的目光,让他激动的不能自已。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 “殿下万岁!” 这一声呼喊,彻底引爆了所有将士的情绪。他们纷纷看向刘项。 “殿下万岁!” “殿下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黄河岸边滚滚回荡,汉军的士气,在此刻攀升至顶峰。 刘项置身于这万众欢呼的漩涡中心,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热与崇敬,浑身血液沸腾。他下意识地望向悄悄退出包围人群,站在一旁看着他微笑的范离,忽然想起父皇的话,‘他当得起先生这个称呼!’不自觉的,他口中喃喃自语:“先—生—!” 不远处,马车上的长公主刘琼静静注视着这一幕。目光最终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范离身上,他悄然无声的将这份荣耀完全让给刘项。刘琼眼眸中,又添了几分激赏。 就在这全军沸腾的狂热时刻,范离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睛却时不时的打量南方。 老十九去了鬼门渡,此刻应该有动静才对。 鬼门渡,是一处荒废已久的渡口,传言黄河未改道前,水面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流汹涌,渡河者九死一生,像在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故名鬼门渡。 如今河道变迁,在不远处收窄,水势愈发湍急奔腾,早已无法行船,只留下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地名,在凛冽寒风中诉说着往日的惊心动魄。 昨夜,老十九带着他那一队锦衣卫和一百名精选出的子弟兵,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这里。他们没有惊动苏定一的主力部队,借着夜色的掩护,直接摸上了冰封的河面。 按照预先规划好的位置,一字排开,一口气凿了两百个冰窟窿,小心翼翼的布下天雷,导出引信,又用凿出的碎冰作了掩饰。一切安置妥当,老十九留了值守人员看护天雷,自己则带着一众兄弟去苏定一将军的营寨拜见。 苏定一对于老十九等人的到来颇感意外。见老十九等人装束,知道是范离麾下的锦衣卫。以为对方是来督促军务,于是按礼数作了接待,给老十九等人安排了营帐歇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苏定一便顶盔贯甲,亲自登上河堤指挥。汉军将士们早已森然列阵,弓上弦,刀出鞘,凝神戒备着对岸的元军大营。 按照预定计划,今日元军主力将在此发起渡河作战。 老十九等人也都一个个来到河堤上,一字排开,各自看守着自己昨晚布下的天雷。 然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岸的元军大营却异乎寻常的安静。没有预想中震天的号角,没有如同潮水般涌上冰面的骑兵,甚至看不到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 黄河西岸,鬼门渡对岸的元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帐内坐着几名部族头领。 索日格罗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手里拎着一个粗糙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开始唾沫横飞地咒骂:“巫殿那个该死的小妖精死了儿子,关我们屁事!她儿子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报仇?哼!打赢了,宁州是他多隆的领地,我们战死了,谁特么给我们报仇!” 一名头领忧心忡忡开口:“索日格罗大哥,话是这么说,可我们违抗军令,按兵不动,万一多隆怪罪下来……” “呸!”索日格罗猛地打断:“他敢!老子跑了几百里来给他撑场面,是给他面子!这大冷的天,老子放着自家帐篷里好几个暖烘烘的女人不干,跑来这喝西北风,图什么?”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吼道:“打下来的地盘是他多隆的!死的却是我们各部的儿郎!他为什么把我们安排在这鬼门渡?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宁州城根本就不用打,只要过了黄河,宁州城就有人给他们开门!他是怕我们冲在前面,抢了他本部人马的功劳!既然他怕我们抢功,那好啊,这功劳我们不要了,让他们打去!看他多隆如何威风!” 几人正说着。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响声,从上游方向遥遥传来,穿透厚厚的帐篷,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第306章 宁州保卫战(五) 黄河西岸,中军大帐内。 多隆躺在铺着熊皮的行军榻上,脸色惨白,刚刚灌下一大碗参汤,他才勉强顺过气,悠悠醒转。刚缓过一口气,帐外便传来了亲兵的通报:“多隆那颜,巫王……巫王殿下到了,就在帐外。” “巫王!”多隆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她来得倒快,让她进来!” 帐帘被掀开,巫王一身黑袍,吊着胳膊走了进来,一进帐便质问:“多隆!到底是怎么回事?八万大军,连河都过不了么?” “其其格!” 多隆猛地从行军榻上撑起半个身子,不等她说完,便厉声打断:“你还有脸来问我!要不是你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为了给你那个废物儿子报仇,说什么宁州唾手可得,我们怎么会大老远的跑到这鬼地方来?!” “我八万天狼族的勇士,连黄河都没过去,就死了四万人!”多隆情绪激动,眼中满是血丝,声音悲愤:“四万个草原儿郎啊!尸骨无存!他们都是为了你儿子死的!其其格,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巫王黑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让她本就阴郁的脸色更加狰狞。迎着多隆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毫不退缩地冷笑:“多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宁州是陛下许给你的领地,跟我其其格有半个铜子的关系吗?我儿子的仇,我自己会亲手去报,用不着你在这里哭嚎!我来这里是念在同为陛下效力,为你助阵的,不是来替你背锅的!” “至于宁州唾手可得……”她深吸一口气:“这话可不是从我其其格嘴里说出来的,我还没那么大的能耐,替陛下做这等决断。” 多隆被她连珠炮似的抢白气得胸口发堵,将信将疑:“不是你说的?那陛下为何……” 巫王打断他:“关于这个消息,我倒是知道一些内情,是汉国那边,萧家的一个小辈,亲自到了王庭,在陛下面前立下的保证。陛下这才动了心,决意发兵。” “汉国,萧家?”多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陛下凭什么信他?汉人狡诈,尤其是这些门阀世家!” 巫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凭什么?就凭那个叫萧晨的此刻就在王庭金帐!他以自身为质,若此事有诈,他第一个身首异处。用他自己的命,赌我们能顺利拿下宁州,所以陛下觉得,这份诚意够了。” 她看着多隆惊疑不定的脸色,冷冷补充道:“现在,你还觉得是我把你骗到这鬼地方来的吗?要怪,就怪你自己利令智昏!或者,去怪陛下太过相信那个汉人小子!总之怪不到我的头上。” 多隆被巫王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胸口发堵,正欲反驳,帐外突然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 “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上游……上游扎布那颜的六万人马,在渡河时遭遇汉军妖法,冰面崩塌,大军……大军损失惨重,生还者不足两万!” 帐内瞬间死寂。 多隆闻言,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追问:“那索日格罗呢?他那边怎么样?!” 亲兵被多隆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颤声答道:“回…回那颜,索日格罗那颜……他,他尚未与汉军交战,部队……没有任何损失。” “什么?!” 多隆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切齿:“索日格罗这个混蛋,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 仓库里弥漫着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气味,范离正专注地将混合好的黑火药灌入陶罐。 小正太有点膨胀,一边兴奋地踱步,一边讲述他的伟大计划:“我仔细想过了,咱们这热气球配上‘天雷’,简直是天作之合!我想组建一支热气球天军!” 范离头也没抬,用木勺小心地压实罐中的火药:“哦?说说看。” “你看啊,”刘项挥舞着手臂:“我们现在有三十七个热气球了,还有五个正在加紧制作。试想一下,若是我们能造出上千个热气球,从宁州城起飞,遮天蔽日,一路飞到元国金帐上空!到时候,万千‘天雷’如同雨下,直接把蒙阔台的金帐炸平……” “你给我打住。” 范离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一眼一旁的游峰,无奈的揉了揉眉心:“上千个?先不说这要耗费多少银钱、物料和时间。我就问你几个最简单的道理:天上刮大风怎么办?一阵大风过来,你是不是还得派人找你的热气球?” “这……”刘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范离继续浇冷水:“好,就算风平浪静。从宁州飞到元国金帐,以热气球这慢悠悠的速度,得飞多少天?你的篮筐就那么点大,要装多少石炭或者火油才能维持火焰不灭?难道你能总在天上飘着?篮筐里的人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了?” 小正太脸上的兴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眨巴着眼睛道:“那……那就没办法让热气球飞得快一点,远一点?” 范离看着他泄气的样子,觉得不该打击他的积极性,想了想道:“你为什么总盯着热气球不放?思路要打开。我们之前给热气球装螺旋桨,是为了能在空中稍微调整方向,对吧?” 刘项点点头,不明所以。 范离拿起旁边一个已经组装好的手摇螺旋桨,用手指拨动桨叶,让它嗡嗡旋转起来:“你看,这螺旋桨转动,能推动空气,产生推力。既然这股力量能推动庞大的热气球移动……” 他顿了顿,看着刘项:“那你想过没有,如果这螺旋桨的力气足够大,转得足够快,它产生的力量,是不是有可能不靠热气球的那股热气,直接就把一个装着螺旋桨的‘篮子’或者‘架子’给带上天呢?” 刘项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放亮! 注:“那颜” 是草原文化中对特定阶层的尊称,多是指贵族、官员或军事首领。 第307章 宁州保卫战(六) 范离望着库房里码放整齐的篮筐,心头隐隐笼罩着一层担忧。像白发巫王那等实力的高手,若是热气球升空后被她盯上,以她那身恐怖的修为,篮筐里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他思忖片刻,觉得这事还得请教自己的丈母娘。 范离、刘项、游峰三人刚走出仓库,青明子便搓着手跟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那个……小子,你看啊,最近手头实在……实在有点紧。昨晚我……我接济了一位孤苦无依的小娘子,这囊中实在是羞涩了。再借点银子应应急呗……” 范离头也不回,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青明子笑容一僵,眼珠一转,快走两步拦在范离面前,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这话说的就没味儿了!我堂堂圣境高手,贴身给你俩当保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了,咱们这层关系,你是不是该……意思意思?” 范离伸手一指旁边的刘项:“找他要,他最需要你的保护。” 小正太白了范离一眼,利落地把两只袖子都翻了过来,露出空空如也的内衬。他朝范离努了努下巴,一脸坦诚:“我自从认识他之后,很久不带钱了……” 范离斜眼看他:“不是,你这话里有话啊?” 刘项赶忙往游峰身边靠了靠。 四人说话间已到刘琼屋前。青明子脸上的谄媚瞬间收敛,好整以暇的整了整衣襟,腰板挺得笔直,那正经模样与刚才软磨硬泡借银子的无赖判若两人。 范离刚要抬手敲门,门内便传来刘琼的声音:“进来吧。” 四人推门而入,只见刘琼斜倚在软榻上,手执一份报纸,正看得入神。 范离搓了搓手:“殿下,有个问题想请教。” 刘琼抬眼,静待下文。 范离道:“以您的修为,若是全力施为,最多能跳多高?” “跳多高?”刘琼显然对这个古怪问题感到不解。 范离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开口:“我们研制了一种名为‘热气球’的器物,可以载人升空。” 刘琼轻轻放下报纸,顿时来了兴致:“带人飞上天?” “正是!”刘项接过话,兴奋地比划着,“原理在于巨型气囊容纳热空气,借热气轻于冷气之力,带动下方吊篮升起。” 刘琼微微皱眉,显然一句也没听懂。 刘项完全没意识到刘琼的表情,犹自兴奋的说着:“此物威力无穷!我们准备用它携带‘天雷’,从空中打击元军!” “天雷?”刘琼转头看向范离,“就是今日在河道上击败元军那东西?” 范离点头解释道:“我们设想,若将‘天雷’置于热气球上,从空中投掷,便可居高临下,精准打击敌军。只是……”他略一迟疑,“我们担心,若敌军阵营中有像殿下这样的高手,是否有能力威胁到空中的热气球?比如,凭借惊人一跃,或是某种远程手段,将吊篮击落?” 刘琼眼中闪过异彩,放下报纸起身:“载人飞天,投掷天雷?听起来倒是新奇。走,带我去看看。” 范离立刻吩咐韩成略,带上两枚“天雷”和一个热气球到城东天雷爆炸试验的高岗。 不多时,众人齐聚高岗之下。 刘项兴致勃勃,亲自指挥人手为刘琼演示。随着火油点燃,巨大的气囊逐渐被热空气充盈,缓缓立起,最终带着下方的吊篮脱离地面,稳稳上升。 热气球在韩成略的操控下越飞越高,刘项在地面上手舞足蹈,指着天空向刘琼解释各个部件的功能。 刘琼仰头观望,眼见那热气球违背常理地攀升,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愕。她修为惊天,却也未曾想过凡人竟能凭借造物之力升上天空。 当热气球升至百余丈,韩成略双手握住螺旋桨曲柄,开始奋力摇动。在众人注视下,热气球在天幕上缓缓横向移动! 范离在下方打了个手势。高空中,韩成略点燃“天雷”引信,奋力掷向远处荒地。 陶罐带着一缕青烟直坠而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荒地上炸开,橘红色火球裹挟浓烟腾空而起,即便隔着很远,众人仍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震动。 火光映照在刘琼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她清晰地看到爆炸中心的焦黑土坑,微微张口,眼中满是震撼。 眼看刘琼的表情与神态,范离终于知道刘朵长得随谁了。 刘琼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看向范离:“热气球与天雷的组合,威力确实惊人。你的担忧不无道理。”她顿了顿,“你且宽心。巫王纵是全力施为,腾跃高度至多二十丈。” 范离好奇心起,追问道:“那殿下您呢?” 刘琼微微一笑:“当年大汉开国时,有一位战功赫赫的毕国公。他身负一门绝世轻功,名为‘登云鼓’。毕国公一生无儿无女,亦未收徒,临去前将此功法详录于册,藏于宫中。后来,被我那弟弟刘景无意间发现,觉得有趣,便拉着我一同研习。”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范离的脸上,唇角微扬:“你且看好。” 话音未落,刘琼身形微动,未见如何屈膝发力,人已如一朵轻云飘然而起,倏忽间拔升至十数丈高空。就在其势将尽未尽之际,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咚!”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鼓声,骤然响彻四野! 刘琼借这一踏再次拔高。 “咚!”“咚!”“咚!” 鼓声接连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分明,沉稳有力。每一声鼓响,她的身形便借力蹿升十数丈。 范离自从有了念力种子之后,感知无比敏锐,将刘琼施展时每一个细微变化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时景帝踏空而行,他尝试模仿,他以为是将内力自脚底喷涌而出,借助反冲之力登天。结果只腾起二三尺,向前七八步,最尴尬的是每一步都发出“噗噗”的响声,活像放蔫屁。 此刻他的脑海中,清晰的呈现出刘琼施展“登云鼓”时每一分真力的波动, 范离瞬间明悟,自己是不得其法!刘琼身形每次拔升至最高点,脚上发力,内力并非向下喷射,而是横向铺展,在虚空中凝结成一片无形的承压面,下一脚正正踏在这片真气形成的横截面上,借力再起。 在下方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刘琼连踏七次,身影在天空中化作一个小小的黄色斑点,最终轻盈如羽地落在了热气球的吊篮边缘。 韩成略在篮筐中早已看呆,直到刘琼落入筐中,才猛地回神,慌忙躬身行礼。 地面上,一片死寂。 第308章 宁州保卫战(七) 从刘琼口中得知白发巫王最多能腾起二十丈,范离放心了。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圣镜的恐怖,以他目前的身手,现在最多能窜起二丈高,和人家整整差了十倍。 范离决定克服掉懒的毛病,勤加修炼,因为刘琼还告诉他,一旦进入圣境之后,人的寿命也会翻倍,这对范离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谁不想多活几年。 回到城中,范离立刻去找杨劲。安陵郡招募的新兵一直由杨劲负责,虽然他带兵经验尚浅,但执行范离的命令却从不打折扣。在范离的安排下,新兵入伍首先要学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接着进行严格的队列训练和体能强化。范离将子弟兵的训练方法在全军推广:每人腿上绑着沙袋,只要不是打仗,就必须日夜佩戴。短短半月,这套方法就显现出了成效。 见到杨劲后,范离对新兵进行了一次十公里越野考核。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这群新兵不仅速度惊人,而且全程队形整齐,无一人掉队。如今他们欠缺的,只剩下实战的锤炼了。 范离当即从这些人中精选出一百人,交由杨劲负责,协助刘项组建空军。作为第一个乘坐热气球上天的人,杨劲对此再合适不过。反正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不如就让最有经验的人来开这个头。 从杨劲那里出来,范离又去看了救赎军,这支军队的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校场上,三千多人,人手一面巨大木盾。那盾牌重达三四十斤,立起来与成年男子的肩齐高,丝毫不比他们之前扛的那个木桩子轻。 “口号!”范离大吼一声。 哗啦—— 三千面巨盾被同时擎起,动作整齐划一,三千多人同时高呼:“每一次举起,是过去罪责的忏悔。” 轰——三千多人同时向前一步,高呼:“每一次前进,是重新定义人生的方向。” 砰——三千面巨盾同时砸落在地:“每一次守护,是为生命勇敢的担当。” 范离看着眼前改头换面的救赎军,心中颇为满意。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校场上瞬间鸦雀无声,三千多双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很好!”范离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你们已经初步明白了何为责任,何为担当,何为勇敢。但一支真正的强军,不仅需要听从号令,更需要能带领你们、凝聚你们人!” 他环视众人:“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十人为一伍,百人为一队。你们自行推举,选出你们认为最有能力、最值得信赖,能够领导你们的伍长和队长,先不着急给我答案,你们一定要想清楚,因为这不仅关乎你们自身的命运,更关乎整个救赎军的未来。选出来的伍长和队长,将带领你们走向战场,面对生死考验。他们必须是你们可以依靠、信任的人。” 范离停顿片刻,目光如炬扫过校场上每一个人,“我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清楚。三天后,我会亲自检阅你们的选择,并对选出的伍长和队长进行考核。如果有人不合格,那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队伍都要承担责任。” 校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三千多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范离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很快,低声议论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认真思考谁最适合担任领导之职。 这时,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站了出来,高声问道:“大人!如果我们推举的人选通过了考核,是否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成为我们的长官?” 范离微微点头,“不错。只要通过我的考核,他们就是你们的正式长官,拥有与身份相匹配的权力和责任。不过,记住一点——无论是伍长还是队长,他们的命令必须以保护兄弟们的生命为前提。如果我发现有人滥用职权,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从救赎军出来,已经到了吃晚饭的点,范离直奔先锋军,很久没看到他的傻兄弟了。 校场一角炊烟袅袅,士兵们以伍为单位围坐用餐,伙食看起来相当不错,大块的肉混杂在蔬菜里,管饱的粟米饭堆得冒尖。 范离目光扫视,很快在人群中央看到了丁大年和铁娇兰,俩人一人端着一个厚重的木盆!盆里的饭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二人埋首盆中,吃得专心致志;范离心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着那两口子风卷残云的架势,范离胃里下意识地有些发紧,脚步一顿,就打算悄无声息溜走。 “范兄弟!” 铁娇兰眼尖。 范离只好转身,脸上挤出笑容走了过去:“铁将军,那个,我过来看看,你们吃,你们吃!” 丁大年从饭盆里抬起头,看到范离,憋出两字:“来,吃!” 范离心说有长进,两字又能加进一个逗号了。 铁娇兰放下手里的饭盆一抹嘴,站起身,那身形,让范离顿时感觉到一阵强烈压迫。 “范兄弟,你来得正好。俺们先锋军的这些弟兄,你是知道的,大家伙儿天天往死了操练,就盼着能真刀真枪跟元狗干上一场,报仇雪恨!兄弟们这心里,火都快憋炸了!啥时候能让咱们上阵?” 她话音落下,周围许多士兵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向范离,那眼神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战意。 范离明显感受到这些人的求战情绪,他想了想,这次打仗好像还真没他们什么事,如果不出意料,元军在经历一次空中打击后就该撤了,大堤上八万大军还没捞到仗打。只得耐心安慰,说让兄弟养足精神,等到真正需要他们上阵的时候,一定不会让兄弟们闲着。 范离马不停蹄的巡视完三军,刚回到屋里,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范离喊了声:“进!”老十九推门而入:“老大,鬼门渡有动静了!” 范离眼睛一亮:“来来来,慢慢说。” 老十九凑到碳盆边,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索日格罗部拔营了,六万多人马,正沿着河岸往多隆的中军大营方向移动,队伍拉得老长,辎重都带上了。” 范离拉开房门,凝立阶前,识海中的触手轻轻延出,感受着风的变化。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通知杨劲,让他带着所有热气球及配属人员到河边大堤上,随时待命。 老十九应命而去。 范离仰望天幕,口中喃喃自语:“再送他们一程。” 第309章 宁州保卫战(八) 黄河东岸,中军大帐内。 一大盆炭火烧得正旺,范离坐在火盆边,夹着烟,翘着二郎腿,不时往火盆里扔两块木炭。 帐内,梁夺、苏定一、龚超、单成铭、上官小布、孟夏等主要将领围聚在巨大的地图旁,白天那场摧枯拉朽的大胜让众人心潮澎湃,帐内气氛热烈。 上官小布年纪最轻,刚三十出头,从他一进大帐嘴就没闲着,神色激动:“你们是没看见,扎布那六万大军,刚过河心,那冰面上,天雷滚滚,那场面……我们当时就傻了,六万人,六万人呀!回去的不足两万。” 龚超不乐意了:“谁没见过呀!我们这边才是主场,多隆八万人,死了一半,你不服气明天可以到下游六里地那里看看,那些死人被浮冰给拦住了,还在河里冻着呢,你见过死人把河面给堵满了么?没看过你可以去看看,去数数,不比你上边少。” 上官小布也不生气,哈哈一笑:“还得说锦衣卫那帮子人,他们是这个!”说着他伸了个大拇指。“我跟你们说啊,我跟他们那个领头的老三,对,叫李甲第,下了河堤我俩就拜了把子,回头儿我给你们引荐。” 龚超撇撇嘴:“他们老二,那个叫韩成略的,跟我约好了,打败元军他带着他们所有弟兄到我那去喝酒。” 苏定一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他们倒是有个老十九到我这来了,可惜索日格罗那只老狐狸压根就没过河,哎!” 单成铭有些纳闷:“他们老大是谁呀?” 范离深吸一口烟,吐出最后一口烟气,掐灭烟头:“我!” 帐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龚超反应最快,满脸堆笑:“爷就是爷!在哪儿都是爷!” 范离哭笑不得,笑骂一句:“去你的!说正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梁夺身上,“梁将军把我们召集过来,是分析军情,商讨下一步对策,别跑题了。梁将军,你接着说。” 梁夺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收敛,走到地图前:“诸位,今日虽获大胜,重创多隆、扎布两部,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元军仍有十二万之众,且多为骑兵,实力不容小觑……” 他顿了顿,手指在漫长的河岸线上敲了敲:“我担心,元军下一步很可能化整为零,利用其骑兵的机动优势,沿着这漫长的河岸线,多点渗透,小股骚扰,伺机渡河。河岸线如此漫长,我军兵力大多以步兵为主,若他们真采取此策,我们将疲于奔命,防不胜防。” 梁夺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帐内众将闻言,刚刚因大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纷纷点头。 范离搓着手,龇着满口白牙“那个,诸位,我有一个想法啊,我们为什么总想着从哪里防?我们可以打过去呀。” 语出,石破天惊,帐内霎时一静,落针可闻。 梁夺率先反应过来:“监军大人,万万不可!我军骑兵满打满算只有两万。元国那边,多隆、索日格罗、扎布的人马虽受重创,但三部残兵加起来仍有十二万之众,而且皆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我军如今总共才十万人,八万是步兵,守御这漫长河岸已是捉襟见肘,如何能主动出击,渡河攻坚?此非良策!” 众人纷纷点头。 “咱们可以偷袭呀!”范离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循循善诱:“你看,连你们都没往这上边去想,河对岸的多隆他们,更想不到,他想不到我们敢过去,就比如……今晚。” 梁夺依旧摇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监军大人,此举太过冒险!冰面状况不明,夜间渡河风险极大。一旦被元军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范离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地图,而是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帐内每一位将领:“诸位,我只问一句,你们信不信我?” 范离话音刚落。 龚超豁然站起,脸上满是狂热:“爷!我信!你说渡河,我老龚就敢第一个踏冰过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跟着爷干,痛快!” 龚超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侍卫的高声通报:“殿下到——!” 帐内众人闻声,齐刷刷起身,快步迎出帐外。 只见刘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他身后,四名体格魁梧的侍卫,每人抱着一个水桶大小的物件。 “诸位将军不必多礼。”刘项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范离身上,带着几分献宝似的得意,对身后侍卫吩咐道:“快,抬进来,让监军和诸位将军看看!” 侍卫们依言将那四个沉重物件抱进大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众人这才看清是四个装水的石瓮,正不明所以,范离脸色大变,这特么就是四个特大号的天雷! “我草!这特么有明火,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 河西岸,中军大帐。 多隆脸色铁青,指着索日格罗的鼻子怒斥:“索日格罗!你这条老狐狸!说好的三路齐攻,为何只有你的部队按兵不动?” 索日格罗毫不示弱:“多隆那颜,话不能这么说。我抵达鬼门渡时,仔细观察了对岸汉军的布防,有斥候看到冰面上有汉军活动的痕迹……那是明显的陷阱,我再傻也不会让我们的勇士白白送死?哼!你们死了人,只能怪你们自己蠢!” “放屁!”扎布猛然起身,他一条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斑斑,脸色因失血和愤怒而显得狰狞:“我看,不是你看出汉国有诈,而是你早就存了私心,想保存实力!我们六万儿郎在黑石滩几乎全军覆没,你索日格罗却隔岸观火!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等我们和汉人两败俱伤,你好回头去吞并我们的牧场?” 索日格罗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眯起眼睛,像一头盯上猎物的老狼,对扎布阴恻恻一笑:“扎布,多谢你的提醒。你这一说,倒是让我想起来了。你那块水草丰美的牧场,还有帐篷里那些没了男人的女人,总得有个强壮的新主人去打理,去抚慰,不是吗?” 扎布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猛地按在刀柄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索日格罗!我杀了你——!” 眼见帐内剑拔弩张,一直冷眼旁观的巫王猛地一拍案几,黑袍无风自动,厉声喝道:“都别吵了!敌人还在对岸虎视眈眈,我们自己人就要先拼个你死我活吗?现在,都说说,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索日格罗冷哼一声,双手一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势:“怎么办?我早就说过,我们根本就不该来!汉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对付了?要我说,现在就该立刻收兵,各回各的牧场,还能少死几个人!” 多隆强压心头怒火,死死盯着索日格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索日格罗!收起你那些小心思!直说吧,你要怎样才肯出兵?” 索日格罗眼中精光一闪,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踱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宁州城的位置上:“要我出兵可以。宁州城打下来之后,我要在城里……待三天!三天之后,宁州城还是你的,这,就是我的条件。” 多隆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索日格罗的鼻子破口大骂:“三天?!你的野心也太大了!宁州城让你的人抢上三天,那还能剩下什么?一座废墟,一堆白骨!那样的宁州,我要来还有什么用?还不如不要!” 一直冷眼旁观的巫王,此刻却幽幽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平静:“多隆那颜,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三天……也没什么大不了。” 多隆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巫王:“其其格!你……” 巫王打断他,向他使了个眼色:“宁州,可不止只有这么一座城。早日踏平对岸,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你身为大军主帅,难道连这点大局观都没有吗?” “大局观?!我呸!”多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巫王的鼻子:“其其格!你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抢的不是你的领地!你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什么‘大局’!和你那个废物儿子一样,都是……” 多隆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巫王身边那名一直沉默不语的胖老者,肥胖的身躯竟爆发出与其体型全然不符的速度! 一道寒光闪过。 多隆只觉得喉头一凉,后续的怒骂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嗬嗬的漏气声。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捂住脖颈,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帐内死寂。 扎布骇然失色,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巫王和那名胖老者。 索日格罗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悸,看向巫王。 巫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看都没看多隆的尸体一眼,嘴角突然勾出一抹笑意:“索日格罗那颜,现在,由你暂代主帅,宁州城打下来,就是你的领地。现在,你可以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皱起眉头,抬头看向帐篷上方,叫了声:“什么人?” 话音未落,那胖老者一个闪身出了大帐,耳听呼呼风响,有东西在向下疾落,当下想也不想叫了声:“拿命来!”身形拔地而起,挥掌便迎了上去。” 第310章 宁州保卫战(九) 老天爷似乎偏向了汉军这一边。二更时分,肆虐的西北风竟奇迹般停歇。 四十只巨大的热气球沿大堤松散排开,同时点燃了油炉,气囊在热力的鼓动下迅速膨胀,挣脱大地束缚,悄无声息攀升至百余丈高空。螺旋桨开始转动,这些庞然大物朝着西岸元军大营的方向缓缓移动。 高空寒冷,杨劲用力摇着螺旋桨,满头大汗。范离交给他的任务很明确:找到那座最显赫的中军大帐,将四个“大家伙”点燃扔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从高空俯瞰,连绵营帐中央那座最宏伟的帐篷一目了然。他猛摇手柄,将气球移至帐篷正上方,环顾四周,同伴们也已就位。 就是现在!杨劲毫不犹豫地点燃大号天雷,巨大的黑影拖着火星的尾迹,朝着下方元军指挥中枢的大帐直坠而下。 ……………… 胖老者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直扑那道黑影!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原以为是高手突袭,近前才看清是只黝黑的石瓮。 这特么什么鬼? 他心下生疑,眼见石瓮即将砸中帐顶,当即变拍为拨,手掌运起柔劲搭向瓮身,想要将其推开—— 掌心触及瓮壁的刹那。 轰—— 仿佛一轮微缩的太阳在夜空中骤然诞生!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魁梧身躯便被炽烈的火焰和气浪彻底撕碎。什么圣境护体罡气,在这股力量面前脆薄如纸。 爆炸核心处,橘红色火球裹挟浓烟与冲击波,如同巨神之拳,狠狠砸向下方的中军大帐! 轰隆! 坚固的帐篷如被无形巨手揉捏,瞬间扭曲变形,随即被粗暴地撕成碎片。支撑的木柱断裂崩飞,火浪瞬间吞噬整座大帐。灼热气浪所有人掀飞,甲胄崩碎的脆响混着闷哼连成一片。强烈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地面积雪被瞬间清空,露出焦黑泥土。 稍近的元军侍卫如狂风中的落叶,惨叫着被抛向半空,骨断筋折。 整个元军大营,被这来自头顶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扔下第一个大家伙后,杨劲喃喃自语:“炸早了。”他尚不知空爆威力远胜落地爆炸,于是点燃第二颗大号天雷,再次掷下。 就在胖老者冲天而起的瞬间,巫王白发无风自动,身形化作模糊黑影直扑帐外! 轰——! 耀眼的火光在她头顶炸响! 巫王只觉一股灼热巨力狠狠撞在后心,白发在气浪中狂舞,黑袍被撕开数道裂口,露出其下莹白肌肤。她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掀飞。 半空中她试图调整姿态,但一条手臂不大灵便,身体有些失衡,翻滚显得颇为狼狈。勉强回头,脸庞被身后膨胀的火球映得一片惨白,瞳孔中倒映着帐篷被撕裂吞噬的景象。 噗通! 巫王重重摔落在十余丈外的泥雪中,剧烈咳嗽着,喉头腥甜,一口鲜血终究没能忍住,哇的喷了出来。 挣扎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就在她心神激荡,气血翻腾的刹那—— 呜—— 第二道破空声,如同死神的叹息,再次从高空坠落! 巫王瞳孔骤缩,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她强提真气,试图翻身跃起。 然而意念驱动下,腰部以下传来的却是一片诡异的空虚。 她下意识低头—— 刹那间,冰寒彻骨的凉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视线所及,黑袍自大腿中部以下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肉模糊、可见森白碎骨的断面!一条腿,竟被齐根炸断! 断口处鲜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迅速染红身下冰冷的泥雪。 “不……!” 巫王发出一声凄厉而绝望的惨叫。 就在她意识空白的瞬间,天空中那道黑影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巫王再顾不得形象,手臂猛撑地面,借反推力狼狈倒滑! 几乎在她刚退至五六丈外。 轰——!!! 第二颗大号天雷坠向已化为废墟的中军大帐,在燃烧的残骸中心轰然引爆! 又一次猛烈的爆炸,将本就破碎的帐篷、焦木与尸体再次撕扯抛洒。狂暴的冲击波如实质铁锤从核心向外猛砸。刚获喘息的巫王,只觉巨力隔空狠撞在身上,残破身躯如被投石机抛出,不受控制地翻滚着被掀飞,重重砸落。 “噗——”巫王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如滚滚惊雷,在元军大营四面八方接踵炸响! 一团团橘红火球接连在黑暗中绽放,吞噬着所能触及的一切。 整个元军大营彻底陷入末日般的混乱。受惊的战马疯狂嘶鸣,挣脱缰绳在火海中奔腾冲撞,将沿途士兵与营寨践踏得一片狼藉。士兵们哭爹喊娘,如无头苍蝇在火光与巨响中绝望奔逃。军官声嘶力竭的呼喊被爆炸和惨叫淹没。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杨劲俯瞰下方,感觉已经差不多了。中军大帐所在区域彻底化作火海,翻滚的浓烟直冲云霄,连高空中的他都感到热浪扑面。 他兴奋地搓手,环顾四周,袍泽们因投掷的是小号天雷,动作远比他利索,整个场面宏大而震撼,黄河岸边,每个悬停在半空的巨大黑影下方,元军大营各个角落,一片片火光如地狱红莲接连爆起,将黑暗撕得粉碎。 下方传来的声音混杂成末世的交响,战马惊嘶、士兵惨嚎、军官变调的呵斥,以及木材燃烧、帐篷撕裂的怪响,隔着百丈高空传入耳中,令人心悸的震撼。 “过瘾!真他娘的过瘾!”杨劲兴奋得浑身血液沸腾,刚刚飞过河岸的紧张早被这毁天灭地的战果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咧开嘴,露出被火光映亮的牙齿,双手更加用力地摇动那笨重的螺旋桨手柄。 朝着不远处几座大帐篷缓缓飘去。 ……………… “卧槽,真泥,慢点!” 下游十多里的冰面上,范离正和大黑马较劲。 这是范离第一次骑着它作战,一出大营真泥马就开始撒了欢,七八里的距离,它已经把身后龚超,单成铭,孟夏,韩成略等人抛开几百丈。 范离真是后悔骑它了,为了方便夜间作战,他穿了一身黑衣,真泥马更黑,而且一跑起来就收不住了,那叫一个风驰电掣,边跑范离心里边琢磨,这特么黑咕隆咚的,一会儿龚超他们咋找自己? 第311章 宁州保卫战(十) 范离一人一马在大堤上奔驰,身后几十丈外,青明子双腿不停的倒腾,以他的修为短时间内的爆发可超越马速,可时间一长就有点吃不住了,关键是范离骑的大黑马异常神俊,青明子一边追,一边在心里腹诽:你能不能消停会?作为监军你安分守己的在后边监你的军不就行了吗,瞎折腾啥? 青明子身后百十余丈外,另一道身影悄然无息,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便飘出十几丈远。 刘琼听闻范离要渡河偷袭,始终放心不下,元军大营里毕竟还有个巫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特地换了身夜行衣,悄悄跟了上来。 龚超等人拼命催动跨下战马,但与一人一马的距离越来越远,眼瞅着范离一溜烟没影了。 龚超骂了声:“特娘的……你特么真是爷!”缓缓勒住马缰绳,回头看着单成铭几人问:“咋办?” 众人勒住缰绳,大队人马呼啦啦停下,孟夏道:“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过河吧,别管大人了,他那一身黑,我们追都不知道往哪追,监军若想找我们却很容易。” 众人纷纷点头。 ……………… “吁——停下!真泥马傻逼!” 范离又是勒缰绳,又是呵斥。但真泥仿佛彻底放飞自我了,鼻腔喷吐着灼热的白汽,四蹄翻飞,速度不仅没降,反而愈发狂放,沿着河岸一口气冲出十多里地。 范离焦急,心说不能再任由它这样跑下去,再跑别说执行计划,恐怕要先跑回老家了。 既然停不下来就先往目的地跑吧,于是开始一下一下扯着缰绳,真泥还算听话,踏上了宽阔的冰面。冰面光滑,马的速度却依然不减,蹄铁敲击冰层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卧槽,真泥,慢点!” 范离眼看前方一座断冰挤压形成巨大的冰丘,至少一丈多高,真泥竟然径直朝那冰丘冲去。 范离正要猛拉缰绳,就见马眼睛里似乎有异动,马速越来越快,他以前见过真泥把纪横扔进湖里,心说跟我玩这招,你还嫩,我且看你如何作妖。暗中戒备,一会儿它要敢紧急刹车,自己就得施展轻身功法, 就在一人一马离冰丘不足一丈时,范离忽觉真泥全身肌肉紧绷,四蹄猛然在冰上一踏,碎冰迸溅,真泥驮着范离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范离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真泥这一跃的力量和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一般。跃过冰丘后四蹄稳稳落地,跑了几步卸去惯性。 真泥终于停了下来,但是很快开始了新的表演,死活不往前走了。时不时歪过头看着范离,用前蹄刨着冰面。范离又是夹马腹,又是抖缰绳,它就是梗着脖子,纹丝不动。 范离心中微微一动,马儿通灵异常,他尝试着凝神静气,将识海中一股精神触手延出,小心翼翼地探向马头。 触手一接触到马头马上有一个模糊意念传过来:老子刚刚牛逼不? 反正大概就是这意思,范离秒懂,顿时欣喜若狂,差点笑出声来。他连忙用手拍了两下马脖子,嘴里回道:“牛逼!真泥马牛逼!” 真泥竟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终于再次发力,四蹄生风,载着范离,狂奔而去。 一人一马刚踏上河对岸。 轰! 上游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天穹炸裂! 范离与真泥同时一僵。 紧接着,爆炸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惊雷,一声接着一声,转眼连成一片。 元军大营方向,浓烟翻滚,直冲云霄,将那片天空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真泥耳朵紧张地转动着,望向那片火光,鼻孔喷出粗重的白气。 范离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血液似乎要被点燃,一探手,摘下了挂在马鞍旁的沸血枪,声音里带着兴奋: “真泥马!走,咱俩去凑凑热闹!” 远处青明子无奈的叹息,双腿再次开始捯饬。 再远处刘琼轻轻的摇头。 ……………… 元军大营已彻底乱成一锅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爆炸的余威尚在空气中震颤。幸存的士兵如同没头苍蝇般哭喊着奔逃,军官的呵斥完全被淹没在这片末日喧嚣之中。 人与人相撞,人与马相践,秩序荡然无存。 范离手提沸血枪,一人一马如同黑色幽灵杀入这片混乱,但凡见到身着元军服饰、手持兵刃试图抵抗或组织人手的,便毫不犹豫地策马前冲,一枪挑翻。 这个时候范离才知道什么是人马合一,他心意一动,真泥便能领会,仿佛二者之间有着无形的默契。范离不再刻意操控缰绳,而是全身心投入到杀敌之中。沸血枪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雾,每一击落下都有人倒地不起。 真泥的速度与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驮着范离左冲右突,将那些试图集结抵抗的元军士兵冲散。遇到障碍物时,真泥甚至不需要范离指引,自己便会巧妙地腾跃而过,动作流畅宛如舞蹈。 正冲杀间,侧面一阵混乱,几匹受惊的战马嘶鸣着,疯狂地朝着他这个方向冲来,马蹄翻飞,不管不顾。 范离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心念电转,这么多无主的战马,要是韩成略在就好了,把这些战马收集起来足以组建出一支骑兵,现在他手里最缺的就是战马,一万人的队伍只有孙铁命的队伍一人一骑,那是给刘项撑门面的。 念头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真泥突然扬起头颅。 “唏律律——!” 一声高亢而极具穿透力的马嘶响起。 那几匹原本惊惶乱冲的战马,在听到真泥的嘶鸣后,狂奔的步伐猛地一滞,暴躁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它们甩了甩脑袋,喷着响鼻,竟然放缓了速度,小步跑到了真泥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 “卧槽!” 范离眼珠子都瞪大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真泥马牛逼呀!” 第312章 宁州保卫战(十一) 就在范离与真泥在混乱的元军营中如入无人之境时。 龚超、单成铭、孟夏、韩成略率领的两万骑兵主力,踏过冰面,狠狠楔入元军大营! 根本无需任何战前动员,眼前这火光冲天与哀鸿遍野的景象就是最好的兴奋剂。 汉军骑兵们看着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元军,心中涌起滔天战意,怒吼声此起彼伏。两万铁骑如洪流般涌入元军大营。 龚超一马当先,手中长槊直刺前方一名元军将领。那将领仓促举刀格挡,却被长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弯刀脱手而出。龚超手腕一抖,槊身反转,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那元军将领的脖颈处瞬间飙出一股血箭,身体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周围刚聚起的元军战士丢盔弃甲,四处逃散。 龚超大吼:“按之前的计划,分头冲杀,别让这帮孙子们缓过劲来!” 之前的计划是,两万人马过河后分成四路,龚超,单成铭,孟夏各带五千人,另外五千人是范离死皮赖脸要来的,范离不在,只能韩成略顶上。 韩成略一点不虚,叫了声:“兄弟们,杀!”一马当先挥刀冲入敌营。 两万铁骑立时分作四路,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涌而去! 元军中军大帐被毁,三名主将生死不明,但毕竟其数量庞大。分散在营中各处的各部族首领,在最初的震惊与混乱后,开始咆哮着收拢族人,组织阵列。 但是元军多为骑兵,战马受惊四处乱窜,此刻,人找不到马,马找不到人。 混乱中,一些反应迅速的部落已经开始以首领或族旗为中心,聚拢成数十人至数百人不等的战斗团体,临时结成阵列,试图稳住阵脚。 两万铁骑分作四股洪流,在冲入敌营的刹那便化成切割战场的利刃。 龚超如战锤般狠狠砸向元军中枢,长槊所向,专门撕裂任何试图集结的抵抗核心。他第一个撞上了一队约三百部族战士结成的圆阵。 “破阵!”龚超兴奋的哇哇大叫,一马当先直刺敌阵!长槊霸道无比的一记横扫,砸断长矛,撕开缺口,身后的汉军骑兵顺着缺口狠狠撞入,铁蹄践踏,刀光闪烁,将那刚刚凝聚的阵型彻底冲垮、踩碎! 以前元军对汉军都是汉国以步兵对骑兵,现在完全反过来,元军失去战马战斗力大打折扣。 几乎在龚超破阵的同时,单成铭带领骑兵沿着营寨边缘向上游开始无情收割。孟夏则带领骑兵向下游迂回,穿插切入。 韩成略补的是范离的缺,任务就是制造混乱,看哪没起火就再点上一把,看哪个营帐是好的,就冲上去给挑了,纵马踏平。 五千骑兵被分成了十多股,分别由锦衣卫的兄弟率领,如十数柄锋利的尖刀,在混乱的敌营中穿插、切割。 老三、老十九等人平日同吃同住同训练,早已形成默契,此刻彼此呼应又各自为战,打法刁钻狠辣。每一次凿穿敌阵后,绝不恋战,留下满地狼藉与哀嚎,旋即转向,扑向下一处目标。 韩成略一马当先,长刀挥洒,不知砍翻了多少敌兵,一身锦衣尽染猩红。正冲杀间,眼前豁然一空,景象让众人一怔。 敌营被杀穿了。 但见成片成片的牛羊,挤在临时搭建的栅栏里,白茫茫、黑压压,铺满元军后方,数十个牲口圈连绵相接。 韩成略眼前一亮,元军部族战士出征,人人自带口粮,这些汇聚起来的牛羊,就是支撑数万大军填饱肚子的辎重! “弟兄们!拆了这些栅栏!” 不用他多说,老十九等人立时会意。分作十几股扑向牲口圈,刀劈斧砍,简陋的木栅栏纷纷崩塌。 五千人驱赶着上万头牛羊,冲击敌营。 杨劲操控着热气球,按计划,他扔完四个大号天雷就该回去了,然而,他从高空看到下边的情景后,摇螺旋桨的手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元军大营,四处一片火海,四道铁流,如同四把锋利的巨刃,正在这片燃烧的画卷上进行一场冷酷而高效的切割。整个元军大营像一张被火点燃的长布条,被切割成五段,到处是窟窿,到处在冒烟。 成千上万受惊的牛羊炸了栏,被汉军驱赶着,从营地后方漫涌而来,疯狂冲撞、乱窜。整个元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杨劲有些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就在他双手搭上螺旋桨的刹那,他看到一副更加震撼人心的场景,一股黑色的大潮由南向北,滚滚而来,在百丈高空都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那大朝的形状像一支黑色的利箭,正将整个元军大营纵向贯穿,箭头前方,是一个小黑点。 …………………… 范离骑着真泥,在敌营里左冲右突。沸血枪不时挑翻溃散的元兵,他很快发现,真泥的叫声,比他的枪更具威力。 每当有受惊或无主的战马从旁掠过,真泥只需一声长嘶,那些战马便会迅速朝着真泥的方向靠拢,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范离心念电转,索性放弃了冲杀,开始沿着元军营帐外围兜圈子。每遇到受惊的战马,范离就催促:“真泥马,快叫!” 范离发现,自己给大黑马下指令的时候,如果不带‘真泥马’这三个字就不好使,他真后悔当时怎么就给大黑马取了这么个名字,明明是王者,结果喊出名字来,像是搞笑。 “快快快,真泥马!” 这一圈跑下来,他身后的马群如同滚雪球般壮大。从几十匹,几百匹,到上千匹。 越来越多的无主战马汇入这股洪流,紧紧跟在真泥身后,马蹄声从杂乱逐渐变得统一,汇聚成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雷鸣。 范离眼睛都冒光了,开始兜更大的圈子。 “真泥马!你的叫声真他妈好听!叫!叫!叫!” 真泥不断的发出嘶鸣,声音如同磁石,越来越多散落的战马加入这股洪流。 两圈兜完,范离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身后已是万马攒动!马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氤氲的雾,无数马蹄敲击大地,发出让整个战场都为之震颤的轰鸣!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在范离的脑海里成形。 “真泥马!带着你的小弟们,咱们干一票大的,看到前边营地没,去给踩了。” 下一刻,这匹神骏异常的黑马,转了转耳朵,打了个响鼻,随即发出一声充满战意的嘶鸣,率先发力,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 范离则是不知道从哪找来一面铜锣系在枪杆子上,用力一甩,铜锣就能撞击到枪尖,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范离一边纵马,一边摇动枪杆铜锣,一边运足内力纵声大呼: “汉军的兄弟们,让开——” 铛——铛——铛—— “汉军的兄弟们,管好你们的马——” 铛——铛——铛—— 一人一马身后,近万匹战马化作一股无坚不摧的铁流,山呼海啸,席卷奔腾,一路碾过敌营! 大地震颤,所向披靡! 第313章 宁州保卫战(十二) 青明子的腿都快被遛断了。 到了河对岸他眼瞅着范离骑着大黑马,撒了欢似的开打,青明子总算逮到工夫喘口气,躲在暗处悄悄观察,嗯,别说,这小子打架挺猛,敌军中有一名纳微境的好手,在这小子手下一个回合都没走下来。基本上一枪一个,可是打着打着,他又不好好打了,一人一马开始兜起了圈子,青明子真想现身把范离从马上揪下来问问,你到底想干啥?可是两圈兜下来,青明子骇然色变,范离身后已聚了上万匹战马,跑动起来烟尘四起。 青明子之后,一道黑色的人影踏上西岸,星眸微闭,凝神片刻,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抬头看向西北方向的夜幕。 那里,有一道衰微至极的强者气息,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远去。 巫王其其格半卧在冰冷的泥雪之中,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深入骨髓的剧痛。 抬起头,她看到天空中,几十个巨大的阴影,心底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恐惧。震耳欲聋的轰鸣,各部族战士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交织成一曲末日的挽歌。 这次彻底败了,她强打起精神,封住腿上的穴道,用单臂爬行了一小段距离,捡起地上部族战士遗落的一根长矛,费力的撑起身体,终于站直身子。 四面的喊杀声已响成一片,一匹受惊的战马从她面前跑过。她看准时机,奋身一跃上了马背,失去一条腿让她难以平衡,她只能伏在马背上,死死抱住马脖子,用力催动战马,向西北方向仓皇而去。 韩成略刚带着部下将最后一个牲口圈的栅栏彻底拆毁,正驱赶着受惊的牛羊往敌营深处冲,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阵异样的声响——那是老大的呼喊,混杂着一种有节奏锣响。 声音由南向北,越来越近。 “汉军的兄弟们,让开——!” 铛——铛——铛—— “管好你们的马——!” 铛——铛——铛——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像是远处天边有闷雷滚滚而来。 “不对!”韩成略心头一凛,人在马背上腾身而起,向声音来处眺望,只看了一眼落回到马背上时脸都白了。 “快!所有兄弟们往后退。” 他一边嘶吼,一边打着手势,声都变了调。 众人感觉到大地的震颤,纷纷催动战马,向一侧退避。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退出到敌营边缘,调过马头的瞬间。 就见范离骑着大黑马,一溜烟似的从敌营的火光里冲出,枪杆子上挂着一面铜锣,像是发现了韩成略等人,边纵马疾驰边吆喝。 “锦衣卫的兄弟们,一会你们别追太远,追个三十里意思意思就行了。” 铛——铛——铛—— “真泥马,叫,叫,叫起来!” 铛——铛——铛—— 轰隆隆。 一人一马之后,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如贴地卷来的飓风,奔腾而过!数万铁蹄踩踏大地,震得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连刚刚在帐篷上放的那把火都跟着震颤,像整座山在往敌营里碾压。 数万匹战马踏过敌营,如天灾过境。 铁蹄之下,帐篷如同纸糊般被撕碎、踏扁,来不及逃开的元军士兵,瞬间便被这黑色的狂潮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在翻涌的马蹄间化作一滩泥水。 马群远去,原本的营区已化为一片被践踏的泥泞,几面残破的旗歪斜地插在远处,在风中无力地抽动。 韩成略张大嘴巴,半晌才挤出一句:“老大真牛逼!” 范离挑着铜锣,一路风驰电掣,身后万马奔腾。从南向北一路碾压,哪里元军密集,他就往哪里冲,真泥马仿佛懂他心意,不断嘶鸣着引领身后越来越庞大的马群,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龚超正与一伙刚刚集结起来的几百名元军杀得难解难分,对面一名部族首领,手中有几分功夫,龚超正与之战得旗鼓相当,耳畔突然传来锣响夹杂着呼喊由远及近。 “龚将军,带你的人退开——我来了!” 铛——铛——铛—— 龚超心头一凛,远处大地微微颤动,他几乎是吼着下令:“退!快退!” 众将士立刻奋力荡开眼前之敌,拨马向后急退。 电光石火间,范离骑着他那匹大黑马杀到,悍然冲入战团!枪杆上那面铜锣还在叮当作响,突然一个加速,长枪幻出道道虚影,那名部族首领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从马背上挑飞! 真泥马势丝毫不减,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范离一杆长枪上下飞舞,幻出道道红芒,挡在面前之敌尽数被挑翻,一人一马直接杀穿元军阵列! 枪出,一往无前。 龚超刚与部下退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范离已在元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紧随其后的是那股由万匹战马汇聚成的黑色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撞进了元军阵列。密集的阵型瞬间瓦解,那几百元军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惨叫着被马蹄踏碎、被马群裹挟,瞬间被淹没、撕碎、踏平! 龚超僵在马上,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十多里长的军营,被范离领着马群冲得七零八落。伴随着真泥的嘶鸣,马群的数量在狂奔中不断膨胀,如同滚雪球般越聚越多。马蹄扬起的雪沫与烟尘混成一片灰黄的雾障,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如闷雷般滚滚散开。 范离坐在马背上,不停的嘶吼,冲杀,直到眼前一空,敌营被纵向杀穿,他不再吆喝,任由真泥领着这股庞大的洪流,向上游奔跑。 一直冲到上游七八里处,真泥的速度才慢下来,缓缓停下。 身后那数万匹的战马,速度同样渐渐放缓,最终化作一片此起彼伏的响鼻和不安的踏蹄声,密密麻麻地围在真泥周围。 唏律律—— 突然,真泥昂起头颅,向着布满硝烟与火光的夜空,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嘶鸣! 嘶声一起,身后数万匹战马瞬间安静。 所有的响鼻声、踏蹄声、躁动的喷气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万匹战马肃立无声,鼻中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袅袅升腾,如同沉默的军队,在向它们的王者致敬。 范离横枪坐于马上,衣袍已被敌人鲜血浸透,一人一马,谁与争锋! 第314章 大战落幕 范离勒住缰绳,横枪立马,回望那片被他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零星火光依旧在远处跳跃,喊杀声已渐渐稀落,显然龚超他们正在收拾残局。 他拍了拍真泥的脖颈,轻声道:“真泥马,好像没咱们的事了,风头出够了,走,咱回去。” 真泥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打了个响鼻,竟是毫不犹豫,猛地一个转身,四蹄发力,带着范离,朝着元军大营残骸冲去! “卧槽!不对!不对!”范离急忙拉扯缰绳,双腿用力夹紧马腹,“真泥马,傻逼!方向反了!是回城里!回东岸!那边!那边!”他一边吼,一边使劲把缰绳往黄河的方向扯。 真泥马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喷了个鼻息,速度慢了下来,歪着头,仿佛在理解这个复杂的指令。同时一个意思传回范离识海:不是回去吗? “是特么回家,不是去打仗……”范离一边解释一边连拉带拽,真泥好像搞懂了范离的意图,极不情愿的踏上了冰封的河面,眼睛却时不时的瞟向西岸的敌营。范离严重怀疑真泥马刚刚就是故意的。 那数万匹战马无需催促,跟在真泥身后。如同忠诚的臣民跟随着它们的君主,缓缓移向黄河东岸。 …………………… 梁夺身披重甲,眉头紧锁,凝望对岸那片战场。他极不赞成范离这冒险的偷袭计划,但奈何刘项对范离是百分百支持,力排众议,这才有了今夜的行动。 初时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直到看见那四十个巨大的热气球无声无息的飘过河面,在敌营上空投下毁天灭地的“天雷”,将元军炸成一片火海,他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一半。然而,范离亲自渡河冲阵,依旧让他担忧不已。 上游方向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高声禀报:“将军!监军大人回来了!” 梁夺闻言,转头向北方望去。 只见一团乌泱泱的巨大阴影正在向大营方向缓缓移动,待走得近些他才发现,成千上万匹战马,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在黑夜中散发出一股浩大磅礴的气息。 马群的正前方,范离黑衣黑马,扛着长枪,枪上还挂着面铜锣。 梁夺上前几步,目光扫过范离染血的衣袍。 “监军……”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些马……” 范离下马,瞎话张嘴就来:“那个,这些马看我长得帅,一路跟着我,赶都赶不走。” 这些日子相处,梁夺对范离多少有点了解,他关心对面战局。 “龚将军他们战况如何?” “他们小胜,正在扩大战果,我跟他们说了,别追太远,元军没有马,跑不快,三十里足够了,不出意外的话,中午开饭前,他们能赶上饭点,中午加个肉菜……” ……………… 这场战争以汉国的全面胜利而告终,震天的厮杀声已然远去。 范离骑着真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马群,踏着晨曦回到了宁州城外,引得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纷纷引颈观望,发出阵阵惊叹。 范离可没心思自己料理这些‘战利品’,他在城外勒住马,随手点了个看得顺眼的士兵:“去,通知先锋营的铁将军,让她带人来接收战马,清点一下。” 吩咐完,他便一拍真泥的脖子,在一众士兵敬畏的目光中,径直入城回府衙去了。范离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泡个热水澡,把这一身的血污冲刷干净。 当铁娇兰带着先锋营一众将士匆匆赶到城外时,饶是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城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聚满了各色战马,或低头啃食着枯草,或不安地打着响鼻,或相互蹭着脖颈。 “小姐……这,这得有多少匹马啊……”一名亲兵,眼睛瞪得溜圆。 铁娇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都别愣着了!干活!清点数量,快!” 她一声令下,先锋营的士兵们立刻如同打了鸡血般行动起来,面对如此庞大的财富,一个个干劲十足,脸上都乐开了花。以他们对范离的了解,不出意外的话,他们都将会有自己的战马! 范离回到府衙后院,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只觉通体舒泰,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战马清点完毕,铁娇兰兴冲冲找范离来汇报,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大人,清点完了!足足两万三千七百多匹!还没算其中几百匹带伤不知能不能活下来的。” 范离看着她那高兴劲儿,笑了笑:“你和大年每人先挑三匹,要能驮得动你俩的,你手下的弟兄们每人挑一匹,另外让子弟兵,和强弓营,也过来挑,至于救赎军,看他们表现……” 铁娇兰大喜,领命而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龚超、单成铭、孟夏、韩成略等人陆续率军返回。几人虽鏖战一夜,又追击三十里,却个个精神亢奋。 “爷!爷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啊!”龚超人未到,声先至,嗓门洪亮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 几人兴冲冲地来到范离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报战果。 昨夜范离马踏连营之后,几人一直追杀出三十里,斩杀元军七万余人,加上在河岸炸死的,被马踩死的,过河淹死的。此一战,元国二十万大军回去的不足两万,另外还抓了几千名俘虏,汉军这一战仅战损不到四千人,消息迅速传开,整个宁州城陷入了狂欢的海洋。士兵们奔走相告,百姓们敲锣打鼓,欢呼声直冲云霄,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听着将领们汇报战果,范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悦,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他目光扫过龚超、单成铭、孟夏,最后落在韩成略身上。 “老二,你去办一件事。” “你带人割上几大车元军的脑袋,从俘虏里挑一百个手脚齐全的,让他们给蒙阔台送回去。顺便带句话给他,”说着,范离眯起眼睛,一字一句:“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男儿十万兵。” 第315章 终我一生 宁州大胜的消息迅速在老百姓中间传开。 听闻朝廷打了大胜仗,百姓们欢欣鼓舞,敲锣打鼓,纷纷拿出家里舍不得吃的好东西、舍不得用的好物件,自发前往军营劳军。 然而,他们遇到的却是范离早已立下的规矩,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军人不得拿取老百姓一针一线。无论百姓如何热情,士兵们都严守军纪,婉言谢绝。 梁夺站在军营门前,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乡亲们!听我说!这次我们能大败元军,首功当属咱们的殿下!是他研制出了天雷那般神物,才让元寇死伤惨重,溃不成军;是他研制出了热气球,才有了我们这次大胜……” 这话瞬间点醒了人群。 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恍然与激动。这才将连日来的诸多事情串联起来:殿下初到宁州,便以雷霆手段扳倒了大贪官程知青,将无数被侵占的田产和商铺发还百姓,让大家从水深火热中得以喘息;紧接着,元国二十万大军压境,又是殿下研制出天雷和热气球,保住了宁州城 ,那可是二十万元军啊! 不知是谁率先说了句:“咱们得去谢谢殿下!” 这一声提议,立时引得百姓呼应。人群顿时涌向宁州府衙。 然而到了府衙门前,看着那些值守的禁军侍卫,众人又怯步了。犒赏士兵他们还敢上前,可殿下是皇子,他们自知身份卑微,不敢高声喧哗,更不敢贸然求见。于是,他们默契地将带来的东西轻轻放在府衙门前的石阶和空地上,朝着府衙大门深深作个揖,便默默退到一边,盼着能远远见殿下一面。 不大一会儿,府衙门口便摆满了东西。 范离闻讯从府内出来时,看到石阶下琳琅满目,有风干肉条、自酿的美酒、上好的兽皮,还有各种果脯蜜饯…… 门前几乎无处下脚,远处还有百姓正提着东西赶来。看着寒风中翘首以盼的朴实面孔,看着他们眼中近乎虔诚的感激,范离心头猛地一热,鼻腔竟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回到后院,找到正在研究载人螺旋桨的刘项,不由分说将小正太拉到了大门口。 刘项正研究得入迷,被范离拽着一路嘟囔,直到府衙门前才停下,当他看到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和地上的物品时,脚步猛地顿住,嘴里的话也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看着静默的百姓:看着他们因劳作而粗糙的双手,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看着地上那些礼物。一时之间,他忘了言语,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忽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颤巍巍地站出来,望着刘项,试探着问:“孩子,您就是我们的殿下?” 刘项用衣袖快速抹了把眼泪,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翁突然跪地,嘶吼着喊道:“殿下,万寿无疆!” 老翁这一拜如同开了头,人群瞬间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从最前排开始,一片接一片地跪伏下去。白发苍苍的老者、饱经风霜的汉子、带着孩童的妇人…… 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却清楚是谁让他们拿回了被侵占的田产,是谁在二十万元军压境时守住了边境,护住了家园。 他们纷纷跪地,齐声高呼:“殿下!万寿无疆!” 刘项的眼泪哗地一下涌了出来,他顾不得擦,赶忙上前去扶老翁:“快起来!” 待老者和众人起身,刘项猛地抹掉脸上的泪,向前一步,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躬。 直起腰时,小正太不知从哪来了力量,几乎是吼着说道:“我刘项在此立誓 —— 从今日起……” “终我一生,绝不让外敌踏进宁州一步!” “终我一生,绝不让贪官污吏欺压百姓!” “终我一生,必让宁州孩童有书读,老有所养,家家有余粮!” “从今日起,宁州百姓免赋三年!” 轰!人群再次跪倒,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殿下!万寿无疆!” …… 青明子眼见范离返回河对岸,终于松了口气。 他寻思着自己不如也搞几匹战马,毕竟屁股底下还欠着不少债,一匹马至少三十两,品相好的能卖上百两,弄几十匹足够还风流账,还有结余能接济那些相熟的姑娘。念及至此,青明子开始在战场上收集战马。以他的身手,忙活了整整大半天,竟收集了百十多匹,而且品相都不错。 青明子心里美得很,就按一匹三十两算,这就是三千多两的进项!他赶着百十多匹马进了城,刚走到府衙门口,正撞见范离。 范离又送走了两拨百姓,心里正百感交集,一抬眼瞧见青明子,张口就问:“你牵着我的马,这是要干啥?” “什么叫你的马?” 青明子当时就急了:“这是老子亲自抓来的,好不?” 范离上下打量了一番,别说,这老无赖的马品相还真不错。他将信将疑,龇着白牙道:“不是,你怎么证明这些马是你的?” 青明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证明个屁!这马在我手里就是我的!” 说着,再不理范离,赶着马继续溜溜达达往前走 —— 他记得东城有个牲口市场,正盘算着怎么跟马贩子讲价。 “我擦!” 范离斜眼瞧着青明子,突然起了坏心思。他快步走进府衙,恰好看见真泥马正把缰绳套在马桩上。哎呀!我草!这特么真泥马要成精啊!范离一想就明白:刚才真泥马肯定没干好事,听见自己要回来,赶紧把自己拴回去装样子! 范离瞪大眼睛愣了半晌,喊道:“行了,真泥马,别在这演了,快叫两声!” 另一边,青明子正赶着马往前走,心里美滋滋地盘算:一会儿怎么跟马贩子抬价,还有翠玉轩的秋蝉姑娘 —— 之前嫌她价高舍不得,有了这笔横财,正好去给她画像,还得让她多摆几个姿势…… “唏律律 ——!” 青明子正想美事,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马嘶。 顿时,他赶着的百十多匹马全炸了窝,纷纷发出兴奋的嘶鸣,掉头撒开四蹄,朝着府衙大门狂奔而去,转眼就冲进门里没了影。 青明子手里的小树枝 “啪嗒” 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追。转进府衙大门,却见他那百十多匹马正围着范离打响鼻。 什么情况? 管它什么情况!青明子二话不说,上前就拉自己的马。 范离立马拦住:“哎哎哎…… 别动我的马!” 青明子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什么叫你的马?” 范离斜眼瞧着他,慢悠悠道:“你看,这马现在在我这儿,就是我的。有本事,你把它们叫走啊!” 青明子:…… 第316章 万物有灵 青明子心头火起,恼羞成怒,挽起袖子:“小子,我今天要不好好收拾收拾你,我都对不起我自己。” 范离连忙后退半步:“哎哎哎,咱有话好好说,你得讲理对不对?” “是特么谁不讲理!” 青明子气得直跳脚。 “我现在就是在和你讲理呀,”范离一脸无辜,“你看你,讲着讲着就要动手,这哪是讲理的态度?人家讲理都用嘴,你不能动手呀。” “和特么你讲理必须用拳头!”青明子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正在这时,刘琼从内院缓步而出,笑吟吟看着青明子:“三哥,用拳头讲理是吧?我帮他讲。” 青明子顿时蔫了,眼珠转了几转,好整以暇放下袖子:“还是你明事理,是这样啊老七,这些马确实是我在战场上一匹一匹抓来的。你是没看见,我追跑了大半天,腿都快跑断了,好不容易才凑了这百十匹……” 刘琼眉梢微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人家在前边浴血厮杀打赢了仗,你跑到战场上抓马,这合适吗?” 范离眼睛一亮,在青明子身后朝自己的丈母娘竖起大拇指,岳母牛呀,文的武的都不虚。 “这……”青明子差点憋出内伤,照刘琼这样一说,他的马大概是白抓了,半晌丢下一句:“我真是欠你们姐弟的!”愤愤而去。 范离也要走,却被刘琼叫住:“你,随我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范离小心的跟在刘琼身后,进了屋,刘琼拿出一张报纸,指着上面那篇《平阳赋》道:“这是你给刘朵那丫头写的吧!” 范离不知道刘琼啥意思,小心的解释:“当时为了应付南楚使团……” “写的不错。”刘琼点点头:“你给果果的回信,就照这个写,不急,慢慢写。” 范离一个趔趄。 …………………… 宁州初定,范离的这趟差事基本上圆满。早起时,天上又开始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将布满硝烟的大地温柔覆盖,天地间一片静谧。 范离怀中揣着那道景帝任命沈长风为宁州郡守的圣旨,并未急于宣示。他与刘项一商量二人决定去青阳县暗中走访一趟。 范离当即出去找了辆马车,游峰扮作车夫,范离扮作穷酸书生,刘项成了书僮。一切就绪,正要上路,刘琼却披着斗篷缓步而来:“听说青阳县的热泉是一奇景,我去看看。” 范离心说您不是给我来挡煞的吗?煞挡完了,可这位岳母大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能在心中腹诽。于是四人的装扮又改了,刘琼和刘项二人扮作母子,游峰还是车夫,范离却成了家丁,就是被人称作小厮那种打杂的。 范离心说我特么不去了成不成。本来青明子也要跟去,但见刘琼去了,他也乐得逍遥,给自己放假了。 车还是范离找来的那辆旧马车。‘母子’二人坐在车里,游峰赶车,范离本来想骑着他的真泥,可是真泥马太黑,太扎眼,尤其又是在大雪天,于是他随便找匹黄骠马,四人愉快的上路了。 青阳县在宁州的最东边,紧邻安陵郡,距宁州城一百三十里,以四人的速度,要走上一整天。 马车出了宁州城,沿着被往来商旅踩踏坚实的官道向东而行。起初道路还算平坦,两侧偶有村庄田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炊烟在严寒中笔直升起,又被偶尔掠过的寒风吹散。 东行四十多里,地势逐渐起伏,远远便望见一道连绵的山脉横亘于前。官道至此,开始蜿蜒入山。 一进入山区,景象顿然不同。 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簌簌落下,将天地间织成一张迷蒙的白网。两侧的山峦层叠起伏,仿佛玉龙横卧,披着厚厚的雪氅,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 道旁的古树枝桠虬结,此刻皆被冰雪包裹,成了琼枝玉叶。有些不堪重负的枝干不时“咔嚓”一声,断裂下来,溅起一蓬雪雾。空气凛冽而清新,吸入肺腑,带着松针与冰雪混合的独特气息。 山路渐陡,马车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游峰全神贯注地驾驭着马车。 范离青衣小帽骑在黄骠马上,跟在车旁,目光随意扫过道旁披挂冰雪的林木,看似慵懒,实则正以识海中的触手探查万物,他发现从进山以后,识海中的混沌之气增长的速度似乎变快了。 几人正自前行,范离忽的毫无征兆自马背上腾身而起,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入路旁的密林。 “哎?”车帘被掀开,刘项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疑,“姐夫他……” 车内的刘琼神色平静,只淡淡说了一句:“由他去。” 过不多时,林地深处传来几声极轻微的踏雪声,范离从林中转出,手中提着一只正在微微挣扎的小兽。 那是一只狐狸,体型不大,通体毛发竟是罕见的银白色,只在尖吻和耳廓边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灰意,一双眼睛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琉璃,此刻因受惊而瞪得圆圆的,带着几分懵懂与恐惧,显得楚楚可怜。 “好漂亮的狐狸!”刘项第一次看到银狐,满脸惊喜。 范离走到车前,将小银狐递了过去。刘项刚要伸手去接,车帘微动,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已先一步伸了过来。 刘琼接过小狐狸,指尖轻柔地抚过它光滑如缎的背毛。说来也怪,那原本在范离手中还有些不安扭动的小狐,一到了刘琼怀里,仿佛感知到某种深沉而安定的力量,竟渐渐停止了挣扎,温顺地蜷缩起来。 刘项将狐狸抄起,那小狐狸到了刘项怀里,立刻不安分起来,四蹄乱蹬,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呜。 范离伸手一把将狐狸揪出车窗,提在眼前打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这身皮毛倒是难得,油光水滑,给你姐做条围脖,定然暖和又好看。”话音未落,手臂一扬,将其扔向路旁林间。 小狐狸在空中灵巧地一个翻身,四足轻盈落地,回头望了范离一眼,旋即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白雪之间,再无踪迹。 刘项看着狐狸消失的方向,大为不解:“不是说要给我姐做围脖么?” 范离望着小狐逃走的方向:“万物有灵,生长不易,互相为善,人间可栖。” 马车内,刘项似懂非懂轻轻点头,刘琼低头沉思。 第317章 食物链 雪越下越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山路已被厚厚的积雪吞噬,几乎辨不清原本的路径。拉车的马喷着浓重的白汽,蹄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雪窝里,游峰每次驱策,两匹马走上十几步便又停下。 游峰跳下马车,默不作声地拉出一根辕绳挽在手上,竟是要凭人力与马一同拉车。 “行了,”范离看了看天色,开口阻止,“这鬼天气,何必急着赶路。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雪小些再说。” 四人又向前行一段,将车马停靠在山脚下一处避风的密林里。范离动作利落,在林木间清出一片空地,又寻来枯枝断木,架起篝火。游峰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已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和两只黄毛野兔。范离一看乐了,手脚麻利地处理猎物,兔子剥皮,野鸡去毛,在雪上搓洗干净后架在火上慢慢炙烤。不一会儿,诱人的肉香随着烟气在林中弥漫开来。 刘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眼睛滴溜溜转着,忽然抬起头看向正在翻动烤肉的范离,忍不住问道:“姐夫,你刚才……为什么非要抓那只小狐狸?” 范离头也没抬,随口答道:“跟它打个招呼。” “打招呼?”刘项撇撇嘴,想起初见范离时的情形: 刘项:你刚说谁是丑八怪? 范离:这谁家小孩,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眼前这人总是让他捉摸不透,却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惊喜。 范离见刘项出神,以为他还在想那只狐狸,便开口忽悠:“你看啊,人来到这世上本就不易,那只小狐狸也一样,都是天地间的生命。人终有一死,但总不能因为知道自己会死,就不活了吧?所以生命精彩之处,就在于经历和遇见。” 他翻动着手里的烤鸡,油脂滴在火堆里燃起火苗:“我既然遇见了它,自然要打个招呼,顺便教育教育它。这荒山野岭的,雪又下得这么大,没事别瞎跑。它那身皮毛是好看,但也太扎眼了。万一遇上的不是像我这么心善的,真把它做成裘皮大氅,它找谁哭去?” 刘项听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刚想反驳—— “嗷呜——!” 远处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渗人。紧接着,四面八方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应,狼嚎声由远及近,仿佛有成群野狼正向这边围拢。 刘项脸色微变,下意识往火堆旁缩了缩。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刘琼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游峰看向范离,淡淡道:“遇见了就去打个招呼!” 范离无语,白了他一眼,拍了拍刘项的肩膀示意他别怕。 他起身熟练地将篝火分成两堆,再把两堆分成四堆,分别添上干柴。四堆篝火熊熊燃烧起来,范离又把马车挡在一边,与四个火堆呈半圆形分布,将人马都圈在篝火中间。 刘琼不解地看着范离,以场中三人的身手,别说几十只狼,便是几十只虎豹也奈何不得他们。 狼群越来越近,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暗夜中闪烁,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嚎叫,让人毛骨悚然。它们接近火堆后不敢贸然上前,只在外围来回游走。三匹马感受到危险,不安地用蹄子踏着地面。 刘项的脸色越发难看。 范离数了数,这群狼足有上百只,转向刘项问道:“你知道如何把狼群赶走吗?” 小正太茫然摇头。 刘琼与游峰也看向范离,眼中带着好奇。 范离道:“要想让狼退去,得先让这些畜生知道恐惧。但我们没法跟它们沟通,所以只能做给它们看。”说着,他走出火堆。狼群见有人出来,迅速转移目标,十几只恶狼将范离团团围住,露出尖利獠牙,发出低沉嘶吼。猛然间,狼群齐齐扑来。 范离轻喝一声,握紧拳头轰向地面。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地面为之一震,无形气浪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蔓延开来,波及到的恶狼纷纷被掀翻在地。 范离伸手隔空虚抓,用力一扯,一只体形硕大的恶狼被扯了过来,脖颈后的皮肉被他牢牢抓住。 恶狼拼命挣扎低吼,却挣脱不得。 回到火堆旁,范离对看傻了的刘项说:“这些畜生听不懂人话,却能听懂同类的惨叫。” 说着,他随手拿起一根木棍,将狼的四肢一一敲断。每断一肢,狼便发出一阵凄厉惨嚎,在夜空中格外瘆人。 断了腿的狼被扔在地上,范离拿起一把小刀递给刘项:“不要杀死它,每隔一会儿在它身上戳一刀。” 刘项小心翼翼接过刀,望了望四周的狼群,虽然还没退去,但较之前安静了许多。他胆子稍壮。断了腿的狼不停在地上翻滚蠕动。最终刘项闭上眼,一刀戳了下去。 刀锋没入狼身,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凄厉惨嚎。 鲜血飞溅到他脸上。再次睁眼时,刘项眼中多了一丝坚毅。他用衣袖抹去脸上血迹,站起身来,腰板挺得笔直,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那么害怕了。 第一只狼被刘项活活戳死,但狼群仍未退去。 范离指着死狼对游峰道:“扒了皮,烤了。”说完又走出火堆,如法炮制捉来第二只狼,打断四肢扔在地上,冲小正太点点头。 刘项会意,熟练地在狼脖子上戳了一刀。 当游峰剥下狼皮,去了内脏,将狼肉架上火堆时,狼群开始后退了。 油脂从肉中渗出,滴在火堆上嗤嗤作响,伴随着狼的惨嚎,谱写出一首诡异的乐章。 第二只狼又被戳死,范离抓来第三只狼,依旧打断四肢扔在地上。 狼群退得更远,却仍不肯离去,在远处焦躁游走。 直到篝火上的狼肉被烤得焦黄,油脂尽出,范离撕下一条狼腿便啃了起来。 狼群终于发出一声声低沉嘶吼,渐行渐远。 小正太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意犹未尽的失望。 游峰对范离的烤肉比远去的狼群更感兴趣,见范离吃得津津有味,也撕下一块咬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他拿过水袋漱口,嘴里仍残留着浓重的腥味和烟熏火燎的气息,实在难以下咽。 “为什么这么难吃?”刘项也割下一块狼肉放入口中,同样吐了出来。 二人望着范离,等待解释。 “我说好吃了吗?”范离反问。 小正太眨了眨眼。 范离侃侃而谈:“世间有一种现象叫做食物链,也算是一种规则。在这规则里,羊吃草,狼吃羊,狮子和老虎吃狼。在狼的认知里,人和羊没什么区别,都是它们的食物。但刚才我们吃了狼肉,这就颠覆了它们的认知,它们会认为我们比它们强大。”他耐心解释着,“所以吃狼肉只是做给狼看,目的是为了把这群畜生吓跑。” 刘项与游峰第一次听到这般新奇的理论,低头若有所思。 刘琼望着范离,眼中异彩连连。 第318章 风雪夜来人 狼群退去后,范离将烤好的山鸡取下,撕下两只鸡腿,分别递给刘琼与刘项,又将剩下的鸡肉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游峰。没有盐巴佐味,山鸡虽鲜,入口却难免寡淡。刘项吃得心不在焉,细嚼慢咽间不时蹙眉;游峰面无表情地咀嚼,仿佛进食不过是充饥的任务。 唯独刘琼吃得从容优雅,随手一撕便是一条细肉,姿态讲究,转眼间,一只鸡腿并两只兔腿皆落入她腹中。 刘项边吃边与范离讨论载人螺旋桨之事。范离打开话匣子,从螺旋桨说至轴承,又从轴承谈至冶炼钢铁。不过他也只略通理论,最终能否成事,还得靠刘项自行摸索实验。 刘项听得眉飞色舞,眼中光芒闪烁。 忽然,刘琼停下动作,抬眼望向远处,轻“咦”了一声。 范离随之望去,目光所及唯有雪幕纷飞。 他心知自己与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差距犹如云泥。 约莫半炷香后,大雪中渐渐显出三道人影,牵马踏雪,步履艰难。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袍上覆满积雪;身后跟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眉清目秀,裹着厚厚斗篷;最后是一名与范离年纪相仿的青年,同样牵马随行。 那中年汉子在离火堆数丈外驻足,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各位,打扰了。风雪太大,不知可否容我们三人搭把火,稍作歇息?” 范离立刻低下头,专心啃起手中鸡骨,扮好随从本分,默不作声。 刘琼微微一笑,缓缓起身,温声道:“同为风雪赶路人,不必客气,请过来烤火便是。” 三人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谢。他们将马匹拴在道旁林中,仔细系紧缰绳,这才走至火堆旁。汉子拍落身上积雪,再次向刘琼郑重作揖:“在下风渊,多谢姑娘慷慨。若非遇见诸位,今夜怕是难熬了。”他侧身引见,“这是小女风晴。”少女向刘琼福了一礼,却直勾勾盯着她,几乎脱口而出:“姐姐生得好美。” 刘琼淡笑不语。 风渊立即呵斥:“晴儿!不可无礼!” 风晴小声嘟囔:“我不过说了句实话。” 风渊又指向那青年:“这是在下的徒弟,王景修。” 青年神色腼腆,向刘琼抱拳:“见过夫人。” 刘琼微微颔首还礼,这徒弟,倒比师父更有眼力。 见礼后,青年去林边寻来三块石头,拂去积雪置于火堆旁,师徒三人相继落座。 刘琼指向篝火上另一只烤好的野味,对三人道:“请自取用,不必客气。” 风渊正要推辞,风晴已眼明手快地撕下一块兔肉,刚入口便吐了出来,脱口道:“好难吃!一点味道都没有!” “晴儿!”风渊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又尴尬地向刘琼赔罪,“小女无知,实在失礼,夫人千万海涵!” 风晴扁了扁嘴,满脸委屈。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景修看了看篝火上的烤肉,又瞥见刘项手中那只啃了几口便兴致缺缺的鸡腿,若有所思。起身回到马匹前,从行囊中取出几个小纸包和一只小罐。 坐回火堆旁,将调料细细撒在野味上,重新烤制。待油脂渗出、香气四溢,他先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刘项。 这一体贴举动,顿时赢得了刘琼与范离的好感。 自这三人现身,范离便以意识暗暗探查,风渊是纳微境修为,徒弟王景修是元阳境,至于那少女……那点微末武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王景修又将另一只鸡腿递给刘琼。 刘琼素袖掩唇,淡然回道:“多谢公子美意,我已用过了。” 王景修略一思索,转手将鸡腿递给身旁的少女。风晴接过,小心吹了吹热气,咬下一口,连连点头。 王景修腼腆一笑,将剩下的半只鸡与师父风渊分食。 篝火噼啪,气氛渐融。刘琼抬眸望向风渊,语气随和:“观风先生行色匆匆,这般恶劣天气仍坚持赶路,不知是为何事?” 风渊正待开口,一旁的风晴却心直口快抢道:“爹是急着去贺喜呢!我有位姑姑,这么多年终于嫁出去啦!” 风渊无奈瞪了女儿一眼,却也未再呵斥,见话已说开,便也不再隐瞒:“小女说得不错。家中这位妹妹早年因故蹉跎了年华,如今总算觅得良缘,确是家中一等一的大事。我等日夜兼程,正是为了不错过她的佳期。” 范离心中微微一动,风姓极少,偏偏他认识的人里,有位风大娘…… 就在这时,远处又有马嘶声夹杂骂骂咧咧的吆喝声传来。 不多时,四人四马进入林中。为首一名锦衣公子,身披貂裘大氅,面色倨傲。身后跟着两名彪形大汉,腰佩长刀,眼神凶悍。最引人注目的是随行的一名灰袍道人,天寒地冻,竟只着一件单薄道袍。的 这四人毫不客气的挤到火堆旁。一名扈从伸手指向范离与游峰,粗声喝道:“你们,一边去!” 范离看了游峰一眼,低眉顺目,搬起石头坐到刘琼身后。 那扈从又骂:“你这厮,没长眼吗?把石头给老子搬回来!” 锦衣公子出声喝止:“不得无礼。”说着,整了整衣襟,径直走到刘琼身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微微拱手道:“在下西凉段青玄,敢问姑娘贵姓?” 刘琼神色不变,伸手将身边的刘项轻轻揽在怀里,依旧安坐于石上,不动声色道:“公子有礼了,民女陈刘氏。” 她言语平静,点明自己已为人妇的身份,意在让这段青玄知难而退。 谁知段青玄闻言,眼中兴味更浓,瞥了一眼篝火上滋滋冒油的兔子,朗声笑道:“如此雪夜,如此美味,如此佳人,没有美酒相伴,岂非憾事?”说罢,他转头向那名先前呵斥范离的扈从吩咐道:“去,将我新得的五粮液取来,我要与这位夫人共饮一杯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林中突然传出一个爽朗声音:“有酒有肉,怎能缺了洒家?” 声音洪亮,震得树上积雪簌簌而落。 第319章 酒僧 随着话音,一个高大的身影踏雪而出。众人闻声转头,只见来人身形魁梧,裹着一件厚重的破旧僧袍,腰间挂着一只硕大的酒葫芦,光秃秃的头顶上九颗戒点香疤赫然醒目。 灰袍道人一见此人,猛地起身,道袍无风自动,沉声道出二字:“酒僧!” 范离闻言心中一动,酒僧,天榜排名第二的高手。 “哈哈哈!”酒僧朗声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摸了摸光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灰袍道人,“想不到这荒山野岭,竟还有人认得洒家?” 他目光扫过全场,在范离和游峰身上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响亮的大笑:“有趣,有趣!原以为只是躲个风雪,蹭口酒喝,不想这小小地方,竟藏着这么多江湖朋友!” 他不再看那道人,转而望向锦衣公子,毫不客气地催促:“那小子,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你的好酒拿来!这般天气,正该痛饮驱寒!” 段青玄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灰袍道人。见道人轻轻颔首,他这才对扈从摆了摆手。扈从不敢怠慢,快步从马匹旁捧来一个酒囊,正要递给段青玄,却见酒僧大手隔空一抓,一股无形气劲涌出,那酒囊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稳稳落入他掌中。 他哈哈一笑,拔开塞子,仰头便狂饮起来,喉结滚动,咕咚咕咚。 片刻间,小半囊酒已然下肚。酒僧用袖口一抹嘴角,意犹未尽,目光一转,将酒囊递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范离:“小兄弟,相逢便是缘!洒家借花献佛,你也来两口暖暖身子!” 范离心中凛然——这天榜第二的酒僧果然名不虚传,一眼就看穿自己身怀武功,正要起身应对,刘琼却先开口:“大师美意,心领了。只是我家这小厮,天生沾不得酒。” 酒僧眼中精光一闪,在刘琼身上打量片刻,只觉对方气度雍容如深海潜渊,竟看不出丝毫深浅,心中暗凛。能让范离、游峰这等高手随侍在侧,此女定然大有来历。当下哈哈一笑:“无妨!人各有缘法,酒有酒的缘,茶有茶的道!如此,倒是替洒家省下几口好酒了!” 他转向灰袍道人:“牛鼻子,你们西凉道观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远千里跑来,是否也为那青崖先生?”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不知“青崖先生”四字一出,范离身前的刘琼身形微微一顿。只是这青崖先生,范离却从未听说过。 灰袍道人没好气道:“道爷我想去哪就去哪,关你屁事。”说着一把夺过酒囊,抬眸淡淡道:“你这般牛饮,白白糟蹋了这美酒。” 酒僧大手摸着光头,不以为意:“喝酒讲的就是个痛快!哪来那么多讲究。” 道人冷哼一声,一手平托,另一手将酒囊凌空倾倒。清亮酒液流出,在他掌心上方三寸之处骤然悬停,自行盘旋凝聚成一颗剔透酒球,兀自滚动,仿佛承托于无形玉盏之中。他从容抬手,将悬浮的酒球举至唇边,仰首间酒液涓滴不剩地没入口中,姿态优雅从容,与酒僧之前的豪放判若云泥。 “好!好个牛鼻子,真有你的!”酒僧拍手叫好。 这一手真气化形的精妙控驭,引得风渊父女齐声喝彩,刘项也跟着拍手,范离拍得最响。 灰袍道人转手将酒囊递给段青玄。段青玄有心卖弄,对刘琼微微一笑,用手在酒囊上轻轻一挤,一道晶莹酒液如箭射出。他另一只手捏了个指诀,对着酒水凌空一引,那酒液竟在半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稳稳落入他微张的口中,涓滴未漏。 这番虽有些投机取巧,仍引得风渊父女再次叫好。 段青玄面露得色,看向刘琼。却见刘琼正拿着帕子帮刘项擦拭嘴角油渍,对他的卖弄毫无所觉。他无奈摇头,随手将酒囊抛给风渊,示意他也喝点。 风渊接过酒囊,双手恭敬捧还:“段公子好意心领,在下一介粗人,实在不胜酒力,唯恐失态。” 段青玄也不勉强,拿回酒囊递给酒僧,顺势问道:“大师此番现身,莫非真是为了那青崖先生而来?” 酒僧接过酒囊,灌了一口,声若洪钟:“非也非也!洒家此来宁州,首要之事是听说元军在此寇边,本想杀几个解解闷!这帮杂碎,年初时趁洒家大醉,竟敢拆了我的庙!此仇不报,枉为佛门弟子!”他眼中凶光一闪,旋即化作无奈,“谁知赶到宁州,仗已经打完了!” 他仰头又灌一口酒,抹嘴笑道:“这二来嘛,洒家听说两位老朋友去了青阳,正好去蹭他们几坛好酒喝!这三来,我也是刚听说青崖先生竟在青阳地界现身!此等热闹,洒家岂能错过?自然要去凑凑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机缘。” 风晴小声问风渊:“爹,青崖先生是何许人也?”风渊摇头表示不知。 段青玄微微一笑,接口道:“这青崖先生据说是大荒道人的弟子,如今已活了一百四十余岁,江湖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甚至能预知天机,被人称作不死仙。” “这老神仙不仅活得久,据说他精通诸多失传武学,二十年前他曾现世一次,当时指点过的几个人,后来都成了名震一方的人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所有人都被吸引,才继续道,“最厉害的是他精通医术,再重的伤病,只要还吊着一口气,他都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 范离心里微微一动——青崖先生医术通神,不知老帅哥身上的毒,能不能解? 想到此,他目光下意识转向刘琼。只见刘琼依旧优雅端坐,面色平静无波,但范离却敏锐察觉,她揽着刘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看来自己这位未来的丈母娘,也生出同样的心思了。 第320章 冤大头 当晚,众人在火堆旁各自休息。范离尽职尽责,不时起身,寻来干柴添进火堆,确保篝火不熄。 第二日,大雪初停,天地间茫茫一片,积雪没膝,众人一同上路。 山路被大雪覆盖,难以辨认,众人只能拉马前行。 范离一行的马车时不时陷入雪坑里。游峰默不作声地在前面用力拉拽,范离在后边佯装奋力推车。 酒僧看着这场景,也不点破,突然咧嘴哈哈大笑。 道士牵着马,没好气道:“臭和尚,你笑个啥?” 酒僧拔开酒葫芦,猛灌一口,高声道:“和尚爱喝酒,不把戒律守,只因看不清,以醉来遮丑。”言罢,僧衣飘飘,在山间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王景修见范离一行马车难行,让师傅帮忙牵马,跑来帮忙推车。 范离推车本就是做样子,侧头看了王景修一眼,见他神情专注,下盘扎实,推车时竟用上了内力,马车速度顿时加快。范离心说:这王景修修为虽不高,但心思细腻,为人热忱,值得一交。 游峰回头狠狠瞪了范离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刚才你特么根本没使劲 段青玄见酒僧走远,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整理了一下貂裘大氅,脸上带笑,凑到马车旁,隔着车帘道:“夫人,方便一叙否?” 范离心说no 作,no die!你这傻逼,恐怕将来都不知道自己咋死的。 谁知段青玄话音刚落,车帘撩开,刘琼嫣然一笑道:“我这马车太笨重,恐怕会拖累了公子的行程。” 段青玄只觉美人一笑冰雪初融,如沐春风,当下回道:“不拖累,不拖累!”说着转头对那两个扈从喝道:“你俩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拉车!” 两名扈从闻言不敢怠慢,立刻将马缰绳交给道人,二人上前一推一拉,有了这两个生力军的加入,马车行驶顿时顺畅。 段青玄开始与刘琼搭讪,问刘琼去青阳县做什么?刘琼语带伤感,说她的娘家是这儿的,出嫁后一直没时间回来,一晃孩子大了,突然很想回来看看,就是不知道家中还有没有亲人?刘琼的话引得段青玄一阵唏嘘感慨,不时催促两名扈从加把劲。 范离不禁想笑,估计自己这位岳母年轻时也是古灵精怪。 刘琼开口问段青玄家世,段青玄说他爹是西凉国镇南王,于是开始大吹特吹,说他爹把南楚打得如何屁滚尿流,刘琼默默听着,不时回上两句。 几人行了一上午,终于出山。 当最后一道山隘被甩在身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宽阔的谷地安然铺展。一条小河蜿蜒穿过田野,水面上蒸腾着袅袅白气,如轻纱薄雾般缭绕不散,雾气沿河岸四下弥漫,所经之处,树技草茎结成冰凌,好似人间仙境。 更远处,青灰色的瓦顶和夯土的墙壁构成了村庄的轮廓,正有袅袅炊烟升起。 马车前行,道旁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走亲的妇孺,脸上皆带着一股松快的喜气。路过一处村庄时,恰逢私塾散学,几个学童蜂拥而出,嬉笑着冲入雪地。 范离心下暗赞沈长风倒真将这青阳县治理得不错,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马车驶入县城。大街之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谈笑声不绝于耳。行至一处十字路口,风渊师徒三人勒住马匹,向刘琼拱手告别。 范离心下正盘算着找个清净客栈安顿下来,不料段青玄却如一块牛皮糖般,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反而策马紧贴车窗,笑语殷勤。 正说话间,几人路过一间气派的三层楼阁,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龙飞凤舞书写着四个大字——青阳暖雪。段青玄眼睛一亮,打量了一下那气派的门脸,当即用马鞭一指,对车内说道:“夫人,这酒楼看着还像个样子,想必是本地最好的了。不才愿做个东道,叫些薄酒小菜,一则驱寒,二则也算略尽心意,万望夫人莫要推辞。” 范离本以为刘琼会推辞,谁知刘琼欣然应允,段青玄大喜,赶忙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撩开车帘,脸上的笑容热切。 刘琼拉着刘项款步下车,迈入酒楼。 范离栓好马随之而入,一进酒楼,范离立时感觉到楼内有几股强横的气息,大堂里坐的全是江湖客,猜拳行令,呼喝声此起彼伏。 段青玄招来跑堂的伙计问有没有雅间,刘琼却说坐在外边热闹。 跑堂伙计见几人气度不凡,连忙引到靠窗的雅座。刘琼牵着刘项款款落座,段青玄抢先坐在刘琼身侧,满脸堆笑。 他们这一行人进来时,原本喧闹的大堂骤然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目光立时在几人身上打量——刘琼气度雍容,姿容绝世,段青玄锦衣貂裘,贵气逼人,范离与游峰虽作随从打扮,却自有不凡气度,自然引人注目。 范离注意到,大堂里都是两三人一桌,唯独靠里的一张桌子,主位上坐了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狂,身边跟着名气息内敛的干瘦老者,另外还有四五个江湖豪客与之同饮,个个看上去来头不小。 刘琼几人落座后,跑堂的连忙递上菜单。段青玄示意刘琼点菜,刘琼也不推辞,素手轻点,随口报出几个菜名:“雪顶猴头菇、蜜糖熊掌、鹿唇烩山珍、八宝雪莲羹……再配一碟水晶梅花糕便可。” 刘琼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跑堂的喜上眉梢,连声应和,这些都是菜单上顶贵的招牌菜。 一直沉默跟在段青玄身后的灰袍老道眉头直皱。段青玄却毫不在意,反而觉得刘琼有品味,摆手让跑堂快去准备。 点完菜,跑堂的又问:“几位客官,可需要些酒水?本店有上好的五粮液……” 段青玄看向刘琼,刘琼微笑点头。 刘琼点菜时,范离偷瞄了一眼菜谱,就这一桌,不算酒钱,没有千八百两银子下不来,那坛五粮液更是八百两一坛。 酒菜很快上齐。段青玄殷勤地执起白瓷酒壶,为刘琼斟了满满一杯,清冽的酒液在杯中微漾,醇厚的香气随之散开。他率先举杯,脸上堆起自以为潇洒的笑容:“夫人,风雪同路即是缘分,段某敬您一杯,愿您早日与家人团聚。” 刘琼毫不含糊,端杯就干,不光把范离看呆了,段青玄和老道也呆了,愣了半晌,二人赶忙干掉杯中酒。 范离不知道自家岳母要闹哪样?只见她吃得眉飞色舞,酒到杯干,一连十几杯下去,面不改色,倒是段青玄舌头有些开始大了。 却在这时,邻桌那位蓝袍的公子忽然朗声一笑,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径直踱步而来目光灼灼地落在刘琼身上,朝段青玄略一拱手:“在下南宫奇,冒昧打扰。可否与兄台共饮几杯?” 第321章 红颜祸水 范离心下一凛,怎么又是南宫家,二皇子身边有个南宫正,前些日子在白草原弄死了一个南宫羽,这又冒出一个南宫奇,不知道南宫家有多少子弟?他正琢磨着这南宫奇是不是知道些覆汉同盟的内幕。 “呵呵!” 段青玄斜睨了南宫奇一眼,手指轻轻转着酒杯,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南宫家?倒是听说过。只是……江湖上没听过有南宫奇这号人物,恕我孤陋寡闻。” 南宫奇脸上笑容一僵,随即阴沉,冷声道:“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段青玄正要接口,刘琼已盈盈起身,眉眼间神采飞扬,说话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南宫家的是吧,既然不认识,我就给你介绍介绍。”刘琼唇角微扬:“你可曾听说过西凉镇南王?坐拥二十万铁骑,镇守西凉边境,力抗南楚,真正的国之柱石。而这位段公子,正是段家唯一的血脉,身份尊贵,金枝玉叶。” 范离在一旁听得直咂舌,心说丈母娘您这是在挑事呀,看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怕是以前这种事儿没少干,于是默默在心里给这位未来岳母贴上一个标签:红颜祸水。 果然,段青玄顿时觉得面上有光,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扬,开始用鼻孔对着南宫奇,连身边一直皱眉的老道都开始捋须,眼中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 范离见状,立即起身又加了把火,几乎是怼着南宫奇的脸放话。 “听到了没?朋友不能乱交!南宫家在江湖上虽有些名头,都是小打小闹!二十万人马!撒泡尿都能把南宫家给淹了!”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南宫奇脸上:“所以,不是一个圈子里的就不要硬往一块凑,交朋友之前先得撒泡尿照照自己。” 范离一身青衣小帽,本身就是小厮打扮,把一个狗腿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此刻专拣难听的话招呼,心说反正一会儿有段青玄背锅。 南宫奇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一张脸瞬间涨红。抬手指着范离,气得连话都开始说不利索:“你、你……” 范离见火侯差不多了,一个侧身躲到段青玄身后,还不忘探出头来继续挑衅:“我警告你?别动手啊,段公子可不是你爹,不会惯着你……” 南宫奇怒极,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伸手抓向范离。 段青玄一直在刘琼面前寻找表现机会,眼见南宫奇出手,心中暗喜,当即拍案而起,倏然挡在范离身前。 他有意卖弄,右手袍袖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拂,一股阴柔绵长的气劲无声涌出。 南宫奇的手腕甫一触及这股力道,顿觉不妙。那感觉像是探入了一团粘稠无比的胶质之中,不仅前冲之势被瞬间阻滞,一股强烈的酸麻感沿着手臂经络急速蔓延。 他心中大惊,足下一点,急忙后撤半步,同时左掌疾出,带着呼啸的掌风,狠厉地横切向段青玄颈侧,意图逼其自救,化解右腕的窘境。 段青玄意在速战速决,在佳人面前立威。见对方变招,他身形微侧,让过掌风,左手五指如电探出,精准无比地搭上了南宫奇回撤不及的手腕,骤然发力紧扣! 南宫奇脉门被制,半边身子霎时酸软,真气运行滞涩,脸上血色尽褪。 段青玄得势不饶人,扣住其腕的左手顺势向后一带,右手并指如戟,真气凝聚于指尖,疾点向对方肋下空门! 这一指去势奇快,眼看南宫奇已无从闪避。 “找死!” 精瘦老者骤然睁眼,枯瘦右手隔空疾抓。段青玄只觉得指尖真气一偏,仿佛点入了滑不留手的油层,这一指堪堪擦着南宫奇衣衫掠过,将锦袍划开一道口子。 一击落空,段青玄正待变招,却见那精瘦老者右手五指一曲,竟化抓为弹,一股尖锐的指风无声无息袭向段青玄胸口! “一直凝神戒备的灰袍老道见状,低喝一声:“好不要脸!”道袍无风自鼓,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插入两人之间。手掌带着一股劲风,不偏不倚,直取精瘦老者面门。 那精瘦老者见这一掌来势汹汹,只得撤去对段青玄的追击,同样一掌迎上。 嘭—— 两股磅礴真气悍然相撞,环形气浪轰然扩散。临近桌椅应声碎裂,木屑瓷片四溅飞射,靠得近的食客被掀得人仰马翻,整个酒楼都为之一震! 两位老者目光一触即分。 “外面!” “好!”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破窗而出。 灰袍老道身形刚一落地,立刻射向对方,一掌拍出,周围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地上的积雪以他掌心为目标,竟自行向两侧排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推开! 精瘦老者面色凝重,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滑出数丈,同时双臂在身前划圆,周身真气鼓荡,竟将街道两旁屋檐下的冰凌尽数震断!无数冰凌如同受到无形牵引,在他身前急速盘旋,随着他双臂一振,化作千百道锋锐的寒光,铺天盖地般朝着灰袍老道激射而去!一时间破空之声呼呼大作! 灰袍老道不退反进,前冲的身形骤然加速,那双手掌此刻快得肉眼难辨,或拍、或拂、或弹、或点,精准无比地迎向每一道袭来的冰凌。 “噼啪!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连绵不绝!那些足以洞穿铁甲的冰凌,在触碰到他掌指的瞬间,便如同遭遇重锤敲击,纷纷爆碎成细微的冰晶粉末! 西凉道观,引体化玄,肉身如铁。 屋外二人打斗。 屋内,南宫奇与段青玄二人又开始拳来脚往。方才吃了亏的南宫奇眼中怒火更盛,招式愈发狠厉,双掌带风,直取段青玄要害,状似拼命。段青玄武功本在南宫奇之上,此刻又有美人在侧观战,更是存心卖弄,身形飘逸,见招拆招。 二人斗了没几个回合,段青玄觑准一个空档,侧身避开南宫奇一记直拳,右手闪电般探出,一记勾拳精准地砸在南宫奇肋下。 “呃!”南宫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痛楚与羞愤交织。 他这边一同饮酒的几位江湖朋友见状,纷纷拍案而起,怒喝道:“欺人太甚!” “并肩子上!” 段青玄带来的两名扈从立刻挺身迎上。 霎时间,桌椅翻飞,杯盘碎裂,呼喝叫骂声不绝于耳。原本只是两人之间的争斗,瞬间演变成两伙人的混战。拳来脚往,杯盘乱飞,好好的酒楼大堂顿时乱作一团,吓得其他食客抱头鼠窜,掌柜的躲在柜台后连连叫苦。 刘项看看姑姑,又看看范离,整个人都懵了。 范离还在为段青玄叫好:“公子威武!打得好!往他嘴上打……” 就在这时,刘琼的声音直接在范离脑海中响起:“还不快走!” 范离摇摇头心说,可惜了没能看全,为了弥补受伤的心,顺手抱起桌上那坛刚开封没多久的五粮液…… 第322章 始作俑者 今天是沈长风迎娶风大娘的日子,因是续弦,又都是历经世事的人,便没有大肆操办,只请了几个知交好友。 沈长风的小院虽有些寒酸,但被风大娘里外里一收拾处处透着雅致。 酒席设在院中,宋无敌,白溪亭,酒僧,沈长风,外加风大娘与沈灵儿,几人一边赏雪,一边品酒。 风大娘穿着新裁的绛红袄子,俯身斟酒。宋无敌捧着酒碗笑道:\"长风老弟,你看看你,穷得就剩脑袋上这顶官帽了,真不知风妹子看上你啥?这些年要不是她时常接济你,你怕是比我这老叫花子也强不到哪儿去!” 风大娘啐了一口,笑骂道:“呸!宋大哥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些年我接济你的还少吗?可怎么接济,你不还是个叫花子头儿?”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 正说笑间,两名街坊提着东西走了进来,一位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另一位抱着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提鸡蛋的老汉笑道:“沈大人,这办喜事也不通知我们这些老街坊,太不够意思了!一点心意,沾沾喜气!” 沈长风不好意思的搓着手:“这怎使得。” 另一名老汉道:“怎么使不得,这东西你得收下,,这些年我们婚丧嫁娶,大人您都没落下,您要是不收的话就是瞧不起我们。” 风大娘上前瞪了沈长风一眼,接过东西,连声道谢,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喝杯喜酒。两人却连连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们就是来道个喜,沾沈大人点喜气!”说着笑呵呵地告辞离去。 白溪亭看着放在地上的鸡蛋和酒坛,感慨道:“风兄,说到做官,我白溪亭只服你一人。” 酒僧哈哈一笑,摸着光头道:“今天是沈大人的好日子,洒家是个穷和尚,本来是找老叫花子来蹭酒的,身无长物,没啥好送的,送你首诗助助兴吧!”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雪覆青阳万户宁,寒斋陋室又春风。莫道官清知己少,人间无处不真情。” “好!” 酒僧话音刚落,院外响起一声赞叹:“好一个人间无处不真情。” 风大娘闻声脸上顿时绽开惊喜:\"哥!\" 众人随声看去,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风大娘与沈长风快步迎出院外,拉过风渊向几人引荐。 酒僧哈哈一笑,摸着光头道:“巧了,巧了!今早我们刚刚分开,是我馋酒了,跑得快了些!” 众人寒暄几句,正要重新落座,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酒楼伙计气喘吁吁来报:“东家!不好了!酒楼出事了!有两拨人在酒楼吃着吃着打起来了,眼看就要把咱的酒楼拆了!” 风大娘闻言,顿时柳眉倒竖。 宋无敌把酒碗一放:“走!去看看,哪个王八羔子这么不长眼!” 众人赶到酒楼时,精瘦老者与灰袍道人正打得天昏地暗。 灰袍道人将引体化玄之功催至巅峰,周身泛起金属的青玄光泽,整个人宛如玄铁铸就。步步紧逼,每一掌都带着摧枯拉朽之势,掌风所过,积雪倒卷,碎石崩飞。 精瘦老者身形飘忽,双掌翻飞却始终无法占得上风。被灰袍道人逼得东突西窜。 又斗数招,灰袍道人掌法越发凌厉如惊涛骇浪,将对手周身空间不断压缩。精瘦老者面色渐渐发白,招式间已露疲态,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眼见被逼至墙角,眼中浮现出一抹狠厉,面对灰袍道人一记重掌不挡不避,双掌合十,霎时凝成一道透明气刃,斜切而下! 灰袍道人眼见对方拼命,掌上青光大盛,瞬间结出一道脸盆大小的掌印,悍然迎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灿然金光如流星般坠入二人中间! “轰——” 狂暴的气浪以三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漫天雪尘。那道气刃应声碎裂,青灰色的巨大掌印也如泡影般消弭于无形。精瘦老者与灰袍道人齐齐倒飞丈余方才稳住身形,脸上尽是骇然。 “两位,该罢手了。” 一道声音如洪钟大吕,滚滚漫开,酒僧周身金光流转,宝相庄严,宛如罗汉降世,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接下两大高手的致命合击。 大金刚法相! 宋无敌与白溪亭冲到楼内,只见酒楼大堂已是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杯盘碗碟碎了一地, 场上双方拳来脚往,打成一团。 段青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鼻血糊了半张脸,他武功高出南宫奇一截,却被对方那群狐朋狗友抽冷子下了黑手,此刻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 南宫奇也没讨到好,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血,他仗着人多围殴,反倒成了段青玄重点照顾的对象,挨的全是实打实的狠招,此刻全凭一股不在朋友面前丢脸的狠劲强撑着。 “兔崽子,都给老子住手!” 宋无敌一声暴喝与白溪亭插入战团,大手一伸,一把抓住段青玄的后脖颈。 白溪亭上前封住南宫奇穴道。 顿时所有人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风大娘沉着脸,扫视着满地杯盘狼藉,强压心中怒火:“好,好得很!两位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把我这当成演武场了!我不管你们是谁,打坏的东西,惊走的客人,还有我这生意受影响的名声损失,每人给我赔上一份,少一个子也别想从这出去!” 白溪亭瞧着这二人狼狈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二位,你们打架也不挑个地方,说说吧,怎么打起来的?” 这一问,段青玄和南宫奇同时愣住了。 是呀,为啥打架呢? 段青玄眨了眨那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回想。 南宫奇捂着流血的嘴角,同样陷入茫然。 二人几乎同时四下扫量,在人群中寻找,可哪还有那美人和那小厮的影子。 此时此刻,始作俑者之一的小厮在和一家客栈的老板讲价。 范离搓着手对客栈老板道:“掌柜的,你看啊,我们不来,你这三间房闲着也是闲着,对不对,所以你看,我们只要住了,就是你赚的,所以你得便宜点!” 客栈老板满脸堆笑:“客官,这三间上房你都看了,是我们整个青阳县最好的,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三两银子一晚,真没向你多要。” 范离眨眨眼,伸出三根手指:“这样,掌柜的,咱们痛快点。十两银子,三间房住一晚,你看成不成?” 客栈老板想也没想:“必须九两,不行的话你去别的客栈看看……”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抬眼看向对方,全愣住了。 第323章 民间走访 范离最终以九两银子的“高价”拿下了三间上房。 交割完银钱,小声念叨:“九两就九两吧,寓意极好,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刘琼在一旁听得真切,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说,怪不得阿果整天把他挂在嘴边,这小子确实有趣,跟他在一起,绝不会觉得闷。 三间上房彼此相邻,刘项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和游峰同住一屋了。脸上写满了抗拒:“你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好不容易开口,能把人活活噎死!” 游峰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硬邦邦地甩出一句:“那你就和公主住。” 话音一落,姑侄二人齐刷刷丢给他一记白眼。 范离知道刘项打的什么主意。自打上回给他讲了轴承与钢铁冶炼之后,这小正太的思路彻底打开了。如今他一门心思扑在轴承上,没有轴承,他那载人螺旋桨就上不了天。可轴承这块,范离实在无能为力,能说的都已说完,再往下就只能胡说八道了。 果不其然,一进房间,刘项就凑了上来,眼睛发亮:“姐夫,我想到个法子!滚珠做起来太难,咱们能不能先用小圆柱代替?就是一根根小铁棍,夹在内外圈之间,这样是不是容易多了?”范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哎哟,我擦!这法子还真有戏!一看范离的表情,刘项心里就有了底,两人当即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商量了整整一晚上。 青阳县地理位置极为特殊。向西一百二十里,便是宁州城,虽有一条官道相连,却穿行于崇山峻岭之间。平日里尚算畅通,一到这大雪封山的时节,便险阻难行。而向东穿越安陵郡那五百里茫茫大山,虽崎岖坎坷,却能直抵鹿鸣郡,比绕道望归渡、白草原的路线,足足近了千余里。 正因这条捷径,青阳县成了南来北往商旅们的必经之地。平日里,西去的商队满载丝绸、瓷器和盐铁,东来的商贾带着皮货、药材和山珍,皆要在此歇脚补给,使得县城中客栈、酒肆、货栈的生意长年兴隆。街上随处可见牵着驮马、满面风尘的商人,以及那些背着山货、自安陵郡大山中出来采买的猎户。 第二天一早,范离、刘项与游峰三人出门向当地百姓打听沈长风为官的口碑。刘琼只说想自己走走,范离对这位岳母自是百分百放心。 范离扮作书生,刘项充作书童,游峰则是一副忠仆模样,三人走街串巷,一提起沈长风,青阳县的百姓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一位正指挥伙计装卸皮货的山货行老板对范离感慨:“青阳县卡在这条商道上,过往的官爷但凡手紧一紧,我们做买卖的就得脱层皮。唯独沈大人主政这些年,税赋明晰,从无苛捐杂税,更严禁衙役胥吏骚扰商户。光这一条,就够我们这些商贾感恩戴德了!” 从城里转了一圈出来,三人信步来到城郊一处村落。只见几间农舍散落雪中,屋顶炊烟袅袅,偶有犬吠鸡鸣传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正抡着铁锹,清理院中积雪。范离上前拱手,以游学书生身份搭话,聊着聊着,便引到了沈长风身上。 一提到沈长风,那汉子顿时来了精神:“咱们这位沈大人,没得说!就说去年吧,上头要加征这个税那个赋,名目多得我们都记不住!别的县都老老实实交了,可到了我们青阳县,沈大人直接就给顶了回去!他说:‘此令扰民,非朝廷本意,到我这儿,不好使!’为这事儿,听说他没少得罪上头的官儿。” 一圈走下来,范离心里已然有数。 …………………… 沈长风那略显寒酸的小院里,此刻却是热闹非常。宋无敌、白溪亭、酒僧、风渊师徒三人,再加上主人沈长风与风大娘、沈灵儿,几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虽是冬日,但黄昏煦暖,积雪映照,别有一番意趣。桌上摆着几样简单却精致的小菜,酒是风大娘珍藏的佳酿,众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几杯酒下肚,气氛愈发酣畅。白溪亭雅兴大发,起身笑道:“我们不如行个联句令,以雪为题,每人一句,七言为限,共成一首诗如何?”众人齐声称妙。 白溪亭略一沉吟,望着屋檐垂落的冰挂,率先吟道:“琼英漫舞下苍穹,”随即目光转向酒僧。酒僧摸着光头哈哈一笑,接口道:“山野白头绽新容。” 下一位是风渊,他性情质朴,憨厚一笑,道:“冰封大道三百里,”一句诗道尽了他赶路三百里的艰辛。轮到沈长风,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风大娘和女儿灵儿,眼中满是温情,温声接道:“围炉煮酒诗兴浓。” 风大娘抿嘴一笑,接得巧妙:“风送暗香浮梅影,”接下来是风晴,小姑娘心思灵巧,顺着姑姑的话,望着枝头几只麻雀轻声吟道:“饥禽啄雪戏疏丛。”王景修思索片刻,顺着师妹的诗意往下接:“寒枝雀跃春机近,” 最后轮到宋无敌。老叫花子抓耳挠腮,他武功了得、豪气干云,于诗词一道却着实不甚精通,嘴里反复念叨着“春机近……春机近……”后面却怎么也接不上来,干脆道:“要不我直接喝酒得了!”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笑声未歇,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尽入青阳化育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范离领着刘项、游峰迈步进门。这一句“尽入青阳化育中”,气象宏大,既巧妙呼应了“寒枝雀跃春机近”的意境,又暗合沈长风治下青阳县政通人和、万物复苏之景,更将众人联句的雪日雅兴,推向“青阳化育”的深远境界,堪称点睛之笔,为全诗完美收官。 白溪亭率先抚掌赞叹:“妙!此句收得稳当,意境全出!”沈长风与风大娘见是范离,连忙起身相迎:“下官不知范大人与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酒僧摸着光头的手顿住了,风渊师徒面面相觑。范离笑着团团一揖,算是与众人见礼,随即对沈长风和风大娘说道:“沈大人,风当家,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是过来跑个腿,顺便蹭点酒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直接塞到沈长风手中:“自己看吧。” 沈长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只看一眼,身形便猛然僵住,满脸皆是难以置信。风大娘在一旁失声惊呼:“宁州郡守!” 第324章 给老帅哥的信 范离走后,刘朵便不管不顾地住进了驸马府,睡进了他的卧房,霸占了他的床。 春杏说这于礼不合。她挑着眉毛说:“我的驸马,我的夫君,我睡他的床,合的是天底下最大的礼!” 她还有一句话没好意思说,那是她的男人。 她想他,疯狂的想。 夜深人静时,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他那床锦被里。被褥间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那味道让她心尖发颤,让她身体里涌起某种难以名状的悸动,却也莫名地让她心安。只有沉浸在这片熟悉的气息里,她才能安然入睡。 这一个多月里刘朵一口气在临安城开出了四十多家“大块朵离火锅店”。这原本是她答应范离要照顾那些卖炭人的善举,结果她惊奇的发现,每月每个店面竟能有近千两的纯利!这可是她用自己的钱开的,跟周记商号没关系。 然而,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五粮液的销量。这主要归功于周半城,一口气整合临安城及周边大大小小八十余家酒坊。 五粮液自问世以来,一直供不应求,有些地方一坛酒已经炒到上千两,有了这八十余家酒坊的加入,产量直接翻了几倍,销售自然也上来了。 账房先生核对了三遍,才颤巍巍向她和周半城报出一串数字,销量三万四千坛,净利润,三百八十万两。 周半城与刘朵直接懵了,单单酒水这一项,已抵得上周记商号往年整整两年的利润总和! 还未等她从这惊人的数字里缓过神,又一记重锤落下,随南楚使团前来的昭仪公主亲自与周记商号签下了一年的供货协议,涉及方便面、罐头、白糖与五粮液,订单总额高达三千万两!其中一条款更是重中之重:五粮液每月供应不得少于五千坛。 随着季节变换,罐头生意也出乎意料地火爆起来,只可惜他们对市场分析严重不足,导致做罐头的水果储量不够,如今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只能高价从民间零散收购百姓窖藏的水果勉强维持,成本陡增,利润空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相比之下,白糖与方便面的生意倒成了稳定可靠的进项,每月固定有几万两银子稳稳入库。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刘朵坐在驸马府的书房里翻开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那坏人用那种羞人的方法,教她的阿拉伯数字。 想到这儿,她的身体里又是一阵燥热,仿佛又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后背上作祟。 恍惚间,她想起那坏人那晚坏她时说的话。 “妞,我要让你成为天下最富有的女人。” …………………… 清晨,御书房内烛火未熄,映着景帝略显疲惫的面容。他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汉国地图前,死死盯着宁州的位置。 “陛下。” 于世基轻步而入,手中捧着两个细竹筒,“宁州有消息了。” 景帝猛然转身,接过两个竹筒,眉头微皱,怎么是两个?仔细一看,竹筒上还有字:一和二。 他想了想,先打开第一个竹筒,倒出一卷薄纸。展开的刹那,他呼吸一滞,随即认出,这是贺长州的笔迹,后面的内容让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彩。 “好!好!好!” 景帝连喝三声,一声比一声洪亮,满脸狂喜之色:“二十万大军,连黄河都没过来,只回去不到两万!好……好小子!” 直到将内容看完,景帝脸上的兴奋毫不掩饰,惊喜之色溢于言表,连日来的忧色一扫而空。 “于世基!叫御膳房备菜!把平阳送来的五粮液拿来!传谢真,还有邱子泰!快!” 于世基很久没在景帝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了,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与畅快,他赶忙应命向外去传旨。 景帝独自留在御书房,目光落回第二个竹筒上,小心取出一张信笺展开,一眼看出是范离的字体: “亲爱的岳父大人。” 光是看这称呼景帝的嘴角便开始微微抽搐。 再看内容更是别出心裁。 “最近您老人家身体可好?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为您的乘龙快婿,但是我作为您的臣子有必要关心您的健康,因为您的身体关系到我的前途,所以请岳父大人多多保重,顺便提醒,早睡早起,保养身体。 关于这次宁州之行,我就不多说了,相信贺长州贺大人会如实向您呈报。昨晚,他屋子里的灯亮了一夜,我估计他是给您写奏折。您也许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他一夜没睡?因为我也一夜没睡,做臣子的就是辛苦呀!嘿嘿,开个玩笑,别介意,我没睡是给您的女儿,也就是我未来妻子写信,告诉她我一切平安,免得她惦记。 好了,现在说正事,给您写信是想讨论一下六百多万两银子怎么花的问题。 说实话,宁州的情况很糟糕,百姓们缺衣少食,每天都有人死去。更糟糕的是那道黄河大堤,如果我预计不错的话,明年春汛,大堤有几个地方还要出问题,沿岸有几万百姓亟待安置和迁移,所以我想用这些银子,先把沿岸的那些百姓妥善安置,等春汛过去之后,再解决黄河大堤的问题,毕竟这些银子都是从宁州百姓身上挤出来的,所以我还想用到宁州上,可是贺长州是个死脑筋,他坚持要把这些银子运回都城。所以,我骗他说是您的授意,回去的时候千万别说漏了,算我求您。 另外,还有一件事,必须要您亲自来办,就是帮我催着点谢真,那老家伙滑头得很,说是帮我照看着太常寺,我估计这会儿他早忘到脑后了。 我为官时间不长,人微言轻,跟六部又没什么交情,所以您要督促着谢真那老家伙,时常跟工部,户部,礼部打个招呼就行,他是宰相,面子大,有他通融事情会好办些。 所以,在此期间您多费心。 殿下状态十分良好,您老不用担心,这一路上,他一边收获,一边成长,相信有一天,您会为他而感到骄傲。 另外告诉我的朵朵,我给她写的信已经在路上了,信有点厚,那只鸟腿上的竹筒里塞不下。而且那只鸟只长了两条腿,所以我想了想,还是以国事为重。 好了,别不多说,您老人家多多保重! 祝您身体好,精神好,胃口好!” 落款是:小婿范离敬上。 景帝的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扫过,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直到看完所有的内容,将信纸重重拍在御案上,一脸哭笑不得,骂了声:\"这个混小子!” 第325章 围炉夜话 宁州郡,青阳县,沈长风小院。 沈长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招呼范离与刘项、游峰三人入座。 另一头,沈灵儿一见到刘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拉着小正太就兴冲冲要去看她养的锦鸡。游峰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跟上。刘项无奈,只得向范离投去求助的目光,范离却只是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的笑意。 众人坐定,沈长风端起酒杯,神情郑重地看向范离:“范大人,上次在宁州,您甘冒奇险,潜入地牢相救,这份救命之恩,沈某一直铭记于心,却始终未曾有机会当面致谢。这杯酒,我敬您!”说罢,双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范离也随之起身,举杯笑道:“沈大人言重了。你若真要谢,最该谢的是陛下。” 沈长风神色一肃,再次将酒杯斟满,转身面向南方临安城的方向,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哽咽:“陛下……臣……臣当年无知,口出狂言,实是大不敬……臣,知错了!”言毕,他再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溪亭适时开口,笑着指向身旁的酒僧,对范离道:“范小友,还未与你正式引见。这位大师法号迦隆。” 酒僧闻言哈哈大笑,声若洪钟:“庙都没了,还提什么法号!早就是个野和尚了,叫酒僧就好,听着痛快!” 范离从善如流,笑着举杯:“酒僧好!要我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中有佛,便是修行。何必拘泥于那些清规戒律?” 这话一出,在座众人皆觉耳目一新,深以为然。 酒僧更是开怀大笑,用力一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妙!妙啊!范施主,你这话可真是说到洒家心坎里去了!以后谁再拦着洒家喝酒,洒家就用这话堵他的嘴!” 一旁的宋无敌闻言笑骂道:“你这死光头,本来也没人管得了你喝酒!现在可好,让你寻着这么个绝妙的由头,你怕不是真要泡在酒缸里过日子了!” 白溪亭笑着向范离补充道:“大师原本是北晋伏龙寺的高僧。只是后来蒙阔台灭了北晋,觉得‘伏龙’二字与皇室犯冲,大为不吉,竟派兵一把火将那百年古刹烧了个精光。寺中僧众只得四散,到处挂单。” 酒僧接口道:“寺里那帮同门,大多南下去投奔南晋的寺庙了。他们劝洒家同去,我倒是觉得,没人管束了反倒自在,想吃便吃,想喝便喝,落得个痛快!” 他这番率真言语,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笑声稍歇,风渊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向范离拱手道:“范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范离忙道:“风先生不必客气,但说无妨。” 风渊看了一眼身旁的徒弟王景修,说道:“是这样的,小徒景修是我收养的孤儿,自幼随我习武,也读过些兵书,一直想去军中效力,搏个前程。范大人,不知能否……” 范离一听,心中大喜。他早就看好王景修这个年轻人,心思细腻,为人踏实,自己身边正缺这样可靠又得力的人手。 “景修兄有报国之志,这是大好事!”范离语气热切,“我正愁身边缺个能文能武的帮手,景修兄若不嫌弃,便先留在我身边听用,如何?” 王景修起身对着范离深深一揖:“多谢范大人抬爱!只是……在下想去的是能与北元铁骑正面交锋的战场!” 范离笑道:“你看,这不就巧了吗?我就是专门对付北元的!不信你可以打听打听,此次宁州之战,二十万元军气势汹汹而来,最终只回去两万残兵。往后,有的是你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景修见范离说得如此笃定豪迈,当下不再犹豫,抱拳肃然道:“景修愿在此立誓!若有战,必冲锋在前,绝无半分退缩!” 语音方落,一直默不作声的风晴端起酒杯,轻声道:“师兄,我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着,也不等王景修回应,便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笑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王景修看着师妹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谢谢……师妹。” 范离在一旁瞧出些端倪,心知这其中必有故事,赶忙岔开话题,向酒僧问道:“对了大师,那日在山间,我听段青玄他们提起‘青崖先生’,大师能否给我说说这位奇人?” 酒僧大手一指白溪亭:“这事儿你还是问他吧,他最清楚!” 白溪亭微微颔首,略作沉吟开口道:“说起这位青崖先生,确实是个奇人。有人说他是大荒道人的传人,却也无人能够考证。只知他每隔二十年才会现身一次,行踪飘忽,落脚之地毫无规律。二十年前他现身于南楚,当时经他指点的那几人,如今皆已开宗立派,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飞鸟道人,据说已踏入圣境。” 他略作停顿,环视众人,见范离等人皆凝神倾听,才继续道:“然而,想得到他的指点,实非易事。这位老先生规矩极多。首先,必须文采出众。他会当众出题考较,诗词歌赋,经史子集,乃至农桑水利,无所不包,全凭他当日心境。若文采不足,那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这第二嘛,”白溪亭伸出两根手指,“还要武功出众。即便侥幸过了文试,他还会设下擂台,让求见者捉对比试,经过层层筛选,最终只剩下十人,方有资格得他一面。” 范离若有所思,追问道:“白先生,依您看,这文试武试,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诀窍?” 白溪亭缓缓摇头:“文试并无定例,随心所欲。有时是即兴赋诗,有时是批注古籍,甚至还曾考过对天下局势的见解,全然摸不透规律。” 范离想了想,又问出一个他极为关心的问题:“您可知这青崖先生,医术如何?” “医术?”白溪亭神色一正,“可称‘通神’二字。二十年前他在南楚现身时,曾有一事轰动江湖。” 他顿了顿,见众人皆屏息凝神,便继续道:“当时,南楚书斋的范文宗,因修炼‘浩然剑歌’走火入魔,经脉尽损,真气逆行。书斋遍请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断言他活不过一年。” “后来,恰逢青崖先生现身。书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倾尽全力杀入重围,求得青崖先生医治。据说,青崖先生只看了范文宗一眼,便道:‘可医,但需受七日焚经之痛,能忍否?’范文宗当即应下。” “七日后,院门开启,范文宗安然走出,不仅顽疾尽去,经脉重塑,修为更上一层楼。如今,他已是书斋的大先生。” 范离听到此处,眼睛不由一亮! 白溪亭似是看穿范离心思,接着道:“此次青崖先生现身于青阳地界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引得天下震动。据我所知,大汉国内,除了超然物外的剑阁未曾派人前来,其余各门各派,以及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世家,几乎都派了门人前来碰运气。甚至连南晋、西凉,乃至更遥远之地,都有高手闻风而动,云集于此。” 范离心中暗道,为了老帅哥,这回无论如何都得拼上一把了!尽人事,听天命! 第326章 熟人见面 翌日,天刚放亮,晨雾未散,范离、刘琼、刘项、游峰四人出了青阳城东门,循着官道向东进山,约莫东行十余里后,周遭山势骤然险峻,眼前现出一座奇峰,高绝入云。 山脚下,一条石阶蜿蜒向上,隐没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四人赶到时,白溪亭、酒僧、宋无敌以及王景修已经到了,这是昨晚范离与几人约好的。 沈长风正忙着处理交接事宜,他私下向范离打听新任青阳知县的人选,范离却让他不必问自己 ,说你现在是宁州一把手,该自行定夺。最终,沈长风选定了自己此前的副手县丞,由其继任青阳知县一职。 王景修见到范离,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行礼:“属下王景修见过范大人。” 范离笑着摆摆手:“不必如此拘礼。以后叫我老大就行。” 王景修闻言微微一怔,但看范离不像玩笑,略一沉吟,试着点头应道:“是,老…… 老大 一旁的刘项乐了,想了想插话道:“估计你以后就是一二九九了!” “一二九九?” 王景修一脸茫然。 范离哈哈一笑:“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走吧,上山!” 几人不再耽搁,先后踏上石阶。 山道崎岖,通往山顶的石阶已被清理出来,露出略显湿滑的青石板路面。偶有清越鸟鸣从山林深处传来。 只向上几百阶,刘项先走不动了,游峰也不含糊,直接将刘项背起。 这样一来,几人上山速度反而快了。 范离甩给刘项一个眼神。 刘项秒懂,范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都说了,你是拖油瓶吧! 于是刘项秒回大白眼。 酒僧不时对着酒葫芦灌上两口。 宋无敌道:“你个死光头,也不怕喝多了腿软。” 酒僧哈哈一笑:“我这身力气都在酒上,多喝一口酒力气便涨一分。” 宋无敌道:“你又喝酒,又吃肉,还当和尚干啥,还俗算了。” 酒僧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中有佛,便是修行,何必拘泥?” 宋无敌笑骂了声:“你倒是会现学现卖!” 众人大笑。 行至半山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时,忽听得上方远远传来一阵高亢苍凉的歌声,唱道:“…… 磨刀砍柴南山中,风雪满头一身轻。 问我辛苦为谁忙?笑看云起笑迎风。 千仞高崖脚下过,万丈深涧担头横。 莫道樵子只识木,也见枯荣也见星……” 歌声由远及近,不多时,只见一名樵夫,担着一担沉甸甸的木柴,步履稳健地从上方石阶下来。 范离与酒僧等人只道是山间寻常砍柴樵夫,但那樵夫走近时,刘琼眼中露出一丝讶异。 那樵夫路过几人身边,目光只在刘琼脸上短暂停留。 范离上前问道:“这位大哥,叨扰了,请问从此处到山顶,还有多远?” 樵夫脚步不停:“这路啊,看谁走了。轻装简从心无挂碍,个把时辰也就到。要是心里装着事,那可就费劲咯……”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众人都觉莫名其妙。范离皱了皱眉,若有所思。 那樵夫却不再多言,继续迈着稳健的步子向山下而去,歌词却已不同,仿佛信口唱来: “…… 人说山顶有仙踪,云深雾绕路几重。 我道樵夫看得清,一步一阶自从容。 莫问前程远与近,但看脚下稳与松…… …… 烟霞是我友,松柏是吾兄……” 歌声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下方曲折山道中。 几人又向上行了约半个时辰,山势愈发陡峭,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山腰间突兀地伸出一块巨大的平台,方圆足有数十丈,仿佛被一剑削平。 此刻,平台上已然聚集了数十位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男女老少,僧俗道儒皆有。他们大多围拢在平台内侧一面青色石壁前,或抱臂沉思,或在地上用手指比比划划。 范离一眼就瞥见了两位老熟人,段青玄和那名灰袍老道。 段青玄换了一身簇新裘袍,眼眶仍有些许未散的青淤。他此刻正眉头紧锁,盯着那面石壁,一只手在另一只手上点点划划,似乎在反复推敲什么。旁边的灰袍老道亦是面色凝重,双手负后,仰望着石壁似乎陷入沉思。 范离几人的到来,立刻引起了平台上一些人的注意,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段青玄一眼就发现了范离与刘琼,立时大步穿过人群走来,手指范离,一副咬牙切齿要吃人的表情:“好小子,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说着又看向刘琼:“还有你这妖妇,成心耍老子是吧?” 范离拦在刘琼身前,仔细看了看段青玄还没消肿的眼眶,一脸无辜道:“不是,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让人给打瞎了,认错人了吧?我可不认识你。” 段青玄气得差点跳起来,指着范离的鼻子骂道:“放屁!我特么化成灰也能认识你!” 范离不禁想笑,这段青玄是气糊涂了,随口回道:“你看,你这大白天的咋还说胡话,你这活蹦乱跳的,谁敢烧你呀?” 众人发出哄笑。 段青玄自知说错话,被人当众嘲讽,一张脸憋得通红,眼见白溪亭与宋无敌等人走过来站在范离身侧,更加怒不可遏:“好呀!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旁边的灰袍老道此刻须发皆张,看来也气得不轻。 就在这时,石壁下方一个声音传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休要聒噪。否则立时取消资格。” 范离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那面巨大石壁的下方,站着一名中年道人,麻衣素履,一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段青玄动作一僵,脸上闪过愤恨与不甘,恶狠狠地瞪了范离和刘琼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子,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罢,悻悻然地退回灰袍老道身边,只是目光,时不时在范离几人身上扫过。 范离浑不在意,龇牙一笑,对着段青玄竖起一根中指。 众人见无热闹可看,又纷纷把目光投向石壁。 范离一行人也凑到近前,仔细观瞧。 第327章 两道难题 范离凑上前去,石壁上镌刻着两道题目。第一题是一幅画,凝神细看,不由心中暗惊,如他所料不错,这画是以指运劲,在坚硬的石壁上直接勾勒而成。 画中几根遒劲的枝条斜逸而出,数只麻雀栖于枝上,形态各异,或低头梳理羽毛,或振翅欲飞,栩栩如生。树下丛花盛开,几片落英悄然飘坠,落入潺潺溪水,逐波远去,最终汇入远方苍茫大河。河畔层峦叠嶂,山影绵延如黛,渐次隐于云雾之间。 第一题的要求,便是根据这幅画的意境,当场作诗一首,并当众吟诵。 而第二题则是一道算学诗谜: “祖孙三代寿百龄, 翁发如雪父如松。 五载之前父倍子, 十载之后祖倍孙。 问今三代年几许? 各承遐寿叙天伦!” 题旁另有一行小字注明:需将算学题的答案写在掌心,示与道人验证。 此刻,平台上绝大多数人都卡在了这第二题上,或抱臂苦思,或蹲在地上以石头、树枝为算筹写写划划,一时无人上前。忽然,那灰袍老道似有所得,先示意段青玄伸手,然后在他掌心轻画了几个字。段青玄眼前骤然一亮,二人相视点头,随即越众而出,走向石壁下的中年道人。 那中年道人面无表情,先看向灰袍老道,开口问道:“可有箓牒?” 灰袍老道从容答道:“有!” 中年道人微微侧身:“你可以上去了。” 灰袍老道大喜,向中年道人拱手道:“多谢道长!”回头向段青玄递了个眼色,随即转身迈步上山。 中年道人却不再理会,垂眉不语,眼观鼻,鼻观心。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其中一人忍不住高声问道:“道长,莫非只要是道士,便能直接上山?” 中年道人闻言,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立时便有一名坤道上前,出示手中箓牒,中年道人同样让开上山的道路。人群中另有三名道士见状大喜,纷纷上前呈报箓牒,中年道人一一验过,均放行通过。 范离在前世时曾听闻过一些道门规矩,此刻心下了然——这分明是同门之间的行方便之门。 段青玄见灰袍老道顺利上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上前一步,指着石壁上的画作,对中年道人道:“道长,这第一题,晚辈已有诗句。” 中年道人微微点头:“当众诵读!” 段青玄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面向众人,刻意提高了声调吟诵道: “枝头灵雀报春晴, 流水飞花自飘零。 莫道云山遮望眼, 心随江河万里行。” 石壁下的中年道人听了,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尚可,押韵,达意。第二题。” 段青玄见道人认可,心中大定,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不忘回头狠狠瞪了范离一眼。他走到石壁旁一张放置了笔墨的石台前,取过一支毛笔,蘸了墨,刻意背过身子,在掌心飞快写了几个字。完成之后,自信满满地将掌心递到中年道人眼前。 范离站在不远处,心念微动,识海中那无形的精神触手悄然探出,瞬间便看清了段青玄掌心的字迹:祖六十一岁,父三十三岁,孙六岁。 看到这个答案,范离心中暗忖:那灰袍老道自己过了,却把段青玄给坑了。 果然,中年道人目光在段青玄掌心一扫,吐出一个字:“错!” 段青玄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眨巴着眼睛,看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看道人,张了张嘴,然后焦急地往道人身后望去,可那灰袍老道早已不见踪影。他只得悻悻退回石壁下。 范离见刘琼、酒僧、宋无敌等人都在凝神沉思,显然都在推敲那第二道算学题。他心念微动,略一沉思,走到刘琼身前,眨了眨眼。 刘琼会意,摊开掌心。范离伸出食指,刚写出两个数字,一旁的刘项却已跨步而出,径直走到中年道人身前,朗声道:“道长,我能否作答?” 那中年道人见刘项年纪不大,稚气未脱,眉宇间却有一股勃勃英气,脸上首次露出笑容,温声道:“自然可以。” 刘项清了清嗓子,背负双手,目光扫过石壁上的画作,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云雀振翅欲腾空, 落花流水各西东。 莫道枝头春意浅, 万里山河入画中。” 刘项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这四句诗紧扣画中落花流水的意象,由近及远,最后一句“万里山河入画中”隐隐点出了画作囊括天地的气魄,意境顿时开阔。 平台上众人闻言,脸上露出讶异和赞赏的神色。 中年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再次点头,语气平和:“不错,意境通达,优于前作。第二题,你可有答案?” 刘项也不含糊,走到石台前拿起笔,在掌心唰唰写下几行小字,随即走到中年道人面前,坦然摊开手掌。 中年道人看后脸上笑意更浓,颔首赞道:“好!小小年纪,心思缜密,算学功底扎实。”说着侧身让开通往山顶的道路,又温声叮嘱道:“道滑,慢行,莫要贪快。” 刘项通过考验后,却并不急着上山,站在中年道人让开的道路旁,转身指着范离、刘琼等人,对道人说:“道长,我等他们一起。” 中年道人看了他一眼,神色平和,淡淡道:“自便。” 游峰见刘项通过了考验,心里着急。他本就不擅长这些文绉绉的诗词算学,正抓耳挠腮之际,脑海里忽然传来刘琼的声音。 游峰闻言,脸上顿露喜色,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年道人身前,一拱手道:“道长,我答题!” 中年道人抬眼看他:“高声诵读。” 游峰盯着石壁上的画,憋了半晌才道: “树上云雀叫喳喳, 树下流水哗啦啦。 大山大河在远处, 我爱画中一丛花。” 他这诗一念出来,平台上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摇头,有人发笑。段青玄更是嗤笑出声,满脸鄙夷。 范离以手扶额,简直没眼看,心说:你特么是来砸场子的吧,我快离你远点。 谁知,中年道人听着满场的哄笑,却并无愠色,看着游峰缓缓点头道:“通顺,押韵,所言亦未离画中景致,第一题通过。” 道人话音一落,平台上众人面面相觑。 这也行?范离也愣住了。 游峰面露喜色,到石台前拿起笔,在手心写出答案,给中年道士查验。中年道士看完后,侧身让开道路。 眼见游峰通过,酒僧大步上前,不等道人发问,朗声吟道: “雀跃枝头亦是禅, 落花流水本天然。 胸中自有山河在, 何必西天拜佛前?” 这诗一出,平台上顿时静了下来。 前两句以佛家眼光看画中景致,将落花流水皆视为自然禅机;后两句更是豪气干云,直指本心,既契合画意,又深得禅理。 然而中年道人却看着酒僧,面色转冷:“不敬身体,不孝父母,不育后代,你——不可过!” 第328章 又见文抄公 酒僧闻言一怔,摸了摸光头,随即哈哈大笑:“弥陀佛,反正洒家也没甚大事求那鸟先生,不过便不过!”说罢径自走到一旁大石前坐下,解下腰间酒葫芦,独自畅饮起来。 白溪亭向酒僧道:“大师有什么心愿,我或可代劳。” 酒僧想了想道:“洒家来此纯属凑热闹,无甚大事,你若见到那青崖先生帮我问一问,他到底活了多大岁数!” 白溪亭摇头无奈一笑,缓步上前,对中年道人施了一礼,望向石壁上的画作,略作沉吟,朗声吟道: “黄雀登枝羽未分, 落花逐水意沉沉。 云山莽莽皆过客, 一溪风月伴此身。” 他这首诗意境空灵,将画中景致与人生感悟融为一体,尤其最后句“一溪风月伴此身”于淡泊中透着雅意。 中年道人听罢,点头道:“意境高远,超然物外。通过。第二题。” 白溪亭走到石台前,从容提笔,在掌心写下答案,示与道人。道人看了一眼,再次颔首侧身:“请。” 眼见白溪亭通过,宋无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的破袍烂袄,迈步上前。 宋无敌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中年道人眼皮微抬,直接开口道:“有手有脚,不思进取,不修体面,不可作答。” 宋无敌自己也是一愣,低头看了了自己这身打扮,白了道人一眼:“你这破规矩真多!你不让我答,老子偏要答!不然老子白憋出这首诗了!” 言罢,大声吟诵道: “山无虎来水无龙, 江湖难得享太平。 到得晚年有命在, 寻得此处了残生!” 范离两眼望天,心说你这诗跟这画有毛的关系?要让你过才特么怪了。 石壁下一直古井无波的中年道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宋无敌吟完诗,却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胸中块垒尽去,向众人一拱手:“诸位品评品评,我这诗咋样?” 众人一个个啼笑皆非,不知是谁瞎起哄,叫了声:“好!” 宋无敌顿时眉开眼笑。 酒僧举起酒葫芦,朝着宋无敌招呼:“老叫花子,你这诗深得我心!来来来,独饮无趣,正缺个伴儿,这回有人陪着洒家喝酒了!” 范离眼见自己这边只剩三人未上前作答,看向身旁的王景修,见他一直小心拘谨,便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道:“去试试。” 王景修微微一怔,连忙摆手:“老大,我就不必了吧。” 范离笑道:“难得有此机缘,何必在意成败?上去一试,也算不虚此行。” 王景修见范离目光真诚,深吸一口气,走到中年道人身前,恭敬行了一礼:“晚辈王景修,请道长指教。” 中年道人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平静道:“请。” 王景修转身面对石壁上的画作,略作沉吟道: “经纶手绘山河景, 雀语花香俱有形。 莫道丹青终是假, 胸中自有真豪情。” 他这首诗另辟蹊径,从作画者的角度入手,末句“胸中自有真豪情”更是隐隐透出心中的抱负。 中年道人听罢,点头道:“甚好。第二题。” 王景修走到石台前,提笔在手心写下答案,然后摊开手掌。中年道人看了一眼,再次点头:“通过。”随即侧身让开道路。 王景修向道人又行一礼,这才走到刘项身边站定,脸上难掩激动。 此时,一行人里便只剩下范离与刘琼二人。刘琼向范离微微颔首,范离会意,嘴角微扬,从容不迫来到中年道人身前。随即开口: “远看山有色, 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 人来鸟不惊。” 这短短二十个字,却通过远近、山水、有无,一连串精妙的对比,把画中静止的意境写活了,仿佛让人身临其境,更绝的是,这首诗本身分明就是一个精巧的谜语,而谜底,赫然便是他们眼前石壁上的画! 一直古井无波的中年道人,眼中骤然现出神采,连说了三声:“妙!妙!妙!” 平台上其余众人稍加回味,纷纷恍然大悟,拍掌叫好。 “妙!” “绝妙!” “妙不可言!” 此时最不痛快的要数段青玄,他本想看范离的笑话,结果范离的诗引得众人纷纷叫好,只觉心里堵得慌,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待范离走到石台前,拿起笔在掌心写下:祖四十八岁,父三十三岁,孙十九岁。展示给中年道人,段青玄再也按捺不住,猛然越众而出,指着范离大声道:“道长,他作弊!他们一伙人肯定互相串通答案!” 他这话一出,平台上顿时一静,不少目光在范离、刘琼等人身上逡巡。 范离嗤笑一声,懒得辩解。 那中年道人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段青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吐出两个字: “鸹噪。” 言罢,转向范离微微颔首:“通过。” 段青玄眼睁睁看着范离又对自己竖起一根中指,然后施施然走向通过的区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刘琼缓步上前。 只是未待刘琼开口,那中年道人向她微微颔首,平静开口:尊驾请直接上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情况?就因为这女人长得漂亮? 段青玄一怔,感觉自己好像被人针对了,心中那股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道人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不公平!凭什么?!她连诗都没作,题也没算!凭什么她可以免试?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中年道人缓缓转向段青玄,声音里带着笃定,仿佛也在向众人解释:“就凭天下间能胜她之人,凑不出十个。” 平台上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刘琼身上。这女子虽有倾城之貌,怎当得起道人如此惊人的评价?顿时窃窃私语声四起,众人纷纷猜测她的来历。 段青玄怔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凝固成难以置信的错愕。 刘琼神色依旧淡然,对道人微一颔首,莲步轻移,径直走向通往山顶的道路。衣袂随风轻扬,风姿超凡绝俗。 第329章 天然洞府 范离几人继续向上攀登,渐渐没入山腰云雾之中。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看清脚下湿滑的石阶与彼此模糊的身影。如此在云雾中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几人已置身于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滚涌动的无边云浪,上方日头正盛,金光璀璨,可偏偏寒意刺骨,冷透衣衫。 刘项没有武功根基,最先耐不住高处奇寒,浑身瑟瑟发抖。游峰见状二话不说,将他背到背上,又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两人牢牢裹住。刘项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继续前行约一炷香的工夫,忽见前方陡峭的山壁上现出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外放置着一个古朴的木箱,箱盖上写着:放金十两,自入。四周竟无人看守。 范离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又特么没带银票。好奇心起,暗中催动精神力向箱内探去,只见箱中散落着些许金银和银票。 于是他搓着手提议:“要不……咱直接把箱子抱走得了?”话音刚落,便引来众人齐刷刷的白眼。 白溪亭无奈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千两银票,端详片刻,苦笑道:“这如何找零?”范离接过银票,举起来对着天上晃了晃,鬼使神差地吆喝了一声:“看好啊,这是我们六个人的,我五百两,他们每人一百两。”说完将整张银票轻轻塞入箱中,向白溪亭道:“这银子算我的,回头还你。” 白溪亭不置可否。 几人走进山洞,发现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斜斜向下,坡度不大。光线越来越暗,就在几乎看不清前路时,前方隐约传来火光。走近些才看清,洞壁上每隔不远就有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在湿滑的石壁上,反射出点点跃动的光斑,美轮美奂。 越往里走,温度越来越高,先前在山顶沾染的寒意被彻底驱散。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洞中竟开始出现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形态奇特,叶片因常年不见阳光,呈现出半透明的乳白色,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继续深入,越来越热,众人纷纷脱下厚重的外袍。又前行片刻,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偌大的天然石厅呈现眼前。石厅极为广阔,约有足球场大小,高耸的穹顶离地至少有十余丈。厅中央一眼巨大的温泉正“咕嘟咕嘟”不断翻滚,向外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此时,石厅内已经聚集了近百名江湖人士。有独自盘膝打坐,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也有倚靠石壁闭目养神的。范离注意到石厅靠里的位置有一个天然石台,上面堆满了核桃、榛子等干果,供人自取。 最让范离惊奇的,是石厅上方的穹顶布满了无数光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宛如月华与星辉交融,将整个巨大的石厅照耀得如梦似幻。 范离好奇,暗中催动识海中的精神触手,悄然向上方穹顶延伸,发现那些光点竟是一颗颗大小不一的珠子,大的犹如水碗,小的好似鸽子蛋,不知是何材质,内蕴光华,温润不凡。他心念一动,小心翼翼地操控精神触手,尝试着能否抠下几颗来研究研究。谁知精神触手刚一触及珠子表面,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便顺着触手涌入脑海。与此同时,清晰地感觉到,那根精神触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 这个发现让范离惊喜不已。这些发光的珠子,竟然能滋养壮大精神力?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他正暗自盘算,哪怕取不下来,也得多蹭些。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寒暄声。有几个江湖人士注意到了白溪亭,纷纷笑着围拢过来打招呼,白溪亭也含笑回应。 一名手持鸠杖的老妪,眯着一双三角眼,目光扫过刘琼、游峰等人,最后定格在范离身上。她指了指范离,向白溪亭道:“白楼主,这小子是谁?你带来的?” 白溪亭知道范离身份敏感,不便透露,便对老妪温声一笑道:“唐婆婆,这位是在下的一位江湖朋友,同来见识一番。” 被称为唐婆婆的老妪见白溪亭语焉不详,目光一沉,绕过白溪亭,盯着范离,声音沙哑道:“小子,你是何人门下?报上名来。” 范离正享受识海被滋润的美妙感觉,被人打断,心下不快,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关你屁事。” 唐婆婆脸上皱纹一抖,不怒反笑,带着渗人的寒意:“呵呵……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你可知道,老身是谁?” 范离见这老婆子倚老卖老,心下厌恶,当下回道:“你是耳朵不好使,还是听不懂人话?你是谁,关我屁事?” “你!”唐婆婆气得鸠杖一顿,眼见周围众人都看向这边,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好!好!”言罢拄着鸠杖转身离去。 白溪亭身侧那位面庞红润的魁梧汉子见状,凑近范离,压低声音道:“小兄弟,你好端端的得罪她作甚?这唐婆子最是心胸狭窄,江湖上没人愿意招惹她。” 范离浑不在意地耸耸肩:“我又没招她没惹她,是她自己凑上来找不痛快。” 那红脸汉子摇头苦笑,声音压得更低:“小友你有所不知。这唐婆子有个孙女,据说是天生‘望门寡’的命格,专克夫君,前后说了三门亲事,三位准新郎便接连意外横死。方才她特意盘问你的来历,怕是……动了心思,看上你了。” 刘琼来了兴致,看着范离,似笑非笑。 范离头皮一阵发麻,赶紧岔开话题,转头对白溪亭抱怨:“老白,你这交的都是什么奇葩朋友?” 白溪亭无奈一笑,澄清道:“我与那唐婆婆只是以前有过一面之缘,朋友还谈不上。”他指了指旁边的红脸汉子,“这位彭连虎彭老弟,倒是旧识。” 范离对红脸汉子拱了拱手道:“彭兄,你们来得早,可曾见到那位青崖先生了?” 彭连虎道:“见是见着了,就在里面。”他伸手指向石厅一侧的石窟分岔道,“不过还没说上话。青崖先生立下了规矩,每日只安排十二场比试,须连胜两场,才有资格进去。” “那今天的比试已经结束了?”范离追问。 彭连虎点点头:“比完了,人已经进去了,估计没个小半天出不来。 第330章 念珠 白溪亭人缘极好,不多时又有几位江湖人士前来寒暄。他顺手拉过彭连虎,笑着要为他引见几位老友。 范离无意掺和这类应酬,悄然退开。 另一头,刘琼和刘项姑侄俩对石台上的各色干果兴致勃勃,与游峰一道各自捧了,寻了处石墩坐下,毫不客气,大吃特吃。 范离则拣了个僻静角落,仍想仔细研究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珠子。 王景修恪尽职守,默默跟在身后。范离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和:“我这儿没事,你自去转转,找点吃的也好,不必一直守着我。” 王景修挠了挠头,神色腼腆:“老大,我还是跟着您稳妥些,万一有什么事……” 范离心下暗叹,看来还得给他些时日适应。见对方态度恳切,也不再多劝,自顾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放出精神触手。 这回范离发了狠,非得弄下几颗不可。三根精神触手齐出,缠住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微微发力,谁知那珠子竟如与穹顶浑然一体,纹丝不动。 他不甘心,接连换了好几颗尝试,结果依旧,无一能动。 既然取不下来,那就蹭吧! 范离索性将识海中所有精神触手尽数放出,向上延伸。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范离猛然睁眼,方才他全神贯注于头顶珠子上,浑然不知发生何事。 只见温泉旁,一名身着淡青劲装的女子正抱着头在地上痛苦翻滚,全无形象可言。 范离疑惑地看向王景修。 王景修指着温泉边一根高耸的钟乳石柱,低声解释:“方才那女子突然跃上石柱,似乎想借力跳得更高,摘取洞顶的珠子。谁知刚跃至一半,就惨叫摔落。” 范离闻言心头一震,抬头看了眼那些温润光华的珠子,又望向地上痛苦挣扎的女子,暗忖这些珠子果然不是凡物。自己方才以精神触手接触,能滋养神识;而这女子强行摘取,竟似触发了某种精神反噬。 周围江湖人士议论纷纷。 “又一个不信邪的!” “人家青崖先生早就说过,那东西碰不得……” “啧啧,伤得不轻啊,不知会不会变傻子,可惜了。” 一名三十多岁的书生拨开人群上前,一边试图扶起仍在地上抽搐的女子,一边连声埋怨:“早叫你别动歪心思!我才一转身,你就……唉,这下教我回去如何向师父交代!” 正说着,石厅内侧一处岔洞口缓步走出一名道人。百如冠玉,须发皆白,身着一身旧道袍,眼神清澈,无喜无悲。 道人一现身,原本嘈杂的石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有人口称青崖先生,有人口称道长,神色恭敬。 道人对周遭问候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女子身前,俯身略一察看,便微微摇头,轻吐三字:“不可医。”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递给那惊慌失措的书生道:“她识海受损,日后难免痴癫。此药可暂缓其苦。” 随后,道人抬手指着穹顶上光华流转的珠子,朗声道:“此念珠,不可触。望诸位互相转告。” 语毕,返回原路。 书生小心翼翼将药丸喂入女子口中,又取水助她服下。 不多时,药力发散,女子脸上痛苦渐褪,身体不再抽搐,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空洞的神情。嘴角流涎,发出“呵呵”傻笑,对书生的呼唤毫无反应。 书生见状,面露不忍,低叹一声:“师妹,得罪了。”出手如风点了她的穴道。女子身子一软,倒在他怀中昏睡过去。书生将她抱起安置到角落,神情黯然。 范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凛然,暗自庆幸。 经此一事,石厅内众人愈发规矩,再无人敢对头顶念珠起意,气氛比先前肃静许多。 范离不再理会外间纷扰,重新盘膝坐下,凝神屏息,将精神触手再次延展,小心翼翼吸收念珠的精华,滋养壮大神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察识海中灰蒙蒙的混沌之气愈发浓郁流转,那颗念力种子熠熠生辉,如心脏般微微搏动,种子上顶出几根新触手,如嫩芽破土,原有触手亦在缓慢变长变粗。 当他将一颗鸡蛋大小念珠蕴藏精华吸收殆尽后,珠子光华尽失,黯淡如寻常玉石。范离的神识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舒畅,感知范围又拓宽些许。 恰在此时,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自入口方向传来,又有两人进入石厅。 范离心念微动,从修炼状态中脱离,抬眼望去,来的一老一少他都认识,南宫奇与那名瘦削老者。 南宫奇依旧一副倨傲神态,只是嘴角还肿着。进得石厅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了角落里的范离。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南宫奇脸上立时挂起冷笑,径直朝他走来。 范离在心里骂了句,操!我特么就这么拉仇恨吗? 只是南宫奇刚迈出两步,人群中一阵骚动,道人从岔洞里缓步走出,满脸疲惫,身后跟着三个人,一名中年妇人,一名魁梧大汉,与一名背剑的公子,三人对那道人极其恭敬。 道人说了句:“你三人自便”,然后转向厅中众人,朗声发问:“四大门派有人来否?” 范离心中微动,四大门派!不是五大门派么?他下意识看向刘琼所在的方向,只见刘琼微微向他点头,眼神朝洞外瞟了瞟。 范离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人不认佛门。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道人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失望。 “无量天尊!”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西凉道观那位灰袍老道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道:“贫道玉机,受箓西凉道观!师长观心。” 道人眼睛一亮,目光落在灰袍老道身上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微微颔首道:“你站过来!”灰袍老道上前,向道人行了一礼站在道人身后。 道人提高声音:“剑阁可有人来?” 范离的目光再次飘向刘琼,见刘琼低首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颗干果。自己严格来说也算剑阁一脉,但此刻还是别给这位未来的丈母娘添堵了。 过了三息,无人回应,道人继续问道:“书斋可有人来?” 场间依旧寂静。 又过三息,道人再问:“巫殿可有人来?” 场上依旧沉默。 道人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入人群,目光在众人中一一扫过,手指随意点出。 被点的人自觉站到灰袍老者身后。 范离仔细观察着被选中的几人,发现老道点人很有特点,点两个纳微境,再点两个纯元境。如果一会不出他意料的话,一定是同境界放对。 道人选人极快,转眼已选了八人, 忽然道人的目光顿住,看向在石墩旁静坐的刘琼,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善!大善!” 第331章 唐婆婆VS白溪亭 刘琼起身,向道人微微颔首致意。道人脸上欣悦之色更浓,连连点头道:“小姑娘,你先稍候。”言罢,目光顺势落在游峰身上,手指微点,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 游峰却并未移步,反而指向刘项:“他离不开我。” 刘项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谁离不开你?!道长您别听他胡说!快把他带走!” 游峰猛地扭头瞪向刘项:“你死了咋办?” 范离忍不住抬手抚额,无语望天。 刘项气得跳脚,指着游峰的鼻子:“你才死了!小爷我这么多年没你保护,不也活得好好的?” 道人看着两人争执,略一沉吟,对刘项招了招手:“来,到我身边。” 刘项依言走到道人身边。 道人转而看向游峰:“在此期间,我保他无恙。” 游峰这才点头,默默走到道人身后。 道人的目光继续巡弋,落在范离身上时,眼睛又是一亮,向他微微颔首:“不错,到我身后。” 范离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穹顶的珠子,这才起身。南宫奇见状,上下打量着范离,心下震惊。他方才只顾着找茬,竟全然没有察觉此人气息内敛至此。若非被道人点名,自己险些被他的年轻外貌所骗! 道人在人群中缓步穿行,手指连点:“你,你,还有你。”被选中的分别是唐婆婆、白溪亭,以及南宫奇身边的瘦削老者。 范离默默数了数,道人不多不少,正好选了十二人。其中八人,几乎将场中所有纯元境高手尽数囊括。 选人完毕,道人将众人分为纯元、纳微两组,取出两个竹筒让众人抽签。范离抽出一根,上面刻着“三”字。游峰扬了扬手中的竹签:“我也是三。” 范离看向道人,试探着问道:“道长,能换不?我俩是一伙的。” 道人眼皮都没抬:“否。” 范离暗自腹诽:多说一个字会死不成? 恰在此时,入口处脚步声再响,又有两人走入石厅,其中一人竟是段青玄!只是不知他如何解开的石壁上的那道难题。 道人对此置若罔闻,向范离等人宣布规矩:“出圈者,败。”范离这才注意到,坚硬的钟乳石地面上,赫然刻着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圆圈,痕迹深深刻入石中。 “其二,不可用兵刃,包括暗器,不可伤人性命。”道人续道。 唐婆婆沙哑的声音响起:“道长,若是不小心失手把对方打死了,怎么办?” 道人面无表情,吐出两字:“偿命。” 宣布完规矩,道人便不再多言,拉着刘项走到一块高耸的钟乳石上观战。 比试正式开始。前两组是纳微境对决。四名纳微境武者捉对厮杀,劲风呼啸,拳脚相交之声在石厅内回荡不绝。一番鏖战,彭连虎经过苦战堪堪击败对手,另一名貌不惊人的中年女子则凭借沉稳刁钻的招式轻松胜出。 纳微境比试完毕,轮到纯元境上场。 抽到一号签的白溪亭与唐婆婆迈步走入圈中相对而立。两人尚未出手,两股磅礴气势已轰然对撞,整个石厅的空气骤然凝固,围观者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 白溪亭周身气流温润如潮,看似平和却暗藏浩瀚之力;唐婆婆则煞气凛冽,干瘦身躯内仿佛蛰伏着一头凶兽,阴冷刺骨的气息弥漫开来。 “白楼主,得罪了!” 唐婆婆佝偻的身形倏忽晃动,化作一道模糊黑影欺近白溪亭,干枯如鸟爪的右掌并指如刀,直插心口!掌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 白溪亭神色不变,脚下步伐行云流水,在掌风及体的刹那侧身滑步。双掌一圈一引,绵柔掌力如漩涡涌出,在空中划出完美圆弧。唐婆婆掌劲仿佛陷入无形泥沼,被引偏数分,擦着白溪亭衣袍掠过。 “好掌法!”唐婆婆叫声未落,掌势陡然变得飘忽诡异,刹那间幻化出漫天掌影,如狂风骤雨般罩向白溪亭周身要害。 白溪亭深吸一口气,掌法随之展开。双掌翻飞如碧涛叠浪,掌影层层叠叠,看似柔和却绵密无穷,将狂猛攻势尽数接下。 嘭!嘭!嘭! 双掌接连相撞,爆发出沉闷巨响,石厅微微震颤。汹涌气劲以二人为中心狂卷而出,地面上坚硬的钟乳石被踏得粉碎。离得近的几人只觉劲风扑面,骇然之下再退数步。 两道身影在圈内急速交错,快得只剩两道影子。 唐婆婆攻势阴狠刁钻,专攻关节、窍穴等脆弱之处;白溪亭则守得稳如磐石,掌法绵密悠长,守中带攻。偶尔拍出的掌力如暗流涌动,逼得唐婆婆不得不回防。 转眼间百余招已过。唐婆婆久攻不下,眼神愈发阴沉,体内真气疯狂运转,枯瘦身躯发出噼啪骨响,周身气息再度攀升。瞅准白溪亭一掌用老、新力未生之隙,佝偻身形瞬间绷直,右臂疾伸,食中二指并拢点出。 一道凝练到极点的指劲如破空利刃,直刺白溪亭丹田气海! 白溪亭瞳孔微缩,欲要推出的双掌骤然下沉。左掌如封似闭,掌心向下裹挟浑厚柔劲,精准按向唐婆婆刺来的手腕;右掌疾抬竖于胸前,蓄势待发。这一按一抬转换自如,尽显掌法之精妙。 那洞金裂石的阴寒指劲眼看就要命中,却在最后关头被柔劲引偏。指风擦着白溪亭腰侧掠过,衣袍应声撕裂!与此同时,白溪亭竖于胸前的右掌顺势推出,如长江大河般层层叠浪。 唐婆婆招式用老,交叉双臂护在身前。 “轰!” 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唐婆婆双臂之上。她身形剧震,连退七八步,脸色瞬间煞白。白溪亭如影随形,掌力再至。就在即将击中的刹那,他心下一软,念及对方年事已高、修为不易,当即撤回大半掌力,只想以柔劲将她平稳送出圈外。 然而就在内劲撤回的瞬间,唐婆婆脸上的煞白骤然消失。借着掌力骤减的空隙,身形如鬼魅般一扭,五指紧并如鸟喙,闪电般啄向白溪亭因发力转换而略显空虚的肩井穴! 白溪亭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是诈败诱敌,此时力道正处于回撤之际,再想变招已迟了半分。 “嘭!” 闷响声中,白溪亭身躯剧震,只觉一股尖锐阴冷的劲力透肩而入,半边身子瞬间酸麻,经脉如被冰针刺穿!不待他反应,唐婆婆一掌已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前。 白溪亭整个人倒飞而出,在空中气血翻涌。他勉强提气,双足落地却仍止不住退势,“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已然踏出圈外。 唐婆婆,胜! 第332章 行骗团伙 范离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身形微晃的白溪亭。 白溪亭脸色苍白,强自站稳,摆了摆手:“不碍事,大意了……” 范离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唐婆婆,方才比试时她那一啄已经制住了对手,可她偏偏又补上一掌,若非道人早有约法不可伤及性命,这老婆子有所顾忌,只怕白溪亭此刻已经命丧当场! “善。”高踞钟乳石上的道人向白溪亭点头,袖袍一拂,一个玉瓶抛了过来。 “伤好后再服。” 白溪亭接过玉瓶,一脸茫然。 范离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道:“老白,快谢过道长!” 白溪亭方自醒悟,瓶中所盛,既然非是疗伤之药,必是对自己修为大有裨益之物,当下朝着道人躬身长揖:“晚辈白溪亭,谢道长提携!” 道人却不理会,淡淡出声:“第二场!” 话音方落,一名身材矮胖的汉子与一名玄袍老者先后跃入场中。 矮胖汉子向玄衣老者抱拳行礼,声如洪钟:“黄高楼讨教了!” 一旁正在调息的白溪亭低声对范离解释道:“这黄高楼是个独行大盗,专干挖坟掘墓的阴损营生。前些年不知盗了哪位前代高人的墓穴,竟让他寻得奇遇,武功自此突飞猛进。他还给自己封了个‘神拳无敌’的外号。” 范离听得不禁想笑,再瞧黄高楼那圆滚身形,嘴角不禁微微抽动。 场中玄衣老者也抱拳回礼:“藏剑山庄,公羊旬,领教阁下高招。” 白溪亭又低声补充:“这公羊旬是南晋乔家的客卿,藏剑山庄的剑法……” 他话未说完,场中二人已经动手! 黄高楼率先发难,一声低吼,矮胖身躯竟如充饱气的皮球,贴着地面急速滚动 —— 速度奇快,轨迹刁钻,坚硬的钟乳石地面被他碾过,硬生生留下道道浅痕。 公羊旬双目精光闪烁,手臂微抬,食中二指并拢,剑气瞬间透指而出,仿佛手中正握着一柄无形利剑。 黄高楼越滚越快,陡然一声暴喝,周身真气轰然鼓荡,圆滚滚身躯竟如离弦重锤,裹挟着崩山裂石之势直冲公羊旬!这一冲,整个石厅的空气都被搅动,呼啸劲风迫得围观者衣袂猎猎翻飞。 公羊旬须发皆扬,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冲势,不退反进,一步跨前,指剑刺出,一股无匹的剑意勃然迸发! 下一瞬,那凝聚的剑意与黄高楼狂猛霸道的气劲轰然相撞! 轰! 一道沉闷如雷的气爆声在场中炸响。两股强大力量硬撼产生的冲击,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急速扩散,卷起地面石屑,四下激射。围观众人纷纷运转真气护体,更有几人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 范离在一旁瞧得清楚,同样是以气驭剑,这公羊旬的驭剑之法比起书斋的浩然剑歌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书斋的浩然剑歌剑气在指尖凝而不散,剑罡外放可近丈余,而公羊旬驭剑,剑气出指即散,哪有锋锐可言。如果刚刚那一记指剑换做书斋的人来施展,估计那黄高楼当场就得阵亡。 思量间,场上二人已经斗得难解难分。 黄高楼拳、脚、肩、肘、膝、头…… 周身每一处关节都化作兵器,攻势如惊涛骇浪般连绵不绝。时而如陀螺打转;时而如滚地刺猬;那颗圆滚滚的头颅,不时如重锤般撞出,狠辣刁钻。整个战圈之内,尽是他翻滚腾挪的残影,满是撕裂空气的爆鸣。 范离看出公羊旬是使剑高手,如有兵刃在手,或可与黄高楼的拳脚一较高下,但此时手中无剑,指剑之术又难以破开对方那浑厚霸道的护身气劲与诡异身法,一身精妙剑术十成中使不出一成,不由摇头。 果然,场上公羊旬被黄高楼逼得不时跳跃闪避,偶尔还上一两指,剑气打在黄高楼翻滚的真气上,只激起阵阵涟漪。 又斗数十招,公羊旬干脆放弃指剑,纯以拳脚身法应对,在对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黄高楼越打越是奋勇,狂笑声中,身形越滚越快,眼看公羊旬已无落脚之处。 突然,道人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二人打斗。 “第二场,公羊旬胜。” 场上激战的两人闻声俱是一怔,战势立止。 黄高楼稳住身形,气息微喘,一脸愕然看着老道:“先生,你是不是看错了?” 道人道:“出圈者败!” 经道人提醒,黄高楼低头看向自己脚下。这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双脚所立之处,不知何时已站在圆圈界限之外! 刚刚他打嗨了,全力猛攻,只顾着碾压对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滚过了头,滚出圈外浑然未觉。 众人一个个忍俊不禁,有替黄高楼可惜的,有掩嘴轻笑的, 黄高楼张了张嘴,神情沮丧,悻悻退开。 公羊旬意外获胜,长舒一口气,对着黄高楼拱手:“多谢承让。” 黄高楼没好气道:“承让个屁!”说罢,转身气呼呼地走到角落,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胸,兀自生着闷气。 道人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第三场!” 范离一直没机会和游峰好好打一场,这次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自打这闷葫芦给刘项当上保镖,小正太的胆儿是越来越肥,今天非得当着他的面,把这没情商的家伙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一回。 想到这儿,范离精神抖擞,当即撸起袖子跃入场中。 游峰也不含糊,大步流星走到范离对面,二人摆开架势。 范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场面话,便扬声道:我早就想揍你了! 游峰面无表情地点头:我也是。 范离伸出手,向上勾了勾手指:来,放马过来! 游峰突然转身,对着道人一抱拳:我认输。 范离当场懵逼,心里疯狂对着游峰吐槽,你这情商真特么让人着急!好歹象征性的比划比划啊?人家老道还帮你看孩子呢!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道人,果然,老道嘴角微微抽搐,身边刘项早已双手捂脸,不忍直视。 段青玄刚进石厅,灰袍老道就被道人拉走,还没来得及与之交流,但眼看范离又要蒙混过关,当下心里的火呼的又上来了。 他现在可以百分百肯定,范离一行人是团伙行骗! 从大山里遇见,一直骗到现在,马上又要骗成功了!当下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范离与游峰向道人控诉:“道长,这二人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刚刚在山腰他们就作弊过关,现在又玩这套把戏。”他手指着游峰:“此人既然怯战不打,晚辈不才,愿代为出手,为道长揭穿他们!” 道人想了想,拉着长音道:“——可!” 刘项又是一捂脸! 第333章 打他的嘴 经段青玄这一提醒,场中很多人同样犯起了嘀咕。 此刻再一回想,这小子胜得确实太过轻易。别人都是经过一番苦战,甚至像白溪亭那样身负重伤。 可到了他这儿,对手直接认输,哪有这等便宜事?二人确实有演双簧的嫌疑。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目光纷纷投向场中的范离和刚刚下场的游峰,石厅内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段青玄见众人反应,心中底气更足,昂首走入圈中,对着范离冷笑道:“小子,是你自己滚出去,还是由我动手?” 范离搓着手,龇着牙:“不是,我骗你啥了?……” 话刚说到一半,脑海里传来刘琼的声音:“道观于世子有恩,西凉镇南王与我有旧,差不多就行了。” 范离想起迦印和他说起刘琼与世子去西凉道观求药的事,明白了丈母娘的想法,他不会传音入密,下意识朝着刘琼所在的方向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收到。 可他这一点头,坏了! 段青玄朝他点头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刘琼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火瞬间又被拱了起来,手指刘琼,声音激动:“就是这个妖妇,她勾引我!他们都是一伙的!” 他这话一出,厅内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刘琼身上。 范离心说坏了,转头去看刘琼,却见刘琼脸上笑容依旧。脑子里却响起了她咬牙切齿的声音:“给我好好收拾他!” 段青玄尤不自觉,还在大声嚷嚷:“千万不要被她的美色骗了,她就是个狐狸精,仗着有几分姿色……” 范离心说,你这顿打是免不了,心里盘算,我得怎么打才能让未来丈母娘出气?刚刚念及至此,脑袋里又传来刘琼怒不可遏的声音:“狠狠打他的嘴。” 谁也没注意,道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 “那狐狸精……”段青玄还在喋喋不休。 “哎哎哎!”范离赶紧出言打断:“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你有啥可骗的?我们吃饱了撑的,骗傻子玩!” 段青玄怒不可遏,梗着脖子:“我就是想让大伙评评理!” “评理?”范离嗤笑一声,“你是来比武来了?还是来骂街来了?到底打不打?” “打!怎么不打!”段青玄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道:“我会打得你后悔投胎!” 范离已经无力吐槽,斜眼瞧着他笑了笑:“那得看你有没有那本事了。” 段青玄觉得光揍他一顿已经难消心中一口恶气,转了转眼珠,心里立时有了计较,“光打没意思,要不这样,咱俩打个赌,你敢不敢?” 范离一听,乐了:“赌什么?说来听听。” “你要输了,”段青玄指着范离的鼻子“就给我跪在地上,磕三个响头,再大叫三声‘段爷我错了’!” 范离挑了挑眉,戏谑地看着他:“那你要是输了呢?” 段青玄梗着脖子:“我叫你三声爷!” 范离赶忙摆手:“别,我认孙子是有标准的,不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收。你……”他上下打量段青玄,啧啧摇头,“给我当孙子不够格。” “你!”段青玄气得差点跳起来,脸色涨红:“那你想怎样?!” 范离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划出的圆圈,笑容恶劣:“简单。看到这圈子没?你要是输了,就脱下一只鞋,用嘴叼着,沿着这道印儿爬上一圈。如何?” 范离话一出口,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段青玄脸色由红转青,怒火几乎要从头顶冒出,当即大喝一声:“好!就依你!”说着转向四周,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都听到了!请给段某做个见证,免得这无耻之徒待会儿赖账!” 言罢,猛然拉开架势,体内真气奔涌而出,衣袍无风自动。 范离笑了笑,向他勾了勾手指。 段青玄暴喝一声,疾冲而上,蓄满真力的一拳,带着呼呼破空声响,直捣范离面门。 “砰!” 一声闷响。 段青玄一个趔趄,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感觉嘴唇一阵剧痛,咸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范离这一拳快到极致,却并未用多大劲力,但依旧打得他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在周围众人看来,段青玄那气势汹汹的前冲,像是自己主动把嘴撞到范离的拳头上一样,顿时不少人脸上露出古怪神色。 段青玄踉跄退后两步,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嘴角,看到手背上的血迹,又惊又怒,更觉颜面大失,急忙向众人解释:“是我不小心……没看清。” 言罢,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真气催到极致,周身衣袍鼓荡,长发无风自舞。身形如离弦之箭再次扑向范离,拳风呼啸,隐隐带着风雷之声,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这一击,他用上了吃奶的劲,誓要将那小子一举重创,挽回颜面。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石厅之中。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段青玄的嘴上。 段青玄这回看清了,他眼睁睁看着范离那只手在他眼前不断放大,轨迹分明,可他如何闪避,都慢了半拍,只能硬生生看着那只手掌拍在自己的嘴上。 然后他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范离这一巴掌依然没用内力,就是按着丈母娘的指示,打他的嘴。 段青玄此刻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青年,实力远在他之上。他哪里还敢再战,当下毫不犹豫,转身就往圈外跑! 然而他身形刚动,范离的身形已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快得超乎想象。段青玄只觉眼前一花,刚冲到圆圈边缘,嘴上“啪”的又挨了一记清脆的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跄后退。 他惊恐万状,换个方向再跑,结果还是一样,人还没出圈,嘴上“啪”,又是一巴掌,力道不重,却极尽羞辱。 啪! 啪! 啪! 清脆的巴掌声接连不断响起。段青玄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圈内左冲右突,范离总能在他出圈前先一步截住他,然后一巴掌甩在他嘴上。 众人全都看懵了,这特么那还是比武,完全是吊打。 然而,此刻最惊骇的,并非场中狼狈的段青玄,而是那名与他同来的灰袍道人!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 ,一股强大而恐怖的气机,如同山岳般,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压得他周身骨骼发出“咯咯”声响,连手指都不听使唤,冷汗瞬间浸透道袍。 第334章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的嘴么 段青玄一边跑,一边看向灰袍老道,却见玉机道人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心里不由暗骂,你特么能不能靠点谱,没看我正挨打吗?在山腰就是你给了老子一个错误答案,自己先跑了,结果害我花了上千两银子。 他哪知道玉机道人此刻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 玉机只觉那股威压如渊似海,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出手相助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段青玄像只在圈子里东奔西窜,每挨一巴掌,他的老脸也跟着抽搐一下。 范离一边打,一边用眼角偷瞄岳母,只见刘琼正微微皱眉,范离心里犯起了嘀咕,她啥意思?是觉得打得不够么?既然岳母没放话,他就得接着打。 殊不知,此刻刘琼正在和道人以传音入密对话。 道人:“小姑娘,你的气可出了?” 刘琼:“没有,反正又打不死!” 道人:“你这一身逆天的修为,何必与他计较?” 刘琼:“他骂的又不是你。” 道人不吱声了。 此刻满场最开心的要数南宫奇,太特么解气了,简直大快人心,他恨不得给范离磕一个。 段青玄此刻不知挨了多少巴掌,早已晕头转向,两片嘴唇肿得老高。他只想赶紧脱离这个苦海,可每次冲向圈外,总被范离一巴掌给扇回来,屈辱和恐惧几乎让他崩溃。 啪! 又一巴掌甩在段青玄嘴上,打得段青玄一个趔趄。 段青玄不跑了,一番天人交战后做出人生中重大的决定,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范离。 “我认输!” 范离挑眉看着他:“哦?不跑了?” “要杀要剐,随你便!但是……让我叼着鞋爬,不可能!” 范离看着他红肿的嘴唇,活像两根腊肠,心下好笑。歪着头看着段青玄:“行啊,不爬也行。那你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我到底怎么骗你了?你有什么值得让我骗?” 段青玄愣住,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人家说得没毛病呀! 范离掰着手指头:“我跟你好好掰扯掰扯啊,第一次见面,你蹭我们的火,吃我们的烤肉,到现在,我连声谢都没听着吧?到了青阳城,你又厚着脸皮非要请我们吃饭,结果转头就跟那位公子动了手——”范离抬手一指南宫奇。 段青玄没忍住,脱口道:“我那是怕你吃亏!”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凭这厮的身手,自己还怕他吃亏? 他忽然反手,“啪”地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我特么就是傻子!” 范离呵呵一笑,接着道:“你看,还有这次比武,本来我都把那家伙吓跑了,你非要上来掺和。” 游峰微微蹙眉,他现在有点后悔了,什么叫他把我吓跑了。 “你看,你一上来,又要打得我后悔投胎,又要我管你叫爷……我一直念着雪天路上,你让属下帮我们推马车的情分,所以才没跟你动真格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的嘴么?因为祸从口出,男人一定要管好自己的两个‘巴’,上边管好自己的嘴巴,下边管好……”范离还在那儿教育段青玄。 “第三场,范离胜!” 道人终于听不下去了,直接宣布结果,轰二人下场:“你二人先退下。”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啊!他怎么知道我叫范离? 突然,刘琼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行了,到此为止吧。” 范离看了刘琼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默默退到一旁。 第四场比试开始,南宫奇身边那名精瘦老者缓步走入圈中。 对面一名身形魁梧汉子率先抱拳:“点苍山陆通平,向前辈讨教几招!” 瘦老者不愿透露姓名,只是淡淡摆手:“先比过再说。” 范离看向身旁的白溪亭,投去询问的目光。白溪亭微微摇头,示意对这二人都不熟悉。 就在二人交流的这片刻功夫,场中已是风云突变。 陆通平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骤然吐气开声,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蛮牛冲撞,疾扑而上!蓄满真力的一拳发出沉闷的呼啸,贯向瘦老者! 拳未至,狂猛的气流已吹得地面浮尘向后席卷,瘦老者的衣袍被劲风扯得笔直向后飞扬! 范离微微摇头,瘦老者的武功他见过,这陆通平绝非敌手。 果然,就在陆通平拳锋即将要打到的瞬间,瘦老者手掌倏然翻起,带着一股沉雄的劲道,迎向陆通平的拳锋! 咚! 拳掌交击,陆通平只觉一股雄浑巨力自拳面倒灌而入,整条臂膀瞬间酸麻。他那前冲的骇人势头被这一掌硬生生遏止。 剧痛之下,陆通平左腿如钢鞭般抡起,带着撕裂布帛的尖啸,猛扫老者下盘!老者右掌顺势下压,左掌同时向上疾托,动作刚猛暴烈! 啪! 掌腿硬撼,发出擂鼓般的巨响!一股浑厚的气浪从交击处迸发,卷起满地积尘,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尘环向外猛推! 陆通平小腿胫骨传来钻心剧痛,横扫之势顿消。他借势旋身,另一臂曲肘如枪,借助旋转之力,以更狂猛的姿态直撞老者太阳穴! 瘦老者头颅微侧让过锋芒,一直蓄势的左拳后发先至,一掌直推陆通平胸口!拳势简单直接,速度却快得惊人,挤压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 陆通平瞳孔急缩,回防已迟,只能猛吸一口气,胸膛肌肉瞬间紧绷如铁,硬接这记重手! 砰! 一掌印实!瘦老者内力尽收,手臂猛然向前一送,陆通平整个人被推得离地倒飞,落在两丈开外,又接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瘦老者站在圈中,向陆通平遥遥一抱拳:“承让!” 比试至此,纯元境四人,分别是唐婆,公羊旬、范离与瘦老者。 道人走下钟乳石,手中握着四根竹签,递至四人面前。 公羊旬面无表情,率先抽走一根,瞥了一眼签上的数字,默然不语。 唐婆拄着拐,慢悠悠地伸手取了一支。 瘦老者紧随其后,范离拿起最后剩下的一根。 四人同时亮签。 范离手中的竹签上,刻着清晰的“二”。他目光扫过其他三人竹签,当看见唐婆签上同样的“二”字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恰在此时,唐婆向他看来,眼神中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第335章 一赔十也不玩 接下来的比试由两名纳微境率先登场。 女子步入圈中,向彭连虎抱拳一礼,声音清脆:“柳莹莹,请指教。” 彭连虎回礼后,二人并不多言,当即出手。柳莹莹掌法飘忽,打法刁钻,乍看之下声势颇为凌厉。彭连虎则拳风刚猛,步法沉稳,每一拳击出,隐带风雷之声。 范离在旁观战,眉头越皱越紧。这两人虽已入纳微境,但招式实在粗陋,架势拉得极大,看似虎虎生风,实则全凭一股蛮劲猛冲猛打,对真气的运用毫无精妙可言。在他眼中,他们空有境界,实战经验与武学理解却差得远。若是换成同是纳微境的蓝相子,打他俩这样的,五六个都不在话下。 场中二人斗得激烈,拳掌交错,气劲四溢,引得一些观战者连连喝彩。可在范离看来,这不过是菜鸡互啄。换作段青玄上场,恐怕都比他们强些,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胜出的。 范离虽瞧不上眼,却丝毫不影响场中打斗的效果。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解,观众时不时爆发叫好。范离暗自腹诽:你们特么的都是请来的托吧! 斗至百余招,柳莹莹体力渐显不支,被彭连虎一拳印在肩头,跌出圈外认输。 彭连虎意气风发抱拳:“承让。” 道人声音平淡:“彭连虎胜,下一场。” 公羊旬步入圈中,面色凝重,他看过瘦老者与陆通平的交手,此刻不敢有丝毫大意。 瘦老者神情依旧淡然,缓缓入场。 范离用手肘碰了碰身旁正在调息的白溪亭,压低声音:“老白,闲着也是闲着,咱俩打个赌呗?” 白溪亭缓缓睁眼,瞥他一眼:“赌什么?” 范离搓手朝场中努嘴:“赌他俩谁赢。我押那瘦老头,怎么样,敢不敢接?” 白溪亭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也押他赢。” “唉!”范离讨个没趣,一脸鄙视:“你这人,忒没意思。” 两人说话间,圈中二人已然交手! 公羊旬深知对手厉害,一出手便毫无保留,剑气透指而出,身形绕着瘦老者游走,指剑连点,道道剑气破空疾射,笼罩对方周身。 瘦老者双掌翻飞,或拍或按、或引或带,动作简洁精准,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掌劲将袭来的剑气拍散、引偏。 嗤! 嗤! 嗤! 剑气与掌风碰撞,发出裂帛般的锐响。劲气四溢,石屑纷飞。 范离在旁微微点头。公羊旬的指剑虽不及书斋浩然剑歌那般凝练,却也迅捷凌厉,变化繁复,已属难得。而瘦老者的应对更是堪称教科书级别,以静制动,以拙破巧,对时机与力道的把握妙至毫巅。 游斗数十招,公羊旬心知久攻不下,内力消耗巨大,于己不利。眼中厉色一闪,全身真气疯狂涌向右手的食中二指!指尖凝聚的剑气骤然暴涨,他低吼一声:“破!”身形与指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人随剑走,直刺瘦老者中宫!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指,瘦老者神情终于微变。周身气势陡然一凝,右脚后撤半步,沉腰坐马,一掌缓缓递出。 “砰——!” 真气爆响在场中炸开!公羊旬只觉自己仿佛撞上一堵不断向后凹陷的弹性墙壁,那一往无前的锐气被层层消解,强悍的反震之力推得他接连后退。 瘦老者吐气开声,喝道:“去!”不待公羊旬站稳,身形陡然前趋,瞬间欺近,掌心一吐一送! 噔噔噔—— 公羊旬再也稳不住身形,被一股磅礴巨力推得连连后退,双脚踏出圈外。 瘦老者收敛气息,微微抱拳:“承让。” 公羊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拱手回礼:“阁下功力通玄,公羊旬……佩服!” 老道不等二人客套完毕,已扬声道:“下一场。” 范离还在忽悠白溪亭:“老白,咱俩小赌一把,就一千两,怎么样?你押那老婆子赢,我可以一赔二!” “一赔十也不玩!”白溪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唐婆刚走进圈中,恰好听见二人的话,本已布满皱纹的额上,又添几道黑线。 见白溪亭不上钩,范离只好悻悻上场。 与先前几场比斗不同,别人交手前会相互行礼,这两人一站定,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浓重的火药味。 唐婆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范离,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丝森然冷笑:“小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落到老身手里了。” “巧了!”范离背负双手,斜眼睨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正琢磨这事儿呢。” 唐婆寒声道:“范离是吧?” 范离连忙摆手,一本正经地纠正:“哎,别急。我还有个名字。我姓叶,树叶的叶,单名一个野字,田野的野。” 唐婆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低声重复:“叶野?” “嗯!”范离点头,语气戏谑:“算了算了,你还是别叫了。毕竟年纪这么大,你这一叫,我听着折寿。” 唐婆先是一怔,随即猛然醒悟——“叶野”谐音“爷爷”!这小子竟敢在言语上占她便宜! “找死!” 唐婆瞬间暴怒,双足一点,枯瘦的身形爆发出与其年纪全然不符的迅猛,并指如刀,掌风撕裂空气,直取范离! 电光石火之间,围观众人见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面对唐婆狠辣刁钻的一击,范离不紧不慢,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动作,在旁观者眼中,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手臂缓缓抬起,五指握拢成拳,以一种清晰得近乎诡异的轨迹,向前递出。 没有呼啸的劲风,没有磅礴的气势,甚至感觉不到真气的波动,就像是寻常人随意抬手般平平无奇。 可偏偏就是这看似缓慢至极的一拳,唐婆那迅若雷霆的身影,却像是自己算好了角度与时机,精准地迎上了范离那缓缓前伸的拳头。 砰! 唐婆一个趔趄,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与段青玄如出一辙。 石厅之内,时间仿佛被这一拳凝固。 所有纷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道人豁然起身。 第336章 范离的高光时刻 道人死死盯住范离,胸膛微微起伏,激动得难以自持。 逆风! 剑阁武学分作“天机”与“逆风”两支。天机一系,重在推演算计,料敌先机;而逆风一系,则讲究对速度与力量的精妙掌控,臻于化境。 方才范离以拳代剑,正是将“快”演绎到了极致,以至于给人以极慢的错觉! 道人心中狂喜难抑——剑阁不仅来人了,来的竟是这般惊才绝艳之辈!看来此番大事,或许真有转机! 刘琼心头同样震撼。这逆风刺的奥义,她只在范离面前施展过一次,没想到他不但完全领悟,更能如此完美地施展出来……这才几天?更令她惊异的是,平日里也未曾见他勤修苦练,难道世上真有这等不世出的天才? 场中众人面面相觑,根本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诡异:这唐婆莫不是疯了?竟主动用脸去撞人家的拳头? 唐婆也与段青玄一样想法,只当是巧合,是自己一时气昏了头,大意所致。她羞怒交加,啐出一口血沫,佝偻的身躯猛然挺直,周身骨骼噼啪爆响,干瘪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蛇游走窜动。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暴戾的气息轰然爆发,整个人如索命厉鬼,再度扑向范离! “小子,今日不叫你脱层皮,老身跟你姓!” 话音未落,人已欺近,凌厉掌风排山倒海般压向范离。 啪—— 又是一巴掌,不偏不倚,正打在唐婆嘴上,与方才打段青玄时如出一辙。 这一下,全场皆寂。 若说第一次是巧合,那这一巴掌,便绝非偶然! 即便众人瞪大了双眼,依旧无法看清范离是如何出手的——正如当初刘琼施展逆风刺时,许多人同样看不懂。正因看不懂,才更觉诡异莫测。 在场众人中,唯有两人能窥得其中门道:道人与刘琼。 道人满脸欣喜,眼前这年轻人的修为虽在纯元层次,但所展现出来的武道实力已经跨越了境界,明明只有纯元层次的修为,却施展出圣境的手段。这已经不是用天才两字可以形容,简直就是妖孽! 刘琼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果果的眼光,确实不错……她浑然忘了,那时的阿果,目不能视。 唐婆身形僵在原地。范离那一巴掌,她看清了轨迹,却偏偏躲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在眼前放大,甚至还能看见对方朝她龇牙一笑。随后,嘴上便是一阵火辣。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升起。 这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竟是如此恐怖的高手! 怪不得他要打自己的嘴——在他眼中,自己与那些纳微境的武者,恐怕并无区别!念及此处,她先前的轻视与愤怒,尽数化为彻骨寒意,看向范离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惧。 紧接着,唐婆做出了与段青玄同样的反应——转身就跑。 然而,“啪!” 又是一声脆响。 她嘴上再挨一记。 范离手下毫不容情。尊老爱幼?那也得看对象!像唐婆这种,分明是坏人变老了,没必要客气!打完,他嫌弃地甩了甩手,扬声道:“老白,这一巴掌,可是替你打的!” 白溪亭正瞪大双眼,目光在范离与唐婆之间来回移动,满脸难以置信。他与这两人都交过手,自认范离确实强于自己,上次他与宋无敌联手都未能占得便宜。可这才过了多久?范离似乎变得更强了,强得……已超出了某种常规范畴。至于范离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眼见众人震惊的神情,范离此刻信心暴膨——总算成功装了一回! 他发现,刘琼种在他识海中的那颗念力种子,真是个好东西。自那种子生根发芽,他的感知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此刻在他眼中,唐婆那鬼魅般迅捷的动作,竟如慢镜头般一帧帧清晰呈现。通过分析对方的动势,能轻易预判其招式变化。 他仿佛隐隐触摸到了某种规则的门槛。这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感觉,令范离豪气顿生。即便此刻那位半步圣境的赵铁山站在面前,他也有绝对的信心将之打趴下。 挨了一拳两巴掌之后,唐婆不再动弹,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范离,涩声道:“是老身看走了眼……阁下意欲何为?”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觉得此刻不妨再装得彻底一些。下一刻,他一步迈出,脚踏虚空,如登无形阶梯,离地一尺! “咚——!” 一声沉闷轰响,如重鼓擂动,悍然撞入每个人的耳膜!无形涟漪自他脚下扩散开来,整个石厅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嗡…… 这是?! 无数人脑中嗡嗡作响,双目圆瞪,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心中震撼,已无以复加。 “咚——!” “咚——!” 范离连踏三步,三声鼓响,滚滚漫开。 看着范离那深一脚浅一脚、略显生疏的三步,刘琼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赶忙以手掩唇。 这、这特么竟然是——登云鼓!?而且登云鼓是这么用的吗?道人如同见了鬼一般,嘴角不住地抽搐。 范离飘然落地,站在唐婆身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唐婆。 唐婆面如死灰,心沉谷底。 范离对眼前的效果颇为满意,目光落在惊惧交加的唐婆身上,淡淡开口:“不是我想怎样,而是你……想怎样?” 唐婆嘴唇哆嗦,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范离得理不饶人:“我与你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初次见面。就因我不愿搭理你,你便心生歹意。白楼主何等厚道之人,顾及你的颜面,你却将他打成重伤……” 唐婆纵横江湖数十载,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先是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当众接连打嘴,此刻又被他如训斥孩童般指着鼻子数落。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耳边嗡嗡乱响,范离后面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只觉眼前一黑,仰天便倒! “卧槽!防不胜防啊!” 范离蹭地窜出圈外,高声叫道:“大伙都看着呢,你别特么讹我啊!” 第337章 传道解惑 道人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问道:“此妇人与谁同来?” 厅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道人见状不再多言,缓步走下钟乳石,来到唐婆身旁。袍袖轻卷,一股温正柔和的内力轻轻拂过唐婆的气海穴。 唐婆喉中发出一声轻哼,悠悠转醒,茫然睁眼,见众人围观,先前的羞辱与狼狈瞬间涌上心头,脸上顿时青白交错。 见唐婆醒转,道人转向众人:“你们在此等候。”随即对刘琼、范离、玉机、瘦老者与彭连虎五人示意:“你们随我来。” 几人刚随道人走进岔洞口,一名紫衣妇人突然踏前一步,指着刘琼,语气不忿:“道长,我等在此苦候多日,皆需经过比试方能入内。为何这位姑娘不必比试,可直接随您进去?这未免有失公允!” 道人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目光在紫衣妇人脸上停留片刻。见场中众人皆面露疑色,他略一沉吟,淡然道:“厅内除我之外,无她敌手!” 一言既出,满堂寂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刘琼身上。这女子虽有倾城之姿,但身上并无迫人气势,若非老道点破,任谁也看不出她竟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紫衣妇人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见范离正回头看她,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卡在喉中。 道人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引着几人步入岔洞。行约百步,拐过一道弯,转入一间布置雅致的石室。 几盏古雅油灯置于壁龛,柔和的光芒照亮室内。地面平整,铺着编织细密的蒲草席,清爽整洁。一侧靠壁处立着原木打造的矮书架,其上书籍井然;旁设一张宽大石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一方青石镇纸压着几页写满字的麻纸,字迹飘逸出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边一侧的清池。池水清澈见底,上方一根纤细钟乳石如倒悬玉笋,石尖凝聚着晶莹水珠,饱满欲滴。 道人示意众人在草席落座,目光首先投向彭连虎,声音平和:“这位施主,你有何所求?” 彭连虎抱拳道:“道长,我是个粗人,别无所好,唯愿在武道上更进一层!请道长指点!” 道人略一沉吟,丝毫不避讳范离等人在场,直接开口:“你根基扎实,所欠者,乃行功之法。”随即口述了一段数百字的心法口诀,内容精微,专讲如何锤炼与引导体内之气。 彭连虎凝神静听,初时迷茫,渐渐眼中绽放异彩,听到精妙处,忍不住以拳击掌,显然获益极大。 道人传完口诀,叮嘱道:“照此勤修不辍,一年内可入纯元境,你且去吧。” 范离心下了然,江湖中像彭连虎这般醉心武道却不得其法的大有人在。 彭连虎大喜过望,起身对道人深深一揖,欢喜而去。 道人目光转向瘦老者:“施主,你有何求?” 瘦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带着执拗:“老夫的武功,卡在纯元境已整整十年,寸步未进。请先生指点迷津。” 道人微微颔首:“可否让我把下脉?” 瘦老者伸出枯瘦的手腕。道人三指搭上,闭目凝神片刻,轻轻摇头:“你所修内力,刚柔并济,温润浩瀚,是源自佛陀一脉的般若禅功。” 瘦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先生慧眼。” 道人轻叹一声:“施主,恕贫道直言,你此刻的修为,恐怕已是此生巅峰了。” 瘦老者脸色骤变:“为何?” “不论修炼任何功法,个人体质不尽相同,这决定了一个人能在修炼道路上走多远,我们称之为天赋。”道人语气平和,“武功没有止境,却受自身天赋所限,一旦到达自身极限,便再难长进。” 他拿起石案上的一只水杯,缓缓注水:“就好比这只水杯。” 清水渐渐满溢,从杯沿滑落,“杯中之水,多少由杯而定。”道人放下水杯,目光沉静,“而你的身体,就是那个杯子。” 瘦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急切道:“若是……若是老朽改修别派更为高深的功法,能否突破此限?” 道人摇头道:“般若禅功又名般若法相,乃是佛门至高武学之一,我不知你从何处得来此功法,但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它更适合施主的功法了。强行改修……”他指着杯子,“杯还是那个杯,只是水变得浑浊,这无异于舍本逐末,恐怕连如今的境界都难以维持。” 瘦老者心有不甘:“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道人沉吟片刻,缓缓道:“除非……能寻到夺天地造化的天材地宝,强行拓宽经脉,易筋洗髓。只是……”他看了一眼瘦老者枯槁的身形,“到了施主这个年纪,体内经脉早已定型,僵化脆弱。即便寻得那等罕见的天材地宝,其中蕴含的磅礴药力也大多过于猛烈,以你如今的经脉根基,恐怕……承受不住那等冲击,反受其害。” 瘦老者眼中燃起希望之光:“无论如何,老朽愿意一试!请先生指点!” 道人见他心意已决,沉吟良久,方缓缓开口: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贫道说与你听。” 道人目光扫过范离等人,并不避讳:“其一,北元国境再向北,跨过千里苦寒之地,有一片森林,深处生有蕴化天地灵气而成的千年老参。 “其二,西凉国向南可见连绵雪山,峰顶极寒之处,有雪莲绽放,花瓣如冰,茎叶如玉。此二物虽稀世罕见,却也只堪为辅。 “真正的主药,名为‘肉灵芝’,亦唤‘太岁’。此物深埋于千丈地底,依附地脉阴气而生,形如肉块,能自行蠕动,有窃阴阳、夺造化之奇效。有这三样东西,或可一试。” 瘦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道人一揖到地:“先生指点迷津,若能成功,皆拜先生所赐!” 言罢,对范离等几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第338章 问医闻道 瘦老者走后,石室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道人不再板着脸,先前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孔悄然敛去,脸上露出温和笑容,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玉机道人,端详片刻,开口问道:“观心那个小家伙,近来可好?” 玉机闻言,微微皱眉,观心是他师父的道号,在道观中辈份极高,此刻竟被人称作小家伙。但想到对方身份,恭敬起身稽首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沉痛:“回道长,家师…… 已于不久前仙逝了。” 道人脸上笑容顿时凝住,眼中一阵默然,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石室内一时寂静,唯有钟乳石尖的水珠滴落清池的叮咚声,更添几分空幽。 一旁的范离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心中却是波涛暗涌。他看这玉机道长,怎么看也是五十岁开外的年纪,他的师父,至少也该是古稀往上的老人了,在这道人口中,竟被称作 “小家伙”?这道人现在多大? 范离心下好奇,一时没忍住上前,拱手问道:“道长,恕晚辈唐突,冒昧问一句,您今年高寿?” 道人闻声,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的笑容,抚了抚颌下银须道:“花甲重逢,又添三七岁月。” 范离心思电转,暗忖花甲是六十岁,重逢便是一百二十岁,再添三七二十一载…… 这…… 他一算之下,不由得微微一惊,脱口道:“一百四十一岁?” 他抬眼仔细打量道人,只见对方面如冠玉,皮肤紧致,并无多少老态,唯有一头长发和三缕白须似雪。看其面容,若不说破,只道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道人向范离轻轻颔首,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玉机,温声问道:“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玉机道人起身,执礼甚恭:“回道长,晚辈身染顽疾,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特来请道长施以援手。” 道人转向玉机,目光温和:“你且说说,是何症状?” 玉机道人神色凝重:“每晚子时,周身便如万蚁噬骨,剧痛难当,持续一个时辰方休。” 道人微微颔首:“伸手过来。” 玉机依言伸手,道人三指搭上他腕间脉搏,闭目凝神。片刻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脉象平稳,气血充盈,并无异样。” 他收回手,问道:“这疼痛持续多久了?” 玉机叹道:“从去年秋日开始,至今已一年多了。期间寻遍名医,服过无数汤药,却皆不见效。” 道人沉吟片刻道:“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待它发作时,我再细细察看。”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一直静坐的刘琼,温声问道:“小姑娘,你所求何事?” 刘琼起身,盈盈一礼:“我此来为我丈夫求医,他身中奇毒,名为 “噬命”。据说此毒是收集人间怨气所化,不知道长可曾听说过?”范离心下紧张,凝神注视,因为这也是他想问的。“噬命!” 道人神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似是陷入某种回忆,半晌方道:“你要问别的,贫道或不知。但这噬命…… 我恰巧知道。”微微顿了顿,他看向刘琼:“你说对了一半,此毒并非采集怨气,而是攫取刚死之人身上逸散的死气,辅以秘法炼制而成!中毒者,心力日渐枯竭,三年之内,必死无疑。” 刘琼强自镇定,急声问道:“道长既知根源,恳请赐下解法!”道人看着刘琼:“我想知道你丈夫是如何中毒的?此毒若不入血脉,即便误服,亦难发作。” 刘琼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低声道:“与仇家比武时,对方兵刃上淬有此毒。”范离在一旁看得分明,知道刘琼隐瞒了关键,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最清楚不过。道人闻言,微微点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我先看看他的症状。” 范离与刘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旁的玉机道人脸色不知何时已变得青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道人用手搭上了玉机的脉,凝神细察。摸了半晌,突然面露古怪,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无碍事。” 他看着痛苦之色渐浓的玉机,直接问道:“你发病之前,是否误食过一种果子,形似山枣,通体赤红?” 玉机闻言,强忍痛楚,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道长如何得知?”见道人不答,他继续道:“去年夏天,晚辈在山下雪潭中沐浴。潜入水下时,见水底岩石缝中生长着一种奇异水草,其上结了数颗赤红果子,晶莹可爱。我一时好奇,便采了一颗尝了,味道清甜甘美……” 道人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问道:“你吃了几颗?” 玉机道人想了想道:“记不清了,好像有三十多颗,我除了留了两枚给师兄品尝,其余的……都,都吃了。” 道人抚须,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这就对了。那果子名为‘水赤焰’,其性极为奇特,外寒内热,你若吃的少,或许没事,但三十几颗……”他看着玉机痛苦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你服下此果后,阴阳二气在你体内交织冲撞,每晚子时阴气最盛之际,阳气被引动,便如万蚁噬骨,实则是药力在为你伐毛洗髓,这并非顽疾,而是你的一场造化。只是药劲长一些,三十几颗……需二三年后,药力才能完全化开,你的修为或可大进。” 玉机听着,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这折磨自己近两年的 “顽疾” 竟是难得的机缘;忧的是还要再忍受两三年的痛苦,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道人见他神色变幻不定,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抚须微笑道:“你若觉得时日太长,难以忍受,我倒还有一个法子,可助你尽快化开那药力。” 玉机闻言,眼中顿时满是喜色,急忙躬身道:“求道长赐教!” 道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缓缓道:“你须寻得一处寒潭,在冷水之中浸泡,期间运功引导,不可间断。在那寒水助力下,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必能将药力化开。只是时刻都将如子夜时分那般疼痛。” 玉机道人顿时怔住,嘴角不停微微抽搐。 道人看着玉机的表情:“是长痛?还是短痛?你自己选去吧。” 玉机道人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对着道人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指点,晚辈…… 晚辈需得好生思量一番。” 说罢,带着满腹纠结告辞离去。 道人待玉机去远,这才回头对刘琼道:“我先和你说说噬命这东西的来历吧。” 刘琼颔首:“道长请讲。” 道人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拜占庭的国家?” 刘琼摇头,一脸茫然。 范离瞪大眼睛,他特么听过! 第339章 拜占庭 道人目光悠远,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 “在极西之地,从昆仑山一路向西,越过连绵雪山,再穿过一片上千里的冰原,便会看到许多黄头发蓝眼睛的部族,这些部族虽散居各处,却有一个统一的称呼——拜占庭。” “那里的风土人情与我们截然不同,他们不尚武道,而是崇尚一种名为‘魔法’的力量。就像我们这里的武者修炼内力一样,他们那里有许多魔法师,凭借强大的精神力,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神识,与天地沟通,借助五行之力,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术法。” 听道人这样一说,范离心里犯起了嘀咕。‘拜占庭’这名词他并不陌生,这是前世欧洲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的帝国,没有之一,而且最特别的是,皇帝被视为“神在人间的代表”,集军事、行政、司法与宗教权力于一身,形成高度集权的“神授皇权” 体制。而且最牛逼的是他们研制出了‘希腊火’,一旦燃烧,无法扑灭,直到将能烧的烧完为止,配方到他穿越之前,还是个迷。 刘琼略作沉吟,开口道:“道长这么一说……我今年去昆仑时,遇到过一位老魔法师,金发碧眼,当时正被一群教廷人追杀。对!为首的好像是个红衣大主教!” 道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你与他们交手了?” 刘琼愤然道:“那红衣大主教言语猖狂,要连我一同抓了。我看不惯他们行事,便将他们杀了。” “你杀了红衣大主教?”道人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瞪大眼睛。 范离狂汗,自己的这位丈母娘绝对彪悍,那特么可是红衣大主教!说杀就杀了。 刘琼看着道人的表情,微微皱眉:“有什么不对吗?” 道人苦笑道:“教廷势力庞大,连皇权都是由他们授予,一位红衣大主教地位甚至在他们的国王之上,不明不白死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琼想了想,轻轻摇头道:“不会的!” 道人一愣:“为何?” “我把他们全杀了,一个没留。”刘琼语气带着不屑:“即便他们查到我,哼!能奈我何?” 范离忍不住给丈母娘点了个赞,霸气! 道人闻言,不自觉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舒一口气:“都杀了就好,都杀了就好!” 刘琼将话题拉回正轨:“道长,这噬命之毒,莫非与那些魔法师有关?” “正是。”道人松了口气,微微颔首:“在拜占庭,魔法师地位尊崇。人人都想成为魔法师,但成为魔法师需要有强大的精神天赋。有些人天赋不足,便另辟蹊径,开始研究各种药剂,通过药剂来辅助施展魔法。于是便有了‘魔法药剂师’这一行当。” “这些药剂师终日与瓶瓶罐罐为伴,研究各种材料的特性。其中有些略通精神力的药剂师,便以精神力为引,萃取草木精华,矿物灵髓,甚至...”道人语气转沉:“包括人的生命力。而这噬命,就是他们在研究过程中意外制成的失败品。” 刘琼急切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长既知此毒来历,可知如何解法?” 道人缓缓摇头:“此毒诡异,成因复杂,仅凭描述难断其性。我必须亲眼见过中毒之人,察其气色,观其脉象,感知其体内死气流转侵蚀的具体情况,方能判断有无化解之可能。” 范离听着道人讲述拜占庭、魔法师这些本该只存在于他前世记忆中的词汇,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实在没忍住,开口问道:“道长,请恕晚辈直言。您为何会知道这些?” “为何知道?因为……” 道人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追忆往昔的复杂神色,深吸一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亲自去过拜占庭帝国,还和一位大魔法师学习过他们的魔法。” “卧槽?!”范离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证实,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眼睛,心念电转,想起之前瘦老者和玉机道人对他的不同称呼,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有人称您为‘青崖先生’,有人尊您为‘道长’……那个……晚辈冒昧,究竟该如何称呼您才算恰当?” 道人闻言淡淡一笑,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略显陈旧的道袍:“称呼么,随你心意即可。青崖是我读书时用的别号,这道人装扮,也不过是图个清净方便。其实我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道人,说到底,只是一名读了些圣贤书的书生罢了。”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室,望向遥远的过去:“当年,我的妻子被恶人所害。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当时除了满腔悲愤,竟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自那时起,我便明白,圣贤书挡不住恶人的刀,道理也填不平心中的恨。于是,我弃文从武,开始修习武道。所幸苍天怜见,让我侥幸学有所成,最终手刃仇人,告慰了亡妻在天之灵。” 他语气平静,但范离和刘琼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埋的痛楚与决绝。 “大仇得报之后,我心无挂碍,亦无甚追求,便开始了四处游历,漫无目的地行走天下,就是那个时候,我闲着无聊,想看看地有多大,于是先去东边看了大海,又一路向西,翻过了雪山,穿过冰原,就到了拜占庭,在那学了几年魔法,再后来我想家了,又回到了东方。” “就在这里……”他指着这个山洞:“我遇到了一个古怪的老道,就是你们所说的‘大荒道人’。他非说我是百年难遇的武道天才,要收我为徒。我自在惯了,自然不肯答应。这老道十分执着,见我不从,便开始用各种精妙武功来引诱我。” “他对我说,‘武道一途,博大精深,本就不该被门户之见所束缚,理应发扬光大。道爷最看不惯那些门派藏着掖着、敝帚自珍的做派。’”青崖先生学着大荒道人的语气,眼中带着几分怀念的笑意,“他用来勾引我的第一套武功,名叫……登云鼓!”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范离! 第340章 强者契约 刘琼神色微怔,随即道:“不瞒道长,这登云鼓是我教他的。此套轻身功法得自宫中典籍,乃百年前我大汉开国元勋毕国公所留……道长也知道这登云鼓?” 道人缓缓从棋盒里捏起一枚棋子,轻声道:“毕元卓那家伙……自从他走了以后,再也没人能陪我好好下一盘棋了。” 刘琼与范离闻言,脸上均露出疑惑之色。 道人见二人神情,解释道:“毕元卓,与我一样,也是当年大荒道人选中的人。只是他与我这闲云野鹤的性子不同,他胸中怀着的是经世济民的抱负,一心想着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所以,他和大汉的先皇,一拍即和。” 刘琼听闻道人知晓“噬命”来历,心中燃起希望,急忙恳求道:“道长既知此毒根源,可否请您移步南晋,看那毒如何可解?” 道人微笑颔首道:“你既然开口,我不去也得去,但是那毒能不能解,我尚不确定,须看过后才知道。” 他话锋一转,指向岔洞之外:“不过,在动身之前,我得先把这里的事了结。” 刘琼心急如焚,追问:“道长还需多久?” 道人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目光在刘琼和范离身上扫过:“本来嘛,我以为还需耗费不少时日,但你们二人来了,就省事儿了。待我将外面这些人打发了,便能随你启程。” 刘琼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连欠身道谢:“多谢道长!此恩此德,刘琼没齿难忘!” 道人连忙摆手,呵呵一笑:“姑娘先不忙谢。说起来,老朽也有一事,想请二位相助。” 刘琼与范离对视一眼,均感疑惑。 范离心下警惕,以这道人的修为都解决不了的事?估计非同小可。 刘琼却大方道:“道长但说无妨,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道人微微点头,略一沉吟问道:“你们可知,我为何要在这荒山石室之中,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引得江湖人士纷纷到此吗?” 范离与刘琼对望一眼,纷纷摇头。 道人神色渐趋凝重,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们可曾想过,为何那拜占庭帝国与我东方,两百年来从未有过战事?” 范离试探着答道:“想必是路途太过遥远,中间隔着雪山冰原,大军行进、补给困难。即便发动战争,打下来也得不偿失,无法有效统治。” 道人微微点头:“这只是其中之一,并非全部。”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除了翻越那座常人难以逾越的昆仑山之外,从东方通往拜占庭,其实有两条相对便捷的通道。一条是西南方向的茶马古道,另一条则是西北方向的河西走廊。这两条路虽然也充满艰险,但商队驼马皆可通行,用于行军,也并非不可能。” 范离点头,这两条路他都知道,尤其是茶马古道,隔三差五就去玩一次。至于丝绸之路,他更知道,从汉朝开始,这条路上的战争不断,想到这儿,他忍不住问:“为什么没打起来呢?” 道人缓缓揭晓答案:“因为,很久以前我们东方的强者和西方的教廷有一个约定,教廷约束帝国不可东进,而我们东方的军队也不能跨过雪原。此约定,每二十年会由双方的继承者重新确认并签订一次,以此维系双方的和平,而大荒道人就是第一代继承者。” 范离想了想,问道:“大荒道人不过是一位出家人,纵有通天修为,又如何能约束各国朝廷,令行禁止?” “问得好。” 道人赞许看了范离一眼,声音沉缓,将一段尘封的历史娓娓道来:“此事,要从二百年前说起,那个时候,东方只有一个庞大的大周皇朝。当时的周天子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听闻极西之地有富庶国度,便欲挥师西进,开疆拓土。大荒道人心怀慈悲,深知战端一开,必定生灵涂炭,曾数次入宫劝谏,言明西征之弊,更直言拜占庭底蕴深厚,魔法诡异,绝非易与之辈。奈何周天子开疆心切,哪里听得进一个道人的劝告?只道他危言耸听。” “于是,五十万大周精锐,自河西走廊出发,浩浩荡荡,西征而去。” 道人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结果……那一战败得极惨。据零星逃回的残兵描述,拜占庭的魔法师联手施展了大型禁咒,引动了天象,冰原之上,暴风雪凭空而起,席卷天地,五十万大军,埋骨异域,最终能回来的,不足十万。” 范离与刘琼听得心神震动,仿佛能感受到那场战争的惨烈与绝望。 道人继续道:“周天子遭此大败,岂能甘心?他认为这是奇耻大辱,将失败归咎于准备不足,回国后,非但不休养生息,反而变本加厉,横征暴敛,强征军役,意图再战。两年后,他竟真的又凑足了八十万大军,再次西征。”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沉重:“这一次,败得更彻底,也更残酷。八十万人……有六十万颗头颅被拜占庭人砍下,垒成了十几座高达上百米的人头塔!那些塔至今还矗立在雪原的最西边。” “经此两役,大周元气大伤,精锐尽丧,国库空虚,于是周天子再度增加税赋,结果引来天怒民怨,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纷纷起来造反,各地枭雄起兵自立。战火又连绵燃烧了十余年,大周王朝最终分崩离析,天下……也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范离问道,那大荒道人如何与教廷方面解释?这不是违约了吗?” “解释?”道人带着几分不屑:“解释个屁!” 他声音略微提高:“当时正值东方战火连绵,王朝更迭,天下大乱。拜占庭的教皇见有机可乘,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便纠集了数十万大军,准备向东挺进,趁火打劫。” “大荒道人得知此事后,孤身一人,西行万里,直接找上了当时教皇所在的神殿。” 道人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石破天惊的意味,“那教皇见他前来,问:‘大荒,你孤身前来,难道想凭一己之力,拦我数十万大军吗?’” “大荒道人说:‘我拦不住你的数十万大军。’” “教皇说:‘你既然拦不住,那你来做什么?’” 大荒道人说:‘我虽拦不住数十万大军,但是,我能拦得住你!你若敢下令让大军东进一步,我就敢杀你。’” 说到这儿,道人卖了个关子,看着二人。 范离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道人轻抚银须,“教皇自信强大,不肯退缩,与大荒道人在神殿之前大战一场。具体过程无人知晓,只知道那一战之后,教皇殒命,神殿塌陷了一半。新教皇仓促继位,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撤军,并且再不敢提东进之事。双方这才重新回到了誓约的框架之内,和平延续至今。” “卧槽?!”范离听得心驰神摇,脑海中仿佛浮现出大荒道人一人西行异域,直面万千之敌,谈笑间逼退数十万大军的无双风采,一时没忍住,脱口低呼:“牛逼!”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一看,只见刘琼正满头黑线看着自己。 范离连忙缩了缩脖子。 第341章 继任者 刘琼看向道人,面色肃然:“道长……您是大荒道人之后的下一位继任者?” 道人微微颔首,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沧桑:“从大荒手里接过这担子,至今已一百多年了。” 范离心生敬佩,百年守护,这份责任重逾千钧,非有大毅力、大胸怀者不能承担。 道人以一介书生之身,历经丧妻之痛、弃文从武、游历天下、学贯东西,最终接过这份重任,其间所历艰辛,实非外人所能想象。 刘琼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您需要我们做什么?” 道人轻叹一声,神色变得郑重:“不瞒二位,贫道已勘破自身天命,算得余寿……还有八年。”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再过两年,便是又一个二十年的约期。按照规矩,届时我需要带着选定的继任者,亲赴雪原,与西方教廷的新任代表会面,重新确认并订立誓约。” 道人看向刘琼和范离,眼神中带着期待:“我在此设局,广引江湖人士前来,真正的目的,便是想从中寻觅一个合适的人选,继承这守护之责。可惜……”他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失望:“至今所见,无甚天才,难当此任。直到……你们二人出现。” 刘琼略作思忖道:“作为这誓约的继任者,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道人面带温和:“很简单。每隔二十年,去一次那片冰原,与教廷教皇及其新任继任者会面,重新确认并订立誓约。若是新人赴约,对方多半会设下考验——须得证明你有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方能成为下一任的继任者。同样,若他们推举了新的继任者,也需经我认可。” 范离追问:“通常都会考验些什么?” 道人捋须道:“形式不定。有时是较量武功修为,有时是比拼算学数理,或是探讨治国方略。总之,须在智谋、武力等方面,赢得对方的认可。”他顿了顿,神色肃穆:“除此之外,继任者还有一项重要职责,便是寻到下一位合适的传承者,将这份责任传下去。” 说到此处,道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这百余年来,我每隔二十年便会入世行走,在江湖中寻觅良材,尤其关注四大门派中是否出了惊才绝艳之人。可惜,除了四十年前书斋有人来之外,其余三大派始终不见动静。期间我也选过几人,却都未能通过西方教廷的认可……这担子,一挑便是整整百年。” 刘琼闻言,略作思忖道:“若道长不弃,晚辈愿做下一任继任者。” 道人却缓缓摇头:“你去不得。” 刘琼微微皱眉。 道人叹了口气道:“你杀了他们的红衣大主教。教廷对此绝不会善罢甘休。” 刘琼道:“当时我已考虑到这一层,故而未留活口。” “并非如此简单。”道人神色凝重,“红衣大主教临死前,会在你身上种下精神印记。平日你若不踏足西方,他们或许寻不至你;可一旦你出现在一定的范围——教廷高手立时便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说完,道人转头看着范离。 范离摸了摸下巴:“那个……道长,您看……以我这点微末修为,能行吗?” 道人抚须一笑:“无妨,你还有二十年光阴可以精进。两年后随我同去,只需在会盟时展现出足以获得对方认可的潜质即可。”他顿了顿,语气从容地补充道:“况且据我推算,若不出意外,他们此番也该有新人了,现任那位,已经干了六十年了。” 范离正想着怎么开口和这青崖先生讨价还价,道人目光一转,看眼范离:“说了这许多,你此次前来寻我,又是所为何事?” 范离一听,乐了,随即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嘿嘿,实不相瞒,我和……和我,岳母的需求……其实是一样的。” 范离话到嘴边实在没想到合适的称呼,岳母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赶忙观察刘琼神色。 刘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得意。 没错,是得意,范离看得很清楚。放下心来继续对道人道:“到时候您去南晋的时候,劳您大驾,先到临安城,顺带脚给我岳父看看。” 道人懵了,看着刘琼满脸不可思议,又转向范离干咳了一声道:“听你之意,莫非……你的两个岳父都中了那‘噬命’之毒?” 刘琼看到道人眼神就知道被误会了,霎时满头黑线,恶狠狠的盯着范离。 范离赶忙向道人解释:“那那那……是我,娶了俩媳妇!” “哦?”道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范离连忙点头:“同一把淬了毒的剑,砍了两个人。” 道人沉吟道:“方才我已说过,此毒诡异,我必须亲眼见过中毒之人,方能判断有无化解之法。眼下,我尚无十足把握。” 范离道:“没事,没事!只要您去了,咱们集思广益,一起想办法!” 见范离如此说,道人脸色稍霁,颔首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事,便不算你单独所求。你既你可以再提一个需求。” 范离嘿嘿笑道:“道长您这不就见外了吗!咱们马上就是自己人了,您的事就是我的事,谈什么需求不需求的,忒也生分!” 道人被范离这番话说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不由失笑摇头,眼中却多了几分暖意,感慨道:“是了是了,这些年被人求习惯了,若非你提醒,我倒忘了。” 范离嘿嘿一笑,搓着手问道:“那个……道长,我就顺便问一嘴哈……您能说说外边洞顶上那些发亮的珠子么?” 道人一阵黯然:“那是大荒道人羽化之前,将自身的精神力强行剥离并封存到那些珠子里。留给后来的继任者……” 第342章 质变 范离心下窃喜,他只汲取了一个鸡蛋大小的珠子,已经受益匪浅,识海中那颗种子已长到拳头大小,触手也有了十几根,而岔洞外的穹顶上至少还有上千颗珠子。那大荒道人的修为何其恐怖?想到这儿,他向道人问道:“道长,那个,大荒道人是何修为?” 道人想了想道:“具体是何境界,我也难以尽述。大荒道人羽化前,只对我提过只言片语。他说,圣境之上,是为归虚。到了那个层次,已非单纯的力量积累,而是对天地本源力量更深层次的把控与融合。真气与神识不再分彼此,融为一种更本真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对生命本质的理解和超脱,也会到达一个全新的层次。” 范离心中生出一丝明悟,能将精神力从自身剥离,封存在珠子里,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散,这本身就是归虚境界的一种体现,那已是近乎于‘道’的层次。他忽然想起一事,向道人问道:“道长,您是什么修为?” 道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坦然道:“我在圣境中算九,只差一步便能踏入传说中的境界,而这一步,已困了我数十年之久,始终难以逾越。” 刘琼微微动容道:“若能突破这道瓶颈,踏入那归虚之境,道长的寿元……是否还可增添?” 道人缓缓点头:“若能勘破瓶颈,真正踏入归虚之境,生命本质便得以蜕变。大荒道人整整活了五百年。” 石室内一时寂静,五百年寿元,对于凡人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神话。 范离听着道人的讲述,心中愈发好奇,试探着问:“道长,既然大荒道人羽化前特意将这些蕴含精神力的珠子留给继任者,您……为何没有取用呢?” 道人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轻叹道:“我何尝不知此物玄妙!接任之初,我便尝试过各种方法,然而……”他摇了摇头,“那些珠子拥有自身的灵性,其内蕴藏的本源力量对我极为排斥,甚至我到现在都无法接近,百年来,我多次尝试,至今……也不得其法,可能是无缘吧。”道人说着,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个话题,指着石厅方向对着范离与刘琼道:“此间事,还需些时间打点。这岔洞里边,还有多间石室,都很清静,你二人可先进去稍作休息。” 刘琼谢过道人走向岔洞深处,身影没入内侧的甬道。 范离站在原地没动,挠了挠头,对道人笑道:“多谢道长好意。那个,我的朋友都还在外边等着,而且……外边人多热闹!” 道人呵呵一笑:“随你心意,此地并无拘束,你自便就是。” 言罢,与范离一同走出岔洞。 来到石厅,范离与刘项、游峰、王景修、白溪亭等人打了招呼。道人果然又开始组织人等比武,似乎乐此不疲。范离明白老道的做法,这是要给所有前来的人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道人作法无可厚非。 范离此刻哪有心思看那些人菜鸡互啄,他满脑子都是穹顶上那上千颗念力珠子,独自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刚盘膝坐下,准备凝神静气,刘项鬼鬼祟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低声问道:“姐夫,咋样?你向道长求了啥?” 范离瞎话张口就来,脸上摆出一副愁苦不堪的表情:“我能有啥好求的?你看我,像是缺东西的人吗?家大业大,不愁吃不愁喝。” 刘项撇了撇嘴:“那你进去这么久干嘛?” 范离叹了口气道:“我发愁自己长得太帅了!唉,你是不知道我的烦恼,但凡是个姑娘看我一眼就拔不动腿,死缠烂打非要嫁给我,就比如你姐,这谁受得了?再说了,我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吗?所以我就进去求道长,我说您神通广大,有没有法子能把我变得丑一点?” 刘项听他胡扯,满头黑线,却还忍不住追问:“那道长咋说?” 范离道:“道长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个问题……比较棘手,因为你的帅是天生的。” 刘项直翻白眼。 游峰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不要脸!” 范离不干了:“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游峰想了想道:“你说男人要管好自己的两个巴,上边要管好嘴巴,下边要……要……” 游峰要了半天没要出来,脸憋得通红。 范离眨着眼睛:“下边要管好自己的尾巴,没本事就不要翘尾巴,得夹着尾巴做人,有什么不对吗? “尾……尾巴?”游峰一脸懵逼。 “你以为呢?”范离不怀好意的看着游峰。 “我……我……” 游峰羞愧欲死,脸涨得通红,半晌没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打发走了好奇心过剩的刘项和一脸憋闷的游峰,范离终于得了清净,深吸一口气,意念微动识海中的触手已然延展而出,缠上了一颗比之前更大的念珠。 触手甫一接触,一股磅礴精纯的精神能量便如温和的潮水般涌入识海。 识海之内,灰蒙蒙的混沌之气如同被注入了活力,开始缓缓流转,变得更加浓郁。识海中间那颗念力种子表面光泽流转,愈发明亮,又有几根新的精神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抽出、生长。 随着时间的流逝,一颗颗念珠的光华逐渐黯淡,化为寻常顽石,范离识海内的变化也愈发明显。 中央那颗念力种子,晶莹剔透,如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收缩舒张,都仿佛在吞吐着整个识海的力量。其上延伸出的精神触手,数量已逾数十,在混沌雾气中摇曳生姿。 当又一颗硕大念珠的能量被彻底吸收,范离的识海猛然一震! 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灰色混沌之气,翻滚着向内收缩凝聚! “嗡——!” 范离只觉脑海中一声无形的轰鸣,整个意识都随之震颤。那无边无际的混沌之气,飞速凝聚、压缩,随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向下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 随即汇聚成流,最终,在他的识海底部,凝聚成了一小片水洼!” 质变! 第343章 糟心的事 范离的识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灰色混沌之气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与清明,仿佛被清水洗涤过。原本如同雾气般的混沌,此刻凝聚成一片银色水洼,流淌在识海底部。 那颗念力种子,如同一颗微缩的旭日,静静悬浮在银色水洼上方,稳定地散发着清辉,将整个识海映照得通透明亮,数十根触手摇曳舞动。 范离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他感知的世界已然不同,自己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观察者,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份,他感受到脚下岩石沉稳厚重的脉动,甚至能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向他招唤,试图与他共鸣。 心念一动,一根精神触手,沿着那股召唤,凭空游移,最终寻到一颗水滴上,他操控触手小心翼翼触碰水珠。然而,预想中的奇妙变化并未发生,水珠只是被无形的触手凭空托了起来,悬在半空微微颤动,他试图让水滴分裂融合,或者哪怕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形状,都失败了。 精神触手仿佛只是一只无比灵巧的手,只能拿起,无法掌控。 研究半晌,不得要领,好比空有宝山,而不得其径。 尝试了几次无果之后,范离又把注意力放回到穹顶的念珠上,毕竟识海里的精神力已经是自己的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研究,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多搞点精神力才是正事儿。 什么事情比偷来得更快乐? 这种闷声发财的感觉,爽! 渐渐的,范离渐入佳境。 不知何时,在山腰主持初试的中年道人回到山洞,协助青崖先生组织比试。如此过了三天,石厅内人数越来越少,大多欢喜而去。 道人又送走几名江湖客,目光无意扫过穹顶,不由微微皱眉,只见穹顶上那些念珠的光华似乎黯淡了几分。 他呆呆地抬头看了半晌,眼神闪过一丝疑惑,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随缘吧!” 范离鸡贼,只从每颗念珠中汲取约莫一半的精神本源。如此一来,珠子光芒虽减弱,却依旧能维持着基本的形态与光亮。现在他识海里的念力种子已经有几百根触手,那片水洼已以成为一方潭水。 到第四日时,大厅内只剩范离一行人了。 青崖先生极为慷慨,根据游峰、白溪亭、王景修三人资质与特点,分别赠与了一套功法口诀,三人皆是喜出望外,连连拜谢。 对此范离并不感到稀奇,毕竟这老道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相当于别人的两辈子。青崖先生对那名中年道人交代了几句,便随刘琼、范离等人一同动身下山。行至半山腰那处凸出的平台时,酒僧与宋无敌早已不见踪影。 白溪亭指着石壁道:“你们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石壁上被人以大力金刚指一类的手法,龙飞凤舞地刻上一首诗,笔迹狂放不羁: “醉卧云台枕石眠, 冷观俗客竞登山。 酒空人散关河静, 不如人间做酒仙。” 范离无奈摇头,这二人是耐不住寂寞,回去找酒喝了。 几人下了山,回到青阳县城时,已过午时,范离让王景修去打听了一下沈长风的消息,很快便有了回音。 王景修回禀道“老大,沈大人已经前往宁州赴任了。听说离任那天,青阳县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前来送行。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了十里多地,百姓们一直把沈大人一行送到山口,才返回。” 范离微微点头,王景修办事很稳妥。 一行人在青阳县稍作休整,补充了些干粮食水。范离又去雇了辆马车,一辆由游峰驾车,载着刘项和刘琼姑侄二人;另一辆准备让青崖先生单独乘坐。 青崖先生看了看那马车,推辞说:“我云游惯了,走着就行。” 刘琼却坚持:“道长,您是去为我夫君诊治,哪有让医者徒步千里的道理?” 青崖先生想了想不再推辞,上了马车。 几人一同折返宁州,一路上吃喝拉撒暂且不表。 刚回到宁州衙门,范离的屁股还没坐热,沈长风就闻讯找来了,先是一通见礼,然后嘘寒问暖,又问起此行可有收获,东拉西扯,足足绕了半炷香的功夫,就是不提正事。 范离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但见沈长风眼神闪烁,言辞间总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踌躇,心下不由得起了疑窦。沈长风为人方正,可不是这般拐弯抹角的性子。 “老沈,”范离放下茶杯,直接打断了沈长风关于宁州这场大雪的感慨,“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长风脸上笑容一僵,略显尴尬地搓了搓手,干咳两声:“这个……咳,实不相瞒,确有件小事……嗯,难以启齿啊……” 见他这般模样,范离心中疑云更甚,放下茶杯,正色道:“老沈,有什么话你说就是,就凭你的为人,什么事,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沈长风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小心的从袖袋里地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张,面带难色地递给范离:“范大人,那个……下官为官多年,你也知道,我一直靠风大娘接济……” 范离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是张欠条,再细看内容: 某年某月某日,欠丽春院酒资及听曲赏舞之资,共计纹银五十两。立据人:范离。 某年某月某日,欠凝香楼胭脂酒水钱一百两。立据人:范离。 ………… ………… “卧槽!”范离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差点当场喷出来。这事儿没别人,青明子! 四张欠条总计不到三百两,钱倒是不多,但这事儿它恶心人,范离当时就怒了,从包裹里抽出三张银票,拍给沈长风,咬牙切齿:“老沈,记住啊,下不为例。”说着拿着欠条就往外走,必须和那个老流氓好好理论理论。 沈长风捏着银票愣在原地,下不为例?什么意思? 第344章 相见欢 范离也是气糊涂了,急忙回头向沈长风解释:“往后这种算在我身上的风流账,一概不认!” 沈长风点了点头,望着范离的背影,仍是一脸茫然。 范离没跟他细说,这种事越描越黑。心里早把青明子骂得狗血淋头:你拿别的事恶心我,我认了,可你特么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去青楼什么时候花过钱?临安城勾栏里的花魁倒贴银子请我去,我都得掂量掂量。 你倒好,这么一搞,不是把我身价全搞没了吗?这消息要是传回临安,我还怎么在青楼混? 这能忍?今天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范离大步迈出,信心爆棚,此刻他有十足把握和那老流氓一战。 问了几个侍卫,都说青明子不在。不用说,这老家伙准是又去青楼给姑娘画像了。 范离怒气冲冲踏出衙门,心里早已盘算好对策:妈的,今天逮到你,非得当着姑娘们的面,狠狠寒碜寒碜你这老东西,顺便让她们瞧瞧,正牌的范监军到底有多帅。 刚出衙门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响起:“请问,范离范监军是住在这儿吗?” 范离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雪白狐裘的少女,正轻声向守门侍卫打听。 他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阿果!” 少女一身素白,气质空灵出尘,又带着几分邻家小妹般的甜美,令整条街都黯然失色。 听见呼唤,她转过身,带着几分不确定望向范离。那双眼睛清澈得惊人,像是雪山上初融的一汪春水。 范离心头一热:“阿果,是我!” “范大哥!” 下一刻,少女眼圈倏地红了,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呜呜……我天天想你,每时每刻都想,想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范离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不哭了,不哭了,我们这不是见到了吗?别让人看笑话。” 阿果这才意识到两人还站在大街上,周围行人纷纷侧目,连忙松开范离,却仍怔怔地望着他。范离伸手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阿果破涕为笑:“范大哥,你真好看。比世上所有的风景都好看。” 范离暗笑:这丫头跟谁学的土味情话。 “走走走,我们进去说!”范离也顾不上找青明子算账了,牵着阿果就往衙门里走。 边走边问:“一路上辛苦吧?这一趟可不近。” 阿果摇摇头,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明媚灿烂:“才不辛苦呢!”她说着,朝身后指了指,“我雇了辆马车,那车夫是个老把式,路熟得很。” 范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歇脚。他心下稍安,又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聪明呗!”阿果略带得意地皱了皱鼻子,“我刚到临安,还没来得及落脚,就听城里人都在议论你,说范监军来了宁州。我就一路往西北方向打听,走着走着,就到啦!” “那你知不知道,宁州在打仗?” “知道呀?所以才急着赶来。”阿果说得轻描淡写,但范离能想象她这一路的艰难。尤其,刚刚才下过一场大雪。 说话间,两人已走进范离的房间。 一进屋,阿果反手关上房门,随即扑进范离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 范离措手不及,闻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混着些许旅途的风尘。想到这妮子奔波数千里只为见他,心头不由一热,伸手揽住了她。 阿果仰起俏脸,清澈的眸子里氤氲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范大哥,”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羞怯,“亲亲我……” 说着,她踮起脚尖,主动将小嘴凑了上来。 范离先是一怔,随即被怀中少女的炽热淹没。他低下头,迎上那份期待,温柔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阿果不再像初次那般紧张的咬着牙。她的唇瓣微微开启,柔软而温热,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回应着。 两人忘记了时间,仿佛要将分别以来的所有思念都倾注于这一吻之中。直到阿果呼吸微乱,发出细弱的呜咽,范离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 阿果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如同盛满了星光的春水,微微喘息着,将滚烫的脸埋进范离颈窝,小声呢喃:“范大哥,我娘说……我已经满十六岁了……” 刚刚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经阿果一提醒,范离忽然想起,自己岳母就在不远的房间里,随即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身边怎么没有侍卫? 还雇了马车? 又联想起她之前写来的信…… 范离试探着问:“果果,你老实告诉我,这次出来,有谁跟着?” 听他这样问,阿果开始吐槽:“迦印就是个大骗子!一回到南晋,我娘就把我关进书房,白天练功,晚上逼我读那些文治武功的典籍,什么帝王心术、兵法韬略,看得我头都大了!” 范离明显感觉到,阿果眼睛好了之后,性格开朗了许多,这应该是她原来的样子。 “你的信我收到了,回信我也写好了。” 阿果闻言,十分开心:“我要你念给我听,我还要你做我的眼睛。” “好好好!”范离连忙应声,继续追问:“你还没说,到底谁跟你来的?” 阿果从他怀里抬起头:“不用人跟着,我现在可厉害了!而且,也没人敢打我主意。上次那个刀盟的田远,连同整个刀盟,被我娘一个人就铲平了!我娘说,这叫震慑江湖!还有南晋的礼部尚书,连同两名内廷的禁军督尉,也都被我娘杀了。她说这是震慑朝堂!所以现在,南晋黑白两道,没人敢动我。” 范离听得嘴角微抽,自己这位岳母大人,当真生猛。 阿果撅着小嘴,带着点小得意:“前段日子,我娘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给我爹纳了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嫔妃,还命令她们必须尽快怀上龙种。然后她自己找了个借口,出宫躲清静去了。” 范离顺着她的话问:“再然后呢?” “然后,我的机会就来了!”阿果眉飞色舞,“我娘一走,我爹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我?我就找机会溜了出来!哼……这次她休想再骗我回去!” 范离抚额:“果果,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外一个声音打断。 “不用你,我和她说!” 第345章 阿果的抗争 怕啥来啥,范离娇躯一颤。 阿果如小白兔见到大灰狼,缩到范离身后,小脸煞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范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打开门,只见刘琼站在门外,双手揣在袖子里,似笑非笑看着二人。 “殿下,您听我说,阿果既然已经来了,这……这事吧……” 刘琼不理范离,盯着阿果:“行啊,陈果,长本事了哈?” 阿果缩在范离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娘……你……你说过的,我到了十六岁就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婚配年龄?”刘琼挑了挑眉,咯咯冷笑:“我还说过,嫁人前得先过我这关,跟我过来!” 阿果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范离的衣袖,小步挪动着,蔫蔫地跟在刘琼身后,一步三回头,看向范离的眼神里满是求助与委屈,盈盈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范离看着她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头一急,脱口而出:“阿……阿姨!您别为难她,有话好好说……” 阿姨? 刘琼脚步一顿,猛地回头,剜了范离一个大白眼。 最终,阿果还是被刘琼带走了。 范离心里七上八下,整个晚上,忐忑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一名侍卫过来传话,说长公主请监军大人过去一趟。 范离心说,该来的终究会来。 房间里只有刘琼一人,阿果不知被安置到了何处。刘琼坐在桌旁,姿态优雅地品着茶,看不出喜怒。 范离低着头,等着丈母娘训话。 刘琼开门见山:“我已经和道长说好了,明日动身,先去临安看看刘景,然后返回南晋。” “这么快?”范离一愣,抬起头,鼓起勇气试探道:“能不能再住两天?您看,阿果她刚,一路奔波,还没好好休息……” 刘琼咯咯轻笑:“怎么,舍不得?” 范离头皮一阵发麻:“我……我是想着,宁州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完了,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回临安?” “不用。”刘琼拒绝得干脆利落,“你忙你的事。”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范离心知正戏来了,赶忙点头。 刘琼盯着范离:“你和刘朵那丫头定婚在先,现在又要娶我的果果,你准备给她什么名份?” 范离已反复思量过,此刻毫不犹豫,直言道:“平妻。阿果与朵朵,不分大小,皆是正妻。”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刘琼预料之中,她点了点头:“嗯。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娶刘朵那丫头?” 范离如实回答:“陛下金口玉言,说明年春天就安排我和朵朵的婚事。” “不行。”刘琼断然否定:“既然是平妻,那就得同时娶,哪有先后的道理?明年春天太仓促,果果什么都没准备。”她顿了顿,目光审视范离,“再说了,你要娶我南晋的公主,怎么着也得先按礼数,亲自去南晋提个亲,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 范离感到一阵头疼,试图解释:“殿下……陛下那边是金口玉言,已经定下的事情,恐怕……” “金口玉言?”刘琼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刘景那边,我去找他说。” 范离赶忙点头:“让殿下费心了。” 刘琼看着他,目光复杂,语气忽然变得柔和:“阿果我就不带走了,给你留下。” 范离一怔,心下狂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刘琼苦笑,怔怔看着窗外,出了好一会神,才转向范离,眼里染上了一层薄雾般的伤感。“别欺负她。昨晚……她用死来威胁我。这孩子,性子看着软,骨子里却执拗得像她爹。她说,若是不能留在你身边,她便……” 她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没了你,她真的活不下去。” 范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他仿佛能看见阿果红着眼圈,与她母亲对峙的模样,那份炽烈到不惜焚毁自身的深情,让他心口阵阵发紧,又烫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迎上刘琼的目光,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后退一步,对着刘琼深深一躬,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殿下放心,范离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阿果。必视她如性命,护她一世周全,让她快乐。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刘琼静静地看着他郑重起誓微微点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下去吧!” 范离躬身退下。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刘琼的眼角滑落。 ……………… 范离回到屋里,心情还未完全平复,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打开门,竟是青崖先生。 范离连忙侧身将道人请进屋内。 道人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明日便随那小姑娘动身,先往临安,再赴南晋。这一来一回,路途遥远,再加上医治所需时日,粗略算来,怕是要到明年才能再见了,所以我过来和你约个时间。” 范离道:“他日,我该如何寻您?” 道人想了想道:“明年三月三,上巳节之时,我会到临安城找你。” 范离搓着手:“道长,您看啊,我如今好歹也算是咱们东方的代表了是吧,您是不是得教我点东西,到时候,不至于丢了咱们的脸面不是?” 道人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捋须笑道:“你倒是会顺杆爬……不过你说得也在理。” 他略一沉吟,正色道:“剑阁武学,博大精深,已穷尽招法变化之妙,于‘技’之一途,堪称绝顶,再贪多其他精妙剑招,反落下乘。不过,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招法虽至简,运劲用气之法却可更上一层楼。我恰好知晓与书斋浩然剑歌差不多的运气法门,正可与你这精妙招法相补充。” 范离一听,大喜过望。他可是亲身领教过书斋浩然剑歌的厉害,那无形剑气凝聚不散,若能掌握其运劲法门,融入自身剑法之中,威力何止倍增?他连忙转身去找纸笔:“道长稍等,我记下来,好好参详。” 道人摆手阻止:“不必记。” 范离一愣,不明所以。 道人看着他,只轻轻吐出三个穴道的名称:“云门,中府,尺泽。” 范离更是疑惑,这三个穴道皆是手太阴肺经穴道,并无甚稀奇。 道人解释道:“内力外放之际,心意专注,引导内息在发出前,依次贯透此三穴,便可束气成线。” 范离闻言如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关键所在!原来真正的诀窍不在繁复的运气路线,而在于这关键节点的三点一线!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便是豁然开朗! 假传万卷书,真传一句话!古人诚不欺我! 第346章 刘琼的叮嘱 宁州城外,晨光在雪后显得格外清冷。寒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行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范离、刘项、沈长风、梁夺等一行人站在道旁,为即将启程的刘琼送行。 范离握着阿果微凉的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颈间那道浅痕上——那是前夜小妮子与母亲抗争时留下的印记。伤口虽已仔细处理过,却仍让范离心口阵阵抽紧,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贺长州拎着个不大的包裹,对众人逐一拱手,转身钻进了青崖道人的马车。程知青已死,他的任务圆满完成,此番随刘琼一行返回临安。 范离心思缜密,特意从孙铁命麾下抽调五百禁军作为护卫——毕竟刘琼的身份摆在那里。刘琼并未推辞,三人分乘两辆马车:青崖先生与贺长州同乘,刘琼独自一乘。 临上车前,刘琼停下脚步,回身看向阿果:“记住我昨晚对你说的话。” 不知为何,阿果的脸腾地红了,乖巧点头:“嗯!” 这对母女,经过两日的激烈交锋,最终不知是谁向谁妥协了,抑或是各自退让一步,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 刘琼目光转向范离:“我在南晋等你来提亲。” 范离郑重抱拳:“多谢殿下成全,范离必会如约而至!” 刘琼不再多言,转身上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内外。 队伍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的道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老七——!我没啥好送你的,送你一句话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明子不知何时立在城垛边,须发在寒风中微扬。 “师父不是有心的,他时常念叨你!” 马车内沉寂一瞬,随即传出刘琼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让他祈祷我夫君平安吧!” 范离望着城头上的青明子咬牙切齿,这老东西,这几天一直躲着他。压根找不着他人影。 众人目送车队远去,正要返城时,远处又一队马车缓缓驶来。旌旗在凛冽空气中微微舒卷,隐约可见“周”字徽记。 范离一看,乐了——是周家商号的队伍! 这支队伍当初与他们一同离开临安,行至安陵郡时,纪横要与各地商家兑货交易,加之那时宁州局势未明,风险难测,便分道扬镳。 范离让梁夺、沈长风等人先回城中,自己则与阿果、刘项、游峰留在原地,等着与纪横碰面。 刘琼一走,阿果立时活泛起来。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瞬间被好奇取代,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来车方向,声音也恢复了清亮:“范大哥,我听说四师伯门下有位纪师兄,是个极有趣的人!” 范离呵呵笑道:“是很好玩,你见了便知。” 刘项凑过来补充:“你最好离他远些,那家伙一肚子坏水,跟我姐夫有得一拼。”说完迅速躲到游峰身后。 小正太胆子愈发肥了,范离躺着中枪,满头黑线:“你这叫什么话?是不是最近被游峰给传染了?” 见范离与刘项斗嘴,阿果咯咯娇笑。 范离不理刘项,对阿果道:“商队来了,你马上就有口福了。” 阿果立刻仰起小脸,满眼好奇。 刘项在一旁抢答:“罐头、方便面,还有白糖!都是稀罕物,尤其是白糖,你尝过定会喜欢!” 几人说笑间,商队已至近前。 纪横斜靠在马车的货物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棍,双手枕在脑后,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瞧见范离等人,他咧嘴一笑,利落跃下马车,同时对范离伸出两手,各竖起一根中指。 小痞子这是在提醒:你还欠我两首诗。 范离心知肚明,当初两人就是这样达成交易的。可此刻,他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城,刚过城门洞,便见青明子屁颠屁颠从里面跑来,老远就堆笑招呼:“把她送走啦?” 范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算逮着你了!当即从怀中掏出四张借条,“唰”地展在青明子眼前:“来得正好!今日必须把这事说清楚!” 青明子丝毫不慌:“多大点事!不就几百两银子么?” 范离黑着脸:“这是银子的事么?你打着我的名号逛青楼,关键还没钱打欠条,我的名声都让你败坏了!你问问纪横,我……” 他猛地刹住话头,眼角余光瞥见身旁阿果正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自己。范离喉头一哽,后面那句“我在临安逛青楼何时花过银子,都是花魁倒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差点憋出内伤。 纪横梗着脖子,看看范离,又看看青明子,大概明白过来,利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青明子手上:“师伯,一千两,够不?” 范离彻底懵了——看来这二人关系不浅,估计往日没少结伴寻欢。 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 回到宁州府衙,范离将阿果的房间安排在自己隔壁。刚收拾妥当,就被阿果一把抱住。 小妮子勾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将柔软的唇印在他的唇上。 “唔……?” 范离猝不及防,只觉唇上传来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如醇美的佳酿,让他心跳骤停一瞬,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如今范离明显感觉到,阿果开始馋他的身子了。可小妮子方才十六,这怎么成?最难受的是,自己居然起了反应。不行,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儿! 深情一吻过后,阿果面色绯红,似乎还跃跃欲试。范离赶忙岔开话题:“果果,昨夜你娘都同你说什么了?” 阿果双颊潮红:“娘说,你将来会有很多女人。” “这……”范离瞬间不好了,不过人家说的没毛病。 阿果将头埋进他怀里,全然未觉他的脸色:“娘还说,要我一点一点喂给你,不能让你一下子把便宜都占尽了……” 范离心中苦笑:丈母娘啊,你还是不了解自家闺女,这话你应该跟我说呀! 第347章 大战将起 阿果正值青春叛逆的年纪,越是明令禁止的事,反而越是能勾起她的好奇与探索欲。此刻她蜷在范离怀中,小脑袋里不知在转着什么念头,双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呼吸也愈发急促。 范离察觉到怀中少女的异样。温软的身躯微微发烫,呼出的气息渐渐灼热,他心头警铃大作,连忙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走,带你去瞧个新鲜玩意儿。” “什么呀?”阿果撅起小嘴,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范离把心一横,不容分说,牵起她就往外走:“走走走,到了你就知道了,保证你没见过。” ……………… 宁州府衙后院的地牢上方,那座阁楼已被刘项整个据为己用。 阁楼上摆满了小正太的各式发明。此刻刘项正站在一个轴承旁眉飞色舞:“瞧见没?有了这个,人就能飞上天!” 游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沈灵儿望着眼前的大铁疙瘩拼命点头,满眼都是小星星。毕竟她亲眼见过热气球升空,那玩意儿可比这个笨重多了。方才她已经见识过刘项的滑轮组、蒸汽石磨和手摇风扇,一个比一个精妙。她还亲手用滑轮组吊起了数百斤重的木箱。 现在就算刘项说猪能飞上天,沈灵儿也深信不疑。 范离拉着阿果登上阁楼,阿果的注意力立刻被那个蒸汽石磨吸引住了。只见火炉上架着个奇特的铜壶,壶口喷出汩汩白汽,持续推动着扇轮高速旋转。扇轮通过一根连杆将动力传至旁边的齿轮组,齿轮发出规律的咔嗒声,最终带动竖立的铁轴,让一旁的石磨不停转动,磨缝间簌簌落下细腻的面粉,堆积在周围的凹槽里。 阿果轻呼一声,立刻上前仔细查看。 刘项见范离到来,急忙拉他去看命工匠打造的轴承。范离定睛一看——好家伙,这轴承足有脸盆大小,他试了试分量,少说两百斤重,当即给兴致勃勃的刘项泼冷水:“这么重的铁疙瘩,再加上人体重量,还有螺旋桨和传动装置的负荷,你见过秤砣带着人飞吗……” …………………… 鹿鸣城北,两骑如离弦之箭,踏碎冬日山谷的寂静,直扑城门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压低身形,眉发间凝结着厚厚的白霜。为首之人猛拉缰绳,朝城头声嘶力竭地高喊:“开门!紧急军情——!” 城头守军见来人身着元人服饰,厉声喝问:“北边雪势如何?” “能淹过脖颈!”城下立即回应。 城头守相互相点头:“是北边回来的弟兄。” 沉重的城门在嘎吱声中裂开一道缝隙。两骑毫不停顿,旋风般卷入城内,马蹄在青石街上敲击出急促的鼓点。一骑直奔郡主府,另一骑转向太公府方向。 郡主府内,陈渔正伏案翻阅从临安送来的报纸,眉宇间透着新奇。修崖大步流星走进来:“郡主,北边斥候回来了,有紧急军情!” 陈渔放下报纸:“快传。” 斥候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而入,语速急促:“禀郡主!元国大皇子蒙罕、三皇子蒙哥正在峡谷北边百里外的黑水河集结大军!目前已聚集步骑超过十五万,每日仍有数千兵马增援。蒙罕军中设了数十座工匠营,正日夜赶造攻城楼车。此外元皇蒙阔台已下诏,将七万黑骑军全数划归三皇子蒙哥节制!” 陈渔身形微微一僵。 “消息可确切?” “千真万确!我等亲眼所见营帐连绵数十里,各部族旗帜迎风招展,绝无错漏!” 陈渔深吸一口气:“速报临安,另派快马通知周边几郡,请求增援。” 鹿鸣城中,一只讯鹰振翅高飞,向南疾掠。 与此同时,十余匹快马同时冲出南城门,分散而去。 …………………… 御书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刘朵坐在一旁,将范离写给景帝的信在膝上轻轻展平,目光在信笺上一遍遍扫过,嘴角不时忍不住上翘。 景帝搁下朱笔,抬眼见她这般情状,不由莞尔:“怎么,还没看够吗?” 刘朵抬起头,语气带着娇嗔:“父皇……我的信怎么还没到呢?” 景帝挑眉:“讯鹰一日便可从宁州飞回临安。他写给你的信那么厚,那扁毛畜生如何载得动?想必是走了驿道,估计得十日左右,这会儿怕是刚过白草原。” “那为什么不多养些讯鹰?”刘朵不满地嘟囔。 “你当讯鹰是市集上的鸡雏么?”景帝摇头苦笑,“驯养一只所耗费的银钱、人力,堪比装备一整队精骑。就说宁州这只讯鹰,要带着它在宁州与临安之间往返十余次才能认路,而且大多走的是崇山峻岭,十几个人,陪着一只鸟,一年之内要跑上十几趟。我们大汉举国上下,也不过边郡要塞那十几只罢了,实在是养不起呀!” 刘朵闻言,黛眉一扬:“父皇您只管说个数,这钱女儿出了!莫说几只,就是......” 她话音未落,于世基躬身入内,手中高捧着两枚细竹筒,声音急切:“陛下!鹿鸣郡、汉南,两只讯鹰同时到了!” 景帝面色骤凝,先取过南边来的竹筒,迅速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他脸色大变:“萧长河......兵出汉南!二十万大军直扑临安!” 刘朵膝上的信笺飘然滑落。 景帝已一把抓过北边的竹筒,抖出信纸急扫而过,脸色瞬间铁青。 “父皇?”刘朵被景帝的神色惊得心头一颤,她从未见过父皇如此失态。 景帝闭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再睁眼时,那双素日温润含笑的眸子里已寒冰彻骨:“好,好一个南北呼应,真是好算计!” 刘朵目光下意识扫过那两张信笺,脸色顿时煞白——北元倾力南下,汉南萧长河同时举兵内向! “父皇......”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先回去。”景帝叮嘱完刘朵,转向于世基沉声道:“即刻传谢真、瑞王爷、邱子泰、张实固、方启入宫见朕!” 第348章 鹿鸣之战(一) 夜色渐深,范离吹熄了烛火,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积雪映照进来的微光。 范离盘膝坐下,刚将意识沉入识海,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范大哥,你睡了吗?”是阿果的声音。 范离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阿果的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盛满星光。 门一开,她嗖的钻进屋里,撞上房门,动作麻利,像是演练过。 没等范离反应,小妮子温热的身子已经贴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由分说便吻了上来。 这一次,她的吻带着少女的莽撞与孤注一掷的热情。 居然让范离感觉到窒息。 良久,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范离轻轻抬起头。 怀中阿果的身体在轻轻颤抖:“范大哥,你要了我吧!” 这句话炸得范离脑海一片空白。怀中少女毫无保留的炙热几乎要将他融化,也让他瞬间清醒。 他半躬着身子,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过于活跃的某个部位,声音因克制而带着一丝沙哑:“果果,你听我说……” 阿果仰着头,不接他的话茬,声音带着一丝颤音:“范大哥,你是不喜欢我吗?” 范离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捧住阿果的小脸,目光专注。 “傻话。” “我怎么会不喜欢,相反,我非常喜欢,喜欢到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唐突和轻慢,你的珍贵,值得我用最妥帖的方式去守护,而不是这样仓促草率地开始。” 阿果闻言,将范离抱得更紧。 范离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又是爱怜又是好笑,柔声道:“你不是还想让我给你当眼睛,带你看遍这世间的精彩吗?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 阿果眨了眨略带水汽的大眼睛,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草原、关于英雄、关于一个叫郭靖的傻小子和一个叫黄蓉的伶俐丫头的故事,那个小丫头有点像你。”范离牵着她在床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阿果果然被这个开头吸引了,乖乖点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着小脸望着他。 范离清了清嗓子,用低沉而舒缓的声音开始讲述: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江畔一排数十株枫树,叶子似火烧般红……话说那郭啸天与杨铁心两位好汉,在雪夜之中,无意间救下了一位身受重伤的道长……” 范离娓娓道来,从牛家村的风雪惊变,到丘处机的仗剑寻仇,再到李萍在大漠的颠沛流离,以及郭靖的降生……故事画卷缓缓展开。范离讲得绘声绘色,既有塞外大漠的苍凉壮阔,又有江湖儿女的义气干云。 不知不觉间,阿果已经完全沉浸在武侠世界里,之前那些旖旎而大胆的念头,早已被对故事后续发展的期待所取代。她靠在范离温暖坚实的胸膛上,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范离察觉到怀中人儿的变化,低头一看,阿果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唇角还挂着一丝恬静的微笑。 第二天天还没亮,范离就被院子里的动静给吵醒。他以神识映照,发现是阿果在练剑。小妮子身形翩若惊鸿,剑光在残雪映衬下,化作道道寒芒,竟是带着一股以往未曾有过的凌厉。 范离微微吃惊,这才多长时间?阿果周身灵气内蕴,圆转自如,赫然已是纳微境! 她这速度,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他赶忙起身,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奇寒瞬间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到范离,阿果立刻收剑迎了上来,小脸冻得微红:“范大哥,外边冷,你快回屋里去!” 范离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心头一紧,直接将她扯进屋内,带着几分责备和心疼:“知道外边冷,你还这么早就起来练剑?” 阿果被他裹着的手慢慢回暖,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娘说我笨……她说我如果不努力,就比不过你身边的其它女人。” 范离闻言一怔,看着眼前少女低垂的眼睫上还沾着寒气凝成的细霜,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怪不得阿果这样反常,原来都是自己那位丈母娘,阿果这是完全被自己母亲给pUA了。 找到问题所在,范离轻轻抬起阿果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傻丫头,别听你娘胡说,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阿果,何须与旁人比较?” 阿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可是……我不想给范大哥丢脸,也不想……不想以后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别人说我配不上你。” 范离心中哀叹,刘琼这是跟阿果都说了些啥?怪不得阿果要逃出她的魔爪。 忽然一声俊的嘶鸣,划破黎明之前的沉寂。 ……………… 鹿鸣郡的雄伟城墙宛若一条蜿蜒的巨龙横亘在两山之间。自此向北,穿越绵延四百里的燕山,便能抵达元国腹地。由于这条南北走向的通道地势相对平坦,历来是军事争夺的要地。自古以来,这条道路上发生过的战争不计其数,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尸骨,有人把这条路叫埋骨之路,也有人把这道山谷叫做‘光荣之路’。 李延年穷七年之功,修建了鹿鸣城,死死的卡在这道山谷的最南端,自鹿鸣城建成之后,元人再没踏上过这道峡谷。 城墙上,无数旌旗在风中翻卷,粗壮的铁链悬挂着巨大的钉拍,几百架重弩一字排开,弩槽里,手臂粗的重弩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随着绞盘转动,弓弦被一寸寸拉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一列列手执长矛与刀盾的士兵在城墙上整齐列阵,紧盯着城外动向,弓箭手将羽箭码放整齐,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箭杆,确认每支箭矢都触手可及。 陈渔扶着城垛,眺望远方,远处两山之间的地平线上,黑潮般的元军正缓缓推进,数万人的脚步踏在大地上如闷雷滚动,各色的部族旗帜遮天蔽日,上百座巨大的楼车仿佛狰狞的巨兽,在军阵中缓慢移动。 第349章 鹿鸣之战(二) 鹿鸣城内,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将一捆捆箭簇、一担担干草,以及一堆堆石块运送到城头。 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的城墙上,很快便被各种物资堆满。尽管如此,仍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运到城下,分门别类的堆起一座座小山。 城内的空地上,已经搭建起临时军帐,城内坐堂的医官开始准备各种包扎和止血的药物。 沉重的铁靴声由远及近,一名中年武将边走边向士兵发号施令:“把手边的家伙事儿都再检查一遍,石头靠边码好,别一会儿打起来绊了脚——说你呢!”话音未落,他抬脚轻踢了一名队正一下。武将脚步未停,俯身望向城下,拍着城垛高吼:“拒马桩再加三排,卯榫朝外钉死!元狗想扒墙根架云梯,先得闯过这几道桩,咱们在城上就有功夫收拾这群狗娘养的……钉拍上都给我浇上水,挂冰了再接着浇!” 说话间,中年武将已走到陈渔近前,向陈渔一抱拳:“郡主大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黄韬,鹿鸣郡四名都尉之一,当时是老将军邱子泰的属下,经历大小战事无数,靠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军功,一步步升至都尉,是鹿鸣郡守军中资历最老,威望最高的将领。 修崖手按横刀冷冷的盯着黄韬。 陈渔没有恼怒,只是轻轻一笑,道:“鹿鸣郡如今形势危急,我既是郡主,岂有回避之理。” 黄韬语气缓和几分:“末将知晓郡主的心意,元军此次至少出动了二十万大军,来势汹汹,而我鹿鸣郡只有六万守军,战场凶险,一会打起来末将怕无暇照顾郡主。” “我自会护得郡主周全。”修崖上前一步:“另外黄将军说鹿鸣郡六万守军,可是还没算上我手下新招募的五千新兵……” 黄韬冷冷道:“老子没死之前,还轮不到他们一群新兵蛋子上来送死。” 黄韬话音未落,又一名身材瘦弱长得像个病痨鬼的武将走过来,索隆边走边骂:“今年元国真他么邪门,刚打完北晋,这会又来打我们,大冷天的也不让人消停……郡主大人也在,末将给大人见礼了。“说着向陈渔拱了拱手。 陈渔微微点头回应:“索将军不必多礼。” 索隆转过头向黄韬道:“我刚从太公那出来,他让马先启带人去了北沙口,元人狡猾不可不防,咱俩还是老规矩,我的人都归你,我给你打下手,很久没打这么大的仗了……可惜了,李延年那小子不在。” 黄韬皱眉道:“好好的,提他干啥?” 索隆道:“这不要打仗了吗,有点想他了。” “哼!”黄韬冷哼了一声:“想起他我就来气,不说他,老付呢?” 索隆道:“付明月在城下随时打支应,修将军手底下那些新兵蛋子也来了,在下边闹哄哄的要上城墙,我没让他们上来,纯属捣乱。” 修崖正待发作,见陈渔向他微微摇头,只好强压下心头的不满,冷哼一声。 黄韬道:“老病鬼,咱俩还是老规矩,你负责调度所有弓箭手。” 索隆点点头:“放心,我索隆别的本事没有,但守城还是有一套的。” 黄韬望向修崖:“修将军,你的新兵,在城内待命,养足精神,一会儿打起来,随时准备增援各处。”修崖明白这是黄韬给他台阶下,当下一抱拳算是回应。 元人的脚步逐渐逼近,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上百架差不多与城墙平高楼车被无数人推着向城墙靠近,硕大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楼车顶端的塔台上,密密麻麻的元军士兵手持弓箭与利刃,虎视眈眈地盯着鹿鸣城。 众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索隆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低声骂:“怎么是这些杂种?” 黄韬见修崖不解,解释道:“这次元人要跟我们玩命了,为了对付我们,他们派出了孽部?” “孽部?”修崖更是不解。 黄韬道:“元人每年都会从大汉,北晋,还有西凉掳掠大量人口,男人们被他们当成奴隶,女人被他们当成玩物,这些女人生下的孩子们从小就被他们训练,长大后更是成为了元人手中最锋利的刀。孽部,就是由这些孩子长大后的士兵组成的。” 修崖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原来是一群杂种。” 那边,索隆已经开始大吼着发号施令:“都给老子听着,把所有的箭都缠上布条,放在火油里泡着,一会儿这些火箭,专给我招呼楼车。” 一队队士兵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桶桶火油抬上了城墙。士兵们开始往箭上缠绕布条,缠好布条的箭矢插进火油桶里浸泡。 楼车缓缓向前,仿佛一头头巨兽,现出狰狞的獠牙。楼车与楼车之间无数元兵扛着云梯,缓缓的向前推进。 黄韬大喝:“擂鼓!” 咚 —— 咚 —— 咚 —— 激昂的战鼓声在鹿鸣城上空回荡,震颤着每个人的耳膜。 索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望着越来越近的元军。 “弩!”他大吼一声,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城墙上,数百架重弩的弓弦骤然崩张,裂帛般的轰鸣轰然炸响。裹挟着千钧之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嗡鸣,向元军阵营呼啸而去。 嗡嗡嗡…… 首当其冲的楼车上,弩箭径直洞穿厚重盾牌,将举盾士兵与身后弓箭手一并钉死在楼车立柱上,血花飞溅,硬生生将人钉成一串。无数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地扎进元军阵中,瞬间撕开一道道血腥的口子。前排扛着云梯的元兵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与弩箭破空的尖啸混杂在一起,奏响了这场战争的序曲。 “呜——” 一声冗长的号角声响起,在群山间回荡。 伴随着这声号角,原本黑压压汹涌而来的元军骤然停了下来。 号角声结束,天地间一片安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寂静得令人窒息。 城楼上,陈渔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声音在胸腔里不断回响。 很快,这诡异的寂静被打破。 “杀——” 元军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开始了狂暴的冲锋,密密麻麻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冲在最前方的元军举着盾牌,组成一道坚实的盾墙,后面的士兵扛着云梯,拼命往前奔跑,眼中尽是疯狂与决绝。 “点火!” 刹那间,千百支火把同时点起,城垛上燃起一条蜿蜒的火龙,浸泡过火油的箭矢被搭上弓弦,在城垛的火把上点燃。 索隆声嘶力竭地大喊:“火箭,攒射。” 随着弓弦的震颤,千万支火箭如流星般飞上天空,划出一道道弧线飞向楼车。 不断有带火的箭钉在楼车上,燃起微弱的火苗。 大部份的箭矢落在元人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元兵如割麦子般,一片一片的倒下。 “箭不要停,火箭射楼车,弩!”索隆嘶吼着。 楼车上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粗大的箭矢破空而来,如同黑色的流星,狠狠钉入城墙。砖石飞溅,城墙上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元兵仿佛被鲜血唤起了斗志,顶着羽箭,更加疯狂向前冲锋,踩着同伴的尸体,拼命劈砍着一排排拒马桩。 第350章 鹿鸣之战(三) 鹿鸣城,杀声震天。 密集的羽箭不要命似的往下攒射,前边的元兵高举着厚重的盾牌,箭矢“哆哆哆”地钉在上面,如同急雨敲打荷叶。 后边的元人借着掩护,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对着拒马桩疯狂劈砍。 “弩——重弩!”索隆吼声在城头炸响:“把那些王八壳给老子砸开。” 嗡! 嗡! 嗡! 重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进元军的盾阵! “砰!——!” 厚重的木盾在重弩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瞬间被贯穿!盾牌后的元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钉死在地上。 元军的凶悍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前方的同伴刚倒下,后方立刻有人嘶吼着补上缺口。在丢下上千具尸体后,一排排拒马桩在刀斧下土崩瓦解。 阻碍一去,元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架架云梯,搭上了鹿鸣城! 云梯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城垛,元兵口衔弯刀,顶着盾牌,沿着梯身向上攀爬。 黄韬大吼:“叉!” 无数手执钢叉的汉兵,两人一组,喉间迸发出低沉的怒吼,将那丈二长的钢叉奋力探出垛口,叉在云梯上。 “起!” 随着一声声暴喝,一架架云梯被硬生生撬离墙垛,梯身上攀附的元兵惊惶嘶吼,随着倾斜的云梯一同向后栽倒,砸进下方密集的人群,激起绝望的哀嚎。 楼车越来越近,车顶塔台上的元军弓箭手箭如连珠,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城头守军激射! 城墙上不断有士兵在箭雨中倒下,又有新的士兵补上位置。 元军攻势丝毫不减,后续的元兵又迅速将新的云梯架上城墙,一架架云梯被汉兵用叉子推翻,仍有大量元兵爬上城墙,挥刀与汉兵厮杀在一起。 “钉拍!” 随着黄韬一声令下,士兵们拉动绳索,挂在城墙上的巨大钉拍轰然落下,带着尖锐的呼啸砸向正在攀爬云梯的元兵。钉拍上的尖刺钉进血肉,惨叫连连。云梯上元兵的尸体如雨点般纷纷坠地。 十几架着火的楼车逼近城墙,羽箭在天空中交织,双方能看到彼此血红的眼睛,疯狂对射。 轰! 终于,一架楼车与城墙接驳,元兵纷纷跳上城头,嗷嗷叫着挥动手里的弯刀,把汉军的阵列撕开一道缺口。 “把他们给我赶下去!” 黄韬大吼着,猛地扯下披风,挥刀砍翻一名跳上城墙的元兵,与爬上城墙的元兵战在一起,状若疯虎。 索隆嘶声大喊:“烧了楼车!” 士兵们用长枪挑起一捆捆干草投向楼车,干草很快被点燃,熊熊大火借着风势,四下蔓卷,战鼓声、呐喊声、惨叫声兵器交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整座城头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被带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城墙。 正对城门的方向,几百元兵高举盾牌护着一根被装了轮子的撞城木,像一条长满了腿的蜈蚣向城门推进。 “火油……”城头上一名校尉高喊。 他的几名属下应声而动,一桶桶火油被泼了出去。 一支火箭带着尖啸,划破空气,扎入了那片漆黑的油污之中。 火油瞬间被点燃,烈焰如一条咆哮的火龙,顺着油痕疯狂蔓延,将整根撞城木吞噬。推木的元兵惨叫连连,身上的皮裘与甲胄一同燃烧,在地上翻滚哀嚎。 轰! 又一架楼车抵在城墙上,元兵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前赴后继跳上城墙,挥舞着弯刀,将一个个汉兵砍翻。很快,城墙上的防御出现一片缺口。 “把他们压下去!”黄韬双目血红,一刀削去面前元人脑袋,领着一队亲兵杀向楼车。 “轰!”又一架楼车与城墙接驳,更多的元兵沿着云梯爬上城墙,双方陷入了惨烈的肉搏战。 城楼之上,陈渔脸色微微发白。她虽经历过几场战斗,可那终究是小阵仗,算不得真正的战争。 眼前的惨烈,宛如一幅被鲜血浸透的修罗画卷,彻底撕碎了她对战争的所有想象。昔日在沙盘上推演的攻防策略,此刻尽数化作血肉横飞的真实炼狱。 忽然间,她想起了那个家伙,一人横指数万元军,那是一种怎样的气概?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座城,这些人,此刻都在坚守,用生命去坚守。 她感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远处传来的惨叫声撕扯着她的神经,浓烟中夹杂着尸体燃烧后的焦臭。她深吸一口气,指甲在掌心掐出刺痛,这种真实的痛感让她逐渐镇定下来,转过头,对修崖命令:“去,把他们杀下去!” 修崖迟疑道:“可是郡主?” “不用管我!”陈渔不自觉抬高了声调。 修崖领命而去。 陈渔向城楼的最上层攀爬,城楼顶上一面偌大的战旗迎风飘舞,那家伙说过,旗乃军中风骨,战旗不倒,便是不败。 掌旗官眼见陈渔走上城楼,惊讶之余连忙单膝跪地:“郡主大人。” “无需向我跪拜,看好你的旗帜!”陈渔言毕,径直走向帅旗之下,那里摆放着一面巨大的战鼓,那是只有主将才有资格使用的重器,这是邱子泰老将军留给这片土地的荣耀,在鹿鸣郡中,只有她有资格敲响这面大鼓。 陈渔拿起鼓槌,站在鼓下,用尽全身力气,挥动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在城楼上轰然炸响,如平地惊雷,穿透战场上的嘈杂与喧嚣,滚滚漫开,传向每一个汉军士兵的耳中。 咚—— 陈渔再次擂响战鼓,将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都融入猛烈的敲击中,鼓声激昂,透出一股决绝与炽热的战意。 仿佛有了某种回应,城头上所有鼓声开始跟随她的节奏。 大汉战鼓,声震山河! “咚,咚,咚……”敲击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城头上众多将士看到城楼上,战旗下,他们的郡主擂动战鼓,一身红衣在风中猎猎作舞。 “把这帮狗娘养的杀下去!”黄韬怒吼着,将一名元兵砍翻在地,回头看到城楼上那一袭红衣。 第351章 鹿鸣之战(四) “杀——!” 汉兵们的热血瞬间被点燃,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修崖手提朴刀,他身后二百多铁卫一声不吭,整支队伍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撞进战场,刚从楼车上跳下的几十名元兵,一个照面就被砍得七零八落。 朴刀三尺长的刀柄,两尺长的刀锋,专门为战场上白刃战而设计。 “分三队!”修崖的命令简单而直接,手下的兄弟们早有默契,三支队伍如三把尖刀,分别迎上与城墙接驳的楼车,刀光泼洒,血肉横飞。 “弓箭手,不要停。”索隆挥剑高喊。 “轰!” 又一架楼车撞在城墙上,一名元军百户,飞身跃上城头,唰唰两刀砍倒两名汉兵,直奔索隆。 索隆双目赤红,手中长剑一横,迎着那元军百户直扑而上。长剑甫一撞上对方的弯刀,一股蛮横力道便顺着剑刃传导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那百户刀势诡谲,手腕疾翻,刀锋贴着剑刃斜滑而下,直削索隆手腕。索隆急撤半步,那百户却如影随形,刀锋骤然变向,直刺他咽喉。 索隆拧身闪避,肩头仍被刀锋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甲。 元人百户大步上前挥刀再劈,索隆勉强举剑格挡,长剑被压得撞回自己胸前,剑脊在伤口上重重一磕,剧痛让他眼前骤然发黑。 忽然眼前一道刀光亮起,元军百户的身体被从肩膀处斜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溅射到索隆脸上。 索隆抹了把脸上的血,只见修崖手提朴刀,带着一众兄弟已向另一座楼车杀去,所过之处元人成片倒下。 索隆吐了口血沫子:“还他么看走眼了。” 城墙攻防已进入白热化。修崖率领的生力军如同三把尖刀,堪堪挡住了元兵通过楼车发起的凶猛冲击。黄韬与索隆指挥部队死死扼守着各处垛口,将不断攀爬上来的元军一次次砍落城下。 城楼之上,战鼓声不断,那袭红衣在猎猎战旗下,格外醒目。 一架元军楼车塔台上,一名射手锁定战旗下擂鼓的陈渔,弯弓便射,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陈渔对迫近的死亡恍然未觉,依旧在全神贯注地挥动着鼓槌。 电光石火间,一名老者,手挽长弓,大步走上城楼,身形未见多快,挽弓、搭箭、开弓,一气呵成,仿佛演练了千万遍,弓弦震响的刹那,一支羽箭已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去! “铿——!” 半空中,两点寒星精准对撞,迸溅出几星火花。那支射向陈渔的致命箭矢,竟被老者后发之箭凌空射落,无力地坠下城墙。 陈渔似有所觉,回过头,只见一名老者,身着一件旧皮甲,须发飞扬,手中长弓不断拉动,箭矢‘嗡嗡嗡’破空而出。 “李太公!” 来人并不答话,只说了句:“好好擂你的鼓!” …………………… 在安陵郡以北的崇山峻岭之间,一支庞大的队伍正沿着狭窄的山道蜿蜒东行,绵延数十里。范离接到鹿鸣郡的快马急报,当即调集人马火速驰援。 龚超一听说要打仗二话不说,当即集结部队向范离请战。 范离与梁夺商议后,从宁州各部中抽出三万人,分别由龚超,苏定一和上官小布率领,加上范离的队伍,总计四万人马驰援鹿鸣郡。 依着梁夺的意思,所有宁州的驻军倾巢而出,范离没同意,认为宁州还需要防上一手,由梁夺亲自坐阵比较稳妥。 山道狭窄崎岖,队伍拉成一条长龙。 范离率韩成略、杨劲等三千精锐作为先锋,刘项与阿果也策马行进在第一梯队中。 这支骑兵队伍装备颇为奇特,三千多匹快马的马鞍两侧,都坠着一个圆滚滚的布袋,一百多个热气球被拆分成两部分,由二百多匹快马专门驮运,每匹马背上各负着一个巨大的吊篮,如果按着传讯兵带来的消息,这些东西是打赢这一仗的关键。 按着范离的意思,让刘项在宁州驻守,小正太一听说要打仗立时不干了,舍弃了马车与游峰共乘一骑。 龚超、苏定一与上官小布作为第二梯队紧随其后,而孙铁命、铁娇兰率领的救赎军与辎重队伍则压阵作为第三梯队,浩浩荡荡向东横穿安陵郡。 ……………… 御书房内,景帝望着窗外凋零的冬枝,眉头紧锁。 谢真、瑞王爷、老将军邱子泰,以及兵部尚书张实固、禁军统领方启等人面色凝重。 “前线军报,诸位都看过了。”景帝转过身,声音低沉,“北元二十万大军攻打鹿鸣,黄韬、索隆他们只有六万守军,纵有坚城只怕……也难久持。” 老将军邱子泰上前一步道:“鹿鸣郡城高池深,黄韬、索隆,马先启、付明月皆是百战之将,另外还有李太公那个老家伙坐阵,元人一时半会儿啃不下来。但久守必失,援军必须尽快抵达!否则,一旦城破,再无险可守!” 张实固沉吟片刻,拱手奏报:“陛下,眼下局势危急,可调西山大营五万兵马驰援,只是……”他略一停顿,面露难色,“这五万人里,有三万都是今年新征的兵员,操练不足三月,恐难当大任。” 景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缓:“兵员虽新,却是眼下最快能开赴北境的力量了。国之危难,正需栋梁……诸位爱卿,都说说,谁可统兵北上?” 景帝话音刚落,老将军邱子泰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老臣愿往!鹿鸣一草一木,皆在老臣心中,黄韬、索隆皆是旧部,指挥起来如臂使指。请陛下准许老臣这把老骨头,再入北境,必不负陛下重托!” 景帝看着邱子泰满头的银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正自沉吟。 谢真缓步出列,开口道:“陛下,邱老将军赤胆忠心,国之柱石,令人感佩。不过,臣心中,倒另有一个合适人选。” “哦?”景帝转向谢真,“说来听听。” 谢真迎向景帝探询的目光,又扫过邱子泰隐含不满的眼神,缓缓吐出三个字: “李延年。” 第352章 鹿鸣之战(五) 鹿鸣城的天幕被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浓重的烟柱如巨蟒般腾空而起。 终于,第一架楼车坍塌,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战争持续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双方的喊杀声逐渐低沉,元军鸣金收兵。 城墙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敌我难辨,鲜血在地面上凝结成暗红色的血块,与破碎的兵器箭矢交织在一起。 楼车燃烧后的残骸仍在冒着滚滚黑烟,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士兵们或瘫坐在墙根闭目养神,或包扎伤口,或机械地擦拭着染血的兵器。 大量百姓涌上城头,帮忙打扫战场,他们努力翻开一具具尸体,如果是元人的就扔下城墙,自己人的话就会被小心地抬到城里摆放整齐。时不时有人看到战死的亲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嚎。 城楼里,几只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中,火光摇曳,陈渔坐在主位,手臂微微颤抖。 李太公坐在陈渔身边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两口。 索隆目光黏在李太公酒囊上,咧了咧嘴,扯出个讨好的笑容:“太公,您那酒…… 借我一口润润嗓子呗!” 李太公随手将酒囊扔了过去:“借一还十!” 索隆连忙点头,伸手去接,动作大了些,立刻牵动了肩头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 李太公瞥了他一眼 “死的了吗?” “死不了,死不了。” 索隆拿住酒囊,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口,嘿嘿道:“有您老这酒续命,就是再挨上几刀,我也能爬起来接着砍那帮狗崽子!” 黄韬上前一步,对李太公抱拳:“太公,今日一战……” 他话未说完,李太公屈指敲着桌子打断,随即指着陈渔道:“她才是郡主,我不过一介平民,你们是不是连规矩都不懂了?” 黄韬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转向陈渔,再次抱拳,神色变得肃然:“禀郡主,今日一战,初步统计,我军战死与重伤者…… 已逾上万之数,斩敌两万二千余人,只是城防器械损耗巨大,箭矢去了一半,火油即将见底……” 他话音刚落,城楼内又走进一人,面容儒雅,行止从容,朝众人拱手道:“末将付明月,见过太公,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将军,给索大人请安了。” 索隆原本正龇牙咧嘴地摆弄肩膀上伤口的布带,闻言猛地抬头,瞪大眼睛,骂道:“请个屁的安?付明月,你这酸儒,老子在城头砍人砍得胳膊都快断了,你倒好,进门先说酸掉牙的屁话。” 付明月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慢悠悠道:“索将军,火气太大伤肩!你不行就直说,明天换我上来。” 李太公道:“说正事!” 付明月立时向李太公抱拳:“老马派人传回消息,北沙口方向发现元军小股斥候,而且不止一波。” 黄韬脸色一沉,“老马可有说具体人数和动向?” 付明月摇摇头,“老马只说斥候人数不多,但却数次出现。”黄韬想了想,看着李太公道:“北沙口有老马盯着,应该不会有问题,城底下的元军至少还有十七八万,如果都按着今天这个打法,我们援兵不到的话,最多再坚持五天。” 陈渔心中默默估算,黄韬与索隆二人辖三万人,此刻去了三分之一;马先启部的两万人驻守北沙口,这样一来鹿鸣城能执锐登城者,不过三万人,如果明日战损还如今天这般,没有后续兵力补充的话,那么形势将岌岌可危,黄韬所说的只能坚持五天已经是往多里说了。 几人正自讨论,修崖手下亲卫疾步入帐,禀道:“启禀郡主、诸位将军,城下有人求见。” 陈渔面露疑惑,追问:“来人可通报姓名?” 亲卫回道:“那人您见过,平山寨的陶严。” 李太公闻言,赶忙起身道:“快请!” 过不多时,老陶大步走进屋内,先向陈渔与李太公见礼,而后对着黄韬等人一抱拳:“诸位将军别来无恙!”老陶一身粗布衣衫,虽洗得有些泛白,却打理得干净利落,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斜插一把短刀。 看到老陶,索隆眼睛一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太公瞪了索隆一眼,起身向老陶道:“陶先生此来必有深意,不必客套,坐下说话。” 老陶也不推辞,哈哈一笑,洒脱地坐下,接过索隆递过来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太公和陈渔脸上,笑容收敛:“不瞒太公和诸位,我手下几个兄弟,前日刚从北元那边摸回来。他们带回来一个消息,这次北元大举动兵,背后有内应……汉南的萧家也动了,牵扯了临安城大部分兵力。而且这次北元出兵,主要的目标就是咱们鹿鸣城!为此,他们先让天狼族的多隆带人去打宁州,多隆那个老家伙在北元日益坐大……蒙阔台这招,是一箭双雕。这样一来,北境几个郡的兵力都被牵扯过去,然后他们再对鹿鸣下手。所以这次,他们是志在必得。另外我听说蒙阔台把黑骑军派给了蒙哥,只是…… 这蒙哥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黑骑军至今迟迟未动……” 李太公捋了捋须,眼中精光闪动:“我已经让马先启在北沙口等着他了,黑骑军若来,必走北沙口。据我所知,蒙哥此人最受蒙阔台器重,用兵向来谋定而后动。而且他素来与蒙罕不和,我估计他早已计算好了 —— 先让蒙罕率孽部与我们正面消耗,待双方精疲力竭之时,他再率黑骑军从北沙口突入,坐收渔翁之利。只是蒙罕那个蠢货还不自知,他以为谁拿下鹿鸣城,谁就离皇位更近一步,哼!” 言罢,李太公将目光转向陶严:“鹿鸣城的形势,想必陶先生已经知晓,先生可有御敌之策?” 陶严想了想,神色凝重地说道:“太公,诸位,依我之见,目前这形势,我们须得拖!元军势大,锋芒正盛,不可力敌。只要能拖上六七天,朝廷的援军必到。” 众人闻言,皆默默点头,这确实是眼下最现实的想法,但问题是,如何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拖过这要命的六七天? 黄韬忍不住开口:“老陶,道理我们都懂,可元军的楼车实在棘手,今日若非修崖将军及时顶上,又有太公神箭稳住阵脚,城墙恐怕已有多处被突破。明日他们卷土重来,楼车数量只怕更多,而且火油已经不多,如何能拖?” 李太公也看向陶严,目光深邃:“陶先生,拖字是关键。你可有具体的法子,应对那些楼车?” 陶严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缓缓道:“太公问起,我倒想起一桩旧事。去年冬天,在平山关时,情况与现在有些类似,只是那时元人未使用楼车。我曾心中忧虑,便问过先生,若日后敌人动用楼车,我们该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见众人都向他凝神注视,才继续道:“先生只回了我一个字 —— 水。” 第353章 鹿鸣之战(六) 星空低垂,寒意刺骨。 冷风中,百姓们拎着水桶水盆排起了长龙,鹿鸣城上,士兵们从百姓手中接过盛满水的盆桶,吼叫着,奋力将水泼向城下。 黄韬嘶声大吼着:“泼远点!使出你们小时候嘬奶的劲头来!” 整个晚上,鹿鸣城灯火通明。 清晨,天刚破晓。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在山谷间回荡。 经过一夜休整,元军再次列阵,黑压压的部族战士如潮水般向鹿鸣城推进,数万脚步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巨兽的心跳,由远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队伍中间,又有上百架楼车被推了出来,在晨曦中现出狰狞的轮廓。 鹿鸣城上,索隆吊着一只胳膊,与黄韬、付明月并肩而立,凝望着城外汹涌而来的元军。数万人的脚步踩踏着大地,形成一股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声浪,压迫着每一个守城将士的神经。 上百架楼车如同移动的堡垒,在军阵中缓缓逼近。 索隆眯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猛然回身嘶吼:“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弓箭手就位!重弩上弦!” 绞盘发出咯吱吱的声响,一排排重弩缓缓被拉开。 风声呼啸,肃杀之气弥漫。 “鼓!”黄韬大吼了一声,身边亲兵令旗挥下,数十面战鼓同时擂动。 咚—— 咚—— 咚—— 与此同时,一声急促的号角从元军后阵响起! “杀——!” 刚才还保持着阵型的元军瞬间爆发出震天的狂嗥,如同堤坝溃决,汹涌的人潮猛地加速,向着城墙发起了冲锋! 索隆大吼:“仰射!” 亲兵挥下令旗。 千百张弓弦同时震颤,那声音汇成一道低沉的闷雷。 轰—— 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抛物线,如同疾风骤雨般砸入正在冲锋的元军前锋阵中! 穿透盾牌的缝隙,楔入血肉。冲锋中的元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成片地倒下,后续的士兵依旧红着眼睛,踩着同伴尚温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向前冲锋。 将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墙。 巨大的楼车在几十人的推动下,缓缓靠近,眼看着离城墙只剩十余丈的距离,那些庞然大物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猛地拽住,突然齐齐顿住,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怎么回事?!”楼车上的元军百户厉声喝问。 下方推车的士兵们爆发出更加狂躁的吼声,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力向前推搡,沉重的楼车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碾碎了些许冰屑,无法再前进一寸。 昨夜泼水成冰的战术,此刻显现出惊人的效果。 城下那片地带,早已不是平坦的冻土,数万元军尸体连同他们丢弃的兵器、盾牌,被反复泼洒的冷水牢牢冻结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障碍。 “弩!” 城头上,索隆手中令旗狠狠挥下,几百架重弩同时发出嗡鸣震颤,手臂粗的弩箭破空而出 —— 嗡—— 嗡—— 嗡—— 几百支重弩,飞向楼车。 首当其冲的楼车上,一支重弩贯穿盾牌,余势不减,又穿透最前端两名元人身体。 楼车的立柱被重弩射中,碗口粗的木材如被大斧劈了一记。 随着第二支,第三支…… 更多的重弩轰击在楼车上,楼车摇摇欲坠。 索隆不得不佩服老陶的法子,昨晚经过城里百姓一个晚上源源不断的往城下泼水,元军战死的两万多具尸体被水冻住,在城墙前形成一道不规则的高岗,将楼车限制在城墙十多丈距离之外,再也法前进半步,与城墙接驳,于是上百架楼车变成了重弩的靶子。 几轮齐射之后,楼车开始一架架坍塌。 没有了楼车对城墙上的压制,元军攻城的士兵伤亡成倍增长。刚好那道由尸体堆起来的冰岗再一次起到到关键作用,密密麻麻的元军冲到这道冰岗前,总会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停顿。 “箭!俯射!”索隆兴奋的大叫着,这一仗他觉得打得过瘾,此时他对老陶的佩服已经五体投地。 没有了楼车的威胁后,鹿鸣郡的士兵们士气高涨,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仅仅片刻,城墙下堆积的元军尸体已难以辨认地面。 云梯搭上城墙,很快便被汉兵用长叉推翻,元军尝试几次之后,发现伤亡惨重,留下上万具尸体后,选择鸣金收兵。 同样是守城,与昨天一比,今天汉军的伤亡可以说微乎其微,只有在与楼车对射时,有千余名士兵伤亡。 陈渔站在城楼里,看着元军退去,看到士兵们在城墙上欢呼,不知不觉,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子,那个能在梦里把她气醒的家伙,此刻,他在哪里? 范离在第三天傍晚带着先头部队走出安陵郡的大山,并且追上了车泰丰派去驰援鹿鸣郡的八千郡兵,带领这八千人的是一名叫王百岁的车骑将军,虽然名字叫王百岁,但年龄却不大,看上去三十左右岁,正直当打的壮年。 王百岁远远便瞧见了那支风尘仆仆的骑兵队伍,为首之人正是范离。待到近前,他心中不由一凛。只见这位监军大人一身征尘,原本清亮的双眼此刻布满血丝,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凝重。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范离身边的刘项,那张稚嫩的脸上,竟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显然也是连日奔波,未曾安枕。 王百岁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敬意:“末将王百岁,参见殿下!参见范监军!” 范离微微抬手,声音有些沙哑:“王将军请起。前方军情紧急,不必多礼。此地距鹿鸣城还有多远?” 王百岁站起身,恭敬回道:“回监军,距此尚有约五十里。” 范离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残阳如血,映照着身后远山轮廓。再看看眼前,人马俱疲,阿果说话间已经开始伏在马背上打起瞌睡。 他略一沉吟,便对紧随其后的韩成略、杨劲等人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抓紧时间埋锅造饭,今晚在此扎营歇息明日寅时出发。” 第354章 鹿鸣之战(七) 老陶立在城头,始终盯着战场,直到元军如潮水般退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陈渔步出城楼,对着老陶深施一礼:“感谢陶先生援手。” 昨夜平山寨来了三千多人,说是为了以防不测,随时顶上去。 老陶向陈渔拱手行礼:“郡主言重了,平山寨与鹿鸣城唇齿相依,元军若破城,平山百姓亦难独善其身。我等前来,不过是为保家守土,谈不上援手。眼下元军虽退,但其主力未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后边还有恶仗要打,还需早做准备。” 陈渔点头问道:“陶先生可知,后边的仗如何打?” 陶严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我只知道兵来将挡,要是那家伙在就好了。郡主,我先下去看看兄弟们。” 老陶走下城墙,城墙根下,平山寨的三千多弟兄正忙着搭帐篷,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弟兄们手里摆弄的,竟全是崭新的制式军帐,外面加毛毡的那种冬季款,比他们平山寨自己那些缝缝补补的破烂货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一眼就瞧见了正撅着屁股,往地上楔木桩的短腿汉子。 “罗猛!”老陶喊了一嗓子,走过去,用手拍了拍帐篷上的毛毡,“这玩意儿,哪来的?” 罗猛闻声抬头,古铜色的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好东西吧!刚才李太公那个老头儿派人送来的,说是天冷,不能让弟兄们冻着。” “哦?”老陶有些意外。 罗猛接着道:“不光有帐篷,还有肉,带肥膘的那种,管够!比咱的伙食可好多了。陶爷,你看啊?同样是混土匪圈的,人家这装备,这伙食!咱平山寨跟这一比,简直成了要饭的。要不……咱趁机跟他们入了伙算了?” 老陶一脚踢在罗猛屁股上:“李太公什么身份?他孙子是鹿鸣郡的前任太守!正儿八经的官身!再说了,人太公多少年前就金盆洗手不干了!去……给我来一碗肉!” 罗猛瞪着大眼睛:“不是,陶爷,您没吃吗?” 老陶没好气道:“我吃个屁,净在上边喝西北风了。” 范离是在南城门外遇见的李延年,看到这条汉子的时候,范离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李延年整个人瘦了一圈,两只眼睛血红,他身后的一队人马个个风尘仆仆顶着黑眼圈。 他从接到消息从宁州赶到鹿鸣城用了四天,李延年在临安城急行军的话也要七八天时间。他很好奇这家伙是怎么赶过来的。 他发现李延年的同时,李延年也发现了范离,两人同时下马,相对微笑。 李延年跑了过来,先给刘项行礼,礼毕对着范离伸了抻大拇指:“厉害呀!又换妞了?”然后那双眼睛开始往阿果身上瞄。 范离一个趔趄,“别特么瞎说啊!这是你……” “弟妹!” 范离话未说完,李延年已抢先向阿果一抱拳,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二弟妹!” 范离满头黑线:“警告你啊!再胡说八道,你的俸禄没了。” 李延年嘿嘿一笑:“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我这次出来的急,寻思着回家咋也得带点临安的特产吧,就从煤矿那边先预支了半年的俸禄!” 范离咬牙切齿:“你能不能要点脸?” 李延年歪着头:“要脸干啥?脸面不就是用来骗银子的吗?” 范离是真拿这货没辙,心说等回临安城当着海棠的面收拾你。 几人边说,边带队进城,守城门的把总见到李延年神色激动:“李大人,您回来了!” 李延年很臭屁的向那守门的把总摆了摆手,往后一挑大拇指,转头看着范离:“看到没?这是哥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范离好奇:“不是,我想知道,你怎么比我跑的还快,我在宁州,你在临安,按道理,我应该先比你到呀?” 李延年道:“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鸟,叫讯鹰?从鹿鸣城飞到临安只要大半天,宁州就不一样了,快马要跑两天半,因为我接到的消息比你早,所以我就比你先来了呀!” “哦!为什么不能让讯鹰送信时候捎带脚儿去宁州点个卯?” 李延年没好气道:“你以为鸟都特么跟你一样聪明,还会捎带脚?” 范离眨了眨眼:“是哈,我特么让你给气糊涂了。” ……………… 城楼里桌案上摆满了饭菜,陈渔,李太公,黄韬,索隆,付明月,修崖等人正要动筷,李太公皱了皱眉道:“陶先生呢?” 付明月一拍脑袋:“我把这茬给忘了!”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陈渔起身道:“我去吧!” 李太公狠狠瞪了付明月一眼,向陈渔点了点头。 陈渔走下城墙找到老陶的时候,他正混在他的那帮弟兄们中间,插科打诨。 有人开始拿老陶开涮:“老陶,听说你又找了个婆娘,你行不行,不行的话兄弟们可以帮忙。” 老陶对着那人屁股就是一脚:“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行不行,不信你就把你那个寡妇姐姐找来,老子保证能给你造出个侄子来。” 众人哈哈大笑。 可是突然间,有几名老兵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们呆呆的看着一个方向,有人脸色狂热,有人呼吸急促,有人眼里瞬间盈满泪光,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先生!” 这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让城墙下陷入短暂的安静。平山寨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老陶回过头,他看到一个年轻人,正一脸笑意的向他们走来…… 所有人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站起了身,注视着那个年轻人,眼中同样充满惊喜,充满热烈与崇拜。 老陶揉了揉眼睛,是那家伙,一脸贱笑,没错!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先生来了!” 然后这伙人像疯了一样,冲着范离就围了上去。 “先生?”陈渔抬头,正看到范离对自己招手。 然后她看到平山寨那些冷硬的汉子们,此时一个个热泪盈眶,嘴里大喊着冲向范离。 “先生来了!” “先生——” “先生来看我们了!” 一瞬间,她脑海里无数个画面在那个身影上重叠。 那个站在平山城头一人一枪横指数万元军的先生。 那个和她东拉西扯试图勾引她身边小侍女的登徒子。 那个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青年。 那个一首词名动临安的才子。 不知为何,陈渔的眼泪夺眶而出,看着他微笑,笑中带泪! 第355章 鹿鸣之战(八) 范离老远就看到陈渔。 那一袭红衣在一群当兵的中间太扎眼了,他刚伸手向陈渔打招呼,结果被老陶、罗猛等人冲过来呼啦啦围在中间。 众人情绪都有些激动,就是他让百姓们醒悟,挺直腰杆与元军浴血奋战,让他们成为北晋最后一丝气节,有尊严的活着!最后又是他跃下城墙,一人一枪横指数万元军,为他们拖延时间,活了一城百姓的命。 如今,他竟真的活着回来了。那张熟悉的、总挂着点贱兮兮笑意的脸上,虽染了些风尘,眼底的笃定却分毫未减,仍是记忆里那个能让所有人瞬间心安的模样。众人围着他七嘴八舌,话语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喜悦。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被众人的情绪感染,范离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你们刚瞎喊啥,我好不容易活过来,差点被你们一波带走,瞅瞅你们这乱哄哄的,来来来,派个代表出来跟我说!” “哄!”所有人都笑了。 罗猛上前一把抱住范离:“我代表陶婶拥抱你一下,以后终于不用再给你烧纸了!” 范离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老陶照着罗猛屁股就是一脚:“滚!” 范离看着老陶:“我听一个不要脸的说,你吹牛的功夫见长,一会儿单独给我吹一个呗。” 老陶哈哈大笑:“一会儿我指定对着你好好吹上个把时辰。” 范离满头黑线:“不是,你们的本事都见长是吧?” 众人哈哈大笑。 阿果的鼻子动了动,随后看向一身红衣的陈渔,上前迟疑道:“你是陈渔姐姐?” 陈渔微笑点头:“阿果!你眼睛好了?” 陈渔一出声,阿果立时分辨出来,顿时满脸喜悦:“你真是陈渔姐姐,好美!” 陈渔伸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拉住阿果:“小丫头,眼睛刚好就会哄人开心了。” 阿果立时撅起嘴,强调:“我已经十六了!” 陈渔笑道:“好好好!大姑娘!” 阿果看到陈渔与自己说话,眼珠却不时瞥向范离,心道娘说的果然没错,他的范大哥就是招女人喜欢。 城墙下的动静惊动了城楼里的众人,索隆扒着墙垛,一眼看见李延年,吊着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墙:“你小子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李延年挑了挑眉毛:“我现在官做大了,正二品!大将军!我提前和你说,你不得跪到十多里外去迎接我!” 索隆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呸!” 黄韬大步而来:“我不管你什么正二品,大将军,什么时候还我钱?” 付明月也凑上来:“还有我的!” 李延年耸耸肩:“你看……小气了不是,你那几百两银子,小钱!我在临安城遇到一个棒槌,可有钱了,我给你们介绍啊!”说着就去拉范离。 范离心说我艹你大爷,你特么才棒槌,你全家都棒槌!脸上不动声色,向黄韬、索隆、付明月三人一拱手:“三位将军怎么称呼?” 三人见李延年这般介绍,知道是自己人,当下一一向范离抱拳。 “鹿鸣郡边军都尉,黄韬。” “鹿鸣郡边军都尉,付明月。” “鹿鸣郡边军都尉,索隆。”索隆与范离见过礼后转向李延年:“这位是?” 李延年清了清嗓子道:“这位是驸马都尉,太常寺少卿,督察院副都御史,范离范侯爷!” 众人被这一串名头惊得张大嘴巴,眼前这人这才多大,顶多二十出头,看着文文弱弱,一身书卷气,竟身负如此多朝廷要职? 黄韬、索隆、付明月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付明月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范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实乃我辈楷模!方才不知侯爷身份,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范离摸了摸下巴道:“其实吧,我还有一个身份,那个李大将军刚刚没介绍全。” 三人看看李延年,又看看范离,瞪着眼睛等下文。 范离好整以暇道:“御史监军,专监大将军的监军!” 话音一落,三人眼前顿时一亮,嗯,验证无误,是自己人! 陈渔目光流转,倏然瞥见人堆里的刘项,神色一凛,当即上前,对着那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郑重行了一礼:“鹿鸣陈渔参见殿下。” 一旁的黄韬、索隆、付明月三人见状,俱是愕然。他们之前只当这孩童是范离或哪位大人的子侄,万万没想到竟是位皇子。 主要是刘项这一路风餐露宿,顶着两只熊猫眼,被造的没了皇子的样儿,三人惊诧之余,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随着陈渔躬身行礼:“末将参见殿下!” 小正太微微颔首,抬手虚扶:“郡主、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礼毕,陈渔缓缓转向范离,一双明眸在他脸上流转,其间情绪复杂,有恍然,有探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她唇角微牵,似笑非笑,半晌才道:“你来了!” “嗯!”范离低头看到她脚上穿的竟是自己送的那双靴子,同样似笑非笑看着陈渔:“为你而来!” 众人正自寒暄,李太公板着脸从城墙上走下来,老远看着李延年道:“我道是谁来了,好大的架子,让老子吃饭都吃不消停,原来是你个兔崽子!” 话音一落,人已到近前, 李延年下意识一缩脖子,随即又挺直腰板,快步迎了上去,他绕着李太公走了半圈,上下打量,然后自己又转了半圈,嘿嘿笑道:“老头儿,瞧清楚了,我,正二品,大将军!麾下足足五万弟兄!你……是不是得给我敬个军礼,敲胸口的那种,梆梆响的!来来来!” 李太公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呵呵笑了起来。 李延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道:“爷爷…你要干啥?咱可是提前说好的啊,不带说话不算数的,对对对,你们混黑道的最讲规矩!” 李太公一把揪住李延年脖子:“老子当年在道上立规矩的时候,你爹还穿开裆裤呢!正二品?大将军?邱子泰当年都他么正一品了,老子也没给他敬过军礼……” 第356章 鹿鸣之战(九) 热闹过后,范离、刘项、李延年在黄韬,老陶等人的陪同下走上城头。 在踏上城墙的一刻,惨烈与肃杀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和尸体燃烧的焦臭,每个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脚下的城砖被鲜血凝成的冰层覆盖,又硬又滑。百姓们和将士们正默默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抬下城墙,不时有压抑不住的呜咽和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传来,更添了几分悲怆。 城外旷野上密密麻麻的元军尸首,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冻僵在战场上,折断的枪戟与破烂的旗帜斜插其间,宛如一片死亡浇筑的森林。 刘项扒着垛口,往城下看了一眼,顿时感觉胃里翻腾,饶是他经历过几次大战,但还是有点不适应。 城墙下,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堆成了小山。那些阵亡的元兵和少数坠城的汉兵混杂在一起,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凝固着痛苦、愤怒、恐惧,形成一幅狰狞的画面。 小正太猛然扶住墙垛,开始大口大口的呕吐,吐得天昏地暗,半晌才直起腰来。 见众人都关切地望着自己,他抹了把嘴角,故作轻松道:“无妨,定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干净,伤了胃。” 众人看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点破,目光中都流露出善意与莞尔。 范离将水囊递过去,温声道:“喝口水缓一缓。我第一次上战场见到死人的惨状,还不如你,我躲在营帐后足足吐了两天,吃什么吐什么。” 刘项闻言,脸色稍缓,接过水囊漱了漱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渐渐平息。 一行人进了城楼,里面的饭菜早已被重新热过,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气。众人依次落座,陈渔不声不响的坐在范离身边,李延年直向范离挤眉弄眼,范离就当没看见,他真怕这货再整出个三弟妹来。 饭菜很简单,就是大块的肉放入萝卜炖得烂熟,配上蒸饼和白米饭,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众人围坐,经历了连番苦战与奔波,此刻都埋头专心吃饭。 刘项盯着碗里油汪汪的肥肉,喉结滚动,脸色发白,毫无食欲。 陈渔和阿果一左一右坐在范离两侧,对眼前的食物兴致也不高。陈渔小口咬着蒸饼,目光不时飘向身旁的范离。阿果则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粒,水汪汪的眼睛也总往范离脸上瞧。 偶尔,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眸子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彼此心照不宣。范离被夹在中间,只觉得两道目光灼人,于是更加专注地对付碗里的饭菜,假装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李太公没动几下筷子,小口啜着囊中之酒,看着李延年狼吞虎咽,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翘。 索隆眼巴巴地看着李太公手里的酒囊,腆着脸讨要:“太公,您那酒……再借一口呗?就一口!” 李太公狠狠瞪了索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索隆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继续啃他那半块蒸饼。 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李太公将酒囊塞好,目光投向正惬意剔牙的李延年:“李大将军,您来说说看,下一步,这鹿鸣城的防务,你打算如何布置?” 李延年挑了挑眉,斜眼瞧着李太公,没好气道:“这还用问吗?这鹿鸣城,元人明摆着啃不动!再来,也就是在城下多添几层尸首,真正的麻烦在北沙口!蒙哥和他的黑骑军按兵不动,肯定憋着坏,想从那里捅上一刀。老马虽在,但兵力吃紧,所以那儿才是下一步的关键!” “哦?”李太公瞪着李延年:“既然你知道北沙口才是重点,那你为什么带着这五万人马跑到鹿鸣城来?” 李延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正二品了吗?实打实的五万人,总得拉回来让您老人家瞧瞧!省得你到时候不认账!” “哼,净干脱了裤子放屁的事!”李太公嗤笑一声,话锋一转:“听说邱子泰在临安培养了一批好苗子,有个叫韩成略的,前年他来北境巡查时我见过,你去临安,没把那些人骗过来?” 李延年转了转眼珠然后看向范离。 范离咽下口中食物:“那个……太公,邱老将军不用骗,他说我英俊潇洒,有大将之风,把人主动送到我这儿。” 李太公抽了抽嘴角,扫了一眼李延年,意思是,果然和你臭味相投。这才把目光转到范离身上,一双老眼微微眯起,开始仔细审视这个年轻人,只是以他纯元境的修为,此刻竟看不出范离的深浅,只觉眼前之人气息平和,皮相不错,小白脸一个,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十足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 正自打量,李延年插口:“老头儿,别琢磨了。他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先生。” 李太公神色微变,下意识地追问:“平山城的那位先生?” 说着,转向了坐在一旁的老陶,目光中带着询问。 老陶面带笑意,微微点头,范离这副形象,确实骗了不少人。 “哦?”得到老陶的肯定,李太公看着范离道:“既是先生亲至,老朽倒想请教,依先生之见,北沙口这一战,该如何打?” 范离呵呵一笑反问道:“太公是想多杀些元人出出气呢?还是……把他们赶走了完事大吉?” 李太公闻言,眉毛微挑,眼中精光一闪:“哦?有区别么?” 范离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道:“有。若是只想把他们赶跑,倒也简单。只需将我从宁州带来的四万人马,车泰丰派来的八千人,再加上李大将军麾下五万精锐,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开赴北沙口。十万人往那一摆,元军自退。” 李太公眼前一亮,盯着范离追问:“那若是……想把他们都留在这儿呢?” 范离道:“巧了。咱爷俩,想到一块去了。不过,具体怎么个留法……”他顿了顿,对着李太公嘿嘿一笑:“保密!” 第357章 鹿鸣之战(十) 吃过饭,陈渔为范离等人在郡主府里安排了住处。 范离一看陈渔的郡主府,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哪像郡主府?充其量,就是一个大点儿的三进院子,陈设虽简单朴素,但房间却打扫得都很干净。 看着陈渔正帮阿果收拾房间,范离心说,这李延年是不是给老陈穿小鞋了?得去和他好好说道说道,刚走出院门,迎面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环儿带着两名侍卫,正从马车上往下卸东西,显然是出去购物了,看到范离,环儿眼睛顿时亮了,满脸惊喜:“老范!你怎么来了?” 范离依旧是瞎话张口就来:“想你了,特意来找你呀!” 环儿小嘴一撇,哼了一声:“你净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来打仗的。还有,小姐早就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先生!” 范离逗环儿道:“我是先生和我想不想你没关系!” 环儿小脸瞬间羞红,低下头喃喃道:“其实小姐也喜欢你,她到处收集你的诗词,每天晚上对着那些诗词又哭又笑的……” “环儿!” 陈渔拉着阿果刚一出门,就听见环儿正向范离兜自己的老底,顿时又羞又恼,急忙喝止。 阿果掩嘴轻笑。 “我去军营看看,你们聊……你们聊!” 范离眼见二人一同出来,赶紧找个由头溜之大吉。骑上他的大黑马,直奔鹿鸣郡的驻军大营。 一路上范离与大黑马沟通:“真泥马呀!一会到了大营,你别瞎叫啊!你一叫就得炸营。” 大黑马摇了摇耳朵,范离满意的点点头。 正如他所料,营地早已人满为患,连校场的空地上也搭起了连绵的营帐,马嘶人吼,好不热闹。 范离在校场上看到了李延年。这家伙眼睛依旧通红,正与付明月一起,站在一处临时垒起的台子上,对着几名校尉下达指令。看到范离过来,李延年对付明月叮嘱几句,跳下木台几步凑了过来:“听说你们在宁州打了场大胜仗,动静不小,那个什么……‘天雷’?拿出来给我瞧瞧呗!” 范离却没接这话茬:“天雷的事先放放。我说李大将军,你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李延年被问得一怔:“我?欺负谁了?” 范离嘬着牙花子:“人家一个小姑娘,大老远跑到鹿鸣城来,你看你给人住那地儿,那也能叫郡主府?有些事儿差不多就行了啊!” 李延年满脸好奇:“心疼了?” “滚!”范离骂了一句:“我和你说正经的!” “好!说正经的是不?”李延年眉毛一挑:“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范离心存疑惑,跟着李延年穿过营地。沿途士兵见到李延年,纷纷停下动作,横臂敲胸向他敬礼,李延年微微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两人骑上马出了大营,一路向城东疾驰,穿过两条大街,只见前方出现一排排整齐的茅草房,没有院墙,房前打扫得干净。许多老头在屋前空地上,有的围着石桌对弈,捧着粗陶碗小口啜饮,有的在慢悠悠地活动筋骨比划着刀法,更多的则是靠在墙根背风处晒太阳。 范离看着这番景象,不禁愕然,看着李延年:“这是……鹿鸣城的养老院?” “养老院?”李延年没太听明白这个词,但结合场景猜到了大概意思。他摇了摇头:“那些人,都是我爷爷当年的老兄弟……”说着,他翻身下马,指着其中一间茅屋道:“那里,就是我家。” “你家?”范离来了兴致,催马就往里走。 李延年急得大叫:“傻逼!回来!” 范离勒住缰绳,扭头问道:“咋了?” 李延年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下马,把马拴这,不然那帮老头儿收拾不死你!” 范离心说,这又不是进谁家了,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回头鄙视了李延年一眼,轻轻一夹马腹,骑着马就往里走。 李延年一捂脸,不忍再看。 范离刚走到一排草屋下面,就听一个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小子,新来的吧?不知道这的规矩吗?” 范离低头看去,那老头须发皆白,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眼睛半眯着,似乎还没睡醒。他反问:“什么规矩?” 老头依旧没睁眼,只是淡淡道:“马不错,下马。” 范离想了想,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给了点面子,利落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脚刚沾地,那老头又开口了:“马留下,人可以走了。” 范离气笑了,龇着一口白牙:“不是……这位大爷,你想咋的?打劫吗?” 晒太阳的老头缓缓睁开眼,站起身。盯着范离,很干脆地点点头:“对,就是打劫,看上你的马了。” 范离乐了,活动了一下手腕:“既然是打劫,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话音未落,房前屋后的老头们,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范离身上,原本悠闲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紧绷。 老头拉开架势,向范离勾了勾手指:“来吧。” 范离神识大概一扫,这些老头不过都是元阳境而已,当下闲庭信步,一手牵马,一手伸出,做了个请的手势,淡淡一笑:“我让你一只手。” “好狂的小子!” 老头冷哼一声,身形突然暴起,看似老迈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拳直砸范离面门。 范离见老头来势汹汹,哂然一笑,抬手去格。谁知他手还没架住拳头,那老头突然收力,身子向后一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随即扯着嗓子大喊:“帮忙评评理呀!有人打人啦!” 原本在四周下棋、喝茶、晒太阳的几十个老头瞬间起身将范离团团围住,一个个七嘴八舌。 “小子,今儿个你算摊上了! “我们都看着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打人。” ………… 卧槽! 范离整个人都懵了,这回遇上真讹人的了,回头再找李延年,哪还有李延年的影子。 李延年,我艹你大爷,你特么坑死我了! 第358章 鹿鸣之战(十一) 范离心道恶人还得恶人磨,今天自己也来做一回恶人。 念及至此,朝众人拱了拱手,佯装苦笑道:“诸位老爷子,今天我认栽了。” 说着,转向仍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头,语气诚恳:“您看,这大冷天的,地上多凉,起来吧,咱们商量商量赔偿的事。”说着,满脸关切弯下腰,伸手去扶那老头。 手指触到对方手臂的刹那,一股内力悄无声息地窜入老者经脉。 地上的老头眼睛猛然瞪圆,浑身剧颤,原本装模作样的哀嚎,顿时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 周围的老头尚不明所以,见他哭嚎得凄厉,一个揣着袖子的老头笑道:“老张,差不多得了啊,地上凉,别真冻出毛病来。” 另一个也接话:“人家都答应赔银子了,你这戏还演给谁看呢!” 此时的老张却疼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嗬嗬抽着冷气。 “咳,咳!”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清咳,众人回头,只见李延年陪着李太公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老头们一见李太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喧闹声戛然而止,默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范离见正主来了,这才松手起身,朝李太公抱拳一礼:“太公。” 李太公朝范离微微颔首,转身就朝地上的老张踢了一脚,骂道:“你个死老张,装什么装,净给老子丢人!这位是我的贵客!” 此时的老张身子仍不受控制地轻颤,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模样凄惨。 到了这会儿,周围的老头们才彻底回过味来,老张哪是在演戏,分明是被人以内力伤了经脉,吃了实打实的暗亏!众人再看向范离时,眼神都变了,这看似温文尔雅的小白脸,竟有如此凌厉手段,个个心中骇然。 李太公转向范离,目光里半是询问,半是嗔怪。 范离会意,从容道:“太公放心,他身子骨硬朗,休养两天便无大碍。” 李太公这才松了口气,又朝地上的老张斥道:“老了老了还不安分,这回知道厉害了吧?看你往后还长不长记性!” 众人七手八脚的上前,将仍在哆嗦的老张搀扶起来。 李太公不再理会一群老头,对范离道:“让监军大人见笑了。”随即一指不远处的茅屋:“走,去我寒舍坐坐。” 范离点点头,跟着二人走到茅屋前,将大黑马拴好。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土炕、木桌、几个树墩作凳,炭盆里的火勉强驱散着寒意,范离心说,真特么是寒舍。 李延年一边沏茶,一边说道:“我当太守的时候,就住隔壁……所以,这儿就是太守府。” 范离挑眉:“不是,老李,三品大员的俸禄每月上百两,另外,我可是每月给你两千两,一分不带少的,你不会真拿去嫖……” 李延年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你懂个屁!老子当年为了修这鹿鸣城,把城里能叫上号的富户都借遍了,至今还欠着一屁股债。”边说边使劲使眼色。 范离眼睛一亮,又抓到这家伙一个软肋。 李太公看向李延年的眼神顿时不善。 范离见状,连忙起身退后一步,朝李延年郑重一礼:“是我小家子气了,李兄心怀天下,仁者大善。” 李延年摆摆手,一脸嫌弃:“少来这套虚的!”说着,用脚踢了踢炕沿边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发出哐当一声。 “你打开看看。” “不看。”范离果断拒绝,“我知道,那里头全是你打的欠条。” 李延年试探着问:“要不……你帮我还点儿?” 范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个……老李,你欠这么多债,海棠……” 李延年脸色骤变,又上前捂住他的嘴:“什么海棠不海棠的,那些果子根本卖不动,你别胡说!” 李太公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一个是正二品大将军,一个是朝廷钦命监军。如今元人大军压境,还在这儿叨猫递狗,成何体统!我看朝廷也是瞎了眼,竟把这等军国大事交到你俩手里!” 范离扒拉开李延年的手,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朝李太公躬身:“太公教训的是,是晚辈失态了。” 李太公哼了一声,道:“我听说你们在宁州打了个漂亮仗,用了什么天雷?现在没外人,你给我好好说说,那究竟是何物?” 范离略一沉吟,笑嘻嘻道:“这东西光凭嘴还真说不清,反正威力很大就是了,回头您亲眼见了自然就能明白!” 李太公见他口风严谨,滴水不漏,便不再多问,微微点头。 范离接着道:“您老不是想把元人都留在这儿吗?您提过的那个韩成略,已带人去断黑骑军的后路了。” “你说韩成略去了北沙口?”李延年声音陡然急切。 “对呀!”范离见他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坏了!”李延年眉头紧锁,“老马那人你有所不知,脾气特别倔,跟谁都合不来。韩成略他们在那儿鼓捣,万一老马犯起轴来……” “没事,我算计着,他们应当碰不上面。”范离略一思忖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让蒙哥和他的黑骑军打过来,否则天雷派不上用场。” 李延年接话:“这个好办!黑骑军连日派斥候探查北沙口两万守军的动向,只要让老马稍作调动,做出驰援鹿鸣城的假象,蒙哥那只小狼崽子必会以为鹿鸣城危殆,一定会挥军来捡便宜。” 范离点头,笑着朝李延年竖起大拇指:“知我者,大将军也。” 李延年得了夸奖,很臭屁的转头对李太公道:“老头儿,这下该你出马了。马先启那脾气,鹿鸣郡上下,除了你没人指使得动。” 李太公想了想,起身道:“我亲自走一趟。” 范离却抬手阻止道:“不急!” 祖孙二人同时看向他。 范离望向窗外,一字一句:“等风停!” 第359章 鹿鸣之战(十二) 范离是一个人从李延年家里出来的。 方才三人正议论着城外二十万元军明日将如何攻城,李延年忽然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我想睡一觉。”话音未落,人已靠着土墙阖上了眼,范离只得将其拖到炕上。 与李太公作别后,范离再次回到了驻军大营。 龚超、苏定一与上官小布等部属早已安置妥当,营地井然有序,所有人员已经开始休整。另一边,丁大年、铁娇兰与孙铁命率领的后军刚刚抵达,正呼喝着抢建营帐,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范离之所以把孙铁命编入后军,主要是刘项那五花八门的实验器材与半成品,就足足装了十多辆马车。另外还有七十多名工匠样。在宁州时,刘项为组建热气球部队,与这些核心匠人签了厚酬的契书。此番驰援鹿鸣,这些人也随行,其中许多人竟是不善骑乘,山路崎岖,马车难行,拖慢了后军脚程。 从驻军大营出来,范离马不停蹄,又回到郡主府。他得和陈渔商量商量,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刘项那宝贝疙瘩。 回到郡主府,已是晚膳时分。屋内早已点起无数灯烛,范离一脚踏入门槛,目光所及,不由得呼吸一窒。 陈渔换上了一身极致华美的红妆,宛如用炽热的火焰织就,裙裾上一只金色的凤凰展翅欲飞,烛光摇曳间,金红二色流光溢彩,几乎要灼伤人眼。 再一看,屋内早已聚满了人,青明子不知何时也跑来了,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刘项只能陪坐次席。 陈渔和阿果见范离回来,眼中同时闪过喜色。阿果反应极快,几步抢到范离身边,不由分说便抱住他的胳膊道:“陈姐姐说要为我们接风,就等你了!”说着,便将范离按在了刘项身边的空位上,自己则坐在范离下首。 陈渔脚步微顿,随即摇头莞尔一笑,在范离对面坐了下来。 游峰则默默在下首位置落座。 众人坐定,陈渔目光转向刘项,唇角含笑,声音清越:“殿下千里驰援,保全我鹿鸣郡万千生灵。今日略备薄酒,一是为殿下接风洗尘,二是聊表鹿鸣军民感激之情。” 她说着,眼睛却似不经意般瞟向范离,随即吩咐道:“环儿,去取那坛五粮液来。” 环儿应声捧来一个精致的酒坛,青明子鼻子微动,眼睛顿时亮了:“快,热上!” 环儿抿嘴一笑:“知道诸位要饮酒,小姐早就让我在灶上温着了。” 青明子哈哈大笑,眼睛往陈渔身上瞟了瞟又向范离眨眨眼。 范离假装没看到。 环儿执壶,为众人一一斟酒。陈渔率先举杯,面向刘项,神情庄重:“殿下星夜兼程,率军来援,壮我鹿鸣声威!强敌仍在城外,恶战或在明朝,渔,谨代全城军民,敬殿下!愿我等同心戮力,共破顽敌!” 刘项端起杯歪头想了想道:“这一杯,该敬的是城头血战的将士,是城中鼎力相助的百姓,军民齐心,众志成城!” 说完,小正太颇为豪迈,一口干了杯中之酒,还向众人亮了亮杯底。 青明子啪啪鼓掌,连声叫好。 待刘项放下酒杯,陈渔双手举杯,面向青明子道:“剑阁于我有恩,若非蓝相子、黑白子二位前辈相护,陈渔难得至今仍有命在。此番前辈不辞劳苦,千里驰援,陈渔铭感五内。请前辈满饮此杯!” 青明子笑着端起酒杯:“好说,好说……”目光却在范离与陈渔二人脸上来回扫量,语带锋机:“郡主有心了。”言罢仰头一饮而尽。 陈渔望着青明子放下的酒杯,转而抬眸看向范离,随即执起酒壶,盈盈地走到范离身边。 范离赶忙起身:“老陈,咱不是外人,意思意思就行了!” 陈渔不接范离的岔,举杯道:“这杯酒敬我自己,有生之年,遇到先生。”言罢仰头将杯中热酒一饮而尽,烛光映得她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屋内霎时一静。 范离心说,老陈你要闹哪样?脸上不动声色,举杯道:“天下很大,大到芸芸众生难得一见;天下很小,小到萍水相逢便是缘分。范某感谢遇见各位,更感谢遇见……最好的自己。”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说得好!”青明子立刻啪啪鼓掌,挤眉弄眼地起哄:“好事成双!一杯哪够?必须再满上!” 范离真想掐死这老流氓,这特么分明是看眼的不嫌事大。 青明子话音未落,陈渔已拿起酒壶,微微倾身为范离将空杯斟满,抬眼看着范离,缓缓举起手中酒杯,星眸里仿佛蕴着一池春水:“那就借青明子前辈吉言,好事成双。” 陈渔话音刚落,阿果端杯起身,明眸放亮:“范大哥,我也要和你好事成双!” 语出,屋内立时一静。 范离看着一左一右两位姑娘,再看看杯中晃动的酒液,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当下举起杯道:“一起,一起!我先干为敬。”说着不等二女反应已将杯中酒倒入口中。 青明子一双眼睛在陈渔和阿果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范离身上,嘿嘿笑道:“你小子这酒喝得忒没诚意。今晚有酒有菜有绝世美人,岂能无诗助兴?”他环视众人,提高声量道:“我提议,让咱们的范监军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赋你个大头鬼!你当这是青楼么,还特么有酒有菜有美人?范离在心里骂死了青明子。 刘项第一个拍手叫好:“先生之作,必是妙品!” 陈渔执壶为范离再次斟满,一双星眸波光流转。阿果也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范离抬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依稀可见的城楼轮廓,沉吟片刻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两句词一出,屋内顿时一静。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肃杀剑气,裹挟着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冲散了刚刚的暧昧与旖旎。 范离的声音缓缓铺开,带着金戈铁马的凛冽: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语出铿锵,瞬间将众人卷入恢弘的画卷。陈渔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阿果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小正太心潮澎湃,满脸兴奋,青明子原本轻佻的眼神变得凝重,看怪物一样看着范离。唯独游峰,面无表情。 范离声音转急,带着一股撕裂夜幕的豪气与快意: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满室皆寂,落针可闻。 陈渔望着范离,执杯的手忽然微微发颤,眼角不知何时凝满了细碎的泪光,眼前这男人,放浪形骸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的心?蕴生出这般金戈铁马的气势!这般挥斥方遒的豪迈!这般家国天下的胸怀! 第360章 鹿鸣之战(十三) 一声冗长的号角,将范离惊醒。 昨晚因为一首《破阵子》,结果被陈渔和阿果左一杯,右一杯劝酒,加上青明子在一旁起哄,结果一坛五粮液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范离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 —— 对,后来好像是他一狠心,把陈渔跟阿果都灌醉了。 正想着昨夜的情形,王景修在门外禀报:“老大,元人又攻城了!” 范离抓起用布帛包裹的长枪,推门而出,正好撞见刘项与游峰。 小正太休息了一夜,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看到范离眼珠滴溜乱转。 范离边走边斜眼瞧着刘项:“你又瞎琢磨啥?” 刘项朝陈渔的房间努努嘴:“她们两个…… 你都要娶了吗?” 范离老脸一热,没好气道:“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 “唉!” 刘项背着手,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女人都很麻烦的,想想我都替你发愁。” 范离没好气道:“你懂个屁!” 三人很快上了城头。 城墙上,众将云集,气氛凝重。李延年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很多,正与龚超、苏定一、上官小布,以及鹿鸣郡的黄韬、索隆、付明月等人站在一起,对着城外比比划划。 范离走到墙垛边,搭眼望去,城墙外,元军阵前,数百架带着配重的投石车森然林立。 元兵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合力推动绞盘。沉重的配重箱被绞索提升至顶点,随着令旗挥下,卡榫被猛地敲开,配重轰然下坠,长长的抛臂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急速扬起 —— 嗖,嗖,嗖,嗖! 一坨坨脸盆大小的泥球和石块被持续不断地抛向天空,划出道道弧线,如同飞蝗骤雨,朝着鹿鸣城铺天盖地般砸落! 投石机阵列后方,几十堆篝火旁,元兵正将烤化的冻土制成泥球,像蚂蚁一样排着长队输送给投石车。 砰!砰!砰!砰! 泥球和石块一起砸在城墙和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经过持续的抛射,一段城墙脚下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斜坡,并且这斜坡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增高向外延伸。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出三天元军就能造出数条足以让士兵直接冲锋上城的缓坡。 看到范离与刘项,李延年与众将立刻过来见礼。 范离指着城下投石车向李延年道:“有什么好办法没?” 李延年道:“我们商议出上下两策。” “哦!” 范离好奇:“先说上策!” 李延年眼中现出狠色,咬着牙道:“今晚我带弟兄们摸出去,把那些鬼东西全给他砸了!” 范离嗤笑:“这特么就你想的上策,造那东西不难,只要有合适木材,七八名工匠一天就能鼓捣出一台。毁了这批,他们还能再造。就你这智商,我每月两千两有点冤,从下月起减半啊!” 李延年道:“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这是我们众将合议的结果,你看,你把大家都得罪了!” 范离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果然见众人脸上都带着尴尬。 范离太阳穴突突直跳,盯着李延年:“说说你的下策!” 李延年嘿嘿一笑道:“下策是…… 我们准备把你放出去!” 范离满头黑线:“什么叫把我放出去?” 李延年见范离面色不善,收起嬉皮笑脸道:“我和龚将军,苏将军还有上官将军商量过了,都什么时候了,别藏着了,该把那个什么天雷和热气球拿出来了。” 范离看龚超。 龚超一缩脖子道:“爷!刚李将军说了,那个…… 今晚就没风。” 范离看着城楼上的战旗被风高高扬起,猎猎作响,不禁皱眉。 黄韬上前一步,向范离抱拳,沉声道:“范监军,末将在鹿鸣城驻守多年,发现此地冬季有一个规律。几乎每天都会有风,但到了每晚丑时与寅时之交,风势便会越来越小,能消停差不多俩时辰。” 范离闻言,眼前一亮:“老李,如果是这样的话,可以让马先启动一动了!” 李延年果断摇头:“不行!你有所不知。别看北沙口离鹿鸣城只有三十里,但两地的气候却大不一样。鹿鸣城尚有规律可循。可那北沙口它就是个风口,几乎常年有风!” 范离看着城下不断抛射泥石的投石车,眼睛微微眯起,忽然开口道:“既然风不停,那我们就改改打法。老李,鹿鸣城你熟,立刻去召集全城的木匠,有多少要多少,至少要给我造出三百架投石车来。” 李延年挑了挑眉:“你没发烧吧?投石车那是攻城用的玩意儿,咱们守城造它干嘛?有那功夫多造点箭矢不好吗?” 听了范离的话刘项眼睛闪闪发亮,满脸兴奋:“我知道了!李将军,你快让人去造吧,绝对没错!” 李延年看看范离,又瞅瞅一脸笃定的刘项,狐疑地皱紧眉头:“你们俩…… 搞什么名堂?” 范离白了李延年一眼,没好气道:“别问,再问就扣你俸禄了啊!” 他顿了顿,正色道:“另外,从各营里给我挑两万骑兵。” 李延年一听,立时不干了,歪头看着范离:“你瞧不起谁呢?合着你不让我带人出去,你自己却要亲自带队出去…… 你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范离龇着白牙:“你出去是瞎叽吧打,说不定还把自己个儿打没了,我出去,是去接我的兄弟回来。” 李延年微微皱眉:“韩成略?” 范离白了李延年一眼,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仿佛看透群山。 刘项解释道:“热气球携带的燃料有限,支撑不了长距离的往返作战。他出去,一半是为了把执行任务的兄弟们接回来。” “那另一半呢?” 刘项想了想:“他是见便宜就占,然后外加捣乱,好像也是……瞎叽吧打!” 李延年看着范离:“听见没,反正都是瞎叽吧打,我去!鹿鸣郡我比你熟!” 范离转过头斜眼瞧着李延年:“瞎叽吧打跟瞎叽吧打也不一样,就比如咱俩,你打得过我吗?” “我……” 索隆看着两人争执,吊着胳膊嘿嘿笑了道:“要不…… 你俩比试比试?” 李延年扭头一脚踹在索隆的屁股上:“比试个屁!” 第361章 鹿鸣之战(十四) 入夜,鹿鸣城头火光摇曳。 城外,元军的投石机仍在不知疲倦地嘶吼,巨大的泥块与石块撕裂夜幕,带着沉闷的破空声,持续不断地砸落在城墙外。经过一整天疯狂的抛射,一段城墙外侧,由泥石堆积而成的坡道已超过一人高,更远处,元军营地火光冲天,隐约可见新的投石车骨架正在被组装起来,即将加入战场。 与之呼应的是北城门内,几百名精选出的士兵正在清理着堵塞门洞的沙石夯土。沉重的土石被铁镐刨开,装入箩筐运至远处。 黄韬在战前为绝后患下令封死了城门,现在却成了一个大麻烦。 城墙之上,范离独自伫立,久久注视着远方。 李延年大步走上城头,与范离并肩望向远处的投石车:“二万精骑已经点好了,我这出五千老兵,龚超、苏定一,再加上王百岁那八千郡兵里挑出来的能骑善射的,总计两万两千人,只多不少,我让他们休整去了,先养足精神。” 范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元军营地的点点火光上:“造投石车的人手找齐了?” “交给付明月去办了,军中原本就有上百名负责制作修理军械的工匠,熟手。又在城里百姓中征募了近四百多个木匠,加起来五百人左右,分成三班倒,昼夜不停的话,弄出三百架应该问题不大。” “嗯,”范离应了一声,“材料呢?够不够。” “别的材料不敢说,鹿鸣城木材有的是,现伐都来得及……” 二人正自交谈,就听城墙阶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城砖地在咚咚震颤。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铁娇兰与丁大年二人大步走来,像两座移动的铁塔。 铁娇兰面色明显不善,看到李延年时狠狠瞪了他一眼:“范监军!你给评评理!为什么这次出战又没有我?” 范离头疼,心说就你俩这块头,骑在马上能冲得起来才怪,当下果断甩锅:“那个……铁将军,你看,我说来说去,只是个监军,这事吧,还得大将军定夺。” “李延年看着范离,咬牙道:“你真行哈!”转头看着铁娇兰解释道:“这次出击非同小可,下边的骑兵分成四个队伍,讲究的是协同和机动。你手下满打满算一千多人,这编制……它不够单独成队啊!” 范离悄悄向李延年伸了个大拇指:高! 铁娇兰瞪着大眼睛,瞬时无语。 就在这时,老陶带着罗猛上了城头。二人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铁娇兰大眼瞪小眼的丁大年,顿时面露惊喜。 罗猛一个箭步冲过去,照着丁大年的屁股就是一脚:“你个憨货!跑着跑着就不见了你人影,害得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山里转了好几天,还以为死球了!” “别碰我男人!” 声音未落,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揪住了罗猛的后脖领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老陶一愣,仰头看着铁娇兰那铁塔般的身形,有些发懵地转向范离,指着铁娇兰不确定地问:“那……大年媳妇?” 范离忍着笑,点了点头,赶紧上前打圆场,对着铁娇兰连连摆手:“都是自己人,快放下!” 铁娇兰看看范离,这才愤愤地哼了一声,将罗猛放回地上。 老陶指着丁大年,向范离道:“他怎么跟你在一起了?” 范离看着丁大年,深吸了口气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一个人在他娘的坟上。” 简单一句话,让城头顿时安静。 老陶看着丁大年,眼眶一热,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声音有些发哽:“大年,回来就好!一会儿跟陶叔回家!” 丁大年用力点头,瓮声瓮气地连声说:“好,好!” 他像是想起什么,拉过身旁的铁娇兰,笨拙地介绍道:“媳妇!” 老陶笑中带泪:“好!一会儿带上媳妇,一起回家!” 丁大年随即又指向范离,想了想道:“坏蛋!” 范离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丁大年紧接着又吐出两字:“带上!” 老陶瞬间明白大汉的意思,转向范离,脸色郑重:“听说你今晚要带队杀出去?我和罗猛跟你一起!” 范离果断摆手:“你就别给我添乱了,你先带大年和铁将军回去,好好认认门,安顿下来。。” 老陶见范离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用,转而看向铁娇兰,脸上露出长辈的温和笑容,正式发出邀请:“铁将军,既然是一家人了,要是不嫌弃,就跟大年一起,到我们平山寨看看,也让寨子里的老兄弟们,都见见大年媳妇!” 铁娇兰当即爽快答应,竟是忘记此行目的,随着老陶与罗猛而去。 几人刚走,城墙上又转出几道人影,陈渔与阿果联袂而来,后边跟着环儿和两名提着食盒的仆役。二人有说有笑,竟似达成了某种默契。 见到范离与李延年,陈渔嫣然一笑:“听闻范监军与李将军深夜仍在城头操劳,我们特备了些酒食,来为二位壮行。” 几人进了城楼,环儿指挥仆役将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 李延年眼睛一亮,抽了抽鼻子,立刻凑上前道:“哎呀!还是两位弟妹想得周到!哥哥我这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阿果却不买账,一步跨出,横在李延年身前:“我都听说了,你没少给我陈姐姐使绊子,这东西都是我姐姐做的,你好意思吃?” 李延年被阿果说得老脸一红,尴尬地搓了搓手,讪笑道:“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陈渔轻轻拉了拉阿果的衣袖,亲自执起酒壶,满了一杯,双手捧到范离面前,郑重道:“先生为百姓行险,渔在城中,静候佳音。待先生凯旋,我必盛装出迎!” 阿果也拿起一个酒杯斟满,凑到范离面前:“范大哥,我和姐姐一起等你!” 范离看着眼前并立的两位佳人,暗自嘀咕,这俩妞搞什么名堂?脸上不动声色接过两杯酒一,饮而尽,酒液滚烫,落入腹中,豪气顿生,不由朗声道:“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话音未落,杨劲快步走进城楼,抱拳道:“大人,城头观测,风势渐弱,似乎很快就要停了!” 第362章 鹿鸣之战(十五) 范离走出城楼,看了看垂落的旗帜。伸出手,指尖几乎捕捉不到空气的流动,神识窥探,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粒子极其缓慢向城内流动,势头渐微,当即他对杨劲点了点头。 杨劲脸上难以抑制的兴奋,上次他炸死多隆立了大功,关键是他切实体验到了那种碾压敌人的快乐,那感觉,简直太特么爽了!当下向范离一抱拳:“得令!” 转身,撒着欢就跑下城墙。 一百多只巨大的热气球在城墙内侧排开,随着杨劲一声令下,火油炉被同时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灶口内咆哮,炽热的气流鼓荡着气囊,热气球迅速膨胀,渐渐挣脱了大地的束缚,缓缓攀升。 城墙上,陈渔与阿果不约而同地抬手掩住了因惊愕而张开的嘴,美眸圆睁,里面倒映着漫天火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环儿更是惊得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陈渔的衣袖。 李延年纵然早从龚超等人嘴里得知热气球,此刻亲眼见到如此庞然大物升空,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刚刚走到城墙下的李太公,恰好看到这骇人的景象,顿时目瞪口呆。 黄韬和索隆等人更是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热气球升至百丈高空,杨劲等人奋力摇动手柄,巨大的桨叶开始旋转,推动着一个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向着元军阵列上空飘去。 城墙上,范离目送着那片庞大的黑影飘过投车的阵列,完全隐没在深沉的夜色,转身提起那个狭长的包裹,对身旁兀自震惊的李延年道:“我们也该准备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 墙内的大街上,此时已是另一番景象。 无数火把,将宽阔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密密麻麻的骑兵早已列阵完毕,刀枪林立,甲胄森然,无数战马鼻中喷出股股白汽,不安地刨着蹄子。龚超、苏定一、上官雄三位将军各自勒马阵前,盔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目光灼灼地望向城门方向,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空气中弥漫着澎湃的战意。 看到范离和李延年,几名将军立刻围拢过来,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混合着临战前的紧张与兴奋。 龚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爷!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您下令呢!” 范离目光扫过众将:“放火的家伙什,都准备好了吗?” 苏定一咧嘴一笑,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一根顶端缠着浸油麻絮的火把,摸出火折子,熟练一吹,橘红的火苗窜起,随即火把被点燃,火焰升腾,映照着他兴奋的脸:“监军大人,就等着您这下令呢!” 范离点点头迈步向前,逐一查看随他出征的人马。接连看过众将所属阵列,最终目光停留在一支军容肃整的队伍上。 范离忽然想起一事,转而看向李延年:“这五千人,谁带队?” 李延年一脸理所当然:“我呀!” 范离眼睛一瞪:“你特么是大将军,应该在城里坐镇指挥!” 李延年毫不客气地回瞪过去:“你特么还是监军呢!” 范离被他噎了一下,打量着李延年:“不是,我说老李,你这么着急上火,非要往战场上冲,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想元人了?” 李延年翻着白眼看着范离,口气有些玩味:“老子上战场,是特么想和你做过命的兄弟。” “好吧!” 范离叹了口气:“你成功骗到我了,不过亲兄弟明算账啊,别想让我给你多发俸禄……” 二人正自斗嘴,李太公大步而来,径直走到李延年面前,一双老眼凝视李延年:“既然你执意要去,那就记住,别在战场上给我们老李家丢脸!” 李延年道:“咋的,老头!你瞧不起谁呢?” 李太公深吸一口气:“当年,就在这儿,我送走你爹。我对他说,你若临阵怯敌,就不要再认我这个爹,你若战死,爹…… 为你捧土为坟!” 话至此,李太公的声音已然哽咽,肩膀不停颤抖,老泪纵横,但却依旧死死盯着李延年。 “那一战,你爹…… 战死了…… 今天,我要对你说的话,和当年一样!” 言罢,李太公毅然转身,再不多看李延年一眼,大步离去。 军阵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战马不安的刨蹄声。 就在这时,仿佛有一道闷雷从山谷中传来,群山回荡。那声音沉闷中带着大地震颤的余韵,像是地底巨兽的咆哮。 范离再不迟疑,转身大步走回城门楼下,翻身上了大黑马,一把扯过马鞍旁那个狭长的包裹轻轻一抖。 布帛应声破裂,化作无数碎片如蝴蝶般纷扬飘落,一杆暗红色的长枪,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在燃烧。 范离长枪向城门外一指,喊了声:“兄弟们,跟紧我!” 言罢,拍了拍马脖子:“真泥马,看你的了。” 大黑马一声长嘶冲出城门。 李延年横刀跃马,紧随其后。 两万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应声而动。 范离一马当先,暗红色的长枪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凝固的血痕,两百多丈的距离几乎瞬息而至。 在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元军就开始乱了套,一名巡哨的士卒,听到动静转过身,立时脸色大变,高喊:“敌袭!” “跟着我,跑起来!” 范离长枪幻出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电光火石般划过一名巡哨的元兵的喉咙,战马没有任何停滞,冲出老远,鲜血才开始迸溅。 李延年长刀泼撒出一片刀光,瞬间将一名还没反应过来元兵砍翻。 身后的两万铁骑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喊杀声顿时响彻夜空。 陈渔与阿果站在鹿鸣城高耸的城楼上,夜风猎猎,裙摆飞扬。 她们看到峡谷深处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大地在震撼轰鸣。 两万铁骑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劈开黑夜,扎入元军大营。 转瞬之间喊杀声震天,元军大营乱作一团,爆炸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愤怒的呼喝声,为这场战斗拉开了序幕。 第363章 鹿鸣之战(十六) 杨劲操纵着热气球,用力摇动螺旋桨,同时紧盯着地面。每两个帐篷之间都有一堆篝火,从高空往下看,整条山谷如同一条蜿蜒的星河。 地面上,元军的帐篷密密麻麻,却始终没看到主帅的营帐。 杨劲注意到,燃料已经所剩无几,他奋力摇动手柄,飘到一片营帐最为密集的区域上空,抱起一枚特制的大号天雷,直接扔了下去。 天雷带着呼呼破空声直坠而下。杨劲将头探出吊框,眼睛死死盯着下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轰!!! 一团巨大火球腾空而起,几座营帐瞬间被火光吞没。爆炸产生的气浪如实质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帐篷如纸片般被掀飞,篝火被卷得散成漫天火星。 杨劲的这枚天雷,是约定好的进攻指令。下一刻, 上百颗天雷,几乎同时被扔了下去。 轰!轰轰轰……! 一团团火光在元军大营里炸开,烈焰裹挟着硝烟与碎屑冲天而起,原本还算规整的营区,顷刻间被撕扯得千疮百孔。帐篷被气浪撕碎、掀飞,燃烧迅速蔓延开来,将一片片区域化作火海。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元军大营成为人间炼狱。爆炸的轰鸣震耳欲聋,火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惊慌失措的元兵们在火海中四散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吆喝声与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元兵被剧烈的爆炸声惊醒,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冲天的火光吞噬,或是在混乱中被自己人撞倒、踩踏。营帐内的粮草、军械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整个大营如同滚烫的油里进了水,彻底炸锅。 靠近山脚处的一个天然洞穴里,蒙罕被爆炸声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来到鹿鸣后,他手下的一名亲兵发现了这个洞穴,这可比四处透风的帐篷强多了,于是蒙罕当仁不让地住了进来。 洞外爆炸声接连不断,他感觉整个山洞似乎都在颤抖,碎石和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 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洞内,脸上沾着黑灰,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殿,殿下…… 不好了!汉人…… 汉人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天上掉下会爆炸的火球。” 蒙罕一轱辘爬起来:“澹台呢?” “澹,澹台大将军呢?” 亲兵此刻已经懵了。 蒙罕一把揪住亲兵的领子:“我特么问你呢?” “他去哪了呢?” 亲兵刚刚回过闷来,努力思考。 蒙罕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拎着刀就往外冲。 他的一队亲兵此刻正像鹌鹑一样缩在洞里。 洞外,大地在震颤,他的大营已彻底沦为一片翻腾的火海,帐篷被撕成碎片燃烧,到处都是如同无头苍蝇般混乱奔逃的士兵和四处乱蹿的战马。 他猛地抬头,天空已被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红色。上百个巨大的黑影在半空中移动,黑影的下方,一团团火球,接连炸开。 蒙罕整个人僵在当场。 …………… 此刻的战场已彻底沸腾。 从高空俯瞰,整条山谷仿佛一条蜿蜒的火龙。 杨劲的热气球部队正位于这条火龙中间上空。第一波天雷被集中投下,如挥下一柄无形的巨斧,伴随着一连串撕裂耳膜的轰鸣,元军的大营被硬生生斩成了两截!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所有热气球已同时转向。 吊篮中,杨劲和他的兄弟们奋力摇动螺旋桨,推动庞大的球体朝着鹿鸣城方向移动,与此同时掷下一颗颗天雷。 完全是一边倒的碾压,在这种毁灭性的打击下,元军的意志被彻底碾碎,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野兽,凭着本能向着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鹿鸣城,亡命奔逃。 ……………… 这场仗不幸被刘项言中,瞎鸡巴打! 因为整个战场已经乱了套了。 澹台若水正在前方指挥投石车攻城,泥球与石块接连不断被投向鹿鸣城,眼见坡道越来越高。他的眼里燃起疯狂的战意。 突然,后方传来一连串沉闷如滚雷的轰鸣,脚下的地面随之震颤。他霍然回头,只见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几乎是同时,鹿鸣城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一支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汹涌而出,马蹄声汇聚成一片死亡的浪潮,直奔他的投石车阵地而来! “结阵!快结阵!” 澹台若水嘶声大吼,他对此并非全无防备。 然而,那支骑兵的速度太快,势若奔雷!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狠狠劈入了尚未完全成型的阵列。 澹台若水眼睁睁看着那道暗红色的枪芒在阵前一闪而逝,紧接着,那个手持长枪的年轻将领,以及他身后几个状若疯虎的悍将,已带着铁骑从他尚未合拢的阵型缺口处一穿而过! 铁蹄践踏,刀光闪烁,仓促组织起来的防线如同脆弱的冰层,瞬间被碾得粉碎。 就这么一个错愕的瞬间,黑色的洪流已经切开了他的前阵,将他的部队甩在身后,径直撞入了后方大营。 直到此时,澹台若水才彻底反应过来,猛然拔出腰刀,声音有些变调:“吹号!收拢部队!”呜 —— 呜 —— 呜 —— 苍凉而急促的号角在山谷中响起。 城头上,黄韬看到下方元军前阵的混乱,眼睛都要冒光了,如果不是范离有严令,他恨不得此刻也冲下去杀个痛快。听到元军号角,一把推开身前的亲兵,冲到战鼓旁,夺过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砸向鼓面:“战鼓!给老子擂鼓!为兄弟们助威!” 咚!咚!咚!咚! 鹿鸣城头,所有战鼓同时炸响,声如炸雷,漫过城外混乱的战场,与远方的轰鸣遥相呼应。 范离迎着被爆炸驱赶的溃兵逆冲而至,暗红色的长枪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一条苏醒的怒龙,饱饮鲜血。 大批元军跑出帐篷,仓促间不知发生了什么,四处乱窜,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一名元军武将骑着高头大马,大声呼喝着,试图稳住军心。眼见范离等人逼近,挥起一根如杯口粗的狼牙棒,对着范离就是一记横扫。 范离长枪猛然向前一掷,化作血色闪电,贯穿元军武将的身体。与此同时,他身形腾空而起,越过那名武将,落回到马上,伸手握住透体而出的枪身,猛然一抽,鲜血喷溅,那武将一头栽下战马。 范离去势不减,沸血枪就势横扫,枪尖划出一道诡异的血弧,在黑夜中宛如地狱绽开的花朵。武将身后几名元兵的脖子上,同时现出一道血线。 李延年长刀挥洒,紧随其后,心里却是骇然,眼前一人一马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这厮,真特么猛! 枪锋所指,所向披靡! 第364章 鹿鸣之战(十七) 天空上,杨劲奋力摇动螺旋桨。 天雷已经扔完,给球体提供热气的燃料已然耗尽,火炉熄灭,热气球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下降。 杨劲回头看了看已成一片火海的元军大营,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密密麻麻如无头苍蝇般的元军,脸上现出一丝决然,默默取下背后的长弓。 ………… “队伍不要停,跟紧我!” 范离嘶声大吼,沸血枪爆发出一簇簇炫目的红芒,在敌军阵列中绽放,李延年与诸将紧随其后。 两万铁骑势如破竹,马蹄踏过,尽是残肢断臂与哀鸿遍野。 呜 —— 呜 —— 呜 ——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无数元军如潮水般向声音来处集结。 两万骑兵迎着奔逃的溃兵逆冲而上,场面愈发混乱。范离长枪上下翻飞,左挑右刺,枪尖血珠四溅,硬生生在溃兵中撕开一条通路。 “分开放火!” 随着范离一声令下,龚超、苏定一、王百岁各率本部,化作三支锋利的尖刀,斜向穿插,刺入元军营地,无数火把在奔驰的骑兵手中亮起,随后一座座营帐被点燃。 随着三支队伍的穿插,火头迅速连成火线,一时间浓烟滚滚,烈焰翻腾,转眼间连成一片火海。 …………… 让杨劲没想到的是,随着热气球缓缓下降,元军士兵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恐万状地尖叫着向四周退散,只求离那诡异的庞然大物远些。 杨劲趁此良机跨出吊框,迅速收拢散布在附近的弟兄。 恐慌过后,一些胆大的元兵开始远远地围拢过来。 杨劲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四周,发现不远处有座数丈高的土丘。 “上土丘!” 他嘶声下令,带着一百多名兄弟向不远处那座缓坡发足狂奔。 元军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紧追不放。他们挥动弯刀,嗷嗷吼叫着蜂拥而至,几名腿脚稍慢的弟兄瞬间被卷入敌群,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惨嚎便被乱刀淹没。 “不要停!冲上去!” 杨劲双目赤红,反手取下背上长弓,箭矢连珠般激射而出,将几名追近的元兵射翻在地,稍稍阻滞了追兵的势头。 凭借着一股悍勇,百十多人终于冲上丘顶。 “结阵!快!” 杨劲喘着粗气,声音已然沙哑。幸存下来的兄弟们迅速靠拢,组成一个紧密的圆形防御阵型。 土丘下,密密麻麻的元兵如同蚁群般层层包围,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嘶吼声、叫骂声此起彼伏,不断向上涌来。 杨劲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汗水与尘土,紧了紧手中的长弓,沉声道:“兄弟们,守住这里,监军说过,他会带我们回去!” 话音刚落,最前排的元兵已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了土丘边缘,一场惨烈的近身厮杀瞬间爆发。刀光剑影在狭小的丘顶交织,喊杀声与兵刃碰撞的铿锵声震耳欲聋。 杨劲手中长弓满月,弓弦连震,箭矢破空,每一箭都精准地没入元兵咽喉。但元军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挥舞的弯刀在火光中映出森寒。箭囊很快见底,杨劲弃弓拾起地上染血的弯刀,顶在最前边,挥刀与元兵战在一起,刀刃相撞的铿锵声与怒吼声交织成片,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浸透了土丘。 一名元军部族将领手持巨斧,如蛮牛般冲来,杨劲提刀迎上,刀斧相撞的瞬间,他只觉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望着迎面劈来的斧刃,杨劲纵声大笑:“老子血赚!” 话音未落,一杆暗红长枪破空而至,贯穿部族将领的喉咙。那元将双目圆瞪,巨斧坠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杨劲抬眼,只见范离一人一马浑身浴血,宛若地狱归来的杀神。他身后,李延年带着他的人马状若疯虎,长刀挥洒间残肢横飞。 几乎瞬息之间,周围元军被屠戮一空。 范离勒马回身,看着杨劲等人,语带歉然:“对不起啊兄弟们,这次来得稍微有点晚,主要是战场太乱了,不好找。下次我得研究个信号枪出来!” 此时的范离衣服全被鲜血浸透,看着跟血人一样,鲜血顺着大黑马的背上,淌成线往下流。 杨劲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范离强挤出一个笑,道:“我刚听你喊,这是你赚了,这才哪到哪,咱们还得接着赚,还能打不?” 杨劲点头。 范离拍了拍大黑马的脖颈:“来,真泥马,叫一声!” 大黑马当即伸长脖子,发出一声嘹亮长嘶! 这声马嘶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魔力,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周围那些因爆炸和混乱而受惊、正在无主狂奔的数百匹战马,闻声齐齐一顿,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打着响鼻,纷纷调转方向,朝着范离与大黑马所在的方向汇聚过来。 眨眼之间,上百匹雄健的战马便簇拥在众人周围,不安地刨着蹄子。 李延年瞬间懵了,半晌才挤出两字:“卧槽!” 范离道:“大家伙都帮我作证啊,李大将军要和我的马配种!” 众人哄笑。 李延年恼羞成怒:“滚!” 范离看向杨劲等人,脸色转肃:“每人挑一匹马,跟我杀回去。” ………… 澹台若水双目赤红,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勉强收拢起上万兵马,他一把扯过战马缰绳,战刀直指山谷方向,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跟我去救殿下 ——!” 一万多兵马直奔蒙罕所在的山洞方向,一边走一边吹号,收集己方的溃军。 敌营被龚超、苏定一、王百岁纵横穿插,数以万计的元军,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战场彻底沸腾! 第365章 鹿鸣之战(十八) 山洞里,蒙罕惊魂未定,刚刚看到的场面,让他心惊肉跳。那从天而降的雷火,那在夜空中缓缓移动的巨大黑影,让他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提醒:“殿下,雷火声…… 好像停了。” 蒙罕仔细听了听,外面的轰鸣声确实停了,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走出山洞。 眼前已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乱。他的大营如同被巨兽蹂躏过,到处是燃烧的帐篷、翻滚的浓烟和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士兵。远处汉军骑兵正在火光中穿梭,不时传来阵阵喊杀声。 “集合!” 蒙罕对着身边亲兵们嘶吼。“集合队伍!” 亲兵队长扯着嗓子大声呼喊,混乱中,只有蒙罕最核心的几百名亲兵聚集到了山洞外。 蒙罕看着这稀稀拉拉的队伍,又惊又怒:“怎么就这么点人?” 亲兵队长指着鹿鸣城方向:“殿下,您听!是澹台大将军的集结号!好多人都往那边去了!” 蒙罕想了想道:“我们也过去,去,牵我的马来!” 蒙罕的马是一匹汗血宝马,通体棕红,极通人性,深受蒙罕喜爱。 亲兵将宝马牵到蒙罕面前。蒙罕翻身上马,刚走了没两步,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妈的!来的真是时候!” 蒙罕骂骂咧咧,也顾不得许多,策马急匆匆地跑到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 翻身下马,刚刚蹲下,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平时极其听话的马,听到这声马嘶,猛地掉头朝着马嘶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 蒙罕慌忙提上裤子,气急败坏地大喊:“拦住它!快给我拦住它!” 几名亲兵反应过来,可那汗血宝马,四蹄翻飞,速度奇快,径直朝着那马嘶声而去。 蒙罕手忙脚乱地系好腰带,一把夺过身旁亲卫手中的缰绳,翻身跃上马背,朝着那抹棕红身影急追而去,亲兵们赶忙上马尾随。 汗血宝马在混乱的人潮中左冲右突,时而又在火光映照下惊鸿一现。 蒙罕率亲卫一路追赶爱马,沿途不断收拢溃散的士兵。追至一处土丘附近时,他身后已汇聚了五六千兵马。远远的他看见那匹汗血宝马,正停在一支数千人的汉军队伍前。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蒙罕心头,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队伍,当下举刀高呼:“勇士们!是时候证明你们的勇敢了,用他们的血,洗刷今夜的耻辱!夺回属于你们的荣耀!杀 ——!” 言罢,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 杨劲等人刚刚跨上马背,范离便发现远处一股骑兵正疾驰而来,当即调转马头,喊了声:“兄弟们,跟紧我!” 言罢,一夹马腹,大黑马与他心意相通,立刻腾开四蹄,冲向敌军。 李延年、杨劲等人紧随其后,轰隆隆的蹄声再起,两股铁流在奔跑中加速,范离手中暗红色的沸血枪瞬间抬起,直指敌将。 双方人马越来越近,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 范离一看,顿时乐了,来人金甲红袍,那张堪比女人一样俊美的脸在火光下煞白,老熟人,蒙罕! 与此同时蒙罕也看清了范离的面容,不由亡魂大冒,脱口惊呼:“叶野!” 怎么是这个煞星,蒙罕此刻想死的心都有,当时打南晋时就是因为他军中没有高手,因此一个小小的平山城,他愣是没拿下来,回去后蒙罕痛定思痛,招揽了孽部的澹台若水,可眼下,澹台大将军他不在呀! 两军对冲如离弦之箭,再想收势已然不及,蒙罕硬着头皮挥刀劈砍,刀锋尚未落下。范离手中长枪轻轻一抖,蒙罕只觉手中剧震,弯刀脱手而出。 双马交错瞬间,范离探身猿臂轻舒,一把揪住蒙罕后脖领,将这位元军主帅整个人提离马背。 “过来吧你!” 蒙罕只觉得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被横按在马鞍前。 澹台若水一边吹号一边收拢溃军,转眼功夫,竟有两三万之众。穿过营区时,只见一名汉将手中一杆丈八长槊上下翻飞,槊锋过处,自己的族人纷纷倒地,更可恨的是,他麾下骑兵配合默契,一边冲杀一边纵火,整片营区已是一片火海。 澹台若水怒火中烧,口中发出一声暴喝:“受死!” 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扑汉将,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 龚超见敌人来势凶猛,不敢怠慢,挺槊迎上。 铛! 二人兵刃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无形气浪四下翻卷。 龚超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槊杆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长槊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澹台若水长枪去势未尽,借着战马冲力,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龚超心窝! 龚超骇然,百忙中一个镫里藏身,滚鞍落马,险险避开夺命一刺,已然惊出一身冷汗。 他身边几名亲兵见主将遇险,奋不顾身地扑上来阻拦。 澹台若水冷哼一声,长枪如龙,或点或扫,寒光闪动间,只听几声惨嚎,那几名亲兵被他一枪一个挑翻在地。 澹台若水调转马头,眼中杀机毕露,长枪高高扬起,带着破空风响,向刚刚拾起长槊的龚超劈落! 龚超慌忙间急将长槊举过头顶招架。 “铛 ——!”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枪槊交击,龚超感觉如同被攻城锤砸中,双臂剧痛欲折,膝盖一软,“砰” 地一声竟被硬生生砸得跪倒在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 澹台若水双臂运力,长枪死死压住槊杆,枪刃一点点逼近龚超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嗖!” 一支利箭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来,转瞬即至,直取澹台若水咽喉! 澹台若水撤枪回扫, “铿!” 枪尖磕在箭簇之上,溅起一溜火星。 一箭刚刚被打落,破空声又至。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来,角度刁钻。 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龚将军速退!” 澹台若水长枪回扫,将来箭尽数击落,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数千骑兵中,一名魁梧汉将,正将长弓扔给一旁亲兵,横刀在手。 王百岁率军杀到,二话不说,策马前冲,长刀如匹练般斩向澹台若水。 第366章 鹿鸣之战(十九) 王百岁这一刀,人与马的力量尽数倾注于双臂之上,那柄长刀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化作一道雪亮寒光,朝着澹台若水当头斩落,刀锋破空,卷起气浪翻滚。 澹台若水眼见王百岁这一刀来势,不屑的冷哼一声,一枪点出,枪尖精准无比点在刀上,那枪尖看似纤细,却蕴含千钧之力。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王百岁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他这一刀竟像砍在铁石上,顿时虎口迸裂,五指瞬间失去知觉,长刀脱手而出,远远抛飞出去! 澹台若水枪势不减,直刺王百岁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狠,王百岁长刀刚脱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身后一名亲兵嘶声大吼,猛地从马背上跃起,拼尽全力将手中盾牌向前顶去。 “噗 —— 嗤!” 长枪毫无阻滞地刺入盾牌,盾牌如同纸糊般被贯穿!枪尖穿透盾牌后毫不停留,直接洞穿那名亲兵胸口,那亲兵浑身一颤,眼中神采瞬间黯淡,整个人被挂在枪上。 澹台若水挥枪将那名亲兵带着盾牌甩飞出去。 王百岁双目瞬间血红。 几乎就在主将交手的同时,周围双方的士兵也悍然对撞,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刀光剑影在火光照耀下疯狂闪烁,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濒死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汉军骑兵依仗冲势试图撕裂元军刚刚集结的阵型,而澹台若水麾下的部众士兵悍勇异常,死死抵住,双方人马纠缠在一起,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迅速染红了脚下的冻土。 ……………… 澹台若水的目光再次转向王百岁,没有一个多余动作,催马,挺枪直刺,枪尖寒芒闪烁,直指王百岁心窝。王百岁刚失了兵刃,又见亲兵为自己惨死,心神激荡之下,眼看就要被这一枪刺个对穿! 忽然远处呼呼破空声大作,竟是一件沉重的兵器被人掷了出来,来势奇快,如同陨星坠地,直砸向澹台若水! 澹台若水心下凛然,刺向王百岁的长枪不得不中途变向,运足内力,猛地往上一拨。 枪杆与那物件接触的瞬间,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枪身汹涌而来,手臂剧震,胯下战马唏律律一声哀鸣,竟被硬生生震得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那物件也被他一枪磕落在地,发出 “哐当” 一声沉闷巨响,砸得地面尘土飞扬。澹台若水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 那竟是一柄特大号的狼牙棒,精铁打造的棒头上根根尖刺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而这兵器,他认得!这是他部族里一位以勇力着称兄弟的随身兵刃,那兄弟向来棒不离手,此刻兵器易主,其人下场可想而知! 就在澹台若水略一分神的刹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已如疾风般卷入战团! 一人一马,仿佛踏着火光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狼牙棒落地的同时,已然冲到近前。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手中一杆暗红色的长枪兀自带着未散的血腥煞气。 范离生擒蒙罕,心中畅快无比,如同三伏天喝下冰水一般通透。他将蒙罕扔给身边亲兵捆缚结实,带着李延年、杨劲等人,准备去与龚超、苏定一、王百岁的队伍汇合,主帅都抓到了,没必要再让兄弟们拼命了。 一行人马在混乱的战场上疾驰,沿途遇到的零星元兵望风披靡。正行进间,范离瞥见被他杀死的那名元将尸身上的大号狼牙棒,暗忖这东西给丁大年用应该不错,想想那铁塔般的壮汉再配上这东西,那形象,绝了!于是顺手拣了起来,可是这东西都是刺,他没法往马鞍上挂,只能拎着。 刚刚看到王百岁危在旦夕,想也不想就将狼牙棒甩了出去。 趁着澹台若水被砸得后退之际,范离人借马势,速度不减,手中沸血枪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直刺而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唯有一个字 —— 快!快到极致!长枪在黑夜中拉出一道笔直的红线,一闪而逝。 澹台若水暴喝一声:“来得好!” 手腕一翻,长枪横扫,磕向那道红线。 两杆长枪相交。 “铛 ——!”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无形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卷起地上的灰烬与碎石,周遭厮杀的士兵竟被逼得纷纷后退,一时间形成一片真空地带。 范离只觉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量从枪杆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真泥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另一侧,澹台若水胯下战马发出一声痛苦悲鸣,前蹄骤然软曲,竟是被这硬碰硬的反震巨力生生砸得跪倒在地! 战马跪地的刹那,澹台若水双足猛然发力,身形如落叶般从马背上腾起,单手在马鞍上顺势一按,便已稳稳立在地面上,抬头望向马背上的范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 这年轻人看上去比自己的妹妹还要小几岁,可方才那一击蕴含的雄浑内力与凌厉枪势,分明已臻纯元境巅峰,甚至隐隐有破境之象,竟是比妹妹还要妖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手中那杆镔铁长枪缓缓抬起,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势随之节节攀升,周边空气骤然间变得粘稠。 范离拍了拍真泥的脖子,稳住大黑马。心中同样震惊,刚刚他低估了对手,眼前之人实力之强,应变之稳,远非先前遭遇的那些所谓的高手可比。心念电转间,范离翻身跃下马背 —— 到了这个层次的搏杀,战马非但难以提供助力,反而会成为制约自身发挥的桎梏。 双脚踏上大地的瞬间,他周身气机仿佛与苍茫大地连成一体,沸血枪上的暗红纹路似乎也随之活了过来,一股疯狂的战意自胸中升起,瞬间攀升到顶点。 第367章 鹿鸣之战(二十) 二人相隔数丈对峙,空气仿佛凝固。 没有丝毫犹豫,范离率先发动,脚下的冻土毫无预兆的炸裂,人枪合一,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赤色流光,直刺澹台若水! 他最近有点膨胀。那枚念力种子在识海中生根发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质变,这让他生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更有一团炽热到难以抑制的战意,在胸腔中灼灼翻腾! 说白了,就是烧得慌,烧得他必须用最狂暴的方式宣泄! 范离这一枪,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前一刻人还在数丈之外,下一刻,凝聚着炽热杀意的枪尖已然破空而至。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澹台若水却只做了个最简单有效的动作——侧身,沉腰,跨步,横枪!那柄看似古朴的铁枪如一座山梁,精准无误地封住了范离的枪势。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响,仿佛两座铜钟悍然对撞!音波混合着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扩散,卷起地面积雪、沙石与灰烬,形成一道浑浊的冲击圈,向四周狂猛席卷! 范离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一阵发麻,心中不由凛然:“他的内力竟如此精纯雄厚!”心知在力量上难以碾压对方,他立刻变招,身形陡然加速。 “唰唰唰——!” 长枪破空之声瞬间变得急促! 范离身形幻出道道残影,枪势如疾风骤雨,一枪快似一枪,一枪狠过一枪,从四面八方刺向澹台若水周身要害! 澹台若水身形稳如山岳,双脚如磐石般踏在大地上,步伐移动不大,手中那杆铁枪轨迹清晰可见,没有丝毫花哨,却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出现在最恰当的位置。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已连成一片,密集如雨,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簇耀眼的火花,溅射的气劲在地面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枪痕。 澹台若水的招式已到了化繁为简的地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格挡、牵引、震击都妙到巅毫,以最小的消耗,化解着最狂猛的攻势。如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二人枪影纵横,气劲爆鸣,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地上的灰烬与沙石。周遭数丈之内无人敢近。 这边两人打得天昏地暗,另一边李延年与龚超、王百岁已指挥麾下骑兵,狠狠楔入澹台若水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元军阵中。失去了主帅的临阵指挥,元军本就因夜袭和爆炸而惶惶不安的士气,在李延年等人的冲杀下迅速瓦解。几个穿插之后,元军的阵列如同堤坝般出现了裂痕,随即迅速扩大,演变成全面的溃散。士兵们哭喊着,丢弃兵刃,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黑暗处亡命奔逃。 李延年挥刀劈翻一名试图顽抗的百夫长,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抬头望向战圈中心那两道身影,心中焦急,却知道这等层面的对决,自己贸然插手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打乱范离的节奏。他只能尽力清剿外围,为范离创造一个不受干扰的单挑环境。 然而,有人——或者说有马——却不这么想。 就在二人激斗正酣之际,大黑马溜溜达达凑到了澹台若水那匹坐骑面前,然后慢慢调转马头。 下一刻,异变陡生! 只见大黑马毫无征兆地扬起后蹄,快若奔雷,一蹄子蹬在对方的马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澹台若水的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兵对兵,将对将,马对马! 李延年恰好瞥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嘴巴下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澹台若水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好不容易聚拢的部队正在汉军铁蹄下溃散,心中不由一沉。就在这分神刹那,他又看到自己那匹忠心耿耿的坐骑,竟被那匹狡猾的黑马一蹄子踹翻在地,眼看是活不成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憋屈直冲顶门,他纵横沙场,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当即脱口怒骂:“无耻!” 这一声怒骂,气息难免一滞,那严丝合缝的防御枪势,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凝滞。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范离的身形骤然加速,残影重重,仿佛同时有数个身影在发动攻击!泣血枪化作漫天红影,或劈、或刺、或挑、或砸,从四面八方罩向澹台若水,攻势如狂风暴雨,密不透风。 澹台若水瞳孔微缩,心知已至决胜关头。他猛地吐气开声,舌绽春雷:“破!” 左手在枪尾一拍,那杆镔铁长枪竟似活了过来,枪尖震颤,在空中划出一道浑然天成的圆弧。刹那间,以他为中心,四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凝固,范离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片片碎裂、消散! 范离只觉周身一紧,仿佛瞬间坠入万丈泥潭,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迟缓,他心头巨震,危机感如冰水浇头。生死关头,他猛地一跺脚,脚下冻土轰然炸裂,同时沸血枪疾旋,枪尖划地,卷起无数碎石冻土,如同泼天骤雨,挟着厉啸射向澹台若水! 然而,更令人骇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激射而至的碎石土块,在距离澹台若水身体尚有三尺之遥时,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墙壁,骤然停滞,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 澹台若水嘴角忽然浮现一丝冷笑,长枪猛然递出。 范离感觉自己躲闪的速度陡然变慢,眼见枪来,竟闪无可闪,生死一刻,脑海中灵光乍现,无数神识触手探出体外,神识映照下,他清晰的看到澹台若水的长枪上仿佛悬浮着无数透明丝线,根根都连接着自己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范离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扭动身体,手中沸血枪顺势一转,精准地磕在澹台若水的枪身上。那霸道绝伦的一枪,在这一击下,方向微微偏移,擦着他的衣襟呼啸而过。 第368章 鹿鸣之战(二十一) 澹台若水一枪刺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一枪凝聚了他对力量规则的深刻领悟,枪势所及,周遭空间皆被其气机牵引,同境高手往往连闪避都难以做到,更遑论破解。 范离的神识如明镜般清晰地映照出四周的一切。识海中浮现出一幅令人震撼的画面——澹台若水周身数尺之内,布满了密密麻麻透明的丝线。这些丝线以他为核心,遵循着某种玄妙的韵律震颤游走,纵横交错,将空中悬浮的碎石牢牢牵引。而那杆镔铁长枪,正是通过这些无形丝线,将杀机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 忽然间,范离生出了某种明悟,一枪缓缓刺出。 枪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有千百道枪影在同一道轨迹上重叠。 空间似乎凝固了一下,那些无形无质的透明丝线,在枪出的刹那,如弓弦被利刃切割,纷纷崩断,发出刺耳的锐响! 悬浮在半空的碎石土块哗啦啦坠落,那无数丝线构成的力场如同破碎的镜面,轰然瓦解! 澹台若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容,眼前这妖孽似乎对力量的本质和规则的领悟,已经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面对范离这突破规则的一枪,澹台若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当下不敢再有丝毫保留。体内真气轰然运转,枪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一头被惊醒的洪荒巨兽,迎着范离那一枪直刺而去! 然而,就在澹台若水长枪递出的刹那,范离的沸血枪陡然加速,枪身仿佛一节一节向前生长。这种快与慢的诡异变化,让澹台若水根本无暇反应,长枪回撤已然不及,只能强行侧身闪避。 噗嗤” 长枪瞬间贯穿了他的肩膀,枪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蓬血雾。坚硬的骨骼在枪杆摩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失神的刹那,范离的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指点在其胸前膻中穴上。澹台若水浑身真气一滞,周身力道如同潮水般退去,再也动弹不得。 又一名主将被生擒。 范离猛然抽回沸血枪,带出一股血箭。 澹台若水闷哼一声,面如死灰。死死地盯着范离,声音里带着决然:“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范离甩了甩枪上的血渍,看着眼前的敌将,龇着满口白牙笑道:“这位大将军,咱们好好说话啊!我费这么大力气才抓个活的,总得换点银子吧……就是不知道你这身份,值不值钱?” 澹台若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愤怒地瞪视着范离。 “别这样看我。”范离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做人得识趣……这点你得跟蒙罕学学,他可比你识相多了,主动跟我谈赎金。”说完,他不再理会眼睛似要喷出火来的澹台若水,转身对正在清点战场的李延年招了招手:“老李,这人交给你了,别把我的银子给弄丢了啊!”话音未落,已径自跨上大黑马。 李延年撇撇嘴:“你去干啥?” “去弄几匹马玩玩。真泥马,走!” “我也去,等等我!” ……………… 郡主府内,烛火通明。 陈渔站在衣箱前,一身火红色锦衣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将她本就明艳的容颜衬得愈发不可方物。 环儿正手脚麻利地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件衣裙,在阿果身上比划着。阿果身量比陈渔还要高挑些,双腿尤其修长,陈渔的好几件裙衫穿在她身上都显短了一截,裙摆只堪堪到脚踝。 阿果有些烦躁对着铜镜转了个圈,嘟囔道:“姐姐,我们直接出去迎范大哥就是了,何必这样麻烦?他最是随和,不会在意我们穿什么的。” 陈渔淡淡一笑,拿起一件红色的衣裙在阿果身上比量:“你也穿红色的吧。他……当得起我们……”话到一半忽然止住,脸上浮现出一抹绯红。 阿果追问:“当得起我们什么?” 陈渔目光飘远,缓缓道:“盛装相迎。” ……………… 这一场大战从夜晚一直持续到天亮。 黎明破晓,鱼肚白的天光穿透硝烟,缓缓铺洒在鹿鸣城外。 从城头俯瞰,整条埋骨之路已化作一片尸山血海。元军大营的残骸在晨光中暴露无遗,烧毁的帐篷只剩焦黑的木架,歪斜的楼车与投石机如同狰狞的巨兽骸骨,散落的兵刃,断裂的云梯与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数里宽的战场。 城墙外侧,元军试图堆起的泥石坡道,泥石与尸体混杂。数百架投石车被烧得焦黑,车轮歪斜地陷在冻土中,仿佛巨兽断折的腿脚。 城墙上,陈渔与阿果身着大红盛装,裙摆被晨风拂动,宛如两簇燃烧的火焰。 城外三四里的地方,范离与李延年二人并马而行,两人身后,跟着上千匹战马。 范离一身衣袍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发硬,脸上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李延年也好不到哪去,甲胄上满是血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马后拖着的一根长绳,绳子上串蚂蚱似的系着二三十个血糊糊的元人首级,在冻土上磕磕绊绊地拖行。 范离瞥了一眼那串“战利品”,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不是,你要这玩意有啥用?” 李延年嘿嘿一笑,带着几分得意:“你不懂,我得回去给老头儿瞧瞧,这都是老子亲手砍下来的!” 范离闻言,嘴角一扯,随手指了指路边两具完整的元兵尸体:“喏,那儿还有两个现成的,快去砍了,正好凑个整,显得你战绩更彪炳。” 李延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蛋!我身后这些,都是冲阵时我亲手劈了的百夫长、千夫长!路边捡的算怎么回事?” 范离嗤笑一声:“反正都是骗老头,有区别吗?他还能一个个掰开嘴问是不是你砍的?” 李延年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摇了摇头:“那不一样……我骗不了我自己。”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凑近范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个……老范,跟你商量个事儿,把你的真泥马借我用两天呗?” 范离立刻警惕地看向他,龇着牙:“你特么骗不了你自己,就来骗我是吧?” 李延年理直气壮:“那不一样,骗你有成就感!你就说,借不借吧?” 范离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老李,我给你讲个少年闰土的故事吧。” 李延年来了兴致,点头道:“讲!” 故事不长,范离口才极好,三言两语就讲完了。 李延年眨巴着眼睛,等了片刻,见范离没了下文,愕然道:“讲完了?” 范离点点头,反问:“你觉得你像故事里的谁?” 李延年想了想道:“闰土!你觉得呢?” 范离看着他,咬牙笑道:“你特么像那个猹,傻猹!” (不知不觉间,第九卷《相见欢》也走到了终点。回头看看整体故事大纲,范离穿越旅程竟已悄然近半。真心感谢每一位陪伴至此的朋友,如果你有特别喜欢的角色,欢迎在评论区里聊聊——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下一卷《关山月》会更加精彩,看我们的老范和两位美女会展开怎样的故事?又会玩出哪些新姿势?咱们一起期待。) 第369章 归来时,有红妆相迎 鹿鸣城上,陈渔与阿果天刚亮便来到了城头,两袭红衣在晨曦微光中猎猎如火,成为这灰暗战场上最灼目的色彩。 最先回来的,是龚超与王百岁率领的骑兵。这两支人马个个满身血污,却丝毫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亢奋。有人高高举起缴获的弯刀向城头挥舞,有人拍打着身旁同伴的肩膀放声大笑,整支队伍人喧马嘶,像一锅刚烧开的滚水。 队伍中押解着第一批元军俘虏,他们垂头丧气地被绳索串连,与周围昂扬的汉军形成鲜明对比,更引人注目的是缴获的大量战马。 两位将军并马而行,龚超一脸兴奋,说话嗓门极大:“王将军,我就问你,这仗打得痛不痛快?” 王百岁哈哈大笑:“痛快!真他娘的解气!老子从军十几年,就没打过这么扬眉吐气的仗!把往年受的窝囊气一口全吐出来了!” 龚超一脸得意:“那我爷牛不牛?” 王百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想知道,范监军……他怎么就成了你爷了?” 龚超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道:“甭管怎么论的,我就问你,我爷厉不厉害?” 王百岁深吸一口气道:“范监军之勇,王某平生仅见。天下执锐者,恐无出其右!” 城楼上的陈渔与阿果眼见两位将军归来,走下城楼相迎。 龚超与王百岁眼见郡主亲至,连忙下马上前几步,恭敬抱拳行礼:“末将龚超、王百岁,参见郡主!” 陈渔含笑颔首道:“两位将军辛苦了。此番夜袭,多赖将士用命,方能获此大捷,鹿鸣城上下,感激不尽。” 龚超尽显豪迈:“郡主言重了!保家卫国,本就是我等军人的本分!” 王百岁笑着附和:“是啊郡主,此战打出了我汉军的威风!多年憋屈,一朝尽雪!” 阿果站在陈渔身侧,一双美眸早已在归来的队伍中扫视了数个来回,却始终没见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心中焦急,忍不住问道:“两位将军,你们……你们可曾见到我范大哥?” 龚超与王百岁闻言,两相对望一眼,这才注意到陈渔与阿果那一身红衣,盛装华服,妆容精致,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两人都是心思通透之人,脸上同时露出如老狐狸一般的笑容。 龚超带着几分促狭道:“姑娘放心,范监军好着呢,生龙活虎,勇不可当!他与李大将军一起在后边数他的战利品呢,说话工夫就该到了!”说话间,黄韬、索隆,付明月也迎下城墙,几名军汉凑到一起粗话连篇。 听到范离安然无恙,陈渔与阿果终于放心,二人继续回到城头北望。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李太公缓步登上了城楼。老人须发在寒风中微扬。 陈渔与阿果闻声回头,见是李太公,连忙敛衽施礼:“太公。” 李太公微微颔首,眼见二女一身红色衣裙,并未多言,转身眺望城外一片狼藉的战场。 黄韬、索隆和付明月见李太公上了城头,纷纷围了过来。 黄韬按捺不住激动,声音洪亮:“太公!咱们大胜,赢得痛快!公子他在后头,与监军在一起,马上就回来!” 李太公缓缓点头,再次望向北方。 索隆吊着胳膊毫不客气的向黄韬怼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仗跟你有屁关系!” 黄韬冷哼一声回怼:“不就是没上去战场吗,瞅你的酸溜溜的样儿,跟酸脸猴子似的。” 说话间,城外又一波得胜归来的队伍出现在视野尽头,老远就听见人欢马叫。 众人走下城楼相迎。 这次回来的是苏定一和杨劲。 二人见到郡主和太公亲迎,急忙下马,上前见礼。 李太公的目光扫过俘虏队伍,忽然定在其中一个被缚的魁梧身影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下意识上前半步,又仔细看去—— 那俘虏神色委顿,但那双桀骜的眼睛和棱角分明的面容,李太公绝不会认错! “澹……澹台若水?!” 李太公的声音有些颤抖,下巴微微张开。这可是北元第一猛将,孽部族长!能让西凉和北晋两国闻风丧胆的人物,竟然成了俘虏! 苏定一见状,咧嘴一笑,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太公好眼力!正是澹台若水!不过……监军大人说了,这个只能算是卖一送一的添头,不值什么钱。” 说着,他朝身后一挥手,两名亲兵用力一拽绳索,将满脸恐慌的蒙罕拖到了前面。 “喏,这还有一个!” 苏定一大声道,“北元国大皇子,蒙罕!” “蒙罕!” 这下不止是李太公,连一旁的黄韬、索隆、付明月等人也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狼狈不堪的俘虏身上。 李太公看看面如死灰的澹台若水,又看看垂头丧气的蒙罕,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 那笑声狂放豪迈,仿佛要将多年的压抑都通过这笑声释放出来,笑着笑着,眼角却不自觉的湿润。 他猛然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嘶声大吼“拿酒来!” 众人正自说话,杨劲眼尖,忽然指着城外远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快看!是监军和大将军回来了!” 众人闻言,立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眺。 但见战场尽头,又有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队伍颇为奇特,马匹成群,粗略看去竟有数千之众,然而骑马的人,却只有两个,正自掰扯不休。 就在此时,天穹之上乌云轰然裂开,一束如熔金般阳光泼洒而下,照在那两道人影上,为二人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只见范离与李延年也发现了城下等候的众人,立刻停止了斗嘴。两人都是装逼高手,相互对了个眼神,范离立时嘴角含笑,一副温文尔雅模样;李延年则挺直腰背,眉宇间意气风发。 忽然两道身影冲出人群—— 陈渔再也抑制不住澎湃的心潮,提裙奔向那个她一直藏在心里,心心念念的人。 姐姐!阿果惊呼一声,也追了上去。 霎时间,两袭红衣骤然划破战场的沉郁,如两簇火焰,迎着黎明的风,飞扬舞动…… 第370章 老陈,你别乱来! 两袭红衣如流动的火,裹挟着彻夜未眠的牵挂与此刻按捺不住的狂喜,热烈而急切。 范离看着二人,正飞速盘算着该先接住哪一个,意外发生了。 陈渔跑得太急,眼中只有那个影子,脚下一绊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向前扑跌而去。 范离哪还顾得上权衡,身形掠出,在陈渔即将触地的刹那,手臂一展,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 入手处,是意料之外的轻盈与柔软。 那袭华美红衣下包裹的娇躯,竟如此纤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隔着数层衣料,仍能感受到她腰肢的细腻曲线。一股清雅的暖香钻入范离鼻端,让他在血火中浸泡了一夜的神经,为之一清。 陈渔只觉得天旋地转,撞入了一个坚实怀抱,男人臂膀的力量感透过衣衫传来,还有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感官。这气息并不好闻,却让她狂跳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惊惶之下,她下意识地伸手环住范离的脖子,指尖肌肤相触,脸颊唰地飞起两抹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烫得惊人。 范离抱着她微微旋转了半圈,将力道尽数卸去。他低头看了眼怀中人那长睫轻颤、羞不可抑的模样,心说老陈入手的感觉不错,动作不自觉地放轻,双臂稳稳托举,随即将她安置在大黑马上。随后一转身将阿果抱在怀里,一手托着她腿弯,一手托住背脊,标准的公主抱。 小妮子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范离的脖子,小脸瞬间红透,埋在他肩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 李延年都看懵了,范离这手打死他也学不会,他属于一见女人就心虚那种,尤其是自己越是喜欢就越心虚。 眼见范离左拥右抱,他想起了临安城的海棠,想起了范离揶揄自己时的情景,决定报复一下,当下清了清嗓子道:“我说,两位姑娘,你们也不嫌他脏么?血乎拉拉的……” 话音一落,阿果眼神瞬间不善,恶狠狠地盯向李延年。 陈渔面带微笑,轻轻回道:“你家老头儿不嫌你脏,他在等你抱!” 李延年顿时无语。 一句话,将李延年秒杀。 范离乐了,转头看向陈渔狡黠地眨了眨眼。 如果刘朵在的话,秒懂。这是范离在夸她干得漂亮。但陈渔会错了意,瞬间低头,脸颊羞得通红。 李延年讨了个没趣,拖着一串人脑袋,独自打马前行。 鹿鸣城门口人声鼎沸,龚超、王百岁、苏定一等人已被欢呼的人群包围。 李太公领着黄韬、索隆、付明月等将领,站在最前列。 李延年一见这阵仗赶忙下马,拖着他那串战利品,、快走两步,来到李太公身前,依旧是嬉皮笑脸模样:“老头儿……” 只是他话刚开口,李太公上前一步,右手横陈在胸 —— 砰! 砰! 砰! 老人握拳敲击胸口,格外用力,仿佛三声战鼓。 大汉军礼! 一瞬间,李延年热泪盈眶,愣在当场。 李太公大步走到李延年身后,牵过他的战马,声音盖过全场:“欢迎大将军凯旋!” 李延年眼泪哗的就流了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上了马背。 李太公转身,看着缓缓走近的范离三人。阿果见众人都看向被范离横抱着的自己,脸颊顿时飞红,轻轻挣扎了一下,小声道:“范大哥,快放我下来……” 范离含笑将她轻轻放下。李太公神色肃穆,上前一步,右手横陈在胸口,对着范离同样——砰! 砰! 砰! 三声沉浑的敲击,眼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敬佩。 范离收起脸上惯有的散漫,挺直脊梁,同样横臂敲胸,动作干净利落,回以标准的大汉军礼。 李太公眼见范离的马上坐着陈渔,转身看了付明月一眼,付明月会意,从亲兵手中牵过一匹战马,将缰绳递向李太公。李太公声音洪亮:“请监军上马!” 范离轻轻摇头,目光在欢呼的人群中扫视,终于看到穿了身便衣的刘项正,与游峰站在人群后。小正太脸上带笑,一双眼睛却滴溜乱转,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范离上前,一把将刘项拎了出来,朗声道:“太公,诸位!我们能获此大胜,重创元军,生擒其主帅,首功并非在下,而是殿下!” 他顿了顿,环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抬高声音:“要是没有殿下带着工匠们没日没夜研究出天雷和热气球,我们不会胜得这么轻松,所以这份功劳,应属殿下!” 说着不由分说将刘项抱上马背。 李太公顿时满脸肃然,对着刘项一躬到底,高呼道:“殿下 —— 千秋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无数军民跟着李太公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殿下千秋万岁!” ……………… 回到郡主府,范离第一件事,就是先洗个热水澡。 环儿领着范离来到偏院,院子里静谧清幽,一间屋子水汽氤氲,显然早已准备好了热水。范离走进屋内,环儿将一套崭新的衣衫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微笑着说道:“老范,你先沐浴。”范离笑道:“不一起洗吗?” 环儿脸颊一红,小声呢喃道:“今天不行,郡主还在等你……”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说完慌慌张张带上了门跑了出去。 范离心说,今天这丫头台词好像有点不对,不是应该啐他一口,再娇嗔一句 “登徒子” 之类的话么,今天这台风怎么忽然变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要真同意了,自己就不会了,毕竟环儿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在前世还属未成年,看来下次自己再开玩笑时须得注意了。 眼前一桶水热气腾腾,范离迅速褪去身上那身满是血污的衣衫,踏入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躯,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在热气腾腾中,范离回想起昨夜的生死搏杀。 这就是力量的规则么? 范离想着,手在水中一抓,就像抓泥巴一样,将水抓了起来,那团水在他手上变成了一把小刀,小刀对着浴桶轻轻一刺,浴桶无声无息被破开一道口子。浴桶里的水哗啦啦地向外流去。范离终于明白了这规则是怎么回事,精神力是关键。 就比如刚刚他这一手,用水毫不费力地穿透浴桶,实际就是将内力溶解在水中,再以精神力操控水流急速运动,就像前世可以切割钢板的水刀,无非就是力量加速度的原理。 范离正玩得开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渔缓步走了进来,脸颊绯红,目光灼热。 范离一个激灵,身子不由往桶里缩了缩:“不是…… 老陈,你别乱来啊!” 第371章 做他的红颜知己 陈渔反手轻轻合上门扉,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前两步。 身上那件火红色的斗篷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将满室氤氲的水汽都染上了一层暖昧的绯色,往日里那份清冷疏离此刻全然被一种娇羞和无措取代。纤细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边缘斗篷,长睫低垂,在水汽中轻轻颤动,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始终不敢直视范离。 看着她的模样,范离松了口气:“那个……老陈,你看啊,我在洗澡,要不,有什么话等我洗完了再说?” 陈渔本来很紧张,可她瞄见范离整个人缩在桶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那模样有几分局促,忽然感觉轻松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看着范离:“我不是你相好的吗?” 范离被她这话呛到了:“那……那都是开玩笑,开玩笑。” “可我当真了!” 陈渔话一出口,脸颊更红,随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又向前缓缓走了两步,靠近浴桶边缘:“陈渔愿以蒲柳之姿,伺候先生。” 范离只觉得头皮发麻,热水似乎瞬间变得滚烫:“那个,这……我,我娶你的嫁妆本还没攒够呢。” “我不要嫁妆。”陈渔摇头,深吸一口气道:“环儿说的都是真的……自从知道你就是先生,我的心就乱了。开始天天想你,想着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笑,又会难过得想哭……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一样。” 她的星眸里水光潋滟,分不清是浴室里的蒸汽,还是涌上的泪意:“我知道这不合礼数,我也知道这样很不知羞……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看到你来到鹿鸣城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不要再等了,一刻也不想再等。” 她说着,轻轻一拉系带,斗篷滑落。 范离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氤氲的水汽仿佛被点燃,空气中弥漫着无法言喻的灼热。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拴住,不受控制地落在陈渔身上。 映入眼帘的,是宛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艺术品,在朦胧水汽中泛着温润而细腻的光泽。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范离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感觉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然后他猛的整个人缩进水里。可是他的神识偏偏更加清晰,清晰的映照出每一寸细节。 他看到陈渔紧抿下唇,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然后迈入桶里,他看到屋外,阿果与环儿两个小妮子的脸,不知是冻得还是什么原因,一直红到耳根,然后他感到背后一个温热的身子,紧紧抱住自己,那身躯有些微微发抖。 ……………… 洗过澡后,范离一身轻松,只是这一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主要是洗爽了。 俩人穿戴整齐走出屋时,阿果和环儿已经不在了,看着陈渔脚步虚浮,范离心中好奇,她是怎么搞定阿果的。 回到正堂时,屋里已经等了一堆人,有来找陈渔的,有来找自己的。 找陈渔的多是郡中事务,鹿鸣城一下子多了十多万驻军,光是吃喝拉撒就是一个大问题,另外还有就是如何让百姓协助清理战场,这可是一项浩大的工程,陈渔处理起来井井有条。 郡中事务处理完后王景修上前禀报:“老大,我军战损已经初步统计出来了。昨夜出战两万人,阵亡四千。” 范离脚步一顿,脸上的轻松神色褪去,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敌方战损统计出来没有?” 王景修摇头:“战场太大,还在清点,估计还得一天。” 这时龚超、黄韬和王百岁都凑了上来,龚超搓着手,脸上带着期待:“爷,咱们缴获的那些物资,主要是战马,你给分分呗!” 范离头大,如今鹿鸣城这十几万人,可以说是凑出来的,有鹿鸣城的原驻军,有朝廷派来的,还有就是范离带的龚超、王百岁等各郡前来支援的人马,可以说成分复杂,想起就头大,于是干脆,一推六二五:“我只是监军,这事该去问李延年,他才是大将军!”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谁又在背后嚼我舌根儿?” 李延年大步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在范离旁边坐下,端起旁边不知谁的茶碗灌了一口,眼睛从屋里转了一圈,挑了挑眉毛:“谁要分东西?仗还没打完,就惦记那点战利品?别忘了,北沙口那边还没动静呢!” 话音一落,龚超、黄韬、王百岁几人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吱声了。 李延年很满意这效果,转头对范离道:“老范,付明月那边已经造了二百多架投石车了。” 范离闻言有些惊讶:“这么快?” 李延年嘿嘿一笑,搓着手,带着几分捡到宝贝的得意:“战场上元军丢下的那三百多架投石车,我让兄弟们仔细清点过,有一半是彻底烧坏了,没法要。可还有一半,骨架大多完好,拉回来让工匠们修补修补就能用!我让人全给拖回来了,这会儿正在工坊那边修着呢。” 范离立时来了精神:“走,去看看。” 见范离等人要出去,陈渔起身道:“城中还有许多庶务亟待处理,我就不随你们同往工坊了。” 李延年正兴致勃勃地拉着范离往外走,闻言头也没回,没心没肺甩了一句:“这本来也没你啥事!” 范离回头对陈渔投去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即一行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郡主府。 陈渔望着范离的身影消失,轻轻吁了口气,刚刚迈动脚步,身体深处便传来一阵的疼痛,险些没能站稳。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小手及时扶住了她。陈渔转头,只见阿果不知何时已从里间走了出来,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小妮子的脸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羞涩,似乎还有一丝终于下定决心的释然,随后抿了抿唇道:“姐姐……你那么喜欢范大哥,我,我们可以……可以都嫁给他,我……我不介意的。” 陈渔微微一怔,面露笑容,摇了摇头:“傻丫头,别乱说。姐姐答应过你的,我不要名份,更不会嫁给他,此生……能作他的红颜知己,足矣。” “可是姐姐,你已经是他的人了……”阿果声音越来越小。 陈渔打断道:“好了,莫要再提此事,扶我回屋歇息片刻吧。” (本章被删了七百多字,硬是传不上来,只好用李延年打个补丁。) 第372章 改进投石车 范离翻身骑上真泥,与李延年等人出了郡主府。 鹿鸣城依然沉浸在大胜的狂喜中,远处街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锣鼓声。 一路上,李延年不时往大黑马上打量。 范离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我警告你啊,这马可不好惹,脾气上来了比你还不要脸?” 李延年挑了挑眉:“什么叫和我一样不要脸?” 范离解释:“意思就是啥损招都能想得出来,你知道他的名字咋来的吗?真泥!真泥马缺德!”说着,拍了拍马脖子。 大黑马以为范离在夸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步伐愈发轻快。 李延年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亏你想的出来!”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凑近范离,低声道:“老范,你是怎么同时勾引三个女人的?教教我呗!” “想学?” 李延年很认真的点点头。 “算了,你也学不会!” 李延年很不服:“你别把话说一半,我咋就学不会了?你瞧不起谁呢?” 范离斜眼瞧着李延年:“你看呀,我这不是叫勾引,我这叫魅力!男人要具备这种魅力必须有两个条件。” 听到这龚超等人也好奇的凑了过来,李延年迫不及待地问:“哪两个条件?” 范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得不要脸,这个你倒是在行。” 李延年撇了撇嘴:“那第二个呢?” 范离收起一根手指,剩下那根指了指自己的脸,一本正经道:“第二,得长得帅,就像我这样。你,太丑!没戏!” 众人哄笑。 李延年满头黑线:“你特么真不要脸!” ……………… 工坊里面人头攒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 付明月正带着几百名工匠和士兵干得热火朝天。 刘项和游峰也在人堆里,正在一架投石车旁,与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木工师傅比比划划讨论着什么。那老木工听着刘项的话,一脸茫然,显然是被小正太给说懵了。 刘项眼尖,看到范离等人过来,立刻站起身向他招手。 众人见状,快步走了过去,纷纷向刘项行礼。 礼毕,刘项迫不及待拿出一张图纸,递给范离,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姐夫,你看看这个,我觉得应该能成,你给瞧瞧?” 范离接过图纸,仔细一看,眼睛顿时一亮。 图纸上画的是元人投石车的改造方案,一是增加了可调节的配重箱,通过精确计算配重物与抛射物的比例,不仅能投得更远,还能初步控制射程,比原来光靠蛮力拉扯精准了不少;二是在绞盘上巧妙地增加了一套滑轮组,利用省力原理,使得原本需要三四人才能费力转动的绞盘,现在或许只需一人便能轻松拉动,这不仅能节省大量人力,更能显着提升装填和发射的速度! “绝了!” 范离对刘项伸了大拇指。 刘项顿时兴奋,这还是范离第一次夸他。 李延年,龚超等人拿着图纸看了半晌没看明白,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范离解释道:“殿下此法,堪称巧夺天工!增加配重,使得射程和稳定性大增;而这滑轮组,更是点睛之笔,一人之力可当三四人之用!若所有投石车皆按此改装,这投石车的射程至少还能再远上两成,而且不用那么多人!” 范离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刘项,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双手抱拳,对着小正太,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诚挚:“殿下天纵奇才,此改进于军国大事助力巨大,功在千秋!范离,代全军将士,谢过殿下!” 刘项被范离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小脸微红。 ……………… 从木工坊出来,范离与李延年等人告别,刘项带着游峰上了他的马车,范离上了大黑马,朝着郡主府而去。 一出木工坊,刘项忍不住从车里探出脑袋道:“姐夫,刚刚……你也太正式了。咱们之间,没必要这样吧?” 范离看着刘项,有些意味深长道:“你得慢慢适应,可能以后咱俩都得这样。” 小正太立刻明白了范离话中的深意,扒着车窗的手指紧了紧。 这一路行来,范离将所有能扬名的功劳,几乎都冠在他的身上。如今,北境三郡刘项声名远播,在军民眼中,他刘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宫的皇子,而是智计百出,爱民如子的贤主,一时间刘项沉默。 范离见刘项不吱声了,有意岔开话题道:“哎,你说这次咱们回去,咱爹会封我个啥官?” 刘项从车窗探出脑袋,纠正道:“是我爹!” 范离从善如流点头:“对对对,是你爹,是咱父皇行了吧!说说,他能封我个啥官?” 刘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我哪知道!父皇的心思,谁能猜得准。” 范离搓着手,龇起了白牙:“那个……咱换个问题啊。假如,你以后当了皇上,你会封我个啥官?” 刘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宰相啊!” 范离一听,立时不干了:“别别别……你看看谢真,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事事操心,刚五十多,背就驼了,看着像六七十岁……宰相不行,换一个,换一个。” 范离形容谢真很形象,刘项被他逗乐了,歪着头反问:“你想当什么官?” 范离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最好是……钱多事少的!比如……管皇家库房的,或者管各地进贡特产的?最好是光领俸禄不用干活的……” 刘项道:“你想得美!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范离理直气壮:“想想怎么了?人得有梦想,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刘项想了想道:“要是你当皇上,你会封我个什么官?” 范离呲着白牙,一脸坏笑:“我封你个太子怎么样?” 小正太脸都黑了,‘啪’的一声落下车帘。 第373章 专治口臭 回到郡主府时,范离只觉识海里传来隐约的刺痛,连番征战与彻夜未眠,让他精神力大量透支,他看到陈渔与阿果脸上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心中微软,几人草草用过些饭食,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范离发现,深度睡眠是恢复乃至增长识海精神力的最佳途径,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识海底部那方由纯粹精神力凝聚而成的池塘,水量似乎都会长上几分。 回到屋里,范离蒙头大睡。 再睁开眼时,已是天光大亮。一夜安眠,只觉神清气爽,灵台一片清明。 他起身洗漱后,正用布巾擦拭着脸颊,忽闻院中传来阵阵剑气破空的锐啸。 范离推门而出,只见阿果正在一株梅花树下练剑。 她时而凌空翻转,衣袂如云舒展;时而拧身疾刺,腰肢柔韧似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独特的韵律,既有少女的轻盈,又透出剑法特有的凌厉。 梅枝在剑风轻抚下微微颤动,不时有花瓣伴着雪花簌簌落下,在她周身形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忽然,范离眉头一蹙——识海中,三道身影正气势汹汹地朝着郡主府而来。 当先一人满脸麻子,身后跟着两名副将,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他娘的!老子在北沙口守得铁桶一般,有我在,元军不敢踏前一步!那小白脸监军懂个屁的行军布阵,一来就撤老子的防!今日非得当面问个明白……” 转眼间三人进了院子,麻子脸将军一眼看到范离,风度翩翩,不由一怔,随口说了句:“你就是那个小白脸?” 阿果收了剑势,脸上瞬间挂满寒霜。 范离的好心情被打断,斜眼看着来人,不用说,这人是李延年口中的马先启了。 昨日他让李延年将其撤防,自有全盘考量。投石车明天就能凑齐三百架,元军得到消息后发兵至少需要一天一夜。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蒙哥得知蒙罕战败真相后,会畏缩不前。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马先启身后一名副将抢先喝道:“那小子,没听见我家将军问你话吗?聋了还是哑了?” 范离念及对方在北沙口那苦寒之地驻守,劳苦功高,当下强压不快,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抱拳道:“马将军是吧?在下范离,正是你口中的监军。” 马先启随意向范离拱了拱手:“马先启见过监军大人。” 目光在范离脸上逡巡,又扫了一眼持剑而立、面罩寒霜的阿果,语气满是鄙夷:“听说你一来就与陈渔那小娘皮勾勾搭搭,不清不楚……”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阿果身上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这还有一个!左拥右抱,油头粉面,好一个风流倜傥的监军!” 范离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本已给足对方面子,甚至亮明了身份,谁知对方变本加厉,更是将陈渔也牵扯进来,现在老陈是他的女人,这能忍? 范离目光渐渐转寒,当下再不客气:“我看马将军脑子是被风吹坏了吧,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马先启扯了扯嘴角,目光在范离脸上打了个转,哼哼笑了两声:“监军大人怕是有所不知,咱们这鹿鸣城地界儿,荒僻得很,有元人,有马匪,有江湖好汉。这山野之间,豺狼虎豹更是寻常,处处都可能发生意外。”他刻意加重了“意外”二字,皮笑肉不笑接着道:“甭管你多大的官,身份何等尊贵,尤其是像监军这般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说不定……哼哼,喝口凉水都能呛死。” 语中威胁意味十足。 范离嘿嘿冷笑:“怎么,马将军一大早是吃了大粪吗?嘴巴臭不可闻。” 马先启何等人物,在鹿鸣郡连李延年的帐都不买,本来气就不顺,听到范离的话,当时就炸了。 叫了声:“你他娘的找死!”说着一拳砸向范离面门。 范离嘴角微扬,他身形一侧,避开拳势,随即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马先启顿时痛呼出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那两名扈从见状,急忙冲上来想要解救自家将军。范离却不给他们机会,左脚迅速横扫,将冲在前面的一名副将直接踢翻在地。另一名副将见状愣了一下,但很快拔出腰间的佩刀,朝范离劈砍而来。 范离冷笑一声,松开马先启手腕,顺势后退一步避开刀锋,跨步上前一记肘击狠狠砸在那名副将的腹部,那人顿时弯下腰,捂着肚子倒吸凉气。 马先启兀自不服,破口大骂:“今天你弄不死老子,老子就要弄死你!” 范离闻言,脸上戏谑的笑容更盛,一把揪住马先启头发,将他拖到屋檐下。 那里放着一个半人高,用来盛水防火用的大铁缸,缸体黝黑,缸里的水面上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范离一拳掏在马先启肚子上,马先启疼得如虾米一样弯下身子,范离毫不客气,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喉咙上,这一下用力甚是巧妙,马先启张开大嘴吐着舌头,半天喘不上气,趁这档口范离一把将他的头按在缸壁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 舌头与缸壁接触的刹那,就被牢牢地冻结粘住了!马先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本能地想缩回来,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舌头都要被扯断!想要喊,怎奈舌头被粘住,发出的声音像在呜咽,顿时大颗大颗的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范离如法炮制将两名副将也冻在缸上。 阿果看得心花怒放。 郡主府的跨院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三个彪形大汉,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半撅着屁股舔缸,偏偏因为穴道被点,无法做出大的挣扎动作,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范离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襟,龇着一口白牙:“忘了告诉各位,我还有一样绝活,专治口臭!” ………… 鹿鸣城街道上,李延年飞马疾驰,他昨天回去跟李太公说可以让马先启的部队调动了,然后倒头便睡。早起醒来,看到李太公,不禁问:“老头儿,你没去北沙口吗?” 李太公道:“我让老张去的,马先启已经回来了。” 李延年心说,马先启那张破嘴,跟谁都合不来,这要是跟范离碰上,千万别出什么事,当下骑马直奔大营。结果到了大营一名副官告诉他,说马将军去找监军了。 李延年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374章 巡视北沙口 李延年赶到的时候,马先启和他的两名副将已经涕泪横流。 那姿势实在不好受,想站站不起来,想蹲又蹲不下,只一会儿功夫腿就受不了了,只能用双手扶着缸沿,因为嘴合不上,嘴里流的口水在下巴上结出了冰溜子。 李延年都懵了,修崖正劝范离说:“监军大人,老马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在军中待久了,说话不知轻重,您高抬贵手……” 范离对这位陈渔的护卫只是淡淡一瞥,他与修崖素无交情,自然不必买这个面子,只挑眉道:“此事与你无关,我自有分寸。” 修崖碰了一鼻子灰,悻悻退下。 李延年强压住嘴角的笑意,快步上前对范离拱手:“老范,马将军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数,有什么冒犯之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范离瞥了李延年:“他要是骂我,我懒得计较。可他骂了我的女人,是男人都没法忍,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李延年满头黑线,什么叫我不懂,老子也是男人好吧,但他此刻无暇与范离斗嘴,只当马先启得罪的是阿果,忙转身向她赔着笑脸劝道:“那个…… 弟妹,你帮忙说句话呗。” 阿果对李延年没什么好感,将手中长剑扬了扬道:“他若是骂我,此刻便不是这般光景了。” 李延年看着老马那可怜样,又转向范离:“老范,你这罚也罚了,气也该消了。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代老马给你赔个不是。” 范离目光扫过缸边三人,冷笑道:“他之所以敢放肆,全是你们平时惯出来的。我又不是他爹,凭什么惯着他这臭毛病?” 正在此时,陈渔闻声赶来,李延年如见救星,急忙迎上去:“弟妹,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劝劝老范。” 陈渔听得这声 “弟妹”,心头泛起一丝甜意,目光转向范离,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回陈渔懂了,范离是要做恶人,让自己来做这个好人,当下心中一暖,唇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缓步上前,对范离劝道:“范监军,马将军驻守北沙口多年,劳苦功高。他这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我们也都习惯了,您就看在他多年戍边的份上……” 陈渔的话在外人听来是求情,但范离却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这马先启平时对陈渔恐怕也是这般口无遮拦。他当即会意,走到缸边看着马先启道:“既然郡主帮你求情,这次就算了,记住,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马先启三人连忙点头,拼命应承,又牵扯到舌头,疼得眼泪直流。 范离转头对陈渔眨了眨眼道:“要解这冰冻,得先把这缸里的水舀出去,再往里注热水才行!” 陈渔连忙吩咐环儿:“快让人去烧水。” 环儿刚刚转身,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小曲声。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青明子满面春风地踱步而入,显然,昨晚上在青楼玩得开心了。 他一眼看见院中这滑稽的一幕,不由哈哈大笑,凑到范离身边讨好道:“范监军,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说着走到缸边,屈起手指在缸沿上轻轻一敲。 整个水缸嗡的一颤,缸里水上的浮冰应声碎裂,三人跌跌撞撞向后瘫软在地,捂着嘴巴痛苦呻吟,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手功夫,无不惊愕。李延年趁机扶起马先启,向范离拱手告辞,带着三人匆匆离去。 青明子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向范离讨好:“小子,我刚刚这手怎么样?” 范离无语,心说你特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当下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青明子碰了一鼻子灰,犹自不甘:“这不给你省了好多麻烦事吗?要不是我出手,你们还得烧水化冰,多费周章。” “这我也会。” 范离说着,缓步走到缸前,屈指在缸沿上轻轻一弹。 铮 —— 一声清越的鸣响回荡在院中,缸中残余的冰块应声碎裂成齑粉。 青明子瞪大眼睛,半晌又换上讨好的笑容:“那个,小子,再帮我作首诗呗?” 范离满头黑线,这老流氓昨晚一准是拿着他那首《破阵子》去青楼里骗姑娘了,于是一口回绝:“没有!” 说完扭头就走。 范离没工夫和他扯皮,对阿果和陈渔说了声:“我得去趟北沙口。” 牵过大黑马,叫上王景修,二人一路风驰电掣朝着北沙口方向奔去。 寒风扑面,大黑马四蹄翻飞,踏过积雪的原野,两侧枯木飞速倒退,只觉天地辽远,胸怀为之一阔。如此狂奔,不大一会工夫,那座扼守峡谷要冲的北沙口要塞便遥遥在望。 范离勒住缰绳,放眼望去,只见那座临时军寨依山而建,正打量间,一名伍长带着一队士兵快步过来盘问。二人翻身下马,范离向对方亮明身份,那伍长顿时肃然起敬,抱拳行礼后,便引着范离与王景修往峡谷深处的要塞走去。 伍长边走边为范离指点介绍,最内侧是数道一人多高的土岗。土岗之前,数千排拒马呈锯齿状分布,彼此交叉掩护,构成了一片纵深极大的障碍地带。 拒马阵再往前,则是挖得纵横交错的壕沟,深浅不一,宽窄各异。最外围峡谷之间那片看似开阔的平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陷马坑。每一个坑口不过碗大,冲锋的骑兵一旦踏入,马腿立时会被别断。 仔细看过马先启一手构筑的这片层层叠叠、互为犄角的防御工事,范离心中不禁对那位马先启生出了几分佩服。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能调动人力物力,将防御做到如此细致和狠辣的地步,显然是倾注了大量心血,绝非庸碌之辈所能为。 如此看来,马先启先前那般对他也有情可原——任谁辛苦构筑的阵地被人一句话撤回,都难免愤懑。 范离正自感慨,忽见远处峡谷中转出一队人马。每人手里都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范离一眼认出是韩成略等人。 这几百名子弟兵个个满面风霜,胡茬凌乱。他们本是范离提前派往峡谷另一端埋设地雷的奇兵,原计划待蒙哥大军进入峡谷后,便断其归路。此刻却见他们提前折返,范离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韩成略快步上前,神情有些沮丧:“老大,蒙哥十万大军昨夜突然拔营后撤,北沙口这一仗估计是打不起来了。 第375章 相迎百里,姐弟重逢 临安城,御书房内。 景帝站在地图下,半晌缓缓转头向谢真道:“萧长河二十万大军到了丹泽郡就不动了,你怎么看?” 几天工夫,谢真仿佛又老了十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陛下,据臣分析,其因有三。” 他颤巍巍地抬手指向地图上的汉南方向:“一是我儿谢天华所率西路大军突然南下,兵锋直指汉南。汉南是萧家经营多年的根本,钱粮税赋,半数出于此。若汉南一失,萧家便如无根之木,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此为其一。” 他的手又移向丹泽郡北部:“其二,瑞王殿下五万铁卫与方启将军所部禁军精锐,已在丹泽郡北边依仗地利,构筑营垒,形成了犄角之势,互为呼应。萧长河用兵历来谨慎,没有十足把握,不愿轻易决战。只是……”谢真语带沉痛,“只是苦了丹泽郡的百姓了。” “其三,”谢真收回手,神情愈发凝重,“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臣以为,萧长河在等。他在等北边的消息。” 景帝闻言,轻轻揉着眉心,似是喃喃自语:“北边……不知道李延年在鹿鸣城怎么样了。” 忽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执事太监匆匆入内禀道:“陛下,有快马来报!说……说是长公主回来了,凤驾已到了白草原!” 景帝先是一怔,似乎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太监见状,连忙补充道:“是琼华公主,陛下!” “琼华!” 景帝蓦地转身,脸上的沉郁之色冰消雪融,随之而来的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备驾!朕要亲自去迎!”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公主刚到白草原,距临安城……” “朕知道!” 景帝神色一凛,语气急切:“便是迎到白草原,那又怎样?快去!” 刘琼的队伍在白草原略作整顿又缓缓南行。 马车碾过荒原的冻土,四下里只有积雪与碎石,大风呼啸,天地茫茫。 刘琼靠在车壁上,眼皮半阖。 忽然,她心念一动,随即撩开车帘,远方天地交界处,几点明黄在风中猎猎舞动,她猛然坐直身子。 是龙旗。 刘景出迎百里,刘琼心中一暖,眼角有些微微湿润。 队伍越来越近,骑士们簇拥着那辆明黄色的銮驾,正全速向她驶来。 景帝不等銮驾停稳便跃身而下,快步穿过夹道跪迎的侍从,径直走向那辆风尘仆仆的马车。 刘琼拭去泪痕下车,姐弟二人相对无言,只在猎猎风中静静凝视彼此,诉说别后经年。 他满头银发,笑中带泪。她却依旧芳华绝代,星眸潋滟。 终是景帝先开了口,轻轻唤了声。 “姐……” 只这一字,刘琼强忍的泪水便再度决堤,唰地一下滚落下来。她侧头,用指尖迅速抹去,努力绽出一个笑容:“你捎给我的东西,阿果给我了,那东西……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了?” 景帝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本来就是小时候我抢你的,如今……物归原主罢了。” 刘琼莞尔一笑,仔细端详着景帝眼前闪过一丝诧异:“你也是……八了。” 景帝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早就是了。”想了想,景帝接着道:“你此番……怎么是从北边回来?” 刘琼道:“阿果在北边,和那小子在一起。” 景帝闻言,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若阿果不在北边,没了这个由头,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打算回大汉了?” 刘琼脸上残余的浅笑瞬间收敛,目光变冷:“我丈夫若没了,我会杀上剑阁,找那个老东西算账!” 景帝沉默,他了解刘琼,从不妄言。 半晌,刘琼周身凛冽的气息缓缓收敛,语气转缓:“所幸,这次在宁州,我遇见了青崖先生。” “青崖先生?” “嗯,”刘琼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你,还有他,你们身上的毒,或许还有转机。”说着,伸手拉住景帝:“来,我给你引荐。” 景帝任由她拉着,走向队伍后方。侍卫们分开一条通路,只见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旁,立着一位道人。 这道人身着素朴道袍,身形挺拔,和景帝同样一头银发,但面容却异常年轻,一双眼睛澄澈平和。景帝完全看不出这道人的年纪,更感知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真元流转的迹象。 景帝心中暗暗吃惊。 刘琼对着那道人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先生,这便是舍弟刘景。”她又转向景帝,“这位便是青崖先生。” 景帝不敢怠慢,拱手齐眉,微微躬身:“晚辈刘景,见过青崖先生。” 青崖先生目光落在景帝身上,细细端详片刻,那双澄澈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向景帝稽首赞道:“辑鳞潜翼,紫气盈渊,贵不可言,好一个人间帝王。” 景帝听闻青崖先生之言,神色愈发恭敬,再次施礼道:“承蒙先生谬赞,刘景愧不敢当。此地风寒,还请先生移步銮驾,我们回城再细说。” 青崖先生淡然一笑,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自己那辆青篷马车,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陛下盛情,贫道心领。只是万物有始有终,我还是坐这旧车安稳。请陛下与殿下自便。” 景帝知是高人风骨,不再多让,只是郑重道:“那便依先生。”随即,他紧紧拉住刘琼的手,“姐,上我的车。” 明黄色的銮驾内宽敞奢华,与外界凛冽的寒风隔绝开来。姐弟二人相对而坐,车轮辘辘,返回临安。 沉默片刻,刘琼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我这次回来,有三件事。” 景帝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其一,是你身上的毒,这是头等大事。” “其二,”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想去看看六哥。这么多年……该去看看他了。” 景帝眼神一暗,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其三,”刘琼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是想和你商量商量阿果的婚事。” 景帝眉头微蹙:“婚事?” 刘琼轻轻一叹,直视着景帝的眼睛:“不瞒你说,阿果那丫头,也看上那小子了。” 景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便宜都让那混蛋给占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刘琼:“你看过那小子了?” 刘琼微微点头。 “感觉如何?” 刘琼想了想,嘴角抿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是个……很会招女人喜欢的家伙。” 第376章 优待俘虏 景帝听到刘琼对范离的评价,先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皇姐这句“很会招女人喜欢”并非长辈对晚辈的点评,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最直观的判断。而且评价的很到位,景帝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郭安良,那个老东西前些日子也跑来和他提自己姑娘和那小子的婚事。 刘琼看着景帝:“他不也是你的乘龙快婿吗?你看中了他什么?” 景帝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心说哪是自己看中了那小子,分明是刘朵那丫头爱得死去活来。他沉吟片刻,斟酌着用词:“天纵奇才,但是……不务正业。” 刘琼挑了挑眉反问:“什么是正业?” 这一问,竟让景帝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见景帝怔住,刘琼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或许那小子比我们看得透。这天下,这朝堂,这名利权位,在他眼中不过是浮云罢了,他在乎的是人间真挚的情。” 景帝默然半晌,居然认真地点头,随即苦笑道:“姐,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就想活成他那样子。无拘无束,随心所欲。可是偏偏……”他抬手拍了拍椅子的扶手:“被按在了这个宝座上。” 看着景帝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刘琼心中微涩,适时地转回话题:“听说明年春天你要给朵儿和他操办婚事,我来是跟你商量。阿果也要嫁给他,那小子答应我了,阿果和朵儿都是平妻,所以不能有先后。我想着,不如一起办了,可是明年春天时间太赶,太过仓促,往后拖一拖吧!” 她本以为以景帝对自己的情分,会爽快地应下。谁知景帝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行。” 刘琼何等聪慧,立刻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出异样。她目光微凝看着景帝。 景帝苦笑愈发深邃,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低声道:“朵朵她……怀孕了。” ………… 驸马府里一下子多了很多人,暖阁内人影绰绰。 刘朵半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不好看,刚刚勉强咽下去的几口清粥,不过片刻功夫,便又悉数吐了个干净。宫女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递上温水漱口,眼中满是担忧。 “殿下,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春杏声音带着急切。 刘朵无力地摆摆手,只觉得浑身虚软,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甚至闻到些许油腥味便又是一阵干呕。唯一能让她勉强入口的,竟是那人研制出来的水果罐头。 她万万没想到,就是临别前,与那坏人不管不顾抵死缠绵的一晚,竟在她腹中孕育出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当太医颤巍巍地向她说出“殿下这是喜脉”时,刘朵整个人都懵了。随后,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是他的孩子,自己的身体里有了他的骨血,一瞬间,她有种和那坏人血脉相融的感觉。 然而,喜悦之后,是忐忑与惶恐,父皇知道了会如何?震怒?失望?将她禁足?甚至……她不敢再想下去。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糟糕透顶的情形。 可她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份隐秘的联结,心中却奇异般地升起一股勇气。她不后悔,一点也不。 如果时光倒流,重新回到那个夜晚,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拥抱他,将自己完全交付。她甚至暗暗下定决心,若父皇怪罪,她拼尽一切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各种斗争的准备。 太医院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刘朵在惴惴不安中等待着父皇的裁决,想象着风暴的来临。 出乎意料的是,景帝得知后,非但没有如她预想般大发脾气,反而第一时间派来了宫中最有经验的保胎医官,赏赐了无数安胎补品,反复叮嘱她好生将养,勿要忧思过甚。 刘朵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父皇……终究是疼她的。 心神稍定,她挥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桌案上,放着厚厚一沓信纸,足足有二三十张,事无巨细地向她讲述着北境的见闻,字里行间透着真挚与思念。他说宁州的雪很大,让她记得添衣;他说真泥立了功,招了上万多号小弟,另外还有几百个嫔妃;他说刘项是个天才,发明了热气球,他说每天有十二个时辰,所以他每天只想她十二次,每次就想一个时辰…… 刘朵时而抿嘴轻笑,时而泪水盈眶,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无声地呐喊: “坏人,你快回来吧……” ……………… 此刻,那坏人还不知道自己要当爹了。 鹿鸣城,一间特意收拾出的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境冬日的严寒。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简朴的居室,内里桌椅床铺一应俱全。 范离与蒙罕隔桌对弈,棋盘上黑白两色棋子纵横交错。 范离拈起一枚白子,随意落下,语气轻松:“你看啊,缘分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当初在平山城,咱俩打生打死,那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咱俩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下棋?” 蒙罕俊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才落了一子,声音沉闷:“叶野,不,范离!废话少说,你到底准备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范离随手落了一子,搓着手道:“那个……我只知道你很值钱,但具体开什么条件,哪是我一个小监军能做主的?……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给临安去信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回音。我们大汉国办事效率很快,所以我们要好好珍惜这段时光……” 蒙罕胸口一阵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喉咙里,憋屈的想吐血。 范离已经拉着他下了整整十二盘棋!一开始,蒙罕自诩棋力不俗,还存了几分在棋艺上碾压对方的心思。可现实却给了他上了一课。 范离下棋,毫无章法可言,落子极快,仿佛根本不经思考,信手而为。可偏偏就是这些看似随意的落子,却让他穷尽心力,思量再三,结果还是一盘没赢! 关键是这赌注可不便宜,还特么是自己提出来的,一盘棋一万两金子。 第377章 请功折子 范离从韩成略那里得知蒙哥撤军后,陆续又有几波探马来报,消息一个比一个确凿。 蒙哥的大军向北,一路撤到了多伦城。那是元国离鹿鸣城最近的一个城市,但距离也有数百里之遥。最后一个确切的消息,是由李太公安插在多伦城的细作传回来的,元皇蒙阔台已经亲自从金帐王廷出发,而蒙哥则在多伦等候君命。 李延年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来找范离商量。 “老范,你看,你把小狼崽子给抓了,现在老狼来了,你有哈想法?” 范离摸着下巴,想了想道:“蒙阔台多半是来和谈的,你们以前都咋和那边谈的?“ 李延年又开始嘚瑟:“自打我修好这鹿鸣城后,元人就没敢寇过边,所以,我跟他们谈不着。” 范离打击道:“你就说你没打过胜仗不就得了吗,这次不一样,咱大胜,手里又有底牌,你看,蒙阔台亲自来了,咱们这边,至少也得派个王爷或者宰相级别的人物来,才能显得对等,还有,向元国提出哪些条件?怎么索要赔偿?这其中的分寸,实在不是咱俩能做主的。我觉得还是得上报朝廷,看看陛下的意思。” 李延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范离当仁不让,立刻铺开纸笔,亲自写了一封信,将鹿鸣城的战况一一陈述。写好后,他交给了黄韬,用迅鹰将信传回了临安。 做完这一切,范离长舒一口气,正事办完,接下来就是等待朝廷信了。 可他哪里是闲得住的性子。朝廷开价是朝廷的事,自己这趟吭哧瘪肚,总不能白忙活一场。尤其眼前这个蒙罕,在范离眼里,简直就像狼窝边挂着的一块肉,不狠狠咬上一口,简直天理难容。 再见到蒙罕时,这家伙竟在屋子里自己和自己下棋,范离乐了。当下进屋斜眼看着蒙罕,语带挑衅:“手谈一局如何?” 他本想着等蒙罕应下来,再顺势提出彩头。谁知蒙罕比他还狠,双眼死死的盯着范离,一字一句道:“一万两黄金一盘,敢吗?” 敢,怎么不敢? 范离心说,蒙罕这名字起的好呀,又猛又憨。 蒙罕连输了十三盘,说啥也不玩了,范离让人拿来笔墨,让他写下欠条,按了手印,揣在怀里扬长而去,蒙罕想死的心都有。 鹿鸣城的战后清点工作足足忙活了两天了,整个鹿鸣城一半的老百姓都出去帮忙打扫战场,初步统计,总共歼灭敌军七万,俘虏八千,缴获战马一万七千余匹,这主要还是孽部比较穷,大多都是步兵,另外缴获各种物资无数,当然最大的收获还是蒙罕和澹台若水。 李延年拿着一份刚拟好的请功折子,风风火火地找到范离。 “老范,瞧瞧,给朝廷的请功折子,初步拟定了,你看妥不妥?” 范离接过折子,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头功怎么是我?不是说了么,首功是殿下。” 李延年看着范离,眼神难得地认真:“殿下不需要这份具体的军功。” 范离挑眉:“什么意思?” 李延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殿下是皇子,他需要的是在百姓心中贤名,是能让将士归心的威望。具体杀了多少敌,缴获多少,对他而言,反在其次。你把首功给他,临安城里那些文官御史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殿下好大喜功,甚至会觉得我们这些人谄媚逢迎。这对他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着范离:“但你不一样,你这次立下的功劳,实打实,谁也抹杀不了。这头功你当之无愧。而且,殿下需要的是……你,还有我,以及鹿鸣城、宁州城这些能帮他打仗、愿意帮他打仗的人,我们站稳了,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范离点了点头,这一点上李延年比他看得透。他又看了看折子,找到了李延年的名字,排在中间的位置。范离想了想,开口道:“那把头功给你吧,这玩意对我没用……” “老范,你瞧不起谁呢?”李延年扬着下巴:“我李延年有手有脚,一身本事,军功我自己会挣!用得着你让?”他指了指折子:“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你这头功,谁也抢不走。” 范离摇了摇头不再坚持。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龚超、苏定一、王百岁、黄韬、付明月、杨劲……甚至连老陶也名列其中。但看到最后,他眉头再次皱起,抬头问道:“马先启呢?怎么没有他的名字?” 李延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快,哼了一声:“他?北沙口一仗又没打起来,他寸功未立,凭什么上请功折子?没追究他之前对你不敬就算了。” 范离将折子合上,轻轻放在桌上:“把他的名字加上吧。” 李延年看着范离,等他解释。 范离正色道:“你去北沙口看过就明白了。蒙哥的黑骑军按兵不动,不敢南下,不全是坐山观虎斗,另一半原因,就是老马在北沙口生生用工事堆出来一道铁闸……我们跟蒙罕打得天昏地暗的时候,老马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层层布防,蒙哥的黑骑军再能冲,看到那阵势也得掂量掂量。” 范离转过身,看着李延年:“就凭他让蒙哥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南下,这份请功折子上,就该有他的名字。” 李延年想了想道:“即便真如你所说,我也得去北沙口看一看!” 鹿鸣郡主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刘项提议要摆一个庆功宴,范离、陈渔、李延年等人高度重视,不敢有丝毫怠慢。天色未亮,府中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昔日略显清寂的府邸,此刻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仆役们穿梭不息,擦拭梁柱,铺设崭新的红毡,将正堂与相连的几处厅院布置得焕然一新。 厨房所在的院落更是热火朝天,临时增砌了两口大灶,灶堂火光熊熊,锅里香气四溢。 ………… 临安城,皇宫内,一只迅鹰俯冲而下,于世基横臂接住,随即取下鹰脚上的一根竹筒,匆匆奔向御书房! 第378章 刘项的奏折 御书房,暖阁里,广济子、黑白子、蓝相子三人面对景帝与刘琼围坐,故人重逢,气氛融洽。 黑白子眯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刘琼,语气带着惯有的不羁:“老七,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说你是十八岁的黄花闺女,绝对有人信!” 刘琼嘴角带笑:“四哥莫要取笑我了,岁月不饶人,弹指挥间,这一晃儿,阿果都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说到阿果,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重起身,对着广济子深深一礼:“二哥,阿果的眼睛,多亏你了。” 广济子笑道:“都是自家人,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其实阿果眼疾能治愈,主要还是先生想出的法子,我不过是依计行事罢了。” “先生?”刘琼微微一怔。 广济子解释道:“我是以先生称呼他,先生就是范离。有道是达者为先,我曾与他讨论过医术、武功,先生之博闻强识,见解之精辟,我是自愧弗如啊。” 一旁的蓝相子也微微颔首,难得夸一回人:“那家伙在乐理一道的造诣,天下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黑白子搓着下巴,像是又想起某人,也不禁叹道:“真不知道那小子那颗脑袋是怎么长的?” 广济子感慨道:“这所谓就是天纵奇才,我等只能望其项背。” 听着三人对范离的赞誉,刘琼与景帝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会心微笑,那意思很明显,我闺女眼光不错。 刘琼适时岔开话题,环视众人问道:“怎么不见大哥?” 景帝神色微凝道:“大师兄去了他那个宝贝徒弟谢天华军中,现在想必是随他出征汉南了。” “汉南!”刘琼星眸中寒光闪烁:萧家?” 景帝微微点头:“这次元国大举用兵,就是萧家在背后一手策划的,准备南北夹击,让我首尾不能相顾……”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于世基手持两个竹筒,在门外高声奏禀:“陛下,鹿鸣城迅鹰急报!” 景帝心下猛然一沉,定了定神,沉声道:“呈上来。” 于世基快步走入,将手中的两个竹筒恭敬奉上。 景帝目光落在竹筒上,发现筒身上用墨笔标着“一”和“二”的序号,不由微微挑眉,低声自语:“这小子……他怎么跑到鹿鸣城去了?” 说着,迫不及待地拿起标着“一”的竹筒,利落地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 果然是范离的笔迹: “亲爱的岳父大人: 先给您报个天大的好消息,咱们又打赢了!北边的事儿您大可放心,该吃吃,该喝喝,务必多多保重身体。” 景帝嘴角又开始微微抽搐,心说这次回来得先让他去高子贺那去研礼了,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称呼。 “此役,元国二十万大军,被我们灭了七万,生擒八千。可惜这些俘虏大多是孽部的,李延年说他们穷得叮当响,榨不出多少油水。不过,我们逮着了一条真正值钱的大鱼,元国大皇子蒙罕!” 看到这景帝目光猛然放亮,暖阁众人眼见景帝神态,都不禁好奇。 黑白子起身凑上去,看了个开头,三角眼都瞪圆了。 景帝接着往下看。 “蒙阔台听到消息,正亲自往鹿鸣城这边赶,估计是来谈判的。小婿琢磨着,这次非得狠狠宰他们一刀不可。特此恳请岳父大人,派遣一位重臣前来主持和谈,至少也得是谢真或者邱老将军那个级别的,才显得出咱们的份量。 另,小婿在宁州有幸见到了长公主殿下,想必她此刻已在临安。烦请您代为转告一声,果果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心。 话不多说,遥祝您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小婿范离在鹿鸣城敬候您的指示。” 景帝忽然放声大笑,连日来心中阴郁一扫而空。 刘琼有些莫名其妙,惊疑的看着他。 景帝也不多言,笑着将信纸递了过去。刘琼只看了一眼嘴角便忍不住扯起笑意。 景帝笑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荡,又拿起那个标着“二”的竹筒。拆开封蜡,取出内里信笺展开: 儿臣刘项,敬禀父皇: 儿奉皇命北巡宁州,迄今虽仅数月,然一路所见所闻,所历所感,受益良多,实非宫中闭门苦读所能企及。诚如父皇昔日教诲,读万卷书,终须行万里路。天下之大,山川之险,民生之艰,人心之杂,绝非奏折之上几行文字可以囊括,亦非经史子集所能尽述。 儿臣初临边塞,目睹军民疾苦,亲历战火硝烟,心中时常茫然,不知这纷繁世事,究竟何为根本,何为枝末。 所幸,此行有范离在身边,时时提点,处处解惑。万事万物看似错综复杂,然细细体察,似乎皆有其内在运行的规律与道理。可悲的是,便是这看似简单的道理,竟有很多人参不透。 诚如父皇所言他当得起‘先生’二字。自临安出发,途经白草原遇兵变,是先生临危不乱,力挽狂澜;至宁州整顿吏治,铲除程知青等蠹虫,并亲自指导儿臣与工匠们研制出天雷与热气球等国之利器,方有元国二十万部族联军大败,鹿鸣城这场酣畅淋漓之大胜,先生更是身先士卒,生擒敌酋,居功至伟。 此番经历,让儿臣深知,为君者,当知人善任,明辨是非,更当体恤民情,洞悉时势。纸上谈兵,空谈误国,实干方能兴邦。 另,在宁州黄河大堤上,先生有感而发,作词一首,儿臣以为乃上上佳作,气势磅礴,立意高远,谨录于后,请父皇一同品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景帝看着看着,不自觉念出声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暖阁内鸦雀无声。 第379章 刘项的套路 一首词念罢,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景帝犹自回味,指节无意识轻叩桌面,口中喃喃道:“……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好一个朝如青丝暮成雪!这世间繁华,功名利禄,终究抵不过时光流转。” 刘琼眸中异彩连连,那词中恣意的豪情与深藏的悲悯,竟让她一时失语,她不由自主抬头望向北方。 广济子闭着眼,雪白的长眉微微颤动,轻轻晃着脑袋,沉浸在诗词意境里,久久不能自拔。 蓝相子神情激动,起身从景帝手中小心翼翼拿过那页信笺,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口中不住低语:“好一个与君哥一曲,这韵律,这气魄……浑然天成,不知要何等调子才能配得上这词?” 黑白子转了转眼珠,对着景帝道:“听了这词,我突然想喝酒了。” 景帝从浩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朗声笑道:“好!好一首《将进酒》!此词豪情万丈,可捋三百杯!”他转向执事太监:“速去!取公主给我送的五粮液来,今日朕要与姐姐和诸位师兄一醉方休!” ……………… 刘项这次请客,排面摆的可不小。军中六品以上的校尉,除了当值的,全部到场,总共五六十人。酒席按着宫廷礼制,每人一张几案。正堂里盛不下,又在院子里临时搭起了一座硕大的军帐,席案从堂内一直排到院子里。 帐内灯火通明,被数十个炭盆烘得暖意融融,申时刚过,大帐内已是人声鼎沸。 刘项坐了主位,右手次席坐着李太公,左手次席是范离。 李太公下首是李延年及鹿鸣郡黄韬、马先启、索隆、付明月等将领。 范离下首是陈渔,只是陈渔把阿果也拉来和她同席。二女之后是此次来支援的龚超、王百岁、苏定一、上官小布等人。 老陶,铁娇兰,韩成略等人也在其中。 几名侍卫端着酒坛穿行于各案之间,布菜斟酒。 见众人皆已落座,刘项深吸一口气,手捧酒杯缓缓起身,范离适时的咳了一声。 霎时所有目光都看过来,转而注视到刘项身上,帐内顿时安静。 刘项双手稳托酒杯,举至齐眉,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第一杯酒,敬鹿鸣城外,血染疆场、魂归故里的英灵!敬所有为守家卫国,慨然赴死的将士!” 他声音不高,带着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沉凝:“他们的名字,或许不显于史册,但他们的忠魂,将与鹿鸣城同在,与我大汉山河共存!愿英灵不远,得享安息!” 言罢,刘项将杯中烈酒,缓缓倾洒于身前地面。 帐内所有将领,皆神色肃穆,齐齐起身,效仿刘项,将第一杯酒庄重洒地。 一股悲壮的气氛,在帐内弥漫开来。 “这第二杯酒……”刘项重新斟满的酒杯,举起,目光清澈,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亮: 我,刘项,敬在座诸位将军,以及帐外未能列席的万千将士!是你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这道不倒的边关!是你们,用手中的刀枪,打出了我大汉的赫赫军威!此战之功,属于每一位抛洒热血奋不顾身的同袍! 刘项声音越发高亢:“这一杯,敬诸位的忠勇,敬诸位的功勋!愿我等同仁,勠力同心,共同卫我大汉!请满饮此杯!” “干——!” 帐内帐外,有将领看向刘项时,眼睛都放出异样的光,这位刚刚年仅十二岁的皇子,说出来的话,极有分量,一瞬间,胸中热血仿佛被点燃,所有将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人人神情激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一股浓烈的豪情与归属感,在空气中澎湃激荡。 刘项将一大杯酒一口喝下,小脸立时通红,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为他重新斟满。 小正太双手捧起这第三杯酒,从主位上缓缓起身。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再次聚焦。 灯火映照下,刘项走下主位,缓步来到范离案前,仰头看着范离,小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那双眼睛略带醉意,却格外明亮。 “这第三杯酒,我敬先生!” 帐内顿时安静,范离恨不得掐死眼前这小正太,这不是给他拉仇恨吗,此刻帐内六十多人,光将军就十来个,这挨个过来敬酒,今晚指定得断篇。 刘项犹不自觉,慷慨陈词:“先生于我,亦师亦友。从前许多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是先生告诉我,既生于帝王之家,血脉里流淌的,便不只是尊荣,更要有皇家子弟的责任,先生教会了我如何担当。” 他微微吸了口气,像是要汲取某种力量:“先生着《万物至理》,授我以智,让我得以窥见这天地运转的奥秘与规律。方有飞天的热气球和天雷。 从临安到宁州,千里跋涉。是先生让我亲眼见到黄河水患后百姓重建家园的坚韧,听到田间百姓发出的叹息,触摸到这人间真实的疾苦……先生教会了我善良。 鹿鸣城下,先生身先士卒,让我看到何为勇敢!” 刘项越说越激动:“与先生相识,三生有幸!这一杯,敬先生!愿与先生携手……” 刘项转头看着帐中诸人:“与诸位将军共同携手,不执过往,不惧未来,共创我大汉太平盛世!” 言罢,小正太豪气干云,将杯中之酒尽数倒入口中,范离端起酒杯,心中暖意涌动,看着刘项那故作老成的模样,心中好笑,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刘项放下酒杯,小脸更红,眼神已有些迷离,对着范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刚迈出一步,身子便是一软,直直地向旁边倒去。 范离眼疾手快,身形微动,伸手将他扶住。 小正太靠在他臂弯里,眼皮却已沉重地阖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我没醉……还能喝……今天非……非把范离那王八蛋给灌……灌趴下!” 众人表情精彩至极! 范离满头黑线! 第380章 庆功宴 果然如范离所料,刘项被游峰背走之后,帐内的气氛微微一滞,随即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范离,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延年第一个站起来,拎着酒坛子就过来了,直接把范离案上的酒杯换成大碗:“老范,咱俩咋也算过命的交情了,用杯子喝酒没意思,北境讲究这个。”说着不由分说,将两大碗酒倒满。 范离看着头皮发麻,试图挣扎:“老李,咱能不能文明点?按道理,这还有长辈在,你应该先敬太公才对……” 话未说完,李太公已然起身,伸手拿过李延年手里那坛酒,给自己也满上了一碗,目光炯炯:“小子,甭拿辈分说事,这碗酒,我们爷俩一起敬你。” 范离对李太公多少有点了解,这老头就是个酒懵子,可以一直喝的那种,脸上不动声色道:“太公,论年纪,论辈分,我都该叫您爷爷,这酒怎么也该是我敬您才对……” “喝个酒哪来那么多废话!酒场无父子,老子敬你,是看你一身肝胆热血,顺眼。”说着端起那碗酒,“小子,你看好了,老头子我先干为敬!” 言罢,一仰头,“咕咚,咕咚”一大碗酒被他一口气灌了下去,碗底朝天。 几乎同时,李延年也不含糊,端起自己那碗,冲着范离挑了挑眉毛,二话不说,仰头就灌,一碗酒顷刻见底。 范离心说,今天是让刘项给坑了,这才刚开始,眼下不喝是不行了,当下心一横,双手捧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叫好。 酒一入喉,范离立马作弊——识海中那方精神池塘微微荡漾,分出一缕缕精纯的无形触手,迅速包裹住咽下的酒液,在腹中凝成一团,暂且隔绝其扩散。饶是如此,仍有部分酒力在入喉的瞬间便渗入四肢百骸,一股灼热从胃里直冲头顶,让他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范离心念电转,这样下去不行,当下放下空碗,抬手抹了抹嘴角,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坛,先给李太公面前的空碗“咕咚咚”满上,又给李延年续上,最后给自己也倒了个碗沿齐平。 “太公,李将军!” 范离双手捧起自己那碗酒,目光灼灼:“方才太公说酒场无父子,这话在理!李大将军刚刚说咱俩是过命的交情,既是过命,一碗哪够。这一碗,我敬你们爷俩。” 言罢,不等二人反应,一仰脖,将第二碗酒豪饮而尽,亮出碗底。 “好——!” 帐中顿时爆发出响亮的喝彩。 李太公哈哈大笑,眼中欣赏之意更浓:“好小子,有胆色!老头子我奉陪!” 端起碗来,同样一饮而尽。 李延年也被激起了性子,端起酒碗:“喝就喝,谁怕谁!”说着也喝了个碗底朝天。 两碗烈酒下肚,范离虽用精神力裹住了大半,但渗入身体的那些依旧让他气血翻腾,耳根发热。他趁热打铁,抱起酒坛,朗声道:“诸位将军!今日庆功,总不能看我一个人喝,仗是大家一起打的,功是大家一起立的!这碗酒,我敬所有弟兄,这碗之后,大伙儿随意!找你看顺眼的,或者看不顺眼的,一对一,碗对碗!那才叫痛快!” “好——!” “范监军说得对!” “就该这么喝!” 范离话音一落,众武将们齐声叫好,纷纷换上大碗,众人干掉这一碗酒,帐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武将们纷纷离席走动,有找李太公叙旧的,有寻李延年拼酒的,吆五喝六,碗盏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范离刚放下空碗,正暗自运转内息,试图将腹中那团被精神力包裹的酒液化开,却见陈渔执着一只小巧的酒壶,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 先是将范离案上那只空碗轻轻移开,换上一只洁净的杯子,为他执壶斟酒。 范离看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颊被帐内的热气与酒意熏染得嫣红,比身上那袭红衣更添几分娇艳,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老陈,咱们都是自己人,就别起内讧了。” 陈渔闻言,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借着斟酒的动作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范离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今晚……我等你。” 范离立时会意,嘴角不自觉的勾起。 陈渔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杯斟满的酒,举至胸前,仰头看着范离:“这杯酒,我敬我的……王。” “哗——!” 离得最近的李延年、龚超等人,耳朵早就支棱起来,闻言顿时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起哄声。李延年更是挤眉弄眼,用手肘偷偷捅了捅旁边的龚超。 范离也被这直白而热烈的宣告弄得心头一暖,含笑端杯。 两人正要对饮,阿果也端着杯子凑了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看着范离,脆生生道:“范大哥,我……我也敬你。” 范离看着左右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动人的佳人,心中暖意充盈,朗声一笑,将杯中酒再次举起:“好,那这杯,就敬明天,敬过往,也敬……我们……” 这一晚,范离不知道喝了多少。 陈渔与阿果见势头不对,早早退下了。陈渔临去前,深深看了范离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阿果则被环儿拉着,一步三回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各郡武将一一上前敬酒,先是黄韬、索隆、付明月这些鹿鸣郡的守将,个个都是海量,碗底朝天亮得豪迈;接着是龚超、苏定一、王百岁这些并肩厮杀过的同袍,敬酒时话不多,眼神里却全是热切; 范离来者不拒,碗碗见底,腹中那团被精神力包裹的酒液早已膨胀如球,饶是他修为精深,也觉得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灯火人影开始微微晃动。 到后来,已经喝乱了套,各路妖魔鬼怪,都现了原型,王百岁拉着杨劲要与他比箭。龚超要与韩成略拜把子,韩成略不干,说从监军那论我和你爷是一辈,你得叫我二爷。王景修喝得哇哇大哭。最稳的居然是铁娇兰和丁大年,俩口子啥事没有。 李延年不知何时蹭了过来,半边身子都压在范离肩膀上,浑身酒气,舌头都有些打结:“老范……你跟我说实话……我长得丑不丑?” 范离也被酒意冲得有些恍惚,闻言嘿嘿一笑,眼睛在桌案上一扫,瞧见一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整猪头。他伸手拉过盘子,摆到李延年面前,一本正经道:“你……照照镜子。” 李延年眯着醉眼,真就凑到盘子前,盯着那猪头看了半晌,忽然悲从中来,带着哭腔嚷道:“真特么丑!” 嚷完,脑袋一歪,醉得不省人事。 范离笑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李太公看不过眼,走过来像拎小鸡似的把李延年往肩上一扛,对范离摇头叹道:“这混账东西,酒品随我,酒量随他爹!” 说罢,大步流星扛着李延年而去。 主帅一走,帐中喧闹渐渐平息。将领们醉倒的醉倒,被亲兵扶走的扶走,杯盘狼藉,直到二更时分,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才终于散场。 范离独自走出大帐,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脚下竟有些虚浮。抬头望向郡主府的后院,阿果的房间窗棂漆黑,想来小丫头早已睡下。 陈渔的屋里,还亮着一盏灯。 范离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第381章 朝廷回信了 范离走到陈渔屋前,伸手推门。门果然没有闩,应手而开。 屋内点着两支红烛,烛影轻轻摇曳,光晕柔和的铺开,漾开一室朦胧的暖意。 陈渔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金线绣成的凤凰与牡丹纹样在光中流转着细腻的辉泽。一方龙凤呈祥的红绸盖头,将她容颜尽掩,只余一段雪白的颈项。 范离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满腔的酒意被涤荡一清。他反手轻轻合上门,缓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想了想,轻轻伸手掀开了盖头。 烛光下,陈渔满头珠翠熠熠生辉,映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比往日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一双明眸静静凝视着范离,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摇曳的烛火中潋滟生波。 范离一时竟有些恍惚。眼前人如骄阳初绽,明媚而热烈,那身嫁衣裹住她纤细的身姿,金线绣成的凤凰仿佛要振翅飞出。 陈渔见他怔住,唇角微弯,声音轻柔:“女人这辈子,总该有这样一次。我今天给自己补上。”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繁复的纹样,“这身衣服,是我去南晋和亲时,准备的嫁衣……今天穿给你看。” 她抬眸,眼里有释然,有追忆,更有一簇灼灼的期待:“好看吗?” 范离喉结微动,伸手捧起她的脸,认真道:“它原本只是一件衣裳,可是穿在你身上便不一样了,老陈,你,美得让人心颤。” 陈渔耳根泛红,听他这般话语,心里又甜又羞,却强撑着与他对视嗔道:“能别叫我老陈吗?” 范离眼底笑意漫开,从善如流点头:“好。那我叫你……老渔?” 陈渔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刻意维持的端庄瞬间破碎,笑着在范离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记粉拳:“打死你个坏人!” 范离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我现在就坏给你看。” 陈渔还未来得及反应,范离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热烈,带着几分霸道,又透着无限温柔。 陈渔整个身体如遭电击,随后缓缓闭上了双眼,双手不自觉地环上了范离的脖颈。 良久,唇分。 陈渔脸颊绯红,微微喘息着将头靠在范离肩上,轻声道:“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只有你看我穿过这身衣服……此生,我只穿这一次。” 范离低头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聪明如你之人不多,美丽如你之人不多,能与你相遇,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陈渔仰起脸,目光炽热:“今晚不要怜惜我。” 范离心中激荡,还没来得及回应她这句惊心动魄的话,陈渔的唇已再次覆了上来。 她的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和压抑许久的渴望与疯狂。比方才更热烈,仿佛要将所有的爱意都倾注进去。 范离完全没料到陈渔会如此主动,更没料到她的力量在这一刻竟如此惊人。逼得他一步一步的倒退,终于‘咚’的一声,被她推倒在铺满锦被的床上。 又被反推了! 屋外寒风依旧,屋内春潮泛滥。 ……………… 骤雨停歇,范离靠在床上,点起一根烟。怀中人的炽热让他震撼,那是一种拼得千日尽,求得一日欢的决绝。 陈渔香汗淋漓,覆在范离的胸口上,侧头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忐忑:“我方才……那般模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淫贱?” 范离吐了口烟圈,另一手将她搂得更紧,低头亲吻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那是我们互为血肉,取悦爱人。我喜欢,喜欢得要命。” 陈渔的睫毛颤了颤,仿佛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稳,身子往范离怀里贴了贴,缓声开口:“去南晋和亲前……宫里的女官,曾专门教过我……取悦男人。那些技巧,那些姿势……我学了,却只觉得屈辱。我以为这辈子,都会把它们烂在肚子里。”她抬眼,看着范离,眼底似乎有火在燃烧:“可现在,你是我的男人,是我的王。我想取悦你……” 范离感觉刚刚熄灭的火腾的一下又被燃起,身体又有了反应。 陈渔显然也察觉到了,随即脸颊飞红,双眸里盈满了水光,她咬了咬下唇,看着范离的眼睛,在他灼灼的注视下,缓缓缩进了锦被之中。 大红的锦被隆起,在烛光中微微晃动。 ……………… 范离让刘项手底下的匠人帮忙,精心打造了一副扑克,拿在手里掂了掂,手感扎实,牌面光滑,范离十分满意。 蒙罕死活不下棋了,自从写下天价欠条后,蒙罕对一切棋类活动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范离最近几次试图找他切磋,都被这位大皇子严辞拒绝。于是范离又发明了扑克,他准备把李延年也拉上,一起去和蒙罕斗地主。 范离打定主意,揣上扑克正准备出发,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延年人未到声先至:“老范!朝廷回信了!” 语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进院子,身后跟着黄韬。 范离来了兴致:“朝廷怎么说?” 李延年伸出手讪讪道:“那个,我看不了。” 只见李延年手上有两个手指粗细的竹筒。范离接过来仔细一看,两个竹筒一个标着:刘项亲启,另一个标着:范离亲启。 范离找到刘项时他正在设计他的脚蹬式飞行器,看到范离眼睛一亮,拿着图纸就要和范离讨论。 范离说:“你这个先放一放,临安城有消息了。”说着递过竹筒。 刘项接过,拆开封蜡,竹筒里竟是一块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喜色。 绢帛上是一道缩小版的圣旨,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玉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擢范离为镇北大帅,加国公爵,总领北境三郡军务,全权负责与元国和谈事宜,旨意已昭告天下,帅印即日启程,传递鹿鸣郡……” 第382章 我不怕疼 刘项念完圣旨。 范离眨了眨眼睛,一脸懵逼的表情:“没了?” 刘项看着范离的反应,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不禁皱了皱眉:“你现在已经是国公了,范国公!你不应该高兴吗?” “我高兴个屁,咱爹没说咋和元国谈吗?” 刘项把那一小块黄绢拍在范离手里:“自己看!”范离接过来,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李延年反应过来,眉飞色舞地向范离抱拳:“恭喜范国公!” 一旁黄韬单膝跪地,横臂在胸砰砰砰敲击胸口:“末将参见范帅,范国公!” 范离一把将他薅起来:“停停停!打住,以后叫范帅就行,范国公算了,把我叫老了!” 李延年挑了挑眉道:“还是国公好,咱们大汉自开国以来一共才封了六位国公,个个威名赫赫,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大帅可就多了去了。” 范离想了想龇着牙道:“还是范帅好!最主要是帅!” 李延年听到 “帅” 字,又想起某些不好的事情,不善地看着范离:“别嘚瑟,不是还有一个竹筒吗,看看,写的啥?” 范离仔细看了看 “范离亲启” 四个娟秀的小字,心头微动,拆开封蜡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将筒身倾斜,轻轻一倒,一卷被细心卷起的信笺落入他的掌心,将其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坏人:见字如面。北境苦寒,战事凶险,你定要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我每日为你祈福,盼你平安归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你…… 前几日我身感不适,嗜睡厌食,月信迟迟不来,太医来看确诊为喜脉。 坏人,我们有孩子了,有了你的小坏蛋。 那一刻我好想哭……” 范离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周遭一切声响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紧接着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盯着信纸,喉结滚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李延年看到范离的异样,一把扯过信,只瞧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你要当爹了?” 刘项原本紧张地看着范离,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便是难以名状的惊喜:“我姐有喜了?” 范离使劲点头,嘴里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种狂喜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让他透不过气来,半晌他才发出声音:“我要当爹了!我范离…… 有孩子了!” 李延年趁着范离失神的当口,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继续念了下去:“…… 你这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去郭家提亲,婉仪她害了相思病,茶饭不思,郭安良急得找到了父皇,父皇来问我,我自然同意,你抽时间给婉仪也写封信……” 李延年念到这儿,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抬头直勾勾盯着范离,声音都变了调:“老范!你、你还有这事儿?!郭婉仪?郭安良家的那位才女?!你、你也勾引了?……” 他话没说完,范离闪电般出手,一把将信纸夺了回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 范离拿着信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留下李延年、刘项和黄韬三人面面相觑。 屋内,范离背靠着门,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心绪平复下来。 他重新展开信纸,就着窗棂透进的天光,继续往下看。 “…… 咱家的生意特别好,五粮液如今在临安是有价无市,宫里的采买,各王府的用度,还有那些闻风而来的商贾,都快把门槛踏破了,照这个势头,赚的银子怕是八辈子都花不完,和你说这些就是让你心安。” “临安城下了一场好大的雪,我和环儿搬到驸马府里住了,我住你的那个屋子,睡你睡的床,那上边有你的味道。” “坏人,我想你了,想得发疯。” …………………… 陈渔一整天没有出门。黄昏的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染成一片暖融融的琥珀色。 她侧卧在床上,青丝散乱铺了满枕,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昨夜太过疯狂,快乐一波接着一波,直到最后她彻底脱力颓靡。 此刻醒来,双腿仍有些发软,想起昨夜的情形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餍足又羞涩的红晕,先生这方面居然懂得也比她多。 门外响起脚步声。 环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阿果姑娘来了。” 陈渔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肩颈上点点暧昧红痕。她脸上微热,随手拉过一件外衫披上,这才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环儿侧身让阿果先进来,自己则端着一铜盆热水,准备伺候陈渔梳洗。 阿果进屋后凑到床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陈渔。 陈渔察觉她的异样,对环儿轻声道:“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就好。” 环儿会意,放下铜盆,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安静下来,陈渔拢了拢衣襟,拉过阿果的手,温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阿果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姐姐…… 你那…… 伺候他的法子…… 能教教我吗?” 陈渔一怔,随即脸上 “唰” 地红透,一直红到耳根。她下意识松开阿果的手:“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阿果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认真,可脸颊却红得像要滴血,声音也带着颤,“我…… 我耳朵很好用,昨晚…… 我听到了一些。我也想那样取悦他。姐姐,你教教我,好不好?” 陈渔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羞得几乎想躲进被子里去。可看着阿果那双纯真又炽热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戏谑。 陈渔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羞臊,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些…… 不是法子,是…… 自然而然的事。你还小,不必刻意去学……” “我不小了,已经十六了。” 阿果眼神执拗,声音却细若蚊蚋:“我,我不怕疼,再疼我也能忍住,不吱声的。” 陈渔的脸再次爆红,简直要烧起来。 第383章 范离的情债 范离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临安去,拥抱他的朵朵,听听她肚子里的孩子有没有动静,顺便帮她好好检查身体。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一个人,想得五脊六兽,晚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匆匆扒了几口,便把自己关进了屋里,开始给刘朵写信。 给刘朵的回信写得并不长,因为迅鹰脚上的竹筒容量有限,他只写了两页暖心的话,字里行间尽是滚烫的思念,最后落笔,用力写下:“朵朵,等我,很快。” 封好竹筒,交给王景修,范离的心仿佛也跟着信回到了临安。 月色初上,郡主府一片静谧,范离的脚步不知不觉就移到了陈渔的房外。 他轻轻叩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环儿探出半张小脸。见是范离,脸腾的一下红了,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声埋怨:“你怎的还来…… 小姐经不起那般折腾了……” 范离搓了搓手,正要逗逗环儿,屋里传来陈渔的声音。 “环儿,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环儿剜了范离一眼,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烛光摇晃,陈渔已半坐起身,素衣微乱,青丝披散,脸上带着一股慵懒,看到范离时眼里似有水波荡漾而出。 范离在床边坐下,看到陈渔娇懒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怜惜,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手却不自觉的滑入她松散的衣襟。 陈渔身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娇呼,随即抬起手臂,环住范离的脖颈,仰起脸,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印了上去。 情到浓时,意乱情迷。陈渔呼吸凌乱,眼中水光潋滟,一双手也不再安分,顺着范离的脊背滑下,摸索到他腰间的衣带。 范离适时的捉住她的手,柔声道:“别闹……你今天好好休息。” 陈渔抬眸,眼中情潮未退,将他的手按回自己心口:“被你这样爱着,哪怕只有片刻,便是立刻死了,我也心甘……” 范离看着她,此刻的陈渔早已褪去往日的清冷自持,宛如一朵在夜色中彻底绽开的花,倾尽所有芬芳,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带着献祭般的灼热。 “不要说傻话,我们的日子还长。” 范离抽回手,转而将她抱得更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下头,亲吻她的秀发。 屋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陈渔将脸埋在范离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绪渐渐安定。 万象撄宁,澄怀若止! 忽然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琴声,范离立时分辨出是有人弹吉他,奏的是一首《秋日的私语》,只是调子有些乱,像是乱了心弦。不用说,是阿果。 陈渔在范离怀中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阿果今天来找过我。” 范离好奇追问:“她说什么了?” 陈渔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悄悄热了起来,那些话如何能复述给他听? 她难以启齿,索性不答,抬眸凝视范离,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与阿果相处时日也不短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没要了她身子?” 范离一怔,没想到陈渔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道:“阿果还小。” “小?” 陈渔微微摇头:“我们北晋的风俗,女子到了十五岁便可嫁人,及笄之后便是大人了。像我这样,到了十八岁还未婚配的,在旁人眼里,已经是个老姑娘了。南晋的风俗,也同样如此。” 范离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没法解释。 陈渔忽然狡黠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你去看看阿果,雨露均沾的道理,你该懂的。” 范离还想说什么,但陈渔却已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转而微微用力,将他推得站了起来,口中催促:“快去,别让阿果妹妹久等。” 被陈渔推出了房门,范离有些无奈,慢慢踱到阿果居住的跨院。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吉他声戛然而止,院内霎时安静,只余月光泼洒,阿果的屋子竟没有点灯,范离在屋外站定,正要抬手叩门。 吱呀—— 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扑了出来,将范离拉进屋里。 随即阿果便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她踮着脚尖,手臂用力的环上他脖子,温热的唇紧跟着就压了上来。 这个吻很急,甚至有点凶。 范离温柔的回应着。 小妮子越发熟练,这个吻热烈又决绝,像是要极尽所能向他展示全部热情。 紧接着阿果的手开始不老实,试图解他衣带。 范离一把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阿果的动作停住,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出奇,屋中一盆炭火,映入她的眼睛里,满是炽热。 范离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果果别闹……我继续给你讲《射雕英雄传》,上回讲到哪了?……好像是郭靖跟洪七公学了降龙十八掌,对吧?” 阿果摇了摇头,手臂依然环着他的脖子,压根没有松开的意思:“我今晚不想听故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范大哥,我……我不会像陈姐姐那样伺候男人。从小,我娘就只逼着我练功,我不怕吃苦。” 范离点点头,正想柔声安慰两句,阿果却话风一转:“我不怕疼,我保证不会像陈姐姐那样叫出声来,我能忍……” 范离狂汗,哭笑不得。 刘琼这个娘当的简直太不称职了,以致于小妮子在有些方面不谙世事,可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又太称职了,把阿果完全保护起来,与世隔绝,让她纯得像水。 说不得自己得给小妮子好好补补课了,可是,从哪开始呢?对,丰胸! 阿果犹自忐忑,声音微微发抖:“范大哥,我听到你们说话了,你说两个人爱到深处,要用身体互相取悦,互为血肉,你……是不喜欢我吗……呜!” 话未说完,她的嘴被范离的嘴堵住,小妮子身体瞬间崩直。 注:五脊六兽本指古代建筑,用在口语里是心痒难耐、抓心挠肝、坐立不安的意思。 第384章 精神烙印 临安城,御书房暖阁。 屋内桌椅摆设被移到一旁,略显空荡。 景帝站在地中间,刘琼静立一旁,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 青崖先生抬手食指凌空虚划。指尖过处,空气微漾,一个由银色光点构成的六边形图案,随之在景帝脚下浮现,散发出水银般光亮。 青崖先生双手结印,低喝一声:“现!” 六边形银光骤然大亮,开始缓缓旋转,光芒如流水般渗入景帝身体。 景帝身形微颤。 几缕灰黑色的气息自他眉心浮现,初时细若游丝,袅袅飘摇,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就在银光即将触碰到这几缕黑气时,黑气骤然收缩,颜色转深,凝实如墨。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青崖先生神色凝重,指诀突变,口中吐出一串短促而古老的咒语,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虚按的双手猛然向下一压! “嗡——!” 六芒星阵发出低沉的轰鸣,银光大盛,转速骤然提升到肉眼难辨的程度。 阵中流淌的光芒瞬间凝实,不再是漫溢的光晕,而是化为万千道银色的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迅疾缠上那几缕墨色死气。 “嗤——!” 银光与黑气接触的瞬间,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声响,墨色死气剧烈翻腾,表面冒出丝丝诡异的灰烟,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然膨胀反卷,沿着银色光索向上侵蚀,所过之处,璀璨的银光迅速暗淡! 青崖先生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口中咒语更为高亢,晦涩难懂,十指如穿花般急速变幻,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手印。每结一印,便有一枚淡金色的符文凭空生出,印入脚下的六芒星阵。 得到符文加持,星阵中央猛然腾起一股炽烈的银白色光焰,顺着无数光索怒卷而下,与黑气狠狠撞在一起! 无声的冲击在暖阁内荡开,烛火齐刷刷向一侧倒伏,墙壁上的挂画簌簌作响。 僵持仅仅持续了数息。 那墨色死气在纯净银焰的灼烧下,体积明显缩小,色泽也黯淡了些许。 青崖先生额角渗出细汗,但目光却越发深邃,手指结印的速度更快,一个个金色的符文投入阵中,银色的火焰再涨三分。 眼见那团黑气已被压制到拳头大小,忽然那黑气的核心,猛然亮起一点深紫光芒,妖异璀璨,仿佛能吸摄灵魂! 下一刻,死气骤然向内收缩至极限,旋即爆开! 青崖先生面色骤然一白,那点深紫光芒亮起的刹那,他布下的整个银色六芒星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如同琉璃碎裂! 银色光焰瞬间被染上一抹妖异的紫,旋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光点消散。 “噗!” 青崖先生如遭重击,身躯剧震,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原本澄澈平和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失声低呼:“大魔导师!” 就在他惊呼的同时,那团黑气缓缓收敛,朝着景帝的眉心游去。 景帝双目骤然睁开,一股堂皇浩大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哼!” 一声冷哼,如暮鼓晨钟,在暖阁内震荡。 景帝周身毛孔似乎都在喷薄淡金色的毫光,一股磅礴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空间在这一刻似乎凝滞,所有物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场牵引,缓缓升起,书房中的文房四宝、书册、烛台都以景帝为中心静静的悬浮。 诡异的是,那缕游移的墨色死气,却像一个不属于此间世界的异数,全然不受这凝滞力场的影响,依旧保持着原本那种缓慢的节奏,悠然飘荡。 景帝眼中精芒暴涨,伸手,握拳,拳锋之上,淡淡的金芒已凝聚到极致,化为炽白,随后一拳对着那缕飘忽的黑气,悍然轰出! 这一拳像是打破了某种规则,动作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整个空间似乎都被这一拳牵动,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寸寸崩裂。 然而拳头与黑气接触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缕黑气竟然缠绕在他的拳头上,然后渐渐消失! 景帝只觉得拳头像是打在了一片虚无的空处,所有凝聚的磅礴力量骤然失去了目标。 随即整条手臂从拳头开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黑色,随后渐渐消失,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景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又回到他体内。 暖阁内,悬浮的物件失去了力场支撑,纷纷坠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青崖先生面色凝重,转向刘琼缓缓开口道:“陛下身上这噬命之毒……比我预想的要棘手,寻常噬命虽恶,炼制者精神印记多半微不可察,驱毒虽难,终有法可想。但陛下所中之毒……迥然不同!” 刘琼急切追问:“有何不同?” 青崖先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炼制此毒者,至少是大魔导师级别的存在!其精神力已近乎化虚为实,凝练无比。他将自身的一缕精神烙印,炼入了这噬命本源之中。这毒寄宿在陛下血液骨髓之内,以陛下磅礴的生命力为土壤,不断汲取滋养自身。更可怕的是,那缕精神烙印也在其中潜藏蛰伏,一旦感应到外来力量试图驱散或净化它,便会如方才那般,激烈反扑,甚至……可能唤醒烙印深处的某种联系。” 景帝眸光一闪:“大魔导师?是何等修为?” 青崖先生沉默片刻,似乎在衡量如何以东方武道境界类比,最终肃然道:“若粗略对应我东方武道……乃是圣境中‘九’的存在。但魔法师专修精神,其神识之凝练诡异,想要破解……” 说着他摇了摇头。 刘琼追问道:“先生,难道……当真无破解之法?” 青崖先生沉吟良久,缓缓开口:“破解之道……在于那缕活着的精神烙印。欲化解它,唯有以更强的精神力压制乃至磨灭……若大荒道人尚在,或许有法可解。如今……恐怕只有西方有人能破开这烙印……” 第385章 这特么什么鬼? 天还没亮,月光将窗纸晃成蓝白色,屋里炭火将熄未熄,残余着一丝暖意。 范离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却没睁眼,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寐,识海里…… 阿果小心的撑起了身子,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满是喜悦。随后,她缓缓俯身,轻轻吻他的额头,就像当时他吻她那样。 那吻很轻,却无比认真。 吻罢,小妮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抿了抿下唇,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随后慢慢挪出被窝,开始穿衣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生怕吵醒范离。 昨晚范离告诉她,她的手感很好,他喜欢。 她也喜欢,被那双手握着,她全身的骨头一阵阵酥麻,像是温水漫过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不时的瘫软,关键是她的范大哥喜欢。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床上熟睡的范离,脸颊一阵发烫,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见他依旧睡得安稳,这才拉开门,带着满心的甜意,脚步轻快的出了屋子。 随后,屋外响起了剑气破空声。 阿果离开后,范离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这小妮子…… …………………… 阿果走后,范离继续大睡温养识海里的精神力,直到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睁开眼,晨光已透过窗纸投在床前。 范离伸了个懒腰,感觉神清气爽,精神力似乎又长了不少,迅速穿戴整齐,拉开门。 刘项和游峰站在门外。 小正太一脸兴奋,眼睛亮得惊人,见到范离,几乎是蹦着上前一步,声音又急又脆:“姐夫,脚蹬式飞行器,成了!” 让范离意外的是,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游峰,那张僵尸脸上竟也罕见地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得意,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向上牵了牵。 范离来了兴致:“真飞起来了?” 刘项用力点头,拉着范离就走:“走,你看了就知道了。” 鹿鸣郡的府库原先存放的物资早已清空,地方宽敞又僻静,被陈渔划拨给了刘项作为专属的实验室。如今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简单的实验室了,俨然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研究基地。院墙内,各类工棚、炉灶、材料堆放区井然有序,光是各类匠人就有上百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议论声隐约传来。 范离随着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里头一片特别清理出来的空场。空场中央,一个庞然大物赫然进入眼帘。 一群匠人正在围着那东西比比划划。 那是一个结构复杂的铁家伙,主体是一个可供一人乘坐的座位,座位上方连接着一个由狭长桨叶组成的巨大螺旋桨。桨叶与座位之间,通过一套精密的齿轮组传动,最终连接到座位下方两个脚蹬子上。 整个框架粗壮扎实,一眼望去,沉甸甸的质感扑面而来! 范离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特么什么鬼?这玩意儿能飞起来才怪! 别的先不说,光是这自重,估摸着就得有上千斤!靠人力脚蹬?还得带动空中阻力巨大的螺旋桨?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和持续的输出? 他转向刘项,指着那飞行器:“不是,你确定……这东西能飞?” 刘项胸脯一挺,脸上是毫无动摇的笃定:“能飞!我们已经试过了!”说着,他朝游峰努了努嘴:“给我姐夫演示一下。” 游峰那张惯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竟隐隐流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霸气,大步走到飞行器旁,利落的跨坐上去,双手握紧两侧的扶手,双脚稳稳踩上脚蹬。 范离和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匠人们都屏息看着。 游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陡然变得沉凝。他先是缓缓蹬动脚蹬,齿轮发出艰涩的“嘎吱”声,上方的螺旋桨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紧接着,游峰低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脚上力道骤然加剧! 嗡——! 齿轮传动声变得急促而连贯,螺旋桨的转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起初只是微风,很快便化作强烈的气流,朝着地面猛烈吹拂。地上的尘土被卷起,离得近的匠人衣袍猎猎作响,站立不稳,纷纷向后退去。 随着螺旋桨越转越快,轰鸣声充斥耳膜,那沉重的铁家伙竟真的开始微微颤动,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的离开了地面,越飞越高,转眼已近百丈。 范离仰头站在原地,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我……艹……” 飞行器还在越飞越高,范离目测,得有三百丈左右才缓缓下降,最后砰的一声落回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游峰呼哧带喘,面色涨红,大冷天居然大汗淋漓,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然后冻成一绺绺的冰丝,显然这一趟飞行消耗极大。 刘项急切地凑到范离面前,仰着小脸追问:“姐夫,怎么样?” 范离瞥了一眼旁边累得跟狗似的游峰,伸手给刘项伸了个大拇指:“你特么真行……让纯元境强者当发动机!” 刘项立刻从范离的话里听出的讽刺,脸上一红,挠了挠头,讪讪道:“还……还在改进!这只是……为了证明理论可行……” 游峰显然没明白“发动机”是什么意思,面无表情的看着范离:“你才是鸡!” 正在这时,城北的方向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声音沉闷而突兀。 范离微微挑眉,立刻向王景修吩咐:“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景修领命,转身快步而去。 鹿鸣城北门,百丈之外,一名女子,白衣胜雪,手挽长弓,箭矢离弦,射在城墙上,轰的一声爆开,一个墙垛被凭空炸碎。 一箭之威,恐怖如厮! 不等众人反应,女子再次挽弓。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出! 轰!轰! 又是两声爆鸣! 北门城头,三个墙垛被射去,像是崩掉了三颗门牙。 三箭过后,女子收弓而立,衣袂飘动间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叶野——可敢与我单独一战否? 第386章 对箭 府库里,范离绕着那堆铁疙瘩正在和刘项讨论改进的方案。 王景修匆匆回到府库,向范离禀报:“老大,城外来了个女人,说要和一个叫叶野的人单独一战,我问过索将军,他说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范离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那个……她找叶野是吧?我听说过。”说完,转头对刘项道:“你继续,按我们刚说的法子减配,我去会一位故人。”说着范离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向刘项道:“没事儿让游峰上天多溜达两圈,好好调试一下性能。” 游峰面无表情,煞有介事的还冲范离点点头。 刘项却是会意,范离这是在憋坏,有个屁的性能要调试,他这是在累傻小子。 范离匆匆回到郡主府,提了沸血枪,直奔马厩想,却见马厩空空如也,找了一圈府里也没看到真泥的景子,问陈渔和阿果,也都说不知道,正疑惑间,眼见修崖回来,忙招呼:“修将军,看到我的马没?” 修崖抱拳道:“范帅,李大将军半个时辰前把您的马骑走了。他说……您要出去,他特地来帮您取马。” 范离一听,顿时满头黑线,心说,李延年,你大爷! 自从李延年发现真泥有召唤功能,就一直打大黑马的主意,不用说,这货是骑出去招野马去了。 没法子,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个朋友呢。 范离干脆也不骑马了,向修崖抱了抱拳,拎着枪直奔北城。 ……………… 城头,李太公正与黄韬凭栏而立,二人望着城外满目疮痍的大地,低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和谈。 黄韬眉头微锁,语气带着几分忧虑:“太公,监军大人……哦,如今该叫范国公了。他对咱们鹿鸣城的家底、对元人的脾性,终究不如您老摸得透。这次和谈,元皇亲至,咱们该开什么价码,要多少赎金,才能不让朝廷吃亏?您老心里得有个章程,给范国公提点提点。” 李太公眉毛一挑,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那小子心里有谱,我提点个屁,不信你就看着,他要不狠狠宰上元人一刀,算我白活……”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李太公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本能地将黄韬往身旁一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城墙垛上炸响,碎砖迸溅! 城头守军一片哗然,惊呼声中纷纷伏低身形,持械戒备。 李太公须发喷张,猛然转头望向箭矢来处。只见百丈之外,一道风姿绰约的白衣身影。 正弯弓搭箭。 黄韬瞧见远处那女子,脸色大变:“澹台若风!” 说话间那女子的箭已离弦! 咻——咻—— 接连两箭破空而至,两处墙垛应声炸裂。 三箭过后,北门城头赫然缺了三处垛口,如同巨兽的牙被人打掉三颗,显得狼狈而突兀。 白衣女子收弓而立,声音裹挟着内力,清晰地送入城上守军耳中: “叶野——可敢与我单独一战否?” 叶野? 黄韬与李太公对望一眼,二人同时摇头。 李太公转头看着远处那道身影,对黄韬道:“咱鹿鸣的爷们不能让一个女人给欺负了,去,取我的弓来!” 黄韬应了一声,快步冲向城楼内。不多时,拎着一把黝黑的铁胎弓和一壶箭回来了。那弓通体乌黑,弓臂粗壮。 李太公接过弓,屈指一弹弓弦,发出“铮”的一声清鸣。 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分站定,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铁羽箭,搭在弦上。 挽弓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弓被拉成满月,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呔!”李太公猛然吐气开声,与此同时,扣弦的三指骤然松开! 嘣——! 弓弦震响,声若霹雳! 那支铁羽箭离弦的瞬间,带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旋涡,箭身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咻——! 箭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破空而去! 李太公须发飞扬,衣袍猎猎,整个人如同苏醒的雄狮。 箭如流星,直射白衣女子! 那女子眼见箭来,同样弯弓搭箭,动作奇快。弓弦响处,铁羽离弦,迎向李太公那支威势十足的铁箭! 铿——! 一声金铁交鸣,两支铁箭撞在一起,在半空中溅起一大蓬刺眼的火星! 李太公射出的箭,竟被对方凌空一箭精准拦截,硬生生撞偏了轨迹,斜斜坠落在冻土之上。而那女子射出的铁箭,虽经碰撞改变了方向,却仍携着强劲的余势,“铮”地一声,深深钉入城墙砖石之中,箭尾兀自颤动,嗡嗡作响。 李太公瞳孔骤然收缩,胸中升起一股傲气,断喝一声:“好力道!再来!”言罢,一次性扣上了三支沉甸甸的铁羽箭,那柄黝黑的铁胎弓再度被他拉成满月。 嗖!嗖!嗖! 三支铁箭离弦,呈一个精妙的品字形,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分取白衣女子上中下三路! 那女子见状,丝毫不乱,素手一抹箭壶,同样三支铁羽已搭上弓弦。 她开弓的动作舒展流畅,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 “嘣——!” 弓弦震响,声如惊雷。 三支黑羽应声而出,快若流光。 铿!铿!铿! 半空中接连爆开三簇耀眼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清晰入耳。 李太公那三箭,竟被对方三箭精准拦截,一一震得歪斜坠落。而那女子的三支箭,虽经碰撞力道稍减,却依旧去势惊人,又是“铮铮铮”三声闷响,成品字形深深楔入城墙,箭杆没入大半,牢牢钉死!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唯有北风卷过破损垛口的呜咽声。守军们皆尽骇然,看向那白衣女子的眼神已充满惊惧。 李太公面色涨红,胸口起伏! 远处,那女子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裹挟着内力滚滚漫过城头,字字清晰:“叶野呢?叫他出来。”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却又清朗十足的声音自城墙阶梯处响起,远远传了出去: “别叫了,爷爷在此!” 李太公与黄韬回头,只见范离单手扛着那杆暗红色的长枪,正不急不缓地迈步登上城头。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遥遥投向百丈外那道白衣身影。 第387章 对两箭热热身 眼见范离,黄韬率先横臂在胸,沉声道:“末将参见范帅!” 范离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 李太公收起铁胎弓,向范离抱拳拱手道:“一个女人而已,还劳动范国公大驾了。” 范离心情颇佳,先前他虽挂着监军之职,官阶不低,却知李太公只当他是晚辈,而方才这一声 “范国公”,他能感觉到对方发自肺腑的敬重。 范离咧了咧嘴,笑得有些促狭:“那个……我听说有人点名道姓的上门来找茬,就过来瞧瞧热闹。” 李太公一听“热闹”二字,老脸一红。 他刚在箭术上被一个小辈压了一头,输得干脆利落,这会儿正觉得面上无光,范离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来了,话里话外还带着调侃,顿时让他更觉尴尬,握着弓的手紧了紧,哼了一声,没接话。 范离像是没瞧见李太公的脸色,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柄黝黑的铁胎弓上,眼睛一亮,搓了搓手道:“来来来,太公,把你的弓借我用用,我跟她对两箭。” 李太公一愣,狐疑地看了范离一眼。这小子虽说武力惊人,可从未见他使过弓箭,这时候凑什么热闹?但转念一想,方才自己失手,若范离能找回场子,那也是鹿鸣城的面子。犹豫了一下,将手中铁胎弓连同一壶箭递了过去:“小心些,这弓劲大。” 范离接过弓,入手沉重。他拎着弓来到垛口边,探头朝远处那女人喊话,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悠长: “喂——!城下那姑娘,你不是要找我吗?咱俩先对两箭热热身咋样?就像刚才你跟我家老爷子那样。” 澹台若风闻声,清冷的目光倏然锁定了城头那道身影,随即冷冷回道:“好。” 范离嘿嘿一笑,也不废话,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铁羽箭,搭在弦上,学着李太公的样子,开弓——结果没拉动。 城头上,李太公、黄韬,以及一众伸着脖子观望的守军,表情瞬间凝固,空气中弥漫起一丝尴尬。 范离没想到这弓的劲如此之大,刚刚他那一拉少说也有几百斤的力道,便是军中最硬的三石弓也能轻易拉开——这铁胎弓? 刚刚念及至此,李太公在一旁解释:“此弓名为破山。弓力三十石,可射二百丈,非纯元境以上不可开。” 范离心说,你特么早说呀,脸上不动声色,周身气息流转,再次发力。 黝黑的铁胎弓瞬间被拉开,弓臂发出细微的“吱嘎”声,弯弓满月。 远处澹台若风眼神微凝,全神贯注,箭已上弦,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范离猛然一个转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手指一松! 嘣! 弓弦震响,铁羽箭离弦而去,化作一道黑线,‘嗖’的一声,射向了城内不知哪个角落,没影儿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李太公张着嘴,黄韬瞪着眼,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全懵了! 这特么什么路数? 范离会射个屁的箭,他压根就没练过,射完一箭他转过身,看到远处那女人没反应,满意的点点头,随手将铁胎弓塞回到李太公手里,扒着垛口,灌注内力冲着远处喊道:“我射完了,你的箭呢,好像没对上呀!” 澹台若风握着弓的手僵在半空,胸脯微微起伏,明显有情绪波动,声音里带上几分怒意: “投机取巧!这算什么本事?有胆量,下城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打就打!谁怕谁?” 范离朗声一笑,觉得自己的高光时刻到了,是时候装上一波了。 拎着沸血枪,凭空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仿佛凝成一面无形巨鼓。 咚——! 一声重鼓,如雷鸣般滚滚漫开,在山谷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心头气血也随之翻涌。 城头上,李太公眼睛瞪圆,嘴唇微张,半晌没能合拢。 黄韬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震撼无可复加。 周围守军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张着大嘴,能塞下鸡蛋。 范离接连迈出几步,脚下虚空仿佛战鼓擂动,咚!咚!咚!鼓声沉闷厚重,带着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朝着四面八方激荡开去,让人不觉心潮澎湃。 远处,澹台若风发出一声冷哼,弯弓搭箭,抬手就射。 “咻——!” 铁羽离弦,箭矢破空,带着凄厉的呼啸,转瞬即至! 这一箭又快又狠,角度刁钻,时机更是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范离踏出一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范离瞳孔微缩,手中沸血枪递出,挑向箭簇!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半空炸开,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爆发,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向四周狂猛席卷。 范离只觉枪身上传来的力量如同攻城巨锤,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一阵翻腾。他的“蹬云鼓”功夫,远没练到如刘琼那般纯熟,被这刚猛一箭打断,脚下那股凝聚的气机顿时溃散。 身体失去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直直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甫一落地,脚下的冻土炸裂,范离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带起的狂风卷起了地面上厚厚的灰烬与尘土,在身后拉出一遛烟,仿佛贴地飞行! 从城墙上看去,只能看到一道灰烟滚滚向前,烟柱的前端,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枪芒在闪烁! 战意澎湃,一往无前! 城头上,众人只觉得热血沸腾。 瞬息之间,范离已经杀至澹台若风数丈之内。 澹台若风见其来势,对着范离凭空拉动弓弦。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气爆炸响,无形的气劲竟被她凝成气箭激射而出。 范离神识敏锐,那一团团气劲在他识海中清晰无比的呈现,身形陡然再加速,从气箭的空隙间穿掠而过。 这个女人有好几次差点要了他的命,是以范离手下毫不留情,长枪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红线,直指澹台若风。 第388章 范离VS澹台若风 澹台若风眼见枪至,长弓在手中陡然反转,以那根纤细的弓弦为刃,迎着长枪倏然一抹。 范离瞳孔微缩,他领教过那弦的厉害,丁大年手中的那根黑铁棍,就是被这看似纤细的弓弦生生割去了枪头! 可此刻他手中的沸血枪,绝非寻常凡铁! 心念电转间,非但没有收势,逆风刺的奥义,被他催发到极致,枪势再快三分! 暗红色的枪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了轨迹,每一寸递进,清晰可辨。 澹台若风身形暴退同时,手中长弓轻轻一抖。那根弓弦的一端发出‘嗡’的一声轻鸣,骤然脱离了弓背,如灵蛇般绕上枪身! 弓弦缠上枪身的刹那,瞬间绷直,弦丝拉动,如锯条般切割枪身,伴随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枪杆上瞬间爆开一蓬耀眼的火星! 与此同时,范离只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枪身传来,沿着他的手臂逆袭而上,气血流转顿时不畅。 范离心念电转,一面急催内力抵御那股循臂而上的阴寒之气,一面发力回扯枪身。不料澹台若风虽是女子,力道竟大得异乎寻常,一拉之下,枪身纹丝未动! 而且这女人的功力完全在他之上,惊念方起,生死已系于毫发。 范离临敌应变极快,当即撒开一手,另一手并指如剑,凌空疾点。 浩然剑歌随心而发,一道无形剑气直射澹台若风眉心! 面对范离这一刺,澹台若风一只手掌倏然翻起,掌心缭绕着淡蓝色的寒芒,对着那道破空而至的剑气凭空一抹;另一手攥紧弓臂,猛然向后一扯! 剑气刺中澹台若风掌心,竟发出“吱吱”声响,如击坚冰,骤然溃散成流溢的气劲。 而范离则被弓弦上传来的巨力扯得身形一跄,不由自主向前扑去。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几乎同时撒手弃去兵刃! 下一刻,两道身影撞在一处,拳掌交错,近身缠斗! 范离身法如鬼似魅,迅捷无伦,四周仿佛同时出现数个他的虚影,拳、指、肘、膝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出,破风之声呼呼大作。 澹台若风周身淡蓝气劲流转,虽不似范离那般飘忽,但每一掌拍出都凝实如山,劲力磅礴。她以拙破巧,以力压强,拳掌交接间,闷声如雷! 二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到了他们这等境界,早已不拘泥于固定招式,全凭意念牵引,瞬息应变。 嘭! 拳掌再次硬撼,一股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卷起满地尘灰。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范离一触即走,脚下连点,飘忽近向,一记逆风斩切向澹台若风颈侧。澹台若风,翻腕上格,另一手并指如戟,直戳范离心口,指风凌厉,竟也发出“嗤”的破空锐响。 两人以快打快,气劲不断交击、迸发。四周空气被搅得一片混乱,狂猛的气流随着他们的身影奔腾卷涌。 每一次拳脚对撞,都有肉眼可见的波纹荡开,随之而来的是脚下冻土不断炸裂、翻飞。坚硬的土块混着冰碴被抛上半空,又在纵横的劲气中被碾成齑粉。 一时之间,两人身影所及之处,气浪翻卷,闷雷般的交击声连绵不绝,原本平整的冻土地面被肆虐得坑洼遍布。 范离感觉自己这半年多来进步神速,先是突破纯元镜,又被刘琼赐予了念力种子,随即在青崖先生那里汲取了大量精神力,更有与澹台若水一战后的领悟,岂料这女人的武功进境丝毫不比他慢。 城头上,李太公死死抓着垛口,眼睛一眨不眨,老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黄韬与一众士兵们早已看得心惊肉跳。 又斗片刻,范离突然一拳直捣中宫,却在临近澹台若风面门时拳头猛然张开,一把被他以内力暗中吸附、攒聚于掌心多时的黑灰,借着拳劲的余势,如同泼墨般劈头盖脸撒向澹台若风! 原来方才激斗之时,范离就在算计,身形腾挪间,暗运巧劲,将那些飘散的灰烬悄无声息地吸附聚拢在掌心,直至此刻,看准一个稍纵即逝的空当,陡然发难! 澹台若风眼前骤然一黑,灰烬迷眼,直扑口鼻。更有一股霸道的劲风袭来,她猝不及防,惊怒交加,厉叱一声:“卑鄙!” 就在她视线受阻、心神微乱的刹那,范离身形如鬼魅般猛然欺近,并指如刀,一记凌厉无匹的逆风斩,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切向澹台若风咽喉! 澹台若风虽惊不乱,听风辨位,怒火更炽。她反手向后一探,闪电般抽出了背后箭囊中的一支铁羽箭,以箭为匕,冰冷的箭镞直刺范离! 电光石火,生死一瞬! 两人几乎在同一刹那,硬生生止住了全部去势。 范离的手指凝在澹台若风喉前寸许,指尖劲气含而未发。澹台若风的箭镞抵着范离心口,再进半分便可透体。 荒原的风卷过,扬起灰烬,扑在彼此对视的脸上。 几个呼吸的停滞,漫长如年。 澹台若风率先撤力,缓缓放下持箭的手臂:“放了我哥哥。” 范离也收回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凭什么?” 澹台若风回头看了一眼远方山谷的轮廓,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用我换。” 范离冷眼看着她:“我想知道,你今天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救你哥哥的?” 澹台若风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脸上没有波澜,只有坦然的决绝:“架,是为我师傅打的。我欠她的。”她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我来,是为救人。” 范离捡起地上沸血枪,歪头看着她:“现在架已经打过了,你可以回去跟那个白毛丑八怪交差了,至于用你换你哥,你,分量不够!” 说完,范离扭头就走。 澹台若风拾起地上长弓,对着城墙就是一箭。 砰! 城墙上,又一个墙垛炸开。 范离猛然顿住脚步,回头的瞬间,周身战意陡然攀升:“没打够是吧?来来来,爷今天陪你。” 澹台若风呆立半晌,一阵黯然失神,身体在微微颤抖,忽然缓缓对着范离跪了下去…… 第389章 愿为奴仆,任你驱策 范离是怕啥来啥,他不怕别人和他来玩硬的,就怕这种软招,尤其是女人对他施展,立马心软。 澹台若风这一跪,范离直接破防,一时手足无措,话都说不利落:“不是,那个……咱,咱有话起来说,要不,咱再接着打也行……” 澹台若风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有风来,将她的头发吹得散乱飞扬,她看着范离,眼神中满 是悲伤。 “我们部族……在元国被称为孽部,生来便是最低贱的存在。族中的女人,往上数三代几乎都是被劫掠而来的,成为他们发泄的工具,女人再生出来的孩子,男人生来就被送上战场,用血肉为他们铺路;女人则沦为玩物,继续诞下可供驱策的战士……循环往复。所以我们还有一个名字——杂种!” 她抬起眼,眸中映出一片苍凉。 “直到我哥哥凭着一身本事,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拼出了一条路……我们的部族才渐渐壮大,才有了一席之地,有了尊严,可以像人一样活着……如果我哥哥没了,我们部族近四十万族人……会重新被打回原形,被各方瓜分殆尽,再次沦为连牛马都不如的奴隶,所以……求求你……放了我哥哥。” 她说着双手伏地,深深叩首,以额触地,长拜不起: “我澹台若风,愿成为你的奴仆,任凭你的驱策。” “你先起来,有话好说!”范离有点不会了,赶忙上前去扶,澹台若风身如磐石,他这一扶,竟没扶动。 范离急了:“你要是这样,这事我真不管了!” 这话管用。 澹台若风闻言,终于抬起了头,已是满脸泪痕。 范离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了,语气缓下来:“其实你不必如此。这是两国的事。蒙阔台已经在来谈判的路上了,谈妥条件,澹台若水自然能回去。” “回不去……”澹台若风眼泪又涌出来,声音里带着恨意:“我听见了……蒙阔台和几个大族长商议,说我们终究是‘杂种’,这些年势力渐长,再下去就压不住了……他们已经打算放弃我哥哥,在多伦城,他们已开始商量……怎么瓜分我们的部族和草场。”说着又拜了下去。 范离沉默良久,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轻轻吐出一句:“你起来吧!” 城头上,李太公和黄韬都懵了。 刚才一番龙争虎斗,二人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看得他们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怎么打着打着,那个澹台若风,就突然对着范离跪下了? 打服了? 李太公和黄韬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难以置信的错愕。 紧接着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然后澹台若风又给范离磕了三个头,起身收起长弓,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朝着城门方向走来。 这是讲道理把对方讲服了? 眼见二人已来到城下,黄韬赶紧带人去开城门。 范离是彻底拿这女人没辙了,刚刚心一软答应了她会放了澹台若水,只不过要等到和谈之后。然后范离转身就往回走,谁知她竟跟了上来。 “不是,你跟着我干啥?”范离回头看了她一眼。 澹台若风低头,不吱声。 “那个,澹台姑娘,”范离边走边揉着眉心:“问你个事儿。” “您问便是!”澹台若风语气恭敬。 “你今年多大了?” 澹台若风小心答道:“我今年二十有三。” “大姐!”范离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她:“你都这么大了,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不用你跟着!我已经答应你了,会放了你哥!” 澹台若风又低下头,默默不语。 又来这套。 范离龇牙咧嘴:“不是,你是信不过我是么?” 这回,澹台若风出声了。 “嗯。” 就一个字。 范离被噎得半天没喘上气。 “随你便吧!”说完扭身就走。 范离气不顺,索性也不开口了,沉着一张脸,闷头往城门走。澹台若风便在他身后三五步远跟着,微垂着头,步伐不紧不慢,姿态却是十足的顺从。 城门缓缓打开,黄韬领着几个亲兵迎了出来,看看面沉如水的范离,又瞅瞅他身后的澹台若风,一脸茫然。这是是俘虏?还是贵客?怎么看都不对劲。 黄韬凑到范离身前,压低声音。 “国公爷,这……这……什么情况?” 范离脚步不停,随口回了一句:“来探监的,她要看看她哥。” 黄韬点点头,目送二人远去。 范离就是这么想的,他琢磨着,让她看看澹台若水,这姑娘也就踏实了。 二人一路来到驻军营地旁边的一座院落。院子不大,里里外外早已换成锦衣卫的人在严密看守。 韩成略正抱着膀子倚在门廊下,眼见范离带着个陌生女子走来,眼睛立刻放了光,小跑着迎上来:“老大!最近有什么任务?” 范离正心烦,没好气的回道:“让兄弟们该吃吃,该睡睡。” 韩成略眨眨眼,揣摩着这话里的深意:“老大,您的意思是……让兄弟们养足精神!” “养个屁的精神,”范离揉了揉眉心:“你特么怎么也听不懂我说的话,就是字面意思,该干嘛干嘛!” 韩成略碰了个钉子,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明白,明白!” 范离朝院里抬了抬下巴:“里头那位,怎么样了?” 韩成略脸色一正,压低声音:“还是老样子,不说话,气性老大了。” 范离点点头:“我去看看。” 韩成略侧身让开,目光在澹台若风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见她是范离带来的,便也没多问,只是打了个手势,院门内外的几名锦衣卫默然让开通道。 院子不大,正中一间堂屋被改成了临时的囚室。门窗都加装了粗大的木栅,只留一个小口递送饭食。 范离走到栅门前,示意看守打开门锁。 “嘎吱——” 门被推开。 澹台若水背对门盘膝坐在土炕上,手脚都被粗大的锁链拴着。 澹台若风眼圈瞬间红了,轻轻的喊了声:“哥!” 第390章 甩不掉了 那挺直的背影猛然一震,锁链发出沉重的“哗啦”声,澹台若水骤然转身。 “若风?!”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来了?”随即冷冷扫了一眼范离:“你和他打过了?” 澹台若风点点头,上前看着他肩膀上的伤口。 “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有没有为难你?” 兄妹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随即两人都是一愣,又同时摇了摇头。 沉默了一下,澹台若风岔开话题:“哥,初芸嫂嫂……给你生了个孩子,是男孩。” 澹台若水身躯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半晌才道:“你回去……帮我把他抚养成人。” 澹台若风用力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哥!嫂嫂一直在等你回去,等你回去给孩子起名字!” 锁链再次哗啦作响,澹台若水猛然别过头,肩膀难以抑制的耸动,铁铸般的汉子,泣不成声。 一旁的范离,听着兄妹对话,忽然觉得囚室空气有些滞闷,心头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素来见不得这种场面,默然转身走出了屋子。 刚在门外站定,就见澹台若风低着头跟了出来,正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泪。 范离皱了皱眉道:“你跟你哥说话呀,跟着我干嘛?” 澹台若风眼神已恢复了平静:“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范离无语,扭头就走,澹台若风又跟了上来。 范离顿住脚步,耐着性子道:“这回你也看到你哥了,该放心了吧?我帮你跟守城的打个招呼,你走吧。” 澹台若风微垂着头,又不吱声了。 范离有点恼火:“大姐,我真是……你到底想怎样?给句痛快话行不行?” 澹台若风依旧不吭声。 范离彻底没辙,抬脚就走,身后又响起脚步声,如影随形。范离忍不住回头挖苦:“你能不能别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着我?” 澹台若风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想牛皮糖是什么东西。 范离终于是理解刘项了,后边这大傻妞跟游峰有特么异曲同工之妙。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军营旁的街巷。路过面馆时,身后一直沉默的影子,终于出声了,带着些许窘迫:“我……我饿了。” 范离愣了一下,转身看她:“饿了就去吃呀!” “我没钱。”澹台若风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范离望着她身上那件白袍,在刚才的打斗中,已然被灰烬所染,想到她连日奔袭跪地苦求,恐怕真是粒米未进。心下一软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拍在她手上:“拿去,连回去的盘缠也有了。”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心里盘算着这次总该清静了。 结果,没走出几步,熟悉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范离几乎要抓狂,仰天深吸一口气,彻底投降,当先进了面馆,找了张靠里的桌子一屁股坐下,澹台若风默默跟了进来,在他对面落下,将那张百两银票小心地放在桌子中间。 范离对迎上来的伙计没好气道:“两碗面!要大碗的!”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带着麦香和骨汤的醇厚气息,直往人鼻子里钻。 范离经过一番打斗,早已腹中空空,这香味一激,感觉也有些饿了,当下拿起筷子就吃。刚吃了小半碗,一抬头,发现对面已经碗底朝天,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范离问道:“吃饱没?” 澹台若风摇了摇头,于是在范离的注视下,她一连吃了六大碗,直到第七碗端上来,她才放缓了速度,但依旧很认真的吃干净。 范离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澹台若风咽下最后一口面,放下碗,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我早上吃过,只是我的饭量……有点大。” 范离领着澹台若风回到郡主府时,天色已近申时。 刚进后院,就看到阿果和陈渔正在说悄悄话,二女见她回来,脸上都有些微微发红。 但随后看到澹台若风时,两女立时向范离投去疑问的眼神。 范离干咳一声,随口介绍道:“这位是澹台若风。” 陈渔的眼睛微眯,看向澹台若风时变得犀利,上下打量一番走近范离,压低声音道:“她怎么来了?” 范离向她眨了眨眼道:“晚上……我与你细说。” 陈渔立时会意,脸颊羞红。 阿果看向澹台若风,惊奇道:“你就是那个天榜第一的高手?” “天榜?” 澹台若风一脸茫然。 正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高亢的马嘶声,紧接着是纷乱杂沓的马蹄声。 范离精神一振,大步走向府门外。 只见府门前的空地上,景象颇为壮观。真泥昂首立在最前,看到范离,甩着脑袋,打着响鼻,一副“老子立功归来”的得意模样。而在它身后,竟跟着七八十匹野马!这些马虽然毛色杂乱,不如战马齐整,但个个膘肥体壮。 范离左右瞧了瞧,没看见李延年,不过他这事儿办的还算地道。当下走到近前,拍了拍真泥油光水滑的脖颈,笑道:“真泥马,干得漂亮!” 真泥似乎听懂了,昂头又是一声长嘶,愈发神气。 范离转头对闻声赶来的王景修道:“这些马你带人妥善安置了。” 王景修领命去招呼人手。 范离转身进府,找到陈渔,向澹台若风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先帮她安排个住处。” 陈渔微笑点头吩咐环儿道:“西边跨院还有一间厢房,收拾收拾让他住下。” 环儿上前招呼道:“澹台姑娘,跟我来!” 澹台若风却没有动,目光越过环儿,看向范离问道:“他住哪里?” 陈渔面色一沉。 见陈渔脸色不好看,澹台若风补充道:“我是他的奴仆,住得近些,方便伺候他。” 闻言,阿果,陈渔与环儿的目光齐齐投向范离。 范离正自抬眼望天。 第391章 见过主母 陈渔的目光在澹台若风脸上停留片刻,又瞥向一旁两眼望天的范离,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隔壁倒有一间空屋,只是久未住人,简陋了些。” 澹台若风毫不犹豫:“无妨,能遮风挡雨即可。”她看向陈渔,神色认真,“该如何称呼你?” 陈渔道:“叫我陈渔便好。” “等等!” 一旁的范离忽然清了清嗓子,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他有意刁难这大傻妞,故意板起脸道:“你既自称是我的奴仆,这称呼就不能随便乱叫。”说着指向陈渔和阿果:“她们两个,都是我的女人,你都该叫主母。” 话音落下,陈渔与阿果同时一怔,脸颊倏地飞红。陈渔横了范离一眼,似嗔似恼,似喜似羞,风情万种;阿果则低下头,面红到耳,羞赧之余,脸上却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澹台若风身形明显一僵,她看向范离,静默片刻,眼底的光似乎变得暗淡,最终归于平静。她抿了抿唇,后退了半步,对着陈渔与阿果,屈膝跪倒,以头伏地:奴婢,见过两位主母。” 范离顿时愣住了,他本是想瞧她窘迫模样,没料到她竟真的行了大礼,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阿果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澹台姑娘,别听范大哥胡说,他这人爱开玩笑,不必当真!” 陈渔剜了范离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几分潋滟的风情。 澹台若风起身,轻轻掸了掸膝上尘土,脸上仍无波澜,对阿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檐下那口储水防火的铸铁大缸上。 她走过去,见缸中之水近乎满盈,水面坚冰上积着浮尘,她不由蹙了蹙眉,回头向陈渔问道:“主母,这缸,能否借我用一下?” 陈渔颔首道:“府中之物,随意取用便是。” 澹台若风又问:“府中何处可以取水?” 一旁的环儿接话道:“前院有井,姑娘要用水,我让下人打来便是。” 澹台若风冲环儿点了点头,淡淡道:“不必劳烦,我现在便是下人。” 话音未落,在众人的注视下,手扣缸沿往上一提,下一刻,那重逾千斤盛满水的铁缸,竟被她凭空拎起,稳托掌中! 院内霎时一静。 阿果掩住了唇,陈渔长睫轻颤。 范离也不由挑了挑眉,这大傻妞又要闹哪样? 澹台若风托缸而行,举重若轻,脚步平稳,来到一株梅花树下,在缸上轻轻一拍,缸内浮冰尽碎,她将缸中冰水一股脑倒在梅树下。随后,又托着空缸走向前院。 众人好奇,都跟在她身后。 澹台若风来到前院井边,将缸置于井旁,随意伸手向着井口一抓,一提。 一道清冽水柱似被无形之力牵引,自井中骤然腾起,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如银练般注入缸内。水声汩汩,转眼盈满大半,澹台若风这才收手,看了看缸中井水清亮,似是满意。 院内一片寂然,阿果率先拍手叫好,眼中异彩连连。 范离嘴角不由一抽。 陈渔与环儿目瞪口呆。 澹台若风又将装了水的大缸托在手中,回到屋门口,稳稳放下。 环儿向来热心,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前道:“姑娘可是要沐浴?这天寒地冻的,我让人帮你烧些热水来。” 澹台若风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我练功须得用冷水,越冷越好。” 众人不禁愕然。 冬天日短,转眼天色便暗了下来,又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刘项和游峰从外头回来,青明子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眼看到澹台若风,不由得一愣,目光在范离和她之间打了个转。 范离眼见几人的眼睛不自觉的往澹台若风身上瞟,随口解释道:“我新招的侍女。” 青明子“哦”了一声,眯着眼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能侍寝的那种?” 范离顿时满头黑线,恨不得立刻掐死这老流氓。 一旁的澹台若风难得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眼帘低垂,默不作声。 环儿招呼大家吃饭。 一张圆桌,几人围坐。澹台若风起初坚持站在范离身后,阿果看不下去,起身硬拉着她坐下。接着,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她默不作声地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吃得又快又稳,一连添了七八碗,桌上的菜也被她扫去了大半。 范离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嘀咕:这大傻妞有点四不像。打架时像男人,这饭量有点像丁大年,情商和游峰有得一拼,偏偏长了张标准的美人脸,搁前世,妥妥的一个高冷型御姐。 他正漫无边际地瞎琢磨着,修崖快步进来禀报:“郡主,府外有个老头,说是来找李延年李将军的。” 陈渔道:“你回他,李将军没在我们府上。” 范离隐隐觉得不对,起身道:“我去看看。” 来到府门外,只见昏黄的灯笼光下,站着个缩着脖子的老头,正是曾在李延年家中和他耍过无赖的老张。 老张一见范离,急忙凑上来,语气急切:“小子,你看到李公子没?” 范离摇头:“没有。他不在我这儿,你再去别处找找。” 老张嘴里嘀咕:“来之前我都找遍了,都说没看到,我想起他早上说要和你出去弄几匹马,所以就过来问问。”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 李延年偷着骑他的真泥出去招野马,然后大黑马自己回来了,还招回了一群野马…… 马回来了,人呢? 范离一阵头皮发麻,那马毕竟是畜生,不像人似的开个玩笑啥的,马可没深没浅。 真泥马有多坏范离早就领教过,李延年那货千万别特么出意外。 想到这,范离赶忙问:“老张,鹿鸣城周边哪能招到野马?” 老张想了想说:“离这七十多里,向东,有个叫‘乘风岭的地方,野马群多,常有马贩子去那碰运气,但野马哪有那么好抓……” 范离二话不说,立马转回府中,向修崖和王景修吩咐:“你俩多叫点人,分头找!”说着自己跨上大黑马。 第392章 扯平?扯不平! 范离策马出了府门,想想不对,又折返回来,找到刘项,要了两发刚刚研制出来的信号弹。交代了王景修,谁先找到李延年就放信号弹,说白了就是钻天猴。 范离再次出门,一路向东,一人一马风驰电掣。 鹿鸣城向东,越跑越荒,夜色沉沉,风声在耳边呼啸。足足跑了一个时辰,远处山岭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忽然瞥见前方低洼处有一团跳动的火光,他心里一紧,连忙催马过去。 靠近了才看清,火堆旁坐着的正是李延年。 此时的李延年模样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地散着,脸上横七竖八的划痕,身上的袍子被刮破了好几处,一只靴子不见了,正努力把光着的那只脚往火堆上伸,哪里还有半点大将军的模样。 范离见他人没事,心头一松,策马上前,瞅着他那副狼狈相,忍不住咧嘴笑道:“李大将军,你这……烤的这玩意儿……能吃么?” 李延年正对着火堆龇牙咧嘴,不时向这边张望,眼见来人是范离,一眼瞧见他胯下的大黑马,眼中瞬间充血,腾地站起,拔出佩刀,光着脚就冲了过去,那架势,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只畜生,爷今天不宰了你,李字倒着写!” “哎哎哎!消消气,消消气!” 范离赶忙跳下马背,一把拦住他,“你堂堂一个大将军,跟头畜生较什么劲?” 李延年不依不饶,指着大黑马,气不打一处来:“你不知道,这马,是真缺德!” 范离憋着笑,挡在他和真泥之间:“我的马我咋不知道!给它取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看,这马叫真泥,真泥马缺德!其实要我说,你和这马半斤八两,谁也甭说谁。” 李延年更来气了,弯腰从地上卷起一条马鞭:“不行!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这畜生!” 范离赶紧拦住:“哎哎,这可不对了啊。你偷偷骑走我的马,发现它不好伺候,现在还要当着我的面教训它,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李延年把眼一瞪,豁出去了:“老子今天就不讲理了!我和这马,你选一个!帮谁?” 范离拉着他坐下:“别跟我耍不要脸啊,你看,我这人一向公平,帮理不帮亲。你先说说,你俩到底咋回事?” 李延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你这破马,在城里还好好的,一出城就跟我摆谱!不听使唤,乱尥蹶子,好几次差点把老子掀下去!我狠狠抽了它几鞭子,它才算老实。我俩一路往东,结果跑着跑着,我发现不对了……” 范离好奇追问:“咋不对了?” 李延年咬牙切齿:“它停不下来了!任我怎么吆喝,勒缰绳,这畜生跟疯了似的往前冲!像特么急着去投胎!” 这像是大黑马的风格,范离眨巴着眼睛,继续追问:“后来呢?” 李延年指着远处的山影,气得声音都开始发颤:“后来?后来它倒是停了!是特么停在悬崖边上,老子直接飞了出去!这特么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马鞭:“要不是这鞭子卷住一根树杈,估计明天你就能吃老子的席了!” 范离乐了,龇着白牙,不紧不慢分析:“首先啊,你有个屁的财可谋,鹿鸣城有多少债主排着队朝你要账,再说了,你堂堂纳微境高手,掉下去也摔不死,最多再摔丑点,反正你已经不要脸了,丑不丑无所谓。最后啊,是你先动的手,然后它才报复你,你俩这不就扯平了嘛!” “扯平了?” 李延年把眼一瞪:“扯平?扯不平!” 范离见他气成这样,憋着笑问:“还有别的?刚才不都说了嘛。” “刚才说的都不算啥,顶多是这畜牲使性子!”李延年越说越气,脸都涨红了,“真正气死老子的是后头那出!” 范离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啥大事啊?说说。” 李延年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伸手指向一旁悠闲甩尾巴的大黑马,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拿鞭子卷住树枝,正一点一点往上爬——这缺德玩意儿,趁我没防备,在特么老子头上拉了泡屎!” “我……艹!” 范离蹭的蹿了起来,捂着鼻子,眼睛瞪得滚圆:“哎呀,我特么手上都是味儿。”说着一脸嫌弃的甩着手:“我说怎么这么臭!还以为是你烤脚丫子散出来的……那个,再见!” 范离说话间上了大黑马。 李延年急了,光着一只脚就站起来:“别走呀!你走了我咋办?咱俩可是过命交情。” “男人可以过命,但是不能过粪!你等着,我给你叫人!” 范离说着,从怀里掏出信号弹点燃。 嗷——砰! 随着一道嘹亮的锐响,信号弹上天,在天空中炸出璀璨的烟花。 看着烟花炸响,范离打马就走,身后传来李延年的声音。 “范离,你小子不够意思!” …………………… 回到郡主府时,已是午夜时分。 夜色浓重,府内寂静,唯见陈渔屋里的窗子还透着暖黄的灯光。范离心中一暖,却未急着过去,而是先拐向自己屋子——他得先洗个手。 方才给李延年和大黑马拉架,又是拍肩又是拉扯的,这会儿总觉得手上沾了马粪,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推门进屋,习惯性地擦燃火柴,昏黄的光晕刚刚漾开,范离却整个人僵在原地—— 屋子正中,赫然摆着那口铸铁大缸。缸内浮着一层薄冰,寒气氤氲,澹台若风静静坐在缸里,那层薄冰刚好没过锁骨,露出白皙的肩膀与精致的脖颈。 范离眼皮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眼睛,脱口道:“我啥都没看见!” 话刚出口,他才反应过来,指缝微微张开,声音带着错愕:“不是……你怎么在我屋里?” 澹台若风下意识往水里沉了沉,脸上浮过一抹绯红:“缸太大,我屋子里的门进不去。” “行行行吧。你……你慢慢练。”范离撂下这一句,急急忙忙退出屋子。 勾引,这就是赤裸裸的勾引,还好爷定力强,不过刚刚他好像看见了,大傻妞胸前的那一对,真大! 第393章 给我留个念想 郡主府,陈渔的房间里,暖意氤氲,一室未散的春潮。 陈渔伏在范离的胸膛上,气息仍有些不匀,细密的汗珠将她额前几缕乌发黏在潮红的肌肤上。烛影在她光裸的肩颈跳跃,映得那层薄汗如缀碎金。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画着圈,眼波迷离,声音里带着绵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老范……我喜欢你方才那样。” 范离挪了挪身子,让她枕得更舒服些,伸手从床头摸过烟袋,熟练卷了根烟叼在嘴上,陈渔默契的划亮火柴,为他点燃,行动间春光乍泄。 范离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伸手将她身子搂进怀里。 陈渔静静依偎了片刻,忽然抬起脸:“老范……给我留个念想吧。” 范离低头,拂开她颊边湿发:“我得好好想想,什么样的东西,才配得上你。” 陈渔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听说……前朝有位天子,极爱他的宠妃,便命人在那妃子肌肤上刺下独属于他的印记。”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你也给我刺一个吧?” 范离看着陈渔。怀中的人像一团火,随时都在为他燃烧。 “那会很疼。” 陈渔睫毛颤了颤,指尖在他心口轻轻划着:“疼了才好。” 范离把她搂得更紧:“我会心疼。” 陈渔抬眼,眸中翻涌着情潮:“要的就是你心疼。……你心疼了,就忘不掉了。”说话间,手又开始不老实。 ……………… 一夜折腾,陈渔又起不来床了。 范离从陈渔屋子里走出来时已近中午,刚转进跨院回廊,便见阿果与澹台若风正立在梅树下。阿果手里比划着剑招,澹台若风则安静看着,偶尔简短地说上一两句。听见脚步声,二女同时转头望来。阿果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晕。澹台若风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阿果凑到范离身边,压低声音:“范大哥……我也要刺青。我……我更不怕疼。” 范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这小妮子耳朵也忒好使了点,老陈昨晚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岂不是都被她听到了? 果然,小妮子一张脸红到耳根,转头再看澹台若风,以她纯元的修为,昨夜的盛况自然逃不过她的耳目。不过倒还好,大傻妞只是微垂着头,似是若有所思。 范离摸了摸阿果的头:“走,先吃饭!” 刚吃过午饭,院外就传来李延年的声音:“老范!在家不?”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一眼瞥见澹台若风,脚步猛然刹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声音都变了调:“澹……澹台若风?!她……她怎么在这?!” 看到李延年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范离心情大好,终于轮到自己装一回了。 他掸了掸衣袖,淡淡道:“哦,她啊,我新收的侍女。”说完,侧头朝澹台若风吩咐了一句,“对了,以后叫我主人。” “是,主人。”澹台若风垂眸,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足够恭敬。 李延年张着大嘴,半天没合上,看看范离,又看看澹台若风,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半晌才醒过神来,凑到范离身前,正要开口。 范离立马起身:“你这说话就说话啊,离我远点!” 李延年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没味了啊?我洗了好几遍!” 范离白了他一眼,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岔开话题:“你火急火燎跑来找我,啥事?” “哦对!”李延年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搓着手道:“你上次不是跟我说,有个赚钱的路子吗?叫什么……斗地主!对对对,就是斗地主!” 范离眼前一亮,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 囚室里,一张简陋的木桌旁,范离、李延年和蒙罕围坐。桌上摊着一副崭新的扑克牌。 蒙罕坐得笔直,那张俊美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屈辱。当范离提出“斗地主”这个新玩法时,蒙罕的脸都绿了。 “不玩。” 范离正洗着牌,闻言掀起眼皮看了蒙罕一眼,龇起了白牙:“那咱们换个玩法,我听说你们元人俘虏了敌人以后,有各种玩法,像这种大冬天,就把人锁在屋外,然后往身上泼水……我觉得这个好玩,就先试试这个。”言罢,面色一冷转身吩咐侍卫:“来人,弄几桶凉水来。” 蒙罕浑身一僵,感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俊脸瞬间煞白。他瞪着范离,胸口剧烈起伏,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无耻!” 范离继续洗牌:“这不都是跟你们学的吗,所以你也得跟我们学学,就比如这……斗地主。” 蒙罕深吸了好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憋屈。他知道,眼前这混蛋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权衡再三,最终铁青着脸,凑上牌桌。 牌局开始。 起初,蒙罕出牌很谨慎,常常犹豫半天,然而,几轮过后,情况悄然发生了变化。蒙罕很快摸清了牌路和规则中的关窍。开始冷静下来,默默计算牌型。 又玩了几把之后,蒙罕越打越顺手,手气似乎也站在了他这边,好牌频出。李延年则开始流年不利,越叫地主越输,越输越叫,时不时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蒙罕此刻已完全沉浸在赢牌的畅快里,正忙着和李延年算帐:“一炸是一千两,这把三炸,是四千两,加上你刚欠我的一万二千两,总共是一万六千两……”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范离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起身向蒙罕吩咐:“把他欠我的账也记上。” 李延年不干了:“不行!谁也不许走,今天必须把我输的赢回来!” 范离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那臭牌,快拉倒吧。” 李延年将手里的牌,凑到鼻前闻了闻:“哪臭了?” 范离乐了:“你特么输懵了吧!”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急速的脚步声,索隆还没进屋,声音已传了进来:“范帅,大将军!元皇蒙阔台的大队人马已在谷外扎下金顶大帐,并派人过来,说是要和咱们商议具体和谈的时间与礼节。” 第394章 程,我已经定好了 范离听完索隆汇报,歪头看向蒙罕:“问个问题啊,很重要,你得如实回答。” 蒙罕看着范离,等着他的下文。 范离忽然呲牙一笑:“你……是不是蒙阔台亲生的?” 蒙罕怒不可遏,狠狠瞪视着范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字面意思……” 范离很认真地给他解释:“你看,你要是蒙阔台亲生的,我就多朝他要点银子。” 蒙罕想也不想:“我若不是他亲生的呢?” 范离一脸坏笑:“那你就是个杂种呗!” 蒙罕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恨不得一口咬死眼前这混蛋。 李延年瞥了蒙罕一眼,向范离道:“这种事,他哪知道,你应该问他娘。” 蒙罕看着二人,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范离与李延年对视一眼,两人哈哈一笑,同时起身出了囚室。 索隆看着咬牙切齿的蒙罕,适时补了一刀:“所以你要祈祷,你娘没乱搞。”言罢追出门去。 一行人一路向北,登上城楼,只见远处靠山脚的地方,一小股元军正在忙碌,几顶规模不小的帐篷已见雏形。 城楼下一箭之地外,已支起一张厚木方桌。一名弓腰驼背的老者,带着一队侍卫正面向城门端坐,慢悠悠地喝着茶。桌旁生着两堆篝火,竟还有侍卫手持铁钎,不紧不慢地烤着肉。 李延年看了一会,低声道:“是蒙阔台帐下的大祭司,巴图。这老家伙最是诡诈,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咱俩去会会这老东西。” 范离嗤之以鼻:“咱俩一块儿下去,太给他面子了,我去就行。” 李延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的帅旗已经赶制好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索隆:“老索,叫人把国公的帅旗扛过来!” 索隆正要吩咐人,范离抬手拦住:“不用那么麻烦,我先下去探探他的口风。” 说着,溜溜达达下了城墙。 索隆见状,立刻朝着自己的亲兵低喝:“快!你们跟上!”那队亲兵约有三十人,闻言立刻小跑着下了城墙,跟在范离身后。范离也没阻拦,带着三十多人出了城门。 巴图眼见一个年轻人从城里出来,身后跟着一队卫兵。 那年轻人一身靛蓝色锦袍,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只是眉宇间少了些文弱,多了几分随性和洒脱。巴图眯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粗糙的茶碗,待范离走近,缓缓起身道:“老夫是该叫你范离呢,还是该叫你…… 叶野?” 范离在桌前站定,扫了一眼桌上简陋的茶具和旁边滋滋冒油的烤肉,随意道:“随便,一个称呼而已。” 巴图眼里精光微闪,直接开门见山:“此次和谈,我大元皇帝陛下亲至,足见诚意。却不知,贵国此番和谈,打算由哪位重臣主持?是邱子泰老将军,还是贵国的谢丞相?” 范离嘿嘿一笑:“你说的这两位,他们都没空,说这点小事,让我来把蒙阔台打发了就行。” 巴图眼皮一跳,胸中无端生出口闷气,双眼死死地盯着范离:“两国之交,涉及疆土子民,方方面面皆是大事!你…… 能做得了主?” 范离挑了挑眉道:“对你们元国来说,是大事。毕竟蒙罕还在我们手里扣着呢。可对我们来说,这就是小事一桩,没必要兴师动众。” 巴图嘴角抽了抽:“好,好…… 既然如此,那这和谈的具体章程如何来定?” 范离斜眼看着巴图:“章程?我已经定好了。”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三天之后,就在这儿,让蒙阔台亲自来领他儿子。” “三天?”巴图眉头紧锁,立刻摇头:“陛下銮驾距此尚有三百余里,即便快马通传也需一日,两天之内,陛下如何赶得过来?这时间未免太过仓促。” 范离冷笑:“那是你们的事,赶不过来,就别谈了。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没时间和你们在这瞎耽误工夫。三天之后,午后未时,我见不到蒙阔台,你们就直接准备给蒙罕办丧事就行。”“这不可能!” 巴图霍然起身,一双老眼里精光暴射。 范离目光陡然犀利:“我特么现在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还有 ——” 他向前略倾身,看着巴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话的时候…… 你,闭上嘴,认真听。” 巴图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范离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和谈的时候,我要见到萧晨。萧家的萧晨。” 巴图强压怒意道:“老夫不知此话何意,更不知道什么萧晨。” “不知道?” 范离呵呵笑了:“巴图是吧,既然你不知道,那就换个知道的人来谈。这条没得商量。” 巴图盯着范离看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老夫会禀明陛下。” 范离嘴角一勾,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随即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让蒙阔台先准备十三万两黄金带来。” 巴图一愣,眼睛微眯:“你的意思是,只要赔付这十三万两黄金,就能将殿下放回来,是吗?” “你做白日梦呢?” 范离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这是蒙罕欠我个人的钱,我……” 范离指着自己鼻子:“代表我自己要账,跟国事无关。一码归一码。见不到金子,我就撕票。你听明白了吗?” 巴图脸上的皱纹微微抽搐,半晌才咬牙道:“我会如实禀报给陛下!” 范离说完,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拍了拍手:“行了,就这三条。回去告诉蒙阔台,少一样,就把他儿子喂狗。”说完,他不再看巴图一眼,转身便走,三十余名亲兵立刻紧随其后。 巴图本来心情挺好,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跟对方打持久战的准备,可此刻,看着范离的背影,只觉胸口一阵发堵,突然生出一股想打人的冲动。 范离刚一进城,李延年就凑了过来:“怎么样?那老狐狸都说什么了?” 范离长长吐了口气:“定了,三天之后,就在那儿谈。” “三天后?” 李延年皱眉:“这是不是忒急了点?” 范离白了他一眼:“我媳妇儿有喜了,我能不急吗?” 第395章 破阵乐 李延年斜眼瞅着范离:“你个棒槌!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先跟我商量商量?” 范离没好气回道:“你才棒槌,而且还是讨不着媳妇的那种纯棒槌。” 李延年这会儿没心思跟他斗嘴,脸色认真起来:“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以往每次跟元人摩擦过后,大多都以和谈的方式解决,会晤之前,都得先亮亮肌肉。” 范离眨巴着眼睛,这个他还真是不知道。 李延年道:“一般选个宽阔地方,双方各带三千人马,摆开阵势,阵列相峙。三天时间确实太紧,我正琢磨着,咱们该排三个什么阵形。” 范离来了兴致:“元人一般摆什么阵?” 李延年道:“他们多半是老三样,黑骑兵方阵、弓箭阵,还有……雪狼军。” “雪狼军?” 范离皱了皱眉,“这又是什么鬼?” 李延年斜睨着范离:“说你是棒槌你还不爱听……元国北边有一种雪狼,通体灰白,体型比寻常狼大上一两倍。单只雪狼可搏虎豹。元人捕来狼崽,自小驯养,这雪狼军便是人手一狼,要是在开阔地带遇上,这一千雪狼军,足以抵得上咱们三千铁骑。” 范离好奇接着问:“往年咱们都摆什么阵?” 李延年哼了一声道:“也是老三样——弩车阵,长枪阵,重甲骑兵阵。” “哎呀!挺有默契呀!”范离乐了:“这不现成的吗?照着摆不就完了?” 李延年嗤笑:“你说得轻巧,弩车上的重弩早就拆了,现在都架在城头上!重甲骑兵?那得是方启的禁军或者瑞王爷的铁卫才有!咱们这儿只有轻骑和步卒!你告诉我,拿什么摆?拿你的帅旗去吓唬人吗?” 范离摸着下巴想了一会,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丝邪笑:“咱们今儿改改,来点新鲜的,让他们睡不着觉。” 李延年眯起眼:“怎么改?” 范离嘿嘿一笑:“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热气球了,眼下已经攒了三百多个了。另外,投石车造了多少了?” “对呀!”李延年眼睛一亮:“投石车的话……之前咱不是大胜么,蒙哥从北沙口撤军之后,工匠营就没继续赶工,眼下造好的应该只有三百多架。” “三百架,足够了。”范离胸有成竹。 李延年接着追问:“那长枪阵怎么办?” 范离摸着下巴想了想道:“长枪阵……咱们给他来个破阵乐!。” “破阵乐?什么玩意?”李延年没听过。 “走,去驻军大营,让你见识。 ……………… 驻军大营的操场上,范离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一面偌大的帅旗迎风招展,赤红底子,黄色镶边,中间一个巨大的“帅”字,仿佛随时要破旗而出。 台下,一千六百名将士排成四四方方的军阵,每人手中一杆长枪,寒光冷冽。 李延年站在高台一侧,双手抱胸,眉头微皱,他倒要看看这个棒槌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范离深吸一口气,手中沸血枪的枪杆重重往台面上一戳,用内力将声音送了出去: “汉兵出顿金微……” 几乎就在他吟出第一句的同时。 咚——! 四十面排列在阵前的战鼓同时敲响,如雷霆初绽。 一千六百杆长枪同时向下猛顿,枪杆砸地的闷响汇成一声炸雷,烟尘暴起的同时,一千六百人齐声跟诵:“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句末,所有人齐齐跺脚。 “轰!” 大地震颤! 台上范离长枪指天,再度开声嘶吼:“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 顿时,方阵长枪指天,寒光耀眼。 千人同时嘶吼:“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咚!战鼓声再起。 李延年被震撼到了,只觉胸中的血仿佛要燃烧,这气势比战场上混乱的厮杀来得更猛烈,更加震彻人心。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声音滚滚漫开,气吞山河。 营帐旁,一名老兵看着眼前雄浑壮阔的场面,嘴里不自觉的跟着吟诵:“少年胆气凌云,共许骁雄出群。匹马城南挑战,单刀北境从军……”眼中不知何时,已热泪盈眶。 ……………… 郡主府内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映得那些小巧精致的瓷盒玉罐愈发温润。 环儿将刚从胭脂铺子里买回来的各色胭脂水粉一一取出,小心地摆放整齐:“小姐,你看这些颜色够吗?” 陈渔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书卷,走到桌边,素手纤纤,拿起那些胭脂盒子逐一细看,环儿办事极为细心,买回了从浅绯、桃红到嫣紫、螺子黛不下十几种色彩,尤其有她喜欢的丹红。 手中拿着染料盒子,脑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某些旖旎画面,思绪飘飞,一股热意悄然从心底涌上,迅速染红了她的耳根与双颊,如同抹了最上乘的胭脂。 环儿在一旁静静看着,小姐脸上那抹突然漾开不同于寻常的潮红,以及眼中瞬间流转的似羞似媚的水光。她自幼服侍陈渔,几乎形影不离,联想到昨夜隐约听到内室传出那呓语般的声音和小姐那不知羞臊的话,环儿的脸也悄悄红了,更多的是心疼和不解。 她绞着手指,挣扎了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小姐……”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抬眼看着陈渔,“你…… 你为何要这般…… 作践自己?” 陈渔转过头,看向环儿,撞上小侍女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眸。几乎瞬间她就明白了——定是昨晚自己动情时喊的那些胡言乱语,被睡在外间的环儿听了去。 一股强烈的羞臊瞬间席卷了陈渔,她忽然想起刚见到范离时,那家伙逮着机会就爱逗弄环儿,言语间没个正经,经常把小丫头撩拨得面红耳赤。 念及至此她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拉过环儿的手:“这些年,你我名义上是主仆,但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 环儿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小姐对环儿的好,环儿都知道,环儿这辈子都要跟着小姐,伺候小姐。” 陈渔微微一笑,指尖抚过环儿细嫩的手背:“那你愿不愿意,和姐姐一起,伺候先生?” 第396章 让你的儿子做皇帝。 阿果很懂事,似乎知道范离即将返回临安,晚饭过后就去与澹台若风讨论武功了,把范离的时间留给陈渔,二女都对武功比较痴迷,很聊得来,似乎有成为好闺蜜的势头。 吃过晚饭,范离晃悠着去找刘项。 小正太最近对脚踏式飞行器废寝忘食,屋子里摆满了从飞行器上拆下来的轴承、齿轮、螺旋桨的叶片,眼见范离到来,拉着范离就开始讨论。其实范离会的只是理论,但是他能判断方案的可行性。 向小正太要了酒精,范离来到陈渔房前,刚要敲门,环儿从外间里出来,轻声向范离道:“老范……” 范离冲环儿一笑。 小丫头脸上突然绯红一片,说了句:“姐姐在里边等你。”然后跑开。 范离感觉小丫头好像有点不对劲,却又想不出缘由,轻轻摇了摇头,推开了房门。 屋内暖香融融,陈渔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氤氲出淡淡的馨香。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眼中水光潋滟,似有千般情意流转,一步步走近范离——提起寝衣的下摆,缓缓跪了下去。 范离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怎么又这样?不听我的话了是么?” 陈渔顺势仰起脸,烛火在她眼中跃动,漾开一片柔亮的水光。她看着范离,声音轻而坚定:“若说这世上,还有谁值得让我跪……这个人,一定是你。我心甘情愿,让你驾驭……” 范离只觉心中一股邪火上涌,一把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横抱在胸前。 陈渔低呼一声,双臂本能地环上他的脖颈,她还未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丢进了柔软的锦榻上。 良久,骤雨方歇。 陈渔瘫软在范离怀里,肌肤沁着细密的汗珠,月白的寝衣凌乱地散在一旁,呼吸久久未能平复。 范离吐出一口烟,认真道:“老陈,跟我回临安吧。辞了这郡主。” 陈渔侧头看着范离,眸中还残留着迷蒙的水汽,却毫无犹豫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范离挑起她的下巴。 陈渔就势整个人趴在范离身上,眼睛却异常清澈:“你将来会有很多妻子,但能够为了你终身不嫁的情人……大概只有我一个。” 范离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又是何苦?” 陈渔把脸贴在他的胸上,半晌才道:“你身边有平阳姐姐,阿果妹妹,她们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女子?哪一个不能为你倾尽所有?现在又多了个澹台若风,人家可是愿意为你为奴为婢。”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次回临安,把环儿那丫头也带上吧。我问过她了,她心心念念都是你。这小丫头跟了我许多年,单纯又热诚,你……好好待她。” 范离顿时满头黑线:“她还不满十六岁吧?” “过了这个年,就十六了。她说她也和我一样,不要名份,只要在你身边照顾你……” “打住。” 范离再次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今天先不说她,先说你。究竟怎样,才肯嫁给我?” 陈渔眼中似乎又有火苗在微微跳动,半晌,红唇轻启,无奈一笑,吐出几个字:“除非……北晋复国。” 范离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雾:“那我就把北晋给你打下来!” 陈渔又伏在他的胸上,半是玩笑道:“你要能把北晋从元国手里抢回来,我就敢……让你的儿子做皇帝。” 范离失笑:“哪儿来的儿子?” 陈渔妩媚一笑,手臂如水蛇般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吐在他耳边: “现在……就造。” 第二天早起,老陈又下不了床了。 昨晚一晚只讨论了刺青的图案,陈渔对范离给她画的那朵火焰十分满意,约好明天接着刺。范离心说照这个速度得刺到猴年马月。但是他能感觉到陈渔对他的那份心意,她格外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跨院里忽然响起吉他声,那旋律他熟悉,《匆匆那年》。 范离循声而至,梅花树下阿果坐在石凳上,怀抱吉他,指尖熟练地拨动着琴弦。澹台若风坐在她对面,听得十分专注,阿果的这首曲子已然弹得有模有样,情感的递进也把握得不错。 见到范离出来,阿果眼睛一亮,停下了弹奏抱着吉他跑到范离面前:“范大哥,再教我一首新的曲子吧?” 范离心中微动。他接过阿果递来的吉他,略一沉吟,在石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一段舒缓而带着淡淡忧伤的前奏流淌出来,如静谧湖面泛起的涟漪。 随即范离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 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 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歌词如诗,旋律如画。 阿果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完全沉浸在音乐勾勒出的那片清澈湖泊与迷人夜色中。 澹台若风整个人怔住了,范离低沉的嗓音仿佛带着魔力,将那片遥远的湖带到了她的眼前,冷冽的湖水、皎洁的月光、温暖的篝火……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范离的指尖离开了琴弦,阿果从沉浸中醒转,眼睛发亮:“范大哥,这曲子好听,叫什么名字?” “贝加尔湖。” 一直沉默的澹台若风,忽然开口:“把这首曲子,送给我吧。” 范离抱着吉他,哭笑不得:“不是大姐,这玩意儿……它咋送啊?” 澹台若风看着他,眼神清澈:“我想听的时候,你就给我弹。” 范离乐了:“这没问题!我还以为你要买断呢。” 澹台若风显然没明白买断的意思。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极远的北方:“我们部族的草场,就在贝加尔湖边……” 第397章 因为你长得丑 范离开始手把手教阿果和弦,澹台若风站在一旁静听,目光看着北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果正弹得投入,府门外传来李延年的声音:“老范在吗?” 范离头也没抬,回了句:“老范没在。” 李延年笑嘻嘻地迈进跨院,见到范离与二女,拱手作了个揖:“李延年见过两位弟妹。” 澹台若风立时低下头,耳根微红。阿果却是不领情,停下拨弦的手,瞪了李延年一眼:“别有事没事就找我范大哥。” 李延年被逗乐了,笑着叹了口气:“唉!……那个,弟妹,我好像没得罪过你吧?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 阿果抱着吉他,小脸一扬:“因为你长得丑,还有,我范大哥说了,你最不要脸。” 范离乐了。 李延年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你这丫头,跟老范才多长时间就学坏了!” 阿果毫不示弱哼了一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范大哥跟你才会学坏,别有事没事就往范大哥跟前凑。” “咳咳……”李延年被噎得一通咳嗽,翻了翻白眼:“我这回找你家老范还真有正事。”说着,转向范离,煞有介事道:“与元人和谈你有什么打算?” 阿果狠狠瞪了他一眼,撅起嘴,轻轻拉了拉澹台若风的袖子,两人抱着吉他,退到屋内。 范离看着李延年:“说吧,啥事?” 李延年道:“就是过来问问,你想好和元人怎么谈没有?” 范离一脸轻松:“想好了呀。” 李延年追问:“那你准备要什么赔偿?城池?金银?还是战马粮草?总得有个章程,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范离咧嘴一笑:“保密。” 李延年顿时急了:“我特么和你说正经的呢!你个棒槌!我是怕你出岔子,到时候谈崩了,或者亏了,咱白忙活一场,朝廷那边还不好交代。” 范离看他真急了,收起玩笑,想了想道:“这样,咱们不是还有八千俘虏吗?这两天让他们好吃好喝,养足精神。记着,把澹台若水的孽部和其他部族的分开关押。另外,之前缴获的战马,给他们预备好,每人配一匹。” 李延年听得一愣,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老范你到底是咋想的?” 范离眼睛微眯,目光投向北方,嘴角挂起一抹狠色,又龇起了他的白牙:“朝廷不是把这‘上方宝剑’给我了吗?难得有这么大权力,我得好好用一回,过期就得作废,你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我有我的道理。” 李延年盯着范离看了半晌,善意提醒:“如果索要土地城池的话,我建议你把多伦要过来。那地方虽然看着荒凉,鸟不拉屎,但地势险要,有山口可守,若是拿下来,就能和咱们鹿鸣城形成犄角之势,像一根钉子楔进元国腹地,以后他们再想南下,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范离闻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点头道:“嗯,这个建议我会考虑。正经事说完了,有不正经的事要说么?” 李延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还真有。” 范离挑眉:“啥事儿?” 李延年道:“把你那副扑克借我玩两天呗?” 范离乐了:“你个棒槌,别瞎整,你玩不过蒙罕。” 李延年摆摆手:“我有自知之明,不找他玩,我找……别人玩。” 范离打量了他两眼,也没多问,起身回屋拿出扑克甩给李延年:“送你了。” ……………… 送走了李延年,范离冲屋里喊:“果果,走,咱们出去转转。” 阿果闻言立时从屋里探出头,眼睛放亮:“去哪?” 范离笑道:“咱去平山寨看看那个‘吃货’去。” “好呀!”阿果立刻点头,眉眼弯弯:“咱们给他多带点吃的。”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澹台若风忽然开口:“我也想去。” 范离转头看她,摸了摸下巴:“你最好别去。平山城的人,老恨你了。” 澹台若风摇了摇头:“那一战,我没杀过人。” 范离没好气道:“可你当时追了我一个月。” 澹台若风看着他,语气平淡却笃定:“我那时只是把你赶跑,要杀你,你早死了!” 范离被噎了一下,细细回想,觉得她没说谎,老脸一红,龇牙咧嘴道:“我说,大姐,你能不能……不说实话?” 澹台若风,很干脆地摇头:“不能。” 范离知会了陈渔一声,拎起给丁大年捡回来的特大号狼牙棒,与二女打马出城,沿着山脚一路向西,跑了一个时辰。 远处,两道高耸的山脊,将一片广阔山坳紧紧环抱。山坳里,一座寨城依山而建,密集的土黄色房屋层层叠叠,两座青石砌成的寨门前,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三人勒住马,正向寨子里打量,一名值守的少年跑出来,手里提着一杆比他高半头的红缨枪:“你们是什么人?来平山寨做甚?” 范离看着眼前这半大孩子努力装出老成的模样,觉得有趣,笑了笑:“我找老陶,陶严……” 他话还没说完,那少年眼睛猛地瞪圆了,死死盯住范离的脸。方才离得远些,又逆着光,他没看清,此刻范离一笑,说话的神态语气,还有那眉宇间熟悉的轮廓…… 少年撒腿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先生回来了——先生回来了!!!” 喊声又尖又亮,瞬间刺破了山寨的宁静。 紧接着,寨子里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铛!铛铛——!” “先生回来了!铛!先生回来了!铛铛!” 整个平山寨,沸腾了! 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房屋里,人影如同潮水般涌出。男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女人在围裙上擦着手就往外跑,孩子像小马驹似的在人缝里钻,老人们腿脚不利索,扶着门框拄着拐棍,向外张望。鸡鸭被惊得扑棱棱乱飞,狗也跟着狂叫。 脚步声、呼喊声、询问声、孩子的嬉笑声混成一片浪潮,向着寨门滚滚而来。 范离看着这热腾腾的场面,只觉胸口有什么东西上涌,眼眶一热,瞬间湿润。 第398章 师娘,抱抱! 范离刚下马,瞬间便被热情的人群围拢。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向他打招呼,问候声此起彼伏,许多面孔他看着眼熟,有些则已印象模糊,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亲近与喜悦,清晰地从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言语中流露出来,让他心头暖意流淌,又有些许感慨。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钻到范离前面:“先生!您可算回来了,大伙儿都想您呢,主要是您走了以后,我们一起干坏事儿,一直没个领头的。” 范离一眼认出,这是罗猛家那调皮捣蛋的小子,当下龇牙咧嘴:“罗小猛是吧?最近又给你爹捅什么娄子了没?” 罗小猛一挺胸脯,满脸得意:“祸可没少惹!就是我爹他现在追不上我了!” 范离伸了个大拇指:“有出息!” 罗小猛嘿嘿一笑,眼珠骨碌一转,瞄向范离身后的阿果和澹台若风,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先生,这两位……是师娘吧?” 范离乐了:“小子,眼力不错啊。” 谁知罗小猛转身就张开双臂朝阿果凑过去,笑嘻嘻道:“师娘抱抱!” 范离笑骂一句“想屁吃呢!”,一脚踢他屁股上,惹得周围人群一阵哄堂大笑。 铛——! 又是一声清脆的锣响从人群后传来,喧闹声稍稍平息,乡亲们自发让开一条道。只见老陶领着罗猛大步走来,丁大年与铁娇兰紧随其后。老陶板着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却压不住眼底的笑意:“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净让先生看你们笑话!” 罗猛一个箭步上前,揪住罗小猛的耳朵:“兔崽子!连你师娘的豆腐也敢惦记?先生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啊?”说着,他又指向旁边几个与罗小猛年纪相仿的少年,“你,你,你们几个,让先生看看,你们的课业落下没有?赶紧的!” 被点到的几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瞬间收起嬉笑,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面向范离,神情庄重,齐声开口: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清朗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范离微微一怔,仿佛被这声音带回了一年前,回到了村东头那间简陋的学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这些少年的脸上。 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先是年轻人,然后是壮年,最后连一些须发花白的老者也颤动着嘴唇,跟着轻声吟诵。起初有些参差,渐渐汇聚成一片深沉而有力的声浪,在山坳中回荡开来: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声音整齐划一。 范离看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光,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阿果目视在人群中温和含笑的范离,眼里全是小星星,这才是她的范大哥。 澹台若风静静站在阿果身侧,目光落在范离身上,若有所思。 朗诵声渐息,人群再次涌动起来,范离一边应和着,一边将手中那根特大号狼牙棒,递给丁大年:“喏,给你的。” 丁大年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瓮声瓮气吐出两字:“不要。” 铁娇兰却是眼前一亮,一步跨前,一把将那狼牙棒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又挥舞了两下,带起呼呼风声,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咧嘴笑道:“这个好!监军大人这礼送得实在,我替他收了!” 喧闹过后,人群簇拥着范离三人,向寨子里走去。 范离一路走一路看,心中感慨万千。 一排排新建的土坯房,排列得整齐有序。道路也打扫得干净平整。路旁甚至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看得出是用心规划过的,孩童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老陶陪在范离身侧,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我从平山城出来后,很快追上了前边的弟兄,沿途又收拢了不少逃难的百姓…… 我们一路向东,到了鬼门渡,那里的船不是很多,光在渡口过河就用去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也还好我们全都过来了。 刚过河不久,黄河就发了水灾。我们都以为,过了河进入大汉国境内会好点,可谁知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片荒芜,百姓们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到处都是流民,官府到处抓劳工修河堤,为了敛财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很多汉国的百姓也被他们当成流民来驱赶,反而看到我们真正的流民时却不敢动手了。” 范离点点头:“那个时候宁州太守是程知青,我这次出来,就是受了景帝的委托,去宁州收拾那里的烂摊子,顺便诛杀程知青。” 老陶道:“可是我们等不到那个时候,当时我们商议了一下,又一路向东,到了安陵郡,别说,那可是个好地方,四面都是大山,百姓们大多以打猎为生,丰衣足食,一副太平景象。” 说到这儿老陶似乎有些气愤:“安陵郡是不错,可那里的老百姓不怎么欢迎我们,每天向我们找事,那个车泰丰又极为护短,我们和那里猎户头子打了一架,就被那车泰丰逐了出来,不过那太守人还不错,临走时给了我们几千担粮食,于是我们就到了鹿鸣郡。” 范离一路听着,默默点头。 一行人穿过一排排井然有序的房舍,来到了寨子中央一块平整开阔的空地。范离终于看到了自己的雕像。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近两丈多高的石像。 雕刻得极为精细,栩栩如生。 一名俊朗青年,身姿颀长挺拔,一袭纹理可辨的长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书生特有的清秀与儒雅,手中夹着烟卷,正往嘴上送,脸上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笑。 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隐隐透出一股沙场沉淀下来的凝练与锋芒。 范离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向来巧舌如簧,此刻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范离仰头与石像对望,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状态不好,重感冒,一直反复。天气转冷,书友们注意保暖。) 第399章 她是我主母 范离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阿果看到,他的范大哥眼角有泪光在闪烁。 许久,范离深吸一口气,卷了根烟,叼在嘴上。 老陶从怀里掏出火柴划着,为他点燃。 范离深吸一口,吐出烟雾:“乡亲们没少花心思吧?” 老陶点点头:“主要是凿这石头和运的时候费了大劲。” 他用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崖,“就从那边山壁上凿下来的。光把它完整地弄下来,没崩没裂,几个石匠凿了整整一个月。运这块石头的时候,整个寨子,但凡能出把力气的,全出动了。石头太沉,车根本拉不动。我们砍了上百棵大树,削圆了垫在石头底下,前面用粗麻绳绑了,几十号人在前头拉,后面百十号人用撬棍喊着号子一点点往前推挪。从山脚到这儿,不到十里地,整整挪了五天。” 老陶的目光又落回雕像上,语气变得温和了些:“立到这儿之后,一点一点雕,足足雕了两个月,才总算有了个人样。” 范离深吸了一大口烟,久久无语。 老陶眼见周围人群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转身挥了挥手,中气十足喊道:“都围着看啥?看他能填饱肚子吗?都散了!回去把你们各家攒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晚上咱们寨子里摆席,给先生接风!” 人群说说笑笑答应着,一哄而散。 范离一听要摆席,连忙摆手:“老陶,别搞那么麻烦,我就是过来看看乡亲们,晚上还得回去,鹿鸣城那边还有一堆事儿。” 老陶眼睛一瞪:“回去?你今天要是能走出这寨子,我陶严俩字倒过来写!自打乡亲们知道你还活着,还来了鹿鸣城,就开始准备了!就盼着你哪天能回来看看。今儿你来了,还想走?你看乡亲们答不答应。” 说着,转身朝罗猛吩咐:“去我家,跟你姐说,后院那头最大的肥猪,宰了!今儿个咱们寨子要好好热闹热闹!” 范离眨巴着眼睛,抬手拦住罗猛:“等等……老陶,我怎么听着不对劲?去你家找他姐?这里头有事儿啊?” 老陶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这个……你看,他姐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怪不容易的。我跟你陶婶儿一商量,你陶婶儿心善,就……就给纳过来了,互相也有个照应。” 罗猛一听,忍不住撇了撇嘴,在一旁拆台:“先生,您问问陶爷,自从到了这平山寨安顿下来,一年时间不到,他前前后后一共纳了几个?” 老陶脸上挂不住,对着罗猛屁股就是一脚:“就你话多!还不快去!”” 罗猛嘿嘿一笑,扭身躲开,迈开短腿一溜烟跑了。 范离这下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老陶,眼神里满是戏谑:“行啊老陶,没看出来,你这老了老了还走上桃花运了……说说呗,纳了几个?” 老陶伸出手,张开五指在范离面前晃了晃,努力想做出淡定的样子,但那眼神里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也……也不多,连上他姐,拢共才五个。” “五个?!”范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不是,老陶……你这身子骨,还行吗?” 老陶瞥了他一眼:“你把那‘吗’字给老子去掉!” 范离伸出大拇指:“你牛,大爱!” “先不说这些了。”老陶摆摆手,脸上神色正经了些,“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三人跟着老陶,穿过几排整齐的房舍,来到寨子东头一处安静的角落。这里有一间独立的土屋,带着个小小的院落,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范离一阵失神,这个院子和他在平山城住的小院一模一样。 老陶在院门前站定,对他示意:“进去看看吧。” 范离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走进屋内,范离瞬间愣住了。 屋里的陈设简单却异常熟悉。靠墙是一张硬板床,铺着素色的粗布床单。窗下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甚至模仿着以前的习惯,放着一盏油灯和几本翻旧的书。墙角立着一个粗糙的木架,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都和他在平山城那间小破屋里时,几乎一模一样。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范离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手指拂过桌面,久久无言。 阿果和澹台若风安静地站在门口,她们能感受到范离情绪的起伏。 老陶忽然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门口的澹台若风,沉声道:“巫殿若风,落羽长弓!” 范离心说要坏,赶忙上前解释:“老陶,别激动,听我说。这位澹台姑娘现在是自己人。之前那场仗……” 老陶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们从平山城撤出,往东逃难的时候……有两次,眼看后面的追兵就要追上咱们这支拖家带口的队伍,结果都被引开了。”他目光落在澹台若风的脸上,“后来有逃散的兄弟提过,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把几股元军引向了南边。” 他上前一步,对着澹台若风,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平山寨陶严,谢过姑娘援手之恩。” 澹台若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全礼,然后简单点了下头。 范离赶忙又帮着澹台若风向老陶解释:“她就这样,话少。” 老陶直起身,点点头,转而看向范离阿果,神色温和下来:“这位姑娘是……?” 范离尚未开口,澹台若风先说话了:“她是我主母!” 范离两眼望天,阿果脸颊绯红。 老陶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远处一个声音传来,由远及近,罗小猛一边跑一边喊:“先生救命!” 他身后,罗猛举着一只鞋,边追边骂:“看我今天不打死你个兔崽子!好的不学,净学些下三滥!你陶婶儿多少年都不洗一回澡!洗一回澡还让你给瞅见了!我让你瞅!让你瞅!” 范离眼见着老陶一张老脸变得铁青。 第400章 敬先生 这场酒席的规模堪称浩大,屋子与屋子中间搭了有上百个军帐,范离以为自己是进了军营。整个寨子里男女老少全体动员起来,男人杀猪垒灶,劈柴抬桌;女人揉面掌勺,切菜洗碗,吆喝声不断;孩子们则穿梭打闹,嬉笑奔跑。灶火通红,蒸汽腾腾,香气与油烟味,一股脑地弥漫开来。 老陶领着范离三人来到主帐,帐篷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寨子里的头面人物或德高望重的老者。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手里都拎着个小布袋。 见范离进来,大家纷纷起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走上前,将手里的布袋递给范离:“小先生,一点心意,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范离忙摆手:“大爷,这怎么使得,我就是回自己家看看,哪能收大家的东西。” 老陶在一旁道:“你打开看看。” 范离疑惑地接过布袋,解开系口的麻绳,往里一看——愣住了。 布袋里装着的,是金黄油亮的烟丝,捻在指间细腻干燥,凑近一闻,带着阳光和土地特有的醇厚香气,是上好的货色。 他又连忙打开另外几个布袋,全是烟丝。 品质或许有细微差别,但无一例外,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范离怔住了,抬头看向满帐篷的人,喉头有些发紧:“这……” 老陶含笑看着范离:“今年刚到这,寨子里家家户户都开了荒。知道你好这一口,每家就都种了一点。这玩意,他们留着没用,你拿抽。” 范离看着手里那几个布袋,想起这些乡亲,在重建家园的时候,竟还记挂着他这点嗜好,心中又腾起一股暖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在这一刻都太轻。最终只是将那几个布袋紧紧攥在手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好,我收下,回去慢慢品。” 众人簇拥着范离、阿果和澹台若风入座。很快,大盆的炖肉、整只的烤鸡、新蒸的馍馍、自酿的土酒……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长长的条案。帐篷里人声鼎沸,香气蒸腾。 老陶端起一个粗陶海碗,里面烈酒荡漾。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老陶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地传开: “平山寨的老少爷们,今儿个,咱们的先生,回来了!这一碗,我们敬先生!敬他给咱们娃娃开蒙讲道理!敬他一人一枪拖住元人十万大军,活了我们一城百姓的命,敬他让我们挺直了腰杆子做人!” 帐篷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端起酒碗。 “敬先生——!” “敬先生——!!” 帐篷外,上百个军帐里,数千人同时响应。 范离端着酒碗的手都在颤抖,他迟迟不来平山寨,就是怕这份热情,怕这份感恩,怕自己情绪失控,说实话,他真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换成任何有血性的男人,都会那样去做。 范离胸膛剧烈起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端起酒碗,高高举起,然后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众人齐声叫好。 范离刚放下酒碗,帐篷帘子被掀开,陶婶端着一个粗陶大钵走了进来,将整整一大钵红烧肉摆在范离面前,顺手拎起酒坛,不由分说地将范离面前那只空碗再次斟满。然后取过一只空碗,自己也倒满,端起来道:“今儿这热闹,我也来凑一碗。” 说着转向范离:“婶儿是眼瞅着你长大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的喧闹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从这么一点高——” 她用手在桌旁比划了一下,“被那个疯老道带到村子里,别家的孩子在撒欢,你在练功;别家的都睡觉了,你还在练功。结果还是天天被你师父打……后来那老道一声不吭地走了,大伙儿这才知道——你竟有那样一身本事!”” 她顿了顿,眼眶已微微发红:“这酒,我是替我儿敬的。他在那一战里……没了。” 话音落下,帐篷里忽然安静,陶婶吸了吸鼻子:“他留下的信,老陶后来念给我听了。他说,‘这辈子,能跟你成为兄弟,值了,他说,要是打胜了,他还活着,一定要和你一醉方休’……我替我儿敬先生一碗。”说着陶婶将那一大碗酒仰头饮尽。 范离看着她眼角瞬间滚下的浊泪,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再次端起碗,将酒尽数倒入口中。 这场酒喝得天昏地暗,范离不知道喝了多少,陶婶那碗算是起了个头。接着,罗猛端着海碗站了起来,什么漂亮话也没说,只红着眼眶吼了句:“我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说罢仰头灌下,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 帐篷内外,敬酒的人开始络绎不绝。范离碗里的酒就没空过,刚放下,立刻又被满上。他起初还凭着浑厚的内力与过人的神识周转化解,面不改色,谈笑风生,一碗接一碗,豪饮如水。 直到罗小猛领着一群半大少年,呼啦啦围了上来。小家伙们人手一个碗,脸上带着调皮又郑重的神色。罗小猛率先开口,声音清亮:“先生,我们敬您!多谢您——成功地把我教坏了!” 一群少年哄笑起来。 范离喝了一碗。 罗小猛又说:“先生,你终究还是存了私心,您搭讪师娘的本事始终没教我们。” 范离笑着又喝了一碗。 这个时候酒意已经不再是需要化解的东西,渐渐的视线里的灯火开始晃出重影,嘈杂的人声忽远忽近。 他却依旧保持着微笑,眼神却开始迷离,所有光影与声响都温柔的沉降、弥散,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柔软的梦里。 梦里,有熟悉的气息贴近。阿果轻轻解开了他的衣衫,动作细致又带着一丝羞涩的颤栗。温软的唇,如羽毛般点落在他的额头,拂过他的眼睑,印在他的唇角,又沿着颈项、胸膛一路而下。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怜惜与无限柔情,将他包裹、融化…… 第401章 不怕断篇,怕有人帮你回忆 范离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沉,浑身酸软。他忽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往里一瞧——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里头竟是挂着空档,太可怕了! 他坐起身,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只模糊记得罗小猛领着那帮小子来敬酒,再往后,酒席何时散的,自己怎么回的屋,衣服又是谁脱的……一概想不起来。 坐了好一会儿,范离揉着太阳穴起身,匆匆套好衣裳,胡乱洗了把脸出门,在院里唤了几声“果果”,没人应答,出了院子,沿途不断有乡亲笑着向他问好,范离一一含笑回应。 走到寨子中间的广场时,才看见阿果和澹台若风正站在他的雕像下。 阿果微微仰头望着雕像,轻声对身旁的大傻妞道:“澹台姐姐,范大哥笑起来是不是特别好看?” 澹台若风瞥她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扬了扬:“在你眼里,他啥都好。” 阿果眼中冒光:“尤其是昨晚他傻笑起来的样子,好可爱。” 范离一个趔趄,轻咳一声。 两人闻声回头,阿果一见是他,眼睛一亮,叫了声:“范大哥”,小跑过来,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指着雕像:“我要在南晋也给你立一个雕像,比这个还大的。” 范离抚额:“果果呀,这玩意它不能瞎立,你没听说陶婶她们天天在下边烧纸么?” 阿果歪头若有所思。 范离岔开话题道:“时间不早,我们得回城了,走,去跟老陶他们告个别。” 老陶知道范离身有要事,也不强留,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山寨是你家,得空就回来看看。” 范离用力点头。 与一众乡亲们告别,范离拎上几袋子烟丝,三人打马返回鹿鸣城。 路上范离终究没忍住,问阿果:“果果,昨晚……谁把我扶回房的?” 阿果抿嘴轻笑,悄悄朝澹台若风那边瞟了一眼。 澹台若风回头看着范离:“我抱你回去的。” 范离眨巴着眼睛,一脸懵逼。 阿果笑道:“你昨晚一出大帐,非要给我表演猛虎下山,然后就在地上爬,不肯起来。澹台姐姐实在看不过去,就把你抱回去了。” 范离一捂脸,想死的心都有,前世有人说,不怕喝断篇,就怕有人帮你回忆,果然没错,默默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小心的问:“那个……谁帮我脱的衣服?” 阿果小脸通红:“是……我!” 范离再不敢往下问了。 ……………… 回到鹿鸣城时,已是午后。街道上人来人往,市集的喧嚣声远远传来。三人正牵着马往前走,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刘项与沈灵儿并肩而行,两人手拉着手,小正太正眉飞色舞的对着小萝莉比划,游峰跟在二人后头,怀里抱着各种花里胡哨的物品。 范离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没看错,顿时来了精神,把马缰绳往阿果手里一塞,快步凑了上去:“什么情况啊这是?” 刘项歪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什么‘什么情况’?” 范离用下巴指了指前头沈灵儿:“她怎么来了?” 刘项一脸理所当然的反问:“她不能来吗?” “能,当然能!”范离乐了,搓着手道:“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把她骗来的?” “什么叫骗?”小正太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前几天我给她写了封信,问她愿不愿随我去临安玩些日子。她同她爹一说。沈长风就同意了,便派人将她送了过来。” 范离伸了大拇指:“有前途,你这属于无师自通!” 小正太向范离身后的阿果与澹台若风身上瞟了一眼:“彼此!彼此!” ……………… 范离回到郡主府,先见了陈渔,结果差点又被推倒。 昨天这一趟耽误了不少正事,得抓紧补回来。 和陈渔约好晚上接着刺青,出了屋,头一件事就是找青明子,可问了一圈——环儿、修崖、王景修都说两天没见着这位前辈的影儿了。 范离心说再等等吧,结果直到晚饭后,青明子还是没露面。 范离坐不住了,决定出门寻人。鹿鸣郡的青楼本就不多,他刚转到第二家,还没进门,就听见楼上有人唱曲: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范离脚步一顿,神识悄然铺开。只见二楼雅间里,青明子左拥右抱,笑得见牙不见眼,旁边还有个姑娘抱着琴轻唱: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唱到这儿,青明子乐呵呵地一摆手:“停停停——今晚,老夫我也要点个兵!” 范离听得嘴角一抽,心里暗骂:“这老东西,玩得还挺花。”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叠银票,这才整了整衣衫,迈步往楼里走。 老鸨子眼尖,见是个生面孔,长得儒雅俊朗,立刻扭着腰迎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快里边请,咱们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保准公子您玩的开心……” 范离直接道明来意:“我找青明子。” 老鸨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嘴角撇了撇,语气也硬了几分:“公子说的是楼上那位爷?啧,那位老先生啊,凭着一首什么‘破阵子’,哄得我们这儿好几位姑娘晕头转向。话我可说在前头,您上去叙旧喝酒都行,但今儿这花销,可得现结。” 范离懒得跟她多费口舌,伸手入怀掏出一沓银票,翻看了一下,一百两的只剩一张,其余都是千两大钞,甚至还有两张万两的。看着这些银票,没来由的想起了刘朵。 老鸨子眼角余光瞥见那叠银票的厚度与面额,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呼吸顿时急促。 范离抽出那张百两的,“啪”一声轻拍在她手里。 “够么?” “够!够够!” 老鸨子瞬间换上笑脸:“我亲自带您上去!”说着,扭动腰肢在前引路,“那位爷就在楼上最里头那间雅室,正乐呵着呢,您要什么样的姑娘,跟妈妈我说,一准让您满意……” 第402章 我要这印记永不磨灭 青明子眼见范离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推开怀里的姑娘:“哟!稀客啊!来来来……” 说着朝老鸨子一扬下巴,“愣着干啥?没看见贵客到了?去,把你们这儿的头牌叫来,好好陪陪我这位小兄弟!” 范离赶忙摆手:“打住!我找你是有正事。” “有正事?” 青明子眼睛滴溜一转,嘿嘿笑道:“有正事那就更得叫了!谈正事没个红袖添香,那多没滋味?” 他又转向老鸨子,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叫俩!对了,我听说你们这儿新来的楚楚姑娘不错,嗓子亮,身段软,把她也叫来!” 老鸨子瞅瞅范离,又看看青明子,一脸为难:“这……二位爷,我到底听谁的?” 范离看着青明子那副玩味的表情,心里明镜——这老家伙是准备坐地起价了。 当下嘿嘿一笑:“当然是谁出钱听谁的。就按他说的,叫两位姑娘来,陪老先生喝酒听曲。” 老鸨子叫了声:“好嘞!二位爷稍等,楚楚姑娘马上就来!” 说着扭身快步而去。 青明子朝范离伸了个大拇指,眉开眼笑道:“小子,懂事!怪不得你这路是越走越宽呢!” 范离没接他这茬,搓了搓手,对屋里三位姑娘笑道:“三位姐姐,劳驾,先回避一下?我跟老先生说点悄悄话。” 三位姑娘很识趣,娇笑着起身,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两人,青明子悠哉悠哉地抿了口酒,咂咂嘴:“说吧,啥正事?” 范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后天跟蒙阔台面对面和谈,我估摸着,他身边肯定带了高手压阵,你……得去帮我撑撑场子。” 青明子斜眼瞅着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小子这是典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撑场子……好说……” 说着慢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在范离眼前晃了晃:“得这个数。” 范离试探着问:“三千两?” 青明子摇了摇头。 范离一咬牙:“三万两?” “呸!” 青明子啐了一口,“老子是那么俗气的人吗?三首诗!” 范离一愣:“诗?” “对!” 青明子眼睛闪着光,“就像《破阵子》那样的,再来三首!” 范离纳闷:“不是……三万两银子不比三首诗来得更实在?” 青明子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银子能买来崇拜吗?再说了,老子收了你的银子,回去咋跟刘景那小子交代?” 事情谈妥,范离从怀里摸出一张千两银票,拍给青明子:“那个,您老悠着点,玩的尽兴。” 青明子挑了挑眉:“你小子啥意思?姑娘都给你点好了,不一起玩?” 范离起身咧嘴一笑:“我正经的都玩不过来,哪有心思玩这些不正经的?”言罢,不等青明子回话,转身推门而去。 回到郡主府时,夜色已深。门廊下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范离这回没冒冒失失往自己屋里闯,上回的教训他可记着呢。站在院中,散开神识,果然,大傻妞又端坐在那口大缸里,屋内寒雾弥漫,像个冰窖。 范离撇了撇嘴,转身走向后院。 ……………… 烛火轻轻摇曳。 陈渔伏在锦榻上,月白色的寝衣褪至腰际,脊背上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范离坐在榻边,先用沾了酒精的棉布,在她背上细细擦拭,冰凉触感让她身体轻颤。 “怕疼就出声。”范离声音温和。 陈渔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些:“你给的,疼也喜欢。” 范离不再多言,凝神静气,针尖落下。 “嗯……” 细微的刺痛让她发出一声低呼,身体瞬间绷紧。 一滴血珠从莹白的肌肤上缓缓渗出,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范离拭去血珠,手上动作不由放轻。 “老范……” 陈渔唤了一声。 范离俯身,在她背上轻轻一吻算是应答。 “刺得深些,刺进骨子里,我要这印记永不磨灭……” ……………… 蒙阔台的大军在第三天黎明时分抵达鹿鸣城。 一声冗长的号角声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撕裂了拂晓前的寂静,将整座鹿鸣城从沉睡中惊醒。那声音低沉而恢弘,带着草原特有的蛮荒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城墙,涌入每一条街巷。 郡主府内院。 范离几乎在号角响起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身旁的陈渔也惊醒过来,下意识贴紧了他。 范离侧过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 陈渔轻轻‘嗯’了一声,手臂却仍紧紧抱着他。 范离轻抚她的发丝,温声道:“我给你去收拾蒙阔台那只老狼。不出意外的话,和谈今日就有结果。” 陈渔微微蹙眉:“和谈哪有那么快?” 范离咧嘴一笑:“你等着看好了。” 陈渔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臂。 范离今日穿得格外认真,站在铜镜前,任由陈渔为他整理衣袍。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陈渔只披了件外衫,长发微乱,细致地为他系好腰间系带。范离一身靛蓝锦袍,依旧是书生打扮,只是今日特意在腰间佩上了那把秋棠宝剑。 范离很满意,吻别陈渔,转身出门。 范离走上城头时,天光已彻底敞亮。李延年、黄韬、龚超、王百岁等人早已候在那里,见他到来,齐齐横臂在胸:“范帅!” 范离摆摆手,径直走到垛口前,抬眼向远处望去—— 虽是和谈,蒙阔台却带来了不下十万大军。昨日还空荡的山谷,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营帐与骑兵填满,如潮水般在大地上涌动。旌旗在晨风中卷动,远远能听见战马嘶鸣与铁甲摩擦的肃杀之声。 李延年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别说,你那法子还挺好用。看这阵仗,蒙阔台恐怕是一刻也没闲着,整整跑了两天。” 范离眯起眼,目光掠过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狼旗,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那笑意让李延年看了都有些胆寒。 (我也是醉了,定了三点的闹钟,起来码字,满怀热情,写的活色生香,结果根本发不出来,AI检测不通过,唉!) 第403章 和谈(一) 元人队伍在山谷中一番整顿,直到日上三竿才渐渐消停下来。 三支阵列森严的劲旅,簇拥着一杆高耸的狼头大纛,缓缓压上前来,在山谷间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稳稳刹住,如一道铁闸般横亘于鹿鸣城前。 果然,如李延年所说,三支队伍还是老三样。 左翼是玄甲黑骑,所有战马通体乌黑,人马皆覆玄铠,在太阳下泛着沉郁的乌光。 中军一千名轻甲弓箭手,背负长弓,箭壶饱满,阵型严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翼,每名战士身前皆蹲踞着一头头壮如牛犊的巨狼。一双双碧幽幽的狼眼,齐齐锁定城墙方向,嗜血的寒意隔空弥漫开来,正是以凶悍着称的雪狼军。 三千锐骑,呈鼎足之势,牢牢拱卫着大纛。 大纛之下,几骑越众而出。 为首之人,身形挺拔修长,一袭玄黑绣着暗金狼纹的锦袍轻覆其身,外罩同色大氅。无需甲胄衬托,其存在本身便已统御全场。 虽然隔着数百丈,范离还是隐约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种凌厉夺人的俊美,丝毫不受年纪的影响,五官深邃如刻,鼻梁高挺,薄唇的线条清晰而果决。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目光如冰锥般缓缓刮过城头。 元帝,蒙阔台。 城楼之上,范离转过头,看到青明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李延年身后,正抱着胳膊,眯眼打量着远处的元军阵列,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范离嘴角一勾,向后挥了挥手。 李延年叫了声“擂鼓!”言罢,拿起鼓槌,敲响了那面最大的战鼓。 咚——! 一声重鼓,沉雄无比,声浪自城楼沛然压下,夯碎了空气,让远处元军阵列所有的嘈杂瞬间失声。 咚——咚——咚! 几乎同时,城墙上,一字排开的数十面牛皮战鼓同时炸响,汇成一股沉闷而统一的轰鸣,大地震颤。 战鼓声中,鹿鸣城门,在绞盘沉重的“嘎吱”声里,缓缓打开。 首先从城门洞中驶出的,是三百架由健马拉动的投石车。这些投石车结构与寻常不同,抛杆更长,基座更窄,每架投石车上都加装了一组滑轮。巨大的配重让车轮碾过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三百架投石车后,是一千六百名身着甲胄的长枪兵,排着紧密的方阵,踏着鼓点的余韵,从城门中涌出。手中长枪寒光凛冽,如林般竖起,枪尖在阳光下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寒芒。 城下,汉军阵列森严,杀气凝而不发。 城上,范离抱着胳膊,目光越过己方军阵,落在远处那杆狼头大纛上,不自觉的又龇起了白牙,向王景修道:“通知杨劲,点火。” 鹿鸣城内,靠近城墙的几处宽阔空地上,早已准备就绪的三百只热气球,同时点火! 巨大的气囊开始鼓胀,三百只涂着赤红底色的热气球腾空,遮天蔽日,向城外缓缓移动,将巨大的阴影投在元军的阵列上。 热气球腾空的同时,范离对着身后的李延年说:“棒槌,换别人敲,该我们出场了。” 李延年闻言,停下动作,将手中鼓槌扔给身旁一名亲兵,整了整衣甲,与范离、青明子三人一起,大步走下城楼。 城门外,汉军阵列已然肃立,投石车弩臂斜指,长枪如林,沉默中酝酿着雷霆。 随着那三百只庞然大物,缓缓逼近,遮天蔽日的阴影下,元军阵列开始出现骚动。 前排战马惊惶踏步,阵型微乱。右翼的雪狼军更是狼狈,那些壮硕的巨狼颈毛倒竖,龇牙低吼着,身躯却不受控制地向后缩挤,与战马碰撞,引得骑士一阵呼喝拉扯。 中军大纛下,蒙阔台眼见天光一暗,心头剧震。猛吸一口气,声如雷霆:“稳住!弓上弦!” 话音未落,鹿鸣城城门里,一面硕大帅旗,翻卷而出。 为首一人,一身靛蓝锦袍,跨下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百名侍卫个个锦衣,雁翅排开,蹄声滚滚间,人已到阵前。 蒙阔台的瞳孔骤然收缩:“叶野!” 范离远远收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韩成略与老十九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从马背上卸下一张厚实的木方桌和两把交椅,抬到两军阵前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稳稳放下。 范离下马,径直走到桌前站定,抬眼望向狼纛下的身影,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放肆的笑容,抬手朝对面挥了挥,声音清朗: “蒙阔台!上次把你打下马,我心里很愧疚,这次特意给你带了伤药来!” 蒙阔台的嘴角一阵抽搐,半晌才道:“说出你们的条件!” 范离大声道:“你说啥?我没听清,你大点声。” 蒙阔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吼着道:“你要怎样——才能放了蒙罕!” 声浪滚滚,在两军阵前回荡。 范离笑了笑,目光扫过对方身后肃杀的军阵,又落回蒙阔台脸上:“咱们这样隔着老远喊话,太累。既然是和谈,总得有点和平的样子——过来坐下聊?” 蒙阔台沉默了片刻,微微侧首望向身后。那名一直静立其侧的玄袍老者缓缓颔首。蒙阔台这才下马,与老者一同行至空地中央,在范离对面的椅中稳坐。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 范离身体稍稍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随意交叠:“巴图应该把话带到了吧?我要的人,带来了吗?” 蒙阔台面色沉冷,并不答话,向后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元军侍卫应声出列,押着一人从阵中走来。那人衣衫虽显陈旧,步伐却稳,面容清瘦,正是萧晨。行至近前,萧晨抬眼看向范离,眼神复杂,却未发一言。 蒙阔台这时才沉声开口:“人,你可以带走。现在,让我看看我儿子。” 范离回头,朝城墙方向随意摆了摆手。 城楼之上,一直紧盯下方的黄韬得令,立刻回身,从垛口后拎起一人,推到城墙边缘。 第404章 和谈(二) 蒙阔台的目光缓缓从城头收回,紧绷的表情稍稍松弛了些,语气比刚才略缓:“人,你验过了;蒙罕,我也看到了。开出你真正的价码——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范离呵呵笑了,有些玩味地看着蒙阔台:“说来说去,你们这次南征损兵折将,闹到如今这步田地,罪魁祸首不就是萧家么?我不知道这位萧家少爷给你画了多大的饼,让你们挥军南下,结果近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连儿子都搭了进去。”说到这儿,范离忽然向前伏低身子,声音压低:“蒙阔台,你……想不想杀了他?” 蒙阔台脸色瞬间阴鸷,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萧晨,寒声道:“你什么意思。” 范离脸上笑容更盛,露出一口白牙:“你看啊,我就算把他领回去也没什么大用,无非是押回临安,再拿他跟萧家扯皮。不如这样——你替我把他杀了吧!” 蒙阔台瞳孔微缩,盯着范离看了片刻,忽然冷笑起来:“你是想让我亲手撕毁大元与萧家的盟约,陷我于不义。叶野,你的算盘打得很响。”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但我办不到。将他交还给你,我已经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呵呵……”范离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狂放不羁。忽然,他笑声一收,脸色说变就变,瞬间沉了下来:“办不到,是吧?那你和我谈个屁!” 言罢,根本不给蒙阔台反应的时间,猛然转身,对着城头方向用力挥了下手。 城楼上的黄韬见状毫不犹豫,一脚踹在蒙罕后腰上! “啊——!” 蒙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头下脚上,从数丈高的城墙猛坠下去!风声呼啸,地面在他惊恐瞪大的眼中急速逼近。 就在他脑袋距离坚硬地面不足两尺、几乎要脑浆迸裂的刹那—— 他脚踝上系着的那根粗绳猛然绷直,下坠之势戛然而止。蒙罕整个人像钟摆一样,在城墙根下的城门洞前猛烈晃荡起来,涕泪横流,吓得几乎晕厥。紧接着,黄韬命令两名士兵转动绞盘,又将倒吊着的蒙罕一点点往上拽。 “叶野!!!” 蒙阔台蹭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跳,一张俊脸瞬间狰狞,指着范离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我大元皇子!你可知后果!” “羞辱?”范离嗤笑一声,再次龇起白牙,“我不光羞辱,我还杀了一个叫蒙拓的——好像也是你儿子。怎么,杀得,羞辱不得?” 蒙阔台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别激怒我。大不了这个儿子我也不要了!我大元帝国一百四十三个部族,每个部族出一万精骑,便是百万大军!!” 说着,他猛地向后一挥手。 “嗷呜——!!!” 雪狼军阵中,近千头巨狼同时引颈向天,发出悠长而嗜血的嚎叫。 狼嚎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冲天而起,裹挟着蛮荒的野性与杀意,冲击着对面汉军的阵列,令人心悸。 “哦?开始跟我龇牙了,是吧?”范离冷笑,朝身后随意一摆手。 一直凝神待命的李延年立即举起手中令旗,狠狠挥下。 三百架投石车迅速调整方向,对准元军侧翼不远处的山脚。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起,三百颗黑黝黝的天雷被高高抛向半空,带着呼啸声划出弧线,落向山腰——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连绵成片的恐怖爆炸在那片山腰处猛然绽放!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巨响如九天雷霆滚过大地,震得人耳膜刺痛,脚下地面剧烈震颤。无数碎石断木被抛上天空,又簌簌落下,仿佛天灾降临。 爆炸的气浪席卷到元军阵列边缘,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马匹不安的嘶鸣。 雪狼受惊,再不受控制,四散奔逃,元军阵中顿时乱作一团。 硝烟稍散,只见那片山腰已被硬生生“犁”了一遍,岩石崩碎,满目疮痍。 蒙阔台脸上血色骤然褪尽,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眼中尽是骇然。 范离盯着蒙阔台,手指萧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现在,杀了他。” 蒙阔台缓缓回头,看向萧晨。 “陛……陛下!”萧晨亡魂大冒。他能清晰感觉到,蒙阔台目光中那凛冽的杀意。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扑了半步,声音尖利:“陛下不可!切莫中了这奸贼的离间之计!陛下莫忘了,家父……家父与元国的盟约……” 蒙阔台面颊紧绷,目光在萧晨与范离之间来回扫视。 远处山腰的爆响余音未散,刺鼻的烟味随风弥漫而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风沙掠过桌案,也拂过萧晨惨无人色的脸。 蒙阔台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微微侧首,朝身后如影子般沉默的玄袍老者,轻轻点了下头。 “陛……”萧晨的惊呼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一道寒光闪过。 萧晨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的视线忽然颠倒旋转——他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在原地僵立,颈腔中热血如喷泉般涌出,随后便是永恒的黑暗。 “咚。”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沾满尘土,停在了木桌脚边不远处。双眼犹自圆睁,空洞地望着天空。 “好!”范离抚掌而笑,由衷赞道,“不愧是蒙阔台,拿得起,放得下,讲诚信!痛快!” 蒙阔台脸色铁青,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他,等着下一个条件。 范离笑罢,随意指了指地上萧晨的头颅:“一事不劳二主。既然人是你杀的,这颗人头,也请你派人送还给萧长河吧。父子连心,总得让他见见儿子最后一面,你说是不是?” 蒙阔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萧长河远在汉南,中间隔着你的大汉国,我如何送?” “这个简单。”范离指了指身后飘扬的帅旗,“我以大汉节制北境三军统帅的名义保证,你的信使在我大汉国境内,必会一路畅通。” 蒙阔台胸膛起伏了几下,心知这又是一个阳谋。他权衡片刻,回头低沉喝道: “巴鲁!” 一名身着皮甲、脸上带着刀疤的魁梧侍卫应声出列,单膝跪地:“陛下!” 蒙阔台一咬牙:“你,挑几个得力的人,将这颗人头装盒封好。去汉南,把它送到萧长河手里。” 第405章 和谈(三) 范离眼看着巴鲁将萧晨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拎起,用一块毡布草草裹了。他忽然侧过头,对李延年使了个眼色:“老李,咱们也出几个人,一起护送,大老远的,别出什么闪失。” 李延年会意,回头朝身后几名亲兵低声吩咐。很快,十余名汉军骑士策马出列,缀在巴鲁等人身后,双方加起来三十余人,打马朝着鹿鸣城门方向而去。 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城门洞里,范离悠悠转回头,搓了搓手,脸上笑容绽放:“你看,这就对了嘛!早这样痛快,何必费那么多口舌?那个,老蒙啊,接下来我们聊点私事啊!我的金子,带来了吗?” 蒙阔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向后漠然一挥手。 元军阵中,四辆沉重的马车缓缓驶出,每辆车上都载着三四口镶铁的木箱。马车行至近前停住,押车的士兵掀开箱盖,顿时一片耀眼的金芒迸射开来。 “验。” 蒙阔台吐出一个字,眼神如冰。 范离也不客气,跳上了最近的一辆马车。他随手从箱中抓起一只金元宝,入手沉重,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同时,他强大的精神力悄然扫过所有箱子——总共十三口大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金光夺目。只是这些金子形态各异,有粗糙的金锭、金饼,还有不少是金钗、金镯等饰物,显然是临时东拼西凑而来。 范离心下明了,脸上却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掂着一块金元宝,跳下车来,对李延年扬了扬下巴:“成色不错,分量也足。老李,叫人帮我搬回去,仔细清点!” 李延年一挥手,一队汉军士兵立刻上前,开始接手马车。 蒙阔台终于忍不住开口:“朕很好奇,我儿究竟如何能欠下你如此巨额的黄金?” “下棋输的呀。” 范离回答得理所当然。 “胡说八道!” 蒙阔台厉声打断,眼中怒意隐现,“我儿棋艺冠绝当世,罕有敌手,岂会输给你,更遑论输掉十三万两黄金!” “你看,我就怕你们爷俩回头不认账。” 范离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慢条斯理地将纸展开,拎起一角,朝着蒙阔台的方向轻轻一抖。 纸张在风中微晃,上面是蒙罕亲笔手书,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白纸黑字,还有你儿子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范离龇牙一笑,将那欠条递给蒙阔台,“留个纪念!” 蒙阔台一把扯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随即将欠条撕得粉碎,怒不可遏的看向范离:“现在,可以说说你们的条件了。” “哎,别动气嘛。”范离脸上又浮起那副让人恨得牙痒的笑意:“自打听说你要亲自来谈,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为了迎接你,专门为你编排了一曲《破阵乐》。怎么样,想不想听听?” 蒙阔台瞳孔微缩,盯着范离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一声:“既然你都费心编排了,朕若不听,岂不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 “痛快!”范离抚掌一笑,旋即转身,朝着本阵方向,朗声长喝:“——《破阵乐》!” 声音方落。 身后,一千六百名枪兵组成的方阵,闻声而动。 “咚——!” 阵后,四十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鼓声雄浑,声浪犹如实质,狠狠撞碎了战场上凝滞的空气。 几乎在鼓声炸响的同一瞬—— “呼!” 一千六百名战士一声低呼,长枪顿地动作整齐划一。 “轰——!” 方圆数百步的地面猛然一颤!以汉军枪阵为中心,一股浓黄色的烟尘轰然暴起, 烟尘未散,一千六百人齐声嘶吼: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压出来,带着边塞风沙的粗粝和刀锋般的寒意。声音汇聚成滚动的怒潮在群山与城墙之间回荡。 吼声末尾,全体将士同时以脚跺地。 “轰——!” “咚——!” 又是一声战鼓。 比第一声更加暴烈!这一次,鹿鸣城头,上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几乎在鼓声爆开的同时—— 城墙上,数万守军齐声咆哮:“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吼声未落,城墙上下,十数万只军靴同时狠狠跺下! “轰!” 声浪排山倒海,卷着地上腾起的烟尘,朝着元军阵列碾压过去。 大地震颤,天地为之变色! “轰!” 那声音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在狂跳!是整座鹿鸣城与数万将士意志的共鸣!声浪裹挟着烟尘,如同有形的怒潮,狠狠拍在元军阵列最前沿。 “唏律律——!” 元军阵中,距离汉军枪阵和城墙最近的那些战马,在这如同天威降临般的声浪面前,发出凄厉的嘶鸣,不顾背上骑士的拼命勒扯,本能的向后退缩。那些凶悍的雪狼,此刻都夹紧了尾巴,将头颅死死抵在地面上,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 蒙阔台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清晰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那混合了数万人意志的声浪撞击在他的胸膛上,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身后那杆狼头大纛,在声浪的冲击中翻卷狂舞,仿佛随时会被扯碎。 蒙阔台身后的名玄袍老者,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那杆狼头大纛。 就在他目光稍稍移开的一刹那—— 范离动了! 身影快得拉出一道残影,一个滑步已切入蒙阔台身侧咫尺,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攥住蒙阔台脑后的头发,狠力向后一拽! 蒙阔台猝不及防,头颅不受控制地后仰。 范离腰间秋棠剑骤然出鞘,冰冷的剑锋横在蒙阔台的咽喉上!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尔敢——!” 直到此刻,蒙阔台身后那玄袍老者才霍然回首,眼中精光爆射,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磅礴气势轰然爆发,宛如实质般朝着范离当头压下! “哼!” 一声冷哼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青明子已如鬼魅横亘在范离与玄袍老者之间,将那股压向范离的骇人气势尽数拦下。两人虽未交手,中间空气已发出低沉的嗡鸣,隐隐有风旋自两人之间卷起,激荡得地上尘土飞扬。 一边的李延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特么什么情况? 第406章 斩皇 鼓声如雷,破阵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咚——! 数万人齐吼:“……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轰——! 吼声落下,战鼓骤歇,场上忽然一片死寂,只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范离与蒙阔台身上。 范离一手薅着蒙阔台的发髻,一手持剑抵着他的脖颈,蒙阔台那张俊脸此刻惨白。 他身后的玄袍老者与青明子遥遥相对,两股无形的气劲在空气中剧烈碰撞。 李延年与一众将士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出鞘,指向元军,局势瞬间剑拔弩张。 范离一脚踹在蒙阔台腿弯处,将他踹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蒙阔台脖颈上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红,又从红变为死灰。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别乱来!你们要什么?城池?土地?金银?朕……我都可以答应!放了我,一切好商量!” “商量?”范离使劲一扯蒙阔台头发,让他仰起脸来:“昨天有人问我,该要点什么赔偿。我特么思前想后,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想来想去,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打完北晋刚刚多长时间,你就开始将战火烧到我大汉,你知道这场战争会让多少儿女失去父亲?有多少白发苍苍的老人失去他们的儿子?有多少妻子在等着他们的丈夫回去?” 蒙阔台瞪视着范离,却看到一双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他想反驳,想说战争本就是弱肉强食,想说他南下也是为了大元的江山社稷,但在范离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下,最终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范离咬着牙,狠狠盯着蒙阔台:“你说,要用什么来赔他们?赔那些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父亲的人?” 蒙阔台嘴唇哆嗦着,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他戎马一生,杀人如麻,从未有过此刻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范离深吸了口气:“我这人很笨,又没多大本事,于是我就想了个笨办法,就是解决掉发动战争的人。” 说着,手腕微微用力,秋棠剑锋利的刃口陷进蒙阔台颈部的皮肉,一丝殷红缓缓渗出。 蒙阔台瞳孔缩成了针尖,挣扎着嘶吼:“你敢!朕若死,草原百万铁骑必将血洗大汉,寸草不留!” “吓唬谁呢?”范离嗤笑一声:“其实在平山城的时候,我就想宰了你。丁婶……多好的一个人啊!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了,就惦记着她那个破茅草屋,几亩薄田,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们一起走。她说,‘谁当皇帝,不都得有老百姓种地缴粮吗?他们不会杀我的’,可你呢?” 范离双眼似要滴血:“你看到平山城就剩下她这么一个活口的时候,二话不说,抬手一剑把她给杀了……”范离牙齿几乎要咬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太太临死的时候手里握着两鸡蛋,那特么是要给我吃的!” 沉默。 只有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战马不安的响鼻。 “所以,你今天,必须得死。”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拉—— 秋棠剑划出一道凄艳的寒芒。 蒙阔台的双眼瞬间被无边的惊骇淹没。他甚至没能发出最后的惨叫,头颅便已脱离了脖颈,带着一蓬炽热的鲜血,被范离提在手中。 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直了片刻,向前扑倒,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对面的元军阵列,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呆滞。玄袍老者周身鼓荡的恐怖气势骤然一滞,目光死死盯着范离手上的那颗头颅,苍老的脸颊剧烈抽搐。 青明子袖袍微拂,挡在范离身前,神色无喜无悲。 李延年张大了嘴,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和谈?谈个屁,从一开始范离就没想谈,只是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点,一代帝王说杀就杀了,只是这样一来他就背上了一个背信妄杀的恶名。 就在李延年愣神的功夫。 玄袍老者双目陡然赤红,须发皆张,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古老凶兽。 “孽障——纳命来!”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吼,玄袍老者枯瘦的手掌带着摧山裂石的恐怖威势,无视了挡在前方的青明子,隔空便朝范离狠狠拍落!掌心未至,凝若实质的掌风已将范离周遭数尺地面压得凹陷下去。 “哼!” 青明子冷哼一声,衣袖翻飞间,一只手掌已平平推出,却后发先至,恰好截在玄袍老者那狂暴掌力的去路之上。 “嘭——!” 双掌印在一处。 一团凝练到刺目的气劲在两人掌心之间轰然爆发!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夯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与胸膛! 紧接着,狂暴的气浪呈环状骤然炸开,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十几丈,将地面的尘土碎石尽数掀起卷上半空,瞬间碾成齑粉! 青明子身形倒飞而出,脸色瞬间苍白,宽大的袖袍“刺啦”一声裂开,布片如蝶纷飞,缓缓飘落。 玄袍老者身躯亦是一晃,眼中疯狂之色却更炽,身形诡异地一折一旋,枯瘦五指曲张,再度抓向范离!指尖蓝气缭绕,空气骤然变冷。 范离早已蓄势待发,身随剑走。 那柄刚刚饮过帝王鲜血的秋棠剑,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灵性,发出一声短促清鸣。剑身震颤出数道残影层层叠叠,斩向玄衣老者! “不知死活!”玄袍老者狞笑,袖中一柄窄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线,激射而出!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准、沉! 剑锋未至,那股阴寒霸道的劲力已经压得秋棠剑光为之凝滞。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爆响轰然炸开!刺目的火星四下激射! 范离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的磅礴巨力,如同决堤的冰河般顺着剑身狂涌而来!虎口瞬间崩裂,五指剧痛麻痹,秋棠剑再也无法握持,脱手而出,远远抛飞出去! 第407章 鹿鸣城下 范离剑一脱手,身形便借着那股巨力向后疾退,同时嘶声大喊:“枪来——!” 不远处,韩成略应声而动,吐气开声:“接枪!” 说话同时,将手中沸血枪朝范离后退方向猛力掷出! 范离身形倒退,背后仿如长眼,反手一抄,握住枪杆。枪一入手,沉甸甸的踏实感立刻从掌心传遍全身,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腰身拧动同时,枪尖拉出一道赤色弧线,朝着追击而来的玄袍老者当胸刺出!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 暗红的枪锋在刺出的过程中一寸寸变长,似乎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递到了玄袍老者的胸前! 枪尖即将触及玄袍老者衣袍的刹那,像是撞进柔韧蛛网里,再也无法递进半分。 范离瞳孔骤缩。神识映照之下,只见无数根透明的细丝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枪身之上,枪尖之前,更是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范离一击无功,心下骇然,手腕发力便要抽枪,却感觉枪身一滞,那无形的细丝非但坚韧更带着一股黏稠的吸力,整杆枪如被胶粘住! 就在范离力道将收未收的刹那,玄袍老者的窄剑顺着枪杆削向他握枪的手指! 电光火石间,范离只得弃枪,长枪脱手的瞬间,他身形本能后撤,却骇然发现四周空气凝滞,无数肉眼难辨的透明细丝,已经将周身包裹,整个人如坠入泥沼。 就在范离与玄袍老者缠斗,险象环生之际。 青明子稳住身形,袖袍猛然一卷,之前范离脱手的秋棠剑似被无形之力牵引,“嗖” 地一声落入掌中。 长剑入手的刹那,嗡鸣大作,剑身上漾起一层蒙蒙青光,光晕流转间,竟有龙吟之声隐现。 下一刻,青明子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青虹划破虚空,带着无匹威势向玄袍老者斩落! 这一剑快得已然超越目力所及,剑锋过处,重重叠叠的青色剑影骤然绽开,仿佛在同一刹那斩出了千百次,剑风呼啸,将玄袍老者周身的无形细丝搅动得剧烈震颤! 玄袍老者眼中精芒闪动,枯瘦的手腕倏然一翻,窄剑横移,剑身瞬间蓝气缭绕。 “铮——!” 双剑相交,狂暴的气劲以两人为中心疯狂炸开,青色与蓝色的剑气如同怒海中的惊涛骇浪,相互冲击、湮灭,发出滋滋声响。 玄袍老者身形在空中微微一顿,青明子则被这一剑震得蹬蹬蹬连退数步,每一步落下,脚下坚硬的冻地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范离趁机脱身,随手一抄一抓,沸血枪入手,身形拉出道道残影,以二战一。 这边三人打斗正酣,元军阵中巴图猛然拔出弯刀,嘶声咆哮:“为大汗报仇!” 一千黑骑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如同地狱中涌出的铁流,轰然启动,朝着汉阵直冲而来,千骑奔腾,大地为之震颤。 与此同时,千头雪狼在骑士的厉声催逼下,碧眼重新燃起凶光,发出低沉咆哮,紧随黑骑军与弓箭阵向前压来。更后方,数万压阵的元军主力也随之发出震天吼声,如同决堤的洪流,开始缓缓启动,黑压压一片漫过山谷! 三支队伍的冲锋阵型刚刚展开,汉军阵列后方,那三百架投石车已调整好角度。 李延年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 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弹动声连成一片,三百颗天雷被巨大的抛杆高高甩向天空,如同三百颗来自地狱的陨星,狠狠砸进奔腾而来的阵列里。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最前沿的黑骑阵列中迸发!火光与浓烟中,破碎的铠甲铁片、撕裂的人体断肢、战马的头颅与躯干,混合着滚烫粘稠的鲜血,如同噩梦般向四周泼洒! 第一波天雷爆炸的硝烟尚未散开,投石车已然完成了再装填。第二波、第三波天雷紧随而至,打击范围向前延伸,覆盖了紧随其后的雪狼军与弓箭手阵列! 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将成排的元军掀翻、撕碎。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列,顷刻间被炸出数十个血肉模糊的缺口,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无数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碎石、破碎的兵器盔甲被抛上天空。 惨叫声、战马濒死的哀鸣、雪狼的凄厉嚎叫,完全被连绵不绝的恐怖爆炸声淹没。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三百架巨大的热气球,已悄无声息地飘临至元军主力上方高空。悬停在苍穹之上,硕大的赤红气囊在阳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 元军主力刚刚开始涌动。 杨劲点燃一颗天雷就扔了下去。。 下一刻,无数黑点从热气球上坠落,带着死亡的呼啸,朝着下方最为密集的元军主力阵列砸去! 杨劲扔下的那颗天雷在人群最密集处爆炸。 轰——! 一团炽烈到刺目的火球,混杂着浓烟与破片,在无数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眸中轰然绽放!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镰刀,顷刻间将方圆数丈内的人马撕成碎片。 紧接着无数团火光在元军队伍中接二连三爆开!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彻底吞噬了一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个元军后阵瞬间化为一片烈焰与血雾交织的炼狱。战马惊厥,将背上的骑士甩落,然后被随后落下的天雷炸得粉碎;士兵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却不知该逃向何方,头顶是不断坠落的火球,前方是己方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先锋,后方是已经陷入疯狂混乱的本阵…… 从高空俯瞰,原本黑压压如潮水般涌动的元军大阵,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拍打,变得支离破碎。 巴图胸中刚刚燃起的复仇之火,在这来自头顶的毁灭打击下,瞬间被浇得透骨冰凉。他猛地仰头,瞳孔中倒映出天空中那些缓缓移动的赤红巨影,以及正不断坠落的黑点。每一点黑影触地,便是一团吞噬血肉的炽光爆开,那景象,非人间应有,直如修罗炼狱在他眼前活生生展开。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猛然一扯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调转方向便朝后冲去! 与他同样念头的远不止一人,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原本汹涌向前的黑色铁流,骤然倒卷,溃逃如瘟疫般瞬间蔓延。 乱军之中,元军后方的蒙哥眼见队伍失控溃散,目眦欲裂,“锵”地拔出腰间弯刀,怒喝着便要阻止。就在这时,巴图纵马疾驰而来,与他擦身的瞬间,嘶声大吼: “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回金帐——继承大元王位!” 第408章 城下酣战 元国主力大军在热气球的轰炸驱赶下,彻底崩溃,如潮水般溃散,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哀嚎。 这边,范离与青明子以二战一,激斗正酣。 玄袍老者修为远在二人之上,含怒出手,招招狠辣,尤其是那一身诡异的阴寒气劲。即便两人联手,却仍被对方牢牢压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若非剑阁武功以速度见长,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闪避开对方凌厉攻势,恐怕早已落败。 玄袍老者手中窄剑蓝光缭绕,直刺范离。 范离不及细想,沸血枪由下向上猛地一撩,枪杆险之又险地架在剑身之上。 “铛!” 一声刺耳锐鸣,剑身传来的刚猛巨力,范离长枪几欲脱手,整个人被力道震得向后踉跄。 眼角余光瞥见元军主力已然溃退!心知再纠缠下去占不到任何便宜,当下朝着青明子嘶声大吼:“风紧!跑!” 青明子一剑拦住玄袍老者追击范离的路线,头也不回地骂道:“你先滚!老子没你拖累,自能脱身!” 范离也不废话,拖着枪,掉头就往回跑。 玄袍老者眼见罪魁祸首要跑,眼中寒光暴射,舍了青明子,急追不舍。 青明子快他一步身剑合一,直刺玄袍老者后颈,围魏救赵。 玄袍老者气恼已极,这青衣剑客滑不留手,屡屡坏他好事。猛然回身,窄剑上蓝芒大盛,掌剑齐施,攻势犹如狂风暴雨,将青明子周身尽数笼罩。 没有了范离从旁牵制骚扰,青明子独面这恐怖的老怪,压力陡增,立时落入下风。咬牙疾舞秋棠剑,青光缭绕,试图以快打快,寻找脱身之机。 然而玄袍老者功力高出他太多,周身内力散布仿如无形泥沼。青明子只觉得手中之剑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刺撩挡,都像是逆着粘稠的水流,剑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身形腾挪间多了几分滞涩。 两人瞬息间硬拼三剑,“铮!铮!铮!”金铁交鸣之声接连炸响,青明子被震得气血翻涌,手臂发麻,剑光越发黯淡。他心知再拖下去必遭重创,再也不敢恋战,脚下猛然一点地面,身形骤然向后急退,借着反冲之力转身便要逃窜。可对方布下的内力泥沼早已将他裹缠,这转身逃窜的动作比平日慢了足足半拍。 玄袍老者狞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窄剑带着森森寒气直刺青明子后心! 听得背后风声凌厉,青明子惊出一身冷汗,仓促间腰身急拧,秋棠剑反手向后格挡。“铛!”一声巨响,他只觉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整个人如遭重击,脚步踉跄。 玄袍老者欺近身前,一掌狠狠印在青明子胸口! 青明子“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在数丈之外。落地瞬间强忍胸口剧痛,撒开腿便朝着汉军阵营方向狂奔。他虽身受重伤,但跑起来一点不慢,没了那种恐怖力场的束缚,几个起落便拉开了些许距离。 玄袍老者瞥了一眼奔逃的青明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眼下为蒙阔台报仇才是首要之事!他当即放弃追击青明子,调转方向,迈开大步再次朝着范离追去,身形起落间,迅疾如风。 李延年见玄袍老者弃了青明子,孤身追向范离,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嘶吼下令:“弓箭手!平射!” 军阵中,数千名汉军弓箭手弯弓搭箭,刹那间弓弦震颤之声汇成一片嗡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黑云压顶般腾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玄袍老者攒射而去。 箭矢触及老者周身三尺,却被无形屏障阻隔,箭矢纷纷坠地,竟无一支能突破那层诡异的防御。玄袍老者脚步未停,依旧朝着范离追去。 范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眼见玄袍老者追来,心念电转间忽然冲进投石车阵营,俯身抄起一枚天雷,转身凑近火把点燃,冒出青白色的火星。范离托着天雷,目光死死盯着身后追来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眼见引信越来越短,范离猛地旋身,手臂运力将天雷狠狠掷出!天雷冒着火星,直奔玄袍老者! 玄袍老者眼见范离进了投石车阵,躲在人群之后没了踪影,于是奋力一跃,身形拔高,想看清范离去向,刚刚跃起,就见军阵中飞出一枚天雷,直奔自己而来,不由亡魂大冒,这东西的威力他刚刚见过,只是奈何身在半空无借力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厉喝一声,将手中窄剑猛然向前掷出! 窄剑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撞在天雷上。 天雷被这股巨力磕得微微一偏,改变了原本的轨迹,斜斜向上飞起—— 几乎就在同时。 轰——!!! 天雷在距离玄袍老者不足一丈之处轰然爆开! 炽烈的火球瞬间膨胀开来,混合着浓烟与无数灼热的铁皮破片四下激射。 玄袍老者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耳边嗡鸣一片,眼前尽是刺目的火光与飞溅的碎铁! 他体表那层护体真气,几乎瞬间便被狂暴的冲击波撕裂,无数滚烫的铁皮碎片如同锋利的刀刃,深深扎进他枯瘦的躯体。玄袍老者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血,重重摔落在数丈外。 范离眼见一击奏效,俯身又抄起一颗天雷,凑到火把上点燃,对着玄袍老者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大声嘶吼:“调转方向!给我瞄准那老鬼,轰!” 另一边,李延年与韩成略等人羽箭就没停过,不要命似的往玄袍老者身上招呼。 玄袍老者挣扎起身,浑身剧痛,尤其是胸口和腹部被铁片撕开的口子,鲜血汩汩外涌,内力运转无比滞涩。眼见箭雨又至,眼中闪过一抹憋屈和狂怒,若是平时,这等箭矢连他衣角都沾不到,可此刻护体真气已破,伤势不轻。 只能强提一口真气,用宽大袖袍将来箭拂落。眼睛不由自主转向投石车方向,一看之下,亡魂大冒,一颗天雷,正冒着青烟,破空而来!而且投石车齐齐向他调转方向。心知,今天若再纠缠,非得把命搭在这。当下叫了声:“叶野!他日我必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强提真气,向北疾遁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烟尘之中。 第409章 寒毒 范离眼见玄袍老者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紧绷的弦一松,长长吐出口气,只觉浑身发冷,虎口的剧痛此刻才清晰传来。 李延年大步而来,歪头打量着范离。 范离也歪头打量着李延年。 最终还是李延年没忍住先开了口:“老范,以后这种事儿,你特么能不能提前吱个声?” 范离从怀里取出烟袋,哆哆嗦嗦的卷了根烟,叼在嘴上:“这不挺好吗?” 李延年心里有气,拎起一根火把往烟头上戳:“不是,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吗?” 范离吸了口烟,吐出烟圈:“不是什么好事。以后,我肯定臭名昭着。” 李延年把火把一扔,面对范离横臂在胸——用力敲击胸膛,‘砰砰砰’,大汉军礼! 李延年语出铿锵:“不管谁骂你,我李延年念你的好,鹿鸣城念你的好,大汉国也会念你的好!” 范离笑了笑,点头道:“擂鼓,送送这帮孙子。” 李延年精神一振,转身大吼:“范帅威武——!” 军阵中数千个声音,同时高呼:“范帅威武——!” “范帅威武——!” 一声接着一声。 范离龇牙咧嘴:“你特么没听懂我说的话吗?” 李延年回头嘿嘿一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范离没好气道:“你快给我闭嘴,你信不信我按军法把你给处置了。” 李延年对着范离扯着嗓子大吼:“范帅威武!” 范离一个趔趄:“你又赢了,老子得赶快回去洗个热水澡!”说着,拍了拍李延年的肩膀:“这交给你了。”言罢,拖着沸血枪,转身走向城门,背后的欢呼声依然如潮水般涌动! 范离,刚踏入鹿鸣城,脚步便骤然顿住。 青明子斜靠着城墙根,一身青衣沾染了不少尘土,原本玩世不恭的模样荡然无存。脸色白得吓人,毫无半分血色,嘴唇更是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明显滞涩。 范离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去,急切道:“老青,没事吧?” 青明子缓缓抬眼,眼神清明,只是声音虚弱,摆了摆手:“小事,不打紧。赶……赶快让人回去烧热水……” 范离见他这副模样,哪里敢耽搁,当即转头对身后跟上的王景修急声吩咐:“景修,快!立刻回去烧热水,多烧几桶。” 王景修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范离刚转回目光,就听青明子道:“小……小子,别忘了……那……三首诗。” 范离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别说三首,三十首都行!” “你个棒槌……”青明子强打精神,声音却是越来越轻:“诗多了就不值钱了……一首诗,就……就能玩很多青楼……”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脑袋猛然一歪,整个人直挺挺的栽倒。 “老青!”范离赶忙稳稳地将他扶住,入手只觉青明子身体奇寒无比,像抱了一块冰疙瘩。 范离二话不说,抱着青明子,朝着郡主府方向疾奔。 郡主府后院,阿果与澹台若风正在切磋武功。 眼见范离火急火燎抱着个人回来,两女闻声同时收势,迎上前来。 阿果看清范离怀中之人,一脸急切:“范大哥,三师伯他怎么了?” 范离尚未答话,一旁澹台若风道:“他中了我二师伯的幽冥劲。” 范离赶忙追问:“能救吗?” 澹台若风沉吟片刻,似在权衡什么。她抬眼看了看范离,又低头看向怀中的青明子,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深青色布囊。布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常年随身携带。她解开布囊系带,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荷包。打开荷包,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的蜡丸。 她将两颗蜡丸托在掌心,仔细看了看,想了一会儿,最终拈起一颗,递向范离:“此物极为珍稀,炼制尤为不易,以烈酒送服,可护住心脉,化去寒毒。” 范离连忙接过。 澹台若风继续道:“服药后,需将他全身浸于烈酒之中,以酒力助药性发散,逼出体内寒气。” 范离二话不说,转头就朝前院高喊:“景修!立刻去买酒!要最烈的高粱酒!” 陈渔闻声赶来,向身后的修崖吩咐:“你也跟着一起去,多带些人。” 几个应命而去。 范离抱着青明子冲进他住的厢房,小心翼翼将他平放在床榻上。 青明子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体依旧冰冷僵硬。 环儿早已端来一壶烈酒,范离接过,掰开青明子的下颌,捏开封蜡将那药丸塞进他口中,随即灌入一大口烈酒。 过不多时,青明子的身体忽然轻微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斑块。令他整个人看上去诡异可怖。 “这是……”阿果掩口低呼。 “寒毒被药力逼出来了。”澹台若风面无表情道:“需以酒为媒,引毒外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只见修崖带着十余名亲兵,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只硕大的酒坛鱼贯而入。 很快,一只半人高的浴桶被抬了进来。亲兵们手脚麻利,拍开一坛坛酒的泥封,将酒一股脑倒入桶中。 眼见浴桶将满,范离转身,对屋内的众女子道:“你们先出去吧。” 陈渔点点头,拉着阿果的手,领着众女子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范离、修崖和王景修几人。 众人扯去青明子衣衫,将他抬起,缓缓放入盛满烈酒的浴桶中。 青明子刚一入桶,皮肤上的青紫斑块,如同遇热的墨块,开始丝丝缕缕地化开。在清亮的酒液中缓缓扩散。 整桶烈酒,颜色逐渐变深,由清亮转为一种浑浊的青黑。 青明子依旧昏迷,原本几不可闻的呼吸,也略微变得悠长了一些。 第410章 你若敢犯边,我一样把你打回去 眼见青明子气息渐稳,范离这才松了口气,对王景修交代了几句,转身出了屋子。 院子里,陈渔和阿果正低声交谈,见范离出来,连忙围上去。 “范大哥,三师伯他……”阿果急切问道。 “应该无碍了。”范离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澹台若风忽然开口,清冷的眸子落在范离身上:“你也中了我师伯的幽冥劲。” 话音落下,陈渔与阿果脸色骤变。 范离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运转内息仔细感应,果然察觉经脉间隐隐一丝阴寒之气,再以神识探查,只见经脉里竟出现了微小晶体,真气运行到末梢时,那些小晶体将经脉堵塞,以致不畅。 范离嘬着牙花子,看向澹台若风:““好像……是有点不对,身上发冷。那个大……”他差点叫出大傻妞,连忙改口:“大姐,你那粒药丸,借我用用呗?” 澹台若风摇了摇头:“不必。你中毒很浅,应是交手时被劲气边缘波及,未曾直接中掌。以烈酒浸泡,辅以内力催逼,数个时辰便可化解。”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陈渔悬着的心落下,立刻转头吩咐:“环儿,快去再备一桶酒,要最烈的,放到我屋里!” 环儿应声匆匆而去。 陈渔此刻才得空细细看向范离,方才城外惊天一战的消息早已传回府中。她目光流转,落在范离身上,见他除了手上有血、衣衫沾尘,并无严重伤势,眼中担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倾慕与骄傲。她的先生,她的王,在万军阵前,斩了一代帝王!这胆魄,这手段……她看着范离,只觉得他浑身都在发光。 阿果同样如此,看着范离的眼睛里满眼都是小星星。 澹台若风却波澜不惊,忽然开口:“你何时放了我哥?” 陈渔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看向范离,轻声道:“依我看,宜早不宜迟。” 阿果和澹台若风都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二人打什么哑谜。 范离眼睛一亮,我的老陈,聪明啊!当下对陈渔点点头,转头对澹台若风道:“你现在就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澹台若风闻言,沉默片刻,只简单道:“我没什么可收拾的。” 说罢,转身便回了自己暂住的小屋,取了他的落羽弓,背在身后。 范离想了想对陈渔道:“这事比较急,晚上我回来再去你那……泡酒。” 陈渔会意,眼角微挑,笑得妩媚:“热水和酒,我都给你备好。” 范离一笑,不再多言,领着澹台若风出了郡主府,二人直奔城外驻军大营。 ……………… 驻军大营,一间单独的囚室外。 老三正搓着手来回踱步,难掩兴奋;付明月抱臂靠在土墙上,微微扬起的眉梢,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远远看见范离带着澹台若风走来,老三立刻上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老大!您真把蒙阔台给宰了?” 范离点点头。 付明月横臂在胸,单膝跪地道:“末将参见范帅。” 此刻,他对眼前这位年轻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范离一把将他拉起来:“杀个皇帝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付明月嘴角忍不住抽搐。杀了皇帝,还“而己”?他抬眼看着范离那副无所谓的神情,一时语塞。 范离不再寒暄,看着付明月开门见山:“交代你的事,办妥了么?” 付明月立刻收敛心神,正色回道:“李大将军之前已有明示。孽部人马已单独清点挑出,共计三千一百余人,现集中看管在西南营区,兵甲马匹暂扣。” 范离点点头:“再给他们备足五天的干粮、清水。” 付明月领命,转身快步下去安排。 范离示意老三打开囚室的门。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澹台若水依旧背对门口坐在炕上,闻声缓缓转头,看着范离,眼神有些复杂:“你杀了蒙阔台?” 范离坦然颔首:“杀了。” 澹台若水沉默了片刻,视线在范离和门边静立的妹妹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再次开口:“那么,你现在来,是准备杀了我,还是放了我?” 范离笑了笑,“当然是放了你,看在你妹妹的面子上。”说着,对老三扬了扬下巴。 老三会意,上前打开了澹台若水手脚上的镣铐。 镣铐除去,澹台若水缓缓活动僵硬的手腕脚踝,站起身盯着范离:“你不怕我回到草原,重整部众,再卷土重来?” 范离哂笑一声,踱了两步,看着窗外,语气平淡:“蒙阔台一死,元国必乱。金帐那把椅子,蒙哥想要,蒙罕也想要,他们的那些叔伯、部族头人,恐怕也没几个不眼红的,你现在该琢磨的,不是怎么打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对方:“而是怎么保住你的族人和根基,别让人趁乱把你们给拆分干净了。” 澹台若水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沉默。 范离继续道:“正因为你部族最远,我先放你走,给你多争取些时间。明天,我会放蒙罕。他的领地紧邻汉国,回去最快。他一回去,必定要和蒙哥争位,元国这场内战,马上就会烧起来。”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能不能在这乱局里站稳脚跟,护住你的族人,甚至……更进一步,就看你自己的手段和造化了。” 澹台若水看着范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不怕……我有一天坐大,甚至成为那片草原的主人吗?” 话音一落,澹台若风有些微微吃惊,抬头看向哥哥。 范离闻言,咧开嘴笑了,他很认真的看着澹台若水的眼睛道:“即便你真成了元帝,那又如何?你若敢犯边,我一样把你打回去。” 澹台若水再度沉默。 范离心里不由嘀咕,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动不动就跟你玩闷葫芦,能把天聊死。 第411章 放虎归山 范离再次打破沉默,手指营区方向:“你的人,这几天我没亏待,好吃好喝供着,人、马、兵器,我都还你。干粮和水也备足了,足够你们路上用。” 澹台若水的目光从范离脸上移开,落在了门边静静伫立的妹妹身上:“那她呢?” 范离道:“自然是和你一起走。” 话音落下,澹台若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却始终未发一语,只是站得越发笔直,像一株迎霜而立的劲草。 澹台若水将妹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他重新看向范离,语气变的郑重:“你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或是一个承诺。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澹台若水,必定兑现。” 范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没必要。” 澹台若水目光沉凝:“那么,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范离略作思忖,脸上的轻慢之色稍稍收敛,吐出四个字:“好自为之!” 澹台若水深深看了范离一眼,终于不再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范离说了声:“时间不早了,你们跟我来。” 说着转身出了囚室,大步朝营区西南方向走去,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默默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几排整齐的营房,来到大营西南角一片用木栅栏单独隔开的区域。 栅栏内,三千余名身着元军服色的士兵或坐或站。连日囚禁之下,许多人面色憔悴,衣袍沾着尘土草屑,早已不复往日悍勇整齐的军容。 然而,澹台若水的身影出现时,一种无形的骚动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坐着的士兵挣扎着站起身,他们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脊梁,原本略显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纷纷投向栅栏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付明月早已等候在此。见范离到来,上前一步,低声道:“范帅,按您的吩咐,人都在这里了。干粮、清水已分发到位,马匹和兵器在那边备着,稍后即可点验领走。” 范离点点头,对澹台若水道:“这些都是你的人,这几天没饿着,也没为难他们。” 他指了指栅栏里那些士兵身边鼓鼓囊囊的干粮袋和水囊,“路上用的,也备足了。” 澹台若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他能看出,这些部众除了因囚禁而略显颓靡,精神尚可,身上也无虐待的痕迹。沉默了片刻,他转向范离,声音低沉:“多谢。” 范离淡淡一笑:“别谢太早。放你们走,是觉得你们该回去,草原上少了你们,这场大戏唱起来不够热闹。” 他顿了顿,笑容微敛,“记住我的话,回去后,先站稳脚跟。金帐的椅子谁爱抢谁抢,保住族人和草场,才是真本事,别辜负了你妹妹的一片苦心,她为了你们的部族,把她自己给卖了。” 澹台若水注视妹妹,良久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向范离重重颔首。 范离嘱咐付明月:“让他们走北沙口,你去送他们一程,到山口就回。” 言罢,对兄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付明月领命,立刻着手安排开栅放人,清点马匹兵器。澹台若风站在原地,望着范离的背影若有所思。 孽部的事一了,范离马不停蹄,又直奔关押蒙罕的院落。 蒙罕一见范离,脸上立刻跟开了染坊似的,羞愤、恐惧混作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就是这家伙,骗他去玩什么大冒险,说什么很刺激,很好玩。结果他脚上被拴了根绳子,当着他爹和全军的面,被从城头一脚踹下去,吊在半空丢尽了脸。 那一刻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恨不得那根绳子断了,把自己摔死,一了百了。 紧接着,这家伙与父皇和谈,说翻脸就翻脸,竟当众把他的父皇给杀了。想起那场面,蒙罕至今心有余悸。只觉双腿发软。 范离瞧他那样,乐了,戏谑道:“想不想给你爹报仇?”蒙罕哆嗦着,咬牙硬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不错,是条汉子。” 范离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首先你得打得过我;光打得过我还不行,还得有强大的力量支撑…… 所以,你想报仇,除非统一元国,坐上你爹的那个位子。” 蒙罕道:“那位子本来就是我的!” “你的?” 范离嗤笑:“你看你弟弟蒙哥,他就比你聪明。蒙阔台一死,他欢天喜地回去继承王位了,你一个阶下囚还想着报仇,难得你的一片孝心,用错地方了。” 蒙罕猛然抬头,眼中交织着屈辱与愤恨:“你特地过来,就为了再羞辱我一次?” “我没那闲工夫羞辱你。” 范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出乎意料地平静:“咱俩也算老熟人了,从平山城打到这儿,打生打死多少回。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么?” 蒙罕抿紧嘴唇,别过脸去不答。 范离自顾自说了下去:“因为你这人,打仗归打仗,没祸害过普通百姓。在平山城下,我看到你把很多逃难的百姓都驱离了,没杀!你爹不一样,所以他必须死。” 蒙罕胸膛起伏,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和我说这些…… 到底想干什么?” 范离直起身,语气平淡:“因为我打算放了你。” 蒙罕浑身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 放了我?” 范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着,如果蒙哥和你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坐上金帐里那张椅子,我选你。不为别的,就为你心里还剩那么一丝对生命的敬畏,对无辜者的不忍。这点仁善,或许救不了你的国,但至少能让边界的百姓少流点血。”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被俘的那几千部众,连同马匹兵器,我会还给你。现在,就是你和蒙哥赛跑的时候了,看他先回到金帐王廷继承王位,还是你先回到自己的领地,竖起你的大旗。” 第412章 大傻妞又回来了 从关押蒙罕的小院出来,已是掌灯时分。街上行人渐稀,两旁店铺陆续点亮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范离踏着青石板路,往郡主府行去,忽听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街角灯笼光晕边缘,李延年和黄韬一边走一边扯皮。 范离悄悄跟在二人身后,想听听二人都说啥。 黄韬的声音带着些调侃:“李大将军!您行行好,我那三百两银子,到底啥时候能还?那可是老子拿命赚回来的,这都……这都多长时间了,咱做人要讲良心,当时你借银子的时候,我可是二话没说。” 李延年岔开话头:“你看,今天咱又打了大胜仗,我就问你痛不痛快?是不是该去喝上两杯?” 黄韬没好气道:“一码归一码,喝酒的事儿单说,我可是听说你还了大德米行三千两银子,你手宽裕,我这三百两就是个零头,您行行好,捎带脚还了呗!” 李延年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副扑克:“我最近学了个新玩法,叫斗地主,我教你,很有意思!再把索隆叫上,找个安静的地方,玩几把……” “玩个屁!”黄韬额角青筋一跳,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我还是叫你公子吧!你就别拿赌债糊弄我成吗?我特么那是卖命赚的银子!” 李延年又把牌揣回去,拍了拍黄韬肩膀,叹口气:“既如此……那你只能排队等着了。” “呸!”黄韬骂了一声,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你欠了鹿鸣郡上千号人的钱,总共加起来有上百万两,我算了一下,就按你现在的俸禄,你得还到死。” “账可不是这么算的……”李延年摆摆手,一脸得意:“你看,我最近认识了棒槌,他还给我开一份薪资,比朝廷的俸禄多多了,而且还能预支。我算了算,三十年,就三十年,我就能把你的钱还上。” 黄韬一愣:“棒槌?你说的是范帅吧……”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打今天起,你忠诚之盾的那份薪资,没有了。” 李延年和黄韬同时一怔,转头看去,只见范离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正斜眼瞧着李延年。 “我把你当朋友,你特么真把我当棒槌。”范离说完,大步流星就往前走。 李延年赶紧小跑着追上,嬉皮笑脸道:“哎哎哎,别啊!老范!范帅!咱俩怎么着也是好朋友,再加上过命的交情……” “过命的交情?”范离气不打一处来。他伸手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唰”一下在李延年面前展开,正是和蒙罕斗地主那张赌债欠条。 “过命的交情就值这些钱!”说着,范离将那张欠条撕碎,随手一扬。 李延年伸出大拇指:“仗义!” 范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别扯皮了,找你有正事。” 李延年立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赖皮相道:“你说。” “多派些得力斥候,撒到元国去。”范离压低声音,语气肃然,“尤其是金帐王廷方向,还有蒙罕以及澹台若水的领地动向。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漏过。” 李延年听完,撇了撇嘴:“你现在想起来派斥候?黄瓜菜都凉了!前几年在鹿鸣城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往草原上楔钉子了,另外老头也有单独的情报,几年下来,派过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元国一百四十多个部族里都有咱们的眼睛,这一点你放心。” 范离看了李延年一眼,这家伙平时没个正形,关键时候倒是真靠得住。“干得不错。” 李延年立刻顺杆爬:“既然干得不错,我的薪资……是不是得涨涨?” 范离果断转身:“再见!” 和李延年胡乱吃了口东西,范离回到郡主府,习惯性的回到屋里,划着火柴,结果看到大傻妞正泡在缸里,屋里寒气氤氲,范离蹭的就蹿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有点懵。 “不是,那个,大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屋内一阵沉默,过了半晌,澹台若风的声音才传出来:“我和我哥说了。” 范离更懵了:“你和他说关我啥事?” 澹台若风的声音平静:“他问我,怎么把自己卖了,我和他说,我认了你做我的主人。” 这回轮到范离沉默了。 俩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在寒水里泡着,一个在夜风里杵着,就这么沉默着。 最终范离没忍住:“我想知道你是咋想的。我已经还你自由了,你回来干吗?” 屋里又没声了,范离叹了口气,正要迈步离开,大傻妞的声音又从屋里传了出来:“你答应放了我哥,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事,也要做到。还有,我跪过你,跪过两位主母。” 范离直嘬牙花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心中暗忖得咋和这一根筋的大傻妞解释,屋内又传来她的声音:“草原上的鹰,认准了猎手,就不会再跟第二个人。我澹台若风立下的誓,只有生死能断。” 这怎么还甩不掉了! 范离捂着脸就走,来到前院厢房,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酒气蒸腾,青明子还泡在那只硕大的酒桶里,头顶有白气袅袅升起,面色赤红,像一只蒸熟了的螃蟹。 即便在如此状态下,范离仍能看见一丝丝青气,不时从他皮肤下渗出,被缸里的酒消融。酒缸里的酒液此时已变成一片青黑之色。 青明子眼皮微微颤动,睁开一道缝隙,眼神有些浑浊,但已有了焦距。他看到范离,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感觉如何?”范离压低声音问。 青明子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正在紧要关头,不便开口。随即再次合上双眼,呼吸变得更为绵长深沉。 范离会意,知道此刻不宜打扰。 确认青明子已无大碍,他不再多言,退出屋子,轻轻将房门重新掩好,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来,我也得抓紧了。” 后院,陈渔的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第413章 三十年太平 屋子里弥漫着酒气与胭脂的味道。 陈渔半伏在锦榻上,一件松垮的素白中衣,褪至腰间,露出光洁的脊背,图案已经完成大半,那朵火焰妖艳而炽烈,仿佛在她皮肤上燃烧,随时要破体而出。 范离屏住呼吸,将手中银针稳稳刺下。针尖没入肌肤的瞬间,陈渔全身猛地一颤,细腻的背肌骤然绷紧,额角顷刻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痛吟硬生生压碎在齿间,只余断断续续的喘息,最终化作一丝呢喃:“老范,我……喜欢。” 范离手腕轻抬,针尖脱离肌肤,一粒鲜红的血珠缓缓沁出,在摇曳的烛光下凝结,她背上那朵火焰图腾仿佛有了生机,蓦地鲜活起来。 范离的目光定格在那朵跃动的火焰上,指尖轻轻拂过陈渔汗湿的发梢,温声道:“老陈,我想你了怎么办?” 陈渔紧绷的脊背舒缓了些,侧过头,烛火在她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光。 “你想我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范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陈渔的耳畔:“跟我回临安不行吗?” 陈渔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都说好了吗,这辈子,我做你的红颜知己。” 范离沉默片刻,捏起银针,沉声道:“最后一针了,你忍着点。” 陈渔重新伏好身子,双手紧紧攥住锦榻边缘:“我不怕疼,我怕我有时想不起你。” 范离眼中闪过一丝疼惜,随即缓缓放下银针,俯身将陈渔轻轻搂进怀里,动作轻柔,像是怕碰碎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留点遗憾吧,下次我来帮你接着刺。” 陈渔猛然转过身,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泪水,滚烫的泪珠顺着汗湿的脸颊滑落。不顾脊背未褪的刺痛,双手死死搂住范离的脖颈,滚烫的唇疯狂覆了上来。 那吻带着极致的渴望,热切得像是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像是要借着这一吻,将所有不舍与深爱,都倾泻出来。 泪水混着吻的湿热,濡湿了两人的唇齿。 陈渔含糊不清的呢喃:“给我……” …………………… 又是疯狂的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屋外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接着是环儿的声音:“小姐,老范,李太公来了,在前院等着呢,说……要见小姐与国公。” 范离睡得正沉,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陈渔也被吵醒了,一边伸手去够散落在床边的衣裳,一边朝门外应道:“请太公稍坐,奉茶。”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慵懒。 “茶……奴婢奉了,可太公说他不喝。” 范离闭着眼睛往身上套衣服,顺口接了一句:“那他想喝什么?” 环儿的声音更低了,透着几分古怪:“太公说……他要喝酒。” “喝酒?”二人动作一顿,面面相觑。 范离心里嘀咕,这大清早的,登门拜访,不喝茶要喝酒?老头毛病还不少。 两人匆匆穿戴整齐。来到正堂,只见李太公已然坐在客座,正端着酒杯,自斟自饮。 见到范离与陈渔联袂而来,李太公立刻起身,向前急走两步,不等二人开口,便对着范离,一揖到地,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 范离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太公您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我寿吗?” 李太公站直身体,看着范离,声音有些激动:“老朽这一礼,国公当得起!就凭昨日你在城外,剑斩蒙阔台,就当得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内心激荡:“蒙阔台一代雄主,暴虐贪婪,屡屡南侵,北境百姓苦其久矣!国公昨日于万军阵前,悍然斩之,此等胆魄,老朽虽是一介乡野匹夫,却也深知,国公此举,可为我北境,赢来三十年太平!” 李太公说着,亲自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给范离:“国公,请满饮此杯。” 范离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李太公又执壶倒了一杯,递向陈渔:“郡主,也请满饮此杯。” 陈渔眼波微动,轻声问:“这是为何?” 李太公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语气却不容推却:“郡主且先喝了,容老朽……慢慢说与你二人听。” 陈渔略一沉吟,接过酒杯,亦是将酒饮尽。 李太公又给自己满上一大杯,仰脖一口喝干。酒气上涌,他苍老的面皮泛起红光,眼神却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 “当时邱子泰坐镇鹿鸣城,而我则带着一帮子弟兄们在安陵郡做杀人越货的买卖,但是我从来不抢平民百姓,只对那些过往的富商下手,后来我们的财富越积越多,多的兄弟们几辈子也花不完,于是就用抢来的钱粮周济一些穷苦的百姓,一来二去在当地赢得些好名声,于是有很多人来投靠我,最多的时候我手下八千多弟兄。” “可是当地的一些商贾富户却恨透了我,他们告到当地太守那里,太守收了他们的好处便派兵来剿我,每次都被我打得大败而归。后来他们联名找到了邱子泰,按道理说邱子泰是鹿鸣郡的太守,可他却偏偏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得不说的是那老东西手底下真有几分本事,几次围剿都把我打得抱头鼠窜,就在我快走投无路时,元国大军前来攻打鹿鸣,邱子泰再也顾不上我,和元军杀得昏天黑地。” “随着邱子泰每次出征回来的将士越来越少,我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于是带着弟兄们翻山绕到那条埋骨之路上……” 说到这里,李太公的神情有些激动:“当时地上到处都是死人,双方都是强弩之末,邱子泰正带人和元兵浴血厮杀……真的是在浴血!他们的身上是红的,铠甲上滴着血,衣服早被鲜血湿透,地上的草是红的,鲜血流到山谷中的溪水里,溪水也是红的……” “我当时也不知为什么,带着兄弟们就杀向了元军,事后我才知道,那一战如果没有我们,邱子泰那个老东西必败无疑,就这样,阴差阳错的我救了那个老东西一命。” “后来元军尽数被歼,邱子泰却一点也不感恩,休整了两个月后回过头来又来剿我,让我归顺他。”李太公越说越气,不由骂道:“我呸!我岂能与这种小人为伍?于是一言不和,我二人便又打了起来,不过这一仗我们打得一点也不过瘾,双方都是一战即退,然后跳脚大骂,其实我二人都知道,双方手下的兄弟们在埋骨之路一战中惺惺相惜,他剿我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他是官我是贼呢!事后,我继续当我的响马,他继续镇守他的鹿鸣城,而且隔三差五便来剿我。” “再后来……”李太公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猛灌了一口酒,才继续道,“我那个逆子,鬼使神差竟跑去他帐下投了军!把我气得……儿大不由爹,我对他说,既然要从军就不要丢了我的名声,不要让邱子泰那个老东西看扁了。” “就在二十多年前,蒙阔台纠集了四十万大军,叩边鹿鸣郡,那一战尸山血海,我的儿在那一战中没了……” 李太公说到这儿,老泪纵横! 第414章 重托 李太公长长吁了口气,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悠悠,继续道:“后来邱子泰回朝廷成为镇殿将军,他临走的那天,托人给我捎来一句话,说鹿鸣城拜托你了!” 说到这李太公苦笑了一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饮下,接着道:“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大,可是我是一个土匪,怎么能担此重任?后来我想到一个法子,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李延年生性贪玩,好舞刀弄棒,我把他锁在屋里逼他读书,过了三年朝廷恩科,于是我让他去赶考,没想到他一举考中状元,在邱子泰的帮衬下,调回鹿鸣,我祖孙二人联手挤走了上一任太守。” “鹿鸣郡在他的经营下蒸蒸日上,你看……”李太公用手指着远处城墙:“那小子穷七年之功修了这城墙,当时邱子泰那个老东西还参了他一本,说这座城池劳民伤财,可是自从修了这座城池之后,北元只能望城兴叹,可这才刚几年,元人就又来了。” 李太公说到这儿,转向范离,目光灼灼,之前的悲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慨然:“可国公你昨日剑斩蒙阔台,元国必然大乱!金帐无主,诸子争位,部族倾轧,这场内乱的战火一旦烧起来,草原上的成年男子,至少得去三成。这三成,便是数十万能征惯战的战士!元国要想恢复元气,没三十年工夫,绝无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畅快:“所以,老头子我……可以放心地去了。” 范离闻言一怔:“太公要走?” 李太公点点头,语气平淡:“岁数到了。该办的事,该了的债,该见的人,都得抓紧了。” 陈渔轻声问道:“太公欲往何处?” 李太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顽童般的执拗:“我要带上我那帮还没入土的老兄弟,去临安城,去见一见咱们的皇帝陛下。这么多年,只听其名,未见其人,怪想的。” 他话锋一转,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更重要的,是去临安城,找邱子泰那个老家伙!老子跟他斗了一辈子,从安陵郡一直斗到鹿鸣城,到了临安城,老子还得接着跟他斗!” 范离想了想道:“我不日便要启程回临安复命,太公可与我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太公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一天都等不了!我现在浑身骨头都在叫唤,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飞过去,好好修理修理那个老东西!” 范离不再强求,拿起桌上的酒壶,给李太公面前的空杯缓缓斟满,双手端起:“既如此,以此酒,祝太公一路平安,早日与故人叙旧。” 李太公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也不多言,仰头便是一大口饮尽,甚是痛快。他将空杯放下,转向陈渔,神色郑重:“郡主,老朽走之前,还有一事,不得不厚颜相托。” 陈渔正色道:“太公有话,但请吩咐,渔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李太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与无奈:“就是……就是李延年那混账小子,当初力排众议,非要修这座鹿鸣城。府库空虚,他便以他个人名义,把城里大大小小的商户,几乎借了个遍!前前后后,拢共欠下了一百三十七万两银子的巨债。这些年,我们爷俩省吃俭用,俸禄加上我早年攒下的一点家底,零零碎碎还了三十多万两,可还剩下整整一百零三万两的窟窿没填上。”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陈渔:“这笔债,名义上是那小子欠的,实则是为了这鹿鸣城,如今我要走了,这烂摊子……我想托付给郡主,请郡主酌情处置。是缓是免,或是由官府接续偿还,全凭郡主定夺。老头子我,实在是……没脸面对那些债主了。” 陈渔听完,没有片刻犹豫,点头应道:“太公放心。修筑此城乃保境安民之大计,所欠债务,本就不该由李家一力承担。如今鹿鸣郡已归我节制,这笔账,我接下了!” 范离一捂脸,这要换自己咋也得和对方掰扯掰扯。 李太公见陈渔答应得如此爽快,朝门外高声道:“老张,把东西拿进来!” 老张抱着一口箱子走了进来,小心地放在桌上。 范离一看,果然是那天在李延年家里看到的那只。 李太公打开箱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叠已经有些发黄的欠条,每一叠上都附着一张纸条,写着债主姓名与借款总额。箱子另一侧,则放着几本边角磨损的蓝皮账簿。 范离随意拿起账簿,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从某商户处借得纹银多少两,月息几何,已还多少,尚欠多少,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几分几厘的零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分含糊。他又拿起最上面一叠欠条,打头那张便是城东绸缎庄王记的借据,借款五千两,落款处“李延年”三个字笔力遒劲,红泥印章清晰可见。 李太公深吸了一口气道:“所有的账都在这里了,欠的账,还的账……如今,就一并交给郡主了。” 陈渔合上箱盖对李太公郑重道:“太公信重,渔,必不负所托。” 李太公闻言,长长松了口气,对着陈渔深深一揖:“郡主高义,老朽替鹿鸣百姓,替延年那混小子,谢过郡主了!”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将最后一点残酒倒进杯中,一饮而尽。 “行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办的事也托付了。老头子我,这就告辞了!” 李太公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范离上前一步道:“太公,我送你一程。” 李太公脚步微顿,花白的眉毛扬了扬:“好!” 范离随李太公与老张出了郡主府,穿街过巷,一路来到南城门外。 只见约三百余人,整齐列队。大多须发皆白,身形或佝偻或挺直。 一股历经岁月沉淀,沙场磨砺才有的肃杀与苍凉之气,无声地弥漫开来。 哪里还是他那天在李延年家里见过的那些老无赖。 李延年正站在队列前,与老人们一一抱拳,看到范离和李太公到来,他快步迎上,先对范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太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闷声道:“老头儿,都准备好了。” 范离看着这三百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蓦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此情此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史书所载,那支孤守西域数十载,直至全员白发,至死守护那片土地的“安西白发军”。 一样的忠义,一样的苍凉,一样的将生命最后的火焰,投向早已注定的归途或征程。 第415章 活该你打光棍 李延年凑到李太公身前,声音里带点局促:“爷爷,那个……你还有什么话,嘱咐我吗?” 李太公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声音洪亮:“去干邱子泰!” “干邱子泰!” 三百余名老兵齐声应和。 范离心中大乐,他真想跟着回去瞧瞧,俩老头是咋干架的? 但听马鞭轻响,骏马嘶鸣,古道上扬起一片黄尘。三百余骑切开尘土,身影与烟尘渐渐交融,最终化入远方的天光里。 李延年伫立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方向,默默出神。 范离看出他情绪不高,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咋了,老头儿走了,心里不是滋味?我看老爷子临走前,好像对你爱搭不理,你咋惹他不高兴了?” “唉!”李延年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一言难尽。老头最近魔怔了,到处托人给我说媒。他不知怎么看上了城西一个老秀才的闺女,觉得人家知书达理,非让媒婆带我去相看。你知道的,我就怕这种事,尤其是一看到姑娘,我就不知道说啥。” “这不挺好么?多相几次亲就好了!” 李延年摇了摇头:“我实在没法子,就偷偷花了十两银子,买通了那个媒婆,让她回去跟老头说,我没看上那姑娘。结果……不知怎么露馅了,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明年要是再不给他抱上重孙子,他就……他就把我逐出李家,当没我这个孙子!” 范离听完,忍不住乐了,朝李延年伸出个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李延年难得脸皮一红:“老范,别光笑话我,你……教教我呗?到底咋跟女人说话?我总不能真让老头把我逐出家门吧?” 范离收住笑,摸着下巴打量他:“真想学?” “真想!”李延年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恳切,连平日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都收敛了大半。 范离挑了挑眉:“那可需要很大的勇气,你胆子忒小,不行。” 李延年急了:“我说真的呢,别闹!快给我想个辙。” 范离低头略一思忖,咧嘴笑道:“你觉得海棠怎么样?” 李延年闻言一愣,随即点头:“海棠姑娘?她,她挺好……”说着,耳根竟然发红。 范离见他这模样,一本正经地出主意:“你听我的,就这么办——你给海棠写封信,就说你家老爷子去了临安,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没个靠谱的人照顾,请她帮忙多照看一二。” “就这么……简单?”李延年眨了眨眼,一脸迟疑,“我跟她又不算熟,就这么开口求人家帮忙,多不好意思啊,万一她拒绝了咋办?” “你信我的没错。”范离在一旁蛊惑:“就当是块敲门砖,你先借着这个,探探她的口风,写封信试试,又不亏。” 李延年歪头琢磨半晌,觉得这话似乎有点道理,但还是犯了难:“那个,老范……这种信啊,我实在不大会写。要不……你帮我写得了!” 范离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吐槽:“活该你打光棍!追姑娘还让别人代笔,一点诚意都没有,人家就算答应帮忙,也瞧不上你这怂样!” 李延年被怼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只是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地嘟囔:“那我再想想……再想想吧!” 范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有点于心不忍:“这样吧……我帮你先打个草稿……” 李延年瞬间眼睛一亮,郑重向范离抱拳:“谢了,老范!” “瞅你那点出息。” ……………… 范离回到郡主府门前时,正看见陈渔从府内走出。 依旧是一身火红的衣袍,如同跳动的火焰,她身后跟着环儿与修崖。 “正要去寻你,”陈渔看见他,眉眼立时舒展:“陪我出去走走?” 范离点头,一行人沿着门前街道缓缓行去。鹿鸣郡的街道不算宽阔,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车马磨得光亮。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驮着货物的马车轱辘辘碾过,带起淡淡的尘土气息。 陈渔边走边向范离讲述:“鹿鸣郡很穷。土地多是沙壤,种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人口一直不多。你看到的这些百姓,十户里倒有七八户是靠牧马牧羊为生。不过,咱们大汉国一半以上的军马、驿马,可都产自鹿鸣郡及周边的草场。这里的马,耐力好,不挑食,尤其耐寒,是顶好的战马。” “所以,你就敢接下那一百多万两银子的债?” 陈渔侧头看着他,眼眸清澈:“有何不敢?” “一来,这本就是我的责任。鹿鸣郡如今是我节制,修筑七七之城是为保境安民,这债自然该由官府接下。二来……李家祖孙,为这座城,为这里的百姓,已经做得够多了。这债,于情于理,都该我来扛。” 范离默默点头。 二人不知不觉已踱到城墙根下,顺着略显陡峭的马道缓缓走上城头。 高处的风格外凛冽,吹得陈渔身上的红衣猎猎作响。 她扶垛口,望向城外广袤而荒凉的原野,继续道:“陛下免了鹿鸣郡三年的赋税,这是天恩。可也意味着,郡府最近这几年,几乎没有什么进项。日常支用尚且捉襟见肘。” 她转头看向范离,眼中带着灵动的神采:“你是不是想问我,打算拿什么来还这笔银子?” 范离点头:“这是一笔巨债。” 陈渔唇角微扬:“短期,我和老陶合作。我们约好了,在北沙口那边……黑吃黑。” 她对范离毫不避讳:“但凡发现有人私自贩运朝廷明令禁止的铁器、盐或是药品,我和平山寨二一添作五。他带着寨里的弟兄负责‘干活’,我负责后续的‘销赃’。来钱是快,但这毕竟不是正道,也非长久之计。” 范离看着陈渔笑了,他的老陈有手腕,有魄力,自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鲜活。 陈渔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总得先寻个活水,把眼前的窟窿堵上一些,稳住人心。” 范离看着她:“所以,你已经有长远的打算了?” 陈渔点点头,迎着猎猎的朔风,缓缓吐出两个字:“互市。” 第416章 不谋而合 范离闻言身形微微一震,豁然转头,陈渔的想法简直与他一模一样。 陈渔目光灼灼,声音沉稳:“鹿鸣郡贫瘠,但与元国接壤。草原上乱起来之后,各部落更需要布匹、铁锅、盐巴、药材、茶叶……尤其是药材和铁器。他们缺,而我们汉地有。” “以前蒙阔台在,边关战火不断,互市时开时停,且受官府严控,规模有限。如今蒙阔台死了,草原陷入内乱,各部自保尚且吃力,短时间无力南下。此时由我鹿鸣郡出面,与草原各部,尤其是那些与汉地素有往来、关系相对缓和的部落,重开边境榷场,规范互市……”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我们用茶叶、丝绸、瓷器、药品,换取他们的良马、毛皮、牲畜。鹿鸣郡还可以抽税,可以管理市场,可以建立货栈,可以发展车马行、客栈、酒肆……围绕着互市,能养活多少人?又能带来多少赋税?” 范离笑了,所以你想让我回去,帮你向朝廷讨一份政令? 陈渔点点头,目光坦诚而坚定:“是。互市之事,牵涉边防、赋税、货物出入,若无朝廷明令许可,便是私通外邦,形同资敌。这顶帽子,我和鹿鸣郡都担不起。但若有一道加盖玉玺的政令,一切便可名正言顺,放手施为。” 范离看着她眼中跃动的光,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当下点头道:“这份政令,我会帮你要来。但是……先不要急。” 陈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唇角微微上扬:“和我想的一样。最好过了明年春天。”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范离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草原的冬天,是生死关,也是野心发酵的时候。蒙阔台刚死,这个冬天,金帐的动荡会达到顶点,各部会在严寒中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冰雪弱化的时候,会有一场血腥的清洗和吞并。我们现在开市,太扎眼,也容易卷入他们的纷争。” “和我想的一样……”陈渔接道,目光投向北方苍茫的天际,“明年春天,冰雪消融,草芽萌发之时,草原上的势力格局,才会初步清晰。谁站稳了脚跟,谁拥有了话语权,谁急需物资,都会明朗起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范离:“朝廷上有消息你马上通知我,不必等政令下来,这样我可以先做些准备——勘定互市场地,整修道路,联络汉地有信誉的大商号,甚至……可以悄悄放出些风声。” 范离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丝,赞道:“我的老陈,聪明如你之人不多,美丽如你之人不多,” 陈渔浅笑,星眸似水。 范离与陈渔二人站在城头,又讨论互市的细节,如哪些货物可以优先交易,如何设立关卡确保税收与安全等。 陈渔条理清晰,将各项事宜都考虑得颇为周全,范离偶尔提出几点补充,两人思路碰撞,越谈越是投机。直到范离看到陈渔开始不停往手上呵手,范离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挽起她的手,稍运内力,将一股暖意顺着掌心渡了过去。陈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握着,脸颊羞赧,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走下城头,环儿与修崖远远跟着,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一行人回到郡主府,范离第一件事便是去探望青明子,此次能斩杀蒙阔台,这老家伙功不可没。 青明子体内霸道的寒毒已然尽去,只是内腑被掌力震伤,仍需静养。 厢房内已无酒气,老家伙不知从哪找来的笔墨,正伏在窗边一张书案上作画。脸色仍有些苍白,气息却已平稳悠长。 范离轻步走近,低头看去,不由讶然。 案上铺开的几张宣纸上,画的竟全是女子。或执扇倚栏,或颔首嗅梅,或袅袅踏雪,或朦胧望月……笔法极简,却极传神,往往只是疏淡几笔勾勒轮廓,淡墨稍染衣裙发髻,那女子的风致、情态、乃至一瞬间的神韵,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只是画上女子大多衣衫半褪,有点少儿不宜。 青明子眼见范离,嘴角浮起一丝惯有的笑意:“小子,你答应我的诗词呢?”说着伸出三根手指,生怕对方会赖账似的道:“ 三首!” 范离不由失笑:“不是,那个老青,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去青楼找姑娘?” 青明子一挑眉,理直气壮:“在哪养不是养?那里有丝竹悦耳,有软语温存,有佳酿可品,心情愉悦,才是疗伤圣药。” 嗯!还别说,这老流氓的话还挺在理。 青明子话锋一转,眼里有了促狭之意:“再说了,你还好意思提?昨夜你跑去后院……咳咳,那动静可不小。那般……生机勃勃的声响,让我如何静得下来?” 范离老脸一红,顿时语塞,只得干咳一声,强行岔开话题:“诗词是吧,待我想想……” 他目光落到一张美人图上,凝神片刻,走到案边,接过青明子递来的笔,蘸饱了墨,在画幅上方空白处挥毫将前世柳永的一首《少年游》写下: 世间尤物意中人,轻细好腰身。 香帏睡起,发妆酒酽,红脸杏花春。 娇多爱把齐纨扇,和笑掩朱唇。 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 词句旖旎婉转,既贴合了画中美人情态,又以‘心性温柔,品流详雅,不称在风尘作结’,于香艳中透出几分品评与超脱之意,简直是为画中美人定制。 青明子眼睛一亮,看看画上那风姿绰约的美人,又反复小声默念范离的词,忽然抚掌连声赞叹:“妙!妙极!你这词,恰似为我这画点睛而生!画中美人得其神,词中美人赋其魂,二者相得益彰,绝配,真是绝配!有了这首词,我可以横行天下。” 范离以手抚额,心说,你哪是横行天下,你特么是横行天下青楼,不过如此一来,这词也用对了地方。 注:《少年游·十之四·林钟商》是柳永在落魄期间为市妓填词换取生计所作。 第417章 卦象 青明子忽然想起什么,向范离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药?” 范离反问:“有什么不对吗?” 青明子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我能感觉到那药中蕴含的,皆是天下奇珍。寒毒被逼出后,丹田里仍有一部分药力没有化开,每每炼化一丝,都如沐浴暖阳,通体舒泰,功力竟然也有些长进。如此神药,究竟是何来历?” 范离心头一跳,心说怪不得大傻妞那般恋恋不舍,原来那药丸竟有这般奇效。他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开始胡说八道:“哦,你说那个啊。是澹台姑娘给的,她有两颗这样的药丸,给了我一颗。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用啊,就给吞了。” 青明子疑惑:“然后呢?” 范离摊手,一脸无辜:“然后我发现用法不对。谁能想到,那药丸竟需要用烈酒作引,化开送服才行?我吞下去,它……它就没消化,直接就被我排了出去。” 青明子痛心疾首,叹息道:“那药力岂不浪费了?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太可惜了!” 范离看着他那心疼的模样,忽然咧嘴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 青明子一愣:“嗯?” 范离道:“后来,那颗药丸……被你给吃了!那个……老青你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转身就走。 屋里,青明子呆立当场,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最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呕——!” 他猛然捂住嘴,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虽然明知范离八成在逗他,但一想到那种可能性,还是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临安城,御书房,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刘琼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还有多长时间?” 景帝的目光从跳动的火焰上移开,看向她,眼神里满是看透生死的淡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略一沉吟,像是在确认体内某种进度,缓缓道:“若以如今情形推算,大约……还能维持八个月。” “八个月……”刘琼喃喃重复,忽尔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事不宜迟。见过六哥后,我立刻动身,亲自西行一趟。” 景帝轻轻摇头:“姐,有时候生死有命。” “那也要步步求生!”刘琼淡然一笑,眼神里带着执拗:“你和他若都不在了……我活在这世上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景帝轻轻摇头,看向远方,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莞尔,似是喃喃自语:“沫沫在那里等我……” 刘琼一阵默然。 就在此时,殿外执事太监脚步匆匆前来禀报:“陛下,玄运子先生到了,正在宫门外候见。” 景帝神色一肃,立刻起身:“朕亲自去迎。” 刘琼也同时站起:“我同去。” 宫门外,夜风穿过长长的御道,带着凛冬的寒意。 玄运子孑然立在阶下。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旧袍,身形佝偻,手中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银白的月光与宫门口摇曳的灯笼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沉静。 太监提着灯笼在前,景帝与刘琼步出宫门。刘琼的目光越过太监的肩膀,落在玄运子身上时,脚步猛然顿住。 眼前的人,与她记忆中那个眉目间自带洒脱的六师兄,已然判若两人。那时的玄运子,眼中常有慧光流转,谈笑间神采飞扬。而如今他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填满了风霜与疲惫。 “六哥……” 一瞬间,刘琼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哽咽:“你……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了?” 玄运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沧桑,依稀透出几分旧日的暖意。 “师妹,莫哭。眼睛看不见了,心里却比以前更亮堂了。这副皮囊的模样,不打紧。可惜……看不到你现在的样貌了。” 刘琼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上前一步,轻轻握住玄运子的手,覆在自己的脸颊上。 玄运子小心翼翼地抚过刘琼的脸部轮廓,随后轻轻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莫哭……”他的声音沙哑,却蕴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暖意,嘴角噙着温和的笑,“那个在桃花树下舞剑的师妹,一直在我心里,从未模糊过。” 景帝站在一旁,心绪翻涌,最终化成一声叹息道:“六师哥,夜寒风重,咱们……进去说。” 三人重新来到御书房落座。 景帝看着玄运子憔悴枯槁的面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痛惜与愧疚:“师哥,数月未见,你怎的……憔悴至此?” 玄运子微微侧首,转向景帝:“因为,我又为你起了一卦。” 景帝眸光一凝。 刘琼急声追问:“卦象如何?” 玄运子道:“我再窥天机,卦象虽依旧凶险晦暗,却在死局之中,隐隐现出了一线生门……事情或有转机。” 刘琼眸子骤然亮起:“是何转机?” 玄运子缓缓吐出两个字:“范离。” 姐弟二人同时一怔。 玄运子微微颔首:“卦象之中,此子命格奇特,气运之盛,如利剑破云,竟能搅动与你相连的那片命盘死水。他……或许便是那唯一的变数。只是具体如何应验,天机混沌,我也难以尽窥……” 就在此时,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于世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好消息,大好消息!”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景帝被打断了思绪,沉声道:“进。” 于世基快步而入,先向景帝、刘琼及玄运子匆匆行礼,脸上因兴奋而泛着红光:“陛下,天大的好消息!鹿鸣郡八百里加急!范国公……范国公他……” 景帝看着于世基道:“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再好的消息,也当徐徐道来。” 于世基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陛下恕罪!末将是……是喜不自胜!范国公与元国和谈之时,让蒙阔台亲手斩了萧晨,并将首级送给萧长河。如今,萧晨的首级已至临安!” 景帝闻言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这小子是不甘心做棋子了,这一手驱虎吞狼,妙!”说着他语气一转:“就为这事,你如此失态?” 于世基眼中光芒大盛:“陛下!范国公他……他于和谈席上,暴起发难,已将北元皇帝蒙阔台,当场格杀!” “什么?!” 景帝霍然起身,如闻惊雷! 第418章 不能委屈了他 太常寺采辑司掌司使肖国才,深夜被景帝急召入宫。 一路上,他心中如同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为官近十年,他从未被陛下单独召见过,更遑论是如此夤夜之时。 他几次试探着询问前方引路的传旨太监,想知道点口风,那太监却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纹丝不动,只含糊回道:“肖大人放宽心,是好事。” 说罢便闭紧了嘴,任凭肖国才如何旁敲侧击,再不肯多吐露一个字。 好事?肖国才心下更是没底。莫不是……近日刊发的某篇文章触了什么忌讳?他把自己近期的作为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冷汗几乎要浸湿了内衫。 直到被引入养心殿偏殿,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些。 殿内灯火通明,已有多人在座,宰相谢真,老将军邱子泰,刑部尚书赵万源,监察御史贺长州,正在一起低声讨论。 这几位,随便哪一位的官阶权柄,都比他高出不知多少。陛下深夜将如此重臣汇聚一堂,所议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肖国才心头一凛,才不敢怠慢,连忙趋步上前,给众人躬身见礼:“下官肖国才,见过诸位大人。” 谢真抬了抬手,态度温和:“肖大人来了,随意便是。” 邱子泰微微向他颔首,赵万源和贺长州各自还礼。 肖国才默默退到一旁,竖起耳朵聆听。 殿内气氛有些微妙,几位大人物似乎也在揣测圣意。贺长州先开了口:“陛下此刻召见,非是好事即是坏事,就是不知是南边,还是北边?” 邱子泰道:“南线的事错综复杂,纵有进展,恐也不至于如此急切。北境刚刚打了胜仗正在和谈……” 赵万源看向谢真:“丞相大人可知晓些内情?” 谢真捋了捋山羊胡,悠悠道:“南边若是有消息陛下不会这摆出这般阵仗,想来,多半是北境和谈,有了消息。” 邱子泰闻言眼睛一亮:“老谢你说说看,北边能有什么消息?” 正说话间,一队太监带着宫娥鱼贯而入,手脚利落的开始布设席面,珍馐美馔、琼浆玉液次第呈上。竟是要设宴的架势。 众人更觉惊异。贺长州道:“看来真让丞相说着了,是好事,而且是大好事!不然陛下何至于深夜设宴?只是不知,这好消息能好到什么程度?”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际,殿外传来太监清越的唱喏:“陛下驾到——” 众人立刻垂手恭立。 只见景帝大步而入,目光炯炯,嘴角噙着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长公主刘琼随侍在侧,神情平静。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玄运子也在。 众人上前齐声见礼。 “臣恭迎陛下,恭迎长公主” “都免礼,坐下。”景帝摆手示意,走到主位坐下,刘琼与玄运子分坐左右。 众人依次落座。 景帝目光落在肖国才身上,开门见山道:“肖爱卿。” 肖国才连忙起身:“微臣在!” 景帝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新一期的《半月谈》,头条内容可拟定好了?” 肖国才心头一紧,果然是冲着这个来的?他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已然拟好。这一期……这一期臣等准备写汉南……” “换了。” 不等肖国才说完,景帝打断他的话。 肖国才脑门冒汗,连忙道:“是,是!请陛下示下,换成……何种内容?” 景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然后,一字一句道:“朕的爱婿,范国公,在鹿鸣城,斩元皇蒙阔台。” 话音落下,如巨石投入深潭。 “哐当!” 邱子泰手边的酒杯被碰倒,酒液洒了一桌,却浑然不觉,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景帝。 谢真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惊愕取代,嘴巴微张,半晌没合上。 赵万源一张黑脸瞬间憋得紫红,嘴唇都在哆嗦。 贺长州表情还算淡定,他一路与范离走来,被震撼的已经够多了,那小子搞出什么事儿都不稀奇。 邱子泰猛然起身,失声道:斩……蒙阔台!陛下,此言……当真?!” 肖国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似乎有金星乱冒。他听到了什么?小范大人……杀了蒙阔台?那个雄踞草原、压得北境十几年喘不过气的北元皇帝蒙阔台?被小范大人给宰了? 这是足以震动天下、改写北境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大事! 养心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景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更浓,那笑意中有欣慰,有畅快,他缓缓起身向邱子泰摆手,示意其落座,继续道: “贺爱卿。” 贺长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激荡,起身应道:“臣在。” “《半月谈》这一期的头版头条,便以此事为题。你参了一辈子的人,奏章写的是犀利老辣。朕今日倒要看看,你这支写惯了弹劾文章的笔,写起褒奖颂扬的文章来,会是何等模样?写完了,朕要看。” 贺长州心中陡然生出一股豪情,随即整肃衣冠,深深一揖:“臣,领旨!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景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赵爱卿。” 赵万源连忙起身:“臣在。” “朕,要大赦天下。”景帝语气平静:“除十恶不赦之罪,其余在押囚犯,无论刑期长短,皆免其刑责,予以开释。此事,由你刑部主理,会同大理寺、御史台,即刻拟定章程,明发天下。” 赵万源心头一震。大赦天下非同小可,他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下意识想要谏言。 谢真缓缓捋着那把稀疏的山羊胡子,悠悠叹道:“范国公此举,于国有不世之功啊。蒙阔台一死,北元王庭骤失其主,诸子争位,部族离心,此等内乱,非十年、二十年难以平复。依老臣看来,此举至少为我北境边陲,为我大汉江山,硬生生劈出了三十年的太平光景。然,国公于和谈之中骤然发难,也必会招来天下非议……我们不能委屈了他呀!” 经谢真一解释,众人如梦初醒。 赵万源欣然应命:“臣明日便与大理寺、御史台会商,将大赦章程拟定妥当,昭告天下!” 景帝微微点头,向谢真投去赞许的眼神,这位老伙计,把自己的心思揣摩得透透的。 邱子泰忽然放声大笑:“我大汉有如此柱石,何愁不兴!” 第419章 做你的邻居 鹿鸣郡城头,朔风卷过垛口,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范离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北方层层叠叠的群山。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青灰色的轮廓,再往北,便是那片即将陷入血火与混乱的草原。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吊儿郎当的节奏。 李延年走到范离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背到身后,也摆出一副远眺的架势:“看啥呢?黑黢黢的。” “看未来。”范离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未来?”李延年来了兴致:“未来你想干点啥?” 范离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首先,辞官。什么国公、大帅,谁爱干谁干去,老子最想干的就是一天啥正事也不干。” “然后呢?” “然后?”范离挑眉,“挨个泡我的妞啊。” 李延年眨巴着眼睛,半天没想明白:“你自己的妞……还用泡?” 范离嗤笑一声:“说你是棒槌你还不信。这你就不懂了,泡自己的妞,那才叫有意思。” 李延年忽然一阵沉默。 范离乐了,知道李延年的心思,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给海棠的信,寄走了?” 李延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愁:“寄是寄了……老范,你说,她要是看了信,觉得我唐突,或者干脆就不理我,咋办?” “不理就不理呗,还能咋办?”范离斜眼看着他:“你是不是真喜欢海棠,你要是真喜欢的话,我回临安帮你说和。” 李延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急切:“老范……这事儿要能成,你让我干啥都行。” 范离淡淡一笑,错开话题:“假如有一天你老了,想干点啥?” 李延年一怔,歪头想了想:“老了就……做你的邻居呗!挨着你家起个小院儿,天天去你家蹭饭,顺便……骗你点银子花。” 范离知道李延年不要脸的劲又上来了,扭头就走:“那特么我就在家养两条狗。” 李延年厚着脸皮追上来:“那我就随身带把弹弓。” 二人一边扯皮,一边下了城墙。没走几步,便瞧见不远处的刘项与沈灵儿,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眉飞色舞的比划着。游峰面无表情的跟在二人身后。 范离朝三人扬了扬下巴,对李延年道:“瞧见没?泡妞要靠天份,有些人无师自通。” 李延年撇了撇嘴,没接茬。 刘项眼尖,一眼发现范离,拉着沈灵儿便跑了过来。 李延年收起玩笑神色,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殿下。” 刘项摆了摆手,小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正想找你呢!” “哦?什么事这么高兴?” 范离看着一脸兴奋的小正太,笑问。 “是关于回临安之后的打算!”刘项小大人似的背负双手,“我想建一个铁匠作坊,不是普通的那种,要特别大的!把咱们大汉国手艺最巧、心思最活的匠人都招揽过来,聚在一起!” “有点意思!” 范离眼前一亮:“那个‘脚蹬式飞行器’,又卡在什么关节眼上了?” 小正太用力点点头:“游峰试了很多回,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螺旋桨根部的轴承,太大、太笨,齿轮也不够紧密,匠人们的手艺是好的,可要做这等精细又吃劲的部件,光靠手艺不够,一个匠人做的一个样,组装到一起总是不合适,所以得有极精密的工具,统一他们的工艺才行。” 范离听得专注,原本随意的神色收敛了,目光在刘项脸上停留片刻,重新掂量了一下小正太。 这小子,是真钻进去了。 他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路子?匠人手工锻造,再怎么精巧,也难免有尺寸、力道上的细微差异。何不尝试——做出一套标准化的模具,改锻造为铸造?” “铸造?” 刘项先是一怔,随后眼睛开始发亮,呼吸变得急促,小脸上满是兴奋。 范离点醒了刘项,话锋一转:“好了,大方向有了,回去再细琢磨。眼看就要回临安了,这趟出来,你准备给咱父皇带点什么像样的礼物回去?” “礼物?” 刘项正沉浸在技术思路的飞跃中,被范离一问,顿时卡了壳:“我还真没想。”随即眼珠一转,把问题抛了回来:“那姐夫,你准备给我姐带点什么?” “我?”范离被反问得一噎,回过头来看向李延年:“鹿鸣郡有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特产?” “有呀!”李延年接过话头,如数家珍:“鹿鸣郡没什么像样的特产,可往西二百里,安陵郡的山里却有好东西!最出名的是银狐皮和火狐狸皮。银狐皮雪白不带一根杂毛,火狐皮颜色鲜红,油光水滑。这两样东西在临安城的官家小姐圈子里可是紧俏货,有价无市!给公主殿下做件斗篷或大氅,再合适不过。” 范离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那若是送给陛下呢?总得有点更显气派的吧?” 李延年想都没想:“那自然是上好的虎皮!还得是浑身不带一个箭眼和刀伤的虎皮,只有这百兽之王的威风,才配得上陛下的气度。” 范离一听,心下暗笑,这特么不是山大王的做派么。一旁的刘项却已连声叫好:“虎皮好!威武!李将军,咱们去哪儿弄?鹿鸣郡有卖的么?” 李延年笑着往前一指:“前就有一家老字号皮货行,掌柜路子广,兴许就有存货。不远,前头拐角就是。我就不陪你们了,那玩意我买不起。” 范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不打算给海棠姑娘捎一件?” 李延年一听,搓了搓手:“我……我手头这不紧嘛。” 范离瞧他那窘样,大手一挥:“行了,瞧你这点出息。看上哪件了?我先替你垫上。反正债多不压身,往后从你俸禄里慢慢扣就是了。” 第420章 给女人们的礼物 皮货行就在街角,门脸不大,但招牌看上去却有些年岁。 一掀厚重的棉门帘,混杂着鞣制皮革与干草药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店内光线稍暗,四壁挂满了各色皮货,各种毛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刘项一眼看到正中央一张皮子。那竟是一张通体纯白的虎皮,被精心用木架撑开,威严华美。 “老板,这个多少钱?”刘项迫不及待地指着那张白虎皮问道。 精瘦掌柜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伸出三根手指:“这位小公子好眼力!这可是镇店之宝,真正的西山白虎皮,十年难遇一张。三百两金子,或是……三千两银子。” 范离也踱步过来,仔细打量那张虎皮,毛色纯净,皮板完整,确实难得。他心道,这白老虎的威风,倒也能勉强配得上景帝的身份。他看向刘项,见小家伙一脸“就是它了”的表情,便转头对掌柜道:“东西是不错,但这价格太虚。一千五百两。” 掌柜顿时苦了脸:“这位爷,这真是实价了!您摸摸这毛色,这厚度……” 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两千两银子成交。掌柜一边指挥伙计小心取下虎皮打包,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解决了给父皇的礼物,小正太开始让掌柜将适合女子穿用的上好狐皮大氅都取出来看看,然后兴致勃勃地拿起一件火红色的,往沈灵儿身上比量。 小萝莉乖乖站着,可那大氅的尺寸分明是按成年女子的身段裁的,套在她尚未长开的小身板上,下摆几乎拖地,袖口长出老大一截,把她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活脱脱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丫头。 李延年在旁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范离自己也乐了,只有游峰面无表情。 刘项眼珠滴溜一转,向掌柜道:“按她的身形,订做一件,用料要最好的火狐皮,做得精巧些,多久能取?” 沈灵儿不好意思道:“项哥哥,不用那么麻烦的,而且这东西太贵重了……” 小萝莉越说声音越小,她与沈长风过惯了苦日子,以前这种皮草料子连想都不敢想,更别提穿在身上了。 刘项小大人似的淡淡一笑道:“我送你的,你就放心穿,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有多有钱。” 范离悄悄向刘项伸了个大拇指。 掌柜连忙拿过软尺,给沈灵儿仔细量了尺寸,赔笑道:“三天,三天后小公子来取,保准合身又漂亮!” 刘项买完,轮到范离,他手指点过挂在架上的几件精品:“这两件火红的,还纯白的,两件。银灰色的,两件。都要最好的。” 刘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撇撇嘴:“姐夫,你知道我姐有多少件各式大氅、斗篷、裘袍吗?恐怕她自己都数不清。” 范离一边检查伙计打包的皮子,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她有多少件,跟我有关系吗?那些都不是我送的。就像你送给咱爹的这张白虎皮,他缺吗?可这是你这个当儿子送的,意义不一样。” 刘项听了,眨巴眨巴眼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最后轮到李延年了,一连看了好几件,最后犯了难,向凑向范离,压低声音:“老范,你说……海棠姑娘,她会喜欢什么颜色的?” 范离正看着伙计打包那六件大氅,闻言斜睨他一眼:“她要真对你有意,你送块石头她都能当宝贝供起来。挑个你觉得衬她的颜色就行。” 话虽如此,李延年还是拿不定主意,看看这件,又摸摸那,始终下不了决心。 范离等得不耐烦,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伸手取下一件:“就这个吧。” 那是一件紫色的貂皮大氅,毛针不长,绒毛细密丰厚,高贵又不失柔美,既不扎眼,又足够特别。 李延年接过来,仔细摸了摸,想象了一下海棠穿上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点期许的笑:“听你的,就这件!” 一行人抱着大包小包离开皮货行时,身后店里的货架上,已然空了一半。 范离与刘项回到郡主府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虽然清冷,却将庭院照得一片明澈。刚踏进前院,便听锐器破空之声。 范离快步走进后院,只见庭院中央,两道身影正兔起鹘落,斗得紧凑。 阿果一身靛青色劲装,手中一柄长剑,流转不定。脚下步法精巧繁复,绕着澹台若风奔走如飞,不时倏然折转、急停、再进,长剑随之化作一道道疾刺的寒光,从各个刁钻角度袭向对方。剑势凌厉迅捷,更带着一股逆势而上的锐意,正是剑阁逆风刺。 大傻妞一袭白衣,手中拈着一截梅枝。枝桠嶙峋,上头疏疏落落缀着两朵红梅,色泽娇艳欲滴。 任阿果身形如何变幻,剑光如何缭乱,大傻妞始终站在原地。手中梅枝随着她手腕轻抖,或点、或拨、或引、或拂。动作幅度极小,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点在阿果的剑上,将剑势消弭于无形。 更令人称奇的是,梅枝上那两朵盛放的红梅,在这般激烈的交锋中,竟安然无恙,花瓣娇嫩依旧,随着梅枝的轻动微微颤着。 二女见范离回来,同时停手。 范离笑着走近,向阿果道:“不错,逆风刺使得有模有样了,比前些日子又快了不少。” 阿果却有些泄气地摇摇头:“还是打不过澹台姐姐。” 范离哈哈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跟她比,她就是个怪物。” 说着,将手中一个较大的包裹递了过去,“喏,看看合不合适?” 阿果接过包裹,抖落开来,一件火红色的狐皮大氅如流霞般展开,鲜亮的毛色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光泽。小妮子顿时满脸惊喜:“给我的?” “不然呢?”范离挑眉。 阿果喜滋滋地将大氅披在身上,转了个圈,扬起脸问范离:“好看吗?” 范离随口答道:“当然好看,这颜色鲜亮,大老远就能瞧见,省得你瞎跑的时候找不着人。” 阿果对着范离脸颊啄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儿。 另一边,澹台若风正要悄然退开,范离随手将另一个包裹扔了过去。 “你的。” 澹台若风伸手接住,略一迟疑,还是解开了。里面是一件雪白色的大氅,毛色纯白无瑕,绒毛细密,仿佛一团初降的瑞雪,衬得她本就清冷绝俗的气质愈发空灵。 范离清楚的看到,打开包裹的那一刻,她的眼里似乎是有了某种情绪,只是一闪而过。 第421章 归心似箭 阿果忽然想起什么,仰脸向范离问道:“范大哥,有陈渔姐姐的吗?” 范离点头一笑:“自然有。我这就去看看你陈姐姐。”说着从游峰抱着的几个大包裹中,拎出两个,转身朝陈渔的屋子走去,不忘回头叮嘱阿果和大傻妞:“你们继续。” 正堂里,陈渔正在看着鹿鸣郡的账册。环儿似有心事,心不在焉,把一个账本递到陈渔面前。 陈渔接过,看了两眼,又好气又好笑:“我要一杯茶水。” “哦!”环儿如梦初醒,“我去泡茶。” 陈渔指着桌角:“你不是泡好了吗?就在那边桌上。” 环儿脸一红,小心端过茶放到陈渔手边。 陈渔放下帐本,起身揉了揉环儿脑袋,柔声道:“想什么呢,跟姐姐说说。” 环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范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陈渔笑了,抬手轻抚她的头发:“他说你还太小……” 正在这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陈渔叫了声:“进。” 范离推门进来,径直将手中的包裹递给陈渔:“老陈,给你的。” 陈渔接过包裹解开,看到那件火红夺目的狐皮大氅,眼睛顿时一亮,再抬眼看范离时,星眸中的柔情似乎要溢出来。 环儿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范离将另一个包裹,递到环儿面前:“给你的。” 环儿慌忙接过打开,里面是一件银灰色的狐皮斗篷,毛色柔和雅致,既不张扬又显温婉。环儿猛然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脸颊瞬间飞起红霞,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范……” 古道上,三匹骏马撕开冬日的朔风,一路向南疾驰。 自从确定了归期,范离的心就像长草了一样,想他的公主,想她肚子里的孩子。 与陈渔、李延年告别后,一出鹿鸣城,范离便带着阿果、澹台若风脱离了大队。 刘项的实验器材足足装了一百多辆马车,另外还有一千多名匠人,是以队伍行进缓慢, 范离实在是等不及了,有孙铁命的禁军和韩成略的子弟兵护送,刘项的安全问题不大,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游峰与青明子两位高手。 ……………… 临安城北,十里坡。 寒风卷过枯草,官道旁停着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四周有侍卫静立拱卫。车内暖炉蕴着融融的热气,将寒意隔绝在外。 刘朵裹着一袭狐裘,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最新的《半月谈》。头版墨迹犹浓,一行大标题赫然入目: 《范国公剑诛暴君蒙阔台,止恶于千里之外》。 文章先历数自蒙阔台登基为元帝以来,穷兵黩武,不修德政,与四邻交恶,征战不休。先以重兵压境西凉,索要岁币;后兴无名之师,吞灭北晋宗室,致使其王室凋零,百姓流离;及至今年,其狼子野心更甚,纠结四十万铁骑,悍然叩边,犯我宁州、鹿鸣郡,幸赖边军将士用命,百姓勠力同心,方得保全疆土。然此獠贼心不死,败绩之下,假意和谈,实欲行缓兵之策,以待卷土重来。幸有范国公,洞烛其奸,于和谈席间,察其言语反复,气焰嚣张,觊觎之心昭然若揭。国公为护我社稷安宁,保我边民永不再遭兵燹之苦,毅然决然,效古人“斩首止战”之壮举,于万军瞩目之下,以雷霆手段,将此一代暴君格杀当场! 此举非为匹夫之逞,实乃大智大勇,以一人之决断,破敌国之奸谋,消弭未来数十载之战祸于未萌。 文章笔锋至此,陡然转为激昂,赞曰:范公诛的是一人之暴,止的是百万之兵;斩的是一国之枭首,换的是北境三十年太平!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真乃国之柱石也! 刘朵放下报纸,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行墨字上又轻轻抚过,唇角噙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侍女春杏将一杯暖身的红枣茶轻轻放在小几上,抬眼瞧见公主这般情态,忍不住抿嘴一笑,低声道:“公主怕是都将这文章背下来了吧?” 刘朵闻声,从微微的出神中惊醒,抬眼看向春杏,故意板起脸道:“好你个春杏,如今都敢取笑我了是吧?” 春杏连忙敛了笑容,垂下眼,撒娇似的认错:“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请……请主人惩罚奴婢。” 她尾音轻轻,那“惩罚”二字,说得细微,却别有一番意味。 刘朵先是一怔,待瞧见春杏脸上带着一抹坏笑,忽然明白了,这丫头又在取笑自己。定是与那坏人的私房话被这丫头听了去! 顿时,刘朵脸颊腾地一下绯红,又羞又恼,伸手便要去拧春杏的嘴:“你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什么浑话都敢说!回头……回头就把你给他添了房,让他……让他天天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乱说!” 春杏没料到公主如此反击,一张脸瞬间羞红。 主仆二人正在嬉闹,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冬日的寂静。 刘朵手上的动作一顿,葱白的手指轻轻挑开了马车侧窗厚厚的棉帘一角,向外望去。 官道尽头,尘土微扬,三骑身影如箭般破开凛冽的空气,急速逼近。 当先一匹通体乌黑,马背上的人影风尘仆仆,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轮廓。 三骑转眼便至马车近前,当先的黑马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又稳稳落下。当先一人利落地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身后跟上来的澹台若风,大步流星地朝马车走来,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坏笑。 不是那朝思暮想的坏人,又是谁? 第422章 有多想? 刘朵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急切起身,下了马车。顾不得周遭众人的目光,快步上前,一把抱住范离,口中呢喃:“坏人,你终于回来了。” 范离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一身风尘与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他轻轻拍了拍刘朵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你现在身负两条人命,这大冷天的,怎的不在府里好好等着,把我儿子冻坏了怎么办?” 刘朵将脸颊埋在范离肩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羞赧:“那你就罚我,狠狠的罚。” 又在撩我,范离看着怀中人,情难自禁,微微低头,在刘朵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记。 春杏跳下马道:“自打姑爷斩了元皇的消息传回临安,公主就说你的归期不远了,天天都来这里等你!” 范离心中顿时一暖,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以后别做这傻事了,我就是那个风筝,你就是那个放风筝的人,线在你手里,我终究会回来。” 刘朵抬头,一双星眸定定望着范离,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想你想得厉害,只想早一刻见到你。” 范离看着怀中的公主,心中涌起难言的感动,看阿果和澹台若风还立边一旁,忙岔开话题:“大冷天的,什么话回去说,看看谁来了。” 刘朵不舍地从范离怀中退出来,转身拉住阿果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喜爱:“我先前见过姑姑,已经知道你要一同回来,早就把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阿果小嘴甜甜,仰着小脸看着刘朵,认真道:“姐姐你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 刘朵被她夸得笑弯了眼,抬手轻轻抚过阿果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这一路定是辛苦了。那坏人也不知道心疼你,竟让你跟着他这般风风火火地赶路。” 说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澹台若风身上,见对方一身白衣,气质清冷,便好奇地向范离问道:“这位姑娘是?” 范离正欲开口介绍,却见澹台若风上前一步,径直跪在了刘朵脚下,以头触地:“奴婢拜见主母。” 刘朵赶忙去扶,拉起澹台若风的手时,只觉触手一片冰凉,不由回头剜了范离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范离秒懂:你也不知道心疼人家。 这个眼神范离回不了,只得干笑一声,道:“那个,她……她……”他支吾了了半天,竟不知如何解释。 刘朵却已不再理他,转回头看着澹台若风,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清冷的气质下自有一股磊落,心里更是喜欢。她两手把澹台若风冰凉的手包在掌心,温言道:“妹妹快别多礼。那坏人若是再欺负你,你跟姐姐说,我给你做主。” 一旁的春杏听了,心里偷偷嘀咕:我的公主,你自己不也被那坏人那般欺负么? 澹台若风的手被刘朵温热柔软的掌心捂着,那股暖意似乎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她也没曾想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待人竟是如此和善,全无半点架子。她抬眼看着刘朵,认真道:“我比你大,以后还是叫你主母。” 范离在一旁仰头望天,得,这个大傻妞,果然是一点情商没有。 阿果见状,忙上前两步,挽住刘朵另一只胳膊,仰着小脸帮腔:“姐姐,澹台姑娘人很好的,就是……就是话直了点。” 刘朵笑着捏了捏阿果的脸蛋:“我自然知道。” 范离瞧着这阵势,怕她们再在冷风里说个没完,赶紧上前一步,把刘朵的手从澹台若风手上移开,握在自己手里捂着:“她练的武功是阴寒的路子,你别捂了,再把你冻着。” 说完,他朝着马车方向挥了挥手,“都别在这风口里戳着了,赶紧上马车,车里暖和。” 说着一手牵着刘朵,一手牵了阿果,将二人送进马车,转头对澹台若风道:“那个大……大姐,你也上车。” 澹台若风想了想,抬步上了马车。 范离翻身上马,一行人朝着临安城方向,打道回府。 不多时,巍峨的临安城墙已在望。穿过熙攘的城门,拐入熟悉的街巷,只是快到驸马府时,范离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府门被重新扩建过,门楼上覆着新烧的琉璃瓦,门前两尊石狮也仿佛被精心擦拭过,更显威仪。 府门早已敞开,数名衣着整洁、神态恭谨的仆役侍立两侧。见范离归来,齐刷刷躬身行礼:“恭迎驸马爷回府!” 范离跃下马背,扶着刘朵下车。 刘朵抬眼见他脸上难掩的讶色,唇角微弯,露出一丝小得意。 阿果与澹台若风也下了马车跟在二人身后。 刘朵挽住他的胳膊,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轻声细语地解释:“你走后不久,我便搬过来住了。这里毕竟是我们以后长居的府邸,我就善作主张修葺了一下。还有,府里添了很多人手是父皇安排的,说是……给我安胎。”她说着,手掌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范离听得心头一热,反手紧紧握住刘朵的手。 刘朵停下脚步,对春杏吩咐道:“春杏,你带阿果妹妹和澹台姑娘去那边早收拾好的房间安顿,一应所需都要备齐。再去告诉后厨,晚上备一桌精细的酒宴,口味……按驸马平日喜欢的来,再添几道清淡滋补的汤品。” 春杏笑着应了,引阿果和澹台若风去了。 看着三人走远,刘朵拉着范离,径直往主院正房走去。推开房门,屋内陈设雅致而温馨,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这里本是范离的卧室,如今却处处透着女子生活的痕迹:妆台上摆着精致的首饰盒,榻边矮几上放着看到一半的诗集,窗边还添了一盆郁郁葱葱的兰草。 “你不在的时候,我想你想得厉害,就搬过来住了。总觉得……这样会离你近一些。” 范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鼻尖蹭着她柔软的发丝,他低笑着,贴近她耳畔,呵了口热气道:“有多想?” 刘朵全身酥麻,痴痴看着范离,眸子里似要溢出水来,声音里带着无限羞意:“你……自己摸。” 第423章 赏罚 范离只觉一股火瞬间被刘朵拱了起来,抱住他的妞不由分说就吻了下去。 刘朵嘤咛一声,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踮起脚热烈回应,唇齿间是化不开的思念与渴慕。范离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肢滑进衣衫,刘朵轻颤着,喘息渐急,一双小手也开始不老实,急切地去解范离的衣带。 “别……”范离微微喘息,握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暗哑,“我这几天连日赶路,没洗……” 刘朵仰着脸,眸中水光潋滟,痴痴望着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灼人的热度:“我喜欢……你的味道。” 说着,轻轻挣开他的手,缓缓跪了下去,姿态虔诚而妩媚,裙摆如花般铺散在地…… 就在此时—— “笃笃笃!” 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响起,紧接着是门子老程的禀报声:“公主,姑爷!宫里来了天使,正在外边等候,说陛下有旨,召范国公即刻入宫觐见!” 满室的旖旎瞬间冻结。 范离动作一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刘朵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飞起一片懊恼的红霞,急忙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不满的小声嘟囔:“父皇也真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你。” 范离看她这副模样,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道:“等着,回来再……罚你。” 刘朵却抱着他不愿松手,眼中似有春水溢出:“宫里医官说了,最近这两个月,不能……” 范离想了想,点了点头:“现在没啥比我儿子更重要。” 刘朵脸颊绯红,轻抿下唇,附在范离耳边,轻声低语:“晚上……我要狠狠咬你。” 范离眼睛一亮,果然还是他的妞知道他喜欢啥。 范离跟着传旨太监一路进了宫,来到御书房时,发现谢真、邱子泰、贺长州都在,三人脸上都带着意味不明的浅笑看着他。老帅哥端坐在御案后,板着脸。 范离快步来到景帝身前,刚要跪倒行礼:“臣范离,参见陛下!” “礼就免了吧!”景帝挥袖,依旧面无表情。 范离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传了过来,再也跪不下去。 景帝看着范离:“朕听闻你今日回京,立刻召来谢丞相、邱老将军与贺御史,等着你回来复命。你倒好,先跑回家去了。你说,朕该如何罚你?” 范离一愣,心里顿时冒出嘀咕:老帅哥你这是啥意思?我回去是陪你闺女,这你能不知道?脸上却不动声色:“臣……归家心切,一时失仪,请陛下看在公主的份上酌情责罚。” 景帝挑了挑眉,这小子还是滑不溜手。 谢真上前一步,捋了捋胡须,慢悠悠道:“陛下,范国公虽立有大功,但无视君上,依臣看,可罚其半年俸禄,以儆效尤,亦显陛下赏罚分明。” 景帝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就罚半年俸禄,贺爱卿,你来拟旨。” 贺长州拱手应道:“臣遵旨。” 范离直嘬牙花子,心情瞬间不好了,谢真你个老东西,哪特么都有你。 正自郁闷,景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却缓和了些:“不过,范国公此番奉旨北巡,白草原平乱,宁州诛杀贪官程知青,更力败北元二十万大军,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诸位说说,朕该如何赏他?” 谢真捋着山羊胡子,再次开口:“陛下莫不是忘了,范国公北巡之时,官职乃是副都御史。如今他已贵为国公,这公爵本身,便是朝廷对其功劳的褒奖了。” 范离看着谢真,又看看景帝,这是大汉国的一二把手,要给自己唱双簧,我且看你们演。 果然,景帝的目光又转向范离:“你在鹿鸣郡于和谈之上妄动刀兵,擅杀元皇蒙阔台,有失我大汉以信义立国的风范,落得诸国诟病。你说,朕又该怎么罚你?” 范离一听这话头,知道肉戏来了,索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耍起了光棍:“臣年轻气盛,做事不顾首尾,给陛下惹了麻烦。该怎么罚,全凭陛下圣裁,您看着办,臣绝无二话。” 景帝嘴角微微抽搐,这小子,混不吝的劲又上来了。 谢真上前一步道:“臣建议,再扣他半年俸禄,同时革去他北境三军统帅一职,可保留他国公之位,让他在家闭门思过。” 景帝点点头:“不错。贺爱卿,还是你来拟旨。” 贺长州在一旁应了声:“臣遵旨。”提笔便写。 范离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已然无所谓了。不就是一年俸禄吗?多大点事!反正他现在家大业大,再说了,大不了天天来宫里蹭饭,把你御书房里那些值钱的东西多顺回去几件,保管能把损失补回来,说不定还能赚一笔。 范离刚刚念及至此,景帝猛然起身,抬高声音:“朕的爱婿,甘愿自污名节,背负天下汹汹之口,于万军阵前,力斩元皇!为我大汉北境,硬生生劈出三十年的太平!这般不世之功,该如何赏?” 不等范离答话,景帝目光灼灼,朗声道:“传朕旨意:自今年起,将十二月一日——范国公阵斩蒙阔台之日,定为‘汉庆日’,举国大庆!朕要天下百姓都记住这份功绩!”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清越:“另,着工部、礼部会于鹿鸣城外择址立碑,镌刻此战始末与范卿之功绩。此碑,当永镇北境国门,耀我大汉武德,让后世瞻仰!” 御书房内,邱子泰与谢真、贺长州相互对望,目光都转向范离。 范离明知这些老家伙们是提前商量好了,但仍有一股子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景帝的话还未完,他看向范离,脸上透出几分笑意:“至于这最后一桩……三个月之后,三月初八,乃上吉之日。朕的爱女平阳公主,将与范国公大婚。通知礼部,朕,要大操大办,与万民同贺!” 一瞬间,范离全明白了! 第424章 识海威压 屋外寒风朔朔,御书房内暖意融融。 众人又详细询问了宁州与鹿鸣郡两次大战的细节,尤其是邱子泰,问得十分仔细。 范离一一作答,说到关键处,他特意将话锋一转:“此战能胜,全仗殿下研制的天雷和热气球。要没有这两样东西,胜负难料。” 邱子泰听得目光炯炯,忍不住道:“听贺大人说,那‘天雷’声势骇人,如雷霆落地,能破甲碎盾,还有那热气球能载人腾空,老夫着实好奇,这两种奇物,国公能否给老夫详细说说?” 范离摆了摆手:“老将军,您这可问错人了。这两样东西,从图纸到试造,乃至如何用于战阵,都是殿下一手操持,他才是最清楚的。等他到了临安,您老直接去问他,保管能给您讲得透彻。” 贺长州与谢真在一旁听着,相视一笑,眼中皆是了然。范离这是不动声色地将扬名显才的机会,稳稳推到了刘项面前。不居功,不炫技,时刻不忘烘托主上,这份分寸与心意,确是臣子难得的玲珑心窍。 正事议毕,景帝让众人退下,范离却是没走,站在原地望着景帝。 景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有事?” 范离关切道:“陛下,您……见过青崖先生了吗?” 景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见过了。” “结果如何?”范离的心提了起来。 景帝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摇头:“那噬命之毒……诡异莫测,且炼制之人手段通玄,远超预估……”他顿了顿,眼神中有一丝释然:“人各有各的命数,不必强求。朕这一生,波澜壮阔,亦无甚遗憾了。” 范离的心直往下沉,正想再问,殿外传来脚步声,执事太监躬身禀报:“陛下,长公主殿下与青崖先生到了。” “快请!” 景帝收敛了情绪,脸上挂上了一丝笑容。 太监带着刘琼与青崖先生步入御书房。 范离赶忙上前,对着刘琼恭敬一礼:“范离见过殿下。”对于这位未来岳母他是由衷地尊敬。 刘琼微微颔首道:“青崖道长有些话想问你。” 范离立即转向青崖先生:“道长有什么话,尽管问便是,晚辈定当知无不言。” 青崖先生打量范离,缓缓开口:“我听公主说前些日子,她在你识海之中种了枚念力种子,如今可还在?” 范离立即点头:“在,它一直在我识海里,只是……它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种子了。” “哦?”青崖先生脸上闪过一丝意外,追问:“那它是何形态?你可否感知并描述一二?” 范离想了想道:“它……像是一个水母,身上有很多触须,……” “水母?” 屋中三人看着范离一通比划,仍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水母是什么东西。 青崖先生沉吟片刻:“小友,能否让我进入你的识海,一探究竟。” 范离没有任何犹豫:“好,我该如何做?” 青崖先生神色肃然,缓声道:“你只需放松心神,摒弃杂念,将意识沉入识海,闭目冥想即可,其余交给我。” 范离应了一声,当即闭上双眼,进入识海。 识海之内,景象已与往日大不相同。那方池塘如今已扩展成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泊,湖面上方,一个偌大的浑圆光团静静悬浮,无数触手伸展,摇摆,每一根触手的轻微晃动,都牵动着湖水泛起层层涟漪。 就在这时,一个青色的光点,悄然进入范离的识海。 青崖先生的那缕神识,仿佛一粒微尘飘入一方无垠的星空,他看到了一片以混沌凝聚而成的湖泊,湖面波澜不兴,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更是让他震撼的是,范离口中描述的那颗种子。 那特么哪是什么种子,分明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无数摇摆浮动的触手,竟然都是以精神力组成,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他的那缕神识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威压,仿佛随时都要泯灭。 范离好奇,操纵一根触手向那青色的光团靠近。 青崖先生急忙撤出识海,身形微晃,扶住了身旁的御案,才勉强站稳。深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刘琼见他脸色有异,忙道:“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对?” 青崖先生怔怔的看着范离,眼中的震撼之色仍未褪去。 “小友识海之内的景象……匪夷所思。其精神磅礴浩瀚,已……已非我所能度量揣测。” 刘琼闻言一喜:“我皇弟身上的毒可解?” 青崖先生缓缓道:“有此子在,可解!只是须费些工夫,陛下所中的噬命,其核心乃一道极凝练的邪恶烙印,寻常外力难侵,反遭反噬。欲破此局,需以更纯粹的精神力量,深入陛下血脉本源,将那烙印一点一滴消磨净化。” 他说着,看向范离,眼神复杂,“此法凶险异常,对施术者的精神力要求苛刻至极,稍有差池,施术者与陛下皆会神魂受创。” 范离闻言,洒然一笑,语气里透着惯有的那股混不吝:“道长,您这话说的。这世上做什么事没风险?在家躺着睡大觉,没准屋顶塌了,走路还有可能摔跟头。怕这怕那,啥也别干了。您就直接说吧,我该怎么做?” 青崖先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略一沉吟,缓缓道:“小友心胸,贫道佩服。既如此,我便传你一套运用精神力的法门。你识海内精神力虽浩瀚磅礴,但观其形态,仍是凭本能汲取混沌,以最粗浅的方式凝聚,如同稚子挥剑,空有巨力,却难以精细掌控,更遑论进行‘消磨烙印’这等精细操作。” 范离一听,来了精神,凑近些问道:“道长是说,我现在的用法……太糙了?” “正是。”青崖先生点头,“精神之力,玄妙非凡。可刚可柔,可聚可散,可如雷霆一击,亦可如春雨润物。你如今的情形,好比坐拥宝山,却只会用山石砸人。贫道所授法门,便是教你如何将山石炼成利器,如何将散漫之力收束如丝,如何以意念为引,深入微毫之境,逐步化解那道烙印。” 范离深深吸了口气,郑重抱拳:“请道长教我!” 第425章 夜话(上) 回到驸马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厅堂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刘朵与澹台若风、阿果正围坐在一起说话。范离一眼便瞧见,素日冷冰冰的大傻妞眉宇间竟也透出几分柔和的暖意,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阿果更是挨在刘朵身边,一口一个“姐姐”,语气里满是亲昵与信赖。 见范离回来,刘朵眉眼舒展,含笑吩咐春杏传菜。 席面很快摆开,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可口,多是范离偏爱的菜式。刘朵率先举杯,眸中映着温暖的烛光:“这第一杯,欢迎澹台姐姐与阿果妹妹回家。从前府里人少,总觉得清静了些,如今你们来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范离忙轻声拦道:“你身子要紧,沾沾唇便好。” 谁知话音未落,澹台若风执杯而起,向着刘朵道:“主母有孕,不宜多饮。这一杯,我代你。”说罢仰首,将杯中酒尽数饮下,姿态爽利。 阿果也高高兴兴举起自己的杯子,小脸微红:“一家人!” 范离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心中不由嘀咕:这才多大工夫,妞儿是怎么将她俩哄得这般亲的? 刘朵仿佛察觉他的疑惑,只微微抿唇一笑,并不说破。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只是后来,澹台若风在刘朵略带讶然的目光中,将满桌菜肴吃得干干净净。阿果忙在一旁小声解释:“澹台姐姐习武,饭量向来比旁人大些……” 澹台若风面上掠过一丝羞赧,刘朵却已温然笑开:“这有什么,从前咱们府上每顿总剩下大半桌,如今正好,一点都不浪费。” 饭毕,范离舒舒服服沐了个热水浴,洗去一身疲惫。 回到房中时,刘朵正坐在灯下等他,见他进来,便抬起头柔柔一笑。 范离被她的笑容晃得失神,过去挑起她的下巴,问出了心中好奇:“妞呀!你是怎么把大傻妞哄得服服贴贴的?” “大傻妞?” 刘朵听到范离对澹台若风的称呼,觉得好笑:“其实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和她拉了拉家常。” “哦?她肯说?”范离挑眉。澹台若风的性子,他可是领教过的,动不动就给你来个闷葫芦,经常把天聊死。 刘朵声音低缓,带上了些许叹息:“她原是西凉人。幼时与母亲、兄长一同被元人掳去,在草原上……吃了很多苦。” 范离若有所思,他从没和澹台若风拉过什么家常。 刘朵继续讲述:“在草原上,她们孽部生存极为艰难。后来,她被送到巫殿成为巫王的弟子,那个叫其其格的巫王培养徒弟的方式,残酷得超乎想象。她被选中后,经历的第一道考验,就是在隆冬时节,被扔进刺骨的冰湖之中。与她一同被驱赶到冰湖边的,还有上千名年龄相仿、同样被选中的女孩。”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跃动。范离能想象那是何等景象。 “后来呢?”他沉声问。 “后来,”刘朵深吸一口气,“只有她一个人从湖里爬了上来。其他人……都沉在了那冰湖之下。” 范离默然,他忽然有些理解澹台若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冷与孤寂从何而来了。那不仅仅是武功路数,更浸透了生命底色。 刘朵接着道:“她兄长此次南下,与其说是效忠元国,不如说……是想让她们的族人活的更好。” 范离听得眉头渐蹙,他能想象那其中的血泪,也能理解澹台若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戒备从何而来。 “所以,她对大汉挥刀,并非嗜杀,也未必真心为元国效力,”刘朵抬起头,看着范离,“只是想为她的族人挣一条稍微好走点的路,多一点布匹御寒,多一点食盐活命。” 范离点了点头,战争背后的缘由,往往就是这般简单又残酷。“然后呢?你怎么应她的?” 刘朵的唇角弯起,眼里有光闪过:“我便对她说,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但往后,她的族人可以多一条路走。我承诺她,日后周家商号通往北边的商队,会特意关照她的部族,供给他们上好的布匹和食盐……价格,比市价低三成。” 范离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妞呀,我刚在御书房才和陛下、老将军他们提了与草原部族互市的章程,你怎么就未卜先知,开口便做起草原上的生意来了。” 刘朵抿嘴一笑,眼波流转:“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这些年,周家商号运往北境的食盐、茶砖和布匹,十成里倒有六七成,最终都流进了草原各部。只不过……中间多倒了几手,经了几道关,名目上不显罢了。元国贵族用得,下面的部族自然也想用,只是代价更高些。”她顿了顿,笑容微敛:“至于你提出要互市的事,我是刚听你亲口说。” 范离眼睛一亮,她的妞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当下他板起脸:“你知道这三成利是多少银子吗?” 刘朵看他装模作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先别急着心疼银子。你可知……咱府上今年,究竟有多少进项?” 范离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反问:“多少?” 刘朵笑容可掬:“单是你我名下的股本,今年预计能分到的红利,约莫是这个数。”说着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万两?”范离微微皱眉。 刘朵摇摇头:“是二百万两。而且,这还只是今年,我们和南楚签订了长年的供货契约,光这一项怕是就能有上千万两的入账。” “多……多少?!”范离彻底愣住,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上千万两?这么大的事儿,你……你写信,怎么从未提过?” 刘朵看着他的模样抿嘴轻笑,眼中似要溢出水来,凑近范离耳边,声音娇软:“因为我等夫君……罚我。” 第426章 夜话(下) 范离被她这口气吹得耳根发麻,心头那团火又被刘朵挑了起来。 他一把将妞搂进怀里,低头噙住那两片柔软,吻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思念都讨回来。 刘朵嘤咛一声,身子便软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 烛火摇曳间,衣衫不知何时褪了大半,范离的手掌滚烫,抚过她因孕期愈发丰腴的腰肢,动作却极尽轻柔。 刘朵仰着颈子,气息不稳,肌肤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眼里水光潋滟,主动凑上去吻他的喉结,小手也开始大胆地探索。 到底顾忌着她的身子,范离不敢放纵,只将满腔的火,化作细细密密的亲吻与抚触。刘朵热烈回应,唇舌交缠间喘息交织,两人仿佛又回到初恋时分,极尽所能用身体取悦对方,将那相思化作蚀骨缠绵。当真是:芙蓉帐暖涌春潮,肌香暗度拂柳腰。玉门关外寻幽客,玉女横眉弄玉箫。 待到风浪暂歇,两人皆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刘朵软软地趴在范离汗湿的胸膛上,脸颊贴着那怦然有力的心跳,一脸餍足,却又带着些歉然的妩媚,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儿,声音又绵又软:“坏人……你若还不尽兴,我……我去把春杏唤来?” 范离正闭目平复,闻言眼皮一跳,轻轻捏住了她:“别闹。那丫头才多大?” “啊……”刘朵一声娇呼,气息微乱,却仍抬起头,强自道:“她……过了年就十六,早就可以服侍男人了。” 范离彻底无语,这话说的,怎么跟陈渔一个调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松开手拂了拂她额前被汗水沾住的头发,耐心解释道:“你不懂,据我观察,女子得要到十八以后才能完全长开。这就像树上的果子,没成熟的果子吃着又酸又涩,得等熟透了,才又香又甜。春杏这丫头,还没长开。” 刘朵闻言,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一戳:“哦?原来夫君还懂这个。那陈渔妹妹……算熟了么?”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醒,猛地挺直了身子:“不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刘朵见状,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狡黠尽显,往他怀里又偎了偎:“我瞎猜的呀,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唉呀!范离一捂脸,大意了,被妞把实话给诈出来了。 刘朵脸上带着小得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纳回来?” 范离沉默了片刻,语气无奈又带着些怅然:“老陈她……只愿意做我的红颜知己,不愿入府。” “红颜知己哪有入府来得安稳,你俩这一南一北的若是想了怎么办,你离开三个月我就已经想得受不了了……”刘朵趴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皮肤上,轻轻蹭了蹭,“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来就好……女人之间说话更方便些,她的心结,我来帮她解。对了,还有婉仪妹妹,你明日可得去看看她。” “婉仪?”范离皱了皱眉。 刘朵解释道,声音软了些,“你这趟走了之后,她便害了相思病,整天茶饭不思,就对着你从前写的那些诗词,又是哭又是笑的,人都清减了好些,看着怪揪心的。” 范离闻言,神色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我对她……实在没什么男女之情的感觉。” “没感觉也无妨,纳进来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觉了,”刘朵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又在他心口画起了圈。 范离听得一口老血差点没憋出来,合着在她这儿,纳妾跟收物件似的?还没等他反驳,刘朵又接着说道:“还有澹台姐姐,我是真的喜欢她的性子,爽利又真诚,武功还高,能护着你,你把她也一并纳了吧?” “这绝对不行!”范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可不想身边睡个冰疙瘩,夜里都得冻醒!” “笨呀你,”刘朵戳了戳他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狡黠更盛,“你可以夏天的时候用呀,多凉快。冬日里,我来给你暖着就是了。” “不是……妞,你到底是咋想的?” 范离坐直身子,伸手拿过烟袋,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没好气道:“你怎么看见个顺眼的女子,就往我身边划拉?” 刘朵的笑声渐渐淡了下去,方才的娇俏狡黠褪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你这一走,府里立时就冷清得可怕。两座府邸,那么大的地方,平日里也就春杏能陪我说说话解解闷。若是多几个姐妹,往后你再出门,我也有人作伴,府里也能热热闹闹的,我就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了……” 烛火摇曳,在刘朵眼中映出温柔的光。她不再玩笑,指尖轻轻抚过范离的胸膛,声音低缓:“你在这世上,就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娘去时,我体会过那种剜心刺骨的孤独,天地再大,热闹都是别人的,自己心里却空落落地漏着风。所以,你要多些骨血,多一个亲人,这世上就多一份与你血脉相连的温暖,也多一个能真心牵挂你的人。” 范离听着,心头一热,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娇软的身子圈得更牢,他的妞满心都在为他打算。 她将脸颊更紧地贴向他心口,听着那沉稳的跳动,继续道:“再者,如今咱家这么大家业,总要有人继承。” 范离揉了揉眉心,试图把话题扯开:“你如今有孕在身,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着,少操这些闲心。” 刘朵却立刻仰起脸,一脸理直气壮道:“就是因为有孕在身,往后精力难免不济,才更要多几位姐妹来帮我分担!” 范离满头黑线,妞又成功把话题给扯了回来。 刘朵索性支起身子,眼睛放亮,真就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落:“你看啊,阿果妹妹性子活泛,以后可以常跟在我身边,说说笑笑解闷儿最好;澹台姐姐武功高强,性子又稳,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我在家里才能睡得安稳;陈渔妹妹精明能干,正好能帮我打理那些日益繁杂的生意,让我偷偷懒;婉仪妹妹才情好,心思细,你那些诗词文章有了她品鉴唱和,也不愁没了知音……” “不是,妞呀!我说让你少操点心,没听懂我说话是吧?你是不是又想被我罚了?” “嗯!”刘朵轻哼一声,细声应道:“狠狠的罚。”说着,温热的身子,又开始窸窸窣窣往锦被里缩。 第427章 主母说,让我跟着你 第二天一大早,范离就被春杏叫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这一大早的,谁啊?……”范离嘟囔着,披上衣服。 春杏儿在门外回话:“是礼部的高子贺高大人,还有太常寺的马迅马大人,来了有一会儿了,说是有紧要事。” 范离这才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如今还顶着太常寺少卿的头衔。他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起身,刘朵似有所觉,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往他睡暖的那块地方蹭了蹭,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 范离看得心头发软,俯身在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这才穿衣下床。 临出门前,他到底没忍住,恶作剧似的又把手伸进尚有余温的锦被里,摸了一把。 “嗯!”刘朵一声娇呼,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范离带着坏笑的脸,立时媚眼如丝:“坏人……”说着就要挪动身子往上缠。 范离哈哈一笑,神清气爽出了门。 来到前厅,见高子贺与马迅已经候着了。看茶盏里的水色,已换过一巡。三个月不见,马迅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但一双眼睛里精光湛湛,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他见范离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但瞥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面色严肃的高子贺,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子贺规规矩矩起身,朝着范离深深一揖:“高子贺见过范国公。” “高大人不必多礼,坐。”范离转身向马迅招呼:“你也坐!” 言罢在主位坐下,接过春杏新奉上的热茶,直接向高子贺道:“不知高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高子贺笑着拱手:“回国公的话,今日早朝,陛下已当廷颁下明谕,定于三月初八,为国公与公主殿下举行大婚之典。陛下明言,此乃国朝盛事,须大操大办,与万民同贺。我这不敢有片刻延误,特来与国公商议相关章程。” 范离点点头,这事昨晚老帅哥刚提过,只是没想到旨意下得这么快。“陛下有旨,自当遵从。高大人对此事,有何见教?” 高子贺正色道:“依祖制,皇家嫁女,尤其是公主下嫁,诸般仪典,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皆有严格定规。通常是由太常寺先依制拟出详细章程,呈报礼部审议;礼部再与内廷司礼监反复斟酌,敲定最终流程,并预算用度,方才报请陛下御览钦定。” “嗯,流程清晰。那就烦请太常寺尽快拟章,礼部加紧审议便是。”范离呷了口茶,说得轻松。 高子贺脸上依旧带笑:“国公爷,您……您莫非忘了?您如今还兼着太常寺少卿一职。按衙门间的行文规矩与职责划分,这太常寺主持拟章之事,正该由您来牵头主理。所以此来,是和国公商量商量这章程……该如何来定。” “……” 范离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他眨了眨眼,看看高子贺那一本正经的神色,又看看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马迅。 范离鼻子差点没气歪,合着特么的绕了一大圈,这活儿又落自己头上了?自己给自己张罗婚事?这算哪门子道理! 不过气归气,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一不缺银子,二不缺人手,最关键的是——自己操办,岂不是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念及此处,那点郁闷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 “行,我明白了。”范离放下茶杯,对着高子贺点点头,“章程我会尽快拿出来,拟好了先送到礼部,请高大人和诸位同僚审议。” 高子贺见范离答应得爽快,脸上笑意更真诚了几分,起身再次拱手:“那在下先在此给国公贺喜!既如此,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送走高子贺,范离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斜眼看着还在那憋笑的马迅,没好气道:“行了,别绷着了,笑出来吧!瞅瞅你,三个月不见,咋把自己糟践成这样?跟逃难回来似的。” 马迅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啥样?我觉得挺好!” 范离懒得跟他掰扯,直接问道:“说吧,这么早跑来找我,啥事?” 马迅一下子来了精神,声音里掩不住兴奋:“小范……国公,您今儿无论如何得抽空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范离挑了挑眉毛。 “您去看看就明白了!咱们太常寺新衙署的主体建筑,已经全部竣工了!内部还在装潢布置,但那架子已经出来了!您必须得亲自去掌掌眼,这可都是按着您当初画的图样来的!” 范离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来了兴致:“走,去看看。”刚起身,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抬眼看看马迅:“你吃了没?” 马迅老实摇头:“没。一听您回来了,我一大早先去了趟工地,接着就过来了,哪有工夫吃。” 范离笑了,扬声朝外喊道:“春杏!去,煮两碗面条来,要劲道的,卧上荷包蛋,浇上炖得浓浓的肉汤那种!” 门外传来春杏清脆带笑的应和:“知道啦,姑爷!这就去!” 趁着等面的工夫,范离打量着马迅:“说说,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马迅摸摸自己的脸:“我变了吗?” 范离没好气道:“回头找个镜子好好照照。” 马迅搓了搓手,讪笑道:“小范……国公您别拿我逗闷子,一会儿保准给您一个惊喜!” 范离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热忱,心里生出些感慨。这马迅,是个可造之才。以前他是没机会,自己给了他一个机会,这家伙真的是玩命地干。 不一会儿,春杏端着个红漆木托盘进来,上面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每个碗里卧着两个油润的荷包蛋,浓郁的肉汤香气扑鼻而来,上面还撒了些翠绿的葱花。 “快,趁热吃。”范离招呼一声,自己先端起一碗,唏哩呼噜吃了起来。马迅也不客气,道了声谢,端起另一碗吃得头也不抬。 一碗热汤面下肚,范离抹了抹嘴,对马迅一挥手:“走!看看去!” 二人刚迈步出门,就见澹台若风跟了上来,身后还背着她那把大弓。 范离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有事?” 澹台若风看着范离:“主母说,让我跟着你。” 第428章 找了个托儿 范离与澹台若风跟着马迅,出了驸马府,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走着走着,马迅拐弯钻进了一条巷子。 “哎,你等等。” 范离叫住兴冲冲在前头带路的马迅:“你要去哪?你欺负我不认识路咋滴?” 马迅回过头卖了个关子道:“大人,您跟我走就是了。到了地方您一看就明白……” 范离被他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见马迅兢兢业业不容易,于是很配合地示意他继续带路。“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变出什么花样来。” 冬日上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临安城的街面上。 三人穿街过巷,走着走着,范离的脚步忽然在一家饭馆门前停住了。 这家饭馆门脸不算大,但此刻刚过巳时,还未到饭点,里头却已是人声鼎沸,热气腾腾。一股极其熟悉的辛辣醇香味道,伴着白蒙蒙的水气,从棉门帘后飘了出来。 范离抽了抽鼻子,抬头一看招牌,黑底金字的匾额:大块朵离涮羊肉! 透过窗户,能看见里头一桌桌客人围坐在特制的铜锅边,锅里红汤翻滚,食客们夹着切得薄如纸的羊肉片,在汤里一涮即熟,蘸上麻酱料碗,送入口中,个个吃得满面红光,额头冒汗。 “这……” 范离一把拉住正要继续往前走的马迅,指着饭馆,“这怎么回事?”马迅被拉住,看了一眼饭馆,恍然笑道:“哦,大人,我带您来不是看这个。” “我知道不是看这个!” 范离打断他,指着店面,“我是问你这店怎么回事?” 马迅眨了眨眼:“这个…… 公主没和您说吗?您前脚刚走,公主殿下一口气在临安城里最热闹的街区,盘下了四十多家合适的铺面,全都改成了‘大块朵离’火锅店!那味道绝了,您瞅瞅,现在还没到正经饭点呢,等到了午时和晚上饭口,每家店门口都得排队等号!这涮羊肉,如今可是咱们临安城最时兴的吃食了!” 范离听得一愣一愣的,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暖意和骄傲,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他的妞…… 不仅仅是金枝玉叶,简直是块点石成金的商业奇才啊!自己当初不过是弄点新鲜吃食,回味一下前世的味道,她倒好,直接做成了连锁产业。 范离微微愣神,他仿佛能看到他的妞神采飞扬地对着账本规划店铺布局的娇俏模样,心里暗自嘀咕:自己还真是捡到宝了。 马迅见他发呆,催促道:“大人,前头还有更好看的呢!”范离回过神来,跟着马迅,三人又转过一条更宽敞的大街,这里更加热闹,行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远远的,范离就看到大相寺那熟悉的飞檐,而在大相寺斜对面,周记商号外,沿着街边,排起了两条长长的队伍,蜿蜒曲折,怕是有几百人。“这…… 买报纸的?” 范离看着那队伍,猜测道。马迅脸上露出点小得意,摇了摇头:“您猜对了一半。” 范离心思一转,立刻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眼睛一亮:“买彩票的?” 马迅笑着重重点头,极为兴奋。范离顿时来了兴致:“你给我好好讲讲,怎么回事?” 马迅顿时来了精神:“咱们第一期的彩票,确实卖得不行,满打满算就卖出去四千多张,拢共八百多两银子……” 马迅看了一眼一旁静立的澹台若风,有些迟疑。 范离示意他直说无妨。 马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然后我们就按您走之前说的那个法子…… 找了个托!让他中了个‘头奖’,然后我们大张旗鼓,敲锣打鼓,真金白银抬了五万两银子,浩浩荡荡给他送家里去了!那场面…… 半个临安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彩票是真能中巨奖,朝廷说话算数!” 马迅唾沫横飞,激动地比划着:“结果您猜?第二期,彩票直接卖疯了!卖出去三十多万两银子,是银两,不是铜钱!真真是印刷作坊里的雕版都快印冒烟了!第二期开奖,真有四个运气好的百姓中了头奖,我们又按规矩,热热闹闹把奖金送上家门。这下更是不得了,临安城彻底炸开了!到上一期…… 卖出去八百万张!将近两百万两雪花银啊!但是中头奖的人也多了,有二十多个,前两天我们刚敲锣打鼓把银子挨家送过去!” 他指着周记商号前那两条长龙,脸上满是自豪与感慨:“大人,您瞧见没?这一期,好多人天不亮就来排队了!照这架势,突破一千万张绝对没问题!” 马迅喘了口气,又眉飞色舞地补充道:“还有咱们那足球,也火得不行!场地早就建好了,看台能坐好几千人。新一轮的赛事,定在后天开锣!到时候您一定得去看看那场面,保管热闹!” 范离看着马迅兴奋的神情,点了点头,正色道:“彩票能做成这样,你功不可没。但这银子,你们一定要想好怎么花。记住,这钱是从百姓口袋里一文一文凑出来的,必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马迅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变得认真起来,迟疑了一下,道:“大人,这…… 这里边大多数都是您和殿下的股份,最主要是公主,占了大半。具体怎么用,还得殿下点头。” 范离淡然一笑:“公主那边,我去说。她通情达理,目光长远,只要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她只会赞成,所以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干。” 马迅神情顿时肃然,看向范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皱眉思索片刻,虚心求教:“大人…… 既如此,关于这银子具体怎么个用法,您…… 可有什么好的想法没?” 范离望着远处大相寺的檐角,目光悠远,缓缓道:“在咱们临安城,办个像样的书院吧,免费的那种。” 第429章 官署落成 范离转过头看着马迅道:“要让临安城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只要愿意,都能进来识文断字,明辨事理。” 马迅听得专注,想了想道:“大人!这……这得收多少学生?临安城待启蒙的孩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果都免费……” 范离瞥了他一眼:“不光临安城,以后我还要把书院办到每个州郡府。临安城,只是第一步……银子不是问题,彩票的银子不够的话,剩下的,我个人出。” 马迅再次肃然起敬,胸口涌上一股热流。这是一种怎样的胸怀?不为敛财,不为名利,心心念念的竟是让天下寒门子弟都有书读。他深深吸了口气,重重抱拳:“属下……属下一定把这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范离见他这般激动,淡淡一笑,叮嘱道:“书院的事要办,太常寺这一摊子,你也要多上心。我瞧着,你如今管的事是越来越多了。” 马迅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是不是又要走?”话问出口,他自己先紧张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范离。 范离被他这模样逗乐了,笑骂道:“我走个屁!我能去哪儿?陛下还能放我外任不成?踏踏实实干你的活!” 马迅顿时长舒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范离不仅是他的上官,更是他仕途上最大的倚仗和靠山,只要这位爷还在临安城坐镇,他干什么都踏实。 范离继续叮嘱:“如今彩票、足球、剧院,还有将来的书院,摊子越铺越大,光靠你一个人,迟早得累死。人手方面,你要多上心,该招人就招人。” 马迅道:“不瞒大人,人是找了几个,可要么脑子不活络,要么心思太活络,总感觉不太合适,担不起事儿。” “哪有一上来就能扛大梁的?”范离摇头,“你不光是招人,还得会培养人。找些底子干净、品行端正、肯学肯干的苗子,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事是做着才会的,胆子是练着才大的。明白吗?” 马迅心中感动,知道这是范离在真心实意地传授他御下育人之道,连忙点头称是。 一旁的澹台若风始终默默聆听,看向范离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行了,”范离一摆手,“带我去看看咱们太常寺的新官署。” 马迅眼睛又开始放亮,带着二人穿过熙攘的街市,拐进一条更为开阔的街道。远远的,便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矗立在街角。 那是一座三层楼宇,通体以青灰色的砖石砌成,线条方正硬朗,檐角却仍保留了精巧的飞檐斗拱,算是将规制与新颖结合了起来。 马迅引着范离走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与有荣焉:“按您当初的图样理念,工部的大人们看了您的设计,都说这砖石结构防火又坚固,只是……那个……”他挠了挠头,“他们说官署楼宇高度有定例,不能逾制超过三层,所以咱们就往横里铺展了!” 范离仰头望去,确实,这建筑横向极为开阔,基座扎实,虽只三层,却自有一股恢弘气度。 马迅边走边兴致勃勃地介绍:“这一层临街的部分,隔出了不少商铺,都已经赁出去了,租金可观,正好贴补衙署用度。往里走,就是那个能纳上千人的大剧场了!” 说到剧场,马迅两眼放光,“大人,您这设计太神了!那声音……它会放大!” 范离心下微松,看来自己结合前世知识捣鼓出来的声学设计,方向没错。 整个剧场呈环形,观众席由低到高层层环绕,这正是范离参考了前世天坛回音壁的结构理念设计的。 墙面全部用石料精心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旨在减少声音吸收。正前方的舞台则呈喇叭形向外展开,舞台后方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共振箱。如此一来,舞台上发出的声音能被有效的放大并向前方及两侧传递。 范离抬头,穹顶之上巧妙排列着许多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轻薄铁片,它们能与舞台后的共振箱形成共鸣,进一步润色和扩散声音,确保即便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也能清晰地听到舞台上的细微声响。 范离指了指舞台,对马迅道:“你,站到台子中间去,随便说点什么。” 马迅立刻应声,小跑着穿过观众席,登上了那喇叭形的舞台中央。站定后,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大人——!您听得见吗——?” 声音在空旷的剧场内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清越与穿透力。范离与澹台若风站在最后一排,马迅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了他们耳中,仿佛说话之人近在咫尺。 澹台若风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色。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剧场的穹顶与墙壁,似乎想找出这奥秘所在,这已近乎术法,超出了她的理解。 范离将大傻妞的神情尽收眼底,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解释。这涉及到聚声、声波反射、共鸣等原理,跟她还真解释不明白。 对这个剧场的效果,范离非常满意,对马迅不吝褒奖。 马迅被夸得满脸红光,带着范离二人沿着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气氛与一楼剧场的恢弘不同,显得清雅静谧。 廊道曲折,用精美的屏风和月洞门隔出了数个独立的馆所,门楣上分别挂着“琴韵”、“弈林”、“墨香”、“丹青”等雅致的匾额。 马迅压低声音,凑近范离,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道:“大人,这二楼空着也是空着,属下想着,是不是招揽些雅致的营生?那个……天香楼,托人递了话,想在这边开个分号,安置些擅长琴棋书画的清雅姑娘,也算是给咱们这剧场和书院添些文气。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大家伙儿都拿不定主意。毕竟天香楼名头再雅,根子上还是干那个的……怕影响了咱们这的清誉,也怕朝中有人非议。” 范离略一沉吟道:“可以让她们来开。但是,必须保证一点,在这二楼天香楼分号里的,只能是清倌人。谈风月,论诗文,切磋技艺可以,其他的,一律不准。合同上注明,若有违逆,立即清退。” 马迅立刻会意,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一定把规矩立得清清楚楚!” 看完二楼,马迅又带着范离去了三楼。 三楼整个便是太常寺相关新衙署的办公场所,廊道宽敞,一间间公事房排列整齐。 马迅引着范离来到走廊尽头,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极为轩敞的套间。四壁空旷,地面光洁,冬日暖煦的阳光被窗棂分割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动。 内间比外间稍小,但也足够宽敞,同样阳光充足。靠里侧墙边,已然安置了一张宽大坚实的木榻,榻上铺着崭新的素色锦褥,显然是备作休憩之用。 范离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窗前,目光越过下方渐渐热闹的街市,望向更远处鳞次栉比的屋宇和天际浮云…… 第430章 武林大会 出了官署,三人走在大街上。街道上人流如织,临安城已经有了准备过年的味道,不少店铺已经提前挂起了红灯笼,摊贩的叫卖着各种年货,写对子的,卖年画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范离边走边问马迅:“运动会组织得怎么样了?” 马迅想了想道:“截止到昨天,四十七个郡均已报上名录,唯有汉南郡尚无任何文书递来。已报名的四十七郡,总计申报参赛人数七百六十六人,涵盖所有赛项。运动会定在正月二十开幕,正应了您新春运动会的话头。” 范离点点头:“好,非常好。人数足够,时间也刚刚好。”他顿了顿,又问,“好声音那边,组织得如何了?” 马迅闻言,脸上的兴奋劲收敛了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搓了搓手:“这、这个……大人,您还是亲自去问冯大人和李大人吧。” 范离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微挑,正想刨根问底,前方街角处,忽然转出四道身影,迎面而来。 范离抬眼一看,都是老熟人。 当先一位,身着锦袍,腰悬玉佩,面容俊朗,正是西凉镇南王世子段青玄。紧随其后的,是玉机道人。让范离意外的是酒僧和宋无敌,也在其中。 段青玄远远看见范离,脸上明显一僵,随机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脸,加快脚步小跑过来,隔着几步远便抱拳道:“哎呀!范……范公子!好巧好巧,没想到竟能在临安城见到您!之前在安陵郡,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涵,千万别跟在下一般见识!” 范离乐了,这家伙终于是长了记性,当下也是一抱拳道:“段世子客气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段青玄见范离态度平和,并无轻漫嘲讽之意,笑容更真诚了几分,连连称是。 范离转而看向酒僧与宋无敌,笑道:“二位前辈倒是好雅兴,怎么也跑到临安城来了?不在安陵郡逍遥快活了?” 酒僧哈哈一笑道:“安陵郡的酒,我跟老叫花子喝了一圈。白溪亭那家伙被沈长风给招去做了幕僚,我二人正觉得没劲!刚巧碰上这位段公子,他为人豪爽,够意思!包吃、包喝、还包玩!盛情难却!正好,我们听说临安城要招开武林大会,就跟着来见识见识!” “武林大会?”范离眨巴眨巴眼睛,他怎么没听说。 宋无敌嘿嘿一笑,接口道:“听说这武林大会,大汉国好手云集,比轻功的、比身法的、比内力的,……嘿嘿,老叫花我虽然不才,但也想来开开眼,顺便看看有没有老朋友来凑趣。” 见范离一脸茫然,段青玄赶紧笑着解释:“就是正月二十,在碧桂园分多个类别较量诸般武艺的那场大会!” 范离闻言,嘴角不由抽动,转头看向马迅,马迅也是一脸懵逼的表情。 范离哭笑不得,运动会的项目明明是赛跑、跳高、跳远、投掷之类,顶多加上些射箭,怎么传到江湖上,就变成了比轻功,比身法了,不过这样也好,会更有看头。不由也满心期待到底这场运动会能办成啥样。 段青玄见范离态度随和,趁机提议道:“范公子,今日有幸重逢,实乃缘分。若不嫌弃,由在下做东,寻一处清净雅致的所在,略备薄酒,一则向公子赔罪,二则也为几位前辈接风洗尘,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范离还未答话,一旁的马迅很有眼力见儿的拱手道:“大人,您既有贵客,属下衙门里还有些琐事急需处理,便先告退,不打扰诸位雅兴了。” 范离点了点头。 马迅向几人拱了拱手转身匆匆而去。 范离对段青玄笑道:“段公子有心了。不过,既然来了临安城,哪有让你破费的道理?这顿饭,理当我来做东。”他目光扫过酒僧与宋无敌道:“今日五粮液管够,二位想喝多少喝多少!” 酒僧一听“五粮液”三字,眼睛顿时雪亮,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够意思!老叫花子,听见没?五粮液管够!这趟临安城真是来着了!” 宋无敌咂摸着嘴,满脸期待,连连点头。 段青玄见范离如此豪爽,更觉面上有光,笑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厚颜叨扰范公子了。” 范离抬手一指不远处那块“大块朵离”的招牌,“也让几位尝尝咱们临安城眼下最时兴的吃食。” 几人随着范离走进火锅店,刹那间,一股混合着辛辣牛油与醇香骨汤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鼎沸的人声、杯盘碰撞声,好不热闹。 两名机灵的店伙计在人群中穿梭忙碌,其中一人刚送完菜,抬眼看见范离几人进来,连忙小跑着迎上,伸手指向靠近柜台内侧的一个角落:“哎!巧了!您几位运气真好!那边刚走了一桌,六位是吧?” 几人随着伙计指引在桌前落座,范离熟练地点了锅底和菜,接着便要酒:“先上两坛五粮液。” 店伙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位客官,菜品马上安排。只是这五粮液……小店眼下实在没货。这酒如今在临安城紧俏得很,周记商号那边也时常断供,听说外头都快炒到千两银子一坛了。您看,要不要换个别的酒 ……” 范离闻言,不由笑了,摆摆手道:“无妨。你去周记商号总号取,就说范离要两坛。” 店伙计愣了愣,一时踌躇。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掌柜快步走了出来,目光落在范离脸上,先是一怔,随即满脸笑容,小跑着过来招呼:“姑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范离看着这掌柜,只觉眼熟,好像以前是周家商号里的伙计,一时叫不上名字。 那掌柜转头看向那愣着的伙计,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没眼力劲儿!这是咱们姑爷!是咱大块朵离真正的大东家!姑爷说的话,还不快去!” 店伙计“啊”了一声,脸上瞬间满是惶恐和歉意,连连躬身:“小的有眼无珠,姑爷恕罪,这……这就去!”说罢,一溜烟飞奔出店。 掌柜的亲自张罗着为几人摆好碗筷,热情周到。 范离环顾四周,向掌柜道:“可有清静些的雅间?” 掌柜脸上露出标准的歉意笑容,语气却十分肯定:“殿下说这火锅吃的就是一个热闹气儿,所以就没设雅间。” 范离哑然失笑,自己跟刘朵闲聊时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没想到妞不仅记下了,还照此执行。 第431章 花魁大赛? 众人落座,不多时,翻滚着红油与骨汤的铜锅便端了上来,各色鲜切的肉片、时蔬也摆满了桌面。几乎是前后脚,周记商号总号的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扛着四坛五粮液赶到了。 那掌柜满面红光,冲着范离深深一揖:“听说您和公主殿下不日即将大婚,小老儿先过来沾沾喜气!这四坛酒,您先品着,不够的话随时招呼。” 范离含笑谢过,让掌柜将酒放下。 段青玄早已迫不及待,抢过一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他手法娴熟地给众人满上,然后率先端起杯,向范离敬道:“范公子,为咱们的不打不相识,这第一杯,我敬您!” 说着一饮而尽。 范离亦举杯,与酒僧、宋无敌同饮。 宋无敌一杯酒下肚,直呼痛快。 段青玄放下酒杯道:“不瞒您说,我这次来这临安城,可是有三个目的!” 范离笑道:“哦?愿闻其详。” 段青玄哈着酒气道:“这第一嘛,就是想亲眼看看,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何等风华!” “天下第一美人?” 范离一愣,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着,“谁啊?我咋不知道临安城还有这号人物?” 段青玄不满地撇撇嘴道:“范公子,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您即将迎娶的公主殿下!” 范离手一顿,毛肚差点掉锅里:“她?啥时候成天下第一美人了?” “哎呀!公子您莫非没听说?” 段青玄脸上浮现出神往之色,摇头晃脑地吟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前些日子,不知是哪位才子作的这篇《平阳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将公主殿下的风姿描绘得淋漓尽致!如今四海之内,谁不知平阳公主乃人间绝色?若能见上一见,真是此生无憾了!” 范离听着,心里那叫一个美,比吃了蜜还甜,脸上却还强装着淡定,轻咳一声:“原来如此。那好办,你再把这杯酒喝了,明天来我府上,保准让你见到公主。” 段青玄大喜过望,端杯一饮而尽。 酒僧和宋无敌在一旁听得热闹,也趁机起哄:“小子,这等好事,可不能忘了我们俩!” 范离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好!明天你们都来!” 段青玄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又给自己满上,继续说道:“这第二嘛……” 他话说一半,目光却瞟向了安静坐在范离身侧的澹台若风,略带迟疑地问道:“范公子,这位是……?” 范离正要开口介绍,澹台若风淡淡道:“我是他的仆从。” “哦哦,失敬失敬。” 段青玄眼中闪过异色,上次见范离身边有位绝色美人,现在这又是一位,家里还有个天下第一美女待娶,当真是羡煞世人。 酒僧此时的感觉却不一样,他眼见这女子背着把大弓,想必会些武功,于是便探查了一下,探查过后,只觉这女子如渊似海,以他纯元境巅峰的修为,竟是看不出深浅。 范离向段青玄道:“段公子,你接着说。” 段青玄道:“这第二目的嘛…… 嘿嘿,听说临安城除了武林大会,马上还要办一个‘花魁大赛’,大汉各郡有名的青楼都跃跃欲试!那情景,想必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绝对不能错过啊!” “花魁大赛?” 范离一脸茫然,“有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宋无敌一边从滚烫的红汤里捞起一大片裹满辣油的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一边含糊不清地接话:“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传闻各郡的头牌都会来,说是要选个冠绝大汉的百花魁首,阵仗可不小!” 范离还是一脸迷糊,正想细问,却瞥见身旁的酒僧只是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筷子只往清汤里伸,夹几片青菜叶子,对满桌的鲜肉片瞧也不瞧。他顿时了然,暗叫惭愧,抬手便招呼伙计:“劳烦,再给我们上一碟油炸花生米,撒点细盐。” 随后笑着对酒僧道,“大师,这玩意酥脆咸香,最是下酒,您尝尝。” 酒僧抬起眼笑道:“范施主有心了,花生米那东西,是洒家最爱,正不知如何向小友开口。” 几人说话的工夫,一直安静坐在范离身侧的澹台若风,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目光专注地盯着翻滚的汤锅,筷子起落如飞,精准地夹起烫得恰到好处的肉片,吹也不吹便送入口中,吃得两颊微鼓,眼睛满足地眯起,仿佛闪着光。转眼间,桌上几盘肉,一大半都已进了她的肚子。 段青玄忍不住道:“这位姑娘…… 好、好饭量!” 他本想说 “好生能吃”,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他话未说完,旁边隔桌忽然站起一人。那人虎背熊腰,年纪不大,却生得十分魁梧,穿着一身劲装。他身后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连忙低声劝阻:“少爷,出门在外,不可鲁莽。” 那年轻人却浑不在意,大咧咧地朝范离这桌一抱拳,声如洪钟:“几位,听你们谈笑风生,想必也是来参加这武林大会的?” 范离抬眼望去,见对方虽显莽撞,但眼神清亮,并无恶意,便也笑着拱手回礼:“正是。敢问这位公子是?” “什么公子不公子,叫我柴越便是!” 年轻人爽快道,随即目光灼灼地落在了澹台若风背后那柄长弓上,语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不瞒诸位,我这次来,就是专为参加武林大会的射艺比试!” 他顿了顿,指向那长弓,“我看这位姑娘也带着弓,莫非也是同道中人?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第432章 长街较技 范离还没答话,宋无敌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点玩味:“小子,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跟人一小姑娘比试个啥?赢了,你脸上有光?” 柴越被宋无敌说得脸上一阵发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着对方话糙理不糙,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只得讪讪道:“前辈说的是,是晚辈唐突了…… 如此,打扰诸位雅兴了。” 说罢,抱了抱拳,转身就准备回自己座位。 谁知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比?” 澹台若风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正用一方素帕擦着嘴角,眼神看向柴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认真。 范离一捂脸,心说:大傻妞呀大傻妞,人都帮你给打发走了,你这怎么还自己往上凑呢?他连忙起身,朝柴越笑道:“这位兄台,你看,大家来这儿主要都是吃饭。再说这店门口就是大街,车马行人不断,也没个宽敞安全的比试地方。刀箭无眼,万一伤了人,多不好,依我看,不如改天,找个正经的校场或空旷处,再好好切磋?” 柴越正在兴头上,摆手道:“无妨无妨!这位公子不必担心,场地也简单!可以就在街上立个靶子。百步外开射,脱靶者输。若双方都射中,那就各自后退二十步再射,以此类推,直到有人脱靶为止,不知这位姑娘意下如何?” 澹台若风不知可否。 段青玄笑道:“既然要比试,没点彩头多没意思?” 柴越想了想,拍着胸脯道:“好!我若输了,今天你们这桌的酒菜,我请了!” 段青玄豪气干云道:“你若赢了,今日在这馆子里,在座各位有一桌算一桌,我请大家喝酒 !”段青玄的话引得店内食客齐声叫好!范离心说你这不是帮倒忙吗。眼见拦不住,索性去看个热闹。 见几人要比试箭法,店内食客纷纷好奇跟了出来,众人在店门口站定。 澹台若风向柴越道:“以何为靶?” 柴越环目四顾,正在找可做靶子的东西,酒僧哈哈一笑,指着街边一根横卧在地的废弃石条说:“这个做靶子,可否?” 柴越皱眉,只见那石条约有一人多长,半尺见方,被冻土牢牢嵌在地里,冻得结实。这如何能取出来?即便能取出来,又如何运到百步之外? 酒僧哈哈一笑,也不多言,走到石条旁,俯身一掌轻飘飘拍在石条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众人只觉得脚下一震,泥土寸寸龟裂,石条瞬间松脱。 酒僧随即探手,五指如钩,扣住石条一端,也不见他如何运气用力,单臂一提,那根怕是有上千斤重的石条竟被他单手轻松提起。 他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托住石条迈开大步,朝街道远处走去,那石条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 走到约莫百步开外,酒僧将石条竖起,回头朝众人朗声笑道:“这个距离,可否?”柴越还未答话,澹台若风已淡然开口:“再远些。” 酒僧咧嘴一笑,也不多言,又托着那根石条迈出三十步,将石条重新杵地立住,回头望向这边。他脚步还未站稳,澹台若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再远些。” 酒僧挑了挑眉,托起石条继续向前。又走了约三十余步,待要停下,澹台若风声音再起。“再远。”此时距离已近一百六十余步,柴越脸上微微变色。这个距离,已远超寻常弓手的有效射程,即便是军中强弓硬弩,也需极佳的目力与臂力方能勉强企及。 酒僧哈哈一笑,高声道:“你们若觉得可以,喊停便是!” 说罢,托着石条,大步流星继续向前。 范离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识过大傻妞的箭术,在鹿鸣郡时,她于百丈之外,约三百步,一箭射碎城墙垛口,精准狠辣。眼前这距离,对她而言恐怕只是热身。 酒僧大步向前,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啧啧惊叹。 待酒僧行至约莫二百步时,柴越终于忍不住,扬声喊道:“前辈,可以了!” 酒僧应声止步,将石条重重往地上一杵,石条竟入地半尺有余,围观众人齐声叫好。 柴越转头看向澹台若风,深吸一口气道:“姑娘,这个距离…… 可否?”澹台若风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射。 柴越咬了咬牙,心知此时已是骑虎难下,转身从身后老管家手中接过一张黝黑发亮的铁胎弓。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雕翎箭。一脚微微前踏,沉腰坐马,吐气开声,那铁胎弓被他缓缓拉开,弓身发出细微的 “咯吱” 声,逐渐弯成满月。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嗖 ——!”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撕裂空气,朝着远处石条疾射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支箭。 箭矢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飞至石条近前时,力道似乎已衰,轨迹也微微下坠。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传来。 箭镞射中石条的顶端,迸出一小簇火星,随即力道耗尽,斜斜地掉落在地。 “好!” “中了!”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柴越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澹台若风:“姑娘,该你了。” 澹台若风从容取下背上的落羽弓,弓一入手,身形瞬间绷紧,弯弓搭箭一气呵成。随即弓被拉成满月。“嘣 ——!”弓弦炸响如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开。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带着短促刺耳的尖啸,直贯二百步外! 箭过时,街道两边众人只觉劲风拂面。 “嚓 ——!” 伴随着一声怪异的闷响,铁箭深深嵌入石条正中,箭镞没入过半。箭尾的铁羽因这狂暴的撞击而高频震颤,发出低沉慑人的 “嗡嗡” 声,仿佛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以箭孔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一声炸开,瞬间蔓延小半石身,细碎的石屑簌簌而下。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第433章 为大汉贺 大傻妞这一箭太过震撼。 柴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自恃箭术在年轻一辈中已是佼佼者,百步穿杨不在话下,方才二百步能射中石条顶端,已属超常发挥,心中还存了几分自得。 可眼前这女子,不仅面不改色地将距离拉到二百步,射出的箭更是势大力沉,直接没入坚硬石条过半,还震出如此骇人的裂纹!这等力道,这等准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过了半晌众人才反应过来,齐声叫好,欢声雷动,柴越一脸惭愧道:“姑娘箭术通神,在下输得心服口服!”他上前一步,郑重抱拳道:“在下柴越想请教姑娘芳名。” 大傻妞坦然道:“我叫澹台若风。” 澹台若风话一出口,柴越没什么反应,只觉这名字清冷别致,与她的气质倒是相符。但宋无敌与刚刚回来的酒僧,连同段青玄、玉机道人等人,却是面色大变。 酒僧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巫殿若风,落羽长弓!你就是在天榜上排在我上边的澹台若风?” 天榜? 澹台若风不明所以,看向范离。范离对天榜也是只有耳闻,眼见众人表情惊异,赶忙打个哈哈道:“菜都要凉了,咱们回去边吃边说!” 众人被他一打岔,气氛稍缓,重新回到热气腾腾的桌前坐下。只是酒僧、宋无敌几人看向澹台若风的眼神,已从之前的随意变成了凝重与探究。 柴越端起酒杯,恭敬地走到范离桌前:“今日能有幸结识诸位高人,柴越三生有幸!这杯酒,敬公子,敬诸位前辈,也敬澹台姑娘神乎其技!”说罢一饮而尽,态度诚恳。 范离笑着举杯示意:“好说好说,江湖相逢即是缘分。” 柴越放下酒杯,又转向范离:“想必公子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范离正要随口应付过去,那边段青玄却已按捺不住,接口道:“柴兄弟,你眼前这位,可不是什么普通公子。这位乃是你们大汉的范国公!” “啊?!” 柴越惊呼出声,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范离,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不仅是他,店内其他竖起耳朵听这边动静的食客,也齐刷刷将目光投了过来,原本喧闹的大堂竟瞬间安静了许多。 “您……您就是范离,范国公?”柴越的声音因激动有些颤抖。 范离无奈地瞥了一眼多嘴的段青玄,只得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扑通”一声,柴越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洪亮:“范国公!晚辈柴越,久仰国公大名!国公北巡宁州,大破二十万元军;更于万军阵前,剑斩元皇蒙阔台,此等不世之功,惊天动地!晚辈……晚辈恳请国公收下我!鞍前马后,赴汤蹈火,绝无二话!” 他这一跪一喊,如同在滚油里滴了冷水。店内所有食客,无论先前是否在关注这边,此刻全都听得真切。短暂的寂静后,“嗡”的一声,议论声轰然炸开! “范离,范国公?” “阵斩元皇的范国公?!” 惊呼声中,满屋子人,齐刷刷站起身躬身长揖。原本喧闹沸腾的火锅店,此刻竟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弥漫开来。 范离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行礼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一把将还跪着的柴越拉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你看你这闹的,我出来吃个饭都吃不消停。” 他随即朝四周团团拱手,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不必多礼!范某身为臣子,保境安民乃是本分,当不起诸位如此大礼。都请坐,继续吃,我也吃,咱们一起吃!” “哄!” 众人被范离的话逗笑了,各自归座。 邻桌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端着酒杯颤巍巍走上前来,对范离深施一礼道:“国公过谦了!您北巡宁州,平定白草原,诛杀程知青那狗官;更在鹿鸣郡外,以寡敌众,大破元军,最后怒斩元帝蒙阔台!这般泼天的功劳,彪炳史册,天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老朽虽居临安,亦感同身受,请国公满饮此杯,” 范离也不矫情,端过老者递来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下。酒液辛辣滚热,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让他心中暖意更盛。 “好!” 店内众人见他如此爽快,齐声叫好,掌声与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范离将空杯放下,向那老者道:“敢问前辈,您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 老者闻言呵呵笑了,脸上皱纹舒展,伸手入怀,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来。 “范国公请看,”老者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展开,递到范离面前,“咱们临安城的《半月谈》,最新一期的头版头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老朽每期必买!” 范离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只见一行气势磅礴的粗黑标题赫然入目: 《范国公剑诛暴君蒙阔台,止恶于千里之外》 标题下方,配着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文章历数蒙阔台罪行,详述鹿鸣郡和谈之局,将范离阵斩元帝的前因后果、胆魄功绩写得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文末结语“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真乃国之柱石也!” 范离飞快地扫了几眼,眼睛渐渐瞪大,嘴里忍不住蹦出一句:“卧槽……这特么我咋不知道?”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快的大笑。谁能想到,这位在万军阵前斩皇帝的青年英雄,私下里竟是这般鲜活有趣的性情? 笑声未落,斜对面一桌,一位身着文士衫、面容儒雅的中年人站起身,双手举杯,朗声道:“范国公一剑开我大汉北境三十年太平。在下虽一介书生,亦感佩五内,请国公满饮此杯!” 他话音刚落,另一侧,一位膀大腰圆的汉子也腾地站起,声若洪钟:“说得好!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道理!就知道您英雄了得,这杯酒敬您!” 两人几乎同时举杯,目光热切地望着范离。 范离看着这架势,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诸位,诸位!咱好好吃饭不成吗?你们这左一杯右一杯的,是不是商量好了,非要把我灌趴下?” 话一出口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范离心说,这酒不喝是不行了,顺手抄起桌上刚开封的一坛五粮液,给自己面前的杯中满上。 他手举酒杯,环视整个大堂,朗声道:“范某年少,侥幸立下微末功劳,实赖陛下信任,将士用命,边民同心,更有我大汉国运昌隆!今日诸位厚爱,范某愧不敢当。这杯酒——” “敬我战死沙场的同袍!敬我北境不屈的百姓!敬在座每一位心系家国的父老乡亲!” “若诸位不弃,便请满饮此杯!” “为我大汉贺!” “为天下太平贺!” 第434章 出了岔子 一桌酒席吃得尽欢而散。 范离到底没让柴越买单,他看柴越这个年轻人箭术底子不错,品性也不坏,只是见识还是差点,总体来说是个好苗子。若论箭法,范离所见之人里,身边这位大傻妞当排第一,李太公能排第二,至于杨劲、柴越这些人,还真不知要排到第几去了,恐怕连李延年的箭法都比他们要精熟。 从大块朵离火锅店出来,范离与酒僧、段青玄等人约好明日府上再叙,便带着澹台若风,溜溜达达往碧桂园方向去了,他得问问大汉好声音筹备得怎么样了。 二人穿街过巷,大傻妞看着临安城的繁华,眼睛有点不够用。 范离尝试与大傻妞沟通。 “那个,大姐……其实吧,你没必要这样,做自己不好么,以后你再介绍自己的时候,就说是我朋友就行。” 澹台若风想了想道:“我跪过你。” 范离无语,这咋还就说不通了。他尝试着给大傻妞解释:“你看啊……人和人之间相处的方式有很多种,朋友是最轻松自在的一种,不用那么多规矩束缚。你想啊,咱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就像现在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舒服?对吧?” 澹台若风想了想道:“朋友,不牢靠!” “我……” 范离是满头黑线,一口老血差点没憋出来,又特么把天给聊死了。 拐过两条街,老远就看到了那座新落成的体育场。 一座巨大青灰色砖石砌成的宏伟圆形建筑,稳稳坐于摘星楼后的空地之上,形制古朴厚重,却自有一股浑然大气的扎实感。 范离来了兴致,带着大傻妞信步而入。只见里面是个巨大的环形场地,中间是一片刚平整出来、开阔夯实的足球场。球场外围,是以红砖精心砌就环形跑道,再往外,便是一层高过一层的阶梯看台,坐满了百姓。 足球场里正进行着一场球赛,看边上的木牌子,是‘周记商号队’对‘君再来队’。看台上,人声鼎沸。小贩们挎着篮子、背着褡裢,在看台的过道间穿梭,叫卖声、叫好声、助威声不绝于耳。 范离站在场边看了片刻,目光扫过看台,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郭安良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范离立刻想起郭婉仪,心头一跳,眼见郭安良没注意到自己,赶紧拉了拉澹台若风溜之大吉。 两人悄无声息,转进了相邻的摘星楼。 摘星楼一层如今已变成了对弈之所,布置得清雅安静。那十局残棋,依旧高高悬挂在显眼位置,巨大的棋盘前,仍有人蹙眉苦思。 范离略一扫视,便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景象与一楼截然不同。只见招商部的门外,队伍排得老长,几乎堵住了楼道。 范离带着澹台若风朝前挤去,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排队啊!懂不懂规矩?” “后边去!我们都等半天了!” 排队的众人纷纷侧目怒视,七嘴八舌地斥责起来。 范离赶紧拱手:“诸位,对不住,我找李观星李大人有急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引来一片嗤笑。 “找李大人?来这儿的谁不是找李大人?” “谁没点正事要找李大人办?就你急?” “想见李大人?规矩就一条,后边排队去!” 范离正忙着解释,招商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太常寺的小吏探出头来,一眼瞧见被阻拦在外的范离,脸色顿时一变,赶忙小跑过来。 “小范大人!您怎么在这儿跟他们挤上了?”小吏边说边朝范离匆匆一礼,随即转过身,对着喧闹的众人把脸一沉,官威十足喝道:“公事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都退后些!” 他这一喝带着官家威严,人群稍稍一静。方才那不服气的汉子又嘟囔道:“这位官爷,是他不排队要往里挤,我们才……” 小吏根本不听他辩解,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们知道这是谁吗?就敢拦着?《半月谈》就是这位小范大人为通达民情所创!你们的广告还想不想登了?” 人群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范离脸上。 有人猛地反应过来,失声道:“那他岂不是,范……范国公?阵斩元皇的范国公!” “真是范国公!” “今天见到活的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排队的人们,队也不排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激动。 “范国公!真是您啊!” “国公爷怎么如此年轻……了不起呀!” “少年英雄!” 范离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手忙脚乱地一路拱手回礼应付。 那小吏倒也机灵,一边喊着:“诸位让让,国公爷有公务!”,一边奋力在前分开人群。范离这才趁机拉着澹台若风,从好不容易挤开的一条缝隙中,钻进了招商部。 屋内只见李观星和冯莫安两人,正各自站在一张堆满文书纸张的桌案两侧,争得面红耳赤,显然吵了有一阵子了。 冯莫安一见范离进来,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抢上前来,也顾不上行礼了,指着李观星,声音气得有些发颤:“范大人!您来得正好,快来给评评理!” 范离见冯莫安如此怒不可遏,抬手虚按了一下,温声道:“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 李观星也起身,向范离见礼。 范离打量二人:“怎么回事?好声音筹备出岔子了?” “何止是岔子!”冯莫安声音又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范大人,若是照李大人这般胡闹下去,这‘好声音’简直没法办了!成何体统,传出去简直是……是斯文扫地!” 范离眉头微挑:“这话从何说起?” 冯莫安道:“您还是问问李大人,他干了什么好事吧!” 范离转向李观星。 只见这老神棍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凑了过来,一脸谄媚道:“我们依您当初的章程,派人往各郡去寻访善歌者。奈何民间良家子,但凡有些身份的,大多矜持,不愿抛头露面来参加这等赛事。真正寻访到的,人数既少,歌艺也颇为寻常,难撑大场面。”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冯莫安,继续道:“后来下官便想着,这临安城里,若论歌喉婉转、技艺精湛,首推各家青楼的头牌姑娘。于是便派人去试了试,与几位花魁娘子一提,她们倒是极有兴趣,也觉得是件扬名的好事。这样一来,路子就通了。于是我们在各郡依此例举行预选,反响空前热烈!观者如堵,喝彩震天,银钱……哦不,是民众热情极为高涨。各郡都顺利推举出了一位才貌双全、歌艺超群的代表,前来临安参加总决赛。如今名单已定,只等您来最终拍板,这赛事便可轰轰烈烈地办起来了!” 范离听完,嘴巴微张。卧槽!怪不得段青玄说什么花魁大赛,原来根儿在这。 第435章 销售和技术 范离想了想,觉得李观星说的不无道理,问冯莫安道:“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冯莫安竭力压下激动的情绪,痛心疾首道:“此例绝不可开!‘好声音’之名,乃是为扬我大汉雅乐正声,选拔民间英才,彰显盛世风华。若让青楼女子,哪怕是花魁登台献艺,并公然角逐名次,这……这成何体统?朝廷脸面何在?届时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此赛事?必会视之为哗众取宠、败坏风气的下作勾当!下官以为,宁可赛事规模小些,选手少些,也必须是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良家子!” 他越说越激动:“李大人此举,是贪图一时热闹与……与那些蝇头小利,却要将整个赛事乃至朝廷的声誉置于火炉上烤啊!下官坚决反对!此事必须立刻叫停,重新遴选参赛之人!” 李观星一听,也来了脾气,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大摞装订好的纸张,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冯大人!你这话说得轻巧!你倒是看看这些!”他指着那摞厚厚的文件:“这是四十多份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契约文书!各郡选拔出的头牌,都签了字,盖了手印,约定如期前来临安参赛,违约可是要赔银子的!再说了,当初这‘好声音’的差事落到你头上,结果呢?你忙活了两个多月,派人撒下去,好话说尽,各郡报上来的良家子,拢共不到十人!那时候你着急忙慌地来找我,说这赛事眼看要黄,让我帮着想办法!’” 李观星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冯莫安脸上了,“是我派人一家家去谈,去说服,靠着范大人的名头,再加上赛事扬名的许诺,好不容易才凑齐了这四十几位头牌!现在人我给你选拔好了,路子我给你蹚平了,合同也白纸黑字签了,前期投入的银钱人力都花出去了,你倒好,轻飘飘一句斯文扫地就全给否了?小范大人,您帮我评评这理。” “你、你……”冯莫安用手指着李观星了‘你’半天,却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 范离看着眼前这架势,知道再让他们吵下去也没个结果,这就像他前世的销售和技术,总有矛盾。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李观星说:“李大人,你先出去。外边好些商贾等着你呢,别让人等急了,我和冯大人先商量商量。” 李观星会意,知道范离这是要单独安抚冯莫安。 他看了冯莫安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向范离拱了拱手:“下官遵命。”说罢,一甩袖子,愤愤而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傻妞站在窗边,向下看,不知在想什么。 范离走到桌边,拿起那摞厚厚的契约文书,随手翻了翻。看向冯莫安,指着那摞合同,问道:“如你所说,这些合同,怎么办?” 冯莫安喘了几口粗气,勉强平复了些,梗着脖子道:“大不了……赔些银子!总好过让朝廷诟病!” 范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果银子能解决就好了。我们办这‘好声音’,如今人是我们主动去请的,合同是白纸黑字签下的,若我们单方面毁约,失去的可不只是些银钱。” 他顿了顿,看着冯莫安缓缓道:“我们失去的,将会是信誉。往后再组织活动,民间谁还肯信?那些商贾,那些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名声可比让花魁唱几首歌难听多了。” 冯莫安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范离的话又确实在理,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眉头紧锁,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咋办?” “还能咋办?”范离摊了摊手,语气有些无奈,但也带着决断,“事已至此,合同签了,人也选出来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一期,只能先这样办了。至于以后……咱们可以慢慢完善规矩,比如下一届提前明确参赛者身份要求,或者分设不同的组别。” 冯莫安一听还要办,急了:“范大人!这……” 范离抬手打断他,脸色稍稍正了些:“冯大人,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咱们换个角度想。青楼里的姑娘也是人,其中不少是清倌人,琴棋书画、歌舞技艺,那是人家辛苦练就的本事,靠着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我们这场赛事,比的本就是‘好声音’,是歌艺。只要技艺够好,为何不能上台?所以你不要总带着有色的眼光去看她们。” 冯莫安兀自争辩道:“可是……范大人,我怕的是朝廷上,那些御史言官,还有清流士大夫们,会传出风言风语,攻讦此事,有损您的清誉和太常寺的体面啊!” 范离闻言,反而呵呵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现在太常寺是咱们说了算。我们不过是堂堂正正组织了一场比赛,选拔歌艺人才,丰富百姓娱乐,有什么可指摘的?章程明明白白,过程公开透明。倒是有些大人们,私下里日日宿醉青楼,赏舞听曲,一掷千金,那时怎不见他们讲什么体统风化了?我们这比赛,至少光明正大。” 这话说得颇为直白犀利,冯莫安听了,顿时哑口无言。那些坊间流传的官员轶事,他岂能不知?范离这话,算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范离见冯莫安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缓和下来,转而问道:“对了,各郡预选赛的时候,百姓反应怎么样?” 冯莫安愣了一下,道:“别的地方,下官未能亲临,不好断言。但临安城的预选赛,是在天香楼里办的……那日,整个临安城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几乎去了大半,楼里楼外挤得水泄不通,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热闹非凡。连……连童大学士,那日都去了……” 范离一拍手,笑道:“这不得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场赛事,它本身是有吸引力的,是百姓喜闻乐见的。这是咱们办这件事的初衷之一,如今反响如此热烈,说明咱们路子走对了。至于参赛者的身份问题,我们可以通过后续的引导和规则调整来慢慢规范,但绝不能因噎废食,把这场赛事给硬生生掐死。” 冯莫安听着范离条理分明的分析,再想到预选赛那日确实万人空巷的盛况,终于松动了几分。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范离深深一揖:“范大人思虑周详,见识深远,非下官所能及。既然您已决断,那……便依您所言,极力操办好此事。” 第436章 再给你一次机会 解决了好声音的问题,范离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又向冯莫安详细问了问总决赛的筹备细节——不出意外,这场万众瞩目的歌艺盛宴,将紧接在运动会之后上演,算是把新春的热闹一口气推向最高潮。 还别说,李观星这老神棍歪打正着,搞来四十多家青楼的头牌,这步棋看似荒唐,实则精妙。想想看,哪个头牌姑娘身后没一群拥趸? 她们登台,带来的何止是莺声燕语,更是自带流量,无形中把好声音的影响推到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这老小子,搞歪门邪道确实有一套。 回到驸马府,日头已经西斜。范离刚踏进正堂,就见刘琼和青崖先生坐在上首,正与刘朵说着话,阿果嘟着小嘴立在刘琼身侧,堂内气氛沉闷,母女俩好像有些不愉快。 见范离回来,几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范离从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看出点意思。 刘朵给她的眼神是,姑姑在作妖。 阿果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求助。 青崖道人笑意吟吟,分明是看热闹。 刘琼缓缓起身,向范离道:“你随我来,有些话需单独与你说。” 范离心下纳闷,但未来岳母大人发话,岂敢不从?当下对青崖先生和刘朵点头示意,跟着刘琼出了正堂。 两人来到后花园一方池塘边,夕阳的余晖将冰面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柔光。 刘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范离:“我问你,陈果她不好吗?” 范离被这没头没脑的话一问弄得一怔,连忙道:“殿下何出此言?阿果自然极好,聪明伶俐,活泼可人,勤奋上进,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 刘琼不为所动,紧接着又问:“那她是容貌不够出众,入不了你的眼?” 范离心里打鼓,回道:“阿果天生丽质,清丽脱俗,更难得是眉宇间那份灵秀慧黠,颇有您的风仪气质。” 刘琼将他的马屁完全无视,美眸上下打量着范离:“那她为何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 范离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满脑袋问号,硬着头皮,结结巴巴道:“那……那个,殿下,阿……阿果她……她年纪还有些小。” “小?” 刘琼精致的眉梢微微一挑:“她哪里小了?过了年就满十七,若在寻常人家,早该婚配生子了。” 范离感觉额角有点冒汗,抓耳挠腮试图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阿果的心性,还有……嗯,身子骨,都还在长,还没完全长开……” 刘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是过来人,你这话糊弄阿果那个傻丫头行。明人不说暗话,女人的身子,往往是在成了妇人之后,被男人催熟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射范离:“你是不喜欢我女儿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你若真不喜欢,我可以带她走,绝不让她在你眼前碍事。” “不是!绝对不是!” 范离一听这话急了,也顾不上斟酌言辞了:“我喜欢阿果,喜欢得不得了!她天真烂漫,对我全心信赖,我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 “既然喜欢,那她为何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我……” 怎么又回到这个问题上,范离张了张嘴,感觉所有解释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能说什么?说想把最好的留到婚后?说尊重阿果自己的意愿?在刘琼这位强悍的岳母面前,这些理由似乎都站不住脚。饶是他两世为人,脸皮也修炼得够厚,此刻也被未来岳母这霸道的逻辑,轰得晕头转向,脸颊发热,一时竟无言以对。 池塘冰面反射着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刘琼看着他那副窘迫模样,神色稍缓,但语气丝毫未减,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少许,却字字清晰:“范离,我知你非寻常男子,身边注定不会少了女人,如今朵朵已经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喜事。但你要记住,你既然将阿果带在身边,认了她,那这碗水,就得端平。我家阿果,绝不能落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而去。 留下范离无语望天,他知道,刘琼是认真的。这位长公主殿下说到做到,她说要带阿果走,恐怕真做得出来。 这该咋办?正心烦意乱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范离回头,青崖先生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近前,正抚着白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儿女情长之事,暂且收一收。眼下刘景的时间,不多了。” 范离神色一肃,所有的杂念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我们开始吧。” 青崖先生缓缓点头:“我们东方武道,修的是内力,炼的是己身,讲求的是引天地元气入体,淬炼经脉丹田,最终天人合一。而西方魔法之道,则截然不同,他们专修精神力,所谓魔法,便是以精神力为引,沟通、聚集、操控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元素或物质,从而引发种种超乎想象的现象。” 说着,青崖先生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范离立刻感觉到,周围空间的温度开始细微地变化。一缕缕肉眼无法看见、但他精神力却能清晰感知到无数细微的粒子,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噗——” 一点如蜡烛般橘红色的火苗,凭空在青崖先生食指尖上燃起,跳跃。 范离瞳孔微缩。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火苗完全是由空间中某种活跃的粒子聚集而成。 青崖先生指尖轻颤,那点火苗倏然熄灭:“我们东方习惯将天地万物以金木水火土五行概括,这其实……太过狭隘了。真实的世界,远比五行复杂、丰富得多。” “空间之中,存在着无数种性质各异的物质。有的炽热狂躁,是为火;有的寒冷凝滞,是为冰;有的生机勃勃,是为生命;有的死寂凋零,是为死亡;甚至还有空间本身的气息,是为时间。” 青崖先生的目光变得深邃:“而要施展魔法,第一步,便是以你强大的精神力,去细细分辨、感知、捕捉空间中这些物质的存在。” 第437章 魔法学徒 范离沉吟片刻道:“先生,不瞒您说,我……能感觉到空间里那些物质在流动,很细微,也很杂乱。虽能感觉到,却不知如何去分辨,更谈不上操控。” 青崖先生微微颔首:“操控的前提,是辨认与熟悉。世间万物运行,有其内在的理。便如我刚才点起的那簇火苗,你以为是凭空生火么?并非如此。那是将空间中本就存在的几种元素,以精神力引导,汇聚,并以特定的顺序排列激发。 范离听得心中一动,暗自嘀咕:这特么听起来……怎么有点像前世的化学反应?不同元素在特定条件下发生反应,生成新物质并释放能量。 他脸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如何才能操控这些元素?是不是……需要念诵什么魔法咒语?” 青崖先生摇了摇头:“魔法咒语?那是在外人面前保持神秘才弄出来的唬人把戏。真正的魔法师,是以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力,直接与空间中无处不在的元素沟通、共鸣、驱使。心念所至,如臂使指,何须借助冗长拗口的音节?那反而是画蛇添足,分散心神。” 范离恍然,继续追问道:“那我该如何跨出第一步,去操控这些元素?” 青崖先生神色认真起来:“第一步,便是你接下来要做的——‘熟悉’。用你的精神力,像伸出手指去触摸不同质地的布料一样,去细细感知、分辨空间中每一种你能接触到的元素的特性。待你熟悉了它们的脾性。 第二步便是尝试归类与组合。将两种,或三种以上不同特性的元素,以精神力为桥梁,将它们融在一起。不同的组合,不同的比例,不同的触发方式,会产生千变万化的反应。这需要大量的练习与体悟,并无固定成法,所谓熟能生巧,便是此理。” 青崖先生的目光落在范离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陛下所余时间,不足八个月。欲化解那‘噬命’烙印,你需要对精神力的操控达到如臂使指、细致入微的境界。故而,接下来这段时日,你须得心无旁骛,沉浸于此道。” 范离点了点头,但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先生,魔法师修为的高低,如何界定?” 青崖先生解释道:“简而言之,取决于其精神力所能覆盖、并能有效调动的空间范围。若你的精神力仅能掌控周身一丈方圆,那你便只能调集这一丈内的元素为你所用。若能覆盖十丈、百丈……那所能汇聚的力量,自是云泥之别。当然,前提是,你能操控这些元素。” 范离想象了一下,问道:“那……大魔导师,能操控多远?” 青崖先生沉思片刻,缓缓道:“传授我魔法的那位魔法师,精神力全力扩张,可覆盖方圆千丈之域。在此范围内,元素皆受其召唤。” 范离挑了挑眉:“如此说来,魔法师若立于千丈之外,调动天地元素轰击,岂不是近乎无敌?” 青崖先生却笑了:“天下之道,相生相克,岂有真正无敌之法?魔法师虽能远距离操控元素,施展威力宏大的术法,但其肉身往往相对孱弱,且施展强大魔法时需高度集中精神,难以分心他顾。若是同层次的武者,一旦突闯入其周身一定范围之内,魔法师便危如累卵。故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同等境界下,魔法师最忌的,便是被武者近身。” 他看向范离,眼中带着期许:“你如今身具浩瀚如海的精神力本源,所缺的,正是精细操控之法与对元素的认知。眼下第一步,便是静心凝神,尝试从你周身最近的空间开始,去感知那些游离的元素。我会在你身旁引导,为你初步演示几种基础元素的特性与最简单的汇聚之法。” 范离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当下压下心中杂念,将心神沉入识海。 青崖先生不再多言,伸出一根手指,其指尖并未触及任何实物。 范离的识海立时映照出,空气中无数带着淡红色光晕的粒子被吸引过来,紧接着,另一些更为活跃亮白色微粒也汇聚而至,两种粒子以一种奇妙的韵律交织、旋转…… “嗤——” 一簇明亮的橘黄色火苗,静静地悬浮在了青崖先生的指尖之上。 青崖先生指尖的火苗跳了跳。“火是魔法里最直白的东西。光是能组合成火的元素,空间里不下上百种。不同的元素,组合出来的火,用处也是天差地别。” 说着,他指间那簇橘黄火苗“噗”地变成了一团幽蓝色。“这种,专伤神识。” 蓝火灭了,他另一只手拇指食指一搓,捻出一点炽白刺眼的光:“这种,能炼金。” 一连演示了几种火的用法,青崖先生散了火光,看向范离:“所以你得先学会认。弄清楚朝你聚过来的是些什么元素,各自什么脾性。” 范离敛去所有杂念,识海之中那水母般的精神主体轻轻震颤,数根莹白通透的精神触手缓缓舒展,如游丝般探向周身虚空,细密得无孔不入。 起初触碰到的,只是一片朦胧,无数光点在虚空中浮沉,触之无形,恍若轻烟。 范离静心凝神,放缓心念,任由触手一寸寸感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簇簇带着暖燥气息的赤红微粒,似被磁石吸引,纷纷朝着精神触手聚拢而来。 范离心中陡然生出一丝明悟,他心神微动,任由这根触手裹着赤红微粒盘旋凝聚,越聚越多,触手末梢竟凝成了一团红色气团,稳稳悬于虚空。 初生的兴致与好奇涌上来,他念头一转,另一根精神触手顺势探出,朝着旁侧虚空探去。不过须臾,便触到了另一类截然不同的微粒,莹白轻盈,流转如风,触之微凉,身周气流似都随之一颤,转瞬便在第二根触手末梢凝成了一团白蒙蒙的气旋。 识海之内,两团截然不同的元素团泾渭分明,一红一白,一暖一轻,在精神触手的牵引下微微晃动。范离只觉心头畅快,初掌此道的新奇感让他忘了青崖先生尚未叮嘱融合之法,下意识便动了心念,将两根触手缓缓相靠,想试试这两种元素相融,会是何等模样。 一旁凝神观照的青崖先生眸光骤缩,脸色大变,急声大喝:“不可!”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范离的精神触手已然相触的刹那,原本温驯的红芒陡然暴涨,化作一团脸盆大的炽红火球。 轰! 一声巨响,在两人之间爆开! 第438章 你,就是我的女人 好在二人的实力都不凡。火球爆开的刹那,青崖先生身形微晃,瞬间平移开丈许距离,同时袍袖一挥,一道凝实的淡青色真气屏障立在身前,将灼热的气浪与飞溅的火星尽数挡下。范离的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凭着本能,体内真气自然流转,双腿一蹬,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了出去,头发被气浪卷得有些凌乱,却毫发无伤。 这声爆炸动静着实不小。 几乎是声响刚落,一道身影便自不远处的主屋屋顶踏空而来,正是闻声而至的刘琼。她神色微凝,目光扫过现场,看到二人都无恙,紧绷的神色稍缓。与此同时,府中训练有素的侍卫们也手持兵器,从各处迅速汇集而来。 范离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赶紧解释道:“没事,刚刚不小心失误,那个……都散了吧。” 刘琼又仔细看了看范离,狠狠瞥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众人散去,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范离心有余悸,但一股更强烈的好奇与兴奋涌了上来。仅仅是两种基础元素,就能产生这样的爆裂效果。那若是更多种类、更精妙的组合呢?威力该有多大?又能产生怎样奇妙的效果? 青崖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沉声道:“好奇是好事,但不可再这般鲁莽,另外,明日修炼须得找个空旷无人之处。” 范离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在青崖先生耐心而细致的讲解与引导下,范离收敛心神,重新伸出精神触手,开始系统地认识和分辨周身虚空中的各种元素微粒。 青崖先生不仅指出它们的名称、基本特性,有时还会演示极其微量的安全组合,让范离直观感受其变化。 范离在其指引下,初步认识了不下数十种基础元素。每一种元素都被他以精神力在识海中留下独特的印记。 二人这一练就忘了时间,直到夜深人静,青崖先生脸上略显疲色。二人约好,明晚找一僻静处继续。 范离刚回到自己屋中,掩上房门,一个温热柔软的身子便轻轻贴了过来。 “范大哥……”阿果仰着脸,灯光下眼眸水润,声音里带着娇羞:“你……你要了我吧。” 范离想起刘琼和自己的谈话,心说,看来今晚得做点什么了。当下将阿果揽进怀里,不由分说对着她的小嘴便吻了下去。 阿果“唔”地轻哼一声,身子先是微微一僵,旋即像是春雪融化般软在了范离怀里。她闭上眼,手臂怯怯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这个迟来已久的吻。气息交融间,她那双原本不知该往哪儿放的小手,也开始带着试探和勇气,轻轻在他脊背上移动。 良久,唇分。 阿果呼吸微促,脸颊滚烫,晕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睫毛轻颤着垂下,不敢去看范离灼热的眼神,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去熄灯。” 说着便想转身,却被范离轻轻拉住。 “别熄。”他的声音低沉,“今晚,我想好好看看你。” 阿果身子又是一颤,羞意更浓,咬着下唇,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微微发抖的手,缓缓解开自己衣衫的系带。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谁说完璧之身就不能爱?今晚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爱这小妮子的。 远处,另一间屋子里,刘琼脸上蓦地飞起一片红霞。她轻啐一口,立刻收敛了心神,切断了那缕窥探的念力。 这是一个疯狂的夜晚。 烛火静静燃着,将暖黄的光铺满床幔。 范离的吻落下来,不再仅限于唇瓣。他沿着她纤细的颈项一路向下,温热的气息拂过每一寸肌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阿果从未经历过这般细致的爱抚,只觉得身体里仿佛燃起了一簇簇小火苗,烧得她神思恍惚,意乱情迷。 某个坏蛋将前世在某岛国爱情动作大片里观摩来的手法一一尝试,阿果哪里经受过这般花样百出的挑弄,很快便溃不成军,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载浮载沉,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 她生涩却努力地迎合,烛光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晃动着,纠缠着。 良久,风停雨歇。 汗水濡湿了鬓发,阿果软软地趴在范离汗湿的胸膛上:“范大哥……我这样,算是你的女人了吗?” 范离的手臂环过她光滑的脊背,将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语气温柔:“‘不是算是’,你一直都是我的女人。” 阿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把脸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第二天一大早,春杏来敲门,说外面有人找,范离想起自己约了段青玄等人,身边已经不见了阿果,不用说,小妮子是出去练剑了。 范离穿好衣服,简单洗漱,来到正堂,却发现来人是海棠,刘朵正拉着海棠的手问东问西,不用说,她又看上了。范离是满头黑线,妞这总爱往他身边划拉女人的毛病,抽时间得给她改改。 海棠眼见范离,立刻起身,盈盈一礼:“海棠见过范国公。” 刘朵也站起身,一只手还亲昵地拉着海棠的手腕,朝范离瞥来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姑娘不错,模样好,气质佳,规矩也周全。 范离一看她那眼神就明白了七八分,心里哭笑不得。 他面上不动声色,对海棠点了点头,算是回礼,随即朝刘朵飞快地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打住,这位,人家心里有主了。 刘朵嘴角微弯,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海棠的手。 范离对海棠道:“海棠姑娘,一大早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海棠看着二人眉来眼去,不由唇角带笑:“李大人信中说,他祖父李太公已动身前来临安,让我……让我方便时帮忙照看一二。可我问了许多人,都说不清楚他老人家落脚何处,得知国公回了临安,您与李大人相交莫逆,所以……所以便冒昧过来问问。” 第439章 探口风 范离眨巴着眼睛,他还真不知道李延年在临安城的住所,于是向海棠道:“那个……李太公住哪我不知道,不过有人应该知道,我这就带你去找!”说着,转身,笑着对刘朵交代:“我先出去一下,待会儿有几个江湖朋友要来府上,说想看看天下第一美人。” 刘朵闻言,眼中立时闪过一丝小得意,眉眼弯弯:“你的朋友,那必须好酒好菜招待。” 范离叮嘱:“其中有一个是和尚,喝酒,但不吃肉,得备些素斋。” “明白。”刘朵会心一笑,这坏人对朋友的心思倒是极细。 范离又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差点忘了,长公主殿下呢?” 提到刘琼,刘朵眼睛里又开始放亮,凑到范离耳边:“你跟姑姑说啥了,她一大早起来着急忙慌就走了,好像做了贼似的,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 “回头我慢慢跟你细说。” 范离促狭一笑,带着海棠出了府,心里美滋滋。 大傻妞又像影子一样,跟了上来。 他虽然找不到李太公住哪儿,但他知道李太公来临安必然会找邱子泰,这俩老对头斗了一辈子,不知道斗得咋样了,他当即带着二女,径直往北城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路上,范离没忘帮李延年敲边鼓,信口开河道:“这次北边打仗,李延年那小子真是命大,好几回都跟阎王爷擦着肩膀过去,好险没折在战场上。” 海棠闻言,脚步下意识一顿,侧过脸来,声音里透出关切:“他……他现在可好?” 范离摆摆手,语气松快,眼底却留意着她的反应:“没事儿,皮实着呢!就受了些轻伤,早好利索了。你没瞧见那小子在战场上的模样儿,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真拎起刀来,简直像换了个人,那马后边挂了一长串儿人脑袋……少说四五十个。” 海棠先是一怔,随即咯咯笑出声来:“范大人,这儿没外人,海棠就直说了吧。我这样的身子,落在风尘里,自己清楚斤两。说是‘残花败柳’也不为过,您回头见了李大人,还是劝他收了这份心吧。至于他爷爷李太公,既然他开口托付了,我自会尽心照看,真不必……再用这些话来试探我了。” “哎,这话可不对。”范离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看着她,收起了那副嬉笑神色,“好不好,配不配,那是你自己以为。可在李延年那小子心里头,你海棠姑娘,就是女神,你是没见过他提起你时那副模样,眼里有光,话都说不利索。我认识他这么久,打仗再凶险,也没见他怂过,可一说到你,他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拿你和他开玩笑,他当场跟我急了。他那个人,看着混不吝,心里头比谁都重情分。他觉得你好,那就是真的好,跟别的都没关系。” 海棠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街角飘摇的酒旗,声音轻了些:“范国公,您的好意海棠心领了。只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何况是我这般出身。李大人前程似锦,不该被我这样的人拖累。他能念着我几分好,我已经……很知足了。” 范离摇了摇头,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前程是自己挣的,日子也是自己过的。海棠姑娘,人活一辈子,能遇见个把一颗热乎乎的真心捧给你的人,不容易。别因为旁人怎么看,就先自己把门关上了。” 海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眼波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范离见海棠不言语,知道她在消化自己刚说的话,也不再多言,带着二女一路往城北将军府行去。 还未到府门,远远便感觉气氛与平日不同。府门前值守的侍卫,身姿挺拔,眼神犀利,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然。 范离走近,拱手道:“劳烦通禀一声,就说范离前来拜见邱老将军。” “范离?”那侍卫先是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猛地瞪圆了眼睛:“您……您就是阵斩蒙阔台的范国公?” “正是在下。”范离微微一笑。 那侍卫瞬间变了脸色,激动得说话都不利落:“您、您、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这就去!”说罢,也顾不上礼数,转身撒腿就往府里跑。 海棠掩口轻笑道:“范国公如今的名头,在整个大汉国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范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名头就那么回事儿,主要还是本人长得帅!” 海棠咯咯娇笑,澹台若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正自说笑,那侍卫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额角见汗,喘着气对范离道:“范、范国公,邱老将军他……他正……正,正忙着打架!他说让您自己进去” “打架?”范离一愣,挑起眉毛,“和谁打架?” 那侍卫脸上露出一丝想笑又强忍住的古怪神色,嘴角抽动了两下,压低声音道:“这个……您进去看看就明白了。”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范离三人快步入内,循着侍卫所指的方向,穿过前庭,便听见后院方向传来阵阵嘈杂的人声。越往前走,声音越是清晰。 转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校场中央,两拨人壁垒分明,正在对峙。 左边一拨,约莫二三百人,清一色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个个穿着利落的短打劲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阵前一人正是老将军邱子泰。 右边一拨,也有二三百人,个个头发花白。为首一人,须发如戟,正是李太公。 邱子泰正指着对方的鼻子叫骂:“你个老土匪!当年在安陵郡,你聚众为匪,劫掠商旅,祸乱地方,老子剿你是替天行道!” 李太公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声若洪雷:“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劫的都是为富不仁黑心商贾,抢来的钱粮大半周济了穷苦百姓,是替天行道,倒是你邱子泰,要不是老子带着弟兄们杀出来救你,你的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呸!” 第440章 老小孩儿 范离来了兴致,抬手招呼边上站着的一名侍卫。那侍卫远远瞧见范离进来,本就激动,此刻见他招手,立刻小跑着上前,抱拳躬身:“国公爷,您有什么吩咐?” 范离眼睛盯着校场中央那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头,嘴角噙着笑,低声吩咐:“快快快,去搬把椅子,没椅子马扎也行,再帮我弄点花生、瓜子,对了,顺便沏壶热茶来。” 侍卫一愣,随即会意,忍着笑应道:“好嘞!国公爷您稍候,马上就来!” 说完,转身一溜小跑地去了。 校场上,李太公和邱子泰还在互不相让地叫骂。 二人瞥见范离进来,反而叫骂得更加起劲,仿佛谁的嗓门更大,谁就更占理。 邱子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不是要找老子打架吗?来来来,今天你想单打还是群战,随便你挑!” 李太公狠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个老绝户,就剩嘴硬了!老子问你,昨天你和我比箭输没输?” 邱子泰冷哼一声:“你咋不说前天咱俩比枪呢?被老子打得像只丧家之犬!” 李太公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绝户,咱俩今天就比点都擅长的!你用你的枪,我用我的弓!” 说着,反手摘下背上那张破山弓,搭箭、开弓,弓弦瞬间绷成满月,对着邱子泰就是一箭! “嗖 ——!” 箭出如流星,带着短促的尖啸直扑邱子泰面门! 海棠大急,向范离道:“范大人,您…… 您快去劝劝这二位!” “别急。” 范离朝场中努了努嘴:“你看,那箭,它没有箭头,射不死人。” 海棠闻言,凝神细看。李太公刚好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箭杆前端果然并无箭镞。再瞧邱子泰手中那杆长枪,赫然就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白蜡杆子。 她恍然大悟,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大半,又好气又好笑道:“这…… 二位……”她已经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范离笑道:“这就是俩老小孩儿!” 正说着,先前那侍卫领着几个同伴,手脚麻利地抬过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放到范离面前,将茶壶、茶杯和两碟子花生、瓜子一一摆在桌上,向范离道:“国公爷,您要的都齐了!” 范离满意地点点头,抓了把花生在手里,边剥边问那侍卫:“这俩老家伙,天天都这样吗?” 侍卫憋着笑,点头道:“回国公爷,可不是嘛!自打李太公到了临安,寻到咱们府上,跟老将军见上面…… 头一天还好,只是斗嘴。后来几乎每天都得来这么一出。比箭、比枪、比阵法、比带兵…… 花样多着呢,府里的弟兄们都习惯了。” 范离听得直乐,朝海棠和澹台若风招招手:“别光站着,坐!坐着看。看看这俩老家伙今天能打出什么新花样来。” 海棠犹豫了一下,对范离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回场中。 范离看出她心思,知道她不想在长辈面前失了礼数,也不勉强,心说,看来李延年有戏。又转向澹台若风:“那个,大,大姐,你咋也站着?” 澹台若风头也不回道:“站着,看得清楚。” 得,这位又把天聊死了。范离被噎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校场。 此时场中,李太公箭囊已空。邱子泰脚下发力,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手中白蜡杆子舞得呼呼作响。 李太公眼见邱子泰越追越近,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兄弟们!跟这老绝户不用讲武德,并肩子上,干他!” “干死邱子泰!” 二百多个老头齐声应和,嗷嗷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棍棒一窝蜂地朝着邱子泰涌了过去。邱子泰见状,不怒反笑,把手中白蜡杆子往地上重重一顿,声如洪钟:“孩儿们!给我狠狠的打!” 那二百多名少年郎早已按捺不住,齐刷刷发声呐喊,迎头冲向那群老土匪。 双方刚一接触,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少年们眼前就要冲要近前,棍棒还没挨着对方,只见冲在前头的几个老头,便齐齐发出声情并茂的惨叫,捂着胸口、抱着腿、或者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 “哎哟!官兵打人啦!打死老头子啦!” “我的腰!我的腰断了!邱子泰你个老匹夫纵兵行凶啊!” “邱子泰你个老王八,你真下得去手呀……” 一时间,校场上呼痛声、哀嚎声、叫骂声响成一片。那群冲上来的少年郎全都傻了,举着棍棒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面相觑。 海棠瞬间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呆住了,眼中满是错愕。 澹台若风眼见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狠狠抽了一下。 李太公见状,双手叉腰,指着邱子泰:“老绝户!今天你摊上官司了!” 邱子泰气得胡子直翘:“你…… 你他娘的,碰瓷碰到临安城来了,真不要脸?!这种泼皮无赖的招数亏你使得出来?” 李太公呵呵一笑:“一会儿,你跟那个什么……对对对……赵大人去解释吧!” 二人正说着,一名侍卫急匆匆从院外跑来,单膝跪地禀报:“大将军!府门外刑部尚书赵万源赵大人到了,说是…… 说是接到报案……” 邱子泰没好气地一摆手,对侍卫吩咐道:“让那老黑脸自己进来!老子没工夫迎他!” 说完,大步流星地朝范离走来,瞪着眼道:“你这小子,好戏看够了吧?待会儿可得给老夫做个见证!” 范离笑眯眯点头:“老将军放心,我指定帮您证明,是您手下这二百儿郎,不由分说打倒了一群老头,确实该去刑部大牢里住几天,年轻人嘛,总得经历些风雨才能成长,吃一堑,长一智。” “你……” 邱子泰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指着范离,半晌没憋出下文。 正在这当口,赵万源身后竟还跟着两人大步踏入院中。一人身着常服,气度雍容,正是景帝;另一人灰衫缓带,山羊胡子微微飘动,则是宰相谢真。 范离眼神一凛,立即起身,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范离,参见陛下。” 第441章 大汉国不会忘记 刚刚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老头们,一听“陛下”二字,立时一个个都跟屁股下装了弹簧似的,从地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上的表情瞬间被紧张和好奇取代。 邱子泰赶忙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上前,单膝跪地:“臣邱子泰,参见陛下!” 校场上顿时呼啦啦跪倒一片。 景帝连忙上前双手扶起邱子泰:“老将军免礼,快快请起。” 待邱子泰及众人平身后,景帝回头瞥了一眼范离,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看看人家是咋给朕行礼的。范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到。 场上,唯独李太公和他带来的那二百多号兄弟还直挺挺地站着,打量着这位突然驾临的皇帝。只见景帝一身简朴常服,面容温润,气度沉静,只是那满头本该乌黑的头发,竟已亮白如雪。李太公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却始终没能开口。 景帝笑了笑,缓步走到一个老头身前,伸手轻轻掸去对方身上的尘土,温声道:“朕刚出来走走,就听有人报官,说是将军府里有人斗殴,这倒是个新鲜事儿,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说着,他又走向下一个老头,摘去对方肩头上的一片枯草,声音却是字字清晰:“看看……这四十多年来,为我大汉北境坚守的英雄们,是何等模样!” 言罢,景帝的目光从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扫过。 二百多个老头浑身齐齐一颤,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有东西在迅速积聚。 景帝转向李太公:“李太公是吧,咱们神交二十三年了。你虽不吃朝廷的俸禄,不穿官家的衣甲,朕登基之后,便听过你的名字,那个时候,你带着你身后这帮兄弟,守在北境。最开始,有八千多人。每次元人寇边,你们都会经历一场苦战。八千多人……最后,只剩下你们眼前这……不到三百。” 校场上静得能听到远处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那些刚才还撒泼耍赖的老头们,此刻死死咬着牙关,脖颈上青筋隆起,呼吸粗重。李太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紧紧握着手中破山弓,指节微微发白。 景帝注视着他们,深吸一口气,抬高声音:“我……刘景和你们一样,也在守护着大汉,但是此刻,我要谢谢你们,替北境千千万万得以安生的百姓,谢谢你们,替大汉国谢谢你们!”说着退后一步,对着李太公等人深深一躬。 范离看到,那二百多个如同粗糙岩石般的老头,眼睛瞬间就红了。 李太公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声憋了二十三年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一丝哽咽:“陛……下!”说着双膝一软跪倒,以头触地。他身后,二百多白发老人,跟着跪伏,很多人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景帝赶忙上前,双手将李太公扶起,又对跪倒一片的老人们朗声道:“诸位老兄弟,都请起!”待众人陆续起身,景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难抑的面庞,最终落回李太公身上:“你们守护鹿鸣城,四十多年,舍生忘死,朕不能亏欠你们。” 说着他手指范离,“他阵斩了元皇蒙阔台。朕在鹿鸣城外,为他立了一块碑。”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而今天,朕要为你们立一座碑。就立在临安城,立在百官每日上朝必经的崇礼台前!把你们,还有那些死去兄弟的名字,镌刻上去!让过往的百官看见,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你们四十多年的无畏坚守!大汉国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 李太公听到此处,热泪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他张着嘴,重重点头,任老泪纵横。 景帝看着他,眼中亦有感慨,温声道:“其实,从你们踏入临安城的第一天,朕就知道你们来了。之所以迟迟未过来看你们,并非怠慢,而是朕与谢相他们,一直在思量,该给你们一份怎样的封赏,才配得上这四十多年的浴血守护。”说罢,他微微侧身。 谢真稳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双手展开,肃容宣道:“李太公并所部义士,免跪听旨!”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谢真的声音不徐不疾的回荡在演武场上:“诏曰:安陵义士李太公,并所部二百九十七众,起于草莽,发于义愤。四十余载,披坚执锐,沐雨栉风,舍生忘死以御外寇。其心昭昭,可鉴日月;其志铮铮,足耀国威。今特旨褒扬:擢李太公为大将军,领正一品衔,赐紫袍金带。所部二百九十七人,皆封忠勇校尉,秩同正五品。自即日起,皆食朝廷俸禄,荣养天年!钦此!” 圣旨宣毕,谢真合上绢帛,含笑看向李太公。 李太公已然听得呆了,大将军!正一品!身后的老兄弟们,个个都有了五品校尉的官身!他再次颤巍巍伏地:“李太公,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二百多名白发老兵齐齐跪倒。几乎同时大声嘶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又一次亲手将他扶起道:“封赏是国家的礼制,是给你们的名分。此外,朕私下还有一份心意。我在城北有一处旧宅,院落宽敞,房舍足够,离这将军府也不远。便一并赏给你们。你们这群老兄弟,苦了一辈子,往后就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颐养天年。若是闲不住,随时来这校场,找邱老将军切磋切磋。” 说着,景帝含笑瞥了一眼旁边邱子泰。邱子泰,嘴角微微抽搐,心说陛下,您是真会给我找事。 李太公看看景帝,又回头看看那群同样激动的不知所措的老兄弟,泣不成声。 景帝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难抑的面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脸上温声笑道:“好了,都是流过血的硬汉子,莫作这般儿女情态,让人女儿家瞧了去,笑话咱们。” 第442章 立府 李太公愣了一下,随即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头对着景帝:“陛下!老夫……老臣失态,是让您见笑了!” 说罢,他挺直了腰杆,朝着景帝吼道:“陛下——万寿无疆!” 他身后,那二百九十七名生死与共的老兄弟,齐声嘶吼:“陛下万寿无疆!” 景帝笑着摆了摆手:“好了,朕就不打扰你们和邱老将军叙旧了。我在这儿,你们反而拘束。” 他目光转向范离:“你,跟我来。” 范离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景帝的步伐。 众人齐齐向景帝躬身抱拳。 谢真见景帝有话单独要对范离说,便转身向李太公抱拳笑道:“恭喜李大将军,不知老夫能不能讨杯喜酒喝?” 李太公道:“今日必须一醉方休!” 邱子泰冷哼一声:“你哪日不醉?” 李太公眼睛一瞪:“老绝户,今天陛下和丞相大人在此,老子不跟你计较!一会儿酒桌上见真章,看谁先趴下!” 另一边,景帝与范离行至校场边。 景帝驻足转身,目光越过范离,落在不远处澹台若风与海棠身上,眉峰微蹙:“公主刚有了喜,这俩又是怎么回事?” 范离连忙上前解释:“那个……陛下您误会了!这俩……高的那个,是澹台若水的妹妹,先前我放了澹台若水回草原,她不知怎么的,就死活要跟着我,说什么认了我做主人,一根筋,我赶都赶不走。” “另外那个叫海棠,是李延年看上的姑娘。李太公来了临安,她找不到李太公落脚处,来寻我帮忙,于是我带着她来找李太公。” 景帝神色稍缓,又冷哼一声,话锋陡然一转:“你打算怎么安置陈渔?” 范离直嘬牙花子,心里暗自嘀咕,谁特么嘴这么欠?刚要开口解释,景帝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还有郭安良的闺女,你回了临安也不去看看人家。郭安良昨晚又来找我下棋了。” 范离见状,赶紧岔开话题:“陛下,您下得过他吗?” “你!”景帝被他这不着调的话噎了一下,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满头黑线地瞪着他,“我找你不是为了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范离立刻收敛起嬉皮笑脸的神色:“陛下请讲。” 景帝放缓了语气,目光望向远方,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项儿过了年就年满十三,该提前筹备着立府了。这事你要多上上心。”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身边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得有自己的班底才行。” 范离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景帝的深意——老帅哥这是在开始安排后事了。他压下心中的激荡,脸上不动声色问道:“陛下可有合适人选?” 景帝点了点头,沉声道:“我这还真有一个人。赵万源的儿子,赵安。此子心思通透缜密,有过目不忘之能。三年前背着赵万源参加恩科,一举中了状元。可赵万源那个老东西,死活不让他儿子出仕。” 说到这里,景帝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他是有所顾虑。自他主掌刑部以来,铁面无私,办了不少大案,没少得罪人,他是怕赵安卷入朝堂纷争。” 范离闻言,当即应道:“陛下放心,我抓紧时间去会一会赵安。” 景帝道:“你会赵安有个屁用,你得说通赵万源那个老黑脸。” 范离龇牙咧嘴:“其实我也有点憷他。” 景帝道:“我知道你法子多,另外,你觉得李延年和梁夺,谁留在北境合适?” 范离略一思忖,分析道:“梁夺性子沉稳,最是善守,守城御敌堪称稳妥;但李延年心思活络,应变能力极强。如今北边蒙阔台一死,元国内部必定会为了争夺王位乱上一段时间,局势复杂多变,需要有人能灵活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所以李延年留在北边更为合适。” “和我想的一样。”景帝赞许地点了点头,显然认同范离的判断。 范离忽然想起一事,神色一凛,向景帝问道:“陛下,萧家最近可有什么动向?” 景帝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道:“萧长山称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入。我听说萧长河看到萧晨的脑袋后,当场吐了一大口血!” 顿了顿,景帝语气愈发沉重:“昨天我收到最新的消息,萧长河已经退兵到了古山郡,还杀了古山郡的太守方平,占了郡城之后便开始修起了防御工事。这回麻烦了,古山郡多是高山峻岭,郡城更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他这是铁了心要和朝廷打持久战了……你可有好的对策?” 范离摇了摇头:“没去过实地,光听描述很难判断具体情况,依我看……最好还是先想办法和谈,探探他的底细。萧长河手里握着二十万大军,北上这一路好像也没真打几场硬仗。” 景帝叹了口气:“此人用兵老辣,他这一路避实就虚,与瑞王爷周旋。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战火一旦彻底燃起来,烧掉的都是大汉的元气,最终受苦的是百姓……两败俱伤。我估计,他是想以手中汉南、古山两郡地盘和三十万大军为筹码,与我划疆而治。” “划疆而治?”范离挑了挑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绝不能答应!这口子一开,国将不国,后世子孙都得骂我们是软蛋!” “废话!”景帝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这道理还用你说?朕难道不知?” 就在这时,于世基匆匆而来,快步穿过校场,径直来到景帝面前,将一只竹筒呈给景帝:“陛下,南边的消息!” 景帝面色一肃,立刻接过竹筒,从中抽出一卷信笺,迅速展开。 范离在一旁看得分明,景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什么情况?”范离忍不住问道。 景帝深深吸了口气:“果然被我说中了,萧长河,要我去古山郡亲谈。为此他还专门派了人来,只不过人被谢将军给扣下了……走,去和谢真他们议一议!” 第443章 让项儿监国 御书房内,景帝拿出那封来自南边的信笺,递给谢真。 谢真双手接过,缓缓展开,邱子泰站在其身侧,也凑近细看。 良久,谢真缓缓折起信笺,放回御案之上,目光随即飘向南方,捋了捋花白的山羊须,沉吟道:“陛下,萧长河这是以势迫人,以地邀君。依老臣之见……”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这一趟,臣替陛下走一遭,去古山郡,会一会萧长河,毕竟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不行。”景帝想都没想,断然否决,从御案后站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谢真已显佝偻的脊背,“萧长河早已跨入圣境。他若是不守规矩……”景帝说到这里,眼角瞥了一眼旁边正琢磨着什么的范离,“像这位一样,管你什么场合、什么身份,说翻脸就翻脸,欲对你不利。届时他拿下你,再以你为质,要挟谢将军与瑞王……那个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范离躺着中枪,两眼望着房梁,一阵无语。 谢真却是淡淡一笑,声音里透着豁达:“陛下多虑了。老臣活了这把年纪,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为了我大汉便是粉身碎骨,又何足道哉?” “老谢!”景帝转身注视着谢真:“咱们君臣二十几年,风里雨里,刀山火海,把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汉,硬生生扶稳了国祚。你看看你,没比我大几岁,背也驼了,胡子也白了……这满朝文武,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朝廷内外、六部、九寺,哪一样都离不了你的操持?大汉国离了谁都可以,但是离不了你谢真!所以,这话再也休提。” 谢真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位同样早生华发的君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书房内一时寂静。 “要不……”一个试探性的声音响起。范离摸了摸鼻子,看看景帝,又看看谢真,“我替陛下走一趟古山郡?”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你?”景帝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自从你在鹿鸣郡杀了蒙阔台,你的名声……就臭得很!你去了,还谈个屁,萧长河可能要直接开打……萧晨是怎么死的?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萧长河,再者……你的分量还不够。” 范离讨了个没趣,心说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景帝不再看他,目光在御书房内缓缓扫视一圈。 “等项儿从北边回来,让他监国。朕亲自去一趟古山郡,会一会萧长河。” 谢真闻言,急得上前道:“陛下,万万不可!您若不在家里,老大和老二,还有宫里那位……老臣恐怕有点招架不住。” 景帝哂然一笑,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这一次,朕,把他们都带上。” ……………… 范离回到都城就忙得脚不沾地,太常寺一大摊子事儿轮番寻他,赛事章程、彩票兑奖、招商细则,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定夺;景帝更是动不动就将他传到御书房;夜里还得挤出时间,跟着青崖先生学习魔法,每次一练便到三更,他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自段青玄、酒僧、宋无敌、玉机道人来府上做过客之后,登门拜会的就没断过。 驸马府,书房里。 赵瑾点着账册上的数字,眉梢带着喜色:“老板,自打咱们接手煤矿,鬼炭的生意是一日好过一日!只是按着您的意思,千斤鬼炭只收二两银子,每月的进项只有十五六万两。其实这鬼炭比木炭更耐烧,价格却是普通木炭的十分之一,实在亏了些。” 姜升也在一旁附和:“其实咱们可以稍稍涨涨价,百姓也能承受,现在这价也忒低了点。这除去给陛下的分成,还有那采煤的工钱,基本上就不剩什么了……” 范离想了想道:“我攥着这煤矿,从不是为了赚多少银子。往年冬日,临安城的贫苦百姓,十户里有八户烧不起炭,缩在冷屋里捱冻,甚至有老人孩子冻出病来的。鬼炭价廉,才能让家家户户都烧得起,过个暖烘烘的冬天。即便是这二两银子,有很多百姓也是拿不出来。” 赵瑾与姜升对视一眼还欲再劝,老十九大步入内,向范离道:“老大,殿下的队伍快到了,不消一个时辰便能进城了!” 范离点点头道:“煤矿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多费心!” 言罢,抓起椅背上的披风往肩上一搭,抬脚就往外走,澹台若风,背着把大弓紧随其后。 ……………… 临安城北门外,迎接刘项的人,着实不少。 朝廷里专门派了迎接的仪仗队伍,竟是由谢真亲自带队。六部九卿,几乎悉数到齐,按品阶肃立在官道两侧。光是仪仗就排了足足二三里地,旌旗招展,皇家禁卫军甲胄鲜明。 范离站在人群中,看着这排场,心中立时雪亮——老帅哥这是要迫不及待的把刘项推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眼角余光瞥见谢真正捋着胡子笑眯眯的看过来。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往人后挪,老狐狸恐怕又要算计自己。 谢真却像是认准了他,侧着身子,从几位官员身后挤了过来,满脸笑容:“您这么大一个国公,站在后边,像什么话?” 范离嘴角抽了抽,压低声音道:“老谢,你就别跟我绕弯子了。有话直说便是。” 谢真脸上的笑容越发浓厚,悄悄向范离伸了个大拇指,凑近些:“这个……老夫确实有点小事,想麻烦国公。” 范离越发警惕,眉毛微挑:“小事!啥小事?” 谢真干咳一声,斟酌了一下语句:“是这样……邱老将军那边,不是新募了十几万儿郎吗?这人吃马嚼,兵甲器械,哪一样不得银子铺路?你知道的……朝廷的国库,近来确实有些捉襟见肘。陛下的内帑,这一次都用在北境了,所以……所以老夫想着,国公产业丰厚,日进斗金,是否……可否先挪借一些?待户部粮饷周转过来,定当连本带利奉还。” 第444章 带子入朝(一) 范离想了想,问道:“需要多少?” 谢真道:“户部那边,已经挤出来一部分了,还差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范离追问。 谢真伸出四根手指,又屈下一根,比划了一下,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一百三十万两。这已经是最低配置了……” 范离没好气的瞥了谢真一眼:“一百三十万两,这特么还是小数?” 谢真被他说得老脸一红,旋即又化为苦笑,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长叹一声:“唉……这次北境和南边同时出了乱子……处处都要银子。老夫也知道这是笔巨款,实在是……你要是实在不方便,那……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范离眯了眯眼道:“都什么配置?你可得跟我说清楚,这笔钱要是花出去,我得知道花在哪儿了。” 谢真见他松了口风,精神一振,立刻如数家珍般掰着手指细数起来:“主要是甲胄和兵器。新募儿郎,总不能穿着布衣、拿着木棍操练。按照最基础的来算,一人一套镶铁皮甲,一柄横刀,一面圆盾,这就是大头。此外,长枪、弓弩需配备一部分,战马眼下不敢奢求,但驮马、车马总需一些用于辎重转运。外加军饷、口粮、锅灶等杂项……林林总总,五百万两,已是精打细算了,户部那边挤出了三百万两,陛下又拿出了七十万两,还有这一百三十万实在是……” 范离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真:“一百三十万两是吧,我出二百六十万两。” 谢真愣了一下:“你……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这种事,我从不开玩笑。”范离脸上神情罕见的认真:“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为了保家卫国,把命都交给咱们了,咱们要是还抠抠搜搜,亏了人家的甲胄兵刃,亏了人家的粮饷抚恤,那还是人吗?这钱,得花!” 谢真怔怔地看着范离,那佝偻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昏花的老眼里似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郑重向范离抱拳:“好!好!老夫代那十几万儿郎,代大汉国多谢国公了!这笔钱,户部定会记录在案,老夫也会亲自给你打欠条……” “不用。”范离摆了摆手,打断道:“这钱,不用还。银子赚来就是花的,花在这上面,值。当我给大汉添砖加瓦了。” 谢真望着范离,久久不语。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胸腔里跳动着一颗滚烫赤诚的心。 范离接着道:“老谢,我这儿还有个小小的请求,你看……” 谢真立刻道:“国公但说无妨,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老夫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范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次从北境归来,声威有了,历练也有了。现在还缺点人手。” 谢真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国公的意思是?” 范离的语气依旧平淡:“我的想法是,从这批新兵中,划出一部分,比如……两万人左右,单独编成一军……” 范离点到为止。 谢真缓缓点头。 二人正说着,只见北方天地相接之处,扬起一团浓重的黄尘,直冲云霄,将半边天幕染成昏黄。随着黄尘逼近,马蹄踏地的轰鸣声渐近,无数旌旗在风中招展,朝着北门而来。 队伍行至近前停稳,亲兵掀开车帘,刘项缓步走下马车。 谢真即刻整肃朝服上前,高声道:“老臣谢真率百官,恭迎殿下凯旋!” 百官齐声附和。 刘项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就在此时,欢迎队伍的侧后方突然有异动,几十名学子快步而出,对着刘项躬身行礼,齐声喊道:“恭迎大师兄凯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百官皆是一愣,范离更是瞳孔微缩,定睛看向那为首的学子,竟是张晋!他心里瞬间打了个转,满是疑惑:这特么什么情况?小正太怎么就成了这些人的大师兄了? 刘项神色淡然地对众学子回礼,待众人直起身后,径直来到范离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撇了撇嘴道:“才几天没见,怎么感觉你好像变傻了,是不是被我姐给传染了?” 范离顿时满头黑线,下意识就想抬手给这小子一个爆栗,可眼角瞥见周围百官都在侧目观望,只能硬生生忍住,低声问道:“别胡说八道!我问你,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成他们大师兄了?” “说你变傻了,你还不服气。”刘项挑了挑眉。 张晋已然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范离躬身行礼,恭敬道:“范师安好。弟子们方才抵达,见您正与宰相大人议事,便未敢贸然上前打扰……” “范师?”范离听得一愣:“打打打住,你叫我什么?” 张晋直起身道:“您所创的万物至理之学,如今已被我等奉为圭臬,尊称为‘范学’。殿下说这门学问可以实实在在的惠及天下,便出资资助我等成立了‘范门’,广纳有志于研习范学之人,而殿下便是我范门的大师兄。” 范离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谢真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刘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道:“殿下,陛下还在宫中等您,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入宫吧。” 刘项对范离努了努嘴:“这事回头回府里再跟你细说。” 言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队伍浩浩荡荡的往皇宫而去。 御驾早已在宫门外等候,景帝一身明黄常服,亲自站在宫门前,身旁侍从肃立。 远远望见队伍驶来,景帝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刘项不等马车停稳,下了马车,快步上前,双膝跪地,恭敬行礼:“儿臣刘项,幸不辱命,北境事了,特来向父皇复命!” “好,好!” 景帝上前一把扶起小正太,力道颇大,眼中满是赞许,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走,回去与百官们细说。”言罢,不由分说拉过刘项的手,转身便向朝堂走去。 宫门外,鼓乐齐鸣,庄重雄浑的乐声响彻云霄,文武百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衣袍翻飞间,尽显威仪。 景帝带子入朝。 第445章 带子入朝(二) 景帝携刘项缓步走到丹陛之上,转身坐在御座上,抬手示意刘项立于自己身前。文武群臣分列两班,齐齐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抬手:“众卿平身。” 群臣齐声应和,缓缓起身,垂手肃立。 范离悄无声息的站在他原来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眼角余光却瞥见队列前端的刘哲双手不停攥紧成拳,想来脸色应该也极不好看。 景帝目光落在刘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期许:“项儿,你且将此番北境之行始末细细说与众卿听听。” 刘项闻言,微微颔首,小身板挺得笔直,面对文武百官一点也不怯场,朗声开口:“启禀父皇,诸位大人。儿臣此番奉旨北巡,平白草原之乱,安抚流民,整饬边政;查办宁州太守程知青贪墨渎职、勾结外敌;於宁州破二十万元国部族联军,后又转战鹿鸣郡,大败蒙罕及所率孽部,并最终于鹿鸣城下,迫蒙阔台和谈。”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拔高:“此番诸般事宜得以顺遂,非儿臣一己之力。北境将士舍生忘死、奋勇拼杀,是为根基;更有范国公,运筹帷幄、身先士卒活捉蒙罕,又於和谈之前,斩元皇蒙阔台,扬我国威,此泼天之功,儿臣以为,当首推范离范国公!”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一片轻微的骚动。百官目光都投向范离。 范离心里“咯噔”一下,这败家孩子,老帅哥搞出这么大阵仗这是往上扶你呢,你又把我捧出来作甚?知不知道老子现在已经是国公了,再往上,封无可封。 念及至此,连忙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道:“陛下明鉴,殿下所言诸事,臣确曾参与,白草原民心归附,乃陛下仁政所向;宁州贪腐能除,是殿下亲临,方使宵小慑服,百姓称快;至于宁州与鹿鸣之战……”他抬起头,看向景帝:“若无殿下坐镇中军,调度有方,稳定民心士气,要指挥各路兵马谈何容易,若无殿下呕心沥血研制出的天雷与热气球,这两战实是胜负难料。殿下天纵奇才,心系社稷,实乃我大汉之福!臣等不过依令而行,略尽绵力罢了。” 景帝端坐御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向刘项:“你研制的这两样物件,可曾带来?让父皇与诸位爱卿也开开眼界。” 刘项闻言,转向武将臣列里的孙铁命道:“孙将军,有劳了。” 孙铁命抱拳领命,大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五名魁梧的侍卫抬着两样物事,小心翼翼地步入殿中。 百官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先被抬上来的,是一颗浑圆的石球,约莫西瓜大小,表面呈灰黑色,打磨得颇为光滑,乍看并无甚稀奇。但细看之下,能发现石球表面留有一处小孔,以木塞封住,木塞上有一小截引信。 另外四人抬着的是一个巨大木制底边包铁的篮筐,篮筐里叠放着厚厚的油布,最引人注目的是篮筐外侧,固定着三个造型奇特的叶片,以精巧的金属支架连接,页片薄而坚韧,连接叶片的是一个摇柄。 刘项走到石球旁,先指着它道:“父皇,诸位大人,此物便是‘天雷’。其外壳以坚石掏空而成,引爆之后,声若雷鸣,破片飞溅,威力足以洞穿铁甲,摧折盾牌,于敌军密集处施放,可收奇效。”他又指向那巨大的篮筐和折叠的织物,“此乃‘热气球’。这巨大的气囊以特制涂胶的油布缝制,可兜住热气。下方以火炉加热空气,空气受热变轻,便能带动气囊与下方吊篮升空。篮筐旁这三个‘旋翼’,能在空中略微调整方向前进。人乘于吊篮之中,便可翱翔于天际,俯瞰大地。我军便是凭借此物升空,将天雷自空中投下,杀伤敌军。” 景帝来了兴致:“这两样东西,能否当场演示一二,也让朕与诸位爱卿,亲身体验一番其威能?” 范离是满头黑线,心中暗自腹诽,演示你妹呀!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知道不?不过老帅哥的心情他能理解,这是要把刘项硬往上捧了。 刘项拱手应道:“自无不可。只是天雷威力颇大,需在空旷无人处施放,以免惊扰圣驾。”说着转向孙铁命:“孙将军,劳烦你将这两样东西移至殿外。” 孙铁命抱拳应命,指挥侍卫们小心抬起两样物事,缓缓退出大殿。 景帝起身,对阶下百官笑道:“诸位爱卿,随朕移步殿外。” 群臣齐声应和,跟随景帝鱼贯而出,来到了大殿门外宽阔的石阶上。 孙铁命小心翼翼地抱着那颗天雷,快步走到两殿中间的一块空地,掏出火柴,点燃木塞上的那截引信。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火星上。引信被点燃,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冒出一缕青烟。孙铁命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向远处疾奔。 时间在寂静中仿佛被拉长。石阶上,景帝负手而立,神情专注;文武百官们或伸长脖子,或窃窃私语,更多人是屏住了呼吸。 “嗤嗤”声渐不可闻。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九天雷霆劈落人间!整个广场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震!即便隔着数十丈远,那爆炸产生的气浪仍裹挟着尘土呼啸而来,散落在众人身上。 巨响过后,是短暂的死寂。 众人望去,只见方才放置天雷之处,已然出现了一个浅坑,周围散落着无数碎石和焦黑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石阶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文官们脸色发白,眼神中充满了震撼。 武将们则反应各异,有人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爆炸后的浅坑,仿佛在估算着若是军中密集阵型挨上这么一发,会是何等惨状;有人则面露兴奋与狂热,仿佛看到了未来战场上克敌制胜的无上利器。 景帝静静地望着那硝烟未散的浅坑,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范离。 第446章 带子入朝(三) 范离正琢磨着,随着刘项这小子的科技树不断点亮,天雷、热气球已经都出来了,以后战场上的打法恐怕得变个样。短兵相接那套冲锋陷阵的路子,怕是越来越不够看了。是不是该琢磨点新套路。 正想着,就听见景帝的声音传来:“范爱卿,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范离回过神,却见景帝抬手指了指刘项身边下首的位置: “以后,你就站在这儿。” 范离顺着那手指的方向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位置……若是小正太将来登基,那地方站着的,该是总领百官、参议朝政的宰相。 他下意识地抬头,刚好看到谢真正向他望来,捋着胡子,对他微微颔首,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范离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那个显眼的位置上站定,眼角余光瞥见刘哲脸色铁青。 刘项眼见范离站在身边,像是更有底气了,向孙铁命道:“孙将军,让杨劲给父皇和诸位大人演示热气球。” 几名侍卫将那巨大的篮筐抬到两殿之间的宽阔空地上,杨劲早已候在一旁,指挥几名属下将折叠的涂胶油布展开。 杨劲熟练地打开篮筐底部特制的铜制火炉,填入浸了火油的棉团与炭,一切就绪,取出火柴。 “嚓!” 火苗亮起,点燃炉中浸透火油的燃料,烈焰窜起,热浪翻涌。 气囊开始鼓动,迅速膨胀成庞大的球体。 在百官惊愕的目光中,那巨大的气囊开始微微鼓动,向上隆起,形成一个浑圆形的庞然大物。 文武百官们的眼睛越瞪越大,有人不自觉地向前倾着身子,有人张着嘴,忘记了合拢。 景帝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不断膨胀的巨物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直径三四丈的球形气囊,呈现在众人面前。 杨劲见时机已到,对景帝方向抱拳一礼,旋即利落地翻身跃入篮筐之中,解开绳索,那庞大的气球,连同下方的篮筐,缓缓脱离地面! “起……起来了!”一名年轻的官员失声惊呼,旋即意识到失仪,慌忙掩口,但眼中的震撼却掩不住。 篮筐离地缓慢而稳定的上升。杨劲在筐中神情专注,不时调整摇柄的节奏和方向,那巨大的气球便随之在空中微微调整着方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奇异造物,表情呆滞。翱翔天际,本是神仙传说中才有的神通,如今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景帝仰头望着空中那越来越高的热气球,即便以他帝王的心性,此刻胸中也如翻江倒海。 刘项适时走到老帅哥身侧:“父皇,热气球升空后,视野极广,二三十里内的敌军调动、营寨布置,皆可一览无余。若配以训练有素的观测之士,便是敌军有千般掩饰,也难逃俯瞰之眼。且其载重亦颇为可观,除人员外,携带弓箭、火油,或如方才的天雷,自空中投下,可对敌军形成有效打击,” 景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空中收回:“好!天雷裂地,巨鸢凌空。今日朕与诸卿,皆开眼界。我儿天纵奇才,朕心甚慰。我大汉江山……后继有人!” 此言一出,众臣表情各异,谢真捋须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颔首;邱子泰拳头紧握,满脸兴奋;六部官员神情各不尽然,而刘哲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众人随着景帝重新回到金銮殿之上。 百官各归其位,许多人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褪尽,眼神交汇间,充满了对刚才所见所闻的惊叹与对未来格局的揣测。 范离站在了谢真的下首,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复杂目光,于是也学着谢真的样子,双眼微眯,似睡非睡。 景帝坐回御座,向刘项问道:“此等热气球与天雷,你手中现有多少?” 刘项略一思忖,朗声答道:“回父皇,热气球现有三百具,天雷已制成并妥善储存的,约有三千余颗。” 景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好。此番南下,朕都带上。” “南下?”刘项微微一怔,显然对此事尚不知情,他抬头望向景帝,眼中带着询问,“父皇要亲自南下?” “嗯。”景帝的声音沉静而肯定,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回刘项身上,“有人在南边作乱,朕去瞧瞧。此番,便留你在临安城中,与谢丞相、范国公等一众大臣,一同监国。” “监国”二字一出口,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因天雷与热气球升空而激起的些微躁动,瞬间被冻结。偌大的殿堂里,只余下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交织。 刘项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年幼,见识浅薄,恐……恐担不起监国重任。” 景帝道:“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学会担当。” 话音未落,大学士童洛稳步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道:“陛下,臣斗胆启奏。三殿下天资卓绝,英果敢为,此乃社稷之福。臣闻,‘主少则国疑’。监国理政,非比寻常,关乎天下机枢、万民瞩目。值此南疆不稳、朝局需定之时,易令内外不安,宵小生心。殿下毕竟年幼,于政务历练、朝局体察方面,或可再加磨砺,以增其阅历,厚其根基。依老臣愚见,二殿下仁厚持重,年长识广,襄理政务亦多有建树,若能由二殿下暂行监国之责,似更为稳妥。” 童洛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滴水不漏。话音落下,吏部马应年,礼部高子,兵部张实固同时下场附议,立时百官中有十几人站出来应声附和。 刘哲原本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腰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望向御座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希冀与压抑的激动。 范离站在谢真下首,依旧半眯着眼,仿佛在打盹,但心中却是冷笑:“老狐狸,终于跳出来了。” 御座之上,景帝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童洛,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仿佛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金銮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景帝身上。 第447章 带子入朝(四) 景帝起身,望着群臣,缓缓开口:“朕有三个儿子,老大监过国,老二也监过。可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不过是按部就班,在这个位置上走个过场罢了。朕,很失望。” 他的目光扫过刘哲,最终落回刘项身上:“项儿此番北巡,给了朕太多惊喜。别的不说,就说宁州和鹿鸣两郡的两次大战,大败四十万元军,单是这份功绩,是前两位监国所有政绩加起来也比不上的!童大学士,你说‘主少则国疑’,朕倒觉得,能守护国家的,能为百姓带来福祉的,无论年长年幼!” 童洛猛然大步跨出,直至御座之下,重重伏地叩首,再抬头时,老眼圆睁,声音略显激动:“陛下!老臣斗胆,再进逆耳之言!国家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三殿下北巡大败元军,研制奇物,确是勇毅聪慧。然,治国非比战场 ,监国更非戏台演武!需通晓民生稼穑,需平衡朝堂经纬,需明断律法刑狱,需洞察人心向背……此乃日积月累之水磨工夫,于案牍劳形中见真章,于众议纷纭里定乾坤!岂能以一两场奇功、一两种奇巧之物,便骤付以江山之重?” 他转向刘项:“殿下可知户部钱粮如何流转?可知刑部案卷如何勾决?可知工部河工如何度支?可知边关驿马如何调配?” 刘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贺长州一步踏前:“童大学士此言,未免太过!陛下择贤而立,实为圣明之举。你口口声声儿戏,句句不离根基,难道要替陛下做主吗?” 范离本要出列怼一怼这童洛,眼下看到老喷子站了出来,心下乐了。 童洛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将身子伏低,对着景帝再次重重叩首,再抬头时,声音已然嘶哑: “陛下明鉴!老夫所言,桩桩件件,皆是为国本计,为殿下长远计,何来‘替陛下做主’之说?陛下乃九五之尊,乾纲独断,老夫区区臣子,唯有尽忠直谏之责,岂敢有半分逾越?” 贺长州回头,目光扫过童洛以及他身后一众附议的官员,声音在寂静的金銮殿内回荡:“三殿下北巡,平乱、惩贪、退敌、桩桩件件,非大智大勇者不可为!此等实绩,难道不比整日埋首纸堆,空谈平衡经纬更知晓民生疾苦?更为大汉江山社稷?童学士却以年岁阅历为由,百般阻挠,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另有所图?” 童洛被贺长州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气息一滞,脸皮涨得通红,转头看着贺长州:“你……你休得血口喷人。老夫所作所为,天地可鉴!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你竟以……以如此诛心之论揣度老夫!” 他转向御座,须发皆张,几乎是低吼出来:“陛下!臣绝无二心,只是就事论事!” 金銮殿内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凝固。 谢真缓缓迈出一步道:“二位不必争执,陛下既有明断,我等为臣者,谨遵圣谕便是。三殿下虽年少,却有北巡定边的实绩,有经天纬地的才思。老臣自当率百官,尽心辅佐殿下监国理政,静候陛下南巡凯旋。” 话落,谢真缓缓撩起官袍下摆,向景帝跪道:“臣等谨遵圣谕!” 他这一跪,如石入静水,瞬间激起连锁反应。 邱子泰率先反应过来,跟着跪倒在地。紧接着,六部曾深,孙正道、赵万源连同九卿大员,如波浪般层层蔓延,满殿文武官员纷纷屈膝,乌压压跪了一片。 “臣等必尽心辅佐殿下,以待陛下凯旋!” 整齐划一的呼声冲破殿内的沉寂,久久不散。 …………………… 散朝之后,百官次第退去,景帝叫住了刘项与范离。 刘项道:“父皇稍候,儿臣有一物要呈给您。”说着小跑着到了殿外对游峰吩咐:“去将我备好的那个包裹取来。” 游峰应声而去,片刻后捧着一个锦缎包裹返回,双手奉上。刘项接过包裹,走到御案前缓缓展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赫然呈现在眼前。皮毛顺滑厚实,纹路清晰规整,更难得的是这张虎皮硕大无比。 景帝起身离座,缓步走到御案前,伸出手,小心抚过顺滑的皮毛:“这是……你给父皇的礼物?” 刘项认真点头道:“儿臣在鹿鸣郡时忽然想起来,好像长这么大,还从未正经送过父皇什么礼物。刚好在一家皮货行里看中了它。掌柜的说,这是难得的吊睛白虎,十年难遇,。儿臣觉得这张虎皮,能配得上父皇的王者气度。” “好,好,好。” 景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万千感慨涌上心头,声音里不由得染上了一层怅惘:“如果你娘在就好了……她若看到我儿这般出息,不知该有多欢喜。” 刘项敏锐地察觉到父皇情绪的低落,眨了眨眼上前半步,语气轻快地将话题引开:“父皇,儿臣正有一事想向您请示。此番北行,儿臣深感器物之力,足以强国利民。儿臣想在临安附近,择一合适之处,建一座工坊,不,应该叫‘格物院’!把天下心灵手巧、善于钻研的匠人都招揽过来,让他们不必为生计发愁,专心致志地将手艺钻研到极致,把那些奇思妙想都变成能改善民生,强盛国力的好东西。就像天雷和热气球一样!” 景帝看了看范离,目光又转回到刘项身上:“好!我儿有此雄心壮志,有此利国利民之思,我心甚慰!既是你想做的事,便放手去做。” 他声音平缓下来,更像是一位寻常父亲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你以后要学会自己思考,不能事事都来问我。”说着景帝转向范离:“你素来机变,心思活络,项儿年少,你须从旁多多协助,替他周全各方。” 随即又面向二人叮嘱道:“你二人,政务,可问谢真;用兵之事,可问邱子泰;法典条例,可问赵万源与贺长州;此四人,乃国之柱石,亦是父皇留给你,可全心信赖之人。” 范离心头一凛,老帅哥这是在交待后事。 第448章 拜访李太公 从皇宫里出来,范离心事重重,暗自思忖,自己的魔法学习进度得加快了。 小正太却是一脸兴奋,拉着范离奔向他的马车:“姐夫,给你看样东西!” 宫门外,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沈灵儿正好奇的张望,眼见到范离和刘项回来,立时跳下马车,对着范离行了一礼:“沈灵儿见过范国公。” 范离不禁莞尔,伸手虚扶了一下:“小丫头,越来越可爱了,咱们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沈灵儿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瞄了刘项一眼,脆生生道:“项哥哥说了,我以后不尊重谁都可以,但必须得尊重先生,他说先生是……” 刘项小脸腾的红了,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了沈灵儿的嘴道:“你怎么也变傻了?” 看着这对金童玉女,范离心头的沉重感被冲淡了不少。 “行了,你到底要我看什么东西?” 刘项松开小萝莉,随即转身钻进马车,在里面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然后捧着一卷图纸钻了出来,献宝似的在范离面前展开:“你看,这个可不可行?” 范离接过那张设计图,只是随意一扫,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图纸上画的,结构虽然略显稚嫩和理想化,线条也带着手工绘制的毛糙,但那核心的锅炉、汽缸、传动装置……已然清晰地勾勒出了蒸汽机的雏形!更让范离心跳加速的是,居然是用连杆传动,但是最终驱动的却特么是个……螺旋桨! “这……” 范离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刘项看着范离的模样,微微扬起头:“这道理太高深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你就说,这样可不可行吧?” 范离被鄙视了,一点也没生气,心里波涛翻涌。小正太的思维,已经跳出了这个时代的框架,直指本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图纸上汽缸的连接处,眉头微蹙道:“你这东西,要能飞起来才怪。就说这核心的蒸汽机,马力根本不够支撑螺旋桨驱动,关键就出在这儿,这里面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叫活塞。” 活塞? 只听到这一个名词,刘项眼睛瞬间雪亮,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兴奋:“活塞,我明白了!” 范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个,离能飞起来还差的远,不过,你可以试着先装上四个轮子让它跑起来。” 刘项扯着范离:“走,上车,咱们慢慢合计!” 范离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处理。”说着转向游峰道:“帮我把李延年捎回来的东西找出来。” 游峰转身快步走向后边的辎重车,不多时便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回来,双手递到范离面前。 范离接过包裹掂了掂,对刘项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府,不用等我。我得先帮咱们的李大将军,把他托付的正事给办了。” ……………… 城北,一座气派的大宅里。 正堂之内,炉火熊熊,李太公端坐于方桌旁,桌上已摆了四五样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正冒着袅袅热气。门口挤了好几个须发斑白的老头,一个个踮着脚扒着门框从门帘缝隙里往里探,脑袋凑成一团,小声嘀咕着不肯离去。 海棠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菜从内屋里转出,轻手轻脚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李太公,声音清脆:“老将军……您饭前洗手了吗?” 李太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摆手:“不脏,刚就溜达了一圈,没沾灰。” 海棠眉梢微蹙。 李太公见状,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赔着笑道:“哎,洗!这就去洗!” “要用热水。”海棠在他身后叮嘱。 李太公刚跨出门槛,守在门口的老张就凑了上来,搓着手压低声音问:“太公,这姑娘……真是延年那小子相中的?” 李太公老脸上菊花都笑开了,满是得意:“那可不!我李太公的孙子,文武双全,还能愁没人喜欢?”说着他挥了挥手,对着几个老头瞪眼,“你们几个老东西,没事都给我滚远点!要是吓着人家姑娘,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老张点头哈腰嘴上称是,眼睛却还隔着门帘缝往堂内的桌子上瞧,试探着问:“那桌上的菜……看着挺香,我能不能……那个尝尝?” “你想屁吃!”李太公啐了他一口,“这是人姑娘特意给我做的!” 话音刚落,海棠从堂内探出头来,对着老张几人嫣然一笑:“几位老伯要是不嫌弃,一起吃也无妨,就是得先洗手,讲究个干净。” 老张几人喜出望外,连忙应着“好嘞好嘞”,一溜烟就跑去找热水洗手。不多时几人搓着手回来,一个个主动伸出手让海棠检查。 海棠笑着点了点头:“可以了,都请坐吧。”说着拿起酒壶,给众人一一满上,轻声道,“老将军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正好你们一起陪着,但是不能多喝,每人只有一壶。” 海棠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朗带笑的接话:“那也给我添一壶,如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范离领着澹台若风,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中,正撩帘而入。 堂内几人赶忙起身,李太公愣了一瞬,随即笑骂道:“好你小子,不声不响就摸进门了!” 范离笑着拱了拱手,也不多客套,将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裹轻轻抛向海棠:“先说正事。这是延年兄特意托我捎回来的,方才随着殿下的辎重一道送到了。” 海棠下意识接住包裹,入手一沉,听得是李延年所托,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羞意难掩。旋即定了定神,抬眸看向范离,声音虽轻却坚持:“国公爷要入席,也得先净手。” “得令!”范离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看好了,我给诸位变个戏法。” 说罢,他双手平平伸出。在众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四周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水汽被牵引、汇聚,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向他手上涌来,转眼间便凝成一团水球裹在手上。范离就着这凭空凝聚的清水搓了搓手,水珠淅淅沥沥落下,他随即手腕一翻,那残余的水汽便消散于无形。 他笑吟吟地望向海棠:“这般,可算干净了?” 堂内,李太公瞪大了眼睛:“你这又是从哪学来这骗人的把戏?” 范离嘿嘿一笑:“保密!” 海棠抿唇浅笑。 第449章 双姝拼酒 李太公笑着起身,让出主位,拽着范离道:“来来来,国公爷是贵客,这位置得你坐!”又转头冲澹台若风道:“澹台姑娘也别站着了,快落座,不用拘束。” 澹台若风目光扫过桌上的几碟小菜,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开口道:“这些不够我吃。” 范离无奈道:“你就坐下,没必要非得吃个饱,喝点酒意思意思就行。” 澹台若风挑了挑眉:“你们都喝不过我。” 范离是一捂脸:这大傻妞,真是三句话就能把天聊死,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跟游峰有得一拼。 李太公一听,当即不干了,梗着脖子道:“澹台姑娘,你瞧不起谁呢?论喝酒老夫就没怕过谁!” 旁边的老张几人也跟着起哄,老张搓着手笑道:“就是就是,澹台姑娘可别小看我们老大,他是干啥啥不行,喝酒第一名……”其他几个老头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堂内热闹了不少。 李太公狠狠瞪了老张一眼。 海棠瞧出李太公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多喝几杯,于是忍着笑道:“澹台姑娘性子直爽,想喝便随便喝,管够。只是老将军你们几个,还是只能喝一壶,这是事先约好的。” 话音刚落,澹台若风淡淡道:“没意思。” 范离听得一阵无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大傻妞,情商是真的堪忧。 海棠却没觉得不妥,反而看向澹台若风,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说道:“澹台姑娘要是觉得无趣,想喝酒的话,我来陪你喝。” “别别别!”范离连忙打圆场:“她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 谁知范离话音刚落,澹台若风却道:“我想喝。” 范离瞬间满头黑线,心里疯狂吐槽大傻妞。 海棠见状,不再犹豫,转身走进内屋,不多时便抱着一坛五粮液出来。她将酒坛放在桌上,轻声介绍道:“姑娘口福不浅,尝尝我们临安的好酒。” 澹台若风也不废话,伸手拿起酒坛,随手一掌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引得堂内几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端起来仰头便一饮而尽。 海棠也不甘示弱,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正要举杯。范离又想上前阻拦:“海棠姑娘,她就是随口一说,你别跟她较真。” “国公爷放心,我心里有数。”海棠对着范离笑道,“我也想喝,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说罢,也端起碗,仰头将酒喝了个干净。 李太公在一旁看得眼睛放亮,搓着手凑上来说:“既然两位姑娘都喝了,那老夫也陪一个,就一小杯,一小杯就行。” “你凑什么热闹?”范离狠狠瞪了李太公一眼。 他话没说完,澹台若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依旧是一饮而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白开水。 另一边,海棠已经有些醉意朦胧,又给自己倒满,端起碗向李太公道:“这碗酒我敬老将军……您的孙子是真英雄,是男子汉大丈夫,只可惜……只可惜我配不上他。”说着将那碗酒咕咚咕咚饮下,放下酒碗时,眼里已有泪光闪烁。 李太公放下酒杯,皱着眉头道:“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延年那小子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海棠醉眼朦胧:“临安城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开青楼的,只是我从没卖过身,那天我……我想把自己卖给李将军,分文不取,可是他没要。他是正人君子,是我高攀了……”话还没说完,脑袋一歪,直接醉倒在了桌上。 范离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澹台若风,没好气道:“你看看,都是你惹的祸。愣着干什么?快把她扶回去休息。” 李太公连忙道:“我给延年那小子留了间干净的屋子,就在后院,把她扶到那间屋子里去就行,那里暖和。” 澹台若风点了点头,走上前轻轻将海棠抱起,转身出门,老张赶忙在前边带路。 范离看向李太公,神色认真地说道:“太公,海棠是个好姑娘,出淤泥而不染,只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李太公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感慨:“这几天,她说是受了李延年那小子的委托,天天过来伺候我这个老头子,衣来张手,饭来张口,面面俱到,她是真把我当亲人了!而且,我打听过她的底细,早知道她是品花轩的东家,之前和萧彻的事我也知道,那不能怪她,能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范离点点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李太公:“我也不兜圈子了,太公什么想法?” 李太公深吸一口气道:“这孙媳妇,我李太公认了!” 二人正说着,澹台若风和老张等人转了回来。老张道:“那姑娘喝多了,估计晚上得折腾,我去叫孙婆子来,让她晚上帮忙看着点。” 李太公没好气的瞪了他眼:“你少拿帮忙的幌子,打那老寡妇的主意!” 老张脸一红,挠了挠头,讪讪地笑道:“太公您这说的哪里儿话?我这就去叫人。”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范离见李延年与海棠事情已然有了眉目,与李太公告辞。 与澹台若风二人打道回府,出了李府大门,已是掌灯时分。 范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澹台若风,没好气道:“大姐,我想知道你是咋想的?” 澹台若风歪头看着他,想了想道:“你是好人。” 范离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澹台若风微微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刚犯了错,你可以罚我,就像罚主母那样罚我。”说完脸上难得泛起了一丝潮红。 范离瞬间不会接了,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心中开始吐槽:这大傻妞,脑回路果然和常人不一样! 就在范离无语之际,澹台若风却主动挑起了话头:“我想听你弹琴。” “弹琴?” “弹那首《贝加尔湖》,今晚就想听。” 第450章 大傻妞闹情绪 范离与澹台若风回到驸马府,府中也开了宴席,刘朵和刘项姐弟二人,阿果,游峰,沈灵儿另外郭婉仪也在。 厅堂内烛火明亮,菜肴飘香,几人正低声谈笑,气氛温馨。郭婉仪坐在刘朵身侧,身形果然比之前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显得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范离一脚踏进厅堂,猛然见到郭婉仪,下意识就想把脚缩回去,厅内众人眼见范离回来纷纷起身。 阿果像只小鹿般蹦过来,不由分说架过范离的胳膊,将他往里拉:“婉仪姐姐等你等了好久了!” 刘朵向范离递来一个眼神,范离秒懂:你这坏人,早跟你说过要去看看她,偏拖到现在。 范离干笑一声:“那个……我刚想起来,青崖先生还在等我……你们吃,你们吃,不用管我。”说着便想脚底抹油。 澹台若风忽然开口道:“你撒谎。” 范离身形一僵。 澹台若风继续揭他老底:“你们约的是戌时三刻。现在,刚过酉时。” “……” 范离尴尬得当场就想去世。 “咳……是吗?那、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时辰……” 刘朵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眼中笑意却更深了。 郭婉仪上前一步怔怔望着范离,柔声道:“你……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声音里带着委屈,听得范离心头莫名一软,连忙摆手:“哪能呢!婉仪姑娘说笑了,我这不是……刚回来,诸事繁杂……” 刘朵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扬声对春杏吩咐:“春杏,快去再添两副碗筷!”说着,来到范离身边,不容分说将他按在郭婉仪身旁的空位上:“你回来的正好,婉仪妹妹为了等你,饭都没怎么吃,你就陪她好好喝上两杯,说说话。” 范离被刘朵半推半按地坐下,抬眼看去,只见刘项正朝他挤眉弄眼,回头嘀嘀咕咕与小萝莉低语,沈灵儿捂嘴偷笑。 刘朵见澹台若风还站着,温声招呼道:“澹台姐姐,快过来坐。” 春杏手脚麻利地为范离和澹台若风添上碗筷,又执壶将范离面前的酒杯斟满。 郭婉仪双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微微垂着眼帘,声音轻柔:“驸马辛苦,妾身敬您。” “妾身”二字入耳,范离刚端起的酒杯微微一晃。他转头,看向刘朵,眼神里询问:什么情况?这就改口了?! 刘朵唇角微弯,眼波轻轻流转,秒回:我都给你搞定了,你只管吃现成的就行。 范离一阵无语,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杯与郭婉仪轻轻一碰,仰头饮下。 郭婉仪一杯酒下去,眉目含情,眼里似要滴出水来,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更显娇柔。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黏在范离身上。 澹台若风忽然开口:“我也要喝。” 阿果眼睛一亮:“好呀!”说着拿过酒壶就要给澹台若风满酒。 “我不用杯。”澹台若风伸手拿过一只空碗:“我用这个。” 范离心里暗自嘀咕:这大傻妞今天是抽啥风? 春杏抱起酒坛,给澹台若风斟了满满一大碗。 澹台若风端起大碗,目光缓缓扫过桌上众人:“在座的都是主母,我敬各位主母一碗。”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满桌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刘朵向范离眨了眨眼:什么情况? 范离秒回:我也不知道啊! 刘朵挑了挑眉:你确定没招她?别是你哪里得罪了人家,自己还没察觉。 范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刘朵用眼神示意:交给我吧。 二人短短一瞬交流完毕,刘朵唇角噙着温婉笑意,目光落在澹台若风身上,温声道:“澹台姐姐,你既进了这个门,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更不必讲什么主仆虚礼。在这里,大家都是姐妹。” 澹台若风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刘朵,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也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 刘朵笑意更深,将她面前那只硕大的酒碗轻轻移开,换上一只酒杯。她执壶斟满道:“酒和人一样,要慢慢品,才知其中真味。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姐妹,细水长流。” 澹台若风重重点了下头,端起酒杯,学着刘朵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转头看向范离:“我要听那首歌。” 范离正夹了一筷子菜,闻言手一顿,心里一阵无语。这特么哪是仆从的态度?分明是债主上门讨债的架势。他把菜送进嘴里,含糊道:“急什么,等吃完饭再说。” “我现在就要听。”澹台若风语气平静,却透着坚持。 刘朵剜了范离一眼道:“难得澹台姐姐开口,你就弹一个。再说,我也想听了。” “好呀好呀!”阿果在一旁起哄:“我去拿琴。”说着起身,不多时抱着一把吉他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递给范离。 另一边,郭婉仪也满脸期待。 范离是真心无奈,接过吉他,手指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顿时,厅堂内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气氛弥漫开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桌前众人——刘朵托着腮,眉眼弯弯;郭婉仪微微低头,耳根还有些未褪的红晕;刘项和沈灵儿凑在一起,一脸幸灾乐祸;游峰依旧没什么表情,澹台若风,则坐得笔直,专注地等待。 范离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一缕低沉而湿润的弦音,如月下潮汐,缓缓漾开。舒缓而深情的旋律,瞬间流淌在厅堂的每一个角落。那旋律不似江南小调的婉转,也不似塞北胡笳的苍凉,带着静水沉璧的安然,瞬间将几人的思绪引向一片澄澈的湖面,月光洒在粼粼波光上,静谧而温柔。 澹台若风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竟也泛起了一层朦胧的水光,像是被这旋律牵引着,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她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郭婉仪怔怔的看着范离的侧影,眼神温柔如水。 整个厅堂内,只剩下这清澈空灵的吉他声,随后范离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 弦音流转,歌声低沉缱绻,像漫过窗棂的月光,缠缠绵绵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月光把爱恋,洒满了湖面,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 第451章 接触死气 范离一曲终了,堂内一片安静,刘朵和澹台若风等人以前听过倒还好说,但是郭婉仪已经心醉神驰,眼前的这个男人,文能千古流传,武能定边安邦。 那一首《青玉案》,那一首《水调歌头》,那一首《将进酒》,还有那一篇《平阳赋》,哪一个不是传世佳作?此刻这直白又深情的曲调,又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风流。 当初相遇时范离那个臭屁不响的对子,已经全然被她忘在脑后,只觉眼前这男人 浑身都散发着令人心折的魅力。她望着范离,眼神中充满了倾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刘朵将郭婉仪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阿果拍手叫好,满眼都是小星星。 沈灵儿悄悄扯了扯刘项的衣袖,小声道:“项哥哥,我也想学这个……” 刘项欣然同意:“好啊,不过我看那家伙很忙,不如你先跟阿果姐姐学。” 范离放下吉它,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心中一时感慨。 刘朵与阿果都是富贵丛中养出来的女子,见识广博,气度使然;澹台若风出自巫殿,行走于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之间,见识自然也是不俗,只是不通人情世故,性子直来直去;郭婉仪则是典型的官家闺秀,温婉细腻。几女性情迥异,风姿各异,此刻竟能同坐一室,得给刘朵记上一大功,她天生就是当家的料,有容人之量,最关键是他的妞情商超高。 刘朵见范离出神,眼波流转,含笑举杯:“今日难得人齐,更难得的是我们姐妹相聚的缘分。来,我们一起敬咱们的郎君一杯!” 咱们的郎君! 刘朵话音一落,阿果与郭婉仪欣然举杯,大傻妞居然也把杯子端了起来。范离与众人共饮。 酒液温热,入喉绵长,气氛愈发融洽。 放下酒杯,范离注意到澹台若风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开始专心致志对付起满桌菜肴。她吃得很快,每一次伸出筷子都给人一种很优雅的感觉,丝毫不觉唐突,但效率高得惊人。清蒸的鲈鱼转眼剩下骨架,红烧的肉块迅速消失,碧绿的菜蔬一一清空,就连那盅炖汤也被她喝得见了底。 众人见怪不怪,只有郭婉仪目瞪口呆。 刘朵忍着笑意,低声吩咐春杏:“快去厨房看看,再端些菜上来。”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越发轻松。 范离无意瞥见刘朵又开始给自己使小眼神。 她先是看了澹台若风一眼。随后向范离微微挑眉。 范离懂了,刘朵的意思是,大傻妞喜欢上你了。 他没好气的向澹台若风的方向白了一眼:没看出来。 刘朵:今晚,把她收了! 范离两眼望向房梁。 酒席散后,青崖先生如约到来,二人出了府,展开身法,一路向北出了城,又奔行了半个多时辰,来到一片高岗。 夜风呜咽,月光惨白,映照着遍地裸露的嶙峋怪石和稀疏枯败的蒿草。 “就是此处了。前些时日,空间中各种常见元素,你已经认得差不多了,操控也算入了门径。今晚,教你辨认元素中最特殊的一种,死气。” 青崖先生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地上怪石,声音低沉:“二百年前,前朝末代皇帝麾下最后一支勤王军与汉军在此血战三日,尸积如山,血流漂杵。双方近三十万将士,几乎尽殁于此。死气凝结,经年不散。你且静心感受。” 范离心神一凛,依言闭上双目,无数根精神触手自识海中探出,向着四周虚空蔓延。 最初涌入感知的,依旧是那些早已熟悉的元素……但很快,一种性质迥异的元素流,被他的精神触手敏锐地捕捉到。 那是一种冰冷且破败,带着万物终焉般的凋零气息,丝丝缕缕,如同无形的黑色薄雾,在空间中缓缓游移,所过之处,周围那些原本活泼的元素微粒,立时变得黯淡迟缓,仿佛被抽走了生机。 范离小心翼翼地引导一根极其纤细的精神触手,靠近一缕最为淡薄稀散的“黑雾”。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负面情绪钻入脑海。 无尽的绝望,腐朽,死寂的气息如潮水般疯狂涌来。范离只觉识海一阵翻腾,心神剧震,险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冲垮心智。 短短的一瞬间,那根探出的精神触手便被死气裹挟,寸寸消融殆尽。范离脑海里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青崖先生立在一旁,缓缓开口道:“这死气之中,本就蕴含着时间的法则,乃是世间万千元素里,最晦涩难驭的一种。而陛下身上那枚附着精神烙印的噬命之毒,正是以无数这般死气凝练而成的邪物。陛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从此刻起,你进入实战阶段。你需想办法,将那缕黑色死气彻底消灭,才算过了这第一关。” 范离缓缓点头,咬牙强忍着脑海的刺痛,重新稳住心神,识海中精神力再度涌动,这一次,他主动牵引着周遭活跃的火源素,凝聚成一簇细小的火焰,朝着不远处一缕游离的死气包裹而去。 火焰触碰到死气的刹那,原本跳跃的火苗骤然黯淡了几分,发出 “滋滋” 的细微声响,仿佛被泼了冷水般,只能勉强灼烧片刻,便被死气中那股沉滞的腐朽之力彻底压制,最终化作点点火星消散。 火元素不行,范离随即操控着水元素汇聚成一道细小的水流,朝着死气冲刷而去。可那死气粘稠如墨,水流穿过,竟无法将其冲散分毫,最终滴落于地面。 范离尝试过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 青崖先生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似乎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缓缓颔首道:“死气里蕴含终焉的法则,寻常元素与之相悖却无法根除。想要破解它,需用与之相对的生命气息将其抵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天际:“明日,我再带你去一处生命气息极为浓厚之地,教你感知并运用生命之力。今日你已耗尽心神,先休整调息,不可再强行尝试。” 第452章 你想怎么伺候? 范离与青崖先生约好次日晚间继续修习,回到驸马府时,已过三更,万籁俱寂。回到自己屋前推开门,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屋内红烛高烧,原先素雅的帐幔已被换成了大红色的鸳鸯戏水锦缎,窗棂上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小菜。 郭婉仪穿着一身大红锦袍,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将她本就温婉的容颜衬托得娇艳无比,听到开门声,猛然抬头,四目相对,郭婉仪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两团红霞,慌忙伸手抓过一块红盖头,盖在自己头上。 范离轻轻吐了口气,不用说,这又是他的妞安排的。 郭婉仪红盖头下的身影微微颤抖,显然极为紧张。 范离定了定神,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桌前,瞧了瞧那几碟精巧的点心,又看了看坐在床边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的郭婉仪,忽然笑了。提起桌上温着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范离有意缓解她的紧张,便开口道:“都说你是临安城最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趁此良辰,我出一幅对子考考你。” 郭婉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盖头下传娇柔的声音:“郎君请出上联。” 范离抿了口酒,斜眼看着那道人影,信口道:“烛影摇红,同心共对三更月。” 郭婉仪稍一思索,便轻声对道:“锦帐浮香,并蒂相依一夜春。” 范离心说有点意思,这下联对得巧妙,将她此刻的羞怯与期盼,含蓄又大胆地揉进了字句里。 他放下酒杯,缓步走向床边,在郭婉仪身前站定。 烛火跳跃,映得红盖头下的身影更显朦胧,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古人诚不欺我。 范离伸出手,轻轻捏住盖头的一角,缓缓向上提起。随着红绸滑落,郭婉仪那张羞红了的脸庞映入眼帘。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不敢与范离对视,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范离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烛光下,郭婉仪一双明眸含羞带怯,脸上恰到好处的红晕,比任何胭脂都要动人。 被范离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缓缓在范离面前跪了下来,柔声道:“妾身郭婉仪,拜见郎君。” 范离伸手将她扶起:“快起来,不用这么多礼。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郭婉仪顺势站起道:“公主殿下仁厚,将妾身当姐妹看待,是殿下的恩德。但尊卑有序,妾身心里是明白的,能……能伺候范郎,是妾身天大的福分,所以更不能失了礼数。”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头也微微垂下,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范离拉她在桌边坐下,递给她一杯酒,忍不住问道:“我很好奇,我怎么就招你喜欢了?” 郭婉仪抬起眼,目光盈盈,真挚而热烈:“郎君是天纵奇才。文能出口成章,武能勇退千军。莫说临安城,便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不瞒郎君,临安城里仰慕您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妾身……不过是其中幸运的一个罢了。” 范离嘴角浮上一抹坏笑,凑近了些,低声道:“那都是表面。我这个人,其实很坏,尤其是……对女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不老实的探入她大红锦袍里。 郭婉仪如遭电击,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酥软,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那只作恶的手掌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心慌意乱,脑中一片空白。 范离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带着蛊惑:“你不是想伺候我吗?说说看,你想……怎么伺候?” 郭婉仪被他揉弄得气息破碎,语不成声:“妾身……妾身……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范离低笑,指尖轻捻,感受着怀中娇躯更剧烈的颤抖,“那我可要罚你了……就罚你,写出来。” “啊?”郭婉仪迷茫地睁开水汽氤氲的眼,以为自己听错了,“那种事……如何能写……” “怎么不能写?”范离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灼热,“只写给我一个人看。若是不会写……我可以慢慢教你,该怎么‘伺候’我。” 这露骨的话语让郭婉仪羞得无处可藏,全身肌肤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范离肩头,声如蚊蚋:“妾身……但凭郎君驱策。” “好。”范离终于稍稍松开了些折磨人的手,却仍将她圈在怀中,下巴朝桌上的酒杯一点,“那先……喂我喝酒。” 郭婉仪勉强稳住发软的身子,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温热的酒壶。然而范离那只手仍在衣袍下作乱,令她抖得厉害,清澈的酒液几次洒出杯沿,好不容易才斟满一杯。 她双手捧着酒杯,递到范离唇边,眼波羞怯。 范离却不接,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要喝……你口里的。” 郭婉仪浑身一颤,忍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羞吟,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终究顺从地微微仰头,将杯中酒含入自己口中。 酒液温热,带着醇香。 下一刻,范离手臂一紧,猛然将她整个人扯入怀中,低头便精准地噙住了她那两瓣柔润嫣红的唇。 “唔……” 郭婉仪下意识地轻哼一声,温热的酒液混合着彼此的气息,在交融的唇齿间被吸走。她僵硬了一瞬,随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他怀里。范离再不迟疑,将美人横抱,放在床上。 红烛静静燃烧,将两人身影投在绣着鸳鸯的锦帐上,轻轻摇曳。帐内软语温存,青丝缠绕,锦被翻红浪,麝兰暗度。 烛影渐斜,夜色深沉。帐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入几许清辉,与室内暖光交融,满室旖旎。 有诗为证:红烛高烧映锦帏,鸳鸯暖帐麝兰飞。柔唇轻渡杯中酒,月满西窗影渐微。 (题外话,每次写这种情节都是写了删,删了写,修修补补,上传不过,二千六百字的章节,硬是删去了大几百字才能传上来,哎!) 第453章 景帝南行 天刚放亮,屋外便传来叩门声,随后春杏声音在门外响起:“姑爷,陛下今日要启程南巡,两位殿下在等您一起入宫去为陛下送行。” 范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头看到身侧的郭婉仪也被惊动,颤着纤长的睫毛睁开了眼,满脸娇羞。 范离向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起。”说着缓缓坐起。 郭婉仪见状,连忙撑着身子要起来。 范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将人重新按回枕头上:“你起来做什么?这又没你啥事,多睡会儿。” 郭婉仪柔声道:“妾身伺候您穿衣。” 他目光扫过郭婉仪略显消瘦的脸颊,心中暗自对比了一番——刘朵性子爽朗,身子柔韧结实;陈渔耐力极好,是属于那种打死也不认输的类型;倒是这妮子身子最弱,昨晚一番折腾,此刻还没缓过来,实在不抗造。 郭婉仪被他按回床上,脸颊微微泛红,挣扎着还想起身:“这……这不合礼数。既有妾身伺候,怎能让郎君自己动手……” 见她还要坚持,范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俯身凑近,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着几分坏笑道:“听话,再补补觉,另外,我还要罚你,把昨夜那般缠绵写下来,晚上回来我可要检查的。” 这话一出,郭婉仪的脸颊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羞得连忙偏过头,埋进枕头里,只敢露出半只泛红的耳朵,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妾……妾身遵命。” 范离见她这副羞赧模样,低笑出声,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房门。 外院里停着两辆马车,刘项那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然鸟枪换炮,较之先前大了不止一圈,车厢雕花鎏金,气派非凡。 姐弟俩瞧见范离,同时向他招手。 范离毫不犹豫上了刘朵的马车,惹得小太正直翻白眼。 刚掀开车帘,便觉得车厢内有一股冷气,澹台若风正端坐在车厢内侧,见他进来,脸颊悄悄泛起一丝浅红,眼神下意识的回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刘朵见他进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向他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明显有邀功的意味:怎么样?我帮你挑的姑娘不错吧? 范离不顾澹台若风在场,径直走上前,伸手轻轻挑起刘朵的下巴,低头便对着她柔软的小嘴印了下去。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又快又直接,刘朵猝不及防,嘤咛一声,随即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一旁的澹台若风见状,像被烫到一般,慌忙起身,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范离松开刘朵,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朵轻轻捶了他一下,眼底却满是笑意:“你这坏人,就会欺负人。” 皇宫门前,车马成行,旌旗蔽日。景帝的仪仗浩浩荡荡,六匹纯白无杂的骏马并辔而立,拉着那辆雕龙绘凤的御辇。御林军甲胄鲜明,长戟如林,肃然列队于御道两侧。 范离与刘朵、刘项赶到时,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谢真、邱子泰、赵万源等重臣立于最前。 刘直与刘哲两位皇子身着亲王常服,静立在御辇侧后方专为宗室子弟准备的车驾前。 在百官队列稍远些的地方,李太公带着他那帮老兄弟也来了,一个个都换上了朝廷新赐的武官常服,虽然许多人穿得还不甚习惯,但都努力挺着胸膛。 “陛下驾到——”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的唱喏,宫门缓缓洞开。 景帝一身明黄常服,玄色披风,步出宫门。长公主刘琼跟在他身后,素衣简袍,神色平静。 皇后萧夕颜凤冠霞帔紧随在二人身后,保持着母仪天下的雍容。 景帝走到御辇前,先对着谢真点了点头,目光中含着只有多年老友才懂的托付与信赖。随后,他向队列前方的范离招了招手。 范离赶忙出列,快步来到御辇近前。 景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欣赏:“你给朝廷捐银的事,朕知道了。二百六十万两,好,很好!” 范离嘿嘿笑道:“陛下过誉了。其实我要那么多银子也没用,银子这东西,就像活水,得流动起来,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给将士们添置甲胄、吃饱穿暖,这银子花得值。比堆在银库强多了。” 景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冲范离点点头道:“朝廷不会亏待你,朕已与丞相议定,自即日起,我大汉的行军口粮,统一改用你的方便面,具体细节你回头与丞相商议。” 范离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礼:“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景帝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稳步登上了御辇。刘琼与皇后、刘直、刘哲等人各自上车。 随着一声:“起驾——” 仪仗启动,队伍浩浩荡荡,缓缓驶出。百官伏地齐呼:“恭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帝此番南巡,队伍并不算庞大,仅有五千人随行,四千精锐禁军甲胄鲜明,阵列严整;另外一千人,则是杨劲麾下的热气球部队,牵着载有热气球部件的骡马,紧随禁军之后。 范离随着百官一同,一直将景帝的仪仗送出临安城外。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官道上渐渐远去,心中暗自思忖:有刘琼陪同一起南巡,老帅哥的安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正这般想着,谢真缓步走了过来,捋着颌下长须道:“关于殿下欲建格物院之事,此事陛下与老臣说过,关乎社稷长远,这些天我一直在留心合适的选址。” 范离心中一喜道:“有眉目了?”” 谢真点点头:“临安城内寸土寸金,空旷之地本就稀少,且多有民居商铺,动迁不易。我想到一处地方,离剑阁不远,且远离市井喧嚣,正适合建造格物院。” 范离眼前一亮道:“远不远?不远的话去看看,正好殿下也在。” 谢真笑道:“不远,出西城门,半个时辰便可抵达;若是骑马,不过盏茶功夫就能到。” 第454章 杀局(一) 范离道:“远不远?不远的话去看看,正好殿下也在。” 谢真笑道:“不远,出西城门,步行一个时辰便到;若是骑马,不消一刻功夫。” 范离点了点头,回身对刘朵道:“天寒地冻,你先回去。” 刘朵挽着他的胳膊撒娇:“我难得有时间和你一起出来走走。” 范离板起脸:“你有身孕可不能走。这大冷天的,万一累坏我儿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将她扶上马车。 小正太见状,也跟着钻了进去。 范离刚将手伸进刘朵的衣服里,眼见小正太上轿,只好又缩了回来,没好气的看着他:“你咋不坐自己的轿子?” 刘项撇了撇嘴:“成天对着那张僵尸脸,我都要郁闷死了。” 范离深有感触地点点头,他现在身边也有一位——大傻妞澹台若风,此刻正和游峰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护卫在这辆马车旁边。 谢真上了他的小轿,一行人直奔城西而去。 穿街过巷,出了西城门,又折向北,不多时便来到西山脚下。进了一处山坳,只见三面环山,中间豁然开朗,是一块极平整的空地。时值深冬,别处草木凋零,此处却因地形庇护,依然有茂林修竹,苍翠欲滴,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空地上不见房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石径蜿蜒,颇有几分隐逸之气,显然像是有人常住打理。 范离一眼就相中了这块地方,一是这地方足够隐蔽,三面山体形成屏障,有利于保守格物院可能涉及的种种机密;二是地形规整,空间开阔,靠近水源,竹木繁茂,营造屋舍、取材兴建都极为便利。况且这里离剑阁不远。 刘项跳下马车,左瞧右看,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真慢悠悠捋着胡须,环视这片山坳,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原本想着,过几年致仕了,便在此处修三两间竹舍,莳花弄草,颐养天年,倒也清净。” 范离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老谢,这……这是您看中的养老宝地,我们拿来建格物院,多不合适。” 谢真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先别急着道谢。这块地……它现在是有主的。你们若想用,还得先跟此地的主人商量商量才行。” “嗯?”范离一愣,“不是,你不是打算在这养老吗?怎么就又有主了?” 谢真笑呵呵道:“老夫也只是借用,不过这的主人国公倒是认识。”说着引着范离几人,绕过一片竹林,来到山壁之下。一个天然石洞悄然呈现,洞口两侧石壁上刻着一副对联: 思虑世间,穷通皆有数。 观天守拙,祸福自分明。 范离凝目看去,那字迹清瘦,笔锋似断还连,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联想到谢真方才那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心中豁然开朗,脱口道: “这洞里的主人……莫非是玄运子?” 谢真微微颔首,引着范离几人向洞内走去。洞口两名青衣小厮见是谢真,忙躬身行礼。 谢真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径直向小厮道:“玄运子先生在不在?” 其中一人低声道:“禀相国,先生正在里边。”说罢便在前引路。 众人随之步入,通道狭窄,石阶蜿蜒向下,每隔几步便点着一只火把。 几人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足有球场大小的天然洞窟,穹顶高悬,一根粗大的石柱拔地而起,柱顶嵌着一只巨大的铜盆,其中烈焰熊熊,将整个空间照亮。 洞窟中央的空地上,竟生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因长年不见天日,这些花木演化出地底生物独有的样貌。巨大的蕨类伸展着淡蓝色的叶片;一丛丛乳白色的菌菇聚集在湿润的岩壁下,表面覆盖着天鹅绒般的细微绒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仿佛有了呼吸般轻轻起伏。 忽然,前方一处石室内传来铮铮吉他声,随即一个豪迈嗓音撞破寂静,裂石穿云般响起: “我站在——凛冽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众人不由驻足。那歌声苍凉豪迈,将词句间的沉郁与不甘演绎得淋漓尽致,竟丝毫不逊于范离记忆中的原唱。尤其唱到“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时,声线里透出的那股至死不渝的执拗,听得人心头震颤。 范离与刘朵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是蓝相子。 歌声方歇,玄运子虽目不能视,耳力却极灵,侧首笑道:“五哥,别唱了,有客到访。” 刘朵与刘项率先上前,向蓝相子与玄运子行礼。 玄运子听得刘项声音,脸上皱纹舒展,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和:“小家伙,我可是好久没见着你了,来,让我看看。” 刘项撇了撇嘴道:“我就算站您跟前,您也看不见呀。” 范离朝抱着吉他的蓝相子竖了个大拇指。 蓝相子没好气道:“什么风把你们这伙人给吹到这洞里来了?” 玄运子道:“谢真那个老家伙,惦记我这块地方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回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挪窝了?” 谢真被他说破心思,也不尴尬,只捋着胡须呵呵一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老瞎子。殿下筹建格物院,此事关乎国运,老夫寻遍京郊,唯觉你此处最是合用。清净,宽敞,又有天然屏障。所以就过来跟你商量商量。” 玄运子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我这身子,在哪儿不是躺着?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着,他伸出手将刘项拽到身边道:“你落地的时辰,我推演过。命格里紫气东来,星辉灼灼,是承继大统、开创一代新天盛世的命格……来,我再给你摸摸,看看那股气运涨没涨。” 玄运子边说边移动手指,从臂骨到肩胛,再缓缓移向颈椎与头颅,手法娴熟,洞内一时寂静,谢真、范离等人皆屏息凝神看着。 忽然,玄运子的眉头越锁越紧,摸到刘项前额时,神色陡然一变,猛然收手道: “走!你们几个,立刻回府去!去把青崖先生也请到府上,一刻都别耽搁!” 第455章 杀局(二) 范离心中警兆大生,故做轻松道:“我媳妇怀孕呢,你别吓人啊!” 玄运子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没和你们开玩笑,杀意……滔天的杀意,笼罩在他命宫之上,几乎要冲破命门。大凶之兆,血光冲天……三日之内,必有命劫!” 火炬的光映在他空洞的眼窝里,将脸色衬得更加骇人。 谢真神色凝重:“玄运子先生的推命之术,老夫亲历十余次,从未出过差错。他说三日,便不会拖到第四日。若我所料不差……是萧家要动手了。萧长河死了儿子,此等血仇,他岂会善罢甘休?明面上邀陛下和谈,暗地里……恐怕剑指临安,尤其是殿下,好一手调虎离山!” 范离脑中猛然闪过李延年与韩成略之前追杀的那批杀手,目标也是刘项。而这一次恐怕来得会更加凶险。 正思量间,玄运子向范离道:“我三师兄可在你府上?若有他在,或可多一分保障。” 范离在鹿鸣城就与青明子分开,对呀,那老流氓去哪了?他不由得转向刘项。 刘项解释道:“青明子前辈原本与我同行,到了白草原,他说前路已无大碍,便转道去找纪横了,说是……叙叙旧。” 玄运子长叹一声:“我们师兄弟几人,除去老七和老八那一对天之骄子,若论修为战力,三师兄最高。只可惜……唉!” 他摇了摇头,那句“只可惜太不着调”终究没有说出口,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蓝相子将吉他往旁边一搁,起身道:“我这就去通知二师兄和四师兄。” 他话语干脆,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出洞,没有半分拖沓。 谢真当机立断,对范离道:“事不宜迟,你即刻护送殿下回府,紧闭门户,加强守卫。我这就去请青崖先生过府。另外……陛下南巡前,留了两万禁军拱卫都城,该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几人再不迟疑,范离与刘朵姐弟二人同乘一辆马车,大傻妞与游峰一左一右。 谢真坐着他那顶青呢小轿,轿夫得了吩咐,跑得两脚生风,几乎要飞起来。 临安城内,繁华如旧。年关将近,街市上人群摩肩接踵,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络绎不绝,混着蒸糕、卤煮、炒货的香气,织成一片太平年景的热闹。阳光淡淡地照着屋瓦和街石,看不出半分异常,岁月静好。 刘朵一路上紧紧攥着范离的手,不发一言。 几个人里,最紧张的莫过游峰。骑着马,整个人几乎贴着马车厢壁,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看谁都像藏着利刃的刺客。 倒是刘项,没事人似的,还在兴致勃勃地和范离讨论蒸汽机的构造。 “我在想活塞该如何密封?蒸汽无孔不入,但凡有一丝缝隙必会漏汽。可若将活塞与汽缸壁做得严丝合缝,毫无间隙,摩擦又太大,这是个死结。你有没有好的法子?” 范离只好耐着性子道:“可以用皮革,把动物皮硝制好,裁剪成合适的大小,裹在活塞外面,再抹点油脂润滑,密封和耐磨程度都能上一个台阶。你要是不嫌费劲,还可以试试在汽缸内壁开槽,嵌上浸过油的麻绳或者棉线,让活塞在里面滑动的时候能蹭到这些浸油的材料,也能起到密封作用。这几种法子各有各的门道,你找几个手艺好的铁匠木匠,多做几套模具试试看,哪种好用就用哪种。” 刘项听得眼睛放亮。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市,眼看就要到驸马府。 刘朵忽然开口道:“回公主府。” 范离一怔,看向她。 刘朵解释道:“前些年,父皇为了以备不测,在我的阁楼底下,悄悄让人砌了一座地窖,知道的人极少。” 范离心下感慨。老帅哥……果然思虑周详,早就布下这样的后手。 回到公主府,府内一切如常,范离小心翼翼地将刘朵扶下马车,一路搀着她上了阁楼。 屋内温暖如春,春杏忙上前服侍。 范离仔细检查了一遍阁楼的门窗,又凝神感知了一下四周的气息,确认无异状后,才转身对刘朵道:“我出去看看外边的情况。” 刘朵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也别出去乱走。” 范离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心中一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压低声音:“我那也不去。有我在,谁也休想动你和刘项半根寒毛。” 刘朵心里安稳了许多,却故意娇嗔道:“谁担心这个了?我是担心你出去乱走,又去祸害哪家的姑娘。” 范离被她这话逗乐了,原本紧绷的气氛也松快了几分,于是故意板起脸,凑近她耳边道:“怎么,又找罚了是不是?” 刘朵脸颊微红,眼波流转,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晚上……随便你罚……奴婢。” 范离的邪火又被拱了起来,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旁边正给刘朵热罐头的春杏,隐约听到二人谈话,再看到公主那娇羞带媚的神态,一张小脸顿时羞红,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的把罐头一股脑倒进热水里。 刘朵瞧见春杏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对她吩咐:“你这妮子,别在这儿杵着了。去,跑一趟驸马府,把阿果和郭婉仪都叫过来。” 春杏如蒙大赦,红着脸匆匆退出了房间。 范离刚把手伸进刘朵的衣服里,楼下便传来韩成略急促的声音:“老大!有要紧事禀报!” 范离动作一僵,恋恋不舍的把手抽了回来,低头在刘朵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记,沉声道:“你好好休息,等晚上我回来……”说完,嘿嘿一笑,不再耽搁,转身大步下了楼。 韩成略正搓着手在楼梯口来回踱步,见范离下楼,立刻迎上前:“老大,情况有点不对。” “说具体点。” 韩成略道:“这次借着运动会名头涌进临安城的人,比预料的多出好几成。各郡报上来的参赛者名录,我们都核查过,大致对得上。但还有大量来凑热闹的根本没法细查。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第456章 杀局(三) 范离想了想道:“先别打草惊蛇,把兄弟们都撤回来,街面上让忠诚之盾的兄弟们盯着就行。另外,我让你注意的温氏商号,他们有什么动静?” 韩成略道:“他们一直老老实实做生意,但是没见他们的东家温珩舟。我从侧面打听过,说是随船出海了。” 范离道:“你没事的时候多去他的店里转转,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舶来品。凡是有新的物件,都买回来。银子你去找马迅拿,回头跟我报个账就行。” 韩成略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多不好意思。” 范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特么是让你买回来,给我。” 韩成略缩了缩脖子,岔开话题道:“那个,老大咱们兄弟又有六个人跨进元阳境了,您看是不是……” 范离心中一喜:“给他们每人置办一套锦衣卫的行头,另外薪俸按着你们的来。” 韩成略欢喜而去,范离站在阁楼下的石阶上,就着冬日清冷的空气,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开始盘算起各种可能性。 第一天,风平浪静。 韩成略走后不久,青崖先生便如约而至。几乎是前后脚,阿果与郭婉仪也到了公主府。 青崖先生到来后,并未多言其他,直接对范离道:“左右眼下你无事,正好,我接着教你辨认‘生气’。” 范离道:“你上次不是说,辨识‘生气’需寻一处生机旺盛之地吗?” 青崖淡然一笑道:“无妨。‘生气’并非罕物,但凡有生命流转之处,皆有生机弥漫。人的生机,最为鲜活灵动,也最易感知。我本打算带你去市井人烟稠密处体悟,如今你既不方便,在此处亦可。” 范离随着青崖先生来到湖畔,收敛心神,将意识沉入识海,无数精神触手悄然探出,向着四周空间细细感知。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早已熟悉的基础元素微粒,将注意力集中于生命体周围。 与死气的沉滞冰冷截然不同,在青崖先生意念的引导下,范离无数根精神触手蔓延,很快发现在几女乃至青崖先生与自己身周,都萦绕着一层不断跃动流转的淡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起伏,充满了一种蓬勃向上的活力。 尤其是刘朵,她身周那层光晕最为明亮活跃,丝丝缕缕的生气如同受到吸引般,隐隐向着她微隆的小腹汇聚——那是生命成长的迹象。 青崖先生负手立在湖畔,望着岸边几株枯槁的芦苇,放缓声音道:“不光人身上有生气,草木之上亦有,只是正值寒冬,万物敛藏,生机便显得格外微弱。” 范离将精神触手缓缓下沉,穿透冻土,触碰到那些深埋地下的草木根系。果然,在枯寂的根须深处,他感知到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那股力量虽淡,却带着执拗的韧性。 他小心翼翼地用精神力包裹住那丝气息,只觉触手所及,有极细微的生命搏动,与死气的沉滞、元素的灵动截然不同,温和而坚韧。 青崖先生在一旁解释:“ “人可从草木中汲取这份生气,炼化后融入自身,滋养经脉神魂,进而增益寿元。同样,人的生气也可以哺育草木,这是与天地共生之法。”说着,指尖轻弹,一缕微光落在身旁一株冻得发脆的枯草上,那枯草的叶片竟似微微舒展了些,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绿意。 范离眼睛一亮,转头看向青崖先生,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先生您活了一百四十余岁,莫不是就靠这法子?” 青崖先生莞尔,目光扫过湖面泛起的薄冰:“修为突破圣境后,肉身与神魂皆会蜕变,寿元本就会大幅延展,只是那般寿元增益,掺杂着修为精进的驳杂气息,不似草木生气这般纯粹温润。我这百余载光阴,一半是圣境根基支撑,一半便是借这草木生机调和内息,延缓岁月侵蚀。” 范离心头一动,忽然生出个念头:“那我能不能直接从人身上提取生机?这般岂不是更直接高效?” 青崖先生脸色一沉,语气肃穆:“不可!人身生机乃神魂与肉身的根本,强行提取,与杀人害命何异?天道循环,生机自有定数,妄夺他人生机,必遭天谴反噬,万不可动此邪念。” 范离连忙收敛心思,又琢磨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若是我从植物身上提取生机,再渡给他人呢?比如……给陛下缓解噬命之咒,或是给旁人续命?” 青崖先生脸上的肃穆散去,唇角泛起一抹赞许的笑意,缓缓点头:“可。草木生机至纯至和,不沾人伦因果,取之有道、渡之有方,便是逆天改命的善举。只是此法对精神力操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受者神魂,你尚需勤加练习。” 范离心中大喜,当即全神灌注,催动精神力探入地下,尝试着牵引多株草木的生机汇聚,青崖先生立在一旁,偶尔出言指点。 一夜无话,范离惩罚公主细节略过。(主要是传不上来) …………………… 第二日,尚在半夜,范离才将刘朵哄睡,阁楼下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谢真派来接刘项早朝的人到了。 范离按着前世的习惯心里换算了下时辰,此时不过凌晨三点。 他轻手轻脚起身,穿戴整齐出门。 刘项也刚被叫醒。小正太为了琢磨他的蒸汽机,也是熬到后半夜才睡下,此刻哈欠连天。 为了有备无患,范离拎了他那杆沸血枪,上了马车与游峰一左一右,将刘项护在中间。 澹台若风不知何时背着大弓静立在马车旁。 范离对她吩咐道:“你留在府里。几位主母的安全,全靠你了。” 出人意料地,大傻妞没有像往常那样执拗,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公主府。 范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沿途的街道。谢真办事果然稳妥,虽是深夜,一排排禁军沿街道列队,直至皇宫。 第457章 杀局(四) 寅时三刻,离天明尚早,执礼太监已经领着全套仪仗静候在御道前。 眼见刘项马车驶近,太监们即刻趋步上前,撑起黄罗伞盖,垂首引这位年少的监国入宫。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早已按班肃立。 谢真站在文官首位,眼帘低垂。邱子泰立于武将之前,身姿绷得笔直,双目如电。 执礼太监手持拂尘,高声唱报:“监国到——” 话音落定,文武百官齐整朝服玉带,依品阶班次垂首立直。 刘项在范离与游峰的护持下步入殿内。与刚刚困得睁不开眼相比,小正太好像换了个人,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游峰紧贴刘项身侧,佩剑随侍。 范离亦步亦趋,跟在其身后。 刘项稳步走上丹陛,在御座旁专属的监国位上落座,执礼太监再度高唱:“升殿——”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殿下千岁,千千岁!” 刘项抬手虚扶,朗声道:“诸位卿家平身。” 礼毕,刘项环视群臣道:“今日可有事需要朝议?”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百官或交头接耳,或面露迟疑,彼此交换着眼色,却无一人率先出列。范离眉梢微挑,正欲上前开口,为小舅子捧场,心说今天咋也不能冷了场呀,刚琢磨好台词。 却见刘项缓缓起身,打破了殿内的凝滞:“我此次奉父皇之命北巡,所见所闻,皆是在临安城里看不到的景象。我看见了边地百姓耕作放牧之苦,看见了守关将士衣甲单薄却仍戍守疆土,更看见了他们以血肉之躯,扞卫我大汉万里河山。诸位卿家,可有谁算过,我大汉国中,男子几何?女子几何?” 此言一出,百官皆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户部尚书曾深缓步出列,躬身奏道:“回殿下,臣部今年秋汛后刚完成全国户籍核查,我大汉四十八郡,总计四千八百二十七万户。其中男子约四千七百三十万,女子约六千八百五十万,总人口共计一亿一千五百八十万有余。” 刘项微微颔首,再度扫过百官道:“曾尚书所言详实。只是诸位卿家,可曾想过——我大汉男儿,为何竟比女子少了这般之多?” 群臣尚未从这突兀的发问中回过神来,刘项掷地有声道:“答案很简单,他们大多都战死在了沙场上。” 话音落下,百官神色一凛。 刘项接着道:“我北巡途中,特意查阅了兵部旧档。我大汉国立国百余年,自开国定疆至近年边患不绝,埋骨沙场的男儿,累计竟有千万之巨。” “千万”二字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刘项的目光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张实固身上:“张大人主掌兵部多年,掌天下兵籍武备,想来对这些战事伤亡,比我更为清楚。不知兵部,可有详细的统计?” 张实固当即跨出臣班道:“兵部确有详实记载,三十年前北元大举南侵,我大汉倾全国之力驰援北疆,那一战历时九个月,战死将士足有百万之众。二十年前与南楚之战,亦有五十万将士马革裹尸,未能归乡。十二年前,元国再犯鹿鸣郡,邱老将军率军死战,最终虽击退敌寇,却也折损了二十万儿郎,那些忠魂,尽数埋在了鹿鸣城外的埋骨之路。” 刘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直刺张实固,沉声道:“张大人方才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忠魂泣血,可本殿倒要问一句 —— 这些年,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遗孀、孤儿,他们该得的抚恤,可曾按时足额发到了手里?” 张实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禀:“凡兵部名册之上,记录在案的烈属,朝廷的抚恤银,皆是按律造册,逐年核发,绝无拖欠!” 刘项步步紧逼:“哦?逐年核发?那我再问你 —— 如今兵部在册的烈属,尚有多少户?” 张实固额角已渗出细汗,稳了稳心神道:“启禀殿下!兵户名册年年核查,去芜存菁,添新销旧,截至去年底造册,现存在册烈属,共计三十七万户!” 刘项微微颔首,旋即转头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曾深:“曾大人,去年拨付兵部的烈属抚恤银,是多少?” 曾深出列,躬身奏道:“回殿下!去年户部依例核算,按三十七万户烈属、每户年俸二十四两白银之数,共计拨付兵部八百九十万两白银,有据可查!” “八百九十万两……” 刘项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再度将目光投向张实固,一字一句问道:“张大人,这八百九十万两白银,当真一分不差,尽数发到了三十七万户烈属手中吗?” 范离感觉有点不对劲,小正太这是要向张实固发难呀,心说别闹,你丫儿刚监国第一天,先特么稳住阵脚行么?转念一想,莫不是他与谢真勾兑好了?想到这,他转头看向谢真,只见谢真也是满脸疑惑,正用同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张实固稳了稳心神道:“殿下,户部拨付之抚恤银两,皆是一分不少,严格按在册名录下拨至各郡兵备府,再由兵备府按册配合各郡发放到各家各户。” 张实固的话音刚落。 “胡说!” 刘项猛然站起,一声怒喝:“我在鹿鸣郡,亲自访过上百户烈属之家!他们近三年来,未曾有一户领到过朝廷分文的抚恤!” “其中有一户,老人名叫耿万林!他的三个儿子,悉数战死在鹿鸣城外……可这位耿老伯,自大儿子阵亡之日起,至今整整十年!十年间,他未收到过朝廷哪怕一枚铜板的抚恤银!我问过李延年,问过车泰丰,他们从没看到一分钱的抚恤金,每年都是他们到处找银子,拆东墙补西墙去抚恤那些失了儿子的父亲,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失去了父亲的子女。” 说着刘项转头,死死的盯着张实固,几乎是咆哮道:“你告诉我,那么多抚恤银子,去哪了?是被谁吞了?被谁贪了?还是在你兵部的账簿上,凭空蒸发了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 张实固额头见汗,强作镇定道:“殿下息怒!抚恤银自兵部拨付至各郡兵备府,再至乡里发放,手续繁多,难免……难免有所疏漏。下官这就回去严查,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他话音未落,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范离身后响起: “不必劳烦张大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贺长州缓步出列。 “殿下要查的,臣已经帮张大人查清楚了。” 第458章 杀局(五) 范离望着贺长州,电光石火间将前因后果串连起来。 贺长州这趟北境之行,哪里是只查办程知青那般简单?李延年遭人莫名弹劾,仓促离任鹿鸣郡,归途又遇暗算,险些殒命。 李延年到了临安,必然会向景帝陈明利害。可陛下始终按兵不动,迟迟不对张实固动手,想来竟是要将这块垫脚石留给刘项,让他朝堂之上立威! 想通此节,范离也学着谢真的模样,缓缓眯起眼睛,静观这场朝堂好戏。 张实固眼见贺长州当众发难,脸色瞬间沉如锅底,厉声质问道:“贺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口口声声说查到了,倒要说说,你查到了什么?可有真凭实据?” 贺长州目光掠过张实固,语气沉稳:“张大人要真凭实据是吧?老夫随殿下北巡鹿鸣郡时,无意间发现一批缴获的走私物资,竟全是我大汉工部匠作监打造的刀枪,数量颇为可观……”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孙正道,“孙大人,那些缴获的军械,我带回了几件,还请孙大人查验一番,这物件是否出自工部匠作监?” 孙正道即刻出列应道:“东西现在何处?” 贺长州转身面向刘项,躬身禀道:“殿下,还请游统领帮忙将物件取上来。” 刘项转头看向游峰,游峰当即会意,不多言,大步跨出殿外。片刻后,便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裹折返,将包裹递向孙正道。 范离见状不由以手扶额——那包裹看着不大,可他目测若是全为铁器,足有百八十斤。 果不其然,孙正道见游峰提得轻巧,便随手去接,谁知力道不支,包裹脱手落地,“哗啦啦”散开,数件制式规整的军械露了出来:一柄大汉边军标配的横刀、一把雕着云纹的武将佩剑、一张硬木长弓、一把硬弩,还有一柄瑞王爷铁卫专属的朴刀。 这些东西范离都认得,平山寨里藏了不少,老陶他们便是靠着截取这些军械牟取暴利,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孙正道俯身拾起那柄横刀,指尖抚过刀身铸刻的细小花纹,又凑近细看刀刃的锻打纹路,眉头渐渐拧起。 “没错,这些军械,确是出自工部匠作监无疑!” 张实固脸色骤白,强撑着上前一步,指着兵刃厉声道:“孙大人!你可要细看!我大汉能打造兵器的,绝非只有工部匠作监一家!” 孙正道抬眼看向他,冷笑一声:“张大人此言差矣。寻常铁匠铺或许能仿其形,却绝造不出这般纹路。这批铁料是开春时从安平郡运来的精铁,质地远胜寻常铁矿;我工部匠作监又掺入三成西山镔铁,反复锻打百次以上,才在刀刃上形成这细密如莽纹的纹路,锋锐无匹——这是匠作监今年开春才摸索出的新法子,普天之下,独此一家!”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孙正道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张实固:“今年开春,张大人亲自递公文至工部,称各州郡兵备老旧,需汰换十万件兵刃,恳请工部加急赶制。陛下体恤边军,特批了这笔银钱与物料。我工部不敢怠慢,调集近千名铁匠日夜赶工,耗时三月有余才将军械打造完毕,于五月中旬全数交由兵部验收,件件在册,桩桩可查!” 他顿了顿,手持横刀对着张实固微微一扬:“可我倒要问张大人——这批本该送往各州郡、装备边军的军械,为何会出现在北元的走私物资里?” 张实固冷哼一声,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柄佩剑,强作镇定道:“各郡常有军械遗失之例,怎能凭这几件兵刃,就咬定问题出在兵部?”说罢,他转头看向贺长州,语气强硬,“办案讲究真凭实据,贺大人莫要仅凭臆测便构陷本官!” 贺长州闻言淡淡一笑,转向刘项躬身道:“殿下,张大人要确凿证据,臣自然备妥了。只是人证此刻在李大人手中,恳请殿下恩准,将人证借来一用。”说罢,他看向李治。 刘项缓缓点头。 李治缓步出列,朗声道:“贺大人所言之人犯,臣已带至殿外。” 执礼太监高声唱喝:“带人证——” 殿外几名禁军侍卫押着一人应声而入,那人垂首躬身,浑身透着一股怯懦。 范离眯眼打量,只觉此人面生得很,从未见过。可殿内不少与兵部打过交道的官员,尤其是户部、工部同僚,看清男子面容后皆是脸色一变,低声议论起来。 范离耳尖,听得几句,当即知晓了此人来历——兵部武库司掌司使张宗昌,竟是张实固的亲侄子! 张实固瞳孔骤缩,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猛地上前一步,手中长剑直指张宗昌,口中咆哮:“你这孽障!怎么还没死?今日我便……” 话音未落,提剑直刺张宗昌。 范离眼疾手快,身形一晃挡在张宗昌身前,同时抬手扣住张实固握剑的手腕。 张实固只觉腕骨剧痛难忍,力道瞬间泄尽,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范离负手立在张宗昌身前,眼神冷冽地盯着张实固,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张大人稍安勿躁。这人证刚到殿上,半句证词都未说,大人便急于杀人灭口?他毕竟是你的亲侄子,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动手不迟。” 张实固转头看向李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他不是早就该伏法了吗?” 李治慢条斯理道:“萧彻一案早已定案,可就在张宗昌即将伏法前,他突然哭喊着要见陛下,声称知晓一桩惊天秘事。臣便暂且将他留下,想着或许能派上大用场,今日看来,果然没猜错。” 张实固指着李治,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得转向刘项辩解:“殿下!此等孽障满口胡言,切莫听他胡乱攀咬!” 此时的张宗昌早已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几乎贴紧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口,全然没了往日武库司掌司使的体面。 李治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张宗昌,沉声道:“张宗昌,当着殿下与文武百官的面,说清楚——你们是如何将工部拨发的军械倒腾出去走私的?这是你唯一能戴罪立功、保全性命的机会。” 第459章 杀局(六) 张宗昌浑身一颤,猛然抬头,手指张实固,声音陡然拔高:“是他,他让我这么干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飞快:“他说各郡上缴的军械,有不少只是磕碰磨损,没必要全换新的!让我领着武库司的工匠,把那些刀枪剑戟重新打磨,破弓换根弓弦,再印上新的火漆,串换着发回各郡!” “就这么一折腾,工部按足额拨发的军械,硬生生省下了大半!那些实在修不了的破烂,随便补上几千件新的充数,账本上就做得天衣无缝!每次……每次都能克扣下近万件好军械!张大人全都交给了萧彻,再由萧彻偷偷倒卖给北元——在北元,一柄咱们工部锻打的好刀,能换一匹上等战马,一本万利!” 张宗昌似乎是演练过,语速飞快:“除此之外,萧长河每年还会帮着虚报军械报废数量!工部调拨来的军械刚到兵部武库,就直接交给萧彻。就靠这两项,张大人每年从军械上就能贪墨几十万两银子!” 张实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原本的威严荡然无存。 张宗昌看了一眼张实固,咽了口唾沫,像倒豆子一样:“这些都只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张大人常年坐吃三万多人的空饷!”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我大汉十三郡有边军,他不敢动歪心思,可剩下的三十五郡虽无边兵,却各有郡兵编制!每个郡上报征兵名册时,张大人就暗中让人添数,少则几百,多则上千,硬生生往名册里塞空额!” “这些虚报的名额全报给户部申领粮饷,三十多个郡凑下来,就是三万多人的空饷!普通郡兵每月俸禄三两,三万多人一年算下来,就是一百多万两白银!账本上却做得滴水不漏。” 贺长州踏前一步,目视张宗昌:“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 张宗昌忙不迭点头:“有!当然有!那些虚报的空额名册,户部案牍库里都有存底!上头写的兵丁籍贯、年岁,全是我照着黄历胡乱编的!可各郡真正的兵丁名册,就在他书房后头墙壁后砌的暗格里。殿下可派人去搜,一搜一个准!” 殿内文武百官顿时哗然,张实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张宗昌,嘴唇哆嗦着,却半晌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刘项看向一旁的李治道:“李大人,烦请你再跑一趟,带人去张大人府中书房后墙暗格,取出那本名册。” 李治躬身领命,快步转身出殿。 刘项缓缓起身,小大人似的踱了两步向张实固道:“张实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张实固猛地回神,惨然一笑道:“罪臣……无话可说。只求殿下开恩,给臣一个痛快。” 刘项微微侧身,歪头看着他道:“你家中那道丹书铁卷,为何不拿出来?” “丹书铁卷”四字如重锤砸在张实固心头,让他浑身一震,却死死咬住嘴唇,始终不肯吱声,将头垂得更低。 刘项见状,缓缓背过手去,少年的身影此时竟有几分帝王的沉凝。 “你父亲张化吉,二十年前随父皇征战南楚。决战之际,他率三万骁勇死守孤山镇,硬生生截住南楚十万大军的去路,为父皇大军合围争取了至关重要的三日时间。那一战,三万儿郎尽数战死,你的两个兄长,也埋骨于阵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似是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当年那片血染的疆场:“父皇大败楚军后,亲自率军去接应时,张老将军立在峡口之间,身中百箭却屹立不倒,双手死死撑着大汉军旗,彼时张家一门,只剩你和襁褓中的张宗昌。” “后来,父皇将那座孤山以你父亲命名,改叫化吉山,以慰忠魂。那年你与我如今一般大,父皇怜你孤苦,将你接入宫中,与大哥一同读书习武,待你如亲子一般。更是赐下丹书铁卷。” 话音落定,张实固“噗通”一声重重跪地,泪水汹涌而出:“殿下,别说了!我对不起张家……我辱没了先父的威名……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刘项转过身,语气软了几分:“你以为,你这些贪赃枉法、通敌卖械的勾当,父皇当真不知吗?他不是不知,是不忍。不忍废了张家百年忠名,不忍杀了先父唯一剩下的子嗣,更不忍让化吉山的忠魂,因你而蒙羞。” “陛下……臣错了……臣罪该万死……”张实固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求殿下……给臣一个痛快!” 刘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家中的丹书铁卷,我要收回,你没有资格用。” 张实固身形颤抖,伏地不语。 刘项接着道:“我不光知道你贪墨银钱的来路,更清楚那些银子的去向。” 此言一出,殿内再度寂静,张实固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其中大半,都填补给了西路军,也正因如此,谢将军麾下,才得以兵强马壮,常年戍守西疆无虞。” 刘项说完,看向谢真。 众人皆知,谢天华乃是谢真的独子,父子二人皆是大汉柱石。 谢真老脸难得一红,清咳一声以掩尴尬,却并未出言辩解。 刘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张实固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复杂:“剩下的一小半银子,都入了大哥的府中。只可惜,大哥将那些银钱尽用在了笼络人心之上,终究是用错了地方。所以,此事不全是你的错。父皇尚且念及张家忠名,不忍对你痛下杀手,我又怎会拂了他的心意。” 说到这儿,刘项语气一沉,轻叹了一声。 “这兵部尚书之位,你不能再坐了。你回去后,写一道辞呈折子递上来,往后,你可去大汉国任何地方,还有张宗昌,你也一样。” 范离眼中放亮,刘项这番话,既有对贪墨之罪的定论,又有对忠良之后的体恤,既守住了朝堂律法的底线,又顾全了陛下旧情,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老帅哥的风范。 殿内文武百官无不暗自颔首。 谢真、邱子泰、赵万源,贺长州等老臣一个个目光灼灼,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激动。 刘项,初绽锋芒。 第460章 杀局(七) 金銮殿内,张实固对着刘项拜了三拜抬头道:“罪臣……这就回去拟辞呈,自请归乡。”言罢,摘下头上官冕,执礼太监快步上前,躬身接过官帽,小心捧至御案前放好。 张实固起身与张宗昌退出殿外。 范离望着刘项,小正太的这一番操作满分是十分的话,他能给九分。那扣掉的一分,无关谋略,无关手段,只输在刘项的年纪上。这般杀伐决断里藏着体恤包容,分寸拿捏间尽显帝王气度,实在不像个半大的少年人能有的城府。 有些人的本事,仿佛是刻在骨血里的。范离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生而知之者,上也!”别的领域他不敢妄断,但在“当皇帝”这门学问上,刘项无疑是天生的好手,技能点娘胎里加满。 他想起刚见刘项时的情景,小正太那个时候正在学剑,结果被自己把秋棠宝剑忽悠了过来,后来又学了几天吉它,新鲜劲一过便抛到了脑后;待自己在文坛盛会一举成名,他又迷上了作诗;再到后来,开始热衷于物理,一发不可收拾。 范离心头忽然泛起一丝疑惑:自己是不是把小舅子给带偏了?或许他本就该心无旁骛,好好打磨帝王之术才是。 思绪正飘忽间,谢真上前一步道:“殿下,兵部乃国之重器,掌天下兵甲武备,主事一职一日不可空缺,还请殿下择贤补任。” 刘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谢真:“相国所言极是。不知相国心中,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谢真捋着颌下山羊胡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范离身上。 范离心头一凛,顾不得国公的体面,侧过身子,对着谢真龇牙咧嘴递眼色——开什么玩笑!他眼下已是焦头烂额,太常寺的繁杂事务千头万绪,运动会与好声音的筹备已近尾声,自己媳妇还怀着孕;再者,青崖先生所教的魔法修炼正到关键处,半分耽搁不得,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管兵部的烂摊子? 谢真把他当成了空气,缓步上前,对着刘项深深一揖道:“臣以为,满朝文武之中,再无旁人比范国公更适合此职。国公勇冠三军,曾于万军阵前斩元帝蒙阔台,威望足以慑服边军;且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又随殿下北巡,深知边地疾苦与军备利弊,由他执掌兵部,万无一失……” “哎!殿下且慢!”范离急忙跨步上前,打断谢真的话:“臣,臣对兵部事务一窍不通,刀枪甲胄的规制、兵籍粮饷的核算,臣都不懂!再者,臣身上已兼着太常寺少卿与副都御史两职,已是分身乏术,实在有心无力,恐难担此重任!”说着向刘项挤眉弄眼。 刘项斜睨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直接将他无视,转头面向殿内文武百官道:“相国举荐范国公出任兵部尚书,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刘项话音刚落,邱子泰大步出列道:“范国公既有临阵破敌之勇,亦有统筹全局之智,且深得军心民心,执掌兵部,实乃众望所归!” 紧接着,贺长州、赵万源、曾深三人几乎同时跨步出列道:“臣附议!” 范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头又开始合计着刨谢真家祖坟,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刘项与谢真几人串通好了?这特么是把他当拉磨的小毛驴了,不由分说就往身上套缰绳。 有几位重臣带头,殿内文武百官纷纷躬身出列,齐声附和。 刘项嘴都要咧到耳根后了,却强忍笑意,故意装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转头看向范离道:“范国公,你看这……这是众望所归。要不然这样,尚书的位置你先兼着,一应事务可与丞相大人、邱老将军等人商议,等父皇南巡归来,再做最终定夺,如何?” 范离张了张嘴,想到刘项是今天第一天监国,自己须得力挺,念及至此,终是没再开口。 刘项见无人再持异议,抬手示意执礼太监拟旨。 兵部尚书一职尘埃落定,范离只觉肩头又压了块石头。 散朝后,他与游峰护刘项回府。 马车里,范离斜眼看着小正太,气不打一处来。 “往后这种事儿,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商量商量。” 刘项歪头反问:“跟你商量?商量的结果呢?” 范离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这话戳得极准——若是提前商议,他必然会找尽理由推脱,兵部那摊子烂事,他半分也不想沾。这样一来,确实商议不出任何结果。 想到这,龇起一口白牙:“那也得商量!这是对我的尊重,懂不懂?” 刘项撇了撇嘴,不屑道:“我看你是最近跟我姐黏得太紧,变傻了,我啥时候没尊重你?” 范离恼羞成怒,嘿嘿冷笑,往手上呵了口气,目光不善看着刘项。 小正太缩了缩脖子,往游峰身边靠了靠:“你别乱来啊!我现在可是监国。” 游峰看着范离,一脸不善。 就在这时,车厢外天色忽然一暗,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振翅声从天空中传来,越来越近。 离探身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天际的瞬间,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无数乌鸦与鸟雀如一团团黑云在临安城上空盘旋集结,遮得黯淡无光。 他当下不及细想,急声对车夫与护卫高喝:“快!全速回公主府!” 驾车的护卫猛甩马鞭,四匹骏马发足狂奔,两队护卫腰间佩剑出鞘,紧随马车疾驰。 街道上早已乱作一团,原本摩肩接踵的行人纷纷驻足,仰头望着天空,脸上满是惊恐与疑惑。 范离眉头拧成死结,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随着马车愈发靠近公主府,那股压迫感也愈发浓烈,范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远远望去,公主府上空一团又一团的乌鸦与麻雀层层叠叠盘旋,密密麻麻! 年关将近,最近越来越忙,每天硬挤出时间写出一章,数据早就惨不忍睹,感谢各位不离不弃的书友们,提前祝大家过个好年! 第461章 杀局(八) 公主府剑拔弩张,侍卫们如临大敌。韩成略率一众锦衣卫死死围在刘朵阁楼四周,每人手中劲弩皆已拉满上弦,箭镞寒光闪烁,齐齐对准天空盘旋的鸟雀。 阁楼门口,澹台若风手挽长弓,伸手探向背后箭囊,抽出一支铁羽箭,复又缓缓放了回去。转头向韩成略道:“箭!” 韩成略亦不废话,点了点头,身旁的老十九大步而去,转瞬便提来两捆箭矢,每捆足有百支。澹台若风颔首示意,长弓轻轻一划,捆箭的绳索断开,随手一抓,两支箭矢被她隔空抓在手中。箭一入手,一股凌厉气势冲天而起,惊得天空中的鸟雀四散。 阁楼不远处湖边,青崖先生负手而立,望着上空遮天蔽日的鸟雀,眉头紧皱。忽然,他似有所觉,转目向西,目光透过层层楼阁,锁定在某处。 公主府外,马蹄声骤歇,刘项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天空中的鸟雀便像是有了目标,如黑云压城般朝着马车猛扑而来。 “待在车里,别出来!” 范离低喝一声,拎着沸血枪纵身跃出车厢。 几乎在落地瞬间,人与枪便化成虚影,长枪如灵蛇般虚点。 只听“噗噗噗噗”闷声不断,随着声音,一团团血雾在马车四周爆开。冲在最前的数十只鸟雀瞬间被绞杀,血沫簌簌落下,羽毛漫天纷飞。 然而那些鸟雀悍不畏死,前赴后继向下俯冲。从远处望去,密密麻麻的鸟雀围绕着马车疯狂盘旋,拧成了一道旋涡,远处看好像天空中的黑云下腾起一身龙卷风,龙卷风的底端,赫然就是刘项的马车。 范离速度快到极致,沸血枪幻出道道残影,一团接一团的血雾在马车上空爆开,可鸟雀仿佛无穷无尽,杀死一批,又有更多从天际涌来。偶有漏网之雀,撞在马车车厢上,发出“砰砰”闷响。 马车里,游峰长剑出鞘,刘项小脸煞白。 忽然,一匹拉车的骏马发出凄厉嘶鸣,前蹄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将车厢掀翻。 范离余光扫过,只见那骏马一只眼睛已被啄成血洞,范离低喝一声,当机立断挑断几根缰绳,四匹受惊的骏马挣脱束缚后当即撒开四蹄狂奔而去。 府内,阁楼前。 澹台若风弓如满月。 砰砰砰砰! 随着弓弦震动,利箭破空,每一箭都会在漫天黑云中撕开一个窟窿。可转眼那窟窿又被更多的鸟雀填补。 府外范离一边挥动沸血枪,一边厉声大喝:“护住车窗!” 护卫们反应极快,挥刀挡在马车两侧。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诡异尖啸,声调刺耳如金属摩擦,直钻耳膜。 漫天鸟雀闻声骤变,攻击目标瞬间从马车转向众人,疯狂扑击。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外围侍卫便被啄得头破血流,闷哼连连。 范离纵有圣境之下顶尖战力,可鸟雀数量实在庞杂,顾此失彼间,终究护不住所有人。好在老帅哥给刘项挑的侍卫皆是好手,刀剑翻飞间勉强稳住阵脚,各自为战的同时互相掩护。 危急关头,几道身影从府内跃出,破空之声凌厉。广济子与蓝相子双剑齐挥,剑气纵横交错,如两道银虹扫过天际,成片鸟雀应声坠落,血雾在半空弥漫;黑白子不知从何处摸来一把宽大油纸伞,伞面一撑开,粗声急喝:“别恋战!快进府!”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踏空而起,青崖先生每一步落下,如踏重鼓,几步便来到马车近前,抬手上举,掌心涌出温润的微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缓缓撑开,如倒扣的玉碗将众人稳稳护在其中。鸟雀撞在光幕上,尽数被弹飞坠落,发出“砰砰”闷响,转瞬便在光幕外堆起一层薄薄的鸟尸。 眼见青崖先生,范离的神经稍缓。 青崖先生面色凝重,急促道:“速速进府!” 言罢,目光落在远处街角一座小楼的飞檐上。 那里,一名灰袍道人衣袂飘飘,唇边横着一支通体雪白的骨笛。 随着那道人吹奏,凄厉尖啸倾泻而出,漫天鸟雀像是被注入了癫狂的戾气,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撞向光幕,“砰砰” 闷响密集如雨,光幕开始震颤。 范离不敢有半分迟疑,与一众人护着刘项向府内疾退。 青崖先生掌心微光凝而不泄,半透明的光幕如温润玉璧,将范离、刘项一行人稳稳护在其中。漫天鸟雀仍在疯魔般冲撞,每一次撞击都在光幕上激起细碎涟漪,鸟尸顺着光幕边缘簌簌滑落,转眼便在地上铺了一层。众人不敢稍作停留,借着光幕的庇护疾步撤向府中,直至刘项踏入阁楼。 青崖先生掌心微收,温润光幕如潮水般褪去,周身气息陡然一变,方才护持众人时的平和散尽,只剩凛冽锋芒。 “鸟道人,我寻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虚空踏步,径直朝着那灰袍道人而去,周身磅礴气势,直压得半空鸟雀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剑阁之巅。 凛冽的罡风卷着细碎雪沫,在山巅呼啸盘旋。 一块青黑如墨的巨石旁,一名形容枯槁的老者盘膝而坐,浑身落满薄雪,须发皆白且与山石同色,远远望去竟与巨石浑然一体。 忽然,老者眼睛缓缓睁开,望着临安城漫天鸟雀,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陡然爆出两道精芒,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向虚空中狠狠一抓。 漫山遍野的松涛仿佛被唤醒,无数根青绿的松针自万树枝桠间挣脱,朝着山巅汇聚而来。在老者身前盘旋飞舞,不过瞬息之间,万千松针便凝形聚态,凝成一柄百丈长的巨剑。 巨剑刚一成形,一道厚重如洪钟大吕的声音,自剑阁山脚下滚滚漫开,穿透凛冽山风与松涛,直送入山巅:“成大贤,你的对手,是我。” 老者闻声,缓缓抬眼,一双眸子沉如古井,不起半分波澜,声音却带着岁月的沧桑:“萧临渊,你居然敢来剑阁!” 第462章 杀局(九) 公主府内,漫天鸟雀尖啸着扑向阁楼。 范离足尖点地,纵身跃起,落在阁楼二层窗台外侧的廊沿上,沸血枪在手中挽出一圈圈枪花,黑白子也跃上二楼一边撑开那柄宽大油纸伞,将扑面而来的鸟雀尽数格挡开,一边弹出棋子,将鸟雀击落。 楼下,澹台若风已将两百支箭矢射空,长弓却依旧拉满,弓弦震动,无形劲气爆出,将成团的雀鸟绞成血雾。 广济子与蓝相子一左一右,与澹台若风形成犄角之势。 广济子剑法绵密厚重,剑刃翻飞间划出层层剑圈。蓝相子剑势凌厉,二人一守一攻,恰好补全澹台若风气劲覆盖的空隙,三人配合得密不透风,将阁楼下方的门窗死死护住。 韩成略看着天上数之不尽的鸟雀,知道如此对几人消耗巨大,当即喝道:“十九,去,拆些门板来!”老十九带着几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扛着几块厚重门板折返,转瞬便将阁楼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 屋内,阿果执剑,将刘朵与郭婉仪护在身后。 游峰则如一尊门神立在门内。 刘项抱着一盘点心,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一边吃着点心,眼珠却滴溜乱转,不知打什么鬼主意。 ……………… 剑阁山下,长风烈烈。 萧临渊踏前一步,吐气开声,直冲山巅:“成大贤——你自诩武功天下第一,那又如何?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你把一个根本不想当皇帝的人,硬生生推上龙椅!你以为这是守护?愚蠢!自以为是!” 山巅巨石旁,成大贤身形微不可察的一颤。 萧临渊继续翻动毒舌,声调再扬,句句刺耳:“听说自己徒弟中了毒,你不问青红皂白,便跑去南晋,伤了另一个徒弟的丈夫,琼华嫁入南晋,便是南晋的人!你那一剑,斩断的是她半生依托,逼她与你反目成仇……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老混蛋?” “住口!” 山巅终于传来一声低吼,如闷雷滚滚而下。成大贤霍然起身,声音嘶哑: “老夫所为,只为守护大汉国祚!何错之有?” “守护?”萧临渊仰天大笑,笑声里尽是嘲讽: “你说得好听!可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却是十足的混蛋!你逼得刘景一生困于龙椅,逼得琼华与你恩断义绝——如今知道错了,便躲到这山巅,假装面壁思过,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你以为琼华子会领你的情,哼!不过是自欺欺人,自己求个心安罢了。” “你……!” 成大贤胸口剧烈起伏,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萧临渊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他心窝的伤疤上。 良久,成大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口怒气道:“你今日来,不过是想激怒老夫。如你所愿,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言罢,手臂猛然按下,那柄由万千松针凝成的巨剑破空而去,百丈青芒撕开天幕,携着整座山的怒意,朝着萧临渊当头刺下! …………………… 青崖先生足下微顿,在空中接连踏步,瞬息之间,已掠过数十丈,直逼飞檐上的鸟道人。 鸟道人依旧横笛于唇,但吹出的音调却陡然一变,天空中鸟雀闻声,忽然分出数道洪流,朝青崖先生扑去。 青崖先生面不改色,袍袖随意一挥,一股凭空而生的狂风以他为中心猛然向四周狂卷!所过之处,鸟雀四散! 鸟道人眼见鸟群不能阻碍对方分毫,立刻止住笛声,身形同样向后急掠,足下连点使的竟也是登云鼓。 二人一追一逃,鼓声大作,临安城中百姓,纷纷仰头观望,面带惊恐。青崖先生越追越近,指尖凝气,遥遥点向鸟道人。 鸟道人猛然一个折身躲开,破着嗓子叫道:“青崖老儿,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青崖先生冷哼一声:“大荒羽化之前一再叮嘱,无论如何也要诛了你这败类!” 说着,手指凌空虚点。 咻!咻!咻! 数道赤红流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初时仅有弹珠大小,但在飞射途中迎风涨成拳头大小的火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如有灵性般向鸟道人袭去。 瞬发魔法,火球术! 鸟道人再不敢分心吹笛,慌忙闪转腾挪。 笛声中断,天空中鸟雀顿时四散飞逃,遮蔽天日的黑云骤然消失,阳光重新洒落,映照出的却是一片狼藉。 公主府内,目之所及,屋檐、庭院、石径,乃至湖面,皆覆上了一层支离破碎的鸟尸。浓重的血腥气让人几欲作呕。 范离几人刚作喘息,府外传来铿锵的甲胄声。邱子泰一身将军铠,须发戟张,与禁军统领方启率领禁军,将公主府围得水泄不通。 几乎同时,一顶青呢小轿急匆匆停在府门外,轿帘掀开,谢真颤巍巍下轿。看见刘项与范离等人安然无恙,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连声道:“谢天谢地,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范离心头一热,嘴上却道:“不是老谢,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跑这儿来添什么乱?万一你再有个闪失,陛下南巡归来,我拿什么交代?” 就在此时,大理寺捕快罗启孟急步冲了进来,脸色惨白,顾不上行礼,急声道:“相国!国公!不好了……贺、贺长州贺大人……当街……遇刺……身亡了!” “什么?!” 谢真瞬间僵在当场 ,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老眼,骤然瞪圆,布满血丝,他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身形晃了几晃,若非身旁侍卫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栽倒。范离瞳孔骤缩,心口一疼,猛然上前,一把揪住罗启孟的衣领:“你再说一遍!贺大人他怎么了?!” 罗启孟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贺大人当街被杀!一刀毙命,伤口在咽喉…… 李大人正在现场让我过来通知丞相” 范离松开手,脑中嗡嗡作响,这位老战士可以说是景帝的死忠粉,总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刚才在金銮殿上,还在为刘项站台,转眼竟已阴阳两隔! 他猛然转头,对方启道:“方将军,即刻传令,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公主府来!就说殿下召见,有紧急朝议!记住,要快!一刻也不许耽搁!还有,所有人加倍护卫!” 第463章 杀局(十) 整个临安城突然之间乱了起来。 大街上,一队队侍卫急行奔走,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混杂一片。百姓们匆忙避让,惊慌四散。 就在这时,剑阁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轰鸣,整座临安城似乎为之一颤。 剑阁,山脚下。 萧临渊看着天空中斩下的百丈巨剑,冷哼一声:“这么多年,一点长进没有,还是个九。”言罢,一掌推出。一道暗灰色的掌影,在半空中凝实,迎向下坠的巨剑,甫一离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转瞬涨至数丈方圆。 轰——! 掌剑相交,一声轰鸣爆开,地动山摇,整座临安城为之震颤。 巨剑青芒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那道掌影却去势不减,携着崩碎剑气的余威,如乌云压顶般直逼山巅的成大贤。 山巅之上,成大贤原本佝偻的身形微微顿了顿,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喃喃自语:“佛门的大手印……怪不得敢如此叫嚣,原来也是九了。” 忽然成大贤眼中精芒爆射,喉间滚出一声低喝。 “剑起!” 声如雷鸣,在山间跌宕回响。 嗡——! 整座剑阁似乎活了过来。 山脚下万千翠竹剧烈摇曳,一柄柄或锈蚀、或残损的剑,如被无形之手拔出,破土冲天! 紧接着,湖中、林间、溪畔皆响起清越或沉闷的剑鸣。长剑、短剑、阔剑、细剑、直刃、曲锋……样式各异,品质参差,甚至有些早已断折。此刻,挣脱岁月尘泥,在空中呼啸聚拢! 嗖嗖嗖嗖—— 万剑破空,汇成一道洪流,震颤嗡鸣,宛若龙吟! 瞬间撞上大手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密集的嗤嗤声,好似利刃穿纸。 暗灰色掌印刹那间被剑刃搅碎, 数千柄利剑没有丝毫停滞,森然指向山脚下已然止住身形的萧临渊。 萧临渊眼见森然剑气倾泻而下,瞳孔骤缩,双臂陡然一展,宽大的袍袖迎着猎猎山风鼓荡开来,一步踏出,这一步踏得极轻,极飘,一步踏出整个人的姿态随之改变,如一名翩翩舞者,动作优雅,身影朦胧,似虚似幻。 萧家武功,风月舞! 嗖!嗖!嗖! 万千利剑斩入那道摇曳舞动的影子,发出空洞的呼啸,如同刺穿轻烟,又似斩断水月,仅让虚影微微波动,便径直穿透过去。 萧临渊的身形却在剑刃穿过的刹那,以超乎常理的轻盈与疾速,迎着千万利刃逆流而上,于电光石火间翩跹纵跃,任剑刃透体却片缕不沾。 远远望去,一道如烟似幻的灰影在漫天剑雨中蜿蜒腾挪,大袖翻飞如鹤舞云翔,速度之快在身后拖出一串模糊叠影。 几乎瞬息之间,那道影子已越过最后一段山脊。 山巅之上,狂风呼啸,萧临渊虚幻的身影骤然凝实,与成大贤遥遥相对。 …………………… 临安城上空,劲风呼啸。 青崖先生步步紧逼,看似从容不迫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鸟道人回头瞥见那越来越近的身影,眼中最后一丝侥幸褪去,转而涌上一股困兽般的狠戾。接连两个凌空踏步,在一间屋顶上止住身形,猛然转身,嘶声吼道:“青崖老儿,欺人太甚!真以为道爷我怕了你不成?” 话音未落,身形倒卷,手中那根惨白骨笛直刺青崖面门! 这一刺,无声无息,却让空间阵阵扭曲。 青崖先生神色依旧古井无波,手掌抬起,似握非握间,一团火球凭空出现在掌心。火球出现的刹那,一股爆烈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发出滋滋轻响。 骨笛不偏不倚,正戳在火球上。 轰—— 火球轰然炸开,炽热的气浪夹杂着火星向四周扩散,鸟道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被气浪掀得倒飞出去,从高空斜坠而下,“砰”地一声砸进下方街巷弄的青石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青崖先生衣袂飘飘,周身似有一层无形气罩,将那纯阳罡气的反冲与炽白光焰轻易隔绝,身形仅微微一沉,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紧跟着飘然坠地。 袅袅烟尘中,一道狼狈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朝巷口激射! 鸟道人披头散发,道袍多处焦黑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灼痕。他方才硬接一记瞬发火球,虽借势倒飞卸去部分冲击,内腑仍被震得气血翻腾。此刻见青崖如影随形,当真亡魂大冒,再不敢有丝毫缠斗之念,转身飞逃。 青崖先生五指微张,向前虚虚一按。 嗡—— 鸟道人身前空气骤然凝滞,他前冲之势猛然一滞,只觉浑身被一股无形巨力禁锢,四肢百骸皆似灌了铅般沉重,顿时惊骇欲绝,强行扭身,骨笛顺势向后横扫,带起一道惨白阴风,袭向青崖。 青崖先生不闪不避,手掌竖起,凭空一划,一道风刃斩向鸟道人。 骨笛毫无阻碍穿过风刃,眼见可以点中对方,可那一寸空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鸟道人肩膀一痛,被风刃切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顿时飙射而出。顿时眼中惊恐更甚。眼前这老怪物竟是魔武双修,近战远攻皆无破绽,再缠斗下去,今日必死无疑! 念及此处,鸟道人再无丝毫战意,借着风刃冲击之力向前踉跄扑出数步,拐入一条小巷,亡命飞奔同时,将骨笛再次凑到唇边,笛声陡然变得尖锐凄厉! 天空中,那些原本四散的鸟雀,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强行牵扯,骤然一滞,随即发出更加狂乱的啼鸣,不顾一切地从四面八方重新汇聚! 只见无数鸟雀疯狂地俯冲,在青崖先生与鸟道人之间的狭窄空域里,盘旋、交织。 青崖先生不忍杀生,只得挥出飓风,驱散鸟雀。 鸟道人抓住这瞬息之间,使出浑身解数,在街巷里七拐八拐,闪转腾挪。 青崖先生一边驱散鸟雀,一边追出巷口。那尖锐的笛声不知何时戛然而止,鸟道人却也不见了踪影,只余满天鸟雀,盘旋飞舞。 第464章 杀局(十一) 青崖先生立于巷口,望着纵横交错的街巷,眉峰微蹙,想了想,缓缓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指尖轻弹,盒盖应声而开,一道纤细的流光从中飞出,落在掌心。竟是一只四翼小虫,通体莹白如琉璃,翅翼薄如蝉翼,扇动时无声无息,仅留下几点细碎的光尘。 青崖先生手掌微抬,对着虚空缓缓一抓。 周遭空气骤然泛起涟漪,无形的精神力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周围丈许方圆的气息开始丝丝缕缕的向他指尖聚拢,渐渐凝缩成一个莹润的光点。 四翼小虫似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翅翼轻振,一口便将那点光华吞入腹中。莹白的虫身瞬间泛起一层淡金纹路,在青崖先生肩头盘旋两圈,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南方向疾飞而去。 青崖先生紧随其后,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间便不见了踪影。 ……………… 景帝銮驾出了临安,一路向南。 几百艘大船浩浩荡荡过了淮河,天地间的景致为之一变。 临安城尚是朔风凛冽,残雪飘飘,南岸却已是暖风拂面,润物无声。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连成一片,在冬日难得的暖阳下舒展着身姿,农人们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早春的气息。 巨大的銮驾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温暖如春。景帝与刘琼相对而坐,中间的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刘琼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园景色,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你不觉得,萧长河此举,是在调虎离山么?他将你引出临安,项儿年少……” 景帝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声音平缓:“我知道。我若在临安,他们藏在暗处的棋子,就不会轻易落下。只有我离开,离得足够远,他们这场蓄谋已久的戏,才会演下去。” 刘琼转过头,眼中带着忧虑:“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景帝苦涩一笑,深吸了口气道:“任何生命,终究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我早晚会离开他们,或是早一天,或是晚一天。项儿、朵儿,果果,还有那个混账小子,他们总要长大,总要学会自己面对。风雨迟早要来。我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如今我在,还能看着他们如何应对,总好过……等我再也看不见的时候。” 刘琼默然不语,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就在这时,行进中的銮驾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执礼太监小心翼翼的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銮驾外,萧夕颜一身繁复的皇后常服,领着几名随行宫女,缓缓跪在马车前:“臣妾萧夕颜,给陛下请安。” 銮驾内,一片寂静。 半晌,景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知道了。退下吧。” 萧夕颜跪在原地,咬了咬下唇,眼中已有泪光涌动,提高了声音:“臣妾……臣妾有话,想与陛下说清楚!” “你想说什么,朕知道。”景帝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必说了。下去吧。” “陛下!”萧夕颜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滚落下来,在她精心妆饰过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现在……现在你连见都不想见我一面了吗?臣妾……” “见了又能怎样?”景帝打断她的话,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厌烦与疲惫,随即提高声音,对太监吩咐:“起驾!” “起驾——”太监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响起。 沉重的车轮再次缓缓转动,碾过官道的黄土。銮驾没有丝毫停留,从她身旁驶过。 萧夕颜怔怔地跪在那里,望着逐渐远去的队伍,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 临安城,上了品级的高官陆续被护送到公主府。 公主府正堂,皆是四品以上高官,从六部尚书到各寺寺卿,个个神色凝重。 堂内的气氛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官员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中满是惶恐与不安。 贺长州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身亡,这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蔓延至整个朝堂。 谢真的样子看上去有些颓废,往日里那双总是似睡非睡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黯淡无神。 邱子泰老眼里不时爆发出精光。 赵万源始终沉着一张黑脸。 众官员表情各不尽然。 刘项从主位上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打破堂内压抑:“贺大人当街遇刺,想必诸位卿家都已经知晓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所以我把大家招集到府里,一来,是不想再看到诸位再出什么意外。二来,是想与诸位共商应对之策,揪出幕后黑手,以安朝局,以慰贺大人在天之灵。” 禁军统领方启上前一步道:“贺大人忠直一生,为我大汉鞠躬尽瘁,却遭此横祸,这是末将失职!请殿下准许我带人,即刻全城搜捕,追查刺客!给贺大人一个交代!” 刘项看着方启,正要开口,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 “方将军且慢!老夫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学士童洛起身,缓缓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范离身上:“若非有人好大喜功,非要搞什么‘运动会’和‘好声音’,弄些哗众取宠的玩意儿,引来三教九流和无数江湖草莽涌入临安城,这光天化日之下,堂堂监察御史,怎会当街遇刺?” 童洛的声音越来越高:“如今临安城龙蛇混杂,治安崩坏,贺大人之死,便是明证!范国公,这些赛事皆由你主理,如今酿成如此大祸,你是不是该做个交代?”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官员面露惊愕,目光在童洛和范离之间来回扫视。 第465章 杀局(十二) 刘项眼睛顿时雪亮,瞟了范离一眼。 范离秒懂,小正太眼神分明是说;看,冲你来了,去,怼死他! 范离没好气的白了刘项一眼。如果贺长州在,此时恐怕已经跳出来对着童洛一阵狂喷。想到贺长州与自己一路到宁州北巡,同历生死,心中不禁一阵怅然。眼下人没了,刀子直接捅到了自己面前。 他强自抑制心中翻涌的悲愤,缓缓转身,目光如刀,钉在童洛脸上。 “童大人,贺大人尸骨未寒。眼下第一要务,是稳定人心,揪出真凶,以告慰忠魂。刺客目标明确,一刀毙命,干脆利落,显然是谋划已久,绝非寻常江湖草莽临时起意!” 说着踏前一步,居高临下逼视着童洛:“反倒是童大人你,此刻不急于善后之策,不思如何安抚朝野惶惶之心,却急不可耐将罪责扣在我的头上——” 范离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敢问童大人,你是觉得眼下这临安城,还不够乱吗?还是说……你心中早已有了定论,此刻不过是急着替那真正的幕后黑手,转移视线,遮掩些什么?” 童洛被这连珠炮般的反问,噎得气血上涌,指着范离:“你……你血口喷人!老夫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公心?” 范离嗤笑一声,再懒得搭理童洛,转头看向百官道:“陈砚青陈大人何在?” 经他一语点破,堂内百官才猛然惊觉,督查院副督御史陈砚青竟未在此列。要知道陈砚青掌督察院巡城兵马司,贺长州遇刺,他本是最该到场议事,统筹搜捕的核心人物,此刻却缺席了,这事透着诡异。 邱子泰眉头拧成疙瘩。 谢真也回过神来,向方启道:“方将军,你可曾派人通知陈大人?” 方启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身侧副官,那副官上前一步道:“属下亲自去督察院传讯,陈大人听闻殿下召见,称需即刻整备巡城兵马,严防再有意外发生,说随后便赶来。” “整备兵马?” 范离眉梢微挑。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来报:“启禀殿下,巡城兵马司大队人马正直奔公主府而来,已至府外街口!” 此言一出,百官脸色骤变。 邱子泰踏前一步,眼中精光闪闪:“他不知道我和方统领的兵马在此吗?” “这……”那名侍卫顿时语塞。 范离摆了摆手止住邱子泰,向那名侍卫追问:“他带了多少人?” 侍卫道:“粗略计数,有五千之众!” “五千?”范离眉头皱起:“我记得巡城兵马司经上次裁撤与分调,剩余兵力不过两千,哪来的五千?那额外三千人是何处兵马?” 侍卫支支吾吾,额角见汗,半晌才硬着头皮道:“那、那三千人……属下瞧着服饰甲胄,像是……像是大殿下府中的府兵!” 谢真脸色变得铁青。 几人说话间,府外已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 谢真双眼微眯,捋了捋山羊胡子,缓缓开口:“你去,通知陈大人,就说殿下召见,有紧急朝议,让他即刻入府。” 侍卫应命,转身快步而去。 堂内气氛愈发凝重,不过片刻功夫,那侍卫又匆匆跑了回来,额头上已见了汗,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禀相国……陈大人说,眼下临安城形势危急,刺客尚未擒获,他正在全力布防、搜捕凶手,不敢有丝毫懈怠。待……待拿到杀害贺大人的凶手后,再来参见殿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放肆!” 邱子泰勃然大怒:“殿下召见,他也敢推诿?他这是布防还是逼宫?!” 范离心中一凛,最坏的情况果然出现了,对方分明要撕破脸,念及至此,沉声道:“我出去看看。” 谢真缓缓点头。 范离大步走出正堂,邱子泰紧随其后:“我陪国公一起。” 范离淡然一笑,二人并肩跨出府门。 公主府外一片肃杀,里三层外三层,被兵马围得水泄不通。邱子泰麾下的新军,方启的禁军,巡城兵马司的人马,另外还有刘直的府兵。 不远处,陈砚青正对着邱子泰手下一名校尉厉声呵斥:“临安城治安乃是巡城兵马司专责,你们新军擅在公主府外设防,不合规制,速速退下!” 那校尉面有难色,正欲辩解,邱子泰已然怒喝出声:“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管到我的头上!” 陈砚青猛然抬头,见是邱子泰与范离并肩而立,随即强作镇定,抬手向邱子泰抱了抱拳道:“老将军息怒,属下乃是职责所在,巡城护民本就是督察院分内之事,并非有意冒犯老将军。” “职责所在?”邱子泰须发戟张,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铁血煞气轰然散开,“殿下在此,公主府乃是临时议事重地,我奉殿下之命接管外围防务,你即刻带你的人退去,不得在此碍事!” 陈砚青迎着邱子泰的目光道:“在下办不到。” “你说什么?” 邱子泰勃然大怒:“想抗命不成?!” “抗命?”陈砚青嘴角勾起一抹隐晦:“老将军说笑了。在下只知奉旨巡城,护佑临安治安。至于谁的命,哼!你邱子泰,还管不到我。” 邱子泰暴怒道:“大胆狂徒!竟敢如此放肆!今日我便以军纪论处,拿下你这目无尊卑的逆臣!” 范离抬手按住邱子泰,缓缓向前迈步,盯着陈砚青一字一句道:“殿下命我传你进府。” “殿下年幼……” 陈砚青话刚说到一半,范离突然动手,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裹着一股劲风,直取陈砚青。在范离想来,眼下只要控住陈砚青,僵局瞬间可解。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范离身形突进的刹那,陈砚青身后那看似普通的亲兵队列中,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爆起! 一抹幽暗的青芒乍现,快到极致,刀光出现的瞬间,似乎要将空间割成两半。 快!无法形容的快! 范离全身汗毛倒竖,完全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前冲之势硬生生拧转,千钧一发间侧身、拧腰,险之又险避过一刀。 一击不中,那道青芒没有丝毫停滞,凭空折转,再次袭向范离咽喉,速度竟比方才更快! 电光石火间,范离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个名字突然在脑海中浮现——费东楼! 这个人一出现,范离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贺长州便是死于此人之手! 第466章 杀局(十三) 眼前之人,与昔日被他摔毙的费西楼,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那股子冰冷彻骨的杀意,比之更胜十倍,让人如坠冰窟。 范离只觉得周身被一道阴冷的气机牢牢锁定,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不由心头一凛:这种感受他再熟悉不过。 圣境! 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范离识海中精神力轰然爆发,周围力场顿时在他感知中清晰映照。只见无数透明的丝线,正自对方那柄短刃上漾出,如蛛网般向他周身缠缚而来。 范离并指如剑,一道凌厉剑气自指尖喷薄而出——浩然剑歌! 剑气与那无数丝线凌空交击,丝结纷纷断裂,发出“嗤嗤”锐响,周遭空气随之扭曲震荡,范离只觉身上一轻,当即抽身疾退。 几乎在同一刹那,旁侧炸起一声暴喝,邱子泰横刀出鞘,化作一道乌光,带着沙场尸山血海淬炼出的煞气,斩向那袭青影! 刀出,一往无前。 “铛——!” 一声金铁交击之音轰然爆响! 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状炸开。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周围的士兵被这股狂暴的气劲掀得东倒西歪。 邱子泰只觉这一刀像是砍中一座大山,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看向那青影的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费东楼一击逼退邱子泰,毫不停留,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定范离,身形再动,如鬼魅般再次扑上,手中的短刃青芒更盛。 他身形甫动的刹那,一道人影倏然跃上门楼高处,手中长弓如满月,搭箭、扣弦、松指,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砰!” 三声弓弦崩之音,如三道霹雳在众人头顶炸开! 铁羽箭化作三道乌黑的流光,携着尖锐啸音,直指费东楼,箭矢破空,气浪翻涌! 费东楼眼角余光瞥见箭来,手中短刃回旋,格向最先射到的箭簇。 刃箭相触的刹那,“铮”的一声爆鸣,箭身蕴含的内劲骤然爆开,身形不由为之一顿。 就这电光石火间的迟滞,另外两箭已至! 费东楼面色一冷,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鬼影贴地,向后急掠数步。 门内王景修听到打斗,快步急掠,将手中长枪向范离掷出,叫了声:“老大,接枪!” 范离反手一抄,稳稳握住枪杆,周身气势随之一变,仿佛沉睡的猛虎陡然睁眼,凛冽的杀意与浩然之气交融攀升,深吸一口气,向邱子泰沉声道:“老将军,此獠凶险,你先退后!” 邱子泰两眼圆瞪,非但未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横刀在胸:“退?我邱子泰这辈子就他么没退过!” 三人虽同为纯元境,却以邱子泰修为最弱,可老将军一身悍勇之气,却比谁都爆烈。 范离心知劝不住,眸光一凝,铿锵道:“好,一起战!” 费东楼被三箭逼退,稳住身形,倒持短刃,一双冰冷的眸子扫量三人。他的修为已跨入圣境,足足高出三人一个大境界。若单打独斗,他有绝对的自信,十招之内便可毙杀其中任何一人。即便是这三人联手,他亦有十足把握取胜,无非是多费些时间。 正思量间,忽见范离向他龇牙道:“前些日子,有个叫费西楼的,喝酒太多,把自己摔死了。别说,那人长得和你还挺像。” 范离本身就自带仇恨光环,此话一出,不啻于火上浇油。 费东楼瞳孔骤然收缩,滔天杀意再无半分遮掩,脚下用力,青石寸寸龟裂!借这一踏,身形化出道道残影,短刃直刺范离! 范离成功吸引火力,见目的达到,速度瞬间拉升到极限,身形向后疾掠的同时,手中沸血枪猛然前递!长枪竟似突破了某种空间规则,枪身一节一节凭空暴涨。 费东楼心中剧震,眼前之人明明只是纯元境修为,可这一枪的凌厉已然触摸到了破境的门槛!他不敢再存丝毫轻视,短刃青芒大盛,斜斩而出,意图斩断枪势。 谁知刀锋划过,竟斩了个空!那看似凝实的枪影,在刃芒及体的刹那微微模糊,旋即以更刁钻的角度偏转袭来。费东楼心下更加骇然,这等虚实变幻已经无限接近圣境。 就在他心神被这一枪所慑的微毫之间,头顶弦崩之音接连炸响,铁羽箭破空而至! 费东楼厉喝一声,短刃舞成一团青光,“铛!铛!铛!”三声爆响,斩落三箭,脚下不由连退三步。 身形未稳,范离的枪,竟已再度递到胸前! 几人打斗间气浪翻滚,碎石飞溅,逼得双方人马不停后退。 另一边,陈砚青见几人交手,彻底撕破脸,把心一横,索性扯开嗓子,向全场兵将嘶声大喊: “殿下年幼,被奸人挟持蒙蔽!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今日之举,只为清君侧,勤王护驾!以正朝纲!” 话音一落,异变陡生!禁军阵列中一部分士兵毫无征兆挥起手中横刀,狠狠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 利刃入肉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温热的鲜血瞬间飞溅,方才还并肩而立的队伍,顷刻间自相残杀,一片混乱! 方启刚闻声带人冲出府门,正看到这一幕,不由目眦欲裂,暴怒狂吼:“都反了吗?!住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亲兵,脸上骤然浮现出诡异的狞笑,手中横刀毫无征兆地猛地捅进方启后心! 方启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的却是那名亲兵扭曲的脸。 那名亲兵一把抽出染血的长刀,任凭方启身躯颓然倒地,随即高举血刃,声嘶力竭地跟着陈砚青大喊: “清君侧!勤王护驾!” 邱子泰手握横刀,范离几人打斗他完全插不上手,正自焦躁,忽闻身后惨叫,猛一回头,恰见方启遭袭倒地! 老将军双目瞬间赤红,瞬间暴起,几个大步便跨到近前,一刀斩下。 血光冲天而起,那亲兵呼声未落,连人带甲被一刀劈成两半! 第467章 杀局(十四) 邱子泰一脚踢开尸体,举刀高呼:“新军的崽子们,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看清楚,先收拾巡城兵马司的杂碎!” 炸雷般的吼声瞬间压过全场。 霎时间,刘直的府兵、禁军中的叛军、巡城兵马司的人马与邱子泰麾下的新军,绞缠在一起!刀光剑影中血光迸溅,怒吼与惨叫交织,方才肃杀的阵列转眼崩解为血腥的混战。 门内,韩成略与老十九等人早已按捺不住,闻声而动,跃跃欲试便要冲出参战。 范离眼角余光瞥见,一面出枪,一面厉声高喝:“老二!看好大门。” 韩成略叫了声,“得令!”转身对老十九等人吩咐:“擅闯府者——杀无赦!” 场面已彻底失控。范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沸血枪如怒龙翻腾,整个人化出道道残影与费东楼缠斗,趁隙对不远处的邱子泰喊道:“老将军!擒贼先擒王!” 邱子泰正挥刀劈翻一名叛军,闻言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吼道:“老子用你提醒?!” 言罢,刀势陡然暴涨,如猛虎出柙,接连几刀将身前几名叛军砍翻,随即杀向陈砚青。 几个跨步便已突至陈砚青近前,怒喝一声,长刀带着腥风直劈而下! 陈砚青面色骤白,疾步后撤。身旁一名始终垂首的亲兵骤然抬头,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斜刺里格住邱子泰刀锋! “铛——!” 金铁交鸣,劲气四溢。 邱子泰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凝实的力道,将自己这含怒一刀稳稳架住,脚下不由微退半步。那亲兵亦身形一晃,随即稳住,竟是个平分秋色。 邱子泰定盯着来人,对方缓缓抬头,露出一张陌生面孔。 范离老远瞥见,心头顿时一沉—— 南宫正! ……………… 剑阁山巅,劲风凛冽。 萧临渊衣袂翻飞,继续翻动着他的毒舌:“成大贤,你武功盖世又如何?不明是非,不辨曲直,凡事只看皮毛,还偏偏放不下自己那点偏执!就凭一己好恶妄下决断。你这等人,武功越高,为祸越深!不过是天下第一的蠢货!与其活着糊涂误事,不如早早了断,倒也干净!” 剑圣凝立如山,鼻腔发出一声冷哼:“你千里迢迢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屁话?” “当然不是。”萧临渊敛去讥诮,眼底寒芒闪烁:“老夫不远千里来此,是要将你脖子上的混蛋脑袋摘下来!” 话音未落,萧临渊的身影在风中倏然模糊、拉长,仿佛墨滴入水,晕开层层叠叠的灰影。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无数道飘忽朦胧的影子自他立足之地迸发而出,如幽魂鬼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在剑圣圣身边辗转挪移。 每一道影子都裹挟着凌厉无匹的杀意,时而如清风拂过,轻盈缥缈,无迹可寻;时而似雷霆骤降,刚猛霸道,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偏偏动作优雅,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风月舞之——影杀! 成大贤立于层层幻影中央,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涟漪只是冷哼一声:“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说着,一手缓缓抬起,双指并拢,朝着身前虚空某处,轻轻点出。 一指点下—— “啵。” 一声轻响,似水泡破裂。 以他指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骤然荡开。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熨斗抚平,那些扭曲的光影,交织的气机,飘忽的残像,寸寸溃散。 涟漪连绵荡开,幻灭之音不绝于耳。不过眨眼之间,那无数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幻影,如被风吹散的雾霭,消散得无影无踪。 山巅重归清寂,唯余猎猎风啸。 萧临渊的真身在三丈之外重新凝实,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成大贤缓缓开口:“如我所料不错,你刚迈进九,却未懂此境非终点。今日便让你见一见,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随着剑圣话音落下,山巅的风,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扼住,彻底凝固。 不止是风——摇曳的松针、漂浮的剑,乃至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都像被封入了一块巨大的琥珀之中,天地如同静止的画卷。 下一刻,剑圣再次点出一指。 萧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指明明很慢,却让他感到那一指仿佛随时可以点在他身上。 随着剑圣一指点出。 一声轻微碎裂声响起,他眼前静止的画卷,开始层层剥落,空间阵阵扭曲破碎,露出一望无际的虚无。 天空之上,大团大团的流云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拉扯,翻滚着卷入那片虚无。 萧临渊面色大变,身形在刹那间分化出数十道真假难辨的虚影,向后急掠,快到极致。 然而,他退得快,那空间的崩碎得更快!瞬间将几道残影吞噬。 萧临渊大骇之下,手臂轻抖,一柄通体黑灰,形制古朴的刀,自袖中滑落,被握在手里。 随即一刀凭空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璀璨夺目的刀光。 只有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的痕迹,沿着刀锋的轨迹,划过了崩碎的空间边缘。 下一刻,那汹涌蔓延的空间崩碎,竟在这道灰白痕迹前生生被止住。 像就一幅画被裁成两半,一半空间继续崩扭曲;而另一侧,还维持着原貌。 这一刀竟将空间强行分割。 成大贤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眯起眼睛,目光盯在萧临渊手中那把刀上。 “怪不得,佛陀,戒刀!” ……………… 鸟道人一路向南仓皇逃窜,出了临安城一口气跑出七八里,才缓缓放慢速度。想起方才生死一线的惊险,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狠狠啐了口唾沫,嘶声骂道:“萧临渊,我操你祖宗!差点坑死道爷!” 骂声未歇,西边天际传来异动,他骇然转头,只见远处剑阁山巅的方向,天空仿佛破了一个窟窿,大团大团的流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牵扯,如同百川归海般向山顶疯狂汇聚,形成一个巨大涡流,隐隐有沉闷的轰鸣传来。 鸟道人心头剧震。如此天地异象,定是萧临渊与剑圣交手,他想了想,当下折转向西,刚跑出没多远,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弥漫开来。鸟道人浑身汗毛倒竖,扭头看到青崖先生大袖飘飘,已在他身后不远。 第468章 杀局(十五) 鸟道人亡魂大冒,一边把速度拉升到极致,一边故技重施,吹响骨笛。 然而,鸟群早已散去,任凭笛声如何尖利,也只能从远处林间召来稀稀落落的十几只昏鸦麻雀,尚未靠近,便被青崖先生挥动衣袖驱散。 眼看青崖先生越来越近,鸟道人自知逃跑无望,索性把心一横,猛然顿住脚步定在原地,转过身,向青崖先生道:“不跑了!青崖老儿,道爷我跑不动了,也懒得跑了!” 青崖先生面无表情,缓缓抬手,指尖微光流转。 鸟道人赶忙摆手道:“慢着!动手之前,咱们先把理说清楚!你我论起来,还算是同门,都属于大荒道人一脉!还有那个砍柴的樵夫!你们凭什么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青崖先生眼神微动,声音平淡无波:“我并非拜入大荒道人门下,我二人,亦师亦友。他羽化之前,托我让我务必寻到你,帮他清理门户,我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鸟道人心头一紧,忙不迭往前凑了两步道:“青崖老儿,你且先住手!有很多事你不知道,不如咱俩把话说开,我把当年的事前因后果讲一遍,你来作评判!你要是听完还觉得我该死,那我二话不说,引颈受戮,绝无半句怨言!” 青崖先生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现在没功夫听你啰嗦,长话短说。” 鸟道人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道:“你是被大荒道人选中的守护者,我曾经也是!” 青崖先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鸟道人咽了口唾沫道:“当年他带着我西行,穿过昆仑山后,我们进了一个偏僻的村子。那村子里的人都跟鬼一样,眼神血红,见了人就疯了似的扑过来撕咬,根本不认人!大荒道人瞧了一眼就说,他们是中了尸毒,没救了。”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激动:“于是他二话不说,就把那村子里的人全杀了!然后带着我掩埋尸体,说要防着尸毒扩散。我埋尸的时候,发现一个年轻少女还有口气,眼神虽浑沌,却还有些神智,于是便生了恻隐之心,想着好歹是条人命,就偷偷把她放了,让她赶紧跑远些。” 鸟道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悔意,“我当时只想着救她一命,根本没多想!结果等我们办完事从西方折返,再路过那一带时,方圆上千里,几乎所有村镇,没有一个活人!全是中了尸毒的行尸走肉!我这才知道,我办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大荒道人知道后,当场就发了火,说这赤地千里和枉死的无数生灵,全是我造的孽!说我不识大局,再也不适合当继承者!回去后,就要废了我的武功。你也知道,废了武功比杀了我还难受,我只能跑!从那以后,大荒道人就开始四处追杀我!” “我说完了,这就是全部实情!你评评理,我当年不过是一时心软救了个人,虽然后来闯了大祸,可我并非故意的啊!他至于追了我几十年,非要置我于死地吗?” 青崖先生微微皱眉,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沉吟片刻追问道:“纵使你当年铸成大错,但大荒道人既已羽化,此事按理也该告一段落。你蛰伏多年,为何此番又突然跑到临安城来兴风作乱?” 鸟道人脸上闪过一丝愤懑,啐了一口道:“还不是上了萧临渊那个老匹夫的当!他说他的孙女是大汉国的皇后,这事天下皆知。可他又说,当年汉皇刘景被一个妖精给迷了心窍,跟那妖精生下了个小妖精,如今这小妖精就要成为下一任汉皇了!这还了得?岂不是要祸乱天下?他找到我,言辞恳切,说是为了大汉国祚、天下苍生,请我务必相助,一同除妖!” 鸟道人越说越激动:“我虽不是什么正道楷模,可除妖卫道听起来总是天经地义吧?何况他还许以重利……我一时糊涂,又觉得不过是驱些鸟雀对付个小妖精,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便应承了下来。谁曾想……谁曾想一来就撞上你,早知道,我打死也不来。” 青崖先生听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嘴角抽了抽:“空口无凭,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鸟道人满脸急切道:“这事萧临渊最清楚,你大可去问他!他此刻就在剑阁?我可以和他当面对质。” 青崖先生抬头,剑阁山巅的方向,异象愈发惊人,天空的涡流越旋越急,沉闷的轰鸣隔着数里依然清晰可闻。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鸟道人身上,语气平淡:“你可愿乖乖就缚?” 鸟道人愣了一下,随即一张脸垮了下来,略作思索,将心一横道:“道爷我如今武功不及你,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你绑就是了!”言罢将眼一闭,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青崖先生瞥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那也不必。”说着,一指点在鸟道人胸前膻中穴上。 鸟道人只觉胸口一麻,一股气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周身内力顿时如被冰封般沉寂,浑身的力气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却并未有丝毫痛楚,只是丹田里的内力却半点也调动不起来。 青崖先生道:“我只是暂时封了你周身经脉,你行动与常人无异。等我问过砍柴人,再决定如何处置你。” 言罢,上前一步,反手一把抓住鸟道人的后领,如拎小鸡般将他拎了起来。脚下轻轻一点,向西疾掠而去。 ……………… 剑阁山巅,云海翻腾。 剑圣衣袍猎猎,那双古井般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锐意,随即手掌猛然向下一按! 天空中,那数千柄利剑,齐齐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朝着萧临渊倾覆而下! 萧临渊低吼一声,将手中佛陀戒刀再次凭空一划! 一道灰白痕迹,随着刀锋轨迹刻印在空气之中,空间仿佛被裁开。 数千把破空而至的利剑,挟着骇人的动能与锋锐,撞上了那道灰白印记。 下一刻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就像一幅动态的画卷被从中裁开。界限一边,是万剑齐鸣,搅动云海翻腾;而界限的另一侧,萧临渊所在的那一小片山巅区域,风轻云淡,时间仿佛静止。 第469章 杀局(十六) 剑圣目光微凝,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不过是取巧罢了。这样的力量,你能支撑多久?” 言罢,双指并拢向身前虚空接连点出。 嗡——! 天空中,数千柄利剑震颤嗡鸣,所有的剑尖齐刷刷调转,首尾相连,一线横贯,形成一道耀眼的流光,破境而出。 向着萧临渊所在空间,呼啸而去! 这光流甫一成形,便散发出洞穿虚空的恐怖气息。 剑圣吐气开声:“破。” 璀璨光流应声撞击在萧临渊所在空间之上! 啵——! 剑尖在触及那道壁垒的刹那,空间的边缘骤然向内凹陷,剑身与扭曲变形的空间剧烈摩擦,激射出炽眼的白光! 紧接着第二柄剑,第三柄剑,每一柄利刃裹挟着开山撼岳的威势,依次轰击在同一点上。恍如天神撞钟,震荡寰宇。 每一剑落下,萧临渊持刀的手臂便是微微一颤,脸上血色也随之褪去,逐渐转为苍白。空间凹陷扭曲得更加剧烈,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几十柄剑过后,萧临渊的呼吸已然粗重,额角青筋暴起。 他身周那片空间不再稳定,一道道的裂痕向空间内延伸,。原本清晰的空间边界开始抖动,偶尔有细碎的空间碎片剥落,消散于无形,露出背后狂暴紊乱的虚空乱流。吸引着周边云雾沸腾翻卷,形成一道巨大的旋涡,缓缓蠕动。 旋涡的下方,那片空间,光影扭曲错乱,仿佛一块布满裂痕的琥珀。 剑圣立于山巅狂风中,面色依旧古井无波,只是那并拢的双指不断虚点。 “噗——!” 萧临渊身躯剧震,猛然喷出一口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与此同时—— 咔嚓! 那本就濒临崩溃空间,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随即轰然炸开,裹挟着虚空乱流,向四周迸射! 天空中,原本凝聚的云涡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排开,化作一圈环形云团向四下漫卷。 城中无数百姓被这天地异象惊得呆立当场,纷纷仰头,只见那气环过处,云层翻卷,天色明暗骤变,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全城。 ……………… 公主府外,血腥的厮杀仍在继续,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让所有人心神一震,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战团中央,范离与澹台若风正陷入苦战。 费东楼的短刃如附骨之疽,每一次挥斩都带着割裂空间的锐啸。 范离的沸血枪虽灵动机变,却不敢与那抹青芒正面相撞,只能将身法催到极致,时而如柳絮随风,在刃锋间飘摇闪避;时而似惊鸿乍现,试图以巧破力,时不时抽冷子并指施展出两记浩然剑歌。 费东楼的身法同样诡谲难测,速度犹在范离之上,若非澹台若风在一旁策应,范离早已经落败。 大傻妞的铁羽箭已经射空,跃下门楼,与范离一起以二对一,不时拉动弓弦,凭空射出一团团气劲。 另一边,邱子泰与南宫正战在一处。 邱子泰的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势如山岳,带着千军万马中冲杀出的气势。 南宫正剑走轻灵,身形飘忽如烟,在邱子泰厚重绵密的刀光外游走试探。他的剑极快,往往只见一点寒星乍现,剑招已经递到。 邱子泰的招式简单实用,那柄看似笨重的横刀总能提前半拍截住他最致命的攻击线路,刀剑相交时传来的沉雄力道,震得他手腕隐隐发麻。 二人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大街上,几路人马早已杀作一团。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呻吟声混杂在一起。 邱子泰麾下的新军虽然训练时间尚短,但胜在纪律严明,且对老将军的命令执行不折不扣,三五成群结成小型战阵。 韩成略与一众锦衣卫死死堵在公主府大门前。 陈砚青组织了几次强冲,试图冲破这道防线杀入府内,但都被韩成略带人杀退。眼见正门攻不进去,陈砚青当机立断,挥刀指向外墙,厉声喝道:“翻墙进去!” 号令一下,叛军立时分流,嘶吼着扑向府墙,手脚并用开始攀爬。 府内,刚刚加入子弟兵的柴越挽弓搭箭与王景修等人一起拱卫院墙。 叛军刚在墙上冒头,飞蝗般的箭矢射落。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坠落墙下,偶有悍勇者翻入墙内,立足未稳,便被王景修等人乱刀砍翻。 刀锋划破皮肉的脆响,箭矢破空的锐啸,兵刃相撞的铿锵,在公主府外的长街上回荡不绝。每一秒都在死人。 范离一边与费东楼缠斗,一边用余光观察周围局势,邱子泰麾下的新军已然倒下一大半,青石板路上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残存的士兵浑身浴血,却仍在凭着一股悍勇死战,可叛军的人潮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 禁军中的两拨人马早已杀得分不清敌我,墙头的攻势愈发猛烈,越来越多的叛军攀爬上墙头。 范离心中正自焦急,忽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震天呐喊,范离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三百多名白发老兵如同猛虎下山般,从街角席卷而出,个个须发皆白,手中握着的刀剑、弓箭却泛着凛冽寒光,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周身弥漫着历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为首之人,正是李太公! 李太公手挽破山弓,大步流星,边走边射,箭无虚发,人还没到,声音却远远盖了过来:“老绝户,老子又救了你一命!这回你咋说?” 邱子泰正与南宫正打得天昏地暗,闻言勃然大怒,回骂道:“放屁!老子何需要你来救?少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太公骂了句:“你的良心果然被狗给吃了!”骂声未落,人已来到两丈开外,手指猛然一松,弓弦“砰”的一声崩响,铁羽箭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射向南宫正。 南宫正心中一惊,下意识用剑去格,谁知那箭力道奇大,竟把他的剑带得一偏,趁这空当,邱子泰一刀剁下,南宫正不敢硬接,向后窜出,忽然胸口一痛,一截枪尖透体而过。 第470章 杀局(十七) 范离一直盘算着先干掉南宫正,只有收拾了此人,邱子泰才能腾出手来对付陈砚青。 眼见李太公率众杀到,南宫正被邱子泰一刀逼退,范离心知机会来了,故意卖了个破绽,侧身滑步,险险让过费东楼的一刀,如鬼魅般掠至南宫正背后,手中沸血枪绽出一线红芒,自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南宫正浑身一颤,瞳孔骤缩,尚未发出惨叫,范离双臂用力,枪尖挑着南宫正身体抡起半圈,猛然砸向追袭而来的费东楼。 南宫正人在半空还没死透,四肢犹在无力弹动,面色狰狞,张牙舞爪。费东楼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一刀封喉,结果了其性命。 李太公与三百老土匪已杀入战团。这些老头子武功最次的也是元阳境,又都百战沙场,彼此间配合默契,方一接战便如滚汤泼雪,转眼将府门外的叛军杀得节节败退,清出一片空地。 陈砚青厉声大吼:“不要乱!稳住阵脚,不过些老棺材瓤子而已。” 话音未落,邱子泰已提刀大步踏来,指挥使周勃举刀迎上,却被邱子泰一刀劈得跪地,再一刀,头颅飞起! 李太公顿时瞪眼:“老兄弟们,别让老绝户把咱们的功劳全抢了!” 言罢率先冲向陈砚青,身后老兵齐声呼喝,杀气如潮。 范离见局势已然稳住,心下大定,开始全力对付费东楼。 费东楼越打心中越是心惊。眼前二人攻势交错、互为援引,竟在缠斗间磨出了惊人的默契。相较范离那杆变化多端的沸血枪,那持弓女子反而更难应付——她手中那把大弓的弓弦不知以何物制成,坚韧异常,与他的短刃数次交击,竟在刃口上锉出了数道细碎豁口! 此刻,澹台若风手中落羽弓的弓弦一端自弓弰处脱落,随着她振臂抖弓,银亮的长弦宛若一道流泻的寒光,划破空气发出锐利的尖啸,时而如鞭扫荡,时而如索缠绞,招招凌厉,逼得费东楼不得不分神应对。 范离手中枪势不停,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灵光乍现,自己所习的魔法,能否在这生死搏杀的实战中试上一试? 他如今练得最熟的只有三样:火球术、汲水术和风刃。汲水术在这刀光剑影中显然毫无用处,风刃尚不成形,能用的只有火球术…… 心念即动,范离身形陡然加快,绕着费东楼游走缠斗,沸血枪虚虚实实,拉出一道道残影,看似全力抢攻,与此同时暗中调用识海里的精神力。就在一次错身换位的刹那,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悄无声息的在他身后滚落,刚好落在费东楼下一步的落脚点上。 费东楼全神贯注于应对范离枪势与澹台若风那刁钻的弓弦,脚下步伐连环变换,哪会低头留意地面异状?一步踏出,不偏不倚,正踩中那团火球! “轰——!” 火球触地瞬间轰然炸开! 费东楼脚下剧震,身形不由得一个趔趄,只是范离终究修为尚浅,火球术爆开的仅能撼其步伐,未能真正伤及筋骨。 然而这一滞,已足够! 澹台若风眼中寒光骤亮,银色弓弦如灵蛇般死死缠住费东楼手中短刃,猛然发力回扯!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炸响,火星四溅。 费东楼怒喝一声,手中劲力暴涨,竟将澹台若风连人带弓硬生生拽向自己! 范离见状急吼:“撒手!” 可澹台若风死死握着落羽弓,非但不退,反而借势腾身而起,空着的另一掌并指如刀,直劈费东楼咽喉! 范离大急,这傻丫头,竟是用出以命换命的打法! 费东楼眼底戾气翻涌,短刃一拧青芒疾吐,直刺澹台若风心口! 范离脑中嗡嗡作响,长枪悍然贯出,横拦在二人之间,枪杆顺势向费东楼猛扫! 费东楼眼见范离枪来,猛然向后一扯短刃,拖着澹台若风向后疾退,范离探手抓住大傻妞后襟,发力回扯。 不料费东楼内劲浑厚,一扯之下竟也被带得向前踉跄。 费东楼匕首一抖,脱开弓弦,反手便是一刺,短刃上寒芒暴涨, 电光石火间,已近澹台若风胸前尺许! 范离想也未想,猛然一拉澹台若风,借这一拉之力,身体前冲,旋身硬挤进二人间隙,将大傻妞护在身后。 嗤! 短刃透衣而入,刺入范离肩窝,顿时血光迸溅。 费东楼一击得手,便欲回抽短刃。 范离发了狠,忍着剧痛,弃了手中沸血枪,双手死死攥住费东楼持刃的手腕! 几乎同一时刻,澹台若风的一记手刀已破风而至,直劈费东楼颈侧。 费东楼眼中闪过一丝狞笑,眼中却骤然掠过一丝狞厉。他左手疾起,格向澹台若风劈来的手刀,右臂同时猛然一震,浑厚的内力如决堤洪流般朝短刃狂涌而去—— 范离只觉一股阴狠霸道的劲力已顺着刀身直透而入,所过之处经脉如遭火灼! 电光石火间,澹台若风的手刀已与费东楼的左掌硬撼在一处。 “砰!” 气劲炸开,气浪翻卷。 澹台若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费东楼面色微变,只觉一道寒气顺着手臂疾窜而上,整条胳膊经脉瞬间僵麻,肌肤表面竟肉眼可见地凝出一层白霜。他急忙运转内力逼出体内寒气。 而另一边,澹台若风借着倒飞之势,揽住范离腰身,向后疾退。 短刃自范离肩窝拔出的一刹,一道血箭随之飙射而出。两人踉跄退出丈余,方才稳住身形。范离脸上已全无血色,只觉一股狂暴的内息仍在五脏六腑间冲撞翻腾,喉口腥甜上涌,不由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正在这时,远处街角传来一声长笑:“小兄弟,我来助你!” 说话间,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僧衣猎猎鼓荡,如巨枭冲天,直向费东楼头顶扑落,来人竟是酒僧! 他身后,宋无敌龙行虎步,踏地有声,每迈一步,气势便攀涨一分;段青玄手持长剑紧随其后。 第471章 杀局(十八) 剑阁山巅。 空间崩碎,风云涌动,乱流肆虐,光线扭曲折裂。 剑圣的目光落在萧临渊身上:“你一向牙尖嘴利。但现在,你说话的机会不多了。还有什么话要说么?这可能是你的遗言了。” 萧临渊大口大口的咳着血,许久他站直身体,抹了把嘴角上的血,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诡异:“我既然敢来剑阁,就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不像你,走一步,算一步。” 剑圣嘴角扯了扯:“如此说来,你是准备好受死了。” “死?” 萧临渊悠悠叹息:“这世上谁又能够不死,你我都活了这样一把年纪了,所以……我想带上你一起上路。像你这样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也是受罪,不如和我一起做个伴,顺便解脱。” 话音未落,须发皆张,周身衣襟鼓荡,整个人仿佛一个即将被吹破的气球,狂暴紊乱的内力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化作丝丝肉眼可见的乱流,溢出体外,四下漫卷! 剑圣瞳孔骤缩,失声喝道:“你要自爆!疯子!” 正在此时,两道人影踏空而来,足尖尚未着地,便有一股无形威压席卷全场! 青崖先生手掌缓缓抬起,凭空一抹。 崩碎翻涌的虚空乱流与空间裂痕,竟瞬间被抚平。原本风云翻卷的山巅,云雾骤然散尽,阳光普照,风和日丽! 剑圣与萧临渊同时大惊。 那抚平虚空、驱散风云的手段,已非自己所及。未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两道人影已轻飘飘落在不远处一方平整的巨岩之上。 刚一落地,鸟道人便迫不及待踏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萧临渊的鼻子,怒气冲冲地喝道:“萧临渊!当初你是如何跟我说的?你把你的话,当着大伙的面,再说一遍!” 萧临渊正全力将丹田里的内劲散出,闻言,只是不屑冷哼一声。 青崖先生目光扫过场中,最后落到萧临渊身上,缓缓道:“把话说清楚,再死也不迟。” 言罢,抬手对着萧临渊所在之处,轻轻一握。 整片山巅的空间微微一滞,光线似乎凝固了一瞬。 萧临渊周身嗤嗤外溢的狂暴内力,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压回体内! 剑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尝试着问道:“阁下……是青崖先生?” 青崖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萧临渊忽然冷声道:“传闻青崖先生超然物外,最是公平不过,立身持正,从不过问江湖纷争。怎么?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跑来管这档子闲事?” 青崖先生淡淡道:“超然未必绝情,立身持正,亦在情理之中。人在世俗,难免会粘上因果。剑阁一脉,与我颇有渊源,所以今日之事,我要管上一管。” 鸟道人跳上前来,指着萧临渊的鼻子:“少在这儿东拉西扯!萧临渊,你是不是亲口对我说,长安城里有个妖精,迷惑了汉皇心智,哄得老道我来这蹚浑水?你说!是不是!” 萧临渊挑了挑眉道:“你是不是记错了?这话从何说起?无稽之谈!” “你……你放屁!”鸟道人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你亲口对我说,有一个女子,极尽魅惑之能,勾引汉皇,秽乱宫闱,还与汉皇生了一对儿女,威胁你孙女皇后的地位,汉室江山危在旦夕……你才请我出来相助,匡扶大汉国祚。” 萧临渊冷笑一声道:“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还如此天真?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言罢,不再理会鸟道人,转而看向青崖先生,沉声问道:“你准备如何管?” 青崖先生平静道:“刘景猜到你要来,他说如果你来了,让我帮他把你留下。我答应过他。” …………………… 公主府外,酒僧身形腾空,将酒葫芦凑近嘴边猛灌一大口,喉间猛然发力,“噗——”的一声,口中烈酒尽数喷吐而出,酒水离口便化作无数道酒箭,直直罩向费东楼。 费东楼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衣袖陡然挥出,卷起一股气浪,将那漫天酒箭尽数扫落。 酒箭散尽的刹那,费东楼身形陡然一晃,如鬼魅般提前掠至酒僧凌空下坠的落点之处,手中短刃骤然抬起,青芒吞吐,直指酒僧要害。 酒僧身在半空,脚下无半分借力之处,周身空门大露,眼见短刃寒芒将至,危急关头,不及细想,抡起酒葫芦狠狠砸向短刃。“铛!”一声闷响,酒葫芦被切成两半,烈酒喷涌而出。 酒僧借势落地。 酒葫芦破开的瞬间,费东楼不等酒僧落稳,手腕一振,短刃上青芒暴涨。 酒僧只觉气息一窒,内力运转竟有刹那凝滞,大喝一声,将手中残破的葫芦奋力掷出,同时身形竭力后仰。 费东楼身形微微一侧,让开破葫芦,短刃去势丝毫不减。 酒僧武功以力道见长,速度慢了半拍。 嗤啦一声,短刃划破僧衣,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线。 就在酒僧岌岌可危的刹那,宋无敌咆哮着冲至。一拳向费东楼轰出,拳风狂猛暴烈。 费东楼对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不闪不避,袍袖看似随意一拂。宋无敌这凝聚全身功力的一拳击中袖袍,感觉如同打在空处,紧接着一股黏滑柔韧的力道将他拳劲引得不由自主向旁偏斜,仿佛陷入无形漩涡,十成力量瞬间被卸掉了七成! 费东楼的攻势被宋无敌一拳打断,趁这间隙,酒僧向后滑出丈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与宋无敌隐隐呼应,一前一后,形成了夹击之势。 段青玄已疾步奔至范离身旁,关切道:“范老弟,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范离肩窝处痛彻骨髓,那股阴寒暴烈的真气仍在经脉中乱窜,他倒抽着冷气龇牙咧嘴,对段青玄道:“我特么事大了,不过还死不了。”说着转头看向身边的澹台若风道:“先不要管我!快去,与他们合力拿下此人!绝不能让他腾出手来!” 第472章 杀局(十九) 另一边,邱子泰与李太公并肩战斗,嘴上却都不服输。 邱子泰一刀劈翻一名冲上来的叛军,抽空斜了李太公一眼,嗤笑道:“陛下封你个大将军,那是看你老得快走不动道了,赏你个名头回家养老用的!还真当自己能带兵打仗了?” “放屁!” 李太公一边射箭一边回骂:“老子在战场上杀的人不比你少!就比如现在——你睁开绝户眼,自己数!” 说着弓弦连震,又是三箭连珠射出,箭矢破空尖啸,箭光过处,盾牌炸裂,木屑混着血肉飞溅。三面护在陈砚青身前的盾牌应声洞穿,三名亲兵胸口飚血,仰面栽倒。 陈砚青脸色煞白,嘶声大叫:“盾来!” 可他身边的人马只一会儿工夫已被砍杀殆尽,尸骸枕藉。活着的叛军被邱子泰麾下老兵与李太公带来的人分割包围,自顾不暇,哪还有人能护他? 邱子泰已几个大步踏前,一把攥住陈砚青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拎离地面,手中横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嘶声大吼:“此子倒行逆施,纵兵为祸,尔等受其蛊惑!此刻放下兵器者,可免一死!顽抗者,立斩不赦!” 陈砚青被邱子泰拎在手中,脸色一片死灰,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远处一座酒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化成绝望。 范离顺着陈砚青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酒楼窗口,似有人影一闪而没,那道影子有几分似曾相识,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 邱子泰的声音洪亮,远远传了出去。 叛军阵脚开始松动,攻势明显迟滞下来。尤其巡城兵马司的兵卒,眼见陈砚青被擒,一时间阵脚大乱,有人还在顽抗,很快被砍倒在地。 铛啷啷!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兵器。 紧接着,兵刃落地之声不绝于耳,禁军中的倒戈者,巡城兵马司的兵卒,亦或是刘直府中的府兵,纷纷丢下兵器,跪倒在地。 范离眼见大局初定,强提着一口气,看向另一处战团。 酒僧、澹台若风与宋无敌三人合战费东楼,依旧牢牢被压制。 费东楼身法诡谲莫测,手中短刃青芒吞吐,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合击,反而屡屡逼得三人险象环生。 范离心念电转,厉声高喝:“箭!” 早已在门楼和墙头蓄势待发的韩成略与柴越等人,立刻张弓搭箭。 “嗖嗖嗖嗖——!” 弓弦震响,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数百支利箭如同飞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不同角度罩向费东楼! 费东楼眼见大势已去,眸光一冷,短刃上青芒乍盛,一刀逼退酒僧,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后上方倒射而起,意图凌空远遁。 就在他身形窜起的刹那—— 嘣!嘣!嘣! 弓弦炸响,声如霹雳!李太公须发戟张,手中破山弓连珠疾射,三支铁羽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至。 费东楼身处半空,却见他不慌不忙,手中短刃在第一箭上轻轻一拨,将箭带偏,同时,借这一拨之力,身形再度上升,足尖在第二支箭的箭杆上轻轻一点,如鬼魅般向远处急掠。 这一手踏箭的功夫妙到毫巅,引得下方众人一阵惊呼。 费东楼身形刚落向不远处一座民房屋顶,脚下尚未踩实,韩成略等人的箭雨再次当头罩下! 费东楼脚下步伐变幻莫测,在屋瓦上如履平地,身影连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青影。几个起落,便隐入远处重重屋脊之后,不见了踪影。 范离强撑着一口气,目送那道青影消失,终是松了口气。以此人身手,若无圣境强者在场,绝难留下。紧绷的神经一松,肩窝处剧痛与经脉内乱窜的真气同时反噬,眼前阵阵发黑,感觉无数晃动的人影渐渐模糊。 ……………… 剑阁山巅。 萧临渊半眯着眼,看着青崖先生,忽然冷笑:“你不过也是个九,想拿住我,凭什么?” 话音方落,周身本已气机鼓荡,紊乱的气流在他身周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旋涡,脚下的山石寸寸崩裂。 剑圣大骇,眼见萧临渊周身气机已如沸鼎,若任其爆开,恐怕这整座山巅都要被夷为平地,在场之人无一能够幸免,他不及多想,手掌凭空一抹,瞬间在三人身前布下一道凝若实质的淡金色屏障,将飞溅的碎石与暴乱的气流尽数隔绝在外。 青崖先生却只是淡然一笑,向前轻轻跨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寻常,却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规则,一步踏出,人已出现在萧临渊身前,随即一指轻轻点出。 萧临渊瞳孔骤然收缩,想要闪避,却觉四周空间仿佛化作铜墙铁壁,将他牢牢禁锢。那缓缓点来的一指,看似极慢,却近似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真气碰撞的波澜。 指尖点中眉心刹那,萧临渊眼神中的厉色与疯狂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空洞茫然,周身鼓荡的衣袍也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僵立原地,恍若一尊没了魂魄的泥塑木雕。 神识封禁! ……………… 范离醒来的时候,发现满屋子的人,个个神色焦灼围在他的床榻边。 刘朵和阿果与郭婉仪紧紧挨着床边,双眼通红,肿得像水蜜桃;澹台若风则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范离却清清楚楚地捕捉到她眼底深处的关切。 广济子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谢天谢地,你小子可算醒了!” 一旁的小正太凑了上来:“我就说嘛,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范离刚醒,脑子还有些发懵,一听这话差点又被气晕过去,下意识就想抬手给这刘项一记暴栗。胳膊抬到一半牵动了肩窝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刘朵又是哭又是笑,抓住范离的手捧在手心里:“坏人,你吓死我了!” 范离心中一暖,故作轻松,安慰几女道:“没事没事,哭什么?我不过就是睡了一觉。” 刘项翻了个白眼:“你这一觉可睡得够久的,差点把我姐急疯了。”说着,转头对着门外吩咐道:“快去通知丞相大人,再捎句话给邱老将军和李老将军,就说国公醒了!” 第473章 善后 范离缓过神来看着几女问道:“我……睡了多长时间?” 刘朵吸了吸鼻子:“整整三天了,任我们怎么叫都叫不醒……” 阿果泪眼朦胧:“我们真的好害怕,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范离心头一暖,这才注意到,屋内几人都顶着黑眼圈,面带憔悴。其中,黑眼圈最重的竟是澹台若风。 范离打趣道:“你看,你们没用对方法,下次你们抱只大公鸡来,让它叫,我准醒!” 阿果扑哧一声笑了。刘朵咬了咬下唇,嗔道:“就你会哄人,都伤成这样了,嘴还不老实。” 刘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道:“唉,你是不知道,你这次要是醒不过来,有人都要给你陪葬了。”说完,瞟了一眼郭婉仪。 郭婉仪脸上一红,默默低下了头。 “呸呸呸!” 刘朵连声呸道:“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范离心中感动,向郭婉仪招了招手,手臂一抬,牵动伤处,又疼得倒吸了口冷气。 郭婉仪见状赶忙上前。 范离将郭婉仪和阿果的手拢入掌心,然后看向刘朵,用眼神示意。 刘朵秒懂,侧身坐在床沿上。 范离一本正经道:“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啊!作为我的女人,头一条,得聪明。遇到了事,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想着怎么活下去,别动不动就做寻死觅活的傻事,明白了?” 几女忙不迭点头。 澹台若风微微垂首若有所思。 广济子上前一步道:“你小子这次真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的。若不是青崖先生及时赶回来,护住你心脉,又费了大力气导引出你经脉里那股乱窜的真气,你这条命,恐怕真的就悬了。” 范离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知道广济子所言非虚。但在几女面前,他不愿多提。转头看向刘项,岔开话题:“外面什么情况了?” 刘项正色道:“乱子基本平息了。初步清点,禁军、巡城兵马司加上大哥府上府兵,还有邱将军麾下的新军,总计折损了有一万多人,大半是禁军内讧和最初混战时死的。另外,俘获了参与作乱的叛军七千余众,眼下都关押在城外大营。丞相大人说等你醒了,再一同商议如何处置。” 范离看向刘项:“你现在是监国,心里可有章程?” 刘项显然已经深思熟虑:“我想着,首恶如陈砚青等人,自然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那七千多叛军,大多是被裹挟或蒙蔽的军士,全部问斩,有伤天和。我打算将他们发配到宁州戍边,让他们戴罪立功。” 范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可赵万源赵大人坚决反对。他说叛乱大罪,依大汉律当株连,这七千人一个都不能留,必须尽数斩首,方能震慑天下不轨之徒。为此,他还跟丞相拍了桌子。” 范离轻轻摇头,大汉国的官员里他谁都不怵,就怵这个黑脸。不光他怵,连景帝都怵。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赵大人维护的是汉国的律法,一片公心,无可厚非。正是有他这样的人在,大汉的律法才能稳如磐石。”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七千叛军,固然有错,却非个个罪无可赦。首恶既除,余众多是被蛊惑听令行事的兵卒。眼下北境正是用兵之际。若能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发往宁州戍边,以血洗罪,既能彰显朝廷的仁德与胸襟,也能为边关增添一份实实在在的戍守之力,岂不比在临安城外徒增七千条孤魂野鬼,来得实在。” 他看向刘项,眼神认真:“只是赵大人那头,怕是不好说通。他那脾气,认准了律法条文,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得找个能跟他掰开揉碎讲道理,还得让他听得进去的人……” 说到这儿,范离不由想起老战士,声音不自觉变得低沉:“贺大人的后事,怎么安排的?” 刘项闻言,脸上神情黯淡,沉默了半晌才道:“我去他府上吊唁过了。贺大人……他早就在自家备好了棺材。他有一儿一女和两位夫人。女儿早已出嫁。儿子……据说早年被他打发回老家务农了,已经派人快马去通知,希望能赶在下葬前回来。” 小正太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贺大人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在他书房里看到了他提前写好的遗嘱,夫人如何安置,遗产该怎么分配,都交代得明明白白。他……他早就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了。” 范离心里一阵不是滋味,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半晌才道:“哪天下葬?” 刘项道:“四天之后。” 范离深吸了口气:“我去送老贺最后一程。” …………………… 萧长山府邸,朱红大门紧闭。 府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密密麻麻披甲执锐的士兵,将府外连同整条街巷封锁,飞鸟难过。这道命令是谢真下的,景帝南去见萧长河,带走了萧皇后、刘直和刘哲,却唯独把萧长山留在临安,看似漫不经心,此刻细思,却分明是算准的一步棋,为的就是让有些人自己跳出来。 府内,萧长山一身素色常服独自坐在书房里,没什么意外或慌乱的神色。 此刻他竟有种解脱的感觉,只是脸上透着一种病态的疲惫,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面对桌上摊开空白的宣纸,他枯坐良久,才缓缓提起笔。 笔锋悬在纸面之上,却迟迟未能落下。 萧长山的目光望着窗外,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他有些话想问刘景,笔尖终于落在纸上:“二十年前,若无萧家拼死帮你杀退南楚,你可成帝业?” 这一行字写完,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那不仅仅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憋屈了太久的发泄。他想问的何止这些? 他想写萧家祠堂里那密密麻麻、为了刘景的帝业而添上的牌位;想写妹妹萧夕颜在深宫中的眼泪与日渐枯萎的笑容;想写自己和整个萧家几乎赌上了一切,委屈、愤懑、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他盯着纸上那孤零零的一行字,突然感觉一阵无力,伸手拿过那张纸撕得粉碎。 第474章 该不该杀 临安城这场动乱爆发的突兀,来得快去得也快。 公主府外拖走了上万具尸体,血水结成褐色的冰。 府内的管家、仆从外加一众侍卫整整清理了两天,直到青石板上的血迹被用滚烫的热水冲干净,然后再把热水结成的冰铲走,才算完工。 范离还是不放心,担心刘朵出去滑倒,又让人在青石板上撒了一层灰土。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百姓们多了一份谈资,关于天上的鸟雀和剑阁闹出的动静被百姓们编出各种版本的故事,讲得人是唾沫横飞,听得人是啧啧惊叹。 但是很快,半月谈头版头条上登了一篇叫《平阳府干戈始末》的文章,厘清了这场祸乱的真相。文章毫不避讳地指出,萧家企图通过掌控大汉国继承人,进而成为大汉国的实际操控者,为此精心策划了这场禁军哗变。 文章一针见血,没有丝毫遮掩,将萧长山及其党羽如何暗杀贺长州,如何煽动禁军哗变,如何指使巡城兵马司叛乱,桩桩件件梳理得清清楚楚。 文中特别提及大皇子刘直府中三千私兵如何与萧长山的人马里应外合,意图在混乱中控制都城。文章末尾,更是直接点出萧氏一族狼子野心,其行径不仅背叛了先帝的信任,更置大汉江山与将士性命于不顾,罪大恶极,天地不容。 文章一经刊载,等于撕开了萧家最后一层遮羞布。 街头巷尾的议论风向瞬间逆转,之前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和荒诞不经的传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萧家叛逆行径的愤怒谴责和对贺老大人的追思缅怀。 “原来是这样!” “萧家竟敢如此!” “贺大人死得冤啊!” 类似的议论充斥着市井。茶楼酒肆里,人们再谈起这场动乱,言语间多了几分清醒的认知和对朝廷处置叛乱的期待。有人拍案痛骂萧家忘恩负义,有人唏嘘缅怀贺长州,也有人暗自庆幸动乱未能波及更广。半月谈凭借其广泛的传播力和公信力,成功地引导了舆论,让临安城的百姓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有了清晰而正确的认识,也为接下来朝廷处置叛党奠定了坚实的民意基础。 公主府里,范离半靠在床上,几女围在身边,喂水的喂水,递药的递药。 “行了行了,我没事了。”范离看着几人一阵心疼:“你们都回去,给我好好睡觉,尤其是你,那个肚子里装着我儿子的妞……”范离瞪着刘朵:“你睡不好,我儿子就睡不好,这怎么行?快,听话,都回去歇息!” 几女互相看了看,都不肯动。 范离眼珠一转,使出了杀手锏:“你们知不知道,熬夜最容易让人衰老?你们看看自己的皮肤是不是都没前几日光滑了?” 这话果然戳中了女子们最在意的地方。 刘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阿果和郭婉仪也互相看了一眼。 范离趁热打铁:“都回去睡足了,我看着也舒坦不是?” 刘朵咬了咬唇,狠狠剜了范离一眼,与广济子等人道别后,领着一步三回头的阿果和郭婉仪去了。 但是大傻妞依旧杵在屋里。 范离没好气地瞥她一眼:“喂,她们都走了,你还戳在这儿干啥?” 澹台若风不吭声,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又玩起了闷葫芦。 范离拿她真心没辙,正想再说道两句,广济子上前一步道:“你的外伤已无大碍,按时换药即可。但经脉受损最是麻烦。这一个月内,万万不可再动用真气,更不可与人动手,需静心调养,让经脉慢慢自行修复。”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递给范离:“这瓶里是化吉丹,药性温和绵长,于修复经脉有益,关键时刻也能吊住一口气,只是这药炼制起来极为不易,你且收好,每日服用一颗。” 范离连忙接过,郑重道谢。 广济子又交代了几句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告辞而去。 广济子前脚刚走,王景修后脚就进来禀报:“老大,谢丞相和赵万源赵大人来了。” 刘项一听,转身就要开溜:“那什么……姐夫你好好休息,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急公文要批……” “你给我站住!” 范离一眼看穿他的把戏:“你要敢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晕过去给你看?” 刘项脚步一顿,唉声叹气地嘟囔:“这两个老家伙一块来,准没好事……” 说话的功夫,谢真与赵万源已经进了屋。 二人同时向刘项见礼。 礼毕,谢真捋着颌下山羊胡子,面带笑意,上前对着范离一通嘘寒问暖。 而赵万源自打进屋起就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 谢真寒暄了几句,见范离精神尚可,缓缓踱了两步道:“国公刚醒,本不该急着提公务,但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国本,需得妥善处置。正好殿下和赵大人都在,不如就此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 谢真话音刚落,赵万源便率先开口,语气铿锵,没有半分缓和:“有什么好议的?谋大逆乃是十恶之首,大汉律法条文明明白白写着,参与叛乱者,不分主从,这七千多人,个个都沾了叛乱的边,一刀斩了,才能震慑天下不轨之徒,守住大汉律法的底线!” 范离看着赵万源的黑脸,心里念头转的飞快。 “丞相大人是什么意见?” 谢真捋了捋胡子道:“我的意思是,这七千多人,脱去那身兵甲,便是我大汉国的子民。那是七千多个活生生的性命,背后是七千多户家庭。况且,他们多是从犯,受其蛊惑。许多人当兵吃粮,不过是为了养家糊口。我的意思,是从宽处置。” 谢真说完,目光转向范离:“不知国公什么意思?” 顿时屋内几人目光齐刷刷看向范离。 范离最不想沾的就是这事儿,结果还是被谢真给扯了进来,靠在床头,沉默了半晌,最后像是下了决心,缓缓开口:“我觉得……赵大人说的对,该杀。” 第475章 以退为进 该杀两个字一出,刘项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范离,那意思很明显,你是不是糊涂了? 赵万源脸上露出一丝意外,谢真表情淡定,眯起一双老眼,等着下文。 范离的声音里透出杀伐之意:“不光要杀,按着大汉律,谋逆大罪要株连九族,最不济也要夷三族。而且,不能零零散散地杀,要把这些人连同他们的族人都集中到崇礼台上,当众明正典刑。让临安城百姓和天下人都看到,谋逆的下场,这样才更有震慑力。” 刘项眼前一亮,忽然有点明白范离的用意了。 赵万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株连九族……这……” 谢真痛心疾首,声音也拔高了些:“国公未免小题大做了吧!株连九族?国公可曾算过,若是株连九族,这七千兵卒背后,可能要牵扯出数十万无辜妇孺老幼枉死!即便是按最轻的父、母、妻三族来算,也有数万人头落地!” 范离皱了皱眉头,说得云淡风轻:“法不容情,更何况是谋逆大罪?只有施以雷霆手段,才能彻底震慑屑小,让后来者不敢再生妄念。赵大人,你掌刑部,熟稔律法,当知此理。若是你刑部人手不够,行刑不便,我可以调派子弟兵从旁协助,务必把这桩差事办得干净利落,以彰国法!” 赵万源板着一张黑脸,嘴唇抿得死紧,沉默半晌才道:“这……这七千余人,虽涉叛乱,但多为从犯,受上官胁迫、蒙蔽者恐不在少数。若一概以牵连亲族论处……恐非立法之本意,亦有伤天和。” 眼见范离铺垫的差不多了,刘项小大人似的背着手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法理法理,我以前曾听父皇说过,法后边还有一个理字。这法是死的,但理是活的。若是一条律法,要违背人伦纲常,牵连无数无辜,那这法,怕就不是安邦定国的良法,所以关键还在于执法之人。”说着,刘项的目光转向赵万源,毫不吝啬的献上一记马屁:“父皇常说,赵大人铁面无私,刚直不阿,大汉国有您在,我大汉的律法才得以公正严明。” 顿了顿,刘项脸上满是严肃:“那七千禁军,确是助纣为虐之徒,可其中更多的,怕都是些寻常军卒,家里有老有小,若不问青红皂白,一概株连,那得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稚子无辜殒命?” 刘项的目光扫过谢真和赵万源,掷地有声:“父皇还说过,治国之道,在于宽严并济。一味严苛,只会让人心惶惶;但若一味地宽纵,也难以正纲纪。依我看,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或可让他们戴罪立功,比如发往北境戍边,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给他们身后的家庭一个希望。这样,既维护了律法的威严,又不失朝廷的仁厚,更巩固了北防,几位意下如何?” 谢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殿下思虑周详,此议甚好,实乃一举三得。” 赵万源上前一步,郑重其事地对着刘项深深一揖:“殿下仁德,虑及无辜,亦不废纲纪。臣……无异议。” 范离靠在床头,敏锐的捕捉到,谢真的那双半眯着的老眼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送走了谢真和赵万源,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项刚才那副沉稳的小大人模样瞬间垮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抄起桌上的点心盘子抱在怀里。 范离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喂,别净顾吃,你有没有觉得,老谢和赵万源,他俩是故意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难题和选项都摆在你面前。” 刘项咽下嘴里的一块点心,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早就知道当皇帝很累,哪怕是监国,也不轻松。案头永远有批不完的折子,耳边永远有议不完的事,还得琢磨人心、权衡利弊,比研究科学难多了,主要是累心。” 他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话锋一转:“还是说说眼下的事儿吧。格物院的事,我跟孙正道孙大人已经谈妥了,他看了我画的草图,说构想精妙,就是工程浩大,已经开始帮我规划详细的营造图纸,估摸着过了年,开春土地解冻,就能动工了。” 范离靠在床头,提醒道:“这可不是小打小闹。建那么一大片工程,要兼顾教学、试验、器材,住宿,里外里的开销,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怕是下不来,你的银子够用么?” 刘项瞥了范离一眼:“你是不是忘了?周家商号,我占着三成股份呢。今年,光是五粮液的分红,就是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舅舅这些年存了些私房钱。他说了,纪横不干正事,银子将来都留给我。” “周半城?” 范离这才想起那个圆滚滚的身影:“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他最近忙什么?” “正忙着扩大方便面的工坊呢,那几样生意订单多得做不过来,都得扩大规模,尤其是方便面和罐头,他现在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脚不沾地。对了,他还让我捎句话,有份协议等着你签。” “协议?什么协议?”范离疑惑。 刘项解释道:“周记商号每年固定向大汉的边军以及郡兵提供方便面作为军粮的协议。” 范离挑了挑眉:“这跟我有啥关系,再说方便面的生意我和你姐占大头,我签啥?” 刘项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你如今兼着兵部尚书,这军粮采买,自然也归兵部统筹。你不签,谁签?” 一说到工作,范离顿觉得头疼。 小正太还在喋喋不休:“陈砚青供出了一大串人,有督察院的,有禁军的,另外你们兵部也有几个管员牵涉其中。李治大人正在审理,卷宗这两天就会送到你案头。” 范离一想到要去兵部上任,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整个人瞬间不好了,呻吟了声:“哎……不行了不行了,头疼,肩膀疼,全身都疼……” 第476章 鸟道人 刘项眼见范离又耍起了无赖,撇了撇嘴道:“这要是搁在以前,我还能哄哄你,现在,我实在忙不过来,您老自个儿慢慢疼吧……”说完,朝游峰一招手,二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范离被噎得直翻白眼,龇牙咧嘴半晌没骂出来。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和澹台若风。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远处隐约传来府中仆役清扫庭院的细微声响。 范离跟这位闷葫芦实在没啥话好说,干脆闭上眼睛,进入冥想状态。 刚把意念沉入识海,冷不丁澹台若风来了一句:“今晚我伺候你。” 范离没明白大傻妞这是要搞哪出儿,再想问时澹台若风已经出门而去。 她……到底啥意思? 范离在床上躺了会儿,没心情冥想了,试着动了动胳膊,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除了肩窝处有些牵拉的钝痛,四肢百骸倒没什么大碍。 他索性从衣架上扯了件厚实的棉袍披上,出了门。 午后的公主府格外安静,仆人们都小心翼翼,唯恐打扰公主等人的休息,见到他出来,远远便停下动作,垂手躬身,范离微笑点头算是打招呼。 走过回廊,后院墙角几株老梅开得正盛,虬枝铁干上点缀着簇簇红蕊,在冬日午后斜阳下显得精神抖擞。春杏手里拿着把小剪子,正踮着脚剪梅枝。沈灵儿则抱着个细颈梅瓶站在一旁,仰着头看春杏动作。 春杏剪下一枝梅花,回头瞥见范离,先是一怔,随即小跑过来:“姑爷!您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好生躺着养伤,您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就是了。” 范离看着小丫头一脸紧张的模样,摆了摆手,笑道:“别大惊小怪的,躺久了浑身酸,出来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目光落到抱着梅瓶的沈灵儿身上。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棉袄,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愈发白皙精致,只是鼻尖和两颊被寒风扫得微微泛红,像擦了胭脂。正用一双清澈大眼睛望着自己。 范离语气柔和下来:“灵儿,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想家了没?” 沈灵儿轻轻摇了摇头:“这里比家里好多了。以前,我爹总是很忙,常常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现在这里有公主姐姐,有阿果姐,有春杏姐,还有项哥哥……”提到刘项时,小萝莉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最近他也很忙,总是不见人影。” 范离看着沈灵儿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眼前这小萝莉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妃,心里不禁有些莞尔,想着是不是提前给她打打预防针,于是温声道:“你项哥哥天生就是做大事的人。就像你爹要守护一方百姓一样,他将来要守护的,是整个大汉国。” 沈灵儿忙不迭点头:“我明白,项哥哥跟我说过,他要让天下百姓丰衣足食,要让大汉国再无饥寒。他还说,等将来国泰民安了,就带我去看东边的大海,去看昆仑的雪山……”说到这里,小丫头的眼睛放亮,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范离心说,刘项这小子泡妞倒是有一套。 正在心里暗自腹诽,就见一个道人,端着盆水,手里拿着块抹布,从一处月亮门转出来,蹲下身,用抹布小心地擦拭着台阶和地上的青石。那道人看年纪至少七十开外,头发胡须黑中杂白,一身道袍邋里邋遢,沾了不少油渍和污迹,但干活却手脚麻利,将青石擦拭得一尘不染,擦完还凑上去,用鼻子轻轻闻嗅。 公主府风波刚平,府里又进了生人,范离不由微微皱眉,心中警惕,放出神识查探,却发觉自己竟看不透此人深浅。 他转向春杏,低声问道:“此人什么来历?” 春杏顺着范离的目光看去,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愤愤道:“这个臭道士就是那天操控满天飞鸟攻击殿下的罪魁祸首!前几日被青崖先生抓了回来。罚他把咱们公主府里里外外鸟儿拉下的粪便都清理干净。” 范离一听,来了兴致,重新打量埋头苦干的老道,想起当日遮天蔽日的鸟群和惊险场面,再看他此刻这副兢兢业业擦地的模样,觉着有趣,回头对春杏和沈灵儿笑道:“你们忙你们的,我去会会这位高人。” 说着便溜溜达达走了过去,边走边即兴胡诌了一首打油诗: “天上鸟雀一大群,鸟粪遍地熏死人,有人就是不信邪,偏要趴下闻一闻。” 鸟道人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听见这歪诗,将手里抹布“啪”地摔进水盆,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哪儿来的混账小子?敢取笑道爷我!” 范离嘿嘿笑道:“你看,你这气性还不小,人都说生气不长寿,真不知道你是咋活这么大岁数的。” 鸟道人瞪着范离:“你小子懂个屁!道爷我修的就是心猿意马,念头通达!有火就发,有屁就放,憋着才折寿!你等着!等青崖老儿把道爷的功夫还回来,我非先把你那张鸟嘴给撕烂!” 范离一听道人失了武功,心里更踏实了,上前两步道:“您老慢慢擦,擦干净点,说不定青崖先生一高兴,真把功夫还您了呢?” “你!”鸟道人被他这番话挤兑得胸口发闷,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别在这儿碍道爷的眼!再多说一句,信不信道爷我用这脏水泼你一身!” 范离非但没滚,反而大大咧咧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悠哉游哉翘起了二郎腿,开始满嘴跑火车:“我往哪滚?青崖先生特意交代了,让我盯着你点儿,一是怕你跑了,二是看你干活儿用不用心。” 鸟道人重新上上下下打量范离,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是青崖老儿的弟子?” 范离摆足了监工的架势,一脸不耐烦道:“问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干你的活。” 鸟道人被他噎得直瞪眼,嘴角不停抽搐,半晌重新拿起抹布,浸到水里狠狠搓了两把,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道:“你小子莫非……是下一任的守护者?” 第477章 我跟你拼了 “守护者?” 范离心中微动,但脸上却故作茫然:“什么守护者?” 鸟道人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便悻悻撇了撇嘴:“不知道就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言罢,不再理会范离,重新拿起湿漉漉的抹布,更加用力擦拭起石阶,嘴里嘟嘟囔囔:“就当给青崖老儿擦脸了……” 范离优哉游哉坐在石阶上,从怀里掏出烟袋,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熟练卷了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正埋头苦干的鸟道人,鼻翼忽然抽动了几下,抬起头,盯住了范离指间的烟卷,脸上现出一丝惊讶。 “你小子……这东西哪来的?” “你说这个?”范离捻着手中烟卷:“我自己弄的,怎么了?” “不对!”鸟道人凑近了些,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眼神越来越亮,“这味道……这味道我闻过。在西方,那些金发蓝眼的人也好这口,不过他们不像你这样用纸卷……他们用的是这么大一个铜盅,或者是石头雕成的盅,后边带着一根细管子,把烟丝压实在盅里,点着了从管子那头吸,味道跟你这个一样。” 范离随口道:“那叫烟斗。” “烟斗?对对对!” 鸟道人兴奋起来,一拍大腿:“就是烟斗!”说着再次上下打量范离:“你去过西方?” 范离看着烟头明灭的火星,慢悠悠道:“我没去过西方,但我知道那个地方。” 鸟道人眼睛放亮:“准是青崖老儿跟你说的,这样说来,你果然是他的继承者。” 范离不知可否。 鸟道人凑上来,压低声音:““咱商量个事儿,你能不能……跟青崖老儿,不不,跟青崖先生美言几句?给道爷我换份差事?收拾这满地的鸟粪……实在是……有失体统!” 范离斜睨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我凭什么帮你?” 鸟道人挠了挠头,眼珠子转了转,神秘兮兮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很多鸟从西边飞过来,我从鸟那里知道了一些消息——拜占庭帝国去年一口气灭了周边十多个小国!” 范离等着下文,却发现鸟道人说完这句就满脸期待看着自己,不由失笑:“这就是你的秘密?” 鸟道人用力点头:“对呀!” 范离心说这老道有点缺心眼儿,嗤笑一声:“这算什么秘密?青崖先生早就跟我说过了。” 鸟道人有些不甘心,歪头想了想道:“我还有个秘密!现在拜占庭的那位教皇,看着是个仁慈的老好人,专修光明魔法,普度众生……可背地里,他兼修了死亡魔法!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范离这回挑了挑眉,有了点兴趣:“你是怎么知道的?” 鸟道人看到范离的反应,精神一振:“鸟儿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我能明白他们的意思,那个教皇,为了修炼他那邪恶的死亡魔法,简直是丧心病狂!他不仅杀人,连飞过的鸟儿都不放过!西边很多地方的牲畜和飞禽都被他捕杀,用来抽取死气。现在好多鸟都开始成群结队往咱们东边迁徙!” 范离默默抽了口烟,心说西边也不太平,又想起刘琼说过她杀死过一名红衣大主教,并且救下过一名魔法师,这其中或许就与这位兼修死亡魔法的教皇有关,只是背后隐藏着什么更深的联系,无从得知。 他看向鸟道人,见其脸上满是期待,于是故作沉吟道:“这个消息……有点意思。你想换份什么差事?这个,我就能做主。” 鸟道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撇着嘴道:“那个……你最好还是得去问问青崖老……老先生。他养了只虫子,怪得很,最不喜欢鸟粪味儿,一丝丝都能闻出来。这地,道爷我前前后后都擦了三四遍了,主要是这么擦下去,他没个头儿。” 范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指向远处:“光把青石路擦干净顶什么用?你瞧瞧,这么大的园子,花圃里、假山缝、屋檐下,还有房前屋后犄角旮旯,你都落下了,没味才怪。” 鸟道人四下打量一圈,只见亭台楼阁,水榭连廊,竟是一眼望不到边,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范离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好笑,却板起脸道:“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要是让我满意了,给你换个轻松点的差事。” 鸟道人忙不迭点头:“你问!只要道爷我知道的,保管不藏着掖着!” 范离正色道:“萧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鸟道人一愣,有些茫然:“萧家……什么事?” 范离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中稍定,不由担心起老帅哥来,追问道:“萧家这次请动的高手,除了你,还有谁?” 鸟道人挠了挠头,回想道:“好像还有……哦,对了,南宫家那个老头子,我听说他陪着萧家那个小辈要等什么人。” 范离立时紧张,追问道:“那个老头子,什么境界?” 鸟道人撇了撇嘴:“没打过,不知道。估摸着……应该和道爷我差不多吧!” 范离追问:“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鸟道人一挺胸脯,颇为自得:“道爷我除了打不过青崖老……咳咳,青崖先生,天下谁都不怕!” 范离皱了皱眉:“你特么给我好好说话,别吹牛逼。” 鸟道人被呛了一下,气势稍弱,讪讪地挠了挠头:“其实吧……天下间能稳稳压过道爷我一头的人,还真不多。” 说着掰着手指头,开始认真数起来:“西凉昆仑道观的观主算一个,你们汉国的剑圣算一个,南楚书斋的范大先生算一个,再就是北元巫殿那个老太婆也算一个。对了,还有砍柴人和疯道人……嗯,这么算下来,我好像就真没多少敌手了。” 范离听到疯道人三个字,心中一凛,立刻追问:“你和疯道人交过手?” 鸟道人摇头:“没有。” 范离无语:“那你怎么知道你打不过他们?” 鸟道人理直气壮:“他们都是九!道爷我……是八。” 范离一听萧长河那边竟有圣境八阶的高手坐镇,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老帅哥和刘琼二人都是八,本来他不甚担心,但若对方也有同级别的强者,那局面可就有点不好说了。 他正拧着眉头琢磨,偏偏鸟道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看范离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在考虑给自己换差事,立刻搓着手凑近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那个……你看,我这也算知无不言了,我那差事……” 范离正自心烦,瞥见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更来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正好,公主府后院的茅厕快满了,我看你手脚麻利,劳烦你费心清理一下。” “你——!”鸟道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手指着范离直哆嗦:“你小子敢消遣我!让道爷我去掏大粪?!我……我跟你拼了!” 第478章 帝临 古山北麓,汉水之滨,军帐如云,旌旗漫卷。 古山横亘东西,伏压七百余里,其北侧山势陡然拔起,峭壁如削。 在千仞绝壁之间,生生筑起了一道城墙。 如果范离在此,看到古山郡城墙的话,怕是要说一句:卧槽! 鹿鸣城七丈高的城墙,在大汉已属罕见,可与眼前这道巨墙相比,却如稚子仰望巨人。 墙体目测二十余丈,莫说打造这般高度的云梯,便是仰望久了,颈项都会发酸。更绝的是,墙根之下便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河——汉水。平缓的河水贴着山脚与城墙流过,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汉水北岸,瑞王爷麾下的铁卫与谢天华的西路军沿河陈列,军容肃杀。 听闻景帝御撵到了十里外,谢天华与瑞王爷同去迎驾。二人带着一众侍卫,策马出营,远远看到景帝明黄仪仗迤逦而来,赶忙下马列队,肃然躬身相迎。 御辇停稳,景帝与刘琼先后步下车撵。景帝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首先落在瑞王爷身上,温声道:“王叔,辛苦了。” 瑞王爷道:“苦倒是不苦,就是这鸟仗,打得憋屈!萧长河那老小子,一直龟缩在城里头,死活不肯出来与我们正面交战,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 景帝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那道巍峨的城墙,语气复杂:“算他……还有几分仁义。他心里也清楚,这仗打来打去,流的都是我大汉将士的血。” 说完,景帝转向一旁肃立的谢天华,缓缓道:“天华,你这次做的很好。” 谢天华身形一颤,猛然撩起战袍,再次跪倒在地,垂首道:“陛下!臣……知错了!” 景帝上前一步,将他扶起道:“错不在你。你偷偷回临安,去见直儿……谢相都与朕说了。朕知道,你亦是身不由己,有你的难处。”说着,拍了拍谢天华肩膀:“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谢天华喉头滚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半晌才道:“臣……定肝脑涂地,以报陛下隆恩!” 景帝点点头,目光柔和了些,问道:“你师父,他老人家可好?” 谢天华忙道:“师父他行动略有不便,此刻正在大营中静候圣驾。” 另外一边,瑞王爷一双眼睛自刘琼下车起,就没离开过她。他使劲揉了揉眼,满脸难以置信。 刘琼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主动缓步上前,在瑞王爷身前停下,盈盈一礼:“王叔,一别多年,莫非认不出我了?” “你……你真是琼儿?”瑞王上下打量刘琼:“你嫁去南晋多少年了?这模样……跟当年离宫时没啥两样!” 刘琼嫣然一笑道:“王叔莫要拿我说笑,我的女儿都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几人正说着,萧皇后在宫人搀扶下,与刘直、刘哲走上前来。 萧夕颜一身皇后常服,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强撑的镇定。 瑞王爷眼角余光瞥见萧夕颜,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直接将头扭向另一边,视若无睹。 谢天华上前一步,对着萧夕颜及两位皇子躬身道:“臣谢天华,参见皇后娘娘,参见二位殿下。” 萧夕颜努力保持着皇后仪态,轻轻抬手道了声:“谢将军免礼。” 礼毕,她小心向景帝身边靠近了小半步,景帝却像没看到她一样,转头向瑞王爷说道:“王叔,和我说说,现在的局势。” 瑞王爷瞥了眼萧夕颜,向景帝道:“咱们别在这说了,我已经命人给你搭好了御帐,老瘸子正在等您,请陛下移驾过去,咱们慢慢细说。” 景帝点点头。 随行太监立刻扯着嗓子,习惯性地高喊了一声:“起驾——!” 景帝瞪了那太监一眼:“没事儿乱起什么驾?” 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陛、陛下饶命……” 景帝有些无奈,摆了摆手:“去去去,谁说要杀你了?起来,去给我找匹马来。” 他抬眼望向远处青翠的山色与如林的旌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畅快:“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景色了。” 瑞王爷歪头看着景帝道:“陛下,这……有点不合规矩吧?” “规矩?” 景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些年我被拴在那个宝座上,困在御辇和宫墙里,最烦的就是‘规矩’两个字。” 说着动了一下肩颈,目光灼灼看向瑞王爷,竟带着几分少年般的挑衅:“怎么样,王叔,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瑞王爷豪迈一笑:“比就比!有什么不敢的!” 回头对侍卫吩咐:“去!把老子的追风马牵来!” 一旁的刘琼看着这对叔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你们叔侄二人要去疯,我可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上了御辇。 很快于世基牵来一匹黄骠马,膘肥体壮,全身如黄缎,不带一根杂毛,在阳光下闪着柔顺的光泽。 景帝接过缰绳,翻身坐上马背的一瞬间,生出一股久违的豪情,叫了声:“驾!” 双腿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你小子又耍赖!” 瑞王大叫一声。 刚好那名侍卫将马牵到,他一把夺过缰绳,几乎是蹿上马背,催动战马,风风火火追了上去。 两骑一前一后,沿着汉水之滨,恣意驰骋。 萧夕颜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两骑烟尘,眼神复杂。那背影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遥远。 “给我备马。”她忽然开口。 刘直和刘哲二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看向她。 “母后,这……”刘直下意识想要劝阻。 “我说,给我备马!”萧夕颜看着景帝远去的背影,拔高了声音。 她身后的那名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看向刘直。 刘直对太监挥了挥手:“去,将本王的坐骑牵来。” 过不多时,太监牵来一匹白马。 萧夕颜纵身上马,一抖缰绳,一人一马斜刺里冲了出去,两旁侍卫宫女慌忙避让。 刘直和刘哲二人相视半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安。 第479章 私房话 一旁于世基赶忙招呼一众侍卫策马跟上,扬起一溜烟尘。 眼见众人远去,谢天华走到刘直身边,两人对望,相视一笑,只不过刘直的笑容有些苦涩。 谢天华率先开口道:“殿下,我们是不是也跟上?” 刘直望着远处的烟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向一名太监摆了摆手道:“让所有人跟上。” 队伍缓缓启动。 谢天华与刘直二人缓步而行。 刘直的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汉水,半晌,终于开口:“这次……恐怕让你失望了。我们费尽心思争来争去,到头来,那位置……多半是老三的了,让你白忙活了一场。” 谢天华侧头看向刘直,摇了摇头道:“我对你,从来就没有失望!我们争,就只是为了那个位置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瑞王爷麾下那些铁卫:“你看瑞王,如今不也挺好?未必非要去坐那把椅子,才能施展抱负。” 刘直愣了愣,品味着谢天华话里的意思,心头蓦地一暖。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其实……我最对不起的,是张实固。这次,把他害惨了。” 谢天华道:“我已接到他的信。他说……无颜再见陛下与殿下,更愧对张家列祖列宗。他要来我的西路军,从一名普通士卒做起。他说前边走了错路,后边想脚踏实地,重新捡起一个军人的本分。或许……这样对他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刘直怔怔地望着水面,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谢天华俯身从地上拔起一根嫩绿的小草:“其实,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殿下何不也向陛下请一块封地?最好是西边。如此,我们三个——你、我,还有老张,就又能常在一起了。就像当年在宫里读书时一样。那时,殿下你最是聪明,却总爱偷懒耍滑;实固最是刻苦,时常挑灯夜读;我嘛,资质平平,全靠一股笨力气……”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你看我,如今不过二十六岁,便已官至西路军大帅,正二品。这大概是大汉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二品大将军了!可我心里清楚,若非殿下你多方回护,若无我师父他老人家悉心教导,大力向陛下举荐,就凭我这点本事,是决计坐不到这个位置上的。有时夜深人静,我常自问,自己是否真配得上这身铠甲,担得起这大将军三字。” 刘直摇头道:“你错了。论年轻,还有人比你更甚,不到二十岁,已是国公,正一品!而且他为官满打满算才半年时间。” 谢天华挑眉:“殿下说的是范离?” 刘直点了点头:“现在他接张实固的位置,执掌兵部。” 谢天华道:“报纸上把他说得神乎其神,说他阵斩蒙阔台,以少胜多,击退元国四十万大军……民间也将他捧得极高,说他文能定国安邦,武能力敌万军,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刘直苦涩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仿佛看到临安城中的某个人影。 “我虽然很不喜欢他,甚至可以说有点讨厌他。但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确实是个妖孽。一个你无法用常理揣度近似于妖的天才。报纸上所写,旁人所述,恐怕还不足以形容他的万一。”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天华,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而且,他是令尊一手力推上来的。如今想来……我当初与他作对,或许……是走错了。” 谢天华道:“我师父……也是如此评价他,我真想好好认识认识这位国公。” 刘直轻轻叹了口气:“会有机会的,你们见面,是迟早的事。” ……………… 公主府,书房里。 范离打了个喷嚏,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刘朵正坐在他对面翻看着一本账簿,闻声立刻抬起头,嗔怪道:“都说了你身体虚,让你好好养伤,偏不听。伤还没好利索,就跑出去瞎溜达,还跟人打架。” 范离揉了揉鼻子,咧嘴笑道:“没事儿,我估摸着,是那鸟道人在骂我。对了,他挨了我两拳,你想着叫人送些伤药过去。” “就你坏。”刘朵白了他一眼,放下账簿,起身过来坐在床边,轻轻揉着他腿上的肌肉:“打都打了,还给人送药,你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打架这事是他挑起来的,我也没想到,他一个圣境强者那么不经打。”范离舒服地享受着她的按压,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那个大傻妞是怎么回事?她突然跟我说……晚上要过来伺候。” 刘朵嘴角却翘起:“婉仪妹妹这两日身子不方便。果果妹子……你非要等她满了十八岁,我的身子如今又不便。按你的‘规矩’,家里这几个,眼下也只有澹台姐姐能伺候你了。我就……跟她提了提。” 范离顿时好奇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刘朵:“你咋跟她说的?” 刘朵被他问得脸微微一红,眼中闪着光,压低声音道:“我就是问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怎么说?”范离追问。 “她呀,”刘朵眉眼弯弯:“就给我回了一个字说:‘是。’” 范离一愣:“然后呢?” 刘朵一脸理所当然:“然后我就说,让她今晚伺候你呀!” 范离的手不老实地探进刘朵衣襟。 刘朵身子一颤,轻哼一声,脸颊飞起红霞:“坏人……你伤还没好呢……” “伤没好,收拾你的力气还是有的。”范离手上的动作没停,凑近她耳畔,声音低了下来:“你这东一个西一个,拼命往家里给我划拉女人,你就一点儿也不吃醋吗?” 刘朵被他揉得气息微乱,眼波如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也是女子,看见你与她们亲近,心里也会泛酸,可是……我更怕你受委屈,怕你心里想要,却碍着我的面子不说。我想把天底下所有好的,都捧到你面前,只要你开心,我……我就觉得值了。” 范离作怪的手停住,从衣服里抽出来,捧起刘朵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妞……你就是这天下最好的。”说着,不由分说便吻了下去。 第480章 精神本源 晚饭过后,范离披了件厚棉袍,踏着月色,溜溜达达朝刘项居住的跨院走去。为了确保小正太万无一失,青崖先生被安排在刘项隔壁的厢房。 刚迈进跨院的月亮门,就撞见鸟道人,此刻这位高人的形象实在有些凄惨——两个乌青的眼圈赫然印在脸上,偏偏范离那两拳打得不够对称,一个眼圈大些,一个眼圈小些,瞧着格外滑稽。 鸟道人瞥见范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怎么又是你?你小子又来寻道爷作甚?” 范离懒得跟他废话,没好气道:“我寻你干屁!” “干屁?” 鸟道人猛然向后跳开,脸上露出极度嫌恶的表情,指着范离的鼻子骂道:“衣冠禽兽!道爷我算看出来了,你果然有那种见不得人的腌臜嗜好!我告诉你,今天就是杀了道爷,也休想得逞,道爷我守身如玉一百多年,岂能毁在你这小兔崽子手里!” 范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死老道脑子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气得差点笑出来:“你特么有病吧!滚一边去!” “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鸟道人火气更大,梗着脖子和范离对骂。 “你是不是又想找揍?” 范离心头火起,顾不得肩膀有伤,作势就要撸胳膊挽袖子。虽然内力不能动用,但光凭肉身力气和招式,他自信收拾一个被封印了武功的鸟道人还是绰绰有余。 “来啊!怕你不成!”鸟道人嘴上叫得凶,双脚却又往后挪了两步,显然底气不足。 正在此时,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青崖先生缓步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范离身上微微颔首道:“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鸟道人接道:“行!看在你我同出一脉的份上,道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这混账小子一般见识!” 范离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青崖先生瞪了鸟道人一眼,向范离道:“国公随我进来。”说着转身率先走回厢房。 范离白了鸟道人一眼,跟着青崖先生进了屋。 应青崖先生要求,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张木榻,灯火如豆。 萧临渊直挺挺站在屋子中央,面色木然,眼神空洞。 青崖先生挥手布下一道屏障,开门见山道:“你的元素修炼,暂且放一放。那是最基础的,道理你已明白,方法你也掌握,往后可以自行慢慢体悟。但是,汉皇的时间……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临渊身上:“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如何真正运用精神力。他的识海,已被我封禁。此刻他神魂寂然,对外界无知无觉。你可以将神识探入他的识海,仔细感受一下,被封印的圣境强者识海,是何等模样。记住,只可观察,切莫触动封印光柱。” 范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依言闭上双目。识海中,细韧的精神触手缓缓探出,朝着萧临渊的眉心悄然潜入。 下一瞬,景象骤然一变。 一片无边无际混沌之气如灰雾般缓缓蠕动。雾气的正中央,一道通天彻地的纯白光柱巍然屹立。灰色混沌之气围绕着光柱缓慢地流转。 范离心中震撼,远远感受着光柱所散发出的威压,那威压并非蛮横的力量冲击,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慑,仿佛那光柱本身就是天地规则的具象化,容不得任何亵渎。 越是接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便越发清晰强烈。范离稳住心神,终于抵达光柱的边缘。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凝实光柱,竟是无数细微到极致的光点紧密排列,流转不息。每一个光点都仿佛蕴含着独立的规则片段,亿万光点协同运转,才铸就了这道禁锢圣境神魂的规则。 强烈的求知欲与好奇心驱使下,范离操控着精神触手,试探性的朝其中一个光点凑过去。 就在精神触手与光点接触的刹那—— “轰!” 范离脑海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炸裂!感觉整个脑袋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顿时眼前一黑,识海剧烈震荡,不由闷哼了一声,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青崖先生一直静静观察,见状微微摇头:“跟你说了,不要碰那光。你现在的精神触手,虽能离体探查,却仍是最浅薄的状态。就像是刚刚长出藤蔓的种子,稚嫩脆弱。要真正运用精神力,尤其是进行精细操作或抵御冲击,你必须学会两件事,一是让精神触手彻底脱离本源,让每一根精神触手都成为真正可以独立的存在,这样在遭受到精神冲击时,才不会波及到本源。二是将每一根精神触手凝实,你可以尝试着将几根触手融合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范离神色稍缓才继续道:“这次你再进入我的识海看一看,亲身感受一下,凝实后的精神力是何等模样。” 范离心有余悸,定了定神,从识海中分出一根精神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青崖先生。 下一刻,景象截然不同。 没有混沌的灰雾,没有狂暴的威压。 青崖先生的识海和他的识海一样,一片清明,仿佛雨后碧空。 下方,一片清澈的水塘静谧无波,只是这水塘的面积,比他自身识海中那片水域要小上许多。 然而,水塘的上方,景象却无比恢弘。 数以亿万计的光点悬浮着,循着某种玄奥至极的韵律缓缓运行,这些光点远比萧临渊识海中封印光柱的光点更明亮,彼此之间仿佛有无形的脉络相连,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又井然有序的体系,宛如一片微缩的宇宙。 范离的精神触手置身其中,感受着那种浩瀚磅礴的意境,心中震撼无以复加,相比之下,自己那一个光球上长了无数精神触手的精神本源,显得有些粗制滥造。 许久,他缓缓收回神识,再次睁眼时,看向青崖先生的目光变得热切。 第481章 实战 青崖先生看着范离眼中那跃跃欲试的光,淡淡一笑,开口道:“萧临渊识海里的混沌是常态,绝大多数人,哪怕是跨入圣境的武者,若无特殊的际遇或法门,终其一生,识海也只会是这般蒙昧未开的混沌状态,无法主动凝聚、驾驭精神力。他们强大的,是肉身与真气,是意志与境界,而非精神本源。” 他看着范离认真道:“你不同,你有念力种子,借此开辟出识海,这是天大的机缘。你的精神本源的等级远在我之上,潜力无穷,但……” 青崖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它现在,仍处于最初始的萌芽状态。就像一个婴儿空有巨人般的身量,却不懂得如何行走与奔跑。所以你需要做的,是让它尽快脱离这稚嫩的萌芽期,真正地成长起来。” 范离听得心头火热,连忙追问:“先生,这要如何去做?” “实战。”青崖先生吐出两个字。 “实战?”范离一愣,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包扎着的肩膀,咧嘴笑道:“这个……我擅长!虽然用不了真气,但光凭拳脚,收拾外头那个鸟道人,还是绰绰有余……” “不是肉身的实战。” 青崖先生嘴角抽动了一下,打断范离道:“是用精神力去战斗。” “精神力……战斗?”范离更加好奇,“这怎么战?像您之前那样,用火球术打他?” 青崖先生额头冒出黑线,耐着性子给范离解释:“火球术是‘术’,我现在要教你的,是精神力的本源攻防,是‘法’。是你的识海,与另一个识海,或某种精神力的直接碰撞与较量。这远比操控元素凶险,稍有不慎,损伤的便是神魂根本。” 看着范离似懂非懂又满脸好奇,青崖先生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抬手一指点在了范离眉心。 范离只觉眉心一凉,随即感觉识海之中好像多了什么东西。赶忙将意识沉入其中,只见那片清澈的湖水上空,多了一团如拳头大小的灰色雾球。这雾球似乎有微弱的意识,对自己生满触手的精神本源表现出明显的恐惧,远远绕开那些精神触手。但与此同时,它又对下方那片平静的湖流露出一种本能的渴望,时不时绕开精神触手向湖边靠近。 青崖先生解释:“这是我用萧临渊识海里的混沌凝聚出来的,上面有我的精神烙印。它本身不具备攻击性,更像一段无主的幽魂。汉皇身体里的噬命,其核心便是这样的精神烙印,却比这个要强大百倍不止,而且具有攻击性,你想救陛下,将来要面对的,就是那样的东西。” 范离心头一凛,观察着识海中那团看似人畜无害的灰色雾球,神色变得凝重。 青崖先生继续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消灭它。用你的精神力,在你的识海里,将这颗烙印彻底净化消灭,这是锻炼你精神力操控的第一步。” 范离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这团灰色的雾球,就是他精神力修炼道路上的第一个活靶子,也是未来那场战斗的热身,当下心念一动,立刻调动识海里的精神触手,朝着那团灰蒙蒙的雾球缠绕而去。 眼看触手就要接触到灰球,那灰球猛然向内一缩,雾团骤然坍缩成指甲盖般大小的墨点,化作一道乌光,激射至远处,缓缓舒展开灰蒙蒙的形体,微微起伏,似在喘息,又似嘲弄。 “好快的反应!”范离心神一凛,改变策略,分出十几根精神触手,如同布设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推进,织成一张逐渐收拢的大网。 灰球立刻察觉到活动范围被急剧挤压。再次缩小,乌光乍现,试图逃跑。 这一次,范离早有预判,就在乌光迸发的瞬间,三根精神触手抢先一步拦截,与那道乌光撞在一起。 “嗞——!” 范离的识海中出现一圈涟漪,急速扩散。乌光震颤,速度顿时一滞,光芒也黯淡了三分。趁此良机,另外十几根触手如影随形般缠绕上去,彼此交织,结出一道光幕,封死所有去路! 灰球见突围无望,瞬间恢复原状,向着下方湖面疾坠而去。 就在它即将触及湖面的瞬间,异变突起!平滑如镜的湖面骤然向上拱起,化作一个透明晶莹的半球水罩,兜头迎向坠落的灰球! 就在灰球即将被水罩兜住的瞬间,它似乎感知到了危险,骤然悬停在半空,随即开始疯狂旋转,灰蒙蒙的球体在剧烈的旋转中不断膨胀、收缩,再膨胀、再收缩……频率快得令人目眩,仿佛一个不稳定的心脏在疯狂搏动,散发出一种紊乱却强烈的精神波动。 紧接着,它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开始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撞击!起初,范离还能凭借众多精神触手构成的屏障轻松拦下,每一次撞击都只是让识海泛起轻微的涟漪。 但很快,范离的头开始出现针刺般的轻微疼痛,疼痛并不剧烈,却异常清晰,如同有人用极细的针在轻轻戳刺他的太阳穴和眉心。 随着撞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猛烈,那轻微的刺痛迅速升级为持续不断的钝痛,进而演变成仿佛要撕裂头颅的剧痛! 范离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塞进了一口不断被重锤敲击的大钟,嗡鸣与剧痛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心神难以集中,对精神触手的操控也出现了迟滞和紊乱。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灰球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缝隙,再次化成一道乌光,远远地遁了出去,停在远处湖边微微起伏着,表面泛起微弱的光芒,汲取湖中缓缓升腾的水汽,似乎在为刚才的消耗补充能量。 范离强忍着识海中的余痛喘息着,心说这玩意比想象中难缠得多,何况景帝身上的精神烙印比这个要强出百倍,那自己这点微末的精神操控手段,岂不是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第482章 精神穿刺 青崖先生似乎看出了范离的想法,缓缓开口:“如果按部就班修炼,需要经年累月的领悟。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或是几年……不过,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范离立刻追问。 青崖先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我把整个过程给你演示一下,让你亲自体验其中的变化。不这个过程……稍微有点疼,你忍一忍就好。” 范离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上辈子打针前护士也是这么说的。 “有多疼?”范离试探着问。 “没多疼。”青崖先生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范离将信将疑,试图从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出破绽。 青崖先生不为所动:“你先把你的一根精神触手延出识海之外。” 范离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将一根精神触手延展出体外:“然后呢?” 没有然后,青崖先生手掌泛起一层淡白色微光,手起刀落。 “啊——!!!” 范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鱼,猛然跳起来然后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剧烈抽搐,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那种疼痛非皮肉之痛可比。 感觉自己灵魂被撕开一道口子,比切肤之痛更锐,比剜心之痛更深。 范离牙关咬出咯咯的摩擦声,眼前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陷落。 他想骂人,想一拳砸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张着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偏偏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每一个细节。 识海之中,那根被斩断的精神触手如同断线的风筝,失去了本源的维系,在空中无力地飘摇。断口处没有血,只有无数细密的光丝向外迸散,像被撕裂的绸缎边缘泛起的毛边。 足足过了十几息,范离才勉强从那灭顶的剧痛中缓过一口气,大口喘着粗气,瞪着青崖先生: “你……你特么……这叫没多疼?” 青崖先生正将那截触手小心的以光团包裹,闻言,难得的笑了笑:“疼是会疼的。我当初也经历过这一步。你将那半截触手放进念力之海中滋养,对就是你神识中那片湖,,很快就会长出新的,就像断臂重生。 范离忙将那半截断开的触手送入识海中的湖水里。 甫一入水,仿佛失重许久的肢体终于找到了依托,一阵温润清凉的感觉从断口处蔓延开来。他看见那截触手在水中轻轻舒展,断裂的边缘不再迸散光丝,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见范离痛苦之情稍缓,青崖先生接着道:“现在,用心感受我手中的一半,你与它仍有联系,从未真正断开,下面你要仔细去感觉。” 范离依言闭上眼。 识海之外,那截被青崖先生斩下的触手,在范离的感知中忽然变得清晰无比,正被一团温和的光包裹着,那感觉无比奇妙,就像自己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在接受按摩。 “下一步才是关键。你要集中精神,记住我做的每一步。” 范离屏息凝神。 青崖先生掌心微光流转,一团温润的白色光晕缓缓浮起,笼罩住那截断开的触手。那截柔软的触手。它在光团的包裹中剧烈震颤,形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如一团被反复折叠的熟铁,半透明的质地渐渐转为莹白,那截尺许长的触手越来越短,越来越细,越来越凝实。 不过几个呼吸,已化作一根不足寸长的尖刺,锋芒内敛,通体流转着淡莹莹的光。 青崖先生收了掌心的光晕。那根尖刺静静悬浮在他指间,细若银针,却让范离本能地感到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那分明是他的精神力,却已被锻造成另一副模样。 “掌握了方法,你以后可以将它塑造成任何形状。”青崖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罕见的郑重:“但今日我教你的,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攻击手段,我称它为——精神穿刺。” 范离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若练至纯熟,近身施展,便是同阶无敌。”青崖先生指着萧临渊道:“他与我同样是九阶,却挡不下一刺。尤其是你本身武功底子就不错,再加上这精神穿刺,以后即便是碰到圣境三阶以下的,亦可与之周旋。” 同阶无敌,还可越级挑战! 范离只觉心头狂跳,这简直是给自己量身定制。 青崖先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没有多说,只将指间那根莹白尖刺缓缓托起。 “让你见识一下,它的威力。”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那尖刺按入范离眉心。 范离甚至来不及反应。 下一瞬——识海之中,一道流光仿佛撕开夜空的闪电,拖着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尾迹,携着开天辟地之势,笔直贯向远处那团灰色雾球!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预兆。 只有快到极致的穿透。 灰色雾球感知到灭顶之灾,猛然膨胀,试图故技重施化作乌光逃遁。 但却慢了不止一倍,流光及体的刹那,那团灰雾瞬间被钉在了半空。 雾球剧烈挣扎,疯狂旋转,浓稠的灰雾从伤口处汩汩溢出,却在触及尖刺莹白锋芒的瞬间蒸发殆尽。 识海重归清明。 那道流光在击溃目标后,依旧锋芒不减,静静悬于识海上空,像一柄归鞘的剑,等待着下一道指令。 范离心念微动,尝试着指挥那根尖刺在空中划出几个利落的轨迹——前刺、回旋、翻转——竟如臂使指,灵巧自如。他顿时乐得合不拢嘴,缓缓睁开眼,满脸喜色。 青崖先生却云淡风轻地补上一句: “别高兴太早。接下来你要做的,便是不停斩断自己的精神触手——每断一次,才能凝聚出这样一个精神力光团。 范离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想起方才那撕裂神魂的剧痛,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第483章 速成之法 范离嘴角一阵猛抽,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眉心,试探着开口:“先生…… 那什么……您有没有什么减轻疼痛的法门?” 青崖先生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减轻皮肉筋骨乃至五脏疼痛的法门我倒是有,可将痛感屏蔽,但神魂割裂之痛,直抵本源。若强行封感,轻则神识溃散,重则…… 直接变成个无知无觉的白痴。你想试试?” 范离一缩脖子,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随口一问。”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目光在青崖先生身上来回打量。 青崖先生识海里,那可是亿万光点凝成一片星海,要是也靠一根根自断触手攒出来,那得攒到猴年马月?疼也把人疼疯了。 他心里打了个突,又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除了天天自断精神触手,就没别的路子了?” 青崖先生看了他片刻,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 范离眼睛一亮:“真有别的法子?!” “有。” 青崖先生点头,“只是来得慢,得等,等你识海里的精神本源自己慢慢成熟,就像开花结果一样,自然会自主剥离出无数精神光团。” 范离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这就相当于若练此功,必先自宫,如若不宫,也能成功!自己差点就被忽悠了 ,还好问得及时。 他连忙追问:“那我这颗精神本源,什么时候能成熟?” 青崖先生沉吟片刻:“这可说不好。一年两年是它,三年五年也是它。我当年那枚本源,足足养了十八年才彻底成熟。你这颗品级比我当年的高得多,根基更深,想来…… 快不了。” 范离脸色一垮,老帅哥时间不多,没时间等,但仍不死心道:“那…… 有没有催熟的法子?” 青崖先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恰好知道一个法子,却需要天材地宝来作为辅助。” 范离眼睛猛地一亮:“什么天材地宝?” “北方元国境内,有一座贝加尔湖。” 青崖先生声音微沉,“那湖极寒,深不见底,湖底生有一种奇异的贝壳,腹中能孕出冰珠。此物纯净阴寒,最能滋养识海,温养精神本源,只要足够多,便能强行将你的念力之种催熟。”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只是那贝壳极少,几千个贝壳里,也未必能产出一颗冰珠。而你这等品级的精神本源,想要彻底催熟,没有千八百颗,根本不够。” “更何况那湖底深不可测,寻常武者下去大多是有去无回,极少有人能真正潜入深处采珠。尤其眼下正值三九寒冬,湖面冰封千里,寒气侵骨,更别说下水寻珠了。” 范离眉头一皱,脱口而出:“那我花钱买不行吗?重金求购,总能收上来一些吧?” 青崖先生轻轻摇头:“没用。冰珠离水之后,灵气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时间一过,灵力散尽,便与普通珍珠无异,半点用处都没有。” “所以,远水救不了近火。陛下时日无多,你等不起。现在对你而言,最稳妥、最快捷的路 ——还是每天多断上几根精神触手。痛是痛了些,但积少成多,三个月时间,也能攒下一些,最重要的是你要利用这段时间熟悉掌握精神穿刺。” …………………… 从青崖先生那里出来已经过了三更。 范离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今晚他尝试着自己断了两根触手,又经历了两次那种让灵魂颤栗的痛楚,整个人像被拆开又重装了一遍,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 更让他头疼的是,屋里还有人等着。 果然,推开自己屋门,就见澹台若风端坐在桌边,身姿笔挺,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塑。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范离进屋,掩好门,想了想措辞,搓着手道:“那个……大姐,你看,我这受伤了,今晚又被青崖先生折腾得不轻。要不……你改天再来伺候?” 澹台若风起身后低头不语,又玩起了闷葫芦。 范离把外袍脱了,瞅着她,却拿她没辙,叹了口气道:“你这哪像是当仆人伺候人的样?” 话没说完。 澹台若风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范离愣了愣,下意识伸手去扶:“我就是那么一说,快起来。我早跟你说过,人与人交往的方式有很多种,朋友、伙伴、知己,你没必要非这样……” 澹台若风却跪在那里纹丝不动道:“我想成为你的女人。” 说完,又低下头,那张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范离怔了好半晌,挑了挑眉道:“不是……大姐,我想知道,你看上我哪点了?” 澹台若风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是好人。” 范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澹台若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前几天你救了我的命,帮我挡了一刀。” “那不叫救命……”范离纠正道:“那是咱俩在打配合。当时那种情况,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那样做,即便换成是你,你也会……”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心里却在嘀咕:这大傻妞的脑回路不是一般的清奇。 “所以咱俩扯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你看,我们可以当战友,对对对!战友!这个可比朋友可靠。”范离说完,看着大傻妞的反应。 澹台若风却又不吱声了。 范离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让她知难而退,想了想道:“你知道怎么伺候人吗?” 澹台若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脸上再次涌上两朵绯红,然后缓缓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你可以罚我……像罚主母那样罚我。而且,我经打……”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范离是满头黑线,敢情自己和刘朵那点小情趣,都被她听去了?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以大傻妞的修为,听不到才怪! 看着澹台若风,范离一个头两个大,最后一咬牙,心道你不是说我是好人吗,今天就让你看看,老子是怎么作恶的。 第484章 惩罚 念及至此,范离脸上扯出一抹狠戾,吓唬她道:“你不知道,我这人很坏,尤其喜欢祸害女人,把女人祸害的越惨,我心里就越开心。你这般上赶着凑过来,可不是自讨苦吃?” 他本以为这话能让澹台若风知难而退,哪怕露出一丝惧色也好,可谁知澹台若风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胆怯,只有一片执拗的坚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跪你那一刻起,我就是你的人了。即便是死在你手里,我也没有怨言。” 范离被她噎得语塞,心头暗自腹诽,这大傻妞真是一根筋,恐怕光靠嘴上吓唬,根本镇不住她。他咬了咬牙,心一横,索性来真的,对着澹台若风沉声道:“你去找根绳子来,要结实的。” 澹台若风没有半分迟疑,只轻轻点了点头,起身走出房门,不过片刻功夫,便攥着一根粗麻绳走了回来。绳子约莫手指粗细,还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显然是临时从柴房或是院中找来的。 范离伸手接过绳子,故意抖了抖,作出恶狠狠的神情,语气带着刻意的凶气:“你不是想让我罚你吗,我要是把你捆起来,吊在房梁上,你怕不怕?” 澹台若风的目光落在那根粗麻绳上,又缓缓移到范离脸上,却依旧顺从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若是喜欢,尽管绑便是。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听你的。” 范离看着她这副全然顺从,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凶。暗自腹诽,光动嘴皮子没用,今天非得让她知难而退不可。当下,不再多言,提着绳子走到房梁下方,将绳子一端绕过房梁,拽了拽,确认结实无误后,才转过身看向澹台若风,冷声道:“过来,站好。” 澹台若风依言上前,微微垂着头,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范离深吸一口气,将她双手捆紧,随后稍稍用力,将她整个人吊了起来。 澹台若风脚尖微微踮起,可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范离攥着绳子的手微微发紧,恶狠狠道:“你怕不怕?” 澹台若风微微抬头,星眸漾出些许微光,直直望着范离:“只要你喜欢就好。” 范离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得语塞,心头的火气莫名窜了上来,带着几分赌气道:“你不是想让我罚你吗?这就是对你的惩罚。我要睡觉了,以你的修为,这根绳子你随时可以挣断,受不了就自己挣开。” 说着,转身走到桌前,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零星月光,勉强勾勒出房梁与家具的轮廓。 范离躺回床上,脑子乱哄哄的,无数念头翻涌不休。他忽然感觉到老帅哥对大汉国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老帅哥在时,朝堂虽有纷争,却始终稳如泰山,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那些心怀不轨之徒,从来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露头,更不敢轻易动刺杀的念头。有老帅哥,很多棘手的事不用他费心,不用他一个半吊子国公,硬着头皮扛起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可如今,老帅哥身中噬命烙印,时日无多,所有的重担,硬生生压在了年少的刘项身上。 刘项虽聪慧早熟,可终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既要打理朝堂琐事,还要操心格物院。而他自己,兼着兵部尚书的职位,要处理兵部的烂摊子,要筹备运动会、好声音,还要跟着青崖先生修炼精神力,想办法救老帅哥的命。一瞬间,范离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突然变得很重。 就在他思绪飘远之际,黑暗中,忽然传来了澹台若风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你没必要非把自己扮成恶人。”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平复心绪,“你不知道,真正的恶人,有多恶!” 范离心头微动,难得这个闷葫芦能说这么多话,于是索性装睡,等着她往下说。 黑暗中,澹台若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遥远的恍惚。 “我家本是西凉国的官宦之家,父亲是西凉的地方官员,为官清廉,待人宽厚,我们一家四口,本该过得安稳顺遂。可在我六岁那年,元国举兵入侵西凉,城池破了,我们全家都被元兵虏走,成了他们的俘虏,一路押往元国腹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冷的冬天,雪后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元兵不给我们棉衣,不给我们足够的粮食,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我爹身子本就不好,一路上受尽了折磨,可他还是拼尽全力护着我和母亲哥哥。” 有一天,我们走到一片旷野里,元兵嫌走得慢的俘虏耽误行程,就把包括我爹在内的几个人都拉了出来。当着所有俘虏的面,一桶一桶地往他们身上浇水,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衣衫,冻得他们浑身发抖,我爹看着我们,想笑,却连嘴角都抬不起来,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孩子们’,就被元兵赶进旷野里。” “我们被元兵押着往前走,我看到爹爹很快追了上来,跟在队伍后面,脚步踉跄,身上的冰碴子随着动作簌簌往下掉。走出不远,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那片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到这里,澹台若风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我那时候才六岁,我不懂什么是死亡,我只知道,我再也没有爹了,再也没有人会拼尽全力护着我了。” 范离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茫茫白雪,冰冷刺骨,一个父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望着自己的妻儿,最终倒在风雪里,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与痛苦,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更何况,她那时候才只有六岁。 第485章 不堪回首 范离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不发出声音,生怕打断她的回忆。 黑暗中,澹台若风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平复心底的悲痛,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继续诉说那段不堪的过往。 “母亲见爹没了,当场就想撞墙随爹而去,可元人看得太紧,连一丝寻死的机会都不给她。元兵都是些丧尽天良的恶人,他们看着母亲容貌出众,就起了歹心。”她顿了顿,喉间似有硬物滚动:“那天晚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帐篷,我和哥哥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其他几名样貌周正的汉人女子,被他们拖进了帐篷里。” “帐篷里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哥哥想冲进去救母亲,却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 “第二天早上,母亲被他们放了回来。她的衣衫凌乱,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她看到我和哥哥,突然扑过来,紧紧抱着我们,哭得撕心裂肺,哭够了,她又要去撞旁边的帐篷柱子,可元人早有防备,两名元兵立刻上前按住了她。” “母亲几次寻死都没成,便开始绝食,粒米不进,滴水不沾。元人被她惹恼了,把我和哥哥拉到母亲面前,拿我们威胁她。他们用绳子,套住我和哥哥的脖子,把我俩吊在帐篷的木杆上。” “我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晕死过去,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厉害,哥哥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母亲坐在我们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硬邦邦的麦饼,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我知道,她不是想吃,她是为了我和哥哥,为了保住我们的命,才不得不咽下所有的屈辱,苟延残喘。”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们会准时把母亲拖走,就这样,我们被元兵押着,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贝加尔湖。那里没有城池,只有一大片草场,草场上生活着一个部落,元人叫他们孽部——没错,就是杂种的意思。那个部落里的男人,都是元人的奴隶,一辈子被元人驱使,被打骂,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女人,都是元人的玩物,被他们随意糟蹋,毫无尊严可言。” “我们三个人,被分到了一座破旧的帐篷里,从那天起,我们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每天晚上,都会有不同的元人,钻进我们的帐篷,母亲起初还会哭,会挣扎,可到了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着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再没有半点光。” “终于有一天,我记得那是一个极冷的夜晚,没有风,只有漫天的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草场都盖成了白色。那天晚上,没有元人来钻我们帐篷,母亲伸手,摸着我和哥哥的头说:娘对不起你们,护不住你们,以后,你们要好好活着,要变强,再也不要受别人的欺负。’” “我和哥哥当时还不懂,只以为她是太累了,连忙拉着她的手,让她好好休息,可她只是笑了笑。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还听到了噼啪的燃烧声。我猛然醒过来,看到帐篷的角落燃起了火苗,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呛得我和哥哥直咳嗽。” “我和哥哥跑出帐篷,火光中母亲对着我们笑,她说‘娘去找你爹了,你爹一个人在那边冷,娘给他烧把火,” 我和哥哥站在雪地里,谁也没有哭,我们都知道,母亲不是死了,她是解脱了,她终于不用再受那些非人的折辱,终于可以去见爹爹了。” 澹台若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范离再也忍不下去了,猛然起身,将澹台若风紧紧地抱在怀里,扯开她身上的绳子,愧疚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对你。” 澹台若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将头埋进范离怀里。 范离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悲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好一会儿,澹台若风的颤抖才渐渐平复:“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命里该受的。” 范离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都过去了,以后没人再能欺负你。跟我说说,后来的事。” 澹台若风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覆上了一层寒霜:“后来,巫殿的人来了。他们挑中了我和哥哥,同一批被挑中的,有几千个孩子,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岁,巫王其其格,命人把我们所有人,都扔进了冰湖里,她告诉我们要能挨过一个时辰不死,才有资格做她的弟子’。” 澹台若风的声音微微发颤:“几千个孩子,在冰湖里挣扎、哭喊,很快就没了声息。最后活下来的,不足三十人,哥哥死命的抱住了我,我们俩都活了下来,成了巫王其其格的弟子,也成了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其其格培养弟子的方式,从来都没有温情可言。她教了我们一套功法,然后就不管不顾,任由我们自生自灭。每过一年,她就会把两个年纪相仿的弟子,关进一个狭小的铁笼里,让我们互相打斗,不死不休——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活着的人,才能继续修炼,才能多活一年。”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对方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和我一样,也是为了活下去。可我没有选择,要么杀了她,要么被她杀死。从那以后,杀人就成了我的常态。为了能够活下来,我和哥哥拼了命的修炼,在巫殿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一步步熬了过来。” “直到我十八岁那年,我终于跨入了纯元境,成了巫殿年轻一代的第一高手。哥哥也不甘示弱,同样跨入了纯元境,而且,他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孽部的首领。就是因为有了哥哥,孽部的人,才不再受元人的欺负,不再被当成奴隶和玩物。哥哥带领着他们,开垦草场,练习武艺,孽部开始壮大起来,才有了立足之地,那些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一点点被找了回来。” 第486章 温柔的夜 范离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问道:“巫殿里,除了那个叫其其格的,还有没有别的高手?” 澹台若风道:“巫殿高手本就不多。有个专门保护蒙拓的长老,听说被汉皇杀了。之前在宁州,其其格身受重伤,和她同去的两位师伯也都死在了那边。她同一辈里,能拿得出手的还有一人,境界约莫在六阶。再往上,便是上一代的老巫王,那人实力深不可测,是能和你们大汉剑圣正面抗衡的人物。” 范离轻声纠正:“是我们大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成了我的女人,以后就是我们汉人。” 澹台若风身子一僵,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范离心头一软,又问:“你们这一代,还有几个像你这样跨入纯元境的?” “还有六个。” 澹台若风不假思索,“其中有一个叫扎布的,你要格外当心。他的实力,与我相差无几。” 她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其其格给我们派的任务,全都是杀人的脏活。而且杀的大都是他儿子继承王位的绊脚石,我就顺手把那些年欺负过我和哥哥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杀了。我杀过江湖豪客,杀过部族首领,可我从来不对平民百姓下手。杀的人越多,我越觉得这世间冰冷,到后来,变得麻木。” “直到我在平山城看到了你。” 澹台若风抬起头,在黑暗中注视着范离:“我是在拼命地杀人;而你,却是在拼命地救人,活了一城百姓的命。” 范离忍不住打趣道:“这么说,你从那时候起,就对我动了歪心思?” 澹台若风又小心的 “嗯” 了一声,把范离抱得更紧,脸颊贴着他胸膛,轻声道:“以前我的世界,是冰冷的。直到看见你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这人间……是暖的。” 她沉默片刻,又轻轻开口:“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其其格那个废物儿子蒙拓,一直纠缠我,总是对我动手动脚。若不是他打不过我,早就得逞了。其其格也打算把我嫁给蒙拓 ,我是下一任巫王的候选人,我若成了他的女人,他便能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任元皇。幸好……你杀了他。” 澹台若风依偎在范离怀里,沉默了许久,又道:“其实我这一次出来,是奉了巫王的命令。她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杀了你。可我…… 压根就没打算对你动手。” “我早就不想回巫殿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解脱:“我在半路上,听说哥哥战败被俘的消息,于是一路赶去鹿鸣郡。那时候我很害怕,怕你会杀了他……真到你守诺言,放了我哥哥。从那一刻起,我整个人就已经是你的了。是你的人,是你的奴仆,这辈子都不会再变。” “这些日子跟在你身边,我每天都觉得很安稳,很快乐。” 她轻轻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还有你身边的人……主母明明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待我亲如姐妹。阿果妹妹也是公主,性子开朗活泼,真心把我当成姐姐看待。还有你新收的郭婉仪,温柔细心,也待我极好。” “你们都是好人。” 澹台若风微微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本来,就只是你的奴婢,能守在你身边,我已经很知足了。可是…… 看着她们,我心里…… 也有了非分之想。”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声音细若蚊蚋:“……想成为你的女人。” 澹台若风话未说完,范离的唇便吻了上去。 她的身体猛然绷直,整个人瞬间僵住。 范离轻轻覆上她的唇,只觉一片温软微凉。可下一刻便察觉到不对 —— 这大傻妞竟然和阿果一样,也不会接吻,两唇相触,她竟死死咬着牙。 范离心中好笑,只是轻轻贴着,没有再深入。 澹台若风睁着眼,一双清亮的眸子近在咫尺,里面满是慌乱。 许久唇分,范离缓缓退开一点,低声笑道:“那个大……你不用这么紧张。” 澹台若风低头,又轻轻 “嗯” 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取过一支鞭子,双手捧着递到范离面前,垂着眼睫,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你可以使劲打我,我不怕疼。只要你喜欢就行。” 范离一阵无语。这玩意儿明明是刘朵偏爱的调调,他自己也就偶尔觉得有点趣味,可被她这么一本正经捧上来,反倒弄得他哭笑不得。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澹台若风竟开始悉悉簌簌脱衣服。 范离心头一软,连忙伸手将她揽住,一时用力过猛,牵动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澹台若风轻轻挣脱开范离的怀抱:“你身上有伤,不用动。”说着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我可以像阿果妹妹那样伺候你。” 范离瞬间满头黑线。 敢情…… 他和阿果、和刘朵私下里那些羞人的私房话、那些小动作,全被这大傻妞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公主府内一片静谧,阿果、刘朵、郭婉仪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只露出三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刘朵望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而轻: “澹台姐姐太苦了,和她一比,我们……都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 阿果抱着枕头,小脸上满是心疼: “是啊,她的那些经历,换成是我,肯定早就撑不住了。” 郭婉仪轻声道: “以前只觉得她话少、人冷,像天上的孤月一样,看着遥不可及。刚刚听你说才知道,她心里藏了这么多苦…… ” 刘朵嘴角弯起:“她性子直,不懂拐弯,咱们就多疼她一点。今晚,那个坏人不定怎么折腾她…………” 阿果好奇心起,小手攥着枕头角,羞赧着凑过来,细声细气问: “姐姐…… 范大哥平时,都怎么折腾你的呀?” 屋里瞬间安静,一种暧昧的气氛开始蔓延。 (除夕夜,范离帐内温暖,帐外姐妹情深。感谢各位书友一路相伴,2026 马年,愿捧着手机的你也能遇到那个为你暖热世界的人,丙午马年,祝各位书友:枕边有爱人,案头有好书,心中有江湖。除夕快乐!) 第487章 郡主有喜了! 临安城的年味,随着腊月里的一场细雪悄然漫开。 才过腊八,街上的气氛便一日热过一日。天刚蒙蒙亮,城门一开,四乡八镇的农人便挑着担、推着车涌进城来,竹筐里满是新蒸的年糕、现做的糖瓜、红彤彤的柿子与金黄的柑橘。 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都开始扫尘除秽。长竹竿绑着鸡毛掸子,在檐角屋梁间轻轻扫动,尘土簌簌落下,女人们则在院里浆洗衣物,晾晒被褥。 街边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一串接一串,从街头连到街尾,风一吹,流苏轻晃,映得整条街暖意融融。绸缎庄门前扯出一排排新染的绫罗绸缎,红的、粉的、青的、蓝的,如一片片彩云,引得不少姑娘媳妇驻足翻看,盘算着做一身新衣裳过年。 写对子的摊子最是热闹。 几张长桌沿街摆开,砚台里墨汁浓香,一张张红纸铺得平整,老先生握着狼毫,提笔落墨,笔走龙蛇。一旁排队的百姓捧着裁好的红纸,一边等,一边啧啧称赞,孩童们围在桌边,伸手去摸未干的墨迹,被大人笑着轻轻拍开。 几辆马车风尘仆仆驶进临安城,穿街过巷,一路行至公主府门前才缓缓停下。为首一人上前,对着守门侍卫拱手行礼道:“劳烦通禀一声,我等乃是受李延年李将军派遣,特地从鹿鸣城赶来,给国公爷送年货的。” 侍卫一听是李延年派来的人,不敢怠慢,连忙将一行人引到门房里暖身子,自己赶忙进去通报。” 公主府后院,范离借着养伤的由头,免了上朝,正在刘项的实验室里捣鼓烟花。 这时代的爆竹,还停留在将锯好的竹节扔进火堆里听响的程度,实在太过简陋,他要让临安城的百姓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夜空璀璨。 实验室里,范离正指挥着几名制作火药的工匠,对着一堆调配好的药粉琢磨配比,刘项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托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小正太像是想通了什么,歪头看向范离:“姐夫,你说…… 如果把咱们之前的天雷,装进一个大号的炮仗筒子里,是不是也能射得很远?” 范离猛然抬头,眼前瞬间一亮。 他满脑子只想着烟花绚烂,竟压根没往火炮火器上多想,自己这小舅子,简直是天生吃科研这碗饭的! 不用范离说,刘项一看范离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当下两人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着筒身材质、火药配比、如何密封定向。 正聊得投入,门外传来了侍卫禀报:“姑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鹿鸣城李将军特地派来给您送年货的。” 范离一听是鹿鸣城来的,神色一喜,起身道:“鹿鸣城来的,我去看看!” 跟着侍卫一路来到府门,绕过影壁,就看见修崖正站在马车旁指挥人往下卸东西。 范离心里打了个突儿,瞬间就回过味来,李延年穷的叮当响,欠一屁股外帐,哪有钱给他送礼,再说他真要送礼,也轮不着修崖。 是陈渔。她怕直接以她的名义送来,惹人误会,平白让刘朵多心,这才借了李延年的名头。 想通这一节,范离心头一暖,连忙招呼侍卫们帮着卸货。 马车上五花八门,全是鹿鸣郡的特产:风干的鹿肉,晒干的菌子,还有几大麻袋圆滚滚的榛子 ,那是他最爱吃的,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她竟一直记着。 除此之外,还有两条毛色油亮光滑的狐皮围脖,一看就是给刘朵和阿果准备的;甚至连还未出世的孩子,都备了小巧的虎头鞋,软乎乎的襁褓,绣着吉祥纹样的肚兜,一针一线,都透着细心。 范离看着那堆小东西,眼眶微微发热。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修崖使了个眼色:“随我来,有话问你。” 修崖会意,默默跟上。 两人绕到一条僻静的夹道里,四下无人,范离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她…… 在鹿鸣城还好吗?” 修崖左右看了一眼,神色郑重,对着范离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恭喜国公 —— 郡主她,有喜了。” 范离整个人猛然一僵,愣在当场。 “不是…… 你说什么?” 范离的声音有些发飘。 修崖沉声疲乏:“属下临行前一天,郡主忽然身体不适,请来郎中仔细诊过,大夫说,郡主是喜脉,已经怀了身孕,孩子…… 是您的。” “……” 范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 “有喜了”“孩子”“你的” 这几个字在里面嗡嗡打转,整个人彻底懵了。 范离足足愣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修崖道:“跟我说说,北边现在的局势。” 修崖道:“蒙哥回元国之后,已经正式登基,成为新一任元皇。可元国境内,压根没人真心服他。几个大部族的首领各怀异心,尤其是他的两位亲叔叔,各自手握重兵,拒不臣服。有一个已经自立为王,另外一个也准备要登基。” 范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和他当初想的差不多。 修崖接着道:“蒙罕回去后一直在联络各部族,招兵买马。” 范离眉头微挑:“孽部那边呢?澹台若水,是什么态度?” “蒙罕派人去联络过澹台首领,想请孽部出兵。可澹台首领直接将来人拒之门外,半点情面没留。” 范离心头了然,微微颔首道:“那李大将军那边呢?他最近有什么动作?” 修崖脸色微正,低声回道:“属下临出发前,李将军正在大营里整军点兵,他说元人能来咱们这儿打秋风,他要去元国也打打秋风?” 范离微微皱眉,骂了句:“胡闹!” 修崖连忙补充道:“国公别急,我临行前,李将军写了封亲笔信,让我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他说看完信您就明白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范离面前。 第488章 总决赛 范离迫不及待拆开信封,李延年的字笔锋硬朗。 目光扫过第一行,范离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老范,谢了啊! 海棠给我回信了,说她一定会帮我照看爷爷。那个老头儿也来信了,催我抽空回临安,把海棠娶了。你也知道,如今北边这局势,我哪走得开。我听说他被陛下封了大将军,这可把老头得意坏了,信里吆五喝六,架子比我还足。 好了,说正事。 我知道你小子一听我要去元国,铁定又要摆脸色。但这一次,我不去不行。澹台若水派人向我求援,赫温部联合赤月部要吞掉他,他是被逼到绝路才开口。我心里有分寸,元国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我比谁都清楚,绝不会冒冒失失跑去送死。 况且我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若是成了,赫温部一大半领地都会成为大汉的地盘,正好和鹿鸣城连成一片,澹台若水也会成为我们的铁杆盟友,往后北境防线会固若金汤。 所以我打算直接向东,掏赫温部的老窝,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打仗之事你也懂,没有一成不变的计划,只能临机应变。 这次若真能拿下赫温部,我那位大将军爷爷,嘴怕是要笑得咧到耳根去。我也就更有底气,风风光光娶海棠过门。 看到这儿,范离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稳稳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匆补上: 对了,听说我要去打元人,铁娇兰和你那傻兄弟,也吵着要跟来。你也知道,我这次全是骑兵,他俩那身板,什么战马能经得起折腾?所以我骗他们,说你给他们派了任务,让他们押送一批物资去宁州。回头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不然我这大将军的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范离捏着信纸,又气又笑,低声骂了句:“这浑蛋!” 合上信,范离久久注视着北方,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与期待。这次元国是真的乱了,蒙哥登基不稳,部族四分五裂,赫温部又盯上了澹台若水的孽部,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就是不知道李延年那浑人,能在北边捣鼓出什么名堂来,但愿他别真把自己玩进去。 ……………… 临安城的一场杀戮风波,很快被另一股席卷全城的热潮冲淡得无影无踪 —— 大汉足球总决赛,终于要开踢了。 马迅跑到公主府,把贵宾票送到范离手上,顺势做起了汇报:“大人,最后一期彩票,账面现银大概是三百二十万两,这会儿大街上还排着长队,估摸着收官还能再添二三十万两进项。这几次赛事连下来,咱们账上统共存下六百多万两银子,一笔一笔都记得分明。” 范离看着马迅,这位他一手提起来的干吏又瘦了,但一双眼睛却神采飞扬,于是想了想,微微颔首道:“今年太常寺上下,所有人发双俸。” 马迅一愣,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小范大人,这不太好吧。咱们的俸禄本就比别的部堂高出一截,属下如今的薪俸,比宰相还要高上几分,再发双俸,朝廷上那些御史言官,怕是会有意见。” 范离轻轻一挑眉:“我们发我们自己的钱,他们说个屁!太常寺自负营亏,陛下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这银子都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怎么个花法,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大家辛辛苦苦都忙活大半年,发个双俸怎么了?我看谁敢有意见?” “这……” 马迅还是有些迟疑。 范离想了想道:“这样……你把这份俸禄换个说法,叫奖金。快过年了,你牵头开个小会,把银子顺顺当当发下去,让大家过个安稳年。” 马迅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范离的意思 —— 这是明着放权,让他在太常寺建立威信。 短短半年时间,小范大人把一个连正经衙门都没有的冷灶太常寺,操持得风生水起。办报纸、开彩票、建球场、搞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震动临安?如今的太常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而是权势、声望、银钱样样不缺的香饽饽。可小范大人非但没有攥在手里不放,反倒要把这炙手可热的差事,稳稳交到他手上。 他眼眶微微发热,看向范离的目光里满是感激与敬重。他知道范离不爱听那些虚浮的客套话,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岔开话题,继续禀报: “还有,大人您之前说要办学的事。临安城寸土寸金,合适的大地方实在不多,属下琢磨着,若是只盖一所大书院,那些家住得远的学子,每日上下学奔波实在不便。于是便私自做主,在东西南北四城,分别盘下了四座大宅子,全都是四进四出的深宅大院,只需稍作修缮改造,便能直接作为学堂,方便学子就近入学。” 范离看着眼前沉稳干练、事事想得周全的马迅,心中暗自点头。 这位曾经在太常寺里谨小慎微的小吏,如今办事兢兢业业、细致周全,更难得的是有眼力见儿,有魄力,还懂变通。这样的人,若得不到重用,那才真是没了天理。 ……………… 虽然刚下过一场细雪,碧桂园体育场依然是人山人海。 天刚蒙蒙亮,四面八方的百姓便如潮水般涌来,扶老携幼、呼朋引伴,将偌大的环形看台坐得满满当当。人声、脚步声、叫卖声、喝彩声搅成一团,热气从数万人口鼻中呼出,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蔚为壮观。 今年最后一轮足球总决赛,也是万众瞩目的压轴大戏。百姓们脸上个个写满期待,不少人手里紧紧攥着彩票,时不时拿出来瞅一眼,再小心翼翼揣回怀里,眼神里藏着压不住的紧张与期盼 —— 这一场球,可不只是看个热闹,更有他们一夜暴富的希望。 场上两支队伍,早已分列两侧。 一边是声名赫赫的君再来队。队员们身着统一劲装,步履整齐。这支临安城里最早成立的老牌强队,脚下功夫细腻娴熟,传接配合行云流水,场内不少老球迷都为他们高声助威。 而对面,却是一匹一路黑到底的黑马 ——下山虎队。 这支队伍由西山一带的猎户组成,个个身材精悍结实,皮肤被风吹日晒得黝黑。他们没有君再来那般规整的阵型,也少了几分精巧细腻的配合,却有着一股常人难及的悍勇与野性,最惊人的便是他们那仿佛用不完的体力,整场跑上一个多时辰依旧脚下生风,冲抢、拦截、奔袭,如猛虎下山。前几轮赛事里,他们便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劲头,一路逆袭,连克数支强队,硬生生闯进了决赛。 随着一声清脆的开球哨响,这场牵动整个临安城的巅峰对决,正式拉开帷幕。 第489章 吊唁 范离没有去碧桂园看那场万众沸腾的足球总决赛,而是与刘项一大早就赶往贺长州府上,澹台若风与游峰随行。 贺家不大,甚至称得上逼仄。一进小院,素白灵幡便映入眼帘,灵堂就设在院中,简简单单。 几人到时,院中已站了几位官员 —— 邱子泰、赵万源、李治,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贺长州遇刺一案,面色凝重。 谢真正陪在贺长州两位夫人身侧,轻声劝慰,见范离一行人到来,立刻起身迎上。 范离目光落在两位夫人身上。二人衣着朴素,皆是粗布素衣,头上无钗无珠,眉眼间尽是悲戚,却腰背挺直,不见半分卑微怯懦。 灵前,贺长州唯一的儿子披麻戴孝,长跪在地,每有吊唁之人上前,便重重叩首。 范离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持香,对着灵位深深躬身,一丝不苟。一拜,再拜,三拜。 刘项也认认真真上香吊唁。 礼毕,谢真上前向两位夫人介绍刘项与范离。 两位夫人赶忙上前行礼。 范离从怀中取出一张千两银票,轻轻递到两位夫人面前,轻声道:“家中突逢大变,往后日子不易,这是晚辈一点心意,聊补家用,还望夫人收下。” 谁知两位夫人同时摆手,年纪稍长的贺大娘道:“国公好意,我们心领了。老贺在时,一辈子不沾半分外财,一分一厘都守得干净。他常教我们,人活一口气,官守一身清。他活着时不收,死了,我们更不能辱没他的名声。” 范离一怔,握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向谢真投去求救的眼神。 谢真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抬手指向灵堂正上方那幅挽联:“你看 —— 那是贺大人提前为自己写下的挽联。” 范离抬眼望去。 素布挽联上,是贺长州亲笔字迹,苍劲有力。 上联写 —— 不沾半文不义之银。 下联是 —— 才言天下不公之事。 横批四个大字 —— 身正官正。 范离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心头一沉,环顾四周。但见灵堂素白,无一件奢华器物,挽帐是粗布缝制,棺木虽结实,却绝非上等贵木,棺旁整齐摆着几卷生前批阅过的卷宗,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贺长州为官多年,位至御史中丞,执掌监察院大权,家中竟清寒简朴到这般地步。 范离缓缓收回拿着银票的手,刘项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对两位夫人道:“两位大娘,贺大人这次算是因公殉职,随后朝廷会有抚恤下发,你们安心收下。” 两位夫人连忙谢恩,谢真向刘项投去赞赏的眼神。 范离上前一步,温声问道:“二位夫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贺大娘拭了拭眼角,轻声道:“老贺早就安排好了。他说,等他去了,我们便随小儿长林回乡下老家。这些年他为官虽清廉,俸禄却也足够家用,都一分一厘省着,全都置办成了田地,不瞒几位大人,老家如今也有上百亩地,实打实是个小地主。他说,只要有地在,我们娘几个守着过活,便总有活命的本钱。” 范离一时语塞,心头猛地一酸,想起贺长州随他往宁州公出,只拎着一个旧布包就上了马车,一路上半文钱不舍得花,顿顿跟着他蹭吃蹭喝,原来是为妻儿老小铺后路。 一念及此,胸中更是堵得发沉。 贺大娘见他神色动容,又轻轻福了一礼:“国公,老贺生前最是佩服您的文采。今日您能来送他最后一程,老婆子斗胆恳请国公,为我家老贺题一篇吊词,让他走得风光,也让后人记得,世上曾有过贺长州这样一个官。” 范离微微颔首,沉声道:“拿笔来。” 二娘连忙转身回屋,不多时便捧出笔墨纸砚,在灵前小案上一一铺好。 范离提起狼毫,蘸得饱墨,望着灵位上 “贺公长州之灵位” 七字,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尽是肃穆。 笔锋落下,力透素纸,范离的字能写成今天这样主要是归功于老帅哥,墨随笔走,一首七绝跃然纸上: 千凿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笔落,满院寂静,唯有灵前香烛轻轻噼啪作响。 ……………… 范离等人立在城门外,静静望着那口朴素的棺木在几辆素车牵引下,缓缓驶出临安城,往乡下老家而去。 寒风卷着素白灵幡,一路飘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几人站在城门口,望着贺家的素车渐渐远去,寒风卷着地上残雪,吹得人衣角翻飞。 邱子泰长叹一声,回头对着谢真岔开话头:“老谢,你看又一批新兵到了,现在兵部无人主事不行啊。领装备、造册、点兵,如今连个能拍板的人都找不到。” 范离一听 “兵部” 二字,眼皮猛然一跳,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打算开溜。 刚迈出一步,衣服被人拉住。 谢真捋着山羊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小子往哪儿走?兵部的事,你总得抓起来。” 范离理直气壮:“我肩上有伤,还没好利落,实在有些不便。” 谢真嘿嘿一笑:“国公要是这样说,那明日我也递辞呈,不干了。” 范离眼皮都不抬:“你随便。” 谢真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服软,叹了口气,苦声道:“你就行行好吧?兵部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还有老贺这一去,监察院也得有人顶上,我这边实在腾不出手来了,你就当帮我一把……” 两人正打着嘴官司,王景修满头大汗,一路狂奔而来: “老大!不好了!” 范离心头一紧:“慌什么,慢慢说。” 王景修喘着粗气,急声道:“您岳父他…… 昏过去了!” 范离一怔,一时没转过弯:“哪位岳父?” 王景修急得直跺脚:“还能有哪位!郭安良郭大人……方才在体育场看球,忽然一头栽倒,人事不省,现在人已经抬回去了!” 第490章 中大奖 范离心头一紧,当即对谢真与邱子泰等人拱了拱手:“对不起了几位大人,我得先去一趟。” 谢真脸色一沉,急声道:“我和你一起,那是我亲家!” 言罢,几步上了自己的小轿,催促轿夫快行。 范离不放心刘项的安全,当即拉着澹台若风一同挤上刘项的马车,车帘一落,车夫扬鞭催马,几人匆匆往郭安良家疾驰而去。 此时足球总决赛早已踢完,大街上全是散场的人流,摩肩接踵,喧声震天。 有人兴高采烈,拍着胸脯大呼过瘾;有人垂头丧气,唉声叹气;还有人边走边骂,恨君再来队关键时刻不争气,白白丢了冠军。 范离隔着车帘隐约听出几分 —— 下山虎队,竟是一路黑到底,拿了总冠军。 马车避过人群,不多时便赶到郭安良府上。范离与谢真快步冲进门时,郭安良仍浑浑噩噩卧在床上,双目紧闭,气息急促,整张脸涨得赤红。 郭婉仪守在床边,泪眼婆娑,眼见范离到来,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 床边一位老郎中正急得满头大汗,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汤药,可郭安良半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谢真脸色一沉:“快!传太医!” 范离却先一步上前,指尖轻轻搭在郭安良腕间,又抬眼细看他面色,向郎中道:“老先生,他这是怎么了?” 郎中苦着脸拱手:“回大人,郭大人这是急火攻心,心窍骤然闭合,气机堵在胸口不得宣泄,才会昏迷不醒。看模样,必是受了极大的刺激。要救他,必须以长针贯通心脉,把闭死的心窍重新挑开才行 —— 至少得是七寸长针,深刺心窍穴。在下手里只有两寸小针,技艺浅薄,万万不敢下针,一旦失手,便是当场毙命!” 范离心念一动,看向郎中:“你只需告诉我,扎哪里,怎么扎。” 郎中一怔:“大人,您……” “别管那么多,指位置。” 郎中不敢违逆,颤抖着伸出手,点在郭安良胸口上方一处凹陷处:“就从这里入针,斜向下四寸,直入心窍穴,分毫不能偏差。” 范离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敛去所有杂念。 无人看见,一缕细如发丝的莹白精神力,已从识海中悄然透出,顺着郎中所指的位置,无声无息探入郭安良体内。 精神力一入体,范离眼前仿佛展开一幅内视图,脏腑经络清晰可见 —— 果然如郎中所言,郭安良的心窍紧紧闭合,只留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念头一转,那缕精神细针微微一沉,插入缝隙,随即化作一粒圆润微胀的光球,在经脉内轻轻一涨,瞬间将紧闭的心窍撑开。 下一刻 —— “哈!哈哈哈哈 ——!” 郭安良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指着半空放声大笑,手舞足蹈:“中了!我中了!全中了!!” 满屋子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郭安良笑了几声,目光扫过床边泪眼婆娑的郭婉仪,又看了看惊愕的谢真与范离,笑声戛然而止,一脸茫然:“我…… 我怎么在这儿?” 他愣了愣神,随即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狂喜瞬间垮成一片失落,摇头苦笑:“唉…… 原来是场梦,空欢喜一场,空欢喜一场啊……” 范离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老丈人,怕是买了足球赛的彩票,还押中了下山虎夺冠,在体育场看球时眼见自己预测成真,一激动气血上头,直接急火攻心昏了过去,醒来时又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 见自己父亲转醒,郭婉仪扑到床边,扶住郭安良的胳膊道:“爹爹,你刚才吓死我了!” 谢真捋着山羊胡子,又气又笑,伸手点了点他:“你这老东西,辞了官也不让人省心!实在不行,你也别致仕了,还是回来接着干吧,省得在家净惹事。” 郭安良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干什么干?你看看太常寺现在,比我在时好上一万倍,我还回去瞎捣什么乱!” 说着,转头看向范离,眼睛一瞪,气不打一处来:“你小子,终于肯来看我了?” 范离连忙堆起笑脸,昧着良心打哈哈道:“那个…… 岳,岳父大人,我这不是一直忙着嘛,实在抽不开身。” “少来!” 郭安良哼了一声,“你就是我的克星!跟你下棋,差点要了我半条命,转头又把我闺女给拐跑了,怎么着,这会儿才想起来看我了?” 范离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搓着手岔开话题:“岳父,我真是来给您报好消息的 —— 您中彩票了,是真的!” 郭安良斜他一眼,满脸不信:“又来逗我开心,当我老糊涂了?刚才明明是做梦。” 话音还没落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 府上的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嗓门都破了音:“老爷!中了!咱家中大奖了!五万两银子,都、都抬到家门口了!” 范离连忙按住郭安良的胳膊,急声道:“别激动!您老千万别激动!” 可这话已经晚了。 郭安良一改往日儒雅斯文,“噌” 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鞋就往门外冲。 范离、谢真、郭婉仪等人连忙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门外,马迅带着一群太常寺小吏,敲锣打鼓,喜气洋洋。一见范离和谢真,立刻上前躬身行礼,随即转向郭安良,高声道:“恭喜郭老大人,拔得头奖!” 说着一挥手。 身后一群太常寺小吏将十口沉甸甸的木箱一一打开,整整齐齐排在门前。 一箱五千两,每一口都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整整十箱,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郭安良站在门前,盯着那箱箱银子,整个人彻底傻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指着马迅和范离:“你、你们两个…… 是不是串通好了,故意逗我老头子开心?” 马迅连忙摆手,一脸认真:“老大人,绝对没有!这一期头奖人数不少,足足四十多位,您是其中一位。您叫人快些清点一下,我们还要赶去下一家报喜呢。” 郭安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呼吸越来越急,眼前一黑,身子一软 —— 竟又直挺挺昏了过去。 范离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人扶住,一缕精神力立刻探入他心脉,稳稳将闭住的气窍重新撑开。 第491章 新年联欢会 随着足球联赛总决赛的落幕,临安城里简直像炸了锅。 太常寺新官署兑奖处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原本宽敞的街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街边的墙头上都爬满了探头探脑的百姓。 太常寺那点人手早就不够用,不得不请忠诚之盾的安保队员过来维持秩序。 身着统一制服的队员分列两侧,隔开拥挤的人群,一遍遍高声提醒:“有序排队,不得拥挤。” 可喧闹声依旧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整条街掀翻。 凡是中了一等奖的,都不必在长队里苦等,自有小吏引到一旁单独登记,仔细核实身份、对照票根,确认无误后,便由专人负责,直接将奖金护送到家。 为了营造最震撼的视觉效果,马迅特意按范离之前的吩咐,全程不用银票,中奖者一律兑现银。 一等奖整整五万两,合白银足足五千斤,用范离后世的词来形容,那就是整整五吨,这般分量,便是几匹壮马都得费劲拖拽。所以范离平日里身上不爱装银子,那玩意儿太沉。 寻常中奖者要想把五吨银子搬回家,既要雇车,又得请大量人手,折腾不堪。太常寺索性直接服务到家,派专人专车护送,一路敲锣打鼓、彩旗飘扬,等于当众做了一场广告。 二三等奖就没这般待遇了,奖金也比一等奖少得太多。 二等奖只有区区一千两,三等奖五百两。可架不住中奖人数众多,马迅早前统计过,二三等奖加起来足有几百人之多。 兑奖的百姓在赵瑾等人的维持下,弯弯曲曲排起了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一眼望不到头。赵瑾指挥保安队员,将几十口装满白银的大木箱一字排开,白花花的银子摞得整整齐齐,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惊叹声、羡慕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不少运气好些的百姓,即便只是中了三等奖,也乐得合不拢嘴。 一时间,领奖的、登记的、看热闹的、维持秩序的、放炮庆祝的,锣鼓声、吆喝声混作一团,人声鼎沸,热闹空前。 更多百姓纷纷打听下一赛季何时开启,太常寺这边早有明确答复:过了正月十五,新一轮赛事便正式开打。因参赛队伍早已敲定,即日起便对外发售新一轮彩票,具体事宜会在《半月谈》上逐一公布。可仍有不少百姓不死心,追着问个不停,太常寺的小吏索性直接在官署门口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这才稍稍平息了众人的议论。 从郭安良家中出来,范离顺路去了一趟太常寺。 一到年底,太常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肖国才负责的报纸正准备加印一期新年特刊,整个人连轴转。 李观星的市场营销部更是热闹,每天被各路商家围得水泄不通。有想在报纸上登广告的,有抢着赞助好声音和运动会的,络绎不绝。李观星近来几乎天天都有商家宴请,肉眼可见地发福了一圈,面色红润,意气风发。 范离打算给新落成的音乐厅暖个场,筹办一场新年联欢会,这差事自然落到了冯莫安头上。冯莫安很快拟出三十个曲目,兴冲冲来找范离定夺。 范离略一思索,笑道:“用不了三十个,十几个就够了。另外,我写了几个小剧本,你找人抓紧排练。” 冯莫安拿起第一个剧本,标题是《托妻献子》,才看两眼,当场就笑喷了。 等他笑够了,范离才解释:“这叫相声,两个人就能演。” 冯莫安有些迟疑:“这东西,能登得上音乐厅的台面吗?” “过年就是图个乐呵。” 范离指着第二个剧本,“这个《不差钱》是小品,你仔细看看,谁演比较合适,” 他的这个剧本是模仿前世赵本山小沈阳的,但是剧情稍作改动,以大汉好声音为原型,有一对祖孙去贿赂冯莫安,在一个小饭馆里请他吃饭,抠抠搜搜拿出自己带的土特产让饭馆老板加工,冯莫安在与这对祖孙对话过程中发现了饭馆老板竟是一个奇才,推荐他去参加大汉好声音。 冯莫安捧着剧本才看了几眼,就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拍着桌子道:“范大人,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般啼笑皆非的桥段,寻常人抓破头也想不出来啊!” 范离淡淡一笑,并不多作解释,只叮嘱道:“别光顾着笑,赶紧把人选敲定,抓紧时间彩排。再过几日便是新年联欢会,可不能出岔子。” 冯莫安强忍着笑意,将剧本合上,又皱起眉斟酌道:“别的角色倒还好说,只是这小饭馆的老板,要会察言观色、八面玲珑,还得自带几分市井烟火气,一时之间,下官还真想不起谁来演最为合适。” 范离略一思索,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君再来酒楼的东家。” 冯莫安先是一怔,随即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妙!” …………………… 古山郡,御驾缓缓停在汉水之畔。 景帝缓步走下御辇,立在河畔,望着对岸紧闭的城门,深吸一口气,扬声朝城墙方向唤道, “萧长河 —— 你不是要见朕吗?朕来了。” 声音浑厚,顺着江面滚滚漫开。 话音落罢,两岸一时寂静,唯有余江水潺潺。 不多时,城门缓缓开启,萧长河一身素袍,在一名白发老者的陪同下缓步走出,径直来到汉水岸边,与景帝隔江相对。 沉默良久,萧长河开口,声如古钟,向景帝发问:“刘景,当年若没有我们萧家拼死力抗南楚,你,能坐上这江山吗?” 景帝望着他,坦然颔首: “不能。” 萧长河喉间微涩,又一字一句道: “当年,我将小妹嫁与你时,曾对你说过 —— 你若哪日不喜欢她了,别为难她,把她还给我。” 景帝目光扫过皇后车辇,深吸了一口气道:“所以,朕把她带来了。但是有些事,须得与你当面说清楚!” 第492章 震慑 萧长河望着对岸的景帝,面色冷硬,语带决绝:“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淡的。我只想问你一句 —— 你我二人从今往后,分河而治。汉水以北,是你刘景的地盘;汉水以南三郡之地,归我们萧家。况且这块土地,本就是我萧家世代守护,这要求,不过分吧?” 景帝淡然一笑,声音漫过河水传了开去:“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我没记错的话,十五年前,你便开始修筑这座坚城,从那天起,你就一直在谋划与我分河而治,真可谓用心良苦。” 萧长河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陡然拔高:“汉南三郡,自大周王朝开始,便由我萧家世代镇守!这片土地上,流的全是我们萧家子弟的血!” 景帝脸色陡然转沉,厉声质问: “你们发的军饷从哪来? 身上穿的军衣和手中握的刀枪从哪来? 你们吃的军粮,又是从哪来?” 见萧长河不吱声,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没有大汉国千万黎民百姓,从口中省下粮食,就凭你三郡之地,能养活二十万大军?看来,那些粮食,全是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长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恼羞成怒:“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答不答应!” 景帝昂首,语气铿锵: “我作为大汉君王,若任由你分疆裂土,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被你强行割裂的百姓,更担不起千古骂名。所以 —— 我不能答应。” “你不答应又如何?” 萧长河一声嗤笑,满是不屑,指着身后的古山城道: 你能破此城否?你若能破了这座城,就当我刚才说的全是屁话!” 景帝淡然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能破。” 萧长河眉头一皱: “我知道你是圣境八阶。难道就凭你一人之力,想攻下这森严壁垒?你未免太天真了!” 景帝摇了摇头: “我自有我的破城之法。” “大话谁不会说,我看还是,等你能破了此城,咱俩再谈吧!” 景帝皱了皱眉道:“是你叫人传话,要与我见面会晤,我来了,你又推三阻四。我猜得不错的话,你只是想把我调离临安。” 萧长河冷哼一声,不作言语,算是默认。 景帝傲然一笑道:“破城是吧?这有何难!你且睁开眼睛,看好!” 说罢,朝身后一挥手。 杨劲的热气球部队早已待命,当即下令:“列阵,点火!” 数千士兵抬着篮筐鱼贯而出,沿着汉水河岸一字排开。 士卒们迅速点燃炉中燃料,熊熊烈焰沿着一根根铁皮管子向上喷涌,巨大的气囊迅速被热气鼓胀,缓缓离地腾空,一具、十具、百具…… 遮天蔽日! 萧长河目瞪口呆,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色。 那些庞然大物越升越高,直上百丈高空,静静浮空在北岸之上,如黑云悬顶。 景帝对萧长河的反应很满意,扬声道:“萧长河,我用此物,可破城否?” 萧长河强行定住心神,嘴硬道:“这东西飞得再高,充其量也不过是在高处射上几支箭罢了,能奈我何!” 景帝嗤之以鼻:“你且看好。” 言罢,一挥手,全军齐齐后退,远离河岸百丈。 高空之上,杨劲正摇动螺旋桨调整方位,眼见景帝发令,当下抱了一个天雷点燃扔了下去。 刹那间,无数黑黝黝的铁球从高空倾落,带着尖厉呼啸,如暴雨般密密麻麻砸下。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巨响轰然炸开,大地剧烈震颤,泥土与碎石被狂暴气浪掀上高空,一团团浓烟拔地而起,连成一片翻滚的火海烟墙。爆炸声顺着江面滚滚传荡,浪涛被震得冲天而起。 萧长河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戎马半生,刀枪剑戟、强弓硬弩、铁马雄城见得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如此毁天灭地的情景。 对岸的土地像被生生翻了一遍,泥土焦黑,碎石飞溅,坑坑洼洼遍布河岸,浓烟滚滚冲天。 若是这些东西一股脑投在城头,投在他的军阵之中…… 萧长河不敢再往下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景帝这边,谢天华和瑞王麾下的将士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天雷自高空砸落、轰然爆开的恐怖景象。战马受惊长嘶、人立而起,不少士兵下意识后退,望着半空那一片遮天蔽日的热气球,个个眼中充满惊惧 —— 这简直不是人间的力量。 景帝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下,他终于明白了,范离那小子凭什么能在宁州和鹿鸣两郡,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两次大破元国二十万大军。 见过此间情景,景帝信心瞬间爆棚。这天雷和热气球只要数量足够,足以横扫天下,任你再雄峻的城池、再精锐的铁骑,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都形同虚设。 河岸上,无数被炸出的大坑还在冒着袅袅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与焦土的气息。 景帝缓步上前,走到汉水岸边,目光平静地望向对岸,淡淡发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送入萧长河耳中。 “现在,能谈谈了吗?” 萧长河死死盯着半空那些仍在盘旋的热气球,攥了攥拳头,眼神微眯,犹自不服输,向景帝道:“你敢过来谈吗?” 景帝豪气顿生,朗声一笑道:“有何不敢!” 瑞王爷脸色骤变,立刻上前阻拦:“陛下,万万不可!” 谢天华也上前劝道:“萧长河狼子野心,对岸皆是他的兵马,孤身涉险,太危险了!” 景帝摆了摆手,放声道:“有何不可?我想去留,天下间,又有谁能奈我何……备船。” 谢天华与瑞王爷对望了一眼,随即招呼亲兵,对着远处江面上的战船打出旗语,命其靠岸。 瑞王上前一步道:“陛下,我带人随你同往!” 景帝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王叔,留在北岸帮我压阵,军心不可乱。” 其实景帝的潜台词是:你别跟着起哄给我添乱。 瑞王缩了缩脖子。 景帝转向谢天华道:“不必大船,只要一艘能乘三人的小舟即可。” 言罢,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萧夕颜的车辇,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皇后,随我同去。” 第493章 功过是非 一叶小舟,无人操桨,却自悠悠横渡汉水。 舟中三人,各有姿态。 景帝负手立在船头,衣袂飘飘,一头银发在山光水景中飞扬,似已将这滔滔江水、两岸兵戈尽踏脚下。 刘琼静立船尾,目光淡淡落于远处烟波之上,看似临江览景,周身却隐有凛然气机,不动如山。 皇后萧夕颜颓然坐于舟中,肩背微塌,眼神空洞无光,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一具空壳。 眼见景帝三人轻舟孤渡,直抵南岸,萧长河神色凝重,身旁那名老者更是神情紧绷,如临大敌。 小舟转瞬靠岸。 景帝足尖轻点,身形轻飘如羽,稳稳落于岸上。 刘琼随手一托,便将萧夕颜平稳送上河岸,随即身形一晃,一步跨出立在景帝身后,动作轻描淡写。 看到刘琼这两手,萧长河身后的老者瞳孔骤缩,失声道:“圣境八阶!” 萧长河目光一凝,落在刘琼身上,沉声道:“没想到,南晋国的皇后,也来了。” 刘琼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答话。 景帝抬眼望向萧长河道:“你不是派人传信,要与我当面一谈吗?如今我来了,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萧长河目光掠过萧夕颜,最后落到景帝身上。 “我妹妹给你生了两个皇子,哪一点对不起你?你却冷落了她整整十年!十年,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光阴。” “我弟萧长山为大汉兢兢业业,到头来却落得被你软禁的下场!还有我儿 ——” 说到此处,他双眼骤然血红,青筋暴起,几乎是吼出声,“别人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可我清楚!他是被范离那贼厮,被你那好女婿,活活逼死的!这笔账,这笔血债,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景帝眼神变冷:“先说你儿子。他暗通元国,里应外合,本就是死有余辜。我且问你,他这般行径,是不是得了你的授意?若真是,那你萧长河,同样该死。” “再说说你萧家。你们萧家在南边手握二十万重兵,萧长山官至御史中丞,朝堂之上半数官员都要看你们脸色行事。就连朕的两个儿子刘直、刘哲,遇事都要先去拍你们萧家的马屁。朕倒想问问,日后他们之中有人登基为帝,是不是也要匍匐在你们萧家脚下,听你们摆布?” 萧长河胸膛剧烈起伏,厉声辩驳:“别人对我们萧家恭敬,那是我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别忘了,当年你与南楚决战,我萧家八万儿郎浴血死战,一仗打完,活下来的不足三万!这汉南三郡,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我们萧家子弟的血!” 景帝一声冷笑,厉声打断:“你少在这里混淆是非!战场上死的,是我大汉的将士,是天下的好儿郎!一场大战下来,你真正萧家的血脉死了几个?你们不过是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往自己脸上贴金,往自家门楣添功勋,就不觉心中有愧吗!” 萧长河咬牙嘶吼:“可我们萧家,终究是为大汉流过血、拼过命!” 景帝猛地抬手指向身侧的刘琼,声音铿锵:“我姐姐为了大汉,背井离乡,远嫁南晋!” 他又回身一指汉水北岸,目光如炬:“我王叔一生戎马,年过花甲仍披甲上阵,死守国门,他身上的有数不过来的刀疤……谁不是为国舍身?” “可你们萧家呢?” 景帝语气陡然转厉,字字诛心:“你们只会用天下百姓的血汗,染红你们的官袍,壮大你们的权势!这还不够,你们将手伸进朝堂,伸进后宫,甚至左右朕的皇子,妄图操控国本!这些朕尚且能忍,可你们暗中勾结元国,想以此牵制我大汉的兵力,为你割据南疆铺路。朕若没猜错 —— 那意图覆灭我大汉的覆汉联盟,你们萧家,必定也在其中!” 说着,景帝的目光从萧长河身上移开,转而看向萧夕颜,眼神里翻涌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周沫沫到底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非要将她置于死地!” “她与世无争,朕在宫外为她修了平阳宫,就是为了让她躲着你,不碍你的眼!” 景帝声音带着恨意,“可你呢?趁朕与谢真西巡,假传懿旨将她召入宫中…… 将她活活勒死!” 他盯着萧夕颜面容扭曲狰狞,一字一顿:“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萧夕颜双目同样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尖利得如同破锣:“为什么?!就因为她抢了我的男人!” 她看着景帝:“没有她的时候,你与我何其恩爱,形影不离!可她一出现,你的心就不在我身上了!我的恩宠,我的男人,我的一切都被她毁了!所以……她必须死!” 景帝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极力放缓声音道:“你还记得她死前,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萧夕颜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似是在回忆。 景帝一字一句:“她跪下来乞求你,说她甘愿入冷宫,只求你留她一命……” 他猛然收住冷笑,眼神再度变得冰寒彻骨:“可你呢?还是活生生将她勒死!萧夕颜,你的心肠,为何竟歹毒至此?” 萧夕颜字字泣血:“自从她来了,我就再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你的雨露恩宠,你的温柔体贴,全都给了她!她难道不该死吗?” “啪!” 景帝反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萧夕颜脸上。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扇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贱妇!” 景帝目眦欲裂:“这一巴掌,朕忍了整整十年!” 他猛地抬手,不等萧夕颜反应,反手又是一记更响亮的耳光,打得她整个人栽倒在地。 “本以为你会悔过,会自省,可今日看来你的心肠还是那样歹毒,朕今日,便当着你哥哥的面打你!” 萧长河脸色铁青。 萧夕颜缓缓抬头,长发散乱,捂着脸看向景帝,泪流不止。 第494章 我死之前,必先杀你! 萧长河目眦欲裂,跨步上前怒声喝斥:“刘景!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何况许多事情,她根本不知情!” 萧夕颜却道:“哥,你别管…… 没你的事。” 说完,缓缓转过头,泪眼盈盈望着景帝道:“十年了…… 我在后宫里,夜夜盼、日日等,多少次幻想,你哪怕真的过来狠狠打我一顿也好。打完了,你气消了,我们…… 就还能像从前一样。” 景帝被她气得低笑出声:“你别做白日梦了。” 萧夕颜忽然抱住景帝的腿,哭声嘶哑: “景哥哥!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我任你打,任你骂,可你…… 你不要不理我 ——” 景帝猛然挣开,厉声斥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那还有半分皇后的体面?我当初……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娶了你!” 萧夕颜仰起头,满脸凄楚:“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你说,我什么都改,我什么都愿意做……” “原谅?” 景帝垂眸看着她,眼神冰冷。 “从周沫沫死的那一天起,我对你,就已经彻底死心了。” 萧夕颜拼命摇头,泪如雨下: “你说谎!这些年你纵然再没碰过我,可你对我依旧以礼相待,处处顾全…… 你心里明明还有我!” “那不是情分,是规矩!” 景帝字字如刀:“那是因为,你还是大汉的皇后,是两位皇子的生母。你不要脸,我还要大汉的脸面!” 一旁萧长河看得目眦欲裂,厉声喝道: “夕颜!够了!别跟他说了!” “不 —— 我要说!” 萧夕颜死死不肯松手,泪眼朦胧望着景帝. “你曾经那么喜欢我,你都忘了吗? 我刚嫁到临安那一年,第一次看到大雪,雪下得那么大,那么美…… 我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脚冻红了。你就把我的脚揣进你怀里暖着……那时候,你怕风吹乱我的头发,怕鸟雀惊了我的梦……难道那些,全都是假的吗?” 景帝望着远方江面,长长一声叹息,半晌才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留周沫沫在身边,甚至封她为妃吗?” 萧夕颜哽咽:“因为她美,她年轻,她比我好……” “你错了。” 景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尽是不堪回首的痛楚: “我当年中了一种诅咒,名叫‘噬命’。 每年诅咒发作,必取纯阴女子心头之血,才能苟活。我师兄玄运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周沫沫,把她带进宫里。 最初,她只是个伺候我的宫女。她干净、纯粹、善良,干净得不像这世间的人。她一心一意待我,从无半分杂念。 直到诅咒将发,我才迫不得已,告诉她实情,告诉她我要取她心头之血。” 他声音微微发颤: “你知道从活人心头取血,有多痛吗? 要用一根中空的竹针,直直刺入心口。 每一次取血,她都要疼上大半年,可她…… 她连一句怨怼都没有,心甘情愿…… 后来,她为我生下了刘朵,我封她为妃。 我看着她那般纯粹,实在不忍心再让她受这份活罪,便骗她,说我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可她那么聪明,怎会看不破? 每到诅咒将发,她便忍着剜心之痛,自己取出血来,悄悄送到我面前……” 景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有她在,我才能一年一年,苟活下来。 她跪在你面前,求你留她一条命,不是贪生 ——她是怕自己死了,我也活不成。” 他低头,盯着瘫在地上萧夕颜,一字一顿,痛彻心扉。 “可你 ——你这个蠢女人,却亲手杀了她!” 萧夕颜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口中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景帝,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肯定是在骗我!周沫沫已经死了十年了,可你还活着…… 你明明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忽然她放轻声音,抱着景帝的腿央求:“告诉我,你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 景帝冷哼一声道:“我哪有闲心骗你……”说着长长嘘了口气道:“我之所以还没死,是因为我那可怜的师兄玄运子。他为了让我活下去,不惜以身犯险,强行帮我逆天改命,硬扛天罚。命是给我续下来了 ——” 景帝的声音微微发涩,眼中掠过一抹痛惜: “可他被天道反噬,生生瞎了一双眼睛。而他这一双眼的代价,也不过是让我多苟延残喘几年罢了。” 说到这里,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萧长河,语气变得平静:“我大去之日不远矣。就算你不邀我,我也会来找你。我们之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结。” 萧长河盯着景帝,缓缓开口:“原本我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你时日不多了,我还不信。一个踏入圣境的人,寿命本就比旁人长上一甲子,如今听你亲口所言,才知传闻非虚。早知道我就多等几年了,等你死了,一了百了。” 景帝哂然一笑道:“我不会让你的如意算盘得逞。我不管什么时候死,死之前,必然会先杀了你。” 萧长河放声道:“你我之间,迟早一战。不如我们作个赌注如何?我败了,这条命你拿去便是。可若你败了 —— 我,要这万里江山。” 景帝叹了口气道:“我无权把这万里江山给你。它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只是它守护者。” 萧长河冷笑一声:“无妨。你死了,我自会去取。” 景帝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下意识望向临安城的方向,脑海里,蓦然浮现出范离那玩世不恭又有些张吊儿郎当的脸,莫名的,心里便多出一分底气。 说话间不自觉的带上了那家伙平时说话时的语气,搓了搓手向萧长河问道:“今天打方便吗?” “好!” 萧长河低喝一声:“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便做个了结!” 说着一把拽过仍在浑浑噩噩的萧夕颜,转手将她推给身旁老者,沉声道:“帮我看好她。”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飘飘忽忽向后退去,一步一影,瞬息间幻出无数道虚实难辨的身影,诸般身影在一丈之外飘然归一。 风月舞! 第495章 兵部履职 冬日的临安城,天亮的本来就晚,外面还黑咕隆咚,范离就被刘项吵醒。 昨夜他为了锤炼精神力,一口气自断十余根精神触手,回去又陪着刘朵腻歪了大半夜,这会儿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小正太也急了,说姐夫你要不上朝,我就在门口等着,不走了。 范离无奈,只得从刘朵的被窝里爬了出来。 站到朝堂上,范离整个人都处于梦游状态,哈欠一个接一个,刘项与谢真等一众大臣说了些什么,他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范离缩着脖子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衣袖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国公大人哪里走!” 范离回头一看,脸顿时垮了下来:“那个…… 老谢,大清早的,不至于吧……” 谢真罕见地收起笑容,也不称呼范离为国公了:“你小子少给我装糊涂!今天说出天来,你也得跟我去趟兵部!” “改天成吗?” 范离讨饶,“您看…… 我这身子骨还没缓过来……” “改天?你前天推昨天,昨天推今天,今天又想改天!” 谢真生气说话时,山羊胡子一翘一翘,“邱将军那边的新兵整编、各郡郡兵的补给调拨,还有武库司的清点造册…… 这么一大摊子烂事,你真想全都扔给老夫一个人扛?” 范离耷拉着眼皮,说出来的话却理直气壮:“能者多劳,老谢您就多费费心,等陛下回来就好了。” 谢真一口老血差点当场喷出来:“你、你堂堂一个国公,怎会如此无赖!你再这般推诿,往后遇上事,休要找老夫帮忙!” 说罢作势便要拂袖而去。 范离一看老狐狸是真生气了,连忙伸手拉住他,苦着脸妥协:“别急眼呀,我去还不行吗?” 说完朝不远处的澹台若风递了个眼色。 大傻妞立刻心领神会,默默跟上。 俩人跟着谢真的小轿,一路来到兵部衙门前。 六部之中,兵部衙门最为气派,朱红大门巍峨高耸,石狮镇守,气象森严。 可自从张实固倒台,兵部一连串贪墨案爆发,大半官员被抓被查,如今偌大的衙门,只剩下几个守门侍卫孤零零站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谢真领着范离往里走,大堂之上空空荡荡,连个办事的人影都看不见,风一吹,窗棂吱呀作响,活像鬼宅。 范离环顾一圈,嘴角抽了抽:“谢大人,你老实跟我说 —— 这兵部,不会就我一个当官的吧?” 谢真又恢复了笑脸,边领着范离走向后衙,一边解释:“衙门怎么会没有人,其实兵部的事儿很好厘清,各司都有专人负责,你只需要督促他们即可……” 二人拐过两道回廊,终于在后衙见到两个低着头忙碌的身影。 谢真松了口气,沉声问道:“怎么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其中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官员连忙起身行礼,苦着脸道:“回谢大人,昨天晌午赵大人又来带走了几个,说是牵扯进一桩旧贪墨案里。这不…… 整个兵部衙门,如今就剩属下和白书令我们两个人了。” 谢真老脸一红,轻咳一声,侧身给两人介绍:“这位是范国公,现如今领兵部尚书一职,往后兵部一应事务,皆由他做主。” 两人一听 “范国公” 三个字,顿时一脸兴奋,“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首:“属下参见尚书大人!” 范离没好气地白了谢真一眼,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在二人身上扫量。 这二人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沉稳,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一看就是常年在底层熬着的老吏。另一个三十左右,文质彬彬,眉眼清俊。 “你们两个,都担什么差事?” 范离开口问道。 年长那人连忙躬身:“小人姓常,名常林,在兵部…… 就是负责迎来送往、端茶递水,打个杂。” 范离眉头一挑:“我问你正式官职。” 常林一怔,连忙答道:“属、属下是兵吏司掌司。” “兵吏司掌司?” 范离皱眉,“兵吏司不是掌管大汉各郡、边军兵籍名册、兵员核查吗?怎么被你说得跟打杂一样?” 常林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大人有所不知,这等要紧差事,哪能轮得到属下。当初张实固当权时,亲信把持要害,我没被革出兵部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如今不过是在衙门里混口饭吃,一家老小还指着这点俸禄过活呢。” “那兵籍名册,现在谁管?” “原来管事的人已被抓进大牢,卷宗全都封着,没人敢动。” 范离点点头,又看向那个文质彬彬的年轻官员:“你呢?” 那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在下白崇文,现任书令史,专司文案记录、核算账目。” 总算还有个管账的,范离心头稍定,接着问:“兵部如今积压的事务,都有哪些?” 常林和白崇文对视一眼,齐齐转身,从里屋搬出一摞摞卷宗,往桌上放,瞬间堆成一座小山。 常林指着那堆如山卷宗向范离道:“回大人,张大人辞官后,旧账被查封,新账未立,各郡申领粮草、补给、兵器、甲胄的文书堆了半间屋子,全都因为无账可核、无人做主,不敢擅自调拨。” 他苦笑道,“这些,还只是今年没来得及处理的。” 范离随手拿起两本翻开扫了两眼,太阳穴便突突直跳。 这时代没有表格,没有条目,没有清晰分类,所有钱粮数目、兵员损耗、装备申领,全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成的流水账,东一句西一笔,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笔笔款项混在一起,一件件物资缠在一处,别说核对,光是通读一遍都能把人绕晕。 范离越看头越疼,看了两页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头看着谢真道:“老谢,你说这摊子烂账,咋整?” 谢真笑眯眯地道:“如今国公是兵部主事,官印在你手里,自然是你说了算。” 范离一口气憋在胸口,极力忍着想骂人的冲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吟片刻,正色道:“我要人!” 第496章 制表统筹 谢真上下打量范离,慢悠悠捋着山羊胡子,把朝中能数得上的人物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没琢磨出范离这是又相中了谁,当下开口问道:“不知国公大人又看上了哪个人?” 范离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看上你了,要不你过来跟我干?” 谢真一噎,顿时哭笑不得:“莫要与老夫玩笑。但凡你有相中的人,尽管开口,无论在哪一部堂,只要不是主官,老夫都能给你调过来。” 范离摆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我谁也没看上。官当久了,身上都免不了沾些官场习气,八面玲珑,钻营取巧,这类人我用不着。我要的是能踏踏实实做事的。” 谢真闻言,收敛了笑意,低头沉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拱手笑道:“国公既已坐镇,老夫便不在这儿碍事,先行告退。” 范离将他送至衙门口,摆了摆手:“衙门里千头万绪,我就不远送了。” 谢真客套一句:“国公身上有伤,千万劳逸结合,莫要累坏了身子。” 范离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既知道我有伤,还偏偏把这烫手的差事往我头上扣?要不,你换个人,我接着回府养伤去?” 谢真连忙摆手:“别别别,国公请留步!” 话音未落,人已钻进那顶四人抬小轿,催促轿夫起轿,转眼便没了踪影。 范离无奈摇了摇头,回头向澹台若风道:“你先回府,去找我小舅子,问清张晋住处。让张晋把范门中算学最好的一批人,尽数带来兵部。” 澹台若风微微颔首,道了声 “明白。” 匆匆而去。 范离折返回衙,径直吩咐常林与白崇文:“把所有账目卷宗,全都搬到前衙来。” 前衙宽敞,足够多人办公。 范离拢了拢衣袖,看向二人:“兵部账上,如今还剩多少银子?” 常林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尚有一百七十万三千余两。” 范离微微一怔:“怎么还剩这么多?” 常林苦笑着解释:“这些都是年前本该下发的款项 —— 有购置军备粮草,返修军械的银子,有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有武库司、兵吏司、车马司、军备司的日常开销。只是张大人递了辞呈,诸事耽搁,便全都积压在了账上。” 范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吩咐道:“你再跑一趟,去我府上,把韩成略与王景修一并叫来。” 常林应声,快步离去。 待常林走后,范离看向白崇文:“把所有文件卷宗,分门别类理清楚。” 白崇文手法娴熟,随手拿起一本,略一扫视便知该往哪放,丝毫不乱。范离随手抽查几本,分毫不差,心中暗自称奇,开口问道:“兵部之中,像你这般能干的书令,还有几人?” 白崇文神色平静:“原本共有六位,只是其余五人皆与先前上司有所牵连,先后出事。我无依无靠,只能多做些事,做久了,便熟练了。” 范离随手拿起一本卷宗,翻开一看,正是年前要下发的阵亡将士抚恤名册。于是随口问道:“今年抚恤,大概需多少银子?” 白崇文不假思索,张口便答:“大汉国共四十八郡,总计四十九万三千一百五十三户烈属。需要发放二百四十六万五千七百六十五两。这只是往年旧账,今年北境三郡又有战事,新的烈属数目尚未上报。张实固张大人在出事前已经发下去一百六十四万五千三百两,前年抚恤部份还需要核发八十二万零四百六十五两。大人您看最后一页,小人做了标注。” 范离忙翻到最后一页,果然见角落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数目分毫不差。 他眼前骤然一亮:眼前这人,绝对是个难得一遇的实干人才。当即开口问道:“这些繁杂账目,你是如何算得分毫不差?” 白崇文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奈:“回大人,此事颇为繁琐。属下只能一边誊写卷宗,一边以算筹逐一核算,将临时得数记在纸片上。等整本卷宗誊完,再将各处得数汇总核对,最终结果便出来了。” 范离听得哭笑不得,这是最笨拙耗时的死办法。 二人说话间,澹台若风已带着张晋等一众范门士子匆匆赶来。众人一进大堂,望见范离,当即齐齐躬身下拜,声音整齐:“弟子见过范师!” 范离连忙上前将众人一一扶起道:“不必多礼,咱们范门不兴这套规矩。” 张晋顿时喜不自胜道:“师父,您终于亲口承认咱们范门了!” 范离无奈失笑,也不与他们纠缠:“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正事要办。” 张晋立刻垂手肃立:“师父只管吩咐!” “你们都读过我写的书,阿拉伯数字与笔算之法,可都熟练了?” 张晋等人齐齐点头。 “那我便考一考你们。” 说着,指向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兵部历年积压的账目,我要你们用最短的时间整理出来,我要的不仅是准确数字,还要一目了然,一眼便能看清来龙去脉。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出账,用在什么地方,包括进账的总数,和出账的总数是多少,都要帮我统计出来。” 范离话音一落,张晋等人立刻分头忙活起来,有人高声报数,有人持笔运算。 范离看得连连摇头,果断拍手叫停:“停停停,这般算法,等于把之前的流水账重新又捯饬一遍。” 说着上前一步,拿起一张空白纸,提笔在上面画出横竖直线,将纸面分割成整齐的行列。 “都看好了,今日我便教你们一法……” 在第一行依次写下: “郡名、兵员总数、在营人数、伤病缺额、军械配齐、粮草存量、上报日期、备注。” 一行写罢,又取一张纸,重新制表,表头换成: “款项名目、入库银两、支出银两、结余银两、经手人、核准人、支出事由、凭证号。” 张晋等人围在一旁,眼睛越来越亮。 “师父,这…… 这是?” “这叫表格。” 范离放下笔,指尖轻点纸面,“所有东西,一目了然。以前你们看卷宗,要在密密麻麻文字里扒找数字;如今一看表格,哪郡缺兵、哪项缺钱、缺多少、何时报的,一眼见底。” 他转向白崇文:“白书令,你方才说阵亡抚恤旧账未清,来,看着……”说着提笔再画一表: “州郡、户数、每户抚恤银、应发总额、已发、未发、发放日期、经办人。” 写罢,他看向白崇文:“你把数字往里填,哪郡发了,哪郡没发,还差多少,清清楚楚。谁也做不了假,谁也漏不掉。” 白崇文只看了一眼,浑身一震,双手微微发颤,深深一揖:“国公大人…… 此法一出,兵部便再无糊涂账!” 第497章 心怀大爱 范离微微颔首,看着众人,语气转肃:“从今天起,兵部所有账目、兵籍、军械、粮草、抚恤,一律改用表格登记。旧卷宗不必重抄,只作存档,把关键数字摘出来,填入新表,算出总数,一目了然。” 张晋等人本就学过范离所传的阿拉伯数字与笔算,此刻一见表格,顿时如获至宝。几人迅速分工,一人报数,一人誊写,一人核算,原本纷乱如麻的卷宗,在他们手中变得条理分明。横竖线条一拉,数字一列,哪郡缺兵、哪项缺银、何时上报、何人经手,清清楚楚,再不用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翻找。 白崇文在一旁看得眼热,望着那些弯弯曲曲却异常好写的数字,满是羡慕。 范离见状,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零到九十个阿拉伯数字,耐心讲解:“这是零到九,所有数目,都能用这十个字写出来。演算不用算筹,加减乘除,直接在纸上笔算。”说着,列出几个数字,结合加减乘除公式给白崇文演算。 白崇文本就是心思缜密,一点就透,触类旁通。不过半柱香工夫,已能流畅书写演算,简单演算更是手到擒来。他看着纸上工整的数字与表格,激动得双手发颤,对着范离深深一揖: “下官为官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简便精准之法!国公此举,何止是理清兵部,简直是…… 重造法度!” 范离摆了摆手,吩咐道: “你们继续,把所有积压账目,按兵籍、军械、粮草、抚恤四类,分册制表,今晚大家都辛苦一下,加加班,务必在明晚之前把总账算出来。” 众人齐声应命,埋头苦干。 范离招来两名侍卫,让他二人去周记商号抬来两个铁炉,又命人在酒楼里要了饭菜。 兵部衙门顿时热火朝天。 炉子刚点燃,韩成略与王景修二人匆匆而来。 韩成略一听范离召唤,神色兴奋,进门便急着问:“老大!召我们过来,可是有大事要办?” 范离点点头,指向桌上的账目道: “第一件事,等他们把数字核算清楚,你们立刻带人分赴各郡,年前必须把所有阵亡将士的抚恤银,一文不少,发到每一户烈属手中,不要再让中间人经手。” 韩成略撇撇嘴:“就这?” 范离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第二件事。张实固在位时,发过一批抚恤,不少都没落到实处。你们下去之后,多走访、多核查,没发够的、没发到位的,去公主那里支领银子,一律补齐,让家家户户过个安稳年。” 王景修眉头一皱:“老大,那之前被贪墨的部分……” “一并查。” 范离眼神冷冽,“你去刑部找赵大人,把张实固一案中牵扯到抚恤贪墨的名单全部调出来,除了他们已经咬出的人,你们再下郡核查。凡是敢把手伸进阵亡将士抚恤金的,无论官多大、背景多深,一律给我查清楚,能追回多少银子,就追回多少,一个都别放过。” 常林与白崇文站在一旁,看着范离轻描淡写便将兵部堆积如山的烂账梳理得井井有条,心中早已波澜迭起,生出说不出的敬服。 这大半年来,临安城的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没有不聊这位国公的。 说他是文曲星下凡,一首《平阳赋》惊绝天下,把平阳公主捧成了天下第一美人,文坛盛会一首《青玉案》一首《水调歌头》,成了家家户户传颂的佳句,谁要是不会背上几句,都要被人笑作孤陋寡闻。 另外范离一盘棋下得大汉第一棋手吐血,摘星楼惊世十局,引得天下棋手蜂拥而至,更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还有少数人说范离是文曲星下凡,只会舞文弄墨。 这话要是真敢当着临安百姓的面嚷嚷,保准被人啐一脸唾沫,再被好好上一课:咱们国公爷,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大战南晋高僧,力挽狂澜于宁州;硬撼二十万元军;万军阵前,剑斩了元国皇帝蒙阔台,硬生生为大汉辟出三十年太平。这般泼天功劳,岂是区区 “文曲星” 三个字能概括? 可在临安百姓心里,这些惊天动地的战绩,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百姓最念他的,是实实在在暖到人心里的好。 往年,一到冬天,天寒地冻,木炭便成了紧俏物。寻常人家舍不得多用,只有家境稍好的,才敢每日烧上几块,市价一日高过一日,说是价比米粮,倒也不算虚言。 是范离,把那种能要人命的 “鬼碳” 变废为宝,教百姓如何正确使用,价钱却不到木炭的五分之一。 这个冬天,临安城家家户户烟囱里都冒着热气,老人孩子不再冻得瑟瑟发抖。 另外,这位国公一手弄出来的新鲜事物。五粮液自不必说,罐头存鲜耐放,方便面快捷饱腹。 罐头这种东西一兴起,临安周边几万果农不必再愁果子没地方卖;同时陶罐需求暴涨,几处制陶作坊一夜扩了十倍,就单单这一项,便带活了几个配套产业,作坊、运输、叫卖,用工规模比往年翻了十几倍。 以往年底,百姓愁的是债、是粮、是寒衣。 今年年底,临安百姓手里头,大多都攥着些闲钱,脸上多了笑模样。 这一切,都是范离一手蹴就。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国公,身上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官威,不摆架子,不端姿态,说改账就改账,说制表就制表,几句话便把一团乱麻理得清爽利落。 常林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 他在兵部混了十几年,见惯了圆滑钻营,见惯了推诿敷衍,蝇营狗苟,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做事干脆的上官。 白崇文握着笔,看着纸上整齐的表格与新奇的数字,忽然懂了,为什么百姓提起范国公,眼神里全是敬意,口口声声传扬他的威名?从不是因为他娶了金枝玉叶,不是因为他官封国公、位极人臣,更不是因为他万军阵前斩过元帝。 而是这位国公,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了地上,惠及了万民。 想到今后能在这位国公手底下做事,不知为何,白崇文心里莫名的开始激动起来。 第498章 恩怨逝水 江风瑟瑟,汉水迢迢。 景帝与萧长河隔空对峙,尚未动手,气机已如两道无形巨山,狠狠撞在一处。 萧长河衣袍狂舞,圣境八阶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铺开,沙石被气机卷得离地而起,簌簌旋转,越转越急,仿佛要被他硬生生吸成一道龙卷。 景帝负手而立,不动如山,银发在风中飞扬乱舞。 “刘景,接招!” 萧长河一声暴喝,一步踏出,脚步落地的刹那,整个人幻化出无数道身影,层层叠叠,直扑景帝! 拳影、掌风、腿劲、指芒…… 万千杀招同时轰出,刺耳尖啸声中,空间阵阵扭曲。 景帝冷哼一声,只做了一个动作,抬手,握拳。 握拳那一瞬,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天地仿佛静止,翻滚的沙石悬浮在半空。 下一刻,他的拳头上溢出淡淡的光晕。 “花里胡哨,屁用没有。” 言罢,一拳轰出。 嗡! 伴随着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 拳风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硬生生碾平,萧长河的漫天身影,在这一拳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层层崩碎消融,尽数湮灭。 萧长河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而出,衣衫炸裂,半空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突然之间 ——萧长河身旁那一直沉默的老者,骤然发动。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半分蓄力,身形一纵便如鬼魅般掠出,枯瘦的手掌轻飘飘拍向景帝。这一掌看似缓慢,实则快到极致,角度刁钻,时机更是掐得妙到毫巅,正是景帝一拳震退萧长河、气机尚未完全收回的刹那。 与此同时,刘琼也动了,脚上用力,脚下一块大石瞬间崩裂,借这一踏,一个跨步便掠到景帝身侧,低骂一声:“不要脸!” 说话同时,化掌为刀,凭空一斩。 一道凛冽无匹的刀气破空而出,直斩老者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手格挡。 “砰!” 双掌相交,闷响炸开,气浪四溅。 刘琼身形微晃,老者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诡异一折,落到萧长河身前,不再抢攻。 萧长河倒飞落地,接连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胸口衣衫已被拳劲震破一个大洞,肌肤上隐隐浮现一道淡红色拳印。 他猛然一声低吼,运起内力,周身衣袍寸寸炸裂,直接赤裸上身,露出了满身纵横交错、狰狞的伤疤 —— 刀伤、箭伤、枪伤,密密麻麻,遍布胸腹肩背,触目惊心。 萧长河抬眼瞪着景帝,声音嘶哑,近乎咆哮: “刘景,你看好了!我身上这些疤,哪一道不是为了守护这江山留下的?!你说你们刘家多少人为这江山牺牲,我萧长河,何尝没为这天下流过血、拼过命!你们刘家能坐这江山,我萧长河,凭什么坐不得?!” 景帝望着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眼神微沉,一时沉默。 便在这时,萧夕颜缓过神来,整个人不再是浑浑噩噩,缓缓走到萧长河身前,声音平静: “哥,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萧长河喘着粗气道:“你问。” “当年,我入山中历练,是不是你和爹,故意安排的?” 萧夕颜目光直直盯着萧长河:“为的,就是让我遇上他。” 萧长河沉默片刻,终是点头:“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又何必再问。” “你们……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图谋他的江山了,对不对?” 萧长河胸膛起伏,声音沉硬:“我们萧家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可我们缺一样东西 —— 领土!多少年了,我们一直在南楚与大汉之间夹缝求生!我们同样流血,同样镇守边疆,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坐这江山?” “我明白了。” 萧夕颜轻轻点头,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你们刻意让我遇上他,让我爱上他,再借着我,拿到兵权,把手伸进朝堂,伺机夺他的江山…… 可怜我,一直被你们蒙在鼓里,当了一辈子棋子。”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你们怎么能…… 如此算计?!” 萧长河皱眉:“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我是大汉的皇后!” 萧夕颜猛然咆哮,泪水夺眶而出:“我是他的妻!怎么不关我的事!” 四下一片死寂,浩浩江风为之一滞。 萧夕颜惨然一笑,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景帝面前,屈膝缓缓跪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道。 “夫君,是我…… 对不起你。” 一语落罢,她起身,不再看景帝与萧长河,也不再看这两岸兵戈,转身,头也不回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景帝望着萧夕颜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有怨恨,有疲惫,有惋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直到那道身影没入城门,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萧长河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身上,声音里带着一股锐利:“南宫化宇?” 那老者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眼,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汉皇陛下果然,好眼力,竟能认出老夫。” “天下圣境八阶的高手,屈指可数。” 景帝语气淡漠:“能与萧家搅和在一起蹦跶的,除了你南宫家,还能有谁?” 他目光一冷,气势渐盛:“这几年,你们南宫家在底下小动作不断,据我所知。覆汉联盟里,你们南宫家便是主力之一。就算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们算一算。既然今天撞上了,正好 —— 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话音方落,刘琼脚步一动,人已然掠至景帝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周身气机悄然提起。 景帝侧头看着刘琼,语气放缓道:“姐,你如今是南晋皇后,这事是我大汉恩怨,不必把南晋牵扯进来。这两个人,我还没放在眼里,你只需在一旁为我掠阵即可。” 刘琼略一沉吟,微微点头,身形一晃,后退数步,立在江边,目光如炬盯着场上三人。 萧长河仰天一声长笑,气息再度暴涨:“好,刘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跟当年一样,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 第499章 谁与争锋 景帝踏步上前,一拳轰出。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却仿佛裹挟着整片天地的重量,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尖锐爆鸣。地上沙石被拳劲裹挟,翻涌而起,形成一道旋风,席卷而去。 萧长河面色骤变,不敢硬接,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虚实难辨的影子四散开来。 南宫化宇却一步踏前,枯瘦的手掌虚虚一按,一道凝实的真气屏障瞬间在他身前成形,同时左手掐诀,遥遥一指。 “嗤 ——” 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直取景帝咽喉! 景帝冷哼一声,前冲之势不变,左手随意一挥,那道指风便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与此同时,右拳已至,结结实实轰在那道真气屏障之上。 “砰!” 一声闷响,屏障轰然炸裂,狂暴的气浪四散激射,南宫化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萧长河数道身影在景帝身后凝实,双掌齐出,拍向景帝后心要害。 景帝头也不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微微一侧,那一掌擦着他衣袍掠过,二人交错的电光石火之间,景帝反手一把扣住萧长河手腕。 萧长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手臂直冲而上,半边身子瞬间麻痹,他强忍剧痛,另一只手并指如刀,斩向景帝咽喉! 与此同时,南宫化宇稳住身形,双掌齐出,两道凌厉无匹的掌印凌空罩向景帝! 景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扣着萧长河手腕的手臂猛然发力,竟将他整个人抡了起来,如人形兵器般横扫而出! 南宫化宇急忙收手,景帝却已如影随形般欺身而上,一指点出,直取南宫化宇眉心。 萧长河被景帝抡在半空,身不由己,眼见南宫化宇的掌印就要落到自己身上,情急之下另一只手化掌如刀,狠狠切向对方手腕! 景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猛然撒手。 萧长河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南宫化宇手臂一抖,袖中一柄短剑滑入掌心,随手一挥,剑芒大盛,直削景帝手指! 景帝脚下连点,抽身急退,口中骂了一声:“他妈的,下作!” 南宫化宇一剑逼退景帝,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而上,手中短剑化作漫天剑影,将景帝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那边萧长河稳住身形,揉身再上,与南宫化宇的剑势形成合击之势。 景帝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身影在拳风剑影间飘忽游走。 三人交手之处,气浪翻涌,沙石漫天。汉水岸边被狂暴的气劲轰出一个个深坑。 忽然间景帝福至心灵,想起了某人打架时用板砖拍人,念头及此,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瞅准一个间隙,随手隔空一抓,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鹅卵石摄入掌心。 石头刚一入手,恰逢南宫化宇一剑破空而来。 景帝不闪不避,一拳猛然挥出,刚猛拳风荡开剑芒! 就在剑锋被荡开的刹那,他握拳的手猛然张开,鹅卵石脱手而出,快若流星! 南宫化宇哪里料到堂堂一国之君,圣境八阶的强者,竟会使出这等下作手段?二人本就近在咫尺,石子来势奇快,待要闪避,已然不及! “啪!” 南宫化宇嘴上一疼,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口中两颗门牙混合着血水喷了出来! “啊 ——!刘景!你无耻!” 南宫化宇捂着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景帝破口大骂,声音都走了调。 景帝哈哈大笑,只觉心中无比畅快,脚下凭空一踏。一声鼓响,如闷雷般滚滚漫开。借这一踏之力,景帝身形忽然折转,直取萧长河,这一记变化突兀,又快又急。 萧长河身在半空,毫无借力之处,只得挥拳迎击! “砰!” 双拳相交的刹那,一声闷雷般的炸响轰然爆开!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疯狂扩散! 萧长河只觉一股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拳头狂涌而来,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射出去,直直落向汉水。 景帝身形一晃,如惊鸿掠空,比萧长河坠江之势更快,赶在他落水之前,一把掐住其脖颈,随手在他周身几处大穴疾点数指。脚下凭空虚踏,一步步凌空走回江岸,每一步落下,虚空震颤,如战鼓擂动,震人心魄。 河岸这边,瑞王与谢天华看得心神激荡,齐声振臂高呼: “吾皇无敌!天下无敌!” 北岸数万将士随之呐喊,声浪滚滚,震荡四野。 南宫化宇眼见萧长河被生擒,脸色骤变,再无半分战意,转身便欲遁走。可眼前忽然人影一花,刘琼已然拦在身前。 南宫化宇厉声道:“就凭你,也想拦我?” 话音未落,手腕一翻,剑光霍霍,直斩刘琼。 刘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只一抬手,便如穿花拂柳般穿过层层剑影,指尖稳稳扣住了南宫化宇的咽喉。 南宫化宇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声音嘶哑破碎: “你…… 你是九……” 话只说到一半,刘琼手上微微发力。 南宫化宇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 刘琼眸光淡漠,声音清冷: “同是八阶,也有云泥之别。” 景帝像拎着一捆枯草般,单手提着萧长河的后颈,几步便落回到岸边,随手将人扔在地上。 尘土飞扬,萧长河挣扎着抬起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桀骜。 景帝居高临下:“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萧长河咳出一口血沫,仰头惨笑一声道: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我萧长河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陛下……” 他话音刚落,城头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 只见高高的城垛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萧夕颜一身素淡装束,长发高挽,在风中微微飘扬,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 她目光遥遥落向景帝,声音轻轻飘下,穿过浩浩江风,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 你还记得,初见我时的模样吗?” 第500章 长恨歌 景帝仰头,望着城墙上那道素衣身影,心神忽然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深山初见——那时他有伤在身,她提着打来的猎物,笑着朝他奔来,满心满眼,都是他。 萧夕颜的声音随风飘散: “我从不后悔与你相遇。哪怕这一切都是爹爹和哥哥的安排,是一场早就算计好的局…… 可我对你的心,从来都不是假的。”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周沫沫的事,我是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关系到你的性命,我若知道,定然不会……”说到这儿,她轻轻叹息一声:“我只知道,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了。我觉得,你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抢,所以我才……” 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有泪水从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轻轻滑落。 “陛下,你知道这些年我在宫里,等得有多累吗?我常常一个人坐到天亮,烛火燃尽了一盏又一盏,你始终没有来。我只能把自己灌得大醉,才能睡去,才能在梦里,再见那个温柔的你。” “如今,梦也该醒了。” 她望向城下的景帝,眼里的光亮渐渐熄灭: “看在我为你生下两位皇子的份上…… 求你,留我哥哥一条性命。” 景帝喉间一紧,久久没有出声。 萧长河怒目圆睁,嘶吼道:“夕颜!你求他做什么!成王败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萧长河宁可一死,也不受他怜悯!” 萧夕颜只是惨然一笑,不再看他,望着景帝,轻声道: “罢了……后宫不该干政, 一切,都听陛下的。我害死了周沫沫,欠她的,我今日便还她,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自高高的城墙上,纵身一跃。 风卷起她的素衣,如一只不再扇动翅膀的蝴蝶,笔直坠下…… “小妹”萧长河目眦欲裂,望着城楼下那滩再也不会动的素衣,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啊 ——!” 景帝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直冲眼眶。两行滚烫的热泪,不知不觉间滚落脸颊。他猛然转过身,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母后 !” 汉水北岸,刘直与刘哲远远目睹这一幕,失声痛呼: 二人疯了一般冲向江边,却被滔滔江水拦住去路。兄弟俩齐齐跪倒在岸边,捶地痛哭,哭声悲怆,响彻两岸。 瑞王爷脸色一沉,振臂一挥,厉声下令: “全军渡江!” 江面之上,千艘战船同时扬帆,桨叶齐挥,破浪而来。早已待命的热气球次第升空,遮天蔽日,如黑云压城。 景帝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彻四野: “降者 —— 不杀!” 天地骤然一静。 城墙上,一名守军手里的长刀 “当啷” 一声坠落在城下。 紧接着,城墙上响起一片兵刃落地之声,无数守军将手中刀枪剑戟尽数抛下,再无半分战意。 不知是谁动的手,萧家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旗 “咔嚓” 一声断裂,从城头颓然坠落。 下一刻,沉重的城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响,缓缓敞开。 刘琼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刚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景帝有些不对。 他脸色不知何时已泛上一层诡异青黑,全身在微微颤抖。 刘琼心头一紧,立刻掠至他身旁,急切追问:“怎么回事?” 景帝强自压制着体内的烙印,声音发颤:“是…… 是那东西…… 又开始发作了,这次…… 来得有点凶……” 说着,就地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全力运功压制身体里的诅咒。 …………………… 临安城,兵部衙门。 谢真踏入前衙,脚步一顿,险些以为走错了地方。 不过短短几日,昔日冷清得如同空宅的衙门,此刻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暖意。张晋与白崇文领着一众面目陌生却行事利落的士子,各司其职,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手头事务;常林一脸从容的迎来送往,再不见半分往日的颓丧。 众人一见谢真到来,纷纷放下手中事务,上前行礼。 谢真目光一扫,不见范离身影,眉头微蹙:“国公大人呢?” 常林连忙上前,恭声回道:“回丞相大人,国公爷吩咐,这几日他事务繁杂,暂不过来。衙门里的事,让我们自行斟酌处置即可。” 谢真一听,鼻子差点没气歪,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走,打算去找范离,好好跟那家伙说道说道。 白崇文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叠整齐的文书递上:“丞相大人留步,我等正准备去向您禀报。这里有几笔紧要款项,需您签字核准,户部与工部方能拨付。” 谢真压下火气,接过文书随手翻开。 三份文书:第一份是兵部呈给户部的饷银明细;第二份是递往工部的军械装备补损清单;第三份,则是阵亡将士抚恤发放银子的总数。 他目光扫过上面一列列数字,微微颔首。大汉国的大致账目,早已刻在心里,文书上的数额与他心中估算相差无几,可他还是问了一句:“这些数目,都核对清楚了?” 白崇文立刻捧上一本厚厚的账册,躬身呈上:“所有账目我们已反复核算,请丞相大人过目。” 谢真有些疑惑,接过账册,翻开一页,粗略一扫,眼神便开始发亮。 越往下翻,他心中越是震惊。 昔日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陈年烂账,竟被梳理得条理分明,横竖线条勾勒成规整表格,款项名目、入库支出、结余经手、对应郡府、发放对象…… 一笔笔、一项项,清清楚楚、列在眼前,一目了然,再不用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苦苦翻找。 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三天功夫,范离便将兵部的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更让他心绪激荡的是,账册末尾清清楚楚记着,范离自掏腰包,垫付了兵部两百多万两的巨额亏空,并注明用途。 谢真捧着账册,满心感慨,呼吸开始微微急促。 第501章 门庭若市 谢真从兵部出来,心头还在感慨范离整顿吏治的手段,坐上青呢小轿,行至半路,忽见前方周记商号人头攒动,排着长长一队百姓,皆是等着买新一期《半月谈》。 他微微一怔,掀帘吩咐:“去,买一份最新的报纸来。” 老轿夫连忙应下,挤入人群,不多时便捧着两份报纸小跑而回,一份小心揣进怀里,另一份恭恭敬敬递入轿中。 谢真见状,不由失笑:“你大字不识一个,买这报纸作甚?” 老轿夫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回道:“老爷这话可就差了!小人不识字,可小人家里有识字的人啊!再过些日子,我孙儿就能读书认字了,这报纸,我是特意给他买的!” 谢真微微讶异。他对这老轿夫的家境略知一二,家住北城,周遭皆是寻常百姓,既请不起私塾先生,最近的书院也在五里开外,孩童上学极是不便。 他随口问道:“北城也开了私塾?” 老轿夫顿时眉飞色舞:“可不是!国公爷在东西南北四城,各建了一座学堂,我们北城那座最大,足足能容下上千个孩子!等过了正月十五,我孙儿就能去读书了!” 谢真心中暗忖,范离这小子倒是会借势生财,于是问道:“学费几何?” 老轿夫嗤笑一声,满脸得意:“分文不取,不光不收学费,中午还管一顿饱饭!” “中午管饭?” 谢真眉头微挑,颇感意外。 “国公爷说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两顿饭不行,中午必须得加一餐,才能长得结实。” 谢真捋了捋山羊胡子:“你说的这是真的?” 老轿夫拍着胸脯,“千真万确!四城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千孩童要入学堂,您随便打听打听都知道。” 谢真一怔,微微有些动容,良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大善!” 旋即不再多言,低头展开报纸,目光落在头版那行粗黑大字上 ——《大汉属于谁?》 文章开篇便掷地有声:这万里江山,究竟是谁的?是天子的?是公卿百官的?还是世家大族的? 笔锋一转,却写满了人间烟火 ,东市挑担叫卖的贩夫,西市昼夜不停的机杼,北城屯田耕作的军户,南岸撑船逆流的船工,边关顶风冒雪的士卒…… 文中写道: 有人说,大汉是皇帝的。可宫墙楼宇万千,皇帝能住几间?天下粮仓万石,皇帝能食几斗? 有人说,大汉是百官的。可官轿所行之路,是百姓一砖一石铺就;案头所断之案,是百姓一字一句呈上。 朝廷赋税,出自百姓耕织;边关军粮,出自百姓肩扛;城墙砖石,出自百姓血汗。 无一物,不来自黎民; 无一事,不系于苍生。 文章末尾,笔力千钧: “何为社稷?万千黎民也。 若无万民耕织,土谷何来? 若无万民戍守,社稷何存? 这大汉江山,不在御座之上,不在公府之中,而在农夫的锄头里,织女的梭子间,船夫的篙橹上,士卒的刀锋前。 它是天子的,是百官的,更是千千万万百姓的。 大汉,属于每一个辛勤耕耘的百姓。” 谢真轻轻放下报纸,掀帘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笑声爽朗,裁缝铺的伙计步履匆匆,茶馆前的老者晒着太阳,一脸安稳。 他忽然想起方才兵部那一张张清晰的表格,一笔笔抚恤银、一笔笔军饷,原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一户户安稳的人家。 良久,谢真轻轻吐纳一口气,再度吩咐轿夫: “落轿。去前面的酒楼,叫一桌最好的酒菜,直接送到公主府。” 轿夫一愣:“老爷,这是……” 谢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今日,老夫要与国公,一醉方休,愣着干啥?快去!” 临近年关,临安城里处处张灯结彩,公主府更是门庭若市,登门拜访之人一波接着一波,范离被搅得头都大了,前脚刚送走一拨客人,后脚马迅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范离有些无奈:“我说你小子,没事别总往我这儿跑,以后太常寺的事你心里有数,自己看着办便是。” 马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范离继续唠叨:“你得给自己挑个得力副手,什么事都亲力亲为,迟早把自己累死。” 马迅脸上一红,迟疑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大人,这次是…… 新春运动会的账,我粗粗算了一遍,怕是要亏上一大笔。” 范离抬眼:“亏多少?” 马迅咽了口唾沫,神情带着几分忐忑:“不算奖品,光场地、人员、器械,就得亏二十多万两。若是再把头奖扫彩头都算上,恐怕三十万两都打不住。” 范离听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不是银的能衡量的,运动会的目的是为了提高我们大汉国全民体质。以后像这种事,不必专程跑一趟来问我,你放手去办便是。” 有了范离这句话,马迅顿时像吃了定心丸。 刚把马迅送走,外面便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段青玄、酒僧、宋无敌几人被门子老程领进书房,进门就嚷嚷着要喝给范离特供的五粮液,几人最近成了公主府的常客。 范离失笑:“多大点事,管够。” 当即转头吩咐春杏:“去,让人准备酒菜。” 几人屁股还没坐热,邱子泰与李太公联袂而来。 范离挑眉打趣:“怎么,你俩这是和好了?” 李太公当即啐了一口:“和好?我跟他不共戴天!我是过来瞅瞅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他非要厚着脸皮跟来!” 邱子泰吹胡子瞪眼:“你要不要脸?老夫是来找国公商议两万新军整编的事,是你死乞白赖缠着要跟来!” “新军?” 李太公一愣,随即炸毛,“我如今也是大将军,新军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 邱子泰毫不客气回怼。 范离刚想开口打个圆场,门子老程一路小跑进来,躬身急报: “姑爷,谢真来了!” 第502章 大炮的雏形 段青玄等人一听当朝宰相谢真登门,知有要事商议,当即起身拱手:“老弟既有公务在身,我们今天就不叨扰了,改天再叙。” 范离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你们先去后院稍坐。” 宋无敌道:“弟妹有孕在身,我们这……会不会唐突。” 范离道:“她喜欢热闹。”说着朝澹台若风努了努嘴。 澹台若风会意,起身领着段青玄、酒僧、宋无敌几人,去往后院。 几人刚一出屋,范离立刻从怀中摸出一根素色布带,往自己额头上缠。 李太公与邱子泰看得莫名其妙。 范离一边往软榻上缩,一边讪讪解释:“那个……谢真那个老狐狸又来抓我去兵部当差,不这样躲不过去。” 话音刚落,门子老程轻车熟路扯过一床被子,盖在范离身上,随手打开博古架上一只瓷罐,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 邱子泰看得眼睛瞪得溜圆:“你……” 李太公忍不住开口:“你小子伤不是在肩膀上吗?” 范离一怔,连忙一把扯下额头上的布带,干笑两声:“对对对,是肩膀,是肩膀。” 邱子泰强忍笑意,嘴角一阵抽搐,看这熟练架势,这小子是惯犯。 范离缩在榻上,还不忘对着两人连连作揖道:“两位帮帮忙,帮我应付过去。朝廷那么多官闲人,可老谢偏偏天天盯着我一个人不放。” 邱子泰玩心顿起,拍着胸脯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对付那老家伙。”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谢真缓步走入书房。 邱子泰、李太公立刻上前见礼。 礼毕,谢真看向邱子泰:“你怎么在此?” 邱子泰板起脸,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你与我提及,让我从新募兵员中挑选精锐。这次各郡和临安共募得新兵十三万,我从中精挑两万,打算交由国公亲自整编。可你看……” 他叹了口气,看向榻上 的范离:“国公旧伤突然发作,动弹不得。” 谢真心头一动,快步走到榻边,仔细打量范离面色,眼角余光却瞥见邱子泰悄悄向他眨眼,心中顿时了然。他伸手在范离额头上探了探,跟着也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也是为此事而来。你也知道,每逢新兵入伍,瑞王的铁卫必先挑一批,然后禁卫军再挑一批。既然国公伤情反复,身子不适,正巧瑞王派来的人已到,不如先让他们去挑人。” 范离心里 “咯噔” 一下 ,这是要动他碗里的肉。 当即轻咳一声:“那个…… 我身子无碍,国事为重,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谢真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摇头:“还是国公身体要紧,不必强撑。” 邱子泰在一旁火上浇油:“是啊,瑞王的人已经去新兵营挑人了,我过来就是知会国公一声。” 范离一把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岂有此理!” 眼见范离的举动,谢真与邱子泰对视一眼,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范离老脸一红,知道自己被这两个老狐狸联手给演了,没好气道:“不是……你们这帮老家伙,是不是闲得慌,吃饱了撑的,专门跑来拿我逗闷子?” 谢真忽然收起脸上笑意,神情一肃,对着范离躬身一揖。 范离懵了,连忙闪身跳开:“老谢,你这是干啥?咱有话好好说啊,别跟我来这套。” 谢真正色道:“老夫为相二十载,见过太多一心往上钻营、追名逐利之人。可像你小子这样,不恋权、不贪财,心里真正装着家国百姓的,少之又少。单是在临安城办学这一件事,便是功德无量。” 范离搞不懂谢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是真被这个老狐狸坑出后遗症了,挑了挑眉道:“行了老谢,别绕弯子,有事直说,少给我戴高帽。” 谢真似笑非笑道:“怎么,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范离翻了个白眼:“咱俩有代沟。你们老一辈的,该找老一辈的玩去,没事别总往我这儿凑合。” 谢真被他噎得一滞,随即笑道:“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有事。” “说。” “我刚去了兵部,看了你重整的账目。” 谢真语气郑重:“我在想,若是户部、工部、吏部等各部堂,全都用上你这套法子,那办事效率,怕是能翻上十倍不止。” 范离顿时松了口气:“就这事,好办。把各部堂里能写会算的人集中起来,我统一开个班,教他们阿拉伯数字、笔算,还有制表之法,几天就能上手。不过,六部乃至整个朝廷要全面推行,还得正式朝议,定下规矩,才能名正言顺。” 邱子泰忍不住道:“以往我派人去工部领军械、报名册,总要等上三五天才能得到回复。昨日早间我差人去兵部报新兵补给,没到傍晚,装备就已经发到营中了。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还用得着议?” 谢真沉声道:“朝廷法度,程序必须走。越是好事,越要名正言顺,免得日后有人拿规矩说事,横生枝节。” 几人正说着,门外脚步匆匆,刘项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谢真、邱子泰、李太公,连忙上前见礼。 范离开口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刘项眼睛亮得吓人:“成了!姐夫,成了!” 范离一怔:“什么成了?” “大炮!” 小正太难掩狂喜:“我刚去城外亲自试过了,我命人造的那门铁炮,真的成了!能把石弹打出去六七百丈!” 范离不禁莞尔,当即给自己小舅子浇了一盆冷水:“六七百丈?充其量就是个掷弹筒,离真正的大炮还差得远呢。” 邱子泰却已是神情激动,上前一步,紧盯着刘项问道:“殿下,那石弹有多大?” 刘项昂头道:“你们不是见过天雷吗?和天雷一般大。” 邱子泰呼吸一促,急切追问:“当真能打六七百丈?” 刘项胸脯一挺,语气笃定:“错不了。我们亲自用步子量过,约莫三千多步,只多不少!” 第503章 后继有人 邱子泰迫不及待想识一下大炮,小正太当即吩咐游峰:“去,叫人把那门炮抬来!” 游峰应声而去,不多时,十多名精壮侍卫合力抬着一门大炮,浩浩荡荡来到书房外。 范离也好奇小正太造出的大炮是何模样,跟着几人迈步走出屋外。 只见眼前这物件,形制与后世迫击炮有几分相似,只是大了不止一号,炮筒子足有水桶粗细,前头还带着一副稳固支架。几名侍卫手脚麻利,片刻便将大炮架好。 邱子泰围着大炮来回打量,越看越是爱不释手,抬头问道:“殿下,这东西当真能把天雷打到六七百丈外?” 刘项神情激动:“老将军见过天雷爆炸的威力吧?” 邱子泰重重点头:“自然见过。” 刘项解释:“这大炮的原理,便是靠火药爆炸之力,将石弹推射出去。” 邱子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范离上前,伸手仔细检查炮身。只见炮膛内壁还算平滑,勉强达到可用标准。 刘项凑上前道:“姐夫,你看看,还有哪里能改进?” 范离示意侍卫取两枚石弹过来。 没过多久,两名侍卫抱着西瓜大小的石弹快步返回。范离托起一枚,送入炮膛,石弹轱辘一声滚入膛内。 范离指着另一枚石弹道:“石弹的尺寸一定要规整,误差不能大,这样才能把火药的膛压充分利用起来,打得才够远、够准。你这石弹,略微小了一点,所以只能打六七百丈。” 邱子泰在旁听得眼热:“六七百丈已然够远了!” 他伸手指向李太公:“这老匹夫的破山弓,顶天也就一百三十丈。这样的箭术天下间已是少有,即便是床子弩最多也只能射一百五十丈。六百丈!这是不折不扣的军国利器!” 范离淡淡一笑:“若是把炮弹、火药再细细改进,射程打到一千丈,也不是什么难事。” 邱子泰喜不自胜,看向刘项:“殿下!能不能演示一下?” 刘项道:“要演示得去城外空旷处,我刚从城外试炮回来。老将军真要看,等吃过饭,咱们一同前往。” 正说着,门子老程一路小跑进来躬身禀报:“姑爷,醉仙居的人送酒菜来了!” 范离一愣:“我们没点啊?” 谢真抚须一笑,气定神闲:“老夫点的。” 范离看向他:“老谢,你这是啥意思?” 谢真目光坦荡,语气郑重:“今日,老夫想与你一醉方休。” 范离一脸警惕:“不是,老谢,你别跟我来这套,有啥话就直说,我能办就办。” 谢真长长吁了一口气,神色渐渐郑重:“实不相瞒,是我当初向陛下建议,极力把你推上太常寺少卿这个位置。自打你接手以来,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可你上任之后,所做之事,一桩桩、一件件,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也超出了陛下的预期。” 他顿了顿,满是感慨:“尤其是你随殿下巡视北境——白草原平乱,宁州诛杀贪官程知青,大破二十万元国部族联军,又在鹿鸣城下阵斩蒙阔台 —— 这一桩桩,哪一件不是不世之功?” 范离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道:“这都是殿下调度有方,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谢真淡淡一笑,不与他争辩,接着道:“老夫为相二十载,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可这次在兵部,看了你整理出的那些账目表格之后,我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说着目光灼灼看向范离,一字一句道:“大汉,后继有人了。所以今日,老夫要与国公一醉方休!” 李太公一听 喝酒,眼睛顿时就亮了:“一醉方休!算我一个!” 邱子泰瞥了他一眼:“你就不怕海棠姑娘闻出你身上的酒味,回头跟你算账?” 李太公脖子一梗,底气十足:“她要是闻出来,我就说是跟国公一起喝的!她对国公仰慕的很,知道我与国公在一起把盏,定然不会生气!” 范离有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道:“那个…… 我这还有几位朋友…… 你们也见过,就是酒僧与宋无敌,另外还有西凉国镇南王世子段青玄。” 谢真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抚须颔首道:“那日公主府外,多亏了他们几位援手,我还没谢过人家。何况我与西凉国镇南王,有过一面之缘,既是你的朋友,可邀来一同入席。” ……………… 古道之上,黄尘滚滚。 一众侍卫披甲执锐,护着景帝御辇疾驰如风,六匹纯白骏马四蹄翻飞,铁掌踏得路面碎石四溅。 御辇之内,景帝盘膝端坐,双目紧闭,周身衣袍无风自动,原本清俊威严的面容上,一层诡异的青黑之气时而盘踞眉心,时而缠上脖颈,隐有细密黑纹在肌肤下翻涌。 一旁的刘琼,一双星眸紧紧锁在景帝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景帝脸上那团黑气,终于一点点收敛,缓缓隐没在皮肤之下,再看不出半分痕迹。 景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已蒙上一层灰败与疲惫,连带着气息都弱了几分。 刘琼急切追问:“可…… 压制住了?” 景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没用。真气、功法,对我身上这东西,半点用处都没有。” 他抬手轻轻揉着眉心:“以前,这东西一年发作一次。从前年开始,变成一月一次。到如今…… 已是一日一次。每次发作,我都能清楚感觉到,它在吞噬我的寿元。”说着,长叹一声道:“现在…… 我已能算清,自己还能活多久。” 刘琼心头猛地一沉,攥紧了拳头:“你……还能撑多久?” 景帝抬眼望向辇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目光悠远,轻轻吐出两个字: “十天。” “十天?!” 刘琼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你坚持住,马上就到临安城了!青崖先生精通异域奇术,或许他有办法!还有范离那小子,他天赋异禀,什么怪事都能折腾出解法,另外六哥也在临安,他们几人联手,一定能救你!” 景帝看着她急得发白的脸色,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一丝释然。 “生死由命,强求无用。” 忽然,他的目光变得温柔:“或许…… 我真的该去找我的沫沫了。” 第504章 有人求见 临安城,公主府内,一派喧闹景象。 听说范离要在家中摆宴,刘朵十分开心,领着几女来向谢真、邱子泰等几位长辈见礼,一番寒暄过后,便开始张罗起家宴,又是吩咐春杏带人整治瓜果点心,又是安排后厨添几道拿手好菜。 谢真摆手劝阻:“殿下身怀六甲,万金之躯要紧。况且老夫已让醉仙居备好酒席。” 刘朵抿唇一笑:“相国大人这是什么话?您来我府上坐客,我若连顿家宴都备不齐,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再者说,哪有贵客登门,反倒要自备酒菜的道理?” 谢真闻言,忍不住瞥了范离一眼,捋着胡须笑道:“老夫也是没办法,怕国公借着府上没备酒水的由头将老夫赶出去。” 刘朵抿嘴偷笑,这事那个坏人真能做得出来。 范离老脸一红,连忙岔开话题:“那个……我去请青崖先生,顺便招呼一下我那几位江湖朋友。” 说着,转身出了门,拐过两道回廊,老远就听见院内传来争论声。 于是快走几步,跨进院门,只见段青玄正与鸟道人各执一词争论。 而争论的焦点正是他的真泥。 此刻大黑马正悠哉游哉地甩着尾巴,时不时打个响鼻,翻着黑眼珠看着二人。 这马自跟着范离从北境归来,便得了散养的特权,不拴缰绳也不入马厩,整日里在府中闲逛,这些日子和鸟道人走得极近。 鸟道人懂些鸟语,至于懂不懂马语,范离不知道,但他经常看到鸟道人对着大黑马比比划划。不知道真泥能不能听懂,但是范离能确定一点,鸟道人对大黑马没有恶意,不然,以真泥的性子,老道早吃了苦头。 段青玄指着大黑马油光水滑的皮毛,语气笃定:“我说它是黑云追月,定然没错!这品种,乃是我们西凉的千里名驹,唯有祁连山下的牧场,才能养出这般神骏的马来!” 鸟道人却晃着脑袋,连连摆手:“非也非也!你小子目光短浅!这马绝非西凉所产,乃是西凉再往西,奥斯曼帝国的神驹!老夫当年西行时见过,错不了!” 眼见范离走来,鸟道人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小子来得正好,来说说,这匹马到底是不是产自奥斯曼!” 范离自然偏向段青玄,当下没好气地白了鸟道人一眼:“评什么评?什么奥斯曼帝国?老子就没听说过。这马是去年西凉使团留下的,正经的西凉宝马黑云追月。” “你胡说!”鸟道人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段青玄、酒僧、宋无敌几人在旁看得乐不可支。 青崖先生端坐在石凳上,自始至终捻须微笑。 范离快步上前,对着青崖先生躬身一礼道:“道长,前院宴席已备好,相国和邱老将军他们都在,我过来请先生移步前堂,一同入席。” 青崖先生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还在憋气的鸟道人,淡淡道:“让他也一起吧。” 鸟道人眼睛一亮,大喜过望,顿时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 几人说说笑笑来到正堂。今日人多,刘朵特意安排了一人一案的席面,春杏领着一众侍女穿梭其间,往案上布菜摆酒。 青崖先生一到,谢真连忙上前见礼。 等几人客套完了,范离招呼众人落座。 段青玄笑道:“范老弟乃是此间东家,这首位理当由你坐。” 范离却反手把刘项按在首位上,一语双关道:“他才是这正儿八经的主人,我充其量就是个赘婿。”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会意。 青崖先生与谢真分坐刘项左右两侧,余下众人依次落座。 范离坐在谢真下首。 刚刚坐定,门子老程匆匆进来禀报:“姑爷,门外有位叫范抱冲的人求见。” 范离想了想,对这个人毫无印象,随口道:“不认识,你打发走便是。” 老程应声退去,酒宴开始。 三杯酒过后,刘项忽然举杯站起身道:“今日在座的,都是我姐夫的至交好友。谁不知道我姐夫武能横刀破万军,文能提笔惊天下,不如趁此雅兴,让我姐夫赋诗一首,助助酒兴如何?” 这话一出,满堂立刻齐声叫好。 范离没好气地瞪了刘项一眼,心说这小子,准没憋好屁。 偏偏谢真跟着捋须笑道:“国公诗词,首首可以传世,句句可以佐酒,自《将进酒》之后,老夫一直盼着国公再出佳作。” 有刘项与谢真带头,满桌人跟着起哄,让范离来一首。 范离无奈,只得起身,心中正暗自琢磨,该抄哪首应景的诗词撑场面。 就在这时,门子老程又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姑爷,那人不肯走,只让小的问您一句话。” 范离皱眉:“问什么?” 老程道:“那人问 —— 您身上是否长了三颗痣,一颗在脚底,一颗在心口前,还有一颗,在后背脊梁正中?” 范离整个人猛然一怔,僵在原地。 他身上确实有三颗痣,位置分毫不差。尤其是最后一颗,还是最近刘朵告诉他,他才知道。 范离定了定神,看向老程,沉声道:“他人呢,走了吗?” 老程回道:“那人还在门外候着,让小的把这话带到。他说,若您身上没有这三颗痣,他自会转身就走,绝不多扰。” 范离一颗心开始砰砰乱跳,此人定然与自己这副身体的身世有关。当即冲席间众人告罪:“府外有故人寻来,我去看看,去去便回。” 谢真与青崖先生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酒宴继续,范离跟着老程一路来到公主府正门。 只见门外长阶之下,立着一名素衣书生。 那人不过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落魄,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清挺之气。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不修边幅,却不显邋遢,反倒添了几分落魄不羁。 眼见范离出来,那人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 没来由的,范离心中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整个人也随之僵在原地。 第505章 我是你爹 来人怔怔望着范离,忽然快步走上石阶,目光灼灼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声音发颤道: “你…… 你就是范离?” 范离心头一紧,微微颔首:“在下正是范离,不知阁下是?” 那人呼吸一促,情绪更显激动,追问道:“你今年…… 可是十九岁?” 范离一怔:“正是。”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那人双目瞬间泛红,又惊又喜,连连点头:“年岁相合,身上又有那三颗痣…… 又叫范离,绝不会错,绝不会错了!” 范离越发茫然:“阁下…… 我们从前见过?” 那人望着他,满脸期待:“你…… 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还记得我吗?” 范离轻轻摇头,眼底一片茫然。他穿越而来,原主幼时记忆本就模糊不清,眼前这人更是毫无印象。 那人却并不失望,反倒连声自责:“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那时你还太小,怎会记事。” 范离心头一紧,语气沉了几分:“尊驾究竟是谁?” 那人望着他,嘴唇张合,半晌才发出颤音:“离儿……我,我是你爹。” 范离有点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打住!别乱占我便宜啊!你怎么证明你是我爹?” 那人深吸一口气,急切道:“你背后脊梁正中那颗痣,是弯月形状;足底那颗,正长在脚心;心口下方一指之处,还有一颗。我说的,可对?” 范离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这三处痣的位置,只有他的几个女人知道,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他怔怔望着对方,声音不自觉发涩: “你…… 你真是我爹?” 那人再也按捺不住,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随即仰天大笑,声音里带着狂喜:“我找到儿子了…… 我终于找到我的儿子了……” 范离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道:“先别乱喊,有话进府再说。” 那人抹了把脸上的泪,忙不迭点头。 范离引着他往府内走,心里翻江倒海,九成已经笃定眼前这人便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亲生父亲,可那一声 “爹”,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得岔开话头:“那个,你…… 跟我说说,当年我是怎么丢的?” 那人脚步一顿,神色随即黯淡,似是沉湎在久远的回忆里,半晌才缓缓开口:“那时候你刚会走路,精神头旺盛,一刻也闲不住,稍不留神就跑得没影,我和你娘整日悬着心。”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有段日子,家门口常来一个疯道人,带着一只猴子,耍猴戏逗人取乐。那猴子被他训得机灵讨喜,你一见就挪不开脚,你娘心善,见你看得欢喜,每次都赏他些碎银。那道人也怪,一来就先敲锣,你一听到锣声,便知道耍猴戏的来了,吵着要看,你娘对你溺爱至极,便由着你的性子来。” “后来,你娘跟我说,有一次那道人曾蹲下来和你说过话,问你愿不愿意跟着他学本事。你当时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我们当时只当是大人逗孩子,谁也没往心里去。” 范离心头猛然一震 —— 疯道人,这不正是他那个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么,这种事也只有他老人家能做得出来,为了收自己当徒弟,也是煞费苦心。 范离强压下心中波澜,不动声色道:“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正带着你看猴戏,二师兄忽然登门寻我。你闹着不肯走,我便想着先让你娘出来看着你,于是引着二师兄回屋说话。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你娘刚出去就慌慌张张跑了回来,说你不见了,那耍猴的疯道人,也一同没了踪影。” 他苦笑着摇头,满是自嘲:“我那时正与二师兄讨论武功,半点没放在心上。以书斋的势力,谁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偷人?所以我只当你是跟着道人疯玩去了。” 范离在心底哀叹,那是你们不知道我师父的本事。 也正是靠着那老疯子没日没夜的狠命操练,他如今才有这身傲视天下的武功。只是那段日子实在不堪回首,如今想来仍心有余悸。万幸的是,他穿越过来时,原主早已武功大成,一身本事被那老疯子硬生生打磨成了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不必再从头受那份罪。 那人眼见范离皱眉沉思,满眼愧疚道:“可……可我们把整个楚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你半分踪影,连那疯道人也人间蒸发了。我这才慌了神,发动书斋所有人,将楚都内外、连同周边郡县一处处的找,可你和那疯道人就像从世上消失了一样,杳无音讯。” “我当时肠子都悔青了。你娘见我日夜煎熬,怕我垮了,又给我生了一个,便是你弟弟。我给他取名范寻,就是要时刻记着,一定要寻你回家。” 范离心中一暖,眼前不自觉浮现出那个清俊少年的身影。原来名动天下的南楚麒麟子范寻,名字竟是这般由来,更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还好当初并未一时兴起收他为徒,不然辈分可就乱了套了。 那人看着范离,眸中微光渐亮:“这十几年,我从没有一刻停下寻找。四处打听之下,终于摸到那疯道人的些许踪迹,知晓他与剑阁渊源极深。三年前,我专程赶来临安,上剑阁求见剑圣,却恰逢他外出云游。我在剑阁苦等了整整两个月,虽未能见到剑圣本人,却探听到一个消息 —— 那疯道人,与剑圣乃是同门师兄弟,且绝非大奸大恶之辈,这事江湖上极少有人知晓。” 说到这里,他紧绷的神情终于松缓几分,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当时便笃定,你一定还活着…… 那一刻,我比什么都安心。这些年我们依旧四处打听疯道人的下落,却始终渺无音讯。直到上个月,范寻从外赶回楚都,与我说起临安城出了一位惊世奇才,名唤范离,我一听这名字、这年纪,当时就断定 —— 必是你无疑!我和你娘心中狂喜,一刻也不愿多等,立刻动身,寻了过来。” 第506章 父子相认 范离心头一紧:“那…… 我娘也来了?” 那人重重点头,眼眶又红了几分: “来了,怎么能不来。一听说有你的消息,她当场就坐不住了,非要跟着我一道来。只是北方天寒,一路奔波染了风寒,刚到临安就病倒了。” “她人呢?” 范离急切追问。 “我把她安置在城外客栈里,有随身的丫鬟照料,已经请大夫看过,开了药,说是不打紧,歇几日便能好。” “这怎么行!” 范离当即皱眉,“客栈人杂,照料不周,等我先去和朋友告个罪,再去将她接进府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回正堂。 堂内酒宴正酣,气氛热烈。刘朵领着阿果、郭婉仪与澹台若风,正给青崖先生、谢真、邱子泰等人敬酒。一眼看见范离回来,身边还跟着位陌生男子,连忙上前几步,轻声问道: “范郎,这位是?” 范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众人,声音郑重:“那个,这位…… 极有可能,是我爹。” 一语落下,满堂皆静,众人目光齐齐落到那人身上。 那人从容抱拳道:“在下书斋范抱冲。” 忽然,他目光落在青崖先生身上,神色一怔,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青崖先生!” 青崖先生微微颔首道:“你认识我?” 范抱冲连忙道:“家叔范文宗,二十年前曾受先生救命之恩,先生为他诊治之时,晚辈恰好在侧,故而认得先生仙容。” 青崖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范离上前,将众人为他一一引见。 范抱冲听得心头一凛,桌上坐着的,有大汉皇室及朝堂的实权人物,有隐世的前辈,有西凉世子,更有名震江湖的豪客,他暗自心惊,看来自己这个失踪了十几年的儿子交际面极广,显然混得不错。 正愣神间,刘朵领着阿果、郭婉仪、澹台若风几人缓步上前,盈盈一礼道:“平阳见过伯父。” 阿果、郭婉仪、澹台若风也依次上前行礼。 四女皆是绝色,各有风华,范抱冲一时看得眼花,只知其中必有一位是公主儿媳,连忙拱手回礼,目光向范离投去询问的眼神。 范离脸上微微一窘,不好意思道:“那个,她们…… 都是我的女人。” 范抱冲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看范离,又看看四女,半晌没回过神来。 谢真见状,笑着起身提议:“范老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你们父子相认,大喜事!不如入席,慢慢叙谈。” 范抱冲连忙摆手:“多谢相国美意,今日在下贸然登门,太过唐突,打扰了各位雅兴……” 范离上前一步道:“这有什么唐突的。在坐的都是自己人,你只管安心坐下,陪道长和诸位长辈说说话,你只须告诉我,我娘安置在哪家客栈,我这就去把她们接进府来。” “这……” 范抱冲还在犹豫。 刘朵上前道:“范郎,今日这场酒,大家是冲着你来的,你若是中途离席,这宴便不好继续了。接伯母之事,交给我便是。” 范离心中暗赞,这妞的情商没得说,当下向刘朵点了点头,投去赞许眼神。 刘朵美眸一亮,回了一个眼神。 范离秒懂,她的意思是,你就瞧好吧! 几女一听说要去接范离的母亲,当即都要同去。 范离想了想,点头应允。 看着刘朵带着几女去了,刘项向一名侍女吩咐道:“今日有贵客远来,重开一席!” 范离连忙摆手:“不必麻烦,都是自己人,随意些就好。” 谢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范抱冲胳膊,笑着往自己上首引:“范老弟,请上座。” 范抱冲慌忙推辞:“这怎使得,谢相莫要折煞我。” 谢真笑道:“老弟客气了。你生了好儿子,这位置,本该是范国公来坐,老夫刚刚是厚着脸皮坐上去的,现在好了,你来坐正合适。” “范国公?” 范抱冲心中又是一惊,范离年纪不足二十岁,竟已是大汉国公。据他所知,大汉自开国以来,封国公者不超过十人,哪一位不是赫赫功勋、彪炳史册。 眼见范抱冲神情,谢真悠悠一叹,向他解释:“范老弟有所不知。令郎自入仕以来,先安内,后攘外,于宁州大破二十万元军,更在鹿鸣郡万军阵前斩元皇蒙阔台,为我大汉北境换来数十年太平。这国公…… 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范离,语气里多了几分由衷敬佩: “国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这般人物,莫说我大汉百年难遇,便是放在历朝历代,也是凤毛麟角,他的功业远不止这些,你若想听,不妨坐下,我与你慢慢细说。” 范抱冲听得心神激荡,浑身微微发颤。 范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老谢,先别把话说死,他现在只是‘有可能’是我爹,我还没有验过真伪。” 酒僧闻言,哈哈大笑:“有趣有趣!不知范老弟要如何验?” 范离挠了挠头,心里其实早已确定,这个范抱冲九成以上是自己亲生父亲,只是嘴上还硬撑着。 青崖先生忽然淡淡一笑道:“我倒有一法,只须取你们父子二人每人一滴血,一验便知,绝无差错。” 范离挑眉:“先生说的可是滴血认亲?那法子作不得准,水里掺上药石,谁的血都能融在一起。” 青崖先生摇了摇头:“非也。我的法子来自西方教廷,专用于皇室血脉鉴定,以精神力引动血脉本源,现在你二人只须刺破手指即可。” 范离心中一动。青崖先生医术通神,既然他这般说,必有十足把握。 他转头看向范抱冲,见对方也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二人似有默契,同时调动真气,刺破指尖,两滴血珠缓缓溢出。 青崖先生轻抬手掌,一股柔和力量托住血珠,缓缓脱离二人指尖,凌空悬浮,各自散出一层淡淡光晕,在众人屏息注视下,慢慢靠近,相融,最终凝成一滴完整血珠,光晕不散。 青崖先生脸上露出笑容,冲范离缓缓点头:“血脉同源,气息相契。错不了,他便是你亲生父亲。” 范离望着眼前眼眶微红的范抱冲,喉头滚了滚,酝酿了半晌,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发涩喊出一声:“爹。” 就这一个字,范抱冲身形猛然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张合着嘴唇用力点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507章 婆婆见儿媳 临安城,福来客栈,后院的一间上房里。 屋内药香弥漫,床榻上斜倚着一位妇人,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婉清丽,一双眸子似含着秋水,即便病中,也难掩骨子里的雅致与柔和。 妇人轻咳了两声。 一名梳着双丫髻,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拧干了热毛巾,轻手轻脚敷在她额头,见她又咳起来,一边伸手轻拍后背,一边道:“夫人,您睡一会儿吧,郎中说了,让您多休息,千万不能劳神。” 妇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眼底掠过一丝不安:“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你说,老爷这次,真能寻到他吗?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不少,年纪也刚好对得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小丫鬟一边给她掖好被角,一边回道:“夫人您就放心吧!按着二公子说的,我看八成就是了!错不了!” 妇人轻轻蹙眉:“寻儿也是,当初在临安城遇上,就该好好问清楚那范公子的底细。” 丫鬟掰着手指,一脸认真道:“二公子说得已经够清楚啦!他说那个范公子诗词歌赋无所不精,那首《少年汉国说》,他回来还给我背过,确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文章!还有《青玉案》、《水调歌头》和《平阳赋》首首都是可以传世的好词……不光如此,他还说,那位范公子在算学、格物一道,更是能夺天地造化……” 妇人无奈轻叹一声,打断道:“这些话,没有一句是有用的。他就没想过,这个范离,也许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哥吗?” 丫鬟一怔,随即点头:“二公子好像是说过…… 他一见到那位范公子,心里就莫名觉得亲近。” 妇人猛然抬头,脸上亮起光彩,一把抓住丫鬟的手,急切追问:“这话…… 这话真是寻儿跟你说的?” “是呀!” 丫鬟连忙点头,“夫人,您快躺好,当心着凉……” “我躺不住!” 妇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眼神亮得惊人,“他还说什么了?你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丫鬟想了想道:“二公子还说,那位范公子武功也高得吓人,连咱们书斋的周师叔都在他手下吃了瘪,听说是被他拍了一板砖……” “我不是问这个!” 妇人又急又无奈道:“我是问,他有没有说别的?” 丫鬟也一脸无奈:“这…… 二公子就和我说了这么多。” 妇人缓缓靠回床头,长长叹了口气:“这个寻儿,办事还是这般毛毛躁躁,半点都沉不住气,真是随他爹。” 丫鬟立刻不服气地小声嘀咕:“才不是呢!二公子又细心又体贴,对谁都温和有礼,才不像老爷呢。” 妇人将她这副护主的模样看在眼里,忽然浅浅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等这次回去,你就去专门伺候寻儿。他成了亲之后,我做主,让他把你收了房。” 丫鬟瞬间瞪大了眼睛,脸颊 “唰” 地一下通红,又惊又喜:“夫人…… 您说的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二人说话间,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衣袂摩擦与器物的轻响。 丫鬟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将窗子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一看之下顿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几十名身姿挺拔的侍卫,护着一乘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院中,客栈掌柜与伙计跪地相迎。 马车停稳,车帘被轻轻掀开。 当先走下来的女子一身华贵宫装,眉眼温柔,气质雍容;她身后跟着三位女子,一位清冷绝尘,一位娇俏灵动,一位温婉娴静,个个姿容绝世,往院中一站,原本平淡的客栈,仿佛一下子焕发出光彩。 丫鬟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回头道:“夫人!外边来了好几位女子,生得好美!” 妇人温声摇头道:“想来是哪位高官的家眷,莫要多瞧,免得失了礼数。”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诸位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待掌柜与伙计起身,那悦耳的女声又响了起来:“南楚来的范抱冲范先生,可是住在你们店里?” 掌柜回话道:“回公主殿下,是有一位姓范的先生,住的是甲字号上房,小的这就带您过去!” “公主殿下” 四个字入耳,丫鬟浑身一震,声音略显激动:“夫人!是来找我们的!还是公主殿下亲自来的!” 妇人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急道:“快,快扶我起来,莫要失了体面。” 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她扶起。 二人尚未收拾妥当,门外已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随之便是一声极轻的叩门。 “晚辈刘朵,奉夫君之命,特来迎伯母入府。” 妇人闻言一怔,随即眼圈微红,连忙示意丫鬟去开门。 门扉轻启,刘朵当先一步跨入,身后阿果、郭婉仪、澹台若风依次跟进。四女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妇人身上,见她病容憔悴却难掩风华,皆是心中暗赞——难怪能生出范离那般人物。 刘朵盈盈一礼,语声温婉:晚辈刘朵,见过伯母。夫君听闻伯母染恙,心急如焚,本该亲自前来,奈何府中有宴,诸多贵客在座,不便离席,特命晚辈前来侍奉。 妇人挨个看过去,只见四位女子站在一起,风姿各不相同,或温婉,或清绝,或灵动,或娴雅,一颦一笑皆有风骨,竟让她不舍得移开眼睛。足足盯了半晌,方觉失礼,温声问道:“你们…… 是?” 阿果性子最直,上前一步,脆生生笑道:“伯母,我们都是范大哥没过门的妻子。” 妇人一怔,顿时眼放异彩,连连点头:“好,好…… 这么说来,范离…… 真是我那失踪多年的离儿?” 刘朵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妇人手臂道:“伯母尽管放心,绝不会错。范郎此刻正陪着伯父在府中相聚,特意差我们过来,就是接您回府团圆,也好就近照料您的身子。” 这话一出,妇人再也按捺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我的儿…… 娘终于找到你了……” 第508章 接手禁军 公主府正,酒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范离坐在席间,心思却早已飘得老远,自打刘朵领着阿果几女出门,他就有点心不在焉。平白多出一对爹娘,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缓上一缓。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一身孑然,无牵无挂,潇洒自在,如今骤然多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份突如其来的牵绊,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说到底,这对父母不过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亲生爹娘,与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并无真正的骨肉亲情。往后相处,该以何种姿态面对?他在心里反复掂量,却始终没有头绪。 席上众人没瞧出他心思,轮流向范抱冲敬酒,你一言我一语,把范离的功绩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盘活太常寺、创办报纸、整顿督察院、白草原平乱、宁州破敌、阵斩元帝蒙阔台…… 桩桩件件说出来,连范离自己都听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心里明白,众人是一片好意,儿子有出息,当爹的脸上自然有光。 几轮酒过后,范抱冲放下拘谨,酒到杯干,爽快利落。 范离凝神细察,感觉自己这位便宜老爹气息沉凝,竟也是纯元境的修为,难怪能与酒僧、宋无敌、李太公这几位老酒鬼喝得你来我往、丝毫不落下风。 酒僧本就是千杯不醉的量,越喝眼睛越亮,按他的话说:“多喝一口酒,便多一分力气。” 李太公属于耐力型,能一直喝。 宋无敌则是敢喝,有酒胆,端起酒杯豪气干云。 而自己这位便宜老爹,竟是博采众长,酒量深不可测,几人推杯换盏,越聊越是投缘,眼看就要当场拜把子。 刘项喝了几杯就找个由头溜了。 谢真与青崖先生浅尝辄止,只在一旁含笑看着;鸟道人则埋头大快朵颐,只顾着跟桌上的肉食较劲。 趁着气氛正酣,邱子泰悄悄向范离递了个眼色,起身笑道:“诸位慢饮,老夫出去方便一下。” 范离立刻会意 —— 邱子泰今日专程上门,必定是有正事找他。 他也跟着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老邱年纪大了,我出去照看一眼。” 出了正堂,范离随意转了一圈,果然在湖边看到了邱子泰。 老将军负手而立,望着结了冰的湖面,似在出神。 范离紧走几步上前,开门见山道:“老将军找我,可是为了那两万新军的事?” 邱子泰摇了摇头:“两万新军是小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范离身上:“方启没了,禁军统领之位空悬,这才是头等大事。禁军关系临安城的安危,老谢让我举荐人选,我想来想去,满朝文武,只有你最合适。” 范离一听,顿时满头黑线。 若是换了谢真来跟他说这套,他扭头就走,半句废话都没有。可对着邱子泰,他实在拉不下脸直接拒绝,只得苦着脸,掰着手指一条条算:“那个老将军,我给您数数我身上的差事啊 —— 咱从小往大了说。 太常寺少卿,我兼着; 督察院副都御史,我兼着; 兵部,我刚接手,里里外外都是事…… 实在是分身乏术,再兼个禁军统领,怕是要了我老命了。” 邱子泰压低声音道:“这次禁军倒戈,本就是陛下的意料之中。陛下不出临安,这些人也不会这么快跳出来。如今禁军队伍是干净了,可新的麻烦也来了,方统领遇害,禁军群龙无首,尤其经过这次清洗之后人心惶惶——但你千万别小看禁军,这些人都是从边军和郡兵里层层挑出来的,个个能征善战,却也个个都是刺头。没点真本事、没点震慑力,他们根本不会服你。我想来想去,满朝文武,也就你能镇得住。” 范离苦着脸摆手:“老将军,能不能换个人?这大汉国的官,总不能全让我一个人当吧?” 邱子泰摇头,语气笃定:“我和老谢的意思是,让你先兼着。” 范离总感觉哪里不对,歪头想了想道:“老将军,这是老谢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俩早就商量好了?” 邱子泰老脸一红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这个位置太重要了,必须得有靠得住的人。” 范离叹了口气:“老将军太瞧得起我了,要不这样吧,陛下南巡,估摸着很快就回来了,也不差这一两天。这等大事还是等陛下回来吧!” 邱子泰看着他,忽然呵呵笑了起来。 范离被笑得心里发毛:“不是,你笑什么?” 邱子泰挑衅似的看着范离:“国公要不要与老夫打个赌?” “赌什么?”范离来了兴致。 邱子泰道:“你信不信,陛下回临安,同样会把禁军交到你手里。怎么样,敢不敢赌?” 范离一听,顿时语塞。 老帅哥的想法,他摸不透。但是邱子泰与谢真这帮老家伙,却最会揣度陛下的心思。他是实在没底气赌。 邱子泰见状,趁热打铁道:“所以我和老谢商量,你接手禁军最合适,老谢不好意思过来找你说,便让老夫来做这个恶人。” 范离尝试做最后的挣扎:“要不…… 还是等陛下回来再说吧。” 邱子泰看穿范离想偷懒的心思,却不点破,淡然一笑道:“这样吧,明天国公随我去禁军大营走一圈,亲眼看看营中情形。看完之后你若还不想领这个头衔,我邱子泰二话不说,绝不再劝。” 范离略一沉吟,反正只是走一趟而已,到时候自己可以见机行事,找个好点的由头,把这差事推了。 “行,就这么定了。” 二人正说着,远处,刘朵的马车缓缓驶入公主府正门,马车停稳,澹台若风与阿果轻巧地跳了出来,回身撩开车帘。 刘朵与郭婉仪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一位妇人步下马车。 那妇人一身素雅布裙,虽未施粉黛,却自带一股清雅气韵,脸色略微苍白,但仍旧一脸慈祥。 范离远远望见,心头猛然一紧,与邱子泰对望一眼,二人快步迎了上去。 第509章 西方来人 妇人一路车马劳顿,外加染了风寒,身子有些虚弱,冷风迎面一吹,轻轻打了个颤,下意识裹紧了衣襟。 最后跳下马车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从车厢里取出一件斗篷,披在妇人肩上。 妇人看着几女,忐忑道:“他后背那颗痣,是不是一弯小小的月牙,月牙儿是朝上的?” 刘朵不知想到什么,脸颊微微一红,轻声答道:“是有颗月牙形的痣,只是那月牙的尖儿,被一道伤疤给破了。” 妇人眼眶瞬间又红了,又是激动,又是不安。 刘朵连忙安抚:“伯母放宽心,绝不会错的。范郎的眉眼,与您有七分相似,一看便是母子。” 郭婉仪也在一旁温声附和:“若不是亲生母子,断然不会生得这般相像。” 阿果歪着头,脆生生笑道:“就是因为范大哥长得像伯母,才生得那般俊俏好看呢。” 妇人紧紧攥住刘朵的手:“我这些年…… 日日夜夜都在想,我那孩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夜里常常梦见他,可梦里全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范离在看见妇人的一瞬,一股暖意莫名自心头翻涌,说不清是原主的本能,还是灵魂深处的悸动。连忙快走几步,脱口喊了一声:“娘。” 与先前那句生涩的 “爹” 不同,这一声 “娘”,出口无比顺畅。 妇人闻声,猛然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妇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这年轻人,眉清目秀,温文尔雅,却又不失英武挺拔,她嘴唇张合着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半晌却吐不出一个字,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激动、狂喜、牵挂…… 千般情绪涌上心头,只觉得眼前一黑,竟直直昏了过去。 阿果与澹台若风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扶住。 范离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妇人额头,只觉触手滚烫。体温至少已有四十度,当下不敢耽搁,俯身稳稳将妇人横抱而起,同时吩咐:“快去请青崖先生!” 阿果应声转身,一溜烟去了。 范离来到跨院一处早已收拾好的房间里,刚刚把妇人放好。青崖先生便快步而来。 经此一折腾,酒宴早已无心再续,酒僧、宋无敌、李太公等人也跟着围了过来。 范抱冲守在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妇人,有些乱了分寸,满脸焦灼。 青崖先生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伸手搭在妇人腕间,闭目凝神片刻道:“一路奔波,风寒入体,心气骤喜骤急,外寒内热导致高热晕厥,并无大碍。我开一副退热安神的方子,服药静养三五日,便可痊愈。”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 曹昆当众休了那个与陆景明私通的女人后,一天比一天顺,先是萧家倒台。萧家一倒,他的勤勉就显现了出来,被擢升为西城指挥使。他终于明白,原来压在他头上的是萧家的那伙人,像他这样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的人,在之前很难有出头之日,哪怕你干得再好,功劳也是别人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升官之后曹昆更加卖力,每天定时巡逻,格外留心城防与市井治安。路过萧家时,看着那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府邸,狠狠啐了口唾沫,骂了声:“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一名守城士兵匆匆而来,向他禀报:“大人!城外来了一队人,有点奇怪,属下拿不准,要不…… 您过去看看吧!” 曹昆跟着那名士兵,火急火燎来到西城门。 他守了十来年城门,看过很多西域往来的商队,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特的队伍。前方一队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全身覆着精铁甲胄,手持阔刃巨剑,拱卫着中间一辆马车,那马车形制硕大,竟由数百名肤色各异的仆从合力牵拉着。车后还跟着一队灰袍修士,个个金发碧眼,神情肃穆。队伍末尾缀着一支商队,各色货物堆垒,透着异域的气息。 见曹昆到来,一名灰袍修士上前一步,以手抚胸,向他弯腰行了一礼,操着生硬的普通话道:“尊敬的勇士,我们来自西方,奉光明之神的旨意,前来传播神的福音。” 曹昆听得一头雾水:“光明之神?什么东西?” 修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随即正色道:“光明之神,普照万物,驱散黑暗,以光辉铸就世间永恒的希望。” 曹昆大概齐明白了什么是光明之神,抬眼看了看西沉的落日,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红,当下好奇道:“光明之神真能驱散黑暗?” 修士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光明之神无所不能,自然能驱走黑暗。” 曹昆抬眼望向渐渐沉落的夕阳,晚霞正一点点褪去,天色缓缓暗了下来,当下便来了兴致,好奇道:“那正好。天马上就要黑了,不如让光明之神做个法,给我瞧瞧,看他能不能把这黑夜给赶跑了!” 修士面露难色,脸上的笑容僵住,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旁边一名重铠的骑士见修士脸色不对,当即上前,用一长串拗口的外语冲着修士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修士连忙向骑士解释,又指了指天上,比划了几下。 二人对话曹昆是一句没听懂。 骑士听完,脸色骤然一沉,眼神不善地瞟向曹昆,缓缓扬起手中那柄阔刃巨剑,叽里咕噜吼了一句。 修士对曹昆翻译道:“他…… 他说,光明之神不容亵渎,你刚才的话,是对神的不敬。他…… 要依照骑士守则,与阁下决斗。” …………………… 范离与刘朵几人一直守在妇人身旁,府中医官按着青崖先生的方子将药煎好,范抱冲小心翼翼给妇人喂下。不多时,妇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透出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范离伸手轻探妇人额头,只觉滚烫的体温褪去不少,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谢真等人见妇人病情转稳,便起身告辞。 范离将众人送至府门,正寒暄着告辞,一名小吏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向谢真禀报:“丞相大人,西城门外来了一支番邦商队,蛮横无理,当众闹事,已经打伤了好几名巡城的兵卒!” 谢真眉头微蹙道:“这等小事无需向我禀报,直接按大汉律例处置,闹事者一律拿下就是!” 小吏面露难色,连忙补充道:“大人,那伙人非同寻常,个个身手不弱,巡城兵马司出动了数百人,却仍无法将他们拿下。” 第510章 主将累了,我是替补 谢真听完小吏的汇报,不由微微皱眉。 邱子泰和李太公一听有人闹事,眼睛顿时亮了,邱子泰拍着胸脯道:“老谢,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倒要看看,谁敢在临安城撒野!” 李太公当即嗤笑一声:“我也去看看,万一你这个老绝户要被人打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还能帮你收个尸。” 这边酒僧与宋无敌等人一听有热闹可看,也都摩拳擦掌。 谢真问那名小吏:“对方有多少人?” 小吏回道:“骑马穿铠甲的有百十多人,拉车的有百十多人,还有百十来人穿着灰袍子,另外还有商队,至于人数……怎么着也得上千。” 谢真听完将目光投向范离,李太公与邱子泰虽武艺高强,可毕竟年逾七旬,酒僧和宋无敌虽是江湖好手,却非朝廷人员,处置外事名不正言不顺。 范离自然明白谢真的顾虑,当即转身吩咐府外侍卫:“去通知子弟兵,到这来集合!” 侍卫领命,快步而去。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柴越带着一队人快步跑了过来。这几日他因韩成略、王景修被范离派去执行任务没带他,正生闷气,此刻听闻召唤,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二百余名子弟兵,人人身着短打轻铠,腰挎制式横刀,手持硬弩,身披紫红色披风,英姿飒爽,精神抖擞。 邱子泰看得眼睛放亮,这些子弟兵,都是他收养战死将士的遗孤,为了把这群孩子带出来,他可是没少花心思。 这些人到了范离手上,几乎是改头换面,人人都是六品校尉的配置,知道是的范离有钱骚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了一群将军。 邱子泰不知道的是,这些子弟兵每人还有一匹战马,只不过范离给他们下了一道命令,临安城里不准许他们骑马,不然邱子泰的眼珠子都得掉到地上。 谢真看了看范离身后那二百余名子弟兵,皱眉道:“这些人够不够?要不再让邱老将军调些人来?” 范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先去看看再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西门而去。 到了西城门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有些出乎意料——两拨人分列两边,举着火把,中间空出一片场地,一名大汉校尉正与一名金发碧眼的骑士单挑。 曹昆一条胳臂软塌塌垂在身侧,明显是折了,却依旧带头为场上那名校尉扯着嗓子加油,气势一点不弱。 场上那名校尉范离也认识,巡城兵马司刚提上来的指挥使,王甲第。此人以前是韩成略的手下,一手刀法扎实沉稳,被韩成略推荐上来,可惜只是凝脉境的修为。 此刻王甲第正与那名手持巨剑的骑士斗得难解难分。 那骑士身形魁梧,足比王甲第高出大半个头,全身罩在精铁铠甲之中。手中那柄阔刃巨剑足有半人高,分量瞧着不轻,可在他手里却举重若轻,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王甲第的刀法使得不弱,刀光霍霍,走的是刚猛凌厉的路子。 那名骑士的剑法却简单至极——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动作,劈、砍、刺。没有任何花哨招式,但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脚下步伐配合得极为协调,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恰到好处封住王甲第的攻势。 范离只看了几眼,便微微摇头,王甲第不是那骑士对手。 果然,又斗片刻,那名骑士瞅准时机,脚下猛然踏步向前,双手持剑,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斩迎头压下!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王甲第来不及闪避,只得横刀去格。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炸响,王甲第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双膝一软,轰然跪在地上,那口横刀被巨剑压着,生生扛在肩头,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向上顶,却仍被那骑士压得动弹不得。 那骑士居高临下俯视着王甲第,眼里满是轻蔑,随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外语。 那名修士上前,环视众人高声翻译道:“没有人能阻止神的脚步,悔悟吧,敞开你的心扉,迎接光明的到来。” 范离却听得直皱眉,前世他英文底子很好。 那骑士说的是:“卑微的蝼蚁,不要做无谓的反抗,神的光辉会把你碾碎。” 王甲第听不懂骑士说了什么,但修士的意思他明白,他看了一眼四周熊熊火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狗屁,天明明已经黑了,睁着眼晴说瞎话。” 话音一落,猛然发力,硬生生将那巨剑顶开一线空隙,随即就地一滚,脱出剑势笼罩范围。 那骑士也不追击,只是收回巨剑,杵在地上,静静看着他。 曹昆气得大叫:“王甲第你行不行?不行换人!” 王甲第一骨碌爬起来,正要再冲上去,肩膀却被人按住。 他猛然回头,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来人,不由浑身一震,膝盖一软,当下就要给范离见礼。 “行了。” 范离手上微微发力,将他托住:“当初我是怎么教你们的?这才几天,全忘了?” 王甲第愣了愣,站直了身子。 范离看着他,没好气道:“记住了,你这膝盖,只能跪天、跪地、跪君上、跪父母。其他时候,给我挺直了。” 王甲第重重点头:“明白了,老大!” 范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目光落向场中那个持剑的身影:“看我怎么收拾那黄毛杂碎。” 说着,背负双手,溜溜达达走进场中。 那骑士眯眼打量了他一番,浓眉微皱,用生硬的语调吐出一句外语。 旁边的灰袍修士立刻上前,扬声翻译:“这位尊贵的骑士问你——你是什么人?” 范离站定,抬了抬下巴:“主将累了,我是替补。” 他今天在家摆酒宴,穿的是一套常服,出来的匆忙也没换。 骑士听完修士的翻译,目光在范离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嘴角扯了扯,眼里浮起毫不掩饰的轻蔑,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 修士的脸色有些微妙,清了清嗓子,高声翻译:“骑士大人说……他从不与手无寸铁之人动手。” 范离不由挑眉,他听得分明,那骑士说的是:“滚开,卑微的蝼蚁,免得脏了我手中的剑。 第511章 我也想诋毁你们的神 范离回头瞥了一眼曹昆:“你这条胳膊,谁打折的?” 曹昆手指向场中的骑士,龇牙咧嘴:“就是他!他说我侮辱他们的神,要和我决斗——我技不如人……” 范离来了兴致:“来来来,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侮辱了他们的神?” 曹昆道:“他们说什么他们的神能驱赶黑暗,我就寻思着,要他做个法,让天别黑了。结果那黄毛说我对他们的神不敬……” 范离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转头看着那名灰袍修士:“你告诉那个傻大个,就说你们的神在我们这屁都不是,你们不过是借着神的名义招摇撞骗的神棍。而且还打伤了我们的人,所以,我也要打断他一只手,你帮我问问他,想断哪只?” 修士嘴角抽搐,回头叽里咕噜向骑士转述。 那骑士只听了一半,脸色骤变,扬起手中巨剑,直指范离,嘴里爆出一句:“Fuck!” 那名修士转过头来对着范离翻译:“我们的骑士大人正以西方的骑士礼向您致意!” 范离闻言,眉头一挑,对修士道:“你帮我回他 —— 我要 Fuck 他的全家!” 修士瞳孔一缩,满脸错愕,支支吾吾半天,才转头用外语向骑士低声解释:“他…… 他说求您饶他一命……” 骑士听完,脸色稍缓,冷冷扫了范离一眼,轻蔑更甚,对修士说:“他想活命可以,让他跪下来向我道歉,我便饶他这一次!” 那修士还在规劝那骑士说:“他并非有意冒犯,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范离实在听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冷声道:“你特么别在这乱翻译了!” 随即目光落在骑士身上,习惯性搓了搓手,狠狠说了句:“No zuo no die!”(不作不会死!) 骑士与修士皆是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不知其意。 修士结结巴巴地再次用外语与骑士沟通:“他…… 他说这是让您饶他不死……” 范离懒得再与二人废话,向骑士竖起一根中指,继而勾了勾手指道:“bring it on!(放马过来!) ”骑士这下听懂了,瞬间暴怒,一把推开修士,怒喝一声:“bastard!(混蛋)” 提剑大步上前,巨剑当头向范离拍落。 范离眼见对方动手,再无半分客气,同样一步踏前,身形拉出一道残影,伸手便捏住了骑士的巨剑。 骑士大惊,全力回抽,只觉那巨剑如被焊死在对方手上,纹丝不动。 范离顺势沉腕,向后一扯,将巨剑夺了过来,随即横着拍出,剑背重重砸在骑士臂甲之上。 只听 “咔嚓” 一声闷响,铁甲瞬间凹陷变形,那骑士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扫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眼见范离一招制敌,曹昆带着巡城兵马司众人齐声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那骑士挣扎着撑地起身,整条手臂软绵绵的垂下,显然已是粉碎性骨折,再难抬起。 范离大步上前,将巨剑横架在那骑士颈间,回过头,对着已然看傻的修士沉声道:“帮我跟他翻译,就说这只手臂,是替我同袍讨回来的。另外,我还要收点利息。就按我的原话翻译,别瞎他么添油加醋!” 话音未落,范离忽然没来由的生出警兆,心头一凛,本能向后急跃,同时将手中巨剑横举,挡在身前。 一道无形风刃破空而至,带着尖锐的利啸声,狠狠斩在剑身之上。 嗡! 一声巨响爆开,风刃瞬间湮灭,乱流四射,范离不由自主倒退一步,能将风刃使到如此精准狠辣的程度,对方绝对是魔法师中的高手。 他微微眯起眼,循着风刃来源望去,只见那辆巨大马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一名红衣女子缓步而出,一头金色长发如烈焰般垂落,容颜美艳得近乎妖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异域风情。她身后跟着一名白袍老者,手中执着一根嵌着暗蓝宝石的法杖,杖头晶石微光流转,无需多言,方才那记风刃,正是老者所为。 随着二人走出,马车前数百名肤色各异的拉车仆役纷纷跪倒在地,以头伏地,不敢仰视。 红衣女子好奇地打量着范离,用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语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是东方的武者?” 范离却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白袍老者身上,青崖先生曾提过,白袍魔法师在西方教廷中地位尊崇,再看老者面相,眉宇间藏着阴鸷之气,绝非善类。 范离将目光从白袍老者身上收回,转而落在那红衣女子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说说吧,你们大老远的跑我们汉国来做什么?” 红衣女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保持着优雅的姿态,微微扬起下巴:“我们来东方传播光明,让神的光辉照耀每一个角落……” “停停停!”范离打断:“这话听着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了,前些日子有个卖狗皮膏药的也是这么说的。我问你,你们那个什么光明之神,管不管饱?” 红衣女子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下意识道:“神赐予的是光明,是温暖,是救赎……” “别人信什么我不知道。”范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相信科学,相信力量,相信身边的伙伴,甚至相信猪能上树,但唯独不信神。” “你——”红衣女子一时语塞,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仪态:“我听说你们不是信佛吗?” “不包括我。”范离指着那群跪地的仆役道:“再说了,你们那位神,成天让人跪着祈祷,我们这儿的佛,好歹是让人站着修行。你看我这骨头太硬。”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弯不下去。” 红衣女子身后的白袍老者眼睛微睁,迸发出一道冷光。 范离恍若未见,缓了口气,指着不远处的曹昆,又瞥了一眼一旁捂着胳膊的骑士:“行了,不和你扯那些没用的,说说眼前的事。你们的骑士打伤了我们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红衣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他诋毁光明之神,对神不敬,那是他应有的教训。” “哦——”范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我也想诋毁一下你们的光明之神。” 第512章 治愈术 范离的话音落下,场中气氛顿时一凝。 红衣女子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湛蓝的眸子盯在范离身上,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怒意,又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方男人。 范离觉得这把火还不够旺,决定再烧一把,斜睨着她道:“我想知道,你们那位光明之神,是男的还是女的?” 红衣女子深吸一口气:“自然是女神。” 范离点点头,神情认真了几分:“那她婚配了没有?” “……” 红衣女子满头黑线:“光明女神是至高的存在,没有人能配得上她。” “哦——”范离拖长了语调,“那就是个寡妇呗,合着你们大老远跑过来,是想让我们信那个寡妇。” “阁下知不知道……”红衣女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方才这番话,若是在我们拜占庭帝国,足以被送上绞刑架,活活烧死。” 范离挑了挑眉,上前半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睁开眼睛瞧瞧——这,是我们大汉。” “她在你们拜占庭高高在上,连皇帝加冕都得请求她恩准。可在我们这儿,不好使,我们老百姓只信我们的陛下。” 红衣女子被他这几句话堵得半晌无言,许久,才咬着一口生硬的汉语道:“总有一天,神的光辉会照耀这片土地。” 范离听了这话,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收敛,他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藏着的不只是狂热,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是野心,是征服,是一步步推进的图谋。 他盯着红衣女子的眼睛:“如果我——不允许你们在这传教呢?” 红衣女子昂起下巴,同样看着范离:“那只能证明你的愚昧,没有人会拒绝光明,更没有人可以阻止神的脚步。” 范离笑了,目光却冷了下来:“所以你们打算来硬的,是吧?想传教可以,先过我这一关。给我一个,让我能接受你们的理由。” 红衣女子低头思索。 范离将目光移向一旁那个还捂着胳膊的骑士,指着他道:“说完了神的事,咱们该聊聊人的事了。他打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红衣女子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一笑:“阁下何必动怒。刚才乃是骑士之间的公平决斗,据我所知,你们大汉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 双方自愿较技,生死各安天命,官府不加干预。何况,你方才也已折断他一臂,两相抵消,并不算亏。” 范离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讶异。他没想到,这远道而来的异国女子,竟对大汉的世俗规矩知晓得如此清楚,显然是有备而来,在暗中做足了功课。 正思量间,红衣女子目光落在一旁断臂垂立的曹昆身上,淡淡道:“不过,我可以破例一次,现在就可以医好他的手臂。” 范离来了兴致。这段时日跟随青崖先生修习魔法,治疗法术隶属生命类魔法,精微玄妙,是所有魔法术中最难掌控的一类。他十分好奇,眼前这红衣女子的魔法水平,想看看她如何施展治愈术。 当下他微微招手,示意曹昆站过来。 那红衣女子也向那名骑士示意。 待二人走到近前。红衣女子缓缓抬起素手,眼帘微垂,唇齿轻启,一段晦涩悠长、带着异域腔调的咒语,缓缓自她口中流淌而出。 范离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早已从青崖先生口中知晓,所谓魔法,本是以自身精神力引动天地间的各种元素,所谓咒语、吟唱,不过是魔法师用来在外人面前故作神秘、震慑人心的把戏罢了。 随着她的吟唱,一缕温润莹白的光晕,自她指尖缓缓凝聚,光芒愈发明亮,竟在昏沉夜色中透出几分圣洁之意。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那些负责拉车的异域仆役,见状再度跪倒在地,虔诚膜拜。 红衣女子手臂轻抬,将那团白光高高托起。 光晕越扩越大,瞬间将曹昆与那名断臂骑士一同笼罩其中。原本二人皆是面带痛苦之色,可当那白光覆体的一瞬,痛楚似被瞬间抚平,二人脸上紧绷的线条缓缓舒展,眉眼间竟透出一丝慵懒惬意,仿佛沉浸在极舒服的暖意之中,一脸沉醉。 便在此时,范离识海中的一枚精神力光团,悄无声息的探出,与那片白光轻轻一触,他眉头便下意识蹙起。 青崖先生曾与他讲过,生命魔法的本质,本就是汲取生命力。 而汲取之道,有两种途径。 其一,取自草木灵植,虽缓慢温和,却不伤天和,循天地生息之道; 其二,则是从人、兽生灵身上强行掠夺,此法最为阴毒狠戾,为正道所不齿。 此刻红衣少女周身翻涌的生命力,狂暴而邪异,一探便知 —— 绝非取自草木,而是从活人与生灵身上硬生生抽离、炼化而成。 那红衣女子施法不过片刻,额角已沁出细密薄汗,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颤,指尖那团温润莹白的光晕,也随之黯淡。显然这个治愈术极为耗神,不过短短半盏茶功夫,她已是气息微促,显是精神力透支严重。 又强撑数息,红衣女子缓缓收回手,轻喘着敛去周身光晕,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疲惫。 范离冷眼旁观,心中早已了然 —— 这是强行透支精神力的征兆。 他并未多言,转头看向曹昆。 曹昆试探着抬了抬先前折断的手臂,轻轻转动、屈伸,原本被打断的臂膀已然恢复如常。 曹昆又惊又喜,连忙对着红衣女子抱了抱拳,语气诚恳:“在下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多谢姑娘出手救治,也谢过贵教的光明女神。” 四周众人未见过这般神奇医术,只当是神迹降临,纷纷发出惊叹之声,看向红衣女子的目光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敬畏与崇拜。 范离心说失算了,自己一个没留意让她在众人面前成功装了一把,平白涨了声势。 而他刚才看得清楚,就在红衣女子施法时,她身后那群跪地俯首的异域仆役,每人或多或少都被悄无声息抽走了生命力。 而那些人尚不自知,还在用异域的语言,高声唱颂:“赞美光明女神,愿你的光辉永远普照!” 第513章 按着我们大汉的规矩来 红衣女子对自己刚刚那一手治愈术颇为自得,抬眼望向范离,本以为能在他脸上看到惊羡与敬畏。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对方一脸淡漠与不屑。 范离早已看穿对方那所谓治愈术的底细 —— 哪里是神圣光明?不过是暗中榨取旁人生命力,转嫁疗伤的阴毒手段。这般行径,在他眼中卑劣至极,自然半分敬意也无。 范离淡淡瞥了她一眼道:“你我之间的账,暂且算清。接下来这笔账,我要跟他算。” 说着,目光一冷,越过红衣女子,看向她身后的白袍老者:“刚才那记风刃,是阁下的手段吧!要不是我反应快,此刻已经躺在地上了。这笔账,咱俩得好好算算。” 白袍老者缓缓抬眼,面上一片漠然,似是全然听不懂汉话。 身旁那名灰袍修士赶忙上前翻译,这次他没再胡说八道,将范离的话一字不差的译了过去。 老者听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刚要开口说话,可他嘴刚刚张开,范离已然动了,快到极致。 原地只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众人甚至来不及看清他如何移步,下一秒,范离已如鬼魅般欺近,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了老者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 老者喉间被锁,半个字也吐不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情急之下,他双眼骤然爆睁,一道狂暴的精神冲击汹涌而出。 可下一刻,他却看到范离诡异的一笑。 嗡 —— 一股远比他精纯、凝练、霸道百倍的精神力,如天雷贯顶,直击本源。 老者只觉脑袋轰然一空,整个人顿时僵住,眼神瞬间涣散。 红衣女子只看见一道残影掠过,猛然回头只见老魔法师被范离掐住脖子提在手中,眼神空洞,已然失去了反抗之力。她又惊又怒,厉声斥道:“你竟敢偷袭!好卑鄙的手段!” 那名老魔法师在拜占庭帝国威名赫赫,在她看来,范离如不偷袭绝非对手。 范离劈手夺过老魔法师的法杖,随手将他扔在地上。 几名骑士立即上前,将老者扶起。 范离转头看着红衣女子,语气带着几分冷嘲:“按你的说法,他对我出手,便不算偷袭;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成了卑鄙?这是什么道理?” 红衣女子被噎得一滞,心头火起,扬声道:“阁下敢不敢与我公平决斗?” 范离似乎没听到红衣女子的话,把玩着手中法杖,他听青崖先生说过,这玩意可是好东西,精神力经过法杖使出,效果可以翻倍。尤其是镶嵌在杖顶的那颗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关键是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红衣女子见范离不理自己,更加气恼,拔高声调:“我在和你说话。” 范离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个……你刚说什么来着。” 红衣女子强压下心中怒气:“我说你敢不敢和我决斗?” 范离冷哼了一声:“没兴趣。” “莫非你怕了?” 红衣女子用出激将法,湛蓝的眸子里带着不服与挑衅。 范离斜眼看着她:“打赢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红衣女子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 眼见对方表情,范离口气放缓:“现在,我们扯平了。我们临安城向来包容四方来客,你们要传教,可以。我们不会阻拦,但一切须依照我大汉规矩行事,至于我们大汉的规矩,回头你可以先普及一下我们大汉的律法。” 说着,范离扬了扬手中法杖,淡淡道:“这东西是凶器,我没收了。”不等红衣女子反驳,范离又抬手指向那些身披重甲、手持巨剑的骑士,声音冷了几分:“还有,临安城内,只有我大汉官兵可以披甲持刃。你们要想进城,先尽数卸去武装。铠甲、重剑、利器,一律暂扣,待你们离城之时再行归还。” 言罢,转身便往回走。 “站住!” 红衣女子又气又急,上前一步,扬声叫道:“没勇气决斗的胆小鬼!我瞧不起你!” 范离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我用不着你瞧得起。” 谢真,邱子泰,李太公、酒僧、宋无敌几人围了上来。 李太公忍不住开口:“小子,这就完了?” 范离一脸坦然:“不然怎样?” 宋无敌道:“和她打一架啊!” 范离笑道:“这个机会,让给你了。下次他们再闹事,你先上。” 宋无敌挠了挠头道:“我从不和女人打架!” 酒僧在一旁哈哈大笑。 邱子泰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向范离道:“真让他们在这传教?万一蛊惑民心,后患无穷。” 谢真上前一步,轻轻捋着山羊胡了,缓缓点头道:“国公处理得很好。他们与佛门、道家并无二致。只要肯守规矩,不越雷池,未尝不可;若是敢乱来,咱们再出手收拾,名正言顺,也落不下旁人口舌。” 范离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旁的柴越,吩咐道:“柴越。你留在这里,带人盯着他们。不卸下全部铠甲,不交出所有重型兵器,不准他们踏入城门一步。” 柴越朗声应命。 红衣女子望着范离一行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一双手紧紧攥起,咬牙切齿,眼底翻涌着怒火,又是恼怒又是不甘。 那名充当翻译的灰袍修士快步上前,对着红衣女子躬身行礼:“神使大人,拉德大法师他…… 情况不太好。” 红衣女子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目光呆滞的老法师,不由心头一沉。快步走到老法师身前,缓缓抬手,一缕温润的白光在掌心凝聚,随即手腕一翻,将这团白光按在老法师的眉心。 白光一点点渗入,老法师空洞涣散的眼神渐渐有了焦距,僵硬的身躯也缓缓松弛下来。 良久,红衣女子才缓缓收回手,气息又虚了几分。 老法师眼神渐渐清明,望着城门方向,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悸与震撼:“刚才那人—— 魔武双修!” 第514章 没乱搞,那陈渔是谁? 处理完西城门的事,范离与邱子泰约好,明天去西山试炮。 回到公主府时,范离的老娘已然醒转。 刘朵、阿果、郭婉仪、澹台若风几人围坐在床边,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妇人坐在榻上,脸色已然红润,目光挨个扫过身旁几位姑娘,嘴角一直扬着,乐得合不拢嘴。 众人闲谈间说起刘朵怀有身孕,妇人大喜,紧紧攥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不肯松手,将刘朵问得一阵羞赧。 还好范离及时回来,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被他吸引,算是帮刘朵解了围。 范离伸手摸了摸妇人的额头,高烧已经退了下去,不再像先前那般滚烫,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妇人看着范离,满眼喜悦,轻声道:“从楚都一出发,我这颗心就悬着,整日坐立不安,如今总算见到你,人一高兴,感觉身子也轻快了很多,这病就好了。” 范离道:“还是青崖先生的医术高明,药到病除。” 他现在对青崖先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广济子的医术号称大汉第一,但是和青崖先生比起来,还有一点差距。不过想想也不难理解,老先生活了一百四十多岁,学贯东西,这份阅历与积淀,岂是常人所能企及。 妇人认真叮嘱:“你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老先生,他可是咱们全家的恩人,你小叔的命也是他老人家救回来的。” 范离点头说了句:“我知道!” 妇人打量他片刻,眼中笑意愈浓,朝他招了招手:“来,过来,让我看看你背后那颗痣。” 范离顿时有些窘迫,讪讪道:“…… 要不,还是让我爹看吧?” 妇人当即横了他一眼,嗔怪道:“这屋里都是你的女人,我是你亲娘,你怕个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身旁侍立的小丫鬟道:“芸儿,你先出去,这里没你什么事了。” 小丫鬟乖巧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范离一脸无奈,心里暗自腹诽:不知道自己出去这段时间,刘朵几人和她聊了啥,但是自己这位老娘,绝对够强悍。 刘朵与阿果在一旁抿着嘴偷笑,眉眼弯弯。郭婉仪脸颊微红,羞涩地低下头去。澹台若风则直直望着范离,眼底带着几分好奇,那晚她尽顾着和范离没羞没臊了,没注意到他背后那颗痣是什么模样。 眼见屋内几人都看着自己,范离推脱不过,只得硬着头皮解开上衣。 烛火摇曳,屋内暖意氤氲。 随着最后一件贴身小褂被撩开,范离一身紧实匀称的肌肉显露出来,线条利落,充满力量感。只是前胸后背布满了伤疤 —— 刀伤、箭伤、枪伤密密麻麻。肩头一处伤口还未完全痊愈,结着暗红的血痂,看得人心里发紧。 妇人身体一僵,瞬间湿了眼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声音哽咽:“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这得多疼!” 范离安慰道:“早就不疼了…… 您不知道,我命硬。” 妇人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你转过身去。” 范离依言缓缓转身。 妇人一眼便看见那颗月牙形的痣,当下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汹涌滚落,哽咽出声:“没错…… 一点都没错…… 你就是我那苦命的孩子…… 娘终于找到你了……” 范抱冲看着范离,沉声道:“你出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范离一怔道:“那个…… 这屋里没外人,您只管问便是。” 范抱冲却没理会,径直转身走出了屋子。 范离无奈,只得匆匆套上衣服,快步跟了出去。 两人一路走到湖边僻静之处,范抱冲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范离,神情略显严肃:“刚才屋里那几位姑娘,个个品貌俱佳,性情、才貌都是万里挑一,你怎么还在外头乱搞?” 范离一脸莫名其妙:“我没乱搞啊!” 范抱冲眉头一皱:“没乱搞?那陈渔又是谁?” 范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那个…… 她,她也是我的女人。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暗自纳闷,自己得知陈渔怀有身孕当晚,便一五一十跟刘朵坦白了。刘朵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催着他想办法把陈渔接回临安。这般体贴,断不可能在背后嚼舌根。 范抱冲淡淡道:“还能有谁,你们那位殿下,他跟我说,你的女人,可不止屋里这几个,外头还藏着一个陈渔。” 范离顿时满头黑线,原来是刘项这小子在背后多嘴。他连忙解释:“爹,这事儿公主她知道,不光是她,阿果、婉仪、若风她们,也都知道,并无芥蒂。” 范抱冲闻言,神色稍稍缓和,依旧郑重叮嘱:“公主如今怀有身孕,正是需要你悉心照料的时候,你万不可做半点对不起她的事,更不能委屈了她。” 范离认真点头:“您看我像那样不负责的人吗?” 范抱冲上下打量着他,轻叹一声:“你的私事,我不插手,只是你自己要处理妥当,莫要辜负了这些好姑娘。这一点,你一点都不像我 —— 我这辈子,对你娘自始至终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半分旁念。” 范离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魅力不够。” 范抱冲瞪了范离一眼,冷哼一声,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递了过去。 “拿着。” 范离疑惑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他抬头看向范抱冲,见他身上那件长衫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得有些毛边,心头一暖,连忙把银票推了回去:“爹,这钱您和娘留着用。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有钱。” 范抱冲却执意把银票塞回他手中:“你的钱再多,那是你的。这是我和你娘这么多年一点一滴攒下的,分成了两份,这一份给你,另一份,给你弟弟娶媳妇用。这些年,我四处寻你,走南闯北,花销不小。若是安心在家,还能多攒不少……” 二人正说着,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公主府。 进府便大叫:“范国公可在!” 范离抬眼望去,心头不由一沉,来人竟是景帝身边的侍卫统领于世基。 于世基平日里素来沉稳持重,此刻却有些乱了分寸,一双眼睛血红。 “我在这!” 范离赶忙发声迎了上去。 于世基踉跄着奔到近前,声音嘶哑发颤:“国公!快!快与青崖先生随我进宫!陛下他…… 快挺不住了!” 第515章 另一个层面的战斗 范离心中一惊,不敢耽搁,对范抱冲道:“爹,我得立刻进宫。” 范抱冲心知事关紧急,连忙道:“你快去忙正事,你娘那边有我照料。” 范离点点头,转身奔向刘项的跨院。 青崖先生就住小正太的隔壁,院中红灯高挑,青崖先生与鸟道人正在观赏刘项摆弄的各式新奇发明。 眼见范离到来,小正太下意识往青崖先生身后躲。 范离没好气道:“你在背后嚼我舌根的账,我回来再跟你慢慢算。” 刘项苦着脸,小声嘀咕:“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失言……” 范离没工夫理他,看向青崖先生,神色凝重:“陛下已经到了临安,情况危急,道长立刻随我进宫。” 青崖先生见他神色,不再多问,当即拂袖起身。 刘项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上前一步:“姐夫,我和你们一起!” 范离皱了皱眉:“你别跟着裹乱。” 言罢与青崖先生跟着于世基,直奔皇宫。 禁卫见是范离与于世基二人,一路放行,三人径直进了御书房。 屋内气氛死寂凝重,灯火明明暗暗。景帝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整张脸已经变成黑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黑虫在疯狂乱窜、蠕动、冲撞,每一次起伏,都让景帝身躯微微抽搐。 刘琼面色惨白,汗透重衣,双掌死死抵住景帝后背,不断将一股股真气送入他体内。 “不好!” 青崖先生见状脸色大变,惊呼出声,十指凌空疾舞,银色光点随之汇聚,六芒星阵快速成型,银光暴涨,结出一道厚重纯净的光幕,将景帝整个人牢牢笼罩其中。光幕之上,符文流转。 下一刻,景帝体内的黑气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 无数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他毛孔中狂涌而出,在光幕之内疯狂冲撞,银色光幕剧烈震颤。 范离当下再不犹豫,识海轰然震动,千百枚精神力光团同时苏醒,如同星海倒卷,顺着他的意念呼啸而出,直接涌入六芒星阵之中。 他的精神力本就浩瀚无垠,远超寻常修士,再加上这段时日跟随青崖先生苦修元素感知与操控,早已今非昔比。此刻全力爆发,一道道精神力光团如同一柄柄锋利无匹的利剑,一入阵中,便与那团墨色死气绞杀在一起! “嗤 —— 嗤 —— 嗤 ——!” 精神力光团与黑气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灼烧之声。 范离的精神力纯粹、霸道,如烈日坠世,一照面便压制得黑气节节败退,原本张狂翻腾的墨色死气,被硬生生撕裂、切碎、消融。不过数息功夫,黑气便被压缩回原先拳头大小。 青崖先生眼中骤然一亮,指尖已是灵力奔涌,一道温润浩瀚的青芒破空而出,径直汇入光幕之中,与此同时叫了声:“殿下撤手。” 刘琼早已支撑不住,闻言缓缓收回双手,盘坐调息。 青崖先生打出的那道青芒一入六芒星阵,当即化作层层青霭,如天幕垂落,带着一股生生不息的意蕴,覆盖在景帝全身,与范离霸道炽烈的精神力形成绝妙互补。一刚一柔,一攻一守,竟在瞬息之间将那团死气压制的只有拳头大小,漆黑如墨。 范离全神贯注,无数精神力光团如同游鱼般在六芒星阵中穿梭游弋,每一枚光团都与他心神相通,如臂使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团死气的每一处细微变化——它并非单纯的阴邪之力,而是带着某种诡异的活性,仿佛拥有独立的意识。 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他感觉仿佛在天地尽头,有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正透过这缕黑气,遥遥注视着此地。 阵中那团墨色死气不断被撕碎,又不断重新聚合,任凭银色光幕与精神力如何碾压,始终无法彻底根除。 范离一咬牙,不再留手。识海深处,无数道蛰伏的精神触手,如万千银丝,延出神识径直扎入六芒星阵,与自身精神力光团汇合,一同绞杀那团顽劣黑气。 青崖先生脸色大变,惊呼出声:“不可!” 话音未落 ——那团黑气最深处的墨色核心里,一点深紫幽光骤然亮起! 如同沉睡万古的魔神,缓缓睁开了双眼。 妖异、狂暴、浩瀚、冰冷彻骨的意志,自黑气深处轰然炸开! “嗡 ——!” 一股远超之前数倍的恐怖精神威压,毫无征兆地横扫整个御书房! 空气凝固,烛火瞬间熄灭,墙壁微微震颤。 范离识海猛然一震,像是被一柄万斤巨锤当头砸中,剧痛直冲眉心! 他的那些精神力光团,在这道诡异的气息面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崩碎、溃散! 原本已经薄弱的黑气,疯狂膨胀,气息更加凶戾狂暴。每一股黑气之中,都悄然缠绕上一丝细微如丝的紫色纹路。 “呃 ——!” 范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嘴角溢出鲜红血迹,顺着下颌滴落。 一缕带着深紫神纹的细小黑气,顺着他探入阵中的精神触手,如附骨之疽,逆着意念,径直刺入他的识海! 此刻范离的识海之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那一缕黑气,刚一闯入识海,骤然被无限放大,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根贯通天地的漆黑巨柱,狂乱旋转,化作一道狰狞可怖的龙卷风,在他识海中疯狂肆虐。 柱身之上,一道道妖异的深紫闪电如巨蟒般吞吐游走,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 识海中原本澄澈如镜的湖面,瞬间被搅得滔天巨浪,而湖面之上,那团如同星海般璀璨的精神本源,刹那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根本无需他刻意操控,千万道精神触手翻卷着撞向那道黑气。 一场属于灵魂的搏杀,在范离识海中展开。 每一次碰撞都有无数根精神触手被那带着深紫神纹的黑气腐蚀、湮灭,无声消融。黑气所过之处,识海空间泛起阵阵扭曲的涟漪,仿佛要被生生撕裂。 范离身躯剧烈抖动,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第516章 祭我,回天! 范离识海之内,那道黑色巨柱缓缓蠕动,一道道紫色的闪电交织密布,在柱身间隐现。随着电光闪烁,一股股足以撕裂神魂的威压如潮水般冲击着识海。 与此同时,范离的精神本源之上,无数精神触手如万千藤蔓疯狂生长,前赴后继向黑柱缠绕而去。 与黑气一接触,仿佛被点燃,发出刺目的亮光,旋即消融,黑气也随之减弱。 嗤嗤声响中,一根根精神触手消失。可下一刻,更多的精神触手,又自精神本源上疯长而出,密密麻麻,生生不息。 每一根精神触手的消融,都化成清晰到极致的剧痛,直刺本源。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一寸寸扎穿他的神魂。 范离疼得浑身痉挛,可仍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 随着精神触手不断湮灭、再生,识海中那片澄澈的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识海空间开始微微扭曲震颤。 ……………… 识海之外,御书房中。 青崖先生布下的六芒星阵正在剧烈颤抖,阵纹光芒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景帝盘膝端坐阵中,更多浓郁的黑气源源不断从他七窍、毛孔中狂涌而出,在光幕之中聚散缭绕。 夜色漆黑如墨,临安城极少有人察觉,皇宫上空,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乌云笼罩,云层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挤压,诡谲妖异。 青崖先生似有所觉,猛然抬头望向天穹,脸色随之剧变,双手指诀再度加快,一道道精纯至极的白光接连打入星阵光幕之中。 六芒星阵骤然白光大盛,光柱冲天而起,径直破开屋顶,穿透层层乌云,直贯天地。 光柱冲破云层的一刻,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发汹涌聚拢,云层中紫芒闪烁。 剑阁峰顶。 夜色被雪光映得泛着冷白,天地一片寒寂。 剑圣缓缓睁开双眸,目光径直落向皇宫方向,久久凝视,眼见翻涌汇聚的黑云如活物般层层堆叠,挤压着那道光柱,脸色渐渐凝重,双指缓缓并拢,竖于胸前。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剑阁整座山峰的积雪轰然崩碎,无数飞雪、碎冰被一股剑意强行牵引,疯狂朝着峰顶暴涌而来。不过瞬息之间,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剑凌空凝聚,剑气冲天而起。 巨剑凝成一瞬,剑圣眸中精芒暴涨。 “徒儿……为师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凭空一指点向皇宫。 巨剑应声而动,裹挟风雪,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剑光,径直斩向临安城上空那片翻涌不休的黑云! 剑出,天地寂然,万籁无声。 ……………… 公主府内,灯火明灭不定,光影摇曳。 范抱冲负手立在廊下,就在光柱冲破云层的刹那,他似有所觉,抬头望向天穹。 夜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罩,云层深处紫电隐现,一股令人神魂发颤的恐怖威压悄然弥漫。范抱冲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惊疑。 屋内,刘朵等人正陪妇人说话,几人刚说到年后如何操办婚事。 忽然澹台若风似有所感,身形一滞,抬头看向上方。 刘朵等人不明所以。 阿果问道:“澹台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要出事!” 澹台若风答了一句,反手抓起角落里的长弓,身形一晃,径直掠出屋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临安城西,山脚下的官道之上,一驾马车正向城内疾驰。 蓝相子紧攥缰绳,长鞭不停抽打马背,马车在夜色中飞奔,剧烈颠簸。 车厢内,烛火被颠得左右乱晃,光影明灭。 广济子与黑白子盘膝而坐,面色沉凝。 玄运子双手飞速掐诀演算,一遍又一遍急声催促:“快!再快一点!” 便在此时—— 一道横贯天地的剑气,裹挟风雪,悍然朝着黑云斩落。 轰—— 隆冬夜空,惊雷滚滚,震彻天地! 车厢内几人齐齐色变,猛然抬头。 —————— 皇宫御书房。 景帝盘膝坐于六芒星阵中央,周身黑气翻涌,整张面孔早已变成墨色。 惊雷炸响的刹那,景帝身形一颤,猛然喷出一大口乌黑黏稠的鲜血。血珠洒落地面,发出滋滋异响,腐蚀出点点黑斑。 许久,景帝缓缓睁眼,一一扫过殿内众人,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断断续续: “别……别费力气了。我……累了,不想再撑了,我要去找我的沫沫……” —————— 西城门外,蓝相子将马车驾得飞起,却仍不停催促。 车厢里,玄运子突然厉声嘶吼:“停车!” 广济子与黑白子同时愕然。 蓝相子茫然回头:“老六,怎么了?” “停车!”玄运子近乎癫狂,声音嘶哑:“五哥,我让你停车,你没听见吗!” 蓝相子不敢迟疑,赶忙勒紧缰绳。 骏马人立长嘶,马车尚未停稳,玄运子已纵身跃出车厢,踉跄站在空地上。 广济子与黑白子紧随其后跳下马车,齐齐抬眼望向夜空。 天穹之上,风云倒卷。 周遭漫天被剑气劈散的黑云,重新凝聚,如同活物般向那道光柱缠绕挤压。 玄运子双手急速掐算,指尖颤抖愈发剧烈,每演算一次,脸色便惨白一分。 忽然,他指尖骤然一顿,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止不住发颤。 下一瞬,他猛然转头,朝着广济子、黑白子、蓝相子厉声嘶吼:“你们都离我远些!” 三人面面相觑,满脸不解。 见三人不动,玄运子神色愈发急切,大吼:“你们听不懂我说话吗?都离我远些!” 几人见他动了真怒,连忙后退数步,驻足观望。 “再远些!”玄运子嘶吼:“越远越好!” 广济子、黑白子、蓝相子对视一眼,只得再度纵身后退。 玄运子孤身站在官道中央,嘴唇微动,喃喃低语,似在与什么人作别。 下一刻,他猛然抬头,双指并拢,狠狠点向自己眉心! “祭我——回天!!” 一声长啸,震彻四野。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刺目的光华自他身上亮起,直冲九天! 第517章 蜕变(一) 广济子、黑白子、蓝相子立在远处,望着那道骤然亮起的金光,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官道上,玄运子衣衫猎猎,那道光自他丹田处亮起,转眼将他整个人笼罩。以毕生修为为引,燃烧肉身与神魂,逆转天机。 “老六……” 广济子喉咙滚动,发出一声呼喊。 黑白子双目赤红,纵身扑出,刚到近前,便被一股灼热的气浪逼退,须发瞬间焦糊。 蓝相子上前一步,拉住黑白子,满脸痛惜:“ 燃魂之法,不可逆!” 金光越发炽烈,玄运子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流光,逆冲而上,破开层层黑云,一路扶摇,直上九天,转眼没入浩瀚星河。 黑云之上,星空璀璨。 紫微星悬于天极,光晕微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可以熄灭,隐入万古长夜。 然而下一刻,那道流光,径直撞入紫微星黯淡的光晕之中。 刹那间,紫微星光芒闪烁,仿佛奄奄一息的篝火被投入了新柴,渐渐燃烧,亮起,继而光芒大盛m释放出璀璨星辉,穿透层层黑云,汇入道白色光柱之中。 星辉入阵的刹那,六芒星阵剧烈震颤,原本明灭不定的阵纹骤然稳固,银白光芒之中,景帝脸上的黑气肉眼可见的消融。 星空之下,那柄巨剑,仍在纵横穿梭,将厚重的黑云搅得沸腾翻涌。 忽然,巨剑猛然一顿,僵在半空。 剑阁峰顶,剑圣浑身剧烈颤抖,抬起头仰望天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玄运,我可怜的徒儿!” 下一瞬,剑圣目眦欲裂,目视临安城上空的黑云,周身剑意暴涨,吐气开声:“破 !” 一字落下,百丈巨剑轰然炸开! 天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虚空破碎,混沌乱流肆虐翻滚,狠狠撕扯着周遭的黑云,将其不断拽入虚无深渊。 妖异的黑云疯狂扭动四散,但仍被虚空乱流绞碎吞噬,寸寸湮灭。 御书房内。 景帝身躯猛然一颤,缓缓睁开眼,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清明,两行泪水毫无征兆自眼角滑落,他怔怔望着剑阁的方向,声音沙哑:“六哥…… 去了。” 一旁,刘琼眸中含泪,口中喃喃低语:“这一世…… 我们兄妹二人,欠你…… 太多!” “稳住心神!”青崖先生出声提醒同时,双手指诀不停变换,一道道乳白色光晕,接连打入光幕! 此刻,景帝身上的黑气依旧在源源不断向外溢出,但气势已弱了大半,脸上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渐渐恢复成苍白。 而场中另一侧,范离盘膝而坐,整个人像是一尊没有生机的石像。 识海中,那片湖已经干涸,精神本源早已没有了精神触手。黑气从四面八方汹涌围拢,如同一道道漆黑锁链,层层缠绕、死死捆缚,将他那团精神本源牢牢裹在中间,不留一丝缝隙。 黑气之中,那点妖异深紫光芒不断闪烁,冰冷、霸道、带着吞噬一切的意志,一寸寸侵蚀、磨灭着他的精神本源。 范离已经不知疼痛。 神魂撕裂的剧痛、识海崩碎的煎熬…… 所有感知都在极致的折磨中彻底麻木。 他又进入了那种状态 ——没有知觉,没有痛觉,浑浑噩噩游离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像是一缕没有意识的幽魂,不知身在何处,随波逐流。 外界的轰鸣、剑气撕裂天穹的巨响、青崖先生的惊呼、景帝的低语…… 所有声音离他越来越远,最终消散。 此刻六芒星阵所结出的光幕之中,黑气渐渐稀薄。而范离的识海之中,包裹精神本源的黑气越来越凝实,化成一缕缕丝线,层层缠绕,慢慢形成一个黑色的茧。 ……………… 临安城中,天空中的异象引得无数人仰望。 天穹之上,巨大的虚空裂缝缓缓收拢,漫天黑云被撕扯绞碎,吞噬殆尽。 夜空重归澄澈,繁星如碎钻般铺满天幕。那道顶天立地的白色光柱依旧矗立,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温润祥和。 紫微星悬于天极,光芒愈发明亮璀璨,引动周遭星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 北斗七星依次亮起,七道星芒连成一柄横贯天际的银勺,星光流转,浩荡无垠。紧随其后,太微与紫微垣中千万星辰齐齐呼应,交织共鸣,无数道星辉顺着那道通天光柱倾泻而下。 景帝身躯微微一颤,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眉宇间那股死气消散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周身皮肤上的墨色,不断淡化。 而就在此时,光柱之中的星辉,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均匀的洒落在范离身上。 星辉甫一接触他的身体旋即消失。 范离的识海内,异变骤生。 无边混沌中,一点极淡的银芒凭空浮现,细若微尘,轻如砂粒,却带着一股浩瀚澄澈的气息,不染半分凡尘。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万千星砂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如雨般洒落,一层层堆积,转眼将整个识海底层铺成一片银白。 范离感觉自己突然间有了意识,周遭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裹住,又像是被封在密不透风的棺椁之中,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的生命力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他想动,却抬不起手;想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唯有一股源自本能的执念——必须要冲出去!破开这该死的束缚! 识海之中,那枚漆黑如墨的茧,骤然一颤。 下一刻,茧身猛地向外膨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拳头,在内部狠狠撞了一下。可紧接着,缠绕在上面的黑气猛然收紧,将那股膨胀之力硬生生压回,茧身急剧收缩,表面紫纹闪烁。 一胀,一缩。 整枚黑茧如同心脏般起伏,每一次搏动,都引动识海空间微微震颤。两种极致的力量,展开最后的抗衡。 第518章 蜕变(二) 就在范离与那股黑气在识海中绞缠厮杀的同时。 景帝脸上的黑色尽去,只是眉心,有一抹妖异的紫色,时隐时现。 青崖先生神色越发凝重,手上指诀连变,凝聚出一道白色的光团,按入六芒星阵。光团一入阵中,立即四散,在景帝周身形成一层莹白色的光罩。 青崖先生额上已微微见汗,却犹自不停,手指连动,再度凝聚出四五道光团,打入景帝体内。 景帝身形一阵剧烈颤抖,周身骨骼发出细密的轻响,原本平稳的气息骤然紊乱,周身衣衫被一股狂暴的内劲撑得猎猎作响。 下一刻,青崖先生眸中精光暴涨,猛然探出一指,点中景帝眉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滴圆润剔透、泛着妖异幽光的紫色血珠,在景帝眉心缓缓溢出。它不似寻常血液黏稠浑浊,反倒像一块凝练了万千邪气的水晶,莹润流转,更像是拥有独立生命一般,缓缓脱离肌肤,悬浮在半空。珠身之上,细如发丝的深紫电芒蜿蜒游走,发出滋滋轻响,一股令人神魂发颤的阴冷气息瞬间弥漫。 就在那滴紫色血珠出现的一刹那。 范离识海中,那枚已经凝实的黑色巨茧像是活了过来,黑气骤然间疯狂翻涌,无数细密黑丝如同饿极的毒虫一般,朝着那团近乎枯竭的精神本源疯狂啃噬。 范离本就濒临崩溃的识海,再度传来撕魂裂魄的剧痛。 御书房内,那枚悬浮的紫色血珠忽然轻轻一颤。 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珠身紫光大盛,径直朝着一旁僵坐的范离急射而去!毫无阻碍穿透景帝身上的白色光罩,闪电般冲向范离。然而下一刻,它却狠狠撞在了六芒星阵的银色光幕之上! 像被什么东西引爆,那道通天彻地的光柱骤然大亮,光芒暴涨数倍,原本柔和的星辉瞬间变得炽烈。光幕边缘,无数细碎的星砂同时亮起,如同亿万星辰骤然苏醒,交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星纹。 紫色血珠撞在光幕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声响,被硬生生弹开,在光幕之内左冲右突,疯狂撞击,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布满星辉的屏障。 青崖先生眼中精光闪烁,探手直接伸入阵中,一把扣住景帝,将他整个人瞬间扯出六芒星阵。 ……………… 临安城,四方客栈,一间上房内灯火昏沉。 金发碧眼的红衣女子立在窗边,一手紧紧攥着裙摆,咬牙切齿地看向一旁盘坐调息的老魔法师拉德,压低声音急问:“你刚刚说,那东方男子是魔武双修?那他的魔法造诣,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拉德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心悸,他沉吟了片刻,道:“依我所见,他对精神力的掌控…… 应当与大人您,在同一层次。” “不可能!” 红衣女子失声,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行压下:“绝无可能!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就算自出生之日便开始苦修,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年时间,怎么可能到达这等境界?” 拉德目光落在她身上:“大人,您今年,不也刚刚二十岁吗?” 红衣女子一滞,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才冷声道:“我和他不一样,我身上有教皇陛下亲自赐下的生命种子……” 话音刚落,她似有所觉,那双湛蓝的眼眸猛然睁大,下意识抬头,望向皇宫所在的方向,满脸疑惑:“怎么可能…… 这里怎么会有教皇大人的气息?” ……………… 御书房中,那滴紫色的血珠在光幕中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六芒星阵剧烈震颤,银白阵纹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青崖先生神色肃然,十指翻飞,源源不断将乳白色光团打入光幕。 与此同时,那道贯通天地的璀璨光柱急速收缩,裹挟着亿万星辉,尽数灌入六芒星阵之中。光幕中,白光炽烈得让人无法直视。 紫色血珠变得愈发狂躁,珠身紫电暴涨,如同有生命般,一次次撞向光幕,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紫黑雾气,将周遭的银光腐蚀得滋滋作响。 景帝望着阵中那滴泛着幽紫光芒的血珠,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 “这…… 就是那道所谓噬命的精神烙印?” 青崖先生缓缓点头:“它一直蛰伏于你的精血骨髓之中,日夜蚕食你的生机,才会像今天这般凶险难缠,若是在毒发之初便出手,轻易便可拔除。” 景帝长吁一口气:“如此说来,我身上的噬命之毒…… 已是解了?” 青崖先生望着阵中疯狂冲撞的紫色血珠,面色未有半分松懈: “陛下切莫轻心。我不过是将这道精神烙印强行困住而已,它意志未灭,依旧在伺机反扑,最终胜负尚未可知。”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范离。 范离的识海之中,那枚黑色巨茧疯狂蠕动,亿万缕黑丝如饿极的毒蚁,密密麻麻钻入他的精神本源,疯狂噬咬、撕扯、侵蚀。 每一缕黑丝钻入精神本源,都会带来震颤灵魂的剧痛。 伴随着这股痛楚,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寸筋骨都像是在被无形的力量生生撕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飘远,仿佛下一秒就要散作尘埃,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的脑海里莫名的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是平阳公主刘朵,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带着几分娇俏与狡黠;是陈渔,热烈如火;是澹台若风,憨直寡言;还有阿果的灵动、郭婉仪的羞涩…… 一张张面容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他想张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神智,对着她们挤出一丝笑容。 ……………… 天穹之上,群星璀璨,北斗横空,紫微高悬。 星光下,澹台若风足尖点过屋脊,身形如惊鸿掠影,朝着皇宫方向疾奔,心头那股莫名的惶恐越来越盛。 夜风掀动她的衣袂,发丝纷乱拂过眉眼,向来面无表情的她此刻却一脸惶急,身形不由再度加快。 可就在下一瞬,她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钉在了屋脊之上。 澹台若风下意识仰头,望向天穹。 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中,无数星辰似乎受到什么力量牵引,微微颤动,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无数细小的光斑开始向下倾泻。 第519章 蜕变(三) 御书房中,范离的身形在剧烈颤抖。 识海之中,那团精神本源已经千疮百孔,像一只被无数毒虫啃噬过的果实,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仿佛随时会崩碎。 他的意识如风中残烛,一点点模糊——他的妞,他的老陈,他的阿果,澹台若风、郭婉仪——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浮现,又渐次淡去,他想伸手抓住什么,却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了手臂。 屋内众人察觉到范离的异样。 景帝挣扎着便要起身。刘琼亦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将他扶住。 青崖先生急声喝止:“不可碰他!” 两人身形僵在原地,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青崖先生。 便在此时 —— 御书房屋顶,那道被光柱贯穿的破洞之中,斑驳的星光尽数笼罩在范离身上。 此时,如果有人站在屋外,从任何角度仰望天穹,都会发现北斗七星的斗柄,都笔直指向这间御书房。 七颗星辰的光芒,比平时亮了数倍,引动星河,亿万星光倾泻而下,尽数灌注在范离身上。 一点银光,从他识海最底层缓缓亮起。 那些早已铺满识海底层的星砂,像是被唤醒,开始缓缓流转。 起初很慢,如同深冬凝滞的溪流,寂寂无声。可不过瞬息,星砂旋转骤然加速,一圈圈铺开,卷起无边银浪,形成一个巨大到笼罩整个识海的银色漩涡,朝着中央那团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本源疯狂聚拢。 范离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注入他的神识。 那感觉很难形容 —— 不像是真气灌入经脉时的温热,也不像是精神力凝聚时的澄澈清明,而是一种浩瀚与亘古的气息——苍茫、空寂、永恒。 ……………… 澹台若风怔怔的看着皇宫方向,夜空璀璨得近乎诡异,无数星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苍穹上扯落,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皇宫倾泻而下,如瀑如雨,浩浩荡荡,仿佛整片星河都在向那一处坠落。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百姓纷纷仰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毕生难见的奇景。有人跪地叩拜,喃喃祈求神明庇佑;有人抱紧孩童,躲入屋舍深处瑟瑟发抖。 四方客栈内,红衣女子湛蓝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星辰之力……这怎么可能?这是圣殿典籍里记载的神迹……难道是教皇陛下…… 御书房内,范离的身躯骤然绷紧,整个人突然清醒。那种清醒,不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迷迷糊糊,而是像溺水将死之人,突然被拉出水面,猛地吸进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清晰。 清醒之后,紧随而来的,是痛。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痛。 每一缕黑丝仍在他的精神本源中疯狂噬咬、撕扯,那是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与此同时,那股浩瀚的气息开始与识海里的星砂交织、共鸣,如同百川归海,汇聚成洪流,裹挟着亘古的意志,朝着中央那枚漆黑巨茧汹涌而去。 黑茧剧烈震颤,表面紫纹疯狂闪烁,那些缠绕其上的黑气如同遭遇天敌,拼命蠕动收缩。 亿万星砂汇聚成一道银色龙卷,狠狠撞在黑茧之上! 轰—— 范离的识海仿佛被一柄巨锤砸中。黑茧表面瞬间崩解,随着银白色的光芒扫过,黑气如雪遇沸汤,滋滋消融。 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本源,忽然感受到一股温润的力量包裹而来。 那枚黑茧在星砂的冲刷下层层剥落,露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亿万星砂顺着缝隙源源不断涌入,像是有人将整片浩瀚星海,硬生生灌入一只酒杯之中。 精神本源疯狂膨胀,星砂汇聚而成的漩涡越转越快,越来越多的银色光点融入其中,将他的精神本源撑得越来越大。 而那星砂却似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下一瞬,精神本源再也无法承载这股浩瀚之力,在识海中轰然炸开。 铺天盖地的银白光芒自崩裂之处喷涌而出,如同初升的太阳撕裂万古长夜,瞬间照亮整片识海。光芒所过之处,所有黑气都被瞬间蒸发,化为虚无。 精神本源炸开后,化作亿万点银光,在识海中静静悬浮,如春日漫天飞舞的蒲公英,又如倒悬于虚空的无尽星河。每一粒光点都纯净、澄澈、温暖,带着亘古星辰的悠远气息,缓缓流转,就像当初他看到青崖先生的识海一样,自成天地。 识海之外,御书房中。 范离忽然缓缓睁开了眼,无喜无悲,一片平静。 眼眸深处,像是多了一片星空 —— 静如寒潭,深不见底。整个人依旧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悠远浩瀚的气息,仿佛与整片天地连为一体。 下一刻,他缓缓起身,冲着屋中三人淡淡微笑,随后抬手伸入六芒星阵的光幕之中,轻轻一握,便将那枚缭绕着紫电疯狂冲撞的血珠攥在了掌心。 血珠在他手中骤然僵住,微微抖动。 一层澄澈如星辉的光晕,缓缓覆上掌心,范离忽然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妈的,想弄死老子。” 说着,轻轻一握。 紫色血珠如同活物被烈火灼烧,珠身疯狂扭动挣扎,紫电暴涨数尺,却尽数被那层星辉光晕隔绝在外,不得寸进。 范离五指缓缓收拢,那滴血珠在他掌心被一点点挤压、变形,幽紫光芒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随即化作缕缕青烟从指缝中逸散,又在那层白光中滋滋湮灭。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 景帝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圣境?” 刘琼的目光里满是惊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是忍住了。 范离立时会意,知道她想让自己去一趟南晋,当下向自己这位丈母娘点了点头。 青崖先生收了六芒星阵,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就在那滴紫血在范离手中泯灭的同时。 万里之外,拜占庭帝国。 圣殿之中,教皇缓缓睁开了眼,转而抬头,看向东方。 第520章 圣境? 御书房中,范离张开手,掌心早已空无一物,那层光晕缓缓褪去。 这一刻,他只觉空灵澄澈,心念只是微微一动,无边无际的信息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 小半个临安城的景象,尽数在识海中清晰映照。 他看见无数百姓仰望着皇宫上空尚未散尽的星辉,齐齐跪地叩拜。 他看见澹台若风立在皇宫正门,素来淡漠的脸上满是惶急,正与守门侍卫低声交涉。 他看见一顶小轿穿过皇宫门时,谢真从轿中微微探出头,对着侍卫吩咐为澹台若风放行。 他看到更远处,黑白子、蓝相子、广济子三人正步履匆匆,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来。三人面色悲戚,眉眼间尽是沉痛与落寞。 万千景象,一念尽知,天地万物,尽在掌握。 这…… 就是圣境? 范离暗运体内真气,却愕然发现,自己的修为半点没涨,内力与先前别无二致。他心中顿时泛起几分疑惑,正暗自琢磨。 一旁,刘琼看向景帝,一脸关切道:“皇弟,你身上的毒,可是彻底解了?” 景帝闻言,微微闭目,凝神内视。片刻后缓缓睁眼,对刘琼轻轻点头:“体内浊气尽散,那股吞噬生机的力量,已不复存在。” “好,好,好!” 刘琼满眼喜色连说三个好字。 景帝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青崖先生郑重一揖:“此番若非先生出手,朕早已命丧黄泉。先生救命之恩,朕铭记在心。” 青崖先生伸手轻扶景帝:“陛下不必多礼。今日能解这噬命之毒,我出的力,其实是最小的。若不是尊师那一剑,将那东西招来的亡灵死气尽数斩去,另外,你的爱婿……” 青崖先生说着看向范离:“他刚刚经历的凶险,可谓生死一线,还好……他撑了下来,还因祸得福,可以说这是天大的机缘。”说到这儿,青崖先生仰头,透过屋顶的破洞看向天幕,感慨道:“最为关键的是刚才有人燃烧神魂,以命逆天,引动天象,否则今日结局,恐怕难以预料。” 景帝眼眶微热,缓缓闭目,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那可怜的六哥…… 这一生,我亏欠他太多……” 刘琼微微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黯然,殿内一时安静。 范离看出二人心绪复杂,开口打破沉默:“道长,只是一道精神烙印,便如此难缠,那真正炼制这噬命之毒的人,实力会何等恐怖?” 青崖先生神色沉凝,缓缓开口:“若单论魔法修为,此人已是当世顶尖。放眼天地,这世上…… 大概也只有西方教廷那位,有如此造诣,他也是我们将要去见的那人。” 范离心头一沉,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他岂不是已经无敌了?” 青崖淡淡一笑:“若只是纯粹以魔法对拼,我必败。可若是决一生死…… 他必死。” 一语落下,殿内几人皆是神色一凛。 青崖先生顿了顿,继续道:“另外,那道精神烙印,在陛下体内蛰伏近二十载,日日汲取陛下龙气与生机,早已不是最初那缕单纯印记,而是不断壮大,自成一体,甚至孕育出了一丝微薄的自我意识。它的强弱取决于宿主,宿主修为越深,它所能汲取的力量便越多。” 听到这里,范离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转头看向一旁的刘琼,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 我那未来岳父,是什么修为?” 刘琼坦然道:“纯元巅峰。” 范离顿时长长松了口气,搓了搓手道:“那就好,那就好…… 还好只是纯元境,若是也如陛下这般,还真不大好办。” 看着范离这缩头缩脑的模样,景帝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现在已经踏入圣境,当有强者之心。古往今来,哪位盖世强者,像你这样吊儿郎当?你与朵朵阿果大婚在即,却还没个正形……过完年,先去礼部研礼。” 范离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个……陛下,其实,我还算不上什么强者,刚才不过是精神力侥幸突破了,至于我本身的修为,一点没涨……您看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等我武道修为真正突破到圣境,再去研礼,行不行?” 景帝满头黑线:“你特么还是第一个敢跟我讲条件的人。” 范离小声嘀咕:反正公主已经是我的人了。 刘琼噗嗤一声笑了。 青崖先生在旁听得莞尔,轻轻摇头,岔开话题帮范离解围:“一法通,则万法通。我对此颇有体会。精神力的突破,远比武道境界的攀升更为艰难。我武道修为早已踏入‘九’,可精神力,也只是堪堪迈入大魔导师门槛,再如何修练也不会有多少精进了。” “而你精神本源层次远在我之上,有了此番造化更是脱胎换骨,日后无论修行魔法,还是武道,都不可限量。” 几人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太监禀报声:“启禀陛下,相国大人与邱老将军在宫外求见,另有您的几位师兄,也在殿外。” 景帝抬眼望了望屋顶的窟窿,吩咐道:“知道了,先带他们去暖阁稍候。” 小太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刘琼道:“我去和二哥,四哥他们说会儿话。” 景帝微微点头。 青崖先生看向景帝:“陛下国事繁忙,我便不打扰了。” 景帝郑重道:“朕送送先生。” 青崖先生也不推辞,转身向外便走。 景帝连忙跟上,接连送出两道宫墙。青崖止步,回身道:“陛下宫中有重臣相候,不可久离,送到此处即可。” 景帝这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先生慢行,改日朕再亲自登门拜谢。” 青崖先生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范离连忙抬脚跟上,打算趁机溜之大吉。 景帝额头突突乱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谁让你走了?范离,你给朕回来!” 范离脚步一顿,龇牙咧嘴,抹了把脸,回头拱手,一本正经道:“陛下放心,我替您送先生到宫门口,绝不乱跑!” 第521章 处置萧家 景帝嘴角抽搐,瞪视着范离。 范离眼见老帅哥脸色有些不好看,嘴里嘟囔着:“我跟你回去还不行吗?” 说着悻悻走了回来。 景帝脸色稍缓:“跟我说说,我南下这段日子,临安发生的事。” 范离试探着:“那个……陛下,谢丞相和邱老将军他们都在暖阁候着,专门来向您禀报,要不…… 让老谢他们跟您细说?” 景帝目光一沉:“我想听你说。” 范离见状,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收敛神色,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您前脚刚走,萧家后脚就动了,目标直指殿下。这次他们是下了血本,萧临渊那个老怪物亲自出马,还将鸟道人骗出来助战。还好有青崖先生在,最后将萧临渊活捉拿下。只是……” “只是什么?” 景帝眉头一蹙。 范离垂下眼,语气里满是愧疚:“只是贺长州贺大人、还有禁军统领方启大人,先后遇刺身亡。” 景帝身躯一震,声音发紧:“你说什么?贺长州…… 他怎么了?” 范离补充道:“这次萧家不光请来了鸟道人,江湖中失踪多年的费东楼也露面了,是他……刺杀了贺大人。” 景帝嘴唇微微哆嗦,缓缓侧过身去,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反复数次,才勉强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范离瞧得清楚,老帅哥眼圈泛红。 他方才之所以想溜,就是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当下上前一步,主动将过错揽了过来:“是我疏忽,没能护住贺大人。” 景帝摆了摆手,声音微哑:“方启又是怎么回事?” “禁军之中,近半人马早已被萧家暗中拉拢收买,他身边的几名贴身侍卫,是萧家安插的人。趁方启大人不备,骤然发难……” 景帝长长吸了一口气,驻足不动,仰头望着沉沉夜色,半晌默然不语。 范离继续道:“贺大人的后事,是谢丞相亲自料理的;方将军的后事,由邱老将军一手操办。殿下都亲自去吊唁过,未曾失礼。” 景帝缓缓点头,声音平静了几分:“还有吗?” 范离想了想,继续说道:“您走之后,殿下便把张实固免职了。如今兵部一职,由我暂代。另外邱老将军提议,让我兼任禁军统领……您也知道,这兵部本就一堆事务缠身,太常寺那边……” 话还没说完,便被景帝径直打断。 “太常寺那边,你挑一个稳妥可靠的人,慢慢交接。” 景帝转过头看着他,语气郑重:“禁军统领这个位置,本来我也打算下一步让你接手。” 老帅哥的心思果然被谢真他们那群老家伙猜透了,范离苦着脸道:“陛下,我过完年就要大婚,家里各种琐事,再加上兵部的差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说不定过段时间,还要随殿下前往南晋一趟。您看……这禁军统领,能不能换个人?” 景帝深吸了口气,目光悠远:“只有把这个位置坐稳,将来项儿……才能顺利走上那个位置。” 范离见缝插针劝道:“陛下,您身上的毒已经去了,正春秋鼎盛,要不……这事先缓一缓?” 景帝呵呵冷笑,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盯着他。 范离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二人说话间回到暖阁。屋内烛火摇曳,谢真与邱子泰躬立在案前,见景帝进门,二人齐齐俯身叩首:“陛下!臣等护驾不力,未能守好临安城,贺长州…… 贺大人已然去了!” 景帝快步上前,扶起二人:“二位卿家快请起,是朕疏于筹谋,轻看了萧家。” 谢真起身道:“陛下,萧临渊已被青崖先生制住,另外萧长山的府邸被邱老将军所控,臣等不敢擅自作主,正等着陛下回来定夺。” 景帝目光渐渐变冷,半晌缓缓吐出一字:“杀!” 暖阁内烛火明灭,四下寂然。 邱子泰上前一步道:“陛下,皇后毕竟出自萧家,若是将萧家尽数拔除,只怕会有伤圣誉。” 景帝苦笑,脸上满是倦意:“皇后已经不在了。萧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屋内陡然一静。 谢真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将尽的残烛上,一言不发。邱子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景帝的目光落向窗外,声音平缓了几分:“瑞王随后便与老大、老二一同回来。我将天华留在汉南善后。此后南疆一线,便由他镇守。”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谢真:“只是这样一来,你们父子……又要隔得远了。” 谢真躬了躬身,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发颤:“为国分忧,是他该做的。我们这父子……”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苦笑,“说起来,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怕是还不及他那位师父。” 景帝似是有所触动,目光缓缓转向剑阁方向,久久不语。 范离不知道老帅哥是咋想的,将他留下,就是让他一旁听着谢真如何向自己汇报。 谢真条理清晰,从工部的民生工程,到户部的钱粮核算,再到吏部的官员任免,一桩桩、一项项,如同倒豆子般娓娓道来。 景帝端坐案前,时而颔首,时而蹙眉,偶尔还会出声追问几句细节。 范离与邱子泰二人听得昏昏欲睡。 终于说到兵部时,二人才算来了精神。 谢真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精致的册子呈给景帝。 景帝抬手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眼前骤然一亮。他原以为看到的又是兵部那些陈年旧账,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需要耐着性子从头到尾逐字细看才能理清头绪。 可眼前这册子,却截然不同。 规整的横竖线条将纸面切割成整齐的行列,每一个格子里的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银钱的来龙去脉,每一项物资的调拨去向,都被安放在属于它的那一栏里,彼此独立,却又相互关联。 “这是……”景帝神情激动,一页一页往后翻。第二页是各郡军械配给明细,第三页是边军粮草调拨记录,第四页是阵亡将士抚恤清单……每一页都是同样的规整,同样的清爽。那些从前需要召来户部、兵部官员,反复询问,核对半日才能弄明白的账目,如今只消扫一眼,便能一目了然。 第522章 祭 景帝一页页翻着账册,指尖划过规整的线条,眼中的疲惫尽数被惊喜取代,每翻过一页便朗声道:“好!好!这账目看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翻至最后一页,他重重合上账册,指节轻叩着封皮,语气里满是赞叹:“这法子比咱们从前那些流水账,强了何止十倍!以往查核账目,动辄半日,如今这般清晰,六部各司局的差事,怕是要轻松大半!” 谢真躬身笑道:“陛下圣明。臣初见此物时,亦是这般惊叹。以往核对一笔粮款,需辗转调取数卷文书,如今表格分列,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效率何止翻了数倍?” 景帝目光灼灼:“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谢真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带着得意:“除了陛下的爱婿,还能有谁!” 景帝的目光转向范离,眉头微挑,带着几分嗔怪:“你有这般好用的法子,为何不早拿出来?” “你也没问我呀!” 范离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上前解释:“那个……陛下,我这实在是被丞相逼得没了办法,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好用就行,好用就行。” 景帝心说,你特么骗鬼吧。转头看向谢真:“你看看,这法子能不能用到户部、工部……乃至整个朝廷衙署?” 谢真正色点头:“臣与国公商议过,只需将各部堂精通文墨、核算的属官集中起来,由国公开个速成班,教习几日,便能熟练运用,至于在朝廷上下推行,正准备跟陛下您禀报。” 景帝再次合上册子,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越快越好,相国牵头拿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明日朝议议定,年后便在六部全面推行。” 范离从暖阁里出来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澹台若风一袭素衣,站在暖阁外的廊下。 范离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捧在手里呵了口气道:“你傻不傻,天这么冷,你就不会找个暖和地方呆着,以后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就先回府里等我,我挺大个人又不会丢。” 澹台若风微微垂眸:“我不怕冷。” 范离直接又不会接了。 二人走出暖阁,皇宫门外已是人声渐起,陆续有朝臣赶来上早朝。见到范离,众人纷纷躬身见礼,范离一一颔首回应。 快到偏殿的朝房时,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被掀开,刘项探出头来,招呼范离:“姐夫!” 范离看到刘项又顶着两个黑眼圈,笑道:“你小子,又熬夜了。” 刘项跳下马车:“昨晚临安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哪能睡得着?我姐、阿果还有婉仪姐,都在府里等着你的消息,守了你一夜,你快回去看看吧。” 范离伸了个懒腰:“已经是早朝的点了,来回折腾太麻烦,等朝议散了再回去吧。”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澹台若风,嘱咐道:“你先回府,跟她们几个吱会一声,就说我下了早朝,立马就回去,让她们别惦记。” 澹台若风微微颔首,松开他的手,转眼便消失在皇宫的宫道尽头。 卯时正刻,晨钟响起。文武百官按品秩分列两侧。众人等了半晌却不见景帝临朝。却等来景帝的随身太监捧来一道圣旨。 范离站在谢真下首。昨夜他几乎一夜未合眼,此刻觉得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心里都要后悔死了 —— 早知道老帅哥不上朝,他早跑回去睡觉了。 太监清了清嗓子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萧氏一族,身受皇恩不思报国,倒行逆施,罪大恶极! 其一,勾结外敌,窥伺神器; 其二,阴蓄死士,刺杀忠良; 其三,蛊惑宗室,离间帝心; 其四,私藏军械,图谋不轨; 其五,结党营私,扰乱朝纲; 其六,贪墨军饷,拥兵造反; 此六宗罪皆有实证,俱属大逆,不可赦,满门抄斩,家产抄没入官!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鸦雀无声,文武百官面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结局。 紧接着,谢真出列,双手捧着那本账册,开始正式提起朝议。 范离本以为会有诸多繁文缛节和朝堂争论,未曾想这本账册一经传阅,便引得一致赞叹。文武百官依次传看,纷纷附议推行,最终全票通过。 熬到散朝,范离打着哈欠凑向刘项的马车,正打算蹭车回府补觉,邱子泰却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你小子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范离这才想起,昨天与邱子泰约定了前往西山试炮,顿时露出便秘的表情:“老将军,你看,昨夜咱们都折腾了一夜,要不……咱们改日再试?” 邱子泰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我一刻看不到它的威力,便如百爪挠心,寝食难安。” 范离无奈,转头看向一旁的小正太。 刘项一听 “试炮” 二字,瞬间来了精神,当即吩咐身边侍卫:“速回府中取炮,西城门外集合!” 言罢,一摆手,一行人径直朝着西山的方向而去。 ……………… 晨光熹微,景帝一身素衣,独自一人穿过闹市,穿过村庄,径直上了那片高岗。 高岗上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素净,寒风卷过荒草,发出簌簌轻响。 荒冢上积雪厚重,像给土堆裹了层柔软的白裘。他动作轻柔,弯腰、抬手,一点点拂去坟茔上的积雪,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茎,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株枯草,将积雪尽数扫尽,低矮的荒冢重新显露出来,两朵不知名的小花早已枯萎,只余下干枯的花茎,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景帝缓缓屈膝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沫沫,我又来看你了,今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仇,我给报了。萧夕颜死了,临死前,她说对不起你……” 说着说着,泪水毫无征兆从眼角滑落,砸在积雪之上,晕开一小片湿迹。 忽然,一声轰鸣,响彻四野,大地微微颤抖。 景帝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来,忍不住骂了声:“他——妈——的!” 第523章 巨炮 范离、刘项连同邱子泰等人在西门等了不大一会儿,百十多名侍卫驾着马车赶来,马车都用厚重的麻布严严实实遮盖着,看不出内里究竟装了什么。 刘项一路神神秘秘,范离问了好几次,小正太却半点口风都不肯透露。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西山脚下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离正在筹建的格物院不远,地势平坦,四周无遮无挡,正是试炮的绝佳之地。 刘项抬手一挥,指着远处一块丈余高的青灰色巨石,发号施令:“架炮!” 侍卫们立刻应声而动,两名精壮的汉子合力推出一门青铜大炮。这炮身比寻常火炮更为厚重,炮管打磨得锃亮光滑,炮口收束得极为规整,炮身还刻着细密的纹路,比范离之前见过的火炮又精致了很多。 两名侍卫轻车熟路地操作起来。一人手持铁铲,将配比好的火药填入炮膛;另一人则捧着那枚西瓜大小的铁铸炮弹,小心翼翼地塞进炮口,用木杆轻轻捣实,确保炮弹与火药贴合紧密。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退后。 一名侍卫点燃引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 大炮炮身猛地向后一震,一股浓烈的硝烟伴随着火光从炮口喷涌而出。 炮弹呼啸,拖着一道淡淡的黑烟,朝着远处的巨石疾射而去! “轰!!” 炮弹有些偏差,落在巨石下方的乱石堆里。刹那间,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邱子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撼。 硝烟尚未散尽,邱子泰望着还在冒烟的炮口,心有余悸。 床子弩的射程不过一百五十丈,而方才那门火炮,目测射程竟达千丈之遥!炮弹的误差不大,如果将巨石换成活物作为目标,此刻必定非死即伤。 老将军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的血液仿佛沸腾了。战场上向来是一寸长一寸强,而这火炮的射程,何止是一寸?两军对垒,敌人刚露头,便会被一炮轰得人仰马翻;若能锁定敌军帅旗,后果不堪设想。邱子泰激动得浑身颤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有此利器,大汉国可横扫天下! 这份震撼还未平息,刘项抬手一挥,八名侍卫推着一门比刚刚还大了一圈的火炮缓步上前。范离瞬间愣住,瞪大了眼睛 —— 那炮筒粗如水缸,方才那门炮的炮弹足有西瓜大小,但是在这巨炮面前,如同小孩的玩具。 范离几步上前,随手给了刘项一记爆栗:“你特么别给我瞎搞,这东西若是炸膛,后果不堪设想!” 游峰在一旁怒目瞪着范离。 刘项揉着脑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反驳:“你不是说理论要联系实际吗?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这炮成不成?” 范离看着眼前的巨炮,心中暗叹 —— 小正太愈发有主见。他上前仔细检视,只见炮管为一体铸成,炮膛内壁光滑无疵,炮身前小后大的设计,足以抵御炮弹发射时的膛压。 两侧铁铸车轮工艺精巧。 最令范离震撼的是,这门大炮的炮尾竟装有两个齿轮组,可灵活调整火炮的俯仰与方位,细节之处尽显巧思。 见范离满脸惊叹,小正太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满脸兴奋:“怎么样,姐夫?要不要亲自试上一炮?” 范离围着大炮转了一圈,心中已有了定论,火炮的形制与构造在理论上并无纰漏。他握住摇柄缓缓转动,将炮口慢慢抬升,精准对准了远处二里地外一株大树。校准完毕后,范离又将炮口刻意微微抬高数寸,预留出足够的射角。 一名侍卫上前,熟练地装填了火药及引信,又有四名精壮侍卫合力抬着一枚比水桶还略大一号的铁弹,小心翼翼地送入炮口。 “所有人退后!” 范离沉声吩咐。 众人闻声纷纷后撤,范离扫视一圈,直到邱子泰扶着刘项,退到百步开外的巨石后方隐住身形,这才从怀中掏出烟袋,麻利卷好烟卷,点燃后深吸一口,潇洒地吐出一口烟圈,将烟头戳向引信,火星瞬间窜起,滋滋作响。 下一刻,范离跟兔子一样蹿到巨石后方。 “轰 ——!” 一声震彻四野的巨响轰然炸开,大地剧烈震颤,仿佛脚下的山石都在微微塌陷。火炮的后坐力狂暴无匹,炮身被后坐力推得向后猛撞,铁制构件四散飞溅,整个炮架连同齿轮组当场解体,零件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景帝正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纵身飞掠。 刚刚奔至高岗边缘,便听远处又是一声轰鸣。他身形猛然一顿,抬眼望去,只见一颗黑乎乎的大铁球,拖着淡淡的烟尾,裹挟着刺耳锐啸,正朝不远处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大树飞去。 “天雷?!” 景帝瞳孔骤缩,赶忙闪身躲到一块大石之后。 “轰 ——” 一声震彻山野的巨响在耳畔炸开。 景帝只觉脚下大地剧烈震颤,碎石与泥土混着断枝残叶冲天而起,如喷泉般涌上半空。那株巨树被狂暴的冲击波撕得粉碎,木屑纷飞,整株大树像是被人生生扯断,树桩的断面参差不齐,焦黑的木茬触目惊心,树下被炸出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 周遭方圆数丈的地面被翻了个底朝天,泥土焦黑,碎石散落,硝烟与尘埃滚滚翻涌。 景帝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这种毁天灭地的威力,他望着那片狼藉,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一步踏出,如踏重鼓,借着这一踏,身形腾空而起。 邱子泰望着远处那株被轰得粉碎的大树,满心震撼,转头看向散架的大炮,眉头紧锁:“殿下,这炮…… 是一次性的?” 刘项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讪讪挠头,语气略显窘迫:“技术问题,技术问题……” 说着,转头看向范离,那意思很明显:你看咋解决? 范离摸着下巴想了想道:“炮身要加装一个缓冲弹簧,以此卸去后坐力……”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阵沉浑的鼓声,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踏空而来。 范离瞪大眼睛:“陛下!” 第524章 天才! 景帝一步踏出便是十几丈,几乎转瞬之间便落到众人面前,侍卫们齐齐单膝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范离、刘项、邱子泰等人赶忙上前见礼,景帝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待侍卫们起身,景帝缓缓转头,目光不善的看着范离,指着另片山坡道:“往后试炮,都往那边打。” 眼见景帝额头满是黑线,范离心里打了个激灵,想起老帅哥曾带他去过那片高岗,那上面葬着刘朵的娘亲。自己竟把这茬给忘了。眼下老帅哥这副装扮,应该又是祭奠亡妻去了,念及至此,心里一阵愧疚,赶忙上前认错:“陛下,臣明白了,以后尽量不在这边闹动静。” 景帝冷哼了一声,算是就此揭过。 刘项眼见景帝到来,往前凑了凑,脆生生道:“父皇,可惜你没看到,刚刚那一炮的威力!” 景帝俯身细看满地狼藉的炮身零件,又抬眼望向远处那株被轰倒的大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笨重的铁家伙,竟能将天雷射出如此远的距离?” 邱子泰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若非老臣亲眼目睹,断不敢信!此炮射程远超床子弩数倍,威力更是惊人,实乃国之重器!” 景帝心中了然,他在古山郡时,仅靠热气球投掷天雷,萧长河便不敢再依仗坚城叫嚣。 而眼前这大炮,比天雷的攻势更直接、更霸道,是实打实的战场杀器。他转头看向范离,目光带着探究:“这等东西,是你鼓捣出来的?” 范离赶忙摆手:“陛下明鉴,此事与臣无关,全是殿下的手笔!” 刘项接话:“我是受了姐夫烟花的启发,才琢磨出了这些东西!” 景帝挑眉,好奇追问:“烟花是什么物件?” 范离搓了搓手道:“暂时先保密,再过几日便是除夕,太常寺筹办了一场新年联欢晚会,晚会结束后便有烟花绽放,届时您一看便知。” 刘项满脸兴奋:“父皇,您一定要去,千万不能错过!” 景帝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微微颔首:“朕届时定会前往一观。”他倒要瞧瞧,这二人又捣鼓出了什么新玩意。 刘项趁热打铁:“父皇正好在此,儿臣再给您看几样东西!” 说着,献宝似的朝身后一招手:“把三号炮和四号炮取来!” 两名侍卫应声而动,快步走向马车,很快将两样东西取了出来。 范离定睛一看,瞬间愣住了。 刘项口中的三号炮,炮口仅有茶杯粗细,身形轻便,一人便能轻松扛起;而四号炮更是小巧,模样酷似前世的铁铳,只是口径更大,有鸡蛋粗细。 景帝与邱子泰同时来了兴致,目光落在两门迷你火炮上,面露诧异:“这般小巧的东西,也能称作炮?” 刘项挺直腰板,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背着手一本正经道:“老将军,可千万别小瞧了它们,待我让人试射一下,你们便会知道这两样东西的威力!” 说着又一招手:“试炮!” 负责操炮的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为三号炮装填火药与引信,又将一枚拳头大小的炮弹塞进炮口,装填完毕将炮尾抵在地面,点燃引信,单手稳稳托住炮管,对准景帝所指的山坡方向。 “轰 ——!” 一声轰鸣震彻山野,炮弹裹挟着破空之声疾射而出,在远处的山坡上轰然炸开,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 景帝与邱子泰相视一眼,皆是目瞪口呆,半晌未能合拢嘴巴。景帝粗略估算,这一炮的射程足有千丈,威力虽不及巨炮,却也远超寻常兵器。 范离心中惊叹不已,暗自感慨自家小舅子的研发天赋,真不是盖的。 刘项见众人神色各异,尤其看到范离吃惊的神情,脸上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扬声道:“怎么样,姐夫?” 范离当即竖起大拇指,前世粗话脱口而出:“牛逼!” 邱子泰哈哈大笑。 景帝额头青筋直跳,心中暗自腹诽:等过完年,说什么也要将这小子送去礼部,好好研研礼! 刘项转向游峰吩咐:“老游,四号炮你来试。” 游峰一言不发,径直上前接过那柄大号铁铳,动作利落,上药填弹,将一枚酒盅大小的弹丸稳妥装入炮膛,点燃引信后将铳身扛在肩头,瞄准远处的山坡。 “砰 ——!” 一声轻响。 刘项并无武道修为,无法看清弹丸的轨迹;但景帝、邱子泰、游峰与范离,皆是纯元境以上的高手,目光锐利,清晰地看见那枚弹丸破空而出,足足飞出五六百丈之遥,在山坡的石壁上迸溅出一片火星。 只是游峰也不轻松,四号炮发射时狂暴的后坐力,让他退了一大步才稳住身形。 范离心说,难怪让游峰来试射,这般后坐力,寻常人根本无从承受。 看过前三门大炮雷霆万钧的威力,再瞧这四号炮小巧玲珑的模样,景帝与邱子泰感觉有点索然无味,眼中难掩有几分失望。 范离察言观色,看出二人兴致缺缺,当即上前道:“陛下,老将军,若有一支精锐之师,人人手持这四号炮,驰骋沙场,您二位觉得此番战局会是何等光景?” 此言一出,景帝与邱子泰皆是心头一震,原本黯淡的目光骤然亮起。 这四号炮射程虽不及前边三门大炮,却依旧远超弓箭三倍有余,寻常兵刃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刘项一本正经求教:“姐夫,这四号炮打的虽远,却也有两个短板,一是装填弹药步骤繁琐,耗时太长;二是后坐力太大,寻常人难以驾驭。” 范离笑了:“这四号炮本就是为阵前杀敌量身打造,没必要装填可以爆炸的弹丸,只需配备普通铁弹,重创敌军即可,所以它的口径还可以缩小,后坐力就没那么大了。再者,你可曾想过将火药与弹丸合二为一,制成一体化弹药?这样一来,装填的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景帝与邱子泰听得一头雾水,对这些新奇的构想全然摸不着头脑。 “我知道了,姐夫!” 刘项如获至宝,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第525章 彩排 腊月二十七,距除夕之夜只剩两天,临安城的年意早已盈满街巷。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路面清扫得洁净齐整,门前贴好了对联,门墙上倒贴着福字,喜气扑面。 今日是太常寺新年联欢晚会最后一次彩排,范离带着刘朵、阿果、郭婉仪、澹台若风,刘项也牵着他的小萝莉沈灵儿,身后跟着百十名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新衙署礼堂而去。 范离耳尖,老远便听见官署门前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今日小范大人也要来看彩排!” “什么小范大人,该称国公爷才是。” “不光国公要来,听说他几位未婚妻子也一并过来。” “那岂不是能一睹天下第一美人的风采?” “听说国公爷的三个未婚妻,个个如花似玉,倾国倾城,今天可要有眼福了。” 边上立刻有人纠正:“什么三个?是四位!就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看到?” 旁边一人笑着接话:“咱们这位国公最是随和,从来不端官架子,一会儿保准能看见。” “那今天可是来值了……” 范离听在耳里,心里美滋滋儿,嘴角不自觉上扬。 马迅早带着一众衙役在礼堂门口等候,见范离一行人过来,连忙上前相迎。 范离抬手示意:“我们就是一家人出来凑个热闹,没必要搞得这么正式。” 马迅会意,引着众人入内。 此次彩排请来的都是太常寺官员及演职人员家眷,偌大礼堂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几人刚一进门,不知是谁眼尖发现了范离,喊了一声:“小范大人来了!” 瞬间,全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片啧啧惊叹。 有人当即起身,想要上前行礼。 范离连忙摆手:“今日咱们都是观众,只图开心。我脱了官服也是寻常人,一个鼻子两眼睛,官场那套就免了。” 底下立刻有人高声应道:“能见到国公爷,咱们就高兴!” 众人跟着起哄:“对!今日总算见着活的了!” 还有人笑着喊道:“国公爷,您身边这几位姑娘个个天仙似的,哪位是咱们的公主?” 范离哈哈一笑:“保密。主要是我一指出来,你们又得下跪,多不方便。” 全场顿时哄堂大笑。 身旁几女神情各异:刘朵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动人;阿果与郭婉仪微微垂眸,带着几分羞涩;澹台若风依旧面色清冷,目不斜视。 一旁,沈灵儿仰起小脸问小正太:“项哥哥,你将来打算纳几个妃子?” 刘项撇了撇嘴:“女人麻烦得很,你没看我姐夫,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可清闲呢,现在你看,哎……为爱生,为爱死,为爱受累一辈子!” 范离眉头微挑,他感觉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沈灵儿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一行人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终于在前排落座。 众人正说笑间,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小范大人!我们都听说了,您琴技一绝,歌声更是动人,一会儿可得上台表演一段!” 话音一落,四周立刻跟着起哄,叫好声此起彼伏。 范离笑着起身摆手:“现在我的出场费,可高了,一般人请不起。” 话音刚落,一位中年妇人立刻站起身,朗声道:“不怕!我当家的今年在太常寺领了双俸禄,光年终奖就比去年一整年的俸禄还高!国公大人您尽管开价,我们大伙儿一起凑钱,说啥也要听您唱一首!” 马迅在旁听得脸色铁青,范离却浑不在意,笑呵呵看向那妇人,一本正经道:“这位大姐,您可能是被人给骗了。别人唱歌是要钱,我唱歌那是要命。这大过年的,真要是唱出点好歹,惹上人命官司可就不好了 —— 我可不想看见赵万源那张老黑脸。”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满堂哄笑,气氛愈发热烈。 台下角落里,一名年轻的公子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赵安与太常寺的肖国才有些交情,平时走得很近,肖国才作为太常寺高管之一,分到十几张观礼券,送了赵安两张。 赵安是怀着凑热闹的心理来的,他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范离本人,这段日子,范国公这三个字已经把他的耳朵给磨出茧子了。 可实际上范离给他的感觉又不一样,风趣幽默,大汉国从来没有那个官员能如此平易近人。尤其是自己那个不通情理的老爹,整天板着张黑脸,这让他莫名的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几分亲切感。 尤其范离上来就对着自己那个整天一丝不苟的老爹一通调侃,他觉得范离说得十分形象。 忽然间,舞台灯光骤然一暗,偌大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十几名身着宫装的女子提着灯笼缓步登台,左右分列,拱卫着冯莫安与苏妙音走到台中央站定。 冯莫安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尊敬的各位大人、各位来宾……” 苏妙音含笑接道:“亲爱的同事们、朋友们、姐妹们……”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说道: “大家晚上好!” 众人谁也没有发觉,台上二人不过寻常说话,台下每一个角落竟都听得清清楚楚,字字分明,二人话音一落,台下掌声轰然响起,叫好声连绵不绝,足足过了十余息才渐渐平息。 冯莫安也未料到反响如此热烈,定了定神,声情并茂道:“辞旧迎新,华章再启。伴随着冬日温暖的阳光,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迎来这场温馨热闹的新年联欢晚会。” 苏妙音柔声接道:“回首过去一年,我们同心协力,并肩前行,有汗水亦有收获,有奋斗更有荣光。” 冯莫安的声音开始拔高:“展望新岁,我们满怀憧憬,激情澎湃,新的征程已然开启,新的梦想静待起航。” 苏妙音的情绪也有些激动:“今夜,让我们放下忙碌,卸下疲惫,用歌声传递喜悦,用舞蹈展现风采。” 冯莫安深吸一口气,扬声道:“现在,我宣布——” 二人目光交汇,声音激昂:“大汉首届新年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第526章 不差钱(上) 光是这报幕就让台下众人倍感新奇,掌声与叫好声再次响彻全场。大汉自有戏曲乐舞,向来是乐器一响便开腔唱演,哪见过这般两人搭档、一唱一和、如同闲话家常般的开场?几句直白恳切的话语,瞬间拉近了台上与台下的距离。 待掌声稍歇,苏妙音含笑扬声:“今日是万民同庆的好日子,接下来,请欣赏歌舞表演 ——《今儿个真高兴》!” 话音未落,欢快热闹的乐声骤然响起。一群身着市井装扮的演员涌上台来:有肩扛柴薪的樵夫,有挑着货担的小贩,有提着鱼篓的渔民,有扶着锄头的农夫…… 人人手舞足蹈,脸上满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前奏一过,众人齐声高唱: “咱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曲调朗朗上口,歌词质朴直白。小贩摇得货担叮当作响,渔民将鱼篓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农户挥着锄头做出耕耘模样,樵夫踏着豪迈步子来回舞动。众人先围着台心转圈,又四散开来,与后涌上的伴舞交错呼应,满台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范离看得频频点头,这节目正是他亲自敲定,要的便是这份接地气的欢喜。 台下众人早已看得目不转睛,有人跟着调子轻声哼唱,有人拍着大腿打节拍,气氛热烈至极。刘朵眼含笑意,一会儿看看台上,一会儿转头望向范离,眼底满是娇俏 —— 不用问,这新奇热闹的玩意儿,准又是身边这坏人琢磨出来的。 一曲歌舞落幕,满堂喝彩不绝,为整场晚会定下了喜庆热闹的调子。 灯光缓缓转暗,再亮起时,舞台布景已换成了一间临街饭馆的模样。一名浓妆艳抹的女伙计正拿着抹布,在堂内来回擦桌忙活,一副正要开门迎客的架势。随后灯光一暗,再亮起时,舞台上的场景已经变成了一家饭馆。 饭馆外一对祖孙拎着山野特产,爷爷抬头望了一眼高悬的匾额,眯着眼念道:“到了,听说这就是临安城最好的饭馆,大块朵……” 孙子在旁连忙补充:“爷,那字念离,就是咱大汉国公,范离的离!” 台下顿时哄堂大笑,一片热闹。 范离坐在席间,哭笑不得 —— 敢情自己写的本子,被冯莫安他们悄悄改了,可这效果,倒真是出奇得好。 台上,爷爷压低声音问孙子:“银子带够了么?” “带够了,三百两!” 爷爷一拍大腿:“我那装钱的褡裢呢?” 孙子一愣:“啥褡裢啊?” “就是装银子那个褡裢啊!” 孙子猛地一拍脑袋,哭丧着脸:“完了,让我落在炕上了!” 爷爷气得直瞪眼:“我说你这孩子,能干点正事不?办点事都能丢三落四…… 身上还有银子吗?” 孙子伸手在怀里摸索半天,磨磨蹭蹭掏出一把铜钱:“身上…… 就还有四十个大钱。” 爷爷也赶紧摸出自己的钱袋,数了数,愁眉苦脸:“我这还有六十个。” “这也不够啊!” 孙子急道,“咱俩加起来,也就够点两个锅底。” 爷爷一咬牙,横下心:“够不够就这样吧!伙计 ——” 伙计小跑过来,瞥见二人手里大包小包的农副产品,脸一板:“对不起大爷,我们这不收山货。” 爷爷连忙解释:“姑娘啊,我们是来吃饭的,这顿饭非常重要。” 那 “伙计” 立刻不乐意了,叉着腰嚷嚷:“你管谁叫姑娘呢?人家是纯爷们儿!” 台下瞬间笑炸了锅,不少人眼尖,认出这人是君再来的老板张小乙,人送外号娘娘腔,此刻扮作伙计,惟妙惟肖。 爷爷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好几年不来临安了,这大男人怎么还穿个裙子呢?” “你瞎呀!这是我的裤子,就是肥了点!” 娘娘腔说着猛的一提裤腿,一条空荡荡的裤管被提了起来。 “哎呀,早起一着急,穿跑偏了,我说走道咋没裆呢!”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刘朵笑出了眼泪,阿果捂着肚子直抖,郭婉仪以袖遮面,花枝乱颤,连一向清冷的澹台若风,嘴角都忍不住一阵阵抽搐。 一旁刘项和沈灵儿更是笑作一团,差点滚到椅子底下。 等笑声稍歇,爷爷摆了摆手:“行了,那条腿留着明天再穿。小伙子,我跟你说,今天我请的客人非常重要,你一定要给我招待好。” 娘娘腔拍着胸脯:“没问题,我就是干这个的!” 爷爷心里发虚,试探着问:“你们这饭馆,急头白脸吃一顿得多少银子?” 娘娘腔一乐:“您老吃个饭,咋还吃急眼了呢?” “这是我们那的土话,” 爷爷解释,“就是最贵的都点上,得多少银子?” 娘娘腔想了想:“一个锅底五十个大钱,肉就看您要哪种了,一顿饭也就一二十两吧,但是不算酒。” 爷爷眼睛一亮,当即掏出五十个大钱 “啪” 地拍在桌上:“赏你了!” 娘娘腔立刻眉开眼笑:“大爷您真敞亮!” “先别高兴,” 爷爷压低声音,“这钱不白给,一会儿客人到了,我点菜你得替我兜着点。我点贵的,你就说没有。” 娘娘腔心领神会:“明白!” 正说着,冯莫安缓步登场。 娘娘腔一眼瞅见,立刻扯着嗓子喊:“冯大人来了!快来人啊,别让他跑了!” 冯莫安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爷爷当即怒斥娘娘腔:“吵什么!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重要客人!” 娘娘腔恍然大悟:“这不是大汉好声音总办冯大人么!” “没错,就是他!” 爷爷大手一挥,“点菜!” “好勒!” 娘娘腔应得干脆。 爷爷端起架子:“熊掌两只。” 娘娘腔头摇得像拨浪鼓:“对不起没有,那玩意涮不熟。”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爷爷心里有底,继续开口:“那就涮个灵芝,要北境产的上等货。” 娘娘腔一脸鄙夷地瞥着他:“没有。” 冯莫安连忙打圆场:“大爷,不必如此破费,随便吃点就行。” “您可是贵客,这哪成!” 爷爷一扭头,冲娘娘腔道,“给我来盘雪花肥牛!” “没有。” 爷爷当场就恼了:“你们这馆子,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早知道就不来了!” 娘娘腔翻了个白眼:“有没有,您老心里没点谱吗?” 台下众人笑得快要抽过去,几女早已顾不上仪态,笑得东倒西歪。 等场面稍稍安静,爷爷气道:“你还学会顶嘴了!去,把你们东家喊来!” 娘娘腔下巴一抬:“我们东家是大汉第一美人,是你说喊就能喊的?” 冯莫安赶忙上前劝和:“咱们还是说正事,吃饭是次要的。” 爷爷气不打一处来,索性破罐子破摔:“来个民间的!小野鸡炖蘑菇!” 娘娘腔一脸坦然:“没有。” 爷爷急了:“这个可以有!” 娘娘腔理直气壮:“这个真没有!”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叫好声连成一片。 台上,爷爷一拍大腿:“你没有我有!” 转头冲孙子喊,“把咱们带来的东西拿过来!” 孙子很快把大包小包拎上桌。爷爷一样样往外掏,对着娘娘腔数落:“你看啊,小鸡炖蘑菇,一个菜;炒个笨鸡蛋,两个菜;这是自家腌的腊肉,你给热一热,三个菜。你们店里再送一个,再加个锅底,正好四菜一汤,齐活!” 娘娘腔一脸无语:“大爷,您也太抠了,一个菜没点,还得让我们赠送一个。” 爷爷理直气壮:“我点了熊掌、灵芝,雪花肥牛你们这不是没有吗!” 娘娘腔叹了口气,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大爷,其实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人的一生可短暂了,跟睡觉一样一样的 —— 眼睛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钱是身外之物,人最痛苦的,就是人死了,钱没花完。” 爷爷重重一哼,满脸认真:“最痛苦的是人活着,钱没有了!”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直接笑抽,掌声、喝彩声瞬间掀翻屋顶。 第527章 不差钱(下) 足足过了半晌,掌声、叫好声才稍缓。 冯莫安笑着打圆场,向祖孙二人温声道:“老丈不必为难,您带着孙儿大老远从乡下来到临安,是信得过我这好声音,也看得起我冯某。今天这顿火锅,便由我做东,让您尝尝临安城里最时兴的滋味。” 爷爷闻言连连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这怎么好意思…… 平白让大人破费。” 一旁的孙子仰起头接话:“爷,你说的没错,当官的果然都很傻,咱俩又可以白蹭饭了!” 台下众人哈哈大笑,演出不得不停下来,等众人笑够了,再接着往下演。 台上,爷爷老脸一红,抬手作势要敲打孙子:“你这死孩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冯莫安连忙笑着拦住:“童言无忌,老丈莫恼,不过几盘肉罢了。” 说罢,转头对娘娘腔吩咐,“先上两盘羊肉,再配几样时蔬。” 孙子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两盘哪够!我一个人就能造五斤!” 爷爷气得直翻白眼,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吃,吃,就知道吃!一会演砸了,看我回去怎么削你!!” 冯莫安失笑,连忙道:“这家店分量足,一盘便有一斤,那就先上五盘,不够再添。” 娘娘腔立刻眉开眼笑,掐着兰花指道:“还是冯大人敞亮!我就稀罕您这样的,老稀罕了!” 冯莫安浑身一僵,连忙挥手驱赶:“去去去,赶紧上菜去。” 娘娘腔扭着身子,一步三回头,还不忘抛了个媚眼,娇声道:“帅!” 冯莫安当场打了个寒颤。 爷爷一把拉过孙儿,对着冯莫安拱手道:“冯大人,实不相瞒,我们爷孙俩,就是奔着这好声音来的。这小子小名叫狗蛋,天生一副好嗓子 —— 白天唱,能引来一群麻雀围着他转;夜里唱,后山的狼都能跟着嚎!我前前后后,足足培养了四十多年……” 孙子在旁边忍不住小声插嘴:“爷,我今年才十四……” 爷爷一瞪眼,理直气壮道:“我先培养的你爹!不把你爹培育出来,哪能有你?” 台下顿时又是一片哄堂大笑,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范离坐在席间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暗自点头:这本子改得不错,包袱一个接一个,还不着痕迹地给大块朵离涮羊肉打了好几回广告,分明是变着法子捧自己的场子,改本子这人,绝对是个人才。 待台下笑声渐歇,冯莫安笑着圆场:“菜还需稍候片刻,不如先让您孙子亮一亮嗓子?” 爷爷转头便冲孙子道:“唱!就唱你最拿手的那段,半壶……啥来着?” 冯莫安笑着接话:“半壶纱。” “对,半壶纱!” 爷爷重重点头,又板起脸叮嘱,“今天别整半壶,给冯大人整一壶!” 冯莫安失笑,无奈扶额。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掌声此起彼伏,范离身边几女笑得再也顾不上形象,连澹台若风都笑得花枝乱颤。 待台下笑闹声稍缓,狗蛋深吸一口气,开口清唱: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一笑尘缘了……” 嗓音清亮婉转,竟是惟妙惟肖的女声,空灵干净,礼堂瞬间鸦雀无声。 范离微微一怔,这少年的声线特质,竟与前世的周深有几分相似,天赋极佳,只缺打磨。 歌声刚落,娘娘腔端着热气腾腾的铜锅快步上台,往桌上一放,扬声道:“这歌,我也会!” 爷爷摆手:“快上你的菜去,别在这儿添乱。” 娘娘腔斜睨他一眼:“您再说,我可就把你那点事儿全抖出来了。” 冯莫安好奇道:“什么事?” 娘娘腔道:“就这位大爷吧,可抠了……” 娘娘腔话刚说到一半,爷爷慌忙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挤眉弄眼连连示意,转头又对着冯莫安讪笑道:“大人别听他胡咧咧…… 既然他想唱,就让他唱一段好了。” 冯莫安含笑点头:“但唱无妨,唱得好,便有入赛的机会。” 爷爷这才松手。 只见娘娘腔手腕一转,捏了个兰花指,吐气开声,调子陡然拔高八度: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 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怎知那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 风月花鸟,一笑尘缘了……” 嗓音柔腻清细,婉转绵长,唱功扎实,韵味比狗蛋更胜一筹。 整个礼堂瞬间落针可闻,片刻沉寂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 “好”,满堂掌声轰然炸开,经久不息。 范离眼前又是一亮,没想到这娘娘腔还是个唱歌的好苗子。 台上,冯莫安听得心潮澎湃,上前一步,难掩激动: “这位…… 伙计,你叫什么名字?” 娘娘腔用衣袖半遮着脸,柔声道:“回大人,小的叫张小乙,大人若是不嫌弃,叫我小乙便是。” 冯莫安当即开口:“张小乙,你嗓音绝佳,可愿参加本届大汉好声音?” 张小乙瞬间眼睛发亮,身子一扭就往前凑,语气热切: “大人!上好声音…… 能见到范国公吗?奴家…… 想死他了!” 冯莫安吓得连忙后退半步,连连摆手: “你别过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国公大人他…… 实在吃不消。” 范离坐在席间,哭笑不得。 场下早已经笑开了。 一旁爷爷搓着双手凑上前来,满脸期盼: “冯大人,您看我孙儿狗蛋…… 他也是个好苗子……” 冯莫安笑着安抚:“老丈放心,这孩子天赋出众,只是我一人做不得主。本届好声音,台下万民才是真正的评委。我帮您问问大家。” 说罢,他转身面向全场,扬声问道: “诸位乡亲父老,这孩子,能不能上大汉好声音的舞台?”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呐喊: “上!” “必须上!” 爷爷当即拉着孙儿和张小乙一同上前,对着四方宾客深深鞠躬: “多谢在座各位!老汉在这里,给大家拜年了!” 三人齐齐拱手高声道: “过年好!” 全场气氛瞬间被推至最高潮,掌声、喝彩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第528章 高潮跌起 小品这种表演形式,第一次出现在大汉国的舞台上,而且范离用的又是前世最经典的本子,欢乐效果直接拉满。 然而,这场新年联欢晚会所带来的震撼远不止这些,小品过后,就是礼乐坊众女子的一首歌《如愿》。满堂的热闹劲儿未散,照亮舞台的十几支火炬同时熄灭。 堂内顿时一暗。 昏暗中,轻缓的旋律响起,一盏接一盏的灯笼在舞台上方点亮,如同星空。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众人还在回味着小品的爆笑,被这骤然沉静的氛围收住心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上。 朦胧的灯光中,礼乐坊七名女子每人怀抱一把吉他,已经坐在舞台上。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热闹的伴舞,与方才小品的烟火气形成截然对比。 随着几人拨动琴弦,仿佛有月光从星空中流淌而下,在礼堂中弥漫开来。 以苏妙音为首的七名女子轻启朱唇,歌声缓缓落下: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嗓音清润如泉,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歌词质朴却深情,一字一句,像是在诉说一段绵长的心愿、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台下众人先是一怔,随即整颗心像被一双手攥住。 没有激昂的曲调,没有华丽的辞藻,可那歌声里藏着的温柔与敬意,却像春水漫过心田,瞬间抚平了方才的嬉笑喧闹,让人不由自主地凝神静听。 “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 见与不见都一生,与你相拥……” 歌声渐起,众乐女和声轻绕,层次柔和,空灵悠远。那声音不烈、不躁,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落在每个人耳中,都像是被轻轻安抚。不少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动容 —— 有人想起远行的亲人,有人感念国泰民安的安稳,有人念及心中未能实现的心愿,鼻尖竟微微发酸。 范离坐在席间,目光微凝。 这首歌本就唱得是心愿与守护的情怀,放在此刻新年联欢的舞台上,再合适不过。前一刻还在捧腹大笑的众人,这一刻被温柔包裹,强烈的反差,让这份感动来得格外真切。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 愿你所愿的笑颜,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 请带我去明天……” 副歌一出,全场彻底寂静。 歌声回荡在礼堂中,没有嘶吼,没有炫技,却字字戳心。不少人微微仰头,眼中泛起水光;这歌声不只是唱曲,更像是在诉说这片土地的安稳、百姓的期盼、对未来的美好祝愿。 刘朵心中百感交集,轻轻握住范离的手。 阿果鼻尖微微发酸,不知不觉,眼中泪光盈盈。 郭婉仪垂眸静听,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某种意境里。 澹台若风望着台上,眸子里泛起一层柔光。 刘项和沈灵儿手拉着手,泪眼朦胧。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 我愿活成你的愿, 愿不枉啊,愿勇往啊! 这盛世每一天……” 歌声婉转收尾,余音袅袅。 全场一片极致的安静,一支支火把次第燃起,橙红色的火光漫过梁柱,将方才沉浸在温柔歌声里的众人缓缓唤醒。 苏妙音等七名女子缓缓起身,并肩行至台前,敛衽向着台下深深一揖。 有人怔怔望着台上,鼻尖仍泛着酸意;有人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心神还未从那首《如愿》里完全抽离。不知是谁先轻轻拍了下手,掌声如潮水般漫开,越聚越响。 节目一个一个往下进行,带动着所有人的情绪。 礼乐坊几名女子刚退下,幕布微动,百十名顶盔贯甲的精壮汉子踏着整齐步伐登台,顷刻间便列成森严战阵。 与此同时,数十面重鼓同时擂动,咚 —— 咚 —— 咚 —— 鼓声沉雄炸裂,震得厅上传导声音的铁片嗡嗡作响,一股凛冽杀伐之气自台上席卷而下。 汉子们齐齐横臂,敲击胸甲,和着鼓声与嘶吼,声震屋瓦: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汉子们重掌敲击在胸甲之上, 嗓音粗犷雄浑,如洪钟滚雷。战阵随鼓点进退开合,劈刺、格挡、列阵,动作刚猛利落,裹挟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凛然气象。 方才还沉浸在温情里的众人,此刻尽数被这股凛烈的气势扣住心神,只觉一股滚烫热血自心底翻涌而上。 鼓点越急,歌声越烈,气势冲天。 观众们望着台上的战阵,眼中燃起炽热,不自觉挺直脊背,攥紧了拳头。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 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呼!” 轰!数百只脚同时踏下,舞台为之一颤。 一曲《破阵乐》唱罢,鼓点骤停,台上将士齐齐收势,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喝彩。 晚会高潮一波接着一波,牵动着全场观众的心绪。 一曲气势磅礴的《破阵乐》落幕,余威未散,冯莫安与苏妙音并肩登台,接过主持流程。二人笑着与台下互动,接连抛出几则应景灯谜,引得众人争相抢答,答对者皆能领到太常寺准备的新年小礼,台上台下一片欢腾。 趣味灯谜过后,便是全新节目 —— 相声《托妻献子》。段子出自范离手笔,虽是初次登台的两位演员功底尚浅,包袱抖得不算纯熟,可句句诙谐接地气,依旧把满场观众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眼看晚会即将收尾,苏妙音忽然笑着提议,请范国公上台献艺。话音一落,台下立刻齐声附和,起哄声、鼓掌声连成一片,气氛再度推向顶点。 范离推辞不过,只得笑着起身登台。 冯莫安上前一步,朗声道:“小范大人,此刻万众瞩目,您有什么话想对大家说吗?” 范离故作无奈地耸耸肩:“我就想知道,这大过年的,你们为啥就揪着我不放?” 台下又是一片哄笑。 范离本想调节一下气氛,谁知话音刚落,马迅快步从侧台走上前来,向台下拱手道:“在此我想说两句,在座不少都是太常寺的老人,你们都知道咱们从前是什么光景,天天给各个衙门跑腿,处处看人脸色,被人呼来喝去。可自从小范大人来了之后……” 范离连忙打断:“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给大家唱首歌吧,一首《无疆》,献给诸位,也献给咱们大汉盛世。” 第529章 冲突 眼见范离要献唱,冯莫安立刻心领神会,抬手示意,立时有人将吉他递到范离手里。 礼乐坊众女子早已从范离那里学过《无疆》的曲调,此刻无需多言,琵琶、古筝、箫笛次第响起,旋律悠远辽阔,如山河画卷在乐声中徐徐展开。 前奏过后,副歌悠然响起:“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沈清棠怀抱琵琶,指尖轮转如飞,边弹边唱。只是目光始终落在范离身上,眼波流转间尽是倾慕。 刘朵坐在前排看得清楚,眼神不由一亮,不知又想到什么,嘴角微微上翘。 范离之所以从剑阁搬出来,一是在临安城里有了自己的府邸,二是就为了避开这些姑娘。眼见沈清棠那炽热的眼神,心里暗叹一声,脸上却不露分毫,微微侧首,避过那道灼人的视线,指尖轻拨琴弦,轻轻唱出一段旋律: 写苍天,只写一角日与月悠长,画大地,只画一隅山与河无恙,观万古,上下千年天地共仰,唯炎黄心坦荡一身到四方—— 他的声线沉稳,自有一种开阔的气度,像山间的风穿过旷野,像长河的流水。没有刻意炫技,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范离仿佛沉入某种遥远的思绪里。他想起前世那个车水马龙的国度,想起高楼林立间的烟火寻常,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夜。而此刻,他站在这异世的舞台上,台下有深爱他的女子,有他的朋友,有值得他去坚守的山河与百姓。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与此刻重叠,让他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 抚流光一砖一瓦岁月浸宫墙,叹枯荣一花一木悲喜经沧桑—— 刘朵望着台上那个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见过范离太多模样,嬉笑怒骂的,运筹帷幄的,唯独此刻,他站在舞台中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辽阔。那不像是在唱一首歌,更像是在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 阿果托着腮,整个人沉浸在歌声里,心绪似乎早已随着旋律飘远。 郭婉仪垂眸静听,眼角却不自觉的湿润。 澹台若风那张冰冷的脸上不知何时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角落里,赵安整个人被范离带进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 今晚他算是长了见识。这一台晚会,将他拽进了一个鲜活又开阔的世界。有接地气的嬉笑怒骂,有直抵人心的温柔婉转,更有金戈铁马的家国豪情,种种滋味搅在一起,让他心头久久激荡。 而整场晚会里,最让他好奇的,始终是范离。 自家老爹赵万源平日里素来不苟言笑,对朝中官员多是严苛点评,可唯独提起这位范国公,语气里总是带着少见的认可与推崇。 前段日子,他特意寻来范离所着的《万物至理》细细研读。书中那些剖析天地运行、格物致知的道理,跳出了四书五经的窠臼,不空谈玄理,只讲实在规律,从日月起落到草木枯荣,从水流之势到火性炎上,桩桩件件都讲得条理分明,直指本源。初读只觉新奇,再品便觉震撼,仿佛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笔下都有了清晰可循的脉络。 此刻的范离又像是一个历经千帆后的歌者,声音里盛着山河岁月。 父亲对他的评价是此人胸怀天地经纶,行事不拘一格,称得上是天纵奇才。 赵安忽然间有些懂了——原来所谓通透,不是看透世事后的远离尘嚣,而是历经沧桑后依然选择热忱,既能百战沙场,也能俯身与贩夫走卒谈笑;既能着书立说开万世先河,也能在此高唱一曲山河无疆。 台上,范离抬眸,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虚空某处,那里仿佛正有晨曦初绽。 “吾国无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一曲《无疆》余音绕梁,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整座礼堂静得出奇,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片辽阔浩荡的画卷里,久久未能回神。 没有喧嚣的起哄,没有急促的喝彩,只有一片沉缓而郑重的安静。有人仍微微仰首,回味那首歌的曲调;有人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神色间带着几分动容与怅然。 直到片刻之后,掌声才如潮水般缓缓漫开,最终汇成经久不息的雷鸣。 众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谁也未曾想过,一场年末的聚会,竟能如此跌宕,前一刻还在小品的嬉笑怒骂中捧腹大笑,转眼便被《如愿》的温柔包裹,感念岁月可期;继而又被《破阵乐》的金戈铁马点燃。 有市井烟火的热闹,有清雅婉转的乐声,有沙场铁血的气概,更有直抵人心的家国情怀。 范离对这场彩排的效果十分满意,一行人尽兴而归,回到公主府已近午夜。当夜范离被刘朵拉去温存,不便细表。 ……………… 次日一早,马迅忽然接到朝廷圣旨,被破格擢升为太常寺少卿。这突如其来的升迁让他当场懵在原地。 此事范离事先半分风声都未曾透露。 马迅接旨谢恩之后,火急火燎赶往公主府,却被门子老程告之,说国公一早便已出门,并不在府中。 范离昨夜与刘朵缠绵半宿,本想好好睡个懒觉,谁知一大早被春杏唤醒,说是赵瑾有急事求见,已在前堂等候多时。 李延年离开临安后,忠诚之盾所辖街面诸事,一直由赵瑾打理,寻常小事绝不会轻易上门惊扰。范离心知必是遇上了他处置不了的棘手事端,当下披衣起身。 赵瑾在前堂等得焦急,眼见范离到来,急道:“老大,您的几位朋友与人起了冲突……” 范离微微一怔:“哪个朋友?” 赵瑾咽了口唾沫:“是西凉来的段公子,还有酒僧、宋无敌两位前辈,他们跟前些日子抵达临安的那拨西方人,约在崇礼台决斗,我这根本劝不住……” 第530章 双子(一) 段青玄等人与教廷光明圣使团的冲突,还得从头细说。 临安城内最大的旅馆,当属朋来客栈,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人和江湖豪客多在此落脚,因此,朋来客栈鱼龙混杂。 段青玄、酒僧与宋无敌一行人到了临安之后便住进了朋来客栈。 玉机道人犹豫再三,最后一咬牙,决定趁着隆冬寒气正盛,化解体内淤积水赤焰的药力,段青玄当即向客栈要了一处僻静小院,隔绝喧嚣,专供其调息疗伤。 玉机道人让人搬来一口大缸,注满冷水,整日浸在缸中,以刺骨寒水化解体内药力。 段青玄特意留下几名侍卫,守在院外,每日帮玉机道人更换冷水,递送饮食。 此时临安城因年后即将举办运动会,早已汇聚了许多五湖四海的江湖好手。酒僧与宋无敌本就是江湖里打滚多年的人物,人脉极广,二人每日拉着段青玄四处赴宴饮酒、呼朋唤友。 段青玄出手阔绰,心知二人是有意带他结识江湖豪杰,索性将一应开销大方包揽,乐得顺水推舟,广结善缘。 临安城有了范离之后,新鲜玩意儿层出不穷,眼下最热闹的是足球赛事,虽说正式联赛暂歇,可碧桂园体育场内,每日都有球队轮番踢友谊赛,场下观众人山人海,更有庄家开盘设注,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段青玄瞧着新鲜,下注观赛,一来二去上了瘾,玩得不亦乐乎。 这日,三人照旧约了一众朋友外出饮酒看球,前脚刚踏出客栈,后脚就出事了。 事情起因是西方教廷的光明圣使团丢了东西。 这支使团表面以红衣女子艾琳娜为首,毕竟她身负圣使之名,可实际上艾琳娜涉世未深,使团一应事务,皆由拉德大法师做主。 使团人数众多,足有近千人,临安城内寻常客栈规模有限,竟没有一家能一次性安顿所有人。最开始众人只能分散居住,十几家客栈星罗棋布,彼此相隔甚远,往来联络、调度护卫都极为不便。 教廷想要在中原扎根传教、发展信徒,绝非一日之功,总得有个长久落脚之地。 于是拉德吩咐通晓汉语的卡特罗修士,在城内四处打探,一是寻一处能集中安置众人的住处,二是物色合适的宅院,打算直接购置下来。 这位卡特罗修士本是商人出身,是被教廷临时拉入使团充作修士,专司翻译与交涉。他连日打听,得知朋来客栈规模最大,可容纳数百人,加之周边还有几家规模稍小的客栈,刚好能凑出三百余间客房,勉强将使团尽数安置。 于是拉德带着艾琳娜与使团一众成员搬出四方客栈,入驻了朋来。可谁知刚住进来第一天便丢了东西:艾琳娜的光辉之冕在洗澡时被人偷了,一起丢的还有她贴身的内衣。 艾琳娜又羞又恼,当即下令,势必要把失窃之物找回来。 圣骑士们领命,气势汹汹地在客栈内逐间排查,动静闹得极大,引得住客纷纷侧目议论,却碍于对方人多势众。 几名圣骑士搜到段青玄等人居住的僻静小院时,守在门外的几名侍卫立刻横身阻拦。 双方言语不通,说了几句便开始拔刀相向。 眼看双方就要动手,拉德朝卡特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交涉。 卡特罗挺着胸脯走上前,操着生硬的汉语道:“神使大人的宝物失窃了!我们有理由怀疑,东西就藏在这座院子里。所以我们要进去搜查!” 领头的侍卫叫高澄宇,元阳境修为,性子刚直,闻言眉头一拧道:“你们丢了东西,关我们屁事,凭什么搜我们的屋子?” 卡特罗脸色一僵:“你们不让我们搜,莫非…… 心里有鬼?” “放屁!” 高澄宇勃然大怒,厉声道:“你们这些黄毛番子,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再敢胡搅蛮缠,休怪刀剑无眼!” 卡特罗退回拉德身侧,低声将高澄宇的话转述了一遍。 拉德闻言,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一缕火苗自他掌心凭空浮现,转眼便化作拳头大小的火球,他有意威慑,并未直接出手,只是将火球托在掌中,冷冷注视着高澄宇等人。 高澄宇自然不怕,嘿嘿冷笑:“你特么吓唬谁呢?” 卡特罗向拉德翻译:“他说他不怕您。” 拉德眼中冷光微凝,托着火球的手掌猛然向前一推。 火球骤然迎风变大,呼啸而去! 高澄宇反应极快,横刀出鞘,一刀劈出! “砰!” 火球被刀锋劈中,化作漫天火星四溅。高澄宇只觉得虎口一震,握刀的手微微发麻,脸上却被几粒飞溅的火星灼伤,叫了声:“我特么真是给你脸了!” 语音未落,提刀便冲。 他身后几名侍卫纷纷拔刀,转眼双方战作一团。 教廷这边足有百十名圣骑士,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巨剑,又有拉德大法师在旁掠阵,时不时一道风刃或火球飞出,逼得高澄宇等人左支右绌。 不过片刻工夫,几名侍卫便被巨剑拍翻在地,高澄宇也被两名圣骑士联手逼退,肩头挨了一记重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圣骑士们趁势冲入小院。 玉机道人正赤身坐在水缸之中,以寒水化解体内药力,闭关的房门被一脚踹开。他闻声猛然睁眼,便见一群金发碧眼的番子涌了进来,将自己看了个一览无余。 顿时脸色涨得发紫,一股羞愤直冲头顶,怒喝一声:“找死!” 说话间,一道凌厉剑气自指尖迸射而出,直取当先那名骑士! 骑士毫无与玉机道人这等高手对战的经验,那道凌厉剑气正正点在他胸甲正中。只听 “铛 ——” 一声,精铁锻造的胸甲竟被剑气点得向内凹陷,那名骑士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翻身后两名同伴,三人滚作一团。 拉德目光微寒,枯瘦手指凌空一划,一道风刃撕裂空气,带着尖锐啸音直劈玉机道人! 玉机道人赤身浸在寒水之中,仓促间只能以指凝气,凌空斩出剑气应对。 道观引体化玄之法,重肉身锤炼,剑气外放本就不是他所长,远不及拉德魔法来得凌厉迅猛。 两道力量轰然对撞,气劲乱流四射。 拉德面色冷厉,毫不停歇,枯瘦手指连番划动,数道风刃接踵而至,破空锐响刺耳。 玉机道人赤身困于水缸之中,剑气攻击距离也远不如魔法,压不住对方连绵而来的攻势,二人接连对轰了数十记。 “嗤啦 ——” 一记风刃径直劈在水缸侧壁,陶缸应声裂开,冰水哗啦啦倾泻一地。玉机道人浑身赤裸,骤然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顿时羞愤欲绝。 第531章 双子(二) 玉机道人又惊又怒,慌忙扯过一床锦被,胡乱裹在身上,转身掠出房门,破口大骂:“白毛小儿,道爷今日不诛你,誓不为人!”说话同时,指尖剑气再度凝实,直扑拉德。 拉德瞳孔微缩,眼见对方身形快如惊鸿,心知这是东方武道高手,一旦被近身,自己万万不是对手,当下给自己加持了一个风行术,急速后退。 一旁几名骑士见大法师遇险,纷纷挺剑上前,合围玉机道人。 骑士身后,几名白袍修士同时站定,双手快速结印,空气中渐渐泛起淡淡的白光。 玉机道人攥着被角,生怕身上锦被散开,只能单手御敌,可即便如此,一身修为依旧凌厉非凡。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士接连被他掌风拍中,惨叫着倒飞出去。余下骑士前赴后继,却被打得东倒西歪。 趁这档口,拉德已经退到几名修士身后,稳住身形,枯瘦手指连连划动,一道接一道的风刃越过骑士头顶,朝玉机道人劈去。 玉机道人裹着被子辗转腾挪,越战越勇,躲避风刃同时不停拍掌挥击,每一击必有一名骑士倒地,不过片刻,围上来的十几名骑士已被他尽数打翻在地。 就在此时,几名修士忽然同时张开双臂,口中齐齐喝出奇怪的音阶。刹那间,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凭空凝成,如倒扣的碗盏,将玉机道人整个人困在其中。 玉机道人只觉四周空气仿佛凝滞,周身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束缚。当下怒喝一声,并指成剑,一道凌厉剑气狠狠斩在光幕之上。可那光幕只是微微震颤,剑气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他又连挥数掌,光幕依旧纹丝不动,反倒将他困得愈发严密。 就在此时,段青玄与酒僧、宋无敌闻讯赶回客栈,眼见院中情形,段青玄脸色骤变,厉声大喝:“住手!” 那些骑士和修士似是听不懂他说话,无人罢手。 宋无敌暴喝一声:“黄毛杂碎,敢在此撒野!”话音未落,人已冲入战团,拳风凌厉,每一拳轰出必有一名骑士倒飞出去。 酒僧念了声“阿弥陀佛”,僧袍鼓荡,大步踏入。他身形看似迟缓,实则快如闪电,掌风所过之处,骑士们连人带甲被拍翻在地,惨叫连连。二人指东打西,脚脚生风,直如虎入狼群,转眼便打倒了三四十名骑士,剩下的人吓得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拉德见势不妙,躲在人后,一个接一个火球术与风刃朝酒僧与宋无敌砸去。酒僧鼓动僧袍,想将火球卷走,谁知那火球刚一沾上僧衣,轰然爆开,将袍袖炸出几个焦洞。 酒僧大怒,僧衣舞动间卷出一道道罡风,将拉德打来的魔法尽数卷得四散乱飞,火星、风刃到处乱窜,那些骑士和修士被波及,一个个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段青玄也拔剑加入战团,剑光霍霍,逼退数名试图反扑的骑士。三人联手,眼看就要杀到一众修士面前。 忽然只见红影一闪,艾琳娜如鬼魅般掠至光幕旁,抬起纤纤素手,一指点在光幕之上。 光幕骤然光芒大盛,猛然向内收缩。玉机道人被困其中,表情立时变得痛苦,额头青筋暴起,身形微微颤抖。 艾琳娜操着生硬的汉语,冷冷开口:“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段青玄、酒僧、宋无敌三人身形同时一顿,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艾琳娜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我想,这只是一场误会。” 段青玄眉头一皱,沉声道:“既然是误会,那就先把我的朋友放了再说。” 他心中暗自盘算,只要玉机道人脱困,便再无掣肘,今日之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艾琳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放了他可以。但我要你们当众起誓,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不得再寻仇滋事。” 话音未落,光幕中的玉机道人已是怒不可遏,厉声喝道:“跟这帮黄毛番子废什么话!老道我大不了就地羽化,今日这些杂碎,一个也不能放过!” 段青玄看着玉机道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瞥了眼地上负伤呻吟的侍卫,心头火起,转头看向艾琳娜:“误会?我倒想知道,我的朋友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们,竟要受此羞辱?” 艾琳娜神色淡然:“我已经说过,这只是误会。” 段青玄脸色愈发难看:“既是误会,总该给个说法。” 艾琳娜微微蹙眉,显然不懂 “说法” 二字所含的深意。 一旁的卡特罗连忙上前,低声解释:“神使大人,他们是要我们道歉,还要赔偿他们的损失。” 艾琳娜听罢,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在我们西方,强者从不会向弱者道歉。况且,你们的人现在还在我手中,我的属下也同样有人负伤。要我说,该道歉的,是你们。” 宋无敌听得怒极反笑,啐了一口:“呸!强者?你们也配称强者?无非是仗着人多,不是我老叫花子看不起你们,你们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我都没瞧在眼里!” 艾琳娜目光一凝,直视宋无敌:“既然如此,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若是你赢了,我便放了此人,当众向你们致歉,并奉上补偿。可若是你们输了……” “我若输了,任你处置!” 宋无敌毫不犹豫。 艾琳娜轻轻摇头道:“若是你输了,便要信奉我们的光明女神。” ………… 范离跟着赵瑾急急忙忙往崇礼台赶去。 赵瑾边走边急声说道:“那家朋来客栈本是周记商号的产业,咱们弟兄一听里面闹起来,立刻就赶过去了。可那些金毛番子,压根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几句话不合就要动手。” 赵瑾对这事也是一知半解,范离听了个大概,反倒不急了,心中暗自笃定,酒僧与宋无敌都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单打独斗,想来不至于吃什么大亏。 刚刚念及至此,远处便有一名忠诚之盾的帮众快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对赵瑾禀报:“赵老大!不好了,他们方才已经比过一场,丐帮宋长老他…… 输了!” 第532章 双子(三) 崇礼台与皇宫之间的广场正在施工,数百块一人多高的巨石整齐堆叠,准备以李太公与其手下三百老兵为原型,铸造成群像雕塑。百十名石匠已在旁叮叮当当落凿,石屑纷飞,场面颇为壮观。 此刻的崇礼台上,那口曾被范离一脚踢碎的大钟早已重铸一新,新钟体量更胜从前,足足耗去五千斤精铜,规模是旧钟的两倍有余,悬于台上,气势沉凝。 范离赶到时,台下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者大半是临安百姓,另一小撮则是身着异服的西方教廷修士、骑士与信徒,双方泾渭分明。而在教廷那一小撮人中间,玉机道人已穿戴整齐,与宋无敌并肩而立,二人双目空洞,神情呆滞。 范离一眼便瞧出二人是遭了精神类魔法侵袭,神识已然受创。 他眉头微蹙,目光径直抬向高台。 台上,红衣圣女正与酒僧遥遥对峙。 艾琳娜望着酒僧,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我听说,佛教在东方传扬极广,信徒亿万,可一入西方便寸步难行,你可知其中缘由?” 酒僧淡淡应道:“佛法不渡化外之人。” “愚昧。” 艾琳娜轻笑一声,“那是因为,我们心怀光明,所以我们的眼睛更亮,你们的佛法在光明女神面前,本就不值一提。世间本源,唯光明而已。若无光明,便无万物生机。我此番东来,便是要将女神光辉洒遍此方天地,让世间再无黑暗,再无疾病,再无痛苦。” 阿弥陀佛! 酒僧低喧一声佛号,单掌立于胸前,朗声开口: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娃娃,照你这样说,这世上芸芸众生离了你们的光明女神还活不了。须知日月有明,暗室有光,萤火虽微,亦照方寸。盆僧且问你,这光从何而来? 艾琳娜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这个看似粗豪的僧竟有此一问,随即傲然道:光明自女神而来,普照万物,无所不在。 酒僧摇了摇头,僧袍无风自动:错了。光明不在外求,而在本心。贫僧二十年前于山中苦修,一日暴雨倾盆,山洪暴发,贫僧被困岩洞之中,七日七夜不见天日。彼时腹中空空,四壁漆黑,贫僧却以心为灯,照见五蕴皆空,终悟得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的真谛。你这女神之光,可能照到人心深处的黑暗? 他话音未落,脚下猛然一踏,整座崇礼台竟微微震颤。那口千斤重巨钟,发出一声悠远的嗡鸣,声波荡开,台下围观百姓只觉心神一清。 台下,范离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二人辩论。他倒是没想到,酒僧平日里大大咧咧嗜酒如命,关键时刻竟还有这番口才。 红衣女子咄咄逼人,酒僧却不疾不徐,以自身修行经历为引,不动声色间便给对方挖了个大坑 —— 若红衣女子承认光明女神之光能照彻人心,那他一句,既然能照到人心的黑暗,那这世界为何还有坏人,便能将其驳倒。 艾琳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碧蓝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冷笑道:口舌之利罢了。你这和尚既说光明在本心,那我便看看,你的心究竟有多亮! 话音未落,双手骤然交叠于胸前,十指如莲花绽放,口中吟唱出一段晦涩难明的音节。 范离清晰感觉到,在红衣女子吟唱咒语的时候,台下那群修士身上有精神力波动,各种元素从他们身上溢出,向红衣女子聚拢。当下范离心中了然,这红衣女子不过是通过某种秘法借助他人的力量而已。 只不过这施法前摇的时间有点长。 但台上酒僧却自持身份不肯先动手,还在努力摆出高僧的风范。 艾琳娜的手指轻抬,一点白光自她手指上聚集,白光聚集的刹那,她的身形动了,快若闪电,直取酒僧眉心。 范离的眼睛不由微眯,这女人竟然也是魔武双修,而且武功底子不错,至少有纳微境的修为。 酒僧似是对那女子指尖白光极为忌惮,不敢让她轻易近身,当即一拳轰出,拳风呼啸,威猛霸道,空气被震得泛起淡淡波纹。 艾琳娜不敢硬接这霸道一拳,忽然矮身匍匐在地,身法诡异,旋即如狸猫般骤然蹿起,瞬息间便欺至酒僧身侧,指尖白光去势不减,直刺他肋下要害。 就在红衣女子蹿起的刹那,酒僧身形猛地一滞,仓促间收拳回防,僧袍鼓荡如浪,卷向红衣女子手臂,却偏偏慢了半拍。 红衣女子一指点在他肋下,僧衣瞬间被灼出一个焦黑破洞。 几乎在同一瞬,范离敏锐察觉到空气中泛起一股异常强烈的魔法波动,源头赫然便是台下那位白袍法师拉德。 他心中顿时暗骂一声无耻。以酒僧的身手与反应,绝不可能躲不开这一击,分明是那白袍法师暗中动了手脚,施展了迟缓一类的阴毒魔法,硬生生锁住了酒僧的身法。 范离心中已然明了,先前宋无敌落败,想来也是遭了这样算计。酒僧看似在与红衣女子一人战斗,实际上他是被一群人围殴。 台上,艾琳娜一击得手,也不追击,指尖白光敛去,站定身形,淡淡开口:“这位大师,你已经败了,是否该兑现之前的诺言了?” 酒僧低头看着僧衣上那个焦黑的破洞,眉头拧成一团。他自己都不清楚方才究竟是怎么输的 —— 明明已经避开,身法却偏偏慢了半拍,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拖住。他默然片刻,无奈叹了口气,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大师什么都不必答应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范离缓步登上石阶,衣袂被寒风拂动,神色淡然。 范离走到酒僧身旁,微微侧头,目光落向对面那位红衣女子,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不疾不徐: “大师先下去歇着,且让我与她理论理论。” 第533章 双子(四) 红衣女子望着缓步登台的范离,碧蓝眼眸骤然一亮,唇角勾起一抹俏笑:“阁下又上来替补了吗?” 范离站定,抬了抬下巴:“不,这回是主场。” 酒僧瞥了一眼台下仍有些浑浑噩噩的宋无敌,压低声音提醒范离:“小心,这女人很邪门。” 红衣女子似是听懂了酒僧的话,目光转冷:“大师方才已经输了,难道就这样走了?” 酒僧脚步一顿。 范离侧头看向酒僧:“你们刚刚动手之前,怎么定的?” 酒僧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打之前我们约定,她要是输了,就放了宋老弟和玉机道长;贫僧要是输了……就得改投她门下。” 范离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好说,这事交给我。大师下去帮我掠阵。” 酒僧也不多话,飘身下了高台。 红衣女子脸色一沉,声音里带着怒意:“你们不讲信用!” 范离不紧不慢的开口:“别急啊,这不还有我么。” 红衣女子看着他:“怎么,你要替他加入我们,信奉我们的女神?” “我是我,他是他,我做不了他的主儿。”范离抬眼打量她,语气随意,“那个……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艾琳娜。” 范离闻言,唇角微扬:“好名字,闪耀的光——希望、智慧、温暖、活力。” 艾琳娜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你去过西方?” “没去过。”范离摇头,语气坦然,“很想去见识见识,但是一直没抽出空儿。” 艾琳娜见缝插针:“只要你相信光明女神,她一定能帮你实现愿望。不过,你得先替他兑现承诺。” 范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给你捋捋啊……你是不是想找我决斗?” 艾琳娜点头,目光灼灼:“是的,我对你很感兴趣。因为我知道,你也是魔武双修!” “那行。”范离两手一摊,“既然要决斗,总得有个赌约吧?” “当然。” “那就先说说,咱俩赌什么。” 艾琳娜扬起下巴,语气笃定:“和他们一样。你输了,就加入我们,成为女神的信徒。” 范离挑眉:“那要是你输了呢?” “我不可能输。” “万一呢?” 艾琳娜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激得有点恼,抿了抿唇:“若是我输了,你可以随便提条件。” “还是提前说好吧。”范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怕你输了赖账。这样吧……你要是输了,就成为我的信徒。” 艾琳娜眨了眨那双湛蓝的大眼睛,带着几分好奇:“阁下信什么?” 范离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一字一顿:“我信我自己。你也可以信我……信哥,得永生!” 艾琳娜一双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显然被范离这番歪理绕得一时没转过弯来。 范离见状,不紧不慢地指着台下酒僧,循循善诱道:“你看啊,你让那位大师信你,待会儿你要是输了,又得信我——那不如让大师直接信我,省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多折腾。”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艾琳娜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才明白范离话里的弯弯绕绕,顿时气得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阁下,是认真的吗?” 范离一脸坦然,摊了摊手:“这么多人看着,我说话算话,从不骗人,尤其不会骗一个小姑娘。” 艾琳娜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好!你别后悔。” 范离气定神闲地站定,伸手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放马过来。 “阁下,小心了!” 艾琳娜娇喝一声,足尖轻点台面,整个人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掠至范离身前,指尖一道刺目白光点向范离眉心。 范离不闪不避,随手向前一按。 “砰!” 一声沉闷爆响。 那道白光撞上他掌心,如同浪涛撞在礁石,瞬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艾琳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逆冲而来,身形不由自主踉跄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上那口重铸的巨钟,才堪堪稳住身形,抬眼望向范离,碧蓝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 范离淡淡一笑,随意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尽管再来。 艾琳娜咬了咬下唇,心中满是不服。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飞速结印。 台下数十名教廷修士同时应声呼应,一股股精神力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台上。艾琳娜衣衫猎猎,长发乱舞,周身光晕层层亮起,几乎要将整个人裹入光茧之中,磅礴威压席卷全场。 范离依旧立在原地,姿态从容,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在观赏一场表演。 与此同时,拉德大法师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颤动,故技重施,迟缓魔法——圣光枷锁化作细密蛛网,无声无息向台上蔓延。 可下一瞬,拉德脸上的阴笑骤然僵住。 范离忽然偏过头,目光穿透人群,直直落在他身上。那眼神看似平淡无波,但拉德却似被上古凶兽凝视,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紧接着,一股远比他雄浑百倍的精神力反噬而回,拉德脑中 “嗡” 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脸色瞬间惨白。 台上,艾琳娜已然蓄力完毕,周身光芒炽如烈日,正要倾力轰出致命一击。 却见范离一步迈出,直接踏在虚空之中。 “咚 ——” 一声重鼓轰然炸响,空气仿佛有一道凝成实质的台阶。范离沿着阶梯一步一步,从容走上半空,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下方光芒万丈的艾琳娜。 随即,轻轻朝她招了招手。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 艾琳娜倾尽众人之力凝聚出的光茧瞬间崩碎,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同万流归宗,顺着那招手的动作,源源不断脱离她的掌控,朝着半空的范离狂涌而去。 范离悬停在半空,衣袂飘飘,周身密密麻麻的光团绕着他缓缓旋转,仿佛成了整片天地的中心。 台下众人早已看呆,一个个瞠目结舌。 艾琳娜更是僵在原地,满脸骇然,失声惊呼:“这…… 这怎么可能…… 你是…… 大魔导师?!” 第534章 双子(五) 这波人前显圣如果让范离给自己打分的话,他能给自己打个九十分。 此时的台下众人都已经看呆了,数千道目光盯着半空中那道身影,甚至忘了呼吸。 那些细碎的光点在范离周身流转,时而聚成星河,时而散作萤火,将他整个人衬得如同谪仙临凡。 这一手悬空而立,是范离新悟出来的。前边的登云鼓自是不必说,他没少下功夫,但登云鼓声势虽大,却不能悬空太长时间。 精神力突破之后,他又从青崖先生那里学会了一样新技能——漂浮术,可以让精神力包裹着自己在半空中悬浮。 看到台下众人狂热的眼神,范离心中暗爽。尤其是看到教廷一众修士与骑士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更觉痛快。这些家伙平日里自诩光明,眼高于顶,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范离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到艾琳娜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大魔导师?你们的等阶划分,我不是很懂。不过……” 说着,他抬起手,五指轻握,周身环绕的万千光点骤然收缩,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炽白耀眼。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光明?”范离嗤笑一声,“不过是窃取别人的力量罢了,所以,这东西我没收了。” 说着,将那个光团按向自己的眉心。光球没入眉心的刹那,周身亮起一层柔和光晕,转瞬即逝。 范离闭目似是在感觉什么,片刻后再睁眼时,眸底似有星河流转,深邃难测。 艾琳娜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完全低估了眼前这年轻人,那种对精神力的掌控,那种对元素本源的理解,和对力量的运用,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范离缓缓降下身形,落在台上俯视着艾琳娜,语气不疾不徐:“我记得和你说过,既然要在临安城里传教,就得按着我们大汉的规矩来。这里不是你们西方,容不得你们肆意妄为。” 艾琳娜咬了咬下唇,强撑着最后一丝倔强:“可是……我们丢了东西。光辉之冕是圣物,不容有失。” “丢了东西?”范离逼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们丢了东西,可以报官。在我们大汉的土地上,你们教廷什么也不是,没有搜查别人的权力。”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范离抬手打断。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范离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话的同时,他的识海正悄悄消化着那道被他吞入眉心的精神力光团,此前为了破解老帅哥身上的噬命诅咒,他的识海被搞得一片狼藉,经过这几日的温养勉强恢复了些许。此刻,识海中无数精神力光团静静悬浮,而那道新来的光团一入识海,便像干涸的土地上落下一场细雨,丝丝润意弥漫开来。 艾琳娜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不甘,昂起下巴道:“范离,大汉国最年轻的公爵,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她顿了顿,湛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我承认,你是一个强大的对手。但我不会放弃我的信仰。除此之外……你可以随意开出你的条件。” 范离嘿嘿一笑,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知道就好,我不缺你这样的信徒。不过,你们坏了我们大汉的规矩,总得付出点代价。我这儿有两个选择……” 范离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所有被你们打伤的人,该赔偿的赔偿,该道歉的道歉,而且得让他们真心原谅。 另外,鉴于你们的恶劣行径,教廷要是还想在大汉传教,得先交一笔保证金。” 艾琳娜咬了咬下唇:“那……第二个选择呢?” 范离微微一笑,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第二嘛,接受我们大汉律法的制裁。那样的话,你们这一大帮人,怕是要在牢里住上一年半载了。” 艾琳娜脸色一变,几乎不假思索:“我选第一个。你说个数吧。” 范离点点头,指着台下仍旧浑浑噩噩的玉机道人与宋无敌道:“首先是我这两位朋友的精神损失费。” 艾琳娜一怔,急忙解释:“他们的精神没有损失,我只是暂时封锁了他们的神识。” “我当然知道。”范离说着,手指微抬,指尖上凝聚出两团淡淡的光晕,分别射向宋无敌与玉机道人。 此刻,二人的识海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一道白色的光柱横亘其中。范离的精神力光团一进入二人识海,立时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向那道光柱席卷而去,光柱在接触光点的瞬间,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光柱破碎的同时,玉机道人与宋无敌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艾琳娜瞳孔骤缩,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她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她施展在二人身上的是定魄神光,教廷不传之秘,即便是修为高出她两三个境界的人,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破解。可眼前这年轻人,举手投足间便将二人神识里的定魄神光抹去,这份实力就有些可怕了。 范离可不知道她心中的震撼,继续道:“我说的精神损失费,和你理解的可能不大一样。我指的是——你让我这两位朋友不开心了,他们心里不痛快,这就是损失,你,明白?” 艾琳娜嘴角抽了抽:“这…… 也要补偿?” 范离一挑眉:“怎么不需要?你要是不愿补偿也行,我也可以让你尝尝,什么叫心里不痛快。” 说着,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席卷而出。 艾琳娜只觉天地间的气息骤然一沉,一股威严、厚重、近乎于神圣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仿佛整片天地都在朝着她缓缓倾轧。 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她连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凭着最后一点倔强死死撑着,才勉强没有当场跪倒。 第535章 双子(六) 艾琳娜死死咬牙支撑,全身不停打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她知道自己不能跪,台下数千双眼睛盯着她,这一跪,会让整个教廷颜面扫地。 可范离的精神威压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再撑下去,只会当众失态、颜面尽失,终于,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 我们愿意赔偿。” 话一出口,艾琳娜周身压力骤然消散,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范离瞬间换了一副嘴脸,笑眯眯地搓着手,凑了上去,语气带了几分不好意思:“那个……请问贵国都有什么货币?就比如铜币,或者是银币……” 艾琳娜一怔,下意识答道:“我们拜占庭有金、银、铜三种货币。此番路途遥远,铜币不便携带,所以只带了金币和银币。” 台下,赵瑾一看范离那副搓手的招牌动作,眼皮猛跳——完了,这黄头发的女人要挨坑了。 果然,范离眼睛一亮,语气热络:“金币好,金币好,我们都喜欢用金币结算。”他一指台下还有些发懵的玉机道人和宋无敌,“这两位,每人赔五万金币。” “五万?!” 艾琳娜杏眼圆睁,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跳起来:“你这是敲诈!赤裸裸的敲诈!” “别激动,别激动。”范离摆了摆手:“这是我开的价,你可以砍价呀。” 艾琳娜眨巴着那双湛蓝的大眼睛,一脸茫然:“砍……砍价?” “对,就像做生意一样。”范离耐心解释,“你觉得我要高了,就报一个你能接受的价格。” “这……也能讲价?”艾琳娜将信将疑。 “当然能,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范离循循善诱。 艾琳娜咬了咬唇,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忐忑:“那……每人……两万金币?” 范离一拍巴掌:“成交!” 艾琳娜整个人都懵了,她感觉哪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范离不等她反应,已转入下一个话题:“接下来,该算算下一笔账了。我朋友有八名侍卫,个个带伤,而且伤的都不轻,这医药费、疗养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加在一起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这人最是公道,这样吧——这次你先喊价,觉得赔多少合适?记住,要拿出你最大的诚意,要让我觉得满意。” 艾琳娜抿着嘴唇,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她盯着范离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每人……两千金币?” “成交!” 范离笑容灿烂,答应的干脆利落。 艾琳娜又懵了。 台下一片哄笑,段青玄与酒僧二人已经乐疯了。 艾琳娜看着台下众人忍俊不禁的表情,终于明白自己又被耍了。她咬牙盯着范离,碧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范离歪头看着她,一脸无辜:“下面该说说第三项了——保证金。” “这次你先说!”艾琳娜怒视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 “十万金币。” “一千!”艾琳娜毫不犹豫地还价,“多了没有。” “这次不能讲价。”范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艾琳娜眉头紧蹙:“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范离收起玩笑:“这是我们大汉的规矩。你们想在临安城里传教,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这笔保证金,是对你们的约束。若你们有违法行为,我们便会从中扣除。当然,如果你们一直安分守己,不闹事、不惹事,三年期满,这笔保证金可以退还八成。” 艾琳娜追问:“那两成为什么不退?” 范离微微一笑:“我们收了你们的保证金,自然要为你们提供保护。比如,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或者你们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事,都可以报官。” 艾琳娜眼睛一亮:“那我的光辉之冕丢了,你们是不是可以帮我找回来?” “当然。”范离回答得干脆。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气息从不远处传来。一名白袍老魔法师,带着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女子,缓缓走过长街,停在皇宫门前。 二人虽也是西方人装束,却远不如艾琳娜等人的衣着华丽。明明走在大街上,却像星辰落于尘俗,一眼便能让人移不开目光。 范离看到二人,没来由的心头一凛,他能感觉到这两个人的强大,至少不在他之下,与眼前的艾琳娜等人不可同日而语。 艾琳娜在看到这二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有惊诧,有恐慌,还略带一丝愤怒。 刚刚还在喧闹的广场仿佛突然安静下来,远处叮叮当当凿石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里有几分莫名的凝重。 围观百姓、教廷修士、江湖豪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转向那二人。 与此同时,公主府跨院,正闭目静坐的青崖先生,身形忽然一顿,随即缓缓转头,眼中掠过一丝异色。 皇宫御书房,景帝与刘琼像是同时心有所感,不约而同望向皇宫正门。 那二人不急不徐穿过广场,停在宫门前,那女子缓缓抬手,指尖轻拈斗篷边缘,微微一掀,兜帽滑落,人们这才看清她的面容。 那女人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澄澈,鼻梁挺秀,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一头如月光般的银发垂落肩头,衬得整个人圣洁高贵,即便只是静静伫立,也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圣洁。 范离心头一颤,这女人的模样与气质…… 竟像极了他前世记忆里,黄金圣斗士中的雅典娜。 女子似有所觉,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崇礼台。视线扫过台上的艾琳娜时,眼睛里毫无掩饰地掠过一丝厌恶。 随即,她收回目光,与身旁老法师一同走到宫门侍卫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烫金纹络的册子,双手递上。 值守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过,翻看一眼,匆匆转身入宫禀报。 台上,艾琳娜像是猛然回过神,脸色骤变,指着宫门前那两道身影,声音急切: “帮我抓住她们!她们是教廷通缉的要犯!” 第536章 双子(七) 范离歪头看着艾琳娜,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些许玩味。 “我要告诉你两点。第一,她们和你们教廷有什么恩怨,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她们既然来到我大汉,只要遵纪守法,就同样受我大汉律法的保护。在临安城里,没有谁高人一等,也没有谁低人一头。” 艾琳娜脸色一白,急切道:“可是她们是教廷通缉的要犯!她们——” 范离不紧不慢地打断道:“你们教廷内部的事,我们不插手,第二,提醒你一下,别忘了你们的保证金……” 艾琳娜急道:“我可以加金币!二十万金币!只要你帮我抓住她们,我愿意出二十万金币!” 范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这不是钱的事。人家遵纪守法,我凭什么去抓人家?你拿二十万金币砸我,是觉得我只认钱吗?” 艾琳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抬手指着皇宫门前那两道身影:“我能感应到光辉之冕的气息,就在她身上,她偷了我的圣物!” 范离眼睛微眯,盯着艾琳娜,目光渐冷。 “你别把我当成傻子。说话要讲究真凭实据,在我们大汉国,诬陷别人是要以同等罪名反坐的。你说她偷了你的东西,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就别在这儿血口喷人。” 顿了顿,范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别忘了,刚刚说好的赔偿。明晚之前,我要看到那些金币,不然,后果你知道!” 言罢,转身就要下台。 艾琳娜站在台上,望着范离的背影气得狠狠跺脚,骂了声:“Fuck!” 范离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目光如刀。 “再让我听到你骂我,我会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艾琳娜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能听懂她的话,看着范离施施然走下台,脸色铁青。 ……………… 御书房内,景帝背负双手看着窗外,刘琼品了口茶,放下手中茶盏道:“外面那个人的气息,我有些熟悉,是西方的一位故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 景帝转头好奇道:“你怎么还认识西方的人?” 刘琼淡然一笑道:“今年年初,我陪陈玄前往昆仑道观求医时,意外救了他。那时他身受重伤,正被人追杀,我见此人面善,便顺手救了下来。后来才知道,他在西方教廷中地位不低。” 景帝眉头微蹙,正要再问,于世基匆匆而来:“陛下,宫门外侍卫来报,说是萨珊波斯帝国使者求见。” 景帝一愣:“萨珊波斯?” 于世基双手捧上一本册子,躬身呈上:“这是那使者递上的国书。” 景帝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只见满纸弯弯曲曲的文字,一个字也不认识,随手将册子递还给于世基:“去,带他们进来。” 于世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景帝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那小子也在外面,把他也给我喊进来。” 于世基心中纳闷,别国使者来访,哪有不提前递交国书、讲明身份职位的?朝廷也好按礼制安排相应官员接洽。这二位倒好,不声不响便直奔皇宫求见。 随那名值守侍卫出了宫门,便见一名金发碧眼的老者与一名银发女子静静立在宫外。 二人风尘仆仆,衣着简素,身旁再无侍从。于世基上下打量了一番,试探着问:“你们……就是萨珊波斯国的使者?” 银发女子以手抚胸,向于世基施了一礼,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金发老者。老者会意,上前一步,向于世基躬身,操着蹩脚的汉语道:“我们来自萨珊波斯,求见汉皇陛下!” 于世基将手中那本册子递还回去,道了声:“请二位稍候。”转身直奔崇礼台。 崇礼台下,范离正宽慰玉机道人:“道长您其实也没啥损失,回头还有两万金币的补偿,不亏。” 玉机道人冷哼一声:“这不是钱的事,今天我这脸可丢大了,贫道是看你面子,暂且不与那帮番子计较。待我化去体内药力,再与他们好好算这笔账!” 宋无敌愤愤道:“找他们算账的时候算我一个。” 范离正不知可否,于世基大步流星赶到:“国公,陛下召您进宫。” 范离与段青玄等人道了别,又交代赵瑾让手下兄弟们查一查光辉之冕的下落,这才随于世基横穿广场,奔向宫门。 那名金发老者一见范离,眼前骤然一亮,神情略显激动,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范离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挑眉道:“阁下,认识我?” 金发老者缓缓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你体内的力量……” 范离好奇地打量着对方,等着下文。 金发老者正欲再说,于世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入宫。” 范离不好再追问,跟在于世基身后,暗自打量着这一老一少。 金发老者看上去五六十岁,身形清瘦,面容和善。都说相由心生,这人虽是西方面孔,眉目间却透着一股温和宽厚。 而他身旁那女子,五官轮廓与艾琳娜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大相迥异。艾琳娜锋芒毕露,像一柄出鞘的剑,带有很强的侵略性;眼前这位银发女子,却如一泓清泉,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心生亲近,如沐春风。 几人一路行至御书房,于世基入内通禀,片刻后出来道:“陛下请二位使者入内。国公去暖阁稍候。” 范离眼前一亮:“好说,好说!” 话音未落,御书房里传来景帝的声音:“于世基,你看好他,别让他乱动我东西。” 于世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范离满头黑线,心说老帅哥你至于吗?过完年就是一家人了,还防贼似的防着我。不过此刻,他也好奇这二人求见景帝所为何事,当下轻车熟路地溜进暖阁,寻了个舒服的位子坐下,精神力悄然散开,御书房内的情景如画卷般在脑海中清晰映照。 金发老者进到御书房,一眼便看见刘琼,顿时面露惊喜,疾步上前,郑重其事地向她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颤:“恩人,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第537章 双子(八) 刘琼微微颔首示意,面带浅笑:“佩恩大师不必多礼,当日不过举手之劳,何须挂在心上。” 说罢侧身望向景帝,轻声介绍:“皇弟,这位便是佩恩大师。您的乘龙快婿身上那颗念力种子,便是佩恩大师所赠,如今也算种善因,结善果了。” 佩恩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景帝郑重行礼,语气沉稳:“阿尔罕?佩恩,见过大汉皇帝陛下,陛下直呼我佩恩即可。” 一旁的银发女子亦随之屈膝行礼,口中吐出一串无人能懂的言语。 佩恩连忙在旁解释:“陛下莫怪,这是小徒苏菲,她是在向您致以敬意。” 景帝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免礼,随即开门见山:“不知大师此番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佩恩神色一肃,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晌,才深吸一口气道:“既有恩人在此,我便不瞒陛下了。其实我师徒二人此番来大汉,并非是出使。” 景帝微微点头,从这二人一进门他便看出这二人绝非使者,但这二人的修为都不弱,是以未曾点破。 刘琼追问:“那是为何?” 佩恩苦笑一声:“我们一是寻人,二是避难。因为,萨珊波斯……已经被拜占庭给灭了。” 景帝微微蹙眉:“西方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近几年,西方的战事始终不断,拜占庭帝国连年征伐,疆域扩张极快。只是没想到,连萨珊波斯这等大国,竟也未能幸免。 佩恩神色黯然,缓缓点头:“此事的根源还要从五年前,里奥那老家伙成为新一任教皇说起……” 刘琼忽然抬手打断:“大师稍等。我有一位晚辈,将来要去西方,正好也让他听听。”说着,向景帝递去一个眼神。 景帝会意,对门外值守太监吩咐:“去,把他喊来。” 范离在暖阁听得清楚,知道躲是躲不过了,只得跟着太监来到御书房,对景帝与刘琼见礼。 刘琼现在看范离,越看越是满意,眼角不知不觉就挂上了笑模样。 景帝指着佩恩二人,为范离介绍:“这位是佩恩大师,身旁这位是他的高徒苏姑娘。过两年,你不是要与青崖先生一同西行吗?正好听听西方局势。” 谁知景帝话音刚落,佩恩神情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急切道:“陛下,您说的……可是东方的守护者,青崖道人?” 景帝想了想,淡淡点头:“正是。” 佩恩满面喜色,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在哪里?陛下可知他的下落?” 景帝抬手指向范离,笑道:“这事儿,你问他便是。” 佩恩转向范离,满眼热切:“阁下,能找到青崖先生?” 范离点点头,从容道:“那个……您说的青崖先生,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此刻就在我府中。” 佩恩呼吸急促:“那……阁下能否带我去见他?” 范离嘿嘿一笑:“你先别急,他跑不了,大师能否说说,你们为什么要找他?” 佩恩神色郑重,缓缓开口道:或许当今这世上,只有他能对付里奥,阻止教廷的扩张。 范离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大师能否细说? 佩恩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御书房的窗棂,落回遥远的西方:“这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里奥还只是教廷红衣大主教,在十二位主教中排名最末,资历最浅、声望最低,谁都以为,下一任教皇怎么也轮不到他。” 可偏偏,他以半数以上的票数,登上了教皇之位。 “你们或许不知,我们西方大大小小数十国,皆在教廷的光辉笼罩之下。可里奥一上台,便全力扶持拜占庭,不过两年,拜占庭国力空前膨胀,随即开始向外扩张。” 佩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拜占庭铁骑所过之处,城池焚毁,百姓流离。我们曾向教廷求援,恳请教皇制止这场不义之战,可里奥只冷冷回了一句 ——‘此乃神意’。” 范离眉头紧锁:“神的旨意?” “正是。” 佩恩苦笑,“他把拜占庭的侵略,包装成神赋予的神圣使命。可笑那些虔诚信徒竟信以为真,纷纷投身拜占庭军中,以为自己是在为神明而战。” “更可怕的是,里奥在教廷内部掀起了血腥清洗。但凡有不同声音,一律扣上‘异端’罪名,处以火刑。短短三年,教廷高层被他清洗七成有余,十二红衣主教如今只剩五人,还全是对他俯首帖耳的傀儡。” 佩恩声音微颤,“我的挚友,前波斯大祭司,只因公开质疑拜占庭扩张,便被里奥亲手绑上火刑柱,当着数万信徒的面,活活烧死。” “而我更未曾料到,他的修为早已一日千里,或许从前一直深藏不露,骗过了所有人。我原以为他只是一名寻常的魔导师,修习教廷的光明魔法……” 佩恩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恐惧,“谁能想到,他暗中还修炼了黑暗魔法,也就是死灵魔法,境界已然高不可攀,甚至可能触碰到了传说中的门槛。他所展露的光明,不过是一层伪装。” 范离瞳孔骤然一缩,他想起鸟道人曾提过,西方教皇兼修光明与黑暗,死灵魔法需抽取死气修炼,此人连飞禽走兽都不肯放过,再联想此人发动战争的动机,心底不由自主泛起一阵寒意。 佩恩继续道:“我们联合了五位红衣大主教,决意铲除此獠。那一战我们五人联手,本以为胜算在握,可没想到……我们五人,四位当场陨落,唯有我侥幸逃了出来。 不过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那场大战我趁乱拿到了圣坛里的念力种子,那是教廷千百年来传下来能对付黑暗魔法的圣物。因此教廷对我展开追杀,我身负重伤,一路向东奔逃,幸得恩人相救。” 说着,他再度朝刘琼深深一礼,随即将目光转向范离:“现在我能感觉到,那颗种子已经在你身上生根发芽,彻底蜕变……” 第538章 双子(九) 刘琼轻叹一声:“当时你把那颗种子给了我,它在我的识海里待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受到那股神秘浩瀚的气息,可就是……无法将其融合。我每一次尝试,神魂便如被撕裂一般,那种疼痛……我实在忍受不了。” 佩恩闻言,面露愧色,上前圆场:“恩人莫要自责,非大毅力者,确实不容易融合那颗种子……实不相瞒,我曾经也尝试过几次,同样失败了。 当时我见您实力非凡,连大魔导师都可轻易斩杀,便想着,或许以您的修为与心性,能够驾驭它……便将它给了您,说来多少有些惭愧。” 刘琼摆了摆手,不以为意,伸手指向范离,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大师不必介怀,这位是我的准女婿,我见他天资不错,就把那颗念力种子给了他。” 范离站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敢情这二位都是吃不住那份痛,才轮到自己? 当时的情形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那位强悍的丈母娘可不是什么给,那是直接把他定在原地,强行将种子塞进他的识海。他想拒绝都没机会,那种神魂撕裂如坠炼狱的剧痛,到现在想起来,心尖儿都还在发颤。 佩恩似乎没太听懂准女婿这个词,微微侧头,面露疑惑。 范离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那个,准女婿的意思就是……我在和她的女儿谈恋爱,她的女儿将来会是我的妻子。” 佩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上下打量着范离:“您这位女婿,是一位天才——真正的天才。” 景帝瞥了范离一眼,淡淡补了一句:“别给他戴高帽,这小子不经夸。” 佩恩却越说越激动:“我感觉到,他已经进入了大魔导师的层次。从我给恩人那颗念力种子到现在,好像……还不到一年时间。这么短的时间,他完全将其融合了,并且成为大魔导师——他是天才中的天才!” 几人说话,银发女子完全听不懂,一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满是茫然。她悄悄扯了扯佩恩的衣袖,用异族语言低声询问了几句。佩恩回过神来,小声向她解释了一番。 苏菲听完,那双眸子顿时亮了起来,望向范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奇与探究,仿佛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范离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连忙岔开话题,向佩恩问道:“大师,那个教皇,他到底是什么修为?” 佩恩神色一肃,沉吟片刻道:“若以我们西方的等阶划分……他应该已经是大魔导师的巅峰,甚至——有可能超越了那个层次。” 怕范离听不明白,他又补充道:“前一任教皇,是大魔导师的巅峰,在西方属于无敌的存在,而里奥……只怕比老教皇更强。在我看来,当今世上,若有人能与他抗衡,恐怕只有你们东方的守护者——青崖道长。” 范离闻言,嘴角微微一撇,心说你们那是坐井观天。我们东方的强者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剑阁的剑圣、自己那位不着调的师父老疯子、书斋的大先生、昆仑道观的观主……哪一个不是逆天的存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你们喝上一壶的,只不过你们孤陋寡闻罢了。 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向佩恩道:“大师,您知不知道,东方的守护者和西方的守护者之间,有一个二十年的约定?” 佩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竟然知道此事?若是问别人,恐怕还真不一定知晓,但我恰好知道一些内情。” 范离心头一喜,习惯性地搓了搓手:“那您知不知道,这一次的约定,是要选出守护者的继任者?” 佩恩缓缓点头,语气变得凝重:“这件事,我也知道一些。老教皇,便是西方守护者,可惜……他死了。” 他顿了顿,言语里有些惋惜:“你应该知道,一旦踏入大魔导师的层次,人的寿命可以延长到一百二十岁以上。可老教皇死的时候,还不到一百岁。我怀疑……是里奥那个家伙下的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此事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 范离眉头微皱,追问道:“那下一任的继任者,是谁?” 佩恩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直直看着范离,半晌才开口:“老教皇死得突然,在此之前,他一直精心培养的继任者……就是你眼前这位,她叫苏菲。” 范离瞪大眼睛,转头看向那个银发女子。 苏菲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见范离忽然盯着自己,微微一怔,随即礼貌性地 露出一抹浅笑。 范离心说巧了,这回省得麻烦了,不然还得大老远跑趟中东,搞不好还得去欧洲,这个年代交通极其不便,这一趟跑下来,可是不轻。 刚刚念及至此,佩恩却泼了一盆冷水:“但是里奥那个家伙,他成为教皇之后,直接否定了老教皇的选择,也指定了一位继任者。” 范离眉头一挑:“里奥他知不知道,继任者需要得到对方的认可?” 佩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他当然知道,但是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平。他巴不得整个世界都乱起来,好让他有更多死气可以汲取,而且他指定的那个人,你也认识。” 范离眨巴着眼睛:“谁?” 佩恩轻轻笑了,笑容愈发意味深长:“就是艾琳娜。而且……她们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 范离被这个大瓜震惊得当场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想吐槽几句,但眼见苏菲就在当场,硬生生压下冲到嘴边的话,讷讷道:“亲姐妹哈……同母异父……怪不得她俩的性格不一样。” 佩恩似是看出了范离的疑问,叹了口气道:“这在西方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她的母亲先嫁给了萨珊波斯的国王,生下了苏菲,后来又改嫁给了拜占庭的国王,生下了艾琳娜。” 这回不止范离震惊了,满屋子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第539章 双子(十) 看着众人满脸惊愕,佩恩缓缓道出一段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她们的母亲,是二十年前西方极负盛名的一名女魔法师——伊莎贝拉,不仅拥有极高的魔法天赋,更有着举世无双的容貌。在她的成人礼上,追求她的贵族青年趋之若鹜,几乎要踏破她们家族的门槛。 最终,萨珊波斯的王子安东尼奥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赢得了她的倾心。” 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就在婚礼当天,萨珊波斯的老国王当众宣布,立安东尼奥为王位继承人。 佩恩眼中浮起一丝追忆:“我有幸参加了那场婚礼。伊莎贝拉身穿的婚纱,是从东方运来的星月锦缎,裙摆上缀满了珍珠与宝石,行走时如银河倾泻。各国王室与教廷高层悉数到场,我的好友老教皇亲自为他们赐福。” 景帝听得入神,不自觉放下茶盏:“如此说来,这位伊莎贝拉既是王妃,又是大魔法师,身份尊贵至极。后来为何又改嫁了拜占庭?” 佩恩叹了口气:“安东尼奥第二年便继承了王位。他与伊莎贝拉极为恩爱,不久便生下了苏菲公主。然而就在那一年,安东尼奥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宫廷御医与教廷法师都查不出死因。大臣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是中毒,更有人暗中指向拜占庭,毕竟萨珊波斯与拜占庭两大帝国敌对多年。” 范离眼睛微眯,他似乎感觉到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而里奥的身影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这团迷雾之中。 见众人都在侧耳倾听,佩恩又缓缓开口:“让人没想到的是,安东尼奥死后,伊莎贝拉登上了王位,成为萨珊波斯历史上第一位女王。” 范离看了看老帅哥与刘琼,三人面面相觑。 佩恩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或许想不到,伊莎贝拉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倾举国之力讨伐拜占庭。她不顾教廷的劝阻,亲自披挂上阵,策马立于万军之前。那一年,她不过二十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可战场从来不信眼泪,也不怜惜美人。” 佩恩微微叹了口气:“萨珊波斯的军队在她的率领下,一度攻入拜占庭境内,连下七城。可就在此时拜占庭王子,西罗以自己做诱饵,设下伏兵。 伊莎贝拉万万没有想到,那位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王子,竟是一名大骑士。” “大骑士?”景帝微微皱眉。 刘琼似乎对西方有所了解,向景帝解释道:“相当于纯元镜的修为。” 景帝微微点头,示意佩恩继续。 “那一战,萨珊波斯大败,伊莎贝拉被俘。” “西罗没有杀她。他将她带回王宫,锁在暗室之中,对外宣称善待俘虏,以示宽仁。可实际上,伊莎贝拉日复一日承受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 刘琼轻叹了一声,轻轻摇头替伊莎贝拉惋惜。 佩恩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唏嘘:“而就在这个时候,萨珊波斯帝国一片混乱。 面对拜占庭的兵锋,那些曾经对伊莎贝拉俯首帖耳的大臣们,非但没有想着营救他们的女王,反而果断抛弃了她。” “他们另立安东尼奥的弟弟加布里为新的国王。加布里上台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伊莎贝拉——说她害死了哥哥,说她刚愎自用贸然兴兵,才招致这场大祸。” 佩恩苦笑一声:“这还不算。加布里为了向拜占庭示好,主动割地赔款,将萨珊波斯东部最富庶的三个行省拱手让出。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亲自给西罗写了一封道歉信,信中将伊莎贝拉称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巫,说她既成为你俘虏,理应成你为奴隶,为她自己的行为赎罪。” 范离听到此处,眉头拧成一团。 景帝长叹一声道:天作孽有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佩恩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伊莎贝拉得知这个消息后,当场吐了血。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曾经拼死守护的国家,自己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臣民,竟会如此绝情地将她抛弃。” “从那一刻起,她彻底绝望了,放弃了所有抵抗,成了西罗的女仆,不再挣扎,不再哀求,像一具行尸走肉。” 佩恩的声音微微发颤:“谁能想到,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王,从此只能跪在地上,去亲吻西罗的靴子,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直到艾琳娜降生,伊莎贝拉的地位才有所提升。西罗见她温顺恭谨,又为他生下女儿,便渐渐放松了对她的戒备。再之后,她凭借着自己的美貌,一步步从女仆成为西罗众多王妃中的一个,最终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范离眼神微凝,他隐隐感觉到,伊莎贝拉这十多年的隐忍,绝非单纯的苟且偷生。 佩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点头:“你们猜得不错。伊莎贝拉从未忘记自己的屈辱,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五年前,她终于等到了——她拜了里奥为师,成为教皇里奥唯一的正式弟子。” “从此以后,西方的战火开始蔓延。” 佩恩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拜占庭的铁骑在伊莎贝拉与里奥二人的谋划下,先吞并了南方的几个小国,又挥师西进,将不服教廷统治的王国一一荡平。每一次战争,都以光明女神的名义号召信徒参战,将杀戮包装成神圣的使命。” 范离深吸一口气,他终于看清了这条完整的链条——里奥需要死气来修炼黑暗魔法,伊莎贝拉需要借拜占庭的力量复仇,二人各取所需,联手将整个西方拖入战火。 佩恩的声音还在继续:“去年的这个时候,萨珊波斯亡国了,加布里被扣上了异教徒的罪名,在广场上被活活烧死。” 佩恩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身旁的苏菲,眼中满是心疼,“最可怜的,是苏菲。五年前她的老师老教皇死了,她的母亲伊莎贝拉竟然不承认与她有母女关系,而教廷则对外宣称她是被光明女神抛弃的罪人……” 第540章 双子(十一) 苏菲听不懂众人在说什么,见佩恩言语间神色悲戚,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了几句。 景帝与刘琼不明所以,范离前世英语底子不差,听懂了她的话: “老师,我知道你们在说我的事,不用为我悲伤。心里有光的人,总能找到照亮前路的星辰。” 她的声音澄澈干净,带着一丝倔强,范离心头微微一动,不由侧目打量着眼前这位西方美女,但见她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杂质。尽管身处异乡,面对陌生的环境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怯懦,反而透着一股从容与坚韧。 更让范离为之侧目的是,这位美女不过二十岁上下,身上却隐隐散发出一股纯净的精神波动。若非他自身精神力已突破桎梏,踏入全新境界,根本无法察觉对方身上的这股波动。 他所认识的人里,只有青崖先生身上有过这种纯净的精神力 —— 这苏菲,竟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魔导师。 佩恩望着身旁的少女,眼里满是欣慰。 “我被教廷一路追杀,只能向东奔逃,有幸遇上恩人,才摆脱了麻烦。伤势好转之后,我又冒险潜回拜占庭境内,目的就是找到我这可怜的徒弟。” 范离忍不住打断:“她的师傅不是老教皇吗?怎么又成了你徒弟?” 佩恩满脸自豪:“她这样的天才,能做她的师傅,是我的荣幸。说起来,她其实有三位老师,老教皇是一位,另有一位在与里奥那一战中战死了。” 说到此处,佩恩的老眼里涌上一层悲伤。 范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景帝白了他一眼,显然对他这不合时宜的插话颇为不满。 佩恩收敛情绪,接着道:“伊莎贝拉虽与她断绝了母女关系,终究念着一丝血脉情分,未曾赶尽杀绝。可里奥那个老家伙,却因我的缘故要对她下手,将她污蔑成背弃光明的异教徒,在教廷里发出通缉令。 可我这傻徒弟,半点逃犯的自觉都没有。我找到她时,她还在战争废墟里救治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 说到此处,佩恩一声长叹,眼底满是悲凉:“让人心寒的是,她拼尽全力救下的那些人,转头就把她的行踪出卖给了教廷骑士团。若我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甩开教廷无休止的追杀,我们一路向东,制造出东逃的假象。等教廷人马被引偏,我们立刻掉头向西,直奔海岸,上了一艘往来通商的东方商船,先到了天竺,又一路辗转,终于踏入大汉疆土。” 御书房内,几人听着佩恩所述,唏嘘不已。 佩恩神色却愈发凝重,话锋一转:“短短五年,拜占庭已灭掉西方大大小小二十余国。如今,只有奥斯曼帝国与罗斯帝国还在苦苦支撑。而据我所知,他们的扩张远未停止 —— 下一步的目标,便是东方。” 景帝闻言,眼睛微眯,目光转向刘琼。 老帅哥的意思范离明白,拜占庭要想打大汉,得先打下南晋。 刘琼忽然笑了,冷哼一声道:“无知者无畏。那个里奥,还有那个伊莎贝拉,莫不是疯了?他们可知道,东方这片大地上,有多少国家、多少军队、多少强者、多少浴血沙场的战士?他们以为,靠着那些被宗教狂热煽动起来的乌合之众,就能征服我们?”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就拿我南晋来说,光是北境防线,便驻有二十万精锐,他们若敢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景帝淡淡接话:“且不说东方与西方万里迢迢,他们劳师远征,怕是连我们的门都摸不到便耗死在半路上。即便是他们翻越了昆仑,第一个遇上的便是西凉铁骑。西凉镇南、镇北二王,每人手握二十万雄兵,悍不畏死。更何况还有南楚、南晋和我大汉。” 佩恩轻轻摇头,神情凝重:“陛下,请允许我直言,您或许还不够了解拜占庭人。他们身体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液,生来便是为征战而活。尤其是这些年,连年征伐让他们身经百战。 另外,陛下可能不知道,拜占庭有一位伟大的学者,他改良出的强弓,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两倍。还有,他提炼出了一种火油 —— 那东西能在水面上燃烧,只要沾染人身,除非那人被烧成灰烬,否则火焰绝不熄灭,除此之外他还研究出很多奇特的攻城器械,能轻易砸开数丈厚的城墙。这些武器在西方战场上已经让无数王国付出了惨痛代价。” 范离来了兴致,下意识追问:“大师说的那位学者,叫什么名字?” 佩恩思索片刻,缓缓道:“阿基米德。” “我操!” 范离没忍住,脱口骂了一声。 景帝与刘琼同时怒目而视。 范离自知失态,连忙轻咳两声,讪讪道:“那个…… 陛下见谅,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景帝冷哼一声:“你认识这个阿基米德?” 范离瞎话张口就来:“不认识,但听青崖先生提过,此人乃西方百年难遇的奇才,万万不可小觑。” 景帝眉头微挑,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哦?天才?宰了便是。” 范离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心说你这思路也太直接了。 刘琼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佩恩见几人似乎并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陛下,阁下,请容我继续说下去。” 景帝微微颔首。 佩恩深吸一口气,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比阿基米德更可怕的,是伊莎贝拉。她借助里奥的力量,为拜占庭训练出了一支不死军团。” “不死军团?” 范离眉头一拧。 “正是。” 佩恩眼中掠过一丝忌惮,“那些士兵,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即使被砍断手脚,只要心脏不被彻底摧毁,就不会停止战斗。 还有西罗,此人是一位军事天才。他指挥的战争,从无败绩。萨珊波斯的覆灭,他当居首功。所以拜占庭的可怕,在于他们将信仰、科技与军事完美结合,形成了一套高效而残酷的战争机器,这台机器一旦启动,便不会停下。” 第541章 从舆论战开始 范离站在一旁,听着佩恩一席话,心中翻涌不已。他想起了前世历史书上那些关于十字军东征的记载,而眼前佩恩所说的,分明就是另一个时空里的翻版。 他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那艾琳娜这批人,不远万里来到我大汉,又是为了什么?” 佩恩闻言,神色愈发凝重:“阁下有所不知,此番东来的,远不止艾琳娜这一队教廷人马。据我所知,教廷至少派出了十支这样的队伍,分路前往天竺、暹罗、真腊、南楚…… 自然也包括你们大汉。” 景帝脸色微沉:“他们想做什么?” 佩恩深吸了口气:“他们以传播光明教义之名,探查各国虚实,绘制山川地理,联络当地势力。最主要的是拉拢民众,成为他们狂热的信徒,千万不要低估这些人的力量。教廷之所以在西方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正是因为他们能将那些民众牢牢掌控在手中。 那些被教义洗脑的信徒,会为了所谓的光明不惜献出一切,甚至生命。 他们派出大量的神职人员来东方,每个国家建立自己的势力,发展信徒,一旦时机成熟,这些信徒便会拿起武器,为他们所谓的光明而战,从内部动摇一个国家的根基。” 景帝的眼睛微眯,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气氛凝重。忽然,景帝笑了,缓缓转头,将目光落在范离身上。 “这种情况,该如何应对?” 范离心里门清,老帅哥这是已经有了计较,故意考验自己。可他对当官实在提不起兴趣,索性张口胡扯:“陛下,要不咱随意给他们安个罪名,把他们给宰了?” “噗——” 刘琼没忍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忙以袖掩口,笑得肩膀直抖。 景帝满头黑线,额角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好好说。” 范离见老帅哥目光不善,知道再胡说八道怕是要挨收拾,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正了正神色。 “陛下,咱们不是有报纸吗?” 景帝眼睛亮了,微微点头,示意范离继续,刚刚他也是突发奇想,但范离的想法竟然与他不谋而合。 看着老帅哥脸上有了笑模样,范离接着道:“咱们可以在报纸上登几篇文章,把道理给百姓讲清楚,扒下那层神的外衣,让他们看清楚神的本质,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仁爱,什么是真正的道德,老百姓心里都有杆秤,只要他们明白了真相,自然就知道怎么做。” 景帝目光中透着赞许:“很好,这件事你去办。多登几篇文章,最好是你来主笔,把道理写明白,写透彻,让百姓们看清楚。另外,派几个人盯着他们。” 范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陛下……能不能换个人?” 景帝又开始笑呵呵地看着他。 范离一阵脊背发凉,悻悻道:“我写……还不行吗?” 看着范离吃瘪的表情,景帝十分满意,转向佩恩,抬手一指范离:“大师要找的人就在他的府上。一会儿你跟他走便是。” 佩恩连连向景帝躬身致谢。 景帝又看向范离,语气郑重了几分:“大师远来是客,你要好生招待。” 范离领命,带着佩恩与苏菲出了皇宫。 崇礼台的人早已散了,大街上车水马龙,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 范离放慢脚步,给佩恩当起了向导,指着街边的铺子、远处的城墙、来往的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介绍临安城风土人情。 苏菲跟在二人身后,眨巴着那双澄澈的大眼睛,一句也听不懂,却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挂着红灯笼的铺面,眼中闪过一丝新奇。 佩恩的心思却都在青崖先生身上,不停向范离打听。 范离有些好奇:“您以前见过青崖先生?” 佩恩道:“何止是见过,我能真正走上魔法师这条路,还要多谢他当年点化。” 见范离在认真听,佩恩缓缓道出那段往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我刚刚满十八岁,参加魔法师公会的进阶考核,偏偏卡在最关键的一关,怎么都过不去,当时青崖道长正和上上一任老教皇卡尔在一起,两人说是比试,方式却很古怪。” 范离来了兴致:“怎么个比法?” “他二人从我们这些没有进阶的学徒里,各挑一人,分别传授,一个月后,让我们两人当众比试,以此定胜负。卡尔教皇选了保罗,那小子天生精神力就远超常人,家世又好,从小接受正统魔法启蒙,根基比我扎实太多。而青崖先生则选了我。” 佩恩自嘲一笑:“那时所有人都不看好我,连我自己都觉得必输无疑。我的精神力本就不如保罗,悟性也平平,怎么看都没有胜算。” 范离忍不住追问:“那最后…… 谁赢了?” 佩恩微笑,语气笃定:“我。” 范离更好奇了:“青崖先生是怎么教您的?” 佩恩微微苦笑:“他当天就把我拉到一处悬崖边,二话不说,抬脚就把我踹了下去。” 范离睁大眼睛。 佩恩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感觉:“那一刻,我真切触碰到了死亡。从悬崖上急速坠落时,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平日里想不通的魔法关隘、长久困惑的心结,在生死一瞬豁然开朗。” “青崖道长在悬崖下稳稳将我接住,他告诉我,人在极致恐惧或是生死边缘的时候,精神波动最大,然后就这样,他连续把我从悬崖上往下扔了半个月,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月。每天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到了第十天,我已经能在坠落的过程中,用风元素减缓下落的速度。到了第十五天,当青崖道长再次把我踢下去的时候,我已经能够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自己飞上悬崖。 不光如此,那一段时间我的精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542章 范离的礼物 范离带着佩恩与苏菲沿街慢行,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回到公主府门前。 今日府里格外热闹,外院空地上整整齐齐排着十几辆马车,纪横立在一旁,正叉腰指挥着护卫与伙计搬卸箱笼,人声车马声混在一处,显得格外喧腾。 刘朵正带着澹台若风与阿果帮忙清点物件,郭婉仪则拿笔在一旁记录。 瞥见范离回来,几女立刻放下手中活计,纷纷围了上来。 范离侧身让出身后二人,笑着介绍:“这位是佩恩大师,从极西之地远道而来,是青崖先生多年故交。这位是苏菲姑娘,大师的高徒。” 说完又转向佩恩,指着刘朵等人,坦然道:“这几位都是我的妻子。” 佩恩带着苏菲郑重与众女见礼。 几女神色各异:澹台若风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显然察觉到了他们身上的强者气息;阿果与郭婉仪则是满眼新奇;刘朵目光一落在苏菲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直看得苏菲略显不好意思,她才飞快对着范离眨了眨眼。 范离秒懂, 这丫头,又看上人家苏菲了。 对刘朵这见着出色女子就想往他身边划拉的嗜好,他有些无语。 昨日看完彩排,夜里这妮子就凑过来软磨硬泡,说台上跟他合唱的那位姑娘模样身段都好,性子也温顺,回头让他纳进府里,结果被范离狠狠 “惩罚” 了一通,这才没过一天,老毛病就又犯了。 小痞子瞅见范离,三角眼放亮,几步从马车堆里蹦了过来:“你小子可还差我两首诗呢,赶快给我写了!” 范离知道这小子又要拿自己的诗去勾栏里哄姑娘,懒得跟他扯皮,随口应付:“想着呢,一会儿就给你写。对了,你那个不着调的师伯呢?不是跟你在一块儿吗?” 纪横撇撇嘴,一脸无奈:“他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范离一愣:“咋了?” 纪横看着范离:“那首《破阵子》是你写的吧?” 范离点头:“对啊。” 纪横嗤笑一声:“还能咋了,他拿着你这首词把宁州的青楼逛了个遍,结果遇上一位清倌人,看上他了。现在整天拉着他作画题诗,吃住全包,好吃好喝伺候着,变着花样哄他开心,我拽都拽不回来,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范离听得狂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痞子眼珠一转,神神秘秘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别光说他了,猜猜我这次从北境给你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范离看着他那双滴溜乱转的三角眼,还真猜不透这家伙肚子里卖的什么药,这小子的脑回路向来跟常人不一样,指不定又弄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不等范离开口,纪横回身从马车上拎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随手丢给范离:“拿着,都是好东西!鹿鞭、虎鞭、熊鞭、豹鞭…… 清一色的硬货。” 纪横说话声音虽小,但几女都听得清楚。 刘朵抿嘴偷笑,郭婉仪与阿果二人脸色羞得通红,只有澹台若风面无表情。 一旁佩恩汉语的水平虽马马虎虎,可 “鹿鞭、虎鞭” 几个词连着听下来,再看众人神色,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对着范离挑了挑眉,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范离脸皮再厚也挂不住了,臊得差点原地去世。 “滚一边去!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纪横十分不服,梗着脖子嚷嚷:“你这人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可都是宁州深山里实打实的硬货,寻常人有钱都买不着,你不要?爷自己留着补身子!” 范离懒得再跟他胡搅蛮缠,赶紧侧身拉住佩恩,岔开话题道:“大师,别理这浑人,我带您去见青崖先生。” 说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身后纪横还在大叫:“那几首诗你想着,都要《破阵子》那样的,别糊弄我啊!” 范离权当没听见,领着佩恩与苏菲匆匆穿过前庭,绕过湖边连廊,直奔后院跨院。 几人老远就听见院内传来呼呼风响,夹杂着机械传动声,范离快走几步,一进院就看见青崖先生和鸟道人两人并肩而立,站在一堆匠人中间,游峰坐在一架脚蹬式飞行器上,两脚不停捯饬。 一旁沈灵儿攥着两只小拳头,正在为游峰喊加油。刘项小脸涨得通红,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随着游峰脚下蹬踏的速度越来越快,飞行器顶部的螺旋桨转速激增,叶片切割空气,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响,旋即化作呼啸狂风,向四下里席卷,刘项与沈灵儿被吹得连连后退。 在众人屏息注视之下,那架造型奇特的机器载着游峰,缓缓腾空。 范离看着这架脚蹬式飞行器,明显精巧了很多,游峰蹬起来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费劲。 院内众人早已见惯了这类新奇造物,见怪不怪。 但范离身后的佩恩和苏菲可就不一样了。 佩恩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手指颤巍巍指着半空中越升越高的庞然大物,声音里带着颤抖:“这…… 这也能飞起来?” 一旁的苏菲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嘴,湛蓝的眸子瞪得滚圆,满眼不可置信。 眼看飞行器扶摇直上,转瞬已升至百丈高空,游峰那张百年不变的僵尸脸上竟挂满了得意,还向范离挥了挥手。 刘项顺着游峰招手的方向看到范离,按捺不住心头狂喜,高声大叫:“姐夫!成了!我们成了!” 话音未落,半空之中 “啪嚓” 一声脆响,螺旋桨与机身连接处骤然崩断。 游峰连同机身直直从高空坠落。 下方工匠们顿时一片惊呼。 却见游峰临危不乱,手疾眼快,从解体的机身上抽出一柄伞,猛然向上一扬,巨大的伞面迎风撑开,整个人下坠的势头立缓。 庞大的机身呼啸着砸向下方房屋。 青崖先生面色平静,抬起一只手,轻轻向上一托,那巨大的机身竟定在半空,如同被无形之力托住,再无半分下坠之势。 佩恩与苏菲再次目瞪口呆。 青崖先生手掌缓缓下压,那架残破机身被一股无形巨力托着,平稳的落在院中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青崖先生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佩恩身上,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小家伙,你怎么来了?” 第543章 除夕(一) 岁末除夕,百官不朝,宫中处处透着冷清。 景帝早起用过御膳,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只觉静得发慌,沉吟片刻,转头向于世基问道:“老大、老二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于世基躬身答道:“回陛下,大殿下这些时日……一直在府中饮酒。” 景帝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又问:“老二呢?” “二殿下昨日……又纳了位妃子。” 景帝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放下,目光望向殿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执事太监匆匆来报:“陛下,二位殿下来给陛下请安。” 景帝摆了摆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去回他们,就说朕很好,让他们都回去吧。除夕了,各自安生便是。” 太监领命,躬身退下。 景帝独自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让于世基寻来一把扫帚,说了声‘你不用跟着’,独自往宗祠而去。 于世基望着那道身影穿过长廊,心中百感交集,别国皇帝有无数妃嫔,而他们这位陛下只有两个女人,却都不在了。 几只寒鸦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喳喳叫了两声,更添了几分萧索。 大汉宗祠,景帝握着扫帚,一下一下,缓缓扫着石阶上的落叶与薄尘,动作不疾不徐。 风穿过檐角,吹得供桌上烛火微微摇曳,一排排灵位静立,沉默无声。 身后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景帝回头,见是刘琼。她今日未着华服,一袭素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整个人雍容淡雅。 景帝嘴角扯出一抹淡笑:“姐,你怎么来了?” 刘琼淡淡一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说着走到供桌前,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对着灵位拜了三拜,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刘琼回头看着景帝,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关切:“身边没个女人不行。这偌大的皇宫,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找一个吧,我可是知道有好几位女子一直喜欢你,至今未嫁。” 景帝苦笑一声,将扫帚靠在廊柱上,负手望着宗祠内明灭不定的烛火,半晌才道:“心里已经被一个人装满了,再容不下别人了。” 刘琼眉头微蹙:“你这是何苦?” 景帝转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玩味:“苦从何来?” “学会跟我打禅机了是吧?”刘琼冷哼了一声:“我在御花园转了一圈,宫里冷冷清清的,没个过年的样儿。” 景帝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还能怎么办?年年都这样。” 刘琼瞪了他一眼,语气忽然一软:“你硬要这样,没人管你。我要去看我的果果了,你去不去?” 景帝一怔,眼前一亮,随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 公主府内一大早就已经热闹开了。 洒扫庭院的,贴对联的,置办酒席的,下人们里里外外开始忙活。 后堂里,范离的便宜老娘范周氏看着几个未来的儿媳围在身前,乐得合不上嘴,不住提醒刘朵要注意身子。 刘朵老早起来拿着范离昨天写下的菜单坐阵指挥。 郭婉仪和澹台若风二人在范离老娘身旁,将一个个金、银元宝塞进福袋里,桌案上已堆了一堆装好的福袋。 郭婉仪看向刘朵:“姐姐,你说范郎怎么会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法子?这元宝要是单给人就俗了,往这福袋里一放,看着就喜庆。” 刘朵眉眼弯弯:“就没那坏人想不出来的。”说着他看向范周氏:“娘,您说范郎是随谁?” 被刘朵这一问,范周氏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南楚范氏天下文脉之宗,范氏门人,个个风华绝代,远的不说,就说现在书斋的斋主范文宗……” ……………… 跨院一间卧房内,范离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眯着,一脸惬意。 身下的锦被一阵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直到范离一阵长吁,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声,眉梢舒展开来。 半晌,阿果满脸潮红从锦被里钻了出来,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发髻已然散开,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里透红。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鼻尖泛出淡淡的粉色。 范离邪魅一笑,眼底闪着促狭:“好吃吗?” 阿果羞赧的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咬着下唇,脸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沉默了两息,她忽然想起什么,急道:“范大哥,我该起床了,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范离嘿嘿一笑,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来来来,我教你在床上做功课。” 阿果半信半疑:“这……这如何施展得开?” 范离循循善诱:“记得那招金鸡独立的收剑势吗?” “嗯!”阿果犹豫着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现在就把那个姿势摆出来!” 阿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整张脸腾的一下红透了:“范大哥你坏死了!” 范离故作严肃,板起脸:“不听话了是吧!” 阿果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嘟囔:“我不理你了……” 范离哈哈大笑,伸手去捞她,惹得小妮子一阵娇呼。 二人正自笑闹,春杏在门外喊:“姑爷,谢丞相来了。” 范离一愣:“大过年的,他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咱家来干啥?” 春杏道:“我也不知道,但估计他见不到姑爷是不会走的。” “稍等。” 范离无奈只得起身,随手拿了件衣服披在身上。 阿果也要起身,范离按住她:“过年了,给自己放个假,再睡会儿。” 阿果心中一暖,红着脸嗯了一声。 范离穿好衣服,将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把才满意离去。 前堂里,谢真正慢慢悠悠品着茶,悠哉悠哉,仿佛在自家书房一般自在。 范离一掀帘子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道:“老谢,你这一大早的跑我家来干什么?睡个觉都不消停,还让不让人过年了?” 谢真也不恼,放下茶盏,笑眯眯地捋了捋山羊胡子:“我的国公爷,你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已经日上三竿了!您再晚起一会儿,怕是都该掌灯了。” 范离懒得跟他绕弯子,径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直说吧,找我啥事?” 谢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着茶杯,沉吟片刻才道:“不瞒你小子,每年除夕,你那位老岳父,总爱往我家跑,拉着我下棋。” 范离一愣:“等等,哪位岳父?” “还能有哪位,太常寺那位啊。” 范离瞬间反应过来,谢真说的是郭安良,谢真与郭安良本就是儿女亲家,郭婉仪的姐姐嫁给了谢天华,想到这儿他不由挑了挑眉:“两位老亲家,下棋消遣,这不挺好吗?” “好什么好!” 谢真满脸苦笑,连连摆手:“那个老东西可是国手,我哪是他的对手?下棋便下棋吧,他还偏要带彩头,一局百两银子起步。每年除夕这天,我少则被他赢走百两,多则过千两,一年的俸禄都快被他赢光了!” 范离乐了:“他跟你闹着玩呢,哪会真要你的银子。” “这你可说错了。” 谢真难得露出一脸苦相,愤愤道:“他是真要,少一分都不行!去年我府里银钱周转不开,他硬是逼着我立了字据。” 范离哈哈大笑:“不是……合着你这大过年的往我家跑,是躲他来了?” 二人正说着,管家老程来报:“姑爷,郭安良郭大人来了。” 第544章 除夕(二) 谢真听说郭安良要来,脸色一变,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山羊胡子一翘一翘:“他咋还追这儿来了?不行不行,我得躲躲!去年的钱还没还上呢,今年要是再输,可就真揭不开锅了!” 范离看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指了指里屋:“那边有个小书房,你先去避避,别出声。” 谢真二话不说,拎着袍角就钻了进去,动作之快,哪还有半点平日里优哉游哉的模样。 范离整了整衣裳,刚走出前堂,便见郭安良已进了二门。 自从彩票中了大奖,郭安良整个人都精神了,一身油光水滑的大紫色锦袍,衬得他满面红光,身后跟着两名小厮,一个肩上挑着两坛子五粮液,坛口系着红绸,另一个挑着一对八层高的点心盒子,包装精美,雕花描金,一看就是顶尖货色。 范离连忙迎上去,笑着拱手:“岳父大人,这大过年的,您咋还给我送上礼了?” 郭安良一瞪眼:“屁!谁给你送的?我听婉仪说,亲家和亲家母从南楚过来了,我这是来看看亲家和亲家母的!” 范离赶忙侧身引路:“那您稍坐,我这就去喊我爹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不用喊,我自己来了。” 随着话音,一名儒雅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对着郭安良拱手一揖,微笑道:“南楚范抱冲,见过亲家。本该早些登门拜访,奈何内子身子不适,一直未能成行,失礼之处,还望亲家海涵。” 郭安良连忙还礼,上上下下将范抱冲打量了个遍。 范抱冲今日换了范离给置办的崭新行头,一身的月白长衫,腰间束着墨色丝绦,愈发显得飘逸儒雅。 俩人往一起一站,郭安良活脱脱就是个典型的暴发户,范离忍住笑意,吩咐人上茶。 郭安良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恭维道:“久闻南楚范氏乃天下文脉之宗,书香门第,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怪不得,怪不得能教养出令郎这般人物!” 范抱冲谦逊一笑,看了范离一眼,语气诚恳:“亲家过誉了。婉仪那孩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能娶到她,是我家这臭小子的福气。” 两人正在客套,门子老程又来报:“姑爷,邱老将军和李老将军来了。” 范离心说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些人都啥毛病?大过年的往别人家跑。心中腹诽,脸上不动声色向郭安良告了声罪就要出门迎客。 范抱冲一听李太公来了,眼睛骤然一亮,这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酒友,对他脾气,关键是此人能一直喝,府中正在办席,一会儿说啥也得将他留下来。当下整了整衣袍,笑道:“既是贵客临门,咱们一同出去迎迎。” 三人刚走出二门,便见邱子泰与李太公一前一后,二人边走一边斗嘴。 邱子泰斜睨着李太公,语气不屑:“老夫来看望我的小友,你跟着来做什么?” 李太公理直气壮:“巧了,我要去看的老友,正好是你小友他爹。你说咱俩这辈分,是不是得重新排一下?” 范离耳尖,老远听见二人谈话,哭笑不得。 邱子泰停下脚步,回头指着李太公:“你……你要不要脸?” 李太公梗着脖子:“把你这破手给我拿开,再指,信不信我给你撅了?” 邱子泰气极反笑:“好好好,看来你是好久没挨揍,皮痒了是吧?来来来,今天我好好给你过过年!” 李太公当即撸起袖子,拉开架势:“打就打,谁怕谁?” 眼看二人就要动手,范抱冲快步上前,拦在二人中间,劝道:“两位老将军,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莫伤了和气。” 范离却上前拉住范抱冲:“那个……爹,不用劝,让他俩打!”说着,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卫:“去,给我抬面鼓来,我给二位将军擂鼓助威!” 范抱冲整个人都懵了。 郭安良在一旁捋着稀疏的胡须,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缝。 李太公顿时不干了,指着范离气呼呼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我跟这老东西打架,你不拉架就算了,还擂鼓助威,存心看我们笑话是吧!” 邱子泰也将矛头对准范离:“我看你小子是唯恐天下不乱,说不得,今天老夫要连你一块揍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谁要欺负我的爱婿?” 随着话音,景帝一身便衣,与刘琼并肩走了进来。 众人皆是一怔,连忙上前见礼。 景帝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宫中冷清,朕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今天还真是来对了。”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范抱冲身上,微微颔首道:“想必这位就是亲家翁了。” 范抱冲连忙再次上前,郑重行礼:“南楚范抱冲,见过陛下,见过公主。” 景帝伸手虚扶,笑道:“亲家不必多礼,今日朕也是来坐客,所以我们只论私谊。” 刘琼也笑着颔首。 范抱冲早听范离说过景帝与刘琼,这二人无论权势与修为,在当世已是顶尖,眼下亲眼见到二人,景帝虽身着便衣,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而刘琼雍容端庄,更是有着倾国倾城的姿容,心中不由暗赞,自家儿子得到这二位的青睐,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 景帝目光一转,看向还在气鼓鼓的李太公和邱子泰,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怎么,两位大将军还打不打?” 邱子泰指着李太公,愤愤道:“陛下明鉴,这老家伙忒气人!您得给评评理。” 李太公立刻梗着脖子上前:“陛下,您可不能偏向!” 景帝呵呵一笑:“要不,朕把赵万源找来,让他给你俩断断是非?” 郭安良一个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出声来。 景帝转头看向他,挑眉道:“你今天怎么也跑来了?没去找谢真下棋吗?” 郭安良一脸不屑,摆了摆手道:“谢真那个臭棋篓子,跟他下棋纯属逗他玩,没意思。” 话音刚落,忽然察觉气氛不对,缓缓转过头,就见谢真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正笑眯眯打量着他。 第545章 除夕(三) 郭安良看着谢真,没有半点心虚,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倒打一耙:“老谢,今天可是除夕,你不好好在家等着我找你去下棋,跑这儿来做什么?” 范离算是长了见识,自己这位岳父的脸皮竟也如此之厚。 谢真笑眯眯地捋着山羊胡子,不紧不慢道:“我要是不来,哪能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郭安良难得老脸一红。 眼看郭安良一个回合就落了下风,范离心说,老谢对不住了,当即上前道:“岳父大人,你可别被他绕进去,这位丞相跑到我这,就是为了躲你。对了,去年他打的欠条您带着没?赶快朝他要!” 谢真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景帝哈哈大笑,指着范离对谢真道:“这可是个不吃亏的主儿。自从你把他诓进朝堂,他这股劲儿都憋了半年了,今天可算让他找补回来了。” 谢真苦着脸,一摊手,直接掀了桌子:“陛下,您可别忘了,这事儿好像您也有份。对了,还有邱老将军。”说着又将目光投向郭安良:“亲家,你好像也脱不了干系吧?” “不是……”范离不干了:“合着你们一堆人合伙算计我是吧?” 范抱冲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儿子与当朝天子、宰辅、大将军们谈笑风生,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他原以为,范离不过是凭着驸马的身份,在临安城站稳了脚跟。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景帝看向范离的眼神,分明是长辈看自家子侄的亲近;谢真与范离虽是斗嘴,言语间却满是倚重;邱子泰和李太公更是把他当成忘年交。 范抱冲正自出神,一阵环佩叮当之声由远及近。刘朵领着郭婉仪、澹台若风,搀着范周氏,来到前堂与众人见礼。 刘琼的目光在几女身上扫过,却没看到阿果,随即她目光微凝,向某个方向注视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看向范离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满意。 范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心虚地别过脸去。 范周氏看到刘琼,惊为天人。这位南晋皇后,虽已年过四十,但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两位亲家母算是正式见面,自然免不了一番客套。 众人正相互见礼,于世基步履匆匆来到景帝身边,低声禀报:“陛下,南晋国使臣已至宫门外,称是奉南晋陛下之命,专程前来迎回皇后娘娘。” 景帝闻言失笑,侧首看向身旁的刘琼,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此刻的南晋皇宫愁云惨淡,宫女和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那位相思成疾的天子。皇宫里虽然挂起了红灯笼,却丝毫烘托不出过年的喜庆,反而更添了几分压抑。 自从刘琼离宫,陈玄的脾气便一日坏过一日,变得愈发暴躁易怒,茶饭不思。 前些日子,不过是御膳房少做了一样刘琼平日里爱吃的点心,他便大发雷霆,将整套御膳都掀翻在地,还杖责了管事太监二十棍,闹得整个皇宫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陛下这是思念皇后娘娘了。 刘琼离宫前做了一桩惊世之举:她亲自为陈玄一口气选纳了十几位妃嫔,皆是家世清白、姿容出众的世家贵女。 这本是为了皇家开枝散叶,稳固国本的好事,可却让陈玄心里更加难受,越发想念刘琼。 此事说来,亦有前因。 南晋国上一任老皇帝,也就是陈玄的父亲,是个一心向佛清心寡欲的主儿,一生只迎娶了一位皇后,所幸皇后争气,为他生下了两位皇子,总算没让南晋的江山断了传承。 两位皇子,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却偏偏都看上了同一个女人——当时名动天下的大汉公主,刘琼。 老皇帝拗不过两个儿子,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派人前往汉国求婚。结果被汉国婉拒,毕竟刘琼身份尊贵,汉国怎肯轻易将公主远嫁。 当时正值汉国大乱,自顾不暇,老皇帝见状,便拉下脸来,硬派了二十万大军陈兵晋汉边境,以武力相要挟。汉国无奈,最终只得将刘琼送往南晋。 最终,刘琼选择了陈玄。大皇子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之下,削发为僧,遁入空门,法名迦印。 自刘琼嫁与陈玄,陈玄对她百依百顺,千般宠爱,万般呵护,简直是捧在手里怕吓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如果让范离来形容,那就是妥妥的“舔狗”,而且是心甘情愿,乐在其中的那种。 刘琼在与陈玄的朝夕相处中,也被陈玄那份纯粹和炽热所打动,真心爱上了这个对她一往情深的男人,并为他生下了宝贝女儿陈果。 眼看阿果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刘琼和陈玄却始终没能再添一位皇子。 这对于一个国家而言,是天大的隐患。刘琼深知其中利害,她虽是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子的远见和担当。于是,她开始旁敲侧击,劝说陈玄纳几位嫔妃,为皇家开枝散叶。 可陈玄心里只有刘琼一人,对别的女人兴致缺缺,任凭刘琼如何劝说,他都不为所动。 尤其是今年年初时,老皇帝驾崩,陈玄登基,成为南晋新帝。 刘琼这下是真的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无储。南晋国的江山,绝不能在她这一代断了根!于是她力排众议,亲自挑选,一口气给陈玄纳了十几个嫔妃入宫。 做完这些事之后刘琼一阵心绪不宁,便去迦蓝寺见了主持,结果主持以大因果经推演出阿果心心念念的范离有一大劫,于是刘琼索性出宫,一是看能否帮范离抗下这一劫。二是她心中始终记挂着陈玄身上的噬命剧毒,想在江湖上碰碰运气。 但刘琼这一走,陈玄便如被抽去了魂魄,终日六神无主。后宫一众佳丽,纵然个个貌美,却无一人能入他眼。她们越是刻意逢迎,他便越是厌烦,对刘琼的思念也愈发深重。 雪上加霜的是,刘琼走后不久,陈果也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了。 陈玄急忙派人一路追查,得知女儿已入大汉境内,辗转前往宁州。 不久又传来喜讯,皇后刘琼亦在汉地。他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过去,可他是天子,哪有轻离南晋亲往他国的道理?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再派使臣,星夜兼程赶往大汉,恭迎皇后归国。 第546章 除夕(四) 刘琼似是早已料到南晋使臣会追来,向景帝无奈一笑,转头对于世基道:“劳烦于统领,将来人直接领到公主府来便是。” 于世基躬身应命,快步而去。 景帝脸上始终挂着笑,摆出一副要看好戏的姿态。 刘琼轻哼一声,转身对着范周氏与刘朵几人道:“我们女眷往后堂说话,不与他们掺和。” 说着带着一众女人转入后院。 范离则引着景帝、谢真、邱子泰、李太公等一行人来到前堂。 景帝望着府中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来了兴致,看向范离道:“朕考考你。” 范离习惯性的搓了搓手:“有奖励吗?” 范抱冲在旁听得心头一紧,狠狠瞪了范离一眼。 景帝冷哼了一声:“朕可以奖励你少挨一顿揍。” 谢真与邱子泰等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对翁婿二人的谈话方式,一个个都憋着笑。 范离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您问吧,别太难,免得我答不上来丢您的人。” 景帝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郑重几分:“如今南晋举国信佛,僧众日多。据朕所知,二十年间,其在册人口锐减近两成。昔日南晋与我大汉国力不相上下,而今却远不如前,想必你也知道其中缘由,依你之见,南晋如何能恢复国力?” 范离扫了眼屋内,见自己老爹与邱子泰等人都在凝神思索,老帅哥与谢真二人却是目光灼灼,当下心中了然,这对老搭档怕是早就私下里商议过。当下试探着道:“陛下,臣估计您心里是有答案了。不过我的答案,恐怕与您的不大一样。” 话音一落,堂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范离身上。 景帝板起脸:“你倒学会揣测朕的心思了?” 范离嘿嘿一笑:“臣这不还得在陛下手底下混饭吃嘛,肯定要想陛下所想,要不……您罢了臣的官,我就不用费这些心思了。” 景帝失笑:“想得倒美。说说看,朕心里的答案是什么?” 范离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诛佛。” 二字出口,宛若惊雷。 原本低头沉思的几人猛然抬头。 谢真抚着长须,微微颔首。 景帝眼中更是骤然一亮。 李太公忍不住道:“对!就该杀!天下人都去做了和尚,那女人岂不都要守寡?还有那些秃驴,只知道吃斋念佛,谁来耕田种地?谁来从军戍边?如此下去百姓岂不都要断了根!” 邱子泰白了李太公一眼,不置可否。 李太公当即瞪眼:“你这老匹夫,看什么看?不服?” 景帝摆了摆手,拦下二人斗嘴,转而看向范离:“那你自己的答案呢?” 范离微微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 “教育。”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一时都摸不着头绪。 景帝眉峰微挑:“哦?你详细说说。” 范离从容开口:“老百姓之所以信佛,多半是因为日子过得苦,心里没个盼头。说到底还是认知不够,容易被各种表象所迷惑,遇到难处了,除了求佛还能咋办?佛说因果轮回,许他们来世安乐,他们便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 教育,便是要让他们知晓世间万物的道理。首先,得让孩子们读书识字,,而不是从小就被灌输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的思想。开设学堂,不仅教他们认字,更要教他们算学、农桑、医术,让他们知道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疾病是怎么治好的,而不是生病了只知道去寺庙烧香拜佛。其次,要培养他们的独立思考能力,让他们学会辨别是非,不再盲从。当一个人有了知识,有了辨别能力,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自然就不会轻易被宗教所裹挟。再者,教育能培养出各行各业的人才。农夫懂得科学种田,粮食就能增产;工匠掌握精湛技艺,器物就能精良。 等人人都明白,好日子是干出来的,不是求佛求来的,自然不会再往寺庙里挤。陛下试想,佛堂断了香火,那些靠百姓供养的僧众,能撑多长时间?” 范离侃侃而谈,景帝与谢真的眼神愈发明亮。 谢真微微皱眉道:“老夫听说,太常寺早已置下好几座大宅,预备在临安城中兴办学堂,免费让百姓家的儿郎读书,难不成我大汉也须如此防微杜渐?” 范离淡然一笑:“那倒不至于,在临安城办学,主要是银子太多烧的慌……如今太常寺财源广进,自然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眼下这几座学堂只是开端,意在先摸索出一套合用的教学体系。往后太常寺产业会越做越大,盈利也会越来越多,等教学体系成熟,我打算在各郡县中尽数建起免费学堂,让我大汉儿郎,无论出身贵贱、家境贫富,都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好!” 景帝听到此处,霍然起身:“好一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到那时,我大汉百姓人人有学识,个个有手艺,国力何愁不兴,这才是真正长治久安的强国根本!你尽管放手去做,朕全力支持!” 几人正说着,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不多时,于世基与门子老程一前一后匆匆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南晋御史薛大人求见皇后娘娘。” 景帝闻言,对范离微微点头。范离心领神会道:“人家远来是客,几位稍坐,我去迎迎。” 说罢迈步往外便走。 一到府门外,范离当即愣在原地。 他原以为昔日南楚使团所乘马车已是极尽奢华,可与眼前这辆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架马车几乎占满街道,与其说是车驾,不如说是十几匹高头大马牵引着一座移动殿宇。车身遍镶奇珍异宝,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缀出繁复华美的纹样。车后更是跟着数百名宫娥内侍,人手捧着各式金玉器皿、排场惊人。 一名四十余岁的南晋官员正伸长脖子,往府内张望。 范离正对着那辆马车暗自咋舌,于世基上前一步,对那官员引荐道:“薛大人,这位便是我大汉范国公,范离。” 那薛姓官员一听 范离 二字,神情激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阁下便是我们婉怡公主择定的驸马?” 第547章 除夕(五) 范离上前一步抱拳道:“没错,在下范离。您要寻的皇后娘娘与婉怡公主,此刻正在府中与家母及内子们叙话,我已遣人前去通禀。薛大人一路远来劳顿,随我进府中稍候。” 薛姓官员脸上立时堆起菊花般的笑,双手抱拳,马屁张口就来:“在下薛正,范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公子果然气宇非凡,实乃人中龙凤,与我们婉怡公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范离心中暗觉好笑,脸上不动声色,淡淡道:“薛大人身在南晋,竟也听闻过在下?” 薛正忙不迭点头:“婉怡公主在宫中时常提起您,国师也对您赞不绝口,屡屡在陛下面前称道。” “国师?” 范离微怔。 薛正连忙解释:“便是迦印大师。” 范离这才恍然,追问道:“不知迦印大师近来可好?” 薛正脸上笑意稍敛,轻轻一叹:“托范公子的福,大师仍在迦蓝寺清修。只是自皇后娘娘离宫之后,大师日渐沉默,常常独自一人静坐不语。” 范离心下微叹,知晓这位高僧终究未能彻底放下尘缘。见薛正说了半晌仍立在原地,并无移步之意,便抬手虚引,笑道:“薛大人,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府中已备了香茶……” 范离话没说完,薛正连连摆手:“不急不急!在下此番东来,除了奉命迎回皇后与公主,还特地为范公子带来了陛下的赏赐。”说着,回身一招手。 一名身着礼服的礼官立刻捧着锦匣上前,恭敬展开手中礼单,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高声唱报:“八宝翡翠如意一对,东珠百颗,和田玉马一对,珊瑚树两株,云锦百匹,蜀锦百匹,赤金千两……” 礼单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每念及一项,便有宫娥或侍卫捧着对应的器物上前,在府门前整齐排开。 范离心花怒放,这位老丈人真够意思,正在盘算这些东西能折成多少银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琼带着阿果从府内款步走出。 阿果那张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羞红,看见范离,像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蹿了过来,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范离心下了然——不用说,这是又被刘琼给教育了。 薛正一见刘琼,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府前那数百名宫娥内侍跟着跪倒齐声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琼神色平静,淡淡道:“都平身吧。” 薛正却依旧伏在地上,满脸恳切:“娘娘,您离宫之后,陛下日不思餐,夜不能寐,身形日渐憔悴,整个人都失了神采。直到近日得知娘娘消息,立刻命臣赶来恭迎娘娘回宫……” 刘琼打断道:“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薛正这才起身,半弯着腰道:“娘娘有话只管问。” 刘琼目光微凝:“我给陛下选的那些妃子,可有人怀上龙种?” 薛正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答:“您当时最中意的香妃……伺候陛下侍寝,半夜就被陛下赶了出去。第二天另一位侍寝的妃子,连陛下的门都没进去。”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刘琼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陛下还把敬事房的太监都打了板子……此后再也没人敢提侍寝的事。” 刘琼脸色越发不好看,冷声道:“你回去,将我的话原封不动告诉他——那些妃子一天怀不上他的子嗣,我便一日不回去。” 薛正面色大变,“噗通” 一声,又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您就可怜可怜陛下吧!您若是不回去,陛下他…… 怕是真要垮了!臣出宫之时,陛下已然开始绝食,言明娘娘何时回宫,他何时才肯进食……” 范离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说自己这位岳父还真是个人才,隔着千里,竟硬生生给他喂了一把狗粮。 刘琼转头狠狠瞪了范离一眼,脸上带着几分恼怒,回过身再看向薛正,语气冷冽:“绝食?他堂堂天子,竟学这般孩童把戏?你回去转告他,这次我是认真的。那些妃嫔若是怀不上他的血脉,我便长住大汉,再不回宫。” 薛正跪在地上,似乎早已料到此节,摆出一副死磕到底模样:“陛下吩咐臣等,娘娘若执意不回,便让我等跪死在娘娘面前。” 刘琼火起,冷哼一声:“那你们便跪着吧。”言罢转身就走。 范离连忙快步跟上,凑到刘琼耳边压低声音道:“殿下,青崖先生曾说过,陛下身上那噬命诅咒,无时无刻不在摄取生机,诅咒不除,便是再多妃嫔,恐怕也难留下子嗣。” 刘琼脚步猛然一顿,身形僵住,转头看向范离,神色凝重:“你说的是真的?” 范离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刘琼神色稍缓,沉声道:“既如此,你前往南晋的行程,得提前了。” 范离略一思索:“太常寺还有两场赛事,全程约莫四五日,二十日之后,我们便可出发。” 刘琼想了想,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府门前,对依旧长跪不起的薛正道:“你起来吧。二十日后,我们一同启程返回南晋。” 薛正闻言大喜,连连叩首:“臣遵旨!臣这就派人快马把这喜讯通禀陛下!” 公主府的这场年夜饭可谓盛大,二十多张几案,井然列开,景帝端坐主位,身侧坐着刘琼,再往后是范抱冲夫妇,以及范离,刘朵,刘项等一众小辈。 另一侧首席是青崖先生,而后是谢真,邱子泰,郭安良等一众朝臣,远道而来的佩恩师徒连同薛正也被邀请入席。 所有的菜品都是范离提前列好的,薛正带来的宫娥成了现成的侍应,穿梭于各席之间,为众人斟酒布菜。 三巡酒过,景帝心情大好,端起酒杯环视众人道:“今日,朕与诸位欢聚一堂,共庆佳节,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说着他看向范离,笑意盎然:“爱婿,你的诗词朕都读过,清俊豪迈,写尽人间,当真是可以用来佐酒。今日这良辰美景,满堂高朋,你即兴吟诵一首,让大家都品品。” 第548章 除夕(六) 景帝话音一落,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范离。 范离此刻正被众女喂食,刘朵别出心裁发挥了东道主的特权——别人都是一人一席或二人一席,唯独范离五人一席。左边是刘朵与郭婉仪,右边是阿果与澹台若风。 大傻妞倒还好说,从酒席一开始就自己忙活着吃,但刘朵、阿果与郭婉仪可就不一样了,三人又是给范离倒酒,又是给范离夹菜,刘朵更是直接把菜喂到范离嘴里。 景帝提议范离作诗的时候,刘朵正将一只剥好的虾仁用筷子送到范离嘴边。 随着景帝的提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范离。 范离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一口将虾仁吞进嘴里,从席上起身,习惯性地搓了搓手,还没等说话,景帝便道:“这次有奖励。” 范离一怔,随即眼睛一亮,含着虾仁,咧嘴笑道:“陛下您见外了不是,您看我是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吗?” 景帝瞥了他一眼:“你是!” 范离一口虾仁卡在喉咙里,噎得伸长脖子。 顿时满堂哄笑。 青崖先生笑意盈盈,谢真捋着山羊胡子笑得合不拢嘴,邱子泰与李太公指着范离笑得忘记仇恨。郭安良在一旁连连摇头,脸上却满是得意。刘项笑得把吃到嘴里的食物尽数喷出。 几女也是笑得花枝乱颤。 只有范抱冲恨不得上去踹自己刚认下的这个儿子两脚。 范离好不容易咽下食物,顺了口气,讷讷道:“陛下,这大过年的,别老揭人短呀!” 景帝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谢真笑够了,起身朝刘朵一揖,道:“公主可有笔墨,借老夫一用?国公的文章句句可以传世,老夫得记录下来,回家慢慢欣赏。” 刘朵眉眼弯弯,笑着吩咐一名侍女:“去,将前些日子新得的那套湖笔端砚取来,再备上几刀澄心宣纸。”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笔墨纸砚备齐,在谢真面前铺展开来。 谢真挽起袖子,拈笔蘸墨,凝神以待,一副正经八百的模样。 满堂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范离身上,眼中满是期待。 范抱冲与沈周氏坐在一席,此刻不禁为范离捏了把汗。 文人风骨、诗书传家这八个字,早已刻进范抱冲骨子里。 他太清楚这个场合的分量了。天子在座,群臣环侍,满堂豪杰,虽说范离深得圣眷,若随口吟出首打油诗来,那可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范离站在厅中,收起玩笑,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看向堂外,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雪花生自九天,悠悠袅袅,似被这人间烟火吸引,悄然飘落,为檐角覆上一层薄薄的素白。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范离略作沉吟,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范离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洒脱。似是在问自己,又似在问这满堂之人。 谢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双眼骤然一亮,飞快在纸上落笔。 范离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几名女子身上。 “况佳人佐我以诗怀,山河假我以华章。” 刘朵抿嘴一笑,郭婉仪垂眸含羞,阿果眨巴着眼睛,澹台若风依旧面无表情,耳尖却悄悄红了。 范离的声调微微拔高:“会高门之华筵,叙天伦之乐事。群贤俊秀,皆为时杰;吾人咏歌,共醉清觞。幽赏未已,高谈转清。开琼筵以辞岁,飞羽觞而启新。不有佳作,何伸雅怀?” 话音落定,满堂寂静。 先不说正文,单是这几句起兴,便已将此刻的盛景、人物的风华与辞旧迎新的喜悦勾勒得淋漓尽致。 谢真停笔,抬头看向范离,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在催促他继续。 范离微微一笑,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平阳御宴启华堂,寒气动罗裳。开琼筵辞岁,倾樽对雪,意气飞扬……” 这几句一出,画面感扑面而来。众人仿佛看见那华堂之上,觥筹交错,衣袂翩跹,堂外雪落无声,堂内热火朝天。 “座上有雄杰,肝胆问苍茫。” 这一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位老将尘封多年的记忆。 邱子泰浑身一震,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骤然涨得通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翻涌,几欲破腔而出。 李太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又觉得不妥,讪讪坐下,坐下后又觉得不够,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也浑然不觉。 “一夕风云会,尽付疏狂。” 谢真笔走龙蛇,飞快记录,写到这一句,笔锋一顿,抬起头看着范离,就是这个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有疏狂的资格,只用了半年却做了别人十年都做不成的事。 范离的声音还在继续:“漫说浮生如寄,有佳人在侧,知己同堂。 任霜天外落,心事不寒凉。 愿山河,蒸蒸日上。 待明朝,策马靖八荒。” 这几句一出,满堂气氛骤然一振。 景帝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双目精光爆射,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不自觉流露出来。 刘琼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看着范离的眼神愈发明亮。 “空怀感,正冰天里,故垒沧桑。” 范离的最后一句,似是轻叹,又似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对家国未来的深沉忧思。如同在温暖热烈的宴席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众人心中层层涟漪。 青崖先生抚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欢声笑语,看到了过去悠长的岁月。 谢真缓缓放下笔,怔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词句,久久不语。 几女看向范离的眼神如同蕴星光。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首词的意境里。 半晌,景帝忽然起身,叫了声:“好一个‘愿山河蒸蒸日上’,好一个‘正冰天里,故垒沧桑’,此词当浮一大白!”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八声甘州,记除夕夜宴 平阳御宴启华堂,寒气动罗裳。 开琼筵辞岁,倾樽对雪,意气飞扬。 座上有雄杰,肝胆问苍茫。 一夕风云会,尽付疏狂。 漫说浮生如寄,有佳人在侧,知己同堂。 任霜天外落,心事不寒凉。 愿山河,蒸蒸日上。 待明朝,策马靖八荒。 空怀感,正冰天里,故垒沧桑。) 第549章 除夕(七) 范离的这波操作,开篇直接抄了李白的《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效果自然是不用说,看众人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逼又装出了格调。转入正文之后,他又抄了前世一位诗人的得意之作,只改了开头两句,其余全部照搬。 堂内众人完全被这词中气象所慑,尤其是郭婉仪,整个人都痴了。定定看着范离,满眼倾慕。 直到景帝出声,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邱子泰率先拍案叫绝:“好词!当真是难得的好词!” 李太公当即开怼:“你懂个屁!” 眼见二人又要打嘴架,青崖先生缓缓起身,从谢真手中拿过那张墨迹未干的词稿,看了又看,半晌才缓缓开口:“好字!好词!” 谢真忙谦虚道:“先生谬赞了,是国公的词作得好,老夫不过是沾了他的光。” 青崖先生却摇头:“非也,相国这笔字,骨力洞达,气韵流畅,与小友的词相得益彰。”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八岁习文,十七岁考取秀才,年少时也曾饱读诗书,三十五岁弃文从武,游历世界,却从未放下书卷。一有闲暇便以读书为乐,西方的传记,佛宗的典籍,教廷的光辉法典,当然看的最多的还是我们东方的锦绣文章。 就刚刚小友的这首词,开篇古韵悠然,承先贤风骨,后续意境层层递进,藏柔情于山河,裹疏狂于赤诚,足称得上冠绝当世。再配上相国的字,更是珠联璧合,堪称双绝!若能将此词此字装裱起来,悬于堂中,当是一段文坛佳话。” 在座众人都知晓青崖先生学识渊博,阅尽古今,能得他这般极高赞誉,谢真脸上也露出欣喜之色,又开始捋着他的山羊胡子,优哉游哉。 景帝端起第二杯酒,目光转向座上的范抱冲,嘴角含笑:“都说南楚书斋是天下文脉之宗,亲家翁来说说令郎这首词。” 范离心中大乐,怪不得老帅哥要让他作诗?合着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往自己这位亲家的脸上贴金。 范抱冲此刻早已心潮澎湃,忙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起身对着景帝一揖道:“陛下谬赞,南楚书斋不过是承续先贤文脉,潜心藏书治学,万万不敢妄称天下文脉之宗。然小儿此篇辞章,起笔旷达,悟天地光阴之渺,叹浮生聚散之欢,气韵古朴,融家国大义于一体,格局浩瀚,意境深远。 离儿自幼离家漂泊,能有今日这般胸襟与才思,并非承袭书斋一脉,皆是陛下厚爱垂怜,时时提携点拨,容他放荡不羁,许他立身朝堂,才有今日这般成就。” 说到这,再次对着景帝一揖到地,言词恳切:“范抱冲谢汉皇陛下对小儿知遇之恩!” 范离悄悄给自己这便宜老爹点了个赞。 景帝龙颜大悦,上前两步,伸手虚扶范抱冲的胳膊道:“亲家翁言重了!这小子,聪慧通透,有勇有谋,更有一颗赤诚之心,能得此子辅佐我大汉,是朕的福气,也是我大汉的幸事!来,朕提议,为我大汉有此俊才,在坐诸位共同举杯!” 众人立时纷纷响应,举杯相庆,杯盏交错间,满室欢声笑语。 一杯饮罢,范离搓着手,凑到景帝身前:“陛下,您看,词也吟了,酒也喝了,刚才您亲口许诺的奖励,是不是……” 众人闻言,纷纷好奇,等着看景帝会给出什么样的赏赐。 景帝似乎料到范离会来这一手,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淡淡一笑道:“朕的掌上明珠,平阳公主刘朵,过了今日除夕,便已是十九岁。今日当着满堂亲友、诸位公卿的面,朕正式将她许配于你。” 话音落下,刘朵脸颊瞬间绯红,含羞垂眸,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范抱冲大喜过望,连连对着景帝拱手谢恩,回头不停向范离使眼色! 范离却是满头黑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不停,满心都是无语。他万万没想到,老帅哥居然玩了这么一出——要知道,先前景帝已当着谢真与邱子泰等人的面,正式宣布过他与刘朵的婚事,今日竟又拿出来。这哪是什么奖励,分明就是把他自己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又塞回他手里,偏偏自己还没地儿说理。 老帅哥,你赢了,看我晚上怎么好好收拾你闺女。 景帝将他那副吃了瘪的表情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盛:“三月初八,好日子,宜婚嫁,正好今日几位亲家都在,索性将几位小辈的好事一起办了,来个喜上加喜——婉怡公主,郭爱卿家的千金,再加上澹台姑娘,四人婚期同定,一并风风光光嫁入国公府。” 刘琼对景帝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范离身上,眼底满含笑意。 郭安良喜形于色,当即起身对着景帝躬身一揖,声音里满是激动:“谢陛下体恤!臣代小女郭婉仪,谢陛下成全!” 堂中几女,尽显娇态。郭婉仪脸颊瞬间涨红,含羞垂眸;阿果则是满脸雀跃,嫁给范离就能彻底摆脱刘琼的魔爪。 澹台若风猛然起身,径直走到景帝席前,跪地叩首道:“澹台若风谢陛下恩典,民女出身寒微,不过是国公身前仆从,承蒙国公不弃,得以留在身边侍奉,如今陛下赐下婚约,民女无以为报,唯有铭记陛下恩典,日后必当尽心侍奉国公与公主!” 景帝微微点头道:“澹台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昨日朕刚接到鹿鸣城传来的快迅,李大将军与你兄长配合默契,大败赫温部,如此下去澹台若风将成为我大汉最坚实的盟友,所以算起来,你也是将门之家的闺秀,与那小子也算门当户对,起来吧。” 澹台若风再次叩首,这才起身,退回原位,看向刘朵的眼里又多了一丝亲近。 接下来的酒席,气氛愈发热烈,众人纷纷向范抱冲,刘琼,郭安良几人道喜。 宴会的角落里,佩恩一直在给苏菲充当翻译,苏菲则时不时将目光投向范离。 范离正和刘朵等人说着悄悄话,引得几女一阵阵咯咯娇笑。 苏菲忽然起身,走到五人席前,很有礼貌的弯腰向范离行了一礼,众人不知道这位异域女子要做什么,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 佩恩赶忙站起来,跟在苏菲身后,显然是要为她作翻译。 苏菲眼底带着几分郑重,吐出一串婉转晦涩异国言语。 在场众人皆是茫然,完全不明所以。 唯有范离与不远处座上的青崖先生听懂了。 苏菲说的是:阁下,我听说,您便是未来将要守护东方的那个人,我想从您口中求证,此言是否属实? 第550章 除夕(八) 佩恩正要为范离翻译,范离脱口来了一句:“YES。” 苏菲满脸惊喜,急切道:“阁下能听懂我们的语言?” 范离笑眯眯看着这个大洋妞微微点头。 堂内众人都用一种惊奇的眼光看着范离,青崖先生眼前却是一亮。 眼见众人向自己投来奇怪的眼神,范离瞎话张口就来,向众人解释道:“那个……这都是岳母大人所赐,自从我识海里有了念力种子,脑袋里便莫名多了一种异域语言,所以我能听懂这位姑娘的话。” 青崖先生点了点头,范离的解释完全合理。 苏菲面露喜色,再度操着异域言语道:“如此一来,我与阁下交流便方便很多。” 范离挑了挑眉,用与苏菲同样的语言道:“你要与我交流什么?” 苏菲满脸期待:“我希望能够得到阁下的认可,成为西方的继任守护者。” 范离淡淡一笑:“第一,我如今还没有认可你的资格。第二,以你现在的实力,即便能成为西方的守护者,也无法与教廷抗衡。” 苏菲脸上的欣喜缓缓褪去,眼底难掩失落,范离所说句句属实,让她无从反驳。 范离语气稍缓:“今天是我们东方人重要的节日,苏菲小姐先安心享用美食,拜占庭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过来。” 苏菲想了想很认真的点了点头,与佩恩一起回到各自席上。 酒宴继续,推杯换盏,笑语不绝,一直持续至黄昏时分方才散席。 郭安良迫不及待拉着谢真去下棋,谢真叫苦不迭,一脸生无可恋的被郭安良拖走。 刘琼将薛正单独叫去问话,暂不细表。 邱子泰和李太公互相数落着并肩离去。 佩恩与苏菲上前,对着范离与刘朵等人致谢,感谢东道主的款待,又与青崖先生寒暄告辞,范离在府中为这对师徒备好客房。 景帝与范抱冲相谈甚欢,二人你夸我闺女,我夸你儿子,越谈越是投机。 待到席间诸人陆续告辞散去,景帝起身要回宫。范离与刘朵,刘项一同上前挽留,恳请他留在公主府一同守岁。 景帝含笑婉拒,带着于世基一众侍从,起驾回宫。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素白。 临近皇宫,景帝掀开车帘,望着重重殿宇,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于是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下了御辇对于世基吩咐道:“朕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宫去吧,不必随行。” 于世基看着景帝一身素服的背影,哪敢真的回宫,带着一众侍卫远远跟着。 景帝自是能够察觉,不禁摇头苦笑,看着暮色浸染长街,红灯照雪,街边寻常百姓往来穿梭,户户团圆,家家笑语,街巷间尽是喜庆祥和,心中涌起诸多感慨,不由放慢脚步。 这就是他守护的大汉国,这就是他守护的百姓,方才宴席上范离所作诗词一字一句又浮上心间:‘愿山河,蒸蒸日上……正冰天里,故垒沧桑。’正是他心境的写照。 正自感怀间,一名衣衫略显单薄,看上去有些落魄的年轻公子从街角凑了过来,脸上堆着殷勤笑意,小声问道:“这位公子,要票么?” 景帝一年到头极少微服独行于市井,闻言微微蹙眉,一时没反应过来,淡淡开口:“什么票?” 落魄公子从袖中抽出一张精美的纸质卡片,在景帝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自得:“新年联欢晚会的入场票!你不会不知道吧,如今临安城内一票难求,达官贵人挤破头都想要一张,寻常人根本抢不到。” 景帝眸色微动,这场轰动临安城的大戏,正是范离一手捣鼓出来的。这些日子内侍宫女私下闲谈,频频提及此事,说晚会新奇热闹,能把人笑到肚子疼。想到这儿,景帝好奇心被勾起,顿时来了兴致,随口问道:“这票怎么卖?” 落魄公子眼中精光一闪,上下打量景帝,只见对方虽是一头白发,却丝毫不见老态,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再加上一身纤尘不染的华服,衬得他整个人飘逸儒雅,更有一种雍容气度,当下坐地起价:“公子有所不知,这票可是稀罕物。原本是一两银子一张,可现在嘛……”他拖长了语调,伸出两根手指,“少于这个数,免谈!” 景帝试着问:“二两?” 落魄公子嗤笑:“二十两!” “二十两?”景帝有些意外。 落魄公子连忙解释:“二十两银子一张,不多!过了今夜,您再有多少钱都买不到。” 景帝不禁对新年联欢晚会更加期待,追问道:“晚会什么时辰开场?” “戌时三刻,准时开场……” 落魄公子心中一喜,以为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会爽快掏钱买票,脸上笑容灿烂,向景帝提议:“还有半个时辰,来的及,你还可以去太常寺二楼的铺里买上些小吃。” 景帝道了声谢,压根没有掏钱的意思,转身径直朝着太常寺方向迈步而去。 落魄公子一愣,当即快步跟在景帝身后,不停念叨:“哎公子!您别走啊!您身上没票,甭管你身份多金贵,太常寺那帮子人可是只认票不认人……您若诚心要,价钱可以商量。” 景帝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在那落魄公子眼前晃了晃。 落魄公子看到景帝手里那张大红描金的票,又低头瞥了眼自己手中的票,当即嗤笑出声:“哈哈,你这票是自己做的吧,看着花里胡哨,屁用没有,进不去。” 景帝懒得与他争辩,自顾自往前走。 落魄公子仍不死心,快步跟了上去,心中盘算着等会儿对方被拦在门外,自己就能再降降价,把票卖给对方。 此时太常寺剧场外人山人海,宾客络绎不绝,一队人排着长龙等候检票,喧闹人声不绝于耳,景帝也排进了队伍里,检票的效率很高,不多时便排到检票台前。 一名小吏埋头核验着一张张票据,抬手撕去票根,忙得几乎抬不起头。 景帝递过入场票,小吏下意识伸手接过,一眼看到精致的描金云纹,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浑身一颤,他曾多次参与皇家祭祀大典,所以一眼认出景帝,当下双膝一软,就要跪地行礼。 只是景帝比他反应更快。 那小吏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起,双膝便再也跪不下去,同时脑海里涌入一个声音: “莫要声张,朕今日微服出宫,只想与民同乐,不想让人前呼后拥。” 小吏瞬间会意,强行压下满心惊骇,敛去失态神色,小心翼翼将票双手奉还,说话有些结巴:“陛……公子,票上有号,请您对号入座,您的座位在最前边。” 身后那名落魄公子,正等着看景帝被人拦下,结果看到这一幕,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第551章 除夕(九) 落魄公子拿出票仔细看了看,又见排队之人手里的票与自己这张并无二致。 他心里正盘算着,实在不行再降降价,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兄弟,票卖吗?” 落魄公子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富态的中年人,一身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这人他认识,杂货铺孙掌柜。 眼见熟客上门,而且还是出手阔绰的主顾,他顿时心花怒放,脸上立刻堆笑:“孙掌柜打算出多少银子?” 孙掌柜伸出两根手指:“我出二十两。” 落魄公子心中一喜正想卖,好几人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 “我出二十二两!” “这票我要了,二十五两!” “兄弟,给你个整,三十两!” 落魄公子直接懵了。 已经过了检票口的景帝,无意间瞥见这一幕,也是一怔。 众人都围着落魄公子出价,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挤到落魄公子面前直接开价:“一百两!这票我买下了!” 出价众人听到这个价格,纷纷偃旗息鼓,无人再敢继续加价。 落魄公子感觉自己一阵恍惚,那管家已麻利的将一张银票塞进他手中,接过票,转身走到不远处马车旁,递给一名女子。女子拿着票,满是欢喜,提着裙摆排进了检票的长队里。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景帝对这场新年联欢晚会兴致越发浓烈,穿过喧闹的外场大门,入目便是一座宽敞宏阔的大厅。厅内人声鼎沸,周围十几个摊位,什么花生、瓜子、糖葫芦以及各式糕点、蜜饯琳琅满目。摊主叫卖,宾客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景帝刚在公主府吃饱喝足,对这些吃食并无兴趣,径直走进主剧场。 一进门,景帝的目光就被剧场奇特的构造吸引。 整个剧场呈环形,打磨光滑的墙壁上点着火把,靠近舞台的几支火把后,还固定了一面铜镜,将火把的光反射到舞台上。 观众席由低到高围绕着舞台层层环绕,石阶之上,上千个座椅整齐排列,此刻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还陆续有人在往座位上走。 让他不解的是,穹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大小不一的轻薄铁片,错落有致。 景帝记得自己的票号是一排二十五号,与后面的座位不同的是,最前边的座位前还有一排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吃食。 他沿着过道,一路来到自己的座位时,不由乐了,几乎前排都是六部九卿的高官和家眷。 离他不远便是刑部赵万源与他的夫人,赵万源依旧板着一张黑脸盯着幕布。 挨着赵万源的是大理寺李治与户部曾深,二人谈笑风生,身旁两位官眷夫人凑在一处,轻声细语。 另一边工部孙正道正在哄着新纳的小妾,旁边礼部高子贺悠然自得品着茶。 而与他隔了一个座位,一座肉山似的胖子正咧着嘴朝着他笑,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舅哥周半城。 场内一众朝臣瞥见景帝,纷纷起身。 景帝赶紧抬手下压,示意众人不要闹出太大动静,诸位大臣心领神会,远远对着景帝躬身抱拳。 一旁的周半城却没有旁人那般拘谨,挪着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凑了过来,将一身肥肉狠狠挤进旁边的空位,屁股落座的刹那,整排座椅都颤了颤。 紧接着,周半城大手一伸,把景帝桌前的盘子抱到怀里,捏起一块酥糕就往嘴里塞。 景帝撇了撇嘴:“你能不能少吃点,照你这吃法,早晚会胖死。” 周半城嘴里嚼着点心,嘟嘟囔囔道:“你就没发现我瘦了么?今年我可是瘦了十多斤。” 景帝上下打量周半城,发出一声嗤笑。 周半城转头看着景帝:“你今天怎么有空跑出来了?” 景帝挑了挑眉:“怎么,我就不能出来么?” 周半城咽下点心,抹了抹嘴道:“早这样多好,多出来走走,外面可比宫里有意思。萧家已经没了,有些事也该过去了,有些人也该忘了。” 景帝笑了笑,并未接话。 周半城叹了口气,岔开话题:“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碰到你,明日我就不用再费劲巴力进宫给你拜年了。” 景帝斜睨着他:“你能不能再懒点。” 周半城立刻不乐意了:“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今年周记商号的分成你还想不想要了?” 二人正随意闲谈,场中鼓点声骤起,台上大幕随着乐声缓缓拉开。两排身着宫装的女子提着灯笼簇拥着两名主持人站到台前,开始向台下观众致以新年的问候,那声音明明不大,却让剧场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景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一男一女,男的俊朗,女的娇俏,这两人他都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二人妙语连珠,引得台下掌声阵阵。 紧接着,第一个节目登场,歌舞表演,乐曲欢快活泼,数十名舞者身着色彩艳丽的服饰,踩着明快的鼓点跳跃旋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引得台下观众纷纷叫好。 景帝看得津津有味,台上的歌舞与他以往看的宫廷舞截然不同,舞者们的动作自由奔放,充满了民间的鲜活气息,心情不由也跟着明朗起来。一曲舞毕,掌声雷动。 接下来的节目是一则小品《不差钱》,景帝以前从未见过这样新颖的表演形式,既非歌舞,亦非杂耍,只是几人登台对白说笑,起初他还神色淡然,只当是寻常市井趣谈,抱着随意观望的心思。 可随着台上情节缓缓铺开,人物对话诙谐,情节荒诞又贴近人情世故。起初景帝只是唇角微扬。 直到台上那名小伙计和爷爷的对话。 爷爷:“这个可以有。” 小伙计:“这个真没有!” 景帝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景帝觉着自己有些失态,毕竟两边坐的都是他的朝臣。可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周半城早已笑得前仰后合,肥肉乱颤,连带着椅子都跟着抖动,远处的赵万源那张万年不变的黑脸,嘴角不停抽搐,模样颇为滑稽。 景帝心中再无拘谨,跟着众人一起,开怀大笑。 第552章 除夕(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3章 除夕(十一) 公主府里。 酒宴结束,范离与刘朵带着几女,开始给一众侍卫仆役发放福袋,府中三十二名管事,每人一个一两的金元宝,普通仆役与下人们是两个银元宝。 驸马府也没落下,没有那么多福袋,范离直接给留守在府中的子弟兵们发银子,韩成略与王景修带着一众锦衣卫还没回来,他特意做了预留。 这本就是额外的奖赏,众人领到福袋和银子,个个欢天喜地。 刘项有样学样儿,不过他是直接给手底的那些工匠们发银票。 小正太的研发队伍日渐庞大,已经有七八百人,各种人才一应俱全,有钻研火药火器的师傅,有推演力学构造的士子,有精于筹算推演的先生,上到观星测时、推演天地玄机的术士,下到锻铁铸器的寻常工匠,尽数都被他收于麾下,签订长期合同。 新的格物院宅院已然破土动工,只是工程量太过浩大,预计要到来年六月才能全部完工迁入。如今一众匠人暂且全部安置在驸马府,一来府里有子弟兵与锦衣卫严密驻守,各类图纸器械、实验秘方皆可严守机密;二来驸马府与公主府相隔甚近,往来便捷,平日里请教问询、物料调运都极为方便。 比起范离和刘朵,小正太出手阔绰。 底层寻常匠人,直接百两银子起步;至于几位独当一面的核心骨干,刘项出手便是千两白银。一夜之间,小正太挥洒出去八万多两银子,整个一散财童子。 范离对于刘项的举动给予高度认可。人才就必须区别对待。 刘项手底下那几个核心技术人员范离都见过,可以说都是行业顶尖大拿,即便是不在刘项手底下做事,人家凭着自己的本事,也能干得风生水起。尤其是一个叫赵高楼的铁匠,锻造手艺堪称一绝,经他手做出来的炮管,内膛规整光滑,误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现在研发的轴承此人功不没,人有这样的本事,多给些赏赐没毛病。 发完福袋赏赐,范离又进了后厨,指导一众厨师如何包饺子,又是和面、又是剁馅,忙活了好一阵才脱身。回到前堂,却发现春杏双眼通红,显然哭过。 刘朵与郭婉仪正轻声劝慰,一旁阿果满脸愤愤不平,澹台若风立在旁边,若有所思。 刘项背着手,小大人似的来回踱着四方步,似是在帮着出谋划策。 范离皱了皱眉:“什么情况?” 刘朵轻叹一声,向他解释:“春杏八岁时被人送进府里,当初签的身契写得明白 —— 她年满十六,便是自由身。今天是除夕,过了今夜她就十六了。她家里替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醉仙楼的少东家,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 刚刚她家里托人捎信过来,说过完年就要接她回去成亲。” 范离以为是春杏舍不得刘朵,没心没肺说了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是挺好吗?” 春杏一听,“扑通” 一下跪在刘朵身前,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哽咽:“姐姐…… 不,公主,我想不嫁,死也不嫁!” 刘朵连忙将她扶起来,揽在怀里,轻声哄道:“不哭不哭,起来慢慢说,有姐姐给你做主。”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纪横叼着根草棍,溜溜达达走了进来,瞧见这一幕,挑了挑眉:“大过年的,这是咋了?哭哭啼啼的多晦气!” 刘项摊了摊手,语气无奈地解释:“春杏姐家里给许了门亲事,她不想嫁。” “嫁人?” 纪横眨巴着三角眼:“好事啊!夫家是谁?” “醉仙楼的少东家。” 刘项随口答道。 “哟?” 纪横眼睛瞬间亮了:“你说男方是醉仙楼少东家?” 范离挑眉看着纪横说:“你认识?” 纪横吐掉嘴里的草棍儿:“当然,我朋友。” 范离追问:“他人怎么样?” 纪横道:“人不错,挺大方,出手也阔绰。昨晚我们还在天香…… 那个…… 见过。” 范离不由挑了挑眉,前天他刚给小痞子写了两首诗,不用说,这货又拿着他的诗去青楼里鬼混了。 春杏从刘朵怀里抬起头,眼圈通红地瞪着纪横:“那人我也认识,是个十打十的纨绔!他爹在前边挣钱,他就在后边花钱,年纪轻轻成天泡青楼,混赌场,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横一梗脖子:“哎 ——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年轻就不能去青楼么?等七老八十,想去也玩不动了!再说了,挣钱不就是花的吗?不然搁在银库里等着生锈啊?” 春杏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刘朵瞪了纪横一眼:“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听小痞子把歪理讲得理直气壮,范离是满头黑线。 阿果也不干了,叉着腰站出来:“纪横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 说来也怪,纪横天不怕地不怕,竟似很怕阿果,见她发火,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得得得,就当我啥都没说,我啥都没说行了吧!” 阿果冷哼了一声,愤愤然转过头,向范离告状:“范大哥,你给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母?这些年春杏妹子在公主府的月例钱,还有姐姐平时赏给她的银子,她都给了家里,一分都没给自己留。结果呢?她父母就为了几百两的彩礼,要把她推进火坑!那有这样薄情的家人,我明天就去她家里说道说道!” 范离没急着接阿果的话,而是转头看向春杏,语气平和:“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春杏抹着眼泪,看着范离:“我…… 我就想留在公主府,一辈子伺候公主和姑爷,谁…… 谁也不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忽然脸上涌起一片绯红。 刘朵突然咯咯笑了,拍了拍春杏的后背,柔声道:“行了行了,别哭了。这事就交给那坏人,他有的是法子,咱们开开心心过年。” 说完,意味深长瞟了范离一眼。 范离一脸无辜:“不是……那位公主,我怎么就成坏人了?” 刘朵嘴角上扬,笑眯眯地盯着范离,媚眼如丝…… 第554章 除夕(十二) 范离最扛不住的就是刘朵这风情万种的小眼神,立刻投降:“其实这事好解决,但是得有个坏人。恶人还需恶人磨,我和公主出面都不太合适。”说着,目光转向纪横,“怎么着,要不你走一趟?” 纪横眨巴着三角眼:“为什么是我?” 范离嘿嘿一笑道:“因为你坏呀!” 话一出口,几女和刘项都被逗笑了。 纪横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我怎么就坏了?” 范离毫不客气:“来来来,给你找个镜子照照,你看看自己,长得像不像个坏人?” 几女笑得更欢,堂内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纪横知道说不过眼前这货,认命道:“行吧,就算我坏,那我去能咋办?” 范离换了一副笑脸:“钱能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刘项有些不解:“既然想拿钱解决,那谁去不都一样么?” “你看,这你就不懂了吧。” 范离给刘项解释:“同样是花银子,可不同的人花出去效果会不一样。 他们明知春杏是你姐的人,还敢这么干,说明他们不怕公主。所以得找个能让他们怕的人,这事才好办。” 刘项看了看纪横,点点头,深以为然。 纪横眨巴着一对三角眼:“别说,你说的还挺有道理。那,然后呢?” 范离道:“然后你就拿钱砸呗。银子不够,从我账上支。” 纪横斜眼看着范离:“不是,你瞧不起谁呢?看我像没钱的人么?”说着伸出两根手指,“两首。” 范离伸出一根手指:“这点事儿就值一首。你要不干,我找别人去。” 纪横想了想,一咬牙道:“行,一首就一首,但别像上次那样糊弄我,我要能传世的那种!” 剧场里,景帝的心情像坐过山车般跌宕起伏,刚刚还在开怀大笑,此刻却被歌声戳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些被岁月压在心底的回忆,全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整个剧场鸦雀无声,数息之后,不知是谁先拍起了巴掌,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不少观众红着眼眶,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力拍手。 景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意,还没等缓过神来,数十面重鼓同时擂动,爆裂的鼓声在剧场中炸响,上方穹顶的铁片跟着微微震动,百十名顶盔贯甲的精壮汉子在舞台上列出战阵,伴随着鼓点,汉子们齐齐横臂,敲击胸甲,嘶吼出声: “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云骑騑騑……” 粗犷雄浑的嘶吼声撞在环形墙壁上,又顺着穹顶的铁片折射回荡,整个剧场都仿佛随着这股声浪嗡嗡震颤,仿佛千军万马踏过战场。 一瞬间,景帝周身血液似被点燃,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尘封的记忆翻涌而来,他仿佛看到当年自己立在关山之外,朔风卷过铠甲,身后是旌旗猎猎,眼前是漫山遍野的南楚铁骑。那些跟随着他一起从临安里杀出来的弟兄们,红着眼睛挥着刀,悍不畏死的与南楚的骑兵对冲,一个一个的在他身前倒下。 景帝能感受到身边周半城粗重的呼吸,能看到远处赵万源挺直了脊背,眼角泛着微光,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命妇们,也都直起身子,脸上带着潮红,台下有人跟着嘶吼: “蹙踏辽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飞。正属四方朝贺,端知万舞皇威。” “咚——” 伴随着最后一声重鼓落下,台上的汉子们齐齐跺踏舞台,整个剧场跟着狠狠一颤。 景帝喉结滚动,只觉得胸腔里的热血滚烫得快要溢出来,不知何时他的脸上已满是热泪。 趁着所有人对着台上疯狂呐喊,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身边正拼命鼓掌的周半城,示意自己要出去一下。 周半城抬头,看到景帝眼中有泪光闪现,轻轻点了点头。 景帝努力克制着胸中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走出剧场。 跨出大门的瞬间,身后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却,门外,大雪纷纷扬扬,雪花落在肩膀、头顶,他没有刻意掸落,任由它们在自己身上堆积,仿佛这样能让胸中那团滚烫的东西冷却下来。 沿着临安城横贯东西的长街一路西行,行至崇礼台时,见台下早已聚了不少百姓。众人三三两两簇拥着,身上裹着厚实冬衣,口中呵出的白气在夜色里缓缓飘散。百姓们小声议论着,说一会儿这里有烟花表演,听说能在夜空中开出花儿来。 景帝脚步没停,嘴角却微微扬起。烟花也是那小子与刘项捣鼓出来的。 景帝一路向西,出了城后,天地格外寂静,没有街市的喧嚣,没有百姓的嬉闹,只有簌簌的雪落声,像是天地在轻声叹息。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于世基终于还是跟了上来,带着一队侍卫远远缀在百步之外。 景帝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抬了抬手:“朕想一个人走走,你们不必跟着。这是朕的江山,不会有事。” 于世基欲言又止,终是躬身一礼,带着一众侍卫折返回去。 景帝独自一人,继续踏雪而行。 穿过一片村庄时,路旁的茅屋中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孩童的笑声与妇人低低的哼唱。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汉正扫着门口的积雪,看见雪夜中有人独行,先是一愣,继而热情地招呼:“这位公子,大过年的咋一个人赶路?快进屋烤烤火,暖暖身子!” 景帝心头一热,望着老汉脸上淳朴的笑容,婉言谢绝:“多谢老丈,不必了,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老汉也不强留,望着景帝的背影出了会儿神,轻轻摇头,继续弯下腰扫雪。 穿过村落,长空四野皆被纯白笼罩,山河浑茫一色,野径崎岖,雪已深积没脚,景帝施出轻身功法,一路踏雪无痕,不过盏茶工夫便登临高岗,回望临安城郭,只见满城烟火尽被风雪遮掩,唯有零星灯火浮沉于苍茫之间。 第555章 破境 茫茫雪野,万籁空明。 景帝久久伫立高岗之上,远眺临安城郭。 一城灯火依稀错落,隔着漫天风雪摇曳,恍若天上星河,璀璨缥缈。 雪势渐盛,茫茫雪幕隔断远望视线。景帝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高岗深处。 几株苍劲古松,覆满积雪,苍松之侧,荒冢似是裹了一层素衣。 景帝微微俯身,低低唤出那个名字:“沫沫……”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哽住,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只觉满腔悲戚与怅然在胸中反复翻涌,几欲破体而出。 景帝索性挥袖拂去积雪,在坟前清出一块空地,盘膝而坐。 雪花落在肩头,落在眉梢,落在摊开的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 他缓缓闭上双目,思绪溯流而回。 彼时他刚入剑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修为突飞猛进,短短五年便跨入圣境,剑圣断言,再过十年,他天下无敌。 然而,这份期许终究没能等来。 入门第七年,大汉风雨飘摇,内忧外患,国祚不稳。先帝对另外两位皇子彻底失望,亲自登门求见剑圣,恳请他下山入世,收拾河山。 无奈之下,剑圣逼他离开剑阁,扛起整个天下。 成帝后,他从未放下修行,只是琐事繁杂,修行进度缓慢。如果没有皇帝的牵绊,如果没有噬命剧毒,以他的天赋,早就登顶武道巅峰。 入圣之后,单纯苦修已无大用,想要再进一步,皆在于对天地规则的领悟。 茫茫寒雪覆尽四野,苍松垂素,荒冢凝霜,万籁俱寂,唯有碎雪簌簌坠落的轻响,漫过整片苍茫。 景帝盘膝坐于坟前空地,身上落雪渐厚,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刚刚那场晚会,看似只是一方小小舞台,却包罗万象,旧日烽烟、盛世欢歌、故人离殇、尽数演绎人间悲欢离合,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撼。 此刻独坐荒野,远离宫阙,抛却帝王尊荣,卸下朝堂万般俗务,积压数十载的郁结与执念,于无声处轰然瓦解。 那道壁垒,在翻涌的心绪与天地苍茫的共鸣里,悄然裂开缝隙。 雪落无声,丝丝凉意,沁入肌肤,随着他真气缓缓游走四肢百骸,那道裂开的壁垒发出细碎的轻响,点点崩裂坍塌。 周遭飘落的雪花突然顿在半空,旋即打着旋儿围绕着他缓缓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他吸进体内。 起初只是丈许方圆,渐渐膨胀扩大,十丈、百丈……雪花、枯叶、碎石尽数被卷入其中,随着那股无形之力旋转升腾,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通贯天地,荡开乌云,漫天繁星尽数显露。 云层破开的刹那,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 剑阁峰顶。 漫天风雪之中,一道佝偻身影负手立于悬崖之畔。 剑圣似有所感,目光穿透漫天雪幕,遥遥锁定发生异象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骤然涌出泪光,干枯的嘴唇微微颤抖,半晌,仰天长叹,声音苍凉:“痴儿……或许这才是你的道!” ………… 公主府内跨院,檐下灯火轻摇。青崖先生原本倚在竹椅上静阅书卷,正看得津津有味,忽有感应,眉头微抬,轻咦了一声,随即缓缓合上书册,起身走出屋外。 鸟道人趿拉着鞋跟了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疑惑道:“怎么了?” 青崖先生声音平淡:“又有人进九了。” 鸟道人撇了撇嘴,酸溜溜道:“要不是你给道爷下那劳什子禁制,道爷我天赋异禀,说不定也能跨进那道门槛了。” 青崖先生回头瞥了他一眼:“即便我给你解开,你也终身无望。” 鸟道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你就给我解开呗!反正道爷我又不会干什么坏事,顶多就是让那小子吃点苦头……” 青崖先生冷冷盯着他,一言不发。 鸟道人立刻闭嘴,小声嘟囔道:“不解就不解,反正道爷我现在吃你的喝你的。” ……………… 公主府后院,偏厅。 刘琼正坐主位,手捧茶盏,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不见喜怒。 薛正坐在下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身子微微前倾,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 “陛下真的绝食了?”刘琼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正连忙欠身,斟酌着措辞:“回娘娘,倒,倒也没到完全绝食的地步……可没绝食也和绝食差不多了。您出宫之后,陛下每日只进少许清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御膳房变着花样做菜,端上去又原封不动撤下来。直到有了娘娘的消息,陛下才心情好了些,多吃了些。” 刘琼微微点头,沉默片刻,又问:“我给他精挑细选的妃子,他一个都瞧不上眼?” 薛正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小心翼翼道:“后宫的事……为臣不敢太多打听,娘娘也知道,臣毕竟是外臣,实在是……” 刘琼抬眼看薛正:“那你怎么知道他打了敬事房的太监?” 薛正身子一僵,暗暗叫苦,自己这还没说完呢就被抓住了话头,只得硬着头皮交代:“臣也是听随行的孙太医说的。那日陛下打了敬事房太监板子,打完后又于心不忍,便召了孙太医过去给那几个太监医治。孙太医跟臣提起此事,臣这才知道,陛下仁善。” 刘琼皱了皱眉:“你们来接我,叫太医做什么?” 薛正松了口气,连忙道:“陛下说,娘娘身子金贵,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怕娘娘有个头疼脑热、身子不适,便让孙太医随行,路上可随时为娘娘调理……” 薛正话没说完,刘琼忽然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扉,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她青丝飞扬。 薛正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慌忙跟着站起来道:“娘娘息怒!臣若有言语不当,还请娘娘责罚!” 刘琼没有理他,只是怔怔望着远处天际。 薛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半晌,刘琼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轻声呢喃:“他说的没错,你的天资确实在我之上……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第556章 麻将 公主府正堂里,几女正缠着范离作诗。 刚刚纪横向范离要诗,勾起了郭婉仪与刘朵的兴致,非要范离填几首新词。刘朵更是直接坐到范离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撒娇。 郭婉仪在一旁轻声附和,阿果与澹台若风眼中也满是期待。 就连刘项与沈灵儿都来了兴致。 纪横一双三角眼更是滴溜乱转。 范离指着纪横道:“等改天这家伙不在了我再给你们写,不然我给你们写的词,会被青楼里的姑娘唱到烂大街。” 纪横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你小子啥意思?不拿我当朋友是吧!” 范离嘿嘿一笑,一脸无辜:“没有呀,我是把你当成我大舅哥。” 纪横眨巴着三角眼想了半天,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毛病。 刘项见范离不作诗了,顿觉没劲,拉起沈灵儿就要走:“没意思,走,去我实验室。” “别呀。” 范离连忙劝阻:“大过年的,你也给自己放一天假,别整天研究你那些科学,要劳逸结合。” 刘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范离与几女,翻了翻白眼道:“那我俩在这干啥?你不嫌我俩碍事么?” 范离神秘一笑,转头吩咐:“春杏,去把我订做的东西拿来,大过年的,图个热闹。”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回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范离将包裹打开,众人顿时看到一堆用玉石打磨成的长方形方块,每一块方块的正面则刻着文字和各种图案,有圆圈、有长条、有万字,色彩斑斓,入手温润。 纪横好奇的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念道:“六万?这什么鬼?” 众女也都好奇的凑上前,拿起一块块牌仔细打量。 澹台若风拿起一块,歪着头看了半天:“锦鸡?” 阿果拿一块牌,对着灯反复观瞧,似乎想研究出这里有什么名堂。 刘朵对着发财研究了半天,向范离道:“这是你新琢磨出来的玩意儿?” 范离点了点头,笑道:“我教你们玩一种新的游戏,叫麻将。” “麻将?”刘项来了兴致,凑到桌前坐下,“怎么个玩法?” 范离开始给众人讲解规则:“这麻将一共一百三十六张牌,分万、筒、条三种花色,外加字牌。四个人玩,每人先摸十三张牌,然后轮流摸一张、打一张,通过吃、碰、杠,最后凑成特定的牌型就能胡牌……” 范离讲得细致,从最基本的牌型组合,到什么是顺子、什么是刻子,再到胡牌的规则,一一说明。纪横听得连连点头,三角眼放亮,显然对这种新奇的玩法产生了浓厚兴趣。 众人一言我一语,纷纷在牌堆挑出牌来组成各种牌型,然后向范离提出各种问题。 范离被问得头大,摆了摆手:“先把规则记住,打几把就会了。” 纪横早就手痒了,第一个撸起袖子坐到桌前。 小正太也觉新奇,坐在纪横的对面,沈灵儿自己搬了板凳坐在刘项身后。 这边几女让范离下场,范离摆手笑道:“你们打,我在一边指导,顺带着给你们伺候局儿。” 几女你推我让,最后先把刘朵推了出来,坐上牌桌。 然后是阿果坐在了刘朵对面,郭婉仪与澹台若风二人站在刘朵身后看眼儿,范离认真当起了场外指导。 牌局开始,公主府正堂那是稀里哗啦,麻将碰撞声响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女的惊呼与笑语。三把牌下来,众人都熟悉了规则,越玩越觉得有意思。 纪横眨巴着一双三角眼提议道:“这么干巴巴地打有什么意思?要我说,得带点彩头才够劲!” 刘朵当即附和:“行啊,那就带点彩头,平胡一百两起步吧。” 范离听得直咋舌,忙上前解释:“妞呀!一百两银子起步,您知道出个大满贯得多少钱吗?那可就是两万五千二百两!” 刘朵眨了眨眼,压根没理会:“好呀。” 纪横倍受打击,当即反驳:“好什么好!玩不起!十两,十两银子起步!” 范离也在一旁帮腔:“都是自己人,大过年的,乐呵乐呵就得了,别玩那么大。” 刘朵勉强同意。 阿果忽然弱弱地开口:“那个……我没银子。” 刘朵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数了一万两递给阿果:“拿着,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范离整个人都懵了,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结果这还不算完,刘朵又数出两摞银票,分别递给澹台若风和郭婉仪:“来,一人一万两。” 澹台若风与郭婉仪齐齐后退,连连摆手。 郭婉仪脸颊微红,轻声推辞:“姐姐,这太多了,我平日里又不怎么出门,用不着这些……” 澹台若风面无表情,只是不接。 刘朵起身,将银票分别塞进二人手中:“这其实本来就是我今晚要给你们的。咱们都是他的女人,你们平时手里没个银子不行,总不能买个脂粉首饰还要伸手向那坏人要吧?” 二女握着银票,同时看向范离。 范离老脸一红,向二女点了点头,他还真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二女这才收下。 郭婉仪连声向刘朵道谢。 澹台若风则小心的银票叠好揣进怀里。 牌局正式开始。 高岗上,景帝的突破还没结束。 随着那道冲天的剑气撕裂穹苍,围绕周身旋转的风雪旋涡骤然暴涨数倍,自千丈延展至万丈之巨。整片临安上空的云层被无形巨力牵引,翻滚着尽数朝此处汇聚。 刚刚还漫天落雪的临安城内,风雪不知何时停歇,阴云被尽数抽离,天幕重开,漫天星河倾泻而下,澄澈璀璨,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 景帝头顶阴云堆叠,浓稠如墨,层层暗云之间,无数电蛇在云层中穿梭游走,一股恐怖的威压缓缓凝聚,大地微微震颤。 随着那庞大的旋涡围绕旋转,弥散在天地间的灵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如潮奔涌,源源不断灌入他体内,先前常年受噬命诅咒侵蚀的经脉,在这股磅礴力量的冲刷下,拓宽加固,肉身筋骨在这股近似于大道之力的洗礼中,愈发坚固凝实。 第557章 冬雷 牌桌上,四人激战正酣。 牌局已经进行了两圈。 小痞子满脸喜色,口中念念有词,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就在刚刚,他胡了大满贯,一把赢了大几千两银子。 四人约定,小钱以现银结账,上百两之后,就以银票兑算。纪横面前百两一张的银票已经厚厚一沓,脚下的箩筐里还有百十多个十两一个的元宝。 刘项输的最多,已经让沈灵儿回去取了两趟银票。不过小正太输的面不改色心不跳,反倒是沈灵儿每取一次银子,小脸就心疼得皱成一团,嘟着嘴小声劝刘项:“项哥哥,要不咱们别玩了吧……” 刘项面色如常:“没事,等会儿连本带利全赢回来。” 沈灵儿紧咬下唇表示怀疑。 另一个赢钱的人是刘朵,也赢了有大几千两,脸上笑颜如花。 阿果输了有几千两,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开始向纪横投去不善的目光。 小痞子尤不自知,摸起一张牌,眼睛顿时放光,得意洋洋晃着脑袋,又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你说这牌邪门不邪门,要什么来什么,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阿果冷哼道:“师兄,你能不能快点,好好打牌?要不咱俩再出去切磋一下,回来再接着打?” 范离乐了。 怪不得最近纪横有点怕阿果,原来根儿在这儿,看来俩人私底下切磋过,而且阿果的天机系武功,正好能克制纪横。以小痞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能让他畏首畏尾,估计是在阿果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果然,纪横一听切磋,顿时缩了缩脖子,忙不迭打出一张牌,嘴上不服软:“好男不和女斗……再说了,大过年的,打来打去太不吉利。” 范离悄悄观察了一下纪横的牌,心中暗自惊讶。 好家伙,小痞子这把竟是大三元——白板、发财、红中已经各有一副刻子,另外三张牌也成副,手里还捏着一张五条,单钓听牌。 范离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阿果的牌。 阿果这把也是一手大牌——清一色、一条龙,四六条在手,独叫五条。 偏偏这个时候,刘项淡淡甩出一张五条。 阿果目光骤然一亮,眼疾手快哗啦一声直接推倒自己的牌,眉飞色舞道:“胡了!清一色一条龙,满贯!” 满桌人目光齐齐落来,刘朵笑着颔首,郭婉仪也露出笑意,都觉着这一把总算能让阿果扳回不少亏空。 可话音刚落,一旁的纪横嗤笑一声,手腕一翻,将攥在掌心的五条拍在桌上,慢悠悠铺开自己整副牌,红中、发财、白板三副刻子整整齐齐,加三张万子连牌,满脸嘚瑟:“不好意思啊小师妹,大三元,单钓五条,截胡。” 刘项蹭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眼珠子确认。 阿果脸色一僵,额头上瞬间冒起黑线,伸手指着纪横:“你绝对是故意的! 你整手牌没有条子,偏偏单独扣着一张五条不放,摆明了就是蹲我胡牌!” 纪横半点不慌,理直气壮解释:“打牌讲究审牌留牌,牌堆里一张五条没有,十足生张,打出去容易点炮,我留着防身怎么了?总不能胡乱出牌吧。” 阿果狠狠盯着纪横:“所以我怀疑你作弊了!” 纪横丝毫不让:“师妹,空口无凭可不能瞎说,打牌输赢各凭本事,说话得讲证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作弊了?” 阿果咬牙切齿,杏目圆瞪,气得说不出话来。 范离瞧得分明,知道小妮子接连输钱憋了火气,心态已然不稳,正要开口劝解。 一直立在刘朵身后的澹台若风忽然开口:“妹妹,我替你打两把,准赢。” 范离闻言眼前一亮。 澹台若风乃是纯元境修为,武者臻至此境,周身意识早已凝练入微,丈许范围之内,尘埃起落、气息流动、牌面细微纹路差异,尽数可察,分毫不漏。 这简直就是天然的作弊利器。 他便是靠着这个,在君再来赌场大杀四方,自己倒把这茬给忘了。当下念头一转,立刻顺着澹台若风话头向阿果道:“果果,你今日手气有点差,正好你下来歇歇,让你澹台姐姐玩两把,过过牌瘾。” 阿果素来敬重澹台若风,二人脾性相投,又素来佩服她沉稳心性与高强武功,闻言立刻点头起身,让出座位。 澹台若风从容落座,新一轮牌局重新开启。 自她上桌那一刻起,局势瞬间逆转。 她摸牌从容,出牌沉稳,每一张取舍都恰到好处,不贪大牌、不冒风险,避炮防截,运筹有度。 起初众人只当是凑巧,可一把接一把,平胡、对对胡、清一色,大三元接连不断,胡牌节奏又稳又密。 短短两圈牌打完,桌上局势彻底逆转。 纪横的好运戛然而止,频频点炮,方才赢来的银票元宝飞速往外流;刘项依旧输得不急不缓;就连手气绝佳的刘朵,也难再胡牌。 唯有澹台若风一人大杀四方,不光轻轻松松把阿果之前输掉的数千两尽数赢回,还倒赢两万余两。 纪横输得脸都绿了,再也没了之前嚣张炫耀的气焰,捏着牌唉声叹气。 阿果站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 只有范离明白,澹台若风这纯属降维打击。 就在此时,一声闷雷自天边滚滚传来,轰隆隆碾过临安城的上空。 牌桌上几人不由停下手上动作,面面相觑。 纪横抬头望了望屋顶,三角眼一翻,骂骂咧咧道:“真特么邪门了,大冬天的打雷?老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遭见这事。 估计是老天爷看我打牌输钱了,气得替我鸣冤!让你们这帮娘们儿见识见识什么叫天理昭昭。 范离敛去笑意,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从心底升起,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极远处呼唤,又像是天地间某股庞大的力量正在苏醒。于是将精神力悄无声息探出体外,下一瞬,范离心神剧震,一股强横到近乎令人窒息的威压,在虚空中弥散。 范离缓缓起身,目光穿透夜色,远远望向西南方的天际。 景帝独坐于天地之间,周遭风雪翻卷,头顶电蛇狂舞,可他的心神却仿佛置身另一片天地。 恍惚间,想起范离曾在崇礼台上说过的一段话:“万象撄宁,澄怀若止,虚空有尽,我愿无穷。” 忽然之间,他的念头前所未有的通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再为过往的遗憾挂怀,不再被帝王的权位束缚,心境豁然开朗。 刹那间,这方天地的规则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原本模糊的大道轨迹变得清晰通透,每一丝气息流转都暗合天地至理。 黑云越压越低,电蛇疯狂舞动,忽然间,一道闪电撕裂黑夜,当空贯下,直指景帝…… 第558章 归虚 天雷劈落的瞬间,景帝双目骤然睁开,一双眸子清澈如洗,不见半分浑浊,仿佛岁月留下的痕迹在这一刻尽数消退。 与此同时,周身气势暴涨,一层淡淡的金芒透体而出,如晨曦初绽,更像是历经千锤百炼后淬出的光华,下一瞬,他整个人冲天而起,直直迎向那道撕裂夜色的雷霆。 “轰————” 金芒与雷霆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那道粗壮的闪电像一根从天穹垂落的巨柱,被景帝的金芒硬生生从中劈开,粉碎成无数细小的电蛇,向四面八方疯狂窜射。 千百条电蛇在高空交织蔓延,将整片天幕切割成蛛网般的裂痕,噼啪炸响之声连成一片,雷电的余光映亮了半个天际。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自撞击点炸开,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云层被轰然荡开,向四面八方翻卷。 冲击波绵延至千丈,临安城中无数灯笼齐齐晃动,百姓们惊愕抬头,只看见天边刺目的亮白一闪而逝。 景帝如被一柄万钧重锤当头砸落,狠狠轰向地面。 “轰——” 冻土炸裂,碎石飞溅,地面上硬生生砸出一个数尺的深坑。 景帝单膝跪在坑底,浑身焦黑,上半身已然赤裸,电蛇在皮肤上噼啪游走,然而他却在第一时间撑起身子,望向身后,看那座坟冢安然无恙,咧了咧嘴,松了口气,然后缓缓挺直身子,抬头望着半空中翻滚的雷云,仰天嘶吼:“心若无私,天奈我何!” 头顶那片刚刚被荡的乌云,仿佛被这一声嘶吼激怒,再次翻涌聚拢。 比先前更快、更猛。 黑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云层深处,雷光开始重新凝聚,不再是之前那种张牙舞爪的电蛇乱窜,而是一团一团的雷核在云腹中缓缓成形,彼此间有细密的电弧相互勾连,发出轰隆隆的沉闷声响,那声音更像是远古巨兽的低吼。 公主府内,青崖先生负手而立。 远方天际雷光大作,紫电横空,恐怖天威弥漫整座临安城。 青崖先生终于动容,原本平静的面色多了几分凝重。 鸟道人满脸难以置信,咂舌开口:“不过是八进九,怎会有如此异象?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青崖先生沉声开口:“这般声势,绝非八进九” 鸟道人一怔:“不是八进九?那是……” 青崖先生神色凝重,缓缓吐出二字:“雷劫!” 鸟道人浑身一震,瞪圆了眼睛,满脸惊骇,失声追问:“雷劫?我听说,那不是踏入归虚之时,才会引动的天地异象吗?” 青崖先生缓缓颔首,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西南方向那片吞吐着电芒的黑云: “不错。若他能扛过去,今日过后,我东方大地,便要多出第三位归虚强者。” 鸟道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说话都开始有些不利落:“你、你是说…… 他一朝破境,便能与大荒道人和佛陀并肩,跻身世间最顶尖的传说之列?” “不止。” 青崖先生眸光深邃,淡淡开口:“以他的天资,真若真能抗过这雷劫,日后造诣,或许比那二位还要强上几分。只不过,一切皆是空谈,前提是,他必须挺过去。” 鸟道人眼珠一转,小声嘀咕: “要我说,还是过不去的好,这等逆天强者现世,往后岂不是又多了一个道爷我打不过的人。” 青崖先生猛然回头,冷冷怒视鸟道人。 鸟道人瞬间怂了,缩了缩脖子,讪讪摆手嘟囔:“好好好,我乱说还不行?厉害就厉害呗,他再厉害,跟我有啥关系,犯不着凶我……” 青崖先生懒得再与他拌嘴,冷哼了一声,不见他有任何动作,整个人如巨鸟般腾空而起,冲破夜色,朝着西南方急掠而去。 同一时刻,剑阁峰顶 剑圣立于崖边,怔怔望着南方天际。 那片天穹黑云缓缓蠕动,盘旋成涡,云层深处电光翻涌。 正自出神,一道通天彻地的闪电,轰然砸落,闪电撕裂夜空的刹那,整座剑阁峰顶被照得亮如白昼。 刺目的电光照亮他斑白的须发,那一道佝偻的脊背猛然挺直,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那道雷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是惊骇,是难以置信,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狂喜。 “雷劫!” 二字出口,剑圣足尖轻踏崖石,身形骤然腾空,整个人仿佛一柄利剑,横贯虚空,向雷霆落处飞驰而去。 …………………… 公主府,后院偏厅。 雷霆劈落的刹那,刘琼全身剧震,霍然抬首,目光死死锁定西南天际,星眸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难道……他要踏过那道门槛?” 身旁薛正不明就里,上前一步,躬身探问:“娘娘说的是——” 话没说完,就觉眼前一花,刘琼身形已掠出了偏厅,薛正快步出门,夜色中哪还有刘琼身影。 …………………… 高岗之上,景帝袒露上身,银白长发在夜风中肆意翻飞。 黑云几欲压碎穹苍。第二轮雷劫已在云腹深处蓄势成形,硕大的雷核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整座高岗都在微微颤栗。 仿佛到了某种临界点,天地之间突然安静,风骤然止息,唯有头顶黑云缓缓蠕动,笼罩整片高岗,云层深处雷光内敛,像一只潜伏的巨兽在蓄积最后的力量。 下一刻,云层轰然炸裂。 一道远比先前更加狂暴的雷芒裹挟着毁灭万物的威势,撕裂夜幕,直直落下。 景帝银发乱舞,仰望苍穹,几乎在雷霆轰落的瞬间,眼底燃起一股近乎疯狂的战意,周身金芒暴涨,整个人宛如一尊战神,迎着闪电冲天而起…… 第559章 天下无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0章 师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1章 尘刹斑斓 范离望着眼前形容枯槁的老人,心底不由泛起几分酸涩,迟疑着开口追问:“那,我师父…… 可留下什么话了?” 剑圣摇了摇头,边走边道:“我那时正满心懊悔,无心他顾,待我回过神来时,他已没了踪影,只给我留了封信……说是信,其实只有几句话。” 范离与景帝赶忙跟上,追问:“我师父在信里都说了什么?” 剑圣回忆了一下,缓缓道:“他说……他想去西方见识一番,会一会那边的强者。可我知道,这些都是托辞。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化解噬命剧毒的法子,替我赎了三年前那桩错……好让我能心安。” 说到最后一句,剑圣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范离听罢,心里五味杂陈。老疯子行事让人琢磨不透,可骨子里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虽然从未和自己这位师父接触过,但这副身体的原主对于老疯子的记忆却是清晰无比,老疯子除了教导武功苛刻,但平时几乎是把这副身体的原主当成妈宝男来宠,把他惯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又问:“我师父在信中提到我没有?” 剑圣摇了摇头。 范离心下顿时一沉,由此他推算出,老疯子没打算在西方长时间逗留,他若真做了长期打算,定会在信中提及自己, 可这一去就是三年,杳无音信,老疯子怕是出了什么意外,范离压下心底的不安,继续追问:“师伯,你们是从何处得知,能在西方寻到噬命剧毒解药的消息?” 剑圣目光悠远,似是回忆,半晌才道:“当时我们从南晋返回大汉,一路边走边养伤。我二人本打算分道扬镳——我当时心灰意冷,急着回剑阁;他说他要去北晋国,那个时候北晋还没有亡国……”说到这里,剑圣顿了一下,瞥了范离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对了,他对我说过,他在北晋国看上了一位姑娘,说是要带回去给他的宝贝徒弟当媳妇。他的那个宝贝徒弟……好像就是你。” 景帝闻言,侧过头看着范离,嘴角又泛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范离狂汗,被老帅哥看得心里一阵发毛,赶忙岔开话题:“然后呢?” 剑圣收敛神色,继续道:“我们二人在渡口碰到了一名樵夫。那人看着普普通通,我暗中细查之下,他竟是一名圣境八阶的高手。” 范离心神微动,他脑子里对剑圣所说的樵夫有几分印象,可思绪绕了几圈,却偏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剑圣的语气变得凝重:“我当时拿着刺伤陈玄的那柄剑,那剑上有噬命的剧毒,奇的是,那樵夫竟看出了我们剑上的端倪。他来到我们身前,问我能不能把那柄剑借他看一看。我把剑递给他,他只看了一眼就说,我们的剑上有着很强的精神烙印。 我问他精神烙印是什么,他说……是用人的精神力凝练出来的一种诅咒,通过特殊方法……附着在器物之上,而我剑上的精神烙印是以血为引,一旦划破对方肌肤,便可融入血脉之中,窃取他人的生机变成为它的养料,滋养壮大。” 当时我们二人听了他的话都大吃一惊,忙追问他说你既识得这诅咒,可有解法? 那樵夫说他虽然识得,但他却无能为力,在我们苦苦的追问下,他告诉我们这种诅咒源于西方的魔法,或许只有在西方,才有可能寻到破解之法。你师父当时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后来才会一意孤行孤身西去。” 范离仔细回想这位樵夫的模样,忽然想起,他们在宁州寻访青崖先生时,曾遇到过一位樵夫,后来据青崖先生说,那人曾经随他去过西方,差一点就成为东方继任者,只是没有得到对方的认可,想来也只有这般阅历眼界,才能一眼看穿剑上潜藏的精神烙印。 景帝见他蹙眉沉思,只当他忧心师父,缓声开口宽慰:“我倒是有关于你师父的一些消息。”范离闻言,一脸热切看向老帅哥。 景帝沉声道:“两年前,西方的教廷出过一桩大事:有一名东方武者闯进神殿,把他们教廷的典籍洗劫一空,临走前还把神殿主神的雕像敲掉了半截,最后扬长而去,没人拦得住。” 范离听得嘴角一阵抽搐,——这事自己那位师父真能干得出来,而且他有这种手段。想到这儿,不由追问:“后来呢?” 景帝摇了摇头:“没有后来了。我当时只把这当成笑话来听,并未深究。” 听到景帝的话,范离稍稍安心。按老帅哥的说法,自己的师父应该没事,至少两年前还活蹦乱跳。看来得回去问问佩恩了,或许能从他嘴里得到自己师父的一些行踪。 就在这时,剑圣忽然停住脚步,目光遥遥扫过夜色笼罩的苍茫雪野,最终落回景帝身上,眼神复杂,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疏离:“陛下,留步吧。” 景帝微微一怔,下意识唤了一声“师父。”身形不由僵在原地。 几人不知不觉间,已然行至剑阁山下那座石桥上。 正是多年前,他离开剑阁时长跪三日三夜之地。 冷风卷着碎雪掠过石桥栏杆,斑驳的石痕依旧如故,触景生情,往昔种种心绪翻涌而上,景帝一时间百感交集。 剑圣却没有回头应声,足尖轻点,身形化作一道淡影,几个起落便融入茫茫夜色。 景帝立在石桥之上,望着剑圣离去的方向,默然伫立,心中一阵怅然。 范离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任由他沉淀心绪。 片刻后,范离轻轻抬手,指向临安城的方向,轻声开口:“陛下,您看。” 景帝缓缓回眸,顺着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夜幕深沉,漫天星河澄澈倾泻,陡然间,一朵朵绚烂烟火腾空而起,在高空中轰然绽放,金红、银白、流紫、霞粉…… 万千华光层层叠叠铺开,如昙花夜绽,似星雨坠落,姹紫嫣红,把整座临安城的夜空染得流光溢彩。 尘刹斑斓,人间璀璨! 第562章 一拳之威 烟花散尽,夜幕重归清寂,只余漫天星光铺洒于皑皑雪野。 景帝与范离并肩立在原地,遥望临安城的万家灯火,夜风拂动二人衣袂。 范离思绪翻涌,前尘往事层层掠过,浮生起落弹指一瞬,恍若南柯一梦,满心感慨命运造化无常。 良久,景帝说了声:“走,回吧。” 范离闻声回过神,敛去纷杂思绪,应声跟上,二人朝着高岗方向折返。 没有了旁人,范离便不再拘谨,按捺不住好奇道:“陛下,您现在跨入归虚,这归虚到底有多厉害?您给我展示展示呗!” 景帝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怎么,你又想挨揍了?” 范离缩了缩脖子,一脸谄媚:“哪能啊!我这不是背靠着陛下您这棵参天大树么,总得知道这树到底有多粗吧。 再说,咱现在不是一家人了么,我了解了您的底细,往后在外行事心里也能有个数,拎得清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免得给您添麻烦。” 景帝被他这番歪理给逗乐了,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笑意,淡淡开口:“放眼天下,除了我,你随便惹。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奇,那就让你长长见识。” 话一出口,景帝心说自己这是怎么了?跟这小子有什么可显摆的。 刚刚跨入归虚,现在他自己都搞不清自身的实力,只觉浑身脱胎换骨,周身力量磅礴浩瀚,隐隐有一种天地尽在掌握的感觉。略一沉吟,抬手一拳轰向虚空。 这一拳没有蓄势,没有任何花哨,拳出的刹那,天地骤然一静。 百丈之外的夜空,瞬间化成一片虚无,像一张唯美的星空图像,被人用蛮力从中间狠狠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漫天星辉在瞬间湮灭,窟窿之内,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原本规整的星空轮廓被彻底打碎,点点坠落,转瞬便被那漆黑窟窿吞噬殆尽。 然而那窟窿并未就此定格,反倒顺着景帝拳劲残留的力道,缓缓向着远处天际不断延伸。狂暴的虚空乱流在其中翻卷,将方圆千丈内的空间撕扯变形。 一股恐怖的吸力将周遭的空气瞬间抽离,形成一片真空。地面上厚厚的积雪被猛然掀起,打着旋儿,裹挟着枯枝、碎石朝着那漆黑的窟窿狂涌而去。 范离瞳孔中倒映着一片破碎的虚空,周边的空气骤然一滞,窒息感席卷全身。灵魂深处的悸动让他汗毛根根竖起,那是危险来临前的本能预警。 老帅哥一拳之威,恐怖如斯! 剑圣立在崖边,看着那片虚无在天际缓缓蔓延,枯瘦的身躯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力量,佝偻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好徒儿!从今日起,天地任你纵横。” 几里外,高岗之上。 刘琼的瞳孔微微收缩,星眸中倒映着那道漆黑的裂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口中喃喃自语:“这就是归虚的境界吗?” 青崖先生望着虚空中那团漆黑,目光明灭不定,许久才缓缓摇头。 “不……徒手破碎虚空,只是九境巅峰该有的实力。陛下如今刚刚迈入归虚,他对自身此刻的力量尚不熟悉。” 说到这里,青崖先生顿了一下,嘴角含笑:“正因如此,这一拳的威势,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 刘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来,我也得加把劲了。” 澹台若风听着二人谈话,一向淡漠的眼里,放出灼灼异彩。 ……………… 大年初一,寅时。 天光尚未破晓,公主府的各式灯笼彻夜长明,红彤彤的光晕映着廊下尚未扫尽的残雪,透出几分暖意。 刘项一早便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身崭新蟒袍,精神抖擞立在刘朵的阁楼下,仰着头扯着嗓子高声唤道:“姐夫!快些起了!今日大年初一,百官入宫朝拜,都说了,不让你睡,你偏不听!” 春杏闻声,匆匆拢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快步迎了出来:“殿下先到堂内稍座,奴婢这就去催姑爷起床梳洗。” 阁楼上刘朵闺房内,余香袅袅,暖帐低垂,一室旖旎春光。 榻上锦被凌乱,刘朵鬓发微散,慵懒倚在某坏人臂弯里,眉眼间带着意乱情迷的潮红。 郭婉仪依偎在某坏人另一边,用被子半掩着脸,耳尖还泛着未褪的红晕。 范离一夜销魂,这会儿骨头都快酥了,听见楼下刘项的喊叫声,慢悠悠撑起身子,说了句:“春宵苦短日高起,真想辞官不早朝。” 刘朵紧抿下唇,在他腰侧轻轻捏了一把,娇嗔:“通常大年初一朝拜都是走个过场,你快去快回。”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春杏低低唤道:“姑爷,殿下在楼下候着了,催您上朝……” 范离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沉沉,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门外春杏耳根泛红,脸颊发烫,垂着头轻声应道:“回姑爷,已是寅时了……” 昨夜闺房里三人,动静不小,她守在外间,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此刻只觉满心羞怯,声音细若蚊蚋。 范离回了声“知道了。”俯身在二女脸上各亲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起身离去。 寅时末刻,金銮殿内灯火辉煌,香烟缭绕。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朝服,按品级肃立两班,相互拱手道贺,满殿逢迎之声。 范离与刘项并肩踏入殿门,甫一现身,便有数位大臣围拢上来,纷纷见礼,口中尽是祥瑞之词。 二人一一含笑应对。 正自客套,殿外一声钟鸣,响彻宫阙,百官顿时整肃衣冠,各归其位。 钟鸣九响,声震殿宇。 执礼太监尖声高唱:“皇上驾到——” 景帝身着明黄龙袍,缓步走出,端坐于龙椅之上。 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礼毕,高子贺手捧黄绢,整了整衣冠,正要上前呈奏。 景帝却摆了摆手道:“贺爱卿,瑞表先不急。” 高子贺一怔,捧着瑞表退回原位。 景帝目光越过朝臣,落在刘直与刘哲身后的刘项身上,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招手道:“项儿,上前来。” 小正太微微一怔,随即出列,向前几步,躬身道:“儿臣听命。” 景帝笑道:“你站得离朕那么远做什么?到我身前来说话。” 刘项依言又向前几步,却见景帝仍在含笑招手。于是深吸了口气,大步走上御阶。 景帝起身,伸手拉过刘项,将他按到自己身边坐定,这才转头看向高子贺:“好了,现在可以呈奏瑞表了。” 殿中霎时一静,百官脸上神色精彩纷呈。 第563章 佛门与教廷 大年初一的早朝,果真应了刘朵所言,不过是走一场例行过场。 百官依着礼数朝拜贺岁,呈递祥瑞奏章,彼此间寒暄道喜,朝堂一派和气融融。 唯有景帝突发奇想,招手将刘项唤上御阶,拉到龙椅旁落座。这破格之举,并未引起多大波澜。 只是刘直与刘哲二人脸色十分难看。 待到诸事完毕临近散朝之际,景帝随口吩咐一句:“往后朝堂庶事、六部政务,仍由刘项继续处置,诸卿各司其职,凡事禀奏监国即可。” 这话一出,殿内百官面面相觑,心底满是疑惑。 大家还都记得,前番景帝南巡时,便早已钦定刘项监国理政,景帝回到临安城之后,也未撤去他的监国之权,依旧让小正太协理朝堂要务。今天新年大朝,老帅哥又特意当众重申,众人只当是陛下格外器重这个小儿子,有心历练储君,为日后承继大统铺路。 范离站在谢真身后,只当是老帅哥一番苦心栽培,并未往深处多想。 谁也不曾料到,这竟是景帝放飞自我的开端。 自大年初一早朝过后,老帅哥便彻底罢朝,大年初二直至初七,整整六天,再也不见景帝临朝。 范离先后两次入宫求见,皆被内侍告之,陛下不在宫中。 这下可苦了范离。 往日景帝南巡,他还偶尔偷个懒,缺席几次早朝;可如今老帅哥明明就在临安城内,他又不好做的太过,每日天不亮就得陪着小正太入宫,这种没懒觉睡的日子他哪受得了,关键是他每天晚上很忙,那天不与几女折腾到大半夜,常常刚闭上眼睛,就被刘项喊去上朝,几天下来苦不堪言。 而且这段日子范离一点也不轻松,禁军的人事任免,新军的训练科目,格物院与四所学校教材的统筹都需要亲历亲为,另外太常寺运动会和好声音也进入了倒计时,一桩桩一件件都堆在他的案头。 另外还有一件事,大年初一散朝回府,范离便闭门伏案,写下一篇《宗教的外衣之下》的社论。文章由浅入深,层层剖析,直指宗教本源,将佛门禅宗与极西教廷并列拆解,直接撕开神的外衣。 他直言所谓轮回因果、神明庇佑,皆是束缚百姓思想的谎言;佛门聚敛香火、不事耕织,教廷蛊惑人心、掠夺财富,归根结底,都是依附在万民之上、坐享其成的寄生虫。字字犀利,句句戳破虚妄,道尽宗教收拢信众、蛊惑人心的本质。 文章落笔即成,范离当即派人交到肖国才手中。 肖国才展卷细读,只觉字字切中时弊,立论通透,直击要害,不禁拍案叫绝。不敢耽搁,连夜召集匠人排版校对,大年初三,范离的这篇雄文便登上《半月谈》头版头条,一经刊发,瞬间席卷临安城,掀起了百姓热议。 市井百姓、文人仕子、朝堂官员争相传阅,不少人被文章点醒,对烧香礼佛、迷信神明之事心生动摇。 佛门最先按捺不住。 大相国寺主持慧能方丈,联合临安城内十几座大小寺院的住持长老,召集了七八百名僧侣,在崇礼台前的广场上席地而坐齐声诵经,名义上是为大汉祈福,实则是逼着朝廷出面给个说法,挽回佛门声望。 和尚们的毅力极强,诵经之声昼夜不绝,引得无数百姓围观驻足,一时间临安城舆情汹涌。 佛门这边声势浩大,远来传教的艾琳娜也坐不住了。 她拿到报纸看完,肺都要气炸了。报纸上这篇文章,将教廷贬得一无是处,别说再招收信徒了,走在大街上不被人戳脊梁骨,就已经不错了。 艾琳娜与拉德大法师商议了半晌无果,最后卡特罗献策,要艾琳娜当众展现教廷光明神迹,以魔法折服百姓,挽回声誉。 于是艾琳娜也带着她那些虔诚的信徒来到了崇礼台。 偏偏事有凑巧,临安城内有家罗记鞋庄,罗掌柜腿有顽疾,瘸了十余年,行走全靠拐杖,遍寻名医始终无法根治。那日他恰巧路过崇礼台,撞见艾琳娜一行人宣扬光明神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挤过人群上前,让艾琳娜等人为自己医治。 结果艾琳娜当众吟唱咒语,不过一炷香时辰,就治好了罗掌柜的瘸腿。 罗掌柜当众站起来,无需拐杖,稳步行走,多年顽疾一朝痊愈,神迹现世,震惊了全场围观百姓。 消息如风般传遍临安城,聚拢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短短几日,原本在临安毫无根基的教廷,竟一口气收拢了百十余名信徒。 你方唱罢我登场,这边,大相国寺主持慧能大师一看急了,于是也在崇礼台上开坛讲经。 为了展示佛法无边,慧能大师当场展示了离地三尺悬空打坐的神通,引得围观百姓阵阵惊呼,不少香客当场就重新站回了佛门这边,对着慧能大师顶礼膜拜。 一时间,崇礼台前,佛门讲经、教廷显圣,两边各施手段,好不热闹。 公主府僻静客房内,暖炉生温,茶香袅袅。 范离正对着佩恩师徒打听老疯子的下落。 佩恩听完范离的话,细细回想,半晌才操着生硬的汉语道:“阁下所说的那位东方武者,三年前确实在西方闹出过很大动静。当然,我也只是听说,此人不按常理行事,专找各地魔法师的麻烦,尤其喜欢收集魔法典籍,他接连抢了好几处教廷分殿,将所有魔法书籍搬空,很多魔法师出手拦阻,竟都不是他的对手。” 范离听得心头凛然,瞬间就笃定这便是自家师父,老疯子孤身远赴西方,玩命的搜罗魔法典籍,就是为了想从中寻出破解噬命诅咒的门道。 稍稍定了定神,范离接着追问:“佩恩大师,那您可知这位东方武者后来去往了何处?” 佩恩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再往后,我就不是很清楚了……只听说两年前,此人闯入拜占庭中枢的光明神殿,不光抢走了很多魔法典籍,还当众损毁光明女神的神像,彻底惹怒了教廷。 里奥震怒之下,召集十几位顶尖大魔导师联手布下法阵,围堵那名东方武者。他们之间好像有过一场大战,没人知晓那一战的胜负,教廷对那一战的结果讳莫如深,自那一战过后,便再没有了那人的踪迹……” 第564章 苏菲要拜师 听着佩恩的讲述,范离脑中飞快盘算。 里奥那老小子现在还在教廷稳稳坐着,那说明什么?那一战,如果老疯子赢了,绝不可能到现在还没一点消息。如今音信全无,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可他想不通的是,教廷为啥要把那场大战的消息捂得这么严实?连点风声都不往外漏? 旁边苏菲隐隐约约听懂了几个关键词,湛蓝色的眼睛有眸光亮起,用西方话低声问佩恩:“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位闯进教廷的东方武者?” 佩恩微微点头,低声应道:“正是。” 范离一听有戏,立刻转向苏菲,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西方话:“苏菲小姐,你知不知道一些那个东方武者的消息?” 苏菲轻轻点头,斟酌着用词:“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真是假,也不确定能不能帮到阁下。” 范离语气急切:“没关系,你尽管说。” 苏菲稍稍斟酌措辞,缓缓开口:“我听说……那名东方武者抢了好几个国家教廷的典藏,里面有不少都是魔法典籍里的珍品。这些书被他藏了起来。里奥为了独吞那些典籍,才把消息封锁了。” 范离闻言,心下一沉。 苏菲这番说法合情合理,完全贴合教廷的行事做派。若真是这般内情,那老疯子如今的处境,恐怕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糟糕。 但他仍不死心,继续追问:“那场大战的具体经过、交手细节,你还知道多少?” 苏菲轻轻摇了摇头,面露歉意:“我只知道这么多。” 稍顿片刻,她又认真给出建议:“阁下若是想追查真相,不妨去问问艾琳娜,她或许知道些内幕。”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小正太提灯呼号的吆喝。 “都轻点,都轻点,那件东西要托着底儿抬……” 范离心说自己这个小舅子要闹哪样?当下起身,拍了拍衣袍,向二人告辞:“行,今天多谢二位,我那边还有一堆事儿,改天我再来请教。” 佩恩微微颔首还礼。 “阁下。” 范离正要转身出门,苏菲忽然开口,一双湛蓝的眸子定定望着他,满是期待:“我想请您做我的老师。” 范离吓了一跳:“苏菲小姐,你没搞错吧?我看你的魔法水平,绝对在我之上,哪用得着拜我为师?” 苏菲语气诚恳解释:“阁下误会了,我想让您教我汉语。” 范离现在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搭理这事,随口推脱:“你看啊,现在你的老师佩恩,就是一位非常好的汉语老师,你跟着他学就挺好。” 苏菲抿了抿唇,不依不饶:“可是他不会用汉语作诗。” 范离无语,教汉语本身就是件麻烦事,再特么用汉语作诗,这得是汉语本科专业,自己哪来时间?当下毫不犹豫的推辞:“我每日里朝堂分务缠身,连睡个安稳觉都难,实在抽不出空来教你。要不,你先跟着佩恩先生打好基础,等往后我清闲些了再说?” 苏菲却不肯松口:“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每天只来请教半个时辰,其余时间我可以自己跟着佩恩老师练习。” 范离想了想,每天挤半个时辰倒也不是不能,可这事一旦开了头,便再难收场,更何况还要教人作诗,那得耗到猴年马月去?于是便道:“你先跟着佩恩大师学一段时日,我过阵子要出门一趟。待我回来考你。若能通过我的考核,我便考虑收下你这个学生。” 苏菲闻言,湛蓝的眸子里顿时漾开笑意,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范离出了屋子,老远便瞧见刘项与张晋二人指挥着侍卫,将实验室里的一些成品往马车上搬。 几架马车已然堆得满满当当,手摇式风扇、机械滑轮组、热动力拉磨机五花八门,还有一个大号的脚蹬式飞行器,几名侍卫正小心翼翼地用麻绳捆扎固定,生怕磕了碰了。 范离走近,张晋眼尖,连忙转身行礼,口称“范师”。 范离摆了摆手,笑道:“别这样称呼,一下子就把我叫老了。咱们都是年轻人,平辈论交便好。” 张晋一脸认真,连连摇头:“那可不行,辈分可不能乱。大师兄他……他一再强调。”说着,目光瞥向刘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范离脸一黑,转头看向正叉腰指挥的小正太,挑眉道:“你是大师兄?” 刘项挺了挺胸膛,一脸得意,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范离皮笑肉不笑:“那你往后是不是要管你姐叫师娘?” 刘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整个人直接懵了,眨巴着眼睛,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晌没憋出一句话来。 张晋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肩膀直抖。 一旁游峰那张僵尸脸上嘴角不停抽搐。 范离拍了拍刘项的肩膀,循循善诱:“你看这样如何——让他们拜你为师,咱俩的辈分扯平。” 刘项迟疑:“可……这是范学啊……” 范离摆了摆手:“什么范学不范学的,以前咱俩都是在探讨,往后这便是格物学。其实说实话,你在格物一道的水平早已在我之上。做他们的师傅,绰绰有余。” 刘项黑眼珠滴溜溜打量着范离,看他不像是在玩笑,于试探着问:“这样……真的可以么?” 张晋却是个通透人,瞬间便明白了范离的用意。 如今刘项如日中天,深得圣眷,又手握监国大权,假以时日继承大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若能此刻拜入他门下,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门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当下再不犹豫,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对着刘项躬身执弟子礼,语气恳切:“弟子张晋拜见师父。” 刘项挠了挠头,嘟囔着:“怎么这么别扭?” 范离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张晋见机,立刻正色道:“达者为师,师兄……不,师父,您不必过谦。” 说着,他一指马车上那些精巧绝伦的造物,动容道:“单凭这些,便足以让我等望尘莫及。殿下若不嫌弃,张晋愿追随左右,潜心研学。” 刘项被这突如其来的拜师搞得有点不自在,转头看向范离。 范离笑眯眯道:“别看我,你自己拿主意。” 刘项想到自己从大师兄一下子成了师父,升了一级,眼睛一亮,指着张晋道:“那以后你就是大师兄了!” 张晋连忙应诺:“弟子张晋,日后定当为众师弟做好表率。” 范离指着车上的东西问:“你们这是要搬家?” 张晋上前解释:“我看了师……师伯您登在报纸上的文章,深以为然。不想今日路过崇礼台,却听到教廷的一位修士说,科学尽是虚幻,说什么一切都是神的赐予。 我没忍住便与他们争执起来。结果那个叫艾琳娜的女人当众又治好了一个人手上的冻疮,还说要见识见识我们的科学。我气不过,便回来找大师兄……”张晋叫大师兄叫顺了嘴,连忙改口:“……不,是师父……” 第565章 绝学 听张晋这样一说,范离便明白了 —— 他是看不惯对方借着神迹造势,想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跟佛门和教廷正面掰一掰手腕,既为自己那篇登在《半月谈》上的文章正名,也为格物院造一造声势,一举两得。 范离转头看向刘项:“你也去?” 小正太摊了摊手:“我出面不合适,但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 范离这才注意到,小正太已经换了一身便装,当下也来了兴致道:“那就一起吧,我也去凑个热闹,你们先装车,我回去换身衣服。” 小正太一听范离也要去,顿时来了精神。 范离回到自己书房,却见范抱冲正端坐案前,手捧茶盏,似是在等他。 这几日范抱冲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刘朵已怀胎三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不能操劳,因此大年初一至初七,范离便给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寻了个差事,凡来府中拜会范离的宾客,一概由范抱冲出面应酬。再加上自己大婚之事也全权交给他来操持,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范离以为范抱冲又是来商量大婚的事,便道:“爹,我不是说了么,婚礼的事,您和我娘做主就成,有什么不明白的,您直接去找马迅。” 说着就要往里屋走。 范抱冲放下茶盏,叫住他:“我找你不是为了这事。” 范离脚步一顿,回过身来:“那是什么事?” 范抱冲正了正神色,缓缓开口:“咱们范家,除了诗书传家,还有一项绝学。” 范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绝学?” “你应该听说过南楚书斋的‘浩然剑歌’。” 范抱冲目光沉静:“那是咱们范家的武功。” 范离心下微动,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内力外放,束气成剑,浩然剑歌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绝学。我与周师叔交过手,领教过。” 范抱冲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一板砖,打得可不轻。等过些日子他过来参加你的婚礼,你给我好好向你周师叔赔个不是。” 范离咧嘴一笑:“没问题。您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范抱冲正色道:“你这阵子忙得不见人影,回头抽个时间,我把浩然剑歌传给你。” 范离闻言,嘿嘿一笑:“爹,您看是这样吗?” 说着,并指为剑,凭空一划。 “嗤” 的一声轻响,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迸射而出,直直斩向半丈外书案上的茶盏。 剑气一闪而没,快得范抱冲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茶盏仍稳稳立在原处,盏盖严丝合缝,桌案毫发无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下一瞬,范抱冲瞳孔骤缩。 茶盏正中间,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从盏沿直贯盏底。 紧接着,一缕茶水从那道缝隙中缓缓渗出,沿着盏壁蜿蜒而下,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然后,那茶盏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向左右倾倒,茶水瞬间流了满桌。 范抱冲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个箭步冲到桌案前,抓起其中半片茶杯,翻来覆去地看。断口光滑,不见半点毛茬,仿佛这杯子生来就是两半,再看桌案,半点无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呼:“傲世…… 巅峰!” 再回头时,范离已转进了里屋,范抱冲捧着半片茶盏,愣在原地,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范离这一剑,妙到毫巅,收放自如,没有十年苦练绝不可能做到。苦练是一回事,另外还得有天资,有人练了一辈子剑也摸不到这个门槛。 他忽然想起南楚书斋,后辈里无一人能达到此种程度,到他这一辈,眼看就要断了传承。 范寻倒是有几分天资,可那小子是一门心思做学问,没半点练武的心思,他劝过、骂过、甚至请出族中长辈压过,可那小子就是油盐不进。 如今好了,他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竟把浩然剑歌练到了这种境界。 可想到这儿,他又犯愁了。 现在自己这个儿子在大汉国可是如日中天,汉皇对他的器重,就差把皇位传给他了。南楚书斋那边怎么办?范家的传承怎么办? 正想着,范离已经从屋里换好衣服出来,一件不知从哪儿淘腾来的青布长衫,外罩一件黑灰色斗篷,颜色已洗得发白,却丝毫不显寒酸,反倒衬出几分旧物独有的温润,衬得他整个人清爽利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儒雅之气。 范离换好衣服,看到范抱冲怔怔看着自己发呆,想起刘项还在外边等着,于是有些不好意思道:“爹,那个…… 我要出去一下,回来再跟你慢慢说。” 范抱冲抬了抬手,想说句什么,话还没出口,范离已出门而去。 范离来到前院,见刘项和张晋在等自己。当即向张晋吩咐,让他与马车先走,不然目标太大。 张晋会意,与一众侍卫押着马车出门。 范离则与刘项、游峰三人溜溜达达往崇礼台而去。 大年初八的临安城,年味还未散尽,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已经开了张,一些小贩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刘项背着手小大人似的走在前头,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姐夫,你说父皇这每天不上朝,是怎么回事?” 范离没好气道:“我哪知道。” 刘项苦着脸抱怨:“每天天不亮就得上朝,这样下去哪受得了。” 范离瞥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等着吧,日子长着呢。” 刘项眼珠一转,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也辛苦,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不…… 你想想法子呗。” 范离摊了摊手:“法子我早就想了,可我现在连他人都见不着。” 刘项闻言,唉声叹气。 三人一路吐槽着来到崇礼台,远远便瞧见崇礼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百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范离耳力过人,隔着老远便听人说大相国寺的慧能方丈要当众表演悬空打坐,不由心生好奇,想瞧瞧这老和尚究竟有何神通。于是找了个视野上佳的位置站定。 只见六名僧人与慧能一同登台。慧能看上去五十来岁,肥头大耳,满面油光。六名僧人分坐成六边形,慧能走到正中缓缓坐下,坐下后双手合十,摆出一副高僧模样。下一刻,他的身体竟当真慢慢漂浮起来,离地三尺,宝相庄严。 范离连忙释放精神力探查,一探之下哭笑不得 —— 原来是六名僧人正源源不断地隔空将一股股无形的力道送入慧能身下。几人修为皆不算高,不过纳微境,支撑慧能肥胖的身体殊为不易。 范离正琢磨这是哪门子佛门秘法,忽见慧能身子猛然一歪,一头栽了下来,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掀翻了一样,头下脚上,结结实实来了个脸先着地。 第566章 斗法(一) 刘项刚巧看到这一幕,瞧得眉飞色舞,凑到范离身边压低声音:“你干的?” 范离不乐意了:“不是,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坏么?” 刘项斜眼打量他:“你敢发誓你没动歪心思?” 范离一本正经道:“我可以摸着你姐的良心发誓。” 刘项顿时噎住,小脸涨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要脸。” 范离懒得再理这位小舅子,目光越过人群,投向崇礼台一侧的教廷阵营。 拉德大法师站在一众修士最前头,双手拢在宽大的法师袍袖中,下巴微抬,嘴角挂着一抹轻蔑,正饶有兴致地瞧着台上狼狈的慧能。 范离心知肚明,刚才就是这家伙暗中使了手段,用的应该是精神屏障一类的魔法,悄无声息地切断了那六名僧人隔空输送的力道,让慧能当众出丑。 拉德身旁,艾琳娜一袭月白色长袍,脸上带着几分讥诮的冷笑。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台上,而时不时瞥向远处正指挥侍卫们卸车的张晋,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台上,慧能总算撑着臃肿的身子站了起来。 额角磕出一个紫红的肿包,衬得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格外滑稽。 “阿弥陀佛——” 老和尚不慌不忙,先合十宣了声佛号,环顾台下,面不改色道,“方才老衲以悬空禅法,感通天地灵气,为临安百姓祈福消灾。奈何今日红尘喧嚣太盛,另有域外妖人包藏祸心,蓄谋扰我大汉太平盛世,才致使贫僧禅功一时不稳,落地失态……诸位施主莫要受其表象蒙蔽。” 范离听得差点笑出声,这老和尚应变倒是快,输了阵势还不忘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到教廷头上,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失态摘得干干净净,还顺带着挑起了百姓对教廷的敌意,这嘴皮子功夫可当真不一般。 台下的百姓本就对佛门和教廷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被慧能这么一挑唆,顿时议论纷纷,不少人都看向教廷那边,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艾琳娜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缓步走到台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净洁白的长袍,衣袂垂落,料子轻软飘逸,走动间自带几分不染尘俗的圣洁气韵。 台下几百名教廷信徒见她登台,立刻齐齐躬身垂首,神情虔诚肃穆,宛若朝圣。 艾琳娜站定身形,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清了清嗓子,操着略显生硬的汉语,像是在吟唱: “光明之神怜爱世人,凡诚心信奉光明者,皆可得神的庇佑,远离疾苦灾祸。你们眼下能享受人间的美食,能看到爱人的微笑……都是神的恩赐。神的光辉会照耀每一个向往光明、心怀虔诚之人。” 说着,她话锋一转,声音转冷:“可神亦有威严,绝不会容人诋毁。方才诸位都亲眼所见,这位高僧便是触怒神明,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慧能自持高人身份,吃了哑巴亏,偏又无从辩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脸肥肉不住抽搐,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低眉垂目,闷声宣了一句:“阿弥陀佛。” 艾琳娜脸的上笑容越发明媚,目光重新落回台下围观百姓身上,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刚刚我遵从神的旨意,已经出手救治过两人。今天还有一个名额……” 话音未落,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骚动起来。 只见几名衣着朴素的百姓,慌慌张张抬着一块简陋的木板,挤开人群,快步朝崇礼台奔来。木板上躺着一名少年,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浑身沾满积雪与泥土。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自觉向两侧避让。 一名须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汉踉跄着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台前对着艾琳娜连连磕头:“女神仙,求求您发发慈悲!我孙儿方才上房顶清扫积雪,从三楼屋脊上滑了下来,求光明女神大发善心,救救我孙儿的性命,老汉我给您磕头了!” 范离立在人群后方,悄然释放出精神力,探查了那少年的伤势。心底有底儿,这少年摔得实在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肩骨均有错位骨折,脏腑也受了内伤。 教廷所谓的光明神迹,本就是以魔法秘术抽取信徒的生命力,转嫁到伤者身上续命疗伤;医治小疾尚可,救治这样的重伤,所需的生命力可不是小数目。 果不其然,艾琳娜低头望着木板上气息奄奄的少年,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下意识回头,看向崇礼台一侧的一众信徒。 范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一看,顿时心头火起。 只见那百余名信徒,有八成是她们新收的大汉百姓,此刻站在一起,神情虔诚肃穆。 更让范离愤怒的是,这些百姓个个精神萎靡,脸上一片死灰,显然是被人抽取了生命力。 艾琳娜收回目光,终究不愿错失这收服民心的良机,重新摆出圣洁端庄的模样,缓步走到木板旁,抬手虚按在少年身体上方,唱起了咒语。 随着吟唱,艾琳娜周身浮现出乳白色的光晕,一点点渗入少年体内,少年原本惨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晕。 围观百姓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看向艾琳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不少人已经悄悄开始交头接耳。 范离眉头皱得更紧,他清晰地感知到,站在台下的一众信徒,原本就虚浮的气息骤然又弱了几分,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身旁的人连忙伸手扶住,可那老妇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褪去,变得越发苍老。 范离冷眼旁观,心头寒意愈来越浓。 这般掠夺生机的手段,比佛门空谈轮回、虚无缥缈的来世许诺,阴毒了何止百倍。 约莫半柱香的工夫,那少年缓缓睁开眼,茫然的望着四周,声音沙哑而虚弱:“爷爷……这是在哪儿?”说着,竟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孩子,你别动!”那老汉又惊又喜,扑上去一把抱住孙子,转头对着艾琳娜跪下拼命磕头,“多谢女神仙!多谢光明神保佑!” 艾琳娜收了术法,面上挂着悲悯的微笑,在众人崇拜的目光中缓缓转身,看向人群后方的张晋道:“张晋先生,刚刚你说,世间万物皆有其理,并非神赐——那我倒要请教,你那些所谓的格物之学,能否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重新站起来?” 第567章 斗法(二) 张晋淡淡一笑,不疾不徐走上崇礼台,看着台下围观的百姓,朗声开口道:“几日前《半月谈》登了范国公的一篇文章,题为《宗教的外衣之下》,相信大家都看过了。” 话音一落,台下百姓顿时炸开了锅。 范离当初登报时并未署名,此刻张晋当众点破,百姓们瞬间兴奋起来,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原来是国公爷写的?我说呢,文章字字句句都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国公爷是咱们大汉的福星,他说的还能有假?” “对!谁骗咱们,国公爷也不会骗咱们!回去一定得把那篇文章再仔细看看!” 一时间群情激昂,百姓们纷纷点头称是,看向张晋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亲近与信任。 张晋压了压手,示意台下安静,这才继续道:“诚如范国公所言——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有的,不过是打着神的幌子,招摇撞骗的骗子罢了。” 话音未落,艾琳娜面色骤变,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冷声质问:“阁下口口声声说我们是骗子,我倒想问问——我们骗了什么?” 张晋直视艾琳娜:“你们口中的那位‘光明女神’,本身就是对百姓最大的欺骗。”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声调拔高了几分:“诸位父老乡亲,我且问你们——有谁亲眼见过那位光明女神长什么样?” 台下百姓面面相觑,有人在台下七嘴八舌回应。 “没见过!” “谁知道那光明女神是什么玩意儿……” 张晋点了点头,继续道:“那再问诸位——你们每日早出晚归,春耕秋收,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出了粮食,养活了一家老小。你们的妇人纺线织布,一针一线缝出了衣裳,让全家老小免受风寒。泥瓦匠砌墙盖屋,铁匠打出刀剑锄头,木匠做桌椅板凳……这一切,哪一样是凭空掉下来的?哪一样是‘光明女神’给你们的?” 听到这儿,台下百姓纷纷摇头,深以为然,这些话实实在在,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张晋的声音愈发激昂:“可他们教廷的人来了!堂而皇之地站在咱们大汉的土地上,指着我们的鼻子说——你们能吃饱饭,是光明女神的恩赐;你们能穿上衣裳,是光明女神的恩赐;你们能活着,能看见太阳,都是光明女神的恩赐!” 他猛然转身,看着艾琳娜,语出如刀: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吃我们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要感恩一个从未下过地、从未流过半滴汗的神?凭什么你们这些远道而来连一句汉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就能站在这里,说什么施舍给我们光明,哼!以前没有神,我们一样活得挺好!” “对,说得好!” “我们大汉不稀罕你们的神!” 台下百姓的情绪瞬间被点燃,纷纷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范离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幕,眼前骤然一亮。 不得不说,刘项看人的眼光很准,这张晋绝对是个人才!字字句句直指要害,逻辑清晰,情感充沛,既有引经据典的深度,又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把一个原本复杂的问题讲得明明白白。 更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调动情绪,如何让百姓自己得出结论,而不是生硬的灌输。这种能力,比那些只会空谈大道理的士子强了何止百倍。 身旁刘项小大人似的背着手,脸上也露出一丝得意,显然对自己这个“大弟子”的表现十分满意。 台上,艾琳娜被张晋一番话怼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接连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翻涌的怒意,伸手指着台下那名刚刚被她治好的少年,冷声道:“那你说说——这个刚刚受过重伤的濒死之人,若没有神的恩泽,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站起来?难不成你口中的格物之学,也能凭空接好断骨,治愈他的伤势?” 张晋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开口:“艾琳娜小姐,您误会了。格物之学,本就涵盖万物之理。先生早有言明,你们所谓的神迹,不过是世间一门特殊技艺罢了。如同农人精通耕种、僧人熟稔诵经、读书人提笔着文、武者飞檐走壁,你们不过是掌握了一套旁人不懂的秘术法门,恰似医者悬壶问诊、治病救人,本是寻常技艺,并无半分神圣可言。可你们偏偏要把这种本事说成是‘神的恩赐’,把救治病人的功劳归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这不叫骗,叫什么?” 台下一阵哄然,百姓们纷纷点头。 艾琳娜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一时竟无从反驳。 张晋却未就此打住,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清朗:“你方才不是说要见识见识我们的‘科学’吗?好——今天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格物之学!” 他一挥手,朗声道:“抬上来!” 十几名侍卫应声而动,抬着一个巨大的物件,穿过人群,登上崇礼台。 那物件一出现,台下百姓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那东西通体由精铁打造,顶部四片狭长的旋翼如展开的巨翅,朝着不同方向伸展。旋翼下方的座椅、踏板、链条、齿轮层层叠叠,构造精密,令人眼花缭乱。 范离看着那大家伙被抬上台,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这架脚蹬式飞行器是小正太在宁州打磨出的第二代成品,弊端便是体型太过笨重,非纯元境修为根本蹬不动,唯一优点是构造稳固,飞行稳妥,一直被刘项当成宝贝儿。 看着侍卫们小心翼翼将飞行器放在高台中央,刘项转头看向身旁的游峰,摊了摊手:“轮到你上场了。” 游峰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僵尸脸上,竟难得透出一丝亢奋,二话不说,大步上台。 台下的百姓还在七嘴八舌的议论。 张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诸位父老,此物名为——脚蹬式飞行器。” “飞行器?!”台一片哗然。 “这铁疙瘩儿能飞?” 张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错——此物,可载人上天!”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百姓们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芒,纷纷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那飞行器上去看。 艾琳娜也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庞然大物,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在拜占庭时见过阿基米德设计的飞行器——轻巧简便,靠风力滑翔,确实能载人飞上一段距离。可那东西轻得像纸糊的,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吹跑。 而眼前这铁家伙……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无风。即便有风,也不可能把这数百斤的大家伙吹起来。 当下,她嘴角勾起一抹讥笑,语气轻蔑:“你说的这个飞行器要是能飞起来……”说着她伸手指向崇礼台旁一块半人高的石料:“我艾琳娜当场把那块石头吃下去!” 第568章 斗法(三) 艾琳娜捋了捋金色的长发,看着张晋,目光灼灼,眼中满是挑衅。 张晋微微一笑,不为所动:“艾琳娜小姐,石头,我们大汉有的是。您若有这雅兴,尽管吃,管够。” 台下顿时哄笑一片。 艾琳娜面色一沉,冷笑追问:“你这东西如果飞不起来呢?” 张晋余光瞥见游峰已大步登上崇礼台,心中顿时有了底,语气也轻松起来:“我们大汉可没有像小姐一样吃石头的本事,自然没法像阁下这般豪迈。”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艾琳娜被噎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如果飞不起来,你便加入我光明女神麾下,接受神的指引!” 张晋摊了摊手,语气漫不经心:“行啊。不过前提是你得先把你们那位光明女神请来,让我亲眼瞧瞧她长什么样。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她拿什么指引我?” 艾琳娜挺了挺胸膛:“我就是光明女神的使者!” 张晋故作恍然:“哦——您就是给那位女神跑腿的,对吧?” 艾琳娜的汉语本就不怎么样,哪里是张晋的对手,被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晋不再理会她,转身朝游峰双手抱拳道:“劳驾游统领了!” 游峰也不言语,翻身跨坐在飞行器的座椅上,双手稳稳握住扶手。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数百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台上。 游峰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涌动,灌注双腿,向下猛蹬! 随着踏板转动,粗壮的链条带动齿轮,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顶部四片巨大的旋翼缓缓转动起来。 游峰继续蹬踏,旋翼越转越快,呼呼风声卷起台面上的尘土,渐渐的,旋翼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叶片,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那“嗡嗡”声也渐渐变成了尖锐的呼啸,仿佛要撕裂空气。 原本稳稳摆在地上的铁家伙,竟然微微晃动起来。旋翼转动带起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台上众人脸部肌肉都开始变形。 整架飞行器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架沉重的大家伙缓缓离开了台面,一点点向上升起! 台下的惊呼声瞬间炸开。 “飞……飞起来了?!” “老天爷!真的飞起来了!” 艾琳娜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那腾空而起的铁疙瘩。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东西怎么能飞起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刘项看着自己的飞行器再次升空,又看着百姓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表情,脸上满是得意。 而就在此时,范离心中警兆突生,一股强烈的精神力波动自拉德身上轰然爆发。电光石火间,一道肉眼难辨的风刃无声斩出,直取半空中正蹬踏飞行的游峰。 “老游,小心!” 范离低喝一声,身形快到极致,话音未落,人已掠至拉德身前,一伸手便攥住了他的脖颈。 游峰听风辨位,不及细想,反手便是一道凌厉剑气,迎着风刃来路劈去。 “砰——!” 两股气劲在半空中相撞,爆出一声闷响。强劲的气流四散激荡,吹得飞行器剧烈摇晃,台下百姓惊呼声此起彼伏。 游峰稳住心神,双腿不停捯饬,在众人的惊叫声中,飞行器稳稳攀升,越飞越高。 台下,拉德身边几名骑士终于反应过来,张牙舞爪扑向范离。范离眼皮都未抬一下,连出三拳。冲在最前边三名黄发蓝眼的大汉接连惨叫,倒飞而出,其余人顿时噤若寒蝉,再无人敢上前。 范离像拎小鸡一般,攥着拉德的脖子,大步走上崇礼台。 “范国公!是范国公!”台下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他,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呼声,一双双眼睛里满是狂热。 艾琳娜面色微变,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范离冷冷瞥了她一眼,不予理会,仰头高喊:“老游,差不多行了!留点力气,暗算你的人我已帮你抓住了!”说着,他单手举起拉德,朝空中晃了晃。 拉德被范离掐住脖子,一张脸已经憋成紫色。 百姓们纷纷仰头,只见那架飞行器已升至百丈高空,随着范离的话音落下,游峰放慢了蹬踏的速度,操控着飞行器缓缓下降,稳稳落回崇礼台正中。 范离这才一把将拉德掼在地上,转头看向艾琳娜,目光转冷:“神的使者是吧,我想先问问,你们这位魔法师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琳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作不知,微微欠身道:“请问阁下,他对您做了什么?若是冒犯到您,我代表他向您赔礼道歉。”说着,她向范离鞠了一躬。 范离却不吃这一套。方才艾琳娜抽取信徒生机的行径已彻底惹恼了他,当下冷哼了一声,目光如刀看向拉德,指了指刚从飞行器上走下来、累得满头大汗的游峰,冷声道:“这位魔法师先生,你自己说说——刚刚对我的朋友做了什么?” 拉德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范离,眼中满是恐惧。他哆嗦着用外语狡辩:“我……我只是想用风轻之术,让那飞行器飞得更高……” 范离冷笑一声,用同样流利的外语回道:“上次我手下留情,没让你变成白痴,看来是我的错……” 拉德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求饶:“伟大的魔法师大人,我错了……” 台下百姓面面相觑,完全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范离这才转头看向艾琳娜,语气冰冷:“神使大人,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说话同时,一股无形的精神威压自他周身弥漫开来,如山岳倾覆,沉重得令人窒息。 艾琳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骇。她咬着唇,丰满的胸膛剧烈起伏,与范离对视了半晌,终于垂下眼帘,低声用外语说道:“拉德出手偷袭,确实是他不对,我们愿意向您的朋友赔偿。” 范离脸上寒意丝毫不减,冷声道:“把你刚刚说的话,用我们汉语,再大声地说一遍。” 第569章 斗法(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0章 斗法(五) 那名骑士不通汉语,完全听不懂范离与艾琳娜在说什么,眼见范离一只手缓缓按向自己,骑士瞳孔猛地收缩,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他想挣扎奈何全身气劲被封,半点动弹不得,最终只能绝望的闭上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与死亡并未到来。 范离的手掌悬停在骑士身体上方,那团温润柔和的白光如水银般向下倾泻,缓缓包裹住了骑士的身体。 台下靠前的百姓看得真切,骑士手上的青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骑士身形猛然一颤,一股暖意顺着伤口蔓延全身,像是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之中,钻心刺骨的痛感顷刻间消散无踪,只剩下通体舒畅。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 正是被教廷奉为至高神迹的光明神术,只有最接近光明女神的高阶神职人员才能够掌握。 可眼前这个东方男人为什么也能施展,而且丝毫不弱于那些神使和大主教,他猛然睁开眼,看着范离,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而与此同时,艾琳娜原本白皙红润的面颊,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层层剥去了颜色,褪去了红晕,接着失去光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雾,那头柔顺的金发变得枯黄黯淡,整个人像一朵被烈日暴晒过的鲜花,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绝望与哀求。 范离见骑士手臂的伤势彻底痊愈,皮肉恢复如常,才缓缓收回手掌。回头冷冷瞥了一眼艾琳娜,全然无视她那哀求的眼神,屈指一弹,解开了骑士身上的禁锢。 骑士身形一松,下意识撑着地面站起身,反复活动着那条受了伤的胳膊,确认再无异样后,当即单膝跪地,对着范离恭敬俯首,用外语颤声道:“感谢光明的照耀,感谢您的仁慈……”范离摆了摆手,侧身让开,用同样的外语回道:“你该感谢的不是我,要谢就谢你们这位神使大人吧。” 那骑士抬起头,只见刚刚还容光焕发的艾琳娜,此刻竟像是大病一场。 范离大步走到崇礼台边,迎着台下上千道目光,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待台下喧声渐息,这才拔高声音道:“诸位父老乡亲,刚刚我施展的,便是他们口中的光明神术!这不是什么神的恩赐,而是一个天大的谎言,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而他们所谓的神术,是一门被绝大多数法师视为禁忌的法术,说白了,就是强行抽取活人的生机,转嫁到另一人身上,用来疗伤续命!” 说着,他伸手指向面色灰败的艾琳娜,字字铿锵:“刚刚我能治好这名骑士的伤,就是抽取了这位神使大人三年的寿元!” 轰 ——! 话音落下的刹那,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百姓们哗然四起,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看向艾琳娜的目光彻底变了。 范离再次示意大家安静,目光转向台下前不久刚加入教廷的百十余名百姓,沉声开口:“我不知道诸位当初为何选择信奉教廷,但今天,我必须把真相告知你们。”说着他回身指着艾琳娜:“她平日里施展神术为人治病,从来都不是什么光明女神的馈赠,而是从你们这些信徒身上抽取出的寿元与生机!” 语落,台下又是一阵喧哗,人群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向前一步,满脸惊疑道:“国公爷,您是说她偷走了我们的寿元,可是为何我丝毫感觉不到?” 范离冷声开口:“她每次施法,只从你们每人身上窃取少许,或许短短几日,或许一两个月,你们自然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可实际上,你们的寿元正一点点的折损,日积月累下来,你们当中原本能活七十岁的,最后可能只能活到五六十,早早便会油尽灯枯,埋入黄土。” 那汉子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满眼惶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范离随手一扯,隔空将艾琳娜拽到身前。 “你们仔细看看,我不过抽了她三年寿元,她便已然这般模样,足以证明这法术的危害,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们信奉的光明神,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仁慈救赎!” 百姓们目光齐刷刷落在艾琳娜身上。 方才还明艳照人的异国美女,此刻面色青灰枯槁,眉眼间满是衰败之气,和片刻前判若两人。 一众信徒瞬间勃然大怒,有人当场破口大骂;有人红着双眼,攥紧拳头往前挤,伸手指着艾琳娜厉声质问;更有性子刚烈者,扬着拳头就要冲上高台,若非有刘项手下的一众侍卫们拦在台前,这群被愚弄欺骗的百姓,恐怕当场就要冲上去将艾琳娜痛打一顿。 艾琳娜出身拜占庭皇室,身份尊贵,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此刻被范离禁锢身形,动弹不得,无法辩解,只能眼睁睁听着台下铺天盖地的怒骂与指责。 无尽的委屈、恐惧、屈辱齐齐涌上心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滚落。 范离抬手,示意台下安静,转过身,弹出一缕气劲,解开了艾琳娜身上的穴道。 艾琳娜看着范离,满眼恐惧,一得自由,猛然后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范离歪头看着她,语气冷硬:“神使大人,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此刻的艾琳娜被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种感觉如同被当众剥去衣衫、站在刑场上接受审判的囚徒,哪还有半分神使的尊严与体面?她嘴唇翕动,张了又合,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范离瞥了她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道:“我倒是忘了——你还有两名属下,刚刚也被我打伤了。看来,我还得再施展一次你们的光明神术。” 话音未落,艾琳娜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颤声哀求:“求您……不要!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惩罚!” 第571章 新格局 正月初十,早朝。 景帝又没临朝,老帅哥没来也就算了,但是谢真竟也缺席未至。 更古怪的是,六部官员似是暗中提前串通好了,将积压许久的大事小事尽数搬上朝堂。 吏部尚书马应年率先出班,躬身行礼,朗声启奏兵部侍郎补缺人选。 这事本就是范离提出来要尽快敲定的事,现在兵部一大摊子事都压在他的身上,偌大一个兵部衙门,屁大点事都得来向他请示,范离实在有点分身乏术。 吏部一共呈报了两位人选,第一位是宋之行,曾任兵部员外郎,因不愿同张实固一伙人同流合污,遭排挤外放离阳郡,在龚超麾下做了数年都尉。 范离在宁州时与宋之行有过一面之缘。此人做事条理清晰,沉稳有度,是龚超的左膀右臂。龚超性子粗犷,擅长领兵打仗,军营里粮草调度、军纪内务、大小庶务,全靠宋之行一手打理,是实打实的能臣。 另一位是常林,这人是范离提的名,一直任兵吏司掌司,对兵部的事门儿清。 范离对两人都很满意,可偏偏谢真和景帝都不在。往日朝堂议事,只要谢真点头,大事基本就能定下来。 可今天,吏部侍郎郑知恩将两人履历说完,满朝文武的目光,尽数落到了范离身上。 范离下意识看向刘项,小正太也正看着他,显然在等他拿主意。他又望向老将军邱子泰,想让对方点评几句给些参考。邱子泰却只是淡然一笑,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两人日后归你管辖,用谁不用谁,由你定夺。 范离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出班拱手:“诸位大人,宋之行、常林皆是可用之人。依我之见,不妨让二人先暂代官职,试用三月,考核合格再正式授官。”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马应年眉头一皱,当即反驳:“范国公,这事儿不可胡闹!试用三月,若是不合心意,人往何处安置?常林本就在兵部任职尚且好办;宋之行是离阳郡都尉,一旦调离,龚超自会另择他人。可若试用不合格再遣返回郡,他又该担任何职?朝堂任免自有规制,岂能如此反复折腾!” 范离一想确实有理,官场任免从没有这种试错的道理,看来自己在前世那一套行不通。略一权衡,当即拍板:宋之行出任兵部侍郎,常林暂授兵部员外郎。有这二人,再加上一个白崇文,兵部繁杂事务便能理顺,自己也能松口气。 兵部之事刚定,工部尚书孙正道出列,呈上两件大事:一是重启宁州段黄河治理;二是工部匠作监脱离本部,交由刘项直辖。 黄河治理重中之重便是宁州河段。孙正道拿出的治河之法,正是范离去年提出的束水冲沙法。 前段时间范离与刘项宁州北巡,叫停了之前的河堤工程,治水之事便一直搁置。孙正道虽然有些无赖,做事却极为务实,这段日子带着工部工匠找了一处河段,模拟出激流的效果,反复实验束水冲沙之法,最后得出结论,理论上可行,但实操却很困难。因为此法对河堤坚固度要求极高,工匠们试遍各类土石材料,结果没几天,就会被河水冲垮,难以维持。 孙正道将事实陈述清楚,满朝文武又将目光看向范离。 这次范离早有准备,淡淡吐出两个字:“水泥。”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全然不知水泥是何物。 范离并未多做解释,只说让孙正道与沈长风对接。 他在宁州早有布局,水泥厂的地址他早已和沈长风敲定,这两个月沈长风一直在紧锣密鼓筹备,开春后水泥厂便能量产,朝廷直接拿着束水冲沙方案前往即可。孙正道当即决定,出了正月要亲赴宁州,实地查验水泥效果。 第二件事,匠作监划归刘项管辖。 匠作监掌管天下工匠、军械营造,是孙正道手里最大的实权肥差。众人原以为他必会百般阻挠,没想到孙正道当场直言,匠作监殿下随时可以接手。不仅如此,他还拍着胸脯向刘项保证,账册、物料、工匠名册早已整理妥当,清晰无误,只待派人交接。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意外,连范离都有些错愕,没料到孙正道如此干脆。 工部议题落幕,刑部赵万源出班捧出辞呈,以年高体衰精力不济为由,恳请辞官归乡。这事不用范离出马,刘项当场便驳回了他的请辞。 接下来轮到礼部。 开春头等大事,便是范离与公主刘朵大婚。礼部早已按规制备妥一应仪典,可眼下却出了一桩天大难题。 范离此番并非只娶刘朵一人,而是要同时迎娶四位女子。按大汉礼制,公主出嫁必为正妻,其余三人只能为侧室。四人平妻之事不分尊卑,大汉开国数百年,从未有过这般先例,于礼不合。但景帝已经放过话,同意范离此举,只是这礼制规矩摆在这里,礼部实在不知该如何拟定仪典章程,只能请殿上诸公拿个主意。 这事范离之前也没仔细研究过,结果几个问题就被问懵了,于是只能往老帅哥身上推,说事关皇家礼制等陛下回来定夺,总算混过了这一关。 最麻烦的事儿来了,户部曾深捧着本厚厚的账册站了出来,开春要修黄河,大汉几十万人的军饷,百官的俸禄,再加漕运、赈灾、修缮等各类开支,大大小小上百项,涉及到几千万两银子的支出,范离听得额头突突直跳。 刘项也是一脸懵逼。 无奈之下,范离只能再次搬出说辞,以陛下未归,丞相不朝,不敢擅断为由,将钱粮难题暂且搁置。 下了早朝,范离拉着刘项一刻不停,直奔御书房。 心说,不带这么玩的! 今天必须找老帅哥要个说法,见不着人,说啥也不走了。 结果到了御书房,只有当值的太监在。太监告诉二人,陛下已经两天没回宫了。 范离和刘项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第572章 放飞自我的老帅哥 范离心说老帅哥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念头一动,精神力如潮水般无声蔓延,瞬息之间便覆盖了整座皇宫,然而结果让他大失所望,老帅哥确实不在宫里,就连寸步不离的侍卫统领于世基,也一并消失了踪影。 他收回心神,看向当值的太监:“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太监连连摇头:“陛下的行踪……小的们哪敢打听。” 范离与刘项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去找谢真!” 二人出了皇宫,唤上游峰,直奔丞相府。 门前侍卫远远望见刘项的车辇,连忙上前施礼。范离跳下马车,抱拳道:“我等前来拜访丞相,烦劳通报。” 侍卫却笑着回道:“殿下、国公爷,我家老爷早有交代,二位来了径直进去便是,不必通传。” 三人轻车熟路,穿庭过院来到谢真书房,老远便听见鸟鸣婉转,清脆悦耳。 范离抬手推门而入,一室暖意扑面而来,书房里燃着他发明的火炉,谢真正捏着一小把谷粒,优哉游哉的逗弄笼中一只绿毛鹦鹉,见二人进来,忙不迭让座,又扬声吩咐下人上茶。 范离鼻子差点没气歪,老子天不亮就去上朝,你倒好,躲在家里逗鸟。当下没好气道:“行了,老谢,别忙活了。你什么意思?六部积压了一大摊子事,你身为丞相,躲在家里逗鸟,好意思吗?” 谢真不紧不慢捋着胡须,笑眯眯道:“你们不知道,这鸟儿可金贵了,我得好好伺候着,这可是陛下送我的。” 范离和刘项对视一眼,都有些懵,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真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让我少操点心,多活几年。再过段日子,他要带着我游历天下,那是他欠我的。” 范离对这段往事略知一二,当年谢真风华正茂,立志遍历名山大川,是老帅哥硬将他拉入朝堂。 刘项皱了皱眉:“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谢真笑呵呵道:“陛下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范离追问:“那朝堂呢?你们还管不管了?” 谢真笑眯眯看着眼前两人,语气轻松:“这不是还有你们么。” “唉——” 刘项无奈叹了口气,摊手道:“你们这些长辈也太狠心了。我今年才十三岁,正是该玩乐读书的年纪,你们如何忍心?” 谢真面色如常,如是劝慰道:“生在帝王之家,本就身不由己。陛下当年的志向也不在朝堂,偏生被拴在了那把龙椅上,害得我也陪他蹉跎了二十年。” 谢真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怀,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谷粒,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看向二人:“现如今不一样了,有你们撑着,我也该歇歇了。” 范离这才明白,老帅哥是要撂挑子,不光自己要脱身,还要拉上谢真一起。一想到朝堂上那堆破事,他感觉脑袋都大了一圈。不行,必须得找老帅哥好好谈谈。想到这,眼巴巴追问:“那个……陛下……他人呢?” 谢真一撅胡子,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玩去了!” 范离额头突突直跳,老帅哥这是踏入归墟之境,感觉自己天下无敌,彻底放飞自我了。 刘项眨巴着眼睛,心里暗暗吐槽,这不是自己该干的事么! 看到二人这副表情,谢真又补了一句:“这话可是陛下亲口所言。” 范离拍着自己胸口:“哎呀,老谢,我又被你和陛下气到了,你信不信明日我也罢朝撂挑子,要玩咱们索性一起去玩!” 谢真笑容依旧:“国公爷随便。” 见硬的行不通,范离立刻换了副模样,凑上前商量道:“老谢,你好歹给我透个底,陛下就算是去玩,总得有个去处吧?” 谢真悠悠叹了口气道:“这个……我当真不知。” 见从谢真这里实在套不出消息,刘项有些无奈,率先放弃:“姐夫,我那第五代飞行器眼看就要完工了,你且与丞相大人慢慢闲谈,我先告辞了。” 范离心说跟这老狐狸谈个毛?当下也与谢真告辞。 谢真笑着起身相送:“殿下与国公无事,常来府中玩便是。” 范离心中腹诽,你这能玩个屁,脸上却依旧寒暄客套,与刘项、游峰一同出了丞相府。 谢真这条路走不通,范离当即另寻他路。他让刘项与游峰先行回府,自己则独自一人,溜溜达达折返回皇宫。 和一名管事的太监道明来意说要见刘琼,太监当即指派了一名宫女引路,径直去往刘琼的寝殿。 寝殿之内,薛正正大拍特拍刘琼的马屁,见范离前来,这位御史极有眼力见,当即躬身向刘琼请辞,识趣离去。 刘琼放下手上的一本册子,转头看向范离:“怎么,朝堂上那些事还不够你忙的?还有空跑到这儿来看我?” 范离立刻从她话里听出了门道,连忙赔着笑脸道:“殿下说笑了,再忙也该来给您请安。” 刘琼呵呵冷笑:“你是有事来找我吧?不必绕弯子,直说便是!” 范离心思被点破,老脸一红,搓了搓手道:“殿下,那个……您看到陛下没有?” 刘琼微微挑眉:“怎么?朝堂上出乱子了?” 范离忙道:“那倒没有,就是有点想陛下了。” 刘琼脸上的笑容变得有几分玩味:“才这么几天,你们就受不了了?” 范离连忙解释:“您看啊,这国不可一日无君是吧……” 刘琼又开始呵呵冷笑。 范离知道心思被看穿,赶忙换个套路,循循善诱:“殿下,您看,过些日子我不是要和您回南晋么——” “怎么?有问题?” 范离忙道:“没问题。就是……您看啊,我修练魔法的时间还不长,过些日子的南晋之行,我这心里始终没底,就想着抓紧时间和青崖先生修炼,我的境界高一些,化解噬命剧毒的把握就大些。可这天天被朝上的事缠得没法脱身,您说这……” 说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话果然戳到刘琼的软肋,盯着范离看了半晌,再也绷不住,忽然咯咯笑了:“你小子,学会跟我讲条件了?” 范离连忙摆手:“我哪敢。” 刘琼收了笑意,摆摆手道:“罢了。他在朵朵娘亲那儿。” 范离大喜,连声道谢,转身就往外跑。 出宫后一路向西,出了城直奔临安城西南那片高岗,十多里的距离,愣是没用一炷香的工夫。 登上高岗的一刻,范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前几日还满是积雪的荒岗,此刻竟像换了人间。 残雪消融,枯草被清理干净,地上冒出一层嫩绿的新芽,远远望去一片绒绒的绿意。 刘朵母亲的坟边多了一间茅屋,那几棵老松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海棠。有几根枝丫上已经绽出花朵,粉白相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卧槽!老帅哥这是要逆天! 第573章 神迹 范离心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要知这可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朔风如刀,草木枯槁蛰伏,老帅哥竟然硬生生扭转时节,让这片荒岗冰消雪融,温暖如春,自成一方隔绝外界时序的小天地。 此刻,范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昨日他还在崇礼台上义正辞严,当众戳破教廷所谓神迹的骗局,信誓旦旦的笃定世间无神,可眼前这番光景,分明就是神迹。 范离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强按心绪,释放出精神力仔细探查。 片刻之间,他便大概了解了这其中的奥妙,这片方圆千丈的高岗上空,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结界,宛如一只倒扣着的透明巨碗,将寒气尽数隔绝在外,硬生生造出一处阳光温室。 他可是知道撑起一片结界所需要的力量何等庞大,以青崖先生圣境巅峰的修为,所撑起的结界只能护住一小片院落,而且维持不了太长时间,而眼前这片天地,范离目测至少有五平方公里。 可真正让他心惊的,是这片天地里浓郁到近乎溢出的生命元素。 青崖先生曾与他说过,天地间各类元素分布皆有定数,他自己也亲自感受过,除非一些特定场合,比如湖边,水元素会多一些,坟地死气会多一些,正午的时候火元素会多一些,而此处如此浓郁的生机,已经打破了自然常理,这等逆天手笔,他实在想不通老帅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随着精神力铺展延伸,他看到,远处于世基正领着数百名侍卫,手持铁锹锄头,埋头刨沟开渠,看样子是要将剑阁侧峰山坳里的溪水引到这片高岗上来。 范离缓缓收回神识,压着满腹感慨迈步走向那间茅屋。可刚推开门扫了一眼屋内,又连忙轻手轻脚退了出来。茅屋内陈设雅致,软榻锦被、妆台摆件一应俱全,分明是一处精心布置的女子闺房,处处透着细腻温情。 范离在心中暗自叹息,老帅哥终究还是没放下。 但是这绝不能成为他撒手朝堂撂挑子的理由,今天说啥也得把他弄回去,老老实实坐镇朝堂。 他正斟酌着说辞,盘算着该如何规劝,忽觉空间微微一颤,连忙抬头,只见一道身影踏空而来。 景帝一手横提着一株造型别致的古树,另一手托举着一颗偌大的水球,足足有篮球场般大小,遮天蔽日,随着水波流转,各色游鱼在其中穿梭嬉戏。 卧槽!这特么还是人的力量吗? 范离下意识张大嘴巴,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景帝并未催动登云鼓,却依然能够踏空而行,不过几步便来到茅屋上空。 范离连忙收敛心神,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陛下!” 几天不见,他感觉老帅哥又发生了变化,比以前更帅了,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一袭白袍随风猎猎,整个人看上去至少年轻了十岁,而且比之前多了一种随性旷达,淡然出尘的气质。 景帝居高临下,横了他一眼道:“等会儿再说。”说着,随手便将那株古树丢在地上,对着范离吩咐道:“把这树,帮我挪远些。” 那古树尚未抽枝长叶,暂时看不出品种,粗壮的根系裹挟着一大团泥坨,范离不敢怠慢,这颗大树连同那块泥坨子少说也有大几千斤,以他纯元境巅峰的修为,勉强将大树扛起,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一声轰鸣,脚下大地微微震颤。他赶忙回头,只见地上已经多了一个大坑,足有篮球场大小。关键是这坑不是用真气把石土掀出来的,而是被一股强横力量硬生生夯下去的,坑壁平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范离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即便是刘项研制的最大号天雷,炸出来的坑也没法跟眼前这个坑比。 景帝抬头看了看托着的水球,又看了看地上的坑,显然不大满意,随手又往地上轰了一拳。 一声轰鸣,大地猛然一颤,范离只觉一股巨力从脚下传来,整个人都跟着踉跄了一下。只见那坑底又往下陷了足有丈余,边缘也扩大出一圈,坑壁依旧齐整,仿佛是天地自然生成的一般。 老帅哥看着大坑点了点头,似乎满意了,缓缓落地,将手中水球滚入坑中,那水球刚一接触坑底便“哗啦”一声散开,清澈的水流奔涌而出,刚刚好将这一片小湖装满,瞬间满池波光粼粼,在暖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范离彻底懵了,站在原地如同木雕泥塑一般。 景帝拍了拍手,看着已经石化的范离,挑了挑眉,指着茅屋前一片空地说:“把树栽那儿。” 范离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树,搓了搓手道:“陛下……要不,您再轰一拳?” 景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让你栽。” 范离缩了缩脖子:“那……陛下,有铁锹吗?” 景帝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没有,自己想办法。” 范离心知这是老帅哥在考验自己,当下也不含糊,指尖凝起一缕剑气,顺势切入脚下泥土,几番划挑翻搅,将土层尽数松透。随后凌空摄出浮土,不多时便掘出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坑已经差不多了,范离小心环抱住树干,将裹满根须的泥坨放入坑中,再把泥土逐层回填,用力踩实,齐活儿! 范离一脸期待看着老帅哥。 景帝看了看,撇了撇嘴:“还不算笨。行了,没事你就回去吧。” 范离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人,哪能就这么被打发走?连忙凑上去,赔着笑脸道:“陛下,您都好多天没上朝了——朝堂上,您的那些爱卿……都想您了。包括我!” 景帝冷哼了一声:“你们想我做什么?没了我,朝堂就不转了?” 范离心知光说漂亮话没用,必须得拿具体的事儿跟他掰扯,于是搬着手指头开始数落:“陛下您看啊,开春了,黄河大堤要修,上万名官员的俸禄要发,还有几十万大军的军饷……” “行了。”景帝不等他说完,摆手打断,“你和项儿看着办。以后不要拿这些事来烦我。” 范离犹不死心:“陛下,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大臣们议论纷纷。这国不可一日无君,长此下去,国祚不稳……”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景帝的脸色,试探着开口,“要不……您回去照个面儿?” 景帝呵呵笑了,那笑容与刘琼如出一辙。 “国公大人,你下次再来的时候,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不送。” 见范离还站在原地摸着下巴打主意,景帝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你再不走——信不信我还能让你哭?” 范离撒腿就跑。 第574章 我也要罢朝 公主府后堂里,一派和睦。 范周氏被四女哄得合不拢嘴。 正说笑间,一名小丫鬟匆匆跑来,一脸急切向刘朵道:“公主,纪少爷回来了,脸色不大好看,说有急事找您。” 刘朵笑意不减,起身向范周氏道:“娘,您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范周氏笑着摆手:“去吧,去吧,正事要紧,要注意身子,若风,你跟过去,照看着点儿。” 澹台若风点头应声,随着刘朵缓步出了后堂。 二人穿过回廊,拐进前院。 纪横正抱着膀子来回踱步。 刘朵跟纪横从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什么事这么急?” 纪横一摊手,脸上神情难得的正经:“春杏的事儿,怕是不大好办。” 刘朵眉头微挑:“怎么个难办法?” “我今天去醉仙楼找那少东家谈,把话挑明了,结果人家油盐不进,我赔双倍银子,不好使!人家就不要钱,只要人。软的硬的我都试过,没用!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那小子的妹妹年前被老二给纳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刘朵脸色微沉:“你是说…… 刘哲新纳的那位妃子,是醉仙楼东家的闺女?” “可不是嘛!” 纪横翻了翻三角眼,“所以说这事儿不好办!有老二在后头戳着,人家腰杆子硬得很!” 刘朵紧抿下唇,沉吟了一会儿,转头吩咐身旁丫鬟:“去,把春杏叫来,我有话问她。” 那丫鬟道:“公主,春管事被人叫走了。府外来了个人,说是她娘家的,找她有急事。春管事就跟着出去了。” 刘朵眉头微蹙,和纪横对视了一眼。 纪横三角眼微眯:“她娘家这时候来人?不对劲。” 刘朵追问:“她出去多长时间了?” 那丫鬟意识到问题有些严重,声音微微发颤:“有…… 有一个多时辰了。” 刘朵心头一沉,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以为有了老二撑腰,就敢动我的人……” 纪横忽然笑了:“行了,就怕他不动手,他要是动了手就好办了,这事儿你甭管了,等着瞧好吧!” 刘朵想了想道:“先别急。未必是醉仙楼那边动的手,万一只是春杏跟着家里人走了呢?” 她略一沉吟,“这样,你先去醉仙楼探探口风,我派人去她娘家那边问问,两边都打听着。” 谁知话未说完,门子老程带着一名周记商号的伙计匆匆跑进来,伙计上气不接下气:“东…… 东家!不好、不好了!” 刘朵皱眉:“怎么了?” 伙计急声道:“我看到春管事在街上,被人硬拽上了一辆马车,闹出了好大动静!掌柜的带着几名伙计正在和他们拉扯,让我赶过来报信!” 刘朵柳眉倒竖:“叫人!” ———————— 回城的路上,范离一路上琢磨着,老帅哥是铁了心要撂挑子了,他咋就这么洒脱?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极其不要脸的结论,因为自己太优秀了,老帅哥才敢这么放心当甩手掌柜。 既然这样,那自己是不是得摆烂给他看?最好给他惹点祸出来,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念头一动,各式搞事的法子在他脑海里接连闪过,几番权衡,最终拿定主意,明天自己先直接罢朝。 这是目前对老帅哥和谢真那只老狐狸最有力的回击。 想到谢真,他忽又心头一凛,生出几分感慨。自己这才几天就受不了了,那只老狐狸可是在宰相位子上硬生生熬了二十年! 范离脚步一顿,停在了临安城繁华的街头。要是让他在这位子上干二十年…… 他不由打了个冷颤,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于是更加坚定了明天罢朝的决心。 自己罢朝,谢真拿他没辙,老帅哥知道消息后肯定得杀回来收拾他。只要老帅哥一回来,事情就好办了 —— 自己就能变被动为主动。 打定主意,范离的脚步顿时轻快起来,一路哼着小曲儿,晃晃悠悠打道回府。 —————————— 南城,一座规制阔绰的大宅巍然矗立,朱门铜钉,石狮分列,显出几分与寻常商贾人家不同的气派。 正堂之内,肃穆井然。 一位容颜端庄、气韵华贵的少女端坐主位,一袭妃色宫装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间自有一股雍容之气。正是回门省亲的新晋嫔妃 —— 宋伶儿。 宋伶儿能嫁入皇家,于宋家而言,无异于光耀门楣。 醉仙楼东家宋万成今日索性关了酒楼,大摆宴席,通知全族老少齐来参拜自家的闺女。一时间车马盈门,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排场之隆重,可谓极尽风光。 宋伶儿端坐正堂,上下一众族人依序上前跪拜行礼,齐声高呼娘娘千岁。侍立在宋伶儿身侧的小太监手持银盘,有条不紊地给每一位参拜之人打赏。 就在阖家叙礼其乐融融之际,大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宋伶儿黛眉微蹙,目光转向宋万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什么人在门外喧哗?” 话音刚落,哥哥宋小乙匆匆奔入堂中,眉飞色舞接话道:“是这么回事,年前我定下一门亲事,女方家里早就收下了彩礼,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可那女子是人家府上的使唤丫鬟,主家死活不肯放人。” 宋伶儿对自己这位兄长的秉性了如指掌,闻言目光微沉:“所以,你便使了手段?” 宋小乙一摊手,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咱们占着理呢,怕什么?” 宋伶儿盯着宋小乙看了半晌,追问道:“那女子的主家是谁?” 宋小乙嬉皮笑脸道:“是公主府的人。” 宋伶儿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宋小乙脸上。 宋小乙捂着脸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怒声道:“你…… 你疯了!打我做什么?” 宋伶儿胸膛微微起伏:“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宋小乙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仍不服气:“妹子,你现在可是娘娘,咱们又占着理,凭什么怕她一个公主?” 第575章 很暴力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7章 春杏又哭了 宋小乙滚得七荤八素,好巧不巧,停住之时,刚好跪在纪横面前,定了定神,抬头正好看见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登时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原来是你这鳖孙在搞鬼,你……你……” 纪横不等他将话说完,兜胸就是一脚,将之踹了个四仰八叉,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疼得眼冒金星。 这次宋伶儿回家省亲,为了彰显排场,刘哲专门给她派了两百名侍卫,另有十几名随行侍女,外加两名太监,可谓对她恩宠之极。眼见院中有人动手,侍卫们纷纷拔出刀剑,直指纪横。 趁这当口,宋小乙挣扎着爬起来,指着纪横大喊:“给我拿下!” 一众侍卫还没来得及动作,院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我看谁敢?” 随着刘朵话落,柴越领着二百余名子弟兵一拥而入,个个如狼似虎,气势汹汹。公主府的数十名侍卫紧随其后,顷刻间便将宋家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那边一名侍卫统领高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胆敢——” 话还没说完,柴越拔刀指向那名侍卫统领,冷声喝道:“拿下!” 子弟兵们蜂拥上前,这些子弟兵个个身手不弱,每天都在魔鬼式训练,刘哲那些侍卫哪会是他们的对手?大多数人都被对方气势所摄,压根不敢反抗,另有少数人仗着会些武艺上前抵挡,结果立刻招来一顿胖揍,不过转瞬之间,两百名侍卫的兵器尽数被缴,一个个垂头丧气,如鹌鹑般抱头蹲缩在墙角。 那侍卫统领心有不甘,挥刀指向柴越,柴越见状,一刀劈出,双刀相接,一声脆响,侍卫统领虎口崩裂,长刀脱手而出,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倒。 柴越收刀入鞘,撇了撇嘴,吐出一句:“没意思。” 这些日子柴越带着一众子弟兵除了训练还是训练,原因就是上次出任务进行选拔比试时,他们这二百多人垫了底,为此柴越郁闷不已。这次听到有人居然敢欺负到公主府,一个个都摩拳擦掌跟着跑来,以为能大展身手,却没想到对方如此草包,顿时大感失望。 宋小乙这才纳过闷来,连滚带爬跑到纪横脚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哆哆嗦嗦开口:“纪爷,你大人有大量,是我被美色蒙了心,看在咱们往日的交情上,您 别和我计较,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纪横梗着脖子,斜眼瞧着他,冷笑了两声:“我好言好语和你商量,你好心当成驴肝肺,这回能不能放了你,我说了不算。你得罪的不是我,是公主。” 正说着,院中侍卫齐刷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刘朵一袭素色长裙,身姿袅袅,携着同样气质出尘的阿果款步而入,走动间流目四顾,一个雍容华贵,一个清丽脱俗,风华绝代。院内众人顿时看呆了,一个个甚至都忘了呼吸。 人群中不知谁失声惊呼:“天下第一美女,值了,值了” “怪不得,怪不得……也只有这样的仙子,才配得上《平阳赋》那样的文章!” 刘朵听到众人议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正巧澹台若风扶着春杏从屋中走了出来。 刘朵见春杏并无大碍,先前积攒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春杏一眼瞧见刘朵,鼻头一酸,踉跄着跑过来扑进刘朵怀里,叫了声“殿下”,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宋小乙身躯一颤,心说我又没把你怎么样,你这动不动就哭,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这不是要人命么? 刘朵轻轻揽住春杏,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不哭,不哭,有姐姐在。来,告诉姐姐,谁欺负你了?” 春杏抽噎着抬起了头,抬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宋小乙—— “就是他!” 宋小乙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他觉得自己比春杏还要委屈。 ……………… 话说范离一路哼着歌,溜溜达达回到公主府。 门子老程远远瞧见,赶紧迎上来,急声道:“姑爷,您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范离心下一沉,追问:“怎么了?” 老程一脸急切:“公主带人去南城打架了!” 打架? 范离有点懵:“跟谁?” “宋家,开醉仙楼的那家。”老程急声解释,“他儿子把春管事抢走了,公主一听就火了,带着人去要人了……” 老程话没说完,就觉眼前一花,范离已没了人影。 范离直接蹿上房顶,全然不顾街上百姓惊呼侧目,刘朵的肚子里可是怀着他的儿子,容不得半点闪失,在屋脊之间急掠跳跃,身形拉出道道残影,与此同时展开神识,很快锁定刘朵等人方位。 公主府到南城本就不远,二三里距离顷刻便到,范离却没急着往下落,躲在屋脊后,居高临下,将院中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刘朵已经掌控局势,纪横和柴越守在一旁,阿果扶着春杏,大傻妞面无表情地站在刘朵身侧,院中宋家的护院早已没了气焰,连同一众侍卫,蹲在墙角,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以场中众人的身手,无人能够发现范离的行踪,只有大傻妞直直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随即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 宋小乙跪在刘朵脚下,声泪俱下:“公主殿下,我真没欺负春杏!我就是……就是请她来府上坐坐,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啊!” 刘朵看着春杏微乱的发髻,以及脸上还未消退的巴掌印,冷笑一声:“你还要怎么欺负?” 一旁宋万成“扑通”一声跪在刘朵脚下,老泪纵横:“公主殿下,小乙他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求公主饶他这一次,那彩礼我们不要了,全当是给公主赔罪,只求您高抬贵手……” 刘朵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说吧,你们出了多少彩礼?” 宋小乙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伸出手比了个六,说话有点不利落:“六……六百两。” 刘朵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不慌不忙从中拈出一张,随手甩在宋万成面前:“看清楚了,这是一千两。六百两还你们的彩礼,剩下四百两,留着给你儿子看伤……”说着,转向宋小乙,声音陡然转冷:“纪横,帮我掌他嘴!” 第578章 宫斗高手 听闻刘朵发声,纪横大步上前,宋小乙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殿下,我发誓,她脸上那巴掌不是我打的……真不是我打的……” 这话刚喊出口,就见屋内走出一被打肿了脸的女人。 此刻的宋伶儿鬓发散乱,半边脸肿得像发了酵的馒头,额角伤口带血,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妃嫔的样子。 宋小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伸手指向宋伶儿,声音都变了调:“就是她!是她动手打的春杏,跟我没关系……” 一旁宋万成脸色煞白,连连朝宋小乙递眼色,示意他闭嘴,可宋小乙哪顾得上这些,犹自扯着嗓子大喊:“宋伶儿,你倒是说句话呀!” 宋伶儿满心都是羞愤与恼怒,使劲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抠进肉里,此刻恨不得当场掐死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哥哥。 刘朵眸光淡淡扫向宋伶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位,便是我那二哥新近纳的嫂嫂吧?” 宋伶儿虽被刘哲接入府中,却未被正式敕封,相当于没有名分,此刻在一众外人面前,不敢失了礼数,强压下心头怒火,微微欠身行礼:“民女宋伶儿,见过公主殿下。” 屋脊之上,范离隐匿在暗处,悄悄观察着院中动静,刚刚他听出了些眉目,怪不得宋小乙这纨绔敢明目张胆强抢公主府的人,原来是抱上了刘哲的大腿,仗着皇亲的身份有恃无恐。想来春杏家里,定是被他威逼胁迫,才应了这门婚事。 想通其中关节,范离心中不禁冷笑,又忍不住好奇这位宋伶儿究竟是何等模样,奈何此刻身处屋顶,视线被屋檐恰好遮挡,看不真切。他当即心念一动,悄然放出无形的精神力探查。 神识映照之下,范离不由一怔。 眼前这位宋伶儿,半边脸肿得老高,额角伤口血迹未干,一看就是刚刚被人打过,伤势远比春杏脸上那一巴掌重,只是不知是谁下手如此之狠。 不过眼下,他想看看自己的妞如何应对。 面对宋伶儿这一礼,刘朵微微侧身避过,淡然一笑:“我可受不起嫂嫂的大礼。” 说着,伸手将春杏拉到身前,抬手抚了抚她泛红的脸颊,抬眼看向宋伶儿,脸上笑意不减:“我这妹妹打小就在我府里长大,没见过世面,性子直,刚刚冲撞了嫂嫂,是她不对,你教训两句便是了,何必下手这么重,要知道在我府中,哪怕是她犯了错,我也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 范离心说自己媳妇厉害呀,话虽不多,但先声夺人,将所有道理牢牢攥在手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以前从来没见她展现过这一面,放在前世妥妥的撕逼高手,不行,晚上回去得好好拷问一下,对,还有郭婉仪一起,那妮子,让她写一篇事后感,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给自己交上来,得好好罚……咦?我怎么又想歪了。 范离赶忙收起歪心思,继续盯着院中。 宋伶儿刚刚挨了一记狠戾耳光,满心委屈,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此刻反被刘朵当众质问,只觉颜面尽失,心头怒火翻涌,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傲气:“公主说笑了。不过是个婢女,却敢对我无礼,更何况她本就是我宋家未过门的媳妇,我身为主家,略施惩戒,教她以后懂些尊卑规矩,有何不妥?” 说罢,她目光一转,扫过一旁的澹台若风,又落回到刘朵身上:“倒是殿下身边这个女子,不知是不是公主府上的人?” 刘朵闻言,唇角微扬,轻轻摇头,矢口否认:“她可不是我府上的人。” 宋伶儿见刘朵睁着眼睛说瞎话,心底一股怒火直窜脑门,狠狠道:“她既然不是公主府的人,那殿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朵故作疑惑,微微歪头:“哦?她如何得罪嫂嫂了?” 宋伶儿抬手抚过自己红肿不堪的脸颊,咬牙切齿:“她以下犯上,公然对我动手掌掴,我脸上的伤,便是拜她所赐!” “以下犯上,哼!” 刘朵脸上笑意渐敛:“宋伶儿,我好像并未听闻父皇下过敕封你的诏书,名位未定,何来尊卑之分?父皇那边,怕是都未必知晓自己平白多了你这么一个儿媳妇,这‘以下犯上’,从何谈起?” 宋伶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刘朵这话如同尖刀,精准戳在了她最在意的软肋上。她这些日子靠着刘哲的宠爱,早已把自己当成了正经的皇亲国戚,却忘了自己到现在都没个正式名分,今日被刘朵当众戳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挨了巴掌还要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开口,声音却有些发颤:“我,我虽暂未受封,但已是殿下的人,名分……迟早会有…… “名分?呵呵!” 刘朵不等她说完便嗤笑着打断:“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二哥府上没有名分的女人多了,但是你既然说到了名分……”说到这儿,她转身拉过澹台若风的手道:“这位是我澹台姐姐。她确实不是我公主府里的人,但她却是国公府之人,陛下亲口赐婚,许给范国公的平妻,我也要叫她一声姐姐……” 宋伶儿脸色顿时大变,如今范离在大汉国可谓如日中天,深受景帝信任,就连刘哲也要让他三分。 而且范国公不日就要大婚的消息,早在临安城传得沸沸扬扬,天子赐婚,同时迎娶四位女子,两国公主都只是平妻,这是何等恩宠?而眼前这女人竟然是他四位未过门妻子中的一个。 宋伶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稳。 刘朵打量着宋伶儿,声音突然变冷:“所以,她打了你,你得忍着!” 说完,再不看面色已然惨白的宋伶儿,转向宋小乙道:“如果不是你动了歪心思,春杏妹妹不会受到这样的委屈,今天你必须得长点记性,不然还会给你们家闯出更大祸来,更何况,我给你治伤的钱已经花出去了……纪横……掌他嘴!” 纪横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对着宋小乙正反就是两记耳光。 范离看到这儿,再次给自己的妞伸了个大拇指,晚上好好奖励! 而且这事儿来得正好,自己刚想生出点事来,好让老帅哥回来收拾烂摊子,事就来了,接下来回府,等着刘哲的反应就行了。 第578章 高手过招 宁王府,正堂。 刘哲坐在上首,指尖一下一下叩着紫檀木桌案,满室都透着压抑。 宋伶儿半边脸颊红肿未消,正跪在地上抽抽啼啼,大倒苦水。 刘哲越听越气,将手中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茶水淌了一地。 宋伶儿吓得一哆嗦,哭声顿时压了下去。 “范离!”刘哲一脚踹翻案几,咬牙切齿:“我对你一忍再忍,你却仗着父皇给你几分脸面,就敢骑到我脖子上撒野,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宋伶儿摆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抽泣着劝慰:“殿下息怒,别因为嫔妾的事,气坏了您的身子,不值当。” 刘哲喘着粗气:“我的人,轮得到别人来打?他们分明是打我的脸!真当我不敢动他们?”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美艳的少妇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宋伶儿眼见来人,哭声立止,垂头不语。 论起在宁王府中的地位,她根本无法与这位正牌王妃相提并论。 温青莲走到刘哲身旁,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宋伶儿,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刘哲紧绷的脊背,温声开口:“气大伤身,你若气坏了,正中对方下怀。” 刘哲扭过头,眼底怒火未消:“人家都骑到我头上了,你让我怎么忍?” 温青莲淡淡一笑,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拿起案上一只完好的茶杯,递给刘哲,不紧不慢道:“气没消的话,接着摔。” 刘哲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来气我的?” 温青莲把茶杯放下:“不摔我可让人收拾了。” 两名丫鬟应声上前,麻利的清扫地上碎瓷片。 温青莲这才看向宋伶儿:“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敢去招惹公主。以前我看你有点头脑,才让殿下纳了你,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拎不清。” 宋伶儿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刘哲皱了皱眉,替宋伶儿申辩道:“这事不怨伶儿,全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惹出来的祸。那宋小乙年前就跟公主府的春杏家里定下婚约,对方彩礼都收了,可是公主府却不放人。宋小乙咽不下这口气,才把人带回府中,本想好好理论一番,伶儿回家省亲撞见这事,却被那春杏无礼冲撞,她不过是想着管教一下那个丫头,谁知那个澹台若风,不问青红皂白便当众掌掴了伶儿,把人打成这般模样……” 温青莲摆手打断,淡淡开口:“这事我都知道了。” 说着她垂眸看向伏跪在地的宋伶儿,“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委屈,是吗?” 宋伶儿肩膀簌簌发抖,跪趴在地上将头伏得更低,颤声道:“伶儿…… 伶儿知道错了。” 温青莲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起来吧……你没错,错的是你那个不知轻重的哥哥,你才跟了殿下几天,他就敢打着王府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 宋伶儿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紧接着如捣蒜般磕头不止,急声哀求:“求王妃饶了我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您发发慈悲,伶儿愿给您做牛做马。” 温青莲轻笑一声:“我说过要杀他了吗?” 宋伶儿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整个人像泄了气一般,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一旁的刘哲依旧愤愤不止:“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温青莲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语气耐人寻味:“不这么算了,你还能怎么办?如今范离势头正盛,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刘哲想了想,忽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前从身后环住温青莲的腰,将脸贴在她耳后:“我知道,王妃一定有法子帮我出气。” 温青莲身子微僵,面上神色不变,淡淡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话音未落,刘哲的手不安分的探入她的裙摆,脸上露出邪魅的笑意:“王妃帮我好好想想!” 温青莲气息微乱,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娇喘,抬手按住他作乱的手腕,眼底掠过一丝迷离,轻声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你的伶儿,愿不愿意照做了。” 宋伶儿闻言,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二人脚下,仰起脸道:“伶儿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只要能为殿下和王妃分忧,让伶儿做什么,伶儿都愿意!” 温青莲垂眸看着她:“你与其在这里跪着,倒不如去公主府门前跪着。” 说着,她微微侧头,凑到刘哲耳畔,一阵耳语。 刘哲听着听着,眼神渐渐亮起,手上猛然用力。 温青莲一声娇呼,身形绷直。 刘哲收回作乱的手,俯身蹲下,勾起宋伶儿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王妃的话,你都听到了?” 宋伶儿连忙用力点头。 刘哲将手指送入她的口中,轻轻抚弄:“记住了,明天一大早就去公主府门前跪着。不光要跪,还要哭……这事儿过后,我会亲自向父皇给你讨一个正经名分。” ……………… 寅时二刻,满天星斗,北风凛冽,呵气成霜,东方天际刚刚泛青。 公主府内,刘项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游峰来到刘朵的阁楼下,扯着嗓子就开喊:“姐夫,该上朝了!” 阁楼上立时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春杏揉着睡眼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悄声道:“姑爷昨晚歇在澹台姐姐屋里了,你们先去堂里稍坐,我去叫。” 说着,随手扯了件衣服披在身上,小跑着下楼拐过一道连廊,进了澹台若风与阿果同住的跨院,刚迈进门,耳畔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声音时断时续,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呢喃,春杏脚步一顿,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心里暗暗啐了一口——这俩人也太能折腾了,天都快亮了还不消停。 正要开口,屋内传来范离的声音:“你告诉刘项,就说我罢朝了。陛下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上朝。” 春杏以为范离又在使性子,刚想张口规劝,屋内又传来范离的声音:“你就照我的原话说,那小子能明白……哦,对了,再让他随便给我编个不上朝的由头。” 春杏想了想,匆匆折返而回,对刘项道:“姑爷说了,陛下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时候上朝。” 刘项怔了怔,眼睛随之放亮:“不愧是我姐夫,够意思!” 第579章 有人做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0章 追查 范离见饭馆人多,不便多说,朝赵瑾使了个眼色:“老赵,跟我出来一下。” 赵瑾会意,起身跟着范离来到街边一处僻静的巷口。 范离压低声音:“一会儿你问问兄弟们,有谁认识宋小乙。” 赵瑾笑了:“这你可问对人了,认识宋小乙的人可多了,我也认识他。那家伙天天去君再来赌场,没少给我们送银子。” 范离点点头:“那就好办了。你找几个认识宋小乙的人,去四个城门盯着。但凡看到宋小乙,立刻去公主府告诉我。 还有,我一会通知巡城兵马司,他们会配合你们。” 赵瑾一脸谄媚:“老大您放心,宋小乙这个不长眼的,敢跟您过不去,我一准让兄弟们好好收拾他。” 范离没好气道:“别特么给我节外生枝,按我说的做就行,还有你把认识宋小乙的兄弟都放出去,两个人一组,去大街上溜达。只要看到宋小乙,立时向我汇报。切记,不要声张。” 赵瑾神色一凛:“老大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范离摆摆手:“不急,估计他们动作没这么快。你们先把早饭吃了。对了,帮我把那碗面钱付了。” 交代完赵瑾,范离直奔巡城兵马司,自从萧长山倒台后,督察院名存实亡,连带着巡城兵马司上上下下的武官也被换了个遍。 范离到时,王甲第正领着上千名没出任务的兵卒在校场操练。 这些兵卒一半是先前留存下来的旧部,底子大多干净,另一半则是从救赎军中甄选出来的,被范离有意混编在了一起。 王甲第自从接手了巡城兵马司指挥使,直接将子弟兵那套严苛的训练法子照搬过来,把两千多人折腾得死去活来。所有人每日身上都绑着二十多斤的沙袋,非他下令不得卸下。不过短短一月,整支兵马司的士卒竟近乎脱胎换骨。 眼见范离到来,王甲第兴高采烈的迎了上来:“老大,我已经进入了元阳境!是不是可以让我回锦衣卫了?这可是你曾经亲口答应过我们的。” “我答应过你们?” 王甲第不干了:“您当时说过,只要谁进入元阳境,就能加入锦衣卫。” 范离揉了揉眉心:“这话是我说的?” 王甲第顿时急了:“老大,这话可是您当着上千多号兄弟的面说的,不然我们也不会玩命似的练……咱们可以去驸马府找兄弟们对质。” 范离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赶忙安抚:“那个,这样,你踏踏实实做好你的指挥使。锦衣卫那边暂时不缺人手,你在这儿把这些人马练好了,比去锦衣卫有用。” 王甲第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嘟囔道:“那能一样吗……老十九他们一个个在您手底下威风八面,可我却在这训练这些菜鸟……” 范离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十九他们,迟早也会像你一样,被分派到各处,独挡一面……” 王甲第不甘心:“那您身边总得有人吧?” 范离懒得跟他掰扯:“你别想那些没用的。我之所以把你放到这里,就是希望你把指挥使这个坑给我占好。现在有任务派给你——立刻调一批信得过的人手,守住四个城门。凡是出城的棺木、花轿,还有载货马车,一律都得仔细核查。我会让赵瑾的人辅助你们,你们只管例行检查,他们负责指认。” 王甲第立刻肃声领命:“我这就点人出发,保证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随便混出去。” 范离点点头,又叮嘱他检查时不必声张,只管按规矩来,别露了刻意拿人的痕迹,免得打草惊蛇。 出了巡城兵马司,范离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了宁王府外。 他并未靠近正门,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悄然释放出精神力。 无形的意念如潮水般铺展开去,识海之中,府内景象纤毫毕现。 下人们各司其职,洒扫庭除,来往穿梭;侍卫们按部就班地巡逻值守,不见任何异样。 范离将神识一寸寸扫过,仔仔细细探查每一间房屋,却没发现宋小乙。最终他的精神力探入王府后院内宅。 宁王府,内寝。 刘哲昨夜歇在温青莲房中,此刻刚刚醒来,半靠在床头,若有所思。 温青莲伏在刘哲怀里,眉眼如丝,指尖在他胸口不紧不慢地画着圈。晨光透过纱幔洒进来,映得她肌肤如玉,一袭寝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风情万种。 刘哲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低声笑道:“怎么,一大早就开始不老实?” 温青莲吃吃一笑,一只手反倒更加放肆,顺着衣襟一路往下滑去,娇声道:“殿下这身子骨越养越好了,妾身好不容易捞到一次……” 刘哲低笑一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再乱动,眼神渐渐认真起来:“下一步怎么办?” 温青莲顺势像蛇一样缠上来,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殿下急什么?我们现在不急,先看看公主府的反应。” 刘哲眉头微拧:“这大冷天的,伶儿还在外边跪着……” 温青莲轻轻“啧”了一声,眼底满是戏谑:“放心吧,冻不死……”说着手又开始不老实。 见刘哲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她接着道:“你那么疼她,现在,是她回报殿下的时候了,这场戏,全靠她才能唱得下去……倒是那个宋小乙,殿下可要把他藏好了。” 刘哲嘻嘻一笑,脸上满是得意:“宋小乙安全的很,我吩咐过下边的人,带着他一起藏起来,而且不用向我汇报,现在就算是我也不知道他们藏哪了。” 温青莲手指慢慢开始动作,语气似嗔似叹:“殿下还是心善。其实宋小乙本就不该活着了。” 刘哲侧头看她,眼神复杂,半晌才道:“毕竟还没到那一步,再说,我答应过伶儿”说到这儿,刘哲语锋一转:“倒是王妃的心思,越来越歹毒了。”说着,一把扯过她的头发,用力按了下去。 温青莲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顺从的缩下身,唇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意。 第581章 局中有局 范离悄然收回神识,果然如他所料,这事就是刘哲在背后搞鬼。 他不动声色退到巷口,转身混进街边人流,沿着街道开始在临安城里转悠,每走过一片区域便铺开神识搜寻一番。 对于城中青楼、寺庙、各式工坊等容易藏人的地方,他搜索的更为仔细,一个时辰下来,范离几乎将整座临安城尽数扫了一遍,却始终没见到宋小乙的踪迹。 回到公主府已将近午时,老远便瞧见宋伶儿还在门前跪着。一张脸冻得发青,嘴唇也没了血色。 范离心中冷笑,懒得理会,径直从侧门进了府。回到正堂时,只见自己的便宜老爹正陪着李治说话,两人聊得似乎很投机。 李治一见范离,连忙起身拱手:“我的国公爷,你可回来了。” 范离挑了挑眉:“李大人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如果我所料不差,是不是宋家去你大理寺报了案?” 李治苦笑着点头:“谁说不是呢。一个时辰以前,宋家的妇人带着一堆人去了大理寺,一口咬死说公主府掳走了宋小乙,让官府还他家一个公道。我赶紧过来问国公爷一句——”他压低声音,“那个宋小乙,在不在您府上?” 范离摇头:“如果人在我这里就不用这么麻烦了。现在关键是,宋小乙真不见了。” 李治眼睛微微眯起:“这是有高人在给那位支招,这个局做得滴水不漏。宋小乙现在如果活着还好,要是出点意外,那公主府就是百口莫辩。” 范抱冲皱起眉头,看向范离:“刚刚这些利害李大人都给我分析了,你打算怎么办?” 范离摊了摊手:“还能怎么办?先得把人揪出来。我已经安排人去找了。” 李治微微颔首:“我动身之前也派了一众差役四下搜寻,只是对方既是蓄意为之,定然会将人藏匿于难寻之处。偌大一座临安城,街巷盘杂,楼高宅深,想要寻到人着实不易。” “那也未必……” 李治话音方落,堂外响起一个声音。 随着话音,青崖先生缓步走了进来,几人连忙起身见礼。 青崖先生摆了摆手道:“公主府的事儿我刚听小殿下说了,找人的话,我可以试试。” 范离眼睛一亮,但转瞬又黯淡下去。青崖先生修为通天,神识足以笼罩整座临安城,可他压根不曾见过宋小乙本人,对方样貌身形都一无所知,就算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他也不知道谁是宋小乙。 青崖先生似是看透范离心中所想,淡然一笑道:“这事不难,你只需寻来一件宋小乙平日常用之物,凭物件残留的气息,我便能找到他。” 范离听青崖先生说的这般笃定,心下大喜,转身就往外走:“我这就派人前往宋家……” 一旁的李治连忙抬手阻拦:“国公且慢,眼下公主府本就身陷流言漩涡,国公与府中之人最好不要亲自出面,落下话柄。寻物一事由我来办,查办城中失踪案本就是大理寺分内职责,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去宋家走一趟。”说着就往外走。 范离起身相送:“如此我先谢过李大人,另外还有件事……那个,老谢今天上朝没?” 李治轻轻摇头,微笑着看向范离。 范离继续追问:“今天,朝上没啥大事吧?” 李治脚步不停:“你既然不放心,为何不去上朝?” 范离立时满腔愤慨:“陛下和宰相都能狠下心来懒政,我凭什么要这么勤勤恳恳去当这个冤大头?” 李治失笑,再次无奈摇头,轻声叹了口气:“唉……国公留步吧。”说着,指了指门外,“好好想想怎么处置门口那位。”说罢,向范离一拱手,转身而去。 送走李治,范离回转前堂,见自家老爹正陪着青崖先生开始谈起了诗书,满口之乎者也,他可是领教过二人吊书袋子的利害,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当下不敢上前搭话,悄摸抽身溜到后院。 后堂里,一众女眷都在。 范周氏正温声细语安抚刘朵:“公主千万不可动怒,现在你刚好怀胎三月,正是关键的时候,气坏了身子可不得了。” 眼见范离回来,阿果快步上前,愤愤告状:“你可算回来了!那宋伶儿实在太过可恶!姐姐心善,见她跪在寒风里冻得可怜,让她进府来暖暖身子,结果她死活不肯进来,还说什么‘罪女不敢污了公主府的门庭,只要把她哥哥放了,她立马就走’明里暗里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把姐姐气得够呛。” 范离冷哼一声:“真是给脸不要脸。”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刘朵赶忙拉住他:“范郎,你不要冲动。” 范离冷笑:“她不是想给咱们泼脏水吗?春杏,你去让老程找人立块牌子,就写上‘宁王府罪妃在此悔过,生人勿近’,字要写大点。另外派几名侍卫守着这块牌子。” 春杏眼前一亮,小跑着去了。 范离转身看向刘朵,语气轻松下来:“那妞,你看这样为你出气,可否?” 刘朵扑哧一声笑了:“坏人,就你主意多。” 宁王府后院。 一名侍卫沿着回廊快步穿行,目光四下一扫,见无旁人,迅速闪身进入书房,随手带上了门。 书房内,温青莲正在执笔抄经,闻声头也没抬:“事情都办妥了?” 侍卫的声音有些发紧:“出,出了些岔子。” 温青莲执笔的手一顿,缓缓抬头,目光骤冷。 侍卫赶忙解释:“那个宋小乙贼得很,瞧出咱们的人要对他动手,借着去茅房的由头偷偷溜了!” 温青莲将笔往案上一掷,低骂出声:“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侍卫赶忙道:“属下已另派了一批人出去,都是咱们自己的心腹。” 温青莲站起身,踱了两步,转头看着侍卫:“这回,你亲自去,无论如何都得把人给我找出来,人手若不够,去温氏商号找那里的掌柜,让他抽调人手配合你——就说是我说的……还有,这次再办砸了,后果你知道。” 第582章 刘哲摆宴,灵虫寻踪 公主府外,宋伶儿依旧跪得凄凄惨惨,只不过身边竖了块牌子,上头一列大字写得规规整整:宁王府罪妃在此悔过,生人勿近。 二十名侍卫分列两侧,一个个腰悬长刀,目不斜视,站得整整齐齐。 这块牌子一立,效果立竿见影。本来以为这是可怜女子的苦情告饶,牌子一立,这场戏就变了味,硬生生给整成了豪门恩怨。刚刚还同情苦情女子的百姓,一下子就变成了吃瓜群众,你一言我一语把话头扯到了宁王府上。 更要命的是,刘哲的名声本就不好,百姓天然站在公主府这边。一时间风向倒转,对着宋伶儿戳起了脊梁骨。 宋伶儿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一道道目光像针似的扎在身上,她这会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宁王府正堂,正在筹备一场宴席。 侍女们往来穿梭,将一盘盘干果蜜饯摆上几案,有人蹲在泥炉前温酒,有人规整席间坐席。 刘哲斜倚在软榻上,一副慵懒模样。一名容貌娇俏的侍妾半跪在榻边,轻缓的为他捏着腿。 “什么时辰了?”刘哲换了姿势,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一名亲随回道:“回殿下,刚进未时。” 刘哲打了个哈欠,缓缓坐直身子,伸展了一下手臂:“未时了?他们几个怎么还没到,你去前边问问管事。” 亲随应声而去,不多时,一名管事匆匆而来,脸色有些难看:“殿下,马应年马大人遣人送来口信,说今日不慎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实在无法前来赴宴,还望殿下恕罪。” 刘哲嘴角一扯,嗤了一声:“偶感风寒?他这场病,来得真特么是时候。” 管事看着刘哲脸色,顿了顿接着道:“孙大人也让人传了话,说临时有棘手公务,分身乏术,今天来不了,说日后亲自登门向殿下赔罪。” 刘哲眉头一拧:“棘手公务?什么公务能棘到那个老东西的手?” 管事讷讷道:“那个……在下也不知道,下头就是这么说的。” 刘哲脸色渐渐阴沉,堂中气氛顿时压抑。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快步奔进堂来,向刘哲抱拳道:“殿下,平阳公主府在宋嫔身侧竖了块木牌,写着……那个,反正引得很多百姓围观。” 刘哲眼睛微眯:“写着什么?” 亲随不敢抬头,小心翼翼答道:“写……写着‘宁王府罪妃在此悔过!” “岂有此理!”刘哲豁然从榻上坐起来,一脚踹翻帮他捶腿的侍妾,厉声骂道:“刘朵这小贱人,欺人太甚!” 侍妾一声不敢吭,撑着身子缩到墙角。 管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刘哲胸膛剧烈起伏:“王妃呢?” 侍妾小心翼翼回话:“每天这个时辰,王妃都会在书房抄经。” 刘哲咬牙切齿:“叫她过来!” 侍妾如蒙大赦,转身小跑着去了。 管事小声试探着问:“殿下,这酒宴……还办吗?” 刘哲攥紧拳头,眼底戾气翻涌:“办!为什么不办?酒菜全摆上,我倒要看看,今天还有谁敢不来!” 管事小声提醒:“殿下,原本只请了三位大人,如今已有两位……”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唱喏:“郑知恩,郑大人到——” ……………… 李治办事果然很效率,不到半个时辰,他手下的罗启孟便带着两名衙役回到了公主府。 门子老程不敢怠慢,小跑着到后堂通报。 范离正与几女说笑,闻听消息,急忙起身快步来到前堂。 青崖先生正在询问罗启孟:“……你确认这是宋小乙的衣物?” 罗启孟道:“李大人也怕不保险,于是让我们多拿了几件,都是从他卧房里取来的贴身之物。” 说着一招手,一名衙役上前将一个布袋子里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衣帽鞋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方绣着 “小乙” 二字的汗巾。 青崖先生满意地点头:“如此最好。”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通体乌黑发亮。 范离好奇地盯着那盒子,心里嘀咕,青崖先生宝贝可真多,这玩意儿自己还是头一回见。 青崖先生将盒子托在掌心,指尖轻按,只听“咔哒”一声,盒盖自动弹开。 一只通体莹白的小虫,从盒中缓缓飞起,范离定睛细看,那小虫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如玉,背生四翼,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小虫悬停在空中,六条细足轻轻摆动,似乎正在感知周围的环境。 青崖先生淡淡开口:“这是寻息蛉,世间少有的灵虫,以气息为食,一旦锁定目标气息,便绝不会错。” 说着伸手对着地上的那堆衣物虚抓一把,随后就看到似乎有一团无形之气,在空中聚拢凝实,先呈雾态,最后被凝作一个米粒大小的光点。 青崖先生将那光点托到小虫面前。小虫显得异常兴奋,一口将那光点吞了下去,在堂中盘旋了两圈,便径直朝门外飞去。 青崖先生说了声:“跟上。” 范离不敢耽搁,紧随其后。 罗启孟带着两名衙役与公主府的一众侍卫也跟了上来。 寻息蛉飞出公主府,在半空中略作停顿,便朝南一路飞到宋家大宅,在宅院上空盘旋了两圈,随后调转方向,朝北飞了约莫一刻钟,开始在北城一处废弃的制炭作坊上空盘旋。 青崖向众人解释:“那人的气息在这里停留过,但已经不在了。” 接下来将近一个时辰,小虫带着众人在临安城里兜兜转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后来到东城门。 守城门的把总认得范离,连忙上前行礼:“国公爷,您怎么来了?” 范离没空寒暄,直接发问:“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车辆?” 那把总回道:“指挥使大人亲自来交代过,兄弟们盘查得都很仔细,今天出城的马车拢共十几辆,都是些寻常商贩的货车,装的东西一眼就能看穿,藏不下人,另外棺木、花轿之类的一个都没有。” 范离点头,看向一旁。 赵瑾派来的两名兄弟,立时摇头向范离示意,没有发现宋小乙。 青崖先生指了指那只缓缓向外飞的小虫道:“这寻息蛉是世上少有的灵虫,一旦锁定气息便绝不会错。它既往城外飞,那人一定出了城。” 第583章 国公爷保佑 众人跟着蛉虫出了城一路向东,跑了半个时辰,罗启孟手下的两名兄弟与公主府的一众侍卫们便开始吃不消了。青崖先生只得让寻息蛉飞慢些,众人这才勉强跟上。前后追了一个多时辰,远处隐约出现一片村庄。 村庄外是大片大片的田地,被白雪覆盖,阡陌纵横,田地的边缘靠近一条干涸的沟渠,停着一辆粪车,看上去有些年头,车板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臭气。拉车的骡子被拴在沟渠边一棵枯树上,正啃食着地上的枯草。 蛉虫在粪车上空盘旋了两圈,飞回到青崖先生手里。 青崖先生拿出盒子,小心将蛉虫收好,指着粪车:“你要找的那个宋小乙,应该就在车里了。” 范离嘴角抽搐了一下,用神识查探,果然见宋小乙蜷缩在车厢一角,整个人被秽物埋得只露了个脑袋。 一名公主府侍卫跳上粪车用刀挑开盖子,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侍卫忙不迭侧身捂鼻。 众人正想着如何将车中污秽清理出来,村庄里出来几名庄户,手里拿着粪勺铁锹等农具。为首一名二十多岁的汉子眼见一群官差围着自家的粪车,连忙上前招呼:“各位官爷,我这粪车……有啥问题?” 范离向那汉子抱拳道:“劳驾这位大哥赶快把车中粪便清理出来,这车里有人。” 那汉子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这位公子说笑呢?这粪车里头装的都是腌臜物,咋能藏人?” 罗启孟上前一步,摸出腰牌在那汉子面前晃了晃,沉声道:“大理寺办案,岂会跟你说笑?赶紧照做。” 一众庄户将信将疑,却不敢怠慢,用粪勺把车里一坨一坨的污秽淘出来倒进沟渠里。秽物清到一半,宋小乙爬了出来,一眼看到罗启孟,他常在街面上混,立时认出这是大理寺的罗捕头,当下扑倒在罗启孟脚边,声音都变了调:“罗爷救命!有人要杀我!” 罗启孟捏着鼻子跳开:“你有话好好说,你别过来!” 范离皱眉道:“你慢慢说,怎么回事?谁要杀你?” 宋小乙满脸疑惑地看着范离,显然不认识他。罗启孟指着范离道:“这位是咱们的范国公。” 宋小乙一听范国公,一边手脚并用往范离脚边爬,一边带着哭腔喊:“国公爷,救救我!是公主府……不不不,是宁王府的人!他们要杀我!” 范离捏着鼻子,嫌弃地后退一步:“你别过来,我又不聋,你说话我能听到。” 几名庄户看着范离,满眼热切,其中一名稍稍年长点的汉子瞪大了眼睛:“您……您就是范国公?” 范离满脸疑惑转过头:“对呀,你有事?” 话音刚落,那汉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纳头便拜,一边拜一边在嘴里叨咕:“今天终于见到国公爷本人了!你们还愣着干啥?” 其他几名庄户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跪倒。 范离整个人都懵了。 那名年纪稍长的庄户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国公爷保佑我家宅安康,日进斗金……”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跟着磕头:“求国公爷保佑我家风调雨顺……” 跪在最后面的一个汉子更是虔诚,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声音发颤:“求国公爷保佑我儿媳妇给我生个孙子……” 罗启孟站在一旁,拼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两名衙役和公主府的侍卫们一个个表情古怪,有人低头看地,有人扭头望天。 范离满头黑线,连忙去扶:“你们这是干啥?什么意思?都快起来,快起来!” 那年长汉子起身一脸认真道:“外边都传开了,说拜一拜您能保佑全家平安,财源广进,六畜兴旺!” “噗——” 罗启孟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两名衙役和公主府的一众侍卫们也纷纷破防。 青崖先生也笑得合不拢嘴。 范离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转头看向罗启孟:“罗捕头,回头你帮我查查,这特么是谁给我造的谣!这不是糊弄老百姓吗!” 罗启孟连忙拱手道:“是是是,下官一定查,一定查。”说着转头看向宋小乙,强忍住笑道: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宋小乙满身粪水,经风一吹,整个人缩在地上哆嗦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牙齿打架,说话开始不利落:“今天一……一大早,有……有几名公……公主府的侍卫到到我家……” 范离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先别说了。”转头看向几名庄户,抱拳道:“几位大哥,谁家方便,烧些热水,让他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一名四十多岁的庄户当即跳了起来,拍着胸脯道:“去我家!我家灶大,婆娘手脚也麻利!”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庄户不干了,七嘴八舌嚷嚷道:“凭什么去你家?” 范离哭笑不得,伸手压了压:“不是,几位大哥,这事你们争啥?” 一名汉子解释道:“谁不知道范国公去过的地儿都会沾上福气,去邪消灾,这种好事,谁不想沾光。” 范离嘴角一抽,彻底无语,心说回去还真得好好查查,这谣言是从哪传出来的。当下他摆摆手:“行行行,你们先回去烧水,去谁家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且不说几名庄户最后经过抓阄决定了谁家能沾上国公的福气。 范离一行人进到村子,来到那名抓阄胜出的庄户家里。庄户姓王,二十多岁,皮肤黝黑,脸庞棱角分明,一双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搓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一个劲儿的把人往屋里让。 范离抱拳说了声叨扰,便与青崖先生、罗启孟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儿一女两个小娃儿怯生生躲在门后探着脑袋偷看。 婆娘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烧好了两大锅热水,又翻出自家男人的一套干净衣裳。 范离让侍卫把衣服拿给宋小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这是他出门时随手揣的,翻来翻去,最小的竟然是一百两面额。 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推给庄户:“大哥,这点银子你收着,权当辛苦钱。” 王庄户低头一看那张银票上的数字,眼睛猛地瞪得溜圆,纳头便拜,嘴里念叨:“外边传的果然没错,拜国公爷真是财源广进!” 范离满头黑线,连忙伸手去扶:“你要这样我就不赏了,把银票还我。” 庄户连忙起身,嘿嘿傻笑。 过了半个多时辰,一名侍卫将洗净后的宋小乙带进了堂屋。 范离只觉得一股恶臭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忙捂住鼻子:“你确定洗干净了?” 宋小乙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口,一脸无辜地说:“洗干净了啊,我用了两锅热水,搓得可仔细了。” 范离起身就往外走:“你特么这是淹入味了,咱们还是出去说吧,不然这屋里没法住人了。” 第584章 再加把火 宁王府里。 一名亲随将郑知恩引到正堂,郑知恩快步向刘哲见礼。 刘哲热情的招呼:“知恩兄,你怎么跟我还见外了?快,里边坐。”说着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席位,“你来了,咱们直接开席!”说着又扬声吩咐下人:“传菜!” 郑知恩落座后环顾四周,迟疑道:“殿下,部堂大人和孙大人还没到,现在开席,恐怕……” 刘哲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冷笑一声:“有些人已经把本王给忘了……现在估计正琢磨着怎么新攀高枝呢。”说着话锋一转,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还是知恩兄重情重义,咱们开席,不必等他们。” “这……”郑知恩面色犹豫,似有话说。 刘哲轻轻拍手。 堂后珠帘一掀,三名身姿袅娜的美姬鱼贯而入,笑意盈盈向刘哲与郑知恩施礼。 刘哲指着三人道:“这三位是今晚给你们准备的,既然那两位大人不赏脸,就都归你了。” 郑知恩连忙推辞:“殿下,这……这怎么使得?” 刘哲哈哈一笑,摆摆手道:“这怎么使不得?”说着转向三女,“你们三个,今晚好好侍候郑大人,这可是我们大汉国的状元郎!” 三女闻声而动,大大方方坐到郑知恩案前,有人斟酒,有人布菜,巧笑嫣然。 郑知恩推辞不过,只得连连道谢。 二人正在客套,温青莲缓步走入正堂。 郑知恩连忙起身行礼:“臣见过王妃。” 温青莲盈盈一笑,抬手虚扶:“郑大人免礼,不必拘束。”说着款步走向刘哲,“什么事,这么急?” 刘哲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边坐下,咬牙切齿道:“刘朵那个小贱人,给伶儿竖了块牌子,说她是什么‘宁王府罪妃’——这是赤裸裸地打我刘哲的脸!” 温青莲眉头微挑,若有所思道:“刘朵背后,必有高人支招。” 刘哲冷哼:“还用问?这损主意,也就范离那厮能想得出来!” 郑知恩放下酒杯,斟酌着开口:“殿下,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他看了看刘哲脸色,继续道,“如今范离正在势头上,深得陛下信任,又手握大权,殿下现在……最好是不要和他对着干。” 刘哲拍案而起,怒声道:“不是我要和他对着干!是现在他特么已经骑到我脖子上了!你让我咽下这口气?” 郑知恩连忙低头,不敢再言。 温青莲轻轻拍了拍刘哲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略一思索道:“这事儿倒也好办——咱们不妨再给他加把火。” 刘哲转头看她:“怎么加?伶儿都跪了大半天了。” 温青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道:“一个人跪着,不够。”说着,抄起案上玉壶给刘哲斟了杯酒:“让他们宋家的人都去公主府跪着——老的、少的、男人、女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去。最好跪出点动静来。” …………………… 城东,庄户。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已经来了好多人,都是来看国公的,村里的一名老甲正也拄着拐棍赶了过来,对着范离连连作揖。 范离耐着性子跟众人应付了两句,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百姓都围着院子不肯走,最后还是罗启孟拿出了大理寺的腰牌,才将众人驱散。 一番折腾下来,日头已然西斜,将田垄镀上一层昏黄,村庄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范离拖了条板凳在院中坐下,罗启孟站在范离身侧,朝属下使了个眼色。 两名衙役会意,请庄户一家回避,庄户虽满脸好奇,但不敢多留,识趣回屋陪青崖先生说话去了,婆娘带着两个孩子说去妯娌家串个门。 范离卷了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看向宋小乙:“说吧,把他们今天早晨如何去找你,说了些什么,都说清楚。” 宋小乙迫不及待道:“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迷迷糊糊听见家中小厮敲门,说有人找我。我开门看时,门外是四个陌生的汉子……”宋小乙说着,指了指院门处一众侍卫:“都和他们一样,穿着公主府的服饰,有一个领头的,说他们是公主府的人,公主要找我过去问话,我当时没多想,也不敢不去,就跟着走了。” “可拐过两条街,我就觉得不对了,公主府该往东走,他们却带着我往北拐。我心里发慌,就多问了一句,领头的瞪我一眼,说少废话,让你走你就走,问那么多干什么。 于是我不敢再吭声,他们四个谁也不说话,而且看我的眼神也不对,感觉他们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我越想越怕,就假装闹肚子,蹲在地上哼哼,说昨晚吃了馊豆腐,实在憋不住了,再不方便就要拉裤子里了。” “那几个侍卫骂了几句,也没多想,让我快些,当时正好在风花苑门口,我以前老在那儿混,和那里看场子的很熟,就说借他家茅房用用。我进去以后,赶紧从后墙那个狗洞钻了出去,谁知道刚跑出没多远,他们就追了上来……” 范离打断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宁王府的人?” “我亲口听他们说的。” 范离点点头:“你继续说。” 宋小乙口才很好,如竹筒倒豆子:“我从小在这临安城长大,大街小巷闭着眼睛都能走,就专挑那些窄巷子钻,想甩开他们去报官……”说到这儿,宋小乙似是心有余悸:“可没想到他们对路也很熟,分头堵我,最后把我逼到一个废弃的烧炭作坊,我实在没辙了,就钻进一个炭洞子里。刚藏好,就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就在窑洞外面搜。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找不到我就起了内讧。 我听到一个人抱怨说: 这件事要是办砸了,王妃饶不了我们!早知道刚才就该一刀把他宰了,死人总比活人好摆弄些,套上个袋子谁知道里边是什么,到时候随便往罐头厂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有现在这些麻烦事!” 第585章 将计就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6章 大傀儡术 宋小乙身形一颤,下意识就往青崖先生身后缩。 青崖先生转身,只见对面四人穿着公主府侍卫的装束,只是很面生,他近段时间一直住在公主府,却从未见过这四人。 宋小乙眼见长街之上人迹稀疏,范离安排埋伏的人不知到了没有,他又从未见识过青崖先生的实力,心里发虚,寻思着闹点动静出来,吸引远处城门的兵卒注意,顺便拖一拖时间,说不定范离的人就在附近,当下壮着胆子指着为首之人喝道:“呸,公主府岂会有你们这种货色,真拿老子当三岁小孩来糊弄。” 那领头的汉子看看左右无人,狞笑一声:“少废话,识相点跟我们走,别逼着我们动手,公主可是等了你一天了。”话音未落,齐齐围了上来。 青崖先生上前一步,呵呵笑道:“是去公主府吗,正好我们同路。” 领头的皱眉打量青崖先生,只当是哪个路边的野道士,分毫没放在心上,当即挥了挥手骂道:“老东西,这没你什么事,赶紧滚远点……” 只是他骂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 与他同来的三人同样如此。只觉着浑身气血凝滞,一个个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半个音节,脸上满是震惊 宋小乙只觉气氛诡异,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青崖先生轻轻说了句:“一起走吧!”说着,迈动脚步。 四人竟齐齐转身,跟在青崖先生身后,像是四尊被牵线的木偶。 宋小乙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青崖先生看他还愣在原地,回身催促:“别愣着,跟上。” 宋小乙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应了一声,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此时震惊的可不止宋小乙,柴越带着几人躲在离几人不远的一间铺子里,将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一时有些发懵,这什么情况? 范离站在远处的城楼上,刚刚这一幕自然是没逃过他的眼睛,此时也有些发懵,这和他的计划有点不大一样。 按着他的计划,本该是对方先动手拿人,青崖先生将对方制住,对方叫人形成对峙局面,然后一网打尽。 但是青崖先生没按着他设计好的剧本演,直接用傀儡术把人给牵走了,可是傀儡术不是只能控制一个人吗,看来自己抽时间还得找向他多多请教。 青崖先生带着几人一路前行,如闲庭信步,径直往公主府而去。 …………………… 温氏商行后院厢房里,灯火摇曳。 宁王府侍卫统领温廷山正一脸焦灼,来回踱步。 南宫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节奏不紧不慢。 温廷山此刻有些恼火,都火烧眉毛了,这个南宫正似乎压根不买账,他强压心中火气,挤出笑脸,拱手道:“王妃特意交代,说让您帮着想想法子。” 南宫正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么大个临安城要找出一个人,谈何容易?我就是把所有人都撒出去,也未必会有结果。”他顿了顿,抬高声音提醒:“记住,现在不是以前萧长山在的时候了,我们想搜哪儿就搜哪儿。” 温廷山嘴角抽搐,咬牙道:“可这次是王妃下的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刻意强调了王妃。 南宫正嗤笑一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说的轻巧,你还不如想想,找不到人怎么办。” 温廷山脸色铁青,眼前这南宫正油盐不进,他不知道温珩舟为什么要把这间铺子交给他来打理。当下强压怒火:“事还没做,怎知结果?总得试一试吧。” 南宫正似乎根本没听到对方的话,索性闭上了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与其白费力气,你倒不如好好想想,谁来给你背这个锅。” 二人正说着,一名侍卫快步掀帘而入,气喘吁吁道:“二位爷,找着了!宋小乙找着了!” 温廷山猛然转身,眼中精光烁烁:“在哪儿?” “就在东大街附近,正被咱们的人押着,只是……”那侍卫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只是不知道要去哪儿……” 温廷山微微皱起眉头,懒得再和南宫正废话,转身便大步往外走。 南宫正慢悠悠起身,抬脚跟上:“我同你一道过去瞧瞧。” 温廷山心底暗自恼火,这人从头到尾不肯出力,刚刚听说找到了人,反倒凑上来想分功劳,实在令人不齿。他压下满腹戾气,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南宫正则始终不紧不慢在他身后坠着。 温廷山感觉自己胸口憋着一团邪火,接连拐过两条街口,很快看到四名属下正跟在宋小乙和一名白发道人身后,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南宫正一眼看出问题所在:“那个白发道人有古怪,你手下的那几个蠢货,已经被人制住了。” 温廷山转头再看,只见那四人步履僵硬,眼神空洞,全然没有往日的机敏,反倒像提线木偶般亦步亦趋跟在道人身后,当下心头一凛,心说还好南宫正跟来了,当即拱手:“如此,便有劳南宫兄了。” 南宫正自恃武功了得,丝毫没把青崖先生放在眼里,应了声‘好说,好说。’迈步上前,拦在路中,向青崖先生拱了拱手:“道长,请留步。” 青崖先生淡淡瞥了他一眼:“何事?” 南宫正一笑,目光扫过四名侍卫:“不知道长打算将他们带往何处?” 青崖先生上下打量南宫正,缓缓开口:“原来是南宫家的后辈。” 说着指了指身后四人问道:“这几人是你的手下?” 南宫正心中一惊,对方只一眼便看穿他的来历,绝非寻常,当下收起轻慢,脸上不动声色:“在下受人所托,前来做个说客。道长既然知晓南宫家,还望给几分薄面,将这四人连同宋小乙一并交由在下。” 青崖先生呵呵笑了:“我若是不交呢?” 南宫正脸色一沉:“那说不得,在下只好领教道长的高招了。” 青崖先生似是来了兴致:“你确定要对我出手?” 南宫正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冷:“道长既然不肯通融,那在下只能得罪了。”说着,一股凛然气势毫无预兆自身上爆发,劲风乍起,衣袍猎猎。 青崖先生轻轻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很好,又来一个。既然如此,便一同随我去说道说道吧。”言罢,迈步前行。 话音落下的刹那,南宫正只觉空气骤然凝滞,整个人如被冰封,分毫动弹不得。紧接着似乎有一股力量驱使,让他不受控制的转身,亦步亦趋跟在了白发道人身后。 第587章 带王妃前去问话 远处,温廷山站在暗影里,一脸懵逼。 这什么情况? 因为距离较远,南宫正与那道人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听到,但此刻像丢了魂似的,跟在了那道人身后。 南宫正的身手比他高出不是一星半点,就这么轻易被对方制住了? 正思忖间,那白发道人向他这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温廷山感觉整个脊背瞬间凉透,一颗心几乎要提到嗓子眼里。 那道人却好像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只是缓缓扭过头,领着几人继续前行。 温廷山只觉周身一松,以手抚胸,大口喘息,半晌才定下心神,看了看身边,只有一名侍卫,眼下的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掌控,对方高深莫测,他强压下心中惊悸,吩咐侍卫小心盯梢,自己则回去叫人。 刚拐进一条漆黑的巷子,就见一道人影拦在路中,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他大着胆子问了句:“什么人?” 对方语气随意:“自己人。” 温廷山心头微松,又带着几分警惕,沉声追问:“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对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其他人都去大理寺了。” 温廷山拧起眉头,一股不安骤然攀上心头:“他们去大理寺做什么?” 黑暗中的人影轻笑一声,语气戏谑:“和李治聊天呀。” 和李治聊个屁,能和他治聊天的多是嫌犯。 温廷山心头无名火起,对方这是在戏耍自己,当下手腕一翻,腰间长刀出鞘的同时厉声断喝:“你到底是谁?” 对方语气依旧很轻松:“你看,我都说了是自己人,你不是公主府的吗,巧了,我也是。” 温廷山下意识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袍,今晚为了方便行事,他特意换上了一套公主府侍卫的常服。 莫不是,对方真把自己当成了公主府的人? 正这样想着,一缕火光凭空亮起,诡异的是那火竟是燃在对方指尖上,悠悠跳动,火光映出那张年轻的脸,清俊之中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 温廷山失声惊呼:“范国公!” 范离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指尖上的火悄然熄灭,吐出一口烟,他看向温廷山:“你看,露怯了吧,公主府的人从来都不叫我范国公,他们叫我——姑爷。” 短短一瞬间,温廷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眼前这年轻人看似人畜无害,但是只有真正面对他时,才知道压力有多大,而且范离的强大他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当时在崇礼台大战迦印时,他就在台下。 那一战可谓是惊天动地,至今让他心悸。 当下温廷山二话不说,转身撒腿就跑,可刚跑出没多远,就见巷口已经被一群人堵死。对面十多名汉子,个个龙精虎猛,而且一个个看他的眼里满是热切,好像是……想打架那种眼神。 温廷山心中一凛,情知跑不了,索性不跑了。 范离慢悠悠走过来,斜眼看着他:“你是刘哲的人,还是王妃的人?” 温廷山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范离淡淡一笑,轻轻弹了弹烟灰:“不说也没关系,宁王府的破事我也懒得听,你还是去大理寺说吧……拿下!” ……………… 宁王府里,刘哲眼神渐显迷离,烛火摇曳,将他一张脸映得绯红。 温青莲适时端起一杯酒,喂到刘哲嘴里。 刘哲咽下酒,含糊道:“郑……郑知恩怎么还没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温青莲眉眼含笑,轻声安抚:“想来是还没有结果。王爷不用担心,李治看到郑大人,就会明白您的意思。” 刘哲醉眼惺忪,舌头有些打结:“他……他明白我什么意思?” 温青莲唇角微扬,解释道:“李治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知道,这件事王府不好出面。我们只是借郑大人向李治传达一个态度,你很看重这件事。所以,他看到郑知恩,就会明白该怎么做,而且……有郑知恩在,李治不会为难您的宋伶儿。” 与此同时,郑府。 郑知恩刚迈进自家大门,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心里把温青莲祖宗八辈骂了个遍。 出了宁王府,被夜风一吹,他的酒醒了大半,越想越不对劲。大理寺审案,我一个吏部侍郎怎么去问?而且这里边还牵扯到公主府,现在他打死也不敢招惹范离。 思来想去,他一咬牙,直接打道回府,回家摆烂。反正又不关我的事,爱咋咋滴吧。顺便他还帮自己编了个由头,刘哲若问起,就说昨晚不胜酒力,出门就醉倒了。 他哪里知道,温青莲与刘哲那边,正等着他去大理寺传话撑场面。 宁王府正厅里依旧纸醉金迷。 刘哲被温青莲一番开解,放下心来,不顾三位美姬在场,一把扯开温青莲衣襟,满嘴酒气喷在她耳边:“我的王妃果然聪慧……爷好好奖励你。” 温青莲娇呼一声,半真半假的往后缩了缩,似嗔似怨:“昨夜王爷那般狂放,差点要了臣妾的命,到现在这身子还未缓过来……”说着,她侧头看向三名美姬,扬了扬下巴,“你们三个,还不快过来伺候王爷。” 三名美姬立时娇笑着坐到刘哲身边,斟酒的斟酒,揉肩的揉肩。 刘哲左拥右抱,眯着醉眼,已然忘乎所以。 温青莲借机起身,款步走到一旁,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 她感觉今晚的事有点不对劲,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就算没找到宋小乙,也该有人回来报个信才对,可到现在,音讯全无。 正思忖间,府中管事急匆匆步入厅堂,神色慌张:“王爷,王妃……大事不好!” 刘哲搂着美姬,头也没抬,含糊道:“又怎么了?” 管事声音发颤:“大……大理寺来人了,说要请王妃前去问话。” 刘哲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李治……他,他是不是也喝醉了?搞没搞清自己的身份?” 说着,摇摇晃晃坐直身子,指着管事:“他一个李治,敢来我的王府拿人?让他滚进来见我!” 管事磕磕巴巴道:“来……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带了二十多名差役,已经进了前院……说是有要案牵连王妃,请王妃即刻随他们走一趟……” 刘哲推开身边的美姬,用力一撑案几,踉跄起身,酒壶翻倒,酒液洒了一桌。 “反了他了!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宁王府撒野!” 第588章 王府拿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诸位岳父别打了,公主已经怀孕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