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零,这长白山我说了算!》
第1章 魂穿76,一窝快冻僵的土狗崽子
“妈的,冷……”
陈放是被活活冻醒的。
寒风跟刀子一样,从“干打垒”土坯墙的缝隙里拼了命地往里钻,刮在脸上,又干又疼。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无菌实验室,也不是那些冰冷的精密仪器。
是熏得漆黑的房梁,是昏暗中几张年轻又陌生的面孔。
身下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那点可怜的温度早就散光了,只剩下透骨的冰凉。
“呼……呼噜……”
“咯吱……咯吱……”
旁边铺位上,同屋的知青睡得正香,鼾声和磨牙声混在一起,在这死寂的夜里,吵得人心烦。
一股庞大的记忆,此刻如开闸的洪水,野蛮地冲进他的脑子。
1976年,冬。
吉林省,抚松县,红旗人民公社,前进大队。
一个同样叫陈放的,十九岁的京城知青。
他,一个年过半百,在动物研究领域功成名就的顶尖专家,居然在办公室打了个盹的功夫,魂穿到了四十多年前。
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不是胃病,是饿。
是那种要把人理智都吞噬掉的,最原始的饥饿感。
陈放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汗臭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几十年的野外生涯,让他养成了越是绝境,脑子越清醒的习惯。
他下意识开始分析。
空气干燥,风从西北来,风速超过六级,带着雪籽,敲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外面的风雪,比白天更大了。
房梁上那根最粗的木头,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吧”声。
这是木材在极度低温和干燥下,内部纤维结构被破坏的声音。
根据声音的频率和脆度判断,这栋破房子最多再撑两个冬天,就会有坍塌的风险。
这些刻在本能里的知识,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最清晰的评估。
一个字,险。
两个字,危险。
三个字,要完蛋。
身体极度虚弱,长期营养不良,体脂率低得吓人。
外面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雪天。
在这个年代,一场重感冒都能要了人的命。
生存,是眼下唯一的议题。
其他的,都是狗屁。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夹杂在风雪的呼啸中,钻进他的耳朵。
“呜……呜……”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绝望的悲鸣。
换了别人,大概会以为是风声。
但陈放的身体却瞬间绷紧了。
这声音……是幼崽!
是那种刚出生没多久,被母亲遗弃,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哺乳动物幼崽,发出的最后哀嚎。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
在非洲草原,在亚马逊雨林,在西伯利亚的冰原。
每一次,都意味着一个或数个小生命的逝去。
陈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救?
拿什么救?
他自己的处境都朝不保夕。
记忆里,知青点的口粮早就见了底。
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拳头大的玉米面窝窝头,冻得邦邦硬,啃一口都得拿命使劲,还得小心别把牙给崩了。
拿自己的口粮去救几只小崽子?疯了吧。
在这人命都贱如草的当口,几只小畜生,算个屁。
可是……那“呜呜”的哀鸣,像是小钩子,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一个与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学者的本能。
他可以对人冷漠,但无法对这种濒死的生命无动于衷。
“妈的。”
陈放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操蛋的处境,还是在骂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圣母心”。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了起来。
身上的棉袄又薄又旧,棉花都结成了坨,根本不保暖。
他刚一动,旁边铺位就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嘟囔。
“陈放?你又犯什么病了,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个什么劲儿……”
是知青点的“老人”,赵卫东,也是这间屋里最爱咋呼的一个。
“京城来的书呆子,就是事儿多。”
赵卫东翻了个身,用破被子蒙住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陈放没理他。
他现在没力气,也没心情跟任何人废话。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
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木门栓上,停顿了片刻。
门外是地狱般的风雪,自己这身子骨,出去一趟,可能就直接交代了。
“呜……呜……”
那声音,更弱了,随时都可能断掉。
陈放眼神一横,不再多想。
死就死吧,总比憋屈死在炕上强。
他猛地拉开门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呼——!”
一股狂暴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冰冷的空气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每一个毛孔里,让他浑身一哆嗦。
屋里几个睡得正死的知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冻得怪叫起来。
“我操!谁啊!”
“赵卫东你他妈的!赶紧关门!想冻死老子啊!”
“陈放!你想死别拉上我们!”
陈放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门外墙角的一个破麻袋上。
麻袋被风雪覆盖了大半,只有一个角微微翘起,那微弱的哀鸣,就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用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掀开了那个硬邦邦的麻袋。
麻袋下,是五六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们挤成一团,蜷缩着身体,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身体僵硬得像块小石头。
只有一两个,还能勉强发出一两声微弱的悲鸣。
是狗崽子。
在这个年代最常见,也最不值钱的土狗崽子。
陈放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如果是别的,或许还有点价值。
可土狗……在这连人都吃不饱的地方,谁会养一群只会消耗粮食的土狗?
正当他准备放弃,把麻袋盖回去,听天由命的时候。
一只离他最近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的那点活人气息。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陈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细微的暖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他低头,看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生命,看着它那双还没完全睁开,却透着无限孺慕的眼睛。
前世那些在野外救助动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脸上的犹豫、挣扎和冷漠,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是陈放。
那个能在任何绝境中,为生命杀出一条血路的,陈放。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舔他手指的小狗崽子拢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着它。
然后,一只,两只,三只……
他把所有还活着的小家伙,全都抱了起来,紧紧地护在破棉袄里。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混。”
他对着怀里几乎没了气息的小东西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们。”
第2章 “土方子”的智慧,绝境觅食
陈放抱着一怀生机微弱的小东西,反手一脚,将那扇破木门“哐当”一声给带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怒火爆开。
“陈放!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赵卫东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身上的破棉被滑落,露出瘦得排骨分明的胸膛。
他被冻得嘴唇发紫,手指着陈放,气得发抖。
“你自己都要饿死了,还往回捡一窝狗崽子?”
“你拿什么喂?拿你的肉吗!”
“就是啊陈放,这玩意儿养不活的。”
“赶紧扔出去,不然明天都得冻成冰坨子。”
其他几个知青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言语里满是嫌恶和不解。
在这缺衣少食的鬼地方,粮食就是命。
人活着都费劲,谁还有闲心去管几条土狗的死活?
陈放没理会这些噪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里这五只小生命上。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铺位,那是屋里最角落,也是最靠近灶膛的位置,能蹭到一点点可怜的余温。
他小心地将自己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褥掀开一角,把五个小家伙轻轻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逐一拂过它们小小的身体。
冰冷,僵硬。
他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传来。
凭借前世的经验,他立刻判断出,这些小狗不仅是冻伤和饥饿。
身上还有严重的皮肤病,很可能是疥螨,继续发展下去,会导致全身溃烂,痛苦地死去。
麻烦。
但不是绝症。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墙角。
那里堆着一捆枯黄的干草,是平时引火用的。
但在陈放眼里,那不是普通的柴火。
他走过去,从里面精准地抽出了几株带着锯齿状叶子和干瘪花盘的植物。
蒲公英。
他又翻了翻,抽出几根茎叶肥厚、已经干枯成深褐色的植株。
马齿苋。
这两种在村民看来只能当柴火烧的“杂草”,却是天然的消炎、解毒良药。
前世在野外,这是他给动物处理伤口感染的常备药。
赵卫东看着陈放神神叨叨地摆弄那几根破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陈放,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跳下炕,几步冲到陈放面前,一把就要去抓他手里的干草。
“你是不是饿疯了,连草都想啃?”
“赶紧把那几个小畜生给我扔出去!”
陈放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卫东。
赵卫东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前的陈放,还是那个平时闷声不响,被人数落两句就脸红的京城书呆子吗?
这眼神……怎么跟村西头那个老猎户韩老蔫看山里野兽的眼神一样?
冷得瘆人。
“它们能活。”
陈放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说完,他不再看赵卫东,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口。
赵卫东感觉自己一拳头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
“陈放,你有种!”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它们活!”
“你要是能变出吃的来,我赵卫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其他知青也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个年代,吹牛逼谁不会?
可饭是实打实的。
知青点的粮缸早就见了底,下一批补给粮要下来,至少得等半个月。
这冰天雪地的,地里连根草都刨不出来。
上山?
大雪早就封山了,山里有没有吃的不知道,但肯定有能吃人的黑瞎子和狼。
在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陈放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破棉袄,再次拉开了门。
狂风卷着冰碴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片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屋里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玩真的?
赵卫东的嘴巴张了张,想骂一句“疯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陈放没有去知青点的粮仓,那里的锁比他的命都硬。
他也没打算去村民家偷鸡摸狗,那是找死的行为。
他顶着能把人骨头都吹散的“烟泡”雪,径直走向村子后面的后山。
在别人眼里,此刻的后山是死亡的禁区。
但在他眼里,整座长白山,就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宝库。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风向西北,风力六级以上。
那么,山体的东南坡,必然是积雪最厚,但同时也是风力最小的背风带。
植物为了过冬,会将最后的养分储存在根茎部。
什么植物最耐寒,又富含淀粉?
土豆!
还有……葛根!
前进大队有种植土豆的习惯,秋收时,总会有些个头小的,或者被犁头翻得太深没被捡走的“漏网之鱼”。
这些东西,在村民和知青眼里,早就被冻坏,烂在地里了。
可陈放知道,只要深度足够,上面的积雪够厚,形成一个天然的“保温层”。
冻土层下方的土豆,只会脱水变硬,而不会腐烂!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身体的虚弱让他每走一步都气喘如牛。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很快,他找到了一片背风的缓坡。
这里的积雪,明显比别处要平整厚实。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来回扫视。
终于,他停下脚步,死死盯住其中几处。
那几处的积雪表面,有几不可查的,极其微小的凸起。
外行人看一万遍也看不出名堂。
可陈放知道,这是因为地下有物体,导致土壤的冻结和膨胀程度与周围不一致,从而反馈到雪面上最细微的形态变化。
就是这里!
他从路边捡起一块被风干的木板,充当简易的铲子,对准其中一处凸起,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刨挖。
表层的积雪很松软,但很快,木板就碰到了坚硬的冻土。
“梆!梆!梆!”
每一记挖掘,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身体的能量在飞速消耗,饥饿感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胃。
他咬着牙,眼前阵阵发黑,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咔嚓”一声,木板断了。
他干脆丢掉木板,直接用手往下刨。
指甲在冻土上划出血痕,十指连心的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找到了!
他精神大振,手上的速度更快了。
一个、两个……足足挖出了五六个拳头大小的土豆!
土豆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但表皮完好,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
他还不满足,又在旁边一处有干枯藤蔓痕迹的地方继续挖。
这一次,他挖出了几根手臂粗细,同样硬邦邦的葛根。
这些,就是救命的粮!
当陈放抱着这堆“石头”,像个雪人一样再次推开知青点的门时,屋里所有人都被惊得从炕上弹了起来!
“土……土豆?”
一个知青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还有葛根?”
“这……这怎么可能?!”
赵卫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几步冲上前,从陈放怀里抢过一个土豆,拿到煤油灯下反复看。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放,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这个京城来的书呆子……是怎么做到的?
陈放没空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把土豆和葛根扔在地上,自己则踉跄着走到灶膛边,将快要熄灭的火堆重新扒开。
把几个土豆和一截葛根埋进了滚烫的余烬里。
很快,一股焦香混合着淀粉的甜香,开始在冰冷的屋里弥漫开来。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堆火烬,喉结上下滚动。
陈放扒拉出烤得外皮焦黑的土豆,顾不上烫,剥开皮就往嘴里塞。
温热的、带着炭火香气的淀粉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活过来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土豆,补充了最基本的能量。
这才拿起另一个烤熟的葛根,用一块干净的瓦片,仔细地碾压成细腻的糊状。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掀开被褥。
那五只小狗崽,在他的被窝里似乎缓过来一点,正挤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陈放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温热的葛根糊,小心翼翼地凑到那只最小的狗崽嘴边。
小家伙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求生的本能让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颤抖着,舔了一下。
赵卫东站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他手里的土豆还带着烫人的温度,心里却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书呆子,今晚给他带来的冲击,比过去一年都多。
而那只吃饱了的小狗崽,似乎终于有了力气,发出一声满足的、细若蚊鸣的哼唧。
声音很小,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第3章 草木灰为药,震慑全场
那只最小的狗崽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唧,细微,却清晰地钻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比赵卫东刚才的叫骂,比所有人的质疑,都更有力量。
屋里的气氛古怪到了极点,几个知青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写满了复杂。
赵卫东手里的土豆还烫得烙手。
他却感觉不到,一张脸憋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火辣辣的疼。
陈放却没空搭理众人的心思。
喂饱了,只是第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狗崽身上稀疏的绒毛,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那些细小的疙瘩和破溃的地方。
疥螨,已经开始感染了。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五只小家伙就算不饿死,也要被活活痒死、烂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之前抽出的那几株干枯的马齿苋和蒲公英。
放在一块干净的瓦片上,用另一块石头仔细地碾压起来。
“咔嚓……咔嚓……”
干枯的茎叶很快被碾成墨绿色的粉末,一股淡淡的草药清苦味儿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只见陈放做完这一切,又径直走向了还在冒着热气的灶膛。
他蹲下身,伸出手,小心地从灶膛最里面,扒拉出一捧细腻、温热的草木灰。
这一把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卫东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土豆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陈放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陈放!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你给它们喂吃的,老子就当你是菩萨心肠!可你现在在干什么?”
“往伤口上撒炉灰?你是想把它们活活烧死,还是想让它们烂得更快一点?”
赵卫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陈放的痛脚,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我看你就是个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破坏分子!”
“破坏分子”这顶帽子,在这个年代,可不是能随便戴的。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知青,脸色也变了。
“是啊,陈放,这……这也太埋汰了吧?”
“灰那么脏,怎么能往伤口上弄?”
赵卫东见有人附和,气焰更嚣张了。
他往前一步,试图煽动所有人:“大家伙儿都看着呢!”
“这个陈放,思想有问题!”
“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得大家不得安生,现在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虐待小狗!”
“我们得向大队反映!得好好批斗批斗他这种思想上的歪风邪气!”
一时间,陈放成了众矢之的。
屋里充满了指责和怀疑。
面对千夫所指,陈放终于有了反应。
他站直了身体,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将瓦片上的草药粉末和手里的草木灰均匀地混合在一起。
然后,他举起那捧灰黑色的混合物,抬起了眼皮。
他的眼神,平静,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蒲公英,清热解毒。”
“马齿苋,杀菌止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卫东那张涨红的脸。
“至于这个,草木灰。”
“干净的草木灰,富含碳酸钾,是碱性。”
“能中和伤口感染后产生的酸性液体,抑制细菌滋生。”
“同时,它本身极度干燥,是最好的天然收敛剂,能让伤口快速结痂。”
陈放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觉得这是没用的炉灰?”
“在没有青霉素,没有红药水紫药水的年代,老祖宗们上山打猎受了伤,靠的就是这个保命。”
“它就是最好的金疮药!”
说完,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所以,是我在害它们,还是你们的无知,想眼睁睁看着它们皮肤溃烂,哀嚎着,被活活折磨死?”
“你……你……”
赵卫东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酸性碱性,什么碳酸钾,他听都没听过!
他只觉得眼前的陈放,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那个闷葫芦一样的京城书呆子吗?
其他几个知青,看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看一个不合群的怪人,变成看一个……有真本事的能人。
原来人家不是傻,是他们太无知。
陈放的博学,和赵卫东此刻的窘迫,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陈放不再理会石化当场的众人。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着那黑乎乎的“药膏”,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涂抹在小狗崽们破皮的地方。
小家伙们本能地扭动了一下。
但那药膏带着草木灰的温热,似乎缓解了皮肤的瘙痒。
它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乖乖地任由陈放摆弄。
就在这时。
“哐当!”
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一个穿着老旧羊皮袄,头戴狗皮帽的老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面容黝黑,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明亮。
是前进大队的老支书,王长贵。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想把房顶掀了?”
王长贵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卫东看到救星来了,连忙指着陈放告状:“王书记!您可来了!”
“您看看陈放,他……他……”
他“他”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陈放虐待小狗?
可人家刚刚才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说陈放找到了土豆?
那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
王长贵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地上的土豆,灶膛边的葛根。
最后,落在了陈放和那几只正在被涂抹药膏的小狗身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捻起一点那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小狗的状况。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尤其是赵卫东。
他盼着老支书能狠狠地批评陈放,给自己找回场子。
然而,王长贵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放,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许。
他没有批评陈放,反而转头,对着屋里所有人,沉声说道:“都给我记住了,别小看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方子。”
“早些年闹饥荒,人饿得不行,挖观音土吃,肚子胀得跟鼓一样,就是靠这草木灰混着水喝下去,救回来的命!”
老支书的话,掷地有声。
赵卫东的脸,彻底白了。
如果说陈放的知识碾压是打脸,那王长贵的亲口证实,就是直接在他脸上狠狠踩了几脚。
王长贵没再看他,只是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好小子,有两下子。”
不过,夸奖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知青点的口粮有多紧张,你们比我清楚。”
“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消耗。”
“人,得先活下去。”
老支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
是啊,狗是救活了,可吃的呢?
今天挖到了土豆,是运气好。
明天呢?后天呢?
这冰天雪地的,地里还能刨出什么来?
屋里的气氛再次沉重下来。
陈放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王长贵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年代,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4章 老支书的眼太毒!
老支书王长贵的话,像是冬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赵卫东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他那张涨红的脸,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青一阵白一阵,比墙上糊着的旧报纸都精彩。
人家陈放说的头头是道,连老支书都出来站台,亲口证实草木灰能救命。
他赵卫东要是再多说一个字。
那就不是蠢,是纯粹的坏,是故意跟老祖宗的智慧过不去,跟救命的法子过不去。
“我……我那是……我也是怕……”
赵卫东嘴唇哆嗦着,想给自己找补两句。
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玉米糊涂,怎么也捞不出一句整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想找个同盟。
却发现那些平日里总围着他转的知青,此刻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有的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鞋尖上的泥点,有的扭头,仿佛墙角那只蜘蛛结网比天大的事还重要。
王长贵压根没再瞧他,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一屋子人喝道:“行了,都几点了?”
“一个个闲得没事干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屋里的知青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缩着脖子,手脚麻利地钻回自己的铺位,拉起被子蒙住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卫东孤零零地杵在屋子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在台子上演砸了戏的丑角,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只能灰溜溜地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他摔得沾满灰的土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狼狈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几只小狗崽满足的哼唧声。
王长贵没有走。
他拉过一条小板凳,在灶膛边坐下,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杆旱烟。
然后用火钳从灶膛里夹了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凑上去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烟雾缭绕。
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对面的陈放。
“小子,过来坐。”
陈放依言在老支书对面坐下。
“那些土豆,你是怎么找到的?”
王长贵开门见山,吐出的烟圈似乎都带着一股审问的味道。
这个问题,比刚才赵卫东的叫嚣要致命得多。
挖土豆不稀奇,稀奇的是在这天寒地冻,土地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时候,精准地从地里刨出那几颗漏网之鱼。
这本事,村里有些老庄稼把式或许有,但绝不是他一个刚下乡没多久的城里娃娃能懂的。
陈放的脑子飞速运转,实话实说,只会被当成脑子出了问题的疯子。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早已备好了一套半真半假的措辞:“王书记,我没骗人。”
“我们家以前在城里,过的也是苦日子。”
“我爷爷常念叨,那三年,真是把人饿怕了。”
“他说人不能光指望国家发粮,得自己学着跟地里刨食。”
“他老人家就自己琢磨出不少野外找吃的、治个头疼脑热的土办法。”
“他说,书本上的知识金贵,可这些能让人活命的本事,才是命根子。”
“我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听,耳濡目染,就记下了一些。”
“就拿这土豆来说,我爷爷教的,东西埋得再深,它也要喘气。”
“只要找到那种背风向阳、雪底下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凸起,或者有细微裂缝的地方,用棍子往下探,要是感觉地不那么实,那下面八成就有货。”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由头推给了一个经历过饥荒年代、充满生存智慧的老人,完全符合这个时代“忆苦思甜”的逻辑。
王长贵叼着烟杆,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是鹰在盘旋,审视着地面上的猎物,充满了探究。
老支书在前进大队当了半辈子的一把手,吃过的盐比陈放吃过的米都多。
这小子说得天花乱坠,滴水不漏,但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从小听故事,也不该有这份从容和老练。
从挖土豆,到制草药,再到刚才面对一屋子人指责时的那份冷静,那份气度,根本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静得像老林子里几十年没人去过的深潭。
不过,王长贵也没再追问。
这年头,谁家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
重要的是,这小子有真本事。
在这个吃饭比天大的年代,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本事!
“嗯。”
王长贵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把烧尽的烟灰磕掉。
“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几只小东西,我就不拦着你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规矩我得给你说明白。”
“知青点的口粮,是按人头分的,一粒米都不能动。”
“你要养它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它们的口粮问题。”
“能做到吗?”
“能。”陈放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抬起头,迎着老支书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王书记。”
“我保证,绝不给集体添一丁点麻烦。”
王长贵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
这个年轻人,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行了,早点歇着吧。”
他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几只蜷缩在陈放铺盖里,睡得正香的小东西。
昏黄的灯光下,那几只小家伙身上涂着黑乎乎的药膏,看起来丑陋又狼狈。
王长贵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小子,这山里的东西,邪性。”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邪性?”
陈放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这几只小家伙不一般。
从第一眼看到它们,他就察觉到了。
骨架、头型、两眼之间的间距,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偶尔闪过的暗金色光芒,都和普通的中华田园犬有着明显的差别。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土狗。
这是狼崽。
或者,是带有极高狼血浓度的狼犬后代。
老支书常年在山边打转,眼神毒辣,恐怕也看出了些许端倪,这才有了这句警告。
这是提醒他,养狼可不是养狗那么简单,小心引火烧身。
陈放走到门口,将门重新关好,插上门栓。
屋里,其他知青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赵卫东的方向更是传来一阵压抑的、翻来覆去烙饼的声音。
今晚之后,这个知青点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陈放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从黑暗中的铺位上投向自己,里面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疏远。
睡在他邻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李建军,悄悄地把一个灌了热水的军用水壶,从他那边推了过来,轻轻碰了碰陈放的胳膊。
陈放看了他一眼,李建军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装作睡着了。
这是无声的示好。
陈放没太在意这些。
对他来说,处理人际关系远没有解决生存问题来得迫切。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上。
自己和五只狼崽的肚子。
今天挖到的土豆和葛根,省着点吃,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明天下午,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必须,搞到肉!
他走到炕边,俯身看着那五只熟睡的小家伙。
它们的呼吸已经平稳有力,身上涂抹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最小的那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无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空气。
陈放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它柔软的耳朵。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羁绊。
第5章 “干打垒”式狗窝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雪粒子敲打着窗户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赵卫东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一夜未眠。
他一睁眼,就看到斜对面的陈放已经坐了起来,正背对着众人,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什么东西。
知青点炸了一晚上的锅,今天却跟集体被掐了脖子似的,没人敢大声喘气。
醒了的几个,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有意无意地飘向陈放那单薄的背影。
敬畏,好奇,还有一种划清界限的疏远。
昨天晚上,陈放用他那套神神叨叨的“歪理”,和老支书的亲自盖章,已经在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里,凿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在沟这边,其他人,在另一边。
赵卫东恨得牙根发酸,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戏台上的丑角,戏唱砸了,台下的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他愤愤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眼不见心不烦。
陈放压根没理会这屋里暗流涌动的气氛。
他的世界,只有生存二字。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葛根土豆糊糊。
喝完后,他把五只小家伙挨个抱到炕上,借着灶膛的余温,又仔细上了一遍药。
做完这一切,他穿上那件单薄的棉袄,推门走了出去。
“他又干啥去?”
“鬼知道,跟个游魂似的。”
背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陈放充耳不闻。
他在知青点最偏僻的背风墙角停下,这里堆着些破木板、烂麻袋和盖房剩下的废料。
在别人眼里,这是垃圾堆。
在他眼里,这是建材库。
只见他挑拣几块结实的木板,拖了两只破麻袋,就在众人隔着窗户纸的窥探下,开始干活。
没有钉子,也没有绳子。
他用最原始的办法,在地上挖出浅坑,拿石头垫高四角防潮,再将木板相互卡死,用石块抵住关键的受力点。
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余。
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就这么硬生生地搭了起来。
赵卫东从被窝里探出头,隔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瞧,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
“装模作样,就这破烂玩意儿,风一吹就得散架!”
话音未落,就见陈放找来湿泥,混着干草,开始往木板的缝隙里填塞。
一层一层,抹得严严实实。
那手法,那架势,跟村里盖“干打垒”土房的老师傅,竟有七八分相像!
不仅如此,他还用树枝搭了个斜坡顶,铺上破麻袋,再压上石头,雪水就能顺着流走,不会淹了窝。
一个简陋,但五脏俱全,能防风、能避雪、还能保暖的狗窝,就这么成了。
屋里几个偷偷观察的知青,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我操,他连这个都会?”
“这动手能力也太强了!我看比咱们这屋都严实!”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京城来的不都跟赵卫东似的,除了会背语录还会干啥?”
躺枪的赵卫东脸都绿了。
昨晚是知识碾压,今天是基建碾压,这脸被打得,跟拖拉机来回犁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陈放没空欣赏他们的表情,拍掉手上的泥,又抱来一大堆干茅草塞进窝里,铺成厚实松软的“床垫”。
忙完这一切,太阳才刚爬上山头。
他把五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进新家。
小东西们在新窝里拱来拱去,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接下来的几天,陈放的生活极有规律。
天亮起床,换药喂食,然后上工挣工分。
收工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去看他的宝贝。
土豆和葛根很快吃完,冰天雪地里,能找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他自己每天就喝点热水,吃点野菜根混高粱面的糊糊,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可那五只小家伙,却一天一个样。
皮肤病全好了,精神头十足,偶尔还会相互撕咬玩闹。
只要陈放一吹口哨,一个短促的上扬音调,它们不管在干嘛,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这天晚上,屋外又下起了大雪。
陈放把五个小家伙抱进屋里,放在炕脚。
他自己蜷在炕头,只盖着一床薄被,把那只最小最弱的狼崽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它取暖。
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安稳睡去,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
这一幕,恰好被从外面上厕所回来的女知青林婉清看见。
林婉清是上海来的,人长得秀气,性子也软。
她看着陈放清瘦的侧脸,和怀里睡得香甜的小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触动了。
这个男人,对自己狠得像块石头,对那几只小狗,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咬了咬嘴唇,回到自己铺位,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悄悄走到陈放身边。
“陈放。”
她把东西塞进陈放的被窝里。
“这个……你吃吧。”
陈放睁开眼,被窝里是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黑窝头。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他看着林婉清,女孩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发红,眼神里全是担忧。
“谢谢。”
陈放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道了谢。
林婉清松了口气,小声说:“你快吃吧,别……别又给它们了。”
说完,她红着脸,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铺位。
屋里很静,所有人都装睡,但陈放知道,至少一半的人在竖着耳朵听。
他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小半,慢慢地嚼着。
粗粝的口感划过喉咙,胃里终于有了点踏实感。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讶或不解的目光中。
他将剩下的一个半窝头,小心地掰成碎末,放在碗里,倒上热水搅成糊状,推到那几只小狗崽面前。
小家伙们立刻围上来,“呼噜呼噜”地争抢起来。
黑暗中,赵卫东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冷哼。
“呵,天生的贱骨头,宁当畜生的爹,不当人。”
陈放喂完小狗,收拾好碗筷,重新躺下。
胃里那点窝头带来的暖意迅速消散,饥饿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婉清的善良不能当饭吃,知青点的口粮更是指望不上。
必须行动了。
必须进山!
第6章 犬群命名,天赋初显
天刚蒙蒙亮,陈放就坐了起来。
怀里的小狼崽被惊动,哼唧了两声,用小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又沉沉睡去。
陈放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起身,将昨天林婉清给的,还剩下的那大半个黑窝头拿了出来。
掰碎,用热水泡开,搅成一碗黏糊糊的,散发着粗粮香气的早餐。
五个小家伙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身上的皮屑结痂脱落,露出了粉嫩的新皮肤,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足。
它们早就醒了,在窝里拱来拱去,一闻到食物的香气,立刻骚动起来。
“嗷呜……嗷呜……”
兴奋的叫声稚嫩,却带着一股子野性。
陈放没有立刻放下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只灰背的小家伙身上。
它是五只里最沉稳的一个。
当其他兄弟姐妹都在为了食物而急得团团转时,它却只是站在后面,冷静地观察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它的骨架匀称,线条流畅,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陈放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它将来在山林里如风一般穿梭的景象。
“就叫你,追风。”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只灰背狼崽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看了陈放一眼,耳朵微微动了动。
接着,是那只通体乌黑,骨架最大,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家伙。
这家伙食量最大,力气也最大,抢食的时候横冲直撞,像一辆小小的黑色坦克。
陈放伸手摸了摸它粗壮的后腿,感受着那结实的肌肉。
这绝对是未来的主攻手,是攻坚克难的重型武器。
“你,叫黑煞。”
简单,粗暴,充满了力量感。
黑煞正埋头试图从兄弟的屁股底下钻过去,听到声音,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陈放的目光转向另一只全黑的。
这是一只母犬,体型比黑煞要瘦长得多,毛色漆黑油亮,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性格最孤僻,不爱和其他小狗玩闹,总喜欢待在窝里最阴暗的角落,像一道影子。
刚才所有小狗都冲到窝门口时,只有它,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来。
“幽灵。”
陈放定下了它的名字。
一个天生的刺客。
第四只,是那只土黄色的,长着一对硕大耳朵的家伙。
它的长相最不起眼,是村里最常见的那种“大黄”。
但它的感官却敏锐得吓人。
每次陈放还没走到狗窝,它总是第一个竖起耳朵,发出警惕的哼唧。
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弱的气味变化,都能让它的鼻子不停抽动。
这对大耳朵,就是它最强的武器。
“雷达。”
陈放用了个这个时代的人绝对听不懂的词。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个名字有多贴切。
最后,是那只最小,也是他抱在怀里取暖最多的母犬。
它通体乌黑,唯独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是踩在了雪地里。
它虽然体弱,但韧性惊人。
前几天,陈放用一根布条逗它们玩,别的狼崽追逐一会儿就累了,只有它,能不知疲倦地跟着布条跑上很久很久。
长途奔袭,靠的就是这份耐力。
“踏雪。”
陈放看着它雪白的四足,轻声说道。
五个名字,五种天赋。
一个完整的狩猎小队,已然有了雏形。
陈放将那碗窝头糊糊放下,一幕让他眼神一凝的景象出现了。
最先凑上来抢食的,果然是雷达和黑煞。
就在黑煞仗着体型要把雷达挤开时,一直站在后面的追风,突然上前一步,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威慑力的“呜呜”声。
它没有扑咬,只是用身体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黑煞。
蛮横的黑煞竟然一个趔趄,停下了动作,有些不解地看着追风。
追风没理它,而是用鼻子拱了拱最瘦弱的踏雪,示意它先吃。
然后是幽灵,雷达,最后才是它和块头最大的黑煞。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队列,甚至有些混乱。
但在这混乱之中,却透露出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陈放的脑中,前世积累的海量知识库瞬间被激活。
这不是普通的土狗!
这是不同犬种,甚至混入了狼的血统后,经过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才偶然诞生的基因奇迹!
它们身上,展现出了不同祖先最优秀的原始天赋。
德牧的警觉,獒犬的力量,细犬的速度,还有……长白山狼的智慧与纪律性!
捡到宝了!
看着这五个小家伙,陈放心中的火焰“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的求生欲。
而是一种更磅礴,更炽热的野心!
他要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里,活下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吃完早餐,陈放开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正式“训犬”。
他没有复杂的工具,只有自己的声音和手势。
“追风。”
他发出清晰的指令。
正舔着碗底的灰狼崽耳朵一竖,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黑煞。”
大块头没反应,还在跟碗较劲。
陈放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
“黑煞。”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黑煞终于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幽灵。”
黑色的影子从角落里抬起头,目光警惕。
“雷达。”
黄狗早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了,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踏雪。”
白爪子的小家伙也停下动作,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一遍,两遍,十遍。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将名字和它们自身建立最直接的联系。
这是他“信任契约”的第一步,建立一套独属于他和它们之间的“交流协议”。
屋里的知青们陆续醒了。
他们隔着窗户,看着院子角落里陈放,正对着几只小土狗念念有词。
“他魔怔了吧?”
“我看是饿傻了,对着几条狗说话。”
赵卫东的铺位上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呵,京城来的书呆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跟畜生都能聊上半天。”
“我看他是想当狗王想疯了。”
陈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五个越来越专注的小家伙。
当他最后一次喊出“追风”时,那只灰狼崽已经能立刻抬头,并向他走出一步。
这就够了。
一个好的开始。
第7章 绝境求生,手搓陷阱
现实比寒风更刮骨头。
陈放以为能撑得更久一些,但他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底子,也低估了七十年代东北冬末的贫瘠。
起初几天,靠着那点冻土豆和葛根,还能勉强维持。
但当最后一捧葛根粉被冲成糊糊,分给五只小狗后,真正的危机,来了。
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着劲地疼。
长时间的空腹,让胃酸不断灼烧着胃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用舌尖死死顶住上颚,强迫自己分泌出一点唾液,咽下去,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稍缓解。
他走到墙角的狗窝旁,五个小家伙立刻围了上来,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黑煞更是直接站起来,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腿,伸着舌头去舔他的手。
那个用来喂食的破碗,被它们舔得干干净净,比谁的脸都光溜。
陈放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饿了,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段时间,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哪怕是自己舍不得吃的野菜根,都优先给了它们。
可小家伙们正在长身体,需要的营养越来越多。
它们身上的皮肤病虽然好了,但因为缺少蛋白质,体型比正常的同龄犬要瘦小一圈。
“呵。”
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从知青点门口传来。
赵卫东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他可算等着这一天了。
“怎么了这是?”
“陈大善人,你的宝贝儿子们饿坏了吧?”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屋里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看看这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儿,啧啧,真是可怜呐。”
赵卫东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放,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越发浓烈。
“我早就说过,这就是几个累赘,是拖油瓶!”
“现在好了,人饿得快要升天,狗也饿得快要归西,你满意了?”
一直低着头的陈放缓缓抬起头。
他就那么看着赵卫东,一言不发。
赵卫东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慌。
他梗着脖子,想再说几句狠话,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后面的话硬是吐不出来。
“你……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他色厉内荏地嚷嚷了一句,脚下却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陈放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几只小狗身上。
他现在没空,也没力气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任何情绪。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蛋白质!
必须立刻获得蛋白质!
没有肉,别说完成后续的训练计划,就是活过这个星期,都成了问题。
靠工分换来的那点粗粮,只能吊着命,根本无法支撑他和犬群的消耗。
唯一的出路,只有后山。
陈放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黑,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目光穿过稀疏的村落,望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被残雪覆盖的墨绿色山脉。
那里,有危险,但更有生机。
“他想干嘛?”
“不会真想不开要上山吧?”
“疯了,赤手空拳的,连把柴刀都没有,喂狼吗?”
屋里几个知青透过窗户,小声议论着。
林婉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点口粮,自己吃都不够,根本帮不上忙。
在这个生存是第一要务的年代,善良,是一种奢侈品。
陈放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开始在知青点周围,如同一个寻宝的拾荒者,仔细地搜索着。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任何可能被制作成工具的东西。
一块被丢弃的、带着锋利豁口的瓦片。
一截从破旧箩筐上拆下来的,还算结实的细竹条。
几根被遗忘在角落,已经生锈的铁丝。
甚至,他还从厕所的土墙上,小心翼翼地抠下几根用来加固墙体的,被泥土浸泡得发黑的麻绳。
这麻绳在碱性土里埋了几年,韧性反而更好。
赵卫东看着他这番举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咱们的陈大知识分子,要用破瓦片和烂麻绳去打猎了!”
“这是准备去给山里的野猪挠痒痒吗?还是准备上吊啊?”
刺耳的嘲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陈放充耳不闻。
他拿着这些“破烂”,回到了狗窝旁的角落里,席地而坐。
他用那块锋利的瓦片,开始削那根细竹条。
“唰,唰,唰。”
瓦片的边缘并不平整,但他握得很稳,每一次刮削,都能带下一长条薄薄的竹屑。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很快,竹条的一端就被削出了一个尖锐的斜面。
接着,他又拿起那几根生锈的铁丝,用石头一点点砸直,再小心地用瓦片缺口卡住,弯折成一个个小巧的活扣。
前世几十年的野外经验,已经化作了最纯粹的肌肉记忆。
这些在别人看来原始到可笑的工具,在他手里,却是最致命的陷阱。
一个最简单的绳套陷阱。
专门用来对付兔子、野鸡这种小型猎物。
他将麻绳解开,重新编成更细但更结实的绳索,在绳索的一端,系上铁丝做成的活扣。
另一端,则连接着那根削尖的竹条。
只要将竹条用力插入地下,把绳套布置在野兽经常经过的路径上,一旦有猎物踩进去,活扣就会瞬间收紧。
猎物越是挣扎,绳套就勒得越紧,直到窒息。
他一口气做了三个。
手法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
几个知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议论,都扒在窗户上,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沉默劳作的背影。
他们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东西。
那不是一个书生的文弱,也不是一个农民的质朴。
那是一种……面对绝境时,依旧冷静到可怕的专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放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三个简易却致命的绳套陷阱,整齐地摆放在他面前。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饥饿感依旧在啃噬着他的身体,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是用这山林里的生灵,来验证他刻在灵魂深处的技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向那五只一直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忙碌的小家伙。
“追风,黑煞,幽灵,雷达,踏雪。”
他逐一念出它们的名字。
五只小狗崽同时抬起头,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它们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专注和依赖。
陈放蹲下身,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有力。
“别急,很快就有肉吃了。”
第8章 巡山,初识猎场
夜风又起,呜呜地刮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动静跟鬼哭似的。
陈放睁开眼时,天光未亮,屋里昏暗得只能看见窗户上的一点鱼肚白。
胃里空得发慌,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又在准时折磨他。
他屏息细听,耳边是知青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间还夹杂着赵卫东夜里磨牙的咯吱声。
他没弄出半点声响,蹑手蹑脚地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摸到狗窝边。
五个小家伙已经醒了,挤作一团取暖。
见他过来,都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昨天做的套子还在,但陈放心里清楚,守株待兔太慢了。
想最快吃到肉,必须主动出击。
更准确地说,是去侦察。
“黑煞,幽灵,踏雪,你们看家。”
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清晨的寒气里却很清楚。
三个小家伙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还是乖乖趴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雷达和追风身上。
“你们俩,跟我走。”
雷达那对招风耳“刷”地竖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追风则沉稳许多,只是站起身,抖了抖一身青灰色的毛,用一双冷静的眼睛看着陈放,等他的命令。
带它俩出门,是陈放想了一宿的结果。
雷达的嗅觉和听觉是五只里最出挑的,天生是块侦察兵的料。
追风性子最稳,警惕性也最高,正好能弥补雷达容易上头的毛病。
一个移动的雷达,一个冷静的哨兵,完美的侦察组合。
“陈放?天没亮呢,你干啥去?”
门口传来李建军睡眼惺忪的声音。
“上山,转转。”
陈放头也不回。
“上山?”
李建军的瞌睡醒了大半。
“你疯了吧?就带这两只小狗崽子?”
里屋,赵卫东的怪话立马就飘了出来。
“让他去呗,人家是京城来的文化人,脑子里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说不定是去山上迎着寒风,找找吟诗作对的灵感呢。”
紧接着是另一个知青的窃笑声:“可别灵感没找到,把自己变成了野狼的点心,那乐子就大了。”
陈放懒得跟他们废话,弯腰拍了拍追风和雷达的脑袋,径直朝着村后的山林走去。
晨曦微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细长,看着单薄,却有股说不出的决绝。
后山外围的空气冷得像刀子,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一踏进林子,陈放身上的那股子文弱气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特有的敏锐和沉静。
“看这儿。”
他蹲下,指着地面一片被啄得凌乱的草根,对着两只狗崽子轻声教学。
“榛鸡的爪印,梅花状,三前一后。”
“爪印边缘清晰,泥土还是湿的,说明它刚走没多久。”
追风凑上前,鼻子贴着地闻了闻,又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雷达则对地上的爪印更感兴趣,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尝味道。
陈放没拦着,这是它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他又指向旁边几颗黑色的颗粒物:“野兔粪,干硬,说明它离开至少半天了。”
“兔子有个习惯,叫‘坐窝粪’,喜欢在窝边排泄,标记地盘。”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拨开旁边的落叶。
“所以,它的窝一定就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一直跟在他脚边的雷达鼻子突然疯狂抽动,两只大耳朵转得像天线,猛地一下就冲向左前方的一丛低矮灌木。
“汪!汪汪!”
它对着灌木丛下面,发出了急切的叫声,两只前爪飞快地刨着土。
来了!
陈放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缠绕的枝条,一个伪装精巧的土洞露了出来。
洞口还粘着几根灰色的兔毛,泥土是新翻的,一股兔子特有的骚味扑鼻而来。
是个新鲜的野兔窝!
可惜,兔子已经被他们的动静惊跑了。
“干得不错,雷达。”
陈放非但没气馁,反而笑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半块昨天省下的、烤得干硬的土豆干,塞进雷达嘴里。
雷达幸福地呜咽一声,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一旁的追风看着这一幕,冷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陈放摸摸它的头,低声道:“别急,你也有份。”
这次小小的成功,让他对这片山林的资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野鸡,野兔,都是眼下最理想的蛋白质。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陈放的步伐很轻,呼吸和心跳不知不觉间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突然。
一直紧跟他身侧的追风,猛地停下脚步。
它全身的毛微微拱起,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像风吹过刀锋的“呜呜”声,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堆枯草。
陈放的后颈汗毛瞬间炸开,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定住,顺着追风的视线看去。
那堆枯黄的草下,盘着一条手臂粗细的蝮蛇!
蛇身是土黄色的,和枯草几乎融为一体。
此刻,它正高高昂起三角形的脑袋,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们,信子“嘶嘶”地吞吐着。
是长白山蝮!
冬眠刚醒,最饿,也最毒!
陈放的大脑在瞬间就给出了判断,这玩意儿他刚才竟然没第一时间发现!
是追风!
是这只小家伙比他更早感知到了危险!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在这缺医少药的七十年代,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不用等送到县里,人就没了。
他用眼神死死按住蠢蠢欲动的雷达,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后退。
雷达被那条蛇的杀气吓得不轻,夹着尾巴,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追风,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一步不退,用低沉的咆哮声与那条蝮蛇对峙,为陈放的后撤争取时间。
直到陈放退到安全距离,那条长白山蝮似乎也觉得这两个生物不好惹,缓缓沉下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草丛中。
“好样的,追风!”
陈放长出一口气,快步上前,用力揉了揉追风的脑袋。
这一次,他拿出剩下的那半块土豆干,没有半点犹豫地塞给了它。
这是救命的功劳!
他看着眼前这只眼神冷静的灰狼崽子,心里对它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不只是警惕,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头狼的潜质!
危险面前,它选择的不是退缩,而是示警和对峙,保护了整个团队。
受了这次惊吓,陈放没再深入。
很快,他停在一棵大树下。
树上缠绕着几根已经干枯,但韧性十足的藤蔓。
山葡萄藤!
陈放上前用力拽了拽,藤蔓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秋后风干,比麻绳还结实,是做弓弦和绳套的顶级材料!
他毫不客气地解下几根最粗壮的,盘成一圈背在身上。
没走多远,他又发现了一片挺拔的桦树林,仔细挑选了几根手臂粗细、弹性极佳的年轻桦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碎瓦片费力割断,扛在肩上。
当陈放扛着一捆树枝,背着一圈藤蔓,带着两只小狗回到知青点时,赵卫东正堵在门口看热闹。
“哎哟,大家快来看啊!”
他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咱们的陈大猎人满载而归了!”
他伸长脖子,当看清陈放手里只有一堆破树枝和烂藤条时,夸张地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
“搞了半天,就弄回来一堆柴火?”
“陈放啊陈放,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山上没肉,你打算学古人啃树皮充饥啊?”
屋里的几个知青也探出头,看着陈放的模样,神情各异,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第9章 无声的陷阱
赵卫东的笑声尖锐刺耳,在清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堆破烂!真就捡了一堆破烂回来!”
他指着那捆树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放,你行,你真行!”
“我看你不是饿糊涂了,你是读书读傻了!”
“怎么,晚上准备加餐炖树皮汤啊?”
陈放没理会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走到墙角,放下肩上的桦树枝和葡萄藤,席地而坐,自顾自地整理起来。
周围的知青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投来的目光里混杂着鄙夷、同情和看热闹的戏谑。
在他们眼里,陈放的行为,已经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天黑透了。
知青点的土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人影。
赵卫东正唾沫横飞地给大家讲着从哪儿听来的荤段子,不时把矛头指向角落里的陈放,引来几阵哄笑。
“咱们的陈大才子,估计这会儿正抱着他的宝贝柴火,思考人生呢!”
陈放背对着众人,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没睡。
他从怀里摸出白天带回来的桦树枝和山葡萄藤,又拿出了那片锋利的瓦片。
夜深人静,鼾声四起。
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那根被赵卫东嘲笑为“烧火棍”的桦树枝,在他手里被瓦片一点点地削着。
他削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刀都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和角度。
瓦片粗糙,可他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的目标不是削尖,而是在树枝的末端,削出了一个结构复杂、带着倒钩的精巧卡槽。
接着,他又拿出另一小截硬木,同样用瓦片,制作了一个更复杂的扳机零件。
这零件一头是触发踏板,另一头带着一个小小的凹口,刚好能和桦树枝上的卡槽完美地扣在一起。
杠杆原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应用。
一个极其灵敏的触发装置。
只需要几两重的外力,就能破坏这个脆弱的平衡,释放出被压抑的巨大能量。
他又拿起那坚韧的山葡萄藤,用牙齿撕开表皮,再用双手,将它一分为四,然后熟练地搓成一股比麻绳结实百倍、且带着植物本身气味的绳索。
他在绳索的一端,系上了一个用偷偷藏起来的铁丝拧成的、绝对无法挣脱的活扣。
整个过程,动作行云流水。
……
第二天。
鸡叫头遍,陈放就睁开了眼。
他把做好的几个陷阱零件和绳索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知青点。
狗窝里,五个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连平时最闹腾的雷达,此刻也只是摇了摇尾巴,没发出声音。
山里的晨雾又大又冷,吸进肺里,凉得人一哆嗦。
陈放直奔昨天勘察好的那片区域。
就是那个新鲜的兔子窝附近。
他很快找到了几条被踩踏得十分明显的兽道。
这些小路隐藏在灌木和杂草下,是兔子每天觅食和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选了一个位于两丛灌木之间、路径最窄的位置,开始布设陷阱。
他先是找到旁边一棵碗口粗、弹性十足的小树,双臂发力,将树干一点点掰弯,然后用做好的触发装置死死卡住。
山葡萄藤做的绳索一端连着树梢,另一端的活扣,则被他巧妙地布置在兽道正中央。
他用几根小树枝撑开绳套,使其保持一个兔子脑袋刚好能钻进去的大小。
最关键的一步,是伪装。
他用落叶和浮土将触发装置和绳索小心地掩盖起来,只留下那个致命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像个挑剔的艺术家一样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完美。
整个陷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别说是兔子,就算是有经验的老猎人,不留神也发现不了。
他用同样的手法,在另外两条兽道上,一口气布下了剩下的两个陷阱。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放回到知青点时,大部分人才刚刚睡眼惺忪地起床。
没人知道他刚刚在山里,布下了三道无声的杀机。
一整天,他都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沉默,不起眼。
赵卫东的冷嘲热讽也还在继续,只是陈放已经完全免疫。
他的心,一半在手里的锄头上,另一半,则飞到了后山的那几个陷阱上。
他在等。
耐心地等。
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他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回到知青点,五个小家伙饿得已经发不出叫声,只是有气无力地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裤腿。
陈放蹲下身,把它们一个个抱在怀里,用手给它们顺着毛。
“再等等。”
他低声说。
“就快了。”
……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起。
陈放放下锄头,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就往后山走。
“哎,陈放,天黑了还上山干嘛?”李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句。
陈放头也没回。
山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紧。
他拨开树丛。
陷阱还在,小树依然被掰弯着,卡得死死的。
绳套也完好无损。
空的。
陈放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向第二个。
依然是空的。
连触发的痕迹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选错了位置?
还是伪装没做好,被兔子发现了?
不,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技艺有绝对的自信。
当他走到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陷阱的位置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或许运气真的不在自己这边。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灌木。
视线中,那棵被他当做弹力臂的小树,已经弹了回去,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触发了!
陈放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步冲了过去。
绳套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些挣扎的痕迹和几撮灰色的兔毛。
他顺着被绷直的绳索向上看去。
只见半空中,一个灰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被绳索倒吊着,四只脚还在无力地乱蹬。
那是一只兔子!
一只膘肥体壮,少说也有四五斤重的野兔!
绳套死死地勒住了它的后腿,它越是挣扎,套得就越紧。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陈放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走上前,一把将那只还在奋力挣扎的兔子从半空中解了下来。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因为饥饿而发虚的身体,都感到了一丝踏实。
他拎着兔子的耳朵,感受着那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搏动,胃里的饥饿感仿佛更加强烈了。
第10章 第一顿肉
陈放没有丝毫迟疑,左手卡住兔子的后颈,右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找到了颈椎的缝隙,用力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刚才还在奋力蹬腿的兔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挣扎,兔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这是最快速、最人道的处理方式,前世在野外解剖动物样本时,他重复过上万次。
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如同温热的肉汤,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陈放拎着这份沉甸甸的战利品,走出了愈发昏暗的山林。
知青点的土屋里,煤油灯的光亮从窗户纸透出来,显得格外温暖。
当陈放推开院门,走进灯光笼罩的范围时,院子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手上那只肥硕的野兔上。
那是一只灰色的大家伙,皮毛油光水滑,四条腿壮实有力,即便已经被拧断了脖子,那分量依旧让每个人的喉结都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
是真正的肉!
不是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不是水里捞出来的野菜,是带着血腥味和生命热度的,货真价实的肉!
“你……你……”
赵卫东正坐在门口跟人吹牛,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陈放手里的兔子,嘴巴张了几次,才把话说利索。
“你哪儿来的兔子?!”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偷的?!”
“说!你是不是偷了哪个老乡下的套子?”
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在乡下,偷盗是重罪,尤其是偷人家的猎物,被抓到打断腿都是轻的。
屋里屋外,所有知青的眼神都变了。
怀疑,审视,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陈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墙角,把兔子往地上一放,然后从怀里掏出白天收回来的那个、被赵卫东嘲笑为“破烂”的套索。
他甚至懒得解释,只是把那个由山葡萄藤和铁丝组成的精巧装置,扔到了赵卫东的脚下。
“啪嗒。”
声音不大,却让赵卫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藤是山上砍的,铁丝是墙角捡的,卡子是瓦片削的。”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用一根有弹性的小树做弓背,把藤条绷紧,兔子跑过去,腿或者头撞到扳机,树的弹力会把绳套瞬间收紧,吊起来。”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强力弹簧绳套”的原理说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知青们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什么杠杆,什么扳机,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陈放,是用那堆他们眼里的“破烂”,真的从山上搞到了肉!
赵卫东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想反驳,想继续嘲讽,可看着地上那个结构虽然简单、但设计思路却无比精巧的套索,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玩意儿,他连看都看不懂,更别说做了!
这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火辣辣地疼。
“我……我他妈……”
赵卫东憋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甩手,黑着脸钻进了屋里。
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能被所有人的目光活活凌迟。
陈放没再看他一眼,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只兔子。
他没刀,那块锋利的瓦片就是最好的工具。
剥皮,开膛,放血……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刀都精准无比,没有浪费一丁点的力气和时间。
完整的兔皮被剥下来,内脏被干净地掏出,兔血被他用一个破碗接住。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肉腥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放手里的兔肉,那眼神,比山里的狼还要绿。
陈放将兔肉分割成几块。
兔腿,兔排,兔里脊……分得清清楚楚。
他把最大、最精华的两条后腿,还有兔子的肝脏,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他架起小破锅,倒上水,把剩下的兔排和一些碎肉扔了进去,又把那碗兔血倒进去,做成了血豆腐。
火点燃了。
随着水温升高,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肉香,开始从那口小锅里蒸腾而出。
那香味,霸道,浓郁,带着一种原始的、能唤醒人类最深层欲望的魔力。
屋里,赵卫东的磨牙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竖着耳朵,鼻子却不争气地使劲抽动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要命的香味。
陈放没管他们。
他先将兔肝用火烤熟,撕成小块,吹凉了,送到狗窝边。
“吃饭了。”
五个小家伙早就被香味折磨得坐立不安,一看到陈放过来,立刻围了上来。
当闻到肉香时,它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是它们出生以来,第一次闻到肉的味道。
陈放把烤肝分给它们。
小家伙们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随即,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被彻底唤醒。
狼吞虎咽!
它们疯狂地抢食着,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急切的“呜呜”声,连咀嚼都顾不上。
吃完烤肝,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放。
陈放笑了笑,又把那两条肉最多的兔腿煮熟,撕成肉丝,拌着一点土豆糊糊,再次喂给它们。
这一次,它们的吃相斯文了一些,但速度依旧很快。
看着五个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趴在窝里互相舔着嘴巴,陈放才感觉自己那空了许久的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锅里的兔肉汤已经熬得奶白。
他盛了一大碗,连肉带汤,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流瞬间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每一个因为饥饿而萎缩的细胞,都在这股暖流的冲击下,重新舒展开来,发出满足的呻吟。
他终于活过来了。
一碗肉汤下肚,身体的虚弱感被驱散大半,力气,正一点点地回到身体里。
吃饱喝足,陈放并没有休息。
他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将那张剥下来的完整兔皮铺在地上,又从灶坑里掏出一把草木灰,均匀地撒在皮板上,开始进行初步的硝制。
他用瓦片,仔细地刮去皮板上残留的脂肪和肉筋。
这又是一项全新的、让所有偷窥的知青们看不懂,但又大受震撼的技能。
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夜,越来越深了。
吃饱了肉的狗崽们,蜷缩在温暖的草窝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靠的不是抱怨,不是算计,而是知识。
知识就是肉。
肉,就是生存的根本,就是话语权!
第11章 老猎户的轻蔑
有了肉,陈放的腰杆都硬了不少。
那锅兔肉汤,他自己喝了一大碗,剩下的分给了几个平日里没说过怪话的知青。
虽然不多,一人两块肉,半碗汤,却让整个知青点的气氛都变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再看向陈放时,那些眼神里的嘲讽和鄙夷,都悄悄换成了敬畏和好奇。
就连赵卫东,也只是躲在屋里,一晚上没敢再出来放半个屁。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陈放没急着去上工,而是先拐进了后山。
昨天布下的三个陷阱,只动了一个,他想去看看另外两个。
刚走到地方,陈放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第二个陷阱,也触发了。
一棵被绷紧的小树弹回了原位,坚韧的葡萄藤绳索高高吊起。
绳套的尽头,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在半空中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的绝望叫声。
是只环颈雉,公的,看体型和羽毛的光泽,至少三斤重。
又是一顿好肉。
陈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把野鸡解下来,用同样利落的手法拧断了脖子,然后不紧不慢地重置好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野鸡和锄头,慢悠悠地走向大部队集合的田埂。
当他把那只还在淌血的野鸡,随手扔在田埂上时。
整个前进大队出工的社员们,全都看傻了眼。
“豁!这、这不是花脖子吗?”
“昨天兔子,今天野鸡!”
“这京城来的娃娃,有两下子啊!”
“他咋弄的?就那细胳膊细腿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如果说昨天抓到兔子,还能用运气好来解释。
那今天这只野鸡,就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赵卫东混在人群里,看着那只野鸡,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陈放又是偷的吧?
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放捕到猎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红旗公社前进大队。
一个沉默寡言,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知青,居然连续两天从山上弄到了肉。
这事儿,新鲜!
下午,知青点那破旧的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形干瘦,满脸褶子刻得像核桃皮的老头,背着杆老旧的单管猎枪,走了进来。
老头身后,跟着一条半人高的狼青,毛色锃亮,眼神凶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韩大爷?”
正在院里劈柴的李建军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来人是村里唯一的老猎户,韩老蔫。
这老头是附近山场里玩枪的老炮,年轻时靠打围养活了一家老小,在村里地位超然。
韩老蔫没理李建军,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正在硝制兔皮的陈放身上。
“你就是那个京城来的娃娃?”
韩老蔫的嗓门又干又冲。
陈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条狗,点点头,没说话。
韩老蔫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墙角,捡起了陈放收回来的那个藤蔓陷阱。
他把那个精巧的触发装置拿到眼前,用粗糙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周围的知青们都围了过来,连屋里的赵卫东也探出了脑袋,想看热闹。
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正儿八经的老猎人,会怎么评价陈放的“发明”。
“嗤。”
韩老蔫的喉咙里,挤出一记不屑的冷笑。
他把手里的藤蔓套子往地上一扔,像是扔什么垃圾。
“娃娃过家家的玩意儿。”
老头吐了口黄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糊弄个兔子野鸡还行,碰着个带牙的,屁用不顶。”
“全凭瞎猫碰死耗子的运气。”
赵卫东一听,眼睛都亮了!
总算有人说出他想说的话了!
还是个权威!
韩老蔫指了指自己那杆磨得发亮的猎枪。
“进山打围,靠的是这个!”
他又一指自己脚边那条威风凛凛的狼青。
“还有这个!”
“我这狗,叫黑风,是正经八百的下司犬,祖上三代都是跟着进山的头狗!”
那条叫“黑风”的下司犬配合着主人的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凶狠的目光扫过陈放脚边的五只狗崽。
黑煞、雷达它们几个,刚吃了两顿肉,胆子大了不少,此刻却被那股纯粹的杀气吓得直哆嗦,一个个夹着尾巴,呜咽着躲到了陈放的身后。
只有追风,虽然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从陈放腿边探出脑袋,用一双冷静的眼睛,警惕地回望着那条大狗。
“哼。”
韩老蔫又是一声冷哼,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打猎,得靠纯种的狗,血脉里带的东西,教不来。”
“你这几条土串串,喂再多肉也是白搭,成不了气候。”
“上山见了野猪,不尿裤子就算好的了。”
院子里,赵卫东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帮腔:“韩大爷说的是!”
“听见没?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土鸡就是土鸡,还能飞上天变凤凰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放身上。
被村里最权威的猎人当众这么贬低,换了任何一个年轻人,恐怕脸都挂不住了。
可陈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都没去看韩老蔫。
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安抚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家伙们。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挨个摸过黑煞敦实的后背,揉了揉雷达的大耳朵,最后停在了追风的头顶。
他平静地看着韩老蔫,看着他那条血统高贵的下司犬。
血统论?
在他这个玩了一辈子基因和动物行为学的专家面前,谈血统?
可笑。
下司犬,嗅觉追踪型,作为头狗还算合格。
但耐力、咬合力、团队协作能力都不是顶尖,短板太明显。
真正的猎犬团队,需要的是科学的配置,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血统。
陈放没反驳,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把那张已经初步硝好,变得柔软又有弹性的兔皮收了起来,然后把那只野鸡拎进屋里。
多说无益。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用事实说话。
韩老蔫见陈放不吭声,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思,无话可说。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股“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背着手,领着他的纯种猎犬,踱出了知青点。
“走了走了,散了散了,有啥好看的。”
赵卫东得意洋洋地挥着手,那感觉,好像是他把陈放驳得体无完肤。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建军凑到陈放身边,小声安慰道:“陈放,你别往心里去,韩大爷就那脾气,说话直。”
陈放摇了摇头,把野鸡收拾干净,扔进锅里炖上。
浓郁的肉香,很快再次飘满了整个院子。
陈放盛出鸡汤,把鸡肉撕成细丝,拌在土豆糊里,看着五个小家伙狼吞虎咽地吃完。
等它们吃饱喝足,在窝里打着饱嗝昏昏欲睡时,陈放走到狗窝边,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五个小家伙身上一一扫过。
土串串?成不了气候?
陈放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那五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开口。
“从明天起,该给你们上上课了。”
第12章 陷阱升级,犬群初训
夜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一跳。
陈放没睡,就着昏黄的光,摆弄着几根白天砍回来的桦树枝。
每一根都经过他的挑选,韧性、粗细都恰到好处。
李建军睡不着,裹着被子凑过来,只见陈放手里捏着块锋利的瓦片,正对着一根粗木棍的顶端费力地削着。
木屑纷飞,一个尖锐的木刺雏形初现。
“陈放,你又捣鼓啥呢?”
李建军压着嗓子,满眼都是好奇,“这玩意……看着都能扎死人了。”
陈放头也不抬,将削好的木矛凑到煤油灯上,小心地燎烤着矛尖,让木质在高温下脱水、碳化,变得更加坚硬。
“扎人?”
“不,扎肉。”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李建军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地冒凉气。
现在的绳套陷阱,只能对付兔子野鸡这种小东西,充其量让狗崽们尝个肉味。
想在这片山林里站稳脚跟,靠这些小打小闹可不行。
他要做的,是一种“弹性木矛陷阱”。
原理比绳套复杂百倍,要利用桦树强大的回弹力,再配上一套他脑子里构思好的精巧触发机关。
一旦有狍子、小野猪这类中型动物路过并碰到绊索,被绷到极限的桦树枝就会瞬间释放所有力量。
到那时,这根烤硬的木矛,会从侧面狠狠扎进猎物的身体。
这玩意儿,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杀器!
也是眼下没枪没刀的情况下,他能做出的最强陷阱。
第二天,天刚亮。
陈放带着五只狗崽子上山。
肉,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剂。
才吃了两天饱饭,五只狗崽子眼神里的光都不一样了,没了之前的懵懂和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渴望。
“从今天起,上课了。”
陈放走到一片林间空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初步硝制过的兔皮,另一只是野鸡翅膀。
他蹲下身,把兔皮扔在地上。
“都过来,闻。”
五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立刻围了上来。
雷达的鼻子最灵,大耳朵一扇一扇的,使劲抽动着鼻翼,恨不得把那股味道刻进脑子里。
黑煞和踏雪也有样学样。
只有追风,只是凑近闻了一下就抬起了头,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着陈放,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而幽灵,则远远地嗅了嗅,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陈放的影子里,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陈放要的就是这种差异性。
他拿起兔皮,走到十几米外,在一截树根上用力擦了几下,然后把兔皮收回怀里。
“去找。”
他指着那个方向,下达了第一个正式的追踪指令。
“汪!”
雷达第一个反应过来,叫了一声就兴奋地冲了出去,鼻子几乎贴着地面,沿着陈放走过的路线一路狂奔。
黑煞和踏雪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地学着雷达的样子在地上找味儿。
“汪汪!汪!”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雷达邀功似的叫声,它找到了那截树根,正用爪子兴奋地刨着土。
“干得好。”
陈放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鸡肉干,塞进雷达嘴里。
奖励,必须明确、高效。
接着,他拿出野鸡翅膀,重复刚才的动作,把目标藏在了一处灌木丛里。
当他再次下达指令时,有趣的一幕发生了。
雷达依旧一马当先,可这次,一直待在阴影里的幽灵动了。
它没有像雷达那样,沿着陈放的路线进行“低头”式的笨拙追踪。
它只是在原地抬起头,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两下,精准地锁定了顺风飘来的气味分子。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放弃了陈放留下的曲折路线,选择了一条直线,悄无声息地穿过草丛,直奔那处灌木!
当雷达还在哼哧哼哧地顺着气味找路时,幽灵已经叼着鸡翅膀,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安静地蹲坐在陈放脚边,将战利品放下。
快,准,狠。
陈放的眼睛都亮了,他把一块更大的鸡肉干奖励给了幽灵。
幽灵安静地吃掉,又退回了他的影子里。
整个过程中,追风几乎没怎么动。
它不像雷达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幽灵那样天赋异禀,它只是在观察,观察陈放的每一个动作,观察同伴的反应,观察周围的一切。
第三次训练,陈放拿起一块沾了野鸡血的石头,做了个投掷的假动作,手却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雷达和黑煞它们毫不犹豫,立刻朝着石头“飞”去的方向狂追。
只有追风,蹲在原地没动。
它看了一眼那个错误的方向,又回过头,死死盯着陈放的手。
陈放摊开手掌,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歪着头,眼神里满是:“你骗狗!”
陈放难得地笑了。
他再次用手势指向一个方向,这次真的把石头扔了出去。
追风立刻就明白了。
但它没有马上追,而是扭头对着跑错方向的黑煞和踏雪,发出一阵短促而有力的低吼。
那两只跑得正欢的狗崽子一个激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追风。
追风用头朝着正确的方向一甩。
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黑煞和踏雪竟然真的看懂了,立刻调转方向,跟着追风一起冲了过去。
这家伙,已经在学着“指挥”了!
它在理解自己的意图,并尝试着去管理这个小团队!
陈放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训犬,这是在培养战术!
而肉食带来的改变,在黑煞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短短几天,这小家伙的体型就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它的骨架本就粗壮,现在,虬结的肌肉块开始在乌黑的皮毛下隆起,肩颈和后腿尤其夸张,充满了爆发力。
它现在看着不像一条小狗,更像一头憨头憨脑的幼熊。
陈放毫不怀疑,再过几个月,这家伙的体重和力量,绝对会成为一个恐怖的存在。
这几条被韩老蔫瞧不上的“土串串”,成长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血统论?
在足够的营养和科学的训练面前,所谓的血统,就是个笑话。
陈放带着心满意足的狗崽们,检查了一下新布置的陷阱。
弹性木矛陷阱的威力让他很满意,机关被完美触发,一根木矛深深地钉在对面的树干上,周围的树皮都被强大的力道震裂了。
只要有猎物撞上来,绝对十死无生。
第13章 大获丰收,一头狍子惊全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放就独自一人进了山。
他心里惦记着昨天新布下的那个“弹性木矛陷阱”,那玩意儿是他目前能做出的威力最大的狩猎工具,能不能顿顿吃肉,就看它的表现了。
山里的晨雾又大又冷,吸进肺里,凉得人一哆嗦。
陈放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昨天选好的那片林子。
离得老远,他的脚步就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有货!
陈放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只见那棵被他当做弹力臂的桦树,已经猛地弹了回去,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而那根被他精心打磨、烤硬的木矛,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陷阱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一头半大的狍子倒在血泊里。
那根乌黑的木矛,从它的侧腹狠狠贯入,几乎穿透了整个身体,将它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开始凝固。
看样子,这倒霉蛋是半夜撞上来的。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陈放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这头狍子膘肥体壮,毛皮油亮,看体型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这可不是兔子野鸡能比的,这在村里,绝对是件大事!
这意味着大量的肉,大量的脂肪,意味着他和犬群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蛋白质来源都有了保障!
陈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根深深扎进地里的木矛拔了出来,然后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将狍子的四蹄捆好,准备拖下山。
七八十斤的分量,对于他现在这具还很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他把绳子往肩膀上一勒,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拖。
当陈放拖着那头巨大的狍子,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出现在村口时,整个前进大队都炸了锅。
“我的娘哎!那……那是啥?是狍子?”
一个正在地头抽烟的老农,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真是狍子!好家伙,这么大个儿!”
“是陈放那知青拖回来的!他……他咋弄到的?”
“昨天兔子,前天野鸡,今天直接搞回来一头狍子?”
“这小子是山神爷附体了吧!”
一时间,田间地头所有干活的社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呼啦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对着那头狍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毫不掩饰的对肉食的渴望。
陈放拖着狍子,在一群孩子的簇拥和村民们的注视下,径直走向知青点。
这轰动效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他……”
赵卫东正跟几个相熟的知青在院门口闲聊,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陈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里那点嫉妒的火苗,瞬间被这头巨大的狍子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说陈放是偷的,可谁家陷阱能一下搞到这么大的狍子?
他又想说是运气,可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
陈放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知道,现在不是显摆的时候。
他没有把狍子拖回自己的狗窝旁,而是直接拖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
他没有选择独吞。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一个外来的知青打了这么大的猎物,要是敢自己藏起来吃,绝对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王书记!”陈放对着大队部里喊了一声。
很快,老支书王长贵背着手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地上那头肥硕的狍子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抹浓浓的惊诧。
“好小子,你这……这是你打的?”
王长贵走上前,用脚踢了踢狍子,感受着那结实的分量。
“嗯,山上下的套子,运气好,碰上个愣头青。”陈放说得轻描淡写。
他指着狍子,对王长贵说道:“王书记,按村里的规矩,这猎物我不能独吞。”
“这头狍子,我卸下一条后腿,剩下的,都上交给大队,您看着分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们看陈放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这娃娃懂事!”
“是啊,有本事,还不贪心,是个好样的!”
王长贵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脑子还清醒得很!知道进退!
“好!好!”
王长贵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陈放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宣布:“陈放同志有能力,有觉悟,为咱们大队做了贡献!”
“我决定,奖励陈放同志……一百个工分!”
一百个工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天,才十个工分。
这一百个工分,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十天的活!
这奖励,不可谓不重!
赵卫东在人群后面听着,脸都气绿了,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陈放的伙食,从这一天起,彻底改善了。
他分到的那条二十多斤的狍子后腿,让他顿顿都有了肉吃。
肉汤炖土豆,红烧狍子肉,吃得他满嘴流油。
犬群更是跟着沾光,每天都能分到大块的鲜肉,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毛色都油亮了不少。
有了富余的肉,陈放开始用多余的肉,跟相熟的村民换了一些鸡蛋和新鲜的蔬菜。
他的生活质量,以一种让所有知青都眼红的速度,飞速提升。
赵卫东看着陈放门口挂着的肉干,闻着他屋里飘出的肉香,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他开始在知青点里到处散布谣言。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发‘山难财’吗?”
“靠着山里的东西投机倒把,迟早要出事!”
“自私自利,就知道自己吃肉,也不想想我们大家还饿着肚子!”
对于这些酸话,陈放置之不理。
他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边给幽灵梳理着油亮的黑毛,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明白,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和同情,而是需要无可辩驳的实力来赢取。
第14章 山货的价值
狍子肉是香,可日子不能光靠肉顶着。
陈放坐在吱嘎作响的床板上,倒了倒手里的布袋子,几粒灰尘簌簌落下,一粒盐都没有了。
灶台边,最后一个火柴盒里,孤零零地躺着三根火柴梗。
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肘处已经磨穿,凉风一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肉能填饱肚子,能让狗崽们飞速成长,却换不来盐,换不来火柴,更换不来这个年代比命还珍贵的布票。
这些,都得用钱和票去供销社换。
陈放的目光越过破窗,投向远处那片墨绿如海的连绵群山。
在这座巨大的宝库里,真正能换来硬通货的,是那些在村民眼中不起眼的山货。
他脑中,一幅立体的山脉地图在意识中展开,无数光点在上面闪烁。
榛蘑、元蘑、猴头菇……
黄芪、柴胡、五味子……
每一种植物的图像、生长环境、采摘时节、炮制手法,以及,在这个一九七六年的时间点,在几十里外的抚松县药材收购站,它们的大概收购价格,都清晰地罗列出来。
去县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计划一定,陈放第二天就行动起来。
他没和任何人说,只背了个大背篓,带着五只已经快长到他膝盖高的小狗,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
“哎,陈放又上山了?”
“去呗,王书记都给他记着工分,人家上山就跟咱们上班一样。”
“你们说,他今天能搞回个啥?小野猪?”
“拉倒吧,就他那小身板,不被野猪拱死就算烧高香了。”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听着院里几个知青的议论,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巴不得陈放碰上黑瞎子,把他那几条看着就讨厌的土狗全拍死,看他还怎么神气。
然而,傍晚时分,陈放回来了。
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可里面却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堆……蘑菇和草根?
知青们全都看傻了。
李建军凑过来,扒拉着背篓里的东西,满脸不解:“陈放,你搞这些干啥?”
“这玩意儿,咱们后山坡上不有的是?又不顶饿。”
陈放没解释,只是把背篓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院里铺好的草席上。
他将那些蘑菇分成了两堆。
一堆是榛蘑,每一朵都伞盖肥厚,菌杆粗壮,品相极佳。
另一堆是元蘑,个头匀称,被他整整齐齐码好。
陈放用一块瓦片,极其耐心地刮掉根上的泥土,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芯。
然后按照粗细、长短,分成不同的小捆,用草绳扎好。
那手法,那熟练度,那认真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在收拾草根,而是在整理金条。
“我算是看明白了。”
赵卫东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地开口,“这是打猎打不着,改行当采药农了?”
“就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一个岁数稍大的知青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劝诫:“陈放,我劝你省省心吧。”
“你想拿这些去县城卖钱?别做梦了。”
“就是!”
赵卫东立刻找到了共鸣点,声音都高了八度,“几十里山路,你走过吗?”
“半道上窜出个狼,都能把你小子腿都给咬断!”
他指着陈放手里的黄芪根,嗤笑道:“再说了,就算你真走到县城,收购站那些人是吃素的?”
“我可听村里人说了,他们鼻子比狗都灵,专坑咱们这些外地人!”
“你这几根破草根,人能给你三毛五毛的,都算你祖上积德!”
院子里,嘲弄的、看好戏的、真心劝阻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放身上。
去县城卖山货,这事儿村里人也干,但都是攒了很久,由村里几个胆大的老爷们结伴去。
饶是如此,每次回来也都是一肚子气,没少骂收购站的人心黑手狠。
陈放一个半大孩子,单枪匹马就想去闯关?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陈放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把分拣好的药材和菌菇,用不同的布袋装好。
黄芪是黄芪,柴胡是柴胡。
榛蘑晾干,元蘑保鲜。
所有东西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山把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说道:“我明天一早就走。”
赵卫东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番话,非但没劝住,反而还让他下了决心。
“你……”
他指着陈放,“你他妈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行!你去!我等着你哭着回来!”
陈放没理他,转身回屋。
他把那条狍子腿剩下的肉都煮熟,切成大块,给五个正在长身体的家伙来了顿超级加餐。
看着它们吃得满嘴流油,陈放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
黑煞的体型已经彻底长开,肩高腿长,一身黑毛油光发亮,站在那里,像一头小号的黑熊。
幽灵还是一副瘦长的样子,但肌肉线条愈发明显,像一张拉满的弓。
雷达的大耳朵更灵敏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探查。
踏雪的耐力最好,跟着陈放跑一天山路都不带喘的。
而追风,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陈放脚边,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有了成年犬的沉稳。
“明天,要出趟远门。”
陈放对着它轻声说道。
“算是你们的第一次长途拉练,也是第一次实战演习。”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头蹭了蹭陈放的裤腿,仿佛在说:明白。
第15章 前往抚松县
天边刚泛起一层死灰色,鸡都还没叫头遍。
大通铺里鼾声和磨牙声交织成一片,赵卫东他们睡得正沉。
陈放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他穿上那件手肘磨破的旧衬衫,弯腰,清瘦的身体绷紧,用一股巧劲将那个半人高的巨大背篓稳稳地甩到背上。
沉重的分量让他身子一晃,背篓里装着的,是他全部的希望。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道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刹那间,角落狗窝里的五道黑影滑了出来,落地无声,迅速在他身后集结。
追风昂首立于最前,冷静地审视着前方的黑暗。
雷达和踏雪分列两翼,警惕地扫视着村里的每一寸阴影。
体型最壮的黑煞沉稳殿后,最后,一道纯黑的影子在原地晃了一下,便彻底融入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那是幽灵。
陈放回头,目光越过黑暗,落在赵卫东铺位的方向,随即收回,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井底之蛙,又怎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他的部队,踏上了通往抚松县城的崎岖山路。
几十里山路,对这个年代靠双脚丈量土地的人来说,是一场严酷的远征。
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被牛车和行人踩出的泥道,浸了一夜的露水,泥泞湿滑,一脚下去,烂泥能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都得费老大的劲。
陈放背着沉重的背篓,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冰冷的晨风一灌,冻得他一个哆嗦。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但他的犬群,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黑煞一马当先,它敦实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清障工具。
遇到拦路的半人高灌木丛,它连绕都懒得绕,直接低头猛撞,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挂满露水的枝条全被它宽厚的背脊挡下,没一滴能甩到陈放的裤腿上。
雷达则是不停转动着它那一对大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可疑的声响。
林鸟被惊飞的扑翅声,草丛里蛇鼠爬行的窸窣声,它都能提前分辨,并用极低沉的呜咽向陈放示警。
幽灵彻底展现了刺客本能。
它从不走正路,身影在林间阴影中穿梭跳跃,像一个尽忠职守的暗哨,监控着队伍侧翼的一切风吹草动。
陈放的呼吸虽然沉重,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那些狍子肉,没有白喂。
“呜……”
翻过一道山梁时,开路的黑煞猛然定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鼻翼不断耸动。
几乎同时,陈放也闻到了。
风里飘来一股浓烈的、带着土腥味的骚臭。
野猪!
而且从气味浓度判断,不是一头,是一小群,就在前面不远的山坳里拱食。
这个季节的野猪,尤其是带着崽的母猪,性情暴烈,攻击性极强。
一旦遭遇,就是一场恶战。
陈放此行的目标是县城,不是打猎,没必要跟这群“林中坦克”硬碰硬。
他没有出声,只是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一压,随即指向东南方向。
一直跟在他脚边的追风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仰头,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却又被压制得极短促的吠叫。
这不是示警,这是命令!
前方的黑煞和雷达立刻停止低吼,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隐匿在暗处的幽灵也从一棵树后闪现,整个犬群没有任何犹豫,由追风带头,悄无声息地拐进另一条更不起眼的小径,过程行云流水。
陈放跟在后面,心里愈发满意。
临近中午,陈放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坡坐下,两条腿像灌了铅,酸痛无比。
肩膀被背篓的麻绳勒出两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冰凉僵硬的玉米面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玉米碴子硌得牙床生疼。
他面无表情地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而在他脚边,五只狗正围成一圈,分食着一块巴掌大的狍子肉干,那是他特意留下给它们补充体力的。
看着它们吃得津津有味,陈放把最后半口窝头也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人可以挨饿,但他的“枪”,必须随时保持在最佳状态。
追风吃完自己的那份,走到陈放身边,把大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呜咽。
它能感受到主人的疲惫。
陈放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追风的脑袋。
短暂休息后,再次上路。
越靠近县城,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多。
陈放索性把这里当成新的训练场,他不断停下,让雷达和幽灵去辨识那些陌生的气味,用不同的口哨声和手势,教它们区分气味之间的差异。
当最后一缕晚霞被黑暗吞没,远方的山坳里,终于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灯火。
抚松县城,到了。
陈放停下脚步,重重喘着粗气。
背篓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心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激流。
他看了一眼身边安静肃立的犬群,它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完全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态。
黑煞、幽灵、雷达、踏雪、追风。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陈放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夹杂着煤烟和人间的味道。
就在他准备找个避风的角落,先让犬群休息,自己也缓口气的时候。
前方不远的巷子口,突然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三四个青年。
他们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嘴里叼着烟卷,走路的姿势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为首那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一双眼睛透着股狠劲,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巨大背篓、风尘仆仆的陈放,以及他身后那五只神情警惕的狗。
他们正好拦住了去路。
那人停下脚步,歪着头,把陈放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破旧的衣服上停留一秒,又扫过那五条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狗,最后,贪婪地定格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背篓上。
“嘿,乡下来的?”
他吐出一口黄烟,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也凑了上来,呈扇形散开,隐隐把陈放的路都堵死。
“背篓里啥好东西啊,兄弟?”
为首那人下巴一扬,语气轻佻。
“这么老远就闻着山里那股味儿了,拿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
第16章 狗仗人势,懂不懂?
陈放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背上那半人高的背篓仿佛没有分毫重量。
他眼皮都懒得抬,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个青年。
的确良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
窄腿裤,懒汉鞋,嘴里叼着“大前门”,在这小县城里,算是混得不错的派头。
可那东倒西歪的站姿,虚张声势的架子,眼神里藏不住的欺软怕硬,在陈放眼里,一览无余。
他脑子里瞬间就有了评估:本地的地痞,成不了气候。
叫得再响,也只是林子里咋咋呼呼的松鸦,看着凶,一戳就散。
“问你话呢,哑巴了?”
为首那人见陈放不理不睬,脸上有些挂不住,往前又逼近一步。
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的酸臭味,直冲陈放的面门。
“山里来的,带了点山货,想换钱。”
陈放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反倒让那混混头子心里咯噔一下。
乡下来的泥腿子,哪个见了他们不是吓得哆哆嗦嗦?
这小子怎么回事,一点不怕?
“哟呵,骨头还挺硬?”
混混身后一个瘦高个发出怪笑,往前凑了一步。
“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借点花花?”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伸出手,要去掀陈放背篓上盖着的破布。
陈放没动。
但一直安静肃立的犬群,动了。
“呜!”
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咆哮,黑煞动了!
它那壮硕如牛犊的身体猛然前蹿,四只利爪在泥地上瞬间刨出数道深痕,却在离那瘦高个小腿不到半尺的地方,戛然而止。
它没咬,只是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那一口森白交错的犬齿。
温热腥气的呼吸,夹杂着野兽特有的臊气,尽数喷在瘦高个的裤腿上。
瘦高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怪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裤裆里甚至传来一股热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的手再往前一寸,那张恐怖的大嘴就会毫不犹豫地合拢,将他的小腿骨头生生嚼碎!
与此同时,陈放左侧的雷达和右侧的踏雪,齐齐往前踏出一步,身体下伏,肌肉贲张,摆出了标准的攻击姿态,两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另外两个混混。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幽灵。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动的。
那为首的混混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在夜色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那条通体漆黑、瘦长如鬼魅的狗,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身后,堵死了所有退路。
它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道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比正面龇牙的黑煞更让人胆寒。
包围圈,瞬间形成。
整个巷子口,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几个混混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那混混头子彻底懵了。
这他妈是什么狗?
这根本不是乡下看家护院的土狗,这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进退有据,分工明确,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和沉稳,让他两股战战。
他颤抖着目光再看向陈放。
那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依旧平静地站在犬群中央,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这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混混头子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他妈的……”
他想放两句狠话找回场子,可话一出口,对上黑煞那冰冷的眼神,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的哆嗦。
“误会,哥,都是误会……”
另一个混混腿肚子已经软成面条,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滚。”
陈放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响,却像一道赦令。
为首那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大哥颜面了,哆哆嗦嗦地冲同伴喊:“走!快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一个不小心还绊倒了另一个,手脚并用地绕开那几尊“瘟神”,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那为首的在气急败坏地叫骂:“疯子!一个带了一群疯狗的疯子!”
巷子口又恢复了安静。
陈放抬手,轻轻拍了拍黑煞的脖颈。
黑煞喉咙里的咆哮立刻变成了满足的呼噜声,它讨好地用大脑袋蹭了蹭陈放的手。
其余几只狗也解除了戒备,重新在陈放身边集结,追风依旧用那双沉稳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陈放调整了一下背篓的带子,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肩膀勒出的血痕刺痛再次涌了上来,但他心里却愈发沉静。
这趟县城,来对了。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县城边缘找了一个废弃的砖窑。
这里足够偏僻,能避开巡逻的民兵,也能让狗群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放下背篓,先拿出那块巴掌大的狍子肉干,用小刀仔细地分成五份,挨个喂给他的功臣们,看着它们吃得心满意足。
然后,他才靠着冰冷的窑壁坐下,拿出自己那个已经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夜色渐深,远处的县城传来一两声狗叫,懒洋洋的,跟追风它们那充满力量感的低吼截然不同。
陈放将窝头咽下,目光投向鼓鼓囊囊的背篓。
里面的山货,全是他精心挑选和炮制过的。
黄芪按年份和品相分捆,榛蘑已经晾晒得恰到好处,元蘑还保持着最新鲜的品相……
脑海中,前世在各大药材市场与那些老奸巨猾的药商斗智斗勇的画面一一闪过。
收购站那些人坑普通村民的伎俩,无非就是信息差和心理压迫。
但对他来说,这些,根本不算问题。
明天,将会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陈放伸手,挨个摸过五只狗温热的皮毛,它们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砖窑里清晰可闻。
他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复盘明天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以及应对的每一种方案。
这一夜,知青点的赵卫东辗转反侧,想象着陈放露宿山野被冻僵,或者哭着跑回来的场景。
而陈放,则枕着追风它们,睡得安稳。
第17章 收购站的老师傅
太阳爬上山头,给抚松县城的青瓦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药材收购站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附近公社趁着农闲来换点零花钱的社员,背着各式各样的背篓和布袋,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期盼。
陈放并没有急着挤进去。
他让犬群在不远处一处废弃的院落里待命,追风领着它们,安静地趴伏在断墙的阴影下,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自己则背着那巨大的背篓,不远不近地站在队伍末尾,像个旁观者一样,打量着收购站里发生的一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本地人都叫他刘师傅。
他手里拿着一杆大秤,动作慢条斯理。
一个黝黑的老农,把一布袋黑乎乎的东西倒在柜台上,陪着笑脸。
“刘师傅,您给瞧瞧,这都是我从老林子里挖出来的,好东西。”
刘师傅扶了扶眼镜,用秤杆随意地扒拉了两下,眉头一皱。
“你这都什么玩意儿?黄芪混着柴胡,还有一堆没用的烂草根。”
“品相差,泥土都没清干净,炮制手法也不对,都混了味儿了。”
他捏起一根最粗的黄芪,撇了撇嘴:“这,顶多算一年生的,药性不足。”
老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辩解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刘师傅拿捏着秤砣,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老农满脸失望,但也只能点头哈腰地接过那几张毛票,垂头丧气地走了。
接下来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情形。
他们辛辛苦苦采来的山货,被刘师傅三言两语就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陈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村民不懂行,采摘时不分品类,处理时手法粗糙,给了对方极大的压价空间。
而那刘师傅,正是利用这种信息不对等,把利润压榨到了极致。
终于,轮到了陈放。
他沉默地走到柜台前,将背上那个半人高的背篓轻轻放下。
刘师傅眼皮一抬,看到陈放这一身破旧的知青打扮,和那苍白清瘦的模样,嘴角已经习惯性地撇了撇。
又是一个想来碰运气的愣头青。
“倒出来吧。”
他懒洋洋地发话,连秤杆都懒得拿。
陈放没应声,他解开背篓的绳子,却不是一股脑地倒出来。
他先是拿出一个用干净布袋装好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
一股浓郁的菌菇特有的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只见布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元蘑,每一朵都伞盖完整,菌褶清晰,根部的泥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山林清晨的湿气。
刘师傅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这卖相,可比刚才那些村民拿来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等他发话,陈放又拿出了第二个布袋,里面是晾晒得恰到好处的榛蘑,色泽金黄,干爽却不脆裂,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最后,他才拿出了两捆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草根”。
他把其中一捆放在柜台上,平静地开口。
“抚松本地的林下黄芪,根条顺直,皮光,横切面有‘菊花心’。”
“这一捆,是足五年的,药性最好。”
他又把另一捆放上去。
“这一捆,是三到四年的,品相稍次,但处理得干净,没有杂根。”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用的全是行话。
刘师傅脸上那副懒散的神情,消失了。
他扶正了老花镜,第一次直视起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他拿起那捆五年的黄芪,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拿起一根,用指甲在断口处掐了掐,闻了闻那股浓郁的豆腥气。
没错,确实是上等货。
这分类,这处理手法,这开口的架势,哪里像个知青,分明是山里混了几十年的老“山把头”!
“你……你这从哪学的?”刘师傅忍不住问了一句。
“家里长辈以前是药堂的先生。”陈放随口胡诌了一句。
刘师傅心里咯噔一下,信了七八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了秤杆,态度郑重了不少。
“东西是不错,但今年的行情……”
“元蘑保鲜不易,收购站收了也有风险。”
“榛蘑虽然干,但不是顶尖的秋蘑。”
“黄芪嘛,你这年份是不错,但量太少。”
他开始故技重施,想从别的方面找补,把价格压下来。
陈放不急不躁,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接话。
“刘师傅,这元蘑,从采下来到这,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根部用湿布包裹,最大程度保了鲜。”
“拿到县里国营饭店,就是一道抢手的硬菜。”
“这榛蘑,是头茬的,您闻闻这香味,比秋蘑更浓郁,泡发之后,口感也更脆嫩。”
“至于黄芪。”
陈放指着那捆品相最好的。
“五年的林下货,整个抚松县,一个月也收不到几斤。”
“您收了是直接送去省药材公司的特供,价格翻几番,这笔账,您比我清楚。”
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刘师傅的额角,竟然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手里的秤杆,感觉有些沉。
今天这是碰到硬茬子了!
这小子,把行情和门道摸得一清二楚,连他往上走的渠道都猜到了!
周围排队的村民们,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跟刘师傅这么讨价还价的,而且还说得刘师傅哑口无言。
一个刚被压了价的老汉忍不住小声跟旁边人嘀咕:“娘的,老刘这是遇上克星了?”
“这娃娃的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
“行了行了!”
刘师傅猛地一摆手,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小子,比猴都精!”
他不再废话,开始称重,嘴里报着数,手上的动作却比之前对任何人都公道。
最终,算盘珠子一拨拉。
“一共,三十七块六毛五。”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又配上些零钱,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
这个价格,是刚才那个老农的十几倍!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啊……”
“懂行就是不一样,咱都被老刘坑惨了。”
第18章 钱算个屁,票才是硬通货!
三十七块六毛五。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混着几张零票,被刘师傅“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围排队的人群齐齐抽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叠钱上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叠钱,又看看陈放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羡慕。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八个工分,顶天了折合两三毛钱。
三十多块,那是很多人家从开年忙活到年尾,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的巨款!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的巨款,陈放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更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激动地把钱死死揣进怀里。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师傅。
刘师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这小子还不满意,准备当场坐地起价,脸皮当即就要拉下来。
陈放却开口了:“刘师傅,我不要这么多钱。”
什么?
刘师傅当场愣住。
周围的村民们也全都傻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
“这娃疯了?”
“钱都不要?脑子让门给挤了?”
“钱,给我二十块就行。”
陈放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掉漆的柜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剩下的十七块六毛五,我不想全要钱。”
“我想跟您换点别的。”
刘师傅眉头紧锁,把秤杆往旁边一放,抱起胳膊:“换什么?”
“布票,工业券,油票,肉票也行。”
陈放顿了顿,补上一句,“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几个字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
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钱在很多时候就是一串能看的数字。
你有钱,没票,连块肥皂都买不着。
这些票据,尤其是布票和工业券,更是按人头、按级别严格配给的。
普通社员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尺布票,至于工业券,那更是比眼珠子都珍贵!
这小子,居然张口就要换这些命根子?
刘师傅彻底不淡定了。
他看着陈放,眼神里全是审视和琢磨。
他不仅懂山货的门道,还懂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钱算个屁,票才是硬通货!
“你小子……”
刘师傅指着陈放,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这是打算把我这收购站的家底都给抄了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劈啪作响。
收购站确实有一些内部调剂的票据额度,用来收一些稀罕山货或者应付特殊情况。
把这些票给陈放,对他来说只是左手倒右手。
但用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死票”,换来一个能稳定提供顶级山货的“山把头”,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票,是有点。”
刘师傅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国营干部的架子。
“但可没那么多。”
“一尺布票算你一块钱,一张工业券算你五块,一斤油票……”
“刘师傅,我带着诚意来的。”陈放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下次我来,可能就是十斤五年的黄芪,或者是品相比今天更好的元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刘师傅能听见:“甚至是,山参。”
“轰!”
最后两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刘师傅的天灵盖上。
山参!
这小子,是在给他画饼,但这个饼,太香了!
香得他根本没法拒绝!
一旦搞到手,别说奖金了,往上挪一挪位置都不是没可能!
“行!”
刘师傅一咬牙,一拍大腿,“算你小子狠!我认栽!”
他拉开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票据。
他低着头,一边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肉疼得嘴角直抽抽。
最后,他把二十块现金,连同五尺布票,两张工业券,还有三斤油票,一股脑推到陈放面前。
“拿着,滚蛋!”
刘师傅粗声粗气地吼道,“以后有好货,第一个想着我!”
陈放看着眼前的票据,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将钱和票仔细收好,背起空了一半的背篓,在众人活见鬼似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收购站。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爷,真让他换到票了……”
“他是哪个大队的?太猴精了!”
陈放没理会这些,他唤上在远处待命的犬群,径直走向了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售货员个个都板着张脸,态度冷淡。
陈放带着黑煞和雷达挤了进去,追风它们则由幽灵带领,隐蔽在供销社后面的巷子里,纪律严明。
“同志,买东西。”
陈放的声音在一个卖布料的柜台前响起。
售货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嫂子,正用鸡毛掸子不耐烦地扫着柜台上的灰,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什么?有票吗?”
“买布。”
陈放说着,把五尺布票和钱一起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那嫂子一看是足足五尺的布票,态度立马变了,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却被陈放身边的两个大家伙吓了一跳。
一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狗,一头长着雷达般大耳朵的黄狗。
两个家伙就那么安静地蹲坐在陈放脚边,既不乱叫,也不乱动,眼神沉稳,在这人挤人的环境里,居然连尾巴都不摇一下,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哎呦我的娘!”
售货员嫂子看呆了,“你这狗……比人都懂规矩嘿!”
“同志,我要三尺耐磨的帆布,要最结实的那种。”
陈放指着一卷深蓝色的厚帆布。
“剩下的,给我来两尺棉布。”
售货员回过神,麻利地扯布,开票。
“小同志,你这狗咋训的?”
“比我家那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臭小子还听话!”
她一边开票,一边忍不住问。
“喂得好,自然就听话。”陈放随口答道。
付了钱和票,他又去别的柜台,用剩下的钱,一口气买了三大包盐,十盒火柴。
这在旁人看来堪称“巨量”的采购,让售货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当陈放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背篓走出供销社时,天色已经偏西。
肩膀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长途跋涉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掌控感,却从心底升腾而起。
三十七块钱,在这个时代是巨款。
但陈放清楚,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不是钱。
而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动植物、地理、药理的庞大知识,是前世数十年经验淬炼出的,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
知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陈放看了一眼身边精神抖擞的犬群,伸手揉了揉黑煞的大脑袋。
帆布,可以给它们制作更专业的训练护具和牵引绳。
盐,是补充体力的必需品,也是以后制作肉干的必需品。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这粮票,是拿钱换,还是拿命换?
陈放并没有立刻踏上归途。
他找了个僻静的巷口,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从背篓里拿出刚买的帆布在地上铺开。
五只狗默契地围拢过来,趴在帆布上,隔绝了地面的潮气和冰冷,一个个懒洋洋地打起了盹。
黑煞枕着自己的前爪,甚至发出了满足的鼾声。
唯有雷达的耳朵,还在不停地转动,像两架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县城里嘈杂纷乱的声响,过滤出任何潜在的威胁。
陈放口袋里还有二十块钱。
但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是粮票,大量的,能让五个大胃王和他自己都填饱肚子的粮票。
大队的工分粮根本不够,尤其是在犬群的训练强度上来后,纯靠肉食补充消耗太大,必须有足量的主食作为基础能量来源。
他一边休息,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几道游移的身影。
那些人总是在巷口徘徊,眼神躲闪,跟人搭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手永远缩在另一只宽大的衣袖里,完成交易的瞬间快如闪电。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塞给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几张毛票,换来一小叠颜色发黄的纸片,然后迅速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陈放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词:黑市。
也只有在这种地方,钱才能直接换到这个年代真正的“硬通货”。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呼啦”一下,五只狗立刻有了反应,纷纷站起,抖了抖皮毛,准备出发。
陈放对着追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几乎不为外人所察觉的短哨。
这是“原地待命”的指令。
追风昂起头,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趴下,示意它明白了。
黑煞它们也跟着趴了回去,纪律性强得不像一群土狗。
带着五只狗进黑市,那不叫买东西,那叫砸场子。
陈放独自一人,朝着那条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
这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别人,像一群在争夺腐肉的秃鹫。
陈放一走进来,那身干净却破旧的行头,和那张过于年轻、苍白的面孔,立刻吸引了好几道不善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视线里,充满了掂量、贪婪和试探。
这让他想起了在山林里,被狼群盯上的感觉。
他没有理会这些,径直走到一个缩在墙角的瘦小男人面前。
那人正兜售着手里的全国粮票。
“地方粮票,有吗?”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对方耳朵里。
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有,你要多少?”
“先换十块钱的。”陈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交易很快完成。
陈放捏着那叠粗糙的地方粮票,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他想走,有人却不想让他走。
刚走到巷口,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就从旁边晃了出来,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看人的表情总是斜着眼,透着一股子傲慢。
“小子,新来的?”
瘦高个上下打量着陈放,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停了停。
“人生地不熟的,就敢来这种地方换东西,胆儿挺肥啊。”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一左一右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
和昨天那几个虚张声势的混混不同,这几个人身上的气息更危险,是那种真正下手没轻没重的亡命徒。
陈放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个人,都穿着单薄的衣服,体态偏瘦,下盘不稳,显然是长期饥饿导致的力量不足。
唯一的优势,就是那股子亡命之徒的狠劲。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你刚换的粮票,还有口袋里的钱,借我们使使。
瘦高个把手伸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以后在这抚松县,有事报我‘高脚杆’的名,保你没事。”
陈放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林子里的鬣狗抢食之前,都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他没理会那只伸出来的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我要是不借呢?”
“不借?”
叫高脚杆的瘦高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怪笑一声,猛地伸手抓向陈放的衣领。
“那老子就只能自己动手拿了!”
他的手很快。
但有东西比他更快。
“呜——”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巷口激射而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高脚杆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陈放的衣料,就感到一股恐怖的巨力撞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砰!”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连惨叫都来不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黑煞!
它没有咬,只是用它那磐石般坚硬的头颅和宽厚的肩膀,发动了一次纯粹的力量冲撞。
巷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高脚杆的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两道影子已经一左一右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雷达咧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威胁性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里发慌。
踏雪则无声无息,只是用那双执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人,身体微微下伏,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扑杀而出。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高脚杆倒下的地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一只纯黑色的爪子,正轻轻地踩在他的喉咙上。
幽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在昏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不带一丝情感。
爪子上的力道很轻,但高脚杆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爪垫下锋利指甲的轮廓。
只要它稍稍用力,他的喉骨就会立刻被踩碎。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淌,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的狗,脾气不太好。”
陈放掸了掸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高脚杆面前,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刚换来的粮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高脚杆的脖子上,让他的牙齿开始疯狂打战。
“这粮票,你是想拿钱换,还是……拿命换?”
第20章 拳头和票,哪个更硬?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子骚臭味愈发浓烈,高脚杆只觉得喉咙上那只爪子有千斤重,压得他连呼吸都变成了奢侈。
他眼睁睁看着陈放手里的那叠粮票,又黄又糙,此刻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人。
钱?命?
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哥……爷……我错了……”
高脚杆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嚣张。
“我的钱……都在兜里……都给你……”
他那两个同伙早就吓傻了,腿肚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见状也赶紧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连捡都不敢捡。
陈放看都没看地上的钱。
他伸手,直接插进高脚杆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小叠钱。
他捻了捻,不多不少,正好十块。
他把钱塞进自己口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幽灵,下巴轻轻一点。
幽灵那只踩着高脚杆喉咙的爪子,无声地抬起,它向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陈放身后的阴影里。
黑煞和雷达也停止了低吼,默默退回到陈放两侧,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命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
巷子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这少年和他的恶犬,像看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陈放没再看地上的三人一眼,转身就走。
“追风。”
他低唤了一声。
巷子外,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立刻站起,带着犬群跟了上来。
五只狗,一条不少,簇拥着他,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巷子里的人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有人过去探了探高脚杆的鼻息,哆嗦着喊:“还……还活着!”
高脚杆的两个同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他扶起来,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
离开了县城,踏上返回大队的土路,陈放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一处山坡的背风处停下。
“过来。”
犬群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仰着头,尾巴摇得欢快,再没了刚才的肃杀之气。
陈放从背篓里拿出最后那块狍子肉干,用小刀仔细切开。
他把最大的一块递给黑煞,这头黑色的巨兽今天居功至伟。
黑煞也不客气,一口吞下,然后用它那颗大脑袋,亲昵地蹭着陈放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第二块给了幽灵。
它总是那么安静,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那踩在喉咙上的一爪,比黑煞的冲撞更具威慑力。
雷达和踏雪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奖励。
最后,陈放把剩下的一小块肉干递到追风嘴边。
追风没有立刻吃,它只是用那双沉稳的眼睛注视着陈放,仿佛在确认一切都已安全。
“吃吧,都结束了。”
陈放揉了揉它的头。
追风这才轻轻叼过肉干,细细地咀嚼起来。
陈放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看着这群心满意足的伙计,心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在收购站,他靠着脑子里的知识,跟刘师傅掰手腕,那是文明人的规矩。
在黑市,他靠着犬群的利齿和凶悍,让高脚杆那样的亡命徒屁滚尿流,这是野兽的规矩。
这个时代,光有脑子不行,还得有拳头。
而他的犬群,就是他最硬的拳头。
他从背篓里抽出那卷厚实的深蓝色帆布,在手里摩挲着,质地坚韧,耐磨防刮。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图纸。
要给黑煞做一件专门用于冲撞和撕咬训练的防护背心,关键部位要用双层帆布,内里甚至可以填充些软料缓冲。
要给幽灵和踏雪做几条不同长度的牵引绳,用于追踪和控制距离的练习。
还要制作专门的咬靶和负重沙袋。
他要用前世最科学、最系统的军警犬训练方法,把这群天赋异禀的土狗,打造成一支真正的特种部队。
……
当陈放的身影出现在知青点院子门口时,屋里正传来赵卫东阴阳怪气的声音。
“都一天一夜了,我看那陈放八成是栽在县城了!”
“说不定现在正被当成投机倒把分子关起来了呢!”
“我赌他那几只狗都得被拉去打狗队!”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放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背篓,走了进来。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确切地说,是集中在他那个快要撑破的背篓上。
赵卫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陈放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把背篓放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扬起一阵灰尘,也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他解开绳子,先把三只用草绳捆着的巨大盐包掏了出来,随手扔在床角。
“嘶——”
屋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盐!这么多盐!
供销社里,一个人一个月凭票也只能买半斤盐,他这一下子就搞来了十几斤!
紧接着,陈放又掏出了十盒“前进”牌火柴,整整齐齐码在枕头边。
知青们眼都直了。
有了这些火柴,以后起火就再也不用费劲地保存火种,吹得眼泪汪汪了。
最后,陈放把那两卷布料拿了出来。
一卷是厚实的深蓝帆布,另一卷是柔软的白色棉布。
“布……布票?”
一个叫李晓燕的女知青,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钱或许能想办法,但这年头,票比钱金贵多了!
赵卫东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那两卷布,尤其是那卷帆布,一看就是高级货,他做梦都想搞点来做条耐磨的裤子。
他原以为陈放最多换点钱,买几个窝头回来,没想到人家直接把供销社最紧俏的物资给搬回来了!
这不是“投机倒把”能解释的了。
这是本事。
是他们这群人,想都不敢想的本事。
“你……你哪来这么多票?”
赵卫东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和不甘。
陈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没有回答。
赵卫东被那眼神一看,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陈放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铺开那卷深蓝色的帆布,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削木头用的小刀,又从炉灶边捡了块小木炭。
他蹲下身,神情专注,用木炭在厚实的帆布上开始画线,测量。
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裁缝。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木炭划过帆布的“沙沙”声。
第21章 黑煞护主,直接吓瘫挑事儿的!
赵卫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死死地粘在陈放手里的动作上,再转头看看自己那空荡荡的床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李晓燕和另外几个女知青,眼神早就被那两卷布料勾走了魂。
那柔软的白棉布,要是能做身贴身穿的衬里,该有多舒服?
那厚实的蓝帆布,做条裤子,下地干活再也不怕被树枝刮破,穿个三五年都不带坏的。
这些,是她们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可陈放,就像是聋了瞎了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全神贯注,用小刀的刀背当尺子,比量着,在布上画下一个个奇特的图形。
有弧形,有长条,还有几个带着锐利尖角的,根本就不是做衣服的板正样式。
画完,他收起木炭,掂了掂手里的那把小刀。
没用剪子。
刀尖顶在帆布的线条上,手腕沉稳地一发力。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坚韧的帆布像是纸一样,被干净利落地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刀锋沿着木炭的痕迹平稳移动,利落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根本不是在裁布,更像是在解剖一头刚捕获的猎物,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致。
“刺啦——!”
“刺啦——!”
连续的撕裂声,像是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终于,赵卫东再也绷不住了。
“呵,今儿可算是开了眼了。”
他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弄来这么金贵的帆布,就拿把破刀瞎划拉?”
“糟蹋东西也不是这个糟蹋法吧?”
“陈放,你这是要给谁做龙袍啊?”
“说出来让大伙儿也跟着长长见识?”
他抱着胳膊,斜着眼,一副就等着看笑话的德行。
陈放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弹掉了刀刃上沾着的一点蓝色布屑。
然后,他才慢悠悠抬起眼皮,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看向赵卫东,开口了。
“你看得懂吗?”
声音很平,不带火气,像是问今天吃了没一样平常。
“什么?”赵卫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画的这些,做的这些。”
陈放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无波,“你看得懂吗?”
赵卫东的脸“轰”一下,血色直冲头顶,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一句问话,比一百句脏话都让他难堪。
懂?他懂个屁!
他只认得那是布,是票,是钱!
那是他求爷爷告奶奶都搞不来的好东西!
“我……我管你懂不懂!”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
“我只知道你这些东西来路不明,你这是投机倒把!”
“你当大伙都是傻子吗!”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不然,不然我们就去公社举报你!”
陈放看着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顽童。
他懒得再费口舌,低下头,准备继续手上的活。
这种无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卫东被彻底点燃了,理智全无,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伸手就要去抢陈放手里的帆布。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他的手还没碰到布料的边,一道黑色的影子就从门口猛地灌了进来。
“呜——汪!”
一声低沉到让胸口发闷的咆哮,在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黑煞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门口,它半个身子探进屋,龇着一口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闷响。
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卫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只要他再敢往前一寸,那畜生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我的狗,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陈放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裁好的布块和剩下的布料卷好,连同盐包和火柴,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床铺底下。
整个过程,黑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门神。
赵卫东脸色煞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陈放收拾好东西,对门口的黑煞打了个手势。
黑煞喉咙里的低吼声瞬间停止,那双凶悍的眼睛最后在屋里扫了一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放拿起一个小马扎,又从墙角翻出一根不知谁丢弃的、带着锈迹的纳鞋底用的粗针,还有一卷麻线,看都没看屋里的人,径直走了出去。
他一走,屋里那凝固的空气才终于开始流动。
“咕咚。”
李建军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我的娘……刚才……那狗是真要咬人啊!”一个女知青声音发颤。
赵卫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回头,死死地看着陈放那塞得满满当当的床铺,嫉妒、恐惧、不甘……无数情绪在胸中翻江倒海,最后只剩下一种蚀骨的无力感。
第22章 韩老蔫叫板,赌上猎人的名声!
院子外,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
陈放就着从屋里漏出来的一点昏黄油灯光,坐在小马扎上,开始穿针引线。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很有耐心,一针,一线,都极其专注。
纳鞋底用的粗麻线,在坚韧的蓝帆布上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的针脚。
……
第二天,整个前进大队都炸了锅。
陈放去抚松县城走了一趟,回来时带的盐和布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最后,版本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听说了吗?知青点的陈放发大财了!在县城换了上百斤的全国粮票!”
“啥粮票啊!”
“我听说他弄到工业券了,偷偷买了辆永久牌的自行车,藏着呢!”
“自行车算个屁!”
“我三姑爷的妹夫在县里拖拉机站,说是看见他跟公安局的人一块吃饭!”
“那派头,啧啧!出来时兜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全是‘大团结’!”
盐、布票、钱、自行车、公安局……
这些字眼,在1976年的冬天,每一个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刚来没多久,不声不响的知青,凭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山里的东西。
他肯定又在山上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硬货!
这个消息像一阵夹着雪籽的北风,狠狠地刮进了村西头那个孤零零的窝棚里。
韩老蔫正坐在炕头上,用一块油腻的破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杆老猎枪的枪管。
他脚边的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
那条叫黑风的下司犬,趴在地上,半眯着眼睛打盹。
几个老哥们儿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讲着陈放的“传奇”。
韩老蔫擦枪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沉得能滴下水。
“哼,邪门歪道。”
他把擦枪布往旁边一扔,发出一声冷哼,“山里的规矩,传了几百年了。”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撒野了?”
一个村民凑上来,讨好地笑着:“老韩,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是真弄到东西了啊。”
“您是没见那帆布,厚实着呢!做条裤子,钻林子都不怕挂!”
“放屁!”
韩老蔫眼睛一瞪,一股子常年跟野兽打交道的凶悍气,让那村民脖子一缩。
“他那就是瞎猫碰死耗子!咱们这长白山的老林子,什么邪乎事没有?”
“保不齐就是哪个老客(指死在山里的人)留下的东西,让他给捡了便宜!”
话虽说得硬,可韩老蔫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那天在知青点,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那不是被戳穿后的心虚,更像是一种……懒得搭理他的漠然。
这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慌。
这口气,他咽不下!
“走,跟我去知青点。”
韩老蔫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猎枪往肩上一挎。
黑风也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了主人身后,眼神里透着和主人一样的凶光。
……
此时的知青点院子里,难得的热闹。
陈放正在训练他的猎犬。
黑煞、雷达、追风、幽灵、踏雪。
五只半大的土狗,已经比刚来时大了一圈,浑身都是结实的肉。
它们没有排成一排,而是按照一个奇特的阵型散开。
陈放站在中间,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比划着一个个简单却明确的手势。
一个手掌下压的手势。
五只狗立刻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食指指向前方的动作。
追风立刻像箭一样窜了出去,跑到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前,停下,回头看着陈放。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围观的知青和村民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也太听话了吧!
就在这时,韩老蔫背着枪,领着狗,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都让开!”
他一声暴喝,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韩老蔫径直走到场子中央,把那杆磨得锃亮的猎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姓陈的小子。”
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锁定陈放,“听说你发财了?”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没说话。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韩老蔫的下巴朝天一扬,满是蔑视,“老头子我也不跟你计较你那些东西是偷的还是捡的。”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
“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好像停了。
比一场?跟韩老蔫比打猎?
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赵卫东不知从哪儿挤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大声嚷嚷起来:“比什么?韩大爷,您可得说清楚!”
韩老蔫瞥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他的捧场。
“就比打围!”
“咱们俩,各带各的狗进山。”
“不准用套子,不准用陷阱,就凭狗和手里的家伙!”
“天黑之前,谁先打到一头狍子,就算谁赢!”
“怎么样,小子,敢不敢应?”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那股老猎人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向陈放。
他脚边的黑风也跟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威胁声,死死盯着陈放脚边的五只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放身上。
答应,是自取其辱。
不答应,就是认怂。
以后在这前进大队,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赵卫东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哎哟,这可是抬举你了!”
“韩大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咱们公社的猎王!”
“陈放,你可想好了!别给京城来的知青丢人啊!”
“土狗怎么能跟人家祖传三代的纯种猎犬比?”
“我看还是算了吧,认个错,给韩大爷陪个不是,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一唱一和,把陈放架在火上烤。
院子里,村民们的议论声也响了起来。
“这还用比吗?”
“韩老蔫的黑风,那鼻子,十几里外的狍子尿都能闻着!”
“就是,陈放那几条土狗,看着是听话,真见了血,腿不软就不错了。”
几乎没有人看好陈放。
然而,在一片嘈杂声中,陈放却笑了。
他蹲下身,揉了揉追风的脑袋,又拍了拍黑煞宽厚的背脊。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家伙们虽然有些紧张,但没有一个退缩的。
他慢慢站起身,迎着韩老蔫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赌注呢?”
韩老蔫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赌注?”
他随即狂笑起来,“好小子,有种!”
“我要是输了,我这杆枪,归你!”
“我韩老蔫这三个字,以后倒着写!”
“你要是输了呢?”
陈放平淡的说道,“随你处置。”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韩老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那股子从容不迫,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好!有胆气!”
“那就这么定了!明早卯时,村口见!”
说完,他不再多看陈放一眼,扛起猎枪,领着他的狗,转身走出了人群。
赵卫东得意地冲陈放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也跟着溜了。
人群散去,李建军一脸担忧地凑了上来。
“陈放,你太冲动了!”
“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陈放没回答,他走到墙角,拿起了昨天晚上熬夜缝制的东西。
那是一件用蓝色帆布做成的,样式古怪的“小马甲”。
他走到黑煞面前,蹲下身,仔细地将这件小马甲套在了黑煞壮硕的身体上,将胸口和脖颈这些要害部位,都护得严严实实。
第23章 给狗穿上“小马甲”,这仗怎么打?
李建军凑上来的时候,陈放正专心致志地给黑煞系紧那件帆布马甲的最后一根绑带。
“陈放,你真要跟他比啊?”李建军的声音里满是焦虑。
“韩老蔫那是在山里玩了一辈子枪的老炮儿。”
“他那条黑风犬,听说能把熊瞎子都给撵出来!”
陈放没抬头,只是用手掌拍了拍黑煞被马甲包裹住的宽厚胸膛,感受着那层坚韧帆布下的肌肉传来的微微震动。
这件马甲丑得可以,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的涂鸦。
但每一个受力的位置,他都用麻线来回缝了三四遍,脖颈和前胸的关键部位更是用了双层帆布。
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抗揍。
“嗯。”陈放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李建军,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其他知青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什么也没解释。
他走到院子中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柳木削成的哨子。
这哨子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糙。
陈放将哨子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吹响。
他环视着散落在院子各处的五只狗。
黑煞套着滑稽的马甲,像个敦实的铁疙瘩。
幽灵躲在柴火堆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耳朵。
雷达则在墙角下,用鼻子不停地嗅探着什么。
追风和踏雪并排趴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嘘——”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这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一瞬间。
“呼啦”一下,五只狗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齐齐抬头,望向陈放。
紧接着,陈放的哨音变了。
“嘀、嘀嘀——”
一长两短,音调平缓。
这是“集合”的指令。
追风第一个动了,它迈着沉稳的步子,跑到陈放左手边三步远的位置,趴下。
黑煞紧随其后,在陈放的右手边卧倒。
雷达、踏雪、幽灵,三只狗从不同的方向迅速靠拢,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组成了一个以陈放为中心的、松散的半圆形。
围观的知青和村民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里还是狗,这简直是……是部队里的兵!
陈放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石头指了指。
随即,他的手掌张开,又猛地握成了拳头。
这是“目标”和“待命”的手势。
几乎同时,他嘴里的哨音再次变化。
“咻……哩……”
一声悠长婉转,像是模仿某种鸟鸣。
这是独属于幽灵的指令——“潜行侦察”。
黑色的细犬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体压得极低,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那块石头滑了过去。
它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半点声响,连它脚边的尘土都没有扬起一丝。
在距离石头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幽灵停下了,整个身体都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藏着一条狗。
赵卫东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他妈是见了鬼了?
陈放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他不再只用哨子,他的整个身体都成了指挥的工具。
一个手掌下劈的动作,配合一声短促的低哨,黑煞和踏雪立刻全身伏地,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一个手臂画圈的手势,伴着一串急促的哨音,雷达立刻绕着院子边缘开始奔跑,耳朵像天线一样转动,模拟着驱赶和包抄。
最核心的位置,永远留给追风。
它始终趴在原地,冷静地注视着全局,只有在陈放的手指轻轻敲击自己太阳穴的时候,它才会微微调整姿势,似乎在接收更复杂的指令。
这不是简单的“坐下”、“握手”。
这是一套完整、高效、只属于陈放和他的犬群的作战语言。
“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晓燕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小声问。
“练兵。”
一个苍老的声音替陈放回答了。
众人回头,不知何时,大队书记张远山和几个队干部也站到了人群后面,一个个看得神情肃穆。
张远山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这小子,练的不是狗,是兵。”
赵卫东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开口嘲讽几句,说这都是些花里胡哨的把戏,中看不中用。
可话到嘴边,看着场中那令行禁止、配合默契的五只土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训练已经无法满足陈放。
下午,他带着犬群进了村子后头的山林。
这里地形复杂,有陡坡,有密林,有沟壑,正好用来模拟真实的狩猎环境。
“嘘……嘘……”
陈放发出模仿林鸟的哨音,让自己和犬群都放松下来。
他没有急着训练,而是在林子里慢慢走着。
犬群跟在他身后,渐渐地,它们的脚步也和陈放的节奏同步了。
突然,陈放停下脚步,蹲下身。
他指了指地面上一串新鲜的兔子脚印,然后对着追风,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它没有去追,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跑到上风口的一处高地,悄无声息地趴了下来。
接着,陈放又对着幽灵和踏雪打出手势。
两条黑犬一左一右,呈扇形散开,压低身体,利用灌木和树干作掩护,无声地向前包抄。
他自己则带着黑煞和雷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整个过程,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半个小时后,一只肥硕的野兔被从藏身的草丛里惊扰出来。
它慌不择路,刚窜出去没多远,就被从侧面杀出的踏雪堵住了去路。
它想调头,另一边的幽灵已经封死了退路。
头顶上,追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短吠。
这是“目标已锁定”的信号。
兔子彻底慌了,一头撞向正面的陈放。
“砰!”
黑煞从陈放身后猛地蹿出。它没有咬,只是用它那穿着帆布马甲的厚实胸膛,轻轻一撞。
野兔在空中翻了个滚,摔在地上,懵了半天,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陈放要的不是猎物,而是这个过程。
他走过去,挨个揉了揉犬群的脑袋,把随身带着的肉干分给它们作为奖励。
黑煞兴奋地用大脑袋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好像很喜欢这种冲撞的感觉。
第24章 全村看衰!土狗凭啥叫板老猎户?
卯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前进大队的村口却已是人声鼎沸。
冬日清晨的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生疼,可这点寒气半点没能阻挡乡亲们看热闹的劲头。
男女老少,裹着厚实的破棉袄,揣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林子里睡觉的鸟都给吵醒了。
“来了来了!韩老蔫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活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只见韩老蔫背着他那杆油光锃亮的老猎枪,从村西头的土道上大步走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蓝色棉布罩衫,脚上蹬着一双高帮的翻毛皮鞋。
那张老脸在晨光下泛着红光,下巴抬得高高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
他脚边,黑风昂首挺胸地跟着。
那条下司犬一身乌黑的毛皮油亮顺滑,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跟着一条黄色的细犬。
身形矫健,一看就是擅长奔跑的好手。
“哎唷,老韩把他的‘追云’也带来了!”
有懂行的人立刻认了出来,咂着嘴道。
“这条细犬,跑起来真跟天上飘的云一样快,这是真要下狠手了!”
“那可不!”
“一条‘香头’顶级的头狗,再配一条跑得飞快的帮狗。”
“这山里还有狍子能跑得掉?”
“那陈知青的几条小土狗,我看今天连个屁都闻不着,得被甩到山后头去!”
赞叹声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话里话外,没一个看好陈放的。
就在这时,人群的另一头安静了下来。
陈放领着他的五只狗,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五只狗,虽然比之前壮实了不少。
可跟韩老蔫那两条纯种猎犬一比,立时就显得“土”气了。
特别是黑煞,身上还套着一件样式古怪的蓝色帆布“马甲”。
针脚歪歪扭扭,看上去滑稽又累赘。
“噗嗤!”
赵卫东在人群里第一个笑出了声。
他扯着嗓子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快看快看!”
“给狗穿个破坎肩,这是怕它冻着,还是怕它被树枝刮着啊?”
“城里来的就是金贵,养的狗也娇气!”
他这么一带头,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那黑狗穿着个啥玩意儿?”
“跟个铁疙瘩似的,跑得动吗?”
“我看悬,这还没进山呢,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旁边的人:“那衣服,是干啥用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好看?”
陈放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走到一块空地上,安静地站着,伸手挨个安抚着他的犬群。
追风冷静,幽灵警惕,雷达好奇地嗅探着空气里的味道。
踏雪一动不动,而黑煞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阵仗提不起半点兴趣。
“咳咳!”
大队书记王长贵背着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场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今天,韩老蔫和陈放同志的比试,我来做个公证人。”
王长贵看着两人,语气严肃,“规矩昨天都说好了。
天黑之前,各凭本事,谁先打到一头狍子,就算谁赢。
不准用套子,不准下夹子,就看狗和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放那几只狗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韩老蔫身上。
“老韩,你是老猎人,陈放是年轻同志。”
“点到为止,注意安全。”
“放心吧书记!”韩老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我心里有数!保证不让陈放同志空着手回来,太难看。”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王长贵点了点头,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始!”
话音刚落,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对着他的两条狗厉声喝道:“上!”
“汪!汪汪!”
黑风和追云像是两支离弦的箭,发出一阵响亮的吠叫。
那气势,那速度,引得围观的村民们爆出一阵喝彩。
“好样的!”
“这就对了!打猎就得有这个声势!”
韩老蔫得意地瞥了陈放一眼,扛起猎枪,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回到了陈放身上。
然而,他却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又伸出手指沾了点口水,举起来感受着风的流向。
那风极轻,几乎难以察觉,是从西北方吹向东南方的。
西北风。
韩老蔫去的东边,正好是下风口。
陈放心底摇了摇头。
这老猎人经验是足,但对大环境的判断,还是糙了点。
“他干啥呢?咋还不动?”
“傻了吧?人家狗都跑没影了!”
赵卫东更是幸灾乐祸,声音拔高了八度:“装模作样!”
“我看他就是怕了,想拖延时间,自己认输呢!”
就在一片催促和嘲讽声中,陈放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不起眼的柳木哨子,放在嘴边。
“嘘——”
一声极轻、极短的哨音,像针尖一样刺入空气。
雷达最先行动,它没有冲进林子,而是小跑着绕到了人群的侧后方。
一双大耳朵不停转动,像是在警戒。
陈放的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然后对着西北方向的山坡,缓缓收拢,最后只剩一根食指坚定地指向那里。
同时,他嘴里的哨音变了。
“嘀……哩……哩……”
一串模仿林中雀鸟的鸣叫,婉转而悠长。
不注意听,还真以为是哪只早起的鸟儿在叫唤。
黑色的幽灵,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墨迹,无声无息地脱离队伍。
身体压得极低,贴着地皮,顺着山坡的缓坡,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只是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紧接着,陈放又打出一个手势。
追风和踏雪一左一右,呈扇形散开,不紧不慢地小跑起来。
它们进入林子的路线,与幽灵完全不同,更像是在执行某种迂回包抄。
最后,陈放拍了拍黑煞的后背。
他没有吹哨,也没有打手势,只是向前走了两步。
自己带头走进了那片寂静的山林。
黑煞和雷达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从头到尾,陈放的犬群没有发出一声吠叫。
整个村口,鸦雀无声。
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放和他的狗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刚才韩老蔫那两条狗声势浩大冲进去的林子。
一个个脸上全是茫然和不解。
“这……这就完了?”
“那也叫打猎?怎么跟做贼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哨子吹的是个啥?唱戏呢?”
赵卫东张着嘴,想再嘲讽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虽然不懂打猎,但也看出来,陈放那几条狗的行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默契。
老支书王长贵吧嗒着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他望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山林,浑浊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浓重的好奇。
这小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第25章 山里狗叫连天,他却在等风来?
山林入口处,那股子喧闹劲儿,随着陈放和他的狗消失在林子里,诡异地平息了片刻。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神情古怪。
“这就……完了?”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满脸都是想不通。
“刚才那陈知青吹的啥玩意儿?”
“跟逗鸟似的,那狗能听懂?”
“谁知道呢,我看是瞎胡闹。”
“打猎哪有这么悄么声的?”
“不吆喝,不放狗撵,猎物还能自个儿撞上来不成?”一个老庄稼把式撇着嘴,一副看透了的样子。
“没个好‘香头’带路,狗都不知道往哪跑,纯粹是白费功夫。”
赵卫东好不容易从那股子诡异的默契中缓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又找回了主场。
“我看啊,他就是心虚!”
赵卫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腔调里满是幸灾乐祸。
“知道比不过韩大爷,就搁那装神弄鬼,拖延时间呢!”
“等会儿自己灰溜溜出来,就说狗不行,找不到猎物,谁也说不出啥。”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人附和。
“有道理!”
“肯定是这么回事,城里人鬼心眼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赵卫东说到了点子上。
只有大队书记王长贵,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里凝而不散。
他盯着那片陈放消失的、寂静无声的林子,浑浊的老眼里,那丝好奇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与此同时,东边的山林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韩老蔫一进林子,整个人就像换了层皮。
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透着警觉和老道。
旁边的黑风,那条纯种下司犬,鼻子贴着地面,发出“呼哧呼哧”的抽气声。
突然,黑风的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找到了!
“好样的!”韩老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
他身边的黄毛细犬“追云”早就等得不耐烦,一见黑风有了反应,四条腿瞬间绷紧,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上!”韩老蔫一声低喝。
“汪!汪汪汪!”
两道黑黄相间的影子,像两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冲了出去。
那吠叫声,又响又亮,在寂静的山谷里来回激荡,惊得树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跟在后头的韩老蔫抄起猎枪,迈开大步,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这他娘的才叫打猎!
就得有这个声势,这个劲头!
没跑出二里地,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一条正在啃食草根的狍子被这惊天动地的狗叫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黑风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狍子受惊,掉头就跑。
它的速度极快,在林子里左冲右突。
可追云的速度更快,那条细犬的身体舒展开来,简直是在贴地飞行,死死地咬在狍子身后不远处,不断压缩着它的逃跑空间。
村口等着的乡亲们,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这阵仗。
“听见了听见了!”
“是狗叫!韩大爷的狗撵上东西了!”
“这动静,错不了,肯定是大猎物!”
赵卫东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仿佛那狍子是他打到的一样,得意地扫视众人:“我就说吧!还得是老猎人!”
“那姓陈的,估计现在还在林子里找不着北呢!”
而在相隔几里地的西北山坡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死寂。
陈放正靠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脚边,黑煞、踏雪、追风三只狗,也各自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完美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只有雷达,那只大耳朵黄狗,耳朵像两面小扇子一样,正对着东方,不停地微调着角度,捕捉着山谷里传来的、时断时续的犬吠声。
陈放根本没动。
他进山之后,没有去寻找任何脚印,也没有去闻任何气味。
他只是领着犬群,逆着风,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这片视野开阔,又能完美利用风向的上风口。
他不是来打猎的。
他是来“捡”猎物的。
那串柳木哨吹出的鸟鸣,是给幽灵的指令——“自由索敌,保持距离,等待驱赶”。
此刻,那条黑色的细犬,正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潜伏在山谷下方的一处灌木丛里。
它没有参与任何追逐,只是在等待。
东边山谷的狗叫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狂躁。
陈放甚至能从声音里判断出,韩老蔫的狗很猛,速度也快,但配合几乎为零,只知道凭着本能蛮干,直线追击。
那只狍子被吓破了胆,正在慌不择路地逃窜。
而韩老蔫,正处在下风口。
他的气味,他两条狗的气味,还有那震天的叫声,早就把狍子唯一的生路——也就是往上风口逃跑的路线,给堵死了。
那只可怜的狍子,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要么被活活累死,要么……就只能朝着西北方向冲过来。
陈放,在等风。
也在等韩老蔫把猎物,亲自送到他的口袋里。
突然,雷达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声。
陈放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相信雷达的判断。
猎物,转向了,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高速接近。
陈放没有起身,依旧靠在树上,只是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了那个柳木哨子,放在嘴边,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山林里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连趴在地上的黑煞都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时,一道褐色的影子,猛地从下方的密林里蹿了出来!
是那只狍子!
它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惊恐。
它身后,韩老蔫那两条狗的叫声也越来越近。
狍子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这片看似安全的山坡。
它根本没有发现,在它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站了起来,正是幽灵。
也没有发现,在它右侧的土坎上,通体雪白的踏雪不知何时也悄然起身,封死了它转向的路线。
两条狗没有吠叫,没有扑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狍子唯一的去路,指向了那棵巨大的红松。
狍子更没有发现,在它正前方的松树下,一个年轻人正把一个木头哨子,缓缓送进嘴里。
“嘘——”
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哨音,在林间响起。
一直趴在陈放脚边,像个憨厚铁疙瘩的黑煞,猛地抬起了头!
它敦实的身体瞬间弓起,那件滑稽的帆布马甲下,虬结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如同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弹簧,轰然射出!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黑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直线,精准无比地撞向狍子正在狂奔的后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狍子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切戛然而止。
第26章 骨头都撞断了,这他娘的是土狗?
那声清脆的“咔嚓”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干透的松木被一脚跺断。
紧接着,是狍子短促到极致的凄厉悲鸣。
狂奔中的褐色身影在半空中拧成一个诡异的麻花,然后重重砸在铺满松针的林地上,巨大的惯性带着它翻滚出好几米远。
黑煞落地,四平八稳,浑身的黑毛甚至没乱几根。
它没有扑上去疯狂撕咬,也没有发出胜利的咆哮,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还在抽搐的狍子身边。
它用那穿着厚实帆布马甲的胸膛,轻轻抵住狍子的身体,将它稳稳压在地上,使其无法挣扎。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次血腥的狩猎,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道影子从左右两侧的林子里悄无声息地现身。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没有靠近猎物,而是在三米开外停下,一左一右,呈警戒姿态,冰冷的眼神扫视着周围,封锁了所有可能的方向。
山坡上,一直俯瞰全局的追风也站了起来,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慢慢走了下来。
陈放这才不紧不慢地从红松树后走出。
他走到狍子身边蹲下,那只狍子的后腿以一个让人牙酸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陈放伸手,用力拍了拍黑煞厚实的脖颈,又揉了揉它那颗大脑袋。
黑煞舒服地眯起眼睛,用头盔一样的脑袋去蹭陈放的手心。
“干得不错。”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对这次完美执行指令的最高嘉奖。
就在这时,东边山谷的方向,传来一阵树枝被蛮横撞断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动静越来越大。
“汪!汪汪!”
韩老蔫的两条狗,黑风和追云,终于追到了这里。
它们一冲进这片山坡,看见眼前的景象,急刹车般地停下,瞬间都愣住了。
两条狗浑身湿透,热气蒸腾,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猩红的舌头像破布条一样耷拉在嘴边。
它们死死盯着被黑煞压住的狍子,又看了看周围那四只气定神闲、连大气都不喘的土狗,狗眼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不甘。
紧跟着,韩老蔫也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
他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扛着猎枪,累得像头拉了一天磨的老牛,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畜生……真能跑……”
他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都定住了。
韩老蔫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疲惫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无法言喻的惊骇。
他看到了什么?
陈放那个城里来的知青,正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检查着一头狍子。
而他的五条土狗,有的趴着,有的站着,那只耳朵奇大的黄狗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个个神态轻松,好像只是在后山遛了个弯。
那只把他两条纯种猎犬累到快吐血的狍子,就躺在他们中间,一动不动。
韩老蔫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跑得太急,眼花了。
可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他迈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韩老蔫的视线,死死落在了那只狍子诡异扭曲的后腿上。
作为一个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的老猎人。
他只看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不是咬伤!
狗咬的伤口,是撕裂状,血肉模糊。
但这伤口……分明是被一股巨大的蛮力,从侧面硬生生给撞断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陈放,死死盯住了那只穿着蓝色帆布马甲的黑狗,黑煞。
那件针脚歪扭,在他看来滑稽可笑的“坎肩”上,正沾着几缕狍子的毛和一丝血迹。
原来如此。
那件衣服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保暖。
是护甲!
是专门用来撞的!
韩老蔫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打了一辈子猎,见过用狗围的,用狗咬的,用狗拖的,可他娘的,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有谁用狗去撞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这狗骨头是铁打的?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他这一路追过来,动静闹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可陈放这边,从头到尾,他连一声狗叫都没听见!
韩老蔫的目光从黑煞身上移开,又扫过那条眼神孤僻的黑细犬,那条耳朵奇大的黄狗,还有那条像狼一样的灰狗,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陈放身上。
这个一直被他看不起,觉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知青,此刻在他眼里,变得像这片老林子一样,深不可测。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韩老蔫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赢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好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扛在肩上的老猎枪都往下滑了滑。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说“承让”,也没说任何客套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嗯。”
一个字,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韩老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没有半点借口。
他不是输在狗的品种上,也不是输在运气上。
他是输在脑子上。
他那套在山里用了几十年的老经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那么粗糙,那么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像要把这辈子受到的冲击都给消化掉。
他绕着那只狍子走了一圈,又走回到陈放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轻视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解。
他死死盯着陈放,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憋在他心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东边那条路,西边那条路,它都能跑。”
“你是怎么算到,它一定会往你这个山坡上窜的?”
第27章 你那是打猎?你那是赶牲口!
陈放迎着韩老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绕弯子。
他抬手,指尖划过一道弧线,从东边山谷指向自己脚下的这片山坡。
“韩大爷,今天刮的是西北风。”
风声穿过松林,呜呜作响,像是为他这句话作证。
“你的狗在下风口,叫得半座山都听得见。”
“那狍子就算脑子是团浆糊,也知道往那边跑是死路一条。”
陈放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韩老蔫心上。
“畜生想活命,脑子比谁都清楚,哪边有活路就往哪边钻。”
“你带着狗,把东、南、北三条路都用气味和声音堵死了。”
“它除了往我这个上风口逃,还有别的道?”
说完,陈放看着韩老蔫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那不叫打围,叫赶牲口。”
“动静闹那么大,就差敲锣打鼓告诉它,这边安全,快往这边跑。”
赶牲口!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韩老蔫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娘,想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破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追狍子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没错!
是西北风!
他一辈子打猎,凭的就是经验,找到了踪迹就放狗死追,靠的是蛮力,是狗的凶悍!
风向?
他娘的,他从来就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他总觉得,打猎就得声势浩大,把猎物吓破胆,让它慌不择路。
今天这狍子确实被吓破了胆,也确实慌不择路了……然后,一头扎进了人家早就张好的口袋里。
人家连窝都没挪,就蹲在这儿等着。
不,这不是守株待兔!
是自己,是他韩老蔫,亲手把这只肥硕的“兔子”一路吆喝着,给人家赶到了桩子上!
“噗通。”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手里的猎枪没拿稳,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了半辈子的本事,在人家眼里,竟然跟村里赶猪的把式没什么两样。
他再看陈放,那眼神里,再也没了轻视。
这小子,不是运气好。
他是把这山,这风,这狍子的脑子,都算计进去了!
韩老蔫的两条好狗,黑风和追云,此刻趴在地上,像两条破麻袋,舌头拖出老长,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
反观陈放那几条土狗,一个个气定神闲,蹲的蹲,趴的趴,那只叫黑煞的壮狗甚至打了个哈欠,甩了甩脑袋。
这对比,比任何话都打脸。
韩老蔫佝偻着背,沉默了许久,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弯下腰,用两只手,极为缓慢地捧起了那杆老猎枪。
这杆枪,比他儿子年纪都大,是他爹留下的念想,是他吃饭的家伙,更是他身为猎人最后的脸面。
他一步步走到陈放面前,双手将枪递了过去。
“按规矩,枪……是你的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透着一股子认命的萧索。
陈放看着那支被手掌和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的枪身,却没有伸手去接。
“枪是猎人的命根子,我不能要。”
陈放摇了摇头,“韩大爷,你打了一辈子猎,今天是我运气好,占了点便宜。”
这话像个台阶,递到了韩老蔫脚下。
可韩老蔫梗着脖子,把枪又往前送了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股子驴一样的犟劲。
“输了就是输了!”
“我韩老蔫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丢不起这个人!”
“这枪今天不给你,我往后没脸再踏进这片林子!”
陈放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反倒多了几分佩服。
他想了想,说道:“枪,我真不能要。”
“不过,我倒是有个事,想请韩大爷搭把手。”
韩老蔫一愣。
“我这几条狗,你也看见了。”
陈放指了指身边的犬群,“听话是听话,但没见过真家伙,缺了点血性。”
“碰上狍子还行,真要遇上野猪、黑瞎子那种硬茬,光靠听话,容易把命搭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韩老蔫那两条累瘫的猎犬身上。
“你的狗,有胆子,是见过血的。”
“我想请你,往后得空了,带着你的狗,也带带我的狗。”
“让它们学学,怎么跟山里那些真正的大家伙亮牙。”
这话一出口,韩老蔫彻底愣住了。
他以为陈放会当着他的面羞辱他,或者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请求。
这哪是请他帮忙?
这是在给他韩老蔫续上一口气,给他留足了面子!
是承认他这个老猎人的本事还有用!
承认他的狗,还没废!
捧着枪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羞愧、感激、震撼……最后全化成了一个字:服。
不光是本事,这份做人的气度,他也输得一干二净。
“好!”
韩老蔫猛地把枪收了回来,往肩上用力一扛,仿佛那杆枪又有了千斤重,压得他腰杆都直了些。
他郑重地对陈放点了点头:“陈知青,往后山里有事,你吱声!”
“我韩老蔫办得到的,绝不含糊!”
“那这狍子……”韩老蔫看向地上的猎物。
“一人一半。”
陈放说得干脆,“毕竟是你帮我赶过来的。”
韩老蔫老脸一红,连连摆手:“那不行!我没出力,哪能分!”
“就当是我请你帮忙带狗的学费。”陈放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韩老蔫张了张嘴,没再犟,也蹲下身子帮忙。
两人合力把百十来斤的狍子抬起来,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山外走。
第28章 韩老蔫认栽,全村人傻眼!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漫长。
一根粗实的木杠子,一头是陈放,一头是韩老蔫,中间吊着只百十来斤的狍子,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各自肩上。
陈放走在前面,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富有节奏的“咯吱”声。
韩老蔫跟在后面,脚步却乱了。
他心里的那股子翻江倒海,比身上的疲惫还要折磨千百倍。
他的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又扫过跟在陈放脚边那几只步履轻松的土狗。
自己的黑风和追云,两条纯种好狗,此刻蔫头耷脑地坠在最后头。
再看人家的狗,特别是那只叫黑煞的,走得四平八稳,时不时还拿它那颗大脑袋去蹭陈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韩老蔫一路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张老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在山里了,再开口,就是自己捡起来往脚底下踩。
这股子沉默的压力,比肩上扛着的半头狍子要重得多。
临近村口,那股子熟悉的喧闹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在山里猫了一上午,冻得鼻涕直流的村民们还没散,正三五成群地缩着脖子,跺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我看悬,这都快晌午了,东边就响了几声狗叫,后来就没动静了。”
“肯定是跟丢了呗,那狍子跑起来跟飞似的。”
“那陈知青那边,更是一点声都没有,指不定在哪条山沟里转圈呢。”
赵卫东揣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最浓,嗓门也最大。
“我就说他是在装神弄鬼!”
“打猎能是耍嘴皮子的事?”
“等着吧,等会儿就该空着手,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眼尖的后生突然指着西北边的山口。
“快看!”
“那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所有人的脖子“刷”地一下,全拧了过去。
只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个沉甸甸的长条玩意儿。
“是韩大爷!他回来了!”
“扛着东西呢!是猎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嗡的一声,所有人都朝村口涌了过去。
“我就说嘛!还得是韩大爷!”
“我就知道那姓陈的白给!”
赵卫东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整个僵在了那里。
因为他看清了。
走在前面的,不是韩老蔫。
是那个他最看不顺眼的陈放!
而韩老蔫,那个老猎人,正一脸灰败地跟在后头,扛着杠子的另一头,背都驼了。
两人中间,一只肥硕的狍子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晃一晃,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整个村口,刚刚还喧闹得像个菜市场,此刻却落针可闻。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就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雪,半天发不出丁点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赢的……是那个城里来的白净娃子?
赵卫东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他下意识地尖着嗓子喊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走了狗屎运,那傻狍子自个儿撞树上了!”
这话声音尖利,在死寂的村口格外清晰。
不少人听见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他们接受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对,肯定是运气!”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哪有那本事!”
陈放和韩老蔫走到人群中央,把狍子从肩上卸了下来,“砰”的一声扔在雪地上。
陈放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也没说,只是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那五只刚才还散在周围的狗,立刻像收到了无声的命令。
黑煞和雷达一左一右,护在陈放身边。
幽灵、追风、踏雪则在三米开外,呈一个半圆形散开,坐得笔直,神情警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这纪律严明的阵仗,和旁边趴在地上累成死狗的黑风、追云,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村民们看着那五条土狗,眼神里除了惊奇,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狗,邪性!
“咳!”
大队书记王长贵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没看陈放,也没看那头狍子,而是死死盯着韩老蔫。
“老韩,咋回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韩老蔫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那张老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涨成了酱紫色。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输得……心服口服。”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啥?韩大爷输了?”
“咋可能!他可是咱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猎人!”
“让一个城里娃子给赢了?我咋就不信呢!”
韩老蔫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一圈,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都他娘的别吵吵!”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人家陈知青,凭着脑子和这几条狗,就把狍子拿下了!”
他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向天空。
“人家算准了风向,算准了狍子跑的路,就在上风口等着!”
“是我!是我韩老蔫没本事,跟个傻子一样,咋咋呼呼地把狍子亲手给人家赶过去的!”
村民们彻底懵了。
打猎还算风向?
这听着怎么跟说书先生讲的诸葛亮借东风一样玄乎?
陈放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剥皮小刀。
那把剥皮小刀在陈放手里,动了起来。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刀尖在狍子后腿的踝关节处轻轻一旋,手腕一抖。
整张皮就像被解开了扣子,顺着力道被整齐地划开一道长线。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见半分迟疑。
刀锋所到之处,皮肉应声分离,露出雪白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整个过程几乎没沾染多少血污。
那架势,那手法,根本不像个第一次摸到猎物的生手。
不少村民都看呆了。
他们只知道打猎,打回来就乱刀分肉,哪见过这么讲究的分割手法。
韩老蔫看着陈放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不甘也烟消云散了。
这小子下刀的位置,全都是皮肉筋膜最薄弱的连接处,使的都是巧劲,不见半分蛮力。
人家不光赢在脑子上,这手上的功夫,也比自己强。
没多大会儿,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就被剥了下来,平铺在干净的雪地上,皮板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挂一点碎肉。
光这张皮子,拿到县里供销社,就够换回一沓崭新的票子。
第29章 这肉分的,比杀猪匠还讲究!
那张平铺在雪地上、完整无缺的狍子皮,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宣告着这场比试的终结。
村民们死死盯着那张皮,又看看陈放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小刀,喉咙里直发干。
村里最好的剥皮手,剥张兔子皮都得留几个破口子,可眼前这张狍子皮,平整得像块新发的布。
陈放没理会周围的目光,蹲下身,用雪擦了擦刀刃,动作干净利落。
他的刀尖对准了狍子被剥去皮的后腿关节。
那把薄薄的小刀,只是在关节的缝隙里轻轻一挑,一转,手腕顺势一扭。
“咔哒。”
整条粗壮的后腿连着大腿骨,就那么被他完整地卸了下来,切口平整光滑,几乎没有带下一丝碎肉。
在场的人,包括韩老蔫,全都看得眼皮狠狠一跳。
村里杀猪,那是几个壮汉死死按住,屠夫用大铁钩子挂起来,抡圆了膀子拿砍刀往下剁,砍得骨头渣子乱飞。
哪见过这么轻松写意的。
陈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用同样的手法,三下五除二,很快将另一条后腿和两条前腿也卸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接着,他的刀锋沿着脊骨两侧滑过,两条最精华的里脊肉,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这东西金贵,不能糟蹋了。”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将两条里脊肉放兽皮上。
“用野葱爆炒,火要旺,油要热,翻几下就出锅。”
“或者切成薄片,在滚水里涮一下,最是鲜嫩。”
这话声音不大,但韩老蔫听得清清楚楚,他浑浊的老眼又是一缩。
这小子不光会打,还懂吃,讲究得很。
陈放手里的刀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狍子的躯体上行云流水般地游走。
肋排被他一根根整齐地切开,每一块都带着厚厚的背肉。
“这块肥瘦相间,剁碎了,掺点大白菜,包饺子最香。”
他又拿起另一块全是精瘦肉的。
“这块肉柴,直接炖不好吃,得用盐使劲揉搓了,挂在房檐下风干成肉干,能放一整个冬天。”
“没事撕下来一条,磨牙,也有嚼头。”
说着,他将那块最精瘦、几乎没有脂肪的腿肉切成一条条,也放到了一边。
这是留给黑煞它们的。
最后,他剖开胸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内脏。
血淋淋的心肝肺,在普通村民看来,就是一堆下水,乱炖一锅拉倒。
陈放却把狍子肝单独拿了出来,用雪水冲洗干净,那暗红色的肝脏看起来饱满光滑,没有一丝异样。
“韩大爷,你眼神不好,平时得多吃点这个。”他把狍子肝递向韩老蔫。
“这东西补血明目,比吃啥药都强。”
“别煮老了,切片快炒,等它还带着脆劲儿的时候就出锅。”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那块狍子肝,一时间竟没伸手去接。
他吃了一辈子狍子肝,只知道是块肉,能填饱肚子,哪晓得里头还有这么多道道。
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懂的东西,好像比这山里的老林子还要深。
赵卫东在人群后面看得眼都红了,他见不得陈放这副胸有成竹、指点江山的样子,酸水从胃里一个劲往上冒。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嘴:“说得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京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呢!”
“不就是块肉,还分出花来了?”
“嘿,还给狗留肉干?”
“真是稀罕事,人还吃不饱呢,倒先紧着畜生!”
这话酸得倒牙,有几个村民本来还觉得陈放给狗留肉有点奢侈,听赵卫东这么一说,也跟着小声嘀咕起来。
陈放像是没听见,他已经把整个狍子分解完毕。
雪地上,狍子肉按照不同部位,分成了十几堆,井井有条,看着就让人舒坦。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着左边一大半。
“韩大爷,这是你的。”
然后,他看向自己这边剩下的一小半,从中拿走了准备给狗做肉干的那些,以及那两条金贵的里脊。
剩下的,还有好几十斤。
他没往自己的屋子拿,而是直接走到了大队书记王长贵的面前。
“王书记。”陈放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这些肉,您受累,看着给村里最困难的那几户,还有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分一分吧。”
“快过年了,也算添个菜。”
这话一出口,整个村口瞬间又安静了。
刚才还在小声嘀咕的几个村民,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
赵卫东的脸则彻底变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他想骂陈放是假好心,是收买人心。
可人家把实打实的几十斤肉拿出来分给大伙儿,这骂人的话怎么说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们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喜悦,最后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感激和滚烫。
“哎呀!”
“陈知青,你这……你这可使不得!”
王长贵也是一愣,他看着陈放,又看看那堆肉,吧嗒了两口旱烟,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好样的!”
“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我替大伙儿谢谢你!”
“陈知青这孩子有本事!”
“就是!不光有本事,心还好!”
“我家那娃子快半年没沾过肉腥了!”
一个婶子已经忍不住喊了起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往后谁家有好吃的,可别忘了给陈知青送一碗去!”
韩老蔫看着眼前这一幕,默默地扛起属于他的那半扇狍子,那张老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输了本事,现在看来,连做人也输得一塌糊涂。
他一言不发,扛着肉,带着自己的两条狗,转身就走,背影萧索。
陈放把那两条里脊和狗肉干用狍子皮一裹,扛在肩上,也准备回家。
村民们纷纷给他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和轻视,全是善意和热情。
第30章 狗吃得比人好,眼红了?
陈放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肩上扛着那卷狍子皮,还有里面裹着的里脊肉。
一路上,碰见的村民都挤出笑脸,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全是敬服和实实在在的善意。
可他一脚踏进那间熟悉的“干打垒”土屋,屋里热烘烘的空气,瞬间就凉了下去。
几个同住的知青都在,上一秒还有的说有笑,这一秒全都闭了嘴。
屋里死寂,只有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有他肩上那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奇,有羡慕,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嫉妒和一丝戒备。
陈放懒得搭理他们,自顾自地把东西卸下来,放在自己的铺位上。
五条狗很有规矩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既不乱跑也不乱叫,悄无声息地散开,在陈放的床铺边找了角落卧下,安静得吓人。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陈放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陶罐。
他把那两条金贵的里脊肉小心地放进去,盖好盖子。
这嫩肉见了风就老,冻一下就柴,讲究着呢。
然后,他拿起那块准备给狗做肉干的精瘦肉,还有剥皮时剔下来的一些带肉的碎骨,走到屋外的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点做晚饭剩下的余烬,陈放随手添了把柴,“噼啪”一下,火苗窜了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把陶锅架上,舀了半锅雪水,拿起那把剥皮小刀,开始“沙沙”地刮着骨头上的残肉。
屋里所有知青的视线,全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赵卫东靠在自己的铺位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
当他看到陈放抓起一把玉米面,毫不心疼地撒进锅里,和那些肉沫、碎骨头一起熬煮时,他的脸彻底黑了。
玉米面!
现在这玩意儿比人命都金贵!
每个人的口粮都是有定数的,吃完了就得饿肚子。
他陈放,居然拿这么好的东西,去喂几条土狗?
没多大会儿,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混着玉米的甜香,霸道地钻进了屋里每个人的鼻孔里。
“咕咚。”
不知是谁,没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响得跟打雷一样。
大伙儿晚饭吃的还是那能把牙硌掉的窝窝头,就着点咸菜疙瘩,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干净了。
现在这股子要命的肉香味,简直就是往心里捅刀子。
陈放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他用木勺搅着锅里的肉粥,看着它越来越粘稠,香气也越来越要命。
等粥熬好了,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些碗,直接把滚烫的陶锅端了下来,往地上一放。
“开饭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那五只一直安静趴着的狗,立刻站了起来,却没一个敢上前抢食。
它们齐刷刷地看着陈放,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陈放蹲下身,伸出手在陶锅边上试了试温度,感觉不烫嘴了,才点了点头。
黑煞第一个凑上去,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心地舔舐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其他几只狗也依次上前,雷达最急,脑袋一个劲往前拱,却被旁边的追风用身子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立刻老实了,乖乖排在后面。
这一幕,让旁边看着的几个知青,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狗,他娘的比人都懂规矩!
陈放没急着吃饭,就蹲在那,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黑煞油亮的后背,挨个检视着它们的状态。
当他的手滑到黑煞的右肩时,手指微微一顿。
黑煞的身体也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件滑稽的帆布马甲挡住了狍子的冲撞,但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它的肩膀受了点擦伤和淤肿。
陈放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干柴里,随手就翻找出几株早就干枯的草药。
他把草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仔细捣成墨绿色的药糊。
然后,他又从暖水瓶里倒出仅有的一点热水,用布沾湿了,回到黑煞身边。
他先用温热的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黑煞的伤口,又仔细地敷好药,撕下一条布,耐心地给黑煞的肩膀打上一个虽不美观却很牢固的结。
黑煞很顺从,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是用那双乌亮的眼睛看着他,透着全然的信赖。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
黑煞舒服地哼唧两声,用它那颗大脑袋,在他腿上使劲蹭了蹭,眼神里全是满足和依赖。
“啧啧,真是开眼了。”
角落里,赵卫东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把条土狗当祖宗伺候了,城里来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真他娘的讲究!”
另一个叫吴卫国的知青也小声附和:“可不是嘛,那肉粥熬的,比咱们过年吃的都好。”
“人还吃不饱呢,倒先紧着畜生,什么玩意儿!”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陈放包扎完,站起身,就好像完全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他把剩下的肉条分给几只狗当零食,这才拿起自己的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给自己盛了半缸子肉粥。
他靠着床铺,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几乎要烧穿他衣服的视线,能听见那些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赵卫东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放床下,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吴卫国,压低了声音。
“看见没,那两条里脊,藏在了那里。”
吴卫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赵卫东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一个人,凭什么吃那么好的?”
“那肉,本来就该是咱们大伙儿的!”
“等他睡熟了,咱们把肉偷了……到时候就说耗子偷走的,他能把咱们怎么着?”
第31章 你敢伸手,狗就敢断你的手!
夜,深了。
屋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土屋薄薄的窗户纸,发出“沙沙”的悲鸣。
屋内,灶膛里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温热。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男人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
赵卫东躺在自己冰凉的铺位上,眼睛睁得溜圆,没有半点睡意。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仿佛长了钩子,还挂在他的鼻腔里,一遍遍地折磨着他空空如也的胃,和那颗烧得发烫的嫉妒之心。
他侧耳倾听。
邻铺的李建军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另一头,陈放的呼吸平稳悠长,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熟了。
机会来了。
赵卫东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卫国。
吴卫国浑身一僵,也睁开了眼。
在黑暗中,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赵卫东从铺上坐起来,动作放得极轻,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等了几秒,确定陈放那边没有动静,才猫着腰,一步步朝陈放的铺位挪过去。
赵卫国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手心里全是冷汗。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陈放床铺边,五条狗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只最大的黑煞,趴得像一尊黑铁塔。
其他的,有的蜷着,有的伸展着,看上去都睡得正香。
赵卫东心里冷笑,畜生就是畜生,一锅肉粥就喂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床底下那个破陶罐。
那两条金贵的里脊肉,就在里面。
他蹲下身,尽量舒展身体,伸出手,朝着黑暗中的陶罐摸索过去。
他的指尖,冰凉而颤抖。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陶罐冰冷粗糙的表面。
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就在他准备发力,将陶罐抱出来的那一刹那。
“呜——”
一道声音,贴着他的耳廊,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脑袋里。
那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能让骨头都发麻的颤栗。
赵卫东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转头。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湿热的气息,正喷在他的脖颈上。
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那是一只狗。
是那只叫“幽灵”的黑狗。
它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全身的黑毛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一双在夜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致命的警告。
赵卫东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与此同时,他身前一暗。
另一团巨大的黑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黑煞。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站着,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彻底堵死了他后退的路。
它微微低下头,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恰好照亮了它张开的嘴。
那雪白的、粗长的犬齿,在黑暗中泛着森冷的光。
赵卫东和吴卫国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彻底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惊恐地发现,另外三条狗,追风、雷达、踏雪,也已经站了起来,呈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将他们围在了中央。
没有吠叫,没有混乱。
只有五双冰冷、专注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每一条狗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切断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吴卫国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怎么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陈放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向被围在中间、面如死灰的两个人。
“卫东,卫国,大半夜不睡觉,蹲我床边干嘛呢?”
赵卫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见陈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只是一个动作。
刚才还如同死神的五条狗,瞬间就解除了战斗姿态。
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
黑煞庞大的身躯趴了下去,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另外三条狗也各自散开,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可留在赵卫东心里的恐惧,却像是烙铁一样,刻得更深了。
屋里其他几个知青,此刻也都“醒”了过来,一个个缩在被窝里,探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没什么……没什么。”
“就是……就是起夜,腿麻了。”赵卫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哦,起夜啊。”
陈放点了点头,翻身下床。
他走到陶罐边,轻轻拍了拍罐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枕头边。
他做完这一切,才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吴卫国和脸色惨白的赵卫东。
“地上凉,快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明天,还要出大力,挣工分呢。”
说完,他便躺回自己的铺位,拉过被子,再也没有了动静。
赵卫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爬回自己的床铺,一头栽了下去,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
被子里,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恐惧、羞辱、怨毒……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最后全部化成了对陈放深入骨髓的恨意。
黑暗中,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你等着。
陈放,你给我等着!
明着斗不过你,斗不过你的狗,我就跟你来暗的!
他脑子里,一个阴狠的念头,开始疯狂地滋生。
第32章 会来事儿的陈知青,书记都高看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知青点的土屋里,气氛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骚臭味儿混在冷空气里,钻进鼻孔。
赵卫东和吴卫国两个人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脸色蜡黄,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他们整晚都在被窝里哆嗦,一闭眼,就是五双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和黑煞张开嘴时,那森白、粗长的犬齿。
两人跟商量好似的,一整天都绕着陈放走,眼皮都不敢往他那边抬一下。
陈放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用温热的布巾给黑煞的肩伤换了药,手法轻柔又熟练。
接着,慢条斯理地用开水冲了点玉米糊糊,就着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地吃早饭。
他的五条狗就那么安静地卧在脚边,土屋里除了他喝糊糊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都让赵卫东难受。
那感觉就像你铆足了劲打出一拳,却砸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心肝疼。
一熬到出工,赵卫东憋了一晚上的邪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逮着几个相熟的村民,就开始压低了声音,添油加醋地编排起来。
“看见没?人家现在是咱们大队的英雄了,瞧不上咱们这些泥腿子了!”
“那肉,宁可拿精贵的玉米面熬粥喂狗,也不给咱们这些累死累活的知青尝一口!”
“我呸!心眼小着呢!”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打了个狍子,真当自己是山神爷了?”
“整天就知道摆弄他那几条畜生,我看他就是不务正业,搞歪门邪道!”
村里的风言风语,很快就分成了两派。
分到肉的那几户人家,逢人就夸陈放,说这孩子有本事,心还好。
但更多没捞着好处的,听了赵卫东的煽风点火,心里也泛起了酸水。
这年头,人活得还不如狗,确实让人心里不舒坦。
陈放对这些传进耳朵里的闲话充耳不闻。
他揣着手,径直穿过村子,直接敲响了大队书记王长贵家的院门。
“王书记,在家呢?”
王长贵正坐在炕头上,吧嗒着他的老旱烟,见陈放进来,眼皮才抬了一下。
“是陈知青啊,快上炕坐,外头冷。”
陈放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没上炕,就在炕沿边上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书记,我过来问问,昨天那肉,大伙儿都分到了吧?没出啥岔子?”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脸上的褶子笑开了些。
“分到了,都分到了。”
“好几户人家都托我跟你说声谢谢呢,你可是帮了大忙,让孩子们过年前能见着荤腥了。”
陈放点了点头,这才不着痕迹地把话锋一转。
“书记,我来队里时间不长,也看出来了,咱们这靠山吃山,可日子过得还是紧巴。”
“马上就到年根儿了,您是咱们大队的当家人,最清楚队里还缺啥少啥。”
“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这话一出口,王长贵吧嗒旱烟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精明老眼,重新睁开,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还通人情世故,会来事儿,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沉默了半晌,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磕。
“缺的可多了。”
“盐、煤油、火柴,哪样不是紧俏货?”
“冬天里感冒发烧的也多,连个退烧的药片都换不来。”
王长贵说的都是实情,这些东西,光靠工分可换不来,得用山货去县里供销社碰运气。
陈放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书记,您看这样行不?”他的身子微微前倾。
“我腿脚还算利索,在山里转悠,眼睛也好使。”
“要是您信得过我,从今天到开春前,我多进几趟山。”
“我不去招惹那些大家伙,就寻摸点木耳、蘑菇干,或者看看能不能挖点有用的草药。”
“到时候拿去换了东西,都交给队里统一分配。”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就算我……为咱们大队,提前挣点过年的福利。”
王长贵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他重新点燃旱烟的“吧嗒”声。
这小子,是在跟他交底,也是在探他的口风。
这哪是去寻摸山货,这分明就是想有个由头,能名正言顺地进山打猎!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特别好听,全是为了集体,为了大家,还把他这个书记高高抬了起来。
王长贵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放,郑重地看着陈放。
“陈知青,你有这个心,是好事。”
“不过,山里头不长眼,冬天尤其危险。”
“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数,千万注意安全,别逞能。”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这句话,就是一张通行证。
陈放心头一松,有底了。
从王长贵家出来,他又去了韩老蔫家。
韩老蔫正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剥皮刀,动作又慢又沉。
他的两条好狗趴在脚边,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韩大爷。”陈放走了过去。
韩老蔫抬起头,看到陈放,神情很复杂。
“你来干啥?看我笑话?”
“大爷,您说笑了。”陈放态度谦恭。
“昨天那是我运气好,占了上风口。”
“真要论在林子里过夜、下套子、辨踪迹的真本事,我跟您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指了指远处白雪皑皑的山。
“我想着,趁这两天雪不大,多进山转转,给队里寻摸点山货。”
“可这冬天的山,跟秋天不一样,我怕自己年轻没经验,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所以想来跟您请教请教,这山里冬天有哪些道道,哪里的雪深不能走,哪里的风口子能把人吹透了。”
这番话,句句都是请教,字字都是尊敬。
韩老蔫那张紧绷的老脸,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不是输不起,是输了之后丢了老猎人的脸面。
可现在,这个赢了自己的人,却反过来把自己当成老师傅请教,这台阶给得足足的。
他心里的那股子憋屈和羞愤,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他放下手里的刀,站起身,那佝偻的背仿佛都直了些。
他走到院子中间,用脚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圈。
“冬天进山,风向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雪!”
他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看着平平整整的雪地,底下可能是几米深的山沟子,叫‘雪坑’,掉下去神仙也难救!”
“还有背阴的山坡,雪被风吹得瓷实,看着不深,一脚踩上去,‘哗啦’一下,能带你滑下去半座山,叫‘雪溜子’!”
“怎么辨别雪坑,怎么绕开雪溜子,怎么看树上的挂雪判断积雪的厚度……”
韩老蔫讲得口干舌燥,把他一辈子在山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保命经验,一点点地掏了出来。
陈放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问得都在点子上,让韩老蔫越讲越来劲。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
韩老蔫讲完了,长舒一口气,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第33章 老蔫开口,村里风向全变了!
陈放走后,韩老蔫在院子里戳了半天。
北风刮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刀割似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磨了快一辈子的剥皮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一层油光。
可他脑子里,全是陈放那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和那只在骨头缝里轻轻一旋,就卸下整条腿的巧手。
那不是杀猪,也不是屠宰。
那像个手艺人,在拆解一件精密的物件,每个步骤都分毫不差。
他这辈子宰过的牲口,自己都数不清,可从来没想过,这活儿还能干得那么干净,那么漂亮。
老头子心里头那点不服气,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把刀仔仔细细擦干净收好,扛起锄头出了院门,嘴里念叨着去清理菜窖上的积雪。
村口的大槐树下,照旧聚着一帮不怕冷的,正抄着手,跺着脚,唾沫横飞。
“要我说啊,那陈知青就是走了狗屎运,赶上个上风口,狍子瞎了眼自己送上门。”一个汉子嗑着瓜子,说得活灵活现。
“可不咋的,他那几条狗是凶,可打猎这事,七分看天,三分看人。”
韩老蔫正好走到跟前,脚下一顿。
他把锄头往冻得梆硬的雪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上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闲聊的几个人吓了一跳,忙转头看他。
“韩大爷,您这是?”
韩老蔫那双浑浊的老眼挨个扫过去,往雪地上“呸”的吐了口浓痰。
“狗屎运?”他嗓子干得像砂纸在搓。
“风往哪儿吹,雪往哪儿落,狍子冷了往哪个山坳里钻,这也是狗屎运告诉他的?”
“剥一张完整的皮,手上没过千百条性命,能连个针眼大的口子都不带?”
“这也是狗屎运?”
“哪块骨头能卸,哪个筋头得挑,一刀下去骨肉分离,不带一丁点碎肉,这也是老天爷晚上托梦教的?”
老头子一连三问,问得那几个嚼舌根的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嗑瓜子的都不敢往嘴里送了。
“人家后生放着架子,跑来问我,冬天的山里哪有‘雪坑’,哪有‘雪溜子’,怎么看树上的挂雪能保命。”
“你们呢!”
韩老蔫的锄头柄重重一顿,“除了知道往热炕头上盘腿,还知道个啥!”
韩老蔫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砸得实。
他是前进大队公认的老猎户,他说的话,比大喇叭里广播的分量还重。
他说陈放不是靠运气,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真本事!
村里的风向,瞬间就转了。
昨天还只是分到肉的那几户人家,一个劲儿地念叨陈放的好。
现在,有了韩老蔫这尊大神的“认证”,全村人看陈放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这哪是什么运气好的城里娃,这分明是个有真本事的能人!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大队书记王长贵的耳朵里。
晚上,几个大队干部凑在他家炕头开小会。
村会计嘬着牙花子,忧心忡忡:“书记,那陈知青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
“还说要进山给队里弄福利,这万一……”
王长贵没等他说完,就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打断了他的话。
“扎眼?人家把几十斤肉,分给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这叫扎眼?”
他扫了众人一眼,“人家有本事,还知道想着集体,想着咱们这些老少爷们,这叫思想觉悟高!”
“你们也别小瞧这个后生,能让韩老蔫那种茅坑里的石头都点头服软,能耐能小了?”
“往后,他要在山边上转悠,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篓子,都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长贵一锤定音,给这事定了性。
知青点的土屋里,空气却比屋外零下二十度的天还冷。
赵卫东听着从村里传回来的风言风语,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
他费尽心机煽动的那些话,非但没把陈放搞臭,反倒成了给人家锦上添花的那块红布。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戏台上翻跟头的猴子,使尽了浑身解数,结果只是给主角的登场喝了个彩。
这股子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他妈的!邪了门了!”他恨恨地把一个冰凉的玉米面窝头砸在床板上。
“那老不死的(指韩老蔫)是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这么向着他说话!”
一旁的吴卫国缩着脖子,他现在看见陈放都腿肚子转筋,更别提那几条不叫唤的狗。
“卫东哥,要不……要不算了吧,咱们惹不起他。”
“算了?”
赵卫东眼睛一瞪,凶光毕露。
“凭什么!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吃香喝辣还得好名声?”
“咱们在这啃了几年的窝窝头,算什么?”
从那天起,赵卫东几个人看陈放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赤裸裸的嫉妒,而是变成了躲在暗处的窥探。
他们像一群饥饿的豺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放的一举一动,寻找着他可能存在的弱点。
陈放每天早上,会用热毛巾给那只叫黑煞的狗擦拭肩膀,然后敷上一层黑乎乎的药糊。
那药糊是什么?
他每天喂狗的粥里,除了玉米面,似乎还掺了些碾碎的草叶,有一股子怪味。
那又是什么?
最让他们想不通的,是陈放自己的口粮。
他把大部分肉都分了,就留了两条里脊,那够吃几顿?
可看他的样子,吃的还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一点不见寒酸。
这天晚上,几个脑袋又凑到了赵卫东的铺位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卫东哥,我瞅着不对劲儿。”
一个外号叫“瘦猴”的知青压着嗓子。
“他那几条狗,吃的油光水滑,那毛色,比咱们队里的大骡子都亮!”
“光靠那点肉粥可养不出这膘!”
赵卫东眼里闪着阴鸷的光。
“他肯定有别的道道!”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想,他刚来多久?哪来那么多本事?”
“那身手,那手刀,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像一个京城人该有的吗?”
“我猜,他不是有黑市的路子,就是家里有大背景,偷偷给他寄钱寄票了!”
“黑市?”
吴卫国吓得一哆嗦,“那可是投机倒把!要被抓起来挂牌子游街的!”
“所以他才藏着掖着!”
赵卫东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吃好的喝好的,让咱们在这喝西北风!这公平吗?”
几个人都没吭声,但呼吸都重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们心里所有的嫉妒和不甘。
只要抓到证据,就能把陈放彻底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商议,却不知,这一切,早已落入了另一双“耳朵”里。
陈放正靠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沉缓,整个人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可他那超乎常人的听力,将那些压抑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脑中。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
当那几个人聚在一起,当他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时,他就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黏稠的敌意。
就像在深山老林里,被狼群盯上时的感觉。
皮肤会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会不自觉地战栗。
陈放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深不见底。
他原本打算这两天就借着“为队里寻摸山货”的名头,去一趟县城。
他需要卖掉那张完好的狍子皮,换些盐、火柴,更重要的是,换一些能给狗补充微量元素的药物。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赵卫东这几个人,已经给他撒开了一张名为“投机倒把”的网,就等着他往里钻。
这时候去县城,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销赃”和“接头”。
在这个年代,有些帽子,一旦扣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陈放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粒灰尘,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
他在腰后别了那把剥皮小刀。
然后,推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漆黑如墨的雪夜里。
铺位的缝隙里,赵卫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心里一阵狂喜,立刻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边的吴卫国。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压抑的兴奋让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跟上!他出去了!今晚就抓他个现行!”
第34章 雪夜追踪,谁是猎物谁是狼?
雪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天都给压下来。
风在旷野里打着旋,把雪粒子卷起来,狠狠抽在赵卫东三人的脸上,像被撒了一把沙子,火辣辣地疼。
吴卫国牙关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地问:“卫东哥,他……他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天儿,不要命了?”
“闭嘴!”
赵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死死地锁着雪地里那串几乎要被新雪掩埋的脚印。
赵卫东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没了。
这绝不是正常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往这荒山野岭跑,肯定有鬼!
脚印绕过了村子,直直地朝着后山去了。
瘦猴借着微弱的雪光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那山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看得人后背直冒凉气。
“哥,要不……咱回吧?这要是真碰上狼……”
“碰上狼也得跟!”赵卫东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都泛着红。
“富贵险中求!今晚抓不住他,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像一团火在他们胸口烧着,把刺骨的寒冷和恐惧都压了下去。
又追了一刻钟,脚印拐进了一片白桦林。
一进林子,风声立马就变了,从呼啸变成了呜咽,在树干间绕来绕去,像谁家丢了孩子在哭丧。
地上的雪薄了些,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死寂的林子里传出老远。
赵卫东心里一紧,弯下腰,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学着电影里的侦察兵,几乎是趴在雪地上往前蹭。
可就在这时,那串清晰的脚印,到了一棵要两人合抱的白桦树下,忽然就没了。
“人呢?”吴卫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赵卫东也懵了,他绕着大树爬了一圈,雪地上除了他们自己蹭出来的狼狈痕迹,干干净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卫东喃喃自语,几乎把脸埋进雪里,想从纷乱的雪花中找出一点线索。
“沙……”
一阵极轻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像是一小捧干雪,被人轻轻抖了下来。
三个人猛地抬头。
头顶的树枝上,积雪还在无声地滑落。
不是被风吹的,是树枝在轻微震动。
可他们瞪圆了眼睛,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影在风里晃,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谁?谁他妈在那儿!”
赵卫东壮着胆子吼了一嗓子,声音却抖得厉害。
回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
吴卫国腿肚子开始抽筋,死死拽着赵卫东的胳膊:“哥,不对劲,这地方真不对劲儿啊!”
“老乡说,林子里晚上有‘跑山鬼’……”
“放你娘的屁!世上哪有鬼!”赵卫东嘴硬,心里却已经敲起了鼓。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像猫头鹰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凄厉刺耳。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回应。
一唱一和,在林子里回荡,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这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瘦猴”再也撑不住了,“妈呀”一声,手脚并用地转身就往回爬。
可他刚一转身,就像撞在了一堵肉墙上,一屁股坐回了雪地里。
他惊恐地抬起头,惨白的月光正好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墙”的模样。
是黑煞。
那条黑狗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堵住了来路。
它没叫,也没呲牙,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
与此同时,在他们左右两侧的林子里,又无声地走出了四个黑影。
幽灵、追风、雷达、踏雪。
五条狗,从五个方向,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包围圈。
它们不叫,不动,每一双眼睛都死死锁定着圈里的三个人。
没有嘶吼,没有杀气,但那种寂静的压迫感,比一百条狼狗的狂吠还要让人窒息。
“咕……咕噜……”
吴卫国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两眼一翻,裤裆瞬间湿透。
一股热气和骚臭味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成白雾。
赵卫东和瘦猴也彻底傻了,浑身僵硬得像两根冰棍,连呼吸都忘了。
“这么晚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三人僵硬地抬起头。
陈放正坐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双脚悬空,姿态悠闲得像坐在自家炕头上,正往下看着他们。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从三米多高的树上轻轻一跃,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走到吴卫国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湿痕,又皱了皱眉,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山里晚上冷,容易受凉。”
“这么大人了,尿裤子可不是小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这话听在赵卫东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们……我们起夜,迷路了。”
赵卫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哦,迷路了啊。”
陈放点点头,竟然好像真的信了。
他吹了声口哨。
黑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着尾巴凑到陈放脚边蹭了蹭。
其他四条狗也各自散开,方才那令人窒己的包围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陈放伸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从这边走,一刻钟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下次起夜,别跑这么远。”
“这片林子,晚上不干净。”
说完,他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的三个人,带着五条狗,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身影很快就和夜色融为一体。
赵卫东三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在雪地里瘫坐了半天,才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知青点。
这一夜,赵卫东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陈放在树上那悠闲的样子,和那五条狗无声的包围。
什么“投机倒把”,什么秘密行动,都是狗屁!
陈放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跟在后面。
他就是故意把他们引到那片林子里,像耍猴一样耍他们!
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烧在脸上的羞辱,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无论明着来还是暗着使绊子。
他都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能斗得过陈放了。
另一边,陈放回到土屋,也毫无睡意。
去县城的计划,必须取消。
赵卫东这几个人就像茅坑里的苍蝇,虽然咬不死人,但嗡嗡叫着,总能给你惹来一身骚。
“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太大了。
在这个年代,一旦沾上,一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靠在铺位上,闭上眼,整个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山脉的走向,河流的位置,林地的分布……
既然不能去县城,那就在这山里做文章。
第35章 山里头才是我的家!
天亮了,知青点的土屋里,死寂一片。
昨天夜里那股子尿骚味儿被冻成了冰碴子,散得差不多了,可屋里那股让人心头发沉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三人,一个个眼窝深陷,脸色铁青,窝在各自的铺位上,一动不动。
吴卫国更是把那床沾着骚臭的被子死死蒙过头顶,在里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陈放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屋里清晰得吓人。
瘦猴猛地一哆嗦,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陈放像是没看见这几根蔫了的豆芽菜。
他先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黑煞擦拭肩上的伤口,动作轻柔,接着换上一层新的草药糊。
又挨个捏了捏其他几条狗的爪垫,确认没有被昨夜的严寒冻裂。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豁口碗,冲了碗玉米糊糊,就着半块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这声音在赵卫东听来,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得他脸皮火辣辣地疼。
吃完早饭,陈放从床底下拖出那张卷得严严实实的狍子皮。
皮子一展开,一股混合着野性和血腥的气味瞬间炸开,冲得人脑门子发懵。
赵卫东刚探出个脑袋,闻到这股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皮子不能再放了,得尽快处理,不然就糟蹋了。
陈放心头早有盘算。
他把那把薄如柳叶的剥皮小刀别在后腰,找出几根结实的麻绳,又去灶房角落,拎了那口没人用,锅沿都豁了口的破陶锅。
“走了。”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五条狗便悄无声息地簇拥到他身边。
推门出去的时候,屋里那三个人,没一个敢抬头。
这次,陈放没走村后的小路,就这么扛着狍子皮,拎着破锅,大摇大摆地穿过村子,直奔后山。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拾柴的村民。
“陈知青,又上山啊?”
一个汉子远远地打着招呼,语气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客气。
“嗯,寻摸点东西。”陈放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村民们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看到那张货真价实的狍子皮,再看看他身后那五条毛色油亮、体格壮硕,眼神沉静得不像土狗的猎犬。
一进了山,陈放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脚步也变得轻快。
他没走那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山路,一拐弯,直接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这里的雪能没过小腿,但他走得又快又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坚实的土地。
山脊的走向,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雪地上细微的动物痕迹,所有信息在他脑中迅速汇集成一幅活的地图。
他需要一个据点。
一个足够隐蔽、干燥、靠近水源,又能让他安心做事的“基地”。
约莫走了半个多钟头,他脚步一顿,停在一处背风的南向山坡下。
这里岩石凸出,上面垂下密密麻麻的干枯藤蔓,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拨开藤蔓,一个七八平米大小的浅石洞出现在眼前。
洞里异常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角落里还有一堆已经风干成灰白色的动物粪便。
陈放走过去,用脚尖碾了碾,又凑近了闻了闻。
是狐狸的。
从粪便的风干程度看,这窝狐狸至少有半个月没回来了。
冬天食物少,它们十有八九是迁到更远的林子里去了。
安全。
这里就是他临时的“秘密基地”了。
他放下东西,先在洞口附近找了棵碗口粗的枯死桦树,抽出剥皮小刀,三两下就剥下几大块桦树皮。
这玩意儿油脂多,是最好的引火物,就是受了潮也能点着。
接着,他又在附近转悠起来。
很快,他在几棵老橡树粗糙的树皮上,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用小刀小心地刮下一些树皮内侧的粉末。
这是天然的“鞣质”,是土法硝皮的关键。
用这东西鞣出来的皮子,比用盐和明矾的更柔软,也更结实。
准备工作做完,他回到石洞,将狍子皮平铺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开始最关键的一步——刮脂。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手法的活儿。
小刀在他手里稳得像长在手上一样。
刀刃贴着皮板,以一个固定的角度,快速而均匀地刮过。
一层带着血丝的脂肪和肉膜,像纸片一样被整齐地揭了下来。
他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刮得干净,又绝不伤皮板分毫。
五条狗没有嬉闹,懂事地散开,各自占据了石洞周围的有利地形。
黑煞卧在洞口,身形庞大,像一尊黑色的门神。
幽灵则潜伏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雷达更是竖着一对大耳朵,警惕地扫视着林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刮完脂,陈放把刮下来的碎肉和脂肪扔进破陶锅,打了些雪水,架起火堆开始熬煮。
这既是给狗子们的加餐,熬出来的油,还能用来保养皮子。
他将刮干净的狍子皮浸入附近冰冷刺骨的溪水中,反复揉搓,洗去血污。
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忙活了快一个上午,皮子的前期处理才算完成。
他把那些橡树内皮粉末,均匀地涂抹在皮板上,然后将皮子毛朝外对折,仔细卷好,用麻绳捆紧,放在石洞最干燥的角落里“发酵”。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长舒了一口气。
锅里的肉油已经被他撇了出来,装在一个临时做的小竹筒里。
锅底剩下的,是浓稠的肉汤和肉渣。
他把陶锅端下来,用雪降了降温,才招呼狗子们过来吃。
就在他蹲下身,抚摸着黑煞油亮的皮毛时,负责警戒的雷达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东边的山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呜呜”声。
第36章 送上门的陪练?
雷达喉咙里的呜咽声,像一根绷紧的弦。
陈放正抚摸黑煞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掌轻轻按在雷达的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每一寸肌肉的僵硬和毛发的耸立。
几乎在同一时间,追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耳朵压得平贴着脑袋,身体压低,摆出了一个进攻前的预备姿势。
幽灵则干脆化成了一道黑影,彻底融入了岩石的缝隙里。
陈放缓缓起身,侧耳倾听。
风声,雪落声,树枝的嘎吱声……这些都是林子里的“白噪音”。
他将这些声音过滤掉,像调收音机一样,捕捉着那丝异常。
来了。
不是听到的,是感受到的。
一种从地底传来,极细微的震动,混杂着远处山林里枯枝败叶被成片碾碎的“哗啦”声。
陈放心头一沉,立刻用雪把火堆最后的余烬彻底盖灭,然后利索地将卷好的狍子皮甩到背上,拿上那个装着油脂的小竹筒,把破陶锅往石头下一塞。
“走!”
他只发出了一个极短促的气音。
五条狗瞬间领会,簇拥着他,迅速离开了这个刚刚建立的临时基地。
他没有往山下跑,而是带着狗,贴着山脊的侧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斜插了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他爬上了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断崖。
他匍匐在崖顶,拨开垂落的枯藤,朝下方望去。
断崖下方的山谷里,一片狼藉。
黑压压的一大群野猪,少说也有二三十头。
为首的公猪,壮硕得像头小牛,嘴里那两根獠牙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黄光,每一次低头,都能轻易地拱开冻得梆硬的土层。
在它身后,大大小小的母猪和半大的猪崽子们,正疯狂地抢食着任何能入口的东西。
它们前进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前进大队的后山。
陈放眉头紧锁,正准备悄悄撤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侧山坡上,一个脱离了猪群的黑点。
那是一头离群的半大野猪,一百斤出头的样子。
它的右后腿有些拖沓,落地很轻,显然是受了伤。
这种被猪群抛弃的伤猪,要么死在野兽嘴里,要么就会因为焦躁和饥饿,变得极度危险和没脑子。
对别人是祸,对他和这五条的狗来说,却是送上门的绝佳陪练。
这是检验他这几个月心血的最好机会。
陈放蹲下身,冲着始终保持冷静的追风,手指快速屈伸,变换了几个形状。
追风冷静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簇火苗。
它无声地站起,身体微微下伏,冲着幽灵和踏雪,用鼻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呼!”
下一秒,两条黑犬如同离弦的箭,一左一右,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它们没有直奔目标,而是利用地形的起伏和树木的掩护,划出两条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的侧后方包抄过去。
雷达则在原地焦躁地刨着爪子,它的任务是预警和放哨,不是主攻。
而黑煞,这块黑色的磐石,早已按捺不住。
它的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蒲扇大的爪子把地上的积雪蹬得四处乱飞,只等陈放的一声令下。
“去。”
陈放只吐出了一个字。
黑煞庞大的身躯猛地蹿出,它不像幽灵和踏雪那么讲究技巧,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路线,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正面冲向那头野猪。
山坡上的野猪终于察觉到了危险。
它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里闪着凶光,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几乎在同时,幽灵和踏雪已经绕到了它的身后,截断了退路。
“汪!”
一声清脆的吠叫,来自踏雪。
这是进攻的信号!
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猛地调转身体,獠牙一甩,就朝着叫声最响的踏雪冲了过去。
可它刚一动,侧面黑影一闪,幽灵鬼魅般地扑了上来,一口咬在它那只受伤的后腿上,随即一沾即走,绝不恋战。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怒吼,掉头就去追咬幽灵。
但就在这时,正面冲锋的黑煞到了。
这头獒犬混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血腥味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吼!”
它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不去咬皮糙肉厚的背部,而是直奔野猪的脖颈。
“嘭”的一声闷响!
黑煞的犬齿成功挂住了野猪的耳朵,但野猪猛地一甩头,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体重还不够的黑煞给甩飞了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野猪也被这一下撞得晕头转向,踉跄了几步。
黑煞一骨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嘴里全是猪毛和血,非但没怕,反而更加狂暴,再次准备冲锋。
陈放站在远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小刀上,却没有动。
他要让狗自己学会在战斗中成长。
追风始终没有动,它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像一个将军。
它看到黑煞的鲁莽,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喉音。
这一次,幽灵和踏脱的攻击变得更有章法。
它们利用速度,不停地在野猪身边绕圈,专挑它的后腿和臀部这些防御薄弱的地方下口。
一时间,雪地上全是狗的影子和野猪狂怒的嘶吼。
野猪被这两只灵活的黑犬弄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
受伤的后腿让它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机会来了。
追风终于动了。
它如同山间的青色疾风,从高处一跃而下,路线刁钻,恰好出现在野猪的视野盲区。
它没有像黑煞那样猛扑,而是在接近的瞬间,身体一矮,一口精准地咬在了野猪另一条完好的后腿脚筋上!
这是狼的捕猎方式——先废其行动,再致其死地。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不等它挣扎,早已蓄势待发的黑煞再次扑上,这一次,它吸取了教训,死死地咬住了野猪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拖拽。
战斗结束了。
从发起攻击到野猪倒地,前后不过五分钟。
陈放走上前,抽出小刀,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野猪的痛苦。
他摸了摸黑煞的头,这家伙的嘴角被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可它浑然不觉,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干得不错。”
他从不吝啬对狗的夸奖。
他把野猪拖回石洞,开始熟练地剥皮、分解。
这张野猪皮厚实坚韧,正是制作狗子们御寒护甲的绝佳材料。
猪肉被他分割成块,一部分直接扔进陶锅里,加上雪水,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
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满了整个山谷。
狗子们围在火堆旁,吃着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餐,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
第37章 祖传手艺
石洞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孔。
吃饱喝足的五条狗,四仰八叉地瘫在火堆旁,肚皮撑得溜圆,连雷达那对时刻警惕的大耳朵都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陈放却没闲着。
他将那张完整的野猪皮在火边燎干水汽,又用熬出的猪油,一遍遍地涂抹在皮板上,让油脂慢慢渗入。
猪皮厚重,鬃毛粗硬,是天然的甲胄。
长白山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能把骨头冻酥。
狗子们虽然皮毛厚实,但胸腹要害,在深雪里穿行久了,极易受寒。
……
傍晚,陈放扛着处理好的野猪皮和剩下的肉块回到知青点。
他一进屋,那股子混着野性和油脂的生猛气味,熏得赵卫东几人直犯恶心。
陈放懒得看他们,把肉用绳子吊上屋梁,这是对付老鼠最省事的法子。
然后,他将硬邦邦的野猪皮和帆布铺在地上,从床底下摸出纳鞋底用的粗针和麻线。
“他这又是要干啥?”瘦猴压低嗓门问吴卫国。
吴卫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现在看见陈放,就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赵卫东冷哼一声,没吱声,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陈放的动作。
陈放跪坐在地,手里攥着那把削木头的小刀,开始在猪皮和帆布上比划。
他没有尺子,手掌和指节就是他的量具。
他让黑煞站起来,用手掌比量着胸围和背长,手指在狗的关节和肋下反复按压,感受着肌肉的走向。
量好尺寸,他用木炭画上记号,小刀出手。
“唰——唰——”
坚韧的帆布和硬实的猪皮,在他手下被精准地分解成一块块奇特的形状。
护住胸口的盾形,包裹脊背的长条,还有保护关节的弧形小片。
赵卫东眼皮直跳。
这人是真疯了!这么金贵的帆布,就这么给狗做衣裳?
一定是疯了!
接下来的两天,知青点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陈放除了喂狗吃饭,所有时间都耗在那堆皮料上。
他用锥子先在厚皮上扎出孔洞,再用粗针引着麻线一针一线地缝。
针脚粗大,但每一段都用特殊的绳结锁死,牢固得不像话。
他把帆布缝在外层,耐磨防刮。
内里衬上野猪皮,鬃毛朝里,保暖又能缓冲。
在胸口和脖颈这些要害处,他还塞进了晒干的蒲草作为夹层。
李晓燕几个女知青看得又心疼又好奇,心疼那好好的布料,又好奇他到底能捣鼓出个什么玩意儿。
第三天下午,第一件“作品”终于完成。
陈放抖开那东西,是一件深蓝色的“狗马甲”造型古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结实和凶悍。
“黑煞,过来。”
黑煞颠儿颠儿跑来,尾巴摇得飞快。
陈放熟练地将马甲套在它身上,在前胸和腹部系上用麻绳编的绳扣。
马甲完美贴合黑煞壮硕的身体,将整个躯干都护得严严实实。
黑煞有些不适应,原地转了两圈,晃了晃身子。
陈放拍了拍它厚实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去。”
黑煞得了指令,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窜出屋子。
它在院里跑了几圈,速度丝毫不减,转身时一个不慎,肩膀狠狠撞在院墙的石头地基上。
“咚!”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屋里的人心头一紧。
黑煞却只是踉跄了一下,甩甩脑袋,没事人一样,继续撒欢。
赵卫东的眼角狠狠一抽。
那一下要是撞实了,狗骨头非断了不可!
可它……竟然没事?
陈放没停,又陆续做好了另外四件。
追风的更轻便,两侧留出更大的活动空间。
幽灵和踏雪的则更修长贴身,丝毫不影响它们奔跑时的流线。
五条狗,五件深蓝色战术马甲,齐刷刷站在院子里。
那股子气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还没完。
晚上,陈放又捣鼓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墨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松油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他挨个把狗子叫来,用手指剜出一点,仔细涂抹在它们的脚垫上。
这药膏不仅能防冻裂,还能让新生的脚垫更坚韧耐磨。
做完一切,陈放直起腰,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队伍,紧绷了几天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
屋里,瘦猴哆哆嗦嗦地凑到赵卫东身边。
“卫东哥……这……这是啥路数啊?”
他声音发颤,“又是做衣裳,又是抹药的?”
赵卫东没吭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陈放手里的陶罐,又看看那些狗身上的马甲。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
“吴卫国。”
他声音干涩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晚上,那狗是怎么进来的?”
吴卫国一哆嗦,脸都白了:“咋……咋了?”
“它就守在门口,咱们谁都没看见!”
赵卫东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说,陈放那王八蛋,是不是在那狗衣裳里……缝了什么符?”
“啊?!”瘦猴和吴卫国同时叫了出来,满脸惊恐。
“不然呢?”
赵卫东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他们,“好好的狗,能那么听话?”
“他又是画图,又是涂药,神神叨叨的,这不跟村里那些跳大神的差不离吗!”
这个猜测,像一颗种子,瞬间在三人心里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他们再看向陈放和那五条狗时,感觉就像在看一个神秘的巫师,和他手下的五只妖兽。
第38章 老乡们眼睛都看直了!
屋里的空气,比屋外冻住的冰坨子还僵。
赵卫东三人一夜没合眼,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三只被霜打了的鹌鹑。
陈放的任何一点声响,在他们听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开门声,脚步声,甚至是他给狗梳理皮毛时,梳子划过鬃毛的“沙沙”声,都能让他们的心脏猛地抽紧。
那个荒诞的念头,在脑子里发酵了一整夜,已经变得坚不可摧。
他们亲眼看见,陈放用一根手指,就能让五条凶神恶煞的狗瞬间安静。
他们亲眼看见,陈放捣鼓那些瓶瓶罐罐,缝制那些古怪的衣裳。
这不是巫蛊之术,又是什么?
现在,那五只“妖兽”穿上了陈放亲手缝制的“符衣”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陈放没理会这几个惊弓之鸟。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件马甲的绳扣系好,又挨个检查了一遍狗爪上药膏的吸收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五条狗立刻停止了在屋里的踱步,排成一列,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
陈放跟在后面,推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后山看看那个临时基地,顺便测试一下这身装备的实战效果。
今天,他没再走小路,而是大大方方地穿过村子中央那条主路。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不少村民在院里扫雪或者准备喂猪。
陈放和他的五条狗一出现,瞬间就成了全村的焦点。
“哎呦,快看!陈知青那几条狗!”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这是穿上衣裳了?”
“你别说,这玩意儿瞅着可真结实!”
“深蓝色的,跟那解放军的帆布似的!”
村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特的队伍。
五条狗,清一色的深蓝色战术马甲,胸前和腹部的绳扣系得一丝不苟。
马甲完美地包裹住它们的躯干,显得它们的身形更加壮硕矫健。
韩老蔫背着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那双贼亮的眼睛在几条狗身上来回扫视。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而是走到黑煞跟前,蹲下身子,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黑煞的胸甲上用力敲了敲。
“砰砰!”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面蒙着厚皮的鼓上。
黑煞只是晃了晃脑袋,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力全在陈放身上。
“好家伙!”
韩老蔫站起身,冲陈放问,“陈知青,你这手艺可真不赖!用野猪皮做的内衬?”
“嗯,猪皮厚,鬃毛硬,能挡挡树枝石子,在雪地里趴着也不容易受寒。”陈放的回答简单直接。
韩老蔫竖起了大拇指,又指着狗爪子,“你看这针脚,一针一线,比咱纳的鞋底都结实!”
“还有这爪子,是抹了啥?油光锃亮的。”
“自己配的防冻膏,松油混了点草药,防干裂。”
这番对话,让周围的村民们恍然大悟。
几个妇女对着那身马甲指指点点,满眼都是可惜。
“这么好的帆布,给狗穿,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男人打断了。
“你懂个啥!这狗是真能打回一头狍子,别说一身衣裳,顿顿吃肉都值了!”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就在这时,村头一户人家的柴火垛下,突然窜出一只灰兔子,慌不择路地朝田埂方向跑去。
负责警戒的雷达耳朵一动,喉咙里立刻发出短促的示警声。
陈放连头都没回,只是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
离兔子最近的幽灵和踏雪,瞬间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贴着雪地包抄过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狂吠,没有一丝混乱。
幽灵速度快,从侧面直插,干净利落地封堵了兔子窜进灌木丛的路线。
踏雪耐力好,从后方稳稳跟进,不断压缩着它的逃跑空间。
那只兔子被逼得在雪地里兜了几个圈子,最终慌乱之下,竟然一头撞在了田埂边的一块冻土上,翻了几个滚,四脚朝天抽搐起来。
追风和黑煞从头到尾都没动,只是冷静地看着。
陈放又吹了声口哨。
幽灵和踏雪立刻停止动作,转身跑回他身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手里的扫帚、铁锹都忘了动。
“这……这狗快成精了!”
“就俩响指,俩口哨?”
“这比使唤人都灵!”
一个半大孩子反应最快,飞奔过去,捡起那只还在抽搐的兔子,兴奋地冲着陈放喊:“陈知青,兔子!”
陈放摆了摆手:“送你了。”
这一下,村民们看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混杂着敬畏、羡慕,还有一种火热的期盼。
知青点的窗户后面,赵卫东三人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吴卫国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坐回铺上,哆嗦着说:“他……他真的会妖法!他把全村人都给迷住了!”
瘦猴脸色惨白,拼命点头:“没错!就是妖法!不然那些人怎么会帮着他说话!”
只有赵卫东,手指死死扒着窗框,骨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陈放在人群的簇拥下,带着他的“妖兽”,朝着后山走去。
嫉妒和恐惧,在他心里扭曲成一股阴狠的毒汁。
他不懂什么叫战术配合,也不懂什么叫防冻措施。
他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第39章 抬头香
出了村子,一头扎进后山,陈放感觉堵在胸口的浊气都随着凛冽的北风吐了出去。
山里的空气冷得像实体,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冰渣子顺着喉管刮进肺里。
积雪没过了膝盖,踩下去“嘎吱”作响,成了这片死寂雪原上的唯一配乐。
陈放没定什么目标,就这么领着五条穿戴整齐的“精锐”一头扎进深山。
越往里走,风越大,雪越厚。
狗子们初时还很兴奋,仗着新得的护甲,在雪地里撒欢乱窜。
可不到半小时,巨大的体力消耗就让它们偃旗息鼓。
特别是黑煞,它体格最壮,破开积雪也最费劲,没一会儿就落在最后,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粗得像两道蒸汽,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活像个破风箱。
陈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在雪里挣扎的队伍,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身,自己先在前面走。
他的步子不大,落脚点却极有讲究,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地方,双脚交替,很快就在身后留下了一条清晰笔直的雪道。
走出十几米,他停下,转身,对着犬群吹了声绵长悠远的低哨。
“跟随”。
最先领会的是雷达,它晃了晃大耳朵,一头扎进陈放踩出的雪沟里,前进的阻力瞬间小了一大半,顿时轻松不少。
追风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随即用鼻子拱了拱身边的踏雪,示意它跟上。
很快,五条狗排成一列纵队,由雷达开路,挨个踩着陈放留下的脚印,在深可及膝的雪地里稳步前进,体能消耗骤然降低。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条被冰雪完全封冻的溪流。
陈放走到溪边,用脚后跟在冰面上轻轻跺了跺。
“空,空。”
冰层下传来沉闷的回响,是下面有空洞的信号。
他蹲下身,扒开积雪,仔细观察冰面的颜色和纹路。
靠近岸边的冰发白,那是雪水反复冻结的结果,足够结实。
而溪流中心的位置,颜色偏深,隐约能看到底下微弱的水流痕迹,那里冰层最薄,是掉下去就要命的死亡陷阱。
他捡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卯足了劲,朝着溪流中心用力扔了过去。
“咔嚓……哗啦!”
石头砸中的地方,冰面应声而碎,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冒出森森的寒气,冰冷的溪水翻涌着。
狗子们被这一下吓得集体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着那安全的白色冰带,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是“信任我”和“走这里”的复合信号。
追风第一个走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在陈放指定的冰面上踩了踩,确认稳固后,才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过去。
有它带头,剩下的狗也依次跟上,顺利通过了这条冰河。
这就是最基础的野外生存训练。
不是让它们去厮杀,而是教它们如何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活下去,相信自己的判断,更要相信主人的判断。
中午,陈放找了个背风的石崖下休息。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肉干,自己撕了一块,又分给五条狗。
野猪后腿肉熏烤的,高油高热量,是补充体能最好的军粮。
他没急着吃,而是抓起一把雪,扬向空中。
雪沫子被风一吹,齐刷刷地飘向了东南方。
他指了指风吹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做了一个“躲藏”的手势。
狗子们歪着脑袋,满眼都是问号。
陈放也不解释,拿起一块肉干,绕到石崖的上风口,把肉干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
然后带着狗群,悄悄躲在下风口的灌木丛后。
没过多久,一只灰色的松鼠从树上蹿了下来。
它抽动着鼻子,在雪地里四处嗅探,却对上风口那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肉干毫无察觉。
陈放又带着狗群,换到了上风口的位置。
几乎是瞬间,那只松鼠就闻到了味道。
它猛地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最终锁定了陈放他们这边,随即“吱”的一声,飞快地窜回了树上。
这一下,连最憨的黑煞都明白了。
气味,在山林里,既是追踪猎物的线索,也是暴露自己的信号。
下午的训练更有针对性。
陈放把黑煞带到一片厚厚的雪坡前。
“去!”
一声令下,黑煞不再犹豫,它将身体压低,胸前厚实的护甲成了破冰船的船首,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硬生生在齐腰深的雪里犁出一条路来,雪沫四溅!
它就像一辆不知疲倦的黑色坦克,任何积雪都无法阻挡它的冲锋。
而追风,则被陈放带到了一处高岗。
陈放站在原地,手指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并拢如矛尖,指向远处的山坳,时而张开如扇,覆盖一片林地。
追风冷静地接收着指令,目光随着他的手势,扫视着广阔的雪原,将一个个“目标点”记在脑中。
这是在训练它的大局观和战场指挥能力,让它学会阅读主人的战术意图。
幽灵和踏雪则在林间反复练习着迂回包抄。
深蓝色的马甲让它们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这正是陈放故意的。
这是训练,他需要清晰地看到它们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以便随时纠正。
护甲的存在,让它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贴地滑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成。
一整天的训练下来,人和狗都累得不轻。
陈放靠在一棵松树下,狗子们全都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身上,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陈放挨个揉着它们的脑袋,检查着护甲的磨损和爪垫的情况。
经过药膏的滋养和高强度的磨砺,它们的爪垫变得坚韧而富有弹性,再也不怕被冻裂的石子划伤。
陈放看着自己的“队伍”,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
……
夕阳将雪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也变得尖锐起来。
人和狗的肚子都在咕咕叫。
野猪肉干只能顶饿,想让这五条疯长的半大狗子长成真正的猛犬,必须有足量的鲜肉。
陈放的目标,是雪原上最常见,也最狡猾的活物——兔子。
他没急着撒狗,而是领着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仔细搜寻。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交错纵横。
陈放蹲下身,用手指拂去一层浮雪,露出底下清晰的梅花印,边缘已经有些模糊,被风雪侵蚀过。
他凑近了闻,雪里有股极淡的骚味。
“老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没多远,他又发现一串新的。
这串脚印边缘锐利,陷得不深,说明这只兔子的体重很轻,而且刚跑过去没多久。
脚印的方向,通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追。”
陈放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追风立刻上前,低头在雪印上嗅了嗅,随即抬起头,冲着幽灵和踏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喉音。
两条黑犬心领神会,瞬间散开,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朝着灌木丛包抄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排练了千百遍。
然而,半分钟后,两条黑犬却有些茫然地从灌木丛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空的。
雪地上的踪迹在灌木丛前就消失了,狡猾的兔子利用灌木做掩护,一个折返,借助风力把气味吹得七零八落。
追风有些焦躁地在原地刨了刨爪子,低声呜咽,它不习惯这种失去目标的挫败感。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陈放脚边的雷达突然有了动作。
它没有像追风那样低头猛嗅地面,而是破天荒地抬起了头,那对巨大的耳朵像两面小扇子一样,不停地转动,捕捉着风里的信息。
它的鼻子高高扬起,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细微声响。
陈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雷达,这副样子他再熟悉不过。
猎犬追踪,分“地香”和“抬头香”。
绝大多数狗,都是靠嗅探地面留下的气味追踪,这是“地香”。
而只有极少数嗅觉天赋异禀的狗,才能在复杂环境下,直接从空气中捕捉、分辨、锁定远处目标散发出的微弱气味分子,这就是“抬头香”!
没想到,雷达这条看似普通的土狗,竟有这种天赋!
陈放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雷达闭着眼睛,脑袋微微晃动,忽然,它睁开眼,笃定地朝着左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坡叫了一声。
“汪!”
声音短促,充满了自信。
追风疑惑地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陈放。
陈放冲它点了点头。
追风不再犹豫,立刻调整方向,带着幽灵和踏雪,朝着雷达示警的方向奔袭而去。
这一次,它们还没冲到跟前,雪坡下一个不起眼的雪窝子里猛地炸开,一道白影闪电般窜了出来,正是那只狡猾的兔子!
它利用风向和地形藏匿,却没料到会被揪出来。
兔子亡命飞奔,踏雪紧随其后。
那只兔子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惊慌的弧线,正想一头扎进另一片乱石堆。
可它刚一拐弯,一道黑影就从石头缝里无声无息地扑了出来。
是幽灵。
它早已在陈放的手势指挥下,提前埋伏在了这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口咬断了兔子的脖颈。
陈放走过去,捡起兔子,在雷达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好样的!”
雷达兴奋地直摇尾巴,用头一个劲儿地蹭着陈放的裤腿。
第40章 冰上集训!
雷达舒服得哼哼唧唧,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摇得快出了残影,一个劲儿地用头去拱陈放的手臂。
追风、幽灵和踏雪也凑了过来。
它们没抢功,只是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那只死透的兔子,分享着团队胜利的喜悦。
唯独黑煞,这个纯纯的憨货,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陈放手里的兔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口水都快从嘴角拉成了丝。
“馋鬼。”陈放笑骂一句。
他没打算生火,直接拔出小刀,动作麻利地剥皮、去内脏,挖个雪坑埋了。
紧接着,将还带着热乎气的鲜肉切成大块,挨个分给五条狗。
这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奖励。
温热的血肉下肚,五条狗萎靡的精神头明显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陈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沫,目光扫过四周。
刚才的捕猎看似成功,但问题不小。
雷达的天赋,幽灵的致命一击,都是单兵作战的体现。
整个团队的配合,生涩得很,还远远谈不上默契。
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不远处的一片复合地形。
那是一片开阔的雪坡,雪坡下方是稀疏的白桦林,林子另一侧,则是一道布满乱石的冰封河岸。
这种地形,对猎物而言,条条都是生路。
对猎手而言,处处都是考验。
他没下令搜索,只是领着队伍,逆着风,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区域移动。
走了不过百十米,一直昂首挺胸、用鼻子在空气里“扫描”的雷达,再次发出了短促的示警。
找到了。
陈放脚步一顿,整个犬群瞬间定格,五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了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尖刀,直直指向雪坡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雪丘。
——目标。
随即,他的手掌张开,五指虚握,由外向内,缓缓画了一个收缩的弧线。
——包围。
最后,他的手指向左侧的白桦林点了点,又朝右侧的乱石滩摆了摆手。
追风的大耳朵抖了抖,它看懂了。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串极其细微的叫声。
憨实的黑煞第一个动了。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莽上去,而是迈开沉重的四肢,绕了一个大圈,朝着白桦林的方向悄悄潜伏过去。
庞大的身躯压低,竟然在厚厚的雪地里没弄出太大的声响。
幽灵和踏雪则一左一右,如同两片贴着地皮滑行的黑色影子,无声无息地散开,构筑包围圈。
陈放的手指,轻轻一勾。
“动!”
埋伏在雪丘上风口的追风,猛地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汪!”
那声势,仿佛平地起惊雷!
雪丘下的雪窝子里,一个灰影应声炸起,像只没头苍蝇,朝着雪坡上方亡命飞奔。
踏雪动了。
它没有从侧面拦截,而是发挥自己最强的耐力优势,从后方死死咬住兔子的尾巴,不远不近,却给了兔子山一样的压迫感,逼得它不敢有丝毫减速。
兔子慌不择路,眼瞅着就要一头扎进旁边的白令它心安的白桦林。
就在这时,黑煞那堵墙一样的身影,从一簇灌木后猛然站起。
它没有扑咬,甚至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那股子庞大的压迫感,让高速飞奔的兔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硬生生在雪地里拐了一个九十度的急弯,四脚并用滑出去好几米远,直奔另一侧的乱石滩。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配合,要是让村里的老猎人看见,非得惊掉下巴。
可意外,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发生了。
那只兔子为了活命,直接窜上了一片被雪覆盖的溢流冰面。
冰面滑溜异常,幽灵正准备从乱石中发动致命一击,可当它的爪子踏上冰面时,矫健的身形猛地一滑,速度骤降,原本十拿九稳的扑杀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兔子借着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一个狼狈的驴打滚,从幽灵的爪下死里逃生,一头扎进了乱石堆的深处,再也不见踪影。
追风从高处冲下,对着那堆石头焦躁地狂吠,却也无计可施。
失败了。
虽然只是一只兔子,但对这支正在磨合的队伍来说,却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幽灵僵硬地站在冰面上,垂着头,不甘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
陈放却没任何表示。
他走到那片冰面前,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
坚硬,光滑。
他站起身,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把五条狗全都叫了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块兔肉,随手扔到了冰面的中央。
黑煞第一个按捺不住,嗷的一声就冲了上去。
结果刚迈上冰面,四条腿就跟面条似的,瞬间劈了个叉,“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引得其他几条狗一阵低低的“窃笑”。
陈放没笑。
他走到冰上,双腿微屈,放低重心,脚下踩着碎步调整,稳稳当当地走到那块肉旁边,捡了起来。
然后,他对着狗群勾了勾手指。
“过来。”
这一次,狗子们学乖了。
追风最先尝试,它伏低身体,伸出爪子,用锋利的爪尖去抠冰面的微小缝隙,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陈放把肉奖励给它,又扔了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一个下午,两只兔子没打着,时间全耗在了这片冰面上。
从最开始的步履维艰、丑态百出,到后来逐渐掌握窍门。
狗子们开始学会在滑溜的冰面上调整重心,利用爪子和腰腹的力量控制方向和速度。
陈放甚至开始训练它们在冰上做急转和扑击动作。
人和狗都累得够呛,却都异常兴奋。
夕阳西下,陈放带着队伍,踏上了归途。
雷达在前侦查,追风居中策应,幽灵和踏雪护住两翼,黑煞断后。
它们走在陈放踩出的雪道里,步调几乎一致。
陈放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等这支队伍彻底磨合完毕,或许可以去挑战一下更硬的骨头。
第41章 老支书半夜敲门
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前进大队的土屋,只有零星几户还透着昏黄的油灯光。
王长贵家的炕头,烟气缭绕,呛得人眼发涩。
他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拧成了疙瘩的老脸。
炕下,老婆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唉声叹气,每一针都扎得又重又深。
“他爹,眼瞅着就过年了,队里今年咋整?”
“连口猪都没杀,孩子们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荤腥呢。”
“昨儿个,小孙子抱着个冻萝卜头啃,跟我说,奶奶,这是肉骨头。”
王长贵没吭声,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得更响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何尝不愁。
今年的雪灾来得早,秋收受了影响,各家各户的余粮本就不多。
队里养的那几头猪,瘦得能看见排骨,指望它们过年,还不够分的。
往年还能指望韩老蔫这样的老猎户,上山套几只兔子、野鸡啥的贴补一下。
可今年这雪下得邪乎,山路封了大半,老胳膊老腿的,谁敢拿命去换那几口肉。
愁啊,愁得他后脑勺都一抽一抽地疼。
烟雾中,一个清瘦的身影忽然就那么跳进了他的脑海里。
陈放。
还有他那五条邪性的狗。
王长贵想起前些天,那头肥硕的狍子被扔在雪地上的情景。
想起那几户分到肉的人家,大人孩子脸上那股子喜气。
那肉,是实实在在的。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起,陈知青又带着狗进山了,每次回来,狗都累得够呛,但人精神着呢。
韩老蔫那个老顽固,现在见人就吹,说那小子不是运气,是真有本事,会看天,会算风,还会练狗。
练狗?
王长贵想起村口那次,一个响指,一个口哨,五条狗令行禁止,比生产队的民兵还齐整。
他越想,心里那杆秤就越往陈放那边偏。
这小子,不声不响,却总能干出让人跌破眼球的事。
“他娘的!”
王长贵猛地把烟杆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桌上的煤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老婆子被他吓了一跳:“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我去趟知青点!”
王长主披上那件破旧的军大衣,头也不回地推门钻进了刺骨的寒风里。
知青点的土屋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赵卫东和吴卫国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卫东哥,你说他天天带着那几条土狗在山里瞎转悠,图个啥?”吴卫国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
赵卫东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恨恨地磨着牙:“谁知道呢!现在连韩老蔫那种老猎人都成了他的吹鼓手,邪门!”
只要一闭眼,就是陈放那张平静的脸,和那五条狗在冰面上奔跑的影子。
他们想不通,也接受不了。
陈放没理会炕上那两位的辗转反侧。
他正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用一根磨光的骨针,仔细缝补着黑煞护甲上一处被乱石划开的小口子。
他的动作很专注,五条狗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土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帆布的细微声响。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像三声砸在心口的闷锤。
屋里所有人都被惊得一个激灵。
“谁……谁啊?闹鬼了?”赵卫东吓得差点从炕上滚下来,嗓子都变了调。
门外传来一个浑厚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王长贵。”
一瞬间,整个土屋鸦雀无声。
赵卫东和吴卫国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惊骇。
大队书记?
三更半夜的,来知青点干什么?
陈放放下手里的活计,平静地站起身,过去拉开了门栓。
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王长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嘴里哈出的白气又浓又重。
他没看旁人,眼睛直直地落在陈放身上。
“陈知青,出来一下,跟你说点事。”
陈放点了点头,披上外衣,跟着王长贵走到了院子里。
赵卫东几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炕上,耳朵却竖得老高,拼命想捕捉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冷月挂在天上,雪地反射着清辉。
王长贵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陈知青,你也是咱们大队的一份子,队里的情况,我不多说,你也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被冻得有些沙哑。
“马上过年了,可队里连点肉腥都见不着。”
“家家户户的娃娃,馋得直哭。”
陈放默不作声地听着。
王长贵吧嗒了一下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知道你有本事,你那几条狗,也不简单。”
他盯着陈放,“我想问问你,敢不敢……再替队里,进山踅摸一趟大的?”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不是命令,是商量。
不是让他一个人去,是“替队里”。
陈放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心里那点窃喜被压得严严实实,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王书记,您太高看我了。”他的语气很谦逊。
“上次能弄到狍子,全是运气,占了风口的光。”
“这大雪封山,山里头比以往危险十倍。”
“我一个人,年轻没经验,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长贵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我懂。”
他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郑重。
“这事不能光靠你一个生瓜蛋子。”
“我的意思是,你跟老韩再搭个伙。”
“你有脑子,有冲劲,还有那几条好狗。”
“老韩有几十年的经验,是山里的活地图。”
“你们俩要是能凑到一块儿,这事,我看能成!”
陈放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不是单打独斗的个人英雄主义,而是在这个集体年代里,最稳妥、最有效的行事方式。
“要是韩大爷肯带我,我肯定没二话。”陈放的态度诚恳无比。
“能为队里出份力,是我这个知青该做的。”
“就是怕我手脚笨,再拖了韩大爷的后腿。”
“好!”
王长贵一拍大腿,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还通人情,懂进退,是个能成大事的料。
“这事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我去找老韩说!”
“你们需要啥,队里能给的,我尽量给你们凑!”
说完,王长贵转身就走,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陈放回到屋里,赵卫东几人立马装出睡着的样子,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没理会这几个活宝,径直走到炕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枚骨针。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继续缝补着那件护甲,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细致。
这场即将到来的狩猎,将不仅仅是为了几口过年的肉。
陈放将手里的护甲在灯下照了照,检查着每一处针脚,确保它在关键时刻,能护住自己伙伴的性命。
第42章 这小子比野猪还野!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
王长贵就披着他那件半旧的军大衣,顶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开了韩老蔫家的院门。
“老韩!开门!”
韩老蔫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昏暗的天光,给他的两条猎犬喂食。
食盆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飘着几片干瘪的菜叶。
两条狗没精打采地舔着,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连尾巴都懒得摇。
听到王长贵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一滞,抬起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大清早的,你这大书记不在炕上搂着婆娘,跑我这儿嚎啥丧?”
王长贵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推门进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掉身上的雪花,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烟叶就要卷。
“少跟我扯淡。”
“我问你,这年,还想不想让村里的娃娃们嘴里尝点油水?”
韩老蔫把空了的食盆往地上一搁,也跟着进了屋,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蔫劲儿。
“想?我做梦都想!”
“可你想让我拿这把老骨头去跟山里的阎王爷换?”
他指了指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这雪,能埋到人脖子。”
“我那两条狗,你也看见了,饿得看见兔子都提不起劲儿。”
王长贵慢悠悠地卷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他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韩老蔫期待的目光中,吐出下半句。
“我让你给陈知青那小子,搭把手,当个领路的。”
“砰!”
韩老蔫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他浑身一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冒出火来。
“啥?让我给他打下手?”
“王长贵,你他娘的埋汰谁呢!”
他感觉自己脸上那点刚结痂的自尊,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看他,眼神像刀子。
“你那套老经验,碰上狍子都栽了跟头。”
“人家的脑子,比你那杆老猎枪好使。”
“我不是让你去当孙子,是让你们俩,把本事凑一块儿!”
“你出经验,他出脑子。”
“这事要是成了,全村老少都念你们的好!”
“你要是还揣着你那点屁大的脸面,今年过年,就他娘的领着全村人啃冻萝卜吧!”
王长贵这番话,又糙又硬,却字字都砸在韩老蔫的心窝子上。
他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老脸憋得通红,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半小时后,王长贵家的热炕头上。
屋里坐了三个人,一杆老猎枪斜斜地靠在墙角。
气氛有些古怪。
王长贵坐正中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韩老蔫盘腿坐在炕的一头,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活像一尊受了气的泥菩萨。
陈放则坐在另一头,安安静静的。
“人到齐了,就说说吧。”王长贵磕了磕烟锅。
“这趟进山,目标只有一个,野猪。”
“怎么干,你们俩合计。”
韩老蔫终于抬起了眼皮,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破旧兽皮。
他跳下炕,用粗糙的指节在兽皮上敲了敲。
“黑风口,野猪岭,还有南边那片子乱石岗。”
“都是野猪爱待的地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语气,“我的法子简单。”
“找到猪粪,顺着踪迹摸过去。”
“我的黑风和追云从正面冲,把猪群冲散,撵住哪头算哪头。”
“陈知青你的狗利索,从两边抄,把它围住。”
“我找个高处,瞅准了,一枪就能放倒。”
这套战术,他用了一辈子,简单粗暴,全凭狗的凶悍和人的胆气。
陈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兽皮前。
他没有看韩老蔫指出的那几个点,而是伸出手指,在兽皮地图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韩大爷,你说的这几个地方,我都赞成。”
“但这个季节,风不对。”他指尖点在“野猪岭”的位置。
“咱们从下风口摸过去,人还没到跟前,气味早就顺着山谷飘过去了。”
“那帮畜生鼻子灵得很,不等咱们放狗,早就跑没影了。”
韩老蔫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又怎的?找到脚印,顺着追就是了!还能让它飞了不成?”
“追,是下下策。”
陈放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野猪不是狍子,尤其是在雪地里,它们体力好,跑得又快又蛮。”
“咱们的狗跟着它在山里跑上大半天,体力耗光了,真对上了,还有几分力气去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老蔫那张倔强的脸。
“更何况,被追急了的野猪,掉头就是玩命。”
“那獠牙一拱,别说狗,就是人都得开膛破肚。”
“咱们是去打猎,不是去拼命。”
“这些年,折在野猪獠牙下的猎狗,还少吗?”
韩老蔫的老脸瞬间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陈放说的每个字都是实情。
他打了一辈子猎,折在野猪獠牙下的狗,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王长贵在一旁听着,抽烟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思路,跟他见过的所有猎人都不一样。
陈放的手指,从野猪岭移开,落在了地图上另一片不起眼的山谷。
“韩大爷,你看这里。”
“一线天。”
“这条山谷,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不好走。”
“谷底相对平坦。”
“最重要的是,它是个南北走向的豁口。”
他看向韩老蔫,解释道:“咱们利用西北风,从北边的谷口进去,把气味和声音往下送。”
“野猪被惊动,想活命,第一反应肯定是顺着风跑,也就是往南边的谷口逃。”
“这不叫追,这叫‘赶’。”
陈放的声音不高,却让韩老蔫和王长贵浑身一震。
这个“赶”字,他们太熟悉了!
之前那只狍子,不就是这么被韩老蔫亲手“赶”到陈放埋伏的地点吗?
韩老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那张兽皮,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从来没想过,打猎还能这么算计。
风向,地形,畜生的脑子,全都被这小子算计进去了!
“我们不需要跟它赛跑。”
陈放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在南边的谷口,提前布置好一个‘口袋’。”
“把战场,选在我们最有利的地方。”
“怎么布口袋?”韩老蔫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抗拒,只剩下急切的探寻。
“这就要靠狗了。”
陈放胸有成竹,“韩大爷,你的黑风和追云,胆子大,见过血,是正面驱赶的主力。”
“它们负责把野猪群从北往南压。”
“我的追风负责在高处观察,传递我的指令。”
“踏雪和幽灵,一个负责耐力追逐,一个负责侧翼骚扰,它们的作用不是咬,是像两把刷子,把受惊的野猪往我们预设的路线里‘刷’。”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狩猎计划,倒像是在听说书先生讲排兵布阵。
“那……那你那条叫黑煞的黑狗呢?”他忍不住问,想起了那只狍子应声而断的腿骨。
“它?”
陈放嘴角微微扬起,“它是我们口袋的‘底’。”
“在南边谷口最窄的地方,它就是一堵墙。”
“一堵能把发了疯的野猪硬生生撞停的墙。”
“用狗去撞野猪?”
王长贵手里的烟杆都抖了一下,失声喊了出来,“陈知青,你这是疯了!那可是野猪!”
“书记,我没疯。”
陈放的表情很平静,“黑煞的护甲,我又加固过了。”
“它的任务不是杀死野猪,只是在那一瞬间,阻断它的冲锋,为我们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韩大爷从容开枪的机会。”
韩老蔫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心思缜密得可怕。
半晌,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爆喝。
“好!他娘的,就这么干!”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几十年未有的光彩,那是老猎人嗅到真正大家伙时才会有的兴奋。
“我活了六十年,打了一辈子猎,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走到陈放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全是服气和激动。
“这小子,比山里的野猪还野!”
说完,他一把抄起墙角的猎枪,往肩上一扛,对着陈放和王长贵一扬下巴,声如洪钟。
“等啥呢?”
“走!现在就去‘一线天’踩盘子去!”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小子这天罗地网,到底要怎么个织法!”
第43章 鼻子比狗还灵?
韩老蔫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跟炮弹出膛似的冲出了屋子,那股子急切劲儿,连王长贵都看得一愣。
陈放不急不躁,回屋披上外套,检查了一下脚上的棉鞋,这才跟了出去。
俩人一前一后,顶着愈发紧密的风雪,直奔后山。
韩老蔫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专挑他熟悉的老猎道。
可没走多远,就被陈放叫住了。
“韩大爷,走这边。”陈放指了指旁边一片看起来更难走的积雪地。
“你小子懂个啥?”
韩老蔫不乐意了,脖子一梗,“这条道儿我走了几十年,省劲!”
陈放没跟他争,只是平静地指了指韩老蔫脚下。
“您脚边那几颗黑豆,是野兔拉的。”
“再往前五十米,那棵歪脖子树下,雪层下面是狐狸的储粮窖。”
“咱们身上的味儿,踩上去就是个信儿,告诉山里所有长耳朵的,咱们来了。”
韩老蔫的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雪地里那几颗不起眼的粪球,又顺着陈放的手指望向远处的歪脖子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娘的……”韩老蔫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闷着头,老老实实地退了回来,跟在了陈放身后。
这下,他彻底收起了那份自矜,一步不差地踩着陈放留下的脚印。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站在了“一线天”的北边谷口。
寒风从狭窄的谷口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好地方!”韩老蔫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感受着风从指缝刮过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风,至少要刮到后半夜!”
“咱们要是从这儿进去,把猪群往南边赶,它们除了顺着谷底跑,没第二条活路!”
他兴奋地搓着手,几十年的经验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地形的妙处。
陈放却没有他那么激动,他走到谷口的一侧,蹲下身,扒开积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和碎石。
他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手摸了摸峭壁上一丛冻得发黑的灌木根部。
“韩大爷,这地方,野猪来过,而且是常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看这边的石头,下面都有被蹭亮的痕迹,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油泥。”
“还有这土里的味道,一股子臊臭味,新鲜得很,不出三天。”
韩老蔫凑过去一看,果然,几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侧面光滑油亮,跟他家用了几十年的灶台有的一拼。
他心里对陈放的本事,又敬畏了几分。
这小子,不光会看天,还会看地,鼻子比狗还灵!
“走,去南口看看‘口袋底’。”
两人又花了半个多小时,绕到“一线天”的南边出口。
这里的地形豁然开朗,但最关键的,是谷口收窄的地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了一个瓶颈。
“就是这儿!”
韩老蔫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把它们赶到这儿,就是关门打狗!”
陈放点了点头,用脚丈量了一下最窄处的宽度,又抬头看了看两边山坡的高度和坡度。
一切,都和他脑中的构想完美契合。
……
回到村子,顾不上休息,陈放吹了声口哨,五条狗瞬间从院子里蹿了出来,精神抖擞。
他和韩老蔫,带着犬群,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村子西头一片没人去的小山坳。
这里的地形和“一线天”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小了很多,正好用来演练。
“今天,咱们不打兔子,就练一件事。”
陈放解下身上那个装肉干的布袋,在雪地里拖行,留下了一道充满诱惑气味的痕迹,模拟野猪的逃跑路线。
然后,他把布袋扔在了山坳最南边的开阔地。
“追风,雷达!”
陈放指了指那道痕迹的起点。
雷达第一个上前,它没有低头,而是扬起脑袋,对着空气抽动着鼻子,那对大耳朵飞快地转动。
几秒后,它“汪”的一声短吠。
追风接到信号,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是“全体出击”的命令!
守在旁边的踏雪和幽灵瞬间化作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沿着山坳两侧的坡地,飞速朝着南边包抄过去。
它们的动作和上次追兔子时截然不同。
不是直线追击,而是在陈放断断续续的口哨声指挥下,不断进行着“之”字形的穿插跑动。
韩老蔫站在陈放身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打了一辈子猎,放狗就是一窝蜂地冲,咬住哪个算哪个。
哪见过这种阵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命的黑煞动了。
陈放一个急促的短哨,黑煞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却没有追向那个肉干袋子,而是在距离袋子十几米远的一处隘口猛地停住!
它四肢张开,身体压低,胸前厚实的护甲正对着山坳的来路,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威胁声。
它像一尊黑色的门神,死死卡住了那个最关键的位置。
这就是陈放计划中的那堵“墙”!
“停!”
陈放又是一声长哨。
包抄到位的踏雪和幽灵,以及正面冲锋的黑煞,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陈放,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韩老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指着那几条狗,又指了指陈放,哆哆嗦嗦地问:“你……你这是咋练出来的?”
“韩大爷。陈放平静地解释。
“每条狗,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出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陈放走上前,挨个揉了揉狗头,把肉干分给它们作为奖励。
“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一次又一次的纠正。
五条狗的默契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夕阳西下,最后一次演练结束。
韩老蔫默默地走到那个被黑煞当做目标的隘口,用脚踩了踩那里的雪地。
雪被踩得结结实实,留下了黑煞沉稳的爪印。
他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张老脸上,只剩下混杂着兴奋和感叹的复杂神情。
第44章 预判风雪!
第二天,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两人再次踏入了后山。
这一次,韩老蔫不再是那个在前头昂首挺胸的领路人。
他跟在陈放身后,几乎是踩着陈放的脚印走,那双锐利的眼睛也不再只盯着脚下,而是学着陈放的样子,四下里打量风吹草动。
“这雪,又厚了一层。”韩老蔫蹲下身,捻起一撮雪在指间搓了搓。
“干雪,一踩就‘咯吱’响,咱们这动静,几里外都听得见。”
这是老猎人几十年总结出的经验。
陈放嗯了一声,没多话,目光扫过面前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地。
黑褐色的泥土翻了出来,混着咬断的草根和树皮,像是被犁了一遍。
“有货!”韩老蔫眼睛一亮,三两步蹿过去,蹲在地上仔细扒拉起来。
“看这拱地的范围,不是一头两头,起码是个小猪群!”
他指着一块被顶翻、足有百十来斤的石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能把这玩意儿顶开,里头肯定有大家伙!”
他又用树枝挑开一堆半冻的猪粪,扒拉着看:“粪还是温的,里头全是没啃烂的橡子壳和草根。”
“这帮畜生,昨晚后半夜来这儿吃的饭。”
韩老蔫如数家珍,脸上满是老猎人的自得。
陈放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走到那片被拱翻的土地边缘。
他没去看那些猪粪,而是蹲下,仔细观察着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蹄印。
“韩大爷,你来看。”
韩老蔫好奇地凑了过去。
“你看这几个蹄印。”陈放指着雪地。
“深浅不一,大小也差很多,这确实是个猪群。”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划过一道最深、最清晰的蹄印。
“这道印子,跟其他的都不一样。”
韩老蔫定睛一看,也发现了不对劲。其
他的蹄印,都踩得有些慌乱,而这一道,却格外沉稳,像是用模子硬生生印上去的,边缘清晰,力道十足。
“这蹄印……比我巴掌都大!”
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是头多大的猪公?”
“它不是这个猪群里的。”陈放站起身,语气笃定。
他指着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您看那儿。”
松树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上面凝固着一层黑乎乎、油亮亮的泥垢。
“这是它蹭痒留下的。”韩老蔫点了点头,这是常识。
“您过来闻闻。”
韩老蔫将信将疑地凑到树下,一股浓烈、带着土腥和腐败气息的臊臭味直冲鼻腔。
“这头猪,脾气很暴躁。”陈放的眼神变了。
“它蹭树不光是做标记,更是在发泄。”
“你看这树皮的豁口,新的盖着旧的,都是拿獠牙顶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在泥垢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捻了捻:“泥里有已经发黑的血丝,是它自己皮肤破了蹭上去的。”
“这畜生,身上有旧伤,而且正在发炎,让它不得安生。”
韩老蔫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跟陈放看的根本不是同一片山林。
自己看的是猪吃喝拉撒的踪迹,这小子看的,是这头猪的脾气、病痛和性格!
“它来过这里,但它没在这里吃东西。”
陈放顺着那道孤零零的巨大蹄印,往前走了十几米。
蹄印绕开了那片被猪群拱烂的土地,径直朝着更深的山林延伸。
“它只是路过,或者说,是在巡视它的地盘。”
陈放下了一个结论:“这头独来独往的大家伙,才是咱们这次真正的目标。”
韩老蔫心头一震,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打了一辈子猎,最懂这种离群索居的野兽意味着什么。
那都是些成了精的老家伙,狡猾,凶猛,是真正的山林之王!
“好!他娘的,就干它!”韩老蔫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兴奋得满脸通红。
两人不再理会那群小猪的踪迹,顺着那巨大的蹄印,一路追踪下去。
越往里走,韩老蔫的心就越沉。
这头猪王太狡猾了。
它不走直线,专挑难走的碎石坡和灌木丛。
有时候会故意踩在裸露的岩石上,让脚印中断。
有时候,又会突然折返,绕一个大圈,回到自己的旧蹄印上。
“这畜生……跟人打过交道!”
韩老蔫停下脚步,指着一棵老松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半愈合的铁锈色凹痕。
“这是老早以前的捕兽夹留下的印子!”
“它吃过大亏!”
陈放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从这些痕迹判断,这头猪王至少有四百斤重,正值壮年,而且有着远超同类的警惕心。
狩猎难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走,去‘一线天’。”陈放不再继续追踪,果断改变了方向。
当他们再次站在“一线天”南边的谷口时,韩老蔫看着那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心里踏实了不少。
“地方是好地方。”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那头猪王那么精,能乖乖被咱们赶到这里来?”
“会的。”陈放的语气很平静。
他走到最窄的瓶颈处,用脚跺了跺冻得结结实实的地面。
“越是狡猾的猎物,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和体力。”
“当它被惊动,顺着风逃命的时候,这条最省力、最直接的路线,就是它唯一的选择。”
“它会以为,这是它自己选的活路。”
陈放抬头,看了看天色。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韩大爷,咱们得下山了。”
“这就下山?”
韩老蔫一愣,“不再多看看?”
“不用了。”陈放的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线。
“最多今晚,风向就要变。”
“后天一早,会有一场大风雪。”
“咱们动手的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风雪来临之前,会有几个小时的‘假晴’,风会停,雪会住,万物寂静。”
“那是它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韩老蔫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身上透着一股子邪性,他说的话,自己现在信了九成九。
……
回到村里,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韩老蔫那个大嗓门,还没进屋,就把在村口碰到的几个村民拉住,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四百斤!”
“我跟你们说,少说四百斤往上的一头大猪王!”
他伸出巴掌比划着,“那蹄子印,比我这张老脸都大!”
“那獠牙,怕是能有这么长!”
“你们是没见着,那畜生精得跟人一样!”
傍晚时分,王长贵家的热炕头上,烟雾缭绕。
老支书听完两人的汇报,那只捏着烟杆的手,都有些发抖。
“有几成把握?”他盯着陈放,一字一顿地问。
韩老蔫抢着回答:“老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次,十成!”
他一拍胸脯,斩钉截铁,“有陈知青这脑子,别说一头猪王,就是来一头黑瞎子,咱们也敢碰一碰!”
王长贵看着一脸狂热的韩老蔫,又看了看旁边始终平静如水的陈放,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能让韩老蔫这种茅坑里的石头都服气到这个地步,这事,成了!
“好!”王长贵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需要啥,队里有的,你们尽管开口!”
“队里仓库那五发金贵的步枪子弹,全给你们!”
“不够,我连夜去公社武装部,就算砸门也给你们要来!”
消息彻底在前进大队炸开了锅。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知青点里,赵卫东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欢呼,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恶毒地想着,山里的事,谁说得准?
那可是四百斤的猪王!最好那畜生发起疯来,一獠牙,把他肚子给整个拱开!
村里头的气氛却是一片火热。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嘴里喊着“吃猪肉,吃猪肉”。
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已经在讨论那头传说中的大野猪,是做熏肉还是灌血肠。
好像那头还在老林子里撒欢的猪王,已经是案板上待宰的肥肉。
第45章 风停雪住,该动手了!
后半夜,风向当真就转了。
呜呜的西北风,换成了带着潮气的东南风,刮了一宿。等到天麻麻亮,风又诡异地停了,
连带着下了几天的雪也住了。
整个前进大队被一片死寂包裹着,天色是那种亮晃晃的灰白,没有一丝风,说话声能传出老远。
韩老蔫起了个大早,在自家院子里转圈。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哈着白气搓搓手,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头,让他浑身都痒。
陈放那小子,算得真他娘的准!
知青点的土屋里,赵卫东顶着两个黑眼圈,把被子蒙过了头。
村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叫,都像是在指着他鼻子嘲笑。
“等着吧,都等着吃肉吧……”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着身旁铺位上缩成一团的吴卫国恨恨道,“最好都扑个空!让那姓陈的把韩老蔫也搭进去,看王长贵那老东西怎么收场!”
“卫东哥,小声点……”
吴卫国吓得哆嗦了一下,“万一……万一真打着了呢?”
“打着了?”赵卫东冷笑,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恶毒地诅咒。
陈放没理会屋里那股酸臭味。
他正用一根磨尖的骨针,给五条狗细细检查护甲的绑带。
帆布马甲被他缝得极为结实,里面塞满了干燥的稻草,黑煞胸前那块,更是加了两层厚厚的粗麻布。
狗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个个安静地由着陈放摆弄。
追风昂着头,青灰色的毛在昏暗中像淬了火的钢。
黑煞趴在地上,粗壮的尾巴偶尔扫过地面,沉稳如山。
王长贵家,热炕头上摆着个红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五颗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在煤油灯下亮得晃眼。
“这是队里仓库所有的家当了。”
王长贵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把子弹一颗颗推到韩老蔫面前。
“这五颗,是民兵训练打靶剩下攒的,原本是留着防狼的。”
“老韩,你可得给我瞄准了。”
韩老蔫伸出干裂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颗子弹。
他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子弹包好,一层又一层,塞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陈放伸手拿起一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放了回去。
“走吧。”
两人七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西头的山林入口。
一路上,韩老蔫彻底成了哑巴和跟班。
他完全跟着陈放的节奏,踩着他的脚印。
陈放不走平坦的猎道,专挑难走的山脊和陡坡。
韩老蔫心里门儿清,这是在用山风藏他们身上的活人味儿。
这小子,从进山的第一步起,就算计上了。
越靠近“一线天”,林子里就越是静得可怕,只剩下脚踩在干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韩老蔫的两条老猎犬,黑风和追云,开始焦躁不安,不时停下,对着空气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们闻到味儿了。”
韩老蔫攥紧了猎枪,“那畜生离得不远!”
陈放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韩老蔫立刻闭嘴。
陈放那五条狗,从始至终,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它们只是跟着,步伐沉稳,连呼吸都和这片死寂的林子融为一体。
终于,他们绕到了“一线天”的南边谷口。
那几块巨石,像一排参差的獠牙,扼住了山谷的咽喉。
“韩大爷,你的狗,从北边绕上去。”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到了北口,不用管猪在哪儿,就给我放开了咬,有多大动静,就弄多大动静。”
“好!”
韩老蔫压着兴奋,带着他的两条狗,熟门熟路地从侧面山坡摸了上去。
山谷下,只剩下陈放和他的五条狗。
他蹲下身,解开布包,掏出几块冻硬的肉干,塞进五条狗的嘴里。
这是最后的能量补充。
他挨个揉了揉狗头,最后停在黑煞的脑袋上。
“黑煞。”
黑煞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陈放指了指谷口最窄的那个瓶颈处。
“守住那儿。”
黑煞没叫,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指定位置,趴了下来。
随后,陈放又用下巴指了指东侧那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追风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蹿上山坡,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俯瞰着整个山谷。
“踏雪,幽灵。”
两只狗同时上前一步。
陈放伸出两只手,指向谷口两侧的乱石堆。
踏雪和幽灵瞬间分开,一左一右,各自找好了伏击的掩体,完美地融入了山石的阴影里。
最后,只剩下雷达。
它焦躁地在陈放脚边转着圈,鼻翼翕动,那对大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信息。
一切就绪。
陈放靠在一块岩石后,手里握着那把剥皮小刀,整个人也像一块石头。
他闭上了眼,世界瞬间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雷达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没叫,身体却瞬间绷紧,鼻子朝着北边的谷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震动。
来了!
陈放猛地睁开眼。
他朝东侧山坡上的追风,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追风收到信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制到极限、短促的低吼。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侧的乱石堆后,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它没有冲向谷底,而是贴着山壁的阴影,朝着北边,快速潜行而去。
幽灵,动了。
它的任务不是冲锋,而是化作一把无声的尖刀,提前绕到敌人的背后,断掉那头畜生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退路!
第46章 猪王入瓮!
幽灵的身影消失在山壁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夜。
整个“一线天”南口的谷地,再次陷入某种令人心头发慌的安静之中。
突然,死寂的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北边极远处,传来了树枝被蛮横折断的“咔嚓”声,密集而急促。
紧接着,是积雪被巨大物体踩踏、挤压发出的沉闷“噗噗”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台拖拉机正从山谷的另一头开足马力冲过来。
地面,开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然后,韩老蔫那两条老猎犬的叫声终于传了过来。
那叫声却全然没了之前的凶悍,透着一股子声嘶力竭的疲惫和被逼到极限的焦躁。
来了!
韩老蔫此刻正扶着一棵松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两条跟了他半辈子的猎犬,黑风和追云,正吐着长长的舌头,浑身的毛都被汗水和雪水打湿,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它们追了这头猪王大半个山头,好几次都差点被那畜生掉头反杀,体力早就透支了。
此刻,它们只能跟在猪王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靠着狂吠壮胆,根本不敢再靠近。
韩老蔫看着前方那道在雪地里横冲直撞的黑色影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
那背脊,跟一口倒扣过来的小船似的,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根根倒竖。
它跑起来,完全不顾及地形,挡路的灌木直接撞碎,半人高的雪堆一头扎进去,再从另一头拱出来,雪沫子炸得满天都是。
而在山谷的另一头,伏击圈里,陈放的犬群对那越来越近的咆哮和震动置若罔闻。
它们像是五尊没有感情的雕像,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韩老蔫远远看着,心里直发毛。
他那两条狗,现在就是瞎咋呼,可陈放这几条,安静得让他害怕。
只有雷达那对大耳朵,随着猪王在林中穿梭的轨迹,不停地变换着角度。
它的鼻子高高扬起,对着从北边谷口灌入的寒风,用力抽动。
它不需要去闻地面上被踩烂的雪,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混杂着泥土和腥臊的气味,已经为它描绘出目标的精确路线。
突然,雷达的身体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声。
山坡上,俯瞰全局的追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它那青灰色的身躯没有动,只是尾巴的尖端,朝着左侧摆了一下。
左侧乱石堆里,踏雪那纯黑的身影立刻往后挪了半步,更深地藏入了岩石的阴影里。
右侧,刚刚完成绕后包抄的幽灵,也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预定位置,与山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猪王踏入谷口的前一刻,彻底收紧。
“吼——!”
一声充满暴怒和惊疑的嘶吼,猛地在谷口炸开。
那头巨大的野猪,终于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它停在了距离瓶颈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股浓烈的白气从它那长长的猪鼻子里喷出,像两道白色的箭。
它那双被鬃毛遮挡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嗜血和狡猾的光。
它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它跑过无数次、自以为最安全的逃生通道,今天弥漫着一股让它毛骨悚然的气息。
它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前方隘口处,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色家伙。
黑煞!
那家伙趴在那儿,就像一块天然的黑色岩石,让猪王感觉到了威胁。
猪王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冻土被刨得碎石乱飞。
它又猛地转头,看向两侧的山坡。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石头和枯树。
可它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野兽的直觉。
它闻到了危险,不止一个!
它那双闪着凶光的小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包围圈。
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左侧,踏雪潜伏的那片乱石堆上!
或许是踏雪刚才调整位置时,泄露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气息。
又或许,是这头老奸巨猾的猪王,本能地判断出,那个方向的威胁,是整个包围圈里最“软”的一环!
“哼!”
猪王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四蹄在雪地里奋力一蹬!
它没有选择最直接的路线冲击隘口,而是斜着冲向了踏雪所在的位置!
那两根半尺来长、因为常年拱土而磨得又黄又亮的獠牙,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韩老蔫刚刚跑到北边谷口,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举枪。
可距离太远了,他的狗又挡在中间,这一枪要是打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头超过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挺挺地撞向踏雪。
陈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头猪王的狡猾,超出了他的预估。
就在那头猪王距离踏雪不到二十米,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刹那。
陈放动了,他没有喊,也没有做任何大的动作,只是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一声尖锐、短促的口哨声,猛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这声音,与之前所有的指令都截然不同!
一直如黑色磐石般趴在隘口的黑煞,在那哨声响起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猛然贲张。
它没有扑,没有咬,而是四肢在冻土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瞬间离地。
像一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不偏不倚,朝着那头横冲过来的猪王,狠狠地迎了上去!
它的目标,不是猪王那身厚实的皮肉,而是它那硕大的头颅侧面!
远处的韩老蔫,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狗,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甚至可以说是自杀式的方式朝着猪王冲了过去。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山谷里轰然炸开。
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发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头重达四百斤、携带着千钧之势的猪王,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它前冲的势头,被一股横向而来、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打断。
第47章 收官一枪!
巨大的猪头被撞得猛地向一侧甩去,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翻滚了出去,轰然砸在雪地里,激起漫天雪雾!
而撞击的中心,黑煞在完成那惊天一撞后,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倒飞出去,在雪地里翻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
它猛地甩了甩脑袋,一缕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滴下,但它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此刻却被一种原始、疯狂的血性所填满。
山坡上,一直冷静观察的追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根本不需要陈放再下令!
在猪王倒地的瞬间,一道比黑夜更深的影子,从山壁的阴影中闪电般窜出。
幽灵!
它无声无息,却快到极致,在那头猪王还在翻滚,四蹄乱蹬的时候,一口就精准地咬住了它的一条后腿腿筋!
尖利的犬齿瞬间没入皮肉,死死锁住!
猪王吃痛,疯狂地甩动后腿,想要把幽灵甩开,可幽灵就像长在了它身上,任凭身体被甩得左右乱晃,就是不松口!
与此同时,刚刚从鬼门关前躲过一劫的踏雪,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恐惧。
黑煞的惊世一撞,为它创造了最好的机会。
它低吼一声,从另一侧扑上,一口咬住了猪王满是鬃毛的后臀,利用体重和力量,拼命向后拖拽,进一步破坏它的平衡。
“汪!汪汪!”
一直充当预警的雷达,此刻也冲了上来,它没有去咬,而是绕着猪王的脑袋,用自己最响亮的叫声,疯狂地进行骚扰,干扰它的注意力和听觉。
那头猪王被撞得七荤八素,后腿又被死死钳住,一时间竟没能爬起来。
它在雪地里疯狂地打着滚,长长的獠牙胡乱地拱着,将身边的冻土和碎石刨得漫天乱飞。
一时间,山谷里只剩下猪王愤怒痛苦的嘶吼,和犬群此起彼伏的低沉咆哮。
黑风和追云,韩老蔫那两条已经筋疲力尽的老猎犬,此刻呆呆地站在北边谷口,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韩老蔫扶着树,张着嘴,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打猎经验,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那是什么?
用狗去撞野猪?
撞完之后,另外几条狗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位置发起攻击,目标明确,分工清晰。
一个锁腿,一个拽臀,一个扰敌。
而那条撞翻了猪王的黑狗,在吐出一口血后,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低吼着冲了上去!
黑煞的目标依旧是猪王的脑袋!
它不给猪王任何抬头的机会!
它扑上前,用自己厚实的胸膛和前爪,死死地压住猪王不断挣扎的头部,不让它那致命的獠牙有机会对其他同伴造成伤害!
猪王疯狂甩头,巨大的力量让黑煞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前爪在冻土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但它就是不退!
它那双眼睛已经彻底红了,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威胁的低吼,而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猪王倒地,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
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剧烈翻滚,每一次扭动,都能掀起大片的雪雾和碎土。
野兽的本能让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用自己沉重的身体,将身上那些可恶的小东西碾成肉泥。
幽灵死死咬住后腿腿筋,整个身体被甩得像个破布娃娃,好几次都险些被猪王翻滚的身体压在下面。
但它就是不松口,尖利的犬齿已经深深嵌入了骨缝,每一次甩动都带出更多的血。
踏雪也转换了位置,不再只是向后拖拽。
它用自己的身体和冲力,不断冲击着猪王试图起身的后半身,让它始终无法找回平衡。
最危险的,还是黑煞。
它用胸膛和前爪死死压制着猪王的头颅,那对磨得发黄的獠牙,有好几次都贴着它的脸颊划过,在冻土上留下一道道骇人的白痕。
猪王巨大的头颅每一次甩动,都让黑煞的身体发生剧烈的震颤,嘴角的血流得更急了,一滴滴砸在雪地里。
可它一步不退!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疯狂。
犬群的配合天衣无缝,将这头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死死钉在了原地,不断消耗着它最后的生命力。
但陈放清楚,这是在用命换命。
这头猪王的生命力太顽强了,拖下去,就算把它耗死,自己的狗,尤其是黑煞,恐怕也要搭进去半条命。
就在这时,一直呆立在北边谷口的韩老蔫,动了。
他这辈子打围,最懂一个道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这种成了精的畜生,任何一丝的犹豫,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些狗,为他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不再迟疑,猫着腰,从侧面的山坡上飞快地滑了下来。
他的脚步踩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那两条已经累瘫的老猎犬,黑风和追云,看着自己的主人冲了上去,也挣扎着想要跟上,却被韩老蔫一个凌厉的手势制止在原地。
韩老蔫绕过猪王疯狂甩动的后半身,快步走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
在这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猪王的耳朵后面,那个被黑煞死死压住、但偶尔会露出一线空隙的要害。
他半蹲下身,将那杆磨得发亮的老猎枪稳稳地架在手臂上。
枪托抵住肩窝,冰冷的枪身贴着脸颊,他的一只眼睛眯了起来,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他在等,等一个只有老猎人才懂的瞬间。
猪王再次发出一声不甘的狂吼,拼尽全力将头颅向上猛地一顶!
黑煞闷哼一声,被这股巨力顶得前爪离地,身体向后仰了半分。
就是现在!
“砰!”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山谷里犬吠和猪嚎交织的混乱。
猪王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一震,向上挣扎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那双闪烁着凶光和狡猾的小眼睛,瞬间凝固了,所有的神采,在刹那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一股暗红色的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从它耳朵后方的鬃毛里喷溅出来,洒在黑煞的脸上和胸前。
那头庞大到令人畏惧的身躯,在经过了短暂的僵直后,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48章 雪地里,不止一杆枪!
随后,所有的力量都泄了出去。
它那沉重的身体,轰然砸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只有四条腿,还在神经质地、无意识地抽动着。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犬群并没有立刻放松。
黑煞依旧死死地压着猪王的头,幽灵和踏雪也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雷达则停下了吠叫,警惕地在尸体周围踱步。
陈放吹了一声极轻、极缓和的口哨。
几乎是同一时间,幽灵和踏雪松开了嘴,黑煞也从猪王头颅上站了起来。
它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猛地甩了甩头,把脸上的血污甩掉大半。
然后走到陈放脚边,用它那颗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陈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一阵委屈又满足的“咕噜”声。
陈放蹲下身,没说话,只是用手,仔细地检查着黑煞嘴角的伤口和被猪王撞到的胸膛。
他挨个走过去,拍了拍每一条狗的脑袋,又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肉干,塞进它们嘴里。
韩老蔫缓缓放下那杆还在冒着青烟的猎枪,看着地上那头死得不能再死的庞然大物,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趴在远处雪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伙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放和那几条安静地围在他身边的狗身上。
“小子。”
韩老蔫的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沙哑,“你这脑子,配上我这杆枪……”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陈放的算计,加上他几十年的经验,在这场惊心动魄的狩猎中,实现了最完美的配合。
“活儿是干完了……”
“可这四百多斤的大家伙,咋给它弄下山?”韩老蔫搓着手,绕着那头死透了的猪王转圈。
“韩大爷,急不得。”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东西太沉,硬拖是拖不动的,得做个爬犁。”
“爬犁?”
韩老蔫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对啊!我咋把这茬给忘了!”
山里人谁不知道爬犁的好处。
说干就干。
陈放从腰间抽出那把剥皮小刀,在附近寻了两棵碗口粗、长得又直又韧的白桦树。
他没有斧子,就只能用那把小刀,在树干的根部和顶端,精准地划出环形的深刻。
再用刀背和石头一敲,利用低温下木头变脆的特性,干净利落地把树干弄断。
两人合力,用带来的麻绳和削尖的木楔子,很快就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结实的拖拽爬犁。
“来,搭把手,把它弄上去!”韩老蔫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准备使出吃奶的劲。
“等等。”
陈放却叫住了他。
韩老蔫的注意力全在那身肥膘上,陈放的视线,却落在了猪王尸体上几处不起眼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开猪王脖颈处被血浸透的黑色鬃毛。
在犬齿造成的撕裂伤旁边,有几道平行、非常规整的刮痕。
那伤口不深,边缘极为光滑,绝不是犬牙能造成的。
更不是猪王在林子里乱窜时,被树枝刮出的痕迹。
“咋了?”韩老蔫看他半天不动,也凑了过来。
“韩大爷,你瞧这儿。”陈放指着那几道刮痕。
韩老蔫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也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这……倒像是被铁丝网给挂了一下?”
“不对,老林子里哪来的铁丝网。”
陈放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在猪王倒地翻滚的附近,仔细地巡视起来。
他的脚尖在猪王垂死挣扎时翻起的乱雪里轻轻一拨,一枚黄澄澄的东西,从黑色的泥土和白色的积雪中露了出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陈放俯身,用两根手指将它捻起。
一枚黄铜弹壳,标准的瓶颈式弹壳,已经有些氧化,但整体还很新。
韩老蔫也看见了那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
“半自动的弹壳?”
前进大队民兵连的枪,都是老掉牙的打一发,拉一下枪栓,弹壳才会跳出来。
而这种弹壳,往往意味着更先进的武器。
陈放没吭声,把弹壳翻过来,借着灰白的天光,看清了底部的刻印。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他脑中飞快成型:有人在他们之前,就盯上了这头猪王!
他们开枪了,但没有打中要害,只是蹭破了猪王的皮肉,留下了那几道规整的刮痕!
受伤的野兽会变得格外暴躁和警觉,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头猪王的行为模式比预想中更狡猾,更具攻击性。
它不是在巡视领地,它是在躲避真正的猎人!
而他们,陈放和韩老蔫,恰好出现在了猪王逃跑的路线上,用一套更精密的“口袋阵”稀里糊涂地替别人截了胡!
“他娘的,这老林子里,还有别人?”韩老蔫也想到了这一层,一股凉气从后脊梁沟窜了上来。
打了一辈子猎,他最怕的不是熊瞎子,不是狼群,而是这种藏在暗处、不知根底的“人”。
能在这种大雪封山的天气进到老林子深处,用的还是这种枪,绝不是善茬!
陈放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手揣进兜里。
那枚还带着雪地寒气的弹壳已经被他攥进了手心,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最贴身的内兜。
“兴许是以前林场巡逻队的人留下的,别自己吓自己。”他语气平淡地敷衍了一句。
韩老蔫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眼下,把这头猪王弄下山才是头等大事,他也没再深究。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死沉的猪王挪到了爬犁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陈放把绳子的一头在自己肩上绕了两圈。
“韩大爷,你在后面掌着舵,别让它翻了。”
“好嘞!”
“驾!”
陈放低喝一声,双腿猛地发力,拉着身后的重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了百倍。
韩老蔫在后面扶着爬犁,时不时要侧身用力,防止猪王在颠簸中翻下陡坡。
犬群跟在两旁,一个个都累得不轻,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第49章 四百斤猪王拖进村!
下山的路,成了最磨人的一段。
那头死猪压在简陋的爬犁上,沉得像一座小山。
陈放把粗麻绳在肩上勒出两道深印,整个人几乎弓成了虾米,每一步都在雪地里陷下去半尺。
韩老蔫在后面掌着舵,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时不时要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别住爬犁,防止这大家伙在斜坡上翻滚下去。
快到山脚下,林子外面那股熟悉的喧闹,隐隐约约顺着风飘了进来。
跟在旁边累得吐舌头的几条狗,耳朵都警觉地竖了起来。
黑煞走到陈放身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没事,到家了。”陈放腾出一只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
两人一爬犁,终于从最后一个山坡拐了出来,村口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村西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男女老少,几乎全大队的人都跑出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林的方向望眼欲穿。
“回来了!”
“是陈知青和韩大爷!”
一个眼尖的后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人群立即涌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爬犁上那东西的全貌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齐刷刷地停住了。
那……那是一头猪?
黑色的鬃毛根根倒竖,爬犁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占满了,两条后腿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骇人的沟。
一个婆姨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线团滚了一地都没人去捡。
“我的老天爷……”一个老汉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这得有四百斤吧!”
“啥四百斤,我看五百斤都打不住!你瞅瞅那膘!”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三秒钟,随即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打着了!真的打着了!”
“这么大的猪王!咱们大队有福了!”
几个婆姨当场就激动得拍着大腿,眼泪都下来了。
这不光是肉,这是油!
是能让一家人过个肥年的指望!
知青点的土屋里,赵卫东把脑袋死死蒙在被子里,可那震天的欢呼声,像一根根钉子,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掀开被子,脸色铁青地冲到窗户边,看到人群中央那个小山似的黑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吴卫国等人也凑了过来,一个个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赵卫东的嘴唇哆嗦着。
“他怎么可能……”
人群中央,王长贵拨开众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那头死猪时,吧嗒着烟锅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绕着爬犁走了一圈,伸出烟锅杆,在那身比铁皮还硬的猪皮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好!好小子!”王长贵转过身,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捏得格外用力。
“你可给咱们前进大队,立了大功了!”
韩老蔫把猎枪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都别光看猪!”
“今天这头功,是这小子的!还有他这几条狗的!”
“人家陈知青算准了猪王要从‘一线天’过,早就布好了阵!”
“我那两条狗,就是跟在后头瞎咋呼,壮个声势!”
“你们是没瞧见!”韩老蔫的声调陡然拔高。
“那猪王冲出来的时候,奔着踏雪就去了!”
他一指旁边正被陈放检查伤口的黑狗。
“就这黑家伙,跟个炮弹一样,自个儿撞上去了!”
“‘嘭’的一声,硬是把四百多斤的猪王给撞翻了!”
“啥?用狗去撞野猪?”
“我的娘,这狗是铁打的?”
村民们彻底炸了锅,看着黑煞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
韩老蔫没理会众人的惊呼,“那条叫幽灵的,一口锁住后腿!”
“踏雪咬住屁股往后拖!雷达在旁边骚扰!”
“几条狗,愣是把那畜生给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喊:“陈知青一声口哨,它们就知道该干啥!”
“我老韩打了一辈子围,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服了!彻底服了!”
他是全大队公认的老猎户,他说服了,那就是真服了。
他说陈放厉害,那就是真厉害!
一群半大的孩子,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想摸摸那几条威风凛凛的狗。
犬群并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坐在陈放身边。
陈放对周围的赞誉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黑煞胸前被撞到的地方,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嘴角的血口子,确认没有伤到牙根。
王长贵一挥手,几个壮劳力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猪王往大队部的院子里抬。
人群跟在后面,像过节一样。
大队部的院子里,那头黑黢黢的野猪王像一座小肉山,横亘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雪花还在飘,可院子里热火朝天,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哈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喜悦。
王长贵叼着烟袋,平日里拧成疙瘩的眉头,今天彻底舒展开了。
他背着手,绕着猪王走了两圈,心里乐开了花,可随即又犯了难。
这可是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怎么分,是个天大的学问。
分得好,皆大欢喜,这个年就能过得安安稳稳。
分得不好,厚了这家薄了那家,不出三天,闲话就能传遍整个前进大队。
“书记,咋整?找李屠夫来?”一个队干部搓着手问。
“就他那两下子,一顿斧子乱砍,骨头渣子掺着肉,好东西都给糟蹋了!”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王长贵吧嗒着烟,也觉得这事棘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放开了口。
“王书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这头猪,得精细着弄,才不枉费咱们费这么大劲把它弄回来。”
王长贵扭头看他:“哦?你小子有章程?”
“不敢说章程。”陈放很谦虚,指着那头死猪。
“我就是觉得,这猪身上,没一样东西是废物。”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身坚硬的猪皮。
“这皮,硝好了,能做成最结实的皮坎肩,也能给狗做护甲。”
“比啥帆布都结实。”
他又指着猪的四蹄和脑袋。
“猪头、猪蹄、下水,收拾干净了,放在大锅里,加点山里的野葱野姜,小火咕嘟上一天,就是一锅香死人的好东西,汤都能当饭吃。”
“还有这身骨头,砸开了,熬出来的骨头汤给娃娃们补身子,比啥都强。”
第50章 这猪肉分的,全村人都满意!
陈放每说一句,周围的村民就跟着吞一下口水,眼睛也亮一分。
他们只想着吃肉,哪想过一头猪还能被咂摸出这么多道道来。
“这肚子里的板油,都得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炼成猪油,装在罐子里,能吃大半年。”
“那油渣子撒点盐,就是下饭的宝贝。”
王长贵听得连连点头,他看着陈放,那神情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
这小子不光是打猎的本事大,这过日子的精细劲儿,比村里最会算计的婆姨还厉害。
“那这肉呢?”王长贵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肉,更得讲究。”陈放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期待的脸。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伙儿参谋参谋。”
“按老规矩,猎物的三成归猎人。”
“我和韩大爷一人一半。”
“剩下的七成,归大队。”
他先把自己和韩老蔫的份额定了下来,这是规矩,没人能说出个不字。
“这七成里,我提议,拿出一半,大概一百来斤。”
“咱们也不分给哪家哪户,就存在大队部。”
“等到大年三十那天,全大队的人都来,咱们架起大锅,炖一锅杀猪菜!”
“让全村老少,不管大人孩子,都扎扎实实吃上一顿肉!”
这话一出口,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看到猪王时更热烈的欢呼!
“好!这个法子好!”
“陈知青敞亮!”
“全村人一块儿吃肉,这年过得才有劲!”
这个年代,集体荣誉感比什么都重。
自己家分几斤肉,那是小乐。
全村人聚在一起吃大锅肉,那才叫真正的过年!
赵卫东混在人群里,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本来还想着,陈放要是敢把肉多分给自己,他就立马跳出来,骂他自私自利。
可人家转手就把肉变成了全村的年夜饭,他那一肚子准备好的酸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放抬手往下压了压,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剩下的一百来斤,才是分的。”
“我的想法是,不按人头,不按工分。”
“就按户,一户一份,保证家家户户的锅里,都能见到油水。”
他看向王长贵,语气诚恳:“这样,谁心里都舒坦,谁也不眼红谁。”
“至于村里那几户最困难的,还有孤寡老人,咱们从我和韩大爷的份子里出。”
“我们俩一人拿出二十斤,给他们单独送过去,让他们也能过个肥年。”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动和感激。
这肉,分得太讲究了!
既顾全了集体,又照顾了家家户户。
既显出了规矩,又透着一股子浓浓的人情味。
最难得的是,那份对困难户的额外照顾,还是从他自己的份子里拿出来的,堵住了所有可能说闲话的嘴。
“我没意见!”韩老蔫第一个站出来,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陈知青咋说,咱就咋办!”
“我同意!”
“我们都同意!”
王长贵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烟袋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看着陈放,心里感慨万千。
这小子,哪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这为人处世滴水不漏。
“好!就按陈知青说的办!”王长贵一锤定音。
接下来,整个大队部就成了一个热闹的屠宰场。
陈放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站在一边,动嘴指挥。
“老七,你那刀偏了!顺着这根骨缝下刀,对,轻轻一剔就下来了!”
“五婶,这肠子得用草木灰和粗盐反复揉搓,一点腥味都不能留!”
“猪血别浪费了,灌血肠!加点切碎的野菜末子,香得很!”
在他的指挥下,几个壮劳力联手,那头巨大的猪王被分解得明明白白。
里脊是里脊,后臀是后臀,五花是五花,每一块都分割得整整齐齐,物尽其用。
分肉的场面更是热闹。
王长贵亲自掌秤,会计在一旁记账。
每家每户派个代表,排着队,喜气洋洋地领走属于自家的那一份。
虽然每家也就三四斤肉,但那沉甸甸的分量,是过年的希望。
整个前进大队,都沉浸在一片肉香和欢声笑语里。
陈放提着分到的猪肉回到知青点,一推开门,一股冰冷的酸腐味混着嫉妒,扑面而来。
屋里那两床鼓起的被子底下,传来几声不自然的翻身和窸窣声。
陈放没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甚至没多看一眼那几块冒着油光的猪肉。
他放下东西,拍了拍手,蹲了下来。
“黑煞,过来。”
那条在村里人眼中威猛如山的黑狗,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委屈声,蹭了过来。
它胸前那片帆布护甲,已经被猪王撞得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稻草混着血污,一片狼藉。
陈放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将护甲取下。
黑煞的胸口皮肤,一片青紫色的瘀伤,中间还有几道被獠牙划破的血口子,不深,但看着骇人。
“活该,就你逞能。”
陈放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
他从一个破瓦罐里,用木片刮出一些黑乎乎的药膏,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
他用温水把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黑煞的胸口和嘴角的破口上。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黑煞的身体猛地一抖,但它只是呜咽了一声,大脑袋使劲往陈放怀里钻,像急于求安慰的孩子。
追风趴在不远处,青灰色的身躯一动不动,那双冷静的眸子紧紧盯着陈放的手。
幽灵和踏雪也围了过来,安静地蹲坐着。
雷达最沉不住气,在旁边转来转去,鼻子不时在黑煞的伤口附近嗅嗅,又抬头看看陈放,大耳朵耷拉着。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处理那份猪肉。
最好的那块五花肉被他切成一指宽的长条,抹上粗盐,用麻绳穿了,挂在屋檐下最通风的地方,准备做腊肉。
剩下的肉和一块猪肝,用油纸包好,放进了窗外雪地里挖出的天然“冰窖”。
第51章 雪地里的发现!
陈放又从队里分猪油时特意要来的一块板油开始炼油。
白花花的板油在锅里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就将屋子里的酸腐味冲散了。
被窝里的吴卫国和瘦猴,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夜深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碎碎,悄无声息。
陈放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
下午在村里人狂欢的喧闹中,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猪王脖颈处那几道平行的刮痕,边缘光滑,绝不是树枝造成的。
这枚被他从乱雪中扒出来的弹壳,底部的刻印清晰,绝非民兵连那些老式步枪的型号。
有人在他们之前,就对猪王开了枪。
而且用的还是半自动步枪。
那一枪没打中要害,却彻底激怒了那头畜生,也让它变得极度警觉。
自己和韩老蔫,歪打正着,捡了个大便宜。
那伙人是谁?
能在这样的大雪天,深入到老林子核心区,手里还有这种武器。
盗猎的?
陈放手指一捻,将弹壳收进口袋,脑子里浮现出韩老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这老林子里,最可怕的不是野兽,是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放就起了床。
他给每条狗的食盆里都倒了些温热的玉米糊糊,里面还拌了些昨晚炼油剩下的油渣。
狗子们吃得呼噜作响。
吃完早饭,他把那件破了的帆布护甲用粗麻线重新缝补好,又在内层加了一块旧棉袄里的棉花,这才吹了声口哨。
“又出去?”赵卫东从被窝里探出头,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陈放看都没看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渣子。
他没有走村民常走的大路,而是带着狗,再次钻进了西边的后山。
雷达冲在最前面,大耳朵转来转去,鼻子几乎贴着雪地,不停地抽动。
雪地上偶尔露出的几片枯叶,上面的纹路,有被不属于这里的鞋底踩过的压痕。
他们又来到了“一线天”附近。
这里已经被昨天的战斗和拖拽弄得一片狼藉,血迹和翻起的泥土被一层新雪覆盖,显得有些模糊。
雷达忽然停下,一对大耳朵像天线似的转了两个来回,跟着快走几步,冲到一丛被雪压弯了枝条的刺柏前,鼻子紧贴雪面,用力嗅闻。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前爪开始刨动,新雪和下面的乱叶一起被扒开。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
雷达刨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地面。
几个模糊的脚印轮廓被新雪掩盖,但依旧能分辨出,这绝不是他或者韩老蔫穿的千层底布鞋留下的。
印子更深,鞋底的纹路是规整的块状,像是部队上发的解放胶鞋。
陈放的指尖在雪里轻轻拂过,捻起几缕被踩进泥土里的植物碎屑,一小撮被压烂的蕨类叶子,混着些黑褐色的碎末。
他将碎屑凑到鼻端,一股辛辣、干涩的气味钻进鼻腔。
是烟草。
但不是韩老蔫烟袋里那种醇厚的旱烟叶子味。
这味道更冲,带着一股工业化的廉价感,是外省小烟厂出的那种劣质卷烟。
他的手指继续在原地探寻,又捻起一点黑色的油泥。
就在这时,幽灵无声地从他身边掠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到了十几米外的一处山壁下。
它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旁,鼻子反复嗅探着岩石缝隙,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示警般的低吼。
陈放起身走了过去。
那是一道极窄的石缝,幽灵正用爪子徒劳地往里刨。
陈放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石缝深处,卡着一小片布料。
他用剥皮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将那片碎布挑了出来。
布片不大,也就指甲盖大小,颜色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深蓝色。
料子质地很粗硬,像是某种帆布。
在布片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焦黑,像是被火燎过,纤维都卷曲碳化了。
陈放将这块小布片和那几片烟草碎末,用一张干净的树叶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知青点的土屋,里面空无一人,赵卫东他们估计是上工去了。
陈放关好门,坐回自己的铺位。
他摊开手,先是仔细观察那块蓝色布片。
他扯了扯自己裤子上打的补丁,又摸了摸挂在一旁的旧外衣。
无论是村里的劳动布,还是自己的“的确良”质感都和这块布片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为了耐磨而生的帆布,纤维极粗,织法紧密。
寻常百姓家,很少用这种料子做衣服。
更像是……用来做某种装备的。
背包,或者枪套。
他又拿出那枚黄铜弹壳,放在布片旁边。
最后,是那片包裹着烟草碎屑的树叶。
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上。
弹壳,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
这枪,在这个年代,除了正规军和少数民兵单位,能搞到的,绝非善类。
烟草,味道冲鼻,劲大呛人。
抚松县的供销社里根本见不到这种货色。
抽这种烟的,要么是走南闯北的,要么就是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搞来的。
蓝色帆布,质地坚韧,上面的焦黑痕迹很小,呈现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有炸开的毛刺。
陈放用手指模拟了一下。
开枪的人趴在地上,枪口离地面很近。
子弹出膛的瞬间,高温的火药燃气喷出,燎到了旁边的帆布背包或者衣角。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但又有些粗心的人。
或者说,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
他们不是本地猎户。
韩老蔫抽完烟,烟锅子都要在鞋底磕干净,确保火星完全熄灭。
这是一伙外来人。
有组织,有武器,目标明确。
猪王只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或许还不是最重要的。
能让这伙人动用半自动步枪,冒着大雪封山的风险进到老林子深处,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几百斤猪肉。
鹿茸?熊胆?还是……人参?
第52章 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天色彻底黑透,知青点的土屋里,陈放正专心致志地忙活着。
他搭了个简易的木架,底下用破瓦罐装着半燃不燃的松木屑,几块厚实的猪后臀肉用麻绳吊在上方,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慢慢接受熏烤。
木屑里时不时被他丢进一小块猪油,油脂融化,滋滋作响,烟气里便混进一股奇异又霸道的肉香,硬生生将屋子里那股子酸腐和嫉妒交织的霉味给冲散了。
黑煞的伤口涂了药,老老实实地趴在陈放脚边,大脑袋枕着前爪,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韩老蔫探进个脑袋,脸上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贼亮的眼睛在屋里一扫,最后直勾勾地定格在那几条吊着的熏肉上。
“好小子,你还会弄这个?”他手里拎着个小土陶罐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手里的活,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铺位。
“韩大爷,坐。”
韩老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那小陶罐“砰”地放在床板上。
“分肉的时候,你让老王把最好的那条里脊给了我。”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头子没啥好东西,这是家里藏了好几年的土烧酒,拿来给你小子尝尝。”
陈放这才直起身,擦了擦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找来两个豁口的粗瓷碗,给韩老蔫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辛辣的酒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
韩老蔫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哈出一股热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过瘾!”
他从腰间摸出老烟袋,装上烟叶点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青色的烟雾和熏肉的白烟混在一块儿,让这间破土屋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说真的,小子。”
韩老蔫的烟锅在床沿上磕了磕。
“这次打围,我老韩是打心眼儿里服你。”
“那猪王冲出来的时候,我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后怕和炫耀。
“谁能想到,你那条叫黑煞的狗,敢那么愣头愣脑地往上撞!”
“那一下,把我这几十年的打猎经验都给撞稀碎了!”
陈放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
“还有你那些个指令,一个哨声,一个手势,那几条狗就跟听懂了人话似的。”
“一个锁腿,一个拽屁股,分工那叫一个明白!”
韩老蔫越说越兴奋,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那两条老伙计,跟你的狗一比,那就是村里的民兵碰上了正规军,不是一个级别的!”
陈放听着他的吹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摸了摸黑煞的脑袋。
黑煞舒服地哼唧两下,把头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等韩老蔫说得口干舌燥,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酒,陈放才慢悠悠地把手伸进内兜,掏出了那枚黄澄澄的弹壳,随手放在床板上。
“当啷。”
一声轻响,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清晰。
那枚弹壳在粗糙的木板上滚了半圈,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韩老蔫的吹嘘戛然而止。
“这……”他抽烟的嘴都停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这不是咱们民兵连的家伙事儿。”
韩老蔫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凝重。
“昨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瞎琢磨。”
“这下,对上了。”
陈放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下文。
“小子,你可能不知道。”
韩老蔫将弹壳重重地放在床板上,又猛吸了一口烟袋。
“半个多月前,我进山,总觉得这老林子里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陈放追问。
“太空了。”韩老蔫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有些飘忽。
“往年冬天,雪再大,山里总归是有动静的。”
“狍子、野鸡,总能看着点踪影。”
“可那段时间,连个兔子印都难找。”
“有些地方,以前是松鸦和山雀最爱叫唤的林子,现在你走进去半天,死一样静,连个鸟叫都听不见。”
他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把这山里的活物都给吓跑了。”
“或者说,给清干净了。”
陈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这种区域性的生物异常寂静,只有一个解释,有更顶级的掠食者进入了这片区域。
韩老蔫又闷了一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更白了。
“我年轻那会儿,听我爹说过。”
“有些从外地来的‘人’,路子野,心黑手狠,专门挑大雪封山的时候进长白山。”
“因为这会儿,山里的好东西都躲在窝里不动弹,容易找。”
“而且雪厚,能藏脚印,外人也进不来,没人碍事。”
“他们要的,不是咱们眼里的野猪狍子,人家图的是鹿茸、熊胆,还有那神乎其神的……棒槌。”
韩老蔫说到“棒槌”两个字,特意压低了音量,仿佛那是什么禁忌。
听到这里,陈放的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半自动步枪,外省的劣质卷烟,做装备用的特种帆布,还有这片反常、死寂的山林。
一个装备精良、有组织、目标明确的外来盗猎团伙。
猪王脖子上那几道平行的刮痕,不是铁丝网,是子弹擦过去的痕迹!
他们开枪惊了猪王,自己和韩老蔫却歪打正着,替这伙人截了胡。
陈放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没表露分毫。
他看到韩老蔫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惊惧,知道这事不能再往下聊了。
他话锋一转,拿起酒碗,碰了碰韩老蔫的碗。
“韩大爷,先不说这些个吓人的事。”
“我还有个事想请教你呢。”
“啥事?”韩老蔫被他打断,愣了一下。
“您看,这大雪天,山里的道儿都给封了。”
“我想学学,怎么下套子,做陷阱。”
“光靠狗去拼,不是长久之计,您是这方面的老把式,教教我呗?”陈放的语气诚恳,带着晚辈求教的虚心。
这一招果然管用。
韩老蔫一听这话,那股子作为老猎人的自豪感又上来了,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也被冲淡了不少。
“嘿,你小子算是问对人了!”
他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这下套子,学问可就大了去了!”
他放下烟袋,开始倾囊相授。
“对付兔子,得用‘吊脖套’,找它常走的‘兔子道’,绳套的高度有讲究,得刚好到它脖子那……”
“对付傻狍子,得用‘窝弓’,那玩意儿劲儿大,你得找准了它下脚的地儿,用削尖的桦木做扳机,一踩就中!”
第53章 狗吃肉我啃窝头,人不如狗!
昏暗的土屋里,老猎户说得唾沫横飞,年轻人听得聚精会神。
门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屋内的气氛却在土烧酒和山林智慧的交融中,变得异常融洽。
韩老蔫一直说到酒喝完,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那双精亮的眼睛在烟雾缭绕中,定定地看着陈放。
“小子。”
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那些个下套子的手艺,你用心学。”
“在这老林子里,会打围能吃饱饭,但会这些保命的玩意儿,才能活得长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被陈放收起来的弹壳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帮不干净的东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下次进山,留点神。”
“别光盯着猎物,多看看……人走过的痕迹。”
韩老蔫走了,屋里那股辛辣的酒气和旱烟味却久久没散。
陈放把那枚冰凉的黄铜弹壳在指尖捻了捻,收回口袋。
老猎户临走前那番话,让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这不是普通的偷猎,这是一伙敢在大雪封山时节,带着半自动步枪闯进长白山老林子的亡命徒。
他看了一眼熏得发黄的屋顶,又看了一眼脚边安静趴着的五条狗。
这些,是唯一可以信赖的家人。
陈放站起身,走到锅台边,揭开了那口装着猪油的陶罐。
昨晚炼油剩下的油渣子还温着,金黄酥脆,散发着让人馋涎欲滴的浓香。
他用勺子舀出几大勺油渣,又刮了些凝固的猪油倒进锅里,添水,抓了两把玉米面倒进去。
随着火苗舔舐锅底,油脂融化,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泡。
一股霸道无比的肉香混着粮食的甜香,瞬间炸满了整间土屋,将那股子酸腐的霉味冲得一干二净。
“吃饭了。”
陈放低声一句。
五条狗“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黑煞的饭量最大,陈放给它的破陶盆里装得冒了尖。
它把大脑袋埋进盆里,呼噜呼噜地舔食,吃得又快又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连盆底都舔得锃亮。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它们享受美食的吧嗒声和吞咽声。
黑暗中,几双眼睛从脏兮兮的被窝缝隙里,死死盯着那几个油光发亮的狗食盆。
吴卫国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咕咚”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瘦猴更是把脑袋整个缩进了被子里,用被子死死捂住鼻子,可那股香味还是蛮不讲理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一阵阵地抽痛。
赵卫东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死死攥着被角,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放就能大摇大摆地打猎吃肉。
现在,连他的狗都吃得比自己好!
这巨大的落差,在他心口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狗子们很快就吃完了。
黑煞吃饱喝足,摇着尾巴凑到陈放脚边,用它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拱着陈放的手,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它胸口涂了药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只要能待在主人身边,就觉得无比安心。
陈放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又顺手给它挠了挠下巴。
这温情的一幕,落在赵卫东眼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从铺上坐了起来。
“陈放!”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扭曲,“你就不觉得过分吗?”
陈放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们天天啃窝窝头,喝苞米糊糊,你倒好,拿精贵的猪油渣子去喂狗!”
赵卫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那头猪是大家伙儿的功劳,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这一嗓子,把吴卫国和瘦猴也吓得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就是啊……”
吴卫国小声附和,“那油渣子,撒点盐,够我们下好几顿饭了……”
陈放终于站起身,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们三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几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第一,按规矩,猎物三成归猎人。”
“我分到的肉,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第二,全村人能吃上年夜饭,是因为这几条狗豁出命去跟猪王拼。”
“它们受了伤,吃了点油渣,过分吗?”陈放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卫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
“运气好罢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不是你运气好碰上了那头受了伤的猪王,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放没再理他。
跟这种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争辩,纯属浪费时间。
他检查了一下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又走到门口,感受了一下外面的风向。
风小了,雪也停了。
明天是个进山的好天气。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闭上了眼睛。
赵卫东的叫嚣,他全都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山脉的走向,溪流的位置,林地的分布。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都还没叫第一遍。
陈放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屋里,赵卫东几人还在沉睡,或许是在梦里继续着他们的愤懑与不甘。
陈放动作很轻,他先是把昨天熏烤了一半的猪肉切下来一小块,仔细地片成薄薄的肉干,拿了个小布袋装好。
这是高热量的行动口粮,关键时刻能救命。
然后,他又找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
这种树皮光滑,用烧过的木炭在上面写画,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凭借着这几天对周围地形的勘察,飞快地在树皮上勾勒出一幅简易的地图。
村子、后山、一线天、黑瞎子沟……一个个地名被他标注上去。他又根据韩老蔫的描述,在地图的更深处,画了几个圈。
做完这一切,他穿好衣服,把剥皮小刀、麻绳等一应俱全地装备都带在身上。
第54章 蛛丝马迹,暴雪来临!
天边刚擦出一丝鱼肚白,整个前进大队还裹在沉沉的黑暗里。
陈放推开门,一股夹着松木味的生冷空气迎面灌入,让他瞬间清醒。
五道黑影紧随其后,脚掌踩在厚雪上,只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没走大路,而是绕到村西头那片光秃秃的伐木地,一头扎进了茫茫后山。
林子里光线骤然一暗。
高大的红松和白桦遮蔽了初生的晨光,只在雪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陈放停步,回头。
五条狗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安静地立在他身后。
他没出声,左手抬起,两根手指朝左右轻轻一分。
一道黑影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立即从队伍里脱离。
幽灵和踏雪,像两滴墨水融入了林子深处的阴影,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陈放又屈起食指,吹了一声极短促的低哨。
雷达立刻会意,大耳朵转了转,窜到前面,鼻子几乎贴上雪地,开始走“之”字形路线,细致地搜索前进。
黑煞敦实的身躯紧跟在陈放侧后方,警惕地环视四周,是最可靠的护卫。
而追风,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它不像雷达那般焦躁地嗅探,一双冷静的眸子,只是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他们的目标,正是昨天发现弹壳的那片区域。
陈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断口很新,高度在成年人腰部,不是动物蹭断的,是有人不耐烦地用手拨开。
几片被踩烂的枯叶,深埋在雪下,要不是雷达的鼻子灵,肉眼根本无从发现。
雪地里,一排模糊的鸟爪印,起飞的方向凌乱不堪,说明它们离开时极为惊慌。
走了一个多钟头,雷达忽然停下,冲着一棵老榆树的树根下,发出短促的“呜呜”声,前爪不停地刨着雪。
陈放快步过去蹲下。
雷达刨开的雪下面,露出半截黄色的过滤嘴。
他捻起烟头,凑到鼻子前。
一股辛辣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和昨天在猪王尸体附近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样的。”
陈放低声夸了一句,伸手在雷达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他把烟头用桦树皮包好,塞进口袋。
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老林子深处走,周围就越是安静得可怕。
韩老蔫说的那种死寂,开始显现出来。
林子里听不见一声鸟叫,看不到半点活物活动的痕迹。
犬群也感受到了这种压抑。
雷达不再那么活跃,搜索的范围明显收缩。
黑煞更是紧紧贴着陈放的腿,喉咙里压着不安的低吼,那是从胸腔里发出的沉闷震动。
他们来到一条封冻的小河边。冰面盖着厚雪,平整光滑。
就在这时,一直在左翼侦察的幽灵,鬼魅般出现在河对岸的山脊上。
它没叫,只是站在一块凸岩上,尾巴绷得笔直,朝山坡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低下了头。
陈放瞬间读懂了它的意思。
他带着剩下的狗,小心翼翼地趟过冰河。
来到幽灵指示的位置,是个背风的山坳,几棵歪脖子松树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黑煞走过去,鼻子在雪地里嗅了嗅,伸出爪子用力扒拉。
新雪刨开,露出一片面积不大的,颜色更深的灰烬。
一堆篝火的残骸。
陈放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
已经冷透了,根据冷却的速度判断,这些人离开这里,至少超过了一天。
他用剥皮小刀在灰烬里轻轻拨弄,翻出几块焦黑的木炭和几枚碎裂的石头。
他捡起一块石头碎片,青黑色,质地坚硬,断口锋利,不是本地常见的花岗岩。
是上好的火石,能迸发出足够炽热的火花。
“一群老手。”陈放心里暗道。
这伙人野外生存能力极强,连引火工具都是精挑细选带来的。
追风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下停住,抬起头,冲着树干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陈放走过去,发现在齐腰高的树干上,有几道凌乱的刀痕。
不是斧子砍柴留下的平整切口,而是用刀具粗暴劈砍、撬动的痕迹。
他们在获取富含油脂的松明,用来引火或者照明。
这伙人,在这里停留过,而且不是一两个小时。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破坏现场,只是将这个位置和发现烟头的地点,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犬群继续前进。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更深的山林。
他们顺着山坳往里又走了大约半里地,前方的林子愈发茂密,光线也沉了下来。
高耸的针叶林将天空切割成斑驳的碎块,风穿过林间的动静不对劲了。
不再是“呼呼”的吹拂,而是带着一股子尖锐的呼啸,像是野兽在磨牙。
陈放的脚步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雷达猛地刹住,焦躁地原地转着圈,一对招风大耳几乎要拧成了麻花。
紧接着,陈放的心脏猛地一沉,后颈的皮肤像是被冰冷的铁片贴上,骤然收紧。
这是刻印在灵魂里的本能,是身体在对他发出最原始的警告。
天要塌了。
这不是普通的风雪,这是本地人谈之色变的“白毛风”!
是能一夜之间将山路填平,把活人冻成冰雕的天灾!
他没有任何迟疑,藏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追风那双冷静的眸子瞬间捕捉到信号,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沿着山势的走向,向着一侧的陡坡快速搜索。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散开,护住两翼。
雷达放弃了地面嗅探,紧跟在追风身后,喉咙里发出连续而压抑的低吠,为追风的提供判断。
风骤然变大,雪粒子被卷起来,狠狠抽在脸上,生疼。
黑煞庞大的身躯默默挤到陈放右侧,像一堵会移动的肉墙,为他挡住了最猛烈的风雪。
陈放拉高衣领,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地盯着追风选择的路线。
必须在暴雪彻底封死这片山林前,找到一个能容身的避风港!
第55章 老林里的救命洞!
追风的速度极快,它没有胡乱奔跑,而是专挑那些有巨大岩石裸露的地方。
它的本能懂得,只有这些没被风雪撼动的石头,才有可能在下面提供一处生机。
大约奔跑了十几分钟,陈放的肺部已经火辣辣的疼。
冲在最前面的追风,忽然在一片巨大、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下停住了。
它回头,冲着陈放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凹陷,被几块崩塌下来的巨大花岗岩挡住了大半,洞口黑黢黢的,只有一人高。
陈放没急着过去,而是迎风站定,用力嗅了嗅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气味。
干燥、混合着陈旧尘土和松针腐烂的味道。
没有野兽的腥膻,没有活物的气息。
安全。
“走!”
他打了个手势,犬群迅速向他靠拢。
他带着狗,小心翼翼地趟过没膝的积雪,来到洞口。
这地方比想象的要浅,一眼就能看到底,最多也就三四米深,更像是一块巨石下的天然豁口。
但足够了。
“进去。”陈放低声命令。
犬群鱼贯而入。
他最后一个走进洞里,转身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已经被一片白茫茫的暴雪彻底吞噬。
风声在洞口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放没急着休息,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从怀里掏出那块上好的火石,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绒。
他走到山洞最内侧一处干燥的角落,从一截腐朽的枯木底下,刮出一些干燥的木屑和苔藓。
他半跪在地,用小刀削出更多干燥的木头刨花,堆成一小堆,再把苔藓和木屑覆盖在上面,最后小心翼翼地捻了一小撮艾草绒放在顶端。
“咔!咔!”
刀背猛地敲击火石,几点明亮的火星迸射而出,落在艾草绒上。
一缕微弱的青烟升起。
陈放立刻俯下身,轻轻地、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吹着气。
火苗“噗”地一下燃起,只有豆点大。
他没有急,耐心地往里面添加更粗一些的枯枝。
火苗渐渐壮大,从一小簇变成了一小团,橙红色的光芒,将这处简陋的石洞照得温暖起来。
洞外的风雪愈发狂暴,石壁都在微微震动。
洞内,火光跳跃,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犬群一开始还显得有些焦躁,可随着篝火越烧越旺,渐渐安静下来。
黑煞找了个离火堆最近的地方趴下,把大脑袋枕在前爪上,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幽灵和踏雪依偎在一起,雷达则把头搁在黑煞的背上,只有那对大耳朵还在时不时地转动一下。
追风最警惕,它卧在洞口内侧,一双青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洞外那片白色的世界。
陈放靠着石壁坐下,从怀里掏出几块肉干,挨个塞进狗嘴里。
他自己也嚼了一块,肉干又硬又咸,却能最快地补充体力。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中一点点流逝。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外骇人的风声。
……
山洞里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那仿佛能撕裂天地的风声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只有偶尔从岩壁顶端滑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细响。
黑暗中,陈放的眼皮动了动,猛地睁开。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耳倾听,洞外没有风声,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风雪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他轻轻推了推趴在腿边的黑煞,那条大黑狗只是不满地哼唧一声,把硕大的脑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翻个身继续睡。
陈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洞口。
一股清新到极致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
外面的世界,完全变了个样子。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纯白。
厚重的积雪将山峦、树林、沟壑全都覆盖,抹去了一切棱角,天地间只剩下柔和起伏的巨大曲线。
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凇,晶莹剔透。
昨夜那片被他们踩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此刻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布,找不到半分来过的痕迹。
那伙人的踪迹,被这场大雪彻底掩盖了。
可陈放脸上没有半点沮丧,他抬起头,望向老林子的更深处,那里的山势愈发险峻,被积雪覆盖后,更显雄浑。
大雪是块完美的遮羞布,能掩盖一切罪证。
但它也是一座天然的牢笼。
这伙人,同样被困在了这片白色的世界里。
而且,经过这场暴雪,他们一定会认为,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追进这片山林。
人一旦觉得安全,就会变得松懈、大意。
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都起来,干活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山洞里那几条还在酣睡的狗立刻有了动静。
雷达第一个窜出来,兴奋地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沾了满身的雪,然后使劲甩着身子,像个移动的雪团子。
其余几条狗也陆陆续续走出洞穴,它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在新奇的雪地里踩来踩去。
陈放没有催促,等它们都适应了这雪后的环境,才折了一根半干的树枝,在洞口前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画了起来。
他没画得多精细,只是寥寥几笔。
一个圆圈,代表他们现在的位置。
几条歪歪扭扭的曲线,是附近的山脊走向。
远处一个交叉的标记,是昨天发现篝火残骸的山坳。
他画完,用树枝点了点他们所在的圆圈,又朝着深山的方向画出几条呈扇形散开的虚线,最后汇聚于山脊线的另一侧。
追风安静地站在一旁,青灰色的眸子盯着雪地上的简易地图。
陈放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左前方轻轻一挥。
幽灵和踏雪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无声地没入林中,它们的身影在雪白的背景上,如同两个移动的黑点,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又吹出一声极短促,几乎只有气流声的口哨。
雷达马上停止了玩闹,跑到队伍最前面,鼻子在半空中用力抽动几下,开始沿着山脊线的一侧,进行地毯式的嗅探。
追风则不紧不慢地跟在陈放身后,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支援任何方向的居中位置。
黑煞依旧敦实地守在陈放的右侧,一步不离。
第56章 雪林里的发现
雪后的山林,走路格外费劲。
每一脚踩下去,都深深地没过膝盖,再拔出来,需要花费数倍的力气。
陈放走得很稳,他专挑那些有低矮灌木或者岩石裸露的地方下脚,这样能省力一些。
他没有急着去追寻什么明确的踪迹,而是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老猎人,观察着这场大雪给山林带来的一切变化。
几只被饿坏了的松鼠,冒险从树洞里跑出来,在雪地里刨着它们秋天时埋下的松果。
一只雪兔大概是觉得天敌都被大雪困住了,胆子大了不少,竟在一丛枯草边慢悠悠地啃着草根。
看到陈放一行人,才不情不愿地一蹦一跳跑开。
他们沿着山脊线,翻过一个山头,用了将近两个钟头。
陈放停下来,从怀里掏出肉干,自己嚼了两块,又分给几条同样累得不轻的狗。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前进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他左前方,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红松底下,有一点不起眼的暗色。
那点暗色,在一片纯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放朝着那棵红松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下巴。
雷达立刻会意,压低身子小跑过去,鼻子在雪地里仔细嗅探。
它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最后在那点暗色前停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困惑又警惕的“呜呜”声。
没有直接的危险。
陈放这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用手指拂开表面的新雪。
不是血迹,也不是粪便。
是一小撮湿漉漉的深褐色木屑。
陈放捻起几片放在手心,木屑很重,吸饱了雪水。
他用指尖一搓,木屑的纤维坚韧,没有像普通松木那样轻易碎裂。
这不是山里常见的松木或桦木,是密度极高的硬木,比如柞木,甚至是更珍贵的紫椴。
他又拿起一片凑到眼前,木屑的断口平滑,没有毛刺,像是被齿距极细的钢锯切割下来的。
谁会在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用钢锯去加工这种硬木?
雷达凑过来,大脑袋挤到陈放手边,对着那堆木屑用力嗅了嗅,随即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压抑的“呜呜”声,瞬间转变成了焦躁不安的低吼。
陈放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颈,目光却顺着雷达警惕的方向,在雪地上一寸寸扫过。
就在木屑旁,有一道极难察觉的痕迹,从红松底下,一直向着山林深处延伸。
那是一条几乎被新雪完全覆盖的,浅浅的拖拽痕迹。
若非他仔细的观察,加上雷达的示警,任谁来了也只能看到一片平整的雪地。
这伙人,在暴雪最猛烈时躲藏,雪势稍小就立刻出来活动,拖着重物转移。
只是没想到,最后又下了一层雪,堪堪把他们的痕迹盖住了一大半。
陈放站起身,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无声地并拢,朝着痕迹延伸的方向轻轻一挥。
早已待命的幽灵和踏雪,像是两道离弦的箭,一左一右,瞬间没入雪林。它
们的身影在白色的背景下一闪而逝,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陈放则带着剩下的三条狗,沿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痕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雪后的山林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雪里发出的“咯吱”声。
黑煞紧紧贴着他的右腿,巨大的头颅微微放低,每走一步,都会警惕地扫视两侧的密林。
追风则走在他的左后方,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冷静地观察着前方的一切。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翻过一道山梁,前方的林木愈发稠密。
两道黑影,鬼魅般地从林子深处闪了回来。
是幽灵和踏雪。
幽灵跑到陈放面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咽,眼神则望向左前方的一处山坳。
踏雪安静地蹲坐在它身后,尾巴垂着,姿态里满是戒备。
找到了。
陈放伸手捻起一小撮雪粉,松开手,看着雪粉在空中被微风带向左侧。
他们在下风口,绝佳的位置。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改变方向,带着犬群从右侧的一片陡坡绕了过去。
坡很陡,雪深及膝,但这是唯一能从上风口,悄无声地接近那伙人的路。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顶,在一片巨岩后方匍匐下来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山势三面合围的小盆地,位置极其隐蔽。
第一眼看去,除了雪就是树,没有任何异常。
但陈放的瞳孔微微一缩,盆地中央,有一片被松枝和积雪覆盖的区域,轮廓太过规整,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积雪的角落,还露出了一小块颜色发黑的油布。
一个伪装得极其高明的营地。
陈放压低身体,将自己完全藏在岩石的阴影里。
黑煞和追风一左一右,同样伏低身子,像两尊沉默的石雕。
伪装营地的雪堆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将覆盖在油布上的雪扫开,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厚实的旧棉袄,动作麻利,站起身警惕地朝四周扫视一圈。
没发现异常后,他又弯腰钻了进去,很快,营地里有了布料摩擦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这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警觉,暴雪一停,立刻就要转移。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从营地里钻出,他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
在他的背后,赫然背着一支通体黝黑的长枪,枪身和枪托的轮廓,在白色的雪地背景下清晰无比。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东西,有效射程四百米,穿透力极强。
在这老林子里,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点名册。
第57章 这伙人,比狼都精!
岩石的阴影里,陈放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与冻土凝为了一体。
那支枪的出现,没有让他心跳加快,反而让他全身的感官,都收缩到了一个极度专注的点上。
数据对上了。
这伙人比他预想的还要警觉。
暴雪刚停,天色不过是蒙蒙亮,他们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准备拔营。
盆地里,那个最先钻出来的汉子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又钻回了那个用油布和雪块搭成的窝棚。
很快,第三个人也从里面出来了。
这人个子不高,但异常敦实,他没管别的,径直走到一旁,掀开一块被雪覆盖的帆布。
帆布下面,是几块被处理过的硬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深褐色的木屑,正是陈放在红松底下发现的那种。
那人拿起一把手锯,开始在木头上切割起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老远,显得刺耳又沉闷。
陈放的呼吸放得更缓,几乎与风雪的间歇同频。
四个人。
一个背枪的在窝棚外围游走警戒,一个在处理硬木,另外两个在窝棚里收拾东西,不时传出金属和帆布摩擦的细碎响动。
分工明确,动作利索,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陈放注意到,他们脚上穿的都是厚重的翻毛皮大头鞋,身上是臃肿的棉大衣,但里面隐约能看到制式的深蓝色棉裤。
在他们收拾出来的行李旁,放着两个军绿色的帆布背包,比供销社里卖的任何一种都要大,做工也精良得多。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猎人,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那个拿锯的汉子手艺很巧,他不是在做家具,而是在打磨几个结构复杂的零件,上面有卡槽和扳机一样的结构。
陈放想起了韩老蔫描述过的“窝弓”。
可寻常猎户的窝弓,是用山里随处可见的桦木、韧条制作的,哪有下血本用这种高密度的硬木,还专门用钢锯来加工的。
这东西做出来,威力绝对非同小可。
这陷阱不是为了对付狍子野鸡,这是冲着大家伙来的。
熊瞎子?还是更稀罕的东西?
他身旁的黑煞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动,它背上的黑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陈放的手轻轻搭在黑煞的脖颈上,用指腹缓缓抚摸,传递着安抚的信号。
黑煞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那股戒备没有丝毫减弱。
他没有轻举妄动。
对方有四个人,还有一支能轻易打穿野猪头骨的半自动步枪,硬冲过去,就是送死。
陈放缓缓地,几乎是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抬起了左手。
他的食指弯曲,然后极快地弹了一下。
一道黑影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瞬间从巨岩的另一侧消失,融入了远处的密林。
幽灵和踏雪,已经按照指令,向外围扩展,建立起一个更大的警戒圈,防止被对方摸到近处。
他又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不远处的雷达立刻停止了对地面气味的嗅探,悄无声地退了回来,蹲在陈放脚边,一对大耳朵机警地转向营地的方向,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追风始终趴在他身边,青灰色的眸子冷静地观察着那伙人的一举一动,它的身体紧绷,像一张蓄满了力的弓。
陈放的大脑,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飞速运转。
这伙人装备精良,目标明确,对环境极其熟悉。
能在暴雪之后立刻找到这样一个背风的盆地,并且迅速开始新的工作,说明他们手里,很可能有地图,或者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的向导。
他们现在的行动,不是为了离开,而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那把用柞木和紫椴制作的强力陷阱,就是证明。
营地里的骚动持续了约莫一个多小时。
两个在窝棚里收拾的汉子,拖出了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那个负责警戒的汉子也走了过来,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风声,陈放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他们的肢体语言,大致判断出一些信息。
背枪的汉子似乎是头领,一直在发号施令。
做陷阱的矮个汉子不时点头,另外两人则负责执行。
商议完毕,那头领一挥手,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走陈放来时的路,也没有选择更容易下山的方向。
而是收拾好所有东西,用雪仔细地将篝火的灰烬和窝棚的痕迹掩埋干净。
然后,由背枪的头领带队,朝着老林子的更深处,那片山势愈发险峻、终年被雾气笼罩的区域走去。
陈放的心猛地一跳。
这伙人居然还要往里走!
经过昨夜那场暴雪,老林子深处比任何时候都危险,雪崩、冰裂,各种未知的凶险都埋在厚厚的积雪下面。
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冒着这样的风险?
陈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韩老蔫那张布满皱纹、谈及“棒槌”时充满敬畏的脸。
盗猎团伙开始移动,他们的身影在雪白的林间,像是几个蠕动的黑点。
陈放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依旧趴在原地,一直等到那伙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走。”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追风第一个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沫。
陈放带着剩下的三条狗,并没有直接沿着对方的足迹追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爬上了另一侧的山梁。
他要始终保持在对方的侧翼高处,这样既能隐藏自己,又能拥有最好的观察视野。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画着简易地图的桦树皮,就着雪地里的光,用木炭在上面新画了一个圈,标注了盗猎团伙刚才的营地位置,又用一条虚线,画出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把桦树皮小心地揣回怀里,抬起手,朝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追踪的手势。
黑煞、雷达、追风,三条狗排成一个松散的阵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它们不再像平时那样撒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落地无声。
他们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
幽灵和踏雪的身影,时不时会在远处的林间一闪而过,像两个忠实的哨兵,为他传递着前方的信息。
第58章 雪地里的绞索!
山脊上的风,比林子里要硬得多。
陈放压低身体,借着一块探出的岩石挡住身形,也挡住了刮在脸上的寒气。
他们已经跟了那伙人两个多钟头。
对方显然对这片老林子熟悉到了骨子里,总能找到最省力、也最隐蔽的路径。
雪地上的痕迹很浅,有时候甚至会中断几十米,他们在利用裸露的岩脊或者倒伏的巨大枯木,来隐藏自己的行踪。
换做任何一个本地猎户,跟到这里,恐怕也早就把人跟丢了。
但陈放的追踪,靠的从来不只是眼睛。
他抬起手,朝着左下方打了个圈,然后五指并拢,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一直保持匀速前进的黑煞和雷达,立刻钉在了原地,连喘息声都压低了。
追风更是直接趴下,身体的线条与雪地的起伏融为一体。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山坡下的密林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个错觉。
是幽灵。
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百米开外的一棵松树下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放,随即又将头转向自己身前的一片雪地。
陈放没有立刻行动。
他从地上捻起一小撮雪粉,松开手,看着雪粉被风带向幽灵所在的方向。
他们在上风口。
他这才带着三条狗,从山脊的另一侧绕了下去,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离得近了,一股混杂着血腥和骚臭的气味,隐约飘了过来。
黑煞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背上的毛根根倒竖。
幽灵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被几棵云杉环绕的小空地。
雪地上,一具僵硬的动物尸体,已经被冻成了一块。
是一只狐狸。
它的脖子被一根极细的钢丝勒住,钢丝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根被强行弯曲的弹性极佳的树枝。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恶毒的吊脖套。
狐狸的前爪还在徒劳地刨着雪,在身前留下了几道凌乱的抓痕,可以看出它死前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挣扎。
陈放蹲下身,没去碰那具狐狸的尸体。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套索上。
钢丝的材质极好,远不是村里人用来捆东西的普通铁丝。
打结的方式是一种很特殊的活扣,越挣扎就会勒得越紧,绝对没有挣脱的可能。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个陷阱放置的位置。
这里是几条野兽常走的路径交汇处,但陷阱并没有放在最明显的兽道上,而是巧妙地设置在一丛枯草的侧后方。
任何路过的动物,只要被草丛吸引,稍稍偏离路线一探究竟,就会一头撞进这个死亡的绞索里。
雷达凑了过来,对着狐狸的尸体嗅了嗅,随即厌恶地打了个响鼻,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哼哼”声。
它能闻到钢丝上残留的,属于那伙人的气味。
陈放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这只狐狸只是一个意外。
那伙人的目标不是它。
他环顾四周,在陷阱周围,他又发现了几处极为隐蔽的布置。
陈放沉默片刻,忽然吹了一声又低又短的口哨。
这是一个全新的指令。
黑煞、雷达、追风和幽灵,立刻围了过来,仰头看着他。
陈放指了指那只死去的狐狸,又指了指那根致命的钢丝。
然后,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模仿钢丝绷紧的样子,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嘶哑的“呲”声。
他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
狗的智商很高,尤其是追风。
它盯着陈放的手势和那根钢死,青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思索的光。
陈放随即走到陷阱旁,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染了人味和金属味的木头,递到追风的鼻子前,再次发出那个“呲”声。
追风闻了闻,立刻明白了。
这种气味,这种人为布置的痕迹,代表着危险。
陈放又让其余几条狗轮流闻了一遍,并重复着指令和声音。
这是一个刻印新协议的过程。
他要把“人类陷阱”这个概念,用最直接的方式,植入到它们的本能里。
做完这一切,陈放并没有破坏那个陷阱。
他只是用剥皮刀,在旁边一棵最显眼的松树上,刻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走。”
他低声命令。
犬群再次出发,但这一次,它们的行动态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雷达不再只是低头嗅探地面,而是时不时地抬起头,对空气中的气味进行分辨。
幽灵和踏雪的搜索范围变得更加小心,它们会特意绕开那些看起来过于“干净”或者有轻微扰动痕迹的区域。
他们继续追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雪地染成一片金红色。
风也停了。
就在陈放准备找地方过夜时,前去探路的幽灵和踏雪,一前一后地赶了回来。
幽灵的神态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跑到陈放面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头顶了顶陈放的手,然后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陈放跟着幽灵,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处陡峭的山崖。
他匍匐在崖顶,从几块犬牙交错的岩石缝隙中,朝下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山崖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斧子劈开的环形山谷。
谷地深处雾气缭绕,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当地人管这种地方叫“阎王愁”,意思是连阎王爷走到这都得发愁。
那伙盗猎贼,就在山谷唯一的入口处,扎下了一个半永久性的营地。
他们升起了篝火,火光在渐沉的暮色中跳动。
更让陈放心头剧震的是,他们正在合力组装一个庞大的器械。
那东西用几根小孩手臂粗的硬木作为主体,结构复杂,上面有巨大的弓臂和粗壮的绞盘。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黑熊、甚至东北虎的,最顶级的猎杀武器——八牛弩。
而他们安放“八牛弩”的位置,正对着山谷深处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口。
那洞口周围的岩壁上,布满了巨大、深入岩石的爪痕。
第59章 剑指虎王!
山崖的岩石缝隙里,陈放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风刮过耳畔,尖锐得像是刀子,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山谷下那个正在成型的庞然大物给吸了过去。
几根海碗粗的柞木被凿卯相合,构成一个沉重稳固的基座。
两片巨大的弓臂,不是单一木头,而是用好几层削薄的硬木和动物筋腱层层胶合而成,闪烁着油脂和角质混合的暗光,这是最顶级的复合弓工艺。
最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个绞盘。
碗口粗的硬木滚轴上,缠绕的不是麻绳,而是一指粗的钢丝绳。
这哪是打猎的家伙事,这是攻城的器械!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黑瞎子?
就算是山里最大的熊王,体重也不过千斤,普通的陷阱加上一杆好枪,足够对付了。
根本用不上这种杀鸡用牛刀的阵仗。
陈放的视线,从那具恐怖的弩机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它正对着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上。
洞口周围的岩壁,布满了爪痕。
那些爪痕,又深又长,最深处几乎没入岩石半指。
那不是熊爪留下的,熊爪宽厚,刨出的痕迹是圆钝的深坑。
而这些,是五道平行、利刃切割般的抓痕,边缘光滑。
能留下这种痕迹的,这片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只有一种东西。
山里的王。
百兽之君。
当地人讳莫如深,轻易不愿提起的——老山君。
东北虎。
陈放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伙盗猎贼,胆子已经大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们不仅有枪,有组织,有周密的计划。
他们的目标,竟然还是国家明令禁止捕杀的一级保护动物!
怎么办?
冲下去,和他们拼了?
陈放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对方四个人,个个身强力壮,手里还有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自己这边,只有五条狗,和一把剥皮用的小刀。
硬碰硬,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扭头就走,回村里报告?
且不说这冰天雪地,一来一回要多久。
等他带着人回来,这伙人早就得手走远了。
而且,他凭什么让王长贵和公社的人相信他?
就凭一个弹壳,几句描述?
跟他们说,有伙人用攻城弩在“阎王愁”里准备干掉一头老虎?
王长贵不把他当疯子绑起来,都算是客气的。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得手?
陈放的牙关,无声地咬紧了。
前世作为动物学家,他见过太多保护动物因为人类的贪婪而倒在盗猎者的枪下。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
他必须阻止他们。
但不能用蛮力,得用脑子。
陈放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朝后挪动,一点点退出岩石的缝隙,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身后的幽灵和踏雪,早已将身体伏低,与雪地融为一体。
陈放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背在身后,朝下轻轻压了压。
幽灵和踏雪立刻会意,如同两道黑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山崖的另一侧滑了下去,消失在密林中。
陈放带着剩下的三条狗,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而无声地撤退。
他时而走在裸露的岩脊上,时而踩着倒伏的巨木,将自己的痕迹减到最少。
他们撤出了足足两里地,翻过了两道山梁,才在一个背风、由几块巨石天然合围而成的小石窝里停下。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陈放没有生火。
在老林子里,夜晚的火光,就是几十里外都能看见的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肉干,撕成小块,先塞进几条狗的嘴里,自己才慢慢嚼了起来。
冰冷的肉干又干又硬,剌得他喉咙生疼,但他需要补充能量。
他的大脑,在黑暗中飞速运转。
那伙人的目标是虎,那张八牛弩就是为了猎虎而设。
盗猎贼把陷阱设在洞口,就是在守株待兔。
他们一定有什么法子,能把老虎从外面引回来,或者逼它出洞。
会是什么法子?
他忽然想起,在盗猎贼的营地里,除了那几个正在组装八牛弩的汉子,还有一个始终在旁边摆弄着一些瓶瓶罐罐的人。
陈放的身体猛地一震。
虎尿。
用母老虎发情时期的尿液,来引诱雄虎。
或者反之,用雄虎的尿液,来激怒领地里的另一头雄虎,逼它出来决一死战!
这伙人,不光手黑,还是懂行的!
不行,不能等他们布置完。
必须在他们引虎入瓮之前,破坏他们的计划。
陈放就着清冷的月光,从怀里掏出那块桦树皮地图,和一小截木炭。
他借着微光,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标示着“阎王愁”山谷的位置,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山谷的走向,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那伙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
他们太自信了。
他们以为这场大雪是他们的保护伞,以为这老林子里,再不会有第二个活人能找到他们。
这,就是他的机会。
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
石窝里,陈放将最后一块又冷又硬的肉干咽下,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没有再动,身体靠着冰冷的岩壁,将自己的体温和呼吸都降到最低。
黑煞敦实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像个烧得不旺的粗笨火炉,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狗围成一圈,将他护在最中间,安静地趴伏在雪地上。
它们没有睡,都在等。
陈放的大脑里,那幅桦树皮地图已经演变成了立体的沙盘。
“阎王愁”山谷,盗猎者的营地,那架狰狞的八牛弩,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虎穴。
硬闯是找死。
退缩不是他的风格。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五双颜色各异的眸子,同时亮了起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左手,摊开,然后极缓、极轻地朝左侧的山林挥了挥。
第60章 声东击西!
两道黑色的影子,幽灵和踏雪,瞬间从犬群中分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两滴融入黑夜的墨水,朝着山谷的东侧方向潜行而去。
她们的任务不是攻击,是骚扰。
是“声东”。
陈放又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山谷的西侧,然后做了一个大大、迂回的弧线手势。
追风站起身,青灰色的眸子在黑暗里闪烁着冷静的光,它无声地领着雷达和黑煞,跟在陈放身后,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
他们的任务,是“击西”。
更是,引蛇出洞。
雪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陈放的脚步很轻,专挑被风吹硬的雪壳或者裸露的岩石落脚。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西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悄悄摸向了“阎王愁”的外围。
远远的,山谷里那点篝火的光,在密林的缝隙里跳动。
陈放停下脚步,蹲在一个小小的雪坡后面,从腰间解下那把剥皮小刀,又抽出随身携带的麻绳。
他没砍树,而是找到一棵被积雪压断的白桦树,用刀削下两根长短合适的枝杈,又在附近找了几根坚韧的藤条。
很快,一个极其简陋,但结构稳固的小爬犁,在他手中成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黑煞的脑袋,指了指那个小爬犁。
黑煞会意,默默地走到爬犁前,将麻绳套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一切准备就绪。
陈放对着追风,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追风一马当先,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精心选择的路线,开始向着那伙盗猎贼的营地侧翼靠近。
他们留下的痕迹,不再是一个人带着几条狗的杂乱脚印。
而是一道清晰的、被重物压出的爬犁拖拽痕。
旁边,是几条狗深浅不一的梅花印。
……
“阎王愁”谷口。
篝火烧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将四个汉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头儿,都弄好了,啥时候动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被称作“头儿”的,是那个始终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男人。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拔掉木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瞬间散开。
“不急。”他把瓶塞盖好,揣回怀里。
“等后半夜,风停了,味儿才能传得进去。”
另一个正在擦拭手锯的矮个汉子嘿嘿一笑。
“这玩意儿一出,那畜生闻到了,还不得发了疯地出来拼命?”
“到时候,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它自个儿撞上这‘八牛弩’,一箭穿心,省时省力。”
就在这时,从山谷的东侧,遥遥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
似乎是一大片积雪从树上滑落,紧接着,几声鸟雀受惊的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却格外清晰。
“什么动静?”络腮胡猛地站起身,朝东边望去。
刀疤脸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抓起身边的步枪,侧耳倾听。
风声,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吧”声,再没有别的了。
“估计是哪个狍子,自己吓唬自己。”
矮个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能有活人?”
刀疤脸没吭声,但眼神里的警惕却没有放松。
他冲着第四个一直没说话,负责收拾行李的瘦高个抬了抬下巴。
“老四,你跟老三过去瞅瞅,小心点。”
“得嘞。”
络腮胡(老三)和瘦高个(老四)拿起砍刀和手电,骂骂咧咧地朝东边林子里走去。
山谷里,只剩下了刀疤脸和那个摆弄陷阱的矮个子。
刀疤脸没有坐下,他背着枪,绕着营地缓缓踱步。
而就在营地的西侧,不过百米开外的一处雪坡后。
陈放将身体压得更低。
机会来了。
他冲着黑煞和追风,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推”的动作。
黑煞立刻会意,拉着身后的空爬犁,和追风一起,从雪坡后绕了出去。
它们没有跑,只是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然后迅速绕了一个小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能被察觉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陈放带着三条狗,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后撤,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老三和老四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屁都没有!头儿,你就是太小心了。”
老三把砍刀往地上一扔,凑到火堆边烤火。
刀疤脸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火堆,落在了营地西侧的雪地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矮个子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他们营地不远处,一片平整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崭新的拖拽痕迹。
那是一道爬犁留下的辙印!
旁边,还有几串狗的脚印!
那痕迹从西边的密林中来,在距离他们营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划了一个圈,又消失在了西边的密林里。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雪。
是新的!
绝对是刚才留下的!
“他娘的!”矮个子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老林子里……有别人!”
老三和老四也吓得跳了起来,刚才的疲惫和抱怨一扫而空。
这伙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摸到这么近的地方,还没被发现。
这份本事,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是谁?”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端着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地在自己三个同伴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我们被跟上了。”
“说,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老三、老四和矮个子三个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了,比周围的雪地还白。
“头儿,你……你这是啥意思?”络腮胡老三的声音发干,舌头都有些打结。
“啥意思?”刀疤脸的枪口微微一沉,对准了老三的胸口。
“我他娘的问你啥意思!”
他往前逼近一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人的心口上。
“咱们进山这个事,除了天知地知,就咱们四个知道。”
“老子是带你们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
“现在,有人在我们屁股后面,把爬犁都拉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第61章 自己人咬自己人,这才叫好戏!
刀疤脸的眼神,从老三的脸上,缓缓移到矮个子脸上,最后停在瘦高个那张惊恐的脸上。
矮个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手锯往雪里一扔,举起双手,急切地辩解:“头儿!天地良心!”
“我张全嘴最严,这事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往外说!”
瘦高个也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摆手:“不是我,肯定不是我!”
“我……我胆子小,我不敢……”
只有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人脾气爆,最受不了被人冤枉,梗着脖子吼了回去:“头儿!你怀疑我?”
“咱们兄弟几个,哪次不是我冲在最前头?”
“上次在山南坡被熊瞎子撵,是谁替你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刀疤脸脸上的那道疤痕,抽搐得更厉害了。
“你他娘的还敢提那事?”
他手里的枪“哗啦”一声顶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老三的脑门。
“要不是你非要去掏那个蜂窝,咱们能把熊瞎子招来?”
“你他娘的有功了是吧?”
冰冷的枪管贴在额头上,老三浑身的酒意和火气瞬间被浇灭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头儿,哥,我错了,我嘴臭!”
“但我真没往外漏过半个字啊!”
山谷里,一时间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三压抑的抽泣声。
……
而在几百米外的一处山脊上,陈放趴在一块巨岩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那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和那瞬间凝固的气氛,他“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的追风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震动,那是一种兴奋又压抑的信号。
黑煞和雷达也伏低了身体,一动不动。
成了。
陈放的计划,从来不是靠武力去硬拼。
这伙人,心狠手辣,彼此之间靠的是利益捆绑,根本没有真正的信任可言。
一点点怀疑,一根小小的导火索,就足以让他们自己从内部先炸开。
他要做的,只是递上那根火柴。
山谷里的对峙还在继续。
刀疤脸没有立刻动手,他是一个极度多疑的人,在没搞清楚谁是真正的内鬼之前,他不会轻易干掉任何一个“劳力”。
他收回枪,但没有放下,只是用枪口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比划。
“都给老子好好想想!”
“进山之前,谁跟外面联系过?谁在家里跟婆娘吹过牛逼?”
矮个子张全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瘦高个叫了起来:“头儿,我想起来了!”
“老四!老四他上个礼拜,给他城里的表哥发过一封信!”
瘦高个吓得一哆嗦,脸都绿了:“我……我就是报个平安!”
“我啥也没说啊!”
老三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跟着嚷嚷:“对!就是他!他那个表哥就在县公安局当联防!肯定是把咱们卖了!”
刀疤脸的枪口,瞬间又转向了瘦高个。
瘦高个“嗷”的一声就瘫了,抱着刀疤脸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起来:“哥!真不是我!”
“我信里就说我出门学手艺了,过年不回家!”
“我哪敢提山里的事啊!”
陈放安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伙人的心思已经乱了。
猎虎?
他们现在连身边的人都信不过,哪还有心思去对付真正的山林之王。
刀疤脸烦躁地一脚踹开瘦高个,走到那道爬犁印子前,又蹲了下去。
他仔细地研究着那道辙痕,研究着旁边的狗爪印。
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配着几条狗。
还有一道空的爬犁印。
这组合太奇怪了。
空的爬犁,意味着对方根本没带多少东西,行动极其灵活。
这人对山林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在他之下!
能在暴雪之后,摸到“阎王愁”这个鬼地方,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留下记号又从容退走,这根本不是联防队员能干出来的事。
是同行!
刀疤脸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是想干什么?
黑吃黑?
想等他们费尽力气干掉了那头畜生,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刀疤脸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行,不能再等了!
计划必须改变!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那道疤痕狰狞地扭曲着。
“都他娘的别吵了!”他厉声喝道。
三个人立刻噤若寒蝉。
“张全,老三,把‘八牛弩’给老子拆了!所有零件都捆好!”
“老四,把吃的喝的,能带上的全都给老子装包里!”
矮个子张全愣住了:“头儿,不……不干了?”
“干!怎么不干!”
刀疤脸的眼睛里,闪着一股疯狂又狠毒的光芒。
他抬起手,指向西边那片茫茫的雪林,正是陈放他们消失的方向。
“先把后面那个讨嫌的苍蝇给捏死!”
“天亮之前,先清场!”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山脊的巨岩之后,陈放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面。
他静静地看着山谷里那伙人手忙脚乱地拆解那架狰狞的“八牛弩”。
看着他们将零件用帆布胡乱裹好,重新打包装包。
脸上没有一丝得手的喜悦。
对方的目标,已经从那只尚未露面的老虎,转变成了他。
他成功挑起了这伙人的内讧和猜忌,也成功将所有的仇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身旁的黑煞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喉咙深处发出不安的滚动声,前爪在雪地里焦躁地刨了刨。
陈放的手在它厚实的脖颈上轻轻拍了拍,无声地安抚。
跑?
现在转身就跑,或许能暂时甩开。
但在这片老林子里,一个带着枪的追踪高手,就是附骨之疽,一旦被咬上,就别想轻易甩脱。
与其被动地被追着跑,不如……主动出击。
陈放缓缓后退,带着三条狗,悄无声息地退下山脊。
他没有选择立刻远离,反而是绕了一个弧线,朝着“阎王愁”山谷侧后方,一处地势更加复杂、遍布着倒伏巨木和岩石堆的区域潜去。
第62章 兵分两路
在一片被巨大枯木半掩的雪窝里,陈放停下脚步。
他解下腰间的小刀,就着惨白的月光,在雪地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一个代表山谷的凹陷,几条代表山脊的曲线,一个叉,是盗猎贼的营地。
他指了指地图上营地的西侧,又画了一条长长、曲折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一处画着几个小圈的乱石堆。
追风的脑袋凑过来,青灰色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陈放抬起手,食指在雪地上的虚线上点了点,然后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追风和雷达。
追风低低地“呜”了一声,表示明白。
陈放又看向黑煞,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密林。
黑煞敦实的身体动了动,默默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最后,他的手背在身后,朝着黑暗的林子深处,无声地做了两个手势。
早已潜伏出去的幽灵和踏雪,继续执行之前的指令,像两个真正的幽灵,不断袭扰对方的侧翼,制造恐慌。
一切布置完毕,追风带着雷达,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没入黑暗。
……
“都他娘的快点!”
刀疤脸一脚踹在那个磨蹭的瘦高个屁股上。
“再慢半拍,人家都摸到你被窝里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拆解开的八牛弩零件被胡乱捆扎,食物和弹药被塞进背包,几个汉子在刀疤脸的催促下,连滚带爬地收拾着。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安。
“头儿,咱们……咱们往哪追?”矮个子张全声音发颤。
“追?”刀疤脸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西侧那道清晰的爬犁印子。
“那孙子既然敢给老子留记号,就是在挑衅!以为老子找不到他?”
他端起枪,第一个冲了过去,沿着那道拖拽痕迹,一头扎进了西边的林子里。
其余三人不敢怠慢,背着沉重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他们追了大约一里多地,痕迹到了一片陡峭的斜坡前,忽然中断了。
“人呢?”老三喘着粗气,用手电筒四下乱照。
刀疤脸没说话,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安静,自己则走到坡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雪地上,除了他们来时的脚印,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从他们右后方的密林里传来,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
老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砍刀差点脱手。
刀疤脸的反应快到了极点,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就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草!”他低骂一声,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头儿,是……是不是那伙人绕到咱们后面了?”瘦高个的声音抖得像是筛糠。
刀疤脸的脸肌抽动了一下,他的多疑和狠辣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压低声音,命令道:“老三,老四,你们两个过去看看!有什么不对劲,就给老子喊一声!”
老三和瘦高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但他们不敢违抗刀死脸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一前一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矮个子张全站在刀疤脸身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刀疤脸没有理他,而是继续研究着眼前的斜坡。
他不信对方能飞天遁地。
他绕着斜坡走了几步,忽然,动作停住了。
在斜坡的另一侧,一片被风吹得光秃秃的岩石后面,一道新的痕迹,出现了!
那痕迹不再是爬犁印,而是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旁边,还跟着两串不同的狗爪印,一串大,一串小!
刀疤脸凑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瞳孔猛地收紧。
这两排脚印,鞋底的花纹不一样!
其中一排,是解放鞋的印子。
另一排,是那种更厚重的大头皮鞋!
他娘的,真的是一伙人!
而且,这伙人在这里分开了!
那个拉爬犁的,把他们引到这里,然后和他的同伙兵分两路!
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去探路的老三和瘦高个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那边……那边啥都没有,就一个被雪压塌的狍子窝!”
刀疤脸没理会他们的发现,他站起身,用枪管指着那两排崭新的脚印,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他们分开了。”
“一伙人,往北边山梁上去了。”
“另一伙,顺着这条沟,往老林子更深处去了。”
三个手下凑过来看清雪地上的脚印,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头儿,这……这可咋办?”张全彻底慌了神。
刀疤脸的脸上,那道疤痕扭曲成一条狰狞的蜈蚣。
“咋办?”
他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北边那条通往山梁的路。
“既然他们想跟老子玩捉迷藏,那老子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张全,你跟老三,去追北边这伙。”
“记住,别追太紧,吊着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有什么家伙。”
他又看向瘦高个。
“老四,你跟我,去追另一伙。”
刀疤脸的眼睛里,闪着一股疯狂又狠毒的光芒。
“今天晚上,不把这几只臭虫的底细摸清,谁他娘的也别想睡觉!”
他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出发!”
矮个子张全和老三对视了一眼,没敢多话,立刻朝着北边山梁的方向追去。
刀疤脸则带着吓得面无人色的瘦高个,沿着另一条脚印,消失在南边的沟壑里。
南边的沟壑,就是个天然的口袋。
两山夹一沟,入口宽,越往里走越窄,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像是被刀劈斧砍过,积雪挂在岩壁上,看着随时都会塌下来。
刀疤脸端着枪,走在前面。
瘦高个老四背着两个沉甸甸的背包,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眼睛不住地往两侧黑黢黢的山壁上瞟。
“头儿,这……这地方也太邪乎了。”
老四的声音带着颤音,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63章 雪崩,只是开胃菜!
“闭上你的鸟嘴!”
刀疤脸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声,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他不是感觉不到这里的凶险。
风在这里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他们踩雪的“咯吱”声,和老四那粗重的喘息。
声音传不远,发出去就被两侧的山壁给吞了。
但他别无选择。
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地指向这里。
一个解放鞋,一个大头皮鞋,还有两条狗。
对方似乎根本没想过要掩饰行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他们又往前走了大概半里地,沟壑变得更窄了,最窄处,只容得下三四个人并行。
两侧的山壁上,垂下了一道道冰棱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老四背上的包太重,一不小心,身体晃了一下,背包蹭到了旁边的一块岩石。
“哗啦!”
岩石上堆积的雪块被震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
刀疤脸猛地转身,枪口瞬间对准了老四。
老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连连摆手。
“不是我!是……是雪……”
刀疤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老四身后,又缓缓扫过两侧的山壁,什么都没有。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骂道:“给老子走稳当点!”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进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从他脚下的雪层深处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共振。
紧接着,在他们头顶,左侧的山壁上,一大片厚厚的雪檐,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裂缝迅速扩大。
刀疤脸到底是经验丰富,他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嘶吼一声:“跑!”
他猛地向前蹿出几步,想扑到前面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可他快,雪塌得更快!
“轰隆——!”
那不是雷声,而是成百上千吨的积雪,裹挟着碎石和断木,从几十米高的山壁上倾泻而下的咆哮!
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老四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白色洪流瞬间吞没!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刀疤脸被雪崩的气浪掀翻在地,就地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在岩石的边缘。
他顾不上满身的积雪,猛地回头。
身后,哪里还有路?
刚刚走过的那段狭窄沟壑,已经被一座三四米高的雪山彻底堵死!
刀疤脸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雪崩?
怎么会这么巧?
他们刚走到这里,就碰上了雪崩?
他挣扎着爬起来,端着枪,背靠着岩石,一双眼睛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那座新形成的雪山,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光滑如镜的山壁。
没有风,没有野兽的嚎叫。
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寒气就越是往上冒。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那伙人,算准了他们会追到这里,算准了这里的地形,用某种法子,引发了这场雪崩!
他们这是要……活埋了自己!
与此同时,在沟壑上方几百米远的山脊线上,陈放将手中的麻绳缓缓松开。
麻绳的另一头,系在一根被他用巧劲撬动、刚刚滚下山崖的巨大枯木上。
正是这根枯木的冲击,引发了那场恰到好处的雪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被彻底封死的山谷,拍了拍身边黑煞的脖颈。
这敦实的大家伙刚才和他一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根卡在岩石缝隙里的枯木推动。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打狗。
另一边,北侧的山梁上,矮个子张全和老三正追得气喘吁吁。
“他娘的,这伙人是属猴的吗?专往这种鬼地方钻!”老三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白气。
他们面前的脚印,在一片乱石堆里绕来绕去,有时候还故意踩上滑不留手的冰面,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滑下山坡。
“省点力气吧。”
张全相对要冷静一些,“咱们的任务是吊着,不是玩命。”
他们不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堆后面,追风和雷达正探出两个脑袋。
追风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山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吼。
雷达心领神会,从雪堆后面窜出去,故意在一片开阔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然后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那两人看见新的脚印,又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
沟壑里。
刀疤脸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恐惧。
他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后路被堵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往前走。
那个设下圈套的人,一定就在前面等着他。
他攥紧了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冰冷的铁家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他没再管那个被埋在雪里的老四,转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沟壑深处走去。
他每走一步,都仔细观察着两侧的山壁和脚下的雪地。
他相信,对方的陷阱,绝不止一个。
沟壑越往里走,雾气越浓。
月光被彻底隔绝,能见度低得吓人。
刀疤脸只能凭着直觉摸索前进。
空气里,除了雪的冷冽,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水草腐烂的味道。
他没走多远,忽然停下脚步。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东西。
一只死掉的狍子。
狍子半个身子陷在雪里,皮毛完好,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刀疤脸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没有靠近,而是端起枪,死死地瞄准了那只狍子周围的区域。
太干净了。
狍子周围的雪地,平整得过分,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有诈!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慢慢靠近。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狍子的嘴边,有一小滩已经冻成黑色的呕吐物。
中毒死的。
可它吃的什么?
这冰天雪地里,哪来的毒草?
刀疤脸心里的警铃炸响。
他缓缓后退,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山谷里,清晰无比。
他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
他脚下的雪层,裂开了。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脚下,正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脚下踩的,根本不是坚实的土地。
而是一层被积雪覆盖的,薄薄的冰面!
冰面下,是深不见底、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黑色泥沼!
那只狍子,就是因为误食了沼泽边缘的毒草,才死在了这里!
第64章 黄泉路滑,走稳当点!
刀疤脸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在那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的瞬间。
他腰腹猛然发力,后仰拧身,想将重心甩回身后的实地。
但是晚了。
左脚连带着小腿,毫无阻滞地捅破了那层冰壳,直直地陷了下去。
没有冰水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更让人头皮发麻、黏稠的吸力,仿佛沼泽深处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腐烂水草混合着淤泥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操!”
刀疤脸嘴里爆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咒骂,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也脱手砸在雪地上。
他用右脚死死蹬住还没开裂的冰面,双手撑地,拼了命想把腿拔出来。
可越是用力,那股吸力就越大。
他整个人都在缓缓下沉,冰冷的烂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浓重的雾气里,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他前方十几米外,慢慢走了出来。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来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敦实的黑色影子,像一头小牛犊,在雾里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刀疤脸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是你!”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脸上那道疤痕疯狂地抽搐着。
陈放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刀疤脸咆哮着,放弃了拔腿,转而伸手去够那把掉在旁边的步枪。
他的手指刚刚碰到冰冷的枪身。
“呜——!”
一声低沉、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喉音,从他侧面传来。
黑煞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左侧。
它伏低身体,背上的黑毛根根倒竖,一双暗黄色的眼睛在雾里冒着凶光,死死地锁定着他伸向步枪的手。
刀疤脸的动作僵住了。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手再往前一寸,这头黑色的畜生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胳膊。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想要什么?”
刀疤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谈判,“开个价!只要我能给,都给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放终于有了反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刀疤脸,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同伴呢?”
刀疤脸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找到了活命的机会,急忙道:“他们去北边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你放我走,我把他们在哪全告诉你!”
“哦。”
陈放淡淡地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块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砸向刀疤脸,而是精准地砸在他身旁那片本就脆弱的冰面上。
“咔啦!”
冰面应声碎裂,更多的泥浆翻涌上来。
刀疤脸只觉得脚下一空,下沉的速度陡然加快,冰冷的烂泥瞬间没过了他的大腿根!
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跟你拼了!”
刀疤脸彻底疯了。
他不再管侧面的黑煞,猛地扑向那支步枪,一把将枪捞进怀里!
黑煞动了!
在刀疤脸扑出去的同一时间,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过去。
目标不是喉咙,而是他持枪的手臂!
“砰!”
枪声在狭窄的沟壑里炸响,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子弹打飞了,在远处的岩壁上擦出一溜火星。
枪口剧烈的上跳,加上黑煞那狂暴的冲击力,让本就失去平衡的刀疤脸再也无法支撑。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半个身子都摔进了那片黑色的泥沼里。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步枪脱手而出,掉进了几米外的烂泥里,只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不见了。
黑煞一击得手,立刻后撤,重新回到陈放身边,喉咙里发出胜利的低吼。
刀疤脸还在疯狂地挣扎,双手在泥浆里乱刨,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可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泥沼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
腐臭的沼气争先恐后地往他嘴里灌。
陈放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几米外的实地上,带着黑煞,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从愤怒、到惊恐,再到最后的绝望。
刀疤脸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他不再叫喊,只是抬起一只沾满污泥的手,徒劳地伸向陈放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几分钟后,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下,沉入泥沼。
一切重归寂静。
陈放转身,看了一眼南边沟壑的入口。
雪崩堵死了后路,也掩盖了一切痕迹。
他走到那处被雪崩堵死的雪山前,侧耳听了听。
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老四,恐怕早就被压成了肉泥。
陈放绕过雪堆,从陡峭的山壁攀援而上,重新回到了山脊。
他没有丝毫停留,带着黑煞,沿着山脊的另一侧迅速移动。
走出约莫一里地,他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边,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口哨。
哨声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很远,在山谷间激起一连串细微的回响。
没过多久,东侧的密林里,幽灵和踏雪一前一后地窜了出来,身上沾着雪粉,眼神却依旧明亮。
她们绕着陈放转了两圈,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仿佛在邀功。
陈放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手朝着北边的山梁一指。
……
北边的山梁上,矮个子张全和络腮胡老三已经快要崩溃了。
“还、还追个屁啊!”
老三把手里的砍刀拄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头儿他们那边半天没动静了。”
“你听听,连个响儿都没有,别是出事了吧!”
张全的脸色比雪还白。
他用手电筒照着前面乱七八糟的脚印,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这他娘的哪是人走的路!”
“你看这印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还专往石头堆里钻,这人是鬼吗!”
他们追的这两串脚印,简直邪门到了家。
有时候,脚印会突然出现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顶上,然后又从十几米外的另一边冒出来,中间的雪地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哪里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别……别说了。”
老三哆嗦了一下,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我早就说,这老林子邪乎得很!咱们就不该来!”
第65章 兵不血刃,完美收官!
就在他们疑神疑鬼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雪坡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狗的低吠。
紧接着,就是“嗷呜”一声短促的惨叫。
两人吓得一激灵,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扫了过去。
雪坡后面,什么都没有。
“刚……刚才那是什么声?”张全的牙齿都在打架。
“像……像是狗被啥东西给咬了脖子!”老三也听见了,他握紧了砍刀,一步步朝雪坡后面挪过去。
两人壮着胆子绕过雪坡,手电光下,只见雪地上有几滩凌乱的血迹,血迹旁边,是一串熟悉的狗爪印,一直延伸向更深的林子里。
而他们一直追踪的那两串脚印,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林子深处吹来,风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还有一种……让他们汗毛倒竖的骚臭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这不是人血的味道。
这是大型野兽捕食后留下的气味!
“跑!”
老三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扔下砍刀,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张全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跟着亡命飞奔。
他们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八牛弩,什么老山君,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人刚跑出没多远,身后,那片黑暗的密林深处,猛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吼——!”
那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威严和暴虐,仿佛整座山梁都在这声咆哮中颤抖。
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脚下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老三只觉得两腿一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狗啃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里。
他回头一看,张全已经超过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头都没回一下。
“张全!你个王八蛋,等等我!”老三发出绝望的哭喊。
可回答他的,是又一声更近、更清晰的咆哮。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身后几十米的地方炸响。
“山神爷发怒了!山神爷饶命啊!”
老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连背上沉重的背包都顾不上要了,使劲一挣,把背包甩在了雪地里,哭爹喊娘地追赶张全的背影。
山梁的最高处,陈放静静地趴在雪地里,五条狗呈半圆形将他护在身后,一动不动。
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是他模仿出来的。
用的是一片桦树皮卷成的小哨子,吹出的声音,像极了野猪被捕兽夹夹住时的哀嚎。
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吸引顶级掠食者的声音陷阱。
他赌这片区域的主人,那头真正的老山君,不会容忍自己的领地里出现别的猎食者。
他赌对了。
那一声虎啸,就是最好的回答。
看着那两个连滚带爬、屁滚尿流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陈放没有动。
他带着犬群,在原地趴了足足半个钟头,直到确认那头老虎已经离开。
他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走到老三丢下的那个背包前,解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拆解开的八牛弩零件,还有一些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他又顺着痕迹,找到了张全慌乱中丢下的另一个背包,里面是剩下的弩机部件。
这伙盗猎贼,算是彻底栽了。
两个被他亲手解决,另外两个,被吓破了胆。
就算能活着跑出这片老林子,这辈子恐怕也不敢再踏足一步。
陈放将散落的弩机零件重新收集起来,那些笨重的木头基座他没要。
只把最核心、技术含量最高的复合弓臂和那个缠绕着钢丝绳的绞盘机括,用帆布仔细包好。
这东西,是杀人的利器,也是顶级的工艺品,就这么扔在山里,他不放心。
将几十斤重的包裹斜挎在身上。
他拍了拍狗子们的脑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回家。”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陈放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裹,里面几十斤重的金属零件硌得他后背生疼。
一夜的奔袭、算计、搏杀,身体里的能量早就被榨干,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五条狗紧紧跟在他身边,没了平日里的活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脚爪在雪地上拖出疲惫的痕迹。
村子就在眼前。
陈放没走大路,而是绕到村西头,顺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篱笆墙,进了知青点后院的柴火垛。
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惊醒村里任何一个人。
“吱呀——”
推开知青点土屋的门,一股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炕上,赵卫东和吴卫国睡得正沉,鼾声此起彼伏。
陈放轻轻关上门,将自己和犬群与外界隔绝开。
他顾不上喝一口热水,也顾不上去感受屋里的暖意,放下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裹,第一时间蹲了下来。
“黑煞。”
他低声唤道。
那头黑色的猛犬呜咽一声,顺从地趴下,露出胸口。
之前还算平整的伤处,此刻一片青紫肿胀,中间几道血口子微微外翻,周围的毛发被凝固的血块黏成一绺一绺的,看着触目惊心。
陈放的动作很轻,他先用温水浸湿了布巾,一点点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擦拭干净。
黑煞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面。
但它没叫,只是把大脑袋埋进前爪,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
陈放从瓦罐里刮出黑色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依次检查了其他几条狗。
幽灵和踏雪只是有些爪垫磨伤,雷达精神萎靡,追风则一直在警惕地舔舐着前腿的一处刮伤。
确认它们都没有大碍,陈放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床铺边,从床底下取出之前存放的肉干,一一分给了追风它们。
看着它们吃得香甜,陈放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自己撕了一小块熏好的肉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又硬又咸,没什么滋味,但能补充急需的盐分和热量。
第66章 天灾兽祸!
等狗子们吃完,各自找了角落趴下休息,陈放才将注意力放回到那个帆布包裹上。
他将包裹拖到自己的铺位边,小心翼翼地解开。
冰冷的金属部件露了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由数层不知名木片和薄钢片压合而成的复合弓臂,充满了力量感。
还有一个精巧的金属绞盘机括,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钢丝绳,齿轮咬合处泛着机油的光泽。
陈放的目光在这些零件上停留了许久,他不能把这东西完整地保存,太扎眼,也太危险。
他拿起剥皮小刀,开始动手拆解,将最核心的绞盘机括和几处关键的扳机部件卸下来,用一块油布仔细包好。
剩下的复合弓臂,他试了试,根本无法徒手拆开。
他想了想,走到自己的铺位,掀开褥子,撬开两块松动的铺板。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用来储藏一些杂物。
他将用油布包好的核心零件塞进最深处,又用几件破衣服盖上。
然后,他看向那对完整的复合弓臂和一些零碎的弩机木托。
他把木托直接扔进了灶膛,准备当柴火烧掉。
至于那对复合弓臂,陈放拿起它,掂了掂。
坚韧,且富有弹性。
他眼前浮现出黑煞被猪王撞飞的情景。
帆布护甲,还是太脆弱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取出剥皮小刀,开始对着复合弓臂的一端,费力地切割起来。
小刀磨着复合材料,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嘎吱”声。
在死寂的土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炕上,赵卫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砸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肉……我的肉……”
陈放立刻停下动作,等了半晌,确认没惊醒任何人,才继续手里的活。
他不需要太多,只要一小块,大约巴掌大小。
切下来后,他将剩下的弓臂也藏进了炕洞里。
他把那块切下来的复合材料片在手里端详。
他准备把它缝进黑煞护甲最关键的胸口位置,有了这块护板,下次再遇到撞击,至少能护住心肺。
他又拿起那捆从绞盘上拆下来的钢丝绳,细密,柔韧,但强度极高。
他剪下两段,将钢丝绳和粗麻绳编织在一起。
这东西,比任何皮绳都结实,又比铁链轻便,做成牵引绳,给幽灵和踏雪用,在追踪和围捕时,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亮白。
村里的鸡叫了头遍。
陈放处理完所有东西,才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困倦席卷而来。
他脱掉外衣,和衣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连被子都懒得盖。
这一觉,陈放睡得极沉。
等他睁开眼,屋里已经透进亮光,炕上那两位还在挺尸,鼾声一唱一和,颇有节奏。
陈放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狗。
黑煞胸口的药膏已经干了,青紫色的肿胀看着比昨晚更吓人,但呼吸平稳,不像是有内伤。
它感觉到陈放的靠近,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扫了两下。
其他几条狗也都围了过来,用脑袋挨个蹭他的腿,眼神里满是依赖。
陈放用雪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陈放没带狗,一个人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村子,炊烟袅嚷,空气里都是柴火和冰雪混合的清冽味道。
他径直走向村东头,王长贵家。
老支书家院门没关,王长贵正蹲在屋檐下,拿个小刷子,一下一下仔细地刷着他的宝贝烟杆。
看到陈放过来,他眼皮抬了抬,没吱声,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陈放坐下,搓着冻得发僵的手,也不绕弯子。
“王书记,昨天,我带着狗又去山里转了转。”
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王长贵刷烟杆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陈放的脸。
“山里雪太大,我没敢往老林子深处走,就在‘狼嚎沟’那一片。”
陈放斟酌着词句,把早就编好的说辞一点点抛出来。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看到了几个脚印,不是咱们村里人的。”
“顺着脚印找过去,发现了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窝棚,里头柴火还是温的,还有几个烟头,是外省的牌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澄澄的弹壳,放在了王长贵面前的石阶上。
“还在旁边雪地里,捡到了这个。”
王长贵的瞳孔缩了一下,捻起那枚弹壳,在粗糙的指尖转了转,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觉得这伙人来路不正。”
陈放继续说,语气很平静,“我没敢声张,就让狗在附近闻了闻,想看看他们去哪了。”
“结果,还没等我摸清楚,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后怕的神色。
“先是‘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都在晃悠,我趴在雪地里,眼瞅着南边山崖上的雪,跟天塌了似的往下掉。”
“雪崩?”王长贵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雪崩。”
陈放肯定地点点头,“我估摸着,那伙人要是从那边过,指定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王长贵沉默了,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韩老蔫拎着两只冻得邦邦硬的兔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书记,陈小子,都在呢?”
他一眼就看到石阶上的弹壳,嘿了一声,“你小子把这玩意儿给书记看了?”
陈放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对王长贵说:“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雪崩刚停,北边那片林子里,就传来一声大家伙的吼声。”
“那动静,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吓得我腿肚子里的筋都抽巴到一块儿了!”
韩老蔫一听,脸色都变了。
他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是老山君?”
“八成是。”
陈放心有余悸地样子,“我当时就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带着狗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敢顺着山脊绕回来。”
“那伙人……我估计,就算有躲过雪崩的,碰上发威的老山君,也……”
话到这里,就不用再说了。
雪崩,老虎。
天灾,兽祸。
这理由,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是大山自己的法则,是老天爷的意志。
第67章 封山禁令!
王长贵猛地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将烟灰磕尽。
“老林子里的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既然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出手收了这帮祸害,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看向陈放,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你小子,命硬。”
“这事,你知,我知,老韩知,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再提了。”
“明白。”陈放立刻应道。
“我明白!”韩老蔫也赶紧表态,他看着陈放,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不光是会练狗,有本事,这心智,这胆色,根本就不是个毛头小子。
“对了,书记。”
陈放像是刚想起来,“这次打猪王,黑煞胸口让那畜生的獠牙给划了,伤得不轻。”
“我寻思着,光靠帆布不顶用,想给它们的护甲再弄结实点。”
王长贵一挥手,十分痛快。
“回头你去队里仓库,找老会计,就说我说的,那儿还有几块当年部队留下来的帆布,厚实!”
“你看着扯!”
陈放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仅需要物资,更需要这种“官方认可”的态度。
从王长贵家出来,天已经大亮。
陈放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他刚走到知青点院子门口,就看到赵卫东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边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目光一对,赵卫东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就溜进了屋。
陈放没理他,推门进去。
屋里,吴卫国几个人已经醒了,正围着炉子烤火,看见陈放进来,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没人说话。
陈放也懒得搭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准备躺下再补个觉。
就在这时,村口那只破锣嗓子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是会计老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严肃。
“接到公社紧急通知!鉴于近期山里雪大,路况复杂,为保证广大社员生命财产安全,从即日起,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入后山深山区域!”
“所有生产、狩猎活动,必须向大队部报备,由大队统一组织,统一安排!”
“重复一遍!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山!违者,后果自负!”
广播连着喊了三遍,整个前进大队瞬间安静下来。
屋子里,赵卫东和吴卫国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们听不懂里面的门道,只知道,陈放以后不能再随随便便带狗进山了。
吴卫国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卫东,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卫东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下好了,山里清净了,大家伙儿都安全了嘛!还是组织上想得周到!”
陈放躺在铺位上,听着广播,又听着这酸溜溜的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王长贵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滴水不漏。
他一边接受了自己的“故事”,顺手把盗猎团伙这颗雷给埋了。
另一边,又借着“安全”的名义,立刻收紧了对大山的控制权。
这一手,既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一种敲打和限制。
广播里的禁令,就像一阵风,吹过前进大队,掀起几片闲言碎语的叶子,然后就落下了。
日子,又恢复了它那慢吞吞的节奏。
对赵卫东他们来说,陈放不能再进山打猎,就等于拔了牙的老虎。
嫉妒归嫉妒,但背后嚼舌根的酸爽,也算是一种精神食粮。
陈放根本没把这禁令放在心上。
他没进山,却比谁都忙。
知青点后院的柴火垛旁,成了他的工坊。
那块从八牛弩上切割下来的复合弓臂材料,被他用一块磨刀石。
硬生生打磨掉了所有锋利的边角,磨成了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护板。
接着,他找来队里纳鞋底用的锥子,在灶火上烧红了,一点一点地在护板边缘烫出一个个小孔。
每烫一下,那股子复合材料特有的焦臭味就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吴卫国和瘦猴嫌臭,躲得远远的,只有赵卫东,会时不时地从门缝里看上几眼,那表情,又是鄙夷又是不解。
“穷讲究,弄那玩意儿有啥用?”他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陈放耳朵里。
陈放充耳不闻,手上的活计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打好孔的护板,用最结实的麻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黑煞那件破损的帆布护甲内侧,位置正好对着胸口要害。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处理那捆拆下来的钢丝绳。
他将细密的钢丝分拆成更细的股,然后和浸过油的麻绳,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编织手法,绞合在一起。
这活儿比缝护甲更耗时,也更费手。
几天下来,他的指尖被钢丝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两条全新的、兼具柔韧与强度的牵引绳,也渐渐在他手中成型。
这几天,狗子们的伙食也没落下。
陈放拿分到的猪肉,跟村里人换了不少苞米面和几个鸡蛋。
每天,他都用猪油混着玉米糊糊,再打上一个鸡蛋,给狗子们熬煮最顶级的“能量餐”。
黑煞的伤在肉眼可见地好转,胸口的肿胀消退了不少,结出的血痂也开始发痒。
它总是忍不住想用嘴去舔,每到这时,陈放就会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一下它的脑门。
黑煞便会委屈地呜咽一声,把大脑袋搭在陈放的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换个方式撒娇。
这份独有的安宁和温馨,在第四天傍晚,被彻底打破了。
公社的通讯员小马,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疯了似的冲进了前进大队。
车子还没停稳,他人就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王书记!王书记!公社紧急电话!”
这动静,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炸雷。
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地里干活回来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气喘吁吁的通讯员身上。
第68章 公安上门!
王长贵从大队部里快步走了出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嚷嚷啥!天塌下来了?”
“书记,县里……县公安局来电话了!”
小马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说……说有外地单位报案,他们有几个工人在咱们这片山里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安局明天就要派人下来调查!”
“轰”的一声。
围观的村民们炸开了锅。
“失踪?”
“啥时候的事?”
“我的天,出事了?”
知青点里,陈放正在给追风和幽灵试戴新做好的牵引绳,外面的吵嚷声让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当“公安局”和“失踪”这几个字眼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时。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赵卫东的耳朵尖得很,他第一个冲到门口,听了个真切,转回头时,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冲着吴卫国和瘦猴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
“我说什么来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下好了,公安都找上门了!”
吴卫国也跟着幸灾乐祸:“就是,这回可不是村里批斗几句那么简单了,那可是公安!”
陈放没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冷静地解开牵引绳,放回原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逃走的那两个家伙,报了案。
雪崩,老虎。
这个理由对村民、对王长贵管用,是因为他们敬畏大山,相信这些超乎常理的东西。
但对公安管用吗?
他们受过的训练,让他们只相信证据。
他们会问什么?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
自己说辞里的任何一个漏洞,都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要命的是,床板下面还藏着弩机的核心零件。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长贵找来了。
老支书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的黑影里,冲他招了招手。
陈放走了出去。
“都听说了?”王长贵开门见山,声音又干又硬。
“听说了。”
“公安明天就到。”王长贵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却没有装烟叶。
“小子,我再跟你对最后一遍。”
“你在哪儿碰上的那伙人?”
“狼嚎沟南边的山坳。”
“发现了什么?”
“一个半塌的窝棚,外省烟头,还有一枚弹壳。”
“然后呢?”
“我让狗去追踪,结果南边山崖雪崩,北边林子里的老山君叫了。”
“你看到了什么?”王长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逼问。
陈放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了动静,然后就吓破了胆,带着狗跑回来了。”
王长贵死死地盯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明天开始,任何人问,这就是唯一的实话。”
老支书走了,背影比平时更佝偻了几分。
陈放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没过多久,另一个黑影从篱笆墙外绕了过来,是韩老蔫。
老猎户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凑了过来,压着嗓子,一股旱烟味。
“小子,怕了?”
陈放没作声。
“怕就对了。”
韩老蔫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从县里来的那些人,鼻子比你的狗还灵,眼睛比猫头鹰还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
“你跟他们说话,别老盯着人家,那叫心虚。”
“也别老躲着,那叫有鬼。”
“你就看着他们鼻子和嘴中间那块地方,回话慢一点,想清楚了再说。”
“他们要是诈你,你也别慌,你就一口咬死你看见的,听见的。”
“雪崩和老虎,这事儿没人能证明,也没人能推翻。”
“死无对证,才是最安全的。”
老猎户说完,拍了拍陈放的肩膀,也消失在了夜色里。
整个知青点,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赵卫东他们也不再阴阳怪气了,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躺在炕上装死。
陈放回到自己的铺位,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疏漏的地方,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明天,公安来了。
怎么说,才能既符合逻辑,又滴水不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前进大队就醒了。
但和往常不同,村里静悄悄的,没人高声说话,连狗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敢乱叫。
陈放照常起身,准备给狗子们喂食。
可他刚把拌好的玉米糊端出来,就发觉不对劲。
雷达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扑上来。
它站在门口,浑身的黄毛都微微炸起,飞机耳紧张地转向村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紧接着,黑煞也站了起来,它一言不发地走到雷达身边,挡在了门口。
追风、幽灵和踏雪也停止了嬉闹,不约而同地望向村口。
陈放放下手里的食盆,心里一沉。
他走到窗边,顺着狗子们警惕的方向望去。
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上,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正骑着自行车,由远及近。
他们没进村,而是在村口下了车,径直走向了大队部的方向。
大队部的屋子里,煤炉子烧得不旺,烟筒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王长贵把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公安让到炕沿边,自己没坐,转身倒了两碗滚烫的开水。
“两位同志,大老远从县里跑过来,辛苦了,暖和暖和。”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热络也听不出疏远。
为首的公安叫高建国,四十出头,国字脸,嘴唇很薄,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股审视的劲儿。
他摆了摆手,没碰那碗水。
“王书记,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调查一起失踪案。”
另一个年轻的公安叫李胜利,正拿着本子四下打量,闻言立刻坐正了身子。
第69章 天灾还是人祸?
高建国声音平直地继续说:“有外地地质勘探队的同志反映,他们单位有四名工人,在你们这片山区失去了联系,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王长贵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端着烟袋锅的手却稳如泰山。
“地质队?”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
“咱们这穷山沟,几十年了,可没听说过有啥地质队进来过。”
高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生产”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他们没跟公社报备。”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最后一次联络,地点就在你们前进大队北边的老林子里。”
他盯着王长贵,“王书记,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见过什么陌生人?”
王长贵接过那根烟,夹在指间,却没点着。
“陌生人……”他眉头拧成个“川”字,像是在使劲儿回忆。
“前几天,队里的后生是提过一嘴,说在后山边上,瞧见过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看着不像咱们本地人。”
他叹了口气,把烟又放回桌上。
“但这大雪封山,谁家没事也不会往老林子里钻。”
“那地方邪乎,别说外地人,就是咱们土生土长的,没几把刷子也不敢往里闯。”
李胜利一直在低头记录,抬起头插了一句:“王书记,我们接到报案,失踪人员可能持有危险物品,比如火枪。”
“火枪?!”王长贵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一下,磕得邦邦响。
“那这事可就严重了!这帮龟孙子,我就说不是什么好鸟!”
高建国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长贵的反应。
等他说完,才掐灭烟头,问道:“除了看见影子,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王长贵沉默了片刻。
“有。”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老韩!韩老蔫!你给老子滚进来!”
没多会儿,韩老蔫缩着脖子钻了进来,看到屋里两个穿制服的,愣了一下。
“书记?”
王长贵指了指他:“这是我们队里最好的老猎户,山里的事,你问他。”
高建国的目光刀子似的落在韩老蔫身上。
韩老蔫被他看得不自在,搓着手干笑:“公安同志,有啥事?”
高建国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韩老蔫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一拍大腿。
“哎呀!这事我知道!”
他立刻来了精神,把那套对好的说辞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从半埋的窝棚,到还有余温的火堆,再到外省牌子的烟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当时就觉得这帮人来路不正!就想着顺着脚印摸过去,看他们想干啥。”
高建国打断了他:“然后呢?你追上他们了?”
韩老蔫的表情瞬间垮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可怕的事。
“哪能啊!我还没走出二里地,就出大事了!”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先是南边那山谷,‘轰隆’一声,跟天塌了似的!”
“我回头一看,好家伙,那么大一片雪崖子,哗啦一下全下来了,把那沟都给堵死了!”
“雪崩?”李胜利停下笔。
“可不是咋的!”韩老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当时就吓趴了,寻思这伙人要是从那儿过,指定没活路了。”
“可这还不算完!”他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一股神秘和惊惧。
“雪崩刚停,北边那林子里,就传来了大家伙的吼声!”
“那动静,吼得地皮都颤!我听了半辈子山,准是那头老山君发威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啥也不敢想,连滚带爬就往回跑!”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雪崩,老虎。
天灾,兽祸。
一个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闭环。
高建国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得他喉咙一紧。
他放下碗,看着王长贵和韩老蔫,缓缓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天,除了你,还有谁去过那附近?”
王长贵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道坎绕不过去。
他吧嗒了两下干裂的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最后才慢吞吞开了口:“还有一个。”
“是个知青,从京城来的,叫陈放。”
“那小子胆子大,成天带着几条狗在山里转悠。”
韩老蔫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就是陈小子,他比我跑得还勤快,那天他应该也在那一片儿。”
高建国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对李胜利说:“把这个名字记上。”
他又看向王长贵:“他在哪儿?我们要跟他谈谈。”
“就在村头的知青点,我带你们去。”王长贵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知青点的土屋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赵卫东坐在炕沿上,耳朵竖得老高,一个劲儿地往外瞅,那模样,比等着开席还急。
吴卫国和瘦猴则缩在角落,交头接耳,时不时拿眼角余光去瞟陈放。
陈放仿佛没事人,正拿着块磨得溜光的石头,不紧不慢地给黑煞刮着身上发痒的伤痂。
黑煞舒服得直哼唧,大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来了!来了!”
赵卫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狂喜,人已经从炕上蹿了下来。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长贵黑着脸走在前面,高建国和李胜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那两抹扎眼的蓝色制服,让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建国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知青们一个个面带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躲躲闪闪。
只有一个年轻人,还蹲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安抚着一条壮硕的大黑狗。
“谁是陈放?”
高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赵卫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下巴指了指。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拍了拍黑煞的脑袋,示意它趴好。
然后,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是。”
第70章 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高建国仔细地打量着他,清瘦,干净,看着文文弱弱,跟山里摸爬滚打的形象完全不符。
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审慎。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
李胜利上前一步,亮了下证件,“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陈放点了点头:“公安同志请问。”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关迟早要来。
昨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脑子里反复推演,不是怎么撒谎,而是怎么用最科学、最无懈可击的“事实”,去解释那场“天灾兽祸”。
雪崩是怎么形成的?
虎啸在山谷的回声路径是怎样的?
这些,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知识。
他要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不像是编造的故事,而是一场冷静、客观的现场报告。
高建国看着他那副过于镇定的样子,心里反而升起一丝疑窦。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面对公安,竟能如此坦然?
高建国走到陈放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枚黄澄澄的五六式步枪弹壳,正静静地躺在手帕中央。
“这个,是你交给王书记的?”
“是。”陈放的回答依旧简短。
高建国捏起那枚弹壳,在陈放眼前晃了晃。
“在哪儿捡到的?”
“狼嚎沟南边山坳的一个窝棚边上,雪地里。”陈放的回答滴水不漏,与之前的证词分毫不差。
“你把那天的情况,从头到尾,仔仔细仔,说一遍。”
高建国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踱到屋子中央,背对着他,只留给陈放一个宽阔的、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陈放没有立刻开口。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讲述起来。
“那天下午,我带狗进山,想看看有没有野鸡或者兔子。”
“走到狼嚎沟附近,我的狗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就追了过去。”
“然后,我就在那个山坳里,发现了他们扎营的痕迹。”
他的描述非常细致,包括窝棚是用桦木和松枝搭的,火堆的灰烬还是温的,旁边扔着几个揉烂的“金钟”牌烟头。
高建国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但年轻的公安李胜利,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你当时为什么没向大队报告?”李胜利抬头,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我捡到了这个。”
陈放指了指高建国手里的弹壳,“我虽然不懂枪,但也知道这不是猎枪子弹。”
“我怀疑他们来路不正,贸然报告,怕打草惊蛇,就想先摸清楚他们往哪儿去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的行为,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警惕心、顾全大局的形象。
赵卫东听得直撇嘴,心里暗骂,真他娘的能编!
“后来呢?”高建国终于转过身,视线重新锁定在陈放脸上。
“后来,就出事了。”陈放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后怕。
“我让狗顺着脚印去追踪,它们刚跑出去没多久,南边山崖就塌了。”
他没有用“雪崩”这个词,而是用了“塌了”,显得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直观感受。
“声音很大,像打闷雷,地都在抖。”
“我趴在山脊上,眼看着对面的雪跟瀑布似的往下灌,把整个山沟都埋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心情。
“接着,还没等我缓过神,北边林子里,就传来了虎啸。”
“声音特别近,充满了怒气。”
“我的几条狗当时就吓得炸了毛,全都跑了回来。”
“我不敢动,在雪里趴了很久,才敢带着狗绕远路回来。”
整个过程,不带任何主观臆测,全是客观描述。
听起来,就像一个被意外吓坏了的幸存者,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
高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个年轻人的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说的一切都合乎逻辑,前后没有丝毫矛盾。
太过完美无缺的说辞,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他忽然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下来。
“小同志,别紧张。”
“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
他走近一步,像是拉家常一样,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你这几条狗,练得不错啊。”
“尤其是这条黑的,看着就凶。”
他的手顺势在黑煞的背上摸了一把,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陈放的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伸出手,在黑煞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那大家伙喉咙里蓄势待发的警告声,立刻变成了舒服的呼噜声。
“公安同志,这狗从小跟我,认生。”
高建国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身坚硬皮毛的触感。
他没再纠缠狗的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切入。
“你刚才说,南边山崖塌了,是雪崩?”
“我没说那是雪崩。”
陈放纠正他,“我只说雪塌了。”
“我不是专家,不懂那些。”
这句“不懂”,说得比谁都懂。
高建国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那你就说说,你怎么看这个事?”
高建国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那四个人,是让雪给埋了,还是让老虎给吃了?”
屋子里的空气霎时凝固。
陈放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陷阱。
他想了想,才慢悠悠地开口:“公安同志,这事不能这么简单地看。”
“那天下午,气温回升得很快,太阳晒着南边的山坡,表层的雪化了又冻,会形成一层硬壳,我们叫‘雪壳子’。”
“可雪壳子下面,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积压,深层的雪早就因为自身重量变得松散,形成了空隙。”
“上下两层连接不稳,就像一块豆腐放在一块脆饼干上。”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年轻公安李胜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
他已经被这套理论吸引了。
“这种时候,只要有一点震动,比如一只狍子跑过去,甚至是一声大喊,都可能让那层不稳定的雪壳子断裂,然后整片山坡的雪都会滑下来。”
陈放抬起头,对上高建国审视的脸。
“所以,那不一定是我说的闷雷,也许就是他们自己弄出的动静,引发了雪塌。”
“这叫天灾,也叫自作自受。”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缜密。
第71章 赵卫东傻眼:说好的拷走呢?
高建国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办案多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胡搅蛮缠的,痛哭流涕的,装疯卖傻的,他都见过。
可像陈放这样,用一套他完全听不懂的“道理”来解释案情的,还是头一遭。
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至于老虎……”
陈放继续说道,“狼嚎沟往北,是老林子的核心地带,那本来就是它的地盘。”
“别说四个活人,就是进去一个团,惊扰了它,它也敢龇牙。”
“不过……”他话锋一转。
“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机会碰上老虎。”
高建国眉毛一挑:“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可能在那之前,就掉进了别的地方。”
陈放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嫌恶,“我追到狼嚎沟深处的时候,闻到过一股水草烂掉的臭味。”
“那地方邪乎,冬天别的河都冻实了,就那一片总冒着热气,雪底下是黑泥塘,上面结着一层薄冰,一踩就破。”
“我以前在那附近,见过掉进去的野猪,连骨头都找不着。”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高建国心里那点仅存的强硬。
雪崩、虎啸,现在又多了一个吃人的泥沼。
这三个要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亡闭环。
那四个人,只要踏进这片区域,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
高建民沉默了,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陈放那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九岁的知青,而是一个在山里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证据?”
陈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公安同志,大山里发生的事,大山自己就是证据。”
“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组织人手,去狼嚎沟看看。”
“不过我劝你,最好带上足够长的绳子,还有最好的向导。”
“否则,进去的人,可能也得变成证据的一部分。”
赤裸裸的“好心”提醒,听在高建国耳朵里,却无异于挑衅。
他猛地将烟头摁在地上,站起身。
“王书记,这次调查,多谢你们大队的配合。”
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初步判断,失踪人员极有可能是在野外活动时,遭遇了雪崩、野兽袭击或掉入沼泽等意外。”
“我们会向上级汇报,后续可能还会再来核实一些情况。”
说完,他不再看陈放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李胜利合上本子,冲着王长贵和陈放匆匆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赵卫东看得目瞪口呆,他预想中陈放被拷走或者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这事……就这么完了?
王长贵和韩老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韩老蔫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陈放的肩膀上,咧着嘴嘿嘿直乐。
“行啊,小子!”
“这番话说得,比俺打了一辈子猎见过的都邪乎!连公安都让你给绕进去了!”
陈放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赵卫东眼巴巴地看着,一场他盼了好久的大戏,居然就这么草草收场,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蘸了水的棉花,堵得难受。
他悻悻地坐回炕沿,斜着眼看陈放还在那不紧不慢地擦拭黑煞的背毛,一股酸水从胃里直冲喉咙。
“嘁,就这么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他撇着嘴,故意让屋里人都能听见,“我还当多大的事儿,闹半天就是叫过去问两句话。”
吴卫国立马在旁边帮腔:“就是,白让我们跟着提心吊胆一场。”
陈放懒得搭理他们,酸话听多了,耳朵早就起了茧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高建国那种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今天这事不算完,只是被他用一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完美闭环”给暂时堵了回去。
只要那两个逃走的家伙还在。
只要地质队报的案子没销,这根弦就始终绷着。
往后的日子,行事必须更小心。
他心里盘算着,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黑煞的伤痂被他细细地刮掉一层,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嫩肉。
大家伙舒服地哼唧着,拿大脑袋在他手心来回蹭。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积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村里的大喇叭没再提“封山禁令”的事,可也没人敢往山里跑。
那禁令就像个无形的笼子,把所有人都圈在了村子周围。
陈放却坐不住了。
家里的存粮不多了,狗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苞米糊糊顶不住。
他没直接进山,而是先去找了王长贵。
老支书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房檐上融雪滴下的水珠子发呆。
见陈放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书记,我想进山转转。”陈放开门见山。
王长贵吐了个烟圈,烟雾把他那张老脸遮得模糊不清。
“喇叭里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禁令是防意外,可山里的情况,不去看看,谁心里有底?”陈放不卑不亢。
“公安的人虽然走了,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我去山里,不为打猎,就当是替大队去巡巡山,摸摸情况。”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把个人目的,包装成了集体需求。
王长贵捏着烟杆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看他。
这小子,脑子转得就是比别人快。
“去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往老林子深处跑,就在后山那片转悠。”
“还有。”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别空着手回来,队里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
陈放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知青点,吹了声口哨。
五条狗“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尾巴摇得像是五把蒲扇。
赵卫东正端着个豁了口的碗喝着清汤寡水的苞米糊,看到这架势,筷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陈放!你又要干啥去?”
他站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禁令才刚下来,你就要顶风作案?”
陈放瞥了他一眼,都懒得回话,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剥皮小刀和麻绳,径直出了门。
第72章 肚子咕咕叫,赵卫东当场社死!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赵卫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放的背影,对屋里人嚷嚷。
“你们都看着!他这是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出了事,看谁能保他!”
吴卫国和瘦猴缩着脖子,没敢吭声。
陈放领着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后的山林里。
他没有去狼嚎沟,而是选择了后山的中围区。
这里的地形他已经摸得很熟,野兔和野鸡多,不容易碰到大家伙,也足够安全。
一进林子,犬群的状态立刻就变了。
雷达冲在最前面,两只大耳朵像天线一样转动,鼻子贴着雪地快速抽动,分析着雪层下残留的各种气味。
突然,它停住了,对着一片灌木丛发出了短促的“汪汪”两声。
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追风立刻跟上,站在一处高点,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它没叫,只是用眼神和细微的头部动作,向两侧的幽灵和踏雪下达了指令。
幽灵的身影瞬间就矮了下去,黑色的皮毛在雪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悄无声息地从左侧迂回包抄。
踏雪则从右侧,沿着一条开阔地带,不紧不慢地前压,封堵住了猎物可能的逃跑路线。
陈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黑煞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动手。”
陈放轻声下令道。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雷达猛地朝灌木丛里扑了进去!
一只肥硕的雪兔被惊得窜了出来,慌不择路地朝着右边跑去,正好撞上了严阵以待的踏雪。
只一个照面,那只还在拼命挣扎的兔子,就被踏雪一口咬住后颈,叼了回来,放在了陈放脚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
一下午的时间,陈放收获了两只兔子,还有一只躲在雪窝里的野鸡。
傍晚,当陈放扛着猎物,带着犬群回到知青点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赵卫东的脸,黑得像锅底。
陈放把一只兔子扔给了闻讯赶来的大队会计,算是上交的“公粮”,剩下的,他拎回了屋。
他没理会那几道快要喷出火的视线,自顾自地开始处理猎物。
野鸡收拾干净,剁成块,扔进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架在炉子上慢慢炖。
兔肉则剥了皮,用木棍串起来,架在炉子边上,慢慢烤着。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了出来。
炉子边的兔肉也被烤得“滋滋”冒油,一滴滴落在滚烫的炉壁上,激起一阵更馋人的焦香。
这股味道,对于肚里没油水的知青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酷刑。
李晓燕和几个女知青忍不住,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锅。
“陈放,这……这是炖的野鸡?”
“闻着可太香了!”
“比过年我妈炖的肉还香!”
陈放笑了笑,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点汤,递过去:“尝尝。”
一个胆大的女知青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那鲜美的味道让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幸福得差点叫出声。
“好喝!太好喝了!”
这一声,像个信号。
屋里其他几个知青也都围了过来,人手一个碗,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陈放也没小气,等鸡汤炖好,给每人都分了一大碗。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吸溜汤水和啃肉的满足声。
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三人坐在最远的炕角,背对着众人。
他们没拿碗,也没人给他们盛。
那股香味像无数只小手,挠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吴卫国不争气地吞了口唾沫,小声对赵卫东说:“卫东哥,要不……咱们也过去……”
“过去干什么?求他赏一口吗?”
赵卫东牙都快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赵卫东,还没那么贱!”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咀嚼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女知青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一声“扑哧”的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赵卫东的耳朵里。
他的脸“轰”地一下,血气全涌了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那不是羞,是怒,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的难堪。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炕上自己的破棉袄,一言不发地冲出了屋门。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一眼,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连啃了一半的窝窝头都忘了拿。
“卫东哥,你慢点!”
“陈放他……他就是故意的!”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定,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你们懂个屁!”
他恨的不是那碗鸡汤,也不是那块烤兔肉。
他恨的是那种被彻底无视,被彻底边缘化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赵卫东才是这个知青点的中心。
他讲起京城的见闻,所有人都围着听。
他念起报纸上的社论,所有人都得点头称是。
可现在呢?
现在,屋里那群人,围着一个不吭不哈的闷葫芦,为了一口汤,笑得像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而自己,却像个笑话,连肚子叫的声音都能成为别人取乐的引子。
那股香味,还在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往外钻,带着油腥味儿,拼命往他鼻子里挤。
赵卫东的胃里,酸水搅着饥饿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走!去柴房睡!”
他低吼一声,一脚踹在院子的篱笆上,转身钻进了旁边堆放柴火的棚子。
……
接下来的几天,前进大队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陈放每天照例领着狗,在后山外围转悠一圈。
他遵守着和王长贵的默契,从不往老林子深处去,也不再搞出大动静。
但每次回来,他身上总会挂着一两只野兔,或是几只羽毛鲜亮的野鸡。
隔天,他正在山里溜达,远远地看见韩老蔫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嘴里正骂骂咧咧。
“哪个该死的兔崽子,把老子的套子给啃了!”
第73章 他娘的,还能这样?
陈放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韩老蔫正对着一个被扯烂的绳套吹胡子瞪眼。
绳套的木杆扳机被什么东西啃得全是豁口,显然是触发了,但猎物却跑了。
“他娘的,又是黄皮子干的好事!”韩老蔫啐了一口,懊恼地一跺脚。
他抬头看见陈放和身后的五条狗,脸上那股子火气才收敛了些。
“你小子,又进来了?”
陈放蹲下身,捻起那根被啃坏的木杆,凑近了闻了闻,一股骚臭味。
“是黄鼠狼,牙印很细,而且这东西刁得很,一般的套子套不住它。”
韩老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墩上,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却没装烟叶,只是烦躁地摩挲着。
“谁说不是呢。”
“这畜生,比狐狸还精。”
“我这‘十字压板套’,套个兔子、野鸡一拿一个准,碰上它就抓瞎。”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划拉着地上的雪,给陈放演示。
所谓十字压板套,就是用两根小木棍交叉成十字,下面压着一根有弹性的树枝做成的弓弦,上面再用一根细木棍撑住活扣绳套。
只要猎物踩上十字压板,细木棍一滑,弓弦弹起,绳套就会瞬间勒紧。
这套手艺,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简单,实用。
陈放看着,没说话。
这东西设计很巧妙,但缺点也同样明显。
触发的灵敏度完全取决于那根支撑的细木棍和压板的平衡。
对付傻乎乎的兔子还行,碰上黄鼠狼这种多疑又轻巧的动物,很容易被它从侧面啃坏机关,吃掉诱饵后从容溜走。
“韩大爷,你这套子,可以改改。”
陈放站起身,在旁边折了一根柔韧的桦树枝。
韩老蔫斜了他一眼,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怎么改?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老祖宗的法子好,但咱们能让它更好。”
陈放也不多解释,他用剥皮小刀,将桦树枝削成一根细长的签子,一头削尖,另一头则刻出一个浅浅的凹槽。
然后,他又找了一根小木棍,削成短粗的圆柱形,中间也挖了个刚好能卡住桦树枝尖头的凹坑。
他拆掉韩老蔫原来的“十字压板”,把那根短粗的圆柱体横着嵌在主弓弦上。
接着,他将那根长签子的尖头顶在圆柱体的凹坑里,另一头的凹槽则卡住绷紧的绳套。
整个结构,从一个不稳定的“面”接触,变成了一个极其灵敏的“点”接触。
“你把诱饵挂在这签子中间。”陈放指了指。
“只要黄皮子一碰这签子,不管是从哪个方向,多小的力气,这个平衡点立马就破了。”
“到时候,签子一弹,神仙也跑不了。”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这个结构,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迷茫。
他凑过去,用指甲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长签。
“啪!”
一声脆响,紧绷的弓弦猛地弹起,绳套“嗖”地一下收紧,死死勒在了空气里。
那速度,比起他原来的套子,快了不止一倍!
韩老蔫的嘴巴慢慢张大,半天没合上。
他拿起那个新机关,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思索,最后化成了一股子服气。
“他娘的……还能这样!”
他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别说黄皮子,就是耗子踩上去都得给你吊起来!”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陈放:“小子,老头子我今天,又开了眼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放没有再深入山林。
他白天带着狗,在后山中围和外围之间溜达,顺便在几处必经的兽道上,悄悄布下了几个改良版的陷阱。
效果好得出奇。
隔天去看,两个套子就给他带回了一只灰鼠和一只倒霉的黄鼠狼。
灰鼠皮不值钱,但肉能喂狗。
那黄鼠狼的皮可是好东西,毛色油亮顺滑,是做皮帽子和衣领的上好材料,一张能换不少钱。
知青点的日子,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那口炖肉的大锅,几乎每天都飘着或浓或淡的香气。
今天炖个兔肉萝卜,明天用鸡架子熬一锅鲜汤。
陈放从不吝啬,只要在家吃饭,总是给围过来的知青们都分上一碗。
饥饿面前,人的态度最是诚实。
起初还有几个拉不下脸的,可闻着那霸道的香味,看着别人吃得满嘴流油,最后都默默地端起了碗。
李晓燕更是成了陈放的“后勤部长”,主动揽下了缝补和清洗的活计。
陈放那件破了洞的棉袄,被她用细密的针脚补得结结实实。
作为回报,陈放打到的野鸡,总会把最肥的鸡腿留给她。
李建军的手上长了冻疮,又痒又疼。
陈放从山里回来,顺手采了一把不起眼的草药,让他捣碎了敷在手上。
不出两天,红肿就消了下去。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不知不觉间,知青点里的人心天平,已经发生了倾斜。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柴房角落里的赵卫东心上。
自从那天“咕噜”一声当众社死后,他就搬到了柴房,宁愿挨冻,也不愿再回那间让他感到屈辱的屋子。
吴卫国和瘦猴成了他唯一的听众。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赵卫东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怨毒,“一个个的,都快把他当爹供起来了!为了一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吴卫国啃着个冰凉的窝窝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卫东哥,他这叫什么?”
“这叫小恩小惠,腐蚀人心!”
“腐蚀人心?”
赵卫东冷笑一声,“他这叫个人英雄主义!脱离集体!”
“他打的猎物,交公了吗?”
“除了最开始象征性地给点,剩下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有那几条畜生的肚子!”
他越说越气,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狗身上。
“还有那五条狗,吃得比人都好!天天在院子里拉屎撒尿,臭气熏天!”
“晚上还老哼哼唧唧,搅得人睡不好!这知青点是人的地方,还是狗窝?”
吴卫国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对!卫东哥说得对!那几条狗就该拴起来,不能让它们在屋里乱晃!”
第74章 老猎户的警告!
这股子要把狗赶出屋的风声,很快就在知青点里传开了。
陈放回来的时候,正撞见李晓燕和吴卫国在院子里争吵。
“……陈放的狗怎么了?它们打过野猪!比某些只会背后说闲话的人强多了!”李晓燕双手叉腰,气得脸颊通红。
“强什么强?几条畜生而已,还占着屋里的地方,万一咬了人怎么办?”吴卫国仗着自己是男人,梗着脖子顶嘴。
陈放拎着一只刚打到的野鸡,从两人中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径直进了屋。
那只野鸡被他麻利地收拾干净,卸成几大块,扔进了那口半新不旧的铁锅里。
很快,那股熟悉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肉香,再次霸道地弥漫开来。
院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吴卫国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李晓燕一眼,灰溜溜地缩回了柴房。
王长贵站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抽着烟,将知青点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地上吐了个烟圈。
这帮城里来的娃娃,心思就是多。
可再多的心思,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
临近春节,前进大队家家户户的烟囱,似乎都比往日里冒得更勤快。
扫房,糊窗户,杀猪菜的余韵还未散尽,人们的脸上又挂上了对年节的盼望。
知青点的气氛,更是被这锅里飘出的香气,熏得暖洋洋的。
陈放用野鸡和几根山里挖的干参须,熬了一大锅汤。
汤色金黄,油珠子在表面滚来滚去,那股子鲜味儿,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李晓燕和几个女知青,早早就拿着用开水烫过的碗,围在炉子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
李建军也凑了过来,他手上的冻疮被陈放的草药治好后,对陈放便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
屋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而仅一墙之隔的柴房,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阴冷,潮湿,混杂着木柴腐朽的气味。
赵卫东裹着一床单薄的破被子,坐在柴火堆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吴卫国和瘦猴蹲在一旁,一人手里捧着个冰凉的窝头,啃得有气无力。
那股肉香,像长了腿的虫子,无孔不入地钻进柴房,挠着他们的肠胃。
“卫东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屋吧?这儿太冷了。”瘦猴冻得嘴唇发紫,小声地提议。
“回去干什么?”
赵卫东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回去看他们那副嘴脸?回去摇着尾巴等着姓陈的赏一口汤喝?”
“可……可这年根儿底下的……”吴卫国也忍不住开了口,眼睛不住地往门缝外瞟。
“没出息!”
赵卫东低吼一声,一把将手里的半个窝头砸在地上,“你们给我记住了!”
“他陈放就是拿那点小恩小惠在收买人心!在腐蚀你们的革命意志!”
“他把你们当什么?当他养的狗!”
吴卫国和瘦猴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赵卫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恨,他恨那锅鸡汤,更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他能清楚地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李晓燕那清脆的笑声,尤其刺耳。
那些声音,每一个字节都在提醒他。
他,赵卫东,已经成了这个小集体的局外人。
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连肚子叫都会被人嘲笑的失败者。
夜色渐深,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就在知青点里的人喝完鸡汤,准备各自散去时,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一身风雪,出现在门口。
“韩……韩大爷?”李晓燕眼尖,第一个认了出来。
来人正是韩老蔫。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老脸,手里还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陈放那小子在屋里不?”韩老蔫瓮声瓮气地问,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在呢在呢!”李晓燕赶忙应着。
屋里的人都有些惊讶,这大冷天的,老猎户怎么找上门来了?
陈放从炕上站起身,走了过去。
“韩大爷,这么晚了,有事?”
韩老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他把手里的水壶往陈放怀里一塞。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小子喝两口?”
“自家酿的苞谷酒,劲儿大,暖身子。”
说完,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脱了鞋,盘腿坐上了炕头,占了最暖和的位置。
李晓燕手脚麻利地找来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两人摆上。
陈放也没客气,拧开水壶盖,一股辛辣又带着粮食香气的酒味瞬间冲了出来。
他给韩老蔫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浅浅地倒了半碗。
“韩大爷,你这可是稀罕东西。”
“少扯犊子,上次那猪下水,俺家老婆子收拾出来,香得很。”
韩老蔫端起碗,跟陈放碰了一下,一口就喝下小半碗,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两人就着炉火,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炉火正旺,气氛倒也融洽。
聊了几句打猎的闲事,韩老蔫夹了口陈放递过来的咸菜疙瘩,嚼得嘎嘣脆,话锋却突然一转。
“小子,这打围的行当,看着风光,其实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下来。
“一步走错,命就撂山里了。”
陈放端着酒碗,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就前些天,俺从婆家侄子那儿听说个事。”韩老蔫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邻着咱们公社的那个白桦林大队,有个老猎户,姓杨,六十多了,打了一辈子猎。”
“入冬前,天刚下大雪那会儿,他上山去瞧自己下的套子,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人找了好几天,才在后山一个叫‘鹰愁涧’的断崖底下,找着他。”
韩老蔫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黯然。
“人早就冻僵了,是从崖上滑下去的,摔断了腿,活活冻死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第75章 雪夜敲门!
几个女知青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端着碗,愣愣地看着老猎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这话,她们以前只在书里看过。
今天,却从一个活生生的老猎户嘴里听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陈放给韩老蔫又满上一碗酒,自己也端了起来。
韩老蔫端起碗,跟陈放的碗沿碰了一下,仰头又是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山里人,死在山里,算是好归宿。”
“但人一走,茶就凉,家就散了。”
他放下碗,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叶,慢慢地捻着,填进烟锅里。
“他那俩娃都在外地厂里上班,回不来。”
“家里就剩个老婆子和个没成家的小闺女,还有两条大狗。”
老猎户说到这,话锋一转,那双贼亮的眼睛瞟向陈放。
“他那两条狗,可是好东西。”
陈放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公的那条叫‘磐石’,是关东山里有名的笨狗血统,骨架子粗得吓人,一身的腱子肉,往那一趴,真就跟块黑石头一样。”
“脑子是不如狼狗活泛,可一条道走到黑,让它守个东西,狼来了都甭想叼走。”
“母的那条叫‘虎妞’,一身黄底黑斑的毛,跟画上的老虎似的!”
“那狗通人性,护家,性子烈,对着生人,呲着牙能跟你耗一天。”
“可对着自家人,老杨家的小闺女摔倒了,它能守在旁边叫人。”
韩老蔫用火柴点着烟锅,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老杨头一走,家里没了打猎,那两条狗一天吃掉的粮食比人都多。”
“他家那老婆子说了,养不起了,想给狗寻个好人家,不然就只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那后面的意思。
在这个年代,养不活的狗,下场只有一个——进锅。
屋里的气氛更沉了。
李晓燕看着趴在陈放脚边,安静得像雕塑一样的黑煞,又想了想那两条素未谋面的狗,眼圈有点发红。
陈放没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黑煞背上的毛。
“韩大爷,老杨家想怎么个章程?”陈放终于开口。
韩老蔫从炕桌上拿起一块咸菜疙瘩,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杨家那婆娘说了,两条狗,换五十斤苞谷面,再要十尺棉布票。”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李建军的碗差点没拿稳。
“我的天。”
一个女知青忍不住小声说,“五十斤苞谷面,够一个人小半年的口粮了!”
“还有布票,都能做一身新棉袄了!”
李建军更是嘀咕:“这也太贵了,都能换头小猪崽子了。”
陈放却在心里快速盘算。
他手里还有刘师傅那换来的两张工业券和一些零钱,布票东拼西凑一下也还得起。
真正的难题是那五十斤苞谷面。
这是硬通货,是口粮。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头,谁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
他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陈放看着韩老蔫,老猎户也在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韩大爷,这事儿,跨着大队,我一个知青说话没分量。”
陈放把酒碗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两条狗是好狗,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糟蹋了。”
“要办这事,还得请王书记出面,从咱们大队的公账上想想办法。”
他这话一出口,韩老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屋里其他知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事太麻烦,可韩老蔫却听懂了陈放的言外之意。
这小子,不光看上了狗,连怎么把狗弄到手都想好了!
他不自己出头,而是把大队书记王长贵给抬了出来。
一来,师出有名,以大队的名义去协调,谁也说不出闲话。
二来,这粮食从公账上走,回头他陈放再用猎物去抵,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刺。
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韩老蔫盯着陈放看了足足三秒,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
他指着陈放,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你这肚子里装的不是苞谷面,是算盘珠子!”
“行!这事儿包在老头子我身上!”
他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老王头说道说道!”
“就说你陈放看上了,这两条狗,放眼这十里八村,也只有搁你手里,才埋没不了!”
韩老蔫说完,也不多留,披上袄子,戴上狗皮帽子,推门就融入了外面的风雪里。
屋里,那锅鸡汤早就见了底。
知青们各自散去,准备睡觉。
陈放没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卷起的雪花,在昏暗的光线下狂舞。
五条狗都醒着,没有一条睡安稳,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里的那股子躁动,一个个仰着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直觉告诉陈放,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
夜长梦多。
他猛地转身,在屋里剩下几人的注视下,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被李晓燕补得结结实实的旧棉袄,利索地穿在身上。
“陈放,你干啥去?”
李晓燕忍不住问,“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天都黑了!”
陈放没回头,只是拉开了屋门,一股夹着雪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曳。
“去找王书记。”
说完,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外的风雪里,身影迅速被黑暗和狂舞的雪花吞没。
那股子夹着雪沫子的北风,跟刀子似的,一刀刀往脸上削。
陈放把旧棉袄的领子竖到顶,埋着头,一步一个深坑地踩在雪里。
风声里,他听见了远处林子传来的呜咽,那是树木在呻吟。
走了十几分钟,王长贵家的院门总算在风雪里露出了一个黑点。
“咚,咚咚。”
陈放的手冻得发僵,敲门声显得沉闷。
“谁啊?大雪封门的时候串门子!”屋里传来王长贵婆娘的骂声,但听得出中气十足。
“婶子,我,陈放。”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包着头巾的脑袋探出来,看见是陈放,愣了一下。
“哎呦我的娘,是小陈!”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快进来暖和!”
第76章 双倍偿还!
屋里一股热浪,混着旱烟跟饭菜的味儿,熏得眼睛发酸。
王长贵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碟炒花生米,正自个儿嘬着小酒。
看见陈放跟个雪人似的滚进来,他那双老辣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酒杯往炕桌上一放。
“说吧,什么事火烧屁股了,非得这会儿过来?天塌了?”
陈放也不客套,脱了鞋上炕,搓了搓冻僵的手,把韩老蔫带来的消息,还有自己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不提自己多想要那狗,只说这对大队的好处。
“……都是正经的猎犬苗子。”
“弄过来,开春后,咱们大队不管是防野兽糟蹋庄稼,还是进山里刨食,都多了个大臂助。”
王长贵没吭声,摸出烟袋锅,慢悠悠地塞满烟叶,拿火钳夹了块红炭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烟锅里的“嘶嘶”声。
王长贵的老婆给陈放塞过来一个滚烫的烤土豆,见俩爷们谈正事,便悄没声地去了外屋。
一锅烟抽完,王长贵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
“五十斤苞谷面,十尺布票。”
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声音跟烟一样呛人,“你小子,胆子比心眼还大。”
“这事,跨着公社,隔着大队,不好办。”
他斜了陈放一眼,“再说了,大队的粮食和布票,那是社员们拿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你张张嘴,就想划拉走?”
陈放捧着那滚烫的烤土豆,没啃,也没接话。
他知道,王长贵这种老狐狸,嘴上说的是困难,心里想的是价钱。
果然,王长贵话锋一转:“不过……你小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上次那头猪王,让全大队的人肚子都见了油水,这是天大的功劳。”
王长贵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贼光,“再添两条好狗,你这支‘小队伍’,是更有看头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烟锅头几乎要戳到陈放鼻子上。
“你小子,这是拿着上次的功劳,来跟我换这次的本钱啊。”
陈放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王书记,我拿我自己抵押。”
“只要把狗给我弄来,这五十斤苞谷面和布票,我用山货,双倍给大队还上。”
“双倍?”王长贵眉毛猛地一挑,手里的烟锅都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陈放,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这小子,口气比天还大!
可他又想起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想起陈放那神神道道的本事,心里那杆秤砣开始疯狂地晃悠。
王长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站定。
“白桦林大队的书记姓孙,老扒皮一个,不过跟我还算能说上话。”
他转过身,一锤定音。
“这事,由我给你出面,把握能大点。”
“粮食,从队里的机动粮里出。”
“布票,我去找公社那几个老娘们磨磨牙。”
陈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
”王长贵一根手指头点着陈放的脑门,“这笔账,得用毛笔,拿红墨水给你记上!”
“账先记在大队,从你交的山货里一笔一笔地扣!”
“一斤粮食就是一斤粮食,一尺布票就是一尺布票!”
“你要是敢给我撂挑子,我把你那五条宝贝疙瘩全拴到大队部!”
王长贵说得声色俱厉,但陈放却听出了那股子不容错辨的信任。
“谢谢书记。”陈放站起身,真心实意。
“谢个屁!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喝酒!”王长贵摆摆手,重新坐回炕上,端起了酒碗。
“明天一早,你跟韩老蔫一块儿,我给你们开条子,直接去白桦林。”
陈放推门走进风雪里,寒风还是那么刮骨,但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回到知青点,屋里早就熄了灯,黑漆漆一片,只有炉子里还有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闪烁着。
……
天蒙蒙亮,世界白得晃眼。
夜里的大雪下得又猛又急,把整个前进大队都裹进了厚实的棉被里。
院子积雪没了膝盖,连平日里最勤快的人家,烟囱里也没见半点烟火气。
知青点的土屋里,却早早有了动静。
陈放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用厚布条把裤腿和小腿一圈圈紧紧裹住,再把鞋口扎严实。
这是韩老蔫教的老法子,在深雪里赶路,能防止雪灌进去冻坏脚。
床铺上,已经摆好了这次出门要带的东西。
几块巴掌大的肉干,用油纸仔细包好。
还有那把薄刃剥皮小刀,他拿出来,在指甲上轻轻刮了刮,确认锋利依旧后,才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五条狗一个个蹲坐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看着陈放收拾东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陈放收拾妥当,蹲下身子。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先摸了摸黑煞的脑袋,又捏了捏雷达的大耳朵,最后,他的手停在了追风的头顶。
他看着追风那双冷静的眸子,手指在它额前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又指了指屋子,再指了指剩下的四条狗。
追风读懂了他的意思。
它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额头,在陈放的手心用力顶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音。
韩老蔫披着厚厚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提着一杆老烟枪,大步流星地从雪地里趟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就朝着陈放大喊道:“陈小子,好了没?”
陈放这时才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韩老蔫点了点头。
“韩大爷,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深厚的积雪,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大雪下了一整夜,把山路、田埂、屋顶的轮廓全给抹平了。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半点杂色。
韩老蔫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要费力地从没过膝盖的雪里拔出来。
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在狗皮帽子的帽檐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鬼天气,出门一趟,骨头缝里都往外钻寒气!”
他一边用手里的木棍探着前面的虚实,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
第77章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陈放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默默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胸腔随着步伐一起一伏,让冷冽的空气在肺里转上一圈,带走热量,也带走疲惫,身体渐渐适应了这种严寒。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钟头。
从前进大队到白桦林大队,隔着十几里山路,没有车,全靠两条腿。
“歇会儿,吃口东西。”
韩老蔫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停住脚,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腿,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苞谷面饼子。
对着豁口,费劲地啃了一口,冰凉的饼子碴子硌得他腮帮子疼。
陈放也停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肉干,掰了一大块递过去。
韩老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嘟囔:“还是肉顶饿。”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来,白桦林那个老杨头,打了一辈子猎,临了临了,却把命撂在了自家后山。”
“山里打猎,本就是跟老天爷抢食吃。”陈放把剩下的肉干撕下一小半,慢慢地嚼着。
“谁也说不准,哪天就轮到自个儿。”
韩老蔫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是这个理。”
“所以他那两条狗,不能糟蹋了。”
又走了快一个钟头,远远的,终于能看见一些村落的黑影了。
白桦林大队。
这里的房子比前进大队要密集一些,也更破败。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冷着,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也没人出来清扫,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子萧条气。
韩老蔫逮住一个缩着脖子、扛着锄头往外走的汉子打听路。
那汉子一听是找老杨家的,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往村西头一指:“就那家,院门前有棵歪脖子柳树的。”
“你们是……?”
“前进大队的,过来瞧瞧那两条狗。”韩老蔫也没瞒着。
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也是作孽。”
“老杨一走,家里顶梁柱就塌了。”
“他那婆娘闺女,人都快愁死了。”
顺着指引,两人找到了老杨家。
院门虚掩着,门前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韩老蔫正要上前敲门,陈放却拉住了他,下巴朝院子角落里轻轻一扬。
那里有个用破木板和烂草席搭起来的窝棚。
窝棚前,拴着两条狗。
一条通体乌黑,骨架子粗得离谱,趴在雪地里,真就跟一块被雪盖了一半的黑色岩石。
它没叫,甚至没动,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暗淡的眼睛,漠然地看着两个不速之客。
另一条,身上的毛是黄底黑斑,斑纹杂乱,却透着股野性的彪悍。
它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压着低沉、随时可能爆发的呜咽。
它的视线在陈放和韩老蔫身上来回扫动,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韩老蔫看得直咂嘴:“好家伙,这架势,比俺家那两条还凶。”
陈放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这两条狗的凶悍之下,藏着巨大的悲伤和不安。
“嗷呜——”
虎妞终于忍不住,冲着他们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这时屋里有了动静,一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姑娘走了出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色蜡黄,眼睛又红又肿。
她看见韩老蔫,愣了一下,又看见陈放,眼神里全是防备。
“你们找谁?”
“闺女,我们是前进大队的。”韩老蔫往前一步,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
“听说了你爹的事,过来瞧瞧。”
“这位是陈放,我们大队最好的猎手,想看看你家这两条狗。”
姑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扭过头,声音带着哭腔:“狗不卖!”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小琴,让他们进来吧。”
姑娘咬着嘴唇,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屋。
陈放和韩老蔫跟着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也没动一下。
“嫂子。”韩老蔫打了声招呼。
老婆子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无光:“是你们要狗?”
“是这个后生想要。”韩老蔫指了指陈放。
老婆子的视线落在陈放身上,看了很久:“五十斤苞谷面,十尺布票,少一分都不行。”
“娘!”
叫小琴的姑娘急了,“磐石和虎妞是爹留下的……”
“留着有什么用!”
老婆子突然拔高了声音,眼泪掉了下来,“人都要活不下去了,拿什么喂它们!”
“难道真看着它们饿死,或者……被人打死下锅吗!”
小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放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屋子,重新回到院子里。
韩老蔫也跟了出来,叹气道:“这……”
陈放冲他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他走到离狗窝七八米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截当凳子用的木桩。
他拂去上面的雪,就那么坐了下来。
磐石和虎妞警惕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陈放不说话,不靠近,甚至不去看它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性。
反而有一种让它们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的沉稳气场。
韩老蔫看得莫名其妙。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又开始飘了。
陈放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肉干,用小刀切下一小片,放在手心。
然后,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肉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两条饥肠辘辘的狗的鼻子。
虎妞最先有了反应,它不安地在原地刨了刨爪子,鼻子一个劲儿地抽动,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哼唧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陈放把手里的肉干往前,轻轻放在了两三米外的雪地上。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
虎妞犹豫了许久,终于试探着,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它走到那片肉干前,飞快地叼起来,又闪电般地退了回去,躲在磐石身后,狼吞虎咽地吃掉了。
一直趴着不动的磐石,此时也抬起了它那颗硕大的头颅,暗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光。
第78章 新伙计的初次磨合!
陈放又切下一片,这次,他放在了离自己更近一点的地方。
屋里,那对母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窗边,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愣愣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韩老蔫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打了一辈子猎,也养了一辈子狗,从没见过这么训狗的!
不打不骂,不吆喝,就这么坐着,就把那两条凶悍的护主犬给一点点“勾”了过来。
虎妞再次走了过来,这次,它的戒备明显放松了许多。
吃完第二片肉干,它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原地,歪着头,仔细地打量着陈放。
它在分辨,也在思考。
陈放的手依然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终于,一直趴着不动的磐石,也走了过来。
它走到虎妞身边,低头闻了闻陈放刚才放肉干的地方,又抬起头,用那双暗淡的眼睛注视着陈放。
陈放再次从油纸包里,撕下一块肉干。
这一次,他没有扔在地上。
他把手,慢慢地,往前伸了出去。
韩老蔫的呼吸都停了,他死死盯着那只伸出去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疯了!
这小子真是疯了!
这两条狗都是护主的好手,性子烈得很,就这么把手伸过去,万一那母狗性子一上来,这手就得废了!
虎妞往前凑了半步,鼻子几乎要碰到陈放的手心,可它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磐石。
磐石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虎妞似乎得到了某种许可,它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卷走了陈放手心的那块肉干。
温热、湿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虎妞吃完肉,没有像之前那样退开,反而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陈放空着的手心。
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接纳。
陈放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土屋。
韩老蔫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邪了门了……”
屋里,老婆子和小琴看着走进来的陈放,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大娘。”
陈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狗,我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前进大队王书记开的条子,五十斤苞谷面,十尺布票。”
“您随时可以派人,或者等开春路好走了,我们给您送过来。”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条子,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老婆子颤抖着手接过,看了又看,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热泪。
“娘!”小琴哭着扑到她怀里。
“好,好……”
老婆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给它们寻了个好人家,你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陈放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张工业券,和几张零钱,一起放在了炕沿上。
“大娘,这个您拿着。”
“这不行!”
老婆子连忙推辞,“说好多少就多少!”
“这不是买狗的钱。”
陈放的语气很平静,“这是我替老杨叔,孝敬您的。”
“开春后,我打着猎物了,再给您和小琴妹子送些肉过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彻底安静了。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陈放,这小子,不光会训狗,还会做人!
他这不是在买狗,他是在接下老杨家这份人情,接下这两条狗的后半生。
老婆子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捂着脸,泣不成声。
小琴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陈放,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走出屋子,解开了拴在窝棚上的两条粗麻绳,把绳头递到陈放手里。
“陈大哥,它们……它们就交给你了。”
磐石和虎妞被解开绳子,有些不安地围着小琴打转,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哼唧。
陈放接过绳子,没有立刻就走。
他蹲下身,看着两条狗,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极短促的音节。
磐石和虎妞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
陈放站起身,抖了抖手里的麻绳。
“走了。”
他转身,迈开步子。
磐石和虎妞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哭泣的小琴,最终还是跟在了陈放身后。
韩老蔫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高两低三个身影,踩着积雪,渐渐远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陈放一手牵着一条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磐石的力气大得惊人,刚开始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冲,好几次都把陈放拽得一个趔趄。
而虎妞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不远不近地跟在侧后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韩老蔫几次想上来帮忙,都被陈放摆手拒绝了。
这是他跟新伙计的第一次磨合,必须由他自己来。
“磐石,慢。”
在磐石又一次猛地前冲时,陈放没有跟它角力,而是突然松了绳子,同时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口哨声。
磐石一下冲出去好几米,发现手里没了力道,回头一看,陈放正站在原地看着它。
它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这个新主人为什么不跟上来。
陈放没有催促,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短促的口哨。
磐石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甩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回到了陈放身边。
陈放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肉干,塞进了它嘴里。
如此反复了几次,磐石那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劲儿,总算是被磨掉了一些。
它开始学着配合陈放的脚步,不再乱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陈小子,看这天,今晚是回不去了。”
韩老蔫喘着粗气,“得找个地方过夜。”
陈放抬头看了看天,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他指着不远处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韩大爷,去那儿。”
两人合力,很快清理出一片干燥的地面,又捡了些枯枝,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严寒,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陈放把剩下的肉干分了,自己留了一小块,剩下的都给了韩老蔫和两条狗。
吃完东西,韩老蔫靠着岩壁,很快就打起了鼾。
第79章 陈放领回来俩狼?
陈放没睡。
他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火堆。
磐石和虎妞也没有睡,它们一左一右,紧紧挨着陈放,卧在火堆旁。
虎妞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始终竖着。
磐石则干脆把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靠在了陈放的大腿上。
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体温。
陈放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粗硬的毛发。
一夜无话。
天亮时,风雪总算停了。
世界被一层厚得吓人的白棉被捂得严严实实,踩上去,雪直接没了膝盖。
韩老蔫从岩壁的积雪里爬出来,抖落一身的雪渣子,冻得嘎吱作响的筋骨总算缓过点劲。
他回头一看,陈放早就收拾妥当,正站在那里。
磐石和虎妞,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眼神也活泛了。
“他娘的,真让你小子给拾掇服帖了。”韩老蔫吧嗒了两下嘴。
养狗跟养娃一样,得有耐心,也得有道行。
这小子,道行深着呢。
当前进大队的轮廓终于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出现时,几个在村口玩雪仗的半大孩子最先发现了他们。
“快看!陈放回来了!”一个孩子指着远处,扯着嗓子大喊。
“他旁边那是韩爷爷!”
“韩爷爷旁边那是啥玩意儿?我的娘,好大的狗!跟狼似的!”
孩子们的嚷嚷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石头。
很快,那些刚从屋里出来,准备清扫门前积雪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瞅。
陈放和韩老蔫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跟在陈放身边的两个大家伙。
走在左边的那个,通体乌黑,身架子比寻常的土狗大了足足两圈。
那脑袋,都快赶上个小牛犊子了,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我的天爷,这是狗?”一个婆娘捂着嘴,满脸的惊疑。
“你瞅瞅那骨头架子,怕不是得有一百来斤?”
“这玩意儿一天得吃多少?”
另一个男人咂着嘴,“咱前进大队,啥时候出过这种品相的狗?”
更引人注目的是右边那条。
一身黄底黑斑的毛皮,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它走得不紧不慢,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围观的人群,喉咙里发出低吼。
“这狗……这毛色,咋跟画上的老虎似的?”
“你们看它那眼神,乖乖,比狼还凶!”
韩老蔫背着手,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对一个相熟的庄稼汉说:“瞅啥瞅?没见过好狗啊?”
“这是陈小子从白桦林那边,正儿八经换回来的猎犬!”
“那可是老杨家传下来的种,一条叫磐石,一条叫虎妞,都是能跟熊瞎子掰手腕的主儿!”
陈放没理会这些,他领着狗,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村头的知青点。
院门推开,正在院子里铲雪的李晓燕和几个女知青,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们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磐石和虎妞,吓得连连后退,脸色都白了。
“陈……陈放,这……这是……”李晓燕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囵。
陈放没解释,只是平静地把狗绳解开。
磐石和虎妞立刻站定在他身边,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
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从里面钻了出来。
赵卫东一眼就看到了那两条格外扎眼的狗,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怒意。
“陈放!”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狗窝吗?”
他指着磐石和虎妞,声音尖锐,“你那五条还不够,现在又弄来两条!”
“这院子是人待的地方还是畜生待的地方?”
“万一咬了人怎么办?谁负责?”
吴卫国也在一旁帮腔:“就是!”
“这么大的狗,看着就吓人,这要是发起疯来……”
陈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木板和椽子。
他挑拣了几块结实的,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声不响地开始干活。
赵卫东看着陈放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都涨成了紫色,胸口剧烈起伏。
屋里,听到动静的追风、黑煞它们早就醒了。
五条狗鱼贯而出,在门口站成一排。
雷达最先沉不住气,对着两个陌生的大家伙,发出了威胁性的“汪汪”声。
黑煞则一言不发,只是身子微微前倾,肌肉绷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体型比他还大的磐石。
新来的磐石和虎妞感受到了敌意,立刻弓起身子,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咆哮。
那几个女知青吓得躲回了屋里,只敢从门缝往外看。
赵卫东看到这一幕,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斗!斗起来!咬死一个才好!
就在这时,陈放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站起身,看向犬群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嘘”声。
叫得最欢的雷达,立刻闭上了嘴,夹着尾巴往追风身后缩了缩。
一直处于攻击姿态的黑煞,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追风从头到尾都没叫过一声。
它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院子中央,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雷达,然后才将视线转向磐石和虎妞。
它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这两个新来的家伙。
磐石的体型比追风大,气势却弱了一截,它被追风看得有些不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追风的视线在它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虎妞。
虎妞性子更烈,梗着脖子与追风对视。
追风没有呲牙,没有低吼。
它只是一步一步地朝虎妞走过去。
当它走到虎妞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时,它停住了。
然后,它慢慢地,抬起前爪,在虎妞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虎妞浑身一僵,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停。
它试图挣扎,却被那只爪子牢牢地按住,动弹不得。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来自上位者的宣告。
做完这个动作,追风松开爪子,转身,回到了陈放身边,在他脚边趴了下来。
第80章 赵卫东气得要告状!
磐石和虎妞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最后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凶悍和戒备,已经消散了大半。
它们蔫蔫地走到陈放的另一侧,也趴了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赵卫东那张因为震惊和错愕而扭曲的脸,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滑稽。
陈放没有再理会任何人,他很快就搭好了一个简易却足够坚固的窝棚,又从屋里拿了些旧的稻草铺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屋,从自己的口粮袋里,舀出两碗苞谷面,倒进盆里,加水搅成糊糊,端出去放在了新狗窝前。
那两碗热气腾腾的苞谷面糊糊,在冰天雪地里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粮食香气。
磐石和虎妞的脑袋埋在盆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吃得又快又急,显然是饿坏了。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柴房门口赵卫东的耳膜。
他自己的肚子还在因为半个冰凉的窝窝头而隐隐作痛,可陈放的狗,却已经吃上了热乎的口粮。
这已经不是人不如狗了,这简直是把他赵卫东的脸面,扔在雪地里,再让那两条畜生上去踩几脚!
“我们走!”赵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一甩袖子,转身钻回了阴冷潮湿的柴房。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一眼,也赶紧缩着脖子跟了进去。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干枯的稻草,一股霉味混着木屑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
“卫东哥,你瞧他那得意样!”
吴卫过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愤愤不平地抱怨,“真把这知青点当他自个儿家了!”
“什么叫当他家了?这分明是当成狗窝了!”赵卫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他来回踱着步,脚下的干草被踩得“沙沙”作响。
“五条还不够,现在又弄回来两条!七条!整整七条狗!”
他伸出手指,仿佛那七条狗就在眼前,“你们算算,这七张嘴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他陈放一个人,有这么多粮食吗?还不是从咱们的口粮里抠!”
瘦猴畏畏缩缩地插了一句:“可是……那苞谷面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赵卫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回头死死瞪着瘦猴。
“咱们是一个集体!他的就是集体的!”
“他凭什么拿着集体的资源去养活几条畜生?”
“这叫什么?这叫严重脱离群众,搞个人主义!”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砸得瘦猴再也不敢吭声了。
赵卫东的情绪愈发激动,他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刚才也看见了,那两条新来的,跟狼崽子似的!”
“那眼神,那架势,哪是狗?分明就是两条狼!”
“这要是哪天发起疯来,在院子里咬了人,谁担待得起?”
“李晓燕她们几个女同志,刚才吓得脸都白了!咱们知青点的安全谁来保证?”
他这番话,句句都戳在吴卫国和瘦猴的心窝子上。
他们怕陈放,更怕那几条看着就不好惹的狗。
吴卫国一拍大腿,附和道:“卫东哥说得对!太危险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卫东见火候差不多了,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盘算。
“光咱们说没用,得让大家都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他压低了声音,“走,回屋去,我倒要问问大家,是愿意跟人住一个院子,还是愿意跟狼住一个窝!”
……
陈放检查了一遍新搭的窝棚,确保足够挡风,又从自己床铺底下,拖出一条破破烂烂的旧棉被,扔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屋里。
屋里的气氛很奇怪,没人说话,只有炉子上烧水发出的“咕嘟”声。
李建军和其他几个男知青闷着头,假装在看书,可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赵卫东一伙人走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闷。
“各位,都别装了,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赵卫东站到屋子中央,故意提高了嗓门。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望向他。
“咱们这个知青点,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原来五条狗,已经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现在又添了两条更凶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环视一圈,继续煽动:“我不是针对陈放同志,我是就事论事。”
“大家都是背井离乡来到这儿的,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安生吗?”
“现在倒好,院子里养了七条‘狼’,晚上睡觉都得提心吊胆!”
一个叫王娟的女知青胆子小,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赵卫东说的……也有道理,那两条新来的狗,看着是挺吓人的。”
“何止是吓人!”
吴卫国立刻接话,“我瞅着那黑的,一口能把人的腿给咬断!”
这话一出,屋里的恐慌气氛更浓了。
李晓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可一想起刚才磐石那庞大的身躯和虎妞那充满敌意的低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承陈放的情,可心里也确实害怕。
赵卫东敏锐地捕捉到了众人的情绪变化,心中暗喜:“我看,这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这不仅是咱们知青点的安全问题,更是原则问题!”
“我们是来接受教育的,不是来给个人当养狗工的!”
“我提议,咱们联名给公社革委会写信,把情况反映上去!”
“请领导来给我们做主,不能让这种个人主义的风气,污染了我们前进大队这片纯洁的土地!”
“联名信”三个字一出来,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年头,写信告状可不是小事,一旦捅到公社,性质就全变了。
陈放一直靠在门边的床铺上,擦拭着他那把剥皮小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从头到尾,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赵卫东卖力的表演,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他的沉默,在赵卫东看来,就是默认和心虚。
“陈放!你别不说话!”
赵卫东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大家都在这儿,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这两条狗,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第81章 狗比人听话!
陈放抬起头,视线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
李晓燕眼里的担忧,李建军刻意的躲闪,王娟藏不住的恐惧,还有吴卫国和瘦猴的色厉内荏,他都看得分明。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赵卫东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陈放反驳。
陈放却只是将擦得雪亮的剥皮小刀收回鞘中,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
“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走出屋门,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知道了?就一句知道了?”赵卫东愣了半秒,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天灵盖。
这是什么态度?
这他娘的是赤裸裸的无视!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让他几欲发狂。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他的态度!”
他转身,对着屋里其他人咆哮,“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他这是心虚!是逃避!”
“这件事,没完!”
赵卫东一甩手,对吴卫国和瘦猴低喝,“走!找纸笔,这联名信,今天必须写出来!”
“我就不信,公社领导会容忍这种歪风邪气!”
然而,响应的人寥寥无几。
李建军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塞进书里。
李晓燕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外,也没吭声。
陈放那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像一盆浇在炭火上的凉水,把赵卫东刚刚煽动起来的那点火星子,浇了个透心凉。
第二天。
赵卫东真的写好了信,一大早就堵在门口,挨个找人签字。
可大部分人都用“再想想”、“不着急”当借口推脱了。
最后,只有吴卫国和瘦猴签了名。
赵卫东捏着那份只有三个签名的“联名信”,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而陈放,一整天都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上午,他带着七条狗,在后山外围溜达了一圈。
让新来的磐石和虎妞明白家里的规矩和地位。
下午,吃过饭,村民们都闲了下来,三三两两聚在村口墙根下晒太阳、唠嗑。
知青点里的人也都因为无事可做,在院子里或屋里待着。
陈放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双手插兜,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卫东正坐在柴房门口,冷眼看着院子。
在他看来,陈放这就是黔驴技穷,只能装死。
突然,陈放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哨声穿透了冬日午后慵懒的空气。
屋里,正在打盹的追风猛地抬起头。
新窝棚里,正在舔毛的磐石和虎妞动作一顿。
院子角落里互相撕咬打闹的雷达和黑煞立刻停了下来。
“嗖嗖嗖!”
七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几乎是同时,闪电般地汇集到院子中央。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还有体型庞大的磐石和虎妞。
七条狗,没有一条发出叫声。
它们自动分列在陈放两侧,齐刷刷地坐下,昂着头,十四只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正在唠嗑的村民,伸长了脖子。
屋里假装看书的知青,悄悄凑到了窗边。
赵卫东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阵仗?
陈放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向院子东侧的角落。
磐石立刻站了起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那个角落,如同一尊黑色的铁塔,站定不动。
那庞大的身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陈放又发出了一个极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音节。
“呜——”
磐石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音不大,却仿佛能让人的胸腔都跟着共振。
那声音里充满了警告和威慑,仿佛一头猛兽在打盹时发出的不满的鼻息。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韩老蔫领着他孙子韩宝来,还有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正好溜达到知青点门口。
孩子们看到这阵仗,都好奇地扒着篱笆往里看。
赵卫东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正要开口煽动“狗会伤到孩子”。
陈放的下一个指令就已经发出去了。
他对着虎妞,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虎妞站起身,看了看陈放,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孩子。
它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走到追风身边,用鼻子碰了碰追风的脖颈,像是在请示。
追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做任何表示。
虎妞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院门口走去。
韩宝来他们几个孩子,看到那只满身虎斑纹、眼神锐利的大家伙走过来,吓得“哇”一声,就想跑。
“别怕!”韩老蔫安抚了一句。
虎妞在离孩子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没有低吼,也没有呲牙,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韩宝来胆子最大,他看着虎妞,小声问:“爷,它……它不咬人吧?”
“陈小子的狗,有数。”韩老蔫给他壮胆。
虎妞俯下身子,趴在了雪地上,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它对着韩宝来,轻轻摇了摇尾巴。
那股子野性的彪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亲近。
韩宝来壮着胆子,伸出小手,慢慢地,碰了一下虎妞的脑袋。
虎妞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还主动伸出舌头,舔了舔韩宝来的手心。
“哈哈哈,它舔我了!痒!”
韩宝来一声大笑,孩子们一下子就不怕了,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摸着虎妞顺滑的皮毛。
虎妞任由他们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还不时用大脑袋蹭蹭这个,蹭蹭那个。
赵卫东的脸,彻底绿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被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粉碎了。
这还没完。
陈放开始用不同的口哨和手势,指挥着整个犬群。
一个长哨,七条狗瞬间分散开,占据了院子的各个角落,形成警戒队形。
一个短促的哨音,它们又立刻收缩,重新在陈放面前列队坐好。
他指向一块木头,雷达就飞快地跑过去叼回来。
他手掌向下一压,最不安分的黑煞也立刻安静地趴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新来的磐石和虎妞,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对指令的执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折扣。
第82章 赵卫东的联名信成笑话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股子因为两条新狗而起的紧张和恐慌,被陈放这一连串的指挥,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韩宝来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虎妞的嬉笑声,显得格外清脆。
“摸摸它的耳朵,软乎乎的!”
“它的毛比俺家大黄的滑溜!”
孩子们已经完全不怕了。
虎妞趴在地上,任由一双双小手在自己身上摸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雪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条狗还挺会享受的。”一个村民忍不住笑了。
而另一头,磐石依然如一尊黑色雕塑,守在陈放指定的角落。
它身形庞大,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存在感,那双暗沉的眼睛,偶尔扫过门口,让几个原本想凑近看热闹的村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乖乖,那两条烈狗,到他手里咋跟换了条狗似的?”
“你没瞅见?”
一个庄稼汉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人家吹个哨子,那狗就知道该干啥,比俺家的小子还听话!”
“我那兔崽子,喊十遍都不带搭理的。”
另一个汉子接话,“这狗精着呢。”
韩老蔫背着手,下巴微微扬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嘴里叼着旱烟锅,美滋滋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这脸,长得比他自个儿打了头狍子还光彩。
知青点里,王娟和几个女知青也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的恐惧已被惊奇所取代。
“刚才我都吓死了,现在看着还挺可爱的。”王娟小声对身边的人说。
李建军手里那本翻了半天没动过的书,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情形,心里五味杂陈。
所有人的表情,都让赵卫东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那张因为煽动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
什么“安全隐患”,什么“个人主义”,在眼前这幅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群犬乱吠、鸡飞狗跳的场面。
陈放收回了手势,犬群的阵型随即解散。
他拍了拍虎妞的脑袋,又走到磐石身边,挠了挠它粗壮的脖颈。
磐石舒服地晃了晃大脑袋,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慑感瞬间消散,反而透出几分憨厚。
赵卫东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嘲弄,带着鄙夷。
他捏在手里的那份“联名信”,此刻烫得像一块火炭。
“卫东哥,咱们……”吴卫国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闭嘴!”赵卫东低吼了一声。
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钻回了阴冷的柴房。
吴卫国和瘦猴互相看了一眼,也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砰”的一声,柴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热闹。
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希望的信,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角,最终无声地落入潮湿的草堆里。
“这……这可咋整?”吴卫国战战兢兢地问。
“还能咋整?装死呗!”赵卫东咬牙切齿。
两天后,知青点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院子里不再有人刻意绕着那两个新狗窝走。
甚至有胆大的女知青,会学着陈放的样子,试探着喊一声“虎妞”。
虎妞也确实对她们很温和,摇着尾巴,任由她们抚摸。
磐石依旧沉默,大多数时候都趴在自己的窝棚前。
这天下午,日头正好,雪地反射的光也不那么刺眼了。
陈放吃过午饭,便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七条狗都叫到了身边,用破布条一个个仔细擦拭它们的爪子,检查脚垫有没有被冰雪冻伤。
李晓燕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
“陈放……你要进山啊?”
陈放“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个……你小心点。”
李晓燕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多余,脸颊有点发热。
她只是想找个话头,缓和一下之前因为赵卫东闹事而尴尬的气氛。
陈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他擦完最后一只爪子,站起身,吹了声集合的口哨。
七条狗瞬间集结,精神抖擞,昂首挺胸。
“今天,去后山给你们两个新来的上上课。”
追风走在前面,雷达紧随其后,黑煞和幽灵它们自觉地分列两翼,将磐石和虎妞夹在中间。
整个队伍呈菱形阵型,朝后山进发。
后山的雪,比村里厚实得多,一脚踩下去,松软的积雪能没过小腿。
山风在林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雪末子,扑在脸上。
陈放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却很稳。
七条狗组成的队伍,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追风保持着与陈放三步的距离,青灰色的脊背在雪地里异常醒目。
它一边走,一边用冷静的眸子扫视着两侧的地形。
磐石和虎妞被夹在队伍中间。
磐石的块头最大,每一步都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它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队列,庞大的身躯不时会挤到旁边的黑煞。
黑煞也不恼,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一让。
虎妞则要适应得多。
它紧跟在幽灵身后,步子轻巧,不停地抽动着鼻子,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与警觉。
雷达移动到最前面,两只大耳朵转个不停,不停的嗅探着空气和雪层下的每一丝信息。
踏雪和幽灵分列两翼,白色和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一动一静,配合得天衣无缝。
磐石偷偷瞥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追风,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让它心里有些发虚。
老杨家的时候,它和虎妞可是当家的主,现在到了这儿,倒成了小弟。
突然,雷达停下了脚步,它对着前方一片被枯草覆盖的雪坡,发出了两声极短的“汪、汪”。
这是发现踪迹的信号。
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追风上前两步,站在雷达身边,顺着雷达示意的方向仔细观察。
那里有一串凌乱的蹄印,蹄印不大,但陷得很深,边缘的雪有被刨开的痕迹。
第83章 七犬围猎,磐石虎妞初试身手!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蹄印里的雪。
雪是松散的,没有结冰,印子边缘还很清晰。
“是狍子,刚过去不久。”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
追风已经走到踏雪和幽灵面前,用头分别朝左右两个方向轻轻一点。
踏雪和幽灵会意,立刻分头行动,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准备进行大范围的迂回包抄。
追风又走到黑煞面前,低沉地“呜”了一声。
黑煞立刻明白,它的任务是从正面进行压迫式追击,将猎物往预设的包围圈里赶。
雷达的任务最简单,就是跟在黑煞后面,不停地吠叫,制造混乱,干扰狍子的判断。
指令分派完毕,追风这才将视线投向了还待在原地的磐石和虎妞。
它走到磐石面前,磐石比它高大壮硕,可在追风冷静的注视下,这个黑色的大家伙显得有些局促,不自觉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陈放看懂了追风的意图,他开口了,“磐石,跟我来。”
他领着磐石,朝队伍右前方的一处隘口走去。
那是一条被两块巨大岩石夹住的狭窄通道,也是这片区域通往山下唯一的捷径。
“守在这儿。”
陈放指着隘口最窄处,“不许动,不许叫。”
磐石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陈放,眼神里有些疑惑。
就这么站着?不追不咬?
陈放没再多说,只是用手按了按它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他回到虎妞身边,摸了摸它的头。
“虎妞,你的任务,是看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
这是新成员的第一课,虎妞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观察、学习、理解这个团队的运作方式。
虎妞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一切准备就绪。
追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狼嚎。
“嗷——”
这是总攻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黑煞弹射而出,朝着狍子消失的方向猛冲过去。
雷达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叫,那叫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子深处,一只正在雪地里刨食树根的狍子被惊得猛地弹跳起来。
它看到了冲过来的黑煞,那凶悍的气势吓的让它魂飞魄散,立马调转方向,拼命地朝山林左侧逃窜。
可它刚跑出去没多远,幽灵那黑色的身影就从一棵白桦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它的去路。
狍子再次受惊,急忙转向右边。
右侧,踏雪早已等候多时,它从雪堆后一跃而出,封死了另一条路。
左有幽灵,右有踏雪,后有黑煞和雷达穷追不舍。
这只可怜的狍子彻底慌了神。
它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前方那条通往山下的隘口。
狍子使出全身的力气,四蹄翻飞,朝着隘口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它即将冲进隘口的那一刻,它看到了守在那里的磐石。
磐石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庞大的身躯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它没有吼叫,没有呲牙。
但那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狍子感到绝望。
狍子急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它想转向,可已经来不及了。
追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它的身后,一口咬住了狍子的后颈,用精准的扭甩动作,将其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
整个狩猎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超过十分钟。
犬群成员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放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
虎妞也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它看向追风和其它成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认可和敬佩。
“干得不错。”
陈放上前处理猎物,从怀里掏出剥皮小刀,动作麻利,沿着狍子的腹中线划开,温热的内脏随之滑出。
血腥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犬群没有躁动,只是安静地围成一圈,看着陈放忙活。
他将狍子的心、肝、肺仔细地割下,切成小块,这是对功臣们的奖赏。
追风第一个上前,矜持地叼走属于自己的一份,退到一旁慢慢享用。
黑煞则不管不顾,一口就吞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磐石和虎妞有样学样,也分到了一份。
这是它们作为这个团队成员,第一次分享胜利的果实。
吃完内脏,磐石凑到陈放身边,用它那颗大脑袋轻轻蹭着陈放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虎妞也学着磐石的样子,用脑袋蹭了蹭陈放的另一只手。
陈放处理好猎物,将剩下的部分用绳子捆好,甩到背上。
这只成年狍子,去除了内脏,少说也还有七八十斤。
“走了。”
他一声令下,犬群立刻排成归程的队形。
追风和雷达在前方开路,黑煞、幽灵、踏雪护卫两翼,磐石和虎妞被夹在中间,陈放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一直跑在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的大耳朵转了转,鼻子贴着雪地用力嗅探,喉咙里发出一串警告性的低哼。
整个队伍瞬间定格。
陈放也停住了,他将背上的狍子轻轻放下。
一股淡淡的、带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气味,顺着山谷的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熊瞎子的味道。
而且很近。
陈放没说话,只是对着追风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明白了。
它转身,对着磐石和虎妞,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低吼。
磐石庞大的身躯立刻绷紧。
它走上前来,和黑煞一左一右,护在了陈放身前。
虎妞则迅速退到陈放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腿,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幽灵和踏雪,早已消失在两侧的树影里。
那股气味在空气里盘旋了一阵。
最终,大概是闻到了七条狗和人类汇集起来的浓烈气味,于是选择了退避。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和树木被蛮力折断的“咔嚓”声。
声音越来越远。
陈放拍了拍磐石和黑煞的脑袋,算是嘉奖。
这次意外的遭遇,比十次演练都管用。
磐石和虎妞,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个队伍中的位置和责任。
第84章 赵卫东的跟班倒戈了!
当陈放背着一整头狍子,领着七条狗出现在前进大队村口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我的娘,快来看!”
“陈放那小子背回来个啥?”
“是狍子!一整头狍子!”
一个正在扫雪的老汉,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年头,别说一头狍子,就是能抓只兔子,那都是能让全家开荤的大喜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村。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从屋里涌了出来。
“这……这得有小一百斤吧?”
“你看那后腿,多肥实!”
“这得吃多少顿啊!”
不少人的眼睛都看直了,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诱人的肉香。
“陈放这小子,真有本事!”
“瞅瞅那两条新来的,跟着队伍走得多规矩!”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热烈,有人甚至开始讨论起狍子肉的做法。
“炖汤最香!”
“红烧也不错!”
“我看啊,怎么做都香!”
陈放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背着狍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大队部。
大队会计老徐正趴在桌子上算工分,听到外面的喧哗,不耐烦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陈放把一头狍子“砰”地一声扔在地上时,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错了。
“陈……陈放,你这是……”
“给大队的。”陈放简洁的道。
“给……给大队的?”老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地上那头狍子,又看了看陈放,激动得手都抖了。
“好!好小子!”
“你这可是给咱大队立了大功了!”
“这么大的狍子,够全大队改善一顿伙食了!”
陈放没再多说。
他抽出小刀,手法熟练地将狍子从中间分割开,留下了一条后腿和里脊部分,将剩下的一大半都推给了老徐。
做完这些,他扛起剩下的肉,在全村人火辣辣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他先是拐到韩老蔫家,把一条狍子腿扔在了院子里。
“韩大爷,给您的。”
韩老蔫叼着烟锅,愣了半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
老头子心里美得不行,但嘴上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最后,陈放才回到了知青点。
院子里,李晓燕、李建军他们早就听到了动静,一个个都扒在门口,伸长了脖子。
陈放没理会他们,把肉放在屋檐下,进屋拎出那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的炉子上。
他手起刀落,将狍子肉切成大块,扔进锅里,添上水,又从自己的包裹里,摸出几个干辣椒和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一起扔了进去。
随着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肉香,夹杂着香料的气息,开始在整个知青点上空盘旋。
那味道,带着野味的膻,又被香料中和,只剩下能勾起人肚子里所有馋虫的肉香,比单纯的炖鸡香上十倍。
“陈放,这……这也太香了!”
“这香料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李晓燕忍不住问道。
陈放头也不抬:“山里采的。”
柴房的门,也被这股香味给“腐蚀”开了一条缝。
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三人,躲在门后,使劲地吸着鼻子。
那香味钻进鼻孔,直接刺激着大脑的食欲中枢,让他们饥肠辘辘的肚子发疯似的痉挛。
“卫东哥,要不咱们……”瘦猴的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
赵卫东咬着牙,可他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锅里的肉炖得烂熟,陈放揭开锅盖,对围观的众人说:“拿碗来。”
一时间,屋里响起一阵翻箱倒柜找碗的“乒乓”声。
李晓燕她们几个,一人盛了一大碗,连肉带汤,顾不上烫,蹲在屋檐下就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鲜嫩的肉,炖得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喝一口浑身都暖透了。
“好吃!太好吃了!”
“呜呜呜……比过年吃的饺子还香!”
一个女知青甚至被美味感动得哭了出来。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吸溜声和满足的赞叹声。
这声音和香味,对于柴房里的三个人来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折磨。
“卫东哥……我……我肚子疼……”瘦猴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按着腹部,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不是真的疼,是饿到极致的痉挛。
吴卫国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片光亮。
他闻到了肉香,听到了李晓燕她们的笑声,甚至能想象出那滚烫的肉汤滑过喉咙的感觉。
“咕……咕噜噜……”
一声格外响亮的肠鸣,打破了柴房里的寂静。
是吴卫国的肚子在抗议。
赵卫东猛地回头,死死瞪着他。
吴卫国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可随即,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就要跟着赵卫东,在这又冷又黑的柴房里,闻着肉香,活活受罪?
尊严?
骨气?
在能把人逼疯的饥饿面前,这些东西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不想再忍了,“卫东哥,要不……咱们也……”
“滚!”赵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卫国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从乞求变成了难堪,最后化作一丝怨愤。
他猛地一咬牙,挺直了腰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拉开了柴房的门。
“砰”的一声,门被他从外面带上了。
赵卫东和瘦猴愣在原地。
门外,吴卫国迎着院子里众人投来的诧异视线,硬着头皮,端着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碗,走到大锅前。
李晓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放,见他什么都没说,便拿起大勺,给吴卫国盛了一碗。
吴卫国端着那碗滚烫的肉汤,手都在发抖。
他没回屋,就蹲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脸埋进碗里,发出了比任何人都响亮的吸溜声。
柴房里,赵卫东听着那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他最忠实的跟班发出的声音,每一声,都在嘲笑他的无能,践踏他那可怜的自尊。
第85章 陈放再进山!
瘦猴吞了口唾沫,看着赵卫东,又看了看门外。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缩得更紧了。
外面,吴卫国吃完最后一块肉,连汤都一滴不剩地喝干净,然后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敲了敲门。
“卫东哥,那个……锅里还有,你要不要……”
柴房里没有回应。
吴卫国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他走到院子中央,冲着李晓燕她们说:“我先回屋睡了。”
那语气,已经没有了往日跟在赵卫东身后时的拘谨,反而多了几分松快。
自从吴卫国端着碗,在雪地里吸溜完那碗狍子肉汤,知青点的气氛就变得很微妙。
他不再整天往柴房里钻,而是开始和李晓燕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虽然大家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有些疙瘩,但没人会跟一个主动示好的人过不去。
年关,也越来越近了。
前进大队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崭新的窗花。
虽然还是那些“丰收”、“报喜”的老样式,但红彤彤的颜色,给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天地,添上了一抹喜气。
孩子们是最高兴的,穿着不那么合身的旧棉袄,在村里疯跑,兜里揣着几颗炒熟的黄豆,那就是他们最奢侈的零嘴。
可大人们的脸上,喜气下面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愁。
那头狍子肉,确实让各家各户的锅里见了油星,可分到每家也就那么几斤,省着吃,也就顶个三五天。
眼瞅着就是大年三十了,谁家不想包顿饺子,炒两个像样的菜?
可菜窖里除了土豆白菜,就剩下冻萝卜。
王长贵这两天嘴里起了老大一串燎泡,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都点不着火。
队里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可那上面赤红的数字,变不出半斤猪肉,一两白面。
全村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头被陈放留下,准备年三十炖大锅菜的一百多斤野猪肉上了。
那是一顿盛宴,可也仅仅是一顿。
陈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知青点门口的矮木桩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那把剥皮小刀。
七条狗安安静静地趴在他周围。
虎妞会把脑袋搁在路过的韩宝来腿上,任他乱揉。
磐石则像一尊门神,任何陌生人想靠近知青点,都会被它沉甸甸的注视给逼停。
村里人已经习惯了这幅景象。
“这小子要是再弄点啥回来就好了。”
“嘘,你当山里是你家后院啊?想拿啥拿啥?”
“可他就是有那本事……”
村民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陈放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这把小刀,是他在山里的命,必须时刻保持最锋利的状态。
他把小刀擦拭干净,站起身,插回腰间的刀鞘,带着七条狗,径直走向大队部。
王长贵正对着一堆票据发愁,见陈放领着狗进来,那张愁苦的老脸挤出一丝笑容。
“王书记。”
陈放开门见山,“快过年了,我看大伙儿都盼着呢。”
王长贵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盼啥啊,兜比脸都干净,队里这点底子,就指望着你那头野猪肉撑场面了。”
“我寻思着再进山一趟。”
陈放的话很直接,“看看能不能给大队再置办点年货。”
王长贵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可随即便被浓浓的担忧覆盖。
“上次弄回来的肉,已经让全大队念你的好了,没必要再去了。”
“书记,我心里有数。”
陈放语气很平静,“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外围踅摸踅摸。”
“再说,不还有它们吗?”他指了指脚边那几条蓄势待发的狗。
黑煞它们适时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王长贵看着那几条狗,又看看陈放,队里那点存货,过了年三十就见底了。
要是陈放真能再弄点东西回来,哪怕只是几只野兔,也够各家各户多吃两顿好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下了决心,“我让老韩再跟你搭伴!山里的道道,他比谁都门儿清!有他在,我能放心一半!”
“听王书记的安排。”
陈放要再次进山的消息,很快就在知青点传开了。
李晓燕跑了过来,“陈放……你又要进山了?”
“嗯。”
陈放点着头,把一块干净的帆布铺在地上,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
吴卫国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冻得邦邦硬的土豆,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那个……带上路上吃?”
陈放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谢了。”
他把土豆塞进背包最外层的兜里,手上的动作没停。
吴卫国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赵卫东站在门口,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是病态的苍白。
赵卫东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钉在陈放身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和讥讽,毫不掩饰。
“哟,这是又要去当咱们大队的英雄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怎么,上次的狍子不够你显摆?”
“这次准备弄头熊瞎子回来,让书记给你披红戴花啊?”
李晓燕和吴卫国对视了一眼,默默地退到了一边,不想惹麻烦。
赵卫东见没人理他,反而更来劲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抱起胳膊,斜着眼打量陈放和他脚边的狗。
“山里可不是你家炕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心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我啊,就在这儿等着你……满载而归。”
他把“满载而归”四个字咬得特别重,里面的恶意谁都听得出来。
陈放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仔细地把肉干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的角落。
然后拉上绳子,站起身,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赵卫东一眼。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有力。
第86章 磐石硬扛野猪冲撞!
“走了。”
陈放吹了个口哨,七条狗瞬间集结,簇拥着他,走出了知青点的院子。
门口,韩老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猎户披着那件熟悉的厚羊皮袄,扛着他的老猎枪,嘴里叼着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
“磨蹭啥,天都快亮透了。”他吐出一口白烟,催促道。
陈放没有回话,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韩老蔫跟在他身后,一老一少,身后跟着七条形态各异的猎犬,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那片白茫茫的晨雾里。
这一次进山,韩老蔫的话少了许多,只是在前面闷头带路。
陈放和七条狗更是沉默,整个队伍除了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们没有在外围停留,直接穿过了之前狩猎狍子的那片区域,一路向北,朝着更深的山脉腹地进发。
越往里走,地势越是险峻。
参天的大树遮蔽了天光,积雪更厚,许多地方没过了膝盖,一脚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前面就是黑瞎子沟了。”
韩老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两座山崖夹住的狭长谷口,“这地方,没啥大事,村里人从不往这儿走。”
陈放抬眼望去,那谷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嘴。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听起来像是呜咽。
他没来由地感觉脖颈后的皮肤一阵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有些发闷。
“走吧。”陈放压低了声音。
他心里有数,越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里面藏着的好东西越多。
一踏入沟内,光线立刻暗淡下来。
两侧陡峭的岩壁上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凌。
雷达的鼻子几乎没离开过地面,那对大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信息,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哼哼”声。
追风放慢了脚步,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
磐石和黑煞一左一右,紧紧护在陈放身体两侧。
“陈小子,你看这儿。”韩老蔫指着一棵粗大的红松树干。
陈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树干中下部,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熊瞎子挠的,它是在这儿留记号,告诉别的畜生,这是它的地盘。”
韩老蔫的语气变得凝重,“看这高度,这家伙站起来,比咱俩都高。”
他们继续往前走,沟内的地形愈发复杂。
巨大的岩石和倒塌的树木被冰雪覆盖,形成一个个天然的迷宫。
在一处巨大的冰瀑下方,陈放停下了脚步。
这里相对开阔,背后是坚实的冰壁,前方视野一览无余,是个不错的临时休整点。
“歇会儿。”他解下背包,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韩老蔫也靠着一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他的苞谷面饼子,费劲地啃着。
狗子们没有放松,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散布在四周。
陈放拿出几块肉干,分给它们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地嗅探着空气的雷达,突然间浑身的黄毛都炸了起来!
“汪!汪汪!”
它的叫声不再是之前的低哼,而是变得急促、尖锐,充满了强烈的警告意味。
它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放闻到了一股浓烈腥臊气味,顺着风灌进了他的鼻腔。
是野猪的味道!
“戒备!”
陈放一声低喝,丢下水壶。
追风和黑煞瞬间顶到了最前面,幽灵和踏雪消失在两侧的阴影里,磐石和虎妞则护住了队伍的后方。
韩老蔫“噌”地一下站起来,端起了猎枪,枪口对准了雷达示警的方向。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从那片灌木丛后传来。
下一秒!
一头体型巨大的成年野猪,从里面疯了一样地蹿了出来!
这头野猪比上次在后山遇到的那只要小一圈,但更加凶悍。
它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沫,显然是饿疯了。
它没有丝毫犹豫,四蹄刨动,卷起漫天雪沫,像一辆失控的黑色坦克,直直地冲了过来!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犬群阵型最中心的陈放和韩老蔫。
韩老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下意识地就要举枪。
可犬群已经散开,他根本找不到开枪的角度,枪口在空中晃了两下,硬是没敢扣扳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放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磐石的视野里。
磐石瞬间领会。
这个黑色的大家伙没有丝毫犹豫,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沉。
四只粗壮的爪子深深地刨进雪地,整个身体犹如一堵生了根的肉墙,稳稳地挡在了野猪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狭窄的沟谷里回荡。
野猪那坚硬如铁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磐石的胸口和肩膀上。
雪花四溅!
磐石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平移了半尺,四爪在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但它竟然没有倒下!
野猪也被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一阵发蒙,冲势戛然而止,脑袋晃了晃,显然也被撞得不轻。
就是现在!
一直潜伏在身侧的黑煞,动了。
它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从侧面弹射而起,避开那对锋利的獠牙,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野猪的侧腰上。
“噗嗤!”
黑煞的犬齿深深嵌入了野猪厚实的皮肉里,一股腥热的血直接喷了出来。
“嗷——!”
剧痛让野猪彻底疯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猛地扭动身体,想把黑煞甩开。
可另一侧,一直游弋的虎妞抓住了机会。
她一个加速,绕到野猪身后,张嘴就朝着它的后腿咬了下去。
后腿吃痛,野猪的那股子往前顶的蛮劲儿瞬间散了,只能原地疯狂地甩动脑袋,试图摆脱身上的两个“挂件”。
第87章 韩老蔫一枪定乾坤!
与此同时,林子两侧的阴影里,闪出了两道快如鬼魅的身影。
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野猪的左侧。
它的目标是野猪的脖颈,一口咬上去,死死不松。
踏雪则从右侧突进,配合虎妞的攻击,不断撕咬着野猪的另一条后腿。
“呜——汪汪!”
一直待在外围的雷达,此刻扯着嗓子,绕着圈子狂吠。
它的叫声忽高忽低,不断干扰着野猪的听觉,让本就狂躁的野猪更加混乱。
而追风,始终没有参与撕咬。
它就在包围圈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时不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声,调整着某个同伴的位置。
野猪在疯狂地挣扎。
它猛地一甩头,锋利的獠牙擦着黑煞的脊背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黑煞吃痛,却咬得更死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野猪又猛地人立而起,想用体重把身下的幽灵压住。
幽灵却在它抬起前蹄的瞬间,灵巧地向后一跃,轻松躲开,然后又迅速扑上去,继续撕咬。
一切战术配合都堪称完美。
但陈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野猪的生命力太顽强了,这么耗下去,狗的体力消耗太大,难免会出现伤亡。
他扫了一眼战场,磐石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黑煞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虎妞被野猪甩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韩大爷!”陈放大喊一声。
韩老蔫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他看到野猪为了摆脱虎妞,将整个右侧身子都暴露了出来,一动不动。
好机会!
韩老蔫抬手,稳住呼吸,多年的狩猎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目标。
“砰!”
猎枪的轰鸣,在黑瞎子沟里炸响,惊起一片飞鸟。
一蓬血雾,从野猪的右前肩爆开!
“嗷——!”
野猪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凄惨的嚎叫。
它右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侧翻在地,压倒了一片灌木。
但它还没死,还在雪地里奋力地刨动着三条腿,试图再次站起来,眼睛里透出凶狠的红光。
追风在此时,发出了总攻的信号。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嘹亮的狼嚎。
六条狗,在听到嚎叫的瞬间,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死死地咬住了这头已经穷途末路的畜生。
几分钟后,野猪的挣扎渐渐微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的味道,在湿冷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
陈放立刻上前,第一件事不是看猎物,而是检查自己的狗。
磐石的胸前被撞得一片红肿,但好在皮糙肉厚,没破。
黑煞的背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正在流血。
其他几条狗都只是有些脱力,并无大碍。
“干得漂亮。”
陈放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草药,仔细地给黑煞处理伤口。
他动作麻利地将草药嚼碎,敷在黑煞的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黑煞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磐石的胸口肿起老高,好在没有破皮,只是硬伤。
陈放用指腹轻轻按压,磐石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
韩老蔫凑到死透了的野猪跟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坚硬的猪皮,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娘的……这畜生,可真够劲儿!”
他那张老脸,还有点发白,端着猎枪的手微微发颤,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个儿要交代在这黑瞎子沟里了。
陈放没搭腔,他的注意力全在狗身上。
黑煞背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草药糊在伤口上,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虎妞绕着黑煞打转,伸出舌头想去舔它的伤口,却被黑煞不耐烦地用脑袋拱开了。
陈放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势,这才直起身子,看向那头庞大的战利品。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想整个抬回去,根本不现实。
“韩大爷,得在这儿收拾了。”
“嗯。”
韩老蔫回过神,从腰间抽出一把宰刀,“我来开膛,你小子手脚麻利,把内脏拾掇干净。”
两人分工合作,韩老蔫的刀法老辣,没几下就在野猪的肚子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股更浓的血腥气和热气喷涌而出。
犬群被这股味道刺激,都有些躁动。
但追风只是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所有的狗便都安静了下来,趴在雪地上休息,恢复体力。
陈放把猪心、猪肝和猪肺掏出来,这三样东西还带着余温,在寒风里冒着白气。
“过来。”
陈放低声说了一句,七条狗立刻围拢过来,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手里的内脏。
追风最先得到奖赏。
陈放用小刀割下一块猪心,递到它嘴边。
追风没有急着吞咽,而是叼在嘴里,走到一旁慢慢咀嚼。
磐石是第二个。
它刚才硬扛野猪那一撞,胸口肿得老高,这会儿呼吸还有些粗重。
陈放给它的那块猪肝最大,磐石低头叼走,趴在雪地里,用前爪按住,一点点撕咬。
黑煞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陈放给它的是猪肺的一角,最软烂,最好消化。
黑煞舔了舔他的手心,叼着肉退到一边。
虎妞、幽灵、踏雪、雷达,一个不落,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韩老蔫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
陈放没搭话,只是把剩下的肠肚用雪水反复清洗,装进麻袋里。
这些东西虽然不如心肝肺值钱,但回去炖一锅,也能让大队里的人多喝几口油水。
等把这头野猪分割成几大块,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陈放把最重的两条后腿和脊骨肉捆扎好,甩到自己背上,那分量让他整个身子都往下一沉。
韩老蔫也背了一大块猪腩和前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走了。”
陈放低声说了一句,调整了一下背上猎物的重心。
七条狗立刻起身,重新排好队形,沉默地踏上了归途。
来时的路经过他们的踩踏,已经清晰可辨,回程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背上的分量压得他们每一步都得使出全力。
第88章 天灾突降黑瞎子沟!
夕阳把山脊染成了暗红色,寒气从沟谷的每个角落往外冒,愈发刺骨。
归途比来时漫长了不止一倍。
陈放背着那一百多斤野猪肉,每一步踩下去,脚都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再拔出来,都要费好大的劲。
韩老蔫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背着七八十斤的猪腩和两条前腿,佝偻着身子,只顾着闷头喘气。
七条狗的状态也远不如来时精神。
黑煞背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跑动起来还是有些僵硬。
磐石胸前的红肿未消,呼吸沉重。
它们默默地跟在队伍里,连最爱叫唤的雷达都夹紧了尾巴,把鼻子贴在雪地上,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这条路是他们来时走过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块岩石,都还留有模糊的印象。
再有小半个钟头,就能走出这黑瞎子沟。
就在陈放绕过一棵歪脖子松树时,他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紧接着,后颈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了一下,一阵发麻。
这不是累,也不是冷。
这是来自生物最深处本能的警报。
“停!”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里透着急促。
走在前面的韩老蔫踉跄地停了下来,不满地回头:“咋了?”
“天都要黑透了,再不走快点,就得摸黑下山了!”
他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韩老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他这辈子都在山里打滚,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这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
是山在响!
“不好!”
老猎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前方约莫百米远的山崖上,那片被夕阳映照得有些松散的积雪,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
下一秒。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成百上千吨的积雪、冰块和碎石,裹挟着摧毁一切的气势,从几十米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
那声势,雪浪翻滚,烟尘冲天,瞬间就将他们前方唯一的出路,彻底吞没。
一股强烈的气浪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
陈放第一时间侧过身,将身体挡在犬群之前。
追风它们几乎是同时压低了身躯,紧紧地靠在陈放的腿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巨响过后,山谷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先前还清晰可辨的道路,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达数米,由积雪、断木和黑褐色岩石混合而成的巨大障碍物。
它横亘在那里,彻底封死了他们回家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搅动起来、冰冷的泥土气味。
韩老蔫背上的野猪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
“完了……”
“这……这是雪崩子……路……路断了……”
老猎户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他一辈子跟山打交道,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不讲道理的天灾。
人力在山崩地裂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相比于韩老蔫的魂不附体,陈放却异常地镇定。
在雪崩发生的那一刻,他除了本能的躲避,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
他将背上的野猪肉轻轻放下,拍了拍躁动不安的犬群,用手挨个安抚它们的脑袋。
追风仰头看了看他,原本因巨响而竖起的耳朵慢慢放松下来。
磐石那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松弛。
犬群的安定,似乎也影响到了韩老蔫。
老猎户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扶着旁边的树干,勉强站稳。
“陈……陈小子,这……这可咋整啊?”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堵巨大的雪墙前,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新雪。
雪很松散,里面夹杂着大量尖锐的碎石。
他又抬头看了看雪崩发生处的山崖,崖壁上裸露出了大片不稳定的岩层。
这意味着,这里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塌方。
从这上面爬过去,是找死。
原路返回,穿过整个黑瞎子沟再绕远路?
天马上就要黑透了,他们带的干粮和体力,根本撑不住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过夜。
陈放站起身,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狭窄的沟谷。
最后,他的注意力停留在了侧后方那面巨大的冰瀑上。
那是他们来时歇脚的地方。
天光昏暗,冰瀑后面黑漆漆的一片,可陈放却在那片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垂直线条。
他在蹲下检查雪墙时,余光扫到了那条裂缝。
当时冰瀑下方的积雪反光不均匀,有一道阴影格外深邃,风从那个方向灌出来时,雪面的纹路也跟周围不一样。
这些细节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对陈放来说,这就是答案。
“韩大爷,把肉背上,跟我来。”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啊?去哪?”
韩老蔫还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
陈放没有解释。
他已经率先扛起自己那份最重的野猪肉,转身朝着冰瀑走去。
韩老蔫愣了一下,看着陈放沉稳的背影和那七条紧紧跟随的狗。
他一咬牙,也重新把自己的那份野猪肉甩到背上,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走到冰瀑跟前,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绕过垂落的巨大冰棱,后面的景象让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
在陡峭的岩壁和冰瀑之间,竟然藏着一条黑不见底的狭窄裂缝,宽度将将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发出“呜呜”的鬼叫。
“这……这是冰缝子!”
韩老蔫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有风,说明另一头是通的。”陈放放下背上的肉,指着裂缝。
裂缝的入口,被雪崩的冲击波震落的碎冰和积雪堵住了一半。
陈放没再多说,他只是用手指向那堆堵路的冰雪,然后拍了拍磐石宽厚的肩膀。
第89章 冰缝求生惊险万分!
磐石瞬间领会。
这个黑色的大家伙低吼一声,沉下身子,粗壮的四肢在雪地里扎下根,然后猛地向前发力。
“砰!”
它用自己的胸膛和肩膀,狠狠撞在冰雪堆上。
碎冰四溅,积雪被撞得塌陷下去。
黑煞也咆哮着冲上去,两只前爪疯狂地刨动,将松动的雪块刨开。
两条大狗,一个撞,一个刨,硬生生在堵死的入口处清理出一条通道。
“幽灵,踏雪。”
陈放轻声下令。
一黑一白两条身影,瞬间化作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漆黑的裂缝里。
陈放和韩老蔫,还有剩下的五条狗,都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幽灵那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走到陈放脚边,抬起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声。
“走。”
陈放重新背起野猪肉,第一个侧身挤进了裂缝。
“韩大爷,跟紧我。”
韩老蔫看着那黑洞洞的口子,又看了看外面那堵雪墙,最终把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去。
裂缝里比想象的还要狭窄和黑暗。
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和冰层,脚下是崎岖不平的乱石,上面覆盖着薄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唯一的光源,就是身后入口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踏雪在最前面引路。
它白色的四蹄在昏暗中异常醒目,为后面的人和狗提供着落脚点的参照。
幽灵则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断后和警戒。
磐石和黑煞紧紧跟着陈放。
它们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一前一后地将陈放和韩老蔫夹在中间。
走了约莫十来米,陈放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绒,打了几下,火星溅在火绒上,很快燃起一小团火苗。
借着这点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脚下的路。
前方是一处斜向下的坡道,冰层覆盖,极其湿滑。
“韩大爷,手扶着岩壁,慢点走。”
陈放低声说了一句,熄灭火绒,继续前行。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岩壁的沙沙声。
“小心!”
陈放忽然低喝一声。
韩老蔫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猛地朝旁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倒去。
老猎户惊叫一声,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预想中的坠落感没有传来,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个敦实而温暖的身体上。
是磐石!
它在韩老蔫滑倒的瞬间,就横过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硬是给韩老蔫当了一回肉垫。
韩老蔫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摸着磐石那坚实的脊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重重地拍了拍磐石的脑袋,那一下,包含了太多情绪。
队伍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光亮,那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希望。
陈放和韩老蔫走出了冰缝,凛冽的寒风灌进肺里,像是重获新生的感觉。
这里,正是那堵雪崩障碍物的另一头。
回村的路,就在眼前。
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陈放背上那一百多斤的猪肉,压得他脊背发酸,汗水从额头渗出,很快又被冻成了冰碴。
韩老蔫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脚下好几次打滑,都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撑着。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只有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陈……陈小子……”
韩老蔫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地开口,“咱……歇口气?”
“不能歇。”
陈放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现在停下,这身子一冷,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天气下,一旦汗湿的身体停止运动,体温会急剧下降,那才是最危险的。
韩老蔫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陈放扫了一眼身后的犬群,追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虎妞的舌头吐得老长。
他放慢了半步,让队伍的节奏松缓下来。
“前面有个缓坡,过了就快到了。”
磐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进大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到了……总算到了……”韩老蔫喃喃自语。
快到村口时,两个正准备回家的汉子,借着屋檐下挂着的马灯光芒,一眼就看到了从山影里走出来的陈放一行人。
“那……那不是韩大爷和陈知青吗?”其中一个叫王二柱的汉子揉了揉眼睛。
“他俩不是进山了吗?”
另一个汉子李大勇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他们背上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肉!是野猪!”
王二柱的嗓子瞬间拔高,扯着嗓子就朝村里喊了起来,“韩大爷和陈知青回来啦!”
“他们还扛回来了野猪肉!”
这一嗓子,就像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水珠。
“啥?回来了?”
“还打到猪了?真的假的?”
“快出去看看!”
前进大队的夜晚瞬间被点燃了。
一扇扇门被推开,一个个脑袋从屋里探出来。
紧接着,穿着棉袄、趿拉着鞋的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手电筒和马灯的光柱在黑夜里乱晃,把村口照得如同白昼。
当陈放和韩老蔫背着那血淋淋的野猪肉,在一群狗的簇拥下,走进光亮里时,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的天!真的是野猪!”
“这得有二百斤吧!”
“快看那后腿!那膘得多厚啊!
“这可是真本事!”
王长贵也闻讯赶来。
他拨开人群,看到陈放和韩老蔫那副疲惫不堪却安然无恙的样子,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的视线落在陈放背上的猎物,又扫过旁边同样背着肉的韩老蔫。
老支书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好小子,回来就好。”
随后,他大手一挥,对着几个壮劳力吼道:“还愣着干啥?搭把手!把肉抬到大队部去!”
“来了来了!”
“这猪可真沉!”
第90章 全村一起过肥年!
大队部的院子里,几盏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把院子里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陈放和韩老蔫被人群簇拥着,背上的肉早被几个壮劳力接了过去。
陈放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韩老蔫更是狼狈,半边脸颊都沾着泥,那件厚羊皮袄被汗水浸得沉甸甸的。
王长贵拨开最后几个人,站到了院子中央。
他没去看那些野猪肉,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放和韩老蔫。
当他看见黑煞背上那用布条包扎的伤口时,眉头拧了一下。
“山里头……不太平?”
韩老蔫灌了一大口递过来的热水,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老王,你别提了!”
“今儿我和陈小子,差点就折在黑瞎子沟里头!”
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韩老蔫一拍大腿,“碰上雪崩子了!轰隆一下,天跟塌了似的,回来的路全给堵死了!”
“啥?雪崩子?”
“我的老天爷!”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住在山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那你们是咋回来的?”王二柱忍不住问。
“要不是陈小子脑子灵光,带着狗找到了条冰缝子,我俩现在还在沟里喂狼呢!”
韩老蔫指了指陈放,又指了指趴在陈放脚边、正警惕环视四周的犬群。
“还有这几条狗都是好样的,那头野猪疯了冲过来时,是磐石那大家伙硬给顶住了!”
村民们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磐石的身上。
磐石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却并没有挪动半分。
王长贵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重重地吸了口烟,不再追问细节,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人回来就好。”
他转向陈放,“陈小子,辛苦了。”
随后,他环视一圈院子里那些眼巴巴盯着猪肉的村民,那眼神里的渴望,烧得空气都烫了。
“这肉……咋整?”会计老徐凑上来,搓着手。
“按老规矩,见者有份?”
“那可不行!人家陈知青和韩大爷是拿命换回来的!”
“那也不能他俩全拿走吧?这都快过年了,谁家锅里不缺这口油?”
议论声又起。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分得不均,大过年的就得添堵。
陈放一直没说话。
他喝完了碗里的热水,感觉冻僵的四肢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走到野猪肉旁边,蹲下身,把那把随身带着的剥皮小刀抽了出来。
陈放用刀尖在猪皮上轻轻一划,然后对王长贵说:“王书记,这肉,我有个想法。”
“你说。”
王长贵把烟袋重新别回腰间。
“老规矩不能破。”
“我和韩大爷是猎人,得拿一份。”
陈放声音平稳,“我俩一人一条后腿,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是应得的,没人有异议。
韩老蔫咧着嘴,满意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
陈放站起身,小刀在手里挽了个花,“就不分了。”
“不分了?”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陈知青,你这是啥意思?”
“不分,那咋整?搁着看啊?”
连王长贵都愣了一下。
陈放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伙儿听我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上次那头猪王,咱们留了一百来斤,说好了大年三十炖大锅菜,让全村老少都吃上一口。”
“这事儿大伙儿还记着吧?”
“记着呢!咋能忘了!”底下立刻有人回应。
陈放摇了摇头:“那点肉,全大队一人一口也就没了。”
“那算哪门子过年?”
他用手里的刀,重重地拍了拍身下的野猪肉,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所以,这些猪肉连皮带骨,加上之前留的那一百多斤,咱们全都给它拾掇出来!”
“等到大年三十晚上,就在这大队部的院子里,架上两口最大的锅!”
“咱们全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过来!敞开了肚皮吃!不醉不归!”
陈放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上。
“好!!!”
“陈知青敞亮!”
“这个年过得有劲了!”
“全村一块儿吃大锅肉,这他娘的才叫过年!”
一个婆姨激动得直拍巴掌。
家里分几斤肉,那是自家的乐呵。
全村人聚在一块儿吃肉喝酒,那份热闹,是往前数十年都不敢想的事!
韩老蔫把空碗往旁边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吼道:“我那条腿也不要了!”
“算我老韩一份!都扔锅里炖了!”
王长贵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放光的村民。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
王长贵连说两个好字,“就按陈知青说的办!”
他大手一挥,对着几个愣在那儿的队干部吼道:“还傻站着干啥?”
“抄家伙!给老子把每一根骨头都剃干净了!”
“今天晚上谁也别睡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命令一下,整个前进大队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壮劳力们找来了门板,把野猪肉抬到上面。
几个婆姨提着水桶,准备烧水褪毛。
连半大的孩子们都兴奋地跑来跑去,帮忙递个工具,传个话。
陈放退出了热闹的人群。
他吹了个轻缓的口哨,七条狗立刻围了过来。
他挨个检查着,当他解开黑煞背上的布条,看到那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肉有些红肿的伤口时,动作放得更轻了。
磐石的胸口也是,一大片青紫。
陈放蹲在角落的阴影里,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草药,仔细地给它们重新上药。
狗子们安静地让他摆弄,时不时用舌头舔舔他的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王二柱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走了过来,咧着嘴:“陈知青,书记让你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陈放接过碗,姜汤辛辣,一口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了胃里。
他抬起头,看到院子中央,已经有队干部挥着硕大的宰骨刀。
刀起刀落,寒光闪烁。
这个冬天,前进大队终于要过一个真正的肥年了。
第91章 大年三十过肥年!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前进大队的院子就彻底活了过来。
两口能把小孩塞进去洗澡的大铁锅,被几个壮劳力架在院子中央,下面堆满了劈好的干柴。
昨晚连夜剃出来的几百斤猪肉和骨头,切成拳头大的块儿,堆在门板上,摞成两座小山。
婆姨们端着一盆盆切好的酸菜、冻豆腐和干粉条,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压不住的喜气。
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从清晨开始,就钻进了全村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
知青点里,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帮着村里的婆姨们打下手,洗菜切葱,忙得不亦乐乎。
吴卫国和瘦猴也跟在人群里,一会儿帮着搬柴,一会儿帮着提水,虽然动作还有些局促,但脸上的期待藏不住。
只有赵卫东,依旧待在自己的屋里,门关得死死的。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院子中央的篝火“轰”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焰蹿起一丈多高,把整个大队部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红了每一个闻香赶来的村民的脸。
王长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锅!”
负责掌勺的两个大师傅,合力掀开巨大的锅盖。
“哗——”
一股更浓烈的香气,伴随着滚滚白汽,冲天而起。
大块的五花肉在翻滚的汤汁里颤动,肥肉晶莹,瘦肉酥烂。
酸菜解了油腻,粉条吸饱了汤汁,金黄的猪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
“咕嘟……咕嘟……”
锅里煮的是肉,可院子里响起的一片,却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排队!都排队!”
“一人一大勺,都有份!”
会计老徐拿着个大铁勺,站在锅边,脸上的笑容比那猪油花还灿烂。
孩子们最先冲了上去,一个个举着自家最大的搪瓷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
第一勺肉汤连带着大块的肉和酸菜,落进了韩老蔫孙子韩宝来的碗里。
小家伙也顾不上烫,用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张小脸蛋上,糊满了油光,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一个,两个,三个……
孩子们端着满满一碗杀猪菜,跑到篝火边,围成一圈,吃得满嘴流油,那副满足的模样,让旁边看着的大人都忍不住跟着笑。
很快,大人们也排起了长队。
“婶子,给你多捞块带皮的!”
“二柱,你碗大,给你多加点汤!”
老徐的铁勺上下翻飞,每一勺下去,都带起一片欢呼。
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姨,端着碗,才喝了一口汤,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笑骂着:“这天杀的猪肉,咋这么香哩!香得人想哭!”
她这一哭,引起了连锁反应。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端着碗,喝一口汤,看看锅里翻滚的肉,再看看周围一张张笑脸,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这一年太苦了,太难了。
可现在,嘴里有肉,肚里有油,身边有乡亲,这年,就有了盼头。
陈放没有去排队,他和韩老蔫坐在稍远的角落里。
他的七条狗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连最闹腾的雷达,此刻也只是时不时抬起鼻子,嗅着空气中那醉人的香气。
李晓燕端着两碗冒着尖儿的杀猪菜走了过来。
“陈放,韩大爷,给。”
她把其中一碗递给陈放,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快趁热吃,我特意让徐会计给你们多加了肉!”
“谢了。”陈放接过碗。
碗很烫,那股热量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韩老蔫咧着嘴,接过另一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全是肉块,满意地哼了一声:“这丫头会办事。”
他夹起一块最大的,直接扔给了蹲在他脚边的磐石。
磐石一口叼住,几下就吞了下去,然后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韩老蔫的腿。
陈放也撕下一小块瘦肉,分给了追风和黑煞它们。
狗子们吃得很安静,没有争抢,没有吠叫。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几个汉子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了山里的祝酒歌。
歌声粗犷,调子简单,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快活。
就在这时,赵卫东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端着破了口的搪瓷碗,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队伍的末尾。
周围的人看见他,笑声和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小了些,但很快又被更大的热闹声淹没。
没人再看他,没人嘲笑他,也没人可怜他。
他就成了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当老徐把一勺杀猪菜浇进他碗里时,他甚至都没抬头说声谢谢,转身就走到最阴暗的角落,蹲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肉,香得烫嘴。
那汤,鲜得暖心。
可吃进赵卫东的嘴里,却比那冰冷的窝窝头还要难以下咽。
他吃下的每一口,都在吞咽自己的失败和屈辱。
韩老蔫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抓起酒瓶给陈放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他端起碗,站起身,走到了院子中央。
“大伙儿都静一静!”
“听俺老韩一句!”
他嗓门洪亮,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儿这顿肉,吃得敞亮!”
韩老蔫晃了晃手里的酒碗,“但这肉是咋来的,大伙儿心里得有数!”
“是陈小子!”
“是他带着狗,拿命从黑瞎子沟里给咱们换回来的!”
“这第一碗酒,俺老韩,敬陈小子!”
他脖子一仰,一碗苞谷酒见了底。
“好!”
王二柱第一个带头吼了起来。
“敬陈知青!”
“没有陈知青,咱过不上这个肥年!”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端着酒碗的汉子,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把碗口朝向陈放的方向。
陈放也站起身,端起碗,没有多话,只是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将碗里的酒喝干。
酒过三巡,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
第92章 重返白桦林!
大年三十那顿大锅肉的香气,像是钻进了前进大队每一块砖头的缝里,连着好几天都没散干净。
家家户户窗户上都贴着崭新的红窗花,可最大的喜气,是写在每个人油光锃亮的脸上。
村里人见了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不再是问:“吃了没?”
而是咂摸着嘴,压低声音互相打听:“哎,你那天抢着那块带脆骨的没?”
这个年,过得扎实。
连着几日的晴天,把积了整个冬天的厚雪晒得有些发软。
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春天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却已经能嗅到从泥土里翻上来的那股子腥味儿。
大年初五,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土炕上还是一片鼾声。
陈放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心里记挂着一件事,一个在白桦林大队许下的承诺。
答应过老杨家的婆姨,开春后,要送些肉过去。
人情这东西,在这年头比什么都重,欠了就得还。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院子角落,那里用厚雪埋着队里分给他的野猪肉。
陈放扒开积雪,从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肉块里,仔细挑拣出一块五斤多的后腿肉。
这块肉肥瘦均匀,带着皮,是整头猪身上数得着的好部位。
陈放找来干净的油纸,一层又一层,把肉包得严严实实。
光有肉还不够体面。
陈放把肉放回屋里,自己则披上外衣,直接去了王长贵的家。
王长贵也起得早,正蹲在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修理一个豁了口的锄头。
“书记。”
王长贵抬起头,看见是陈放,一点也不意外:“啥事?”
“我想去一趟白桦林。”
陈放开门见山,“之前从老杨家换狗,答应了给人家送点东西过去。”
王长贵手里的活没停,用锉刀磨着锄刃,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人情往来,应该的。”
“我挑了块猪腿肉。”
陈放继续说,“还想从队里支几尺布票,再拿点零钱。”
王长贵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锄头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从兜里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说:“这趟门,串的不光是你个人的人情,也是咱们前进大队的脸面。”
他眯着眼打量着陈放,点了点头,“这两条狗以后是要给队里出大力的,它们的‘娘家’,咱不能小气。”
他转身进了屋,很快就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
“五尺布票,三块钱。”
王长贵把小包塞到陈放手里,“队里账上先给你记着,回头拿山货抵。”
“谢了,书记。”
“少废话。”
王长贵重新拿起锄头,“路滑,当心点。”
回到知青点,陈放把布票和钱贴身收好,又把包好的猪肉用麻绳捆扎结实,准备背在身上。
他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院子角落里,七个身影立刻有了动静。
磐石和虎妞最先凑了过来,围着陈放的腿不停打转,虎妞更是拿脑袋一下下蹭着陈放的裤腿,显然是嗅到了包裹里熟悉的肉味。
陈放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
这次出门,磐石和虎妞必须带上。
得让老杨家的婆姨和小琴亲眼看看,它们过得很好,膘肥体壮,精神头十足。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和踏雪,也安静地蹲在一旁,等待着指令。
去白桦林的山路十几里,雪水融化,路上肯定泥泞难行,带上它们,能保证路上的安全。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晓燕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子里整装待发的陈放和七条狗,有些惊讶:“陈放,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心。
“去白桦林办点事。”
“路不好走呢,你可小心点。”李晓燕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
陈放应了一声,把捆好的肉往背上一甩,拉开院门。
隔壁的柴房门,开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赵卫东枯瘦的脸贴在门缝后,看着陈放带着那七条威风凛凛的狗,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走出了知青点。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眼中闪烁着嫉妒和怨毒交织的火焰。
陈放走出村子,寒风立刻刮了过来,带着融雪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山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
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融化成水,混着下面的冻土,形成一层黏腻湿滑的烂泥。
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时,要费老大一股劲。
磐石那巨大的身躯在这样的路上显得有些笨重,每一步都踩得“噗嗤”作响,四条腿上很快就糊满了泥。
虎妞则要灵活得多。
它总能找到石头或草根落脚,轻盈地在泥泞中跳跃穿行,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老搭档,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哼。
追风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偶尔停下,用低沉的呜咽声调整队伍的间距。
陈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没有走村民们常走的大路,那条路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最烂,几乎成了一条泥河。
他领着犬群,沿着山脊的背阴面行进,这里的积雪融化得慢,地面相对坚实。
陈放的视线扫过一丛灌木,那里有几串梅花状的小脚印,是野鸡留下的。
不远处,一棵松树的树皮被啃掉了一块,旁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粪便,那是雪兔饿极了干的。
他甚至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一排更细小、几乎难以分辨的足迹,以及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黄鼬,也就是黄鼠狼。
开春了,山里的活物都饿了一个冬天,全都出来找吃的了,这对于猎人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呜……”
走在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对着一处河湾发出了短促的警告声,两只大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陈放打了个手势,整个犬队瞬间安静下来,各自找好隐蔽的位置。
他拨开前面的树枝,顺着雷达示警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因为天气回暖,冰面已经部分开裂,露出下面湍急的水流。
在溪流拐弯处的一片泥滩上,有一道非常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脚印,而是一道光滑、被压实了的泥槽,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旁边还有几片散落的鱼鳞。
第93章 这狗,咋养成这样的?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子混杂着鱼腥和特殊油脂的味道,很淡,但钻进鼻子里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水獭。
这小东西天性机警,滑不溜手,一张完整的皮子,就算过了冬,拿到县城收购站也能换回一笔不小的进账。
至少,队里垫付的布票和钱,能有个着落。
他眯眼打量着那道从岸边直通水里的泥槽,滑道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湿气,说明不久前,正主儿才从这儿下了水。
陈放视线顺着溪流往上游移动,最终定格在几十米外,一处被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掏空了的河岸。
那地方,背风,临水,隐蔽性极佳,是水獭安家的绝佳宝地。
陈放心头有了计较。
这趟活儿,回来时可以顺手给办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一声短促的口哨过后,犬群再次出发。
又翻过一道山梁,约莫一个钟头后,前方的林子变得稀疏,白桦林大队那黑黢黢的屋顶轮廓,总算露了出来。
几缕炊烟飘向天空,还没等升上去,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快到村口,陈放让队伍慢了下来。
他解下背上的包裹,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挨个拍了拍磐石和虎妞的脑袋。
“等会儿见着人了,表现好一点,听见没?”
两只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算是应了。
陈放领着它们走进村子,立刻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窗户缝里投射过来,好奇,戒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村西头那棵歪脖子柳树。
老杨家的院门还是虚掩着,门前的雪化了又冻,和着黑泥,踩上去“咯吱”作响。
角落里那个破狗窝塌了半边,上面盖着一层新雪,瞧着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
烟囱里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证明这屋里还有活人。
陈放没急着进门,他站在院外,拍了拍磐石和虎妞的脑袋。
“去吧。”
虎妞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鼻子在他裤腿上嗅了嗅。
这才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走去。
磐石跟在它身后,四只大爪子都踩在烂泥里。
两只狗走到门前,没有叫,也没有用爪子刨门。
虎妞只是把脑袋,轻轻地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极委屈的哼鸣。
屋里有了动静。
“谁啊……”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
是小琴。
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磐石和虎妞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当场愣住。
“磐……磐石?虎妞?”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磐石和虎妞立刻凑了上去,用脑袋不停地蹭着她的腿,尾巴摇得像两个呼呼转的小风车,把地上的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小琴的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死死抱住虎妞的脖子,把脸整个埋进它厚实温暖的皮毛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陈放,还有他身后那五只安静的狗。
“陈……陈大哥?”
屋里,老杨家的婆姨也拄着门框走了出来。
也就一个多月不见,这老婆子像是又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得更厉害了。
可当她看见院子里那两条狗时,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
磐石那身骨架子彻底被饱满的肌肉撑了起来,通体乌黑的毛皮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健康光泽。
站在那儿,真就像一块会喘气的黑色岩石。
虎妞更是大变样,身上的虎斑纹愈发鲜亮分明,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戒备和黯淡,而是透着一股子灵动机警的悍气。
这两条狗,被养得太好了!
“大娘。”
陈放走了进来,五条狗极有默契地停在院门口,没有跟进来。
“我来看看您和小琴妹子,也带它们回来认认家门。”
老婆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用粗糙的手背去抹眼睛。
小琴也松开狗,站起身,看着陈放,有些手足无措。
陈放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递了过去。
“大娘,这是队里分的野猪肉,我给您挑了块肥瘦均匀的后腿。”
他把包裹打开,露出里面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
“这是我们王书记让我捎来的,五尺布票,三块钱。”
“您拿着,给家里添补点东西。”
那块沉甸甸的肉,还有那几张在这个年头比命还金贵的票证,像两块石头,重重砸在了母女俩的心上。
“这……这不行!”
“陈大哥,这绝对不行!”
小琴连连摆手,脸都急白了,“说好的五十斤苞谷面和十尺布票,你都给齐了,我们咋能再要你的东西!”
老婆子也反应过来,拄着门框就要往下跪:“陈知青,你这是要折煞死我们娘俩啊!”
陈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大娘,磐石和虎妞都是好样的,以后还要帮我们前进大队干大事。”
“这点东西,是我们前进大队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只正围着小琴打转的狗,声音放缓了些。
“也算是我替老杨叔,尽的一份心。”
“开春了,活儿多,您和小琴妹子保重身体。”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小琴情绪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老婆子抱着女儿,也跟着老泪纵横。
她们收到的,哪里是一块肉,几尺布票。
她们收到的是尊重,是情义,是一份足以暖透人心的热乎气!
陈放没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旁,让她们把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悲伤,都哭出来。
许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老婆子拉着陈放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好人,你真是个好人……”
小琴擦干眼泪,跑进屋,端出一碗滚烫的热水,又拿了两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塞到他手里。
“陈大哥,你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第94章 拿下水獭!
陈放没推辞,接过那碗热水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管一直淌进胃里。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掰成两半,一半递到磐石嘴边,一半喂给虎妞。
两只狗吃得又快又香,舌头卷过,连陈放指尖沾上的那点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一幕,小琴眼圈又是一红,想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最后只能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陈放又随口问了问她们开春下种的事,得知队里看在老杨的面子上,给她们娘俩记了最低的工分,起码饿不死,他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刚过晌午。
他站起身,“大娘,小琴妹子,我得回去了。”
“哎呀,这才刚来,吃了饭再走!”
老婆子一听就急了,连忙上前挽留,“这大老远跑一趟,咋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不了,山里还有事。”陈放说道。
这话不是推辞。
他走到院子中央,嘴唇微动,吹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口哨。
一直守在院门口的追风它们立刻站了起来,队形整齐。
而刚刚还围着小琴恋恋不舍,用脑袋蹭着她裤腿的磐石和虎妞,在听到哨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它们回头看了看小琴,喉咙里发出不舍的呜咽,虎妞更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琴还放在它头上的手。
但,也仅仅是犹豫了一秒。
下一刻,两条狗毫不迟疑地转身,小跑着回到了陈放身边,自动站进了队伍里属于它们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这一幕,让小琴和她娘彻底看傻了眼。
小琴那只还停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无法想象,就在刚才,还对自己依恋不舍的磐石和虎妞,怎么会因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哨声,就变得如此……陌生。
“陈……陈大哥,它们……”小琴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们是好狗,懂规矩。”
陈放伸手拍了拍磐石宽厚的脊背,朝母女俩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犬群,走出了院子。
小琴和她娘一直追到村口,看着那一高七矮的身影,踏着融化的雪水泥泞,消失在暮色渐染的山林里。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难走十倍。
太阳把山路上的积雪烤成了一滩滩半融不化的烂泥,雪水混着冻土,黏稠得能把人的鞋底给吸住。
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要费半天劲。
磐石和虎妞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两个大家伙不再像来时那样撒欢,只是默默跟在陈放身后,时不时就停下来。
扭头朝着白桦林大队的方向望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细碎、带着委屈的哼鸣。
陈放没催,也没出声安慰。
狗是有感情的,这种牵绊,得靠时间来磨。
陈放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七条狗感受到他的变化,低落的气氛一扫而空,整个队伍的速度都提了起来。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由远及近。
陈放停下脚步,缓缓抬起一只手。
七个身影,瞬间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呜……”
雷达的鼻子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在潮湿的泥土上用力抽动,两只大耳朵警惕地转向溪流拐弯处的那片泥滩。
它喉咙深处发出被死死压抑住的低吼,那是猎犬发现猎物时,兴奋又紧张的信号。
就是这儿。
陈放对着犬群,做出了几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他的手指并拢,手腕向下轻轻一压。
磐石和黑煞庞大的身躯立刻压低,迈开四爪,悄无声息地朝着溪流的下游摸去。
接着,陈放的食指和中指朝左右两个方向轻轻一分。
幽灵和踏雪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融进了两侧的树影里。
最后,陈放的手指向前一点。
一直安静等待的追风昂起头颅,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咆哮。
雷达像是得了圣旨,扯开嗓子就冲了出去。
一边撒开四条腿狂奔,一边“汪汪汪”地疯叫起来,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充满了嚣张的挑衅。
“噗通!噗通!”
几乎就在雷达叫声响起的同时,河岸边那处被老树根掏空了的土洞里,猛地窜出两个黑乎乎、油光水滑的身影!
水獭!
它们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破了胆,想都没想,就顺着那条它们踩出来的滑道,尖叫着直奔溪流而去。
然而,当它们一头冲到水边时,却绝望地发现,下游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座黑色的“礁石”。
磐石和黑煞就那么半蹲在浅水里,冰冷的河水没过它们的爪子。
但它们的身躯稳如山岳,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两只水獭吓得一个急刹,掉头就想往岸上跑。
可岸上的路,也被堵死了。
幽灵和踏雪从左右两侧的林子里闪电般窜出,正好封住了它们回巢的路线。
两只水獭被死死围在小小的泥滩上,急得吱吱乱叫,在原地疯狂打转。
它们一身皮毛光滑,在水里是滑不溜手的好手,可一到了陆地上,一身的本事就废了大半。
雷达还在外围不停地吠叫,制造着混乱和压迫。
追风则冷静地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包围圈,确保万无一失。
虎妞跟在陈放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场围猎,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陈放没有让狗群上前撕咬。
他要的是两张完整的皮子,而不是一堆烂肉。
他缓步走了过去,手里的剥皮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反握在手。
那两只被围困的水獭,发出绝望的尖叫,其中一只像是豁出去了,猛地朝着相对瘦弱的幽灵扑了过去。
幽灵甚至没动,只是在对方扑到跟前的瞬间,轻巧地向旁一跃,就让开了攻击。
而就在水獭扑空的瞬间,陈放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手腕一翻,刀光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另一只水獭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当场瘫软在了泥地里,连挣扎都忘了。
不到十分钟,战斗结束。
第95章 河里出事了,快救人啊!
陈放拎着两只还在滴血的水獭,走到溪边,用冰冷的溪水冲洗着小刀上的血迹,然后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
剥皮。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刀刃贴着皮肉分离,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
一张完整的皮子,哪怕只有一道划痕,到了收购站那儿,价钱就得往下掉一截。
很快,两张完整无缺、油光水滑的水獭皮就被剥了下来。
这种皮子,冬天刚过,毛色最好,拿到县城收购站,一张至少能换十几块钱,要是运气好,还能搭上几张工业券。
剩下的水獭肉,他也没浪费,切成大块,分给了犬群。
狗子们吃得满嘴是血,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处理好一切,陈放将两张珍贵的皮子仔细卷好,用麻绳绑住。
收获的喜悦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回程的路上,犬群的士气明显高涨。
在靠近后山范围时,雷达的耳朵又一次警惕地竖了起来。
它对着一片灌木丛,发出了短促的“呜呜”声。
陈放一个手势,幽灵和踏雪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
几秒钟后,灌木丛里一阵鸡飞狗跳。
踏雪率先冲出,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
幽灵紧随其后,也叼着一只肥硕的雪兔。
收获的喜悦是最好的强心剂。
陈放背着卷好的水獭皮,幽灵和踏雪嘴里各自叼着野鸡和雪兔。
一行走在回前进大队的路上,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磐石和虎妞情绪也恢复了过来,不再一步三回头地朝白桦林张望。
初春的河水远未到温顺的时候,融化的冰块和雪水从上游奔涌而下。
汇聚成一股股浑浊湍急的水流,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呜……”
走在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两只大耳朵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猛地转向下游方向,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哼。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放也停住了脚步。
顺着风,他听到了。
那不是山风穿过林子的呼啸,也不是河水的怒吼。
那是人的声音,隔着很远,被风吹得变了调的呼喊,尖利,短促,充满了惊恐。
出事了。
陈放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打了个手势,犬队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七个身影压低了身形,分散开来。
“走!”
陈放低喝一声,不再沿着河岸慢行,而是直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林里,抄近路奔了过去。
林中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一脚深一脚浅,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那呼救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凄厉。
“救命啊!”
“筏子卡住了!快来人啊!”
当陈放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树枝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下游百米开外,是一处河道拐弯的急流区。
河面上漂浮着大块大块的浮冰,相互碰撞、挤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就在这片危险的激流中央,一艘由几根圆木仓促捆扎成的简陋木筏,被死死地卡在了一块巨大的浮冰和水下一块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之间。
捆筏子的麻绳在水流的巨力拉扯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其中两根已经断裂,眼看整个筏子就要散架。
筏子上有三个汉子,一个个脸色惨白,正拼了命地用手里的长杆竹篙去撑那块礁石。
可竹篙在湍急的水流中根本使不上劲,反而好几次差点把人给顶下水。
河对岸,白桦林大队的队长孙德海带着七八个村民,急得跳脚,嗓子都喊哑了。
“老三!别撑了!人要紧啊!”
“往上游使劲!把筏子头掰过来!”
这些喊话除了增加河中人的恐慌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冰冷的河水已经漫上了筏子,打湿了那三人的裤腿,在这零度上下的天气里,掉进水里跟直接宣判死刑没什么两样。
下水救人是找死,水流太急,那些磨盘大的浮冰能把人直接撞晕。
从岸上扔绳子过去?
距离太远,风又大,根本甩不到,河里的人自顾不暇,也根本没法接。
犬群感受到陈放身上那股子紧绷的气息,一个个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尤其是磐石和虎妞,它们认得对岸那些村民。
陈放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被困的木筏上,而是迅速扫过整个河段。
水流、风向、浮冰的轨迹……
无数信息在他脑中汇聚、分析、重组。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上游更远一些的地方,一棵巨大、已经枯死的松树,不知道是被河水冲刷还是自己倒塌。
正脱离了河岸,庞大的树冠在水里打着旋,顺着主流道缓缓漂了下来。
“陈……陈知青?”
对岸的孙德海也看见了陈放和他身后那七条威风凛凛的狗。
陈放嘴唇微动,一声尖锐而复杂的哨音猛地划破了空气!
一直焦躁等待的犬群,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追风昂首,黑煞弓身,幽灵和踏雪的肌肉绷紧。
陈放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了上游那根正在漂流而下的巨大枯木。
他的手指并拢,手腕向下重重一压!
磐石和黑煞。
犬群中两个最庞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上游的河岸狂奔而去!
泥水从它们爪下飞溅,动作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
紧接着,陈放的手指又朝着下游方向一指。
幽灵和踏雪瞬间会意,身形一闪,沿着河岸向下游无声地潜行,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丛中。
对岸的孙德海和村民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干啥呢?”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问。
陈放迎着寒风,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巨大枯木,再次举起了手。
磐石和黑煞已经冲到了枯木途径的河岸边。
那根巨大的枯松树正好被一股回流顶了一下,庞大的树冠离岸边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就是现在!
陈放的手猛地向前一挥!
磐石发出一声低吼,竟直接冲下河岸,半个身子踩进了冰冷的浅水里,用它那宽厚结实的胸膛,狠狠撞向了枯木的树冠!
第96章 狗还能这么用?
黑煞紧随其后,同样将庞大的身躯砸进水里,和磐石一起,用胸膛和肩膀死死抵住那根巨大枯木的枝杈。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它们厚实的皮毛,但两条巨犬的爪子像是钢钩,死死扒进了河床的泥沙里,纹丝不动。
“吼!”
它们喉咙深处同时爆发出沉闷的咆哮,背上的肌肉坟起,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恐怖的力量感。
那根在水里打着旋的巨大枯木,被这股来自岸边的蛮力硬生生改变了轨迹。
它不再顺着主流道漂流,而是像一艘被强行扭转了船头的巨轮。
树冠在前,树干在后,斜斜地朝着河中央那艘被困的木筏横扫过去!
对岸的孙德海和村民们彻底看傻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炸了锅般的惊恐。
“那……那狗疯了?!”
“孙书记!快看!”
“那狗在推木头!它们要把木头推过去撞筏子!”
“老天爷!这不更完蛋了吗!这不存心要老三他们的命吗!”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别说人了,就是头牛,被那玩意儿撞一下也得散架!
筏子上的三个汉子也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手里的竹篙都扔了,其中一个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筏子上。
“完了……完了……”
绝望的哭嚎声被湍急的水声淹没。
就在这时,陈放的嘴里,又一次发出了尖锐的哨音!
这哨音不再是单纯的指令,而是变得复杂、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和警示。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追风和雷达,猛地昂起头。
“汪!汪汪!”
“嗷呜——汪!”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响亮、极具穿透力的犬吠声,猛地炸响在河谷上空。
这叫声盖过了水流的轰鸣,像两记重锤,狠狠敲在筏子上那三个失魂落魄的汉子心头。
瘫坐在筏子上的汉子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放那双在风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陈放抬起手,朝着他们,用力向下挥了三次。
抓住!
抓稳!
那汉子脑子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领会了这肢体语言。
“抓住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抓紧了!”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另外两个同伴大吼。
三人手忙脚乱地死死抓住筏子中间最粗的那根主木,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趴稳的下一秒。
“轰——”
巨大的枯木,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力,狠狠撞在了木筏被卡住的侧面!
木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个被向上抬起了半尺高,筏子底狠狠地刮过水下那块黑色的礁石,溅起大片水花!
捆绑木筏的麻绳,在这次撞击中“啪”的一声,彻底崩断。
脱困了!
木筏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被枯木撞击的余力和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打着旋就向下游冲去!
“啊——!”
筏子上的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死死抱着圆木,任由冰冷的河水将他们浇得浑身湿透。
对岸的孙德海等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筏子是脱困了,可这么快的流速,控制不住,冲到下游的乱石滩,一样是死路一条!
“快!扔绳子!快啊!”
孙德海急得直跺脚。
可筏子在水里滴溜溜地转,根本没有稳定的目标,岸上的绳子扔出去,不是被风吹偏,就是直接落进了水里。
陈放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手再次抬起,朝着下游方向,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就在那艘失控的木筏即将被冲进一片更危险的浮冰区时,下游左右两侧的河岸边,突然闪出了两个黑色的影子。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无声无息地奔跑在河岸上,速度快得惊人,始终与木筏保持着平行的位置。
当木筏打着旋,一截散乱的绳头离岸边最近的一刹那。
幽灵和踏雪同时一跃而起,闪电般地咬住了那根在水里翻滚的湿滑绳头!
两条狗的身体在半空中被那股巨大的冲力带着向前一荡,随即重重落在岸边的烂泥里。
它们没有松口,四只爪子深深刨进泥土,身体向后倾斜,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咯吱——”
那是麻绳被绷直到极限的声音。
失控的木筏,在两条狗的奋力拖拽下,旋转的速度骤然减慢,漂流的轨迹被硬生生向岸边拉近!
“快!拉住!快拉住!”
对岸的孙德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抓住了那根麻绳,一起向后用力。
终于,在所有人的合力下,那艘破破烂烂的木筏被拖拽着,缓缓靠向了岸边。
筏子上的三个汉子一挨着地,就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活下来了。
河对岸,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陈放,只是平静地吹了一声收队的口哨。
磐石和黑煞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岸,甩了甩身上泥水,跑回到他身边。
幽灵和踏雪也松开绳子,悄无声息地归队。
七条狗,连同叼着野鸡,叼着雪兔,整整齐齐地再次聚集在陈放身后,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训练。
陈放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磐石和黑煞的爪子,确认没有被水下的碎石划伤后,才站直了身子。
整个河谷,在短暂的欢呼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河对岸那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
孙德海看着那三个死里逃生的村民,又看看对岸那一人七犬的队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也是在山里混了一辈子的人,自认见多识广。
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也没听过,狗能这么用!
孙德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步走到河边,隔着几十米宽、依旧咆哮的河流,朝着陈放,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陈知青!”
“今天这份恩情,我们白桦林大队记下了!”
话音刚落,孙德海弯下腰,朝着陈放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他身后,那七八个白桦林大队的汉子,包括那三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村民,全都学着他的样子,郑重地弯下了腰。
第97章 为前进大队挣下脸面!
河风卷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孙德海和他身后那群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弯着腰,隔着咆哮的河水,向着陈放行着最郑重的大礼。
陈放没说话,只是对着那群人,平静地略一颔首。
随即,他转过身,吹了一声归队的口哨。
那七条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猎犬,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地聚拢到他身后。
陈放带着它们,头也不回地踏着泥泞,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的阴影里,只留给河对岸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
“这……这就走了?”
一个刚从筏子上爬下来的汉子,哆哆嗦嗦地问。
孙德海缓缓直起腰,看着陈放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个神人……”
回到前进大队的村口,天色已经擦黑。
陈放一行显得格外扎眼。
他自己背上卷着两张油光水滑的皮子,而他身后的狗群里,踏雪嘴里叼着一只断气的野鸡,幽灵则叼着一只肥硕的雪兔。
这样的组合,让刚准备回家的村民们,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陈知青回来了!”
“快看,又打着猎物了!”
“那皮子,油光锃亮的,是好东西!”
有婆姨看着踏雪嘴里的野鸡,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声跟旁边人嘀咕:“这陈知青的狗,嘴里叼的都比咱家过年吃的还好。”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敬佩。
陈放没跟任何人搭话,只是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人群,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还账。
大队部的会计室里,老徐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混着生人的气息灌了进来。
“谁啊?”老徐头也没抬。
“徐会计,我,陈放。”
老徐抬起头,看到是陈放,又看到他身后那几条狗嘴里叼着的东西,算盘珠子都停了。
“陈放,你这是……”
陈放也不废话,将背上用麻绳捆好的两张水獭皮解下来,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王书记给的钱和布票,我来还账。”
老徐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扶了扶眼镜,凑过去仔细看。
他虽不是猎户,但在收购站也干过几年,识货。
这皮子,从头到尾,完整无缺,没有一道多余的划痕,皮板厚实,毛色油亮,是顶尖的货色。
他伸出指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去,那感觉,比摸自家婆姨的脸还温柔。
“好家伙!”
“这……这是水獭皮?”
老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完整的皮子,一张送到县里,少说也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和一根小拇指,比了个“十二”。
两张就是二十四块钱,还不算可能搭上的工业券!
“陈放,你这本事……”
老徐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夸,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真行!”
就在这时,王长贵叼着烟袋锅,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看到桌上的水獭皮,那双老辣的眼睛里也闪过一抹光,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回来了?”
“书记。”
陈放点了点头,“账,我来销了。”
王长贵拿起一张皮子掂了掂,又在灯下照了照,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
“算你小子有良心,没忘了这笔账。”
话音刚落,大队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王……王书记!”
“王书记在吗?”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湿透,满脸泥水,上气不接下气。
正是白桦林大队死里逃生的那三人之一,叫杨老三。
王长贵眉头一皱:“白桦林的?”
“你这是怎么了?被狼撵了?”
杨老三根本没听见王长贵的话,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一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当他看到陈放时,像是看到了救命的菩萨,连滚带爬地就扑了过去。
“恩人!救命恩人啊!”
陈放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磐石和黑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一左一右护在了陈放身前,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杨老三。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王长贵喝道。
杨老三也不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指着陈放,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对王长贵和老徐喊道:“是他!是他救了我们!”
“要不是他,我们三个今天就没命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杨老三用最朴实,也最混乱的语言,把下午在河边发生的那一幕给讲了出来。
他讲到木筏被卡住时的绝望,讲到那根巨大的枯木撞过来时的恐惧。
然后,他讲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两条大黑狗,就跟两头牛一样,跳进冰水里,硬生生把那么大的木头给推了过去!”他激动地指着磐石和黑煞。
“……筏子脱困了,眼看要冲进乱石滩,又是两条狗,飞起来一样,一口就咬住了绳子,死活不松口,把我们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还有陈知青,他就站在对岸,吹了几声口哨,动了几下手,那些狗就跟听懂了人话一样,该干啥干啥,一点儿不带差的!”
会计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徐手里的算盘珠子早就忘了拨,张着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王长贵叼在嘴里的烟袋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知青。
能打猎,是本事。
能驯狗,是能耐。
可让狗去救人,在绝境里开出一条生路,这已经超出了“本事”的范畴。
最重要的是,这事,救的是邻村的人,传出去,是他前进大队脸上的光彩!
杨老三磕完了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死紧的东西,颤颤巍巍地递给陈放:“恩人,这是我们几个凑的,您一定要收下!”
“您不收,我们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坎!”
第98章 这笔账,算得真精!
杨老三那双粗糙的手,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恩人,您不收,我们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他膝行两步,想把那用手绢包着的东西硬塞到陈放手里。
陈放一言不发,只是侧着身子,那架势明摆着是不可能收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行了!”
王长贵把熄了火的烟袋锅在桌腿上“梆梆”磕了两下,声响清脆。
“一个大老爷们,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劲儿。
杨老三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就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腿还软着。
“这东西,陈放不能收。”
王长贵走到杨老三跟前,却没有去扶他,而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手绢包。
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三块钱,还有几张不知道面额的粮票。
“你这条命,是陈放救的,也是他这几条狗救的。”
王长贵把钱和票揣进自己兜里,声音沉稳,“更是我们前进大队的人救的。”
杨老三愣住了,不解地抬头看着这个一脸威严的老头。
“心意,我们前进大队收下了。”
王长贵把手背到身后,“你回去跟孙德海说,这事,两家大队算是结下交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儿,我让你婶子给你家送十斤苞谷面过去,算我们大队看望你们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不光杨老三懵了,连旁边打算盘的会计老徐都停下了手。
收了人家的救命钱,转头还要给人送粮食?这是什么章程?
杨老三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大队部。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徐看着王长贵,满脸都是问号。
王长贵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扔在桌上。
“记账。”他吐出两个字。
“书记,这……”
老徐有点犯难,“收了钱又送粮,咱不是亏了吗?”
“亏?”
王长贵重新坐回炕上,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烟叶,瞥了老徐一眼,“你个老徐,算盘珠子都算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桦林的人情,三块钱就想买断?没那么便宜的事。”
老徐还是不明白。
王长贵吸了口烟,吐出个浑浊的烟圈:“这钱,是他们感谢大队的救命恩,咱们收得理所应当。”
“咱们送过去十斤苞谷面,是咱们大队对邻村受灾社员的慰问,是风格,是姿态。”
“一码归一码。”
“以后,咱们大队的人路过白桦林的地界,渴了想讨口水喝,谁敢不给?”
“咱们队里的拖拉机要是坏在半道上,他们的人见了能不搭把手?”
“这脸面,是陈放拿命和这几条狗给咱们挣回来的,比这几块钱金贵多了!”
老徐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半晌才咂摸出味儿来,对着王长贵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那……陈放这账怎么算?”老徐的算盘珠子又拨拉起来。
“水獭皮两张,成色这么好,一张送到县里收购站,少说也能卖十二块,两张就是二十四块。”
“换狗垫付的五十斤苞谷面,折五块钱,双倍就是十块钱。”
“十尺布票,至少六块,加上给老杨家的三块钱现金,一共是十九块。”
“再加上今儿早上给他的三块钱和五尺布票……”
老徐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陈放没吭声,等着最后的结果。
“这笔账,先挂着。”
王长贵打断了老徐的计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昏暗的煤油灯,落在陈放身后的那几条狗身上。
特别是磐石和黑煞,这两条大家伙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泥点,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像两尊黑色的门神。
想到杨老三刚才手舞足蹈的描述,王长贵的心思活泛开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马上就要多起来。
播种,育苗,最怕的就是山里的那些畜生下来糟蹋。
野猪拱地,狍子啃苗,每年都得损失不少粮食。
要是……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吧。”
王长贵摆摆手,下了逐客令,“陈小子,你那几条狗,给老子看好了,回头有大用场!”
陈放点了点头,吹了声极轻的口哨,七条狗立刻起身,跟着他走出了大队部。
回到知青点,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还没睡,正围着炉子小声说着话。
看见陈放回来,他身后的幽灵和踏雪嘴里还叼着东西,几双眼睛立刻亮了。
“陈放,你回来了!”
李晓燕第一个迎上来,“我们都听说了,你在河边救了人?”
村里消息传得飞快,杨老三那一番又哭又喊的讲述,早就添油加醋地传遍了。
“是你的狗把人从河里拉上来的?”王娟也凑过来,看着那几条狗,满是好奇和崇拜。
“他们说,你的狗跟牛一样,把一棵大树都给推到河里去了!”
陈放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把踏雪和幽灵嘴里的野鸡和兔子接过来,走到院子角落,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开始处理。
李晓燕她们围过来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陈放没理会这些,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救人的事情上了。
王长贵今晚的这番操作,他全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这个老支书,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一次个人行为,升华成了整个前进大队的集体荣誉。
不但没让陈放个人冒头,反而为大队挣足了政治资本。
好手段。
他手里的剥皮小刀飞快地划过,一张完整的兔皮很快被剥了下来。
他把野鸡和兔子都收拾干净,提着进了屋。
“晓燕,这个拿去,明天炖了大家一起吃。”他把收拾好的兔子递给了李晓燕。
“啊?给我们?”李晓燕又惊又喜。
陈放没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床铺,脱了外套躺下。
屋外,寒风还在呼啸。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长白山那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
冰雪正在融化,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林,即将苏醒。
那些在深山里躲过严冬的家伙们,也该出来活动筋骨了。
陈放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敲动着。
水獭皮只是开胃菜。
开春之后,山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第99章 知青比老农民还会修犁?
隔天,知青点是被一股霸道的肉香给活活香醒的。
李晓燕起了个大早,将陈放昨天带回来的那只野兔剁成块,和几颗土豆一起下锅炖了。
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飘散出来的热气,让整个屋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直咽口水的味道。
“晓燕姐,你这手艺真行,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香。”王娟凑在锅边,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去,别瞎说。”李晓燕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用勺子撇去浮沫,“是陈放带回来的兔子肥,你看这汤上,都飘着一层油花儿呢。”
吴卫国和瘦猴也围了过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亲近和依赖骗不了人。
“开春了,马上就要下地了吧?”
李晓燕一边搅着锅,一边憧憬着,“到时候咱们多种点土豆,秋天就能顿顿吃土豆炖兔肉了。”
“种地哪有那么容易。”
吴卫国蹲在炉子边,往里添了根柴火,闷闷地说,“春耕是最累人的,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是啊,那犁杖死沉,我去年试着扶过一次,差点没把我给拽趴下。”王娟心有余悸。
屋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话题从吃肉很自然地拐到了即将到来的春耕上。
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对土地的认知,仅限于书本和村里大喇叭的宣传,真要让他们去摆弄那些农具,心里都虚得很。
陈放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正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剥皮小刀。
紧接着,他喂了七条狗,自己喝了碗热水,胃里虽然空空如也,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屋外,柴房的门缝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赵卫东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闻着那让他肠胃痉挛的肉香。
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醋缸里,从里到外都泛着酸水。
赵卫东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等着吧。
等春耕开始,等你们一个个累得像死狗一样趴在地里,就知道这农村到底是什么地方了。
陈放收拾好小刀,起身走出了知青点。
村子东头的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
天气转暖,积雪融化,春耕迫在眉睫。
队里的壮劳力们正把仓库里的农具都搬了出来,修修补补,为即将到来的大忙做准备。
“他娘的,这犁杖又卡住了!”
一个叫李大勇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摆弄着一张木犁。
犁杖的铧冠连接处有些松动。
他想用木楔子砸紧,可试了好几次,不是太松就是太紧,一用力就别扭。
“换张犁吧,这张去年就不好使了。”旁边有人劝。
“队里就这几张好犁了,哪有得换。”李大勇一脸烦躁。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子,安静地看了几眼。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那连接的卯榫结构上摸了摸,又掂了掂分量。
“木头受潮了,有点变形。”
陈放开口,声音不大。
李大勇抬起头,脸上有些不以为然:“那还能咋整?火烤?那不把犁给烤坏了。”
陈放摇摇头,站起身,在旁边废弃的木料堆里翻找起来。
他很快就找到一小片薄薄的铁皮,不知道从哪个罐头上拆下来的。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就着另一块大石头的棱角,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周围修农具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要干啥?”
“不知道,叮叮当当的,还挺像个样。”
吴卫国和瘦猴,也远远地探头探脑。
不过几分钟,那片铁皮就在陈放手里变成了一个带有细微弧度的垫片。
他走回那张木犁前,对李大勇说:“把楔子拔出来。”
李大勇将信将疑地照做。
陈放将那块小铁片垫在卯榫的缝隙里,找准了一个角度,然后才把木楔子重新放进去。
“再试试。”
李大勇拿起大锤,“梆”的一声砸进去。
这一次,木楔子进去得异常顺滑,严丝合缝,不松不紧。
李大勇抓起犁杖晃了晃,整个犁身纹丝不动,连接处稳如泰山。
“嘿!”
李大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神了!”
他不敢相信地又试了几下,发现比新犁还要稳当。
“陈知青,你咋知道这么弄的?”李大勇满脸都是佩服。
“以前在书上看过类似的结构。”陈放随口解释了一句,又走到另一架破损的播种机旁。
这东西更复杂,是木头和铁件的结合体,好几个齿轮都卡死了。
几个村民围着它,又是上油又是硬掰,折腾了半天也没用。
陈放只是看了一眼,就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传动轴说:“这里偏了半公分,受力不均,把所有劲儿都别死了。”
他让村民找来一根撬棍,顶住底座,又让李大勇在另一侧用锤子轻轻敲击。
随着“咯噔”一声轻响,那个偏了的传动轴被校正了过来。
陈放伸手轻轻一推,那锈迹斑斑的齿轮组,竟然顺畅地转动了起来!
整个打谷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陈放。
打猎厉害,驯狗厉害,这都能理解,算是“野路子”的本事。
可修农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庄稼把式,是吃饭的家伙。
一个京城来的知青,看过几本书,就能比他们这些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老农民还懂?
“陈小子,你过来一下。”
王长贵叼着烟袋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打谷场边上。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王长贵走进了大队部。
“你小子,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王长贵坐在炕上,眯着眼打量他。
“碰巧了。”陈放回答。
王长贵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去白桦林那趟,路上有什么发现没?”
陈放点头,“山里的雪化了一半,河边的地都露出来了。”
“狍子、野鸡的脚印多了不少,都往山外围走。”
“估计是饿了一个冬天,下山找吃的。”
第100章 开春第一猎!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长贵的肺管子。
每年开春,地刚翻好,种子刚下土,他晚上就睡不踏实。
就怕山里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畜生下山,一夜之间,几亩地的嫩苗能给你啃得干干净净。
“我打算这几天,带着狗,把村子周围的山头都巡一遍。”
陈放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摸清楚那些畜生的窝在哪,活动规律是啥。”
“能驱赶的驱赶,实在不行,就提前收拾了,免得祸害庄稼。”
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都敲在了王长贵的心坎上。
王长贵把烟锅头里的灰烬磕干净,重新压上烟叶,划着一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狠抽了两口。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王长贵吐出一口烟,又补了一句,“山里的东西,邪性得很,别仗着有几条好狗就大意了。”
陈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天也不早了,回去吧。”王长贵挥了挥手。
陈放转身走出了大队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知青点里,李晓燕她们还在梦乡里,昨天那锅兔肉的余香似乎还飘在屋梁上。
陈放已经带着他的犬队,消失在了村头的薄雾里。
春天的山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腥甜气息。
积雪在树根下和背阴处顽固地盘踞着,但更多的地面已经露出了它黑褐色的皮肤。
雷达一马当先。
它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那对大耳朵像两面小旗子,捕捉着风里最细微的动静。
追风跟在它身后不远处,步伐稳健,不时地抬起头,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磐石和黑煞一左一右,紧紧护在陈放身边。
它们壮硕的身体让脚下的烂泥发出“噗嗤”的轻响。
幽灵和踏雪则完全消失在了两侧的灌木与树影之间,悄无声息。
行进了约莫一个钟头,雷达突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频率的“哼哼”声。
陈放一摆手,整个队伍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雷达正对着一片被踩得有些凌乱的雪地,那上面留着几串清晰的梅花状蹄印。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湿润,带着活气。
蹄印边缘的棱角还没有被风磨平。
“刚过去不到半个钟头。”他心里有了判断。
追风已经走上前,和雷达并排站着。
它的目光越过蹄印,望向前方一处地势略微抬升的缓坡。
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榛子树丛,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追风回过头,看了陈放一眼。
陈放读懂了它的意思。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左边和右边分别画了个半弧。
追风立刻领会。
它对着幽灵和踏雪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两声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呜咽。
林子深处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追风又用下巴朝着正面的榛子树丛点了点,然后侧头看向黑煞。
黑煞那壮硕的身躯微微下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低吼,肌肉绷紧,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陈放带着磐石,不紧不慢地朝着那片榛子树丛走去。
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大,却足以惊动任何警觉的生物。
果然,他们离树丛还有二十多米远,里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黄褐色的身影猛地从树丛里蹿了出来!
是一头半大的狍子。
它显然是被陈放的脚步声惊动了,惊慌失措地朝着山坡下冲去。
“呜!”
追风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黑煞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从陈放身边猛地弹射出去,直扑狍子的后路。
那狍子受了惊,拼命地在山坡上奔逃。
可它刚跑出没多远,左侧的树影里,一道黑色的闪电斜刺杀出,正是幽灵!
幽灵的速度快得惊人。
它没有直接扑咬,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鞭子,从狍子身前一晃而过,迫使它改变了方向。
狍子只能惊恐地朝右边拐去。
可右边,一团更黑的影子从雪堆后一跃而起,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亮眼的弧线。
踏雪精准地堵住了它的去路。
左右都被封死,后面又有黑煞穷追不舍,狍子唯一的生路只剩下正前方。
它慌不择路地向前猛冲。
然而,就在它冲过一棵白桦树时,一直潜伏在侧面的追风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狍子经过的瞬间,如同鬼魅般蹿出,一口,精准地咬在了狍子的后颈上。
一个干净利落的扭甩!
那只五十来斤的狍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四蹄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整个围猎过程,从发现到结束,不超过五分钟。
陈放走过去,拍了拍追风的脑袋,利索地处理猎物。
就在他切割内脏时,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嘴里叼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雪兔,放在他脚边。
没过一会儿,踏雪也从另一边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两只野鸡。
临近中午,前进大队的村民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从地里往家走,一个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嘴里正抱怨着春耕的辛苦和伙食的寡淡。
“快看!那不是陈知青吗?”有人眼尖,指着村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望了过去。
只见陈放背着大半扇狍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他身后,那七条狗的阵型依旧整齐。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磐石的嘴里叼着另一条狍子腿。
而踏雪、幽灵和黑煞的嘴里,分别叼着雪兔和野鸡。
昨天才帮着修好犁杖的李大勇,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烟袋锅子从嘴里滑落都浑然不觉。
“我的老天爷……这一早上,就、就弄了这么多?”
一个婆姨看着磐石嘴里那条肥硕的狍子腿,使劲吞了口唾沫,跟旁边人嘀咕:“那狗……那狗嘴里叼的,比俺家一个月见的荤腥都多!”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陈放和他的犬队穿过人群。
那眼神,混杂着羡慕、敬畏、渴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第101章 算清旧账!
陈放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队部。
会计室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老徐会计,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光线核对着队里的账目。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放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陈知青来了。”
老徐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陈放身后那几条狗嘴里的东西上,手里的动作一顿。
陈放没说话,直接把背上的半扇狍子卸下来,往墙角一放。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解开,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子。
“徐会记,算账。”陈放将刚剥下来的狍子皮摊开在桌上。
老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出干瘦的手指,捻起皮子的边缘仔细端详。
剥皮的口子干净利落,皮下没留一点碎肉,整张皮子完整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你这手法,县里收皮货的老手艺人,也就这样了。”老徐的语气里满是感叹。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珠子撞击木框的声音又急又脆。
“今儿这张狍子皮,成色一般,但胜在完整,给你算五块钱。”
“换狗的时候,队里给你垫了五十斤苞谷面,按双倍折,这是十块。”
“给老杨家送去的十尺布票,六块,加上给老杨家送去三块钱现钱。”
“书记批给你的三块钱,还有五尺布票折三块。”
算盘珠子“啪”地一声落定。
老徐抬起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一沓票子。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毛票,他仔细地点了两遍,推到陈放面前。
“二十八减二十五,找你三块。”
陈放默不作声地接过钱,那几张簇新的纸币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几枚硬币同样沉甸甸。
他把钱和硬币揣进内兜,口袋顿时被坠得有了分量。
“谢了,徐会计。”
陈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
夜深了。
知青点里破天荒地还亮着灯。
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围着快要熄灭的炉子,正小声嘀咕着。
屋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是中午那锅炖兔子的残魂。
可肉吃完了,汤也喝尽了,那几天难得的油水刮得肠子舒坦,心里的空落感却又冒了出来。
春耕就在眼前,各家各户的粮袋子,一天比一天瘪。
“过几天就要下地平田了。”
吴卫国蹲在炉子旁的阴影里,声音发闷,“我这腰一到这会儿就犯怵,跟要折了似的。”
瘦猴在旁边搓着手,手心都快搓掉一层皮,仿佛那沉重的犁杖已经套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
陈放没掺和他们的讨论。
他用温水擦了擦狗子们嘴边的血渍。
狗们很安静,连最跳脱的雷达都收敛了性子,只是偶尔抬起耳朵,听着屋外的风。
没人注意到,柴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赵卫东枯瘦的身影,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纸,贴在门板后面。
他听着屋里的交谈,从亢奋到愁苦。
看着院子里那七条安静得吓人的狗,脸上被炉光投下的阴影扭曲着。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吃肉的快活,是假的。
只有这田里的劳累和饿肚子的恐慌,才是真的。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泛起鱼肚白。
王娟打着哈欠去院子角落里抱柴火,准备烧早上的洗脸水。
她刚弯下腰,抱起一捆干树枝。
旁边阴影里,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站了出来,堵住了她的路。
“啊!”
王娟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柴火“哗啦”一下全散在了地上。
是赵卫东。
他比过年那会儿更瘦了,两颊深陷,眼窝青黑。
整个人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身上那股子霉味儿,比柴房里的烂木头还冲。
“你、你干嘛!想吓死人啊!”王娟抚着胸口,气还没喘匀。
“王娟同志,别怕。”
赵卫东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指甲在刮生锈的铁皮,“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你不觉得,咱们这个院子,越来越不安全了吗?”
“什么不安全?”王娟疑惑的看着他。
赵卫东的下巴朝着陈放那边的狗窝抬了抬。
“狗。”
“这七条狗,一天比一天壮。”
“那是陈放的狗,它们挺乖的。”王娟想起了磐石和虎妞,虽然还是有点怕,但也没觉得多危险。
“乖?”
赵卫东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股霉味更重了。
“那是狼!你见过谁家土狗长那么快的?”
“你看看那只叫磐石的,黑得跟炭似的,站起来快到你腰了!”
“还有那只虎妞,浑身的斑纹,那是狗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阴冷的劲儿,钻进王娟的耳朵里。
“我可听说了,前天在河边,陈放就是让那几条狗跳进冰水里,把那么大一棵树给推开的。”
“你想想,能推开树的力气,要是哪天发起疯来,撞在人身上……”
他没往下说,但王娟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赵卫东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他陈放是厉害,会打猎,能弄来肉。”
“可你想过没有,他这是走正道吗?”
“队里号召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让我们下地劳动,不是让我们钻老林子当野人!”
“他天天不怎么上工,就带着那几条‘狼’在山里晃,工分没挣几个,吃的倒是比谁都好。”
“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
“他这是在腐蚀我们知青的革命意志!”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砸得王娟晕头转向。
她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哪里分得清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赵卫东说的每一句都让她心惊肉跳。
“再说了。”
赵卫东的语气一转,像毒蛇吐信,“养七条那么能吃的畜生,它们吃什么?”
“现在是他能打到猎物,要是哪天他打不到了呢?”
“那七张嘴,是不是就要从咱们的口粮里扣?”
“咱们一天两个窝窝头都不够,还要分给畜生?”
第102章 小人深夜挑拨!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精准地扎中了王娟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粮食。
春荒就要来了,谁不为那一口吃的发愁。
“你、你别胡说……”王娟嘴上反驳,可声音已经虚了。
“我胡说?”
赵卫东冷笑一声,“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说完,他没再多留,身子一缩,又退回了柴房的阴影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耗子。
只留下一脸煞白的王娟,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一天,知青点的气氛变了味。
王娟走路都绕着狗窝走,看到磐石只是抬起头打个哈欠,露出雪白的牙,她都吓得一哆嗦。
李晓燕看出了不对劲,把她拉到一边问了半天,王娟才把赵卫东说的话,结结巴巴地学了一遍。
“他那是放屁!是嫉妒!”
李晓燕气得脸都红了,“陈放什么时候吃过咱们的口粮了?”
“那狗吃的都是他自己弄来的野味!”
“咱们还跟着沾了多少光!”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恐惧一旦被种下,就很难拔除。
吴卫国和瘦猴也听到了风声,两人干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他们不像王娟那么好骗,可赵卫东的话,也确实说出了他们隐秘的担忧。
陈放太扎眼了。
跟着他有肉吃,是事实。
可他这种“独狼”式的行为,在这个强调集体的年代,会不会哪天就引来祸事?
傍晚,陈放从后山巡视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那股不对劲的味儿。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柴火味,是一种人心里发酵出来的酸腐气。
往日里会凑上来说话的李晓燕,欲言又止。
王娟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躲得远远的。
吴卫国和瘦猴,埋着头,假装在收拾农具,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只有他的七条狗,一如既往地围了上来。
磐石用它那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陈放没问什么。
他只是蹲下身,摸了摸磐石的脑袋。
李晓燕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娟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是墙角那捆还没烧的柴火。
吴卫国和瘦猴手里拿着坏了的锄头柄,翻来覆去地看。
那轻微的木头磕碰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晚,知青点里除了炉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再无一句闲谈。
第二天,天刚破晓。
当李晓燕揉着眼睛走出屋子,准备开始一天繁重的劳作时,却发现陈放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脚边放着一个空背篓,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剥皮小刀,正在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新砍的木棍。
“今天不上工。”
陈放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过清晨的薄雾,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吴卫国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不上工?那要扣工分的……”
“去后山。”
陈放直接打断了他,“雪化了,山里的好东西都冒头了。”
他站起身,将削尖的木棍扔进背篓里,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点畏惧的脸。
“想不想换换口味,吃点新鲜的?”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死水里。
李晓燕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第一个响应:“陈放,你是说……野菜?”
“不止。”
陈放看着众人,“跟我走,保管你们今天能吃上一顿饱的。”
王娟心里发怵。
她看了一眼那七条安静蹲坐的狗,扯了扯李晓燕的衣角,小声说:“山里……万一……”
“怕什么!有陈放和狗在呢!”
李晓燕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扔下一个炸弹,“再说了,你不想吃饺子?”
饺子!
“咕……”
王娟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最终,除了把自己死死锁在柴房里的赵卫东。
所有知青,包括迟疑了半天的吴卫国和瘦猴,都跟在了陈放身后。
春天的后山,别有一番景象。
暖阳穿过稀疏的枝丫,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融化的雪水汇成细流,在山石间潺潺作响。
“看这里。”
陈放停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用手里的木棍拨开一层枯叶,露出底下几丛绿油油的植物。
“野韭菜。”
他介绍道,“叶子比家韭菜窄,颜色更深。”
“揪一片下来闻闻,那股辛辣味儿,冲得很。”
李晓燕学着他的样子揪了一片,凑到鼻子下一闻,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让她精神一爽。
“还真是!这包饺子!绝了!”
“还有这个。”
陈放又指向旁边一种锯齿状叶子的矮小植物,“荠菜,老话讲‘三月三,荠菜当灵丹’。
“根和叶子都能吃,做汤、凉拌,都行。”
他一边走,一边讲。
从如何分辨有微毒的毛茛和可以食用的野芹菜,到怎么从一棵树的形态判断它是不是能吃的榆树。
这些在知青们眼里千篇一律的杂草和野树,在陈放的嘴里,都变成了有名字、有价值的宝贝。
“陈放,这个是不是也是荠菜?长得好像!”王娟兴奋地指着一株植物,伸手就要去拔。
“别动。”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娟的手僵在半空。
他走过去,用木棍指了指那植物的根部,“你看,它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白毛,根是散的。”
“这是狼毒草的幼苗,吃了嘴巴会肿成香肠,拉肚子拉到你怀疑人生。”
王娟吓得“啊”了一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这一幕,让旁边的吴卫国和瘦猴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终于明白,这山里的门道,远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跟着陈放,是生路。
自己瞎闯,是死路。
一开始的拘谨和害怕,渐渐被收获的喜悦取代。
他们学着陈放的样子,俯下身,仔细地观察那些植物的脉络和形态,小心翼翼地把挖出来的野菜放进自己的布袋里。
那种亲手从土里获得食物的踏实感,远比吃嗟来之食更让人心安。
临近中午,每个人的布袋都装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一直跑在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对着一片灌木丛发出了短促的低吠。
第103章 吃饭的家伙,得伺候好!
陈放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对着幽灵和踏雪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两声几不可闻的低呜。
两道黑影瞬间消失在林子里。
下一秒,一只肥硕的野鸡扑腾着翅膀从灌木丛里惊飞起来!
它还没飞高,一道黑色的闪电就从侧面掠过,一口精准地咬住了它的脖子!
是幽灵!
它叼着还在扑腾的野鸡,稳稳地落在陈放脚边,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知青们都看呆了。
原来,这些狗竟然这么厉害!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李晓燕和王娟她们几个女知青,兴奋地清洗着挖回来的野菜。
吴卫国和瘦猴,则被陈放指派去和面。
那只野鸡被陈放处理干净,剁成小块,和几片姜一起下锅,很快就炖出了浓郁的鸡汤。
“野韭菜和荠菜剁碎,混点野鸡肉末,咱们今天包饺子!”
李晓燕大声宣布,脸上洋溢着一种当家做主的神采。
“好!”
所有人齐声欢呼。
整个下午,知青点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鸡汤、野菜和面粉的香气。
赵卫东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闻着那让他肠胃痉挛的香味,脸色铁青。
“一群没骨气的东西……”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顿吃的,就把他们收买了……”
傍晚时分,热气腾腾的野鸡汤野菜饺子出锅了。
每个人碗里都盛得冒尖,雪白的饺子在金黄的鸡汤里翻滚,绿色的菜馅若隐若现。
“太香了!”
王娟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比过年吃的都香!”
李晓燕给陈放送来满满一大碗:“陈放,多亏了你。”
陈放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个饺子,掰了一半,喂给脚边眼巴巴看着的追风。
院子里,笑声、吸溜声、咀嚼声,汇成了一曲动人的交响乐。
第二天清晨,吴卫国和瘦猴不再缩在角落唉声叹气。
两人正对着一根断了的锄头柄发愁,嘴里念念叨叨。
“这春耕眼瞅着就开始了,家伙事不好使,一天下来比别人少挣俩工分不止。”吴卫过愁眉苦脸。
瘦猴试着用膝盖去顶那断茬,想把它接上,结果木刺扎了手,疼得“哎哟”一嗓子。
屋里,李晓燕和王娟正把吃剩的野菜摊开晾在窗台上,嘴里还回味着昨晚的饺子香,冷不丁被院里这声惨叫打断了热乎劲儿。
陈放从屋里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拿起吴卫国手里那根杨木锄头柄,看了一眼,膝盖轻轻一顶。
“咔嚓”一声,锄头柄应声而断,被他干脆利落地掰成了两截。
“这木头糟了,不禁用。”
他丢下几个字,走到墙角那堆没人要的废木料里,用脚拨了拨,翻出一根颜色深沉、看着就分量不轻的硬木棍。
像是哪个破旧柜子上拆下来的腿。
陈放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剥皮小刀,就在院里的磨刀石上坐下,开始不紧不慢地削木头。
木屑随着他手腕的翻转,一片片均匀地飞落,一根粗糙的木棍,没多大功夫就有了锄头柄的雏形。
“这……这是柞木吧?”
吴卫国凑了过去,“这玩意儿死沉,还硬,不好削啊。”
“顺着纹理走,别跟它犟。”
陈放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锋一转,一片薄如蝉翼的木花就卷曲着落下。
“你看,锄地的时候,力道从这儿传到头,所以这头得粗,握的地方要顺手,磨光了才不伤手。”
他一边做,一边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着。
李晓燕端着一盆水走出来,也看呆了。
她看着陈放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里的木棍一点点成型。
忽然觉得,这比她看过的任何一本小说都有意思。
“我……我来帮你磨!”
瘦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找了块粗砂石,蹲在陈放旁边。
拿起另一根半成品的木料,有样学样地打磨起来。
吴卫国也赶紧加入了进来。
就连最不爱说话的李建军,也默默从柴房里抱出了几件同样有毛病的农具,放在了旁边。
院子里,第一次响起了除了争吵和抱怨之外的声音——小刀削木头的“沙沙”声,砂石打磨的“嘶嘶”声。
柴房的门缝里,赵卫东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昨天想了一宿,觉得那顿饺子不过是昙花一现。
等肉味散了,这帮人还得回到互相提防、为一口吃的发愁的老路上去。
可他看到了什么?
陈放没发粮食,没给肉吃,只是修了个破锄头,就把所有人都聚拢了过去。
那几个人,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这比陈放打回一头野猪,更让他感到恐惧。
一整个上午,在陈放的指导下,知青点的几件关键农具都被修整一新。
“陈放,你这脑子,咋什么都懂?”李晓燕由衷地感叹。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焕然一新的农具,“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你伺候好了,它们才能让你吃饱饭。”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傍晚,知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子。
“今天下地,用那新修的锄头,嘿,还真省了不少力气!”吴卫国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兴奋。
“可不是,我今天比王二柱家那口子干得还快!”瘦猴也跟着说,脸上有了血色。
王娟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小声说:“干完活,脑子里空落落的,要是有本书看就好了。”
一句话,让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他们是知青,是“有文化的人”,可在这里,文化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这儿,没书。”陈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剩下的窝头渣掰碎,分给脚边安静趴着的磐石和虎妞。
“不过,可以给你们讲讲山里的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你们知道,狍子为什么叫‘傻狍子’吗?”
这个问题,大家只是当个笑话听,没人深究过。
“因为它好奇心重,记性还差。”
陈放娓娓道来,“你追它,它跑远了,只要你原地不动学几声叫。”
“它八成会忘了刚才的危险,傻乎乎地溜达回来,想看看是咋回事。”
第104章 妒火烧,恶念生!
“还有,乌鸦,你们都觉得不吉利。”
“但在山里,有时候得跟着它走。”
“乌鸦成群叫唤的地方,要么有吃的,要么有死的。”
“它们是山里的‘情报员’。”
陈放讲的不是知识,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
从怎么通过蚂蚁搬家来判断天气,到怎么分辨狼和狗的脚印。
这些在知青们看来原始、野蛮甚至有些恐怖的山林。
在陈放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充满智慧和生存法则的奇妙世界。
李晓燕听得入了迷,王娟也不再害怕,就连吴卫国和瘦猴,都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李建军用口琴吹起了一支他们来东北时在火车上学过的歌。
悠扬的琴声里,夹杂着李晓燕和王娟轻声的哼唱。
炉火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驱散了疲惫和迷茫。
而这一切,都被柴房门缝后那双怨毒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赵卫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体因愤怒和嫉妒而微微颤抖。
外面的歌声和笑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放一来,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拉拢的人心,建立的威信,就这么被几顿肉、几个故事,给毁得一干二净!
黑暗中,他在墙角胡乱摸索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又迟疑着伸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丢弃了很久的,捕兽夹。
他将捕兽夹拖出来,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能看到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两排交错的锯齿闪着阴冷的光。
他将捕兽夹拿在手里,感受着那金属的重量和粗糙的质感。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猛地炸开。
狗。
陈放的依仗,不就是那七条狗吗?
如果……如果有一条狗,踩中了这个东西呢?
如果有一条狗,疼疯了,在院子里乱窜,甚至……伤了人呢?
赵卫东在柴房里待了一整夜。
昨晚院子里的口琴声和断断续续的哼唱,像无数只虫子,钻进他的耳朵里,啃噬着他最后一点理智。
天蒙蒙亮,当陈放带着李晓燕那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院子时,赵卫东眼里的血丝更重了。
他从门缝里看着,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薄雾里,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房门,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的耗子,贴着墙根,慢慢地移动到院子另一头的狗窝前。
那是陈放亲手搭建的狗窝,用废木料和泥巴糊得严严实实,比他们知青住的屋子还讲究。
他胸中的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想把门栓拉开,把这七条畜生放出去,让它们在村里乱窜。
最好是闯了祸,咬了谁家的鸡,或者吓到了谁家的孩子。
到时候,都不用他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陈放给淹死。
他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手已经摸到了那根充当门栓的光滑木棍上。
可就在他手指即将用力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体型最壮硕的黑煞和磐石,像两块黑色的巨石,呼吸沉稳,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只是放出去,太便宜它们了,也太便宜陈放了。
一个更恶毒的念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一根用来顶窗户的粗木棍上。
那木棍有儿臂粗细,分量不轻。
他要打!
就打那只叫黑煞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陈放打到大家伙,都有这只黑狗的功劳。
这是陈放的头号功臣,是他最得力的爪牙。
要是把它打瘸了,打残了,陈放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到陈放可能会露出的痛苦和愤怒,赵卫东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快意。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抄起了那根木棍。
木棍入手沉甸甸,这重量让他平添了几分胆气。
他再次回到狗窝前,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木棍,对准了木板的缝隙,对准了里面那团巨大的黑色轮廓。
就在他手臂肌肉绷紧,即将挥下的瞬间。
“呜……”
一声极细微、极尖锐的哼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是雷达!
它甚至没睁开眼,那对大耳朵却像天线一样,猛地转向了赵卫东的方向,鼻翼疯狂地抽动着。
赵卫东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那尖锐的哼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嗬嗬嗬……”
是追风!
它睁开了眼,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吼!”
“嗷呜——”
黑煞和磐石同时被惊醒,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那两块“黑石”瞬间变成了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粗壮的爪子在木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抓挠声,沉重的身体撞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低沉的咆哮和充满威胁的呜咽混杂在一起,从木板的缝隙里喷薄而出,带着一股腥热的气息,扑在赵卫东的脸上。
七条狗,全都醒了!
整个狗窝,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赵卫东吓得魂飞魄散,手一哆嗦,那根沉重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腿肚子发软,想跑,却发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这巨大、充满暴躁和愤怒的犬吠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远远地传了出去。
……
后山缓坡上,李晓燕正兴奋地指着一片刚冒出头的蕨菜,跟旁边的王娟炫耀。
“你看,这叫拳头菜,书上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狂暴的犬吠声就从山下传来,打断了她。
“是狗窝那边的声音!”
王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怎么叫得这么凶?”
知青点的其他几个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他们跟着陈放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那些狗的安静和纪律性,从没听过它们发出如此狂躁的叫声。
第105章 丑行败露,人赃并获!
“不好!出事了!”
李晓燕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山下冲。
“快!回去看看!”
王娟和其他几个知青也慌了神,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李晓燕往知青点跑。
当李晓燕第一个冲进院子时,正好看到让她睚眦欲裂的一幕。
赵卫东像一截烂木桩子,脸色惨白地杵在狗窝前。
他脚边,掉着一根粗大的木棍。
而狗窝里,七条狗正疯狂地冲撞着木门。
咆哮声、嘶吼声、利爪挠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狗窝给拆了!
“赵卫东!”
一声尖利的怒吼,从李晓燕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你在这干什么!”
她这一嗓子,像是给吓傻了的赵卫东通了电。
赵卫东一个激灵,眼珠子慌乱地转动。
看到怒容满面的李晓燕,和她身后陆续跑进院子,个个气喘吁吁的王娟、吴卫国等人,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我没干什么!”他终于发出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破锣。
李晓燕的视线从他脚边那根粗大的木棍上扫过。
又落在那扇被撞得“咚咚”作响,木屑横飞的狗窝门上,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她没再废话,一个箭步冲到墙角,抄起一根还没劈的木柴,紧紧攥在手里。
她转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狗窝前,把那根木柴像武器一样横在胸前,死死盯着赵卫东。
“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赵卫东!”
“今天,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
她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但那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却让赵卫东不敢直视。
“你……你胡说什么!”赵卫东终于找回了狡辩的本能,指着狗窝的方向。
“我……我就是听见狗叫,怕门没关好,过来看看,想给它关严实点!”
“关门?”
王娟又气又觉得可笑。
她指着地上的木棍,声音都变了调,“你关门用得着这么粗的棍子?”
这个曾经最害怕大狗的姑娘,此刻却挺身而出,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
“赵卫东,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它们……它们又没招你惹你!”
“我没有!”赵卫东还在抵赖。
他指着狂躁的狗窝,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惊恐,“是它们!”
“是它们自己发疯要冲出来!”
“我……我是想拦住它们!”
“嗬嗬嗬!!”
回答他的,是狗窝里传来更低沉、更具威胁的咆哮。
是追风。
它没有像黑煞和磐石那样疯狂冲撞,而是隔着门板的缝隙,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赵卫东。
“咚!!”
黑煞和磐石又一次合力撞在门上,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门板的一块木榫“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大缝!
眼看着两头猛兽就要破门而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都让开。”
是陈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院门口,肩上还扛着一小捆刚砍的柴火。
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变了。
原本狂躁不安的犬吠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黑煞和磐石停止了撞门,但肌肉依然紧绷,从裂开的门缝里,能看到它们闪着凶光的眼睛。
陈放迈步走进院子,随手将肩上的柴火扔在墙角。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狗窝前,伸出手,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上轻轻拍了拍。
“安静。”
只有一个词。
狗窝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几乎要将整个院子掀翻的暴戾气息,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抚平了。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缓缓转过身,视线终于落在了赵卫东的身上。
赵卫东被他这么一看,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陈……陈放……”李晓燕刚想开口解释。
陈放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走到赵卫东面前,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大的木棍。
他用手指掂了掂,又在手心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柞木的,够硬,也够沉。”他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赵卫东。
“打狗,是够了。”
一句话,就戳穿了赵卫东所有的谎言。
“我没有!我真没有!”
赵卫东彻底崩溃了,声音尖利地叫喊起来,“是它们要冲出来咬人!我是正当防卫!”
“放屁!”吴卫国再也忍不住了。
他涨红着脸,指着赵卫东,“我们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好好的!”
“狗都在窝里睡觉!就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这儿!”
旁边的瘦猴也鼓足了勇气,跟着小声附和:“是……是的,我们都看见了。”
他们俩虽然没看到赵卫东举起棍子的那一幕。
但回来时那紧张的气氛,和掉在地上的木棍,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晓燕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赵卫东惨白着脸杵在狗窝前,到他脚边那根明显是凶器的木棍,再到他漏洞百出的狡辩。
所有知青都听明白了。
他们看着赵卫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厌恶和鄙夷。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因为嫉妒,因为怨恨,就要对几条不会说话的狗下此毒手。
赵卫东被这十几道视线围剿着,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放没有再看他。
他伸手拉开了狗窝的门栓。
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向外敞开。
一瞬间,院子里所有吵嚷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最先走出来的是追风。
它没有扑,也没有叫,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院子中央,安静地坐下。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赵卫东身上。
第106章 连狗都不如!
紧接着,是磐石和黑煞。
两头体型庞大的黑犬一左一右,像两堵移动的黑墙,不紧不慢地逼近。
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分向两侧,堵住了院子通往柴房和后院的去路。
雷达和虎妞则守在陈放身后,对着赵卫东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赵卫东被这阵势吓得肝胆俱裂,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肚子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磐石在他左前方三步远处停下,黑煞在他右前方三步远处站定。
两头猛兽就那么盯着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气息,混杂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腥热,扑面而来。
“陈、陈放……你……你想干什么?”
赵卫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告诉你,你这是要……要犯错误的!”
陈放没理会他的色厉内荏。
“赵卫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所有人的耳里。
“我把狗捡回来的时候,你说我疯了。”
“我用土方子给它们治病,你说我是破坏分子,要害死它们。”
“你还记得吗?”
赵卫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进山挖回来土豆和葛根,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要是能变出吃的来,你赵卫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事儿,大家也都听见了。”
院子里几个知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赵卫东的眼神更加鄙夷。
“我从白桦林换回磐石和虎妞,你又在背后煽动,说它们是狼,要咬人,还想联名写信去公社告我。”
陈放每说一句,赵卫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有些是赵卫东当众说的,有些是他私下嘀咕的。
他原以为没人会记得,没想到,陈放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我自始至终,吃的、用的,有哪一样是占了集体的便宜?”
“又有哪一样是动了你们的口粮?”
陈放把手里的柞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
李晓燕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气得脸颊通红,“陈放不但没吃咱们的,还带我们进山找吃的,带回野味给我们改善伙食!”
“昨天我们吃的饺子,难道不是吗?”
“是!”
王娟也鼓起了勇气,大声说,“我们吃的野鸡汤,还有之前分的野猪肉,都是陈放和狗带回来的!”
“你呢?赵卫东!”
李晓燕的矛头直指那个缩在墙角的人,“你除了会挑拨离间,背后说人坏话,你还会干什么?”
“我……我没有!”
赵卫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是他想收买人心!搞个人英雄主义!”
“收买人心?”
吴卫国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卫东哥”,此刻的样子只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怜。
他向前一步,指着赵卫东,声音里带着一种决裂般的颤抖:“那你之前,趁着王娟一个人去水缸打水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她说的话,又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王娟和赵卫东的身上。
王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没想到吴卫国会把这事当众说出来。
她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看着赵卫东那张扭曲的脸,一股被利用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是!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王娟豁出去了,眼圈发红地喊道,“他那天看我一个人,就偷偷跟我说,说陈放养的是狼,迟早会伤人!”
“还说等打不到猎物了,这些狗就要吃我们的口粮!”
“就是他!他想让我害怕,想让我们都跟陈放作对!”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知青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赵卫东。
他们可以理解嫉妒,可以理解抱怨,甚至可以理解为了吃的争得头破血流。
但他们无法理解这种阴暗、卑劣到骨子里的算计。
原来,这段时间知青点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气氛,根子全在这里。
“我……我……”
赵卫东彻底慌了。
他指着吴卫国,又指向王娟,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够了。”
陈放打断了他的丑态。
“赵卫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再看看它们。”陈放指了指安静地围成一圈的七条狗。
“它们是狗,但它们知道谁对它们好,知道保护同伴,知道服从命令,知道用自己的力气去换吃的。”
“你呢?”
“你自诩为人,是受过教育的知青。”
陈放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做的事,连狗都不如。”
“连狗都不如!”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赵卫东的心窝。
“啊——!!”
赵卫东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抱着头,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吴卫国和瘦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卫东,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和畏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鄙夷和庆幸。
他们庆幸自己,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院子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转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尴尬和沉闷。
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李晓燕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卫东,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放,她咬了咬牙,第一个开口。
“陈放,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攥紧了拳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们联名,跟王书记反映!”
“把他这种破坏团结、思想恶毒的行为,报上去!”
李晓燕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所有人的情绪。
“对!必须跟王书记说!”
王娟攥着拳头,声音有些颤抖,“他这根本就是破坏分子!”
“没错!把他报上去!批斗他!”
吴卫国和瘦猴也跟着喊了起来。
十几道充满愤怒和鄙夷的视线,像利箭一样射向瘫软在墙角的赵卫东。
“去公社,然后呢?”
陈放的话音不高,轻描淡写,却让那股激昂的情绪微微一滞。
第107章 彻底无视!
李晓燕的嘴唇抖了抖,下意识地回应:“然后让公社处理他!给他处分!”
“什么处分?”陈放反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是扣他工分,还是把他关几天?”
“他这种行为,还远够不上‘反革命’。”
“王书记就算气得拍桌子,最多也就是召集大家开个大会,让他写份检讨,当众读一读。”
“检讨做完了,他还是这个院子里的人,还是跟我们住一个屋。”
陈放的目光扫过众人,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到时候,我们是多了一个改过自新的同志?”
“还是在身边埋下一个更深的隐患?”
是啊。
然后呢?
赵卫东被批斗一顿,只会让他心里的仇恨更深。
他会更怨恨陈放,更怨恨知青点的每一个人。
一个连动物都能狠下心肠动手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对身边的人动歪心思?
到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日日防备着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同伴”。
那样的日子,怎么过?
李晓燕的脸涨得通红。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陈放说得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吴卫国和瘦猴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
王娟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抖,“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陈放的目光缓缓移向瘫在地上的赵卫东,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走到赵卫东面前,追风、磐石和黑煞也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了一步,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闷吼声。
赵卫东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
“赵卫东,你听着。”
“我们不会告发你,也不会批斗你。”
陈放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但从今往后,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
“我们挖的野菜,你没份。”
“我们打的猎物,你更没份。”
“我们修好的农具,你别想碰。”
“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陈放每说一句,赵卫东的脸就灰败一分,他的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这是要将他,从这个知青集体中彻底剔除,让他变成孤立无援的幽灵,一个无人问津的活死人。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赵卫东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漏风的风箱。
“你们这是在搞孤立!”
“这是分裂集体!”
“集体?”李晓燕冷笑一声。
“一个想把同伴的狗打残,挑拨离间,见不得别人好的东西,也配谈集体?”
吴卫国梗着脖子,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喊道:“我们跟你不是一个集体!”
“还有。”陈放站起身,指了指敞开的狗窝。
“从今天起,它们几个,白天就在院子里活动。”
“晚上,也一样。”
赵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狗不关起来?
那意味着,这个院子,他一步都不能踏足!
只要他敢从柴房里出来,就要面对那七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陈放没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还有些发愣的众人说道:“门坏了,吴卫国,瘦猴,你们两个找些木板和钉子,把它修好。”
“是!好!”
两人立刻忙活起来。
“李晓燕,王娟,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野菜再清理一遍。”
“哦,好!”
两个女知青也赶紧动了起来。
看着众人各司其职,李晓燕看向陈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陈放会是最愤怒的那个。
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这种冷静,比愤怒更让人感到敬畏。
傍晚,当所有人都干完活,重新围坐在炉火旁时,知青点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炉火上炖着野鸡汤,香气在屋子里弥漫。
吴卫国和瘦猴表现得格外殷勤,抢着给大家分汤盛饭,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王娟捧着热乎乎的鸡汤,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
院子里,七条狗围着狗窝静静趴着。
追风卧在中央,磐石和黑煞分列左右,它们体型雄壮,像两座黑色的石像。
但此刻在炉火的微光下,少了白日的凶悍,多了一种平和。
王娟白天的情绪爆发,似乎也给她带来了某种勇气。
她盯着那些狗,内心的挣扎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端起碗里那块特意留下、最大的鸡肉,走到门口,却又犹豫着停了下来。
屋子里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原本欢快的谈话声渐渐平息。
王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陈放……”
“我……我能……喂喂它们吗?”她指了指碗里的鸡肉,又看向院子里的狗。
陈放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到那块冒着热气的鸡肉上,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去吧。”
“它们不会随意咬人,只要你没有恶意。”
得到陈放的许可,王娟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端着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的目标,是趴在追风身边的虎妞。
虎妞是母犬,在王娟的印象里,总归要温顺一些。
她蹲下身,距离虎妞还有几步远。
“虎……虎妞……”
“吃……吃肉……”
虎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立即行动,只是头颅微微侧偏,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它望向王娟,又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陈放的方向。
陈放没有出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
虎妞这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向王娟。
它低头,在鸡肉上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将肉卷进口中。
“它吃了!它真的吃了!”
王娟惊喜地叫出声,脸上残留的恐惧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喜悦。
虎妞吃完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它那颗温热的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王娟的手背。
那粗糙却柔软的毛发摩挲着她的皮肤,让王娟的身体先是一僵,紧接着,一股温暖的电流从手背流遍全身。
她颤抖着,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虎妞的头上。
虎妞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哼。
第108章 春耕动员,书记的新难题!
屋里的李晓燕和李建军,以及其他几个知青,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吴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痒痒的。
他匆匆把碗里最后一勺鸡汤喝光,也学着王娟的样子,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他不敢招惹那几头看起来很凶的狗,目标很明确地锁定了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雷达。
他蹲在雷达面前,将碗底那点残余的肉末和油渍亮给它看。
“雷达,来,尝尝。”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
雷达歪了歪脑袋,先是看了看吴卫国,然后又看了看那只被他舔得比自己脸还干净的空碗。
最终,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轻柔地推开了吴卫国伸过来的手。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嫌弃的“呜”声。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吴卫国闹了个大红脸,悻悻地收回碗,抓了抓后脑勺,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了王娟的成功和吴卫国的“惨败”做对比,知青点里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炉火跳动的光芒映照在每个知青的脸上,也映在安静趴伏着的狗上。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知青点的土屋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鸡汤的暖香和淡淡的松柴味。
吴卫国和瘦猴起得最早,一个往炉子里添柴,一个拿着扫帚笨拙地扫地。
李建军也在收拾土炕,叠着打了补丁的被子。
经过昨晚,屋子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亲近。
“呜——呜——”
村头大喇叭里那被电流扭曲了的集合号声突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都快点!大队部开会!”
李大勇扯着嗓子在院外喊了一句。
屋里的人动作瞬间加快。
陈放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追风嘴边沾上的草屑。
七条狗安静地趴在院子中央,听着大喇叭的声响,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当知青们赶到打谷场时,这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村民们扛着锄头、铁锹,脸上混杂着对春播的期盼和对辛苦劳作的愁苦。
老支书王长贵站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嘴里叼着烟袋锅子,脸色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吼道:“都听着!”
“从今天起,春耕就算正式开始了!”
“老话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开春这一个月,谁也别给老子偷懒耍滑!”
“地里多种一棵苗,秋后就能多打一粒粮!”
“今年冬天是吃干的还是喝稀的,就看咱们这一个月的力气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王长贵从桌子上跳下来,烟袋锅子朝地里一指。
“都给老子动起来!下地!”
人群轰然散开,带着农具,涌向村外那一片片刚翻过的黑土地。
一天的劳作是枯燥而疲惫的。
知青们也被分派了任务,跟在村民后面,用木耙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耙平。
吴卫国和瘦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他们新换上的柞木把子确实好用,可半天下来,手心还是磨出了血泡,腰酸得像是要断掉。
就连李晓燕和王娟,也累得俏脸煞白,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只有陈放,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用上了巧劲,呼吸平稳,看起来远比其他人轻松。
太阳快落山时,正在地头休息的李大勇突然“咦”了一声。
他凑到靠近后山的一块地垄边,蹲下身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书记!你快过来瞅瞅!”
正在巡视的王长贵闻声赶了过去。
只见那刚刚耙平、松软的黑土地上,赫然印着一串串巨大、凌乱的蹄印。
蹄印很深,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湿土,大的那个,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上一圈。
“是野猪。”
王长贵捻起一点泥土,在手里搓了搓,烟袋锅子在牙齿上磕得“嗒嗒”响。
“看这脚印,还不止一头,是一家子都下来溜达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些蹄印,一个个脸色发白。
“我的老天爷,这地才刚翻好,种子还没下呢,这帮畜生就闻着味儿来了?”
“这要是等苞谷苗长出来,那还了得?一夜就得给咱们啃个精光!”
一个老婆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王长贵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半晌没说话。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晚上,知青点。
陈放正在给黑煞和磐石检查爪子,春天的地面泥泞,他怕有尖锐的石子嵌进肉垫里。
院门被推开,王长贵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陈放面前,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开门见山。
“地头的事,听说了吧?”
陈放点了点头,“野猪的脚印,看样子有大的,也有小的。”
王长贵重重地叹了口气,“今天才刚开始,就摸到地边上了。”
“再过些天,种子下去了,嫩苗一出,这帮畜生非疯了不可。”
他看着陈放,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郑重。
“陈小子,大队里现在给你个任务。”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下地了。”
“你带着你的几条狗,给我在村子周围的山头上巡逻!”
“把那些想下山祸害庄稼的畜生,都给老子撵回去!”
“撵不走的,就地收拾了!”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王长贵继续说道:“你这活儿,也算工分。”
“你一个人,一天算你八个工分,跟你这七条狗,合一起,一天再给你算两个。”
“一天,一共十个工分!”
这话一出,屋门口探头探脑的吴卫国和瘦猴都倒吸一口凉气。
十个工分!
那可是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能挣到的最高工分!
陈放带着狗在山里转悠一圈,就能拿到手?
吴卫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随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承认了这七条狗是为大队“工作”的。
“这活儿,干不干?”王长贵盯着陈放。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干。”
王长贵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快。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山里的事,你比我们懂。”
“家伙什要是缺了,就去队里领。”
“别给老子逞能,人,还有这几条狗,都得好好回来。”
第109章 山里头炸了锅!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前进大队已经活了过来。
吴卫国和瘦猴揉着惺忪的睡眼,扛着昨晚刚擦拭干净的木耙,一步三晃地走向打谷场。
他们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一想到又要跟那些坚硬的土坷垃打一天交道,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
“哎,你看。”
瘦猴用胳膊肘捅了捅吴卫国,朝村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吴卫国顺着看过去,只见陈放已经带着他的犬队,消失在了通往后山的薄雾里。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阵型整齐的七条狗。
那背影,跟他们这些愁眉苦脸去“受刑”的知青,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唉……”
吴卫过叹了口气,把木耙往肩膀上换了换,“人家那是凭本事吃饭,羡慕不来。”
“一天十个工分呢。”
瘦猴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酸味,“顶咱俩干一天还多。”
两人没再说话,默默汇入了去往地里的人流。
此时的陈放,已经踏入了春日山林的怀抱。
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犬队自动散开,进入了工作状态。
雷达一马当先,那对大耳朵像是两面灵敏的天线,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微弱的讯息,鼻子几乎要贴到湿润的地面上。
追风跟在它身后约莫十米,步伐沉稳,不时抬头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风向。
磐石和黑煞一左一右,紧贴在陈放身侧。
它们庞大的身躯踩在烂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别想轻易靠近陈放。
而幽灵和踏雪,则彻底消失在了两侧的灌木与树影之间,悄无声息。
这是他接下巡山任务的第二天。
昨天,他带着犬队将村子东面的山头巡了一遍,驱赶了两窝离得太近的野鸡,还顺手收拾了一头落单的傻狍子。
狍子肉交到大队,又给村民们添了顿荤腥,换来了不少感激的念叨。
他今天选择的是村子西侧,这边的山势更陡,林子也更密,离前几天发现野猪蹄印的地块最近。
队伍行进得有条不紊。
春天的山林,各种小动物的踪迹随处可见,雪兔的粪便、野鸡的爪印、黄鼠狼留下的腥臊气味,但犬队对此不闻不问。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是那些对庄稼有威胁的大型牲畜。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马上就要抵达深山与农田的交界地带。
突然,冲在最前面的雷达,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它停在原地,浑身的黄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从脖颈一直炸到尾巴根,整条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紧接着,它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呜……呜……”声。
那声音里没有发现猎物的兴奋,反而充满了焦躁和不安。
陈放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猛地一抬手。
整个犬队,连同消失在林子里的幽灵和踏雪,都在同一时间定格。
追风快步上前,与雷达并排站着。
它没有吠叫,只是鼻翼快速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青灰色的毛发微微耸起。
这不是发现猎物或敌人的信号。
雷达的表现,更像是在报警,一种对无法理解的危险发出的警报。
陈放没有贸然上前,他先是侧耳倾听。
风声,鸟鸣,树叶的沙沙声……一切如常。
他对着雷达的方向,做了一个“探”的手势。
追风立刻领会。
它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向雷达靠近。
陈放自己则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接近那片让雷达炸毛的区域。
当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面前,是一片被彻底蹂躏过的土地。
一条宽度超过十米的带状区域,从山林深处一直延伸向山下。
这里的泥土、枯叶、断枝被搅成一团。
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印满了无数的蹄印。
大的,是野猪那粗大笨重的梅花蹄,深陷进泥土里,边缘还翻着新鲜的湿气。
小的,是狍子那秀气的心形蹄,踩得又深又乱。
蹄印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指向山下。
陈放的心沉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用手指捻起一点被踩烂的泥土。
湿润,还带着活气。
能让野猪和狍子这种天敌关系都顾不上,混在一起仓皇奔逃,是什么东西?
熊瞎子?
有可能,但一头熊瞎子,不可能造成这么大规模的恐慌。
他的手指在混乱的蹄印中轻轻划过,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几枚巨大的野猪蹄印之间,他发现了一串完全不同的脚印。
那是犬科动物的爪印,深深地印在泥里,前端还能看到利爪划过的痕迹。
从脚印的大小和步幅判断,这绝对不是狐狸或者黄鼠狼。
是狼!
而且不止一头!
陈放心头一凛。
他循着那串狼的脚印往前看去,发现狼的脚印同样混杂在野猪和狍子的脚印中,同样是朝着山下的方向,同样显得慌乱不堪。
连狼都在逃?
这一下,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常规判断。
在长白山这片林子里,狼群,已经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这些顶级掠食者都放弃尊严,和自己的“口粮”一起亡命奔逃?
这一刻,陈放终于明白雷达为何如此不安。
它嗅到的,不是单一的野兽气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野猪、狍子、狼,以及更多不知名野兽、充满了恐惧的气息!
他缓缓站起身,犬队已经无声无息地聚集在他周围。
磐石和黑煞像是两尊门神,死死护住他的左右。
幽灵和踏雪从阴影里现身,肌肉紧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
追风站在他身前,凝视着那片狼藉的地面,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止。
陈放抬起头。
他没有看山下,而是望向了那片狼藉的来源。
一群失去了理智、只顾逃命的野兽,如果它们冲下山,会发生什么?
前进大队那几百亩刚播种的农田,就是它们眼中最完美的食物来源。
到时候,别说庄稼,就连村子里的鸡鸭,甚至……是人,都可能受到冲击。
第110章 山里出大事了!
陈放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不能退。
现在回去报信,也只是带回一个模糊的坏消息,除了制造恐慌,毫无用处。
他必须搞清楚,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片死寂的山林深处,做出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七条狗绷紧的身体瞬间有了动作。
雷达不再原地打转。
它小心翼翼地迈出爪子,贴着那片狼藉的边缘前进。
追风紧随其后。
它的任务不是侦查,而是随时准备应对雷达可能遭遇的任何突发状况。
磐石和黑煞则彻底变成了陈放的移动护盾,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幽灵和踏雪,再次化作两道影子,一闪而逝,融入了山林两侧更深的阴影里。
整个队伍,以充满戒备的姿态,逆着那股野兽逃亡的洪流,向着山林深处探去。
越往前走,陈放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浓重。
他停下脚步,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蹄印,而是蹄印之间的土地。
在几块被野猪蹄子踩出的深坑边缘。
他发现了一些几乎难以察明的东西——几道头发丝般细微的裂纹。
这些裂纹很新,像是刚刚才从地底蔓延上来。
这不是动物踩踏造成的。
他站起身,望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
树根周围的土已经松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翻了出来,滚落在坡下。
这也不是野兽能干出来的事。
“呜……”
雷达的呜咽声变得更加尖锐,充满了痛苦和困惑。
它在一处山壁下停了下来,对着一丛湿漉漉的苔藓不停地刨着爪子。
陈放走过去。
这里是他记忆中一处山泉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清冽甘甜,养活着这一小片区域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可现在,那道细细的水流,已经不见了。
石缝里是干的。
只有那些苔藓,还保持着最后的湿润,证明这里不久前还有过水源。
一座活生生的山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枯了。
陈放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如果说之前动物的集体奔逃只是让他警觉,那这干涸的泉眼,就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神经上。
山里的水脉,是山的血脉。
血脉断了,这座山,就要出大事了。
犬队已经完全聚集到他身边,不再向前探索。
它们感受到了比任何野兽都更可怕的威胁,源自天地自然、无法抗拒的威压。
磐石和黑煞紧紧贴着陈放的大腿,庞大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生命体在面对不可抗力时,最原始的本能战栗。
连一向高傲的追风,也把头深深埋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像是在安抚同伴,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陈放缓缓闭上眼睛,脑中所有线索飞速整合。
动物反常的迁徙、地表的微小裂痕、山泉的突然枯竭……
这不是熊瞎子,也不是狼群。
这是整座大山在“报警”!
他猛地睁开眼,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
西侧山脉,由数道山脊和山谷组成,像一把摊开的扇子。
而他和犬队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这把扇子的扇骨交汇处。
所有从深山里逃出来的野兽,无论它们原本的路线是什么。
最终都会被地形引导,汇入前方那条最宽阔的山谷。
而那条山谷的出口……
陈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山谷的出口,正对着前进大队今年新开垦的那几百亩梯田!
最可怕的,不是山里即将发生的未知灾难。
而是这成百上千头被恐惧驱使、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它们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唯一的出口冲出去!
它们会把刚耙好的农田、刚播下的种子,踩得稀巴烂!
那可是一整个大队几百号人一年的口粮!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
“走!”
犬队立刻调转方向,以陈放为中心,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队形,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来路撤去。
来时的小心翼翼,变成了此刻的争分夺秒。
陈放的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跟王长贵说?
直接说山神爷要发火了?
老支书不把他当成封建迷信的典型才怪。
说自己有预感?
一个二十岁的知青,凭什么有这种预感?
必须拿出实实在在、谁也无法辩驳的证据!
那些蹄印,就是证据!
山泉干涸,也是证据!
他要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可以预见、由野兽引发的特大糟蹋庄家的事件!
只有这样,才能让王长贵,让整个大队,立刻行动起来!
陈放带着犬队一路疾行,在经过一处布满巨大岩石的陡坡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冲在最前面的雷达,对着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的黑褐色岩石,发出了惊恐的尖吠!
陈放的视线死死锁住那块岩石。
就在之前,他还从这里经过,这块岩石还完好无损。
而现在,一道超过巴掌宽的巨大裂缝,从岩石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将这块巨石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股若有若无,带着硫磺味的淡淡青烟,正从那漆黑的裂缝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风一吹,那股刺鼻的气味,就钻进了陈放的鼻子里。
“走!”
陈放扭头就朝山下狂奔。
七条狗瞬间合拢,簇拥着他,向山下猛冲。
山路泥泞,陈放好几次脚下打滑,身子眼看就要栽倒,都被旁边的磐石和黑煞用身躯硬生生顶住,才没让他滚下山坡。
可他的脚步分毫不敢放慢。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当陈放满脸煞气地冲回前进大队的村口时,太阳正塌在西边山头上,给村子镀上一层懒洋洋的昏黄。
地里收工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扛着农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瞧见陈放和他那七条狼狈不堪、毛都炸着的狗,都愣住了。
“哎哟,陈知青这是咋了?让熊瞎子给撵了?”
“看他那狗,跟见了鬼似的,不对劲啊。”
陈放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大队部的方向,一头扎了过去。
第111章 十万火急!全村总动员!
大队部会计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王长贵正跟会计老徐,用一根磨秃了的铅笔头,对着账本算春耕的开销。
“犁头又报销了三个,记上,明儿让李大勇去铁匠铺拾掇拾掇。”
王长贵叼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话音刚落,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王长贵和老徐猛地抬头,只见陈放正堵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得吓人。
“书记!”
陈放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王长贵一看他这副样子,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小子向来稳得像山里的石头,能让他跑成这副德性,绝对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出啥事了?!”
王长贵霍然起身,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从嘴里拿下。
“西边的山,出大事了。”
陈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肺部的灼烧感,“今天我巡山,在黑瞎子沟那片,发现了不对劲。”
他语速极快,用最简练的话把山里的景象倒了出来。
“满地都是蹄印子,野猪、狍子,连狼都有!”
“全都混在一块儿,乱七八糟地往山下跑!”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顺着蹄印的方向看了,它们的目标,就是咱们今年那几百亩梯田!”
会计老徐手一哆嗦,那根铅笔头“啪”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几百亩梯田!
那可是全大队男女老少几百口人一年的命根子!
王长贵的脸彻底沉了下去,黑得能拧出水。
他死死盯着陈放:“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陈放重重点头,“蹄印踩得又深又乱,慌不择路。”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陈放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重。
“我往山里又走了一段,黑瞎子沟那处常年不断的山泉眼。”
“今天……干了。”
“干了?!”王长贵那双贼亮的眼睛猛地缩成了针尖。
“还不止!”
陈放的声音愈发沉重,“就在离泉眼不远的地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中间裂开了。”
“我从那过的时候,还能闻到缝里头飘出来的臭鸡蛋味儿!”
“石头裂了?还冒臭烟?”王长贵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头一次出现了混杂着惊恐和骇然的神色。
下一秒。
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出一句粗口!
“操!”
“这是地龙要翻身!”
老支书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野兽反常,水源枯竭,地裂冒烟……
这些征兆凑到一块儿,只有一个解释——天灾要来了!
可能是山洪,可能是塌方,甚至可能是更要命的……地震!
而那些被天灾吓破了胆的野兽,就是第一波冲向村子的灾祸!
“书记,必须马上组织人!”
陈放语气不容置疑,“那些畜生已经吓疯了,一旦冲下来,咱们的庄稼一晚上就得完蛋!甚至会冲进村里伤人!”
“陈小子说得对!”王长贵瞬间就下了决断,那股子狠劲又回到了脸上。
他对着已经吓傻的会计老徐一顿咆哮:“老徐!别他娘的愣着了!”
“去!把库房里所有的铜锣、铁盆都给老子翻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还有,把队里所有民兵都给老子叫起来!带上他们的枪!快!”
“哦!哦!好!”老徐连滚带爬,出门时还绊了一跤,差点啃了一嘴泥。
王长贵又转身冲出大队部,对着院子里劈柴的王二柱吼道:“二柱子!”
“去!上村头的大喇叭那儿!给老子喊话!”
“就说十万火急,所有在家的壮劳力,无论男女,扛上你们家能敲响的家伙,锄头、铁锹、镰刀,全都给老子到打谷场集合!”
“一刻钟!一刻钟到不了的,今年的工分全给老子扣光!”
“是!”王二柱扔下斧子,撒丫子就往村头狂奔。
整个前进大队,像是被扔进了一勺热油的冷水锅,瞬间炸开了。
刺耳的集合号声和王二柱扯着嗓子的嘶吼,响彻了整个村子。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所有社员注意!所有在家的壮劳力,马上到打谷场集合!”
村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刚端起饭碗的村民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妇人抱着受惊大哭的娃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慌。
王长贵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乱起来的村子,脸色铁青。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依旧平静的陈放,“陈小子,你估计,那些畜生啥时候会下来?”
“快了。”
陈放看着西边那越来越暗的天空,“天黑之后,随时都有可能。”
“好!”
王长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扛着老猎枪从家里跑出来的韩老蔫。
“韩老蔫!”
“老王,咋了?”老猎户一脸凝重地跑过来。
王长贵指了指陈放,长话短说:“山里出大事了。”
“陈小子刚从西山回来,说野猪狍子都炸了窝,要往下冲!”
韩老蔫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看向了陈放。
陈放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王,你下令吧!要咋干!”
老猎户把那杆油光锃亮的老猎枪往胸前一横,枪栓拉得“哗啦”作响。
王长贵当机立断。
“韩老蔫!”
“你,还有李大勇,再点上三个队里的好手,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放,“陈小子,你带着你的狗,还有他们几个,再辛苦一趟!”
“给老子顶到山腰上,建一道观察哨!”
“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给老子鸣枪示警!”
韩老蔫二话不说,将那杆磨得发亮的老猎枪往肩上一甩,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花甲老人。
……
李大勇和另外民兵们赶到大部队时,脸上还带着劳作一天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惊惧。
但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却握得死紧。
这是队里压箱底的家伙,是他们身为民兵最大的底气。
“跟上陈小子!”
王长贵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第112章 陈放夜闯西山!
陈放没有多言,对着身边已然感受到紧张气氛、肌肉紧绷的七条狗,打了个无声的手势。
他率先迈步,身影迅速没入愈发浓重的夜色。
韩老蔫等人立刻跟上,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被崎岖的山路吞没。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滚油,彻底炸了。
村头大喇叭里,王二柱那嘶哑的吼声还在一遍遍地重复。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在家壮劳力,马上到打谷场集合!”
“十万火急!重复一遍,所有壮劳力……”
不到一刻钟,黑压压的人群就挤满了打谷场。
火把被一支支点亮,跳动的火焰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咋回事啊?听着跟要塌山似的!”
“放你娘的屁!塌山还让咱们集合?怕咱们死得不够齐整?”
“是不是跟邻村干起来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都给老子闭嘴!”
王长贵直接跳上了场中的八仙桌,脸色在火光下铁青。
他一开口,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刚才,陈小子从西山跑回来,带回了个消息!”
王长贵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底下那一张张仰起的脸,“西山里头,出大事了!”
“山里的畜生,野猪、狍子、狼……全都炸了窝!”
王长贵把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往桌角一敲,发出“梆”的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你们知道它们要往哪跑吗?”
他伸出手指,直愣愣地指向村子西边那片漆黑的山体轮廓。
“就往咱们刚耙好的地里跑!”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
“我的老天爷啊!”
一个老婆子当场就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那可是咱们一年的命根子啊!”
“这要是让畜生给拱了,咱们秋后吃啥?喝西北风啊?”
“书记!这可咋办啊!”
恐慌和绝望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哭啥?嚎啥?”
王长贵眼睛一瞪,声如洪钟,“天还没塌下来呢!老子还没死呢!”
“陈小子,还有韩老蔫他们几个,已经顶到山腰上给咱们当眼睛去了!”
“现在,轮到咱们自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桌子被踩得吱呀作响。
“我问你们,那地,是不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是!”人群里,李大勇的婆姨第一个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那地里的种子,是不是咱们娃冬天的口粮?”
“是!”这一次,回应的声音响亮了许多。
“那咱们能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把咱们的命根子给糟蹋了不?”
“不能!”
“干他娘的!”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刹那间,所有人的血性都被点燃了。
王长贵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由惊恐转为决绝的脸,心里松了口气。
他跳下桌子,开始发号施令。
“所有民兵,听我命令!”
“分成三组,沿着梯田边上,给老子挖壕沟!不用深,能绊倒那些畜生就行!”
“王二柱!你带一队人,去库房把所有能用的铁丝网、破木板都搬出来,给老子在壕沟后面立上栅栏!”
“妇女们!也别闲着!回家把所有能敲响的铜盆、铁锅都拿出来!再多准备火把!越多越好!”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传达下去,原本混乱的人群立刻变得井然有序。
男人们扛着铁锹、锄头,吼叫着冲向西边的农田。
女人们跑回家,很快,村子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翻找声。
知青点的几个人站在人群外围,有些手足无措。
吴卫国和瘦猴看着这全民皆兵的场面,腿肚子都在发软。
“咱们……咱们干点啥?”王娟小声问李晓燕,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到了王长贵面前。
“王书记,我们知青也想出份力!”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挖沟扛木头干不了,去帮着准备火把吧。”
“不!”
李建军摇了摇头,“书记,我们可以想点别的办法。”
“光敲盆子,畜生听惯了就不怕了!”
“得来点它们没听过的怪声,没闻过的臭味!”
王长贵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用干透的竹筒,塞上碾碎的爆竹火药和硫磺,可以做出炸响筒!”
“点着了扔出去,又响又亮,比枪声还吓人!”
“还有,把湿的艾草、狼毒草混在一起烧,那烟又呛又熏,畜生最怕这个!”
李建军越说越快,这是他从某本闲书上看来的土法子。
“好小子!”
王长贵一拍大腿,“你这脑子,比那铁锹好使!这事就交给你们知青了!”
“需要啥,直接去队里拿!别给老子把自己炸了就行!”
李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知青中间,低声而迅速地分配任务。
吴卫国和瘦猴一听不用去挖沟,顿时来了精神。
“啥?弄火药?行啊!这活儿比挖沟强!”两人领了任务,撒丫子就往库房跑。
夜色深沉。
陈放一行人脚下的山路几乎看不见,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和脚底的触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赶。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一股硫磺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山路上,李大勇喘着粗气,手里的五六半冰冷沉重,远没有锄头把子来得趁手。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清瘦背影,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民兵说:“这陈知青,邪门了,走这山路跟走平地似的。”
另一个民兵咽了口唾沫:“别说话,跟紧了。”
队伍最末尾,韩老蔫背着老猎枪,烟袋锅子在嘴里叼得死紧。
他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阵仗。
野兽集体发疯,山泉干涸,石头裂缝冒烟……
这些事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山里人念叨半年,现在却全凑到了一块儿。
只有最前面的陈放,步伐沉稳,速度不减,好像是在进行饭后散步。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在他的调度下,形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整体。
第113章 兽潮来袭!
山下的前进大队。
上百个火把,将村西头那几百亩梯田照得火光冲天,跳动的火焰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都给老子使劲挖!”
王长贵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让那帮畜生知道知道,咱们前进大队的地,不是那么好踩的!”
几十个壮劳力,赤着膀子,身上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汗光。
他们吼叫着,手里的铁锹、锄头疯狂地刨着地,在梯田的最外沿,挖出一条歪歪扭扭却不断延伸的壕沟。
王二柱带着另一队人,把大队库房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破旧的铁丝网、断裂的木板、甚至是拆下来的猪圈门,都被他们用锤子和撬棍,歪歪斜斜地立在了壕沟后面,形成一道简陋却狰狞的栅栏。
村里的妇女们也没闲着,把家里所有能敲响的家当都抱了出来。
铜盆、铁锅、搪瓷缸子,叮叮当当,堆在田埂上。
李晓燕和王娟也在人群里,跟着几个婆姨,用破布条蘸上煤油,制作更多的火把。
知青点的院子里,李建军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一截掏空的干竹筒里,灌着碾碎的黑色粉末。
“慢点,慢点,别撒了。”吴卫国在一旁紧张地提醒。
他负责用纸捻子把竹筒口塞紧。
“手稳点,还想不想要了?”李建军头也不抬地呛了一句。
瘦猴则在另一边,把一大捆湿漉漉的艾草和几株气味刺鼻的狼毒草混在一起,用麻绳扎紧。
这东西点着了,那烟能把人熏得眼泪直流。
山腰上。
陈放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
“就这儿了。”
陈放停下脚步。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扇形山谷的出口,以及山谷下那片火光通明的梯田。
韩老蔫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这地方选得毒!”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前面看得清,后面有靠山,左右两边林子里藏人也方便。”
“就算真有大家伙冲过来,咱们也有个周旋的余地。”
陈放没接话,直接开始下令。
“李大勇,你和王老四守左边那块石头后面。”
“刘三,你跟赵二狗去右边林子边上,注意警戒。”
“韩大爷,你跟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本能信服的力量。
几个民兵立刻行动起来,各自找好掩体,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谷深处。
陈放趴在岩石边缘和追风一起居中调度。
磐石和黑煞守在平台入口,雷达潜伏在最前端的灌丛里,幽灵和踏雪则分别进入左右两侧的林子。
一切布置妥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下的喧嚣声渐渐小了,防线已经构筑完毕。
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散去。
他们就守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待着。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刮过松林的“呜呜”声。
这种宁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头发紧。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装满烟叶,却迟迟没有点着。
他侧着耳朵,努力分辨着风中的每一丝信息。
突然。
潜伏在最前方灌木丛中的雷达,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它浑身的黄毛猛地炸开,从脖颈一直立到尾巴根。
那对大耳朵紧紧向后贴着头皮,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嘶吼。
“呜……吼……”
陈放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黑暗,射向山谷的最深处。
他身边,一直安静趴着的追风、磐石、虎妞、黑煞,全都站了起来,肌肉紧绷。
“来了!”
韩老蔫的声音干涩沙哑,手死死攥住了身边的老猎枪。
陈放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韩老蔫的方向,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手势。
“韩大爷。”
“鸣枪!”
韩老蔫没有丝毫迟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黎明前最沉重的黑暗。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停了,虫鸣歇了,连山下那成百上千人构筑的防线,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李大勇和几个民兵的心脏被这枪声和寂静攥得紧紧,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新的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从脚底的岩石传来的。
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然后,是一阵低沉、持续不断的轰鸣。
那声音从山谷的最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来了!”韩老蔫死死盯着远处山脊线的轮廓。
那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黑点连成了线,线汇成了面。
黑压压的一片,漫过了山脊,向着山谷下方倾泻而来!
野猪、狍子、山羊,甚至还有夹杂在其中的狐狸和几只脱离了狼群的孤狼!
它们猩红的眼睛在山下冲天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疯狂而绝望的光。
“吼——!”
山下的打谷场,王长贵看到那黑压压的兽潮,双目圆睁,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给老子敲!”
“铛!”
第一声铜锣被狠狠敲响。
瞬间,整个前进大队的防线,从沉寂中彻底爆发!
“铛铛铛!”
“哐哐哐!”
铜盆、铁锅、搪瓷缸子……
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被人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敲打着。
几百人汇集起来的嘶吼声、叫骂声、敲击声,混杂成一道巨大的音浪,迎着那股奔腾而下的兽潮狠狠撞了过去!
李晓燕和王娟,跟着几个村里婆姨,用手里的火把点燃了堆在田埂上一处处用湿艾草和狼毒草扎成的草堆。
“呼”的一声,浓烈刺鼻的青烟滚滚而起,在风中形成了一道呛人眼目的烟墙。
“砰!砰砰!”
知青点的李建军和吴卫国,把一个个塞满火药的“炸响筒”点燃了扔出去,在兽群前方炸开,发出比二踢脚还响亮的爆鸣和闪光。
整个前进大队的西侧,变成了一片声、光、烟交织的地狱。
第114章 双犬镇山岗,饿狼夹尾而逃!
山腰的岩石平台上。
陈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股洪流的两侧。
一个短促而尖锐的口哨声从他唇间飞出。
始终蓄势待发的追风,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窜了出去。
它没有往下冲,而是带领着犬群,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侧翼高速移动,直指那臃肿洪流的侧腹。
“轰——”
兽潮的前锋,终于撞上了前进大队的第一道防线——那道连夜挖出来的壕沟。
跑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和狍子收势不及,发出凄厉的惨叫跌进沟里。
后面的野兽根本停不下来,直接从同伴的身体上踩踏而过,壕沟在惨叫和骨骼碎裂声中被瞬间填出了一段通路。
紧接着,狂奔的兽群狠狠撞在了那道用猪圈门和破木板搭建的简陋栅栏上。
“嘎吱——咔嚓!”
木板断裂、铁丝崩断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头三百斤往上的大野猪,硬生生用獠牙和头颅撞开了一扇栅栏。
它浑身扎满了木刺,猩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咆哮着冲向了后面的田地!
“畜生!你敢!”
李大勇的婆姨,一个平日里朴实的农村妇女,此刻不知从哪来的胆气,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尖叫着就朝那头野猪冲了过去!
野猪被火焰和女人的尖叫骇得一顿。
就在这瞬间的迟疑里,陈放的第二个哨音响起,尖锐而急促!
一直游弋在侧翼的虎妞,猛地调转方向,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那头撞破栅栏的疯猪!
虎妞没有从正面硬抗,而是从侧后方高速切入,一口死死咬在野猪的后腿腿筋上,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野猪吃痛,巨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在地上滚了两圈。
它还想挣扎着爬起,虎妞却已经松口,又闪电般扑上,死死咬住了它的喉咙。
李大勇的婆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把都掉了,眼睁睁看着那条狗,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终结了这头野猪的生命。
与此同时。
幽灵和踏雪也得到了指令,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一左一右,从兽潮的侧面猛地切入。
它们的目标不是那些皮糙肉厚的大野猪,而是跟在后面,试图从缺口涌入的一小股狍子群。
幽灵一口咬住领头那只狍子的后腿,利用冲势,猛地向旁边一带!
那只狍子惨叫着摔倒,瞬间绊倒了后面两三只同伴。
踏雪更是直接。
它发挥出惊人的耐力,绕着这股狍子群的外围高速奔跑,不停地从它们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骚扰。
迫使它们不敢直线冲击,只能拥挤在一起,减缓了速度。
雷达则在更外围的地方疯狂吠叫。
它的叫声忽高忽低,极具穿透力,吸引了另一股试图绕开防线的野兔和山鸡,让它们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大部分兽潮依旧在疯狂冲击着村里的主防线,但两侧的压力,却被四条狗硬生生给遏制住了。
“这……这他娘的是狗?”
平台上,一个叫刘三的民兵,看着下方犬群的动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咋瞅着,比咱们民兵排练那会儿还讲究战术呢?”
李大勇掌心却全是汗。
他哆哆嗦嗦地接了一句:“讲究个屁!这叫指哪打哪!”
“咱那是啥?听个响,然后朝着大概方向搂火!”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小股由七八只饿狼组成的队伍,脱离了主兽潮。
它们发现了山腰上这个相对安静的平台,猩红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嚎叫着向上冲来!
“陈知青!小心!”
李大勇大吼一声,手里的枪瞬间举起,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头狼。
韩老蔫也把老猎枪端平,神色凝重。
“别开枪!”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磐石和黑煞,动了。
两只巨犬,一左一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通往平台的唯一一条窄道上,并排站定。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震慑心魄的低吼。
那七八只冲上来的饿狼,在距离它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头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对着磐石和黑煞龇着牙,不断发出威胁的嘶吼,却一步也不敢再往前。
对峙了不到十秒,头狼不甘地嚎叫一声,夹着尾巴,带着它的同伙,转身重新汇入了山下的洪流。
平台上的几个民兵,握着枪的手,关节都捏白了。
他们看着那两犹如尊门神一样的巨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平静的清瘦青年,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山下的冲击,在持续了近十分钟后,终于出现了颓势。
最前面的野兽被壕沟、栅栏和人群挡住,后面的野兽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整个兽潮在中段发生了拥堵和混乱。
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刺鼻的浓烟,让这些本就惊恐的动物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终于,兽潮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山下的欢呼声还未响起,山腰平台上的韩老蔫却猛地把嘴里的烟袋锅子拿了下来。
他眯着那双贼亮的老眼,死死盯着山谷下方。
“不对。”
他嘶哑着嗓子开口,“陈小子,你看,那些畜生,没有往山上跑!”
陈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被击溃的兽潮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退回深山。
它们只是散开了,像一大摊污水,铺满了栅栏前方那片开阔地,黑压压的一片,焦躁地打着转。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墙困住了,在栅栏和深山之间来回奔突,却不敢退回自己逃离的地方。
而从那漆黑的山谷最深处,那股恐怖的轰鸣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了。
这股轰鸣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变成了实质的震颤。
脚下的岩石平台开始微微发抖,那股低沉、令人作呕的振动,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空气里那股硫磺和烂鸡蛋的臭味,也愈发浓烈了。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第115章 山塌了!地龙翻身了!
韩老蔫嘶哑的嗓子还在打转,脚下的岩石平台,猛地向上狠狠一颠!
“哎哟!”
李大勇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双脚离地,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差点脱手飞出去。
这一下,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震颤都要猛烈、都要野蛮!
那股从山谷深处传来的轰鸣,不再是声音,而变成了实质性的重锤,一记接着一记,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空气里那股子硫磺混合着烂鸡蛋的臭味,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浓度暴涨了十倍不止,呛得人眼泪直流,几欲作呕。
山下那片火光冲天的梯田前,原本震天的喧嚣和嘶吼,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吓得僵在原地,惊恐地望向西边那片漆黑的山体。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陈放的尾椎骨窜了上来,直冲后脑勺。
这是他前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是身体对致命危险发出的最强烈警报!
他甚至能“听”到,在左上方那片漆黑的山壁内部,无数岩石的结构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守在平台入口的磐石和黑煞,同时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呜咽。
庞大的身躯伏在地上,爪子死死抠着岩石,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陈放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个箭步冲到还在发懵的韩老蔫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右侧的林子里拖。
“走!”
他甚至来不及解释,反手又一把推在刚爬起来的李大勇后背上。
“往林子里跑!快!”
那股蛮横的力道,让李大勇和旁边的民兵刘三踉跄着扑向右边的树林。
“山要塌了!”
陈放最后吼出的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混沌的脑子。
韩老蔫脸色煞白,被陈放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树林。
李大勇等人也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往林子深处钻。
他们刚离开平台不到五秒。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撕裂声,从他们背后响起。
李大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魂飞魄散。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那个岩石平台上方,那面几十米高的巨大山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生生撕开。
一道漆黑的裂缝,在山壁上疯狂蔓延。
紧接着,整片山壁,带着上面所有的百年松树和数不清的巨石,缓缓地向外倾斜、剥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片巨大的山体,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轰然向山谷中砸落!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
那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听觉。
无数吨的岩石和泥土,裹挟着被拦腰折断的巨树,如同山洪暴发一般倾泻而下。
他们刚才还作为观察哨的岩石平台,在落下的山体面前,脆弱得像一块饼干,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瞬间就被砸得粉碎,连带着下方的山坡,一起被卷入了毁灭的洪流。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尘土,狠狠拍在李大勇等人的后背上。
一块拳头大的飞石,擦着李大勇的头皮飞了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带起一道血痕。
李大勇两眼一翻,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整个人瘫软在地,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放死死抱着一棵大树,才没被这股气浪掀飞。
他等那股最强的冲击波过去,立刻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急促的召回口哨。
山崩持续了足有半分多钟,才渐渐平息。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细碎的石块滚落的声音还在持续。
过了许久,韩老蔫才颤巍巍地从一棵树后站起来,他抖掉满身的土,一张老脸比纸还白。
“活……活下来了……”
李大勇和另外几个民兵,也都跟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土还是泪。
四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窜了回来,是虎妞、幽灵、踏雪和雷达。
它们身上都挂了彩,但并无大碍,一回来就用头和身体蹭着陈放,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陈放依次安抚过每一条狗,然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片新形成的悬崖边缘。
当他看清山下的景象时,心里猛地向下一沉。
其他人也挣扎着跟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刚刚劫后余生的那点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山,真的塌了。
他们原本所在的扇形山谷出口,被那场恐怖的山崩,硬生生堵住了一大半!
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堆积成了一座新的、陡峭的山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彻底封死了野兽们退回深山的路。
而山下,那几百头野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吓得彻底懵了。
它们没有死在山崩之下,却被困在了一个绝望的牢笼里。
前方,是前进大队那道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防线。
后方,是刚刚塌方、还在不断滚落碎石的绝壁。
左右两侧,是同样陡峭到无法攀爬的山体。
野猪、狍子、山羊,甚至还有几只孤狼,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挤在那片被完全封死的区域里,焦躁不安地来回冲撞,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嘶吼。
韩老蔫看清这形势,那张老脸瞬间又白了一个色号。
“完了!”
他嘶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这下是真完了!”
“这帮畜生被堵死了,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这是要疯啊!”
他指着山下那道看起来还算坚固的防线,声音都在发抖。
“就凭那点破木板、烂铁丝,还有那条小沟,根本顶不住!”
“这帮畜生要是发起第二次冲锋,那就是亡命冲锋!非得出人命不可!”
几个民兵听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比谁都清楚,韩老蔫说的是实话。
陈放的视线扫过那群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疯狂的兽群,脑子飞速运转。
堵,是肯定堵不住了。
那就只能……疏导!
第116章 堵不如疏!
陈放的视线在那片新形成、还在往下掉土渣的巨大塌方体上,一寸寸扫过。
他的脑子里,整座西山的地形图被迅速重构。
堵死了,确实是堵死了。
扇形山谷的出口,被这座新堆起来的“山”封住了至少九成。
但不是十成!
在那堆积如山的巨石和泥土的最北侧,靠近原来山脊线的地方,有一道不起眼的阴影。
那是一条被碎石和断木半掩盖的干涸冲沟,此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塌方体的顶部歪斜向下,绕过了兽群被困的绝地,通向更北边的一片密林。
那条路陡峭、狭窄,对人来说是九死一生。
但对这些四条腿走路、被死亡逼到绝境的畜生来说,那就是唯一的生门!
陈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韩老蔫。
“韩大爷,人被逼急了,会跳墙。”
韩老蔫愣住,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那畜生被逼急了呢?”陈放又问。
韩老蔫的喉结滚了滚,嘶哑地回答:“会拼命。”
“不。”
陈放摇头,“它们会找路,找活路。”
他伸出手指,指向山下那片混乱的兽群。
“硬堵,咱们这几个人,加上山下几百号人,都得被它们踩成肉泥。”
“唯一的法子,就是给它们指条路,让它们自己滚出去!”
“啥?”李大勇刚撑起半个身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给……给它们指路?”
“陈知青,你没给山崩吓糊涂吧?让咱们去给这帮畜生当向导?”
韩老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顺着陈放手指的方向死死盯着,看了半天,才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勉强分辨出那道不起眼的裂缝轮廓。
“你是说……让它们从那儿走?”韩老蔫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地方,别说是一群吓疯了的野兽,就是他这个老猎户,天亮了想爬过去,都得脱层皮。
“它们会的。”
陈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只要咱们让它们觉得,那边是唯一的活路。”
说完,他不再解释。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没吹出声音,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打出几个极其细微、频率各异的“哒哒”声。
一直趴在他脚边,焦躁地用后腿刨地的追风,耳朵猛地一抖。
它抬起头,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瞬间褪去不安,变得冷静而专注。
陈放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迅速画出一个潦草的简易地图。
一道弧线代表被困的兽群。
一条直线是村民的防线。
一个大叉是刚刚塌方的绝壁。
然后,他用树枝的尖端,在代表兽群的弧线北侧,重重一点,又画出一条曲折的箭头,指向远方。
追风的脑袋凑过来,鼻子在地上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低鸣。
陈放随即抬手,做出几个快速、简洁的手势。
追风的尾巴轻轻摆动一下,表示领会。
下一秒,它灰色的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它没有向下,而是贴着山壁,向北侧那片密林高速迂回。
紧接着,一直潜伏在林子里的幽灵和踏雪,无声跟上。
三条狗,呈标准的品字形,消失在黑暗的林海之中,目标直指兽群的后方和侧翼。
陈放又打了个响指。
原本在前方警戒的雷达,立刻掉头跑了回来。
陈放指了指山谷的南侧,一个与追风它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去。”
雷达的大耳朵转了转,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它跑到南侧山坡的一块巨石上,冲着下方黑压压的兽群,狂吠起来。
“汪!汪汪!”
“嗷呜……”
它的叫声时高时低,像个喝醉了酒在山坡上撒泼的二流子,毫无威胁,却异常烦人。
果然,兽群南侧的一小部分野猪和狍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吸引,猩红的眼睛转向雷达的方向,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嘶吼。
“这……”李大勇彻底看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放没说几句话,那几条猎犬,就跟听懂了人话的士兵一样,自动分成了两队。
陈放没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山下的兽群上。
山下的前进大队,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长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比谁都清楚,被堵住的野兽,比冲过去的野兽要可怕一百倍!
“敲!都别他娘的停!”
王长贵扯着嗓子嘶吼,“给老子往死里敲!让它们不敢过来!”
“铛铛铛!”
“哐哐哐!”
敲击声再次响起,却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虚弱。
村民们也都不是傻子。
他们也看出来了,这帮畜生不是怕了,而是被堵住了。
山下的嘶吼与敲击声已经带上了几分疯狂。
王长贵那颗沉到谷底的心,让他手脚发凉。
这些被堵死的畜生,就是一锅马上要炸开的滚油,光靠敲盆子根本压不住!
山腰之上,陈放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下方的喧嚣。
他看着那群在绝地里疯狂打转、互相冲撞的野兽,表情平静得可怕。
“陈知青……”
李大勇的声音都在抖,“这……这可咋整啊?咱村那道坎儿,跟纸糊的没两样!”
“嘘。”
陈放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缓缓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舌尖在口腔内快速地颤动,打出几个极其细微的节拍。
一直趴在他脚边,焦躁不安的磐石和黑煞同时安静下来,巨大的头颅转向他,等待命令。
而原本在南侧山坡上,像个泼皮无赖一样乱吠的雷达,叫声戛然而止。
它的大耳朵转了半圈,瞬间领会了新的指令,掉头就往北侧山坡上的一块巨岩跑去,再次扯开嗓子。
“汪!汪汪!嗷呜……”
三声短促的高音,紧跟着一声压抑的低吼,循环往复。
这声音依旧烦人,却像一面无形的鼓,在兽群北侧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
几乎就在雷达变奏的同时,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兽群侧后方的阴影里,鬼魅般浮现。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贴着塌方边缘的碎石堆,悄无声息地潜行。
第117章 烟火噪音做武器!
突然,幽灵动了。
它矫健的身躯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猛地窜出,对着兽群最外围一头落单的小野猪,发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低吼。
那头小野猪吓得一哆嗦,掉头就往兽群里扎。
幽灵却看也不看它,一击即退,瞬间又没入了另一片阴影之中。
另一侧,踏雪的动作更加直接。
它绕到了几只正犹豫着想往南边冲的狍子侧面,不靠近,也不攻击,就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在它们视线的边缘,不紧不慢地踱步。
几只狍子被它盯得浑身不自在,最终放弃了南冲的念头,挤回了更拥挤的兽群中央。
这些动作微不足道,放在几百头野兽组成的混乱洪流里,就像往大江里扔了几颗石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但韩老蔫看明白了。
他那双贼亮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三条狗的动作,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这是在赶羊啊!”
追风从北侧密林的高处现身。
它没有靠近,而是沿着塌方体的边缘,不紧不慢地向下移动。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下方混乱的兽群。
兽群北侧边缘的几只野猪,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它们不安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南侧挤了挤。
一个微小的缺口,在兽群的北翼,悄然形成。
陈放的哨音,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复杂。
追风接收到信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咆哮。
幽灵和踏雪的骚扰频率瞬间加快!
它们不再是一击即退,而是开始在兽群外围快速穿插。
幽灵的身影快如鬼魅,从一群野猪的侧面闪过,迫使它们转向。
踏雪则发挥出惊人的耐力,绕着一个更大的圈子,将另一群试图折返的野兽堵了回去。
两只狗,开始将兽群边缘那些相对弱小和胆怯的个体,慢慢地、一点点地往追风“让”出的那个缺口方向“推”。
陈放转过头,看着韩老蔫和几个已经呆若木鸡的民兵。
“韩大爷,点火!”
“啥?”韩老蔫一时没反应过来。
“把能烧的东西,全点着!”陈放的声音陡然提高。
“往火里扔树叶、烂草!”
“烟越大越好!”
“把烟往山下扇!”
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瞬间明白了。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带来的备用火把全部点燃,又手忙脚乱地从林子里扒拉出潮湿的腐叶和青苔,一股脑地扔进火堆里。
“呼——”
刺鼻的浓烟滚滚而起,在山风的吹拂下,翻滚着向山下那片被困的兽群压了过去。
“咳咳……呼噜……”
呛人的烟雾冲进野兽的鼻腔,跑在最前面的野猪和狍子被呛得猛烈咳嗽,烦躁地甩着脑袋。
它们本就因山崩而惊恐的神经,被这股刺鼻的味道彻底引爆。
本能地想要躲开这令人窒息的烟雾,盲目地向烟雾稀薄的地方拥挤。
陈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的视线越过骚动的兽群,投向山下那条火光冲天的防线。
距离太远,声音太杂,喊话根本听不清。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愣的民兵刘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刘三一个趔趄。
“你!马上下山!”
陈放的声音又快又急,“从北边林子绕过去,那条路安全!”
“告诉王书记,别瞎敲了!”
“把所有能响的东西,全都集中到栅栏西边那个被野猪撞开的豁口上!”
“就对着那一个地方,往死里敲!”
刘三被他抓得一愣,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
陈放加重了语气,凑到他耳边低吼:“听不懂吗?告诉王书记,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快去!”
那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刘三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重重点头,连滚带爬地就朝北边的林子里钻了进去。
山下的前进大队,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王长贵看着那群被堵死、越来越狂躁的野兽,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刘三从侧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陈放的话原封不动地吼了出来。
“啥?”
王长贵身边的王二柱第一个跳了起来,“陈知青疯了?”
“让咱们把口子敞开,对着豁口敲?”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畜生往这儿冲吗?”
“就是啊,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书记,不能听他的,这不是胡闹吗!”
周围的村民也都炸了锅,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王长贵却猛地一咬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按陈小子说的办!”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全场,“王二柱!你带人,把铜盆铁锅全搬到西边豁口那儿!”
“其他人,南边和中间不准再出一点动静!”
“谁他娘的敢乱敲一下,老子回头扒了他的皮!”
尽管满心不解和恐惧,但在王长贵的绝对权威下,村民们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震天的喧嚣诡异地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铛铛铛”、“哐哐哐”的巨大噪音,如同密集的鼓点,从栅栏西侧那个小小的豁口处,疯狂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集中、尖锐,充满了挑衅和威胁。
对于山下那群本就混乱的野兽来说,这片区域瞬间变成了整个防线上最危险、最可怕的地方。
声音、气味、视觉,三重刺激,再加上犬群精准的引导,开始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呜——”
一直潜伏在侧翼的追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啸。
埋伏在兽群侧后方的幽灵和踏雪,在烟雾和阴影中穿梭的频率更快了。
幽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一块石头后窜出,一口咬在一头大公羊的后腿上。
随即松口,不等公羊反应过来,又消失在烟雾里。
那头公羊吃痛,惨叫着向北边窜去。
踏雪更是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绕着一个更大的圈子,将一小股试图向南冲的狍子群,硬生生用持续的压迫感,逼得调转方向,汇入了向北移动的大流。
第118章 猪王的亡命冲锋!
雷达早已按照陈放的指令,跑到那条干涸冲沟的入口附近。
三声短促的高音,接一声压抑的低吼,循环往复。
这声音像个坐标,既能吸引野兽的注意,又不像下方豁口那般充满致命威胁。
终于,兽群的前锋,在各种力量的挤压和引导下,开始偏离正对着村庄防线的方向。
一头年轻的狍子,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又被后方同伴的拥挤和幽灵的骚扰吓破了胆。
它绝望地抬起头,看到了北侧那条黑黢黢的裂缝。
在它看来,那地方虽然陡峭,但没有震天的噪音,没有呛人的浓烟,更没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恶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嘶鸣一声,四蹄翻飞,第一个脱离大部队,发疯似的冲向了那条裂缝。
有一就有二!
七八只山羊,几只慌不择路的野兔,也跟着它一头扎进了那条陡峭狭窄、布满碎石的“裂缝”!
山下的村民防线上,有人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嗓子里压抑不住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欢呼。
“跑了!有畜生往北边跑了!”
“陈知青的法子管用了!”
这一声喊,给原本死寂的恐惧中,注入了一丝活气。
更多的人看到,那些黑压压的兽群,真的有一小部分被分流,顺着那道不起眼的沟壑逃离。
王长贵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然而,山腰之上,陈放的神经却没有丝毫放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山下的人只能看到表象,而他,能看到全局。
那条冲沟太窄、太陡,短时间内能通过的野兽数量极其有限。
兽群的主力依然被困在原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与所有野兽的惊恐嘶鸣截然不同的咆哮,猛地从兽群最中心的位置炸响!
那声音,沉闷、雄浑,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一头体型庞大到骇人的巨兽,从混乱的兽群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
不,应该称之为猪王!
它的体型足有寻常野猪的两倍大,黑色的鬃毛硬如钢针,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两根半尺多长的獠牙,弯曲向上,尖端磨损得异常锋利,像两把挂在嘴边的剔骨弯刀。
这头足有六百多斤的猪王,猩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惊恐。
“嗷——!”
猪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不是求救,也不是逃亡,而是冲锋的号角!
它庞大的身躯猛然调转方向。
身后,几头同样年轻力壮的公猪,毫不犹豫地跟随它,也调转了方向!
这股由野猪组成的黑色洪流,脱离了大部队。
目标不再是山下的村庄,而是——逆流而上!
“轰!轰!轰!”
几头野猪,沿着陡峭的山坡,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向着陈放所在的位置发起了亡命冲锋!
李大勇的声音在发颤,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都快握不住了,“操他娘的,这是冲咱们来的!”
陈放的心脏也猛地向下一沉。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能再纠结于疏导整个兽潮,必须集中全部力量,打掉这股最核心、最致命的威胁!
陈放将两根手指猛地塞进嘴里。
“啾——!”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长哨!
紧接着,“啾啾啾!”
三声短促急切的变调!
山下,正在北侧冲沟入口引导兽群的雷达,叫声戛然而止。
正在兽群侧后方穿插骚扰的幽灵和踏雪,动作同时一僵。
正在北侧高处统揽全局的追风,灰色的身影猛地站定。
没有任何一秒的迟疑。
四条狗,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闪电,向着山腰高速回援!
“磐石!黑煞!”
一直守在平台后方,焦躁不安的磐石和黑煞,发出低沉雄浑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沉。
它们一左一右,并排堵在了通往这片林地的通道上。
磐石的身躯如同黑色的山岩,四爪死死抠进泥土里。
黑煞则稍稍靠前了半步,粗长的犬齿完全暴露在外,喉咙里翻滚着骇人的杀意。
“韩大爷!李大勇!”
陈放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准备开枪!”
“别打那头大的!”
“先打它旁边的!”
韩老蔫和李大勇等人被这声命令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股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幽灵和踏雪,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冲锋猪群的两个侧翼,高速切入。
雷达一边往回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发出一阵阵高低错乱、毫无规律的狂吠,试图干扰猪群的听觉和判断。
虎妞也从林子深处窜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悍,紧紧跟在磐石和黑煞身后,随时准备补位。
“轰!轰!轰!”
那头猪王每一次落地,都让脚下的山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那股野兽独有的骚臭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被碾碎的气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猪王根本没理会山坡上的其他人,一双充血的猩红眼睛,死死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陈放,以及他身前那两条巨犬。
陈放的心脏也跟着那沉重的蹄音猛烈收缩。
但他一步未退。
在这种亡命冲锋面前,后退就等于把后背留给死神。
“磐石!黑煞!”
陈放的低吼几乎被猪王的咆哮淹没。
一直并排堵在隘口的磐石和黑煞,喉咙里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它们没有半分躲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沉,竟主动迎着那头猪王冲了上去!
“嗷——!”
磐石率先抵达了撞击点!
它没有用牙,而是将自己那巨大的头颅和宽厚的胸膛,变成了一面最坚实的血肉盾牌。
就在猪王那锋利獠牙即将挑过来的前一刻,磐石整个身躯狠狠撞在了猪王的侧肩上!
“嘭!”
一声皮肉与骨骼剧烈碰撞的闷响,炸得耳膜生疼。
磐石那将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撞得向后平移了半尺,四只利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可它,硬是没倒!
第119章 六百斤猪王饮恨山岗!
磐石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生生扛住了猪王的第一波亡命冲锋。
就这一下,让那头狂奔的巨兽身形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一直紧随其后的黑煞,抓住了这不到半秒的空隙。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完美地避开了猪王那胡乱甩动的獠牙,从侧面弹射而起。
“噗嗤!”
犬齿撕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黑煞那粗长的犬齿,狠狠地,扎进了猪王侧腰最柔软、没有任何鬃毛保护的腹部!
“嗷嚎——!!!”
一声凄厉到不似猪叫的惨嚎,从猪王嘴里爆发出来。
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庞大的身躯猛地扭动,试图将挂在身上的黑煞甩飞。
黑煞死不松口,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块铁疙瘩,任凭猪王疯狂甩动,也像个黑色的铁钳,牢牢钉在它的要害上。
“砰!”
几乎在同时,枪声响了。
是韩老蔫。
他压根没去看那头已经被犬群缠住的猪王,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跟在猪王身后,一头稍小些的公猪。
一枪撂倒。
“砰!”
“砰砰!”
李大勇也反应过来,虽然手还在发抖,但也学着韩老蔫的样子,对着后面那几头野猪胡乱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山坡上回荡,跟在猪王身后的那几头公猪顿时乱了阵脚,冲锋的气势为之一挫。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幽灵和踏雪,也终于从侧翼包抄到位。
幽灵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它从猪王和黑煞纠缠的另一侧阴影里无声浮现,目标明确,一跃而起,死死咬住了猪王那满是肥肉和鬃毛的脖子!
另一侧,踏雪也到了。
它绕到猪王身后,一口咬在它粗壮的后腿腿筋上,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嗷……”
猪王身形一个踉跄,后腿传来的剧痛和拖拽力,让它再也无法保持平衡。
“吼——!”
绝境之下,猪王爆发出了疯狂。
它两条前腿猛地人立而起,试图用自己那六百多斤的体重,将身下的踏雪和黑煞活活压死!
“呜——!”
站在陈放身边,冷静观察战局的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几乎是在追风发出声音的瞬间,原本死死咬住不放的黑煞,猛地松口,庞大的身躯向后一滚,堪堪躲开了猪王泰山压顶般的踩踏。
而踏雪更是灵巧,在猪王前蹄抬起的刹那,便后跃而出,轻巧地落在数米之外的岩石上。
“轰!”
猪王重重砸下,却砸了个空,沉重的身躯让地面都为之一震。
但它没有丝毫停顿,粗壮的前蹄猛地一蹬,再次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肉墙,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凶蛮之气,狠狠向后撞去。
它的目标,是刚刚躲开踩踏,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的黑煞!
“黑煞!”
陈放的心脏猛地一抽。
然而,一道黄色带黑斑的流光比陈放的喊声更快。
虎妞!
它一直潜伏在磐石身后,像个最耐心的猎手,此刻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战机。
在猪王庞大身躯向后撞去的瞬间。
它矫健的身形从侧面一个加速,精准无比地咬在了猪王那条完好的后腿腿弯处!
“噗!”
那是利齿深深嵌入关节软组织的声音。
猪王向后撞击的动作猛地一僵,巨大的冲力瞬间被这股来自侧后方的剧痛和拖拽力卸掉了一半。
“呜——!”
虎妞喉咙里发出用尽全力的闷吼,四爪死死扒住地面,整个身体向后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它竟然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延缓了猪王那泰山压顶般的一撞!
黑煞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当,庞大的身躯顺势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猪王这致命的一击。
“我的个老天爷……好畜生!”
韩老蔫看得眼眶子都快裂开了,手里的老猎枪都忘了举。
猪王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的两条后腿,一条被踏雪咬伤,一条被虎妞死死拖住,根本无法正常发力。
脖子被幽灵锁住,呼吸困难。
侧腰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那是黑煞留下的致命创伤。
它疯狂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试图将幽灵甩飞。
可幽灵就像长在它脖子上一样,任凭天旋地转,就是死不松口。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是李大勇。
他总算缓过了神,看到猪王被死死缠住,壮着胆子对着猪王那庞大的身躯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猪王厚实的皮肉上,只是溅起了一小朵血花,连皮都没穿透,反而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
“别他娘的瞎开枪!”
韩老蔫气得吼了一嗓子,“你想把狗打死?”
李大勇吓得一哆嗦,赶忙把枪口放了下来。
山坡上,雷达的叫声变得越发急促、高亢,在猪王的耳边疯狂敲击,持续不断地干扰着它的听觉。
猪王在原地疯狂地打着转,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身上那几道黑色的“锁链”。
它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带上了一丝力竭的嘶鸣。
一直站在陈放身边,冷静地如同雕塑般的追风,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灰色的身体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猪王的身后。
猪王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前方纠缠的黑煞、磐石,和身上撕咬的幽灵、虎妞所吸引,根本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从背后降临。
就在猪王最后一次疯狂甩头,试图摆脱幽灵的前一刻,它的后背猛地一沉!
追风的身影在空中,轻巧地落在了猪王的脊背上。
紧接着,它张开了嘴。
“咔嚓!”
追风那锋利的犬齿,精准地,咬断了猪王粗大的颈椎!
“嗬……”
猪王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疯狂的咆哮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睛里,凶悍和暴戾迅速褪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和死灰。
它挣扎着想再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轰——”
这具六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的尘土。
第120章 疲惫的胜利!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猪王粗重的喘息,连同那股腥臭的咆哮,都随着它生命的终结而烟消云散。
死寂中,只剩下犬群疲惫的喘息,和韩老蔫、李大勇等人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嗬……嗬……”
黑煞松开了嘴,那身乌黑的皮毛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它自己的还是猪王的。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阵委屈的哼唧,踉踉跄跄地走向陈放,把硕大的头颅埋进他的怀里。
陈放蹲下身,一把搂住黑煞的脖子,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胸腹之间剧烈的起伏。
磐石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它伤得不比黑煞轻,正面硬抗猪王的那一下,让它现在右前腿都不敢怎么落地。
幽灵和踏雪从猪王尸身上跳下,身上都挂了彩,却依旧警惕地站在外围,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追风则从猪王背上轻巧地跃下,青灰色的皮毛上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
它冷静地看了一眼倒毙的猪王,又扫视了一圈伤痕累累的同伴。
最后才走到陈放身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声。
“吼……嗷……”
那几头跟着猪王一起发起亡命冲锋的公猪,在短暂的呆滞后,彻底崩溃了。
它们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哀嚎,再也没有了半点冲锋时的悍勇,掉头就往山下的兽群里钻。
陈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再次将手指放进嘴里。
一声短促而平缓的哨音响起。
追风耳朵一动,立刻转身,对着同样精疲力竭的幽灵、踏雪和雷达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
四条伤势较轻的狗,没有片刻犹豫,再次化作四道影子,冲向了那几头溃散的野猪,以及山下那片依然拥挤不堪的兽群。
“咕咚。”
李大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头比自家土炕还大的野猪王。
“俺的个老天爷……这玩意儿,是狗能干翻的?”
陈放没理会他的震惊。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黑煞胸前被血黏住的毛发,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是被猪王獠牙划开的。
好在偏了寸许,没有伤及内脏。
另一边的磐石,胸口的软组织大片红肿,那是硬抗撞击留下的内伤。
就在这时,山下,那片一直被压抑的喧嚣,突然变了。
“跑了!畜生都往北边跑了!”
“哈哈!它们都钻那条沟里去了!”
黑压压的兽潮,不再冲击村庄的防线,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那道狭窄的冲沟。
山下防线上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短暂的寂静后,前进大队那片火光冲天的梯田前,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喔——!”
“得救了!咱们得救了!”
几百号村民,有的把手里的铜盆铁锅扔上了天,有的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的则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压抑许久的恐惧,还有对未来保住口粮的无限庆幸。
王长贵那张黑成锅底的老脸,此刻也终于有了血色。
他一巴掌拍在身边的王二柱后背上,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哭个球!都给老子动起来!”
“去!把那几头被撞死在栅栏上的狍子、野猪,都给老子抬回来!”
“其他人,把火都给我看好了!别他娘的把地给点着了!”
老支书的吼声,让狂喜的村民们回过神来。
对啊!
还有肉!
几十个壮劳力嗷嗷叫着,冲向了那片狼藉的战场,七手八脚地开始往回拖拽那些在混乱中被踩死、撞死的野兽。
整个前进大队,都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
山腰上,陈放听着山下传来的欢呼,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贴身带着的小布包,里面是碾碎的草药粉末,掺了烧剩下的草木灰。
他小心地将这些药粉,一点点撒在黑煞和磐石的伤口上。
“嘶……”
黑煞疼得一哆嗦,但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非但没躲,反而把头更深地埋进了陈放怀里。
韩老蔫走到那头死透的猪王身边,用脚踢了踢那硬如铁甲的猪皮,又蹲下身看了看那断掉的颈骨,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陈小子,你这几条狗……真厉害!”
陈放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给黑煞和磐石处理一些细小的划伤。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也变得刺骨。
追风它们完成了任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陈放身边。
整个犬队,都累得瘫倒在地。
但它们没有一只离开陈放的身边,而是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走,回家了。”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刺骨的晨风吹过前进大队,却吹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
昨夜的欢呼已然平息,劫后余生的狂喜,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村西头的梯田前,狼藉一片。
新挖的壕沟被野兽尸体和泥土填了一半,临时扎起的栅栏东倒西歪,好几处豁口大得能跑马。
几十个青壮年,昨晚还嗷嗷叫着拖拽猎物,此刻却像被抽了筋骨,三三两两瘫坐在田埂上,眼窝深陷。
王二柱拿着个铁瓢,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锅里剩下的热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的疯狂,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摆在眼前的,是比兽潮更让人头疼的烂摊子。
李晓燕和王娟站在知青点院门口,遥遥望着那片破败的田地,脸上的喜色早就没了。
“这得修多久啊?”王娟的声音发虚。
李晓燕掰着手指头,脸色越来越白:“人累成这样,至少得耽误三五天。”
“这几百亩地要是错过了节气,秋天几百口人,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睡不着的知青,心里都沉甸甸。
第121章 人累趴了,地咋整?
就在这时,村口小路上,出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陈放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七条狗,步履间透着一股子疲惫。
黑煞和磐石走得最慢,一瘸一拐,身上干涸的血迹混着泥土,让它们看起来格外狼狈。
追风、幽灵、踏雪和雷达虽然也挂了彩,但走得还算稳当,只是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陈放!”
李晓燕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知青们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陈放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径直走向知青点的角落。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黑煞和磐石的伤势。
猪王獠牙划开的伤口最重,虽然已经用草药粉末止住了血,但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翻卷着,看着就让人心疼。
磐石正面硬抗的胸口,一大片骇人的淤青。
陈放用手轻轻一按,磐石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唧。
“先进窝里歇着。”
陈放拍了拍两个大家伙的脑袋。
他回到屋里,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更多碾碎的药草,又去炉灶边掏了一大把温热的草木灰。
他重新给黑煞和磐石上了一遍药,手法轻柔。
两个大家伙趴在铺着干草的狗窝里,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终于沉沉睡去。
处理完这一切,陈放才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他刚一转身,就看见韩老蔫背着那杆老猎枪,站在不远处,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韩大爷。”陈放走了过去。
“嗯。”
韩老蔫吐出一口浓烟,眼睛却死死盯着村西那片梯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愁呢?”
“能不愁吗?”韩老蔫把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
“人累趴了,地里的牲口也使唤不动了。”
“这地龙一翻身,把节气都给耽误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往年这时候,地早就平整好,就等着下种了。”
“现在可好,光是修那些栅栏壕沟,就得费老大劲。”
“耽误一天,秋收就得少收一箩筐。”
陈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也沉了三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会计室里,烟雾缭绕到能把人直接呛出去。
王长贵坐在桌子后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底下已经扔了满地烟头。
桌子周围,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一个个愁眉苦脸,耷拉着脑袋,屋里死气沉沉。
“他娘的,昨晚那头熊瞎子把俺们队那边的栅栏撞了个稀巴烂,地里全是蹄子印,跟犁过一遍似的!”
一队队长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绝望。
“你那算啥?俺们队的耙,断了三把!现在上哪说理去?”
陈放一走进去,屋里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长贵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桌上,哑着嗓子开口:“来了?”
“书记。”陈放点了点头。
“坐。”
王长贵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陈放坐下,开门见山:“书记,我刚从西边过来。”
“情况怎么样?”王长贵紧紧盯着他。
“不好。”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人,都泄气了。”
王长贵又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折腾了一宿,铁打的人也得散架。”
“可地里的活儿不等人啊。”
“光是人累,还不是最要紧的。”陈放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劳力。”
“大家伙现在是强弩之末,让他们马上修整梯田,干活的效率上不去,还容易出事。”
“第二,工具。”
“昨晚混乱,不少锄头耙子的木柄都断了,修起来也费工夫。”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
陈放的语气重了几分,“山里!”
“山塌了,原来的野兽窝点肯定都毁了。”
“那些畜生没地方去,又被吓破了胆,保不齐就会在饿极了之后,偷偷摸摸回到咱们这片地里来找食吃。”
“到时候,咱们刚种下的种子,就成了它们的口粮。”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队长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陈放说的这三条,每一条都戳在了他们的心窝子上。
王长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盯着陈放:“你小子,有法子?”
“硬干肯定不行,得动动脑子。”陈放不紧不慢地开口。
“野兽那边,我来解决。”
“黑煞和磐石伤得重,需要歇着。”
“但追风它们还能动。”
“从今天起,我带着它们四个,就在村子周围的田埂上巡逻。”
“任何想靠近庄稼的畜生,不管是兔子还是野猪,露头就给它撵回去。”
王长贵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有你那几条狗守着,比派十个民兵都管用!”
“光守着还不够。”陈放继续说。
“咱们还得主动干点啥。”
“书记,你看那片塌下来的山体。”
“咋了?不就是一堆烂泥石头吗?”一个队长插嘴道。
“那不是烂泥。”
陈放纠正道,“那是没被种过庄稼的‘生土’,埋在山底下几十年上百年,肥力足得很。”
“我建议,马上组织人手,把那些土挖出来,跟草木灰、牲口粪混在一起,堆肥。”
“这样一来,不仅能改良咱们这边的老土,还能给秋收多添几分指望。”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还真没想过,山塌了还能有这种好处。
“这……能行?那土疙瘩能当肥?”有人将信将疑。
“那土里有矿,跟咱们平时撒的草木灰一个道理,都是给庄稼补东西的。”陈放解释得简单直白。
王长贵听得连连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抢种。”
陈放说道,“我建议,除了苞谷大豆,匀出一部分地,抢种一些耐旱、长得快的,比如荞麦。”
“就算后面天不好,多少也能收点回来,不至于让地全荒了。”
“荞麦?”王长贵咂摸着嘴。
“那玩意儿产量低,口感又糙,不顶饿啊。”
“书记,有,总比没有强。”陈放一句话,就让王长贵沉默了。
是啊,在老天爷面前,能多抢回一粒粮食,就是胜利。
第122章 人挪活,树挪死!
半晌,王长贵站起身,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桌上重重一顿。
“就按陈小子说的办!”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没?”
“陈小子。”
他又转向陈放,“巡山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工分照旧,一天十个!”
“需要人手,随时开口!”
“好。”陈放干脆地应下。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大亮。
村口的大喇叭里,随即传来了王二柱打了鸡血似的吼声,把老支书的命令一字不漏地传遍了前进大队的每个角落。
瘫在田埂上的村民们,一个个像被抽了主心骨,听到喇叭里的声音,先是愣怔。
随即又像是找到了方向,骂骂咧咧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人就是这样,有个盼头,骨头就断不了。
陈放回到知青点,追风、雷达、幽灵和踏雪已经等在了门口。
它们虽然疲惫,毛发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但在陈放的注视下,还是重新振作起精神。
“走,干活了。”
一人四犬,再次走向那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
追风走在最前面,沿着田埂的边缘,步履沉稳。
雷达那对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种气味。
幽灵和踏雪则一左一右,在更远处的山坡下,身影时隐时现。
一个上午,它们就成功驱赶了两窝想来偷吃种子的野鸡。
突然,雷达停下脚步,鼻子对着一处半塌的草垛猛嗅几下,随即整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只听一阵叽叽嘎嘎的惨叫,雷达叼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跑了出来,精准地扔在陈放脚边。
正在地里艰难修补栅栏的几个村民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直起了腰。
“乖乖!陈知青这狗,比我家那只养了十年的老猫都厉害!”
“可不是嘛!有它们守着,咱这心里头,踏实多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陈放的耳朵,他却没多在意,拎起还在蹬腿的野兔,转身往知青点走去。
黑煞和磐石的伤需要静养,但也需要补充营养。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冷冷清清,弥漫着一股无所事事的颓丧气息。
李晓燕、王娟几个女知青脸色发白地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田地里忙碌的村民,满脸都是焦虑。
吴卫国和瘦猴则缩在墙角,垂头丧气,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李建军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
“都杵着干啥?等天下掉窝头?”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一个激灵。
他们回头,看见陈放拎着一只肥兔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陈……陈放……”李晓燕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啥。
陈放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水缸边,抽出那把随身的剥皮刀,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了野兔。
剥皮,去内脏,动作干净利落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将兔肉剁成块,扔进锅里,又添了些前几天晒干的野菜根,架在炉子上炖煮。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开始在小院里弥漫。
陈放盛了一大碗肉汤,走到狗窝边,把肉挑出来,吹凉了,撕成小块,小心地喂给黑煞和磐石。
两个大家伙吃得呼噜呼噜响,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院子中间,靠着墙坐下,端着那碗只剩下些许肉末的野菜汤慢慢地喝着。
“书记的命令,你们都听到了?”陈放吹了吹热气,头也不抬地问。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晓燕硬着头皮开口:“听到了……让咱们修整地,准备春耕……”
“那你们怎么不去?”
“我们……”李晓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地里那么乱,人又都累成那样,工具也坏了不少……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一出,吴卫国立刻找到了台阶下,跟着点头:“就是啊,咱们这身子骨,哪干得了那个……”
“人挪活,树挪死。”
陈放放下手里的碗,抬起了头,眼神平静地扫过他们,“地里的庄稼,是全大队的命根子,也是咱们自己的饭碗。”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指望别人把饭喂到嘴里,今年秋天,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吴卫国和瘦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李晓燕和王娟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李建军,一直沉默着,此刻却慢慢抬起了头,眼里有了些光。
陈放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农具前。
“地里的重活,你们干不了。”
他踢了踢一柄断了把的锄头,“修东西,总会吧?”
他弯腰捡起那把锄头,又拿起剥皮刀,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柞木。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蹲下身,开始削制。
木屑纷飞,不到十分钟,一个崭新的锄头柄雏形就出现在他手中,与那铁锄头的接口处严丝合缝,像是原装的一样。
所有人都被他这手绝活震住了。
“都看着干什么?”
“等我一个人把活干完?”
陈放把修好的锄头往地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李建军第一个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那堆破烂前,也学着陈放的样子,捡起一把坏了的铁锹,开始琢磨怎么修。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一眼,终于磨磨蹭蹭地跟了过去。
“我们……我们能干点啥?”王娟小声地问李晓燕。
陈放听见了,随口指了指旁边一堆生锈的铁器:“把那些铁锹头、犁铧上的锈磨掉,打磨锋利了,干活也能省点力气。”
王娟和李晓燕立刻行动起来,找来石头和破布,开始吭哧吭哧地打磨。
知青点的小院,头一次变得如此忙碌。
陈放没有停下。
他检查着每一件损坏的农具,一眼就能看出最关键的症结所在。
“李建军,这个耙齿的角度不对,重新校一下。”
“吴卫国,你那木柄削反了,顺着木纹走。”
“王娟,用草木灰加水和成糊,擦得更快。”
渐渐地,知青们不再手足无措,在陈放的指导下,手里的活也越来越顺。
第123章 公私两便!
知青点的小院里,头一回响起了正经干活的动静。
李建军闷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专心致志地给一面锈迹斑斑的犁铧开刃。
王娟和李晓燕俩姑娘也埋着头,用草木灰和着水调成的糊糊,使劲擦拭着铁锹头。
把那层厚厚的铁锈一点点磨掉,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铁色。
吴卫国和瘦猴最是笨手笨脚,围着一堆断了的农具木柄,学着陈放刮削塑形。
结果一根好好的柞木,硬是让他们削得跟狗啃过一样,粗细不均。
“笨蛋,顺着木纹走!”
“让你削圆的,没让你削成甘蔗!”
陈放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传来,吓得吴卫国一哆嗦。
韩老蔫背着手,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溜达到知青点门口,瞅见的就是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没吱声,绕过忙活的众人,径直走到院子最角落的狗窝前蹲下。
黑煞和磐石都醒着,但没什么精神头,懒洋洋地趴在干草上,听到动静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韩老蔫凑近了,仔细打量黑煞胸前那道翻卷的伤口。
血是止住了,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粉,可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紫里透着黑,看着就让人牙酸。
他又瞅了瞅磐石那条不敢沾地的右前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韩老蔫站起身,走到陈放身边,把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清掉烟灰。
“陈小子,你那狗血是止住了,可这肿……没个十天半月怕是下不去。”
陈放点了点头:“伤到筋骨了,急不来。”
“嗯。”
韩老蔫应了一声,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就着灶膛里的火头点上。
他沉默了半晌,才压着嗓子开口。
“山里头,不对劲了。”
“早上我顺道去看了看我下的几个套子。”
韩老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凝重,“全给我毁了。”
“拴套子的牛筋绳,齐刷刷咬断。”
“套子里的铁夹子,被拖出去十几米远,上头的齿印又密又深。”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不是熊瞎子,也不是野猪,是狼干的。”
“饿疯了的狼。”
陈放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山塌了,那一片全完了。”
韩老蔫又狠狠吸了口烟,“那些畜生的窝都没了,吃的也难找。”
“活下来的,都憋着一肚子火,饿得眼睛发绿。”
“这帮畜生为了口吃的,啥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里的意思,陈放听明白了。
生态平衡被一场天灾打破,食物链断了。
原来的猎手,现在成了饥肠辘辘的亡命徒。
它们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攻击性,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前进大队的这几百亩地,还有圈里的鸡鸭猪羊,在它们眼里,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书记让你带狗巡山,这法子是对的。”
韩老蔫看着陈放,“但光撵,怕是撵不干净。”
陈放终于开口道:“韩大爷,光靠我这四条还能动的狗,也看不过来这么大的山头。”
他看着韩老蔫,表情认真了几分,“韩大爷,我想跟你搭个伙。”
韩老蔫一愣。
“书记让我巡山,一天十个工分,这活儿我接了。”
陈放不紧不慢地解释,“但就像你说的,山里现在乱了套,光靠我一个人,费力不讨好。”
“咱们俩,再加你那两条老伙计,一起干。”
韩老蔫没吭声,只是盯着陈放,眼里的精光一闪一闪。
“明面上,咱们是替大队巡山,把想靠近庄稼的畜生都撵回去。”
“这是公家的活儿,工分,我跟你对半分。”
陈放伸出一根手指。
“这第二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巡山,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吧?”
“山里那些东西,与其让它们饿疯了下山糟蹋庄稼,不如咱们提前给收拾了。”
“碰上野猪、狍子这种大家伙,上交大队换工分,给大伙改善伙食。”
“要是碰上些野鸡、兔子,咱们就自己留着。”
“现在这光景,不管是填肚子,还是拿到县里换点票子,总比没有强。”
韩老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陈放话里的门道。
这是把公家的任务,跟自己的私活,捆在了一起!
既能拿工分,又能捞实惠,还占着为民除害的大义名分,谁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行!”
韩老蔫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插,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放就带着追风、雷达、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青点。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韩老蔫已经扛着他的老猎枪,带着两条精悍的猎犬等在那儿。
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行人,六条狗,直接钻进了后山的晨雾里。
韩老蔫的两条狗,黑风和追云,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经验老道。
可一进了山,跟陈放的犬队一比,高下立判。
雷达永远冲在最前面,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都逃不过它的探查。
追风则不远不近地跟在陈放身边,步履沉稳,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而幽灵和踏雪,则彻底消失在了两侧的林子里,只有韩老蔫这种老猎手,才能偶尔从树影的缝隙中,瞥见一闪而过的黑色剪影。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正在前面探路的雷达突然定住,对着一处半人高的灌木丛,发出了两声短促的低吠。
韩老蔫立刻端起了枪,警惕地望过去。
陈放却摆了摆手,手指在嘴里,打了个几不可闻的响哨。
下一秒,左右两侧的林子里,同时窜出两道黑影!
幽灵从左,踏雪从右,像两把张开的黑色钳子,无声无息地封死了灌木丛两侧的所有退路。
“咯咯哒——!”
灌木丛里像是炸了锅,七八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惊叫着扑腾上半空,四散奔逃。
说时迟那时快,幽灵和踏雪几乎同时离地跃起,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叼住了一只最肥的!
“砰!”
枪声炸响。
韩老蔫抬手一枪,一只飞得最高的公鸡应声而落,掉下的羽毛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
转瞬之间,三只肥硕的野鸡到手。
第124章 熊出没!
韩老蔫把那只被他一枪撂下的公鸡捡回来,入手沉甸甸,估摸着至少四斤。
他拎着野鸡,又看看幽灵和踏雪脚边那两只已经断了气的肥母鸡,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那两条跟了他多年的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早被这肉香勾得魂都没了。
围着三只战利品,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恨不得当场就扑上去撕扯。
可追风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用鼻子在两只母鸡身上顶了顶。
幽灵和踏雪就立刻松开了嘴,默默退到一旁,连舌头上的口水都克制地咽了回去。
韩老蔫的老脸有点挂不住,狠狠瞪了下自家那两条没出息的狗一眼。
他用草绳把三只野鸡捆在一起,往肩上一甩。
“陈小子,俺那两条,跟它们一比,就是俩只知道往前冲的傻狍子!”
陈放笑了笑,没接话,拍了拍雷达的脑袋。
这家伙刚才只负责预警,没捞着仗打,现在正用大脑袋一个劲地蹭他的裤腿,满脸都写着委屈。
“走,继续。”
一行人,六条狗,再次向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是古怪。
那场山崩,像是把整片西山都给翻了个面。
泥土被新翻上来了腥气,断裂的松树根茎腐烂发酵着酸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谷深处飘来的硫磺臭味,混杂在一起,让韩老蔫这种老山民都感觉陌生。
“全都乱套了。”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紧锁,“原来的兽径全给埋了,老祖宗传下的道儿,现在都不管用了。”
他指着一处豁口:“原先这儿是条小道,狍子最喜欢从这儿下山喝水。”
“现在你看,全堵死了。”
“嗯。”陈放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雷达,突然停了下来。
它那对大耳朵疯狂转动,鼻子紧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哼哼”声。
韩老蔫的黑风和追云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摆出戒备的姿态,冲着前方龇起了牙。
“咋了?”韩老蔫把猎枪端平。
陈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了过去。
雷达停下的地方,是一片被新塌方下来的泥土和碎石覆盖的缓坡。
在这些松软的泥土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蹄印。
有狍子梅花瓣一样的脚印,也有野兔留下的前后脚印,全都混在一起。
而且方向出奇地一致,都朝着山谷下游,也就是前进大队的方向延伸过去。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小块狍子留下的粪便。
粪便还是湿润的,用手指一捻就散开了,不成形,里面混杂着大量没有被消化干净的草根和树皮。
他又看了看旁边几棵小树,低矮处的树皮被啃得乱七八糟,留下一片片白茬。
“韩大爷,你看这。”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粪便不成形,里头全是刮肚子的东西。”
“这帮畜生饿坏了,而且在急着跑路。”
饥饿,会让动物失去理智。
而集体性的饥饿,则会催生出巨大的破坏力。
韩老蔫蹲下来,用烟杆拨了拨那些蹄印。
他的老脸上的皱纹拧得更深了:“看这架势,少说也得有十几头狍子,再加上那些兔子……”
“它们这是要干啥去?”
“找食吃,找新的窝。”陈放站起身,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条路线,绕过了最陡峭的山壁,沿着一条被山洪和塌方冲刷出的新沟壑,笔直地指向了前进大队刚刚平整好的那几百亩梯田。
“他娘的!”
韩老蔫也想明白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要是让它们冲到地里,咱们刚下的种,一夜就得被它们祸祸干净!”
春播的种子,是前进大队几百口人下半年的命!
陈放没说话,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的注意力,被旁边一处废弃的狍子窝点吸引了。
在那乱草堆旁,一根碗口粗的柞树枝被硬生生折断了。
断口处参差不齐,木茬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活活啃断的。
上面还留着几个又深又宽的齿印。
陈放走过去,用手指比量了一下那齿印的宽度和深度,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狍子或者野猪能干出来的。
韩老蔫也跟了过来,蹲在地上,用烟杆拨拉着那截被啃断的柞树枝。
他把烟杆凑到鼻子底下,那股子浓烈的腥臊恶臭冲得他直犯恶心,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
“错不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是开春饿醒的熊瞎子!”
“这畜生睡了一整个冬天,肚子里早就空了,现在饿得眼睛都红了!”
山林里最可怕的,不是成群的狼,也不是横冲直撞的野猪王。
而是刚从冬眠中醒来,饥肠辘辘的黑熊!
它们为了填饱肚子,什么都敢干,攻击性也最强。
陈放的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山崩,破坏了原有的生态平衡。
食草动物被逼得四处流窜,寻找新的觅食地。
而作为食物链上层的捕食者,狼和熊,同样面临着饥饿的威胁。
“陈小子,这地方不能待了。”
韩老蔫把那杆老猎枪攥得死紧,“咱们得赶紧下山,这要是跟那畜生迎头碰上,咱们可不够它塞牙缝的!”
陈放摇了摇头。
“韩大爷,现在下山,天就黑了。”
他指了指天色,“摸黑走山路,更危险。”
“何况,这头熊瞎子只是个开始。”
“山里乱了,咱们的任务才更重。”
他心里清楚,这些被逼出老巢的野兽,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威胁到前进大队。
但如果能掌握它们的动向,提前进行猎杀,不仅能消除隐患,还能给村里带来急需的肉食。
“那咋办?”韩老蔫急了。
“找个地方,过夜。”
陈放环顾四周,很快锁定了一处目标。
“那边,有个背风的山坳,旁边有几块大石头能挡着,就在那儿歇一宿。”
韩老蔫将信将疑,但看着陈放笃定的样子,还是扛着枪跟了过去。
那地方确实不错,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第125章 群犬咆哮,吓退恶狼!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气温降得厉害,风跟刀子似的。
陈放和韩老蔫没敢大意,很快拾掇了一大堆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周围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暖气。
陈放把那三只野鸡利索地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穿了,架在火上慢烤。
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里,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没一会儿,肉香就混着松木的清香,蛮横地钻进了鼻子里。
韩老蔫那两条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早就被这香味勾得没了魂。
它们围着篝火急得团团转,哈喇子淌了一地,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憋屈声。
“瞧你俩那点出息!”韩老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老脸有点挂不住。
鸡肉很快烤得外皮焦黄油亮,香气扑鼻。
陈放取下一只最肥的,也不怕烫,直接用手撕开。
他没顾上自己,而是把大块的鸡腿肉和鸡胸肉撕成小条,仔细吹凉了,才递给守在一旁的追风和雷达。
追风它们吃东西极有规矩,没有一丝哄抢,安静地分食着自己的那一份。
韩老蔫看着这一幕,再瞅瞅自家那两条恨不得把脑袋扎进火堆里的馋狗。
老脸有点挂不住,默默地接过陈放递来的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啃着焦香四溢的鸡肉,韩老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夜深了。
韩老蔫毕竟上了年纪,扛不住乏,抱着那杆老猎枪,靠着冰凉的石头,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他的两条狗也依偎在他脚边,沉沉睡去。
陈放却没有睡,只是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到了后半夜,风停了。
万籁俱寂中,一直趴在陈放脚边假寐的雷达,那对大耳朵突然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紧接着,喉咙里挤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几乎在同一时间,伏在黑暗中的幽灵和踏雪,身影瞬间绷紧,如两尊蓄势待发的石雕。
陈放的眼睛猛地睁开,眸子里没有半点睡意。
“嗷呜——”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从山谷深处撕裂夜空,那嚎叫声里满是饥饿的焦躁和被侵犯了领地般的警告。
紧接着,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林子里穿行,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一下一下,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正笔直地朝着他们营地的方向逼近!
“妈的……”
韩老蔫瞬间被惊醒,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手下意识的去抓旁边的猎枪。
陈放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他凝神细听,那杂乱的脚步声中,既有狼群的碎步,也混着一个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脚步。
狼群,还有……一头熊瞎子!
从声音判断,距离还在百米开外,暂时没有直接的威胁。
陈放没有出声,只是用舌尖在口腔里,极其轻微地弹了两下。
下一秒,守在篝火旁的追风、雷达,以及黑暗中的幽灵和踏雪,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连贯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这不是挑衅,而是宣告!
宣告这片小小的篝火,是有主之地。
那沉重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明显改变了方向,朝着另一侧的山坡,渐行渐远。
陈放平静地走到篝火旁,添了几根粗壮的木柴,火光重新旺盛起来。
“韩大爷,睡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天亮后,咱们去前面看看。”
……
天光从东边山脊后头渗出来时,韩老蔫才从浅眠中惊醒。
后半夜那一声狼嚎和熊瞎子的脚步声,还跟魔音似的在他耳朵边上绕。
可一睁眼,篝火只剩一堆余烬。
陈放正靠着岩壁,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把薄刃剥皮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黑暗里的幽灵和踏雪,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队伍里,正趴在阴影里舔着爪子。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昨晚……”韩老蔫的嗓子有点干。
“走了。”陈放头也没抬。
韩老蔫这才回过神来。
简单吃了点剩下的烤鸡肉,两人六犬,再次上路。
越往前走,狍子留下的痕迹就越发明显。
“停。”陈放突然抬手。
他蹲下身,指着地面上一片杂乱的蹄印。
那梅花瓣形状的印记,深浅不一,踩得又密又乱。
“韩大爷,你看这。”
韩老蔫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老脸上的皱纹就挤在了一起。
“跑得太急了。”
陈放捻起一枚还带着潮气的粪蛋,用手指一捻就散了,“不成形,里头全是没化干净的草根树皮。”
他站起身,又指向不远处一棵被啃得露出白茬的小树。
“饿坏了,还在急着找出路。”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愁绪:“他娘的,这群畜生是铁了心要往咱们地里去了!”
这片被塌方毁掉的老林子,已经留不住它们了。
对于这些饥肠辘辘的狍子来说,山下那几百亩刚翻整好,即将播下种子的肥沃土地,就是救命的食堂。
陈放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带着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分从三个方向,滑入了前方的密林,去探查狍子群主力的位置。
陈放自己则沿着最密集的一串蹄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再次停下。
“这有古怪。”
韩老蔫跟上来,低头看去。
那是一串很特别的蹄印。
相比旁边那些慌乱的印记,这串蹄印显得更有规律。
但其中一只后蹄的印子,总是比其他的要浅,而且每隔几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道轻微的拖痕。
“有头狍子,腿伤了。”韩老蔫立刻判断出来。
“不止。”
陈放摇头,“它是这群狍子的头儿。”
韩老蔫一愣。
“你看。”
陈放指着那串受伤的蹄印两侧,“其他的印子,虽然乱,但始终没有越过它。”
“这头受了伤的狍子,在领着它们跑路。”
第126章 目标,瘸腿狍王!
韩老蔫听得半信半疑,顺着陈放的指引看过去,嘴里叼着的旱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他打了一辈子猎,就知道看脚印的新旧、粪便的干湿,判断畜生的大小和去向。
何曾想过,从一堆乱蹄子里,还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
就在这时,前去探路的追风,从侧面的山坡上悄然出现。
它没有出声,只是对着陈放,极轻微地摇了三下尾巴,然后扭头望向一个方向。
“在那边山谷里。”陈放立刻明白了。
他和韩老蔫悄悄摸了过去,趴在一处被岩石和倒木遮掩的豁口上,朝下望去。
底下是个狭长的山谷,谷底里,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狍子。
它们显得焦躁不安,不时有年轻的公狍子试图脱离队伍,往别的方向乱窜,但很快又被几声嘶哑的鸣叫给叫了回来。
发出嘶鸣的,是一头体格格外健壮的公狍子。
它就站在兽群的最前端,只是它的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不敢沾地。
每当它移动身体,那条伤腿都会带来剧烈的痛苦,让它忍不住颤抖。
可它依旧努力维持着秩序,用嘶哑的鸣叫,安抚着焦躁的同伴。
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安全的出路。
韩老蔫看得心头一震。
这畜生,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护着自己的崽子们。
“陈小子,这可不好办了。”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这头领头的还在,这群狍子就散不了。”
“咱们要是在这儿开枪,一准把它们全吓得冲进地里去!”
前进大队那几百亩刚耙好的地,离这儿也就剩下不到几里的山路。
陈放却很平静。
他趴在豁口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岩石,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韩大爷,咱们这次不动枪。”
韩老蔫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动枪?那咋整?靠狗去咬?”
“就咱这六条狗,还不够它们一蹄子踩的!”
陈放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咱们给这群狍子,做个局。”
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就在身边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您看,这山谷像不像个大漏斗?”
“入口宽,到咱们这儿,越来越窄。”
陈放画了一个简单的漏斗形状,“这群狍子现在就在漏斗底儿这儿堵着,往前,是咱们的地。”
“往后,是它们来时的路。”
韩老蔫点了点头。
“所以它们急。”
陈放继续说,“越急,就越听那头领头的。”
他用树枝在漏斗的最窄处,也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下方,点了一下。
“咱们的目标,不是这群狍子,就只是那头瘸了腿的公狍子。”
“啥?”
韩老蔫眼珠子都瞪圆了,“只打那头瘸的?”
“这……这咋可能?十几头畜生挤在一块,枪子儿都不长眼睛!”
“所以不动枪。”陈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用狗,把这个漏斗的口子,再扎紧一点。”
他看向守在身边的几条狗,开始分派任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幽灵,踏雪。”
两条黑犬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你们俩,从两边山坡绕下去,到狍子群的后头。”
“记住,不许叫,不许咬,只用你们的气味,慢慢给它们压力。”
陈放的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做出一个缓慢合拢的动作。
“雷达,追风。”
两条公犬上前一步,尾巴微微摆动。
“你们俩,就守在这个山谷最窄的出口。”
“任务也一样,把口子堵死。”
“让它们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陈小子……这能行吗?”
“行不行,得试了才晓得。”
陈放解释道,“狍子胆小,但又好奇。”
“幽灵和踏雪从后面慢慢压迫,它们不会立刻疯跑,只会下意识地往前挤。”
“可前面的路又被追风和雷达堵住了,它们就会更慌。”
“这个时候,整个兽群的压力,都会集中到最前面的那头领头狍子身上。”
“它腿脚不便,行动迟缓。”
“后面的往前挤,它又走不快,整个队伍的节奏就会被它拖慢、打乱。”
“到那个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时机。”
韩老蔫彻底不吭声了。
他吧嗒吧嗒地猛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心里已经翻了天。
他娘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把一群没脑子的畜生,还有几条狗的反应,愣是给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那两条……”
韩老蔫憋了半天,老脸有点发烫,“我那两条干不了这细致活儿,让它们冲,它们是一个顶俩。”
“可让它们不出声光用气味吓唬,它们憋不住。”
黑风和追云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在旁边焦躁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大干一场。
“韩大爷,它们有别的用处。”
陈放安抚道,“这山里现在不太平,咱们在这儿盯着狍子,难保没有别的畜生,比如那头熊瞎子,在旁边盯着咱们。”
他指了指左右两侧更高的山脊。
“就劳烦您带着黑风和追云,到那边高处,替咱们放个哨。”
“万一有别的危险靠近,也能提前预警。”
这话给足了韩老蔫面子。
“成!”
韩老蔫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抄起那杆老猎枪,“放哨这活儿,我拿手!”
他招呼上自家那两条跃跃欲试的猎犬,转身就往侧面的高坡爬去。
看着韩老蔫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陈放才回过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山谷。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又观察了许久,直到彻底摸清了风向,以及山谷里那群狍子的规律。
时机差不多了。
陈放蹲下身,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山谷下方,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然后,朝着左右两侧,轻轻一分。
一直安静伏在他身侧的幽灵和踏雪,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它们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身形一矮,就贴着地面,化作两道黑色的影子。
分别从左右两侧的草丛与岩石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转眼之间,就彻底消失在了陈放的视野里。
第127章 人比人得死,狗比狗得扔!
山谷里,那头瘸腿的公狍子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它用力抽动着鼻子,可风中除了青草和湿泥土的气味,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莫名的压力,却无声无息地从身后弥漫开来,勒得它每一寸皮毛都绷紧了。
公狍子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鸣叫,试图让开始骚动的族群安静。
可这一次,它的威严失效了。
狍群的后队先乱了起来,几只年轻的母狍子惊慌地踢着后蹄,拼命往队伍中间挤,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鬼魅在追赶。
它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它们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幽灵和踏雪,就像两个贴地而行的刺客。
它们紧贴山谷两侧的阴影,利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作掩护,不发出丝毫声响,只是单纯用自身的气味,压迫着狍群。
“呜——”
瘸腿的公狍子再次发出焦躁的嘶鸣。
它能感觉到,整个族群正在被一股力量往前推。
可它那条受伤的后腿,让它无法像往常一样带领队伍快速移动。
后面的同伴在往前挤,前面的道路却越来越窄。
进退失据的恐慌,开始在整个族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战场的追风,忽然抬起了头。
它那双青灰色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那头瘸腿的公狍子,被身后一股涌来的同伴,给硬生生挤出了队伍的主流,踉跄着被推向了山谷的侧壁!
它与大部队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不足两米宽的空当!
追风没有回头看陈放,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闷响。
对于幽灵和踏雪来说,这是最清晰的军令!
两道黑色的身影,不再隐藏。
幽灵从左侧的白桦林后猛然闪出,一个迅猛的短途冲刺,直接切断了公狍子退回族群的路线。
它没有攻击,只是龇着牙,用充满压迫感的姿态,死死封住了那个缺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踏雪从右侧的一处断崖下绕出。
它的动作更加直接,直奔公狍子身后,迫使它只能继续向前,离自己的族群越来越远!
瘸腿的公狍子彻底慌了,它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不顾伤腿的剧痛,猛地调转方向,试图冲破幽灵的封锁。
可就在它转身的刹那。
陈放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变调的短哨!
“汪!汪汪汪!”
一直守在山谷出口另一侧的雷达,瞬间从隐蔽处一跃而起!
它没有冲向公狍子,而是沿着山坡,在公狍子和狍群之间来回狂奔,用狂吠筑起了一道声音的墙壁。
被孤立的公狍子,最后的退路,被彻底斩断。
它绝望地停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前方狂吠不止的雷达,左侧是虎视眈眈的幽灵,右后方是步步紧逼的踏雪。
陈放吹响了第三声哨音。
这是——总攻的信号!
追风青灰色的身体瞬间绷紧,四肢发力,从出口处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出!
在高速的冲刺中,它的身体猛地拔高,以前爪为踏板,在狍子惊恐回头的瞬间,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了它的脊背上!
追风张开嘴,那口锋利的犬齿,以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地,刺入了狍子后颈与头骨连接的脊椎缝隙!
然后,猛地一甩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头体格健壮、还在为族群命运奔波的瘸腿狍王,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四肢抽搐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就迅速失去了神采。
一击毙命!
随着狍王的倒下,失去了主心骨的狍群彻底乱了。
它们在雷达的狂吠驱赶下,像无头的苍蝇,最终汇成一股洪流,涌进了那条干涸的冲沟,朝着远离前进大队的方向,疯狂逃去。
前后不过几分钟,喧闹的山谷,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带起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韩老蔫从高坡上下来,脚步有些发飘。
他站在那头倒地的公狍子跟前,蹲下身,伸出手,拨开狍子后颈上被血浸透的毛皮。
一个干净利落的齿洞,深可见骨,正好咬在颈椎的缝隙里。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冷静地舔着前爪的追风,那双老眼里写满了震撼。
再看看自家那两条还在原地“呜呜”打转,急着想扑上来啃肉,口水淌了一地的黑风和追云。
韩老蔫的老脸火辣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觉得,自家那两条能撵着野猪跑的猎犬,跟眼前这几条比,简直就是俩只会往前冲的傻狍子。
人比人得死,狗比狗得扔啊!
“干得不错。”
陈放走到追风身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又依次检查了幽灵、踏雪和雷达,确认它们都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他没理会还愣在那的韩老蔫,从腰后抽出那把薄刃剥皮刀,蹲下身,开始干活。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刀刃贴着皮肉划过,发出细微的“唰唰”声,像最熟练的裁缝在裁剪布料。
不过十来分钟,一张完整无缺的狍子皮就被剥了下来,平整地铺在干净的草地上。
紧接着,开膛,破肚。
腥热的内脏被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陈放却没有嫌弃,反而将心、肝、肺、腰子这些东西,有条不紊地一一分拣出来,放在一旁。
韩老蔫总算回过神来,看着陈放那利索得不像话的手法,眼皮子又是一阵猛跳。
追风、雷达它们四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围成一圈坐着。
看着陈放忙活,不吵不闹,连口水都克制着不往外淌。
反观自家那两条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早就被血腥气勾得失了心智。
围着那堆内脏急得上蹿下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憋屈声,哈喇子甩得到处都是。
“瞧你俩那点出息!”
韩老蔫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用烟杆子在黑风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给我滚一边去!”
第128章 论功行赏!
陈放拿起那颗还在微微温热的狍子心脏,走到追风面前。
追风抬起头,青灰色的眸子静静望着陈放,没有丝毫急切。
陈放将心脏递到它嘴边。
追风这才张开嘴,动作轻柔地将心脏叼了过去,退到一旁,独自享用这份属于头功的荣耀。
韩老蔫的眼皮子又是一跳。
山里的老规矩,猎物的头功,奖的就是心脏。
那是猎物全身气血的精华,只有最勇猛、功劳最大的头犬才有资格享用。
接着,陈放将完整的肝脏用刀一分为二,分别给了幽灵和踏雪。
两个血红的腰子,则给了负责警戒和干扰的雷达。
分完自家狗的,陈放拎起剩下的肺叶和脾脏,走到了黑风和追云面前。
那两条老猎犬早就按捺不住了,尾巴摇得像两个破风车。
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死死盯着陈放手里的东西。
“给它们的。”陈放看向韩老蔫。
韩老蔫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它们……它们就跟着跑了两步,啥力都没出……”他嘴里嘟囔着,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放哨也是功劳。”
陈放不容置喙地将东西放在地上,“没有它们在高处盯着,咱们也不能安心做局。”
黑风和追云哪里还等得及,立马就一拥而上,狼吞虎咽地撕扯起来,吃相比追风它们难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处理完内脏,陈放开始分解狍子肉。
他的动作依旧快而准,顺着骨骼的走向,一刻钟不到,整头狍子就被分成了两大半,骨肉分离,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将其中带着后腿、分量更足的半扇,直接推到了韩老蔫的脚边。
“韩大爷,这半扇是你的。”
这半扇肉,连皮带骨,少说也有七十斤!
“这……这可使不得!”
韩老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小子,这不成规矩!”
“我就是跟着你跑了一趟,连根毛都没打着。”
“分几斤肉尝尝鲜就顶天了,哪能要这么多!”
“搭伙打猎,见者有份。”陈放站起身,用布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再说了,这山里不太平,以后还得仰仗您老带着黑风、追云一起搭伙呢。”
一番话,把老猎户的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韩老蔫张了张嘴,看着脚边那半扇油光水亮的狍子肉,又看看陈放那张平静的脸。
他猛地一拍大腿,旱烟杆子在石头上用力磕了磕。
“成!”
“陈小子,冲你这句话,以后这山里的活儿,只要你招呼一声,我韩老蔫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闯关东的后代!”
……
陈放和韩老蔫扛着狍子肉回到前进大队。
村口玩泥巴的孩子们最先看到,一个个都愣住了,吸着鼻涕,瞪圆了眼睛。
“肉……是肉!”一个胆大的孩子叫了一声。
瞬间,十几个半大孩子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跟在他们身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口水都快流到胸口了。
“陈知青……他……他又打着猎了?”
在田埂上歇脚的汉子,正在院门口喂鸡的婆姨,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陈放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径直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王长贵正跟会计老徐在屋里算着工分,听见外头越来越大的喧哗声,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王二柱又在搞什么名堂,吵吵闹闹的!”
话音刚落,陈放就扛着那半扇肉,迈进了门槛。
“砰”的一声。
沉重的狍子肉被他扔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了。
“陈……陈放?”王长贵扶了扶老花镜,才看清来人。
“王书记。”
陈放抹了把汗,“今儿个跟韩大爷在西山巡山,发现有狍子群想往咱们的地里窜,就顺手收拾了领头的那只。”
“这……这得有……六七十斤吧?”会计老徐结结巴巴地问。
王长贵到底是见过风浪的。
他迅速回过神来,走到那肉跟前,用烟杆戳了戳,又抬头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
这小子,还真是不声不响就搞出个大动静!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来得好!”
王长贵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前两天为了抵挡兽潮,全大队的劳力都累趴了,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他当机立断,对门外的王二柱吼道:“二柱!去,把村里那口最大的铁锅给我抬到打谷场上!”
“再通知各家各户,今晚全大队加餐,吃狍子肉炖土豆!”
消息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云霄。
“吃肉了!晚上有肉吃了!”
李晓燕和王娟两个姑娘兴奋地抱在一起。
吴卫国和瘦猴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不知道该干嘛好。
整个知青点都沉浸在近乎狂欢的喜悦中。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今夜像是提前过了年。
村里那口平日只在红白喜事才见天日的大铁锅,被几个壮汉抬到了场子中央。
锅底下劈柴烧得熊熊作响,锅里头,大块的狍子肉混着滚圆的土豆块,在浓汤里翻滚沉浮。
肉香夹杂着葱姜的辛辣,压过了泥土和牲口棚的陈年旧味,野蛮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孩子们早就疯了,绕着大锅你追我赶,时不时就停下来,伸长了脖子,闭着眼睛使劲嗅一口。
然后发出一声满足又夸张的叹息,惹得大人们一阵哄笑。
大人们三五成群,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即将饱餐一顿的期待。
“都别挤!老婆子孩子先来!”
王长贵的婆姨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着,每一次搅动都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吞咽口水声。
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
李晓燕和王娟端着搪瓷碗,挤在人群里,两眼亮得像淬了星子。
“晓燕,你闻闻,太香了!”王娟激动得脸颊通红。
“嗯!”
李晓燕使劲点头,眼睛死死黏在那口大锅上。
第129章 前往县城!
打谷场上那口大铁锅,直到第二天清早还散发着肉汤的余温。
昨夜的狂欢,像是给整个前进大队打了一针强心剂。
社员们脸上没了前几日的惶恐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混合着狍子肉和土豆的香气。
大队部会计室,王长贵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对着一本账目紧锁眉头。
山洪塌方,修整土地,耽误的工时和耗损的农具,都是让他头疼的窟窿。
陈放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晨山林的凉气。
“王书记。”
“哦,陈放啊。”
王长贵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褶子松快了些,“坐。”
“黑煞和磐石,好利索了没?”
“恢复得不错。”陈放点了下头。
“就是磐石被猪王那一下撞狠了,有点内伤,还得养着。”
“嗯。”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你那几条狗,是真顶事!”
“这次要不是你,不光几百亩庄稼,全大队都得跟着遭殃。”
陈放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身后的一个大包裹放在地上,解了开来。
一张处理得干干净净,卷得整整齐齐的狍子皮,展现在两人面前。
皮板柔软,上面的毛色油光水滑,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王书记,这是昨天那头狍王的皮子。”
陈放说道,“我按老法子硝制了一下。”
“您看,是上交公社,还是……”
王长贵放下烟杆,凑过去,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指捻了捻皮毛。
“好东西!这皮子,比供销社柜台里挂着当样品的都好!”
“这皮子是你带着狗弄回来的,按理说就是你的。”
“这不行。”陈放摇头,态度很坚决。
“我是替大队巡山,猎物理应归集体。”
“行了,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王长贵猛地一拍桌子。
“你,亲自给我跑一趟县城!”
“把这张皮子,给我卖个好价钱!”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空白介绍信,蘸了墨水,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前进大队社员陈放,为我大队处理山货,望沿途各单位予以便利……”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将介绍信郑重地递给陈放。
“拿着这个,去县里的土产收购站。”
“记住,别让那些城里人给蒙了!”
“给咱大队多换点布票和工业券回来!”
“钱倒是其次。”
陈放接过介绍信,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明白。”
王长贵点了点头:“成,你办事,我放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需要尽快去一趟。”
陈放说,“狗的伤需要点正经药,光靠山里头的草药,好得慢。”
王长贵当即大手一挥:“去吧!工分照算你一天的!就今天!”
……
几十里的山路,陈放只用了不到半天就走完了。
他这次只带了追风和雷达。
追风安静地跟在他左后方,步履沉稳,如影随形。
雷达在前面探路,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分析着各种气味。
远远看到县城青灰色的屋顶时,一股与山林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煤烟、人群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
陈放没去供销社凑热闹,径直走向了位于县城边缘的土产收购站。
收购站的站长姓孙,是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看到陈放进来,先是扫了一眼他那一身知青打扮,目光随即就落在了陈放背上那个鼓囊囊的背篓上。
“卖东西?”
孙站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手里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陈放也不废话,将背篓放下,把那张卷好的狍子皮往柜台上一放,缓缓展开。
“哗啦——”
油亮顺滑的皮毛,在柜台上铺开,几乎占了半个台面。
孙站长的眼睛瞬间就定住了,打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故作镇定地拿起皮子的一角,用手指搓了搓。
“嗯……皮子是张好皮子。”
他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就是这季节不对,春天的皮子,绒毛开始脱了,不值钱。”
他指着皮子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刀口。
“这儿,还有口子,品相也受影响。”
“小同志,看你是知青,不容易。”
“这样吧。”
孙站长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势,“我给你算十五块钱,再给你两尺布票,怎么样?”
“这价钱,公道了。”
陈放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孙站长,这皮子是开春前打的,没换过毛,您摸摸这绒毛的根部就清楚了。”
他指了指孙站长刚才说的那个刀口,“至于这口子,是颈椎放血的口,为了保证皮子的完整特意留的。”
“您再看这皮板,用的是盐硝法,保证十年不掉毛,不生虫。”
孙站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陈放没理他,继续说道:“这张是成年公狍的皮,从头到尾足有五尺半,这种尺寸和品相的皮子,就算拿到省里,也是抢手货。”
陈放伸出三根手指,“这张皮子,一口价,三十块钱,外加十尺布票,一张工业券。”
孙站长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小子,把行情摸得一清二楚!
他报出的这个价格,虽然高,但收购站收了转手卖给省里,依旧有得赚!
“行!”
孙站长一咬牙,肉疼地从抽屉里拿钱拿票。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是碰上真人了!
再磨叽下去,自己脸上更挂不住。
拿着钱和票,陈放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出了收购站,他先去国营饭店。
用现金和全国粮票,要了十个白面馒头,一盘扎扎实实的红烧肉。
他把肉分了一半给追风和雷达,两个家伙吃得满嘴流油,却依旧保持着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自己则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和酱汁在口腔里爆开,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第130章 指点菜鸟寻天麻!
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就是抚松县的废品收购站。
这里跟窗明几净的供销社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股熬猪油剩下的油渣子放久了的酸腐气。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废铜烂铁、压扁的牙膏皮、一捆捆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几个穿着满是油污工服的工人,正叮叮当当地分拣着废品,动作懒散,不时朝着地上吐口唾沫。
陈放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让追风和雷达在门口阴凉处卧下。
两个家伙立刻执行命令,追风闭目养神,雷达那对大耳朵却像天线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陈放独自走进院子,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眼睛,扫视着这些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一堆发黄的旧书刊上。
那堆书大部分都是些过期的报纸和缺了封面的小说。
其中,一本没有封面、书脊开裂、纸页泛黄卷曲的破书,吸引了他的视线。
书页上,用钢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兽医学》。
陈放心里微微一动,迅速翻开书页。
里面的内容残缺不全,很多页面都被撕掉了,但保留下来的章节却让他内心为之一顿。
“创伤处理与消毒。”
“骨折固定基本原理。”
“常见寄生虫病防治……”
特别是“伤口缝合技术”那一章,虽然只有短短几页。
但上面用笔画着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几种不同的缝合方法,比如“连续缝合”、“结节缝合”。
这东西,比他刚刚卖掉的那张狍子皮,金贵多了!
“同志,你看啥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放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还算干净的工服,正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人叫王小军,是收购站职工的儿子,顶班进来的,平日里就干些分拣登记的活儿。
“随便看看。”
陈放不动声色地合上书。
王小军的视线却落在了门口那两条狗身上。
尤其是雷达那对大耳朵,让他觉得格外新奇:“那两条狗,是你的?”
“嗯。”陈放点了下头。
“你是……山里来的?”王小军试探着问。
他刚才在窗口,正好看见陈放带着狗从国营饭店那边走过来,那股子沉稳的气质,跟村里那些来卖废品的社员完全不同。
陈放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小军却自来熟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大哥,你这本事……是打猎的吧?”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我……我也想进山弄点东西。”
“可我两眼一抹黑,就怕把小命搭进去。”
“你看,你能不能……指点指点?”
陈放打量了他一眼,这王小军手指干净,皮肤白皙,一看就没干过什么重活。
“山里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
王小军连忙点头,“我也不去深山,就在后山转转。”
“大哥,你就教我几招呗?”
“怎么认路,怎么防蛇都行!”
陈放看着他那渴望的眼神,沉默片刻:“往山里走,别信什么上北下南,多看树。”
“阳面的树长得密,阴面的树长得疏,树皮也更粗糙。”
“还有,别往草深的地方走。”
“真要走,先拿根棍子在前面敲打。”
这几句最基础的常识,听得王小军连连点头。
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
“大哥,那你能不能教我认认药材?”
王小军不死心,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这儿有两张工业券,都给你!”
“我就想学认一种东西,叫天麻。”
工业券?
陈放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东西可比布票金贵。
“你怎么知道天麻?”陈放问。
“我听一个从省城来的亲戚说的。”
王小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这玩意儿在城里大药房,一两就能卖好几块钱!”
“比人参还好找!”
陈放心里了然。
这小子是听了点风声,就动了发财的心思。
天麻确实值钱,但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一般人就算走到跟前也认不出来。
他看了看那两张工业券,又看了看王小军,“有图吗?”
“有有有!”
王小军大喜过望,立马从工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残破的《植物图册》。
陈放凑过去指着其中一页。
“就是这个!”
“它不开花,不长叶,样子像个土豆,但颜色是黄褐色的。”
“别在平地上找,也别在太阳底下找。”
“要找就去找那种山坡上的烂树叶堆,尤其是柞树林底下,半阴半阳的地方。”
“扒开上面那层腐烂的叶子,看到土里有那种红色,一根根像细绳子一样的东西,叫‘蜜环菌’,顺着那玩意儿往下挖,才可能找到它。”
王小军听得一愣一愣,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大哥,你真是高人!”
陈放没理会他的恭维,将那两张工业券和那本破旧的《兽医学》一起拿了起来。
“这书,多少钱?”
“嗨,一本破书,你要就拿走!”王小军得了指点,哪里还好意思要钱。
陈放却没占这个便宜,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拍在柜台上。
“一码归一码。”
说完,他把书和工业券仔细收好,转身就走。
走出废品收购站,阳光有些刺眼。
陈放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带着追风和雷达,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
突然,一直跟在他身前半步的雷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
它的大耳朵转向了斜后方的一个巷口,鼻子快速抽动了两下。
陈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飞快地向后一扫。
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假装在看墙上的标语。
是刚刚在土产收购站外面围观的人。
陈放没回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伸手,状似无意地在雷达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雷达立刻安静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探路姿态。
而跟在陈放身后的追风,则无声无息地,与陈放的距离拉开了半步,走在了更靠外侧的位置,将他的右后方完全护住。
第131章 两个不开眼的蠢货!
陈放拐进另一条街,径直去了供销社最冷清的针头线专柜。
“同志,要最粗的缝衣针,还有最结实的麻线。”他对柜台后昏昏欲睡的女售货员说道。
这是为处理伤口做准备的,尤其是缝合撕裂伤。
买完东西,他并没有急着出城。
陈放站在供销社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
那两个蓝色工装的身影,正站在一根电线杆下,一人点烟,一人四处张望,视线总是不经意地往他这边溜。
陈放把针线包揣进贴身的口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走人多车杂的大路,反而一转身,朝着县城西郊,那条通往城外菜地的偏僻土路走去。
这条路,除了早晚去拾粪或者下地的社员,白天几乎没人走。
路面坑坑洼洼,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条和野草,越往外走,人烟越稀少,空气里只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生腥味。
雷达走在前面几米远,那对大耳朵不再是随意转动,而是频繁地转向后方,喉咙里压抑着极其细微的焦躁呜咽。
追风则紧跟在陈放的左后方,步子悄无声息。
它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走出约莫一里地,四周已经看不见一户人家,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唰啦——”
前方的荆条丛里,猛地窜出两个人影,正好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塌鼻梁的青年,脸上带着一股子痞气,正是县里有名的混子刘二。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黑壮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根晾衣服用的粗木棍,是他的搭档张猛。
两人一前一后,把陈放和两条狗堵在了路中间。
“小子,挺会挑地方啊。”
刘二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陈放,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贴身放着钱票的口袋上。
“那张狍子皮,换了不少好东西吧?”
他刻意晃了晃脑袋,一副吃定了陈放的样子:“咱们兄弟俩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和票花花。”
张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在另一只手掌上“砰砰”地敲了两下,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放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颗青灰色的狗头上,轻轻拍了拍。
“吼——”
一直安静的追风,背上的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弓起身体,露出雪白森然的犬齿,喉咙里发出充满杀戮气息的低吼。
刘二和张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从老林子里扑出来的饿狼!
那股凶悍和狠戾,让他们两腿发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另一道黄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绕到了他们侧后方。
“汪!汪汪!汪汪汪!”
雷达的叫声尖利而急促。
它没有扑上来,只是绕着两人疯狂地来回奔跑,一双大耳朵因为兴奋和紧张,几乎贴到了脑袋后面。
“这……这是狼!”
张猛那张黑脸吓得没了血色,抓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见过村里的土狗打架,就是互相对着叫,然后扑上去撕咬,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条正面威慑,一条侧翼骚扰。
陈放冷冷地盯着他们,终于开了口,“滚。”
“跑!”
刘二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慌不择路,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泥。
张猛也扔了手里的木棍,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两人屁滚尿流,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陈放蹲下身,揉了揉追风的脖子,那身倒竖的鬃毛渐渐平复了下去。
他又朝还在远处吠叫的雷达招了招手,雷达立马摇着尾巴跑了回来,用头去蹭他的腿,像是在邀功。
陈放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危险,可不会像这两个蠢货一样,叫两声就能吓跑。
回程的路,陈放走得不快。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步履从容。
县城里的煤烟味和人声嘈杂被彻底甩在身后,清冽的山风裹挟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重新包裹住他。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舒坦。
他没有直接回知青点,而是先拐向了大队部。
烟丝的味道混杂着老旧文件的纸张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放推开门,王长贵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农具损耗的账本发愁。
“王书记。”
“陈放?回来了!”王长贵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褶子顿时松快了不少。
陈放没多废话,将贴身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
崭新的三十块人民币,用一根细绳捆着。
十尺布票,还有一张金贵的工业券。
“嘶……”会计老徐正好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看到桌上那崭新的一沓钱和票,手里的缸子都晃了一下。
王长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拿起那沓钱,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又拿起那张工业券,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三十块!还有工业券!”
“县收购站那帮孙子,出了名的铁公鸡,居然让你拔下来这么多毛!”
“皮子好,他们不收有的是人收。”陈放平静的回答。
“哈哈哈,说得好!”王长贵把钱和票据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上了锁,这才重新坐下。
“你小子,不光给队里解决了大难题,还挣回了硬通货。”
王长贵吧嗒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
……
陈放从大队部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晚霞在西边的山顶烧成一片残红,给整个前进大队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带着追风和雷达,不紧不慢地往知青点走。
还没走进院子,陈放的脚步就缓了下来。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点,院子里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男知青砍柴挑水,女知青洗菜淘米,夹杂着李建军那不着调的口琴声,还有偶尔的几句拌嘴。
第132章 赵卫东又作妖!
可今天,整个知青点都死气沉沉的。
院门虚掩着,陈放推门进去,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明显。
李晓燕和王娟正凑在水缸边上,头碰着头,压着嗓子飞快地嘀咕着什么。
院子的另一头,柴房的阴影底下,吴卫国和瘦猴缩在角落里,活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陈放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没吭声,径直走向屋子。
他刚把从县城买的针线包放好,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吴卫国。
他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院子里没人注意这边,才猫着腰溜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陈、陈放……”吴卫国的声音又干又涩。
陈放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
吴卫国被他这么一看,更紧张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蚊子才能听见:“赵、赵卫东他……他不对劲!”
陈放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他一下午都鬼鬼祟祟的。”
吴卫国咽了口唾沫,“刚才,我……我偷偷跑进柴房,掀开草堆看了一眼……”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好几块铁片子,像是……像是打坏的犁铧碎片,正蹲在地上用石头磨呢!”
“他还……还自言自语,说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要进山……干一票大的!”
“干一票大的?”陈放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是!”
吴卫国点头如捣蒜,压着嗓子补充道,“赵卫东那个样子,眼睛都红了!”
“我怕……我怕他要是进山胡来,到时候要是出了事,会不会……会不会连累我们?”
吴卫国是真的怕了。
赵卫东的孤僻和怨毒,他看在眼里。
但他更怕赵卫东这个蠢货把天捅个窟窿,最后自己也跟着倒霉。
陈放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卫东这种人,自己没本事,又见不得别人好。
看自己靠着打猎,不但改善了生活,还在大队里有了脸面,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被嫉妒烧成灰了。
所谓的“干一票大的”,无非就是想模仿自己,也进山去弄点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好把面子找回来。
用犁铧碎片做捕兽夹?
陈放心底闪过一丝不屑。
那玩意儿是铸铁,脆得很,根本做不了弹簧结构,就算勉强弄出个样子,也夹不住耗子。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少爷,进山?
怕不是给山里的野兽送点心。
“知道了。”
陈放淡淡地应了一声。
见陈放反应这么平淡,吴卫国反倒急了:“陈放,你……你可得当心啊!”
“他磨那些铁片子,我看……我看是想做捕兽夹!”
“那东西不长眼,他要是真在山里乱搞,万一伤了人……”
陈放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伤不了人。”
说完,陈放走出屋子。
吴卫国愣在原地,看着陈放的背影,一时间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院子里,雷达正趴在屋檐下,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陈放走到它跟前,蹲下身,状似无意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在雷达的耳后,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雷达舒服地哼唧了一声,那对大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无声地转向了柴房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陈放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着柴房那边走了过去。
赵卫东正蹲在柴房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铺着一块破麻布,上面散落着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
他正拿着一块石头,费力地在一块铁片边缘打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难听声响。
“修东西呢?”
陈放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赵卫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当他看清是陈放时,那张因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上,瞬间涌上了嫉妒、怨恨、惊慌混杂在一起的扭曲表情。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块破麻布往自己身下一扯,试图盖住那些铁片。
“你……你来干什么?”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我自己的东西,要你管?”
陈放没理会他的叫嚣,视线落在他那双沾满铁锈和泥污的手上,又扫了一眼被他仓皇盖住的铁片。
“犁铧碎片?”
“这东西脆,做不了弹簧。”
陈放的语气很平淡,“最近山里刚塌方,很乱。”
“劝你安分守己点,不要自找麻烦。”
赵卫东被陈放看得心里发毛。
尤其是那句“这东西脆,做不了弹簧”,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想放几句狠话顶回去,可一对上陈放那双沉静的眸子,所有恶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放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直到陈放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柴房里的阴冷仿佛又重了几分。
赵卫东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进铁锈和泥污里,在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安分守己?”
“自找麻烦?”
赵卫东嘴里不断的反复咀嚼着。
他凭什么教训我!
他一个靠着几条狗投机取巧的家伙,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赵卫东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被自己藏在身下的铁片,眼里的红光愈发浓郁。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放能做到的,我赵卫东也能!
他不但要进山,还要干一票大的,干一票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
他要让前进大队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
子时已过,前进大队彻底沉入了黑夜的寂静里。
白天的喧嚣和疲惫都被厚重的黑暗所吞噬,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从村子另一头遥遥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知青点的土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陈放躺在自己的铺上,呼吸平稳,像是早已熟睡。
柴房的方向,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门轴上蹭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动作僵硬而笨拙。
是赵卫东。
第133章 赵卫东夜探后山!
赵卫东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用一件破烂的棉袄裹着,看不真切。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朝院外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脚下干枯的杂草还是发出了“咔嚓”的脆响。
在这样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赵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半天,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继续往外走。
他没发现,在屋檐的阴影底下,一双金黄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雷达没有动,甚至连喉咙里的呜咽都压了下去。
它安静地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迈着步子,来到陈放睡觉那屋的窗根底下。
它用鼻子,轻轻地在窗户纸上顶了一下。
屋里,陈放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听着。
院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赵卫东的脚步声朝后山的方向去了。
陈放下了炕,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狸猫。
他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寒意。
追风、幽灵、踏雪三条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蹲在门边,昂着头看他。
陈放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向后山的方向。
追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回应。
下一秒,三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追风在前。
它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幽灵和踏雪分列左右,身体紧贴着地面,在树影与草丛间穿行,仿佛它们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赵卫东对身后一无所知。
他一头扎进后山,立刻就体会到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没有经验,根本不懂得要走野兽踩出来的兽径,专挑那些看起来能走直线的地方钻。
结果,不是被垂下的树枝抽了脸,就是被脚下的藤蔓绊个半死。
“哗啦——”
他又一次被灌木丛挂住了裤腿,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怀里那件破棉袄散了开来,几块磨得锋利的铁片和一根用油纸包裹的粗壮炮仗滚了出来。
那正是他这几天的“心血”。
从报废的犁铧上敲下来的铁片,被他费力地磨出了锯齿。
从村民过年剩下的“二踢脚”里抠出的火药,被他混合着铁砂,重新塞进一根挖空的木头里,做成了个简陋的火药筒。
他幻想着,用铁夹子夹住狍子,再用火药筒把它彻底干掉。
到那时,他扛着一整只狍子回到知青点,所有人都将对他刮目相看!
想到得意处,他仿佛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好,爬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在他身后约莫五十米远的一棵大树上,追风正蹲在粗壮的树杈上,冷静地看着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
它那双青灰色的眸子里,甚至流露出几分……不解。
像是在看一个行为怪异的傻狍子。
折腾了快一个钟头,赵卫东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不错的“风水宝地”。
这是一片稀疏的柞树林,地上能看到一些被啃食过的植物根茎,还有几坨已经风干的颗粒状粪便。
“就是这儿了!”
赵卫东兴奋地压低声音。
他学着电影里看来的样子,开始笨拙地布置陷阱。
他挖了个浅坑,把那几块铁片用一根细麻绳连起来,做成一个可笑的捕兽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浮土和落叶盖上。
麻绳的另一头,他系在一根小树苗上,还用力拽了拽,觉得挺结实。
然后,他又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洞里,把那个塞满了火药和铁砂的木头筒子放了进去,引线留在外面,用石头压住。
他的计划是,只要猎物踩中夹子,一挣扎,就会拉动另一根引线,点燃火药筒!
“轰”的一声,大事可成!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躲起来,满心期待地等着猎物上门。
树杈上,追风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消化这个人类的迷惑行为。
它扭过头,朝着身后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类似猫头鹰的叫声。
陈放听到了那声隔着老远的暗号,眉头微皱。
赵卫东那点花花肠子,他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但那个火药筒,却是个不小的隐患。
这季节,天干物燥,万一引燃了林子,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陈放学着杜鹃鸟的叫声,发出了一短两长的哨音。
后山,正在潜伏的幽灵听到了这个指令。
它那黑色的身影从草丛中滑出,没有一丝声响。
赵卫东正躲在凹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夜里的山林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各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吹过树梢,像是鬼哭狼嚎,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布下的陷阱时,幽灵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它甚至没有去看赵卫东一眼。
它的目标,是那个连着铁夹子的、系在小树苗上的麻绳。
幽灵的动作快如闪电。
它无声地靠近,张开嘴,用它那锋利的犬齿,在麻绳上轻轻一咬,再一扯。
“啪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麻绳应声而断。
整个陷阱,废了。
做完这一切,幽灵甚至没有停留,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卫东对此一无所觉。
他还在那儿幻想着狍子落网,自己风光无限的场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落了下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赵卫东从最初的兴奋,到紧张,再到麻木,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失望。
别说狍子,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他娘的!”
“畜生都死哪儿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从藏身处爬了出来。
他走到自己布下的陷阱前,扒开浮土一看,顿时傻了眼。
铁夹子七零八落地躺在坑里,那根至关重要的麻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截断掉的绳子,整个人都懵了。
一夜的辛苦,一夜的担惊受怕,全都化作了泡影。
第134章 效率暴涨三成!
赵卫东失魂落魄地从后山走出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费尽了力气。
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叶,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一夜的寒冷、恐惧和巨大失望,彻底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会失败。
他明明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为什么连个兔子毛都没见着?
赵卫东踉踉跄跄回到知青点,院门已经打开了。
陈放正蹲在墙角,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雷达爪子缝隙里的泥土。
雷达舒服地趴在地上,大尾巴一扫一扫,把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陈放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赵卫东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便挪开了,继续低头忙活手里的事。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任何一句嘲讽都让赵卫东难受。
他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钻回柴房里。
……
“当!当!当——”
村头那口老钟被敲响了,三长两短,是召集全体社员开大会的信号。
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把土地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打谷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社员们刚吃了顿狍子肉,肚子里有油水,脸上也有了光彩,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王长贵站在一张用土坯搭起来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
“今年,咱们大队遭了灾,耽误了不少功夫,但人不能被天压垮!”
“今年春耕,咱们得换个法子干!”
他一转身,把身后的陈放给让了出来。
“陈放,你来给大伙儿说说!”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放身上。
陈放也不怯场,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各位叔伯大爷,婶子大娘。”
“前些天塌方,毁了一部分地,也让节气紧张了。”
“我跟王书记商量,除了照常种玉米,咱们还得匀出一部分地,抢种荞麦。”
底下立刻有人嘀咕起来。
“荞麦?”
“那玩意儿长得快,可产量低啊,不顶饿。”
“是啊,交了公粮,自己还能剩下啥?”
陈放听着这些议论,不慌不忙地继续。
“荞麦不跟玉米争地,就种在那些新平整出来,肥力还不太够的坡地上。”
“这么干,是图个双保险。”
“大伙儿想想,万一今年雨水不好,或者秋天来得早,玉米收成受了影响怎么办?”
“有这批荞麦顶着,公家的粮额能保住,咱们自家的肚子,也能保住。”
这一下子就说到了老乡们的心坎里。
他们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最明白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道理。
王长贵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陈放说的,就是这个理!”
“今年,咱们分工也改改!”
“所有青壮劳力,只管犁地!”
“从东头一字排开,给我往西头犁,中间不许停!”
“妇女们,还有半大孩子,跟在后头,专门负责撒种、点粪!”
“老弱的,就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用土把种子盖上!”
这番安排,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犁地的只犁地,播种的只播种?
这叫什么干法?
往年都是各家顾各家的地,或者一个生产队分一块地,从头干到尾。
“书记,这样能行吗?”一队队长王大山挠着头,有些不解。
“行不行,干了再说!”
王长贵一挥手,“今天,就按这个法子来!谁干得好,工分记满!”
随着王长贵一声令下,前进大队几百亩的土地上,上演了史无前例的一幕。
十几头黄牛排成一列,在男人们的吆喝声中,拉着犁铧,翻开黑色的沃土。
身后,妇女们提着种子筐,迈着小碎步,精准地将一粒粒饱满的种子撒进犁沟。
再往后,是负责施肥和盖土的队伍。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半点浪费时间的空当。
效率,比往年提高了何止三成!
“哎呀,这法子,神了!”
王大山看着自家那块地不到半小时就被拾掇利索,惊得合不拢嘴。
李建军带着吴卫国和瘦猴,背着工具箱,在田埂上来回穿梭。
一个老社员的锄头柄因为用力过猛,裂开了一道缝。
他刚骂了一句,李建军就跑了过来。
“叔,给我。”
他接过锄头,抽出随身带的斧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旧柄子敲掉。
又从背篓里拿出一根早就削好的新木柄,对准了,用石头使劲一砸。
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好小子!手艺不错!”老社员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满是真诚。
吴卫国和瘦猴在一旁看着,也挺起了胸膛。
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是他们跟在赵卫东屁股后头时,从未体会过的。
另一边,王娟和李晓燕则蹲在地头,负责把玉米种子和荞麦种子分开,并用小碗量好,确保每一垄地播撒的数量都差不多。
陈放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
他亲自下到了那片预留给荞麦的坡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他自制、前面绑着个小铁犁头的木耙。
他拉着耙子,在松软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笔直且深浅一致的沟垄。
他的犬队也没闲着。
黑煞和磐石伤势未愈,在知青点看家。
追风坐镇中军,就趴在打谷场边上的草垛上,像个将军一样俯瞰着整个战场。
雷达则成了“驱鸟大队长”。
它蹲在一处高高的田埂上,只要有麻雀或者乌鸦想飞下来偷吃种子。
它就会立刻发出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吠叫,把那些不速之客吓得屁滚尿流。
幽灵和踏雪,则化作了两道在远方山林边缘游弋的影子,警戒着任何可能被这边热火朝天的动静吸引过来的野兽。
王长贵和韩老蔫并排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吐出一口浓烟,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在这土地上刨了一辈子食,讲究的是老经验,用的是死力气。”
“可陈小子,他用的是脑子。”
韩老蔫沉默着。
他不得不承认,王长贵说得对。
这种把人当成机器零件一样安排的干法,他闻所未闻,但效果,却好得惊人。
太阳渐渐偏西,一天的忙碌接近尾声。
社员们虽然累,但看着眼前那一片片被伺候得整整齐齐的土地,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第135章 你这小子,还不如狗!
赵卫东在一股酸臭味中醒来。
他蜷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几件破麻袋。
一夜的失败让他彻底懵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声微不可闻的“啪嗒”轻响。
绳子怎么会自己断掉?
运气!
一定是运气太差了!
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那虚无缥缈的运气,绝不承认是自己的无知和愚蠢。
他踉跄着走出柴房,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陈放正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蘸着温水,给黑煞和磐石擦拭伤口周围的毛发。
两只猛犬舒服地趴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温顺的模样,和它们在山里搏杀猪王时的凶悍判若两犬。
赵卫东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一声不吭地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冷的井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让那股子怨恨愈发清晰。
……
田埂上,陈放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身后,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狗呈扇形散开,警惕地巡视着每一寸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雷达的大耳朵不时转动一下,将任何试图靠近的飞鸟用一阵低沉的呜咽吓走。
幽灵和踏雪则在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弋。
它们的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确保不会有饥饿的野兽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
赵卫东混在一群在地头歇脚的社员里,手里捏着一个干硬的窝头,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看着田埂上那个清瘦的背影,嫉妒的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哼,不就是会耍几条狗吗?”
他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正经的农活不干,整天游手好闲,搞这些投机倒把的东西,算什么本事?”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想引起周围人的共鸣。
几个年轻些的社员面面相觑,没敢搭腔。
一个正在用磨刀石磨着镰刀的老汉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瞥了赵卫东一眼。
这老汉叫李二柱,在队里是出了名的老把式,侍弄庄稼一辈子,脾气也跟地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你说啥?”
李二柱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站了起来,“你说陈知青不务正业?”
赵卫东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
“一个大男人,不把力气使在土地上,天天跟几条畜生混在一起!”
李二柱“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赵卫东脚边。
“你这小子,我看你还不如那几条狗!”
赵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骂谁呢?”
“骂你咋了?”
李二柱指着赵卫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人家陈知青的狗,知道护着咱大队的庄稼!”
“昨天要不是雷达在那儿守着,咱刚撒下去的种子,半天就得让那帮扁毛畜生给叼光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远处山林的方向。
“前几天要不是陈知青带着狗把那头瘸腿狍子给收拾了,现在那几百亩坡地,早被那群狍子给踏平了!”
“到时候,别说交公粮,咱们全村老少都得喝西北风!”
“你呢?”
李二柱上下打量着赵卫东,满脸的不屑,“你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会干啥?”
“你一天挣的工分,够你自个儿吃饱饭吗?”
“眼红人家有本事,就只会躲在背后说酸话,我老汉都替你臊得慌!”
周围的社员们发出一阵哄笑。
“二叔说得对!”
“就是,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啥玩意儿!”
一句句不加掩饰的嘲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卫东的脸上。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尖刀,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割得千疮百孔。
赵卫东疯了一样,推开人群,逃也似的跑了。
身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一口气冲回知青点,钻进那间熟悉的柴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不如狗……不如狗……”
李二柱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要干一票大的!
一票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真正的大事!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地名——狼嚎沟。
那是他曾听村里老猎户们酒后吹嘘时提到的地方,一个既危险又充满诱惑的所在。
据说那里地势险要,风吹过山谷,声音凄厉得跟狼嚎一样。
但那里,也藏着真正的宝贝。
对!
就去狼嚎沟!
陈放能打到狍子算什么?
自己要是能从狼嚎沟里活着出来,还带点什么稀罕玩意儿,看谁还敢瞧不起他!
一股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了他的理智。
他要孤注一掷。
这一次,他不但要带上那个威力巨大的火药筒,还要做得更绝!
……
夜里,吴卫国和瘦猴端着碗,凑到了陈放跟前。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吴卫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音。
“陈、陈放……那个……赵卫东他又不对劲了。”
陈放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头也没抬。
“他今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柴房里。”
瘦猴接过了话茬,他比吴卫国还紧张,“我……我刚才去抱柴火,闻到一股……一股硫磺味!”
“他还……还在磨那些铁片子!”
吴卫国补充道:“我听见他一个人在里面嘀咕,说什么……‘狼嚎沟’……还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听到“狼嚎沟”三个字,陈放削木头的手停住了。
那地方,是长白山脉一处极其复杂的地形,是真正的野兽乐园,也是人类的禁区。
赵卫东那个蠢货,带着自制的炸药去那种地方,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自己死不足惜,可万一惊动了山里的大家伙,或者一个不慎引发了山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
陈放丢下两个字,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吴卫国和瘦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不安依旧萦绕不散。
第136章 这不是狼干的!
院中,追风和雷达正趴在屋檐下假寐。
陈放走到它们跟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追风的背上,轻轻划了一个圈,然后指向了柴房的方向。
追风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了青灰色的眸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回应。
接着,陈放又拍了拍雷达的脑袋。
雷达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绕到了柴房的后窗底下,将鼻子贴在窗户纸的缝隙上,细细地嗅闻着。
做完这一切,陈放转身走出了知青点。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走向了大队部那间永远亮着昏黄煤油灯的屋子。
王长贵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账本皱眉头。
看到陈放进来,他有些意外。
“陈小子,这么晚了,有事?”
“书记。”
陈放的表情很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有点担心赵卫东。”
“赵卫东?
”王长贵放下了手里的笔。
“嗯。”
陈放点了点头,“他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
“今天白天还在地头跟社员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柴房里不出来。”
“这深更半夜的,万一他想不开,一个人跑到后山去……那可就糟了。”
陈放的说得很含蓄,但王长贵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知青,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出了事,他这个大队书记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这责任,他担不起!
“这个赵卫东,真是不让人省心!”
王长贵狠狠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事,我知道了。”
他冲着屋外喊了一声:“王大山!你给我滚过来!”
一队队长王大山正巧从外面路过,闻声连忙跑了进来。
“书记,啥事?”
王长贵指了指知青点的方向,语气不容置喙。
“你,再叫上刘三,你们两个今晚带上棍子,就在知青点附近来回转悠。”
“就跟大伙儿说,最近山里的野兽不太安分,得加强夜间巡逻,保护知青们的安全。”
“给我把眼睛放亮点,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飞出去!”
王大山虽然不明白,但看书记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小,连忙点头应下。
“好嘞!我这就去!”
……
子时,柴房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赵卫东探出头,鬼鬼祟祟地向外张望。
他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火药筒,腰间还别着几块磨得锋利的铁片。
今夜,他就要去创造奇迹!
然而,当他看到院子外的情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下,两条人影,手持着粗长的木棍,正在知青点院墙外来回踱步。
是王大山和民兵刘三。
赵卫东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退回柴房,无声地靠在门板上,但胸腔里积蓄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赵卫东的事,在知青点没掀起什么风浪。
王大山带人转了两宿,确认那小子没胆子再作妖,这事就算过去了。
几天后,陈放和韩老蔫再次搭伙进了山。
“今年这山里,邪性得很。”
韩老蔫吧嗒着旱烟,吐出的烟圈很快被山风吹散。
他的两条老狗,黑风和追云,跑在前头,显得有些急躁,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在地上乱嗅一通。
相比之下,跟在陈放身后的五条狗就规矩多了。
追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青灰色的背脊在斑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
雷达的大耳朵像两面小蒲扇,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幽灵和踏雪则像两个沉默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护着侧翼。
而虎妞的位置,就跟在陈放的脚边,仅仅落后半个身位。
“嗷呜——”
走在最前面的黑风,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前面一片狼藉的林地发出低沉的警告。
追云也跟着凑上去,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韩老蔫脸色一变,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间,顺手抄起了身后的老旧猎枪。
陈放也停了下来,他甚至不需要看,光从自家几条狗的反应就能判断出问题。
雷达的尾巴夹了起来,浑身的毛微微炸起,鼻子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急促又压抑的哼唧。
追风没有叫。
它只是回头看了陈放一眼,然后将身体压得更低,青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
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臊臭,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几棵粗大的红松。
眼前的景象让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
雪地上,一片血污狼藉。
一头至少有三百斤重的野猪,被开膛破肚地扔在那儿,内脏拖了一地。
四周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满是爪印和凝固的黑色血块,碎肉和断骨随处可见。
几只胆大的乌鸦落在远处的树枝上,“呱呱”地叫着,却不敢下来啄食。
“是狼!”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常年在山里打猎的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判断。
“你看这爪印,又多又乱,肯定是碰上狼群了!”
他指着泥地上一串串梅花状的脚印,脸色凝重。
陈放没说话。
他蹲下身,无视了那些明显的狼脚印,仔细检查着野猪的尸体和周围的痕迹。
“韩大爷,你看这儿。”
陈放指着野猪脖颈处的一道伤口。
那里的皮肉被整个撕开,伤口边缘却相对整齐,更像是一击致命的结果,而不是狼群那种杂乱的撕咬。
他又捡起一根断裂的肋骨,递给韩老蔫。
“还有这个。”
“狼的咬合力虽然强,但它们更习惯撕肉,很少会把这么粗的骨头直接咬断,它们没那个闲工夫。”
韩老蔫接过骨头,断面参差不齐,但确实能看到两个深深的齿印。
“这……”韩老蔫愣住了。
陈放站起身,视线扫过整个现场。
“狼群来过,但它们是来吃剩饭的。”
“你看那些狼的脚印,大部分都踩在血污上,来去匆匆。”
“说明它们也是闻着血腥味跑过来的,而且吃饱了就跑,生怕真正的主人回来。”
第137章 这爪印,比我手掌还大!
“真正的主人?”
韩老蔫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放没接话,而是径直走向侧面一片塌方的缓坡。
那里本该是茂密的灌木丛,现在却像是被巨型铁犁粗暴地翻过一遍,泥土和碎石到处都是。
几个被掏空的洞穴暴露在外,洞口周围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活生生扒开的。
洞穴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带血的兔子皮毛和碎骨。
“这是兔窝。”
陈放指着那些洞穴,“狼和狐狸掏兔窝,用的是爪子刨,嘴巴叼,可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走到一个最深的爪痕前,伸出自己的手掌比了比。
那爪痕比他整个手掌还要大上一圈,五道深深的沟壑嵌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韩大爷,你见过狼有这么大的爪子吗?”
韩老蔫死死地盯着那巨大的爪印,半响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熊……熊瞎子!”
只有冬眠醒来、饥肠辘辘的熊瞎子,才会如此疯狂地寻找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娘的!”
韩老蔫狠狠啐了一口,“这玩意儿可比狼群难对付多了!”
一头熊瞎子,尤其是一头饿疯了的熊瞎子,对前进大队的威胁,远比一个狼群要大。
狼群还懂得权衡,轻易不敢冲击人类的村庄。
但熊瞎子不一样,它要是认准了哪儿有吃的,凭着那身蛮力,村里那点木头栅栏根本挡不住。
陈放点了点头,“这头熊瞎子的活动,肯定离不开水源。”
“它吃饱了,会去找水喝,然后找地方睡觉。”
他看着那串指向密林深处的巨大脚印,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老蔫将那支老旧的猎枪重新背好,又紧了紧身上的绳子,动作透着一股子利落。
“走,先去河边看看。”
两人带着犬队,不再停留,沿着熊瞎子留下的巨大脚印,向着密林深处追踪而去。
山路愈发难行。
山体塌方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原本熟悉的小径被巨石和倒塌的树木堵死。
他们只能绕着走,时常需要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潺潺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一条不宽的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这是松花江的一条上游支流,也是山里大多数动物的生命线。
陈放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河水上,而是被河边一棵巨大的白桦树吸引了。
那棵树,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刮过一层,从离地半米高的地方开始,一直到两米多高,大片的树皮被硬生生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树干。
树干上,还残留着几道又深又宽的爪痕,边缘挂着些许被撕扯下来的木纤维。
“韩大爷,你来看。”
韩老蔫凑了过去,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爪痕上轻轻划过,“这熊瞎子,是真饿疯了!”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点从树皮缝里渗出的黏稠汁液,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它在吃树皮里的虫子和汁液。”
陈放站起身,抬头看了看那剥皮的高度,比划了一下。
“从这爪痕的高度看,这头熊瞎子站起来,少说也得有两米五。”
韩老蔫的脸色变难看了。
“这么大的个头,怕不是有五六百斤重。”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往年开春,熊瞎子也就是掏掏蚂蚁窝,抓几条鱼,从来没见过这么糟蹋树。”
“它要是下了山,进了村,那栅栏跟纸糊的没两样,非得出大事不可!”
陈放的视线扫过这片区域。
他发现,这里本该是鹿群和狍子的地盘,地上还能看到一些陈旧的蹄印。
但现在,除了熊瞎子那巨大的脚印,再也看不到其他大型活物的痕迹了。
雷达忽然对着密林深处的方向,发出了急促的低哼。
陈放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走到那棵被剥皮的白桦树下风口,从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熊毛和泥土的碎屑,放到了雷达的鼻子前。
“闻闻。”
雷达仔细地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冲着密林深处的方向,叫了一声。
“走。”
陈放一声令下。
雷达立刻像一支离弦的箭,窜了出去,追风紧随其后。
跟着犬队穿过一片茂密的红松林,他们很快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洞口不大,但周围的泥土有明显被刨开的痕迹,显然是被强行扩宽过。
洞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臊臭和腐烂气味,还夹杂着一些动物冬眠后特有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一些没消化完的草根、树皮残渣和一些小动物的碎骨。
“这就是它刚睡醒的窝。”
韩老蔫用脚尖踢了踢洞口的泥土,判断道,“看样子,已经空了好几天了。”
陈放的视线,却落在了洞穴前那一串清晰的脚印上。
那串脚印,没有再返回深山,而是朝着山下,朝着前进大队的方向延伸出去。
“它在往下走。”陈放的声音很轻,却让韩老蔫心里一紧。
“它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山下的农田和牲口圈。”
“那怎么办?”韩老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韩大爷,咱们不跟它打。”陈放语气很平静。
韩老蔫一愣:“不打?那咋办?眼睁睁看着它去祸祸村子?”
陈放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它现在只是饿,不是疯。”
“它要的是吃的,不是玩命。”
“咱们得让它觉得,山下这条路,比它待在山上还危险。”
韩老蔫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明白陈放的意思:“啥叫比山上还危险?”
陈放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开始在附近搜寻起来。
他让韩老蔫帮忙,找来一些形状尖锐的石头,还有大量干枯的树枝。
然后,他们在熊瞎子最有可能经过的一条狭窄山道上,开始布置了起来。
陈放将那些枯枝,三五根一捆,深深地插进土里,形成一个个简易的“警示桩”。
这些桩子分布得毫无规律,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正好卡在山道最窄、最难走的地方。
第138章 铁罐头当预警器!
陈放又让韩老蔫找来一些拇指粗细、不易折断的藤蔓。
陈放将尖锐的石头嵌进藤蔓里,用另一块石头砸实。
再把藤蔓紧紧地缠绕在那些“警示桩”的中间位置,形成一个个带着尖刺的圆环。
最后,他找来一些野兽的粪便,混上泥土,涂抹在那些尖石和枯枝上。
一股混合了野兽气息和泥土腥气的味道,立刻在山道上弥漫开来。
韩老蔫蹲在一旁,全程看着陈放摆弄,一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
可当陈放把那些带着尖刺的藤蔓缠上去,又抹上粪便后,他瞬间就明白了。
“陈小子,你……你这是在吓唬它?”韩老蔫凑近了,压低声音。
“不是吓唬。”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是警告。”
“熊瞎子虽然蛮,但脑子并不笨。”
“它顺着这条路往下走,首先会闻到这些粪便的气味,以为这里是别的猛兽的地盘。”
“接着,这些枯枝会影响它走路,如果它还要硬闯,这些尖石头就会扎到它的皮肉。”
“虽然不会造成重伤,但会很疼,疼了,它就会犹豫。”
“它会想,山下这条路这么难走,到处都是麻烦,吃的还没到嘴,就先挨了一顿扎。”
“与其去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
“高!实在是高!”韩老蔫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还不够。”陈放摇了摇头。
他又带着犬队,在山道的两侧,更高更远的地方,来回走了几趟。
他让追风、雷达、幽灵和踏雪,在树干上、石头上,留下了大量的气味标记。
这些气味,对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嗅觉灵敏的熊瞎子而言。
不亚于在它的必经之路上,挂满了“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这下,它就算不疼,也得被烦死。”陈放做完这一切,才算松了口气。
“它会觉得,这片地盘已经被一群非常活跃、非常不好惹的家伙给占了。”
“为了几口吃的,跟这么多潜在的对手干一架,不划算。”
韩老蔫看着陈放,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平静的追风。
再看看自家那两条只会往前傻冲的黑风和追云,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狗和狗,真是不能比啊!
“走吧,韩大爷。”
陈放招呼了一声,“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这就完了?”韩老蔫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完了。”
陈放点头,“剩下的,就看那头熊瞎子识不识趣了。”
两人带着犬队,不再沿着熊瞎子的足迹追踪,而是抄了另一条小路,直接下山返回前进大队。
……
大队部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地跳动着。
王长贵听完陈放和韩老蔫的汇报,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一队队长王大山和二队队长孙有才也都在,两人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黑。
“三百斤的野猪说撕就撕了……站起来比门框还高的熊瞎子……”
王长贵把烟锅在桌腿上使劲磕了磕,抬起头。
“这事,麻烦了。”
山体塌方,不光是毁了地,更是把那些祖祖辈辈都待在老林子里的大家伙,都给逼出来了。
“书记,这可咋办?”
王大山急得抓耳挠腮,“社员们都得下地,这要是冷不丁从林子里窜出个熊瞎子……”
“陈放,你小子主意多,你说说看。”王长贵把视线转向了陈放。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放身上。
陈放没有推辞,他心里早有盘算。
“咱们得双管齐下。”
“第一,得让那些畜生觉得,咱们村子是个硬茬,不好惹。”
“第二,咱们自己得把防备做到家,不能给它们任何可乘之机。”
“具体咋干?”王长贵追问。
“村里的民兵队,得用起来。”
陈放不紧不慢地开口,“从今天开始,夜里分班巡逻,尤其是在村子靠近山林的那几面。”
“巡逻的时候,带上锣和鼓。”
“隔上一段时间,就敲他一阵。”
“动静要大,越大越好。”
“让山里的畜生听清楚,咱们这儿人多,不好惹,晚上还不睡觉。”
这个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
野兽大多畏惧人类制造的巨大声响。
王长贵立刻点头:“这个法子好!”
“大山,这事你来安排,从民兵里挑些胆子大、靠得住的后生。”
“好嘞!”王大山立刻应下。
“第二。”
陈放继续说道,“村里的牲口圈,得加固。”
“特别是猪圈和羊圈,味道大,最容易招东西。”
“原来的木头桩子不牢靠,得换成更粗的,有条件的话,在外面再拉上一圈铁丝网。”
王长贵点了下头,“这事我来想办法!”
“光加固还不够。”
陈放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报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
“咱们还可以做点小东西。”
他指着图纸解释:“用几个收来的空铁罐头盒子,里面放上几颗石子,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牲口圈外围的木桩上。”
“只要有东西靠近,碰到绳子,罐头一晃,里面的石子就会哗啦啦地响。”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点动静,足够把附近的人惊醒了。”
王大山和孙有才看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妙!这个法子太妙了!”
“书记,我这就去发动婆姨小子们,去各家收铁罐头盒子!”
“行!就按陈放说的办!”王长贵一拍桌子,做出最终决定。
“全村都动员起来,春耕不能停,安全更得保住!”
会议散去后,王长贵单独把陈放留了下来。
他重新点上烟袋,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陈小子,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我今天托公社的通讯员给县里带了话。”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眼睛在烟雾后眯缝着。
“我就说,咱们这片山林,最近不太平,有大型野兽活动的迹象,还死过人,让县公安局那边备个案。”
“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咱们大队也算提前打过招呼,不至于手忙脚乱,说不清楚。”
陈放瞬间就明白了王长贵的深意。
这位老支书,不光是在为全村的安全上保险,更是为之前那件“天灾兽祸”的案子,再添上一道坚实的防火墙。
陈放郑重地点了点头。
“书记,我明白。”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139章 蠢货再作妖!
夜色深沉,知青点院子里静悄悄。
忙碌了一整天,社员们早早歇下,只有大队部那边的煤油灯还亮着。
陈放回到知青点,没急着睡。
他借着窗户透进的月光,仔细检查着黑煞和磐石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许多,两只猛犬恢复得都很不错。
“呜……”
趴在屋檐下的追风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警告。
紧接着,绕着院墙巡逻的雷达也小跑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陈放的裤腿。
陈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黑煞的脑袋,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侧耳倾听。
夜风中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他相信犬队的判断。
陈放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口哨。
正在柴房后窗下趴窝的幽灵,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过了大约五分钟,幽灵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跑到陈放脚边。
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朝着柴房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尾巴。
陈放明白了。
问题出在柴房。
赵卫东又不安分了。
这几天,赵卫东就跟个幽魂似的,白天躲在柴房不出来。
只有吃饭时才匆匆冒个头,抓起窝头就走,一句话也不跟人说。
知青点的其他人也乐得清静,没人去搭理他。
王大山带民兵在外面转了两夜,没见赵卫东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巡逻也就松懈下来。
毕竟,春耕这么忙,谁也不能天天晚上不睡觉盯着他。
看来,这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
陈放没去踹柴房的门。
对付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疯子,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
他回到屋里,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院子里最细微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吱呀……”
一声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柴房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个黑影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黑影的动作很小心。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专门挑阴影地带走,最后消失在了村口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陈放睁开眼睛。
他无声坐起,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狗已经无声无息地聚集在门口,全都看着他,等待指令。
“追风,你先跟上去。”
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
“幽灵,踏雪,你们从两边山坡绕过去,包抄。”
他没带上雷达,雷达太容易兴奋,叫声会暴露目标。
三条狗领会了主人的意图,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陈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赵卫东这次的目标很明确。
他没在后山外围停留,而是径直朝着更深处的山谷走去。
那是陈放上次猎捕瘸腿狍王的地方。
在他的认知里,那里既然能出现狍子群,就一定还有别的猎物。
他要用事实证明,他赵卫东不是废物!
陈放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山谷里,月光被两侧的山壁遮挡,显得格外阴森。
赵卫东摸索着,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火药筒,还有几块磨得锋利的犁铧碎片。
他要在山壁上炸出一个洞!
他坚信,那些狍子、野兔,肯定就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洞穴里。
只要动静够大,就能把它们全都震出来!
他选了一处岩壁的缝隙,将火药筒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又把犁铧碎片堵在外面,只留出一根引线。
他划着了火柴,颤抖的手几次都对不准引线。
“嗤——”
引线终于被点燃,冒出点点火星。
赵卫东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捂住耳朵,心脏狂跳,脸上露出病态的亢奋。
他要成功了!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放了一个大号的屁。
一股黑烟冒出,火药筒被炸飞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犁铧碎片也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他塞得太浅,岩石缝隙又不够密闭,火药的威力根本没发挥出来,只是将他那些“宝贝”给崩飞了而已。
赵卫东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从石头后面爬出来,呆呆地看着那片被熏黑的岩壁,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嗷呜——”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阴森的狼嚎,从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紧接着,一声,两声……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山谷的方向逼近!
刚刚那声沉闷的爆炸,虽然没能炸开山石,却像一个信号,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山野。
对于饥饿的狼群来说,这种不寻常的动静,往往意味着有受伤的猎物,或者……有可以捡便宜的机会。
赵卫东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不是没听过狼嚎,但在这种空旷阴森的山谷里,被此起彼伏的嚎叫包围。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想跑,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黑暗中,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山谷两侧的林子里亮了起来。
它们在靠近!
赵卫东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裤裆里,一股热流瞬间涌出。
他被吓尿了。
就在赵卫东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和狼群之间。
是追风!
追风的身躯压低,肌肉贲张,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
紧接着,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从黑暗中现身。
呈品字形将赵卫东护在身后,同样发出充满杀戮气息的咆哮。
那几头被爆炸声吸引过来的野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如此强悍的对手。
它们停下脚步,不安地刨着地,绿油油的眼睛里流露出忌惮。
对峙,仅仅持续了十几秒。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稍大的野狼。
它夹起尾巴,不甘地嚎叫了一声,带着同伴退回了林子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140章 全村笑柄!
赵卫东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从他裤裆里蒸腾出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这片阴冷的山谷里,格外刺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侧面的大石头后走了出来。
赵卫东浑身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可喉咙里像是被烂泥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破响。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到那片被熏黑的岩壁前。
是陈放。
他蹲下身,借着依稀的星光,捡起了那个被崩飞、破裂的木头筒子,又捡起几片散落在地的犁铧碎片。
赵卫东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颤抖,毫无底气。
陈放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火药筒,将视线落在了赵卫东身上。
“想炸山?”
陈放的语气很平淡。
“用这点东西?”
“硝少了,硫多了,还混着土。”
“这点动静,连块石头都炸不开。”
“但足够把十几里内的狼都叫过来开饭了。”
赵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别得意!”
陈放没回答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卫东,你蠢,没关系。”
“但你带着这东西进山,要是引燃了林子,风一吹,火一起,整个前进大队,几百口人,都得给你陪葬。”
陪葬……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卫东被嫉妒和怨恨填满的脑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
陈放懒得再听他废话。
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追风,用下巴轻轻一点。
“看着他,带回去。”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
它走到赵卫东身边,用硕大的头颅,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拱了一下。
赵卫东一个激灵,哭声都噎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回去的路,成了赵卫东这辈子最漫长、最屈辱的一段旅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那股尿骚味如影随形。
追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鼻子顶他一下,催促他走快点。
而幽灵和踏雪,则像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分列在他左右两侧的林子里。
他偶尔能瞥见它们在树影间一闪而过的轮廓。
陈放领着他,径直敲响了村东头,大队书记王长贵家的院门。
“谁啊?大半夜的!”王长贵的婆娘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婶子,是我,陈放。”
“我有急事找王书记。”
门很快开了。
王长贵披着件棉袄,嘴里还叼着没熄灭的烟锅,一脸疑惑。
陈放平静地站在院门,手里还拿着一堆破烂玩意儿。
他身后,赵卫东失魂落魄地低着头,裤腿上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而那条青灰色的狼犬,就蹲在赵卫东脚边,昂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这是咋回事?”王长贵眉头紧锁。
陈放没多解释,只是把手里的火药筒和铁片递了过去。
“赵卫东半夜偷跑进山,想用这个炸山。”
王长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接过那截破木头筒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赵卫东身上。
“你……你这个……畜生!”
赵卫东被他看得浑身哆嗦。
双腿一软,又“扑通”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书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鬼迷心窍……我……”
王长贵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猛地转身进屋,过了几秒钟,屋里传来手摇电话那“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赵卫东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陈放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长贵打完电话,重新走了出来,脸上的怒气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走到陈放面前,把那个火药筒塞回他手里。
“这东西,你拿着。”
“明天公社会来人,你亲手交给他们。”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卫东。
“这事,村里管不了了。”
“这种败类,留在知青点,就是个祸害!”
说完,他把烟锅在门框上使劲磕了磕,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磕出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东夜里偷带火药进山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前进大队里传开了。
当然,传到社员们耳朵里的版本,已经五花八门。
“听说了吗?”
“赵卫东那小子,想炸狼窝,结果自己差点成了狼食!”
“啥炸狼窝,他是想学陈放打猎,点炮仗吓唬狍子,结果把狼招来了,裤子都被吓尿了!”
无论哪个版本,赵卫东的形象都彻底成了一个不知死活、害人害己的小丑。
知青点里,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吴卫国和瘦猴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李晓燕和王娟则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不时地朝柴房的方向看一眼。
赵卫东被王大山和两个民兵关在了柴房里,等公社来人。
上午九点多,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村子,停在了打谷场上。
车斗里跳下来了两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神情严肃。
王长贵早就等在村口,立刻迎了上去。
“刘干事,辛苦你们跑一趟。”
那刘干事点了点头,开门见山:“王书记,人呢?”
“在柴房关着呢。”
一行人来到知青点,王大山打开柴房的锁。
刘干事只往里瞥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赵卫东蜷缩在草堆上,双目无神,满身狼狈,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带走!”刘干事没多一句废话。
两个民兵架起软得像烂泥的赵卫东,把他拖上了拖拉机。
刘干事转身对王长贵说:“王书记,走,去大队部。”
“张主任交代了,这次下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第141章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太精了?
大队部前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满了人。
刘干事站到一张长条桌后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同志们!”
“今天,我代表红旗人民公社革委会,来咱们前进大队,办两件事!”
“第一件,是处理害群之马!”
“知青赵卫东,无组织无纪律,意图破坏山林,险些酿成重大火灾!”
“这种思想腐化、行为恶劣的分子,公社绝不姑息!现已经决定,将他送去劳动改造!”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社员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解气的神色。
“第二件!”
刘干事的音调猛地拔高,“是要表彰我们公社涌现出的先进个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陈放身上。
“知青,陈放同志!”
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陈放身上。
“陈放同志,在之前山体塌方灾害中,凭借着丰富的知识,提前预警,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这是天大的功劳!”
“在之后的兽潮中,他更是临危不惧,带领社员群众,粉碎了野兽破坏春耕生产的企图!”
“这一次,又是他及时发现并制止了赵卫东的危险行为,避免了可能烧毁整个前进大队的灾难!”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授予陈放同志‘防灾抢险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刘干事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镶着红边的烫金奖状,高高举起。
那红得耀眼的纸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下面,请陈放同志上台领奖!”
人群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放平静地穿过人群,走上前来。
刘干事郑重地将奖状递到他手里。
陈放接过,那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有些晃眼。
紧接着,刘干事又转身,郑重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包裹,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
红布揭开,一套崭新、笔挺、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绿军装,静静地躺在桌上。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俺滴个娘哎,是军装!”一个老社员激动地拍着大腿。
这年头,一套军装,那可是比任何华服都更耀眼的身份和荣誉象征!
“另外,这是公社奖励给陈放同志的五十块钱奖金!”
“十尺布票!还有两张工业券!”
刘干事把沉甸甸的信封和一沓票据,一起塞到陈放手里。
五十块钱!
许多社员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李晓燕和王娟的眼睛都看直了,脸颊因为过度激动而泛起两团潮红。
吴卫国和李建军也跟着拼命鼓掌,腰杆都挺直了许多,与有荣焉。
王长贵接过话头,满面红光地站了出来,声音里透着无比的自豪。
“同志们,陈放是好样的!”
“但是,咱们知青点的其他同志,也都是好样的!”
“修农具,他们是主力!春耕生产,他们也没掉队!”
这番话,说得知青们心里热乎乎,感觉自己也沾了光。
表彰大会结束后,人群久久不愿散去。
社员们围着陈放,七嘴八舌地祝贺。
半大的孩子们更是胆子大,好奇地伸着小黑手,想要摸一摸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陈放拿着那套军装和奖状回了知青点。
他将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自己床头那面斑驳的土墙上。
那抹鲜艳的红色,让这间昏暗的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
就在知青点一片热闹中。
刘干事悄悄找到了陈放,把他拉到了一边,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陈放同志。”
刘干事的态度变得格外亲切,甚至带着几分笼络的意味。
“公社的张主任对你非常欣赏。”
“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调到公社来?”
“专门负责全公社的农技推广和防汛防灾工作?”
调到公社?
专门负责农技推广和防汛防灾?
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放心中激起了瞬息万变的涟漪。
“陈放同志?”
刘干事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高兴得懵了,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张主任说了,你这样有知识、有本事、还不怕担责任的年轻人,是我们公社最宝贵的财富,不能埋没在生产队里。”
对于前进大队、乃至整个红旗公社所有的知青来说。
这绝对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从一个挣工分的知青,一跃成为吃商品粮、拿工资的公社干部。
这无疑是一脚迈出了农村,半只脚踏上了回城的路。
跟在他们后面的王长贵,嘴里叼着烟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陈放的背影。
“刘干事,谢谢公社领导,谢谢张主任的看重。”
陈放的声音诚恳,却不卑不亢,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但是……这个工作,我恐怕做不了。”
什么?
刘干事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王长贵,捏着烟锅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烟锅里的火星都跟着剧烈地抖了抖。
“做不了?”
刘干事拔高了音调,“陈放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你放心,到了公社,你的户口关系、粮食供给,全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质朴和为难的表情。
“刘干事,您误会了。”
“我不是有顾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那些本事,都是我爷爷教的土办法。”
“在山里头,看看风向,认认草药,对付一下野猪狍子,还勉强够用。”
“可公社那么大,十里八村,那么多大队,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让我去搞什么农技推广、防汛防灾。”
“我连一本正经的农业书都没读过。”
“这不是两眼一抹黑,要给公社添乱,给张主任抹黑吗?”
“我这点本事,就像这山里的石头,看着硬,但只能垫个桌脚。”
“您让我去盖房子当大梁,非塌了不可。”
“我还年轻,想在前进大队,跟着王书记,跟着老社员们,多学学,多干点实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领导,又表明了自己“踏实肯干、不慕虚荣”的态度。
还把自己拒绝的理由说得无比谦逊和合情合理。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能力不够,怕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刘干事愣愣地看着陈放,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陈放会用这种方式拒绝。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太精了?
第142章 拒绝铁饭碗!
刘干事定定地看着陈放的脸。
那张年轻、清瘦的脸上,满是真诚,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和做作。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惊愕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小子!是个实在人!”
“不骄不躁,有自知之明!”
刘干事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向张主任汇报!”
“你放心,公社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学够了,想来了,直接到公社找我!”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陈放的肩膀,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有本事的人不稀奇,一个有本事还不忘本、不贪功的年轻人,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走了。
带走了刘干事,也把“陈放拒绝当干部”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留在了前进大队。
知青点,彻底炸了锅。
“陈放!你是不是疯了!”
李晓燕第一个冲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陈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怪物。
“那可是公社的干部啊!吃商品粮的!”
“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你就这么……就这么给推了?”
王娟也跟着跺脚,急得脸都红了:“是啊陈放,多好的机会啊!”
“咱们做梦都想离开这儿,你……你怎么就……”
吴卫国和瘦猴也凑了上来。
瘦猴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公社干部,一个月工资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块吧?”
“能买多少白面馒头……能买……”
他算不下去了,急得抓耳挠腮。
就连一向闷不做声的李建军也忍不住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费解。
“陈放,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考虑?”
“这……这可不是小事。”
在他们看来,陈放的行为简直无法理解,愚蠢到了极点。
陈放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正警惕地望着这边的犬兽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和。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那套崭新的军装小心翼翼地叠好,整齐地放在枕边。
接着,他拿出那本刚入手的《兽医学》,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他的这种平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愈发让其他人感到抓狂和不解。
夜深了。
知青点的喧闹终于平息,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陈放悄无声息地走出院子,径直走向村东头王长贵家。
院子里,王长贵正坐在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显然是在等他。
“书记。”
陈放走了过去,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
“想明白了?”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没有看他。
“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去。”
王长贵磕了磕烟锅,转头看向他,浑浊的眸子在黑夜里格外亮:“说说看,为啥不当这个官?”
“去了公社,我能干什么?”
陈放反问,“坐在办公室里,写写报告,念念文件?”
“还是跟着下乡,指点人家怎么种地?”
“我那点知识,用在大队还行,放到整个公社,就是纸上谈兵。”
“更重要的是。”
陈放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追风它们怎么办?”
“我能把七条狗带去公社大院吗?”
“我的根,不在办公室,而是在这片山林里。”
“离开了山,我那点所谓的本事,就废了一大半。”
“到了公社,我就是一个普通、会认字的知青,仅此而已。”
“他们看重我,不是因为我会写字。”
“而是因为我能预警山洪,能带着狗打退兽潮,能弄回来几百斤的野猪肉。”
“这些,都离不开这片山,离不开我的狗。”
“去了公社,就等于把自己的手脚都捆上了。”
“把最锋利的刀扔了,变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看着风光,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王长贵静静地听着,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把烟灰磕在地上,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小子……看得比我还透。”
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说的对,铁饭碗是好,但它也像个铁笼子。”
“你这只鹰,就该在山里飞。”
王长贵眯着眼,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轮廓。
“你就在前进大队好好干。”
“你做出的成绩,大队的社员看得见。”
“我看得见,公社的张主任……他也能看得见。”
“等将来,你在这里立下的功劳足够大了。”
“就不是他们请不请你的问题了。”
“而是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陈放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位老支书,是真正洞悉世事、拥有大智慧的人。
王长贵站起身,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春耕的活儿还多着呢。”
陈放回到知青点时,院子里一片寂静。
追风它们都趴在各自的位置上,警惕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放松地趴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放的生活重心彻底放在了黑煞和磐石的康复上。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第一个起身。
打回来的狍子骨头,被他用石头砸得粉碎,连同骨髓一起扔进熬汤的小陶锅里。
再添上几勺子杂粮面糊,几片从山里寻摸来、有活血健骨效用的草药根茎,用文火慢慢地咕嘟着。
那股混杂着肉香、骨香和草药味的特殊气味,成了知青点院子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黑煞胸前那道被猪王獠牙划开的伤口最是骇人,虽然已经结痂,但下面的嫩肉长得极慢。
磐石的内伤更麻烦,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行动间总带着一丝迟滞。
第143章 黑煞、磐石康复!
这半个多月,陈放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黑煞和磐石身上。
他给两条猛犬制定了一套康复计划。
起初是在院子里慢走,适应身体。
几天后,是短距离慢跑,活络筋骨。
再往后,训练陡然升级。
后山缓坡上,陈放扔出一块绑着布条的石头,但吹出的口哨声却截然不同。
时而短促上扬,那是“急停转向”的命令。
时而低沉绵长,那是“匍匐前进”的信号。
这一切,都是为了重新锻炼它们在高速运动中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
避免猛然发力,撕裂刚刚愈合的旧伤。
黑煞胸前那道被猪王獠牙划开的口子,新肉长得极慢。
陈放便用狍子油混着捣烂的草药,自制成黏稠的墨绿色药膏,一天两次,雷打不动。
那狰狞的伤疤下,粉红的嫩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新长出的黑毛又密又亮,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伤。
磐石的内伤更麻烦,瞧着没皮外伤,可行动间总带着一丝迟滞。
陈放就用滚烫的毛巾裹着草药包给它一遍遍热敷。
然后用独特的按摩手法,顺着它的肌肉纹理,不轻不重地推拿按压,将那些淤血和粘连一点点揉开。
起初磐石还很警惕,肌肉绷得像铁块。
但几次之后,它便彻底放松下来。
每次陈放给它按完,它都会舒服地趴在地上,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硕大的头颅在陈放的裤腿上亲昵地蹭来蹭去。
这天下午,后山开阔的缓坡上,陈放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恢复性训练。
追风它们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享受着春日午后的阳光。
“黑煞,过来。”
陈放的声音不高,只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刚还在嗅闻一株野花的黑煞,立刻调转身躯,向陈放小跑过来。
那身乌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胸前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完全被新长出的浓密黑毛覆盖。
磐石则蹲在陈放脚边,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体型似乎又大了一圈,浑身的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前方的草丛猛地一阵晃动。
一只肥硕的野兔,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朝着林子深处激射而去!
几乎是在野兔现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呜!”
黑煞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根本无需陈放的指令,庞大的身躯瞬间弹射而出,四足发力,在半空中拉成一道黑色的残影!
而一直静立不动的磐石,反应只比它慢了半拍。
它没有像黑煞那样直接追击,而是猛地向左侧横移数米,像一堵移动的墙,提前封死了野兔通往密林的捷径!
那野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下意识地一个急转。
就这不到一秒的耽搁。
黑煞已经从侧后方追至,一个凶猛的飞扑,蒲扇般的大爪子带着风声,狠狠按在了野兔的后背上!
“吱——!”
一声短促的惨叫后,一切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从野兔窜出到被制服,不过三五秒钟。
黑煞和磐石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比之前围猎野猪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陈放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天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山峦烧成一片橘红。
社员们还在地里忙活春耕的收尾,知青点里难得的安静。
陈放刚给黑煞换完最后一次药膏,正准备把陶锅里那混着肉香和草药味的糊糊盛出来。
院门外,一个瘦削干枯的身影,跟钉在地上似的。
磨蹭了半天,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
是韩老蔫。
他身后的黑风和追云,此刻却显得无精打采。
黑风的步子有些拖沓,后腿落地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追云那身矫健的肌肉也松弛了不少,耷拉着脑袋,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陈放站起身,看向门口。
“韩大爷,有事?”
韩老蔫像是被抓了个现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红,干咳了两声。
这才牵着狗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没……没事,就……就溜达溜达。”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瞟向了院子里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陶锅。
那股混杂着骨髓、肉糜和不知名草药的特殊香味,跟长了钩子似的,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孔里钻。
黑风和追云,鼻子更是抽动个不停,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呜”声,挣扎着想往陶锅边上凑,却被韩老蔫死死拽住了绳子。
“你这……锅里熬的啥?还挺香。”韩老蔫没话找话的询问道。
“给它们俩补身子的。”
陈放指了指趴在脚边,正用舌头舔着爪子的黑煞和磐石。
韩老蔫的视线落在黑煞胸前那片油光发亮的浓密黑毛上,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缩了缩。
这才几天功夫?
那头猪王有多凶他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看,黑煞竟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再看看陈放脚边那七条狗,一个个毛皮油光水滑,精神头十足,和他自己那两条蔫头耷脑的老伙计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韩老蔫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陈小子……那个……大爷想求你个事。”
陈放没做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你看……我这两条狗,黑风和追云,都跟了我十来年了。”
韩老蔫的老脸涨得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最近……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越来越不中用了。”
“上山走不了几步就喘,看见兔子都没劲儿追了。”
“吃东西也吃得少……眼瞅着一天比一天蔫巴。”
“你……你不是会那些个土方子吗?”
“能不能……也帮我这两条老伙计瞅瞅?”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风面前,缓缓蹲下身。
“呜……”
黑风警惕地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龇出了发黄的犬齿。
它是一条老狗,有自己的傲气,不喜欢陌生人靠得太近。
“黑风,别呲牙。”韩老蔫赶紧呵斥了一声。
陈放却没在意。
他伸出手,缓缓地,用手背,从黑风的下巴处慢慢向上靠近。
这个动作,在犬类的世界里,代表着没有攻击性。
第144章 这不是病,是身子亏空了!
黑风喉咙里的警告声,在陈放伸出手背时,渐渐弱了下去。
陈放的手指,轻轻搭在黑风微微有些僵硬的后腿关节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顺着骨骼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感受着。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关节处,皮下有种不正常的温热,还带着轻微的肿胀。
片刻后,他又掰开黑风的嘴,那磨损得快平了的犬齿,还有发白的牙床,无一不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他又翻开黑风的眼皮,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式检查了追云。
韩老蔫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检查完毕,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韩大爷,它们不是病了。”
“没病?”
韩老蔫一愣,“没病咋会蔫成这样?”
“是老了,身子亏空了。”
“就像咱们人一样,年轻时候力气使唤得太狠。”
“老了,这筋骨、五脏六腑,就都找上门了。”
陈放指着黑风的后腿:“这儿,关节磨损得厉害,里头有积液,一到阴雨天,肯定疼得钻心。”
“所以它现在不爱动,不是懒,是疼。”
他又指了指追云的肚子:“它的脾胃也弱了,吃的东西克化不了,没胃口,自然就没精神。”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长年累月的打猎,风里来雨里去,积攒下来的劳损。”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
陈放说的这些,跟他观察到的情况分毫不差!
黑风确实一到变天就哼哼唧唧,趴在炕沿下一动不动。
追云也确实是最近才开始挑食,连最爱吃的肉骨头都只是闻闻。
“那……那这……还有救吗?”韩老蔫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眼神里满是希冀。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放说着,转身走回屋里,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翻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晒干的山楂片和一些黑乎乎的根茎。
“这个,是健脾开胃的。”
“以后熬粥的时候,往锅里扔几片。”
他又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干花。
“这个是红花,活血化瘀。”
“用热水泡开了,每天用热毛巾蘸着水,给黑风那条老寒腿热敷,敷完了,顺着关节这么揉一揉。”
陈放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腿上做着示范。
“最要紧的,还是吃食。”
“光吃干巴巴的窝头不行,得见油水,还得是煮得烂烂的,好克化。”
他指了指自己的陶锅:“就像我这个,骨头、杂粮、野菜根,放一起熬成糊糊。”
“顶饿,还补身子。”
韩老蔫听得目瞪口呆。
他这辈子打猎养狗,全凭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饿了给口吃的,伤了撒把灰。
哪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可……可这又是山楂又是红花的……我上哪弄去?”韩老蔫犯了难。
“山楂后山就有,红花……我这还有点。”
陈放把那包红花递了过去,“您先拿去用。”
韩老蔫把那包红花当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围着陈放的陶锅问了半天熬糊糊的诀窍,这才牵着两条老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韩老蔫真就把陈放的话当成了圣旨。
天不亮就起来,学着陈放的样子,架起小锅熬粥。
一把糙米面,几根野菜,再宝贝似的捏进几片晒干的山楂,小火咕嘟着。
吃完饭,就烧上一大锅滚烫的热水,把陈放给的红花扔进去几朵。
等水色染得微红,就捞出块破毛巾,拧得半干。
嘴里“嘶嘶”哈哈地吹着气,一遍遍给黑风那条僵硬的后腿热敷。
起初黑风还很不耐烦,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声。
可敷了几天后,它也尝到了甜头。
每到这时候,就主动趴下,任由老主人布满老茧的手在它的关节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舒服得直哼哼。
路过的社员瞧见了,都忍不住打趣:“韩大爷,你这是养狗还是伺候祖宗呢?”
韩老蔫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你懂个屁!这叫科学养狗!”
效果是实打实的好。
不过十来天,黑风走路时,后腿不再那么拖沓了,偶尔还能颠颠儿地小跑两步。
追云的饭量也见长,以前闻着味儿都懒得动的窝头,现在也能稀里哗啦地吃下大半个。
韩老蔫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那张老脸笑得跟风干的菊花似的,见人就夸:“陈小子,是真有本事!”
这天下午,春耕的收尾工作正干得热火朝天。
前进大队的社员们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前阵子被野兽耽误的工夫抢回来。
看着一片片新翻的土地上冒出嫩绿的幼苗,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突然,一个负责看守水渠入口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脸都吓白了,一脚绊在田埂上,摔了个狗啃泥。
“不……不好了!”孩子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王书记!王大山叔!”
“渠……渠里没水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整个田间地头“滋啦”一声,瞬间炸开了。
“啥?没水了?”
“咋回事?早上还好好的!”
“老天爷哎,这地刚种下去,可就指着这点水活命啊!”
正在田埂上指挥的王长贵,手里的老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渠边。
那条盘踞在山腰、供给着全大队几百亩地的生命渠,此刻竟真的干涸见底。
只剩下一些湿漉漉的泥印和几条没来得及跑掉的小鱼在徒劳地蹦跶。
一股恐慌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前阵子山崩、兽潮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
这突如其来的断流,让社员们的心一下子又悬到了嗓子眼。
“都别慌!”
王长贵捡起烟锅,狠狠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王大山!孙有才!”
“各队抽十个壮劳力,带上铁锹和镐头,跟我上山!”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毛神在作祟!”
第145章 河狸筑坝断水!
一群人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沿着干涸的水渠往上游走。
可走出二里多地,沿途查看,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塌方或者堵塞的痕迹。
水渠的石壁完好无损,只是越往上走,渠底的泥土越干燥。
这就奇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开始小声嘀咕,是不是又惹了哪路山神爷不高兴。
陈放得到消息时,正在后山训练黑煞和磐石。
他带着七条狗赶到现场,王长贵正对着一段空空如也的河道,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陈放,你来了。”
王长贵看到他,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动了些。
“你也看看,这事儿邪性得很,水说没就没了。”
陈放没做声。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渠底的湿泥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泥土里,除了水腥味,没有山体滑坡带来的那种生土气息。
随后,他站起身,目光却没有顺着水渠往上看,而是扫向了河道两岸的林子。
别人都在看水渠里,只有他在看水渠外。
很快,他就在几十米开外的一丛灌木上,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啃咬痕迹,茬口很齐,不像是牛羊干的。
追风它们此刻也表现得有些异常。
特别是雷达,那对大耳朵不停地转动着,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哼,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王书记,塌方和堵塞,是从外部破坏。”
陈放平静地分析,“但这一次,感觉不像是。”
“咱们顺着水往上走,可能找不到源头。”
“得往水流的两边找。”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水改道了?”
陈放点了点头,指了指雷达:“它好像发现了什么,我跟着它们去看看。”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带领着犬队,由雷达开路,脱离了水渠主道,一头扎进了旁边更为茂密的林子里。
一行人跟着犬队在林子里穿行。
没走多远,雷达就在一处河湾的拐角停了下来,对着前方狂吠不止。
众人绕过一片密集的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应该川流不息的河道,竟被一座“水坝”给拦腰截断!
那座“水坝”足有两米多高,十几米长。
完全由交叉堆叠的树枝、石块和大量泥土构成,结构看上去杂乱,却异常坚固,硬生生将上游来的水流全都堵在了后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堰塞湖。
湖水漫溢,从另一侧的地势低洼处,改道流向了山林深处。
“我的娘哎!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干的!”王大山气得破口大骂。
“这不是人干的。”
陈放走到“水坝”前,仔细观察着那些木头的断口和泥土的堆砌方式。
“这是河狸干的,可能还有水獭。”
“它们是天生的‘水利工程师’。”
陈放解释道,“前阵子山体塌方,带来了大量的泥沙和枯木,给它们提供了现成的建筑材料。”
“它们筑巢的本能,无意中把咱们的水渠给堵了。”
社员们听得一愣一愣,围着那大坝啧啧称奇。
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畜生还能筑坝拦水的。
“让我来给它刨了!”王大山撸起袖子,举着镐头就要上。
“刨了,今天的水是通了。”
“明天它们又筑上了,咋办?”
“天天来刨?”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大山和几个正准备跟着响应的壮劳力,都僵在了半空。
“那你说咋办?”
王大山梗着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总不能眼瞅着这几百亩地渴死吧?”
“得治本。”
陈放指着那座结构复杂的“水坝”,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它们把这儿当家了,因为这里有现成的材料,地势也好。”
“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们置气,是要让它们觉得这儿‘不好住’了,自己搬走。”
他转向王长贵:“书记,我的想法是,先把坝拆了,让水流过去救急。”
“然后,马上用水泥和石头,把这个拐角的渠口重新加固,砌得又高又滑,让它们爬不上来。”
“再弄些铁丝网,把这周围都围上,它们够不着筑坝的树枝,自然就去下游另找地方了。”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就按陈放说的办!”
王长贵一锤定音,对着王大山一瞪眼,“还愣着干啥?陈放让你们咋干就咋干!动手!”
王大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闷着头,扛着铁锹走了过去:“陈小子,你说,从哪儿下手?”
陈放也不客气。
他走到大坝前,指着几根深插在河床里、明显比其他木头更粗的主桩。
“这坝看着乱,其实有主心骨。”
“就像盖房子先立梁一样。”
“先把这几根主桩周围的泥石掏空,找几根结实的藤条拴住了,十几个人一起往外拉。”
“它们一松,整个坝子就散了架了。”
社员们将信将疑,但书记发了话,也只能照办。
十几个壮劳力立刻跳进冰凉的河水里,用铁锹和镐头开始清理那几根主桩。
其他人则在岸上,按照陈放的指点,寻找坚韧的青藤,拧成粗大的绳索。
“嘿咻!嘿咻!”
当藤索拴住主桩,岸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弓着背,将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河里的社员们则用撬棍使劲地撬动着主桩的根部。
那座看似坚固的大坝,在“咔嚓”一声脆响后,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要塌了!快上来!”陈放高喊一声。
河里的汉子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轰隆——”
一声闷响!
被憋了半天的河水找到了宣泄口,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狂暴地冲向下游!
“哗啦啦——”
干涸的水渠瞬间被填满,欢快的水流声重新在山谷里响起。
“通了!通了!”
“有水了!咱的地有救了!”
岸上,所有的社员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跑到水渠边,看着那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146章 捡到只小鹿!
水渠通了,压在前进大队几百口人心头上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欢呼过后,是更加热火朝天的劳作。
王长贵一声令下,大队里所有的壮劳力都被调动起来。
和水泥、搬石头,沿着那处拐角河湾,热火朝天地修筑新的堤坝。
陈放没有一直待在那儿。
他带着犬队,继续自己的巡山任务。
陈放走在前面。
追风、雷达它们呈扇形散开在四周,保持着高效的警戒队形。
唯有黑煞和磐石,这两个体型最大的家伙,跟得最近。
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调理和恢复性训练。
它们俩不仅伤势痊愈,体格瞧着比之前更加雄壮。
忽然,走在左前方的黑煞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性的吠叫,只是将鼻子凑近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不停地嗅闻着。
紧接着,磐石也靠了过去。
陈放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若是发现危险,雷达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追风会立刻组织防御。
但此刻,犬队的其他成员都很安静,只有这两个大家伙,举动透着古怪。
“呜……呜……”
一阵极低、极轻柔的呜咽声,从黑煞的喉咙深处发出。
那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威胁低吼,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和焦躁。
磐石更是直接,用它那硕大的头颅,轻轻地拱了拱灌木丛。
陈放打了个手势,让追风它们原地待命。
自己则拨开前面的树枝,走了过去。
绕过两个大家伙,灌木丛下的景象让他也怔了一下。
一只幼年的小鹿,蜷缩在杂草和落叶之间。
它看起来很小,身上还带着漂亮的白色斑点。
一双眼睛又大又湿,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此刻正盛满了惊恐。
它的左后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周围的皮毛沾染着泥土和已经凝固的暗色血迹。
显然,它是从什么地方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小鹿感受到了陈放的靠近,虚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哀鸣,试图向后缩,却因为剧痛而动弹不得。
黑煞和磐石见状,喉咙里的呜咽声更明显了。
它们似乎想靠近,又怕吓到这个小东西,急得在原地打转。
陈放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放缓了呼吸,安静地看着那只小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有威胁。
果然,小鹿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一些,眼中的惊恐也消退了不少。
陈放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它受伤的腿上。
骨折了,而且是开放性骨折,断骨刺破了皮肉。
在这种环境下,要不了两天,伤口就会感染、腐烂,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陈放沉默了片刻。
在自然法则里,优胜劣汰,这是常态。
但此刻,黑煞和磐石流露出的“温柔”,和这只小鹿眼中纯粹的求生欲,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陈放站起身,在周围找了一根粗细合适、足够结实的树枝,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打磨光滑。
然后,他从自己打着补丁的裤腿内侧,小心地撕下了相对干净的里布。
他再次蹲下,动作轻柔而迅速。
一手托住小鹿的后背,另一只手以专业的手法,将断骨轻轻复位。
“嘤!”
小鹿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呜!”
黑煞和磐石同时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对着小鹿,而是对着周围的空气,像是在替它分担痛苦。
复位完成,陈放立刻用削好的木棍当夹板。
再用布条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地将伤腿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将小鹿抱进了怀里。
小东西很轻,浑身滚烫,那是发炎引起的高热。
它虚弱地把头靠在陈放的臂弯里,不再挣扎。
陈放抱着小鹿往山下走,犬队默默地跟在身后。
快到村口时,正巧碰上扛着铁锹,满头大汗从河湾回来的韩老蔫。
“陈小子,你这是……”
韩老蔫瞧见陈放怀里抱着的东西,先是一愣。
随即看清了那是一只带斑点的鹿崽子,眼睛顿时亮了。
“嗬!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皮子嫩,肉更是鲜得很!”
山里人看山里的活物,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吃,值不值钱。
“腿断了。”陈放言简意赅。
“断了腿?”
韩老蔫凑近了些,看到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后腿,脸上写满了诧异,“你……你这是给它治上了?”
“先养着吧。”
陈放没多解释,抱着小鹿径直往知青点走去。
韩老蔫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半晌,他才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陈放抱着小鹿回到知青点,立刻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天哪!这是什么?”
“是鹿!是一只小鹿!”
正在院子里洗菜的李晓燕和王娟立刻围了上来,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惊讶。
吴卫国和瘦猴也从屋里探出头来。
“陈放,你从哪儿弄来的?”李建军放下手里的活计,也凑了过来。
小鹿被这么多人围着,又开始瑟瑟发抖,拼命往陈放怀里钻。
“都散开点,吓着它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抱着小鹿,走到自己搭建的狗窝旁,将自己的旧棉衣铺在地上,小心地将小鹿放了上去。
“它摔断了腿,还发着烧,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两天了。”陈放对围观的知青们解释道。
“啊?那怎么办?它好可怜……”王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小鹿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心都揪了起来。
“去弄点嫩草叶子来,要最嫩的芯儿。”
“再端一碗温水。”陈放吩咐道。
“我去!”
“我去拿碗!”
李晓燕和王娟立刻行动起来。
其他几个男知青也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很快,一小捧翠绿的嫩草叶和一碗温水被送了过来。
陈放将草叶递到小鹿嘴边,小东西只是惊恐地闻了闻,便扭开了头。
“它害怕,不肯吃。”李晓燕担忧地说。
陈放也不着急。
他端起那碗温水,用手指蘸了点,轻轻抹在小鹿干裂的嘴唇上。
来回几次后,小鹿似乎感受到了善意,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陈放指尖的水珠。
“喝了!它喝水了!”王娟激动地小声欢呼。
第147章 它不属于这里!
陈放又蘸了些温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过去。
小鹿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却异常顽强。
喂了几口水,陈放便停了手。
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猛地灌太多水反而会要了它的命。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一脸紧张的李晓燕和王娟说道:“去后山,找点蒲公英和马齿苋,要嫩的,带根也行。”
“蒲公英?”
王娟一愣,“那不是喂猪的野菜吗?这……能治这个?”
“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陈放言简意赅地解释,“它伤口发炎,正在发高烧,得先降温。”
他话音刚落,李晓燕已经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山跑,嘴里还应着:“我马上去!”
王娟看着她的背影,也连忙跟了上去。
陈放又看向李建军和吴卫国:“去厨房,把昨天剩下的玉米糊糊给我端一碗来,再烧点热水,找一块干净的布。”
“好嘞!”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没一会儿,东西都备齐了。
蒲公英和马齿苋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陈放没进屋,就在院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草药放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用力地砸、碾。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一下下回响,很有节奏。
很快,翠绿的草药就变成了一滩墨绿色的泥,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他小心地将这些药泥,轻轻敷在小鹿骨折处红肿的皮肤上。
冰凉的触感让小鹿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嘤嘤”声。
“别怕,很快就好了。”
陈放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用布条蘸着热水,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小鹿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血污。
处理完伤口,他才端过那碗温热的玉米糊糊。
糊糊很稀,几乎就是米汤。
他依旧是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小鹿的嘴边。
或许是感受到了疼痛的缓解,又或许是饥饿压倒了恐惧。
这一次,小鹿没有拒绝。
它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陈放指尖上的米糊。
然后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将那点食物卷进嘴里。
一连几天,陈放每天都会给小鹿换药、喂食。
而他不在的时候,李晓燕和王娟便自发地承担起了看护的责任。
她们会采来最嫩的草叶,放在小鹿嘴边,用温水给它擦拭身体,还会小声地和它说话。
李建军会远远地坐着,用口琴吹一些舒缓的调子。
吴卫国和瘦猴,也在砍柴的时候,特意多捡一些柔软的干草,给小鹿铺窝。
“瘦猴,这草不行,扎得慌!”吴卫国拿了一把,在自己手背上搓了搓。
“那这个呢?这上面还开花呢!肯定好吃!”瘦猴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丛野花。
两人嘀嘀咕咕,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抱了一大捆最普通的干茅草回来。
最让人惊奇的,是犬队的反应。
这些在山里能跟野猪搏命的猛犬,在这个小家伙面前,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温柔。
特别是黑煞和磐石,这两个体型最大的家伙,似乎对这只小鹿有着特殊的“责任感”。
它们经常一左一右地趴在狗窝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小鹿。
而母性最强的虎妞,则表现得更加亲昵。
它会小心翼翼地凑到小鹿身边,用鼻子轻轻地嗅闻,然后伸出舌头,极为轻柔地舔舐着小鹿身上没有受伤的皮毛。
小鹿起初还有些害怕,但渐渐地,它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善意。
当虎妞为它舔毛时,它甚至会舒服地眯起眼睛,将小脑袋在虎妞温暖的腹部蹭来蹭去。
这一幕,让王娟看得眼圈都红了。
“天哪,它们……它们好像一家人。”
“陈放,狗不是应该抓鹿的吗?怎么……”李晓燕满脸的不解。
陈放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难得有了些笑意。
“因为在它们眼里,这只小鹿不是猎物。”
“对于一个有秩序的群体来说,保护幼崽是本能。”
这番话,让周围的知青们似懂非懂。
小鹿的伤在陈放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几天后,高烧就退了。
又过了十来天,它已经能撑着三条腿,在窝边一瘸一拐地蹦跶几步。
它那双曾经满是惊恐的眼睛,如今看到陈放时,会主动地凑上来,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他的裤腿。
这天下午,陈放刚给小鹿的伤腿换完药。
小家伙精神头很好,正低头努力地啃食着王娟刚采来的嫩苜蓿叶。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几个知青围在旁边,小声地说着笑。
虎妞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陈放。”
一旁的李建军忽然开口,“等……等这小东西的腿彻底好了,咋办?”
院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陈放。
是啊,腿好了,怎么办?
王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想要把小鹿护在身后,却又不敢。
李晓燕也抿紧了嘴唇,手里的野菜叶子被她捏得紧紧的。
小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小脑袋,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陈放。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嘤”鸣。
陈放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鹿光滑的皮毛。
小家伙很顺从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它不属于这里。”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它属于山林。”
“可……可它还那么小,回去了能活吗?”
王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山里有狼,有熊瞎子……”
“它在这里,才会真的活不了。”
陈放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现在它吃咱们喂的草,喝咱们给的水,有狗护着,有人看着。”
“它会忘了怎么躲避天敌,忘了怎么寻找食物,忘了什么是危险。”
“等它再长大一些,咱们这点地方困不住它了。”
“它就会自己跑到山里去,那才是死路一条。”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那什么时候送走?”李建军低声问道。
陈放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等它伤腿的夹板能拆了,再养两天,让它能跑能跳了,就送回去。”
第148章 酷暑将至!
接下来的几天,知青点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大家对小鹿更好了。
王娟和李晓燕几乎是把所有能找到的嫩草叶、苜蓿芯儿都堆到了它的窝边。
吴卫国和瘦猴甚至专门跑了趟后山,砍回几根鲜嫩的桦树枝,把皮剥下来给小鹿磨牙。
小鹿的伤腿在陈放的照料下,恢复神速。
拆掉夹板的那天,它还有些不适应,瘸着腿走了几步。
但很快,动物强大的自愈能力就显现出来了。
不过一天工夫,它已经能跟着虎妞在院子里一蹦一跳地追逐打闹了。
而犬队,更是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小兄弟。
追风会默许它在自己身边打盹。
雷达会把找到的野果子滚到它面前。
黑煞和磐石这两个大家伙,则像两个尽职的保镖,只要小鹿在院子里活动,它们俩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虎妞更是每天都要用舌头把小鹿从头到脚舔个遍,舔得小鹿舒服地直哼哼,眯着眼睛往它怀里钻。
这一切,陈放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巡山回来时,会带回来一些特定的植物根茎,碾碎了混在玉米糊里喂给小鹿。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放就起了床。
他被一股反常的闷热给逼醒了。
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连窗外的虫鸣都透着一股焦躁。
他走到院里,皮肤感到一阵发紧。
这风和日丽只是假象,一场持续、难熬的酷暑和接踵而至的雷雨季,即将提前降临。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抱起一件旧棉衣,走到小鹿身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放没有叫醒它,只是用棉衣将它轻轻裹住,抱在了怀里。
“呜……”
守在不远处的虎妞,立刻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
追风、雷达它们也纷纷起身,默默地围了过来。
屋里的知青们也被这动静惊醒了。
李晓燕和王娟冲了出来,当看到陈放怀里的小鹿时,她们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陈放,你……”
“今天,是它该回家的日子了。”陈放平静地说了一句。
李建军、吴卫国、瘦猴默默地穿好衣服,跟在了后面。
山路寂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清晨的鸟鸣。
犬队一反常态地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四散侦查,而是紧紧地簇拥在陈放周围。
虎妞更是寸步不离,鼻子时不时地凑上去,轻轻嗅闻着陈放怀里的小鹿。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陈放停在了一处地势平缓、林木葱郁的山坡上。
这里远离村庄,附近有水源,草料也丰盛。
他小心地将小鹿放到地上,解开了裹着它的棉衣。
小鹿似乎还有些睡眼惺忪。
它晃了晃脑袋,站稳了身子,然后疑惑地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它扭过头,用脑袋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陈放蹲下身,最后一次抚摸着它。
“回去吧。”
他轻轻推了推小鹿的后背。
小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温暖的窝和可口的食物都不见了,为什么每天陪它玩耍的伙伴们,都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它。
“嘤……”它发出求助般的叫声。
“呜……”
虎妞凑上前去,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小鹿的脸颊和脖颈,喉咙里的呜咽声充满了不舍。
小鹿也把头靠在虎妞的身上,依赖地蹭着。
这一幕,让王娟的眼泪瞬间决堤。
李晓燕的眼圈也红透了。
陈放站起身,对着虎妞发出了短促的口令。
虎妞身体一僵,呜咽声停了。
它最后看了小鹿一眼,退回到陈放的脚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小鹿。
陈放再次拍了拍小鹿。
“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鹿似乎听懂了。
它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放,又看了一眼七条狗,看了一眼山坡上站着的那些人。
然后,它转过身,迈开四蹄。
起初只是小跑,接着越来越快。
它那矫健的身影在林间跳跃,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山坡上,一片寂静。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抹身影,王娟终于才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它会活下去的。”
陈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它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知青点的气氛压抑极了。
王娟和李晓燕好几天都没什么笑脸。
而虎妞,则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又过了近一周,陈放预感的酷暑彻底降临。
林子里的湿气和热气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发闷。
各种蚊虫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天下午,陈放照例带着犬队在西山巡视。
虎妞依旧没什么精神,只是尽职地跟在队末。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雷达停下了脚步。
它的大耳朵转向左侧的密林,喉咙里发出询问般的哼声。
紧接着,追风它们也全都停了下来,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但那不是面对敌人的杀气,更像是好奇和确认。
陈放拨开前面的灌木,循着雷达示警的方向看去。
只见几十米外的一片空地上,一头梅花鹿正在低头啃食着青草。
它的身形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身上的斑点也更加清晰,四肢矫健有力,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头。
在看到陈放和犬队时,它非但没有惊慌逃走,反而对着这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嘤”鸣。
是它!
尽管体型和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但那熟悉的叫声,和那双纯净的眼睛,让陈放瞬间就认了出来。
犬队也认出了它们的小伙伴。
一直无精打采的虎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激动地往前窜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喜悦的呜咽!
小鹿对着它们摇了摇尾巴,又低头吃了几口草。
然后,它抬起头,深深地望了这边一眼。
转身一跃,矫健的身姿几个起落间,便再次消失在了林海之中。
这一次,再也没有不舍和留恋。
虎妞安静了下来,它目送着小鹿离开,尾巴轻轻地摇摆着。
陈放也松了口气,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149章 毒蛇拦路,蚂蚁搬家!
送走小鹿,虎妞那股蔫劲儿,也跟着小鹿一起,消失在了山林里,重逢的喜悦,似乎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知青点的气氛,却从离别的伤感,迅速转为了另一种焦躁。
六月初的长白山,像个盖紧了盖子的大蒸笼。
太阳白花花地挂着,没什么热度,光线却异常刺眼。
空气又黏又稠,吸进肺里都是一股子湿乎乎的土腥味。
汗珠子刚冒出来,就黏在皮肤上,汇成小溪,顺着后背、脖颈往下淌,衣裳就没干过。
知青点院子里,吴卫国和瘦猴几个男知青光着膀子,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一人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要命了,这天儿是真要命,坐着不动都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吴卫国把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你那算啥!”
瘦猴一拍大腿,‘啪’地一声打死了一只正埋头苦干的黑花蚊子,留下一滩血印。
“我昨儿晚上睡觉,感觉炕都在动,睁眼一看。”
“好家伙,四只大蚊子正抬着我胳膊,准备往窗外运呢!”
一旁的李建军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你那点排骨,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女知青那边更不好过。
王娟和李晓燕的屋里,成天挂着湿布帘子,可依旧挡不住那股子闷热和无孔不入的蚊虫。
只有陈放,作息雷打不动。
天刚擦亮就起,喂狗,然后带着犬队上山。
只是他近来的巡山路线变了,不再往林子深处扎,而是专门挑那些靠着河道、水洼的潮湿地带转悠。
今天的热气尤其逼人。
陈放走在前面,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枯叶上,瞬间蒸发。
七条狗也都吐着长长的舌头,大口喘气,但队形丝毫未乱。
忽然,负责在最前面开路的雷达,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它那对大耳朵猛地转向左前方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极其短促的“哼哼”声,背上的毛瞬间根根倒竖。
“停。”
陈放立刻喊道。
追风、黑煞它们立刻回缩,摆出防御姿态,将陈放护在核心。
陈放拨开身前挡路的枝条,顺着雷达示警的方向看去。
灌木丛的阴影里,盘着一条胳膊粗细的“花脖子”,学名乌苏里蝮,是这山里最毒的玩意儿之一。
此刻,它正高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蛇信子“嘶嘶”吞吐,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这边。
这要是哪个社员砍柴时不小心踩上一脚,用不着半小时,人就得交代在这。
陈放没动,犬队也没动。
双方无声对峙。
过了十几秒,陈放才缓缓后退一步,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足够长的枯树枝。
他手腕一抖,树枝精准地抽在毒蛇身旁几寸远的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
那“花脖子”受惊,身躯猛地一弹,闪电般没入了更深的草丛,再无声息。
直到那股子腥臭味彻底被热风吹散,雷达才松懈下来,喉咙里的哼声也停了。
“走吧。”
陈放丢掉树枝,继续往前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凝重了许多。
这已经是他这周遇到的第三条毒蛇。
不光是蛇,林子里的蚊子、蠓虫,甚至是一些带毒的毛毛虫,都比往年活跃得不正常。
更重要的是,他的皮肤,时常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发紧,后颈的汗毛也总是无端竖起。
这不是天热出的反应,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预警。
巡山回来,陈放没直接回知青点。
而是绕到后山,在几处向阳的山坡上,掐了不少长势极好的艾草和苍术,又在水边挖了几株野薄荷。
回到院里,吴卫国他们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好奇地问:“陈放,你弄这喂猪草干啥?”
陈放没理会。
他把艾草和苍术摊在院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
等晒得半干,他便将艾草揉碎,捻成一根粗粗的草绳,放进一个破瓦罐里点燃。
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浓烈烟雾,立刻从瓦罐里升腾起来,迅速在小院里弥漫。
说来也怪,那烟雾一散开,原本在耳边“嗡嗡”作响,跟战斗机轰炸似的蚊群,瞬间就没了影。
几个被叮得满身是包的男知青,顿时感觉浑身一轻,说不出的舒坦。
“嘿!神了!”
“这玩意儿真管用!”
瘦猴惊喜地叫道,使劲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艾熏,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陈放淡淡地说着,又把晒干的苍术和野薄荷叶子,塞进几个用破布头缝的小布包里。
他自己脖子上挂了一个,又在七条狗的脖子上各拴了一个。
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几个驱虫香囊扔给了李建军他们。
“挂身上,能管点用。”
几人如获至宝,赶紧一人一个分了。
傍晚,韩老蔫牵着黑风和追云溜达到知青点。
他那两条老狗,如今精神头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颓态。
老猎户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空气里那股子特殊的艾草味,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你小子,还会整这个?”
“韩大爷,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山里,不太对劲?”陈放开门见山的问道。
韩老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蹲下身,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叶,慢慢填进烟锅。
“何止是不对劲,是邪性。”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烟。
“我昨天在‘狼嚎沟’那边下的套子,今早去看,让蛇给占了。”
“一个套着兔子的绳套上,盘着两条‘土球子’,看见人都不带跑的。”
“还有,林子里的蚂蚁,都在往高处搬家。”
韩老蔫磕了磕烟锅,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凝重。
“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蛇虫乱窜,蚂蚁搬家,这是天要降大雨的兆头啊。”
陈放沉默了。
韩老蔫说的情况,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不止一场大雨那么简单。
这些天,他皮肤发紧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心里那股子莫名的心悸感也越来越强烈。
这不仅仅是暴雨的预兆,更像是某种更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正在暗中酝酿。
第150章 天地变色,天河决堤!
韩老蔫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可他吐出的那口烟,混在黏稠的空气里,似乎让这天儿更闷了。
陈放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愈发沉重。
后颈的皮肤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没回屋,径直走到知青点最偏僻的墙角,蹲了下来。
那里,有一窝蚂蚁。
此刻,这窝蚂蚁已经彻底疯了。
它们不再是零星地寻找食物,而是汇聚成一股股粗大的黑色“绳索”。
密密麻麻,沿着墙角粗糙的干打垒土坯,坚定不移地向上涌动。
目标明确——屋檐下那根最高、最干燥的横梁。
蚂蚁搬家,常见。
但这种倾巢而出、不顾一切、直奔最高点的决绝姿态,只有一个解释。
这不是要下雨。
这是要发大水!
陈放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不行,必须亲自去看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地名——月牙湾。
上次河狸筑坝的地方。
那些天生的“水利工程师”,对水文的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院子另一头,李建军正坐在小马扎上,满头大汗地编着一个破草筐。
瘦猴在旁边无力地扇着蒲扇,嘴里哼哼唧唧。
“建军。”陈放开口。
李建军抬起头,咧嘴一笑:“陈放,有事?”
“我瞅着这天儿不对劲,心里发慌。”
陈放指了指院门口那条浅浅的排水沟,“咱门口那条沟,再给它往下挖深半尺,咋样?”
“挖沟?”
旁边的瘦猴一听,扇子都停了,“陈放,你没发烧吧?”
“这天儿能把人烤出油来,还挖沟?嫌出的汗不够多啊?”
李建军却没半点犹豫,直接扔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筐,抄起墙边的铁锹:“行!陈放让挖,那肯定有道理!”
说着,他狠狠瞪了瘦猴一眼:“你懂个屁!裤腰带都快被汗泡烂了,还不多动动,赶紧搭把手!”
看着李建军已经干劲十足地在门口开挖,陈放心里稍定。
他转身回到狗窝旁。
黑煞、磐石它们感应到主人的情绪,都有些躁动不安。
陈放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最后视线落在追风和雷达身上。
“追风,雷达,跟我走。”
一声令下,两条狗立刻从原地弹起。
这次进山,不为打猎,只为勘察,这个组合最合适。
一踏入后山的地界,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便扑面而来。
林子里,一片诡异的寂静,连平日里最能聒噪的夏蝉都闭上了嘴。
风吹过树叶,也只是发出“沙沙”的闷响,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一向活泼好动的雷达,此刻也反常地收敛起来。
它紧紧贴着陈放的小腿,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充满不安的“呼噜”声,那对大耳朵疯狂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异常。
走了不到半小时,陈放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追风也同时停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在风声之下,隐隐约约传来极其低沉、而且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那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那声音,像是从大山深处传出来的,是山体内部无法承受某种压力时发出的共鸣!
陈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再犹豫,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沿途的景象,更加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几只平时机警得不得了的松鼠,此刻正慌不择路地从低矮的灌木丛,蹿上高大的红松树干,那惊惶的样子,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
一只肥硕的花栗鼠,甚至从陈放的脚边一闪而过,一头扎进高处的树洞里,连头都不敢回。
天地变色,只在一瞬间。
当陈放带着两条狗,赶到月牙湾河道边时,头顶的天空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了。
大片大片的乌云,像是打翻的墨汁,黑沉沉地积压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缓慢旋转的漩涡。
风,骤然变大!
不再是之前的闷热,而是带着一股子撕裂般的凉意。
吹得河道两岸的白桦林东倒西歪,枝叶狂舞,发出“呜呜”的怪叫。
陈放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河道里。
那些前阵子还在这里安家筑巢的河狸、水獭,此刻一只都不见了。
它们留下了那座被拆了一半的“大坝”,残骸还在,但周围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物!
就在陈放和两只狗抵达河岸的下一秒。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陈放的额头上。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嗒嗒!”
仿佛天河决堤!
根本没有任何过渡,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汪!汪汪!”
雷达焦躁地狂吠起来,声音里全是恐惧。
追风则挡在陈放身前,喉咙里发出威慑性的低吼,警惕着被雨幕遮蔽的一切。
起先只是豆大的雨点,砸在脑门上生疼。
一眨眼的工夫,雨点就连成了线,线又织成了幕。
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巨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
脚下的山路,转眼间就成了一滩没过脚踝的烂泥。
陈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刚刚那条还算平静的月牙湾溪流,水位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翻滚的黄泥汤。
枯枝、烂叶,甚至是一些被冲昏了头的山鼠尸体,都被裹挟在浊浪里,翻滚着冲向下游。
“呜……”
雷达的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呜咽,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追风则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它没有叫,而是压低了身体,肌肉紧绷,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狂暴的流水。
陈放的面色沉静。
他一把拉住两条狗的后颈,迅速向后退去。
一直退到地势明显高出一截的松林边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一道道地往下淌,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不对劲。
水量太大了。
就算是长白山区的雷雨季,雨势再猛,也需要一个汇集的过程。
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就形成如此规模的洪流。
除非……
第151章 堰塞湖,山洪将至!
就在这时,一直焦躁不安的雷达,猛地将头转向了上游方向。
它那对大耳朵疯狂转动,捕捉着水声之外的异常。
紧接着,它不再发出恐惧的呜咽,而是一连串急促又尖锐的狂吠!
追风也变得更加躁动,在陈放脚边来回踱步,喉咙里不断传出沉闷的威胁声。
陈放没有迟疑,单膝跪地,将手掌死死按进脚下冰冷的烂泥里。
掌心之下,隔着厚重的腐殖土和盘根错节的草根,一股极其诡异的震动,正通过他的小臂,酥麻地传遍全身。
那不是暴雨冲刷地面带来的普通震颤。
而是低沉、缓慢、却极有规律的共鸣!
嗡——嗡——嗡——
一下,又一下。
仿佛一座巨大的摆钟,正在地底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摆动。
一股浓烈的生土腥气混在雨水里,被狂风卷着,狠狠灌进鼻腔。
“上游出事了。”
陈放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去。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川西科考,他亲身经历过一次!
这是山体滑坡形成的堰塞湖,积蓄了无法估量的雨水,那巨大的压力,正在一下下地冲击着脆弱的堤坝!
一旦冲垮……
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下山,回村,躲雨。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现在下山,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上游的“水库”决堤,以这个山谷的走势。
他和两条狗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洪水!
唯一的生路,是往上走,往高处走!
搞清楚源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放心念电转,没有丝毫迟疑,伸手直指水流奔腾而来的上游方向:“走!”
雷达一马当先。
它不再狂吠,而是顶着风雨和水声,专注地分辨着那震动的来源。
追风则紧随其后,矫健的身影在湿滑的林间穿梭,为陈放探明脚下更安全的落脚点,同时警惕着侧翼任何可能的危险。
一人二犬,顶着几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沿着被洪水不断侵蚀的河岸,艰难地向上游行进。
越往上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耳边的水声,已经从“哗啦啦”的轰响,变成了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的咆哮。
好几处被山民们走出来、地势较低的山路,被彻底冲垮。
浑浊的洪水改道,在林子里冲刷出一条条崭新、狰狞的水道,露出底下被掏空的树根和惨白的岩石。
暴雨如注,打在脸上生疼。
大约艰难地走了一里多地,在前方开路的雷达,身影猛地一顿。
它停在一个山谷的巨大拐角处,四肢僵直,对着前方那片被雨幕遮蔽的区域,发出连续不断的吠叫!
陈放心里猛地一沉。
他拨开眼前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灌木枝叶,用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雨水,竭力向前望去。
一堵由泥石、枯木、断根和山体滑坡带来的杂物,堆砌而成的墙!
就那么横亘在山谷的拐角,将上游奔腾而来的洪水,死死地堵在了后面。
一个巨大、浑浊不堪的堰塞湖,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
湖里的水翻滚着黄色的泡沫,无数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和叫不出名字的死物在水面上打着旋。
湖水已经涨到了极其危险的高度,甚至已经漫过了那道临时“大坝”的顶端。
“滋啦……滋啦……”
无数道细小的水流,正从泥土和树木的缝隙里拼命往外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渗水声。
这座看起来足有三四米高、十几米宽的堤坝,每一寸都在以肉眼可见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内部那恐怖的压力撕成碎片。
陈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以这个渗水速度和堤坝的震动频率来看。
它最多还能支撑半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一旦它扛不住,这积蓄了不知几万方的洪水,就会如出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向下游!
他猛地扭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前进大队所在的位置。
他的脑海里,整个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瞬间清晰地铺展开来。
这个山谷的走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如果决堤,洪水巨大的冲击力,根本不会顺着原有的河道乖乖往下流。
它们会改道!
会沿着地势更低的东南坡,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直冲山下!
那里有什么?
有前进大队赖以为生的引水渠!
有那几百亩刚刚完成春耕,正等着雨水灌浆的玉米地!
还有……村子南头地势最低的那几户人家!
必须想办法!
必须立刻给它找个口子泄洪!
陈放的大脑飞速运转,双脚已经动了起来。
他顶着狂风暴雨,冲到那道颤抖的堤坝边,目光扫过堤坝的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到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安全泄洪点。
不行!
他甚至不敢用手去碰触那些渗水的缝隙。
整座大坝的内部结构早已被洪水泡烂,受力平衡已经脆弱到了极点。
现在去挖,跟用一根针去扎一个吹到极限的气球没有任何区别。
到那时,别说救人。
他自己和两条狗都会被第一个卷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陈放的拳头攥得死紧,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
一直伏低身子,用耳朵紧贴着地面感受震动的雷达,猛地抬起头,竟是冲着下游方向,发出了急促到极点的狂吠!
那叫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强烈、不容置疑的警告!
陈放动作一顿,立刻屏住呼吸。
风声、雨声、洪水咆哮声……所有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
但在这片混沌之中,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属于自然界的声音。
那声音被风雨撕扯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绝望。
“救……救命啊——!!”
是人声!
夹杂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呼救声!
陈放猛地转身,带着两条狗,几步就冲上了旁边一块地势较高的岩石。
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竭力朝着下游望去。
但雨幕太大了,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第152章 暴雨洪水猛如虎!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幕,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光亮,让陈放看清了下游约莫百米开外。
一块被洪水四面围困的土坡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其中一个瘦小枯干,上蹿下跳,动作幅度大得夸张。
另一个则高大一些,却僵直地站着,仿佛已经被吓傻了。
陈放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前进大队有名的二流子,孙二狗。
还有那个脑子不太灵光,整天跟在孙二狗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跟屁虫,王小虎。
高地上,孙二狗和王小虎已经快疯了。
浑浊的洪水卷着断裂的树枝、烂泥,甚至还有几只被淹死的老鼠,从他们脚边翻滚着冲过。
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冰冷的泥浆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
“救命啊!救命啊——!”
王小虎被彻底吓傻了,除了声嘶力竭地哭喊,已经做不出任何别的反应,嗓子都喊破了音。
“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淹死我这种好人啊!”
孙二狗则一边哭,一边指着黑压压的天空破口大骂。
陈放没时间去琢磨别的。
救人如救火!
他身后那座堰塞湖,还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堤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随时可能溃决。
一旦让那积蓄了万方的洪水冲下来,别说那块小小的土坡,就是一块大石头,也会被瞬间冲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人,可能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而眼前的激流汹涌澎湃,水深起码已经没过了胸口,要是下去,根本站不稳,一个浪头就能把人冲走。
徒步涉水,那是找死。
陈放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在周围的山壁上飞快扫过。
很快,岩壁缝隙里垂下的几根藤蔓吸引了他的注意。
牛筋藤!
山民对木通科藤本植物的俗称,纤维极其坚韧,泡在水里也不易腐烂,是天然的优质绳索。
陈放心头一定,不再迟疑,从腰间抽出那把剥皮小刀。
他抓住藤蔓,身体借力在湿滑的岩壁上蹬踏几下,几下利落的切割,数根五六米长的牛筋藤便被他拽了下来。
陈放将藤蔓的一头用脚死死踩住,双手在暴雨中上下翻飞。
搓、捻、绞、合股……
雨水让藤蔓变得湿滑无比,大大增加了搓绳的难度。
可陈放的手稳如磐石,几股坚韧的藤蔓在他的掌心间飞速地交错、收紧,变成一股更粗、更结实的简易长绳。
不到两分钟,一根超过十米,足以承受成年人重量的藤条长绳,就出现在他手中。
绳子有了。
可怎么送过去?
几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咆哮的洪水和肆虐的狂风,想把绳子准确地扔到那块巴掌大的高地上,根本不可能。
陈放的视线,落在了脚边。
追风和雷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雨水冲刷。
雷达那对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它没有后退一步。
追风则更加沉稳,半蹲着身子,肌肉紧绷,青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游那两个渺小的人影。
陈放蹲下身,直视着脚边两条狗的眼睛。
雷达浑身湿透,喉咙里发出细碎不安的呜咽。
它怕水,怕这咆哮的洪水,怕这天崩地裂般的声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追风却不同。
它半蹲着,前爪深深嵌入泥地,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块硬疙瘩。
它同样感受到了恐惧,但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对主人的绝对信任。
陈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先是用力揉了揉雷达的脑袋,然后将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追风的背上。
“呜……”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
陈放拿起那根藤绳,一头绕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用特有的活结死死系住。
他将绳子的另一端,递到了两条狗的面前。
这一次,雷达没有再后退。
它看了一眼身旁的追风,又看了一眼陈放,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里,竟然也燃起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追风没有丝毫迟疑,张开嘴,用它那强大的咬合力,死死地咬住了藤绳的中段。
雷达紧随其后,咬住了靠近末端的位置。
“冲!”
随着陈放一声低吼,追风和雷达,一前一后,猛地扎进了那片翻滚咆哮的洪水里!
“哗——!”
汹涌的激流瞬间就吞没了它们半个身子!
一股巨力袭来,雷达的身体猛地一歪,差点被整个掀翻。
就在这时,前面的追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它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又往下压了半分,用自己的躯体,为后面的雷达硬生生扛住了一波最凶猛的洪流!
雷达稳住了身形。
它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水流,眼睛死死地盯着追风的背影,四只爪子在看不见的河床下疯狂地刨动。
一块烂木头打着旋冲过来,追风头一偏,精准地让了过去。
一团混着死耗子和水草的垃圾撞在雷达的脸上。
它厌恶地甩了甩头,嘴里的藤绳却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百米外的高地上,孙二狗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被雨水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游。
“小虎……你……你快看!”
“那水里是啥玩意儿?”
王小虎抽噎着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两个黑点在黄色的洪流里沉浮。
“狗……是狗!是陈放那两条狗!”王小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狗?”
孙二狗脑子嗡的一下,“这天杀的陈放,他这是要放狗来咬死我们啊?!”
“他娘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不……不对!”王小虎眼尖,看到了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它们嘴里有东西!”
“是绳子!二狗哥,是绳子!”
“它们是来送绳子的!”
孙二狗瞬间明白了过来,一张脸从死灰变成了狂喜。
他朝着上游的方向,拼了命地挥舞着手臂,顾不得抹脸上的雨水和鼻涕。
“这边!这边啊!”
“爷爷!狗爷爷!快往这边游!”
第153章 别嚎了,大坝快塌了!
陈放站在岸边,双脚死死扎进泥里,双手紧紧攥着拴在树上的藤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绳子上传来的巨大拉扯力。
每一次浪头涌来,都像有个壮汉在水下和他角力,勒得他掌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火辣辣地疼,渗出了血丝。
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始终锁定在水中那两个拼命的身影上。
又一个浪头打来,水下一根看不见的树杈突然挂住了藤绳。
追风的前爪在水下一滑,整个身体都被冲得横了过来!
陈放瞳孔一缩,手腕猛地一抖,控制着藤绳向侧方狠狠一荡。
这个小小的动作,给了追风一个借力的角度。
它借着这股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硬生生把身体给摆正了回来!
追风没有丝毫停顿,前爪在浑浊的水下疯狂刨动,顶着水流再次朝那片绝望的孤岛冲去!
雷达紧随其后。
它死死咬住藤绳,眼睛里只有追风那搏命的背影。
几十米的距离,在咆哮的洪水中,仿佛隔着生与死。
高地上,孙二狗和王小虎已经看傻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条狗,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挪过来。
“来了!来了!”
王小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着水里,抖得不成样子。
孙二狗的哭骂声也停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连雨水灌进去都毫无知觉。
终于,在离土坡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追风的前爪似乎踩到了一块稳固的石头。
它用尽全身力气,将嘴里的藤绳奋力向前一甩!
绳头带着一股水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王小虎的脚边。
“绳子!”
孙二狗立马反应过来,一个饿虎扑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死死地将那根救命的藤蔓抱在了怀里。
王小虎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两个人像是抓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活不肯松手。
“抓紧了!”
陈放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两人的耳边。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便从藤绳上传来!
孙二狗和王小虎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就从土坡上被拽了下来,“噗通”两声砸进了冰冷的洪水里!
“啊——咕噜咕噜……”
两人被呛得连喝了好几口泥浆,手脚在水里乱刨。
岸边的陈放,双腿如同老树盘根,死死扎在烂泥里。
他没有让这两个已经吓破胆的怂包自己过河,那只会让他们在慌乱中被冲走。
他弓着腰,将全身的力气都贯注在手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向后拉拽着藤绳。
孙二狗和王小虎两个人,就这么被陈放硬生生从水里往岸上拖拽。
他们时而被浪头掀翻,脸朝下在水里滑行,时而又被拉得翻过身来,仰面朝天。
追风和雷达已经游到了岸边。
它们没有立刻上岸,而是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地护在藤绳两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两人,挡开那些顺流而下的断枝和石块。
几十秒后。
随着陈放最后一次发力,两个浑身挂满烂泥、水草和不知名秽物的身影,被他“提溜”上了岸,像两条死鱼一样瘫在泥水里。
“哗啦——”
追风和雷达也从水里爬了上来。
它们浑身湿透,疲惫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默默地走到陈放身边,用湿漉漉的头,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裤腿。
陈放送开藤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被粗糙的藤蔓磨出了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咳咳!”
“呕——”
孙二狗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黄褐色的泥水和草根,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年轻知青。
又看了看旁边那两条安静地趴在陈放脚边,甩着尾巴的猛犬。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扑通!”
孙二狗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膝盖深深陷入烂泥。
他一把抱住陈放的大腿,也顾不上自己满脸的鼻涕眼泪和泥水,张开嘴,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啕大哭。
“陈知青!陈放哥!我的亲哥啊!”
“你就是我孙二狗的再生父母啊!”
“从今往后,我孙二狗的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我给你当牛做马!呜呜呜……”
另一边的王小虎,情况更糟。
他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放,看着那两条狗。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拼了命地对着这边猛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砸在混着石子的烂泥上,很快就见了红,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陈放皱了皱眉,对这种闹剧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他一脚踢在孙二狗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对方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行了,别嚎了。”
陈放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孙二狗劫后余生的狂喜,“想活命,就赶紧给我站起来!”
他抬起下巴,朝着上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玩意儿,快塌了。”
孙二狗和王小虎僵硬地转过头。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注意到那个盘踞在山谷拐角,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可怕存在。
一堵由泥石、断木胡乱堆砌起来的临时堤坝,正被后面那片黄浊的湖水挤压得微微颤抖。
“滋啦……滋啦……”
那声音不大,却比孙二狗刚才的哭嚎更让人头皮发麻。
无数道细小的水流,正从堤坝的缝隙里拼命往外钻。
仿佛下一秒,这头巨兽就会被内部那恐怖的压力彻底撕碎。
两人刚刚从冰冷的洪水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颗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比刚才掉进水里时还要恐惧百倍。
“这……这……这咋弄啊?”
“陈……陈放哥?”
孙二狗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离那座随时会崩溃的堤坝远一点。
旁边的王小虎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瞪着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身体抖得筛糠。
第154章 狗当支点,撬动生死!
陈放懒得跟他们解释太多。
他的视线在那座颤抖的堤坝上飞快扫过。
强行挖,是找死。
整座堤坝的内部结构早已被洪水泡烂,受力脆弱,任何一点破坏,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堤坝瞬间崩溃。
唯一的办法,是在侧面相对稳固的山体滑坡边缘,打开一个可控的泄洪口。
那里主要由相对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构成,不像堤坝主体那样承受着洪水的正面冲击。
可光靠人力,用手刨,用脚踹,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陈放的余光瞥见了脚边。
追风和雷达正在奋力地抖着身上的水,一滴滴泥浆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扭头看向那两个已经吓破了胆的二流子,语气不容置喙:“你们两个,去给我找一根手臂粗、够结实的木杠子来!快!”
“啊?找……找杠子?”孙二狗脑子还没转过来。
“让你去就去!找根硬木头!”陈放吼了一声。
“哦哦!好!”
孙二狗和王小虎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不敢有半点怠慢,连滚带爬地冲向不远处被洪水冲倒的树林,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倒木中翻找起来。
陈放则蹲下身,解开缠绕在树上的那根藤绳。
他将藤绳的一头,用一个复杂的活结,牢牢地系在了追风的胸前和前腿根部。
这个结,既能将拉力均匀地分布在追风壮硕的躯干上,又能在紧急情况下,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解开。
“呜……”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安静地任由陈放施为。
很快,孙二狗和王小虎就扛着一根两米多长、后端还带着分叉的硬木杠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回来。
“陈……陈放哥。”
孙二狗气喘吁吁,“这个……这个行不?够硬!”
陈放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接过木杠,指挥着两人:“把这一头,对着我指的这个地方,插进去!用尽你们吃奶的力气,给我往里怼!”
孙二狗和王小虎哪敢不从,两人合力抱着粗大的木杠,将尖锐的前端狠狠地插进了泥土里。
“再深点!”
“好嘞!”
两人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硬生生将木杠又往里送了半尺多。
“行了。”
陈放让两人停下,然后指挥他们将木杠的另一端向上抬起。
他又将那根藤绳的另一端,绕过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红松,紧紧抓在手里。
一个由人力、兽力、树木和藤蔓组成的简易“绞盘”系统,就这么形成了。
“听我口令。”
陈放的声音在风雨中清晰无比,“追风!”
追风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走到了那根被高高抬起的木杠下方。
它低下头,将自己宽阔的头颅和结实的肩膀,稳稳地抵在了木杠的中下部。
这一刻,孙二狗和王小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二狗指着追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舌头都大了:“他……他……他让狗去顶杠子?这……这能行吗?”
“我喊一二三。”
陈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们的震惊,“你们两个,就用你们全身的力气,把那头给我往下压!”
“一!”
孙二狗和王小虎下意识地抱紧了木杠的末端。
“二!”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疯狂和决绝,死马当活马医了!
“三!”
“压!”
“啊——!”
孙二狗和王小虎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吼声,将全身的重量,连同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了那根粗大的木杠上!
杠杆的末端,被两人狠狠地压向地面。
与此同时!
陈放弓着腰,双臂肌肉坟起,手中的藤绳被他猛地向后一拉!
绕过大树的藤绳瞬间绷直,一股恐怖的拉力,通过绳索,传递到了追风的身上。
追风那近百斤的壮硕身躯,在这一刻,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它四爪深深嵌入泥土,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瞬间鼓胀起来,死死地顶住了木杠向下的巨大压力,将那股力量分毫不差地传导到了杠杆的前端!
人力、兽力、杠杆之力、绞盘之力!
四股力量,通过那根硬木杠,精准无比地作用在了泄洪点最脆弱的底部!
“咯……咯吱……”
被撬动的泥土和石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声音,在轰鸣的雨声和水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可陈放却清楚地看到,木杠前端撬动的位置,一捧湿润的泥土,簌簌地垮塌了下来。
有用!
“别停!继续!”
陈放再次爆喝!
孙二狗和王小虎已经疯了。
他们根本不去想那条狗为什么能这么干,只是机械地、拼了命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木杠压下,抬起,再压下!
陈放配合着他们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拉动手中的藤绳。
追风半蹲着身子,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每一次顶住木杠,它的四只爪子都会在烂泥里陷得更深一分。
“咯吱——”
木杠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追风的四只爪子,已经完全陷进了泥地里,只留下半截小腿在外面。
它脖颈上青筋毕露,肌肉纤维像是一根根绷紧的钢索,死死抵住那根决定生死的木杠。
每一次下压,都像是在和整座大山的重量角力。
“陈放哥……不……不行了……要断了!”孙二狗的嗓音已经彻底嘶哑。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发力,肩胛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王小虎更是不堪。
他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像个树懒一样挂在木杠上,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鼻涕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一脸。
陈放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双臂的肌肉虬结,紧握藤绳的手掌,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黏腻的血混着泥水,顺着藤蔓的纹路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那个撬动的点,一道细小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大。
就差一点了!
“再来一次!”
陈放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变了形,却带着一股狠劲。
“最后一次!”
第155章 洪水滔天,硬核破坝!
随着陈放那一声被风雨撕裂的爆喝,孙二狗和王小虎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吼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粗大的木杠上!
与此同时,陈放弓着腰,双臂肌肉坟起,那根沾满了血和泥的藤绳被他猛地向后一拉!
绕过大树的藤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股恐怖的拉力,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了追风的身上。
追风四爪深深嵌入泥土,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瞬间鼓胀如铁,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死死地顶住了木杠,将那股撬动生死的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传导到了杠杆的前端!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泄洪点的底部传来。
被撬动的泥土和石块,再也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压力,一股黄褐色的浑水,从撬开的缺口处喷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
“开……开了!”
王小虎激动的喊道,声音已经喊哑了。
有用!
缺口一旦形成,剩下的事情,就彻底交给洪水了。
哗啦啦——
那道喷射而出的水箭,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从手臂粗细,变成了水桶粗细。
狂暴的水流疯狂地冲刷、撕扯着脆弱的缺口边缘。
泥土、碎石、被冲断的树根,成片成片地垮塌下来,被卷入洪流之中。
那个被硬生生撬开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一米、两米、三米……
整个堰塞湖,仿佛像是被扎破了肚皮的巨人,那积蓄了不知几万方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山谷。
湖里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那座颤抖着、呻吟着、随时可能崩溃的临时堤坝,压力骤减,虽然依旧在渗水,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即将分崩离析的恐怖征兆。
“呼……呼……”
孙二狗和王小虎瘫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浑身被泥水和冷汗浸透,身体抖得筛糠一样,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那道奔腾咆哮的泄洪口,又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陈放。
陈放松开了手里那根藤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身边的追风,也终于松开了劲。
它那四只深深嵌入泥土的爪子拔了出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青灰色的毛发被泥浆糊成一绺一绺的,脖颈和肩膀处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它走到陈放脚边,疲惫地甩了甩头上的泥水,然后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暴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陈放没有理会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家伙。
他解开追风身上的藤绳,仔细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确认没有受伤后,才拍了拍它的脑袋。
“回村。”
陈放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追风和雷达立刻跟了上去。
孙二狗和王小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陈放身后。
……
当陈放带着孙二狗、王小虎还有追风、雷达出现在前进大队村口时,遇见的村民们都诧异的望了过来。
“那不是孙二狗和王小虎吗!”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吗?”
孙二狗的娘,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女人,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孙二狗,还没开口就先哭上了:“我儿啊!你跑哪去了啊!吓死娘了啊!”
孙二狗被他娘抱着,浑身一哆嗦,像是回了魂。
他一把推开他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睛瞪得溜圆。
孙二狗也顾不上自己说话还带着哭腔,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们是没瞧见!那山里……发大水了!”
“那洪水,就跟一面墙一样高,‘呼’一下就下来了!”
“我跟小虎被困在个土坡上,眼瞅着就要被冲走了!”
他指了指陈放,又指了指旁边的追风和雷达,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是陈知青!是陈放哥救了我们!”
“他当时离我们百十来米远,中间隔着吃人的洪水!你们猜咋着?”
孙二狗卖了个关子,见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才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陈放哥就那么站着,吹了声口哨!”
“那两条大狗,‘嗖’一下就跳进水里了!”
“那水多急啊!碗口粗的树都冲断了!”
“可那两条狗,顶着浪就过来了!”
“比……比咱公社的船都稳当!”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孙二狗你是不是吓糊涂了?”
“还比船稳,你咋不说它们会飞呢?”
“笑个屁!”
孙二狗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说的都是真的!小虎,你跟他们说!”
一直呆愣着的王小虎,被点到名,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张张或好奇、或嘲笑的脸,嘴唇哆嗦着,用力点了点头。
“是……是真的……狗……狗嘴里还叼着绳子……”
他的声音又小又抖,但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却让村民们的笑声小了下去。
孙二狗见有人信了,讲得更来劲了:“这都不算啥!”
“你们知道那水是哪来的不?”
“是山里头,一个叫堰塞湖的玩意儿!”
“那玩意老大了!比咱村南头那鱼塘大了几十倍!”
“就靠一个破泥坝拦着,眼瞅着就要塌了!”
“那玩意儿要是塌了,别说咱村的庄稼,就村南头那几户,都得被冲没影了!”
一个老社员皱着眉打断他:“二狗,你小子别在这胡咧咧,啥叫眼赛湖?”
“我哪知道啥叫眼赛湖!陈放哥说的!反正就是要命的东西!”
孙二狗激动地挥着胳膊,“那泥坝,几十个壮汉都弄不动!可陈放哥有办法!”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向那条正安静地趴在陈放脚边,默默舔着爪子上泥浆的追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陈放哥就找了根杠子,让我们压着。”
“然后……然后他就让那条大狗!就那条灰背的!用肩膀去顶那根杠子!”
“你们猜咋着?”
孙二狗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崇拜,“‘咔嚓’一下!就一下!”
“那几十个壮汉都弄不开的泥坝,就让那条狗,给硬生生顶开了一个大口子!”
第15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孙二狗,感觉像是在听村口说书先生讲《封神演义》。
狗?
用肩膀去顶几十个壮汉都弄不开的泥坝?
这已经不是吹牛了,这是把全村人都当傻子糊弄!
一个老社员嘬着牙花子,吐掉嘴里的烟末:“二狗子,你小子是不是被洪水把脑子里的水草给冲出来了?”
“下回编个靠谱点的。”
“就是!还让狗顶杠子,你咋不说陈知青骑着狗飞上天了呢?”
人群里哄笑一片。
“笑个屁!”
孙二狗急得脸红脖子粗,指天发誓,“我说的要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就在这片嘈杂中,谁也没注意到,大队书记王长贵背着手,已经站了半天。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狼狈不堪的孙二狗和王小虎,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陈放身上。
村民们注意到老支书,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长贵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陈放那双垂在身侧,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他没理会那些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只是看着陈放。
“陈放。”
老支书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你跟我来大队部一趟。”
陈放点了点头,拍了拍追风的脑袋,让它和雷达先回知青点。
跟着王长贵走进大队部的院子,老支书却没急着进屋,而是回身,“吱呀”一声,关上了沉重的院门。
他转身从屋檐下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递给陈放。
“洗洗手。”
陈放没客气,冰冷的井水冲刷着掌心的伤口,血水混着泥污流下,刺骨的疼。
王长贵就这么看着,等他洗完,才递过去一块粗布,缓缓开口。
“山上的水,真是你放的?”
陈放没有隐瞒,将堰塞湖的凶险、如何利用杠杆和犬力打开泄洪口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长贵沉默地听着,点上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良久,他才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那两条狗……真有那么神的力气?”
“不是神力。”
陈放解释道,“追风的体重接近一百多斤,肌肉密度高,四肢扎在泥里能提供一个稳固的支点。”
“我利用了杠杆和绞盘的原理,把所有力气集中到了一点上,它只是那个最关键的支点。”
王长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陈放都有些捉摸不透。
“回去吧,今天你救了孙二狗和王小虎,工分我会让老徐给你记双份。”
老支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鬼天气,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
入夜。
暴雨愈演愈烈。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化作千万条鞭子,狠狠抽打在知青点的窗户上。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噼里啪啦”地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负责在村里巡夜、敲锣预警的民兵王二明,那微弱的铜锣声在如同雷鸣的雨声中,挣扎着响了几下,就彻底消失了。
知青点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女知青那屋,王娟和几个女孩子早就吓破了胆,紧紧挤在一个炕上,用一床破被子蒙住脑袋。
男知青屋里同样不好过。
“这……这天是要塌了吗?”瘦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卫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往炕的里侧缩了缩,仿佛这样能离窗外的恐怖远一点。
与所有人的恐慌不同,陈放平躺在炕上,双眼紧闭。
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皮肤上那种被无数细针扎刺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呼——”
陈放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邻铺的李建军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陈放,咋了?做噩梦了?”
陈放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炕,利落地披上满是泥水的蓑衣,拿上手电筒,戴上斗笠。
“哎!陈放,你干啥去!”
李建军见他竟要出门,急了,“外面雨那么大,风都能把人吹跑了!你不要命啦!”
陈放没有回头,“睡不着,出去看看。”
“吱呀——砰!”
他毅然推开门,身影瞬间就被外面那片狂暴的雨幕吞没。
李建军看着被风雨吹得疯狂摇曳的门板,半晌才合上张大的嘴,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陈放径直走到了院子最偏僻的墙角,那个简陋却温暖的狗窝前。
他蹲下身,将斗笠压得更低,对着黑漆漆的窝棚里,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
窝里原本因为风雨而有些躁动的犬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里面钻了出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正是听觉最敏锐的雷达,和最沉稳的追风。
其他的狗,黑煞、磐石它们,依旧安静地待在窝里。
陈放带着两条狗,顶着几乎能把人掀翻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那个平日里用来了望庄稼的土坡爬去。
那里是整个前进大队的最高点。
终于,他站上了土坡的顶端。
更加猛烈的狂风迎面扑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吹倒。
陈放双腿岔开,死死扎在泥地里,努力稳住身形。
他身边的雷达,那对大耳朵竖得像两面小小的雷达天线,迎着风雨,不断地调整着角度。
突然!
雷达的耳朵猛地锁定了一个方向——后山深处!
它浑身的黄毛“噌”地一下全部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极度不安的呜咽,不再是平时的吠叫,而是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
它的前爪,开始在地上焦躁地刨动着,身体微微下伏,对着那个方向露出了牙齿。
连一向沉稳的追风,也发出了低沉的警告,青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紧紧地靠在了陈放的腿边。
陈放见到这般景象,毫不犹豫地趴了下来,将自己的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那片被雨水浸透、冰冷湿滑的泥土地上。
他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轰鸣的风声雨声,将全部的感知力,都集中到了与大地接触的那一点上。
第157章 泥石流要来了!
风声,雨声,雷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独一种低沉、规律,且极具穿透力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耳朵,直往天灵盖里钻。
这股震动带着沉闷的共鸣,不像是石头滚动,更像是整座大山的骨架,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陈放猛地抬起头,冰冷的雨水糊了他一脸。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定雷达示警的方向,那片被当地人称作“歪脖子树”的陡坡。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远方山体的轮廓。
持续了整晚的瓢泼大雨,早已让黄土吸饱了水成了烂泥,再加上此刻从地底传来,山体内部结构濒临崩溃的共鸣……
所有线索在陈放脑中瞬间串联,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结论。
要塌方了!
不是小规模的滚石,而是整片山坡的大规模滑坡!
是泥石流!
陈放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清楚记得那片陡坡下的地形,为了方便看护新开的梯田,那里零散地住着三户人家。
其中一户,就是掌管着全大队几百号人命脉,人缘极好的大队会计——徐长年一家!
陈放甚至能立刻想起老徐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想起他那双被墨水染得发黑、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的手指。
一旦那片山坡崩塌,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泥石流会在几秒钟内席卷而下。
那三户人家,十几口人,可能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会被瞬间活埋。
“走!”
陈放转身就朝着通往后山的那条泥泞小路狂奔。
没有时间去敲锣,没有时间去喊人。
来不及了!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四只爪子踩在烂泥里,溅起浑浊的水线,在漆黑的雨夜中,如同两道无声的鬼魅。
然而,当他一口气冲到村子后面那条小河边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那座连接村子与后山坡下几户人家的木桥,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根断裂的木桩,在浑浊的浪涛中挣扎着,时而被吞没,时而又顽强地冒出头。
平日里不过七八米宽的清澈溪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超过十五米宽的恐怖浊河。
翻滚的黄泥裹挟着山石、断木,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冲下来的半截猪圈栅栏,狠狠地撞击着松软的河岸,发出一阵阵擂鼓般的闷响。
他举起手中的手电筒,一道摇晃的光柱奋力穿透雨幕。
在光柱的尽头,他能清晰地看到,徐会计家那栋泥坯房的窗户里,还亮着一豆微弱的煤油灯光。
那点温暖的光亮,在狂暴的黑夜里,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无知。
老徐两口子,大概还在灯下算着队里的工分,或是给孩子缝补着衣裳,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陈放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异样共鸣。
那低沉的震动,频率正在加快!
他几乎可以精准地判断出,距离那片“歪脖子树”陡坡的整体垮塌,可能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分钟!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身边焦躁不安的追风和雷达,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没有丝毫犹豫!
陈放将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塞入口中,深吸一口气,随即,一声高亢、尖锐、急促到近乎撕裂的哨音,猛地划破了风雨的咆哮!
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秒。
知青点院墙角落的狗窝里,原本因为风雨而有些躁动的磐石、虎妞等犬,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窝棚最深处的两团黑影,猛地弹射而起!
正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甚至来不及抖掉身上的雨水,就化作两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冲出了院子,朝着河岸边陈放的位置狂奔而来。
“呜……”
幽灵和踏雪跑到陈放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询问声。
它们能从那声哨音里,感受到主人前所未有的焦灼。
陈放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
光柱先是猛地扫向西侧!
那里是村子的另一头,有一条平日里罕有人走的山路,需要绕行至少两里地,才能抵达河对岸的山脚下。
随即,光柱又在空中一荡,精准地定格在河对岸那点微弱的灯火上!
光柱在那点灯火的位置,用力地、快速地画了几个圈!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复合指令!
幽灵和踏雪看懂了。
它们没有丝毫迟疑,下一秒,调转方向,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西侧那片泥泞的黑暗尽头。
陈放缓缓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他站在咆哮的河边,死死盯着对岸那点昏黄的灯火,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手电筒,拇指开始有节奏地在开关上按动起来。
三短。
三长。
三短。
光柱在狂暴的雨幕中,一次又一次地闪烁着,将国际通用的SoS求救信号,投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他心里清楚,一个跟算盘珠子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会计,懂这玩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这已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脚下大地的震颤,频率似乎又加快了一丝,那沉闷的共鸣声,仿佛已经贴着他的耳膜在嗡嗡作响。
陈放站在雨中,身形一动不动。
突然,他手电筒的光柱中,对岸徐会计家的那扇窗户,动了一下!
那点昏黄的灯光,似乎被什么人影挡住了!
紧接着,还没等陈放心头一喜,一道黑影“砰”的一声,竟是直接撞在了房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是幽灵!
它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岸的房门,竟“砰”的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徐会计!
他显然是被门外的撞击和狂吠声惊醒,嘴里还骂骂咧咧:“谁啊!大半夜的……”
第158章 山塌了,徐长年的绝望!
徐长年那句含糊的咒骂,被一声闷响给硬生生顶回了喉咙里。
他被门外那股力道撞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湿漉漉的黑影就“嗖”地一下钻了进来。
“谁家的死狗!”
徐长年气不打一处来,借着屋里昏暗的煤油灯光,看清了是一条通体黝黑的瘦狗。
那狗浑身是泥,毛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它没有叫,只是压着嗓子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随即一口咬住徐长年的裤腿,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拖拽!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赵老四家。
睡得正香的赵老四被一阵急促的撞门声惊醒。
那“砰砰”的闷响,夹杂着利爪挠在木板上的“刺啦”声,听得他心里直发毛。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他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嘟囔道:“再挠,明儿把你逮住下酒!”
可那声音不仅没停,反而更急了,还夹杂着压抑到变了调的狂吠。
“老徐!咋回事啊!”
徐长年屋里,他婆姨刘翠兰披着件衣服也从里屋跟了出来。
就在这时,整个泥坯房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清晰可辨的颤抖!
炕沿上放着的搪瓷碗发出了“咯咯”的碰撞声,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刘翠兰脸色一白,一把抓住了徐长年的胳膊,声音发颤:“当家的!这……这是咋回事?”
她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那条死死拽着徐长年不放的黑狗。
“这……这不是陈知青养的那条叫‘幽灵’的狗吗!”
刘翠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徐长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放的狗?
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冒着这么大的风雨跑过来,就为了把他往外拖?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念头涌了上来。
“呜!汪!”
幽灵见徐长年还在发愣,猛地松开嘴,不再管他,而是像一道黑色的箭一样,直直冲进了里屋!
那是他两个孙子睡觉的房间!
“我的大孙子!”
这一下,比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让徐长年夫妇俩感到恐惧!
刘翠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跟着冲了进去。
徐长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屁股,瞬间就蹦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衣服,光着膀子就冲出了房门,冲进了那片狂暴的雨幕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边朝隔壁赵老四家狂奔,一边用拳头狠狠地砸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赵老四!王五!快出来!都给老子滚出来!”
“山要塌了!!”
“快跑啊——!!”
他的吼声被风雨撕扯得变了调,但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惊恐,却极具穿透力。
隔壁两家的灯火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很快,赵老四和王五两家人,同样是衣衫不整,抱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老徐!你他娘的疯了!”王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魂未定地吼道。
“别废话!跑!往开阔地跑!离山坡远点!”徐长年一把推开他,回头看去。
只见他婆姨刘翠兰也抱着小孙子,牵着大孙女,从屋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十几口人,乱作一团,在泥泞的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凭着本能朝着远离后山陡坡的方向狂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徐会计那不要命的嘶吼,两条黑狗癫狂的吠叫,还有脚下越来越强烈的震颤,让他们心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河对岸。
陈放紧紧握着手里的电筒。
他看着对岸那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冲进雨幕后,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点。
然而,就在此时!
“歪脖子树”的陡坡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到令人心头发慌的撕裂声!
脚下的震动,在这一瞬间,骤然增强了十倍!
“不好!”
陈放将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抬起,射向那片漆黑的山体!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夜空,映照出了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在摇晃的光柱和闪电的照耀下,那片陡峭的山坡,整个上半部分,那片长满了百年松树和巨石的山体,正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势,缓慢而又坚定地倾泻而下!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压过了风声雨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跑!快跑啊!”
赵老四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脚下跑得更快了。
他们才刚刚跑出不到百米!
那滚落的山体,就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砸在了他们刚刚逃离的三座泥坯房上!
那三座承载着十几口人全部家当的房子,连一声像样的声响都没发出,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彻底碾碎吞没!
黑色的洪流去势不减,紧追着众人而来!
“啊!”
在混乱中,徐长年的婆姨刘翠兰脚下一滑,抱着小孙子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脚下全是湿滑的烂泥,根本使不上劲。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股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已经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翠兰!”
跑在前面的徐长年回头看到这一幕,双眼瞬间血红,目眦欲裂。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往回冲。
可他刚一转身,一道黑色的闪电,比他更快!
幽灵!
它在所有人都亡命奔逃的时候,竟是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冲向了倒在地上的刘翠兰祖孙俩!
但这个距离,对于那摧枯拉朽的力量来说,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徐长年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泥石洪流,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距离自己的婆姨和娃儿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已经能闻到那股浓烈、带着死亡气息的土腥味。
他甚至看见洪流最前端翻滚着的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完了!
徐长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灌了铅,僵在原地,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第159章 泥石流惊魂,绝处逢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逆行的黑色闪电——幽灵,终于冲到了刘翠兰的身边。
它以超乎想象的精准和迅猛,一口咬住了刘翠兰后心位置那身厚实的棉袄!
随即,它那瘦长的身体猛地向侧后方发力,四只爪子在烂泥中疯狂地刨动!
“刺啦——”
棉袄的布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刘翠兰连同她怀里的小孙子,被硬生生地在泥水里拖行了出去!
向着侧面,拖行了不到两米!
就是这两米,隔开了生与死。
轰——!!!
恐怖的泥石洪流,几乎是擦着她俩的后脚跟,咆哮而过!
那块磨盘大的青石,狠狠地砸在了他们刚才摔倒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被更多的泥石所吞没。
飞溅起来的泥浆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刘翠兰身上,砸得她浑身剧痛。
怀里的小孙子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死死地埋在她的怀里。
但,他们活下来了。
泥石流的主体呼啸而过,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宽达二十多米、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但灾难并未结束。
刘翠兰和幽灵所在的位置,成了一座被泥石流包围的“孤岛”。
周围全是翻滚、粘稠的泥浆,如同沼泽一般,不断有石块和断木从里面冒出头又被吞没。
只要稍有不慎陷进去,立刻就会被活埋。
“翠兰!娃!”
徐长年终于从那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泥石流的边缘,看着被困在中央的妻儿,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赵老四和王五两家人也停了下来,十几口子人远远看着,一个个脸色煞白,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河对岸,土坡上。
陈放的心也提到了顶点。
他将手电筒的光柱锁定在了那片小小的孤岛上。
他很清楚,那个位置绝对不安全,泥石流的边缘还在小范围地垮塌,随时可能把人吞进去。
必须立刻让他们转移到坚实的地面上来!
陈放将两根手指塞入口中,吹出了一连串不断变化的哨音!
孤岛上,幽灵那对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耳朵,猛地一动。
它立刻放弃了对周围环境的戒备,转而低头,用鼻子拱了拱惊魂未定的刘翠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催促她站起来。
与此同时。
另一边,刚刚把赵老四和王五两家人驱赶到安全地带的踏雪,也接收到了指令。
它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泥石流的边缘跑去,开始沿着那片死亡沼泽的边界,来回奔跑,寻找着可以落脚的路径。
陈放高举着手电,光柱在空中稳定地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孤岛左侧十几米外,一棵被冲倒、直径足有半米多粗的巨大红松上。
那棵红松大半截树身都陷在泥浆里。
但靠近岸边的部分,还顽强地搭在稍微坚实一些的地面上,形成了可能通往生路的独木桥!
幽灵看懂了主人的意图。
它立刻开始用头颅顶着刘翠兰的后腰,连推带搡,逼着她朝着那棵倒下的大树方向移动。
刘翠兰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几乎是凭着本能,抱着孩子,在幽灵的驱策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艰难跋涉。
“快!爬上去!抓稳了!”
徐长年也看明白了,在对岸声嘶力竭地喊着。
刘翠兰颤抖着,将怀里的小孙子用布条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根在泥浆中微微晃动的树干。
树干上沾满了泥水和苔藓,滑不留手。
她刚爬了两步,脚下就是一个趔趄,整个人向侧面滑去,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就在这时,一左一右,两条黑狗同时到位。
幽灵轻巧地跳上了树干,走在前面,给刘翠兰引路。
踏雪则留在树干下,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
当刘翠兰身体晃动,导致树干在泥浆里下沉时。
它就立刻用自己的脊背从下面死死顶住,提供一个稳固的支撑。
十几米的距离,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在两条狗一上一下的护送下,刘翠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树干上下来,一头扑进了冲上来的徐长年怀里。
“哇——!!”
夫妻俩抱着吓傻了的孩子,瘫在泥地里,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庆幸,更有对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家园的绝望。
赵老四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看看那两条安静地抖落身上泥浆的黑狗,转头对着旁边的王五,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他娘的……老五,你再给老子来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这狗……这狗成精了!”
王五也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半天没对上火,最后干脆把烟屁股扔了,声音发飘。
“别掐了……这要是梦,咱们早他娘的一块儿被埋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风声也弱了下去。
夜空中那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点寒星露了出来。
徐长年哭够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婆姨刘翠兰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先是呆呆地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坟墓的家园。
瓦砾和泥土下,埋葬了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接着,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两条救了他全家性命的黑狗身上。
幽灵和踏雪正安静地蹲在地上,默默舔舐着爪子上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
最后,徐长年的视线穿过奔腾不息的浊河,落在了对岸那道身影上。
夜风吹动着那人的蓑衣,在星光下,那身影显得单薄,却又无比牢固。
徐长年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冲到河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河对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陈知青!”
“你……你救了我们全家十几口人的命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山谷中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无以复加的感激。
第160章 这恩情,比山还重!
徐长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寂静下来的山谷里反复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充满了最原始、最真挚的感激。
他身后,那十几口人,赵老四、王五,还有他们的婆姨和娃儿,全都呆呆地站着。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醒了他们麻木的神经。
赵老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家园,又看了看身前救了他们所有人的老会计。
他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徐长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双腿一软,朝着河对岸那道单薄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砸在混着碎石的烂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陈知青……”
他哽咽着,额头深深地磕在地上,混着血水的泥浆沾满了他的脸。
赵老四愣住了。
王五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他们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是他们的婆姨,是那些还能站稳的孩子。
十几口人,在咆哮的浊河边,朝着河对岸那个仅仅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齐刷刷地跪成了一片。
这无声的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这跪的,是再生之恩。
河对岸,土坡上。
陈放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简陋的蓑衣。
面对这份沉重的感恩,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者得意的表情。
他抬起手里的电筒。
光柱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稳稳地指向了他们侧后方,一片地势更高的平坦林地。
那里远离河岸,也远离了背后那片依旧可能发生小范围垮塌的陡坡。
随即,陈放低下头,对着脚边焦躁不安的追风和雷达,唇齿间发出了一串低沉的哨音。
对岸,那两条刚刚完成救援,正在舔舐爪子上伤口的黑狗,耳朵同时动了一下。
幽灵和踏雪立刻会意。
它们安静地起身,一左一右,开始不远不近地绕着人群踱步。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徐长年最先反应过来。
他明白,陈放这是让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都起来!快!到高处去!”
他嘶哑着嗓子喊道,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拉起身边的婆姨刘翠兰。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搀扶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高地挪动。
幽灵和踏雪就这么一左一右地“护送”着。
它们并不靠近,却始终保持着三五米的距离,任何一个人走得慢了,或者偏离了方向。
其中一条狗就会立刻上前,用身体轻轻阻拦,用低吼声进行纠正。
这无声的守护,让这群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在无边的恐惧中,找到了一丝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安全感。
十几口人踉踉跄跄地转移到了那片高地上。
……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知青点。
雨声渐小,但刚才那声从后山深处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响,还是惊醒了男知青屋里所有的人。
“怎么回事?打雷了吗?”瘦猴和吴卫国激灵地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问。
“不对,那声儿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我感觉炕都跳了一下!”李建军脸色发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陈放的铺位,那里空空如也。
“陈放呢?”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说出去看看吗?怎么还没回来?”
李建军披上衣服就往外冲,吴卫国等人也赶紧跟上。
“陈放!”
“陈放——!”
几人冲进院子,朝着黑漆漆的村子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狗窝里的黑煞、磐石和虎妞在不安地低声咆哮。
这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女知青的屋子。
“出什么事了?”李晓燕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陈放不见了!”
李建军焦急地喊道,“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我怕他去了后山!”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晓燕和王娟提着一盏快要没油的马灯,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走,去后山看看!”
一群人再也顾不上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跑去。
当他们跑到后山,看到通往徐长年家的那座小木桥时,全都傻眼了。
木桥没了。
眼前只有一条奔腾咆哮的黄色浊河。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柱从旁边射了过来,晃了晃,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身上。
是陈放!
“陈放!”
李建军看清了那道身影,又惊又喜,扯着嗓子就喊,“你没事吧!”
陈放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电光柱向下移了移,照亮了河对岸高地上,那十几个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身影。
知青们顺着光看过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徐会计一家?还有赵老四他们?
再联想到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一个恐怖的念头涌上所有人心头。
“我的天……”
瘦猴和吴卫国哆嗦着嘴唇,“那房子……是……是陈放救了他们?”
没人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陈放收回了手电筒的光。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他对着脚下的追风和雷达下达了原地休息的命令。
两条狗确实累坏了,尤其是追风,之前用身体做杠杆支点,消耗了大量体力。
它们趴了下来,舌头伸得老长,大口喘着气,但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着。
陈放一屁股坐在湿冷的地上,蓑衣下的身体也有些发僵。
山谷的风,将对岸压抑的哭声和孩童惊恐的抽泣,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那是家园被毁,一无所有的悲痛。
救人只是第一步,眼下,新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十几口人被困在对岸,其中还有好几个孩子。
他们身上全是湿透的泥衣,在这初夏的夜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没有食物,没有火,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这条河,看这架势,没有一两天根本不可能退下去。
陈放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敢放松,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从蚂蚁搬家,毒蛇乱窜,到上游的堰塞湖,再到刚才这场毁天灭地般的泥石流……
这一连串的灾害,来得太过密集,太过猛烈。
这不正常。
第161章 俺当时还想踹它呢!
天色,在漫长的对峙中,终于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持续了一整夜的暴雨彻底停歇,只剩下屋檐和树叶上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劫后余生的寂静。
后山方向,那条平日里清澈见底的小河,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浑黄的浊流咆哮着,翻滚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土龙,在山谷间肆虐。
“支书!王支书!”
李建军连滚带爬地冲到王长贵家的院门口,嗓子都喊劈了。
吴卫国和瘦猴跟在后面,也是上气不接下下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王长贵其实早就被那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给惊醒了。
他此刻正披着件褂子,站在院门口,脸色凝重地望着后山的方向,手里的烟锅子都忘了点火。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低喝一声,但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不是啊支书!”
李建军指着后山,嘴唇都在哆嗦,“后山……后山真的塌了!徐会计他们家那片,全没了!”
王长贵的心狠狠一沉,手里的烟锅“啪嗒”掉在地上。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抓起挂在墙上的铜锣,冲出院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响!
“咣!咣!咣——!”
急促而沉重的锣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瞬间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出事了!都起来!拿上家伙什,去后山!”
王长贵的吼声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一户户人家的房门被推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社员扛着铁锹、镐头,提着马灯冲了出来。
一队队长王大山扛着把锄头,跑在最前头。
民兵队长刘三汉更是直接拎着两杆老旧的汉阳造,带着几个民兵跟了上来。
“支书,啥情况?”
“少废话!跟我走!”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心急火燎地朝着后山那条小河冲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河边,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片死寂。
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昨日还炊烟袅袅的三户人家,那几栋熟悉的泥坯房,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宽达二十多米,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那就像是大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伤疤,里面翻滚着黑色的烂泥,狰狞的巨石和断裂的树干交错纠缠,散发着浓烈的土腥气。
一个老社员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嘴里喃喃自语:“老天爷……这是山神爷发怒了?”
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无法想象,人若还在屋子里,会是何等惨烈的下场。
“老徐!徐长年!”王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尽力气,冲着河对岸喊道。
喊声在咆哮的河面上空回荡。
几秒钟后,对岸那片地势稍高的小树林里,钻出了十几个人影。
正是徐长年一家,还有赵老四和王五他们。
看到王长贵带着大队的人来了,这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精神瞬间就垮了。
“支书……”
徐长年声音嘶哑,刚一开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的?”王长贵高声问道,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
“人……人都没事……”
徐长年抹了把脸,指着身后那片废墟,声音颤抖地开始讲述昨夜的惊魂。
“半夜,俺们都睡得死死的……突然就听见‘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俺家门!”
“俺还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浑小子,骂骂咧咧地起来……结果一开门,是陈放养的那条叫‘幽灵’的黑狗!”
徐长年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那狗浑身是泥,不叫唤,就一口咬住俺的裤腿,死命往外拖!俺当时还想踹它呢!”
“可就在这时候,地底下‘嗡’的一下,整间屋子都抖了起来,炕上的碗叮当响!”
“俺婆姨吓得从里屋跑出来,一眼就认出那条狗,尖着嗓子喊‘这不是陈放家的狗吗’!”
“她话音刚落,那狗猛地松开俺,跟一道黑箭似的,‘嗖’一下就冲进了里屋!那是俺两个孙子睡觉的屋!”
说到这,徐长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后怕,“俺当时脑子就炸了!陈放的狗,不咬人,反倒是拼命的拽着我,加上这地动山摇……俺一下就明白了!”
“俺啥也顾不上了,光着膀子就冲出去,嘶着嗓子喊‘山要塌了’!”
“支书!”
河对岸,另一个汉子“啪”的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是赵老四。
他通红着眼睛,对着王长贵这边喊道:“俺当时还骂骂咧咧不想起来!还寻思着要是再挠门,明儿就逮住那狗下了酒!”
“是陈知青那条叫‘踏雪’的狗,把俺家的木门挠得‘刺啦’响,跟催命一样!”
“要不是老徐那不要命的吼声还有狗叫,俺要是再晚起半分钟,俺们一家老小……就全埋在里头了!”
“是啊支书!”
王五也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发飘,“俺是被老徐的吼声和狗叫声惊醒的,抱着娃刚冲出屋子,一回头……房子就没了!”
三个几十岁的大男人,在全村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河这边,前进大队的社员们听着对岸断断续续的讲述,一个个都听傻了。
那恐怖的场景,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汇聚到了一道身影上。
陈放。
他正半蹲在河边的泥地上,旁边是李晓燕、王娟几个脸色煞白的知青。
追风和雷达趴在他的脚边,疲惫地吐着舌头,但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着。
陈放根本没理会对岸的哭喊和这边的议论,眼神穿过奔涌的浊河,落在对岸。
在那里,幽灵和踏雪安静地蹲在徐长年等人身边。
它们身上沾满泥污,毛发紧紧贴着皮肤,幽灵的一只爪子还在微微渗着血,正低头轻轻舔舐。
面对那十几口人的血泪控诉和全村人震惊、敬畏、不可思议的目光,陈放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第162章 搭桥,接人!
就在这时。
河对岸,徐长年的婆姨刘翠兰,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吓丢了魂的小孙子。
孩子一声不吭,小脸埋在奶奶的怀里,身子还在不住地抖。
刘翠兰颤抖着,推开扶着她的徐长年,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咆哮的河边。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河这边还是河那边,全都钉在了她的身上。
“支书……”
刘翠兰的声音又哑又颤,几乎被震耳欲聋的河水声给吞了。
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悲怆,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俺……俺当时摔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再也看不出屋子模样的废墟,浑浊的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俺当时抱着娃,就摔在那泥水里,想爬都爬不起来!”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俺一抬头,就看见了……一面墙,黑色的墙!”
“全是泥巴和石头,就那么压了过来!”
“墙头顶上,还有一块磨盘那么大的青石头,翻着个儿地往下滚!”
说到这,她整个人都剧烈地哆嗦起来,那恐怖的景象,仿佛就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她眼睛里。
“俺当时脑子里啥都没了,就想着,完了,俺跟俺大孙子,要被拍成肉泥了……”
河这边,不少婆姨媳妇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嘴,眼圈通红。
“就在那时候!”
刘翠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幽灵!陈知青那条黑狗!”
“所有人都往前跑,就它!就它掉头往回冲!”
这一嗓子,像是一道旱天雷,在每个前进大队社员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见过狗看家护院,见过狗上山打猎,可谁听过,有狗会迎着塌下来的大山往回冲?
“它一口咬住俺后心那件烂棉袄!”
刘翠兰哭得泣不成声,伸出哆嗦的手,指向自己背后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灰黑棉絮的破洞。
“那股子力气大的呦!硬是把俺跟娃,在烂泥地里,活生生往旁边拖!”
她用手使劲比划了一下,“两米!就差那两米啊!”
她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瘫软下去,嚎啕大哭。
“俺和俺孙子的命,就是那狗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啊!”
哭声,在山谷里回荡。
河的两岸,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震傻了。
逆着泥石流冲锋。
从巨石底下抢人。
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对“狗”这种牲口的认知。
人群里,之前听过孙二狗吹嘘“狗顶千斤”还嗤之鼻的几个社员,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孙二狗站在人群里,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复杂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旁边一个曾嘲笑过他的愣小子,故意大声地嘟囔了一句:“瞧见没?俺可没吹牛!陈放哥的狗,那叫神犬!”
那小子脸一红,脑袋差点埋进裤裆里。
王长贵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眼神锐利地扫了孙二狗一眼,后者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都他娘的跟死了爹娘一样杵在这儿干啥!”
王长贵猛地将烟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民兵队的!拿绳子!王大山,带人砍树!”
“搭桥!先把人给老子接过来!”
一声令下,社员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行动起来。
民兵队长刘三汉吼着嗓子,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库房里抬来了一盘最粗的麻绳。
一队队长王大山则拎着斧子,带着人冲向旁边的小树林,“咔嚓咔嚓”地砍起了结实的桦木。
“刘大膀子!你劲儿大!你来扔!”王长贵亲自点将。
一个叫刘大膀子的壮汉,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抓起系着石头的绳头,在头顶抡了七八圈。
“走你!”
“呼——”
绳索带着风声,划过十几米宽的河面,却在离对岸还有一两米的地方“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娘的!没吃饭啊!”王长贵吼了一嗓子。
刘大膀子脸涨得通红,嘿咻嘿咻地把绳子拉回来,卯足了劲儿又是一轮。
这一次,绳头总算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精准地落在了徐长年脚边。
“老徐!拴结实了!”王长贵在对岸大喊。
徐长年赶忙捡起绳子,和赵老四、王五几个人合力,将绳子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上,死死缠了十几圈,又打上了好几个死结。
很快,一根主绳被拉得笔直,紧绷在咆哮的河水上空。
但光是一根绳子,晃晃悠悠,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不够!再来两根!一根踩脚,一根扶手!”
社员们又扔过去两根绳子,用细绳将砍来的木板,一块块固定在最底下的主绳上,形成了一个极其简陋,在风中摇摇欲坠的临时索桥。
“行了!”
王长贵看着那座几乎称不上是“桥”的桥,果断下令,“让婆姨和娃先过!一个一个来!别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刘翠兰身上。
她擦干眼泪,用布条将已经昏睡过去的小孙子死死绑在自己背上,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了那座摇晃的索桥。
“嫂子!抓稳了!”
“别往下看!就瞅着对岸!”
河这边的社员们,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声给她鼓劲。
刘翠兰死死抓着两边的扶手绳,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一步一步,挪得无比艰难。
脚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滚滚浊流。
十几米的距离,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终于,她的手被岸边伸过来的几只大手给抓住了。
当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刘翠兰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被几个婆姨七手八脚地扶住。
她安全了。
全村人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第163章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继刘翠兰之后,是赵老四的婆姨抱着娃,然后是王五家的……
一个接一个,十几口人,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走过了那座在风中摇晃的临时索桥。
每成功过来一个,河这岸的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然后又立刻把心提到嗓子眼,等着下一个人。
当最后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十几口人,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徐长年是最后一个过河的。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过河之后,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婆姨和娃,而是径直走到了陈放的面前。
河对岸,那两条黑狗,幽灵和踏雪,在确认所有人都安全后,也动了。
它们没走那晃晃悠悠的木板,直接纵身一跃,跳上了最顶端那根紧绷的扶手绳索。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两条狗就像在平地上一般,迈着轻盈而矫健的步伐,如履平地。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它们就跑了过来,稳稳地落在陈放身边。
随即疯狂地抖动身体,将满身的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哎呦,我这新的裤子!”
人群里,孙二狗被甩了一脸泥点子,却不恼,反而咧着嘴直乐。
幽灵和踏雪跟等候多时的追风、雷达碰了碰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徐长年走到陈放跟前,不等陈放开口,再次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之前跪下时更加郑重,更加沉重。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身后刚刚赶到的王长贵,嗓音嘶哑。
“支书!”
王长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家没了,咱再盖!”
徐长年摇了摇头,他的视线再次回到陈放身上。
“从今往后,我徐长年这条命,就是陈放的。”
“但凡有任何事,只要陈放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徐长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他身后,刚缓过劲儿来的赵老四也跟着吼了一嗓子:“没错!还有俺赵老四!”
“陈知青要俺干啥,俺要是敢说个不字,俺自己抽自己大嘴巴!”
周围的社员们听着,没有一个人觉得突兀,反而都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救了你全家人的命,这恩情,比山还重!
人群的另一侧。
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终于松了口气。
她们看着被村民、干部簇拥在中心的陈放,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无法掩饰的羡慕。
王娟小声对李晓燕说:“晓燕,陈放他……他现在好像离我们好远啊。”
李晓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是啊,太远了。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在知青点里默默无闻,甚至被人嘲笑的瘦弱青年。
可现在,他成了全村人的救命恩人,成了连大队书记和会计都要郑重对待的人物。
这个曾经和她们一起啃黑窝窝头,一起为前途迷茫的知青,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们只能仰望的存在。
“支书,先让大家伙儿回去吧,找个地方安置一下老徐他们。”
陈放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对对对。”
王长贵如梦初醒,“王大山!先带老徐他们去大队部!”
“让卫生员给娃看看,别吓出毛病来!”
“再让各家各户凑点干衣服和吃的!”
人群乱糟糟地散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几条狗的议论。
陈放却没有走。
肾上腺素褪去,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钻进骨头里。
但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对王长贵说:“支书,我去那沟边上看看。”
王长贵看着那片狰狞的废墟,点了点头:“行,你小心点,我让刘三汉带两个民兵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陈放摆了摆手,带着四条狗,走向了那道大地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新鲜的土腥味,混杂着草木被碾碎的汁液气息。
陈放走到沟壑边缘,蹲下身,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
土的构成很复杂,有黑土,有黄土,还有一些泛着青色的黏土,证明滑坡的源头很深。
他的视线顺着沟壑向上游望去,那片被削掉了一半的山坡,丑陋地裸露着。
就在这时,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顺着风飘来,钻进鼻腔。
不是寻常的腐烂味,那气味很淡,却极有穿透力,像是直接在他胃里搅了一下,让他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追风和雷达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鼻子在空气中不断抽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哼。
陈放站起身,顺着气味向河边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浑黄的河水里,漂浮着大量的动物尸体,有被淹死的野兔、傻狍子,甚至还有几头小个头的野猪。
它们肚皮鼓胀,随着湍急的水流翻滚、碰撞。
一些死鱼翻着白肚,被冲到了岸边的淤泥里。
几只胆大的乌鸦已经落在附近,发出“呱呱”的叫声。
陈放的目光扫过那些鼓胀的尸体,扫过浑浊的河水,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逐渐亮起来的太阳。
高温、死水、腐尸……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霍乱、伤寒、痢疾……这些在后世能被轻易治愈的烈性传染病,放在医疗条件几乎为零的七十年代农村,任何一种爆发,都将是一场比泥石流更可怕、更悄无声息的屠杀!
陈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必须立刻行动!
他回头看去,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拿着棍子,兴奋地去戳一头被冲上岸的野猪尸体。
不远处的大人们看见了,一个婆姨只是笑着呵斥了几句:“小心点,别掉河里!那猪都臭了!”
随即又对旁边的人小声嘀咕:“可惜了,这么大一头,要是好的,够全家吃半个月呢。”
陈放不再勘察了,那些滑坡的源头已经不重要了。
他猛地转身,快步朝着刚刚把徐长年一家安顿好,正准备离开的王长贵走去。
王长贵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怎么了,陈放?又发现啥了?”
第164章 绞肠痧,比天灾更可怕!
陈放走到王长贵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支书,塌房死人是天灾,躲不过。”
他抬手指着那条仍在咆哮的浑浊大河,“但接下来的事,要是出了岔子,那就是人祸!”
“到时候,要死的人,可就不止十几口了!”
王长贵心头猛地一跳,“啥……啥人祸?”
陈放没立刻回答,而是扭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河边。
在那里,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正拿着削尖的木棍,嘻嘻哈哈地去戳一头被冲上岸、肚皮鼓得像小牛犊的野猪尸体。
猪皮被戳得晃晃悠悠,引得孩子们一阵哄笑。
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落在王长贵眼里,只是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陈放的一句话,却让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支书,一块肉在夏天搁臭了,人吃了会闹肚子,对吧?”
王长贵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那是自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弄不好得躺两天。”
这是最朴素的生活常识。
陈放的声调猛然压低,“现在,整条河,上百具牲口的尸体泡在里头,被这太阳一晒……就是一大锅正在放臭的肉汤!”
“人要是喝了这锅汤,就不是闹肚子那么简单了!”
“是会得霍乱!”
“在咱们这,那叫‘绞肠痧’!”
绞肠痧!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王长贵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词汇,比山塌了、房子没了,要恐怖一百倍!
王长贵参加过解放战争,后来又北上剿过匪。
他亲眼见过,一个小镇就是因为水源被污染,短短几天,镇子就成了一座活人的坟墓!
那种上吐下泻,人跟脱了水的蔫菜一样迅速干瘪下去,蜷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最后活活“绞”死的惨状,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变成了灰白色。
“这……这……”
王长贵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终于明白陈放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了。
跟瘟疫比起来,这场泥石流,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长贵才从那极致的惊骇中挣扎出来。
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发颤。
他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道理……道理我懂。”
“可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喝这条河里的水,你现在让他们不喝,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会说,大水冲了一下,河里的水更干净!”
前进大队的所有人,从生下来就喝这口水,谁要是说河水有毒,多半会被当成疯子。
陈放脸上没有意外,他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手势干脆利落。
“支书,现在没时间跟他们讲道理了,必须用最硬的手段!”
“三件事,必须马上办,一天都不能等!”
他这副果决的样子,让慌了神的王长贵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你说!”
“第一,严控入口!”
陈放一字一顿,“从现在起,派民兵守住所有下河取水的路口!”
“带上家伙,谁敢硬闯,就给捆了!”
“再砍几块木板,用猪血写上‘河水有毒,禁止生饮,违者重罚’插在河边!”
“所有饮用水,必须在大队部监督下,统一用食堂那几口大锅烧开!”
“然后分时段,让各家各户过来挑!”
“谁家要是敢偷着喝生水,直接扣掉全家半年的工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狠辣又有效!
直接从源头上切断了村民接触污染水源的可能,又用最严厉的惩罚措施作为威慑。
王长贵听得眼神一亮,这法子,简单粗暴,但绝对管用!
“好!这事我让刘三汉亲自带民兵队守着!”
“还有第二件!”
陈放接着说道,脸色更加严肃,“光堵是堵不住的,根子在河里!得切断源头!”
“天一亮,就得组织全村所有的壮劳力,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河!”
“干啥?”王长贵追问。
“打捞所有能看见的动物尸体!”
“野兔、狍子、野猪、死鱼……一具都不能留!”陈放的语气不容置喙。
“捞上来之后,在后山那片地势最高的沙土地上,挖五个至少五米深的大坑!”
“一层尸体,撒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再撒一层石灰!最后用土彻底埋严实了!”
草木灰消毒,石灰强效杀菌,深埋防野兽刨挖。
陈放补充道:“草木灰,让家家户户把锅底灰、炕洞灰全掏出来,集中起来。”
“但是不够!最重要的是石灰!”
“支书,这事儿别人去不管用,得您亲自去公社申请!”
“就说咱们大队遭了灾,急需石灰防疫!”
“有多少要多少,这东西,现在比粮食还重要!”
王长贵听得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陈放这一套方案,环环相扣,清晰果断,可行性极强。
从发现问题,到分析问题,再到拿出滴水不漏的解决方案,整个过程快得让他这个老支书都感觉有点跟不上趟。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那冷静的分析,那狠辣的决断,那超越年龄的远见……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王长贵被他说得心头火急火燎,恨不得现在就长出八条腿来。
人命关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转身就想去敲锣,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急切地问道:“那第三件呢?”
陈放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环境消毒!”
“发动村里的妇女和半大孩子,现在就去山坡上,漫山遍野地采集艾草、苍术、野菊花!”
“不用太多,每家采个一两捆就行。”
“从今天开始,每日早、晚,在村里各家各户的屋里屋外,还有猪圈牛棚,全部进行烟熏!”
“艾草驱邪气,苍术去湿瘴,不光是消毒,更是为了驱赶蚊子、苍蝇!”
“这些东西见了腐烂的尸体,再飞到人身上,到饭桌上,就是活的传病媒!”
王长贵听得一愣一愣,烟熏驱蚊他懂,可这跟防疫连在一起,他还是头一回听。
第165章 陈放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
陈放话还没说完。
“还有,咱们之前打猎不是剩下不少野兽油脂吗?”
“用这些油脂,混上草木灰,熬制最原始的‘胰子’。”
“强制要求,所有人,饭前便后,下河捞尸之后,都必须用这东西把手搓洗干净!”
三件事。
严控入口,切断生水。
清理源头,深埋腐尸。
环境消毒,切断传播。
三板斧下来,环环相扣,几乎将所有可能传染的途径都堵得死死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陈放提出的所有办法,都是土办法。
用的所有东西,艾草、草木灰、野兽油,全都是村里现成,或者伸手就能弄到的。
这套方案,简直是为前进大队量身定做!
王长贵彻底不说话了,他的心里此刻正在翻江倒海。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队书记,处理过多少棘手事。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像陈放这样,在事情刚发生时,就冷静地看到三步之后,并且拿出一套滴水不漏的周全法子。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好!好!”
王长贵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这就去办!”
人命关天,这事儿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转身就往大队部冲,那脚步,比年轻人还利索。
陈放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老党员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大队部。
王长贵一把抓起桌上那台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
另一只手抓起摇把,用尽力气狠狠地摇了起来。
“喂?喂!给俺接公社!找周书记!”
“就说前进大队王长贵,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汇报!”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和接线员懒洋洋的回应。
在等待接通的间隙,王长贵忽然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在陈放脸上。
“陈放!”
“支书。”
“这防疫的事,你比我在行,比全大队所有人都懂!”
王长贵的表情无比严肃,“光我下命令还不行,他们听不懂,也做不到位!”
“这事得要有个人来拍板、来盯着!”
他顿了顿,说道:“你,敢不敢担这个担子?”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出格的决定。
让他一个知青,来统领全村的防疫大事?
这要是传出去,他王长贵都可能要担责任!
但王长贵赌了!
从那头六百斤的野猪王,再到昨夜的泥石流预警,陈放一次都没有让他失望过!
这一次,他赌的是全村几百口人的性命!
陈放迎着王长贵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视线,脸上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年轻人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支书,只要是为了大家伙的命,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斤。
王长贵咧开嘴,露出那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
“好!”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公社周书记的声音。
王长贵立刻换上汇报工作的语气。
简明扼要地将后山塌方、三户人家房屋被毁,但无一人伤亡的奇迹,以及接下来可能爆发的瘟疫风险,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特别是对石灰的需求,他用上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口气。
“周书记,粮食可以等,但石灰不能等!”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是见不到石灰,俺们前进大队出了事,这个责任,咱们公社得担一半!”
挂断电话,王长贵没有片刻停歇。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电闸,然后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凑到嘴边吹了吹。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村口那只已经有些生锈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刚刚回到家,正跟家里人比比划划,唾沫横飞地讲述凌晨惊魂的社员们。
那些刚把徐长年一家安顿好,准备回家补个觉的妇女们。
还有知青点里,正围在一起,议论着陈放的李建军、吴卫国等人……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只悬在半空的大喇叭。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
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喇叭,响彻在整个前进大队的上空。
“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昨夜,后山发生特大泥石流,徐长年、赵老四、王五三家房屋被毁。”
“幸赖知青陈放同志提前预警,指挥有方,三家共计一十五口人,全部成功脱险,无一人伤亡!”
喇叭里的声音一顿,随即用更加庄严肃穆的语调:“但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目前,山洪污染了我们的饮用水源,一场比山塌了更可怕的瘟疫,随时可能爆发!”
“为了保住我们全大队几百口人的性命!”
王长贵深吸一口气,吼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大脑都宕机的话:
“任命知青陈放同志,为我前进大队‘防灾防疫临时总指挥’!”
“从现在起,一直到危机解除,关于防疫的一切事宜,陈放同志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
“谁要是不听指挥,瞎喝生水,胡乱处理牲口,一律按破坏集体安全论处!”
“扣光他全家一整年的工分!上报公社开批斗大会!”
“重复一遍!陈放同志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
“谁敢不听,后果自负!”
“咣当。”
知青点里,李建军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摔得掉了一大块漆。
吴卫国和瘦猴张着嘴,表情呆滞,仿佛被雷劈中。
村子里,更是炸开了锅。
“啥?让那个知青当总指挥?管咱们全村?”
“王支书这是不是被山塌吓糊涂了?”
“救人归救人,管事归管事,这是两码事!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个啥!”
议论声,质疑声,惊叹声,在前进大队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嗓门就盖过了人群的嘈杂。
是赵老四。
他通红着眼睛,指着一个说风凉话的年轻人就骂:“你懂个屁!昨晚上要不是陈知青,你他娘现在就得上山给俺们家收尸了!”
“人家的话不听,听你的?让你带着去投胎啊!”
那年轻人被骂得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第166章 陈总指挥上任,不服的来了!
清晨的太阳跳出了山尖,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
前进大队部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社员。
他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空气里混杂着湿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聚焦在同一个年轻人身上。
陈放没有像干部开会那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王长贵的身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脚边,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大狗安静地趴伏着,或闭目养神,或警惕地抬眼扫视人群,无形中自成一方气场。
王长贵重重地咳了一声,嘈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侧过身,对着陈放点了点头。
陈放向前踏了半步。
他手里没有大喇叭,声音也不算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地传进众人耳朵里。
“王大山队长!”
人群里,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猛地一挺腰杆,几乎是吼着应道:“到!”
他是生产一队的队长王大山,也是昨晚带头砍树搭桥的人。
“你带一队,全队壮劳力,从村东头下河,沿河道往下游走。”
陈放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负责打捞河道东侧的所有动物尸体,一根毛都不能漏!所有捞上来的东西,全部运到南坡那片沙土地!”
王大山没有半句疑问,洪亮地回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放的视线转向另一个人。
“孙有才队长!”
一个精瘦的汉子出列,他是二队的队长。
“到!”
“你带二队,负责西边。”
陈放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记住,尸体必须埋在山坡的上风口,挖坑深度不能少于五米!我会亲自去检查!”
孙有才重重点头:“明白!”
接着,陈放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知青方阵。
“李晓燕,王娟!”
被点到名字,两个女知青都紧张地抖了一下,连忙站了出来。
“你们两个,带上知青点所有女同志,去大队食堂。”
“你们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把食堂那几口大锅全烧起来,二十四小时不能断火,保证全村随时都有开水喝。”
“第二,带人去山上采艾草苍术,熬煮草药水,监督各家各户烟熏消毒。”
“第三,负责分发开水,做登记!”
“啊?”
王娟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让她去监督村里的婶子大娘,她可没这个胆子。
李晓燕连忙拉了她一把,对着陈放用力点头:“我们知道了,保证完成!”
最后,陈放的视线,扫过了站在知青队伍最后面,脸色有些发白的吴卫国和瘦猴等人。
“你们几个男知青,有力气。”
陈放缓缓开口,“跟着一队,去抬牲口尸体。”
“这是防疫最关键的活,交给你们了。”
吴卫国和瘦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去抬那些泡得发胀发臭的死牲口?
光是想一想那画面,瘦猴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喉结上下滚动,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吴卫国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身子弱,干不了这重活。
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陈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是那么平淡地看着你,却让你心里所有的小九九都无所遁形。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大队书记王长贵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
而刚刚被救了全家的徐长年、赵老四等人,正用饱含期待和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吴卫国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苦水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一声令下,整个前进大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男人们抄起铁锹、扛起绳索,在队长的带领下,吼着号子冲向河边。
妇女们挎着篮子,在李晓燕她们的组织下,漫山遍野地去寻找那些带着特殊香气的草药。
社员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知青,安排起事情来,竟然比当了几十年队长的王大山、孙有才还利索、有条理。
谁干啥,去哪干,干到什么程度,应该注意什么,一条条,一款款,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后山坡上,一个负责挖坑的老社员一边挥舞着铁锹,一边对旁边搭伴的人喘着粗气说:“你还别说,这陈知青,真是块料!”
“他这一条条安排下来,是真明白!”
“比以前开大会,支书喊一通,队长吼一通,大伙儿乱糟糟一窝蜂上,可强太多了!”
旁边的汉子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咋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服气。
到了下午,第一锅开水烧好,分发点就设在大队部门口。
王娟和几个女知青负责打水,每个来领水的人都要登记,还特意搬来一条长凳,领了水就得坐下当面喝完。
大部分人都很配合,毕竟昨晚山塌的动静太吓人了,王支书又用大喇叭吼得那么严重,谁也不敢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可偏偏就有那不信邪的。
一个叫钱老太的婆子,是村里有名的刺头,拎着个木桶就过来了,看都不看那热气腾腾的开水,径直就想往河边去。
“钱大娘!”
王娟连忙上前拦住她,“支书说了,这几天不能喝河里的生水,要喝开水,我给您打一桶。”
“去去去!”
钱老太一把推开王娟,三角眼一翻,“喝了一辈子都没事,就你金贵!”
“那河里的水,大水冲过,干净着呢!”
“喝开水?嫌我老婆子命长,想烫死我啊?”
她嗓门又尖又亮,一下子就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大娘,这……这是陈……陈总指挥的命令……”
王娟急得脸都红了,搬出了陈放的名头。
谁知钱老太更来劲了,一叉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屁的个总指挥!”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城里娃娃,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老婆子喝水拉屎了?”
“我今天就喝生水了,我看看哪个敢把我怎么样!”
说着,她拎着桶,挑衅似的就往河边走。
几个同样存着侥幸心理的村民,也停下脚步,观望着,窃窃私语。
第167章 老虔婆撒泼,杀鸡儆猴!
“哎呦,这钱家婆子又犯浑了!”
“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支书的话她都敢当耳旁风。”
“可不是咋地,你看王娟那小知青,脸都快急白了,哪是这老虔婆的对手。”
社员们交头接耳,有看不惯的,也有抱着膀子等着看热闹的。
王娟急得满头大汗,一双秀气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只能无助地追在后头喊:“钱大娘,您不能去啊!水里有病菌,喝了会生病的!真的会死人的!”
“滚一边去!黄毛丫头片子,也敢来教训我老婆子?”
钱老太猛地回头,把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一瞪,伸手就把王娟往旁边一扒拉。
她就是吃准了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脸皮薄,讲道理,不敢跟她动真格的。
今天她就是要喝这口生水,就是要让全村人看看,她钱老太不是好拿捏的!
那个什么狗屁“陈总指挥”,在她眼里算个球!
她拎着木桶,腰杆挺得笔直,迈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就朝着河边走去。
王娟被推得一个趔趄,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钱老太离河岸只有不到十米,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站住。”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陈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刚从后山检查完深埋腐尸的大坑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身上带着一股子土腥和石灰味。
钱老太也回过头来,看到是陈放。
她那股子泼妇劲儿更上来了,脖子一梗,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总指挥啊!怎么着,你也想管我老婆子喝水?”
陈放没搭理她的茬。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着脚边的追风和雷达,下巴轻轻一扬。
下一秒。
“噌!”
“噌!”
两条大狗,一灰一黄,如同两道离弦的箭,瞬间就从地上弹射了出去!
它们一左一右,就像两个沉默的卫兵,稳稳地落在了钱老太和河岸之间,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追风昂着头,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钱老太,没有低吼,没有呲牙,却比最凶恶的眼神更让人心头发寒。
雷达则稍微低下头,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了两下,巨大的耳朵微微转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钱老太手里的木桶。
钱老太准备好的一肚子叫骂,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
这两条狗,被孙二狗那小子吹得神乎其神,说追风一头能顶开大坝,全村人现在都信了七八分!
被这么两条“神犬”盯着,钱老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顺着脊梁沟往上蹿,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她想后退,可腿肚子不听使唤,像是灌了铅。
她想叫骂,可一看到追风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睛,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直到这时,陈放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站到了钱老太面前。
“钱大娘,今天这事,不是跟你商量。”
“是为了咱们前进大队,从老到小,几百口人的命。”
“你要是不在乎自个儿的命,那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顿了顿,才接着说:“可你要是敢拉着大家伙儿一起陪葬,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这话太重了!
直接把钱老太从“不听话”定性成了“全村的公敌”!
钱老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我……我……”
“我什么我!”
一声暴喝传来,王长贵黑着脸,大步流星地从大队部赶了过来。
他刚才就在屋里听着,本想让陈放自己处理,没想到这老虔婆这么不开眼。
王长贵指着钱老太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陈放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我今儿把话撂这儿!”
“钱家的,你要是再敢往河边走一步,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收拾东西,搬到后山牛棚去住!”
“省得你把那一身的病气,过给旁人!”
“轰!”
这话一出口,比陈放那三言两语的威力大了一百倍!
住牛棚?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以前关押地主富农,关押成分不好的人的地方!
让她一个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去住牛棚?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这是要把她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让全村人踩啊!
这一软一硬的配合,如同两记重锤,彻底击溃了钱老太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她不敢再看陈放,也不敢再看王长贵。
在全村人鄙夷、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她灰溜溜地捡起木桶,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瘟鸡,老老实实地跑回队伍的末尾,排队领开水去了。
人群里,孙二狗清了清嗓子,故意对着旁边一个愣小子大声嘟囔:“瞧见没?神犬不光能救人,还能治浑病哩!”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经过这么一出“杀鸡儆猴”,再没人敢质疑陈放这个“总指挥”。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陈放的铁腕指挥下,前进大队的防疫工作堪称典范。
河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的草木灰胰子都用掉了一大半,村里弥漫的艾草烟熏味儿,半个月都没散。
整个前进大队,连一个闹肚子的人都没有。
然而,前进大队平安无事,不代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半个月后。
下游的和平人民公社,靠山屯。
那里地势更低,当初洪水退得慢,河道两岸的淤泥里,埋了不知道多少腐烂的动物尸体。
他们没有陈放,更没有什么防疫意识。
洪水一退,大家伙儿该喝生水喝生水,该下河摸鱼下河摸鱼。
甚至还有人把冲上岸、肚子鼓得像小牛犊的死猪肉捡回家,喜滋滋地用盐腌了当宝贝,逢人就炫耀自家白捡了半年的荤腥。
终于,报应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上吐下泻,村里的赤脚医生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开了几包黄连素。
可没过两天,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恐怖。
人就像是脱了水的菜,早上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就迅速干瘪下去。
眼窝深陷,皮肤捏起来都失了弹性,蜷在炕上,抱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拉出来的东西,跟淘米水一个样。
村里一个见识过旧社会瘟疫的老人,看着这惨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哆哆嗦嗦地吐出三个字:“绞……绞肠痧……”
第168章 一语成谶!
这天下午。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跟疯了似的冲进了前进大队。
骑车的人满头大汗,车子冲到大队部门口。
后轮被一脚死死踩住,“吱——”的一声,在土路上划出老长一道黑印。
车都没停稳,人就从上头滚了下来。
“哐当!”
那辆他平时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凤凰牌自行车,被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
来人是公社的通讯员马小军。
他连车都顾不上扶,踉踉跄跄地就往大队部里冲,嗓子都喊劈了。
“王支书!王支书!出大事了!”
马小军一头撞进大队部,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起皮,话没说出口,腿先一软,直挺挺就往下栽。
王长贵心里“咯噔”一下,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直接瘫在地上。
“慢点说,慢点说!先喝口水!”
王长贵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顾不上是凉是热,直接塞到马小军嘴边。
马小军“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抓住王长贵的胳膊,手上那力气大得吓人。
“王支书……和平公社,还有咱们下游的靠山屯……爆发‘绞肠痧’了!”
“上吐下泻,人跟脱了水的菜干一样,一片一片地倒!就跟下饺子似的!”
“公社卫生院的床位全满了,走廊里、院子里都躺着人!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马小军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泥痕。
“我……我表哥家就在靠山屯,今天早上去看……人已经凉了……”
王长贵扶着马小军的手,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就只有陈放半个月前说的那些话。
“整条河,就是一大锅正在放臭的肉汤!”
“人要是喝了这锅汤……是会得霍乱!”
“在咱们这,那叫‘绞肠痧’!”
如果不是陈放,如果不是他选择无条件相信这个年轻人……那现在,马小军嘴里说的,就不是和平公社和靠山屯,而是他们前进大队!
那躺在卫生院走廊里,用草席子卷走的,就是他王长贵的乡亲!
后怕!极致的后怕,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王长贵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闻讯从外面走进来的陈放。
陈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绞肠痧”三个字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王长贵松开马小军,踉跄着走了两步,站到陈放面前。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最后,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个字。
“好……”
“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参加过解放战争,剿过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泪的硬汉,此刻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这一个“好”字,是庆幸,是后怕,更是对陈放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激!
……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大队部里一个负责烧水的婆姨,听了个真切,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那嗓门比王长贵用大喇叭吼的动静还大:“出大事啦!”
“下游的和平公社和靠山屯,闹绞肠痧啦!死了一片啦!”
这声尖叫,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前进大队瞬间就炸了锅。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啥?绞肠痧?天老爷啊,那不是要人命的病吗?”
“和平公社?那不就在咱们下游,隔着不到三十里地啊!”
一个刚从河边洗完农具回来的汉子,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仿佛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瘟神,猛地就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起来。
“俺们……俺们喝的,可都是一条河里的水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他们想到了半个月前陈放的警告,想到了王支书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想到了被民兵守住的河岸,想到了那几块用猪血写着“河水有毒”的木板,想到了每天雷打不动排队领的开水,想到了家家户户弥漫不散的艾草烟味……
一个老社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我的亲娘!真让陈知青说着了!”
“要不是陈知青让咱们喝开水、埋牲口、熏艾草……咱们村现在……不敢想,真是不敢想啊!”
人群里,之前被陈放当众“杀鸡儆猴”的钱老太,正蹲在自家门口,用那块陈放让人熬制的草木灰“胰子”用力地搓着手,手背都搓红了。
听到外头的议论声,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胰子”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想到自己当初还要去喝生水,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还好……还好当初被拦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知青……这哪是知青啊!”
一个汉子喃喃自语,“这……这是活菩萨下凡啊!”
他这一声感慨,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没错!就是活菩萨!专门来救咱们前进大队的!”
“啥活菩萨,我看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要不然一个城里娃娃,咋懂这么多救命的道道!”
孙二狗更是挺直了腰杆,下巴扬得老高,对着身边几个以前爱跟他抬杠的半大小子唾沫横飞:“瞧见没!都瞧见没!我就说陈放哥不一般!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我告诉你们,这算啥?陈放哥的本事大着呢!”
第169章 追风、雷达示警!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前进大队的气氛变得分外诡异。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灾祸的恐惧,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再也没了以往扯着嗓子喊山歌的闲情逸致。
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时,聊的也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下游和平公社又用草席卷走了几个人,靠山屯谁家全家都躺倒了。
这些以前只在老人嘴里听说过的“绞肠痧”,如今活生生地在几十里外发生,让他们一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于是,大队部门口那几口日夜不息的大锅,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王娟和李晓燕几个女知青,现在监督起来,比民兵队长还有威严。
谁要是领了水不当面喝完,想带回去兑凉水,王娟杏眼一瞪,话都不用说,旁边排队的大娘婶子们就先不干了。
“老刘家的,你咋回事?想偷懒是不是?”
“你害了自己不要紧,可别把瘟病带回村里来!”
“就是!陈总指挥说了,这水必须喝开的!”
现在,“陈总指挥”这个称呼,在前进大队已经比“王支书”还管用。
陈放本人,却对这些敬畏甚至崇拜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带着狗群巡视河岸,检查尸体掩埋坑的情况。
这天下午,他找到正在大队部写报告的王长贵。
“支书,村里的大面儿上是稳住了,但还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我怕有疏漏。”
陈放指着墙上那张简易的地图,手指点在了后山更深处的一片区域。
“山洪和泥石流冲下来的地方太多了,很多偏僻的山沟子,可能也挂着死牲口。”
“现在天热起来,太阳一晒,就是个新的毒源。”
王长贵放下手里的钢笔,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他知道陈放说的有道理。
这防疫工作,就怕百密一疏,一个环节出错,前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带两条狗,进深山里彻底排查一遍。”
陈放的语气很平静,“特别是黑瞎子沟那几条支流,地势复杂,最容易藏污纳垢。”
王长贵沉默了。
黑瞎子沟,那地方可不是后山外围,是正经的“老林子”。
以前太平年景,老猎户进去都得结伴,现在刚闹完山洪,里头是啥样谁也说不清。
“太危险了。”
王长贵摇了摇头,“现在村里离不开你,你不能去冒这个险。”
话音刚落,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老王,我陪他去。”
两人回头一看,韩老蔫正提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从门外走进来。
陈放看了看韩老蔫,点了点头:“行,有韩大爷带路,那就更稳妥了。”
“那……那你们千万要小心!”
王长贵见韩老蔫都主动请缨了,最终松了口,“早去早回!”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放就带着追风和雷达,在村口和韩老蔫汇合了。
他没带别的狗,这次不是去打猎,是去搞“侦查”,嗅觉最灵敏的追风和雷达是最佳选择。
韩老蔫还是老样子,背着他的老猎枪,腰里别着砍刀,脚上一双翻毛皮的旧鞋子。
两人没多废话,一个眼神交汇,便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通往后山的林子里。
六月底的长白山,褪去了冬春的萧瑟,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绿。
但刚经历过山洪的林子,却处处透着一股狼藉。
原本的小路被冲得不见踪影,到处都是倒伏的树木和厚厚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和泥土发酵的复杂气味。
韩老蔫走在前头,手里的砍刀不时挥舞一下,砍断挡路的藤蔓,脚步又稳又快。
陈放跟在后头,步履轻松,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不断地抽动着,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讯息。
“陈小子,你看那。”
韩老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红松。
那红松的根部,缠着一头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傻狍子,肚子鼓胀得像个皮球,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
“要不是咱们进来,这玩意儿烂在水里,流到下游去,又是个祸害。”韩老蔫的表情有些凝重。
陈放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磨成粉的石灰。
他小心地绕到上风口,将石灰粉均匀地撒在狍子尸体和周围的泥地上。
然后用工具就地挖坑,和韩老蔫合力将尸体推了进去,仔细掩埋。
一路上,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三具野兔和一头小野猪的尸体。
越往深山里走,地形越是险峻。
当他们拐进黑瞎子沟的沟口时,周围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这里山势陡峭,两边是高耸的石壁,只在头顶留下一线天光,沟底的溪流在山洪过后依然湍急,发出哗哗的响声。
“慢着点,这地方邪性。”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常年在山里养成的警觉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一直表现得很兴奋的雷达,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那对巨大的耳朵猛地转向左前方一处垮塌的岩壁,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浑身的黄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在前面的追风也停住了。
它没有叫,只是昂着头,青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片岩壁,身体微微下伏,摆出了一个进攻前的姿态。
那片岩壁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就是一堆泥石流冲刷下来的浮土和断木,堆成了一个缓坡。
韩老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将猎枪端在胸前,压着嗓子问:“咋了?有东西?”
陈放也停了下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剥皮小刀上。
他没急着去看那片岩壁,而是先观察两条狗的反应。
第170章 我的娘咧,诈尸了!
风从狭长的沟谷穿过,带着水汽和腐殖的味道。
哗哗的溪流声,让这片刻的死寂显得尤为突兀。
雷达那对大耳朵焦躁地转动着,爪子在泥地里刨着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似乎被什么气味熏得受不了。
追风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四爪深深地扒着湿滑的泥地,喉咙深处不断地发出威胁声,青灰色的背毛根根竖立。
陈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这不是遇上熊瞎子或者“老山君”的反应。
如果是山里顶级的掠食者,追风绝不会这样主动挑衅。
它会更加警惕地戒备,第一时间就护卫在他的身前。
陈放的视线从两条狗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片垮塌的岩壁上。
那是一大片被山洪从高处冲刷下来的泥石混合物,夹杂着断裂的树枝和破碎的岩石,堆成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巨大缓坡。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大自然的杰作。
可陈放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在那堆杂乱的断木之中,有一截颜色泛白的木桩,断口处呈现出异常平整的圆形。
那不是被山石砸断或者被洪水拧断的痕迹。
那是被锯子锯开的痕迹。
陈放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对着韩老蔫的方向,用下巴朝那根木桩点了点。
韩老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常年在山里打转的老猎户,对这些痕迹再熟悉不过了。
“是地窨子!”
他压低了嗓门,“有人在这儿安了家!”
“被这回的山洪给埋了一半!”
地窨子,一种半地下的住所,挖土为穴,上搭木梁,覆以泥草,是东北林区最原始、最隐蔽的藏身之所。
正经人家不会住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沟里。
会在这里挖地窨子的,不是躲债的,就是手上不干净的。
一股比腐烂的树叶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味,若有若无地从那片塌方处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汗臭、食物馊味、还有……某种排泄物的酸腐恶心味道。
“走!”
韩老蔫当机立断,伸手就要拉陈放的胳膊往后撤。
“陈小子,这里头的情况,不是咱们能沾的!”
“万一是跑腿子(逃犯),身上都带着家伙!”
陈放却摇了摇头,纹丝不动。
他指了指那片塌方,又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眼神平静。
“韩大爷,咱们今天进山是来干啥的?”
韩老蔫一愣。
“要是里头是死人,埋在这儿,天一热,就是个大瘟源。”
“流到下游去,咱们前头半个多月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陈放顿了顿,接着补充。
“要是活人……就更得弄清楚。”
“万一他们病了,从这儿跑出去,那才是真的大祸害。”
韩老蔫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到了下游和平公社的惨状,握着猎枪的手紧了紧,最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干!”
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塌方摸了过去。
陈放对着追风和雷达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它压低身体,脚掌踩在烂泥上悄无声息,走在最前面。
雷达则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的高处迂回过去。
越靠近,那股恶臭就越是浓烈。
塌方的泥石堵住了地窨子大半个入口,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高的豁口。
韩老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洞口用力扔了进去。
“咚!”
石头砸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沉闷。
洞里,没有任何回应。
“看样子是没人了。”
韩老老蔫嘴上说着,手里的猎枪依旧没有放下。
陈放皱着眉头。
追风和雷达的反应告诉他,里面绝对有东西。
他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拧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射进了黑暗的洞穴。
光线所及之处,乱七八糟。
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子,几张已经腐烂发黑的兽皮,还有一个被打翻的搪瓷盆,盆边凝固着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
手电光继续移动。
在洞穴的最深处,靠着墙壁,好像堆着两团烂棉被一样的东西。
陈放把光柱定了定,仔细分辨。
那不是棉被。
是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洞口,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个则靠墙坐着,脑袋耷拉在胸前,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同样毫无声息。
那股浓烈的恶臭,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都死透了。”
韩老蔫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看这情形,八成是被山洪困死在这儿的。”
陈放心里也这么判断。
这地窨子地势太低,山洪一来,泥石流直接封门,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他正准备收回手电,想着怎么把这两具尸体弄出来深埋,免得污染环境。
就在这时。
光柱里,那个靠墙坐着的“尸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他的头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抬了起来。
“我艹!诈尸了!”
韩老蔫吓得脱口而出,手里的猎枪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寸。
紧接着,在手电筒那明晃晃的光柱照射下,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暴露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张浮肿而蜡黄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球在黑暗中对上刺眼的光亮,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放的心也猛地一沉。
这症状……是绞肠痧!
而且是已经到了脱水末期的典型症状!
“嗬……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喘息,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还没等陈放和韩老蔫做出任何反应。
那个活过来的人,像是被光亮刺激到了,用尽最后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似乎想要爬出这里!
可他仅仅爬出了不到半米,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肢以诡异的幅度剧烈地抽搐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了几道白痕。
仅仅几秒钟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彻底不动了。
第171章 我的娘咧,又诈尸了一个!
那具刚刚还抽搐着的身体,猛地僵住,彻底没了声息。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烈了十倍的腥臭,混杂着酸腐和无法言喻的秽物气味,从洞口里猛地涌了出来。
“呸!呸!”
“啥味儿啊这是!”
韩老蔫被熏得连连后退,一口浓痰啐在地上,脸上满是嫌恶和惊惧。
他刚想再骂一句,胳膊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韩大爷,后退!别靠近洞口!”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发紧。
韩老蔫猛地回头,只见陈放的脸色一片煞白,额头上更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陈小子,你咋了?”
“不……不就是一个跑腿子,被山洪困死在这儿了么……”
韩老蔫被陈放突如其来的紧迫感镇住,结结巴巴地问。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
这是一颗已经引爆,正在缓慢释放毒素的生化炸弹。
地窨子,半地下结构,豁口被泥石流堵住大半,几乎是一个密闭空间。
六月底的天气,山里潮湿闷热。
尸体,而且是两具。
密闭、高温、潮湿、加上刚刚因剧烈腹泻而死的尸体……
这简直就是霍乱弧菌最完美的温床和培养基!
那个刚刚死去的人,最后那番剧烈的抽搐和痉挛,是严重脱水导致电解质紊乱、肌肉不受控制的典型表现。
他死前排出的那些东西,每一滴都含有数以亿计的病菌。
现在,这些病菌正在这个幽暗的洞穴里,以几何倍数疯狂繁殖。
陈放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韩大爷,他不是被困死的。”
“他是得了‘绞肠痧’,已经没救了。”
“绞肠痧”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韩老蔫的脑门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比陈放的脸色还要难看。
“你……你是说……里头那两个……”韩老蔫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想到了下游和平公社的惨状,想到了那些用草席子卷走的人。
陈放凝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嘶——”
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握着猎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可是“绞肠痧”啊!
是能让一个村子绝户的瘟病!
而他,刚才就站在这瘟神的门口,差一点就探头进去了!
“那……那咱们赶紧走!马上回村报告老王!”
韩老蔫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不能走。”陈放没有理会他的惊恐。
他抬起手,用手电筒的光柱指了指这个地窨子。
“韩大爷,你看这地势。”
“这地窨子就在黑瞎子沟的上方。”
陈放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现在才六月底,真正的雨季还没到。”
“再过十天半个月,要是再来一场大暴雨,山洪暴发,这个地窨子就会被冲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这里头的东西……还有他们排出来的那些污秽,全都会被冲进溪里,一路流到下游。”
“到那时候,不光是咱们前进大队,下游所有喝这条河水的村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遭殃!”
韩老蔫彻底呆住了。
他顺着陈放的话一想,那幅画面瞬间就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看不见的瘟神,冲进前进大队的河里……
家家户户的婆姨们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在水里打闹……
他打了个冷颤,那后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那可咋办?”
韩老蔫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是真的怕了。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思考对策。
就在两人僵持,洞内洞外一片死寂的时候。
一直表现得极度不安的雷达,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两只前爪疯狂地刨着地,像是要打洞钻进去躲起来。
“呜——”
与此同时,手电筒的光柱里,地窨子最深处。
那个从一开始就背对着洞口,蜷缩在地上,被他们当成第一具尸体的“烂棉被”……
忽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那一声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蠕动,在空旷的沟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老蔫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刚咽下去的口水差点没呛回嗓子眼。
他那双常年瞄准猎物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洞里那团缓缓拱起的“烂棉被”,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我……我的娘咧!”
“又……又诈尸了一个!”
站在他身旁的陈放,握着手电筒的手臂稳如磐石。
光柱死死地锁着那团蠕动的物体,将他照得一清二楚。
陈放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着。
霍乱的潜伏期,短则数小时,长则三五天。
这地窨子里有两个人,看样子是一伙的,吃喝都在一起,同时发病再正常不过。
第一个已经死了,第二个……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洞口,雷达那对大耳朵已经完全耷拉下来,贴着脑袋,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混合着恐惧和恶心的“嗷呜”声,爪子不停地刨着地上的烂泥,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追风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加雄浑,充满了压迫感,身体的肌肉块块坟起,青灰色的背毛根根倒竖。
它不是害怕,它是在警告,在驱逐。
手电筒的光柱下,那团“棉被”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一只分不清颜色的手,从破烂的羊皮袄下艰难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湿滑的泥地上一阵无意识地乱抓,指甲划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紧接着,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
“水………”
“水………”
老猎户那张煞白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骨子里的那点山里人淳朴和血性,压过了对“绞肠痧”的恐惧。
“陈小子!这个还活着!还有救!”
他猛地一跺脚,就要往洞口冲。
第172章 开水烫手,烫到发红为止!
韩老蔫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陈放的手死死攥住了。
“韩大爷!站住!”
陈放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温度。
“他没救了!”
“你他娘说啥屁话!”
韩老蔫瞬间急了,“人还喘着气呢!咋就没救了!放手!”
他用力挣扎,可陈放的手就像是焊在了他的胳膊上,纹丝不动。
“你现在进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然后,把这瘟病带回村里!”
陈放另一只手的手电筒猛地一晃,光柱精准地照亮了洞穴里那只正在抽动的手。
电光下,那人的脸已经完全脱了相,两颊深陷,皮肤干得像是一张贴在骨头上的黄纸。
“你看看他那张脸!看看那只手!皮肉都瘪了!”
“他也在剧烈脱水!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咱们不能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搭上全大队几百口人,甚至下游几千口人的命!”
这几句话,像一记记重锤,重重地砸在了韩老蔫的心口。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眼里那点不忍和血性,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被勾起了骨子里最朴素的恻隐之心。
现在,他被陈放这几句话给彻底砸醒了。
“我……”
韩老蔫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洞穴深处那微弱的呻吟,渐渐停了。
那只伸出来的手,最后痉挛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山谷里,只剩下哗哗的溪水声和雷达不安的刨地声。
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放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松开了攥着韩老蔫胳膊的手。
韩老蔫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身体一软,差点瘫坐在烂泥里,幸好被陈放一把扶住。
“韩大爷,你先在这儿等着。”
陈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沉重的压力。
他从背包里,摸出了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他出发前特意装的石灰粉。
但这点分量,让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处理几具动物尸体还凑合。
可要彻底封死眼前这个巨大的瘟疫源头,这点石灰,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放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地窨子入口,声音低沉。
“不够。”
韩老蔫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茫然地扭头看他:“啥不够?”
他下意识地顺着陈放的视线,看向他手里那个小小的油布包。
那点子石灰粉,撒地上也就薄薄一层。
“这点东西,不够。”
陈放把布袋重新扎紧,揣回背包。
“那……那咋办?”韩老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韩大爷。”
陈放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指令,“您现在立刻回村,用最快的速度,找王支书!”
韩老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找……找老王干啥?”
“让他准备两样东西。”
“第一,石灰,越多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烈酒,最烈的那种烧刀子,能点着火的!”
“也一样,有多少要多少!”
烈酒?
能点着火的?
韩老蔫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打猎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骇。
他失声喊了出来:“你……你要烧了这里?”
“对。”
陈放抬起手,指着黑黢黢的地窨子。
“把这个地窨子,连人带洞,所有东西,全都烧个干净!”
“只有火,才能把这地底下的毒根子全都烧断!”
烧?
把人……连着洞一起烧了?
韩老蔫下意识地往那个洞口瞥了一眼。
虽然里头已经没了动静,可那只在烂泥里抽搐的手,还烙在他的眼珠子里。
“陈小子!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里头那个……那个刚刚还喘着气呢!”
“他没救了。”
“人还喘着气呢!咋就没救了!咱们把他弄出来,送……送卫生院……”
他说到一半,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送卫生院?
下游和平公社的卫生院,连走廊里都躺满了人,用草席子一卷一卷地往外抬。
得了这“绞肠痧”,还有谁能从卫生院里活着出来?
“我……”韩老蔫的身体晃了晃,彻底没了声。
他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爷爷辈传下来的老规矩。
老辈人常说,在山里碰见得了“凶病”死了的,不管是人是牲口,都不能碰,必须就地火化,连住的窝棚都得一把火烧了。
以前他只当是迷信,是为了不让“山神”发怒。
现在他才明白,那哪里是迷信!
那是老祖宗用一条条人命换回来的规矩!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陈放的手,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痛苦地扭曲着。
最后,他看了一眼洞里那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身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陈放打断了他,“韩大爷,里头那个人,就算现在救出来,也活不过今晚。”
“但如果咱们心软,下游那些村子,就会变成第二个、第三个和平公社!”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风吹过,林子里只有哗哗的溪水声。
过了很久,韩老蔫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那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行!”
“我这就回去!”
说完,韩老蔫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过身,提着猎枪,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他现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结束这一切。
“韩大爷!”
他刚跑出两步,身后传来陈放的叫声。
韩老蔫停下脚步,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陈放的表情,是韩老蔫从未见过的严肃。
“回去的路上,就算渴死,也千万别碰任何水源,尤其是溪水!”
“到村里第一件事,别跟任何人说话,先去大队部,用滚开的水烫手!”
“烫到发红为止!”
韩老蔫身子一震,重重点了点头。
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钻进了林子里,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173章 地窨子危机,黑瞎子来袭!
韩老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交错的林木之后。
他那狂奔的脚步声也逐渐被‘哗哗’的溪流声吞没。
整个黑瞎子沟,瞬间陷入了寂静。
只剩下陈放的呼吸声,还有追风和雷达的喘息。
陈放站在洞口前,非但没有选择进入,反而向后退去。
他很清楚,在韩老蔫带着石灰和烈酒回来之前。
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这里彻底封锁。
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
陈放在原地站立了片刻,让急促的心跳稍微平复。
然后开始在周围搜索可用的材料。
山洪留下的狼藉遍地都是。
他很快就发现了几根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粗壮断木。
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沉重无比。
陈放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剥皮小刀,半跪在泥地里,用小刀的一侧反复刮蹭着断木的末端,木屑簌簌落下。
这活儿比想象中要费力得多,小刀是为了分割血肉而设计的,用来砍削坚硬的木头,无异于用绣花针去凿石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刺啦——”
刀锋在木头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放抿着嘴,一言不发,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腕上,一刀,一刀,周而复始。
追风安静地趴伏在他身后不远处,青灰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雷达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在更远处的外围来回踱步,大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呜咽,显然是被地窨子里的那股气味搅得心神不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汗水顺着陈放的额角淌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只能胡乱的用手背抹了一把,手上的泥污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根木桩的雏形终于出现了。
木头的一端,被他硬生生削出了一个虽然粗糙、但足够尖锐的斜面。
陈放喘着粗气,将削好的木桩拖到地窨子洞口前三米左右的位置。
他双腿分开,稳住下盘,抱着沉重的木桩,用尽全力,将尖锐的一端对准脚下的软泥。
“噗嗤!”
木桩没入了湿滑的泥地里,大概有二十公分深。
不够。
陈放把木桩拔出来,再次高高举起,然后又一次猛力砸下!
“噗嗤!”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木桩稳稳地插进地里半米多深,他才停下手,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他没有休息太久,又拖过来第二根断木,重复着刚才的工作。
两个小时后,一道由十几根木桩组成的简易栅栏,终于横在了洞口之前。
做完这些,陈放的体力几乎被抽空,两条胳膊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找来大量的碎石和泥土,用手,用脚,用尽一切办法。
奋力堆在那个被泥石流堵住大半的豁口处,一捧一捧地加固,一层一层地夯实。
追风守在旁边,对着那些被气味吸引过来的绿头苍蝇和不知名的小飞虫,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将它们驱散。
终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被彻底封死了。
只在最顶上留下一道极小的缝隙用来透气——那是为了一会儿的焚烧做准备。
紧接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仅剩的那一小袋石灰粉,小心翼翼地绕着整个封锁区域,撒下了一道宽约半尺的白色“隔离带”。
做完这一切,陈放累得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身体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让他那滚烫的皮肤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简陋,却能最大限度地阻止瘟疫的外泄。
现在,只等韩老蔫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负责外围警戒的雷达,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甚至带着破音的吠叫!
“汪——!!!”
陈放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全身的疲惫瞬间被汹涌而出的肾上腺素冲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雷达浑身黄毛根根倒竖,四只爪子死死地扒着地面,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它身后的那片密林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保持冷静的追风也站了起来。
它没有后退,更没有像雷达那样惊恐吠叫。
它第一时间就挡在了陈放的身前,喉咙里发出如同闷雷滚过的咆哮声。
一股无形、沉重的压迫感,从那片幽暗的林子里弥漫开来。
叽叽喳喳的鸟雀瞬间噤声,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下一秒。
一个庞大、沉重的黑色身影,从那片幽暗的密林深处,缓缓地走了出来。
‘咔嚓——’
一截拦路的枯枝,被它粗壮的前肢随意地踩断,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是黑瞎子!
一头肩高接近一米五,体重绝对超过三百五十斤的成年雄性黑熊!
它一身黑亮的鬃毛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脂般的光泽。
四条腿粗壮得像是石柱,每一步踏在松软的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深邃的脚印。
它晃动着那个硕大的脑袋,胸前那块标志性的V形白色斑纹,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眼。
黑瞎子就在距离陈放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它那只巨大的黑色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一下接着一下地抽动着,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
很明显,它被地窨子里那股混杂着腐烂与死亡的浓烈气味吸引了过来。
在黑熊的食谱里,这种味道,往往意味着一顿不需要费力捕猎就能得到的大餐——腐肉。
它的视线,越过了挡在最前面的陈放和两条狗,落在了那个刚刚被辛苦封死的土堆上。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贪婪和疑惑。
陈放的手,缓缓地,按在了腰间那把薄如柳叶的剥皮小刀上。
他清楚,这把用来分割血肉的小刀,在这头黑熊面前,跟一根牙签没什么分别。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步也不能退!
一旦他退了,他身后那个被泥土和木桩封死的地窨子,就会彻底暴露在这头饥饿的野兽面前。
第174章 熊吼震山林!
这头黑瞎子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它那能轻易拍碎巨石的熊掌,扒开他刚刚筑起的所有防线,把里面那两具携带致命瘟疫的尸体拖出来,大快朵颐。
到那时,霍乱弧菌将通过这头熊的活动,扩散到整个山林。
所有的水源、土壤、植物……都可能被污染。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还有此刻正朝着村子狂奔求援的韩老蔫……所有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前进大队,乃至下游所有村庄数千口人的命运,就在他这一退与不退之间。
陈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跑,是跑不掉的。
熊在山林里的短途冲刺速度,远超人类。
打,更是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路,就是对峙。
让这头黑瞎子,感到威胁,感到眼前这顿“腐肉大餐”的获取成本,超过它的心理预期。
陈放的手指,在刀柄上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站在他身前半步的追风,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图。
它喉咙里原本的低吼瞬间加重,变成一阵如同滚雷般的咆哮,身体压得更低,嘴唇完全咧开,露出了四根锋利惨白的犬齿。
另一边,雷达的表现则要不堪得多。
它浑身黄毛根根倒竖,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害怕声。
……
与此同时。
前进大队,大队部。
“哐当!”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整个撞开,门板磕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正在桌前写报告的王长贵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身。
“老韩?你这是咋了?!”
韩老蔫根本顾不上回答。
他一把抓住王长贵的胳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嘶吼着:“老王!快!黑瞎子沟!”
“绞肠痧!里头有俩……死了……陈小子……他要烧……烧了那地方!”
王长贵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尽管韩老蔫的话语无伦次,但他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几个最要命的词。
黑瞎子沟!
绞肠痧!
陈放!
“你说什么?!”
王长贵反手抓住韩老蔫的肩膀,用力摇晃着,“陈放怎么了?!”
“他……他让我回来……要石灰!要烈酒!”
韩老蔫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他说……那地方是个瘟源,不烧了……全得完蛋!”
……
黑瞎子沟。
那头巨大的黑熊,似乎感受到了眼前这一高两矮三个生物的挑衅。
它那黑豆般的小眼睛里,贪婪和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躁和怒意。
它缓缓地,将那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
一米五的肩高,瞬间变成了一个超过两米五的恐怖巨人。
一股混杂着野兽体味和泥土腥气的强烈压迫感,扑面而来。
然后,它张开了那足以吞下成年人脑袋大小的血盆大口。
对着陈放,发出了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
“吼——!”
声波犹如实质,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腐殖土,混合着腥臭的唾沫,狠狠地扑打在陈放的脸上。
雷达被这一声巨吼吓得连连后退,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声。
可它刚退了几步,就看到了挡在最前面的陈放,还有身边的追风。
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矫健,都像是钉死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雷达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追风的表现则完全不同。
面对这头直立起来比门板还高的庞然大物,它的身体压得更低,重心完全沉了下去,四只爪子深深地抠进脚下的烂泥里。
它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极致的冷静和警惕。
它在等。
等陈放的指令。
陈放自然明白追风的意思。
但他更清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任何冲动的攻击行为,都跟送死没有区别。
这头熊瞎子随便挥一巴掌,就能把一百多斤的追风像个破麻袋一样拍飞出去。
更要命的是,一旦见了血,那股新鲜的血腥味会把山里所有闻着味儿、饥肠辘辘的掠食者全都吸引过来。
到时候,别说守住身后这个要命的地窨子。
他自己和这两条狗,都得变成这片林子的肥料。
一念及此,陈放攥着剥皮小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头巨大的黑熊,似乎对眼前这三个小东西的“镇定”感到了一丝不满和疑惑。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落下,重新回到了四肢着地的姿态。
“噗嗤、噗嗤……”
硕大的熊掌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开始动了,一步,一步,试探性地朝着陈放的方向逼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山风吹过,陈放能清晰地闻到从黑熊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味道。
混杂着野兽的腥臊、腐烂的树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
十米!
距离已经近到了极度危险的程度。
陈放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一份研究报告,黑熊在山林里的短途冲刺速度,可以轻松超过百米短跑的世界冠军。
在这个距离下,如果它突然发难,自己甚至连拔刀格挡的时间都没有。
压迫感越来越强。
雷达浑身抖个不停,牙齿控制不住地互相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追风喉咙里的咆哮声愈发低沉,肌肉块块坟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出。
跑?
陈放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立刻被他自己掐灭了。
绝对不能跑!
一旦转身,将后背暴露给这头野兽,就会在瞬间激发它深植于基因里的捕猎本能。
那将不是一场对峙,而是一场追杀。
到那时,就真的是十死无生!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划过了他的脑海。
第175章 这声吼,熊都懵了!
那不是今生的记忆。
那是前世,在川西高原,雪山脚下。
他还是个年轻的动物学家,围着一堆烧得正旺的牛粪火,和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藏族老向导,一起喝着滚烫的酥油茶。
“陈专家,熊这东西,看着凶,其实比狼和豹子都‘讲道理’。”
老向导用粗糙的手指,从火堆里捻起一点滚烫的灰烬,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熊头。
“它不到饿得眼珠子发绿,或者你把它惹毛了,一般不跟你玩命。”
“它们啊,更多的时候,是在‘试探’和‘评估’。”
老向导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熊头,“试探你有没有威胁,试探你好不好惹,试探跟你打一架,它自个儿划不划算。”
“你要是表现得太弱,看见它掉头就跑,嘿,那它就觉得你好欺负,追上来就把你当牦牛肉干啃了。”
“可你要是表现得太强,咋咋呼呼地朝它冲过去,它就觉得你在挑衅它的地盘,非得把你脑瓜子拍碎不可。”
老向导最后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砸吧砸吧嘴,做出了总结。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它觉得……你这玩意儿,不是个善茬,但身上也没啥油水,跟你打一架,它自个儿也可能受伤,不值当。”
这段话,这些画面,在陈放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面对那头一步步逼近的黑瞎子,陈放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并且完全张开了十指。
这个动作,让他的身形轮廓在黑熊的视野里,瞬间被拉长、放大了一圈。
这不是投降。
在动物行为学中,这是最原始的威慑信号——我在尽力让你看到,我比你想象中要大,要更不好惹。
黑瞎子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它那对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眼前这个两脚直立的生物,没有像其他猎物那样尖叫逃跑,也没有像同类那样咆哮冲锋,反而摆出了一个古怪的架势。
站在陈放身前的追风,几乎在他举起手的同时,就领会了主人的意图。
它喉咙里的咆哮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压迫感、从胸腔里发出的“呼噜”声。
而就在这时,陈放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潮湿而微凉的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
他的腰腹猛然收紧,将这股气流向下压实,沉入丹田。
紧接着,这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气流,从他的喉咙深处,猛然迸发!
“吼——呜——!”
一声低沉、悠长、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复合音猛然爆发出来!
这记复杂的吼声,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寂静的黑瞎子沟里轰然炸响!
山谷里仿佛都回荡着这股怪异而霸道的声音,连哗哗的溪水声,都被压下去了一截。
雷达猛地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追风的身后,一双大耳朵死死贴着脑袋。
而那头巨大的黑瞎子,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向后缩了一下!
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贪婪和暴躁之外的情绪。
那是惊愕,是不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警惕。
这声音不合常理!
在它那并不复杂的认知里,声音和体型是划等号的。
能发出这种级别动静的,起码也得是“老山君”那个级别的存在,或者是一头和它体型相当的同类。
可眼前这个瘦弱的两脚兽,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怎么会发出这种属于大型掠食者的声音?
陈放没有停下。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高举过头的姿态,喉咙里,继续发出着断断续续、从胸腔深处共鸣而出的低沉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同时,他的脚下开始动了。
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着侧面平移。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视为逃跑。
但他每移动一寸,都始终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在地窨子那个被封死的土堆和黑熊之间。
他的意图再明确不过——这后面的东西,是我的!
追风几乎是在他脚下移动的瞬间,就领会了主人的战术意图。
它喉咙里的低吼不停,四肢矫健地跟着陈放一起侧向移动,始终处在他的侧前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提供了一道坚实的侧翼屏障。
躲在后面的雷达,虽然很是害怕,但看着前面那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它压抑着骨子里的畏惧,连忙绕到了另一侧。
一个稳固、充满了防御姿态的三角形阵型,悄然形成。
黑熊那双小眼睛,在陈放、追风、雷达三者之间来回扫视。
它似乎在重新评估,评估眼前这三个奇怪“对手”的组合,评估与他们爆发冲突,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
……
与此同时。
前进大队,大队部。
瘟源!
这两个字狠狠刺进王长贵的脑海。
他浑身一震,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刘三汉!”
王长贵猛地扭头,对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到!”
话音未落,民兵队长刘三汉已经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疑。
“集合民兵连!立刻!马上!”
王长贵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去仓库,把所有能找到的石灰都给我扛出来!”
“再把所有烧刀子,能点着火的烈酒,一滴不剩全给我搬来!”
“快!”
他最后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整个前进大队部,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
黑瞎子沟。
对峙,依旧在持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
两分钟。
陈放高举着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酸,肌肉深处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不敢放下。
黑熊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它变得有些烦躁,喉咙里发出不耐的鼻息声,硕大的前掌抬起来,在湿滑的泥地上胡乱地刨了两下。
“噗嗤!”
腐烂的落叶和黑色的泥土被掀飞,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树根。
这个动作,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压抑的氛围,一触即发。
第176章 威慑失败,肉干破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阵山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深处吹了过来。
风,不凉,甚至有些燥热。
风里,裹挟着一股子浓到化不开的味道。
那是从地窨子顶部那道特意留出的缝隙里,泄出来的尸腐之气。
这股味道在饥饿的掠食者鼻子里,是无法抗拒的盛宴信号。
黑熊那只硕大的黑鼻子用力翕动,两道粗重的气流喷出,带着贪婪的喘息。
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刚刚升起的一丝警惕和忌惮,瞬间被更原始、更强烈的饥饿冲刷得一干二净。
它不再理会陈放那古怪的威慑姿态,一双小眼睛死死锁在陈放身后的土堆上,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兴奋的“咕噜”声。
黏稠的涎水顺着它咧开的嘴角淌了下来,在黑色的鬃毛上挂出晶亮的丝线。
黑熊庞大的身躯开始左右摇晃,沉重的熊掌在泥地上踩踏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之前那种试探和评估的姿态,荡然无存。
一股寒意顺着陈放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高举着的双臂,肌肉酸痛得发抖,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可他不敢放下,也不敢去擦。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靠气势威慑,失败了。
这头熊瞎子对食物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
它又朝前拱了两步,粗壮的前肢踩在烂泥里,溅起点点黑色的泥浆。
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不足八米。
这个距离下,陈放甚至能看清它鼻头上那粗大的毛孔。
那股子浓烈的腥臊味,混合着腐臭,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几乎让人窒息。
他身前的追风,青灰色的脊背上的毛已经全部炸开,身体压得更低,喉咙里的咆哮声变得尖锐而急促。
旁边的雷达,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硬是没往后退一步。
陈放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他必须立即做出选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他的手,从高举的姿态,极其缓慢地放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黑熊的脚步再次一顿。
可陈放的手并没有垂下,而是顺势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帆布背包。
那里,有他为了补充体力,特意准备的食物。
几块用盐、花椒和山里找来的不知名香料,精心腌制、风干过的野兔肉干。
用它,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
陈放的手指,精准地摸索到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布袋,用指甲熟练地挑开了打结的细麻绳。
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肉类油脂的香味,瞬间从布袋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股味道,和地窨子里那股腐烂的气息,截然不同。
陈放抓准了时机。
就在那头黑熊因为他的动作而再次陷入短暂的困惑,低下硕大的头颅,在地面上用力嗅闻,试图分辨这股新出现的香味来源时。
就是现在!
陈放的手臂肌肉猛然绷紧,手腕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敞开了口的小布袋,朝着一个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他扔的不是黑熊的方向,也不是地窨子的方向。
而是朝着侧面,那片远离地窨子,也远离他撤退路线的茂密灌木丛。
装着七八块兔肉干的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带着一股极具诱惑力的香味,精准地落在了十几米外的一片灌木丛中。
“噗!”
一声极其轻微地声响在柔软的腐叶堆里的响起。
在这剑拔弩张的山谷里,这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听觉和嗅觉都高度发达的野兽而言,这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黑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转向了肉干落地的方向,巨大的黑色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抽动着。
一股更具诱惑力的食物气味,瞬间捕获了它的全部的注意力!
这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竟罕见地露出了人性化的迟疑。
巨大的熊头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转动,似乎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一边是混合着盐、花椒和野兔油脂的浓烈香气。
一边是从地窨子里透出来的尸腐之气。
虽然同样浓郁,却带着让野兽本能排斥的病态与腐败。
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对唾手可得的美味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对手的警惕。
黑瞎子放弃了与陈放的对峙。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再理会眼前这三个奇怪的生物,摇晃着笨重而庞大的身躯,朝着肉干落地的灌木丛,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黑瞎子转身的那一刹那。
陈放绷紧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瞬间拉到了极致。
他的手指,在身侧极其隐蔽地蜷缩,然后猛地张开。
不需要任何声音,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站在他身前的追风,青灰色的身体几乎是在他手势完成的瞬间,就流畅无比地向后倒退。
它的动作悄无声息,四只爪子踩在铺满腐叶的烂泥上,就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另一边的雷达,虽然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它看到追风在后退,看到陈放在后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向后挪动。
陈放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后平移,眼睛的余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头黑瞎子的背影上。
他不敢跑,甚至不敢加快速度。
任何突然、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再次激起那头野兽的警觉。
他必须在这头黑熊找到肉干,并且吞下之前,彻底消失在它的视野里。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陈放和追风、雷达,悄无声息地退入了侧后方一片更为茂密的红松林之中。
高大错落的树干,瞬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体。
“咔嚓。”
黑瞎子在灌木丛里拱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油布包。
它直接用那足以咬碎骨头的大嘴,连着油布包一起,囫囵吞了下去。
牙齿轻易地撕开了油布,咸香的肉干混着油脂的香味在它的口腔里爆开。
第177章 韩老蔫带队赶到!
灌木丛里,黑瞎子吞咽咀嚼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放和追风、雷达已经完全退入了红松林的阴影里,高大的树干成了他们和黑瞎子之间最好的屏障。
陈放靠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红松树干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脱力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每一寸发酸的肌肉。
高举了太久的双臂,此刻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凉意刺骨。
追风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裤腿,似乎是在安抚。
另一边的雷达,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但一双大耳朵依旧耷拉着,时不时地扭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头黑瞎子的方向,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陈放缓缓蹲下身子,一手按在追风的背上,一手揉了揉雷达的脑袋。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它们,危险暂时过去了。
然而,用兔肉干引开黑瞎子,只是权宜之计。
那点东西,还不够给那个大家伙塞牙缝。
一旦它吃完,谁也说不准它会不会被地窨子里的气味再次吸引过来。
陈放必须在它回来之前,争分夺秒地恢复体力。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放缓心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林子里,只剩下黑瞎子咀嚼的声音和哗哗的溪水声。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紧绷而又漫长。
终于,那边的咀嚼声停了。
陈放的身体瞬间绷紧,蹲着的姿势微微调整,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黑瞎子的身躯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沾满油渍和肉末的嘴巴,那双黑豆小眼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它站在原地,硕大的脑袋又一次转向了地窨子的方向。
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翕动着。
陈放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一次,黑瞎子只是犹豫了片刻。
它似乎在权衡,是去刨开那个需要耗费力气的土堆,去吃那些味道怪异的“腐肉”,还是去山里其他地方,寻找更熟悉、更安全的食物。
最终,趋利避害的本能再次占了上风。
它放弃了眼前这个麻烦的“餐点”,晃动着身躯,转身,慢悠悠地朝着山林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交错的林木之后。
直到那股浓烈的腥臊味彻底被山风吹散,陈放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不到半分钟。
一阵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下游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一阵急促、杂乱、还夹杂着含糊不清叫喊的脚步声!
“这边!快!往这边走!”
“都跟紧了!别掉队!”
声音由远及近,正飞快地朝着黑瞎子沟的方向逼近!
陈放刚刚松懈下来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他对着身边的追风和雷达,飞快地比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两条狗立刻会意,连呜咽声都停了,压低身体,悄无声息地再次隐入红松林更深的阴影里。
陈放自己也闪身躲在一棵粗大的红松之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湿滑的泥地和腐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听这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就在陈放的手已经再次摸向腰间的剥皮小刀时,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沙哑嗓音,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陈小子!陈小子!你没事吧!”
是韩老蔫!
陈放浑身一松,差点没直接坐到地上。
他从红松后面走了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几乎就在他现身的同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下游的林子里冲了出来。
正是韩老蔫。
这老猎户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满头大汗,一张老脸因为急速奔跑而涨得通红,正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可他身后跟着的阵仗,却让陈放都愣了一下。
紧跟在韩老蔫身后的,是板着一张脸,神情无比凝重的王长贵。
老支书的额头上也全是汗,显然这一路也是用跑的。
再往后,是民兵队长刘三汉。
他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年轻民兵。
这些人一个个都像是上了战场的战士,有的肩上还扛着沉甸甸的麻袋,白色的石灰粉从缝隙里漏出来,撒了一路。
有的手里还提着黑乎乎的酒坛子,随着他们的跑动,“哐当哐当”直响。
“呼……呼……”
王长贵快步冲到陈放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在确认陈放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看起来有些脱力之后,老支书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重重地落了回去。
他松开手,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发颤。
“老韩说,你在山里头,发现了‘绞肠痧’的病源?”
陈放缓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被他用木桩和泥土封死、还撒了一圈石灰的地窨子。
“就在那里。”
王长贵、刘三汉等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刘三汉性子最急。
他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可他才刚走到那道白色石灰圈的边缘,连洞口都没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从地窨子顶部那道小缝隙里钻了出来,狠狠地灌进了他的鼻子里。
刘三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一声,猛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差点坐倒在泥地里。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土堆,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妈呀……这……这是个啥味儿啊……”
“真他娘的是个瘟坑啊!”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民兵,闻到那股随风飘来的味道,也都变了脸色,一个个捂着鼻子,不敢再往前凑。
第178章 都退后,我来烧!
王长贵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由木桩和烂泥构成的简陋工事,又看着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泥印的陈放。
“陈小子,接下来……咋整?”
陈放迎着老支书的视线,没有半点犹豫。
“烧!”
刘三汉是个炮仗性子,一听要烧,一把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黑乎乎的酒坛,往前一递,嗓门洪亮:“陈总指挥,你说咋办!俺们就咋办!”
“这是从仓库底翻出来的‘闷倒驴’,劲儿顶天了!”
陈放接过冰凉的陶坛,入手沉甸甸。
他手指一抠,拔掉那用干泥和破布封死的坛口。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精味混着劣质粮食的酸气猛地冲出来,熏得人脑门发晕。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长贵、韩老蔫,还有刘三汉和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民兵。
“支书,韩大爷,三汉哥,还有各位。”
“接下来的事,有危险,你们所有人都退到五十米外,到上风口等着。”
“啥玩意儿?”
刘三汉眼珠子一瞪,脖子都粗了一圈,“陈总指挥,这哪能让你一个人干!”
“俺们民兵连是吃干饭的?这要是传出去,俺刘三汉的脸往哪搁!”
他身后的几个民兵也跟着嚷嚷。
“就是啊陈知青,多个人多把力气!”
“这不是力气活。”
陈放摇头,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土堆,“这‘闷倒驴’一点就着,地窨子里头憋了那么久,全是腐烂的东西,一烧起来,里头的气一膨胀,可能会‘爆燃’。”
他顿了顿,看着刘三汉那张懵懂的脸,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就是里头的火会跟炸药一样,‘轰’的一声从缝里喷出来。”
“谁离得近,谁就会变成个火人,躲都来不及。”
刘三汉听得一愣一愣,“爆燃”俩字他听不懂。
但“火人”俩字他听懂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更要命的是烟。”
陈放的声音压得更低,“那烟里头,全是看不见的病菌。”
“火一大,热气往上冲,烟里的东西会跟着飘得到处都是。”
“要是吸到肺里……”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人汗毛倒竖。
“我一个人,目标小,知道怎么防护。”
“人多了,乱糟糟的,万一哪个没躲开,或者被烟呛到,那才是得不偿失。”
刚才还嚷嚷着不怕的几个年轻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王长贵深吸了一口气,沉重地一挥手。
“听陈放的!都往后退!”
“退到山坡上!没有他的话,谁也不准下来!”
刘三汉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咬着牙,招呼着手下的民兵。
“走走走!都往后撤!”
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步三回头地朝远处山坡上走去。
“就真让陈知青一个人在那儿?”
“那玩意儿……真有他说的那么邪乎?跟说书似的。”
“你小子闭上乌鸦嘴!没听支书说吗,听指挥!”
很快,喧闹的人群退到了几十米开外的上风口。
陈放没急着动手。
他先是将那坛“闷倒驴”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从自己的裤腿内侧,撕下一长条厚实的帆布。
他将布条一端死死塞进酒坛,看着布料被辛辣的烈酒浸透,颜色慢慢变深。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紧紧护卫。
追风一如既往,青灰色的身躯伏在地上,耳朵警惕地转动。
雷达则焦躁得多。
它似乎对那地窨子的气味和即将到来的火焰都感到极度不安,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绕着陈放的脚边转了半圈,最终还是紧紧挨着他的腿,一步也不肯离开。
陈放扛起民兵们留下的一麻袋石灰,走到自己之前用脚画出的那道白色隔离带前。
“刺啦——”
他用剥皮小刀划开麻袋的封口,抓着袋子底,倾斜过来。
白色的粉末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将那道细细的白线,变成了一条宽达半米、厚度超过三指的白色地带。
粉尘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呛人的白雾。
陈放屏住呼吸,绕着地窨子走了一整圈。
一整袋五十多斤的石灰,被他毫不吝惜地全部撒了下去。
这是第二道防线。
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物理防线。
确保在焚烧的过程中,万一有携带病菌的液体从里面飞溅出来,也会在落地的瞬间,被厚厚的生石灰层吸收、中和、消毒。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走到那块干净的石头旁,抱起了那坛“闷倒驴”。
坛子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走到被封死的地窨子前,将坛口对准顶部那道特意留出的狭长缝隙。
“咕嘟……咕嘟……”
他小心地倾斜坛身,浓烈刺鼻的烈酒顺着缝隙,缓缓地倒灌了进去。
辛辣的酒精,混合着腐烂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成更加古怪、令人作呕的味道。
酒液浸润着地窨子里的兽皮、烂棉絮、枯枝败叶,还有那两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
一整坛烈酒,很快就倒进去大半。
陈放将剩下的酒坛放在一边。
然后才对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追风和雷达,打了个后撤的手势。
追风立刻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矫健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三十米开外的一片土坡上,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这边。
雷达却显得焦躁不安。
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围着陈放的脚边转了一圈,黄色的尾巴夹得紧紧。
“退后。”
陈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
雷达浑身一颤,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追风,退到了远处的安全地带。
但那一双大耳朵依旧死死地朝向这边,紧张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动静。
确认两条狗已经安全,陈放这才从口袋里摸索出火柴盒。
“嚓——”
他划着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在风中燃起。
他用火柴,点燃了那根已经浸透了烈酒的帆布条。
火焰顺着布条“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第179章 大队多亏有了你!
陈放的手臂向后一摆,然后猛地向前一甩!
燃烧的布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从那道狭长的缝隙中,被扔了进去!
地窨子内部,猛地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
一股夹杂着滚滚黑烟和灼热气浪的巨大火流,猛地从豁口处喷涌而出!
火舌喷出了足足有三米多远,将洞口周围的杂草和烂泥瞬间烤得焦黑卷曲!
远在几十米外的山坡上。
王长贵、刘三汉和韩老蔫等人,只看到陈放把一个火团扔进去。
下一秒,那个不起眼的土堆,猛地喷出了一道骇人的火龙!
“我的亲娘!”
刘三汉吓得脸色煞白,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团火,嘴唇都瓢了。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民兵,更是惊得连连后退,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他娘的是放炮仗吗!”
“吓死我了……”
王长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写满了惊骇。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陈放说的“爆燃”和“火人”是什么意思。
要是刚才让刘三汉这个愣头青冲过去,现在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在火海周围寻找着陈放的身影。
然而,喷涌的火舌和滚滚的黑烟,彻底遮蔽了那片区域。
就在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距离火场十几米外的一处低洼地里,一个满身泥水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正是陈放。
他脸上、身上全是刚才卧倒时沾上的烂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在扔出火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按照早就规划好的路线,向侧后方的低洼处翻滚卧倒。
灼热的气浪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扫过,那股烧焦的味道,让他现在都觉得头发根发烫。
“呼……”
陈放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耳朵里的泥。
山坡上的刘三汉看到陈放没事,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扯着嗓子大喊:“陈总指挥!你没事吧!”
陈放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山坡的方向,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安全。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熊熊燃烧的地窨子上。
火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烈焰翻滚,黑烟冲天,在山谷里形成了粗大的黑色烟柱。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油脂被点燃的“滋啦”声。
还有一些分辨不清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
风向一转,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就顺着山谷灌了过来。
那股味道复杂至极。
有木头烧焦的烟火气。
有“闷倒驴”挥发出的呛人酒气。
但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那股混杂在其中的恶臭。
“呕……”
山坡上,一个年轻的民兵没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刘三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骂骂咧咧地往上风口又退了几步。
“妈了个巴子的,这味儿也太冲了!”
韩老蔫脸色凝重地盯着那股黑烟,鼻子用力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长贵听到了,扭头问他:“老韩,啥不对劲?”
“这味儿……”
韩老蔫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烧牲口味儿不是这样的,这里头……好像还掺了点别的啥。”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坦。
陈放也闻到了。
在那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和木材烟火气之下。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极其尖锐类似于烧塑料或橡胶的刺鼻气味。
这气味一闪而逝,很快就被更浓烈的恶臭所掩盖。
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闻错。
这个年代,这个穷山沟里的地窨子,能有什么东西烧起来是这个味儿?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便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个瘟疫源头被彻底焚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开始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多小时。
火焰从一开始的张牙舞爪,慢慢变得平稳,最后渐渐衰弱下去。
“咔嚓……轰隆——”
伴随着一阵断裂声,烧得焦黑的地窨子再也支撑不住,整个都塌了下去。
无数燃烧的灰烬和火星被激得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火光,彻底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只有几缕青烟,从塌陷的土堆缝隙里,顽强地向外冒着。
又等了半个多钟头,确认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陈放这才迈步,朝着黑黢黢的土堆走去。
山坡上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陈总指挥,都烧干净了?”
刘三汉凑过来,一脸的心有余悸。
陈放点了点头。
他用脚拨开一块被烧得焦黑的石头,底下是滚烫的灰烬,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有机物。
“好了,都过来搭把手。”
陈放对刘三汉和他身后的民兵们说道,“用土,把这个坑,彻底埋了,堆结实点。”
“好嘞!”
刘三汉答应得很干脆。
他大手一挥,吆喝道:“都别愣着了!抄家伙!干活!”
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散开,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挖土的挖土,搬石头的搬石头。
陈放没有动手。
他站在一旁,看着塌陷的坑洞被一点点填平。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闻到的那股古怪气味。
王长贵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
陈放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心里的几分燥热。
王长贵看着眼前的土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无尽的感慨。
“陈放。”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所有的千言万语,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
“咱前进大队,多亏有了你!”
王长贵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真诚。
然而,陈放脸上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摇了摇头,那双平静的眼睛,望向了被暮色渐渐吞噬的深山。
“支书。”
“我担心,这事……还没完。”
第180章 这事,烂在肚子里!
王长贵脸上的感慨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陈放询问,“怎么说?”
旁边正在热火朝天填土的刘三汉和几个民兵,动作也都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韩老蔫更是直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浑浊的老眼在陈放和王长贵之间来回打转。
“这个地窨子,不是临时挖的。”
陈放的语速不快,声音清晰无比,“里头的陈设,还有他们储备的干粮,都说明他们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
“黑瞎子沟这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把家安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两个人,来路不明。”
“他们死在这里,真的是病死的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们有没有同伙?”
“这些……都是埋在地下的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王长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无比。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早年在县里开会,他就听过不少关于外头流窜的“坏分子”和“敌特”的事。
他比谁都清楚,能躲进黑瞎子沟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底子绝对干净不了!
普通社员,躲进深山图个啥?
图野兽多,还是图出门方便?
这事,往小了说,是死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倒霉蛋。
可要是往大了说,万一这两人是上面通缉的要犯。
那他们前进大队发现尸体却不上报,就是天大的政治错误!
想到这里,王长贵的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同样难看的韩老蔫和刘三汉,又扫了一眼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年轻民兵。
不行。
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一旦传开,人心惶惶不说。
万一被哪个嘴上没把门的传到公社去,那麻烦就大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王长贵猛地站直了身子,把烟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
“今天在黑瞎子沟发生的事,看到啥,听到啥,出了这个山沟,就给老子烂在肚子里!”
他用烟杆指着那个已经被填平的土堆,“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山洪冲下来几头死了的野猪,怕糟蹋了水源,咱们为了防疫,挖了个坑给烧了,埋了!”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刘三汉扯着嗓子吼道,胸脯拍得“梆梆”响。
“谁他娘的敢乱嚼舌根,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其他几个民兵也连声应和,一个个神情严肃,脑袋点得像捣蒜。
王长贵这才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放身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上了近乎托付的信任。
“陈放,这山里的事,以后你多留心。”
“大队给你记大功!”
“你需要什么,人手也好,物资也罢,直接来找我!”
陈放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处理完所有的首尾,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峦之后,深邃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山林笼罩。
归途的气氛,沉重而压抑。
来时还咋咋呼呼的刘三汉,此刻成了个闷葫芦,闷着头赶路。
韩老蔫一双老眼,不断地在黑暗的林子里扫来扫去,仿佛林子里随时会窜出什么东西来。
陈放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紧紧护卫着他。
回到村里,已经是后半夜。
村口的大槐树下,王长贵停下脚步,把刘三汉和几个民兵又叫到跟前。
再次严肃地敲打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把封口令刻进了脑子里,这才挥手让他们散了。
陈放领着两条疲惫不堪的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知青点走去。
刚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几道人影就同时动了。
“陈放,你可算回来了!”
李建军几乎是从炕上弹了起来。
他趿拉着鞋就下了地,脸上写满了担忧。
邻铺的瘦猴也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陈放……你没事吧?”
“一下午加一晚上都没见着人影,俺们还以为……”
“没事。”陈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径直走到墙角的水盆边。
屋里的人见他满身泥污,脸上也全是疲惫,不想多说的样子,都识趣地没再追问。
各自缩回了被窝里,只是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敬畏的视线,却始终粘在他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陈放拧了块湿布,蹲下身子,开始给两条狗清理爪子上的泥污。
追风安静地趴着,任由他擦拭。
雷达却显得有些焦躁,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四肢不停地轻微哆嗦着。
“好了,没事了。”
陈放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它脚掌上的每一个缝隙。
等收拾完,他才脱力般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陈放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深黑慢慢变为鱼肚白。
地窨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播放。
那两具死于“绞肠痧”的尸体,还有那股绝不应该出现在深山里的化学气味……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烦意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放就起了床。
知青点的其他人还在沉睡,屋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包东西。
打开油纸,一股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特殊肉香,瞬间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放撕下一小条,递到追风嘴边。
追风嗅了嗅,伸出舌头,一口叼了过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又撕下一条,递给雷达。
然而,雷达的反应却让陈放的眉头瞬间锁紧。
它只是用鼻子闻了闻那香气扑鼻的肉干。
然后就把头扭到了一边,整个身子都向后缩了缩,喉咙里挤出不安的呜咽声。
那样子,不像是没胃口,更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第181章 雷达病了,心病难治!
陈放的心猛地往下一一沉。
对于一条狗来说,拒绝送上门的肉食,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
他蹲下身,没再强迫雷达,只是轻轻抬起了它的前爪。
雷达浑身一颤,但没有反抗。
陈放摸了摸它的爪垫。
入手粗糙而滚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
雷达的爪垫上,好几处皮肤都因为昨天在地窨子外疯狂刨地而磨破了。
那是它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无处发泄,只能通过刨地来缓解。
陈放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装着草木灰药膏的小布包,用手指蘸了些黑乎乎的药膏,仔仔细细地给雷达的爪垫轻轻敷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伤口,雷达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但它还是忍着,用那双眼睛,无助地望着陈放。
这一天,知青点的气氛有些古怪。
陈放一整天都待在知青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墙角,陪着几条狗。
犬群的异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追风和黑煞状态还算正常,除了比平时更沉默,看不出什么。
但雷达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它几乎一整天都缩在最里面的墙角,不吃不喝,像一尊雕塑。
后山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丁点动静,它都会猛然惊醒。
哪怕只是一阵山风刮过,吹得窗户纸“呼啦”作响。
它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都会“唰”地一下竖得笔直,整个身子都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挤出压抑的低吼,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仿佛那窗外的不是风,而是什么看不见的怪物,随时会破窗而入。
其他几条狗的反应,也让知青点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追风会默默地走到雷达身边,用脑袋,轻轻地拱一拱它的脖子,在无声地安抚。
黑煞则干脆挪动它那敦实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肉墙,默默地挡在了雷达和窗户之间,隔绝了那个让它恐惧的方向。
幽灵和踏雪,则一左一右,趴在更外围的地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李建军和瘦猴他们,远远地看着。
虽然看不懂狗的这些复杂行为,但他们能感觉到那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氛围。
夜里,李建军被尿意憋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正准备往外走,却被角落里的动静惊得停住了脚步。
是雷达。
它在睡梦中,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小狗崽一样的哀鸣,仿佛正经历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月光从糊着纸的窗格子透进来,朦朦胧胧。
陈放就坐在自己的炕沿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黑影。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存在和安抚。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重新钻进冰冷的被窝,却再也睡不着了。
陈放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焦急。
雷达的状态,让他心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惊吓了,而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如果不把这个心结解开,雷达这条天赋异禀的“预警犬”,就算是废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陈放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从院子里打来了一盆半温不凉的水。
然后从自己的帆布包最深处,翻出了用油纸裹严实的小包。
李建军在炕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过去。
只见陈放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好几个更小、用麻绳扎紧的布包。
陈放解开其中两个,倒出一些干瘪枯黄、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草药,又从一个油乎乎的罐子里,用小刀刮下一些凝固的白色油脂。
是野兔油。
陈放将草药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木棍的一头细细碾磨,直到那些干枯的草叶变成细腻的粉末。
然后,他从熄灭的炉灶里,掏了一小捧最细腻的草木灰,和草药粉、兔油混合在一起,用手指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很快,一团黑乎乎,散发着淡淡草药香和油腻气息的药膏,在他指尖成形了。
做完这一切,陈放这才端着水盆,拎着那团药膏,走到墙角。
雷达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它听见了陈放的脚步声,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压抑的“呜呜”声,那对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恐。
“没事了。”
陈放没有靠近,只是在两步外蹲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蹲着,给了雷达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社员们早起的说话声。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雷达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丝。
陈放这才极其缓慢地,把水盆往前推了推。
然后,他从脖子上解下了半旧的毛巾,浸入温水,拧得半干。
紧接着,一点点地朝着雷达挪了过去。
雷达四肢的肌肉再次绷紧,做好了随时弹起来逃跑的准备。
陈放就这么举着湿毛巾,停在半空中,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说道:“爪子疼不疼?”
“前天刨地那么疯,肯定磨破了。”
“不上药会发炎的,到时候路都走不了,还怎么当我的‘雷达’?”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雷达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分辨陈放的意图。
陈放再次,极其缓慢地,将湿毛巾凑了过去。
这一次,雷达没有再后退。
温热的毛巾,轻轻地,落在了它磨破的前爪上。
雷达浑身猛地一颤,但终究没有挣扎。
陈放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他用湿毛巾,把爪垫上沾染的泥污和血渍,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做完清洁,他才用手指,蘸了那黑乎乎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雷达破损的爪垫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时,雷达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但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就从伤处蔓延开来,瞬间压过了那股灼痛。
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舒服、几不可闻的轻哼。
陈放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磨破的爪垫都涂抹好。
然后又从自己的破衣服上,撕下几根干净的布条,给它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第182章 一篮子肉蛋!
知青点的窗户外,李晓燕和王娟端着脸盆,刚准备去井边洗漱,却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在昏暗的屋里投下一道斑驳的光柱,正好落在陈放的侧脸上。
他半蹲在墙角,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温柔和耐心。
“他……对那几条狗,比对自己还好。”王娟的声音很轻,话里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李晓燕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陈放给雷达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
然后像哄孩子一样,揉了揉雷达的脑袋。
处理完伤口,雷达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许多,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
陈放站起身,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用油纸包着的小包,用小刀小心地切下几片薄薄的肉干,剁碎了混进葛根糊糊里,推到雷达面前。
那股肉干的香气,混合着油脂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很快就在屋里弥漫开来。
雷达的鼻子抽动得厉害,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了起来。
它本能地伸头去闻,身体却又下意识地向后一缩,那双大耳朵耷拉着,眼里满是迟疑。
陈放也不催促,伸出一根手指,舀了一点混着肉末的葛根糊,就这么举着,递到雷达嘴边。
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无法抗拒的美味诱惑。
雷达犹豫了很久。
最终,腹中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在那根沾满食物的手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陈放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一小碗葛根糊,就这么被雷达舔了个精光。
吃完东西,雷达的精神明显好转,甚至主动用脑袋,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
连着过去了好几天。
山洪的威胁彻底过去了。
瘟疫的阴影也被挡在了村外。
但更现实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那就是饥饿。
大队为了防灾,消耗了大量的储备,眼下青黄不接,分到知青点的口粮,一天比一天少。
晚饭时分,昏暗的屋子里,知青们都围着破旧的方桌,默默地喝着碗里的东西。
说是饭,其实是汤。
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出每个人的脸。
勺子舀起来,都挂不住壁,晃晃悠悠就流了下去。
屋里死气沉沉,只有勺子刮擦搪瓷碗底,发出的“刺啦——刺啦——”声。
李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勺清水般的糊糊咽了下去,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却更响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趴着的几条大狗,雷达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精神头也恢复了不少,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挠地。
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人活得,是真不如狗啊。
就在这片凝固的沉默中,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来人是徐长年。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看别人,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便径直落在角落里安静吃饭的陈放身上。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小的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
所有知青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都聚焦在了那个篮子上。
徐长年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陈放的面前。
“陈放。”
徐长年的声音沙哑而醇厚。
他把手里的篮子,重重地放在了陈放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伸出来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蓝布。
“嘶——”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篮子里的东西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满满一篮子!
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土鸡蛋,而在鸡蛋上面,赫然放着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大块腊肉!
那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烟熏火燎成了诱人的酱红色,油脂在边缘处凝结成半透明的膏状。
只是看着,就仿佛能闻到那股霸道的肉香!
这块肉,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李建军和吴卫国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块肉,喉咙不自觉地滑动,口水疯狂分泌。
就连瘦猴,也伸长了脖子,两眼放光。
“陈放!”
徐长年那张朴实的脸上,涌起一股激动和诚挚,“前段时间,你救了俺们全家!”
“这点东西,不值啥钱!是俺们家的一点心意,你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陈放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徐长年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摇了摇头。
“徐会计,这使不得。”
“救人是我应该做的。”
“那不一样!”徐长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晚上要不是你,俺们家现在就得办白事了!”
“这篮子东西,你今天必须收下!”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老徐!”
“就是让俺们一家子,下半辈子都活得不安心!”
说着,他直接弯腰,把那沉甸甸的篮子抱起来,硬往陈放怀里塞。
那架势,不容拒绝。
陈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再推辞,就是对这份恩情的羞辱。
他伸出手,接过了篮子。
“那……我就收下了。”
“徐会计,替我谢谢婶子。”
看到陈放收下,徐长年那张紧绷的脸,才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憨厚笑容。
“这就对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胳膊,“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和满足。
徐长年走了,但屋子里的空气,却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门口,重新聚焦到了陈放怀里的那个篮子上。
羡慕,嫉妒,渴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陈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将篮子上的蓝布重新盖好。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个篮子,放进了自己炕头的铺盖底下。
做完这一切,陈放坐回原位,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玉米糊糊,继续吃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章 魂穿76,一窝快冻僵的土狗崽子
“妈的,冷……”
陈放是被活活冻醒的。
寒风跟刀子一样,从“干打垒”土坯墙的缝隙里拼了命地往里钻,刮在脸上,又干又疼。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不是熟悉的无菌实验室,也不是那些冰冷的精密仪器。
是熏得漆黑的房梁,是昏暗中几张年轻又陌生的面孔。
身下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那点可怜的温度早就散光了,只剩下透骨的冰凉。
“呼……呼噜……”
“咯吱……咯吱……”
旁边铺位上,同屋的知青睡得正香,鼾声和磨牙声混在一起,在这死寂的夜里,吵得人心烦。
一股庞大的记忆,此刻如开闸的洪水,野蛮地冲进他的脑子。
1976年,冬。
吉林省,抚松县,红旗人民公社,前进大队。
一个同样叫陈放的,十九岁的京城知青。
他,一个年过半百,在动物研究领域功成名就的顶尖专家,居然在办公室打了个盹的功夫,魂穿到了四十多年前。
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不是胃病,是饿。
是那种要把人理智都吞噬掉的,最原始的饥饿感。
陈放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汗臭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几十年的野外生涯,让他养成了越是绝境,脑子越清醒的习惯。
他下意识开始分析。
空气干燥,风从西北来,风速超过六级,带着雪籽,敲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外面的风雪,比白天更大了。
房梁上那根最粗的木头,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吧”声。
这是木材在极度低温和干燥下,内部纤维结构被破坏的声音。
根据声音的频率和脆度判断,这栋破房子最多再撑两个冬天,就会有坍塌的风险。
这些刻在本能里的知识,让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最清晰的评估。
一个字,险。
两个字,危险。
三个字,要完蛋。
身体极度虚弱,长期营养不良,体脂率低得吓人。
外面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雪天。
在这个年代,一场重感冒都能要了人的命。
生存,是眼下唯一的议题。
其他的,都是狗屁。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夹杂在风雪的呼啸中,钻进他的耳朵。
“呜……呜……”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绝望的悲鸣。
换了别人,大概会以为是风声。
但陈放的身体却瞬间绷紧了。
这声音……是幼崽!
是那种刚出生没多久,被母亲遗弃,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哺乳动物幼崽,发出的最后哀嚎。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次这种声音。
在非洲草原,在亚马逊雨林,在西伯利亚的冰原。
每一次,都意味着一个或数个小生命的逝去。
陈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救?
拿什么救?
他自己的处境都朝不保夕。
记忆里,知青点的口粮早就见了底。
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拳头大的玉米面窝窝头,冻得邦邦硬,啃一口都得拿命使劲,还得小心别把牙给崩了。
拿自己的口粮去救几只小崽子?疯了吧。
在这人命都贱如草的当口,几只小畜生,算个屁。
可是……那“呜呜”的哀鸣,像是小钩子,一下一下,挠着他的心。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一个与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学者的本能。
他可以对人冷漠,但无法对这种濒死的生命无动于衷。
“妈的。”
陈放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操蛋的处境,还是在骂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圣母心”。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了起来。
身上的棉袄又薄又旧,棉花都结成了坨,根本不保暖。
他刚一动,旁边铺位就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嘟囔。
“陈放?你又犯什么病了,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个什么劲儿……”
是知青点的“老人”,赵卫东,也是这间屋里最爱咋呼的一个。
“京城来的书呆子,就是事儿多。”
赵卫东翻了个身,用破被子蒙住头,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陈放没理他。
他现在没力气,也没心情跟任何人废话。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上。
他一步步挪到门口,手搭在冰凉的木门栓上,停顿了片刻。
门外是地狱般的风雪,自己这身子骨,出去一趟,可能就直接交代了。
“呜……呜……”
那声音,更弱了,随时都可能断掉。
陈放眼神一横,不再多想。
死就死吧,总比憋屈死在炕上强。
他猛地拉开门栓,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呼——!”
一股狂暴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冰冷的空气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他每一个毛孔里,让他浑身一哆嗦。
屋里几个睡得正死的知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气冻得怪叫起来。
“我操!谁啊!”
“赵卫东你他妈的!赶紧关门!想冻死老子啊!”
“陈放!你想死别拉上我们!”
陈放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门外墙角的一个破麻袋上。
麻袋被风雪覆盖了大半,只有一个角微微翘起,那微弱的哀鸣,就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他踉跄着走过去,蹲下身,用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掀开了那个硬邦邦的麻袋。
麻袋下,是五六个黑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们挤成一团,蜷缩着身体,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身体僵硬得像块小石头。
只有一两个,还能勉强发出一两声微弱的悲鸣。
是狗崽子。
在这个年代最常见,也最不值钱的土狗崽子。
陈放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如果是别的,或许还有点价值。
可土狗……在这连人都吃不饱的地方,谁会养一群只会消耗粮食的土狗?
正当他准备放弃,把麻袋盖回去,听天由命的时候。
一只离他最近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的那点活人气息。
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
陈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细微的暖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他低头,看着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小生命,看着它那双还没完全睁开,却透着无限孺慕的眼睛。
前世那些在野外救助动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脸上的犹豫、挣扎和冷漠,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是陈放。
那个能在任何绝境中,为生命杀出一条血路的,陈放。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舔他手指的小狗崽子拢进怀里,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着它。
然后,一只,两只,三只……
他把所有还活着的小家伙,全都抱了起来,紧紧地护在破棉袄里。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混。”
他对着怀里几乎没了气息的小东西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死你们。”
第2章 “土方子”的智慧,绝境觅食
陈放抱着一怀生机微弱的小东西,反手一脚,将那扇破木门“哐当”一声给带上。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怒火爆开。
“陈放!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赵卫东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身上的破棉被滑落,露出瘦得排骨分明的胸膛。
他被冻得嘴唇发紫,手指着陈放,气得发抖。
“你自己都要饿死了,还往回捡一窝狗崽子?”
“你拿什么喂?拿你的肉吗!”
“就是啊陈放,这玩意儿养不活的。”
“赶紧扔出去,不然明天都得冻成冰坨子。”
其他几个知青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言语里满是嫌恶和不解。
在这缺衣少食的鬼地方,粮食就是命。
人活着都费劲,谁还有闲心去管几条土狗的死活?
陈放没理会这些噪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怀里这五只小生命上。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铺位,那是屋里最角落,也是最靠近灶膛的位置,能蹭到一点点可怜的余温。
他小心地将自己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褥掀开一角,把五个小家伙轻轻放了进去。
他的手指逐一拂过它们小小的身体。
冰冷,僵硬。
他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传来。
凭借前世的经验,他立刻判断出,这些小狗不仅是冻伤和饥饿。
身上还有严重的皮肤病,很可能是疥螨,继续发展下去,会导致全身溃烂,痛苦地死去。
麻烦。
但不是绝症。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了墙角。
那里堆着一捆枯黄的干草,是平时引火用的。
但在陈放眼里,那不是普通的柴火。
他走过去,从里面精准地抽出了几株带着锯齿状叶子和干瘪花盘的植物。
蒲公英。
他又翻了翻,抽出几根茎叶肥厚、已经干枯成深褐色的植株。
马齿苋。
这两种在村民看来只能当柴火烧的“杂草”,却是天然的消炎、解毒良药。
前世在野外,这是他给动物处理伤口感染的常备药。
赵卫东看着陈放神神叨叨地摆弄那几根破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陈放,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跳下炕,几步冲到陈放面前,一把就要去抓他手里的干草。
“你是不是饿疯了,连草都想啃?”
“赶紧把那几个小畜生给我扔出去!”
陈放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卫东。
赵卫东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眼前的陈放,还是那个平时闷声不响,被人数落两句就脸红的京城书呆子吗?
这眼神……怎么跟村西头那个老猎户韩老蔫看山里野兽的眼神一样?
冷得瘆人。
“它们能活。”
陈放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说完,他不再看赵卫东,转过身,径直走向门口。
赵卫东感觉自己一拳头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
“陈放,你有种!”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它们活!”
“你要是能变出吃的来,我赵卫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其他知青也抱着膀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这个年代,吹牛逼谁不会?
可饭是实打实的。
知青点的粮缸早就见了底,下一批补给粮要下来,至少得等半个月。
这冰天雪地的,地里连根草都刨不出来。
上山?
大雪早就封山了,山里有没有吃的不知道,但肯定有能吃人的黑瞎子和狼。
在所有人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陈放披上那件四处漏风的破棉袄,再次拉开了门。
狂风卷着冰碴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头扎进了门外那片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屋里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小子……玩真的?
赵卫东的嘴巴张了张,想骂一句“疯子”,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陈放没有去知青点的粮仓,那里的锁比他的命都硬。
他也没打算去村民家偷鸡摸狗,那是找死的行为。
他顶着能把人骨头都吹散的“烟泡”雪,径直走向村子后面的后山。
在别人眼里,此刻的后山是死亡的禁区。
但在他眼里,整座长白山,就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完全开发的宝库。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风向西北,风力六级以上。
那么,山体的东南坡,必然是积雪最厚,但同时也是风力最小的背风带。
植物为了过冬,会将最后的养分储存在根茎部。
什么植物最耐寒,又富含淀粉?
土豆!
还有……葛根!
前进大队有种植土豆的习惯,秋收时,总会有些个头小的,或者被犁头翻得太深没被捡走的“漏网之鱼”。
这些东西,在村民和知青眼里,早就被冻坏,烂在地里了。
可陈放知道,只要深度足够,上面的积雪够厚,形成一个天然的“保温层”。
冻土层下方的土豆,只会脱水变硬,而不会腐烂!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身体的虚弱让他每走一步都气喘如牛。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很快,他找到了一片背风的缓坡。
这里的积雪,明显比别处要平整厚实。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来回扫视。
终于,他停下脚步,死死盯住其中几处。
那几处的积雪表面,有几不可查的,极其微小的凸起。
外行人看一万遍也看不出名堂。
可陈放知道,这是因为地下有物体,导致土壤的冻结和膨胀程度与周围不一致,从而反馈到雪面上最细微的形态变化。
就是这里!
他从路边捡起一块被风干的木板,充当简易的铲子,对准其中一处凸起,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刨挖。
表层的积雪很松软,但很快,木板就碰到了坚硬的冻土。
“梆!梆!梆!”
每一记挖掘,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身体的能量在飞速消耗,饥饿感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胃。
他咬着牙,眼前阵阵发黑,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咔嚓”一声,木板断了。
他干脆丢掉木板,直接用手往下刨。
指甲在冻土上划出血痕,十指连心的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
找到了!
他精神大振,手上的速度更快了。
一个、两个……足足挖出了五六个拳头大小的土豆!
土豆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但表皮完好,没有一丝腐烂的迹象。
他还不满足,又在旁边一处有干枯藤蔓痕迹的地方继续挖。
这一次,他挖出了几根手臂粗细,同样硬邦邦的葛根。
这些,就是救命的粮!
当陈放抱着这堆“石头”,像个雪人一样再次推开知青点的门时,屋里所有人都被惊得从炕上弹了起来!
“土……土豆?”
一个知青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还有葛根?”
“这……这怎么可能?!”
赵卫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几步冲上前,从陈放怀里抢过一个土豆,拿到煤油灯下反复看。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放,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这个京城来的书呆子……是怎么做到的?
陈放没空理会众人的震惊。
他把土豆和葛根扔在地上,自己则踉跄着走到灶膛边,将快要熄灭的火堆重新扒开。
把几个土豆和一截葛根埋进了滚烫的余烬里。
很快,一股焦香混合着淀粉的甜香,开始在冰冷的屋里弥漫开来。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堆火烬,喉结上下滚动。
陈放扒拉出烤得外皮焦黑的土豆,顾不上烫,剥开皮就往嘴里塞。
温热的、带着炭火香气的淀粉滑入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活过来了。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土豆,补充了最基本的能量。
这才拿起另一个烤熟的葛根,用一块干净的瓦片,仔细地碾压成细腻的糊状。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掀开被褥。
那五只小狗崽,在他的被窝里似乎缓过来一点,正挤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陈放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温热的葛根糊,小心翼翼地凑到那只最小的狗崽嘴边。
小家伙似乎闻到了食物的香气,求生的本能让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颤抖着,舔了一下。
赵卫东站在不远处,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他手里的土豆还带着烫人的温度,心里却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书呆子,今晚给他带来的冲击,比过去一年都多。
而那只吃饱了的小狗崽,似乎终于有了力气,发出一声满足的、细若蚊鸣的哼唧。
声音很小,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第3章 草木灰为药,震慑全场
那只最小的狗崽子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唧,细微,却清晰地钻进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声音,比赵卫东刚才的叫骂,比所有人的质疑,都更有力量。
屋里的气氛古怪到了极点,几个知青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写满了复杂。
赵卫东手里的土豆还烫得烙手。
他却感觉不到,一张脸憋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左右开弓抽了十几个大嘴巴子,火辣辣的疼。
陈放却没空搭理众人的心思。
喂饱了,只是第一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狗崽身上稀疏的绒毛,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那些细小的疙瘩和破溃的地方。
疥螨,已经开始感染了。
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五只小家伙就算不饿死,也要被活活痒死、烂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之前抽出的那几株干枯的马齿苋和蒲公英。
放在一块干净的瓦片上,用另一块石头仔细地碾压起来。
“咔嚓……咔嚓……”
干枯的茎叶很快被碾成墨绿色的粉末,一股淡淡的草药清苦味儿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只见陈放做完这一切,又径直走向了还在冒着热气的灶膛。
他蹲下身,伸出手,小心地从灶膛最里面,扒拉出一捧细腻、温热的草木灰。
这一把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卫东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手里的土豆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陈放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陈放!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你给它们喂吃的,老子就当你是菩萨心肠!可你现在在干什么?”
“往伤口上撒炉灰?你是想把它们活活烧死,还是想让它们烂得更快一点?”
赵卫东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他觉得自己抓住了陈放的痛脚,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安的到底是什么心!我看你就是个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破坏分子!”
“破坏分子”这顶帽子,在这个年代,可不是能随便戴的。
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知青,脸色也变了。
“是啊,陈放,这……这也太埋汰了吧?”
“灰那么脏,怎么能往伤口上弄?”
赵卫东见有人附和,气焰更嚣张了。
他往前一步,试图煽动所有人:“大家伙儿都看着呢!”
“这个陈放,思想有问题!”
“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得大家不得安生,现在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虐待小狗!”
“我们得向大队反映!得好好批斗批斗他这种思想上的歪风邪气!”
一时间,陈放成了众矢之的。
屋里充满了指责和怀疑。
面对千夫所指,陈放终于有了反应。
他站直了身体,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将瓦片上的草药粉末和手里的草木灰均匀地混合在一起。
然后,他举起那捧灰黑色的混合物,抬起了眼皮。
他的眼神,平静,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蒲公英,清热解毒。”
“马齿苋,杀菌止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卫东那张涨红的脸。
“至于这个,草木灰。”
“干净的草木灰,富含碳酸钾,是碱性。”
“能中和伤口感染后产生的酸性液体,抑制细菌滋生。”
“同时,它本身极度干燥,是最好的天然收敛剂,能让伤口快速结痂。”
陈放的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觉得这是没用的炉灰?”
“在没有青霉素,没有红药水紫药水的年代,老祖宗们上山打猎受了伤,靠的就是这个保命。”
“它就是最好的金疮药!”
说完,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所以,是我在害它们,还是你们的无知,想眼睁睁看着它们皮肤溃烂,哀嚎着,被活活折磨死?”
“你……你……”
赵卫东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酸性碱性,什么碳酸钾,他听都没听过!
他只觉得眼前的陈放,陌生得可怕。
这还是那个闷葫芦一样的京城书呆子吗?
其他几个知青,看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看一个不合群的怪人,变成看一个……有真本事的能人。
原来人家不是傻,是他们太无知。
陈放的博学,和赵卫东此刻的窘迫,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陈放不再理会石化当场的众人。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着那黑乎乎的“药膏”,小心翼翼地,轻柔地涂抹在小狗崽们破皮的地方。
小家伙们本能地扭动了一下。
但那药膏带着草木灰的温热,似乎缓解了皮肤的瘙痒。
它们很快就安静下来,乖乖地任由陈放摆弄。
就在这时。
“哐当!”
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一个穿着老旧羊皮袄,头戴狗皮帽的老人,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面容黝黑,沟壑纵横,眼神却异常明亮。
是前进大队的老支书,王长贵。
“大半夜的,吵吵什么!想把房顶掀了?”
王长贵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赵卫东看到救星来了,连忙指着陈放告状:“王书记!您可来了!”
“您看看陈放,他……他……”
他“他”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陈放虐待小狗?
可人家刚刚才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
说陈放找到了土豆?
那不是打他自己的脸吗?
王长贵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地上的土豆,灶膛边的葛根。
最后,落在了陈放和那几只正在被涂抹药膏的小狗身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捻起一点那黑色的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小狗的状况。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尤其是赵卫东。
他盼着老支书能狠狠地批评陈放,给自己找回场子。
然而,王长贵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放,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许。
他没有批评陈放,反而转头,对着屋里所有人,沉声说道:“都给我记住了,别小看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土方子。”
“早些年闹饥荒,人饿得不行,挖观音土吃,肚子胀得跟鼓一样,就是靠这草木灰混着水喝下去,救回来的命!”
老支书的话,掷地有声。
赵卫东的脸,彻底白了。
如果说陈放的知识碾压是打脸,那王长贵的亲口证实,就是直接在他脸上狠狠踩了几脚。
王长贵没再看他,只是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好小子,有两下子。”
不过,夸奖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知青点的口粮有多紧张,你们比我清楚。”
“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消耗。”
“人,得先活下去。”
老支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
是啊,狗是救活了,可吃的呢?
今天挖到了土豆,是运气好。
明天呢?后天呢?
这冰天雪地的,地里还能刨出什么来?
屋里的气氛再次沉重下来。
陈放平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知道,王长贵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年代,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第4章 老支书的眼太毒!
老支书王长贵的话,像是冬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赵卫东从头凉到了脚后跟。
他那张涨红的脸,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青一阵白一阵,比墙上糊着的旧报纸都精彩。
人家陈放说的头头是道,连老支书都出来站台,亲口证实草木灰能救命。
他赵卫东要是再多说一个字。
那就不是蠢,是纯粹的坏,是故意跟老祖宗的智慧过不去,跟救命的法子过不去。
“我……我那是……我也是怕……”
赵卫东嘴唇哆嗦着,想给自己找补两句。
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玉米糊涂,怎么也捞不出一句整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围,想找个同盟。
却发现那些平日里总围着他转的知青,此刻一个个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有的低头专心致志地研究鞋尖上的泥点,有的扭头,仿佛墙角那只蜘蛛结网比天大的事还重要。
王长贵压根没再瞧他,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一屋子人喝道:“行了,都几点了?”
“一个个闲得没事干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去睡觉!”
屋里的知青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缩着脖子,手脚麻利地钻回自己的铺位,拉起被子蒙住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卫东孤零零地杵在屋子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在台子上演砸了戏的丑角,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只能灰溜溜地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他摔得沾满灰的土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狼狈地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几只小狗崽满足的哼唧声。
王长贵没有走。
他拉过一条小板凳,在灶膛边坐下,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杆旱烟。
然后用火钳从灶膛里夹了块烧得通红的木炭,凑上去点燃,“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烟雾缭绕。
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对面的陈放。
“小子,过来坐。”
陈放依言在老支书对面坐下。
“那些土豆,你是怎么找到的?”
王长贵开门见山,吐出的烟圈似乎都带着一股审问的味道。
这个问题,比刚才赵卫东的叫嚣要致命得多。
挖土豆不稀奇,稀奇的是在这天寒地冻,土地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时候,精准地从地里刨出那几颗漏网之鱼。
这本事,村里有些老庄稼把式或许有,但绝不是他一个刚下乡没多久的城里娃娃能懂的。
陈放的脑子飞速运转,实话实说,只会被当成脑子出了问题的疯子。
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早已备好了一套半真半假的措辞:“王书记,我没骗人。”
“我们家以前在城里,过的也是苦日子。”
“我爷爷常念叨,那三年,真是把人饿怕了。”
“他说人不能光指望国家发粮,得自己学着跟地里刨食。”
“他老人家就自己琢磨出不少野外找吃的、治个头疼脑热的土办法。”
“他说,书本上的知识金贵,可这些能让人活命的本事,才是命根子。”
“我从小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听,耳濡目染,就记下了一些。”
“就拿这土豆来说,我爷爷教的,东西埋得再深,它也要喘气。”
“只要找到那种背风向阳、雪底下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凸起,或者有细微裂缝的地方,用棍子往下探,要是感觉地不那么实,那下面八成就有货。”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把由头推给了一个经历过饥荒年代、充满生存智慧的老人,完全符合这个时代“忆苦思甜”的逻辑。
王长贵叼着烟杆,眯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眼神,像是鹰在盘旋,审视着地面上的猎物,充满了探究。
老支书在前进大队当了半辈子的一把手,吃过的盐比陈放吃过的米都多。
这小子说得天花乱坠,滴水不漏,但他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就算从小听故事,也不该有这份从容和老练。
从挖土豆,到制草药,再到刚才面对一屋子人指责时的那份冷静,那份气度,根本不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太平静了,静得像老林子里几十年没人去过的深潭。
不过,王长贵也没再追问。
这年头,谁家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
重要的是,这小子有真本事。
在这个吃饭比天大的年代,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本事!
“嗯。”
王长贵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把烧尽的烟灰磕掉。
“既然你有这本事,那这几只小东西,我就不拦着你养。”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规矩我得给你说明白。”
“知青点的口粮,是按人头分的,一粒米都不能动。”
“你要养它们,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它们的口粮问题。”
“能做到吗?”
“能。”陈放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他抬起头,迎着老支书审视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王书记。”
“我保证,绝不给集体添一丁点麻烦。”
王长贵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
这个年轻人,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行了,早点歇着吧。”
他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几只蜷缩在陈放铺盖里,睡得正香的小东西。
昏黄的灯光下,那几只小家伙身上涂着黑乎乎的药膏,看起来丑陋又狼狈。
王长贵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意味深长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小子,这山里的东西,邪性。”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里。
“邪性?”
陈放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头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这几只小家伙不一般。
从第一眼看到它们,他就察觉到了。
骨架、头型、两眼之间的间距,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偶尔闪过的暗金色光芒,都和普通的中华田园犬有着明显的差别。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土狗。
这是狼崽。
或者,是带有极高狼血浓度的狼犬后代。
老支书常年在山边打转,眼神毒辣,恐怕也看出了些许端倪,这才有了这句警告。
这是提醒他,养狼可不是养狗那么简单,小心引火烧身。
陈放走到门口,将门重新关好,插上门栓。
屋里,其他知青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赵卫东的方向更是传来一阵压抑的、翻来覆去烙饼的声音。
今晚之后,这个知青点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陈放能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正从黑暗中的铺位上投向自己,里面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疏远。
睡在他邻铺,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李建军,悄悄地把一个灌了热水的军用水壶,从他那边推了过来,轻轻碰了碰陈放的胳膊。
陈放看了他一眼,李建军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装作睡着了。
这是无声的示好。
陈放没太在意这些。
对他来说,处理人际关系远没有解决生存问题来得迫切。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上。
自己和五只狼崽的肚子。
今天挖到的土豆和葛根,省着点吃,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明天下午,必须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必须,搞到肉!
他走到炕边,俯身看着那五只熟睡的小家伙。
它们的呼吸已经平稳有力,身上涂抹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灰和草药混合的味道。
最小的那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无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空气。
陈放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它柔软的耳朵。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羁绊。
第5章 “干打垒”式狗窝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雪粒子敲打着窗户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赵卫东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一夜未眠。
他一睁眼,就看到斜对面的陈放已经坐了起来,正背对着众人,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什么东西。
知青点炸了一晚上的锅,今天却跟集体被掐了脖子似的,没人敢大声喘气。
醒了的几个,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有意无意地飘向陈放那单薄的背影。
敬畏,好奇,还有一种划清界限的疏远。
昨天晚上,陈放用他那套神神叨叨的“歪理”,和老支书的亲自盖章,已经在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里,凿出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他在沟这边,其他人,在另一边。
赵卫东恨得牙根发酸,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戏台上的丑角,戏唱砸了,台下的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他愤愤地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眼不见心不烦。
陈放压根没理会这屋里暗流涌动的气氛。
他的世界,只有生存二字。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葛根土豆糊糊。
喝完后,他把五只小家伙挨个抱到炕上,借着灶膛的余温,又仔细上了一遍药。
做完这一切,他穿上那件单薄的棉袄,推门走了出去。
“他又干啥去?”
“鬼知道,跟个游魂似的。”
背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陈放充耳不闻。
他在知青点最偏僻的背风墙角停下,这里堆着些破木板、烂麻袋和盖房剩下的废料。
在别人眼里,这是垃圾堆。
在他眼里,这是建材库。
只见他挑拣几块结实的木板,拖了两只破麻袋,就在众人隔着窗户纸的窥探下,开始干活。
没有钉子,也没有绳子。
他用最原始的办法,在地上挖出浅坑,拿石头垫高四角防潮,再将木板相互卡死,用石块抵住关键的受力点。
动作干练,没有一丝多余。
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就这么硬生生地搭了起来。
赵卫东从被窝里探出头,隔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瞧,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
“装模作样,就这破烂玩意儿,风一吹就得散架!”
话音未落,就见陈放找来湿泥,混着干草,开始往木板的缝隙里填塞。
一层一层,抹得严严实实。
那手法,那架势,跟村里盖“干打垒”土房的老师傅,竟有七八分相像!
不仅如此,他还用树枝搭了个斜坡顶,铺上破麻袋,再压上石头,雪水就能顺着流走,不会淹了窝。
一个简陋,但五脏俱全,能防风、能避雪、还能保暖的狗窝,就这么成了。
屋里几个偷偷观察的知青,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我……我操,他连这个都会?”
“这动手能力也太强了!我看比咱们这屋都严实!”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京城来的不都跟赵卫东似的,除了会背语录还会干啥?”
躺枪的赵卫东脸都绿了。
昨晚是知识碾压,今天是基建碾压,这脸被打得,跟拖拉机来回犁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陈放没空欣赏他们的表情,拍掉手上的泥,又抱来一大堆干茅草塞进窝里,铺成厚实松软的“床垫”。
忙完这一切,太阳才刚爬上山头。
他把五只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放进新家。
小东西们在新窝里拱来拱去,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接下来的几天,陈放的生活极有规律。
天亮起床,换药喂食,然后上工挣工分。
收工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去看他的宝贝。
土豆和葛根很快吃完,冰天雪地里,能找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他自己每天就喝点热水,吃点野菜根混高粱面的糊糊,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可那五只小家伙,却一天一个样。
皮肤病全好了,精神头十足,偶尔还会相互撕咬玩闹。
只要陈放一吹口哨,一个短促的上扬音调,它们不管在干嘛,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这天晚上,屋外又下起了大雪。
陈放把五个小家伙抱进屋里,放在炕脚。
他自己蜷在炕头,只盖着一床薄被,把那只最小最弱的狼崽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它取暖。
小家伙在他怀里拱了拱,安稳睡去,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胸口。
这一幕,恰好被从外面上厕所回来的女知青林婉清看见。
林婉清是上海来的,人长得秀气,性子也软。
她看着陈放清瘦的侧脸,和怀里睡得香甜的小东西,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触动了。
这个男人,对自己狠得像块石头,对那几只小狗,却温柔得不像话。
她咬了咬嘴唇,回到自己铺位,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悄悄走到陈放身边。
“陈放。”
她把东西塞进陈放的被窝里。
“这个……你吃吧。”
陈放睁开眼,被窝里是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黑窝头。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能拿出来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他看着林婉清,女孩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发红,眼神里全是担忧。
“谢谢。”
陈放没有推辞,只是郑重地道了谢。
林婉清松了口气,小声说:“你快吃吧,别……别又给它们了。”
说完,她红着脸,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铺位。
屋里很静,所有人都装睡,但陈放知道,至少一半的人在竖着耳朵听。
他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小半,慢慢地嚼着。
粗粝的口感划过喉咙,胃里终于有了点踏实感。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讶或不解的目光中。
他将剩下的一个半窝头,小心地掰成碎末,放在碗里,倒上热水搅成糊状,推到那几只小狗崽面前。
小家伙们立刻围上来,“呼噜呼噜”地争抢起来。
黑暗中,赵卫东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冷哼。
“呵,天生的贱骨头,宁当畜生的爹,不当人。”
陈放喂完小狗,收拾好碗筷,重新躺下。
胃里那点窝头带来的暖意迅速消散,饥饿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再次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林婉清的善良不能当饭吃,知青点的口粮更是指望不上。
必须行动了。
必须进山!
第6章 犬群命名,天赋初显
天刚蒙蒙亮,陈放就坐了起来。
怀里的小狼崽被惊动,哼唧了两声,用小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又沉沉睡去。
陈放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炕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起身,将昨天林婉清给的,还剩下的那大半个黑窝头拿了出来。
掰碎,用热水泡开,搅成一碗黏糊糊的,散发着粗粮香气的早餐。
五个小家伙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身上的皮屑结痂脱落,露出了粉嫩的新皮肤,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足。
它们早就醒了,在窝里拱来拱去,一闻到食物的香气,立刻骚动起来。
“嗷呜……嗷呜……”
兴奋的叫声稚嫩,却带着一股子野性。
陈放没有立刻放下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只灰背的小家伙身上。
它是五只里最沉稳的一个。
当其他兄弟姐妹都在为了食物而急得团团转时,它却只是站在后面,冷静地观察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它的骨架匀称,线条流畅,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陈放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它将来在山林里如风一般穿梭的景象。
“就叫你,追风。”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只灰背狼崽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看了陈放一眼,耳朵微微动了动。
接着,是那只通体乌黑,骨架最大,看起来憨头憨脑的家伙。
这家伙食量最大,力气也最大,抢食的时候横冲直撞,像一辆小小的黑色坦克。
陈放伸手摸了摸它粗壮的后腿,感受着那结实的肌肉。
这绝对是未来的主攻手,是攻坚克难的重型武器。
“你,叫黑煞。”
简单,粗暴,充满了力量感。
黑煞正埋头试图从兄弟的屁股底下钻过去,听到声音,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陈放的目光转向另一只全黑的。
这是一只母犬,体型比黑煞要瘦长得多,毛色漆黑油亮,没有一丝杂色。
它的性格最孤僻,不爱和其他小狗玩闹,总喜欢待在窝里最阴暗的角落,像一道影子。
刚才所有小狗都冲到窝门口时,只有它,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绕了过来。
“幽灵。”
陈放定下了它的名字。
一个天生的刺客。
第四只,是那只土黄色的,长着一对硕大耳朵的家伙。
它的长相最不起眼,是村里最常见的那种“大黄”。
但它的感官却敏锐得吓人。
每次陈放还没走到狗窝,它总是第一个竖起耳朵,发出警惕的哼唧。
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弱的气味变化,都能让它的鼻子不停抽动。
这对大耳朵,就是它最强的武器。
“雷达。”
陈放用了个这个时代的人绝对听不懂的词。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个名字有多贴切。
最后,是那只最小,也是他抱在怀里取暖最多的母犬。
它通体乌黑,唯独四只爪子是雪白的,像是踩在了雪地里。
它虽然体弱,但韧性惊人。
前几天,陈放用一根布条逗它们玩,别的狼崽追逐一会儿就累了,只有它,能不知疲倦地跟着布条跑上很久很久。
长途奔袭,靠的就是这份耐力。
“踏雪。”
陈放看着它雪白的四足,轻声说道。
五个名字,五种天赋。
一个完整的狩猎小队,已然有了雏形。
陈放将那碗窝头糊糊放下,一幕让他眼神一凝的景象出现了。
最先凑上来抢食的,果然是雷达和黑煞。
就在黑煞仗着体型要把雷达挤开时,一直站在后面的追风,突然上前一步,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威慑力的“呜呜”声。
它没有扑咬,只是用身体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黑煞。
蛮横的黑煞竟然一个趔趄,停下了动作,有些不解地看着追风。
追风没理它,而是用鼻子拱了拱最瘦弱的踏雪,示意它先吃。
然后是幽灵,雷达,最后才是它和块头最大的黑煞。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队列,甚至有些混乱。
但在这混乱之中,却透露出一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秩序!
陈放的脑中,前世积累的海量知识库瞬间被激活。
这不是普通的土狗!
这是不同犬种,甚至混入了狼的血统后,经过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才偶然诞生的基因奇迹!
它们身上,展现出了不同祖先最优秀的原始天赋。
德牧的警觉,獒犬的力量,细犬的速度,还有……长白山狼的智慧与纪律性!
捡到宝了!
看着这五个小家伙,陈放心中的火焰“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为了活下去的求生欲。
而是一种更磅礴,更炽热的野心!
他要在这片广袤的山林里,活下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吃完早餐,陈放开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正式“训犬”。
他没有复杂的工具,只有自己的声音和手势。
“追风。”
他发出清晰的指令。
正舔着碗底的灰狼崽耳朵一竖,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黑煞。”
大块头没反应,还在跟碗较劲。
陈放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它的脑袋。
“黑煞。”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黑煞终于抬起头,傻乎乎地看着他。
“幽灵。”
黑色的影子从角落里抬起头,目光警惕。
“雷达。”
黄狗早就眼巴巴地看着他了,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
“踏雪。”
白爪子的小家伙也停下动作,用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一遍,两遍,十遍。
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将名字和它们自身建立最直接的联系。
这是他“信任契约”的第一步,建立一套独属于他和它们之间的“交流协议”。
屋里的知青们陆续醒了。
他们隔着窗户,看着院子角落里陈放,正对着几只小土狗念念有词。
“他魔怔了吧?”
“我看是饿傻了,对着几条狗说话。”
赵卫东的铺位上传来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呵,京城来的书呆子,也就这点出息了,跟畜生都能聊上半天。”
“我看他是想当狗王想疯了。”
陈放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五个越来越专注的小家伙。
当他最后一次喊出“追风”时,那只灰狼崽已经能立刻抬头,并向他走出一步。
这就够了。
一个好的开始。
第7章 绝境求生,手搓陷阱
现实比寒风更刮骨头。
陈放以为能撑得更久一些,但他高估了这具身体的底子,也低估了七十年代东北冬末的贫瘠。
起初几天,靠着那点冻土豆和葛根,还能勉强维持。
但当最后一捧葛根粉被冲成糊糊,分给五只小狗后,真正的危机,来了。
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着劲地疼。
长时间的空腹,让胃酸不断灼烧着胃壁,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用舌尖死死顶住上颚,强迫自己分泌出一点唾液,咽下去,喉咙里的灼烧感才稍稍缓解。
他走到墙角的狗窝旁,五个小家伙立刻围了上来,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黑煞更是直接站起来,两只前爪扒拉着他的腿,伸着舌头去舔他的手。
那个用来喂食的破碗,被它们舔得干干净净,比谁的脸都光溜。
陈放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
“饿了,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段时间,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哪怕是自己舍不得吃的野菜根,都优先给了它们。
可小家伙们正在长身体,需要的营养越来越多。
它们身上的皮肤病虽然好了,但因为缺少蛋白质,体型比正常的同龄犬要瘦小一圈。
“呵。”
一声不大不小的冷笑,从知青点门口传来。
赵卫东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他可算等着这一天了。
“怎么了这是?”
“陈大善人,你的宝贝儿子们饿坏了吧?”
他故意拔高了音量,确保屋里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看看这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儿,啧啧,真是可怜呐。”
赵卫东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陈放,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越发浓烈。
“我早就说过,这就是几个累赘,是拖油瓶!”
“现在好了,人饿得快要升天,狗也饿得快要归西,你满意了?”
一直低着头的陈放缓缓抬起头。
他就那么看着赵卫东,一言不发。
赵卫东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慌。
他梗着脖子,想再说几句狠话,可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后面的话硬是吐不出来。
“你……你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他色厉内荏地嚷嚷了一句,脚下却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陈放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几只小狗身上。
他现在没空,也没力气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任何情绪。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蛋白质!
必须立刻获得蛋白质!
没有肉,别说完成后续的训练计划,就是活过这个星期,都成了问题。
靠工分换来的那点粗粮,只能吊着命,根本无法支撑他和犬群的消耗。
唯一的出路,只有后山。
陈放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又是一黑,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墙壁,稳住身形,目光穿过稀疏的村落,望向远处那片连绵起伏、被残雪覆盖的墨绿色山脉。
那里,有危险,但更有生机。
“他想干嘛?”
“不会真想不开要上山吧?”
“疯了,赤手空拳的,连把柴刀都没有,喂狼吗?”
屋里几个知青透过窗户,小声议论着。
林婉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那点口粮,自己吃都不够,根本帮不上忙。
在这个生存是第一要务的年代,善良,是一种奢侈品。
陈放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
他开始在知青点周围,如同一个寻宝的拾荒者,仔细地搜索着。
他的目标很明确。
任何可能被制作成工具的东西。
一块被丢弃的、带着锋利豁口的瓦片。
一截从破旧箩筐上拆下来的,还算结实的细竹条。
几根被遗忘在角落,已经生锈的铁丝。
甚至,他还从厕所的土墙上,小心翼翼地抠下几根用来加固墙体的,被泥土浸泡得发黑的麻绳。
这麻绳在碱性土里埋了几年,韧性反而更好。
赵卫东看着他这番举动,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咱们的陈大知识分子,要用破瓦片和烂麻绳去打猎了!”
“这是准备去给山里的野猪挠痒痒吗?还是准备上吊啊?”
刺耳的嘲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陈放充耳不闻。
他拿着这些“破烂”,回到了狗窝旁的角落里,席地而坐。
他用那块锋利的瓦片,开始削那根细竹条。
“唰,唰,唰。”
瓦片的边缘并不平整,但他握得很稳,每一次刮削,都能带下一长条薄薄的竹屑。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韵律,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
很快,竹条的一端就被削出了一个尖锐的斜面。
接着,他又拿起那几根生锈的铁丝,用石头一点点砸直,再小心地用瓦片缺口卡住,弯折成一个个小巧的活扣。
前世几十年的野外经验,已经化作了最纯粹的肌肉记忆。
这些在别人看来原始到可笑的工具,在他手里,却是最致命的陷阱。
一个最简单的绳套陷阱。
专门用来对付兔子、野鸡这种小型猎物。
他将麻绳解开,重新编成更细但更结实的绳索,在绳索的一端,系上铁丝做成的活扣。
另一端,则连接着那根削尖的竹条。
只要将竹条用力插入地下,把绳套布置在野兽经常经过的路径上,一旦有猎物踩进去,活扣就会瞬间收紧。
猎物越是挣扎,绳套就勒得越紧,直到窒息。
他一口气做了三个。
手法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
几个知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议论,都扒在窗户上,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个沉默劳作的背影。
他们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东西。
那不是一个书生的文弱,也不是一个农民的质朴。
那是一种……面对绝境时,依旧冷静到可怕的专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放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三个简易却致命的绳套陷阱,整齐地摆放在他面前。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微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饥饿感依旧在啃噬着他的身体,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万事俱备。
接下来,就是用这山林里的生灵,来验证他刻在灵魂深处的技艺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向那五只一直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看着他忙碌的小家伙。
“追风,黑煞,幽灵,雷达,踏雪。”
他逐一念出它们的名字。
五只小狗崽同时抬起头,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它们的眼神里,已经充满了专注和依赖。
陈放蹲下身,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声音低沉而有力。
“别急,很快就有肉吃了。”
第8章 巡山,初识猎场
夜风又起,呜呜地刮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动静跟鬼哭似的。
陈放睁开眼时,天光未亮,屋里昏暗得只能看见窗户上的一点鱼肚白。
胃里空得发慌,那股熟悉的饥饿感又在准时折磨他。
他屏息细听,耳边是知青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间还夹杂着赵卫东夜里磨牙的咯吱声。
他没弄出半点声响,蹑手蹑脚地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摸到狗窝边。
五个小家伙已经醒了,挤作一团取暖。
见他过来,都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昨天做的套子还在,但陈放心里清楚,守株待兔太慢了。
想最快吃到肉,必须主动出击。
更准确地说,是去侦察。
“黑煞,幽灵,踏雪,你们看家。”
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清晨的寒气里却很清楚。
三个小家伙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还是乖乖趴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雷达和追风身上。
“你们俩,跟我走。”
雷达那对招风耳“刷”地竖了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
追风则沉稳许多,只是站起身,抖了抖一身青灰色的毛,用一双冷静的眼睛看着陈放,等他的命令。
带它俩出门,是陈放想了一宿的结果。
雷达的嗅觉和听觉是五只里最出挑的,天生是块侦察兵的料。
追风性子最稳,警惕性也最高,正好能弥补雷达容易上头的毛病。
一个移动的雷达,一个冷静的哨兵,完美的侦察组合。
“陈放?天没亮呢,你干啥去?”
门口传来李建军睡眼惺忪的声音。
“上山,转转。”
陈放头也不回。
“上山?”
李建军的瞌睡醒了大半。
“你疯了吧?就带这两只小狗崽子?”
里屋,赵卫东的怪话立马就飘了出来。
“让他去呗,人家是京城来的文化人,脑子里的想法跟咱们不一样。”
“说不定是去山上迎着寒风,找找吟诗作对的灵感呢。”
紧接着是另一个知青的窃笑声:“可别灵感没找到,把自己变成了野狼的点心,那乐子就大了。”
陈放懒得跟他们废话,弯腰拍了拍追风和雷达的脑袋,径直朝着村后的山林走去。
晨曦微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细长,看着单薄,却有股说不出的决绝。
后山外围的空气冷得像刀子,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一踏进林子,陈放身上的那股子文弱气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特有的敏锐和沉静。
“看这儿。”
他蹲下,指着地面一片被啄得凌乱的草根,对着两只狗崽子轻声教学。
“榛鸡的爪印,梅花状,三前一后。”
“爪印边缘清晰,泥土还是湿的,说明它刚走没多久。”
追风凑上前,鼻子贴着地闻了闻,又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雷达则对地上的爪印更感兴趣,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像是在品尝味道。
陈放没拦着,这是它们认识世界的方式。
他又指向旁边几颗黑色的颗粒物:“野兔粪,干硬,说明它离开至少半天了。”
“兔子有个习惯,叫‘坐窝粪’,喜欢在窝边排泄,标记地盘。”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拨开旁边的落叶。
“所以,它的窝一定就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一直跟在他脚边的雷达鼻子突然疯狂抽动,两只大耳朵转得像天线,猛地一下就冲向左前方的一丛低矮灌木。
“汪!汪汪!”
它对着灌木丛下面,发出了急切的叫声,两只前爪飞快地刨着土。
来了!
陈放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缠绕的枝条,一个伪装精巧的土洞露了出来。
洞口还粘着几根灰色的兔毛,泥土是新翻的,一股兔子特有的骚味扑鼻而来。
是个新鲜的野兔窝!
可惜,兔子已经被他们的动静惊跑了。
“干得不错,雷达。”
陈放非但没气馁,反而笑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半块昨天省下的、烤得干硬的土豆干,塞进雷达嘴里。
雷达幸福地呜咽一声,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一旁的追风看着这一幕,冷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陈放摸摸它的头,低声道:“别急,你也有份。”
这次小小的成功,让他对这片山林的资源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野鸡,野兔,都是眼下最理想的蛋白质。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陈放的步伐很轻,呼吸和心跳不知不觉间就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突然。
一直紧跟他身侧的追风,猛地停下脚步。
它全身的毛微微拱起,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压抑的、像风吹过刀锋的“呜呜”声,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堆枯草。
陈放的后颈汗毛瞬间炸开,瞳孔猛地一缩。
他立刻定住,顺着追风的视线看去。
那堆枯黄的草下,盘着一条手臂粗细的蝮蛇!
蛇身是土黄色的,和枯草几乎融为一体。
此刻,它正高高昂起三角形的脑袋,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们,信子“嘶嘶”地吞吐着。
是长白山蝮!
冬眠刚醒,最饿,也最毒!
陈放的大脑在瞬间就给出了判断,这玩意儿他刚才竟然没第一时间发现!
是追风!
是这只小家伙比他更早感知到了危险!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他额头冒了出来。
在这缺医少药的七十年代,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不用等送到县里,人就没了。
他用眼神死死按住蠢蠢欲动的雷达,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向后退。
雷达被那条蛇的杀气吓得不轻,夹着尾巴,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追风,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一步不退,用低沉的咆哮声与那条蝮蛇对峙,为陈放的后撤争取时间。
直到陈放退到安全距离,那条长白山蝮似乎也觉得这两个生物不好惹,缓缓沉下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枯草丛中。
“好样的,追风!”
陈放长出一口气,快步上前,用力揉了揉追风的脑袋。
这一次,他拿出剩下的那半块土豆干,没有半点犹豫地塞给了它。
这是救命的功劳!
他看着眼前这只眼神冷静的灰狼崽子,心里对它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不只是警惕,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头狼的潜质!
危险面前,它选择的不是退缩,而是示警和对峙,保护了整个团队。
受了这次惊吓,陈放没再深入。
很快,他停在一棵大树下。
树上缠绕着几根已经干枯,但韧性十足的藤蔓。
山葡萄藤!
陈放上前用力拽了拽,藤蔓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秋后风干,比麻绳还结实,是做弓弦和绳套的顶级材料!
他毫不客气地解下几根最粗壮的,盘成一圈背在身上。
没走多远,他又发现了一片挺拔的桦树林,仔细挑选了几根手臂粗细、弹性极佳的年轻桦树枝,用随身携带的碎瓦片费力割断,扛在肩上。
当陈放扛着一捆树枝,背着一圈藤蔓,带着两只小狗回到知青点时,赵卫东正堵在门口看热闹。
“哎哟,大家快来看啊!”
他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嚷嚷起来,“咱们的陈大猎人满载而归了!”
他伸长脖子,当看清陈放手里只有一堆破树枝和烂藤条时,夸张地爆笑出声。
“哈哈哈哈!”
“搞了半天,就弄回来一堆柴火?”
“陈放啊陈放,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山上没肉,你打算学古人啃树皮充饥啊?”
屋里的几个知青也探出头,看着陈放的模样,神情各异,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第9章 无声的陷阱
赵卫东的笑声尖锐刺耳,在清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堆破烂!真就捡了一堆破烂回来!”
他指着那捆树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放,你行,你真行!”
“我看你不是饿糊涂了,你是读书读傻了!”
“怎么,晚上准备加餐炖树皮汤啊?”
陈放没理会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走到墙角,放下肩上的桦树枝和葡萄藤,席地而坐,自顾自地整理起来。
周围的知青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投来的目光里混杂着鄙夷、同情和看热闹的戏谑。
在他们眼里,陈放的行为,已经到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天黑透了。
知青点的土屋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作响,在墙上投下摇曳的人影。
赵卫东正唾沫横飞地给大家讲着从哪儿听来的荤段子,不时把矛头指向角落里的陈放,引来几阵哄笑。
“咱们的陈大才子,估计这会儿正抱着他的宝贝柴火,思考人生呢!”
陈放背对着众人,缩在自己的铺位上,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没睡。
他从怀里摸出白天带回来的桦树枝和山葡萄藤,又拿出了那片锋利的瓦片。
夜深人静,鼾声四起。
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那根被赵卫东嘲笑为“烧火棍”的桦树枝,在他手里被瓦片一点点地削着。
他削得很慢,很专注,每一刀都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和角度。
瓦片粗糙,可他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的目标不是削尖,而是在树枝的末端,削出了一个结构复杂、带着倒钩的精巧卡槽。
接着,他又拿出另一小截硬木,同样用瓦片,制作了一个更复杂的扳机零件。
这零件一头是触发踏板,另一头带着一个小小的凹口,刚好能和桦树枝上的卡槽完美地扣在一起。
杠杆原理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应用。
一个极其灵敏的触发装置。
只需要几两重的外力,就能破坏这个脆弱的平衡,释放出被压抑的巨大能量。
他又拿起那坚韧的山葡萄藤,用牙齿撕开表皮,再用双手,将它一分为四,然后熟练地搓成一股比麻绳结实百倍、且带着植物本身气味的绳索。
他在绳索的一端,系上了一个用偷偷藏起来的铁丝拧成的、绝对无法挣脱的活扣。
整个过程,动作行云流水。
……
第二天。
鸡叫头遍,陈放就睁开了眼。
他把做好的几个陷阱零件和绳索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知青点。
狗窝里,五个小家伙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连平时最闹腾的雷达,此刻也只是摇了摇尾巴,没发出声音。
山里的晨雾又大又冷,吸进肺里,凉得人一哆嗦。
陈放直奔昨天勘察好的那片区域。
就是那个新鲜的兔子窝附近。
他很快找到了几条被踩踏得十分明显的兽道。
这些小路隐藏在灌木和杂草下,是兔子每天觅食和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选了一个位于两丛灌木之间、路径最窄的位置,开始布设陷阱。
他先是找到旁边一棵碗口粗、弹性十足的小树,双臂发力,将树干一点点掰弯,然后用做好的触发装置死死卡住。
山葡萄藤做的绳索一端连着树梢,另一端的活扣,则被他巧妙地布置在兽道正中央。
他用几根小树枝撑开绳套,使其保持一个兔子脑袋刚好能钻进去的大小。
最关键的一步,是伪装。
他用落叶和浮土将触发装置和绳索小心地掩盖起来,只留下那个致命的圆圈。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像个挑剔的艺术家一样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完美。
整个陷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别说是兔子,就算是有经验的老猎人,不留神也发现不了。
他用同样的手法,在另外两条兽道上,一口气布下了剩下的两个陷阱。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放回到知青点时,大部分人才刚刚睡眼惺忪地起床。
没人知道他刚刚在山里,布下了三道无声的杀机。
一整天,他都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下地干活,沉默,不起眼。
赵卫东的冷嘲热讽也还在继续,只是陈放已经完全免疫。
他的心,一半在手里的锄头上,另一半,则飞到了后山的那几个陷阱上。
他在等。
耐心地等。
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但他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回到知青点,五个小家伙饿得已经发不出叫声,只是有气无力地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裤腿。
陈放蹲下身,把它们一个个抱在怀里,用手给它们顺着毛。
“再等等。”
他低声说。
“就快了。”
……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起。
陈放放下锄头,一秒钟都没耽搁,直接就往后山走。
“哎,陈放,天黑了还上山干嘛?”李建军在后面喊了一句。
陈放头也没回。
山林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他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紧。
他拨开树丛。
陷阱还在,小树依然被掰弯着,卡得死死的。
绳套也完好无损。
空的。
陈放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走向第二个。
依然是空的。
连触发的痕迹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选错了位置?
还是伪装没做好,被兔子发现了?
不,不可能。
他对自己的技艺有绝对的自信。
当他走到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陷阱的位置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林子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或许运气真的不在自己这边。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灌木。
视线中,那棵被他当做弹力臂的小树,已经弹了回去,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触发了!
陈放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步冲了过去。
绳套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些挣扎的痕迹和几撮灰色的兔毛。
他顺着被绷直的绳索向上看去。
只见半空中,一个灰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正被绳索倒吊着,四只脚还在无力地乱蹬。
那是一只兔子!
一只膘肥体壮,少说也有四五斤重的野兔!
绳套死死地勒住了它的后腿,它越是挣扎,套得就越紧。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陈放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走上前,一把将那只还在奋力挣扎的兔子从半空中解了下来。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因为饥饿而发虚的身体,都感到了一丝踏实。
他拎着兔子的耳朵,感受着那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搏动,胃里的饥饿感仿佛更加强烈了。
第10章 第一顿肉
陈放没有丝毫迟疑,左手卡住兔子的后颈,右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找到了颈椎的缝隙,用力一错。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刚才还在奋力蹬腿的兔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挣扎,兔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这是最快速、最人道的处理方式,前世在野外解剖动物样本时,他重复过上万次。
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如同温热的肉汤,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陈放拎着这份沉甸甸的战利品,走出了愈发昏暗的山林。
知青点的土屋里,煤油灯的光亮从窗户纸透出来,显得格外温暖。
当陈放推开院门,走进灯光笼罩的范围时,院子里所有人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手上那只肥硕的野兔上。
那是一只灰色的大家伙,皮毛油光水滑,四条腿壮实有力,即便已经被拧断了脖子,那分量依旧让每个人的喉结都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
是真正的肉!
不是地里刨出来的土豆,不是水里捞出来的野菜,是带着血腥味和生命热度的,货真价实的肉!
“你……你……”
赵卫东正坐在门口跟人吹牛,此刻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陈放手里的兔子,嘴巴张了几次,才把话说利索。
“你哪儿来的兔子?!”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偷的?!”
“说!你是不是偷了哪个老乡下的套子?”
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狠。
在乡下,偷盗是重罪,尤其是偷人家的猎物,被抓到打断腿都是轻的。
屋里屋外,所有知青的眼神都变了。
怀疑,审视,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陈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墙角,把兔子往地上一放,然后从怀里掏出白天收回来的那个、被赵卫东嘲笑为“破烂”的套索。
他甚至懒得解释,只是把那个由山葡萄藤和铁丝组成的精巧装置,扔到了赵卫东的脚下。
“啪嗒。”
声音不大,却让赵卫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藤是山上砍的,铁丝是墙角捡的,卡子是瓦片削的。”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情。
“用一根有弹性的小树做弓背,把藤条绷紧,兔子跑过去,腿或者头撞到扳机,树的弹力会把绳套瞬间收紧,吊起来。”
他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强力弹簧绳套”的原理说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知青们面面相觑,他们听不懂什么杠杆,什么扳机,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
陈放,是用那堆他们眼里的“破烂”,真的从山上搞到了肉!
赵卫东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想反驳,想继续嘲讽,可看着地上那个结构虽然简单、但设计思路却无比精巧的套索,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玩意儿,他连看都看不懂,更别说做了!
这脸,被打得啪啪作响,火辣辣地疼。
“我……我他妈……”
赵卫东憋了半天,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甩手,黑着脸钻进了屋里。
再待下去,他感觉自己能被所有人的目光活活凌迟。
陈放没再看他一眼,蹲下身,开始处理那只兔子。
他没刀,那块锋利的瓦片就是最好的工具。
剥皮,开膛,放血……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刀都精准无比,没有浪费一丁点的力气和时间。
完整的兔皮被剥下来,内脏被干净地掏出,兔血被他用一个破碗接住。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肉腥味,瞬间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着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放手里的兔肉,那眼神,比山里的狼还要绿。
陈放将兔肉分割成几块。
兔腿,兔排,兔里脊……分得清清楚楚。
他把最大、最精华的两条后腿,还有兔子的肝脏,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他架起小破锅,倒上水,把剩下的兔排和一些碎肉扔了进去,又把那碗兔血倒进去,做成了血豆腐。
火点燃了。
随着水温升高,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肉香,开始从那口小锅里蒸腾而出。
那香味,霸道,浓郁,带着一种原始的、能唤醒人类最深层欲望的魔力。
屋里,赵卫东的磨牙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竖着耳朵,鼻子却不争气地使劲抽动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要命的香味。
陈放没管他们。
他先将兔肝用火烤熟,撕成小块,吹凉了,送到狗窝边。
“吃饭了。”
五个小家伙早就被香味折磨得坐立不安,一看到陈放过来,立刻围了上来。
当闻到肉香时,它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是它们出生以来,第一次闻到肉的味道。
陈放把烤肝分给它们。
小家伙们试探性地舔了一下,随即,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被彻底唤醒。
狼吞虎咽!
它们疯狂地抢食着,喉咙里发出满足而急切的“呜呜”声,连咀嚼都顾不上。
吃完烤肝,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放。
陈放笑了笑,又把那两条肉最多的兔腿煮熟,撕成肉丝,拌着一点土豆糊糊,再次喂给它们。
这一次,它们的吃相斯文了一些,但速度依旧很快。
看着五个小家伙吃得肚皮滚圆,心满意足地趴在窝里互相舔着嘴巴,陈放才感觉自己那空了许久的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锅里的兔肉汤已经熬得奶白。
他盛了一大碗,连肉带汤,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流瞬间炸开,冲向四肢百骸。
每一个因为饥饿而萎缩的细胞,都在这股暖流的冲击下,重新舒展开来,发出满足的呻吟。
他终于活过来了。
一碗肉汤下肚,身体的虚弱感被驱散大半,力气,正一点点地回到身体里。
吃饱喝足,陈放并没有休息。
他借着煤油灯昏暗的光,将那张剥下来的完整兔皮铺在地上,又从灶坑里掏出一把草木灰,均匀地撒在皮板上,开始进行初步的硝制。
他用瓦片,仔细地刮去皮板上残留的脂肪和肉筋。
这又是一项全新的、让所有偷窥的知青们看不懂,但又大受震撼的技能。
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夜,越来越深了。
吃饱了肉的狗崽们,蜷缩在温暖的草窝里,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靠的不是抱怨,不是算计,而是知识。
知识就是肉。
肉,就是生存的根本,就是话语权!
第11章 老猎户的轻蔑
有了肉,陈放的腰杆都硬了不少。
那锅兔肉汤,他自己喝了一大碗,剩下的分给了几个平日里没说过怪话的知青。
虽然不多,一人两块肉,半碗汤,却让整个知青点的气氛都变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再看向陈放时,那些眼神里的嘲讽和鄙夷,都悄悄换成了敬畏和好奇。
就连赵卫东,也只是躲在屋里,一晚上没敢再出来放半个屁。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陈放没急着去上工,而是先拐进了后山。
昨天布下的三个陷阱,只动了一个,他想去看看另外两个。
刚走到地方,陈放的眉毛就挑了起来。
第二个陷阱,也触发了。
一棵被绷紧的小树弹回了原位,坚韧的葡萄藤绳索高高吊起。
绳套的尽头,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正在半空中扑腾着翅膀,发出“咯咯”的绝望叫声。
是只环颈雉,公的,看体型和羽毛的光泽,至少三斤重。
又是一顿好肉。
陈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他把野鸡解下来,用同样利落的手法拧断了脖子,然后不紧不慢地重置好陷阱。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野鸡和锄头,慢悠悠地走向大部队集合的田埂。
当他把那只还在淌血的野鸡,随手扔在田埂上时。
整个前进大队出工的社员们,全都看傻了眼。
“豁!这、这不是花脖子吗?”
“昨天兔子,今天野鸡!”
“这京城来的娃娃,有两下子啊!”
“他咋弄的?就那细胳膊细腿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如果说昨天抓到兔子,还能用运气好来解释。
那今天这只野鸡,就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这不是运气,这是真本事!
赵卫东混在人群里,看着那只野鸡,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陈放又是偷的吧?
这么多人看着呢!
陈放捕到猎物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红旗公社前进大队。
一个沉默寡言,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知青,居然连续两天从山上弄到了肉。
这事儿,新鲜!
下午,知青点那破旧的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身形干瘦,满脸褶子刻得像核桃皮的老头,背着杆老旧的单管猎枪,走了进来。
老头身后,跟着一条半人高的狼青,毛色锃亮,眼神凶悍,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
“韩大爷?”
正在院里劈柴的李建军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来人是村里唯一的老猎户,韩老蔫。
这老头是附近山场里玩枪的老炮,年轻时靠打围养活了一家老小,在村里地位超然。
韩老蔫没理李建军,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正在硝制兔皮的陈放身上。
“你就是那个京城来的娃娃?”
韩老蔫的嗓门又干又冲。
陈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那条狗,点点头,没说话。
韩老蔫也不在意,径直走到墙角,捡起了陈放收回来的那个藤蔓陷阱。
他把那个精巧的触发装置拿到眼前,用粗糙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周围的知青们都围了过来,连屋里的赵卫东也探出了脑袋,想看热闹。
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位正儿八经的老猎人,会怎么评价陈放的“发明”。
“嗤。”
韩老蔫的喉咙里,挤出一记不屑的冷笑。
他把手里的藤蔓套子往地上一扔,像是扔什么垃圾。
“娃娃过家家的玩意儿。”
老头吐了口黄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糊弄个兔子野鸡还行,碰着个带牙的,屁用不顶。”
“全凭瞎猫碰死耗子的运气。”
赵卫东一听,眼睛都亮了!
总算有人说出他想说的话了!
还是个权威!
韩老蔫指了指自己那杆磨得发亮的猎枪。
“进山打围,靠的是这个!”
他又一指自己脚边那条威风凛凛的狼青。
“还有这个!”
“我这狗,叫黑风,是正经八百的下司犬,祖上三代都是跟着进山的头狗!”
那条叫“黑风”的下司犬配合着主人的话,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凶狠的目光扫过陈放脚边的五只狗崽。
黑煞、雷达它们几个,刚吃了两顿肉,胆子大了不少,此刻却被那股纯粹的杀气吓得直哆嗦,一个个夹着尾巴,呜咽着躲到了陈放的身后。
只有追风,虽然身体也在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从陈放腿边探出脑袋,用一双冷静的眼睛,警惕地回望着那条大狗。
“哼。”
韩老蔫又是一声冷哼,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打猎,得靠纯种的狗,血脉里带的东西,教不来。”
“你这几条土串串,喂再多肉也是白搭,成不了气候。”
“上山见了野猪,不尿裤子就算好的了。”
院子里,赵卫东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帮腔:“韩大爷说的是!”
“听见没?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土鸡就是土鸡,还能飞上天变凤凰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放身上。
被村里最权威的猎人当众这么贬低,换了任何一个年轻人,恐怕脸都挂不住了。
可陈放,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都没去看韩老蔫。
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安抚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家伙们。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挨个摸过黑煞敦实的后背,揉了揉雷达的大耳朵,最后停在了追风的头顶。
他平静地看着韩老蔫,看着他那条血统高贵的下司犬。
血统论?
在他这个玩了一辈子基因和动物行为学的专家面前,谈血统?
可笑。
下司犬,嗅觉追踪型,作为头狗还算合格。
但耐力、咬合力、团队协作能力都不是顶尖,短板太明显。
真正的猎犬团队,需要的是科学的配置,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血统。
陈放没反驳,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把那张已经初步硝好,变得柔软又有弹性的兔皮收了起来,然后把那只野鸡拎进屋里。
多说无益。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用事实说话。
韩老蔫见陈放不吭声,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思,无话可说。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股“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背着手,领着他的纯种猎犬,踱出了知青点。
“走了走了,散了散了,有啥好看的。”
赵卫东得意洋洋地挥着手,那感觉,好像是他把陈放驳得体无完肤。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建军凑到陈放身边,小声安慰道:“陈放,你别往心里去,韩大爷就那脾气,说话直。”
陈放摇了摇头,把野鸡收拾干净,扔进锅里炖上。
浓郁的肉香,很快再次飘满了整个院子。
陈放盛出鸡汤,把鸡肉撕成细丝,拌在土豆糊里,看着五个小家伙狼吞虎咽地吃完。
等它们吃饱喝足,在窝里打着饱嗝昏昏欲睡时,陈放走到狗窝边,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五个小家伙身上一一扫过。
土串串?成不了气候?
陈放的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那五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开口。
“从明天起,该给你们上上课了。”
第12章 陷阱升级,犬群初训
夜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一跳。
陈放没睡,就着昏黄的光,摆弄着几根白天砍回来的桦树枝。
每一根都经过他的挑选,韧性、粗细都恰到好处。
李建军睡不着,裹着被子凑过来,只见陈放手里捏着块锋利的瓦片,正对着一根粗木棍的顶端费力地削着。
木屑纷飞,一个尖锐的木刺雏形初现。
“陈放,你又捣鼓啥呢?”
李建军压着嗓子,满眼都是好奇,“这玩意……看着都能扎死人了。”
陈放头也不抬,将削好的木矛凑到煤油灯上,小心地燎烤着矛尖,让木质在高温下脱水、碳化,变得更加坚硬。
“扎人?”
“不,扎肉。”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李建军却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地冒凉气。
现在的绳套陷阱,只能对付兔子野鸡这种小东西,充其量让狗崽们尝个肉味。
想在这片山林里站稳脚跟,靠这些小打小闹可不行。
他要做的,是一种“弹性木矛陷阱”。
原理比绳套复杂百倍,要利用桦树强大的回弹力,再配上一套他脑子里构思好的精巧触发机关。
一旦有狍子、小野猪这类中型动物路过并碰到绊索,被绷到极限的桦树枝就会瞬间释放所有力量。
到那时,这根烤硬的木矛,会从侧面狠狠扎进猎物的身体。
这玩意儿,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杀器!
也是眼下没枪没刀的情况下,他能做出的最强陷阱。
第二天,天刚亮。
陈放带着五只狗崽子上山。
肉,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剂。
才吃了两天饱饭,五只狗崽子眼神里的光都不一样了,没了之前的懵懂和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渴望。
“从今天起,上课了。”
陈放走到一片林间空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初步硝制过的兔皮,另一只是野鸡翅膀。
他蹲下身,把兔皮扔在地上。
“都过来,闻。”
五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立刻围了上来。
雷达的鼻子最灵,大耳朵一扇一扇的,使劲抽动着鼻翼,恨不得把那股味道刻进脑子里。
黑煞和踏雪也有样学样。
只有追风,只是凑近闻了一下就抬起了头,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着陈放,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而幽灵,则远远地嗅了嗅,就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陈放的影子里,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陈放要的就是这种差异性。
他拿起兔皮,走到十几米外,在一截树根上用力擦了几下,然后把兔皮收回怀里。
“去找。”
他指着那个方向,下达了第一个正式的追踪指令。
“汪!”
雷达第一个反应过来,叫了一声就兴奋地冲了出去,鼻子几乎贴着地面,沿着陈放走过的路线一路狂奔。
黑煞和踏雪紧随其后,跌跌撞撞地学着雷达的样子在地上找味儿。
“汪汪!汪!”
没一会儿,远处传来雷达邀功似的叫声,它找到了那截树根,正用爪子兴奋地刨着土。
“干得好。”
陈放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小块鸡肉干,塞进雷达嘴里。
奖励,必须明确、高效。
接着,他拿出野鸡翅膀,重复刚才的动作,把目标藏在了一处灌木丛里。
当他再次下达指令时,有趣的一幕发生了。
雷达依旧一马当先,可这次,一直待在阴影里的幽灵动了。
它没有像雷达那样,沿着陈放的路线进行“低头”式的笨拙追踪。
它只是在原地抬起头,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两下,精准地锁定了顺风飘来的气味分子。
下一秒,它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放弃了陈放留下的曲折路线,选择了一条直线,悄无声息地穿过草丛,直奔那处灌木!
当雷达还在哼哧哼哧地顺着气味找路时,幽灵已经叼着鸡翅膀,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安静地蹲坐在陈放脚边,将战利品放下。
快,准,狠。
陈放的眼睛都亮了,他把一块更大的鸡肉干奖励给了幽灵。
幽灵安静地吃掉,又退回了他的影子里。
整个过程中,追风几乎没怎么动。
它不像雷达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幽灵那样天赋异禀,它只是在观察,观察陈放的每一个动作,观察同伴的反应,观察周围的一切。
第三次训练,陈放拿起一块沾了野鸡血的石头,做了个投掷的假动作,手却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雷达和黑煞它们毫不犹豫,立刻朝着石头“飞”去的方向狂追。
只有追风,蹲在原地没动。
它看了一眼那个错误的方向,又回过头,死死盯着陈放的手。
陈放摊开手掌,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歪着头,眼神里满是:“你骗狗!”
陈放难得地笑了。
他再次用手势指向一个方向,这次真的把石头扔了出去。
追风立刻就明白了。
但它没有马上追,而是扭头对着跑错方向的黑煞和踏雪,发出一阵短促而有力的低吼。
那两只跑得正欢的狗崽子一个激灵,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追风。
追风用头朝着正确的方向一甩。
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黑煞和踏雪竟然真的看懂了,立刻调转方向,跟着追风一起冲了过去。
这家伙,已经在学着“指挥”了!
它在理解自己的意图,并尝试着去管理这个小团队!
陈放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训犬,这是在培养战术!
而肉食带来的改变,在黑煞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短短几天,这小家伙的体型就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它的骨架本就粗壮,现在,虬结的肌肉块开始在乌黑的皮毛下隆起,肩颈和后腿尤其夸张,充满了爆发力。
它现在看着不像一条小狗,更像一头憨头憨脑的幼熊。
陈放毫不怀疑,再过几个月,这家伙的体重和力量,绝对会成为一个恐怖的存在。
这几条被韩老蔫瞧不上的“土串串”,成长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血统论?
在足够的营养和科学的训练面前,所谓的血统,就是个笑话。
陈放带着心满意足的狗崽们,检查了一下新布置的陷阱。
弹性木矛陷阱的威力让他很满意,机关被完美触发,一根木矛深深地钉在对面的树干上,周围的树皮都被强大的力道震裂了。
只要有猎物撞上来,绝对十死无生。
第13章 大获丰收,一头狍子惊全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放就独自一人进了山。
他心里惦记着昨天新布下的那个“弹性木矛陷阱”,那玩意儿是他目前能做出的威力最大的狩猎工具,能不能顿顿吃肉,就看它的表现了。
山里的晨雾又大又冷,吸进肺里,凉得人一哆嗦。
陈放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昨天选好的那片林子。
离得老远,他的脚步就猛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有货!
陈放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只见那棵被他当做弹力臂的桦树,已经猛地弹了回去,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而那根被他精心打磨、烤硬的木矛,已经不见了踪影。
在陷阱前方七八米远的地方,一头半大的狍子倒在血泊里。
那根乌黑的木矛,从它的侧腹狠狠贯入,几乎穿透了整个身体,将它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开始凝固。
看样子,这倒霉蛋是半夜撞上来的。
成功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陈放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
这头狍子膘肥体壮,毛皮油亮,看体型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这可不是兔子野鸡能比的,这在村里,绝对是件大事!
这意味着大量的肉,大量的脂肪,意味着他和犬群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蛋白质来源都有了保障!
陈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根深深扎进地里的木矛拔了出来,然后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将狍子的四蹄捆好,准备拖下山。
七八十斤的分量,对于他现在这具还很虚弱的身体来说,是个巨大的挑战。
他把绳子往肩膀上一勒,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山下拖。
当陈放拖着那头巨大的狍子,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出现在村口时,整个前进大队都炸了锅。
“我的娘哎!那……那是啥?是狍子?”
一个正在地头抽烟的老农,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真是狍子!好家伙,这么大个儿!”
“是陈放那知青拖回来的!他……他咋弄到的?”
“昨天兔子,前天野鸡,今天直接搞回来一头狍子?”
“这小子是山神爷附体了吧!”
一时间,田间地头所有干活的社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呼啦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对着那头狍子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震惊、羡慕,还有毫不掩饰的对肉食的渴望。
陈放拖着狍子,在一群孩子的簇拥和村民们的注视下,径直走向知青点。
这轰动效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他……”
赵卫东正跟几个相熟的知青在院门口闲聊,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陈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里那点嫉妒的火苗,瞬间被这头巨大的狍子彻底点燃,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想说陈放是偷的,可谁家陷阱能一下搞到这么大的狍子?
他又想说是运气,可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
陈放没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知道,现在不是显摆的时候。
他没有把狍子拖回自己的狗窝旁,而是直接拖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
他没有选择独吞。
在这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一个外来的知青打了这么大的猎物,要是敢自己藏起来吃,绝对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王书记!”陈放对着大队部里喊了一声。
很快,老支书王长贵背着手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他看到地上那头肥硕的狍子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抹浓浓的惊诧。
“好小子,你这……这是你打的?”
王长贵走上前,用脚踢了踢狍子,感受着那结实的分量。
“嗯,山上下的套子,运气好,碰上个愣头青。”陈放说得轻描淡写。
他指着狍子,对王长贵说道:“王书记,按村里的规矩,这猎物我不能独吞。”
“这头狍子,我卸下一条后腿,剩下的,都上交给大队,您看着分吧。”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们看陈放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这娃娃懂事!”
“是啊,有本事,还不贪心,是个好样的!”
王长贵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脑子还清醒得很!知道进退!
“好!好!”
王长贵连说了两个好字,拍了拍陈放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宣布:“陈放同志有能力,有觉悟,为咱们大队做了贡献!”
“我决定,奖励陈放同志……一百个工分!”
一百个工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天,才十个工分。
这一百个工分,相当于一个壮劳力十天的活!
这奖励,不可谓不重!
赵卫东在人群后面听着,脸都气绿了,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陈放的伙食,从这一天起,彻底改善了。
他分到的那条二十多斤的狍子后腿,让他顿顿都有了肉吃。
肉汤炖土豆,红烧狍子肉,吃得他满嘴流油。
犬群更是跟着沾光,每天都能分到大块的鲜肉,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毛色都油亮了不少。
有了富余的肉,陈放开始用多余的肉,跟相熟的村民换了一些鸡蛋和新鲜的蔬菜。
他的生活质量,以一种让所有知青都眼红的速度,飞速提升。
赵卫东看着陈放门口挂着的肉干,闻着他屋里飘出的肉香,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他开始在知青点里到处散布谣言。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发‘山难财’吗?”
“靠着山里的东西投机倒把,迟早要出事!”
“自私自利,就知道自己吃肉,也不想想我们大家还饿着肚子!”
对于这些酸话,陈放置之不理。
他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一边给幽灵梳理着油亮的黑毛,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明白,真正的尊重,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施舍和同情,而是需要无可辩驳的实力来赢取。
第14章 山货的价值
狍子肉是香,可日子不能光靠肉顶着。
陈放坐在吱嘎作响的床板上,倒了倒手里的布袋子,几粒灰尘簌簌落下,一粒盐都没有了。
灶台边,最后一个火柴盒里,孤零零地躺着三根火柴梗。
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肘处已经磨穿,凉风一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肉能填饱肚子,能让狗崽们飞速成长,却换不来盐,换不来火柴,更换不来这个年代比命还珍贵的布票。
这些,都得用钱和票去供销社换。
陈放的目光越过破窗,投向远处那片墨绿如海的连绵群山。
在这座巨大的宝库里,真正能换来硬通货的,是那些在村民眼中不起眼的山货。
他脑中,一幅立体的山脉地图在意识中展开,无数光点在上面闪烁。
榛蘑、元蘑、猴头菇……
黄芪、柴胡、五味子……
每一种植物的图像、生长环境、采摘时节、炮制手法,以及,在这个一九七六年的时间点,在几十里外的抚松县药材收购站,它们的大概收购价格,都清晰地罗列出来。
去县城。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他心里扎了根。
计划一定,陈放第二天就行动起来。
他没和任何人说,只背了个大背篓,带着五只已经快长到他膝盖高的小狗,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
“哎,陈放又上山了?”
“去呗,王书记都给他记着工分,人家上山就跟咱们上班一样。”
“你们说,他今天能搞回个啥?小野猪?”
“拉倒吧,就他那小身板,不被野猪拱死就算烧高香了。”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听着院里几个知青的议论,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巴不得陈放碰上黑瞎子,把他那几条看着就讨厌的土狗全拍死,看他还怎么神气。
然而,傍晚时分,陈放回来了。
背篓装得满满当当,可里面却不是什么猎物,而是一堆……蘑菇和草根?
知青们全都看傻了。
李建军凑过来,扒拉着背篓里的东西,满脸不解:“陈放,你搞这些干啥?”
“这玩意儿,咱们后山坡上不有的是?又不顶饿。”
陈放没解释,只是把背篓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院里铺好的草席上。
他将那些蘑菇分成了两堆。
一堆是榛蘑,每一朵都伞盖肥厚,菌杆粗壮,品相极佳。
另一堆是元蘑,个头匀称,被他整整齐齐码好。
陈放用一块瓦片,极其耐心地刮掉根上的泥土,露出里面黄色的内芯。
然后按照粗细、长短,分成不同的小捆,用草绳扎好。
那手法,那熟练度,那认真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在收拾草根,而是在整理金条。
“我算是看明白了。”
赵卫东抱起胳膊,阴阳怪气地开口,“这是打猎打不着,改行当采药农了?”
“就这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一个岁数稍大的知青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劝诫:“陈放,我劝你省省心吧。”
“你想拿这些去县城卖钱?别做梦了。”
“就是!”
赵卫东立刻找到了共鸣点,声音都高了八度,“几十里山路,你走过吗?”
“半道上窜出个狼,都能把你小子腿都给咬断!”
他指着陈放手里的黄芪根,嗤笑道:“再说了,就算你真走到县城,收购站那些人是吃素的?”
“我可听村里人说了,他们鼻子比狗都灵,专坑咱们这些外地人!”
“你这几根破草根,人能给你三毛五毛的,都算你祖上积德!”
院子里,嘲弄的、看好戏的、真心劝阻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陈放身上。
去县城卖山货,这事儿村里人也干,但都是攒了很久,由村里几个胆大的老爷们结伴去。
饶是如此,每次回来也都是一肚子气,没少骂收购站的人心黑手狠。
陈放一个半大孩子,单枪匹马就想去闯关?
这不是天方夜谭是什么?
陈放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把分拣好的药材和菌菇,用不同的布袋装好。
黄芪是黄芪,柴胡是柴胡。
榛蘑晾干,元蘑保鲜。
所有东西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新手,倒像是干了几十年的老“山把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平静地说道:“我明天一早就走。”
赵卫东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这番话,非但没劝住,反而还让他下了决心。
“你……”
他指着陈放,“你他妈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行!你去!我等着你哭着回来!”
陈放没理他,转身回屋。
他把那条狍子腿剩下的肉都煮熟,切成大块,给五个正在长身体的家伙来了顿超级加餐。
看着它们吃得满嘴流油,陈放挨个揉了揉它们的脑袋。
黑煞的体型已经彻底长开,肩高腿长,一身黑毛油光发亮,站在那里,像一头小号的黑熊。
幽灵还是一副瘦长的样子,但肌肉线条愈发明显,像一张拉满的弓。
雷达的大耳朵更灵敏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探查。
踏雪的耐力最好,跟着陈放跑一天山路都不带喘的。
而追风,它只是安静地蹲在陈放脚边,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有了成年犬的沉稳。
“明天,要出趟远门。”
陈放对着它轻声说道。
“算是你们的第一次长途拉练,也是第一次实战演习。”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头蹭了蹭陈放的裤腿,仿佛在说:明白。
第15章 前往抚松县
天边刚泛起一层死灰色,鸡都还没叫头遍。
大通铺里鼾声和磨牙声交织成一片,赵卫东他们睡得正沉。
陈放悄无声息地坐起身,黑暗中,他的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
他穿上那件手肘磨破的旧衬衫,弯腰,清瘦的身体绷紧,用一股巧劲将那个半人高的巨大背篓稳稳地甩到背上。
沉重的分量让他身子一晃,背篓里装着的,是他全部的希望。
“吱呀——”
院门被推开一道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
刹那间,角落狗窝里的五道黑影滑了出来,落地无声,迅速在他身后集结。
追风昂首立于最前,冷静地审视着前方的黑暗。
雷达和踏雪分列两翼,警惕地扫视着村里的每一寸阴影。
体型最壮的黑煞沉稳殿后,最后,一道纯黑的影子在原地晃了一下,便彻底融入了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那是幽灵。
陈放回头,目光越过黑暗,落在赵卫东铺位的方向,随即收回,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井底之蛙,又怎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他的部队,踏上了通往抚松县城的崎岖山路。
几十里山路,对这个年代靠双脚丈量土地的人来说,是一场严酷的远征。
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
被牛车和行人踩出的泥道,浸了一夜的露水,泥泞湿滑,一脚下去,烂泥能直接没过脚踝,拔出来都得费老大的劲。
陈放背着沉重的背篓,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吃力。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冰冷的晨风一灌,冻得他一个哆嗦。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但他的犬群,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
黑煞一马当先,它敦实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清障工具。
遇到拦路的半人高灌木丛,它连绕都懒得绕,直接低头猛撞,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挂满露水的枝条全被它宽厚的背脊挡下,没一滴能甩到陈放的裤腿上。
雷达则是不停转动着它那一对大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可疑的声响。
林鸟被惊飞的扑翅声,草丛里蛇鼠爬行的窸窣声,它都能提前分辨,并用极低沉的呜咽向陈放示警。
幽灵彻底展现了刺客本能。
它从不走正路,身影在林间阴影中穿梭跳跃,像一个尽忠职守的暗哨,监控着队伍侧翼的一切风吹草动。
陈放的呼吸虽然沉重,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那些狍子肉,没有白喂。
“呜……”
翻过一道山梁时,开路的黑煞猛然定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鼻翼不断耸动。
几乎同时,陈放也闻到了。
风里飘来一股浓烈的、带着土腥味的骚臭。
野猪!
而且从气味浓度判断,不是一头,是一小群,就在前面不远的山坳里拱食。
这个季节的野猪,尤其是带着崽的母猪,性情暴烈,攻击性极强。
一旦遭遇,就是一场恶战。
陈放此行的目标是县城,不是打猎,没必要跟这群“林中坦克”硬碰硬。
他没有出声,只是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一压,随即指向东南方向。
一直跟在他脚边的追风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它仰头,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却又被压制得极短促的吠叫。
这不是示警,这是命令!
前方的黑煞和雷达立刻停止低吼,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隐匿在暗处的幽灵也从一棵树后闪现,整个犬群没有任何犹豫,由追风带头,悄无声息地拐进另一条更不起眼的小径,过程行云流水。
陈放跟在后面,心里愈发满意。
临近中午,陈放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坡坐下,两条腿像灌了铅,酸痛无比。
肩膀被背篓的麻绳勒出两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冰凉僵硬的玉米面窝头,咬了一口,粗粝的玉米碴子硌得牙床生疼。
他面无表情地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而在他脚边,五只狗正围成一圈,分食着一块巴掌大的狍子肉干,那是他特意留下给它们补充体力的。
看着它们吃得津津有味,陈放把最后半口窝头也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人可以挨饿,但他的“枪”,必须随时保持在最佳状态。
追风吃完自己的那份,走到陈放身边,把大脑袋轻轻搁在他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呜咽。
它能感受到主人的疲惫。
陈放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追风的脑袋。
短暂休息后,再次上路。
越靠近县城,人类活动的痕迹越多。
陈放索性把这里当成新的训练场,他不断停下,让雷达和幽灵去辨识那些陌生的气味,用不同的口哨声和手势,教它们区分气味之间的差异。
当最后一缕晚霞被黑暗吞没,远方的山坳里,终于亮起了几点昏黄的灯火。
抚松县城,到了。
陈放停下脚步,重重喘着粗气。
背篓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心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激流。
他看了一眼身边安静肃立的犬群,它们一个个精神抖擞,完全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态。
黑煞、幽灵、雷达、踏雪、追风。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陈放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夹杂着煤烟和人间的味道。
就在他准备找个避风的角落,先让犬群休息,自己也缓口气的时候。
前方不远的巷子口,突然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三四个青年。
他们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嘴里叼着烟卷,走路的姿势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为首那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一双眼睛透着股狠劲,一眼就看到了背着巨大背篓、风尘仆仆的陈放,以及他身后那五只神情警惕的狗。
他们正好拦住了去路。
那人停下脚步,歪着头,把陈放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目光在他破旧的衣服上停留一秒,又扫过那五条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狗,最后,贪婪地定格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背篓上。
“嘿,乡下来的?”
他吐出一口黄烟,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也凑了上来,呈扇形散开,隐隐把陈放的路都堵死。
“背篓里啥好东西啊,兄弟?”
为首那人下巴一扬,语气轻佻。
“这么老远就闻着山里那股味儿了,拿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
第16章 狗仗人势,懂不懂?
陈放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背上那半人高的背篓仿佛没有分毫重量。
他眼皮都懒得抬,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几个青年。
的确良衬衫,领口敞开,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
窄腿裤,懒汉鞋,嘴里叼着“大前门”,在这小县城里,算是混得不错的派头。
可那东倒西歪的站姿,虚张声势的架子,眼神里藏不住的欺软怕硬,在陈放眼里,一览无余。
他脑子里瞬间就有了评估:本地的地痞,成不了气候。
叫得再响,也只是林子里咋咋呼呼的松鸦,看着凶,一戳就散。
“问你话呢,哑巴了?”
为首那人见陈放不理不睬,脸上有些挂不住,往前又逼近一步。
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的酸臭味,直冲陈放的面门。
“山里来的,带了点山货,想换钱。”
陈放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样子,反倒让那混混头子心里咯噔一下。
乡下来的泥腿子,哪个见了他们不是吓得哆哆嗦嗦?
这小子怎么回事,一点不怕?
“哟呵,骨头还挺硬?”
混混身后一个瘦高个发出怪笑,往前凑了一步。
“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借点花花?”
话音未落,他竟直接伸出手,要去掀陈放背篓上盖着的破布。
陈放没动。
但一直安静肃立的犬群,动了。
“呜!”
一声短促、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咆哮,黑煞动了!
它那壮硕如牛犊的身体猛然前蹿,四只利爪在泥地上瞬间刨出数道深痕,却在离那瘦高个小腿不到半尺的地方,戛然而止。
它没咬,只是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那一口森白交错的犬齿。
温热腥气的呼吸,夹杂着野兽特有的臊气,尽数喷在瘦高个的裤腿上。
瘦高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怪笑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
裤裆里甚至传来一股热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的手再往前一寸,那张恐怖的大嘴就会毫不犹豫地合拢,将他的小腿骨头生生嚼碎!
与此同时,陈放左侧的雷达和右侧的踏雪,齐齐往前踏出一步,身体下伏,肌肉贲张,摆出了标准的攻击姿态,两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另外两个混混。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幽灵。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动的。
那为首的混混只觉得后颈一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在夜色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那条通体漆黑、瘦长如鬼魅的狗,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身后,堵死了所有退路。
它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道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比正面龇牙的黑煞更让人胆寒。
包围圈,瞬间形成。
整个巷子口,死一般地寂静,只剩下几个混混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那混混头子彻底懵了。
这他妈是什么狗?
这根本不是乡下看家护院的土狗,这分明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进退有据,分工明确,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和沉稳,让他两股战战。
他颤抖着目光再看向陈放。
那个风尘仆仆的少年,依旧平静地站在犬群中央,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这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混混头子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他妈的……”
他想放两句狠话找回场子,可话一出口,对上黑煞那冰冷的眼神,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连串的哆嗦。
“误会,哥,都是误会……”
另一个混混腿肚子已经软成面条,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滚。”
陈放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响,却像一道赦令。
为首那人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大哥颜面了,哆哆嗦嗦地冲同伴喊:“走!快走!”
几个人连滚带爬,一个不小心还绊倒了另一个,手脚并用地绕开那几尊“瘟神”,狼狈不堪地逃进了巷子的黑暗里。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那为首的在气急败坏地叫骂:“疯子!一个带了一群疯狗的疯子!”
巷子口又恢复了安静。
陈放抬手,轻轻拍了拍黑煞的脖颈。
黑煞喉咙里的咆哮立刻变成了满足的呼噜声,它讨好地用大脑袋蹭了蹭陈放的手。
其余几只狗也解除了戒备,重新在陈放身边集结,追风依旧用那双沉稳的眼睛注视着他,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陈放调整了一下背篓的带子,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肩膀勒出的血痕刺痛再次涌了上来,但他心里却愈发沉静。
这趟县城,来对了。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在县城边缘找了一个废弃的砖窑。
这里足够偏僻,能避开巡逻的民兵,也能让狗群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放下背篓,先拿出那块巴掌大的狍子肉干,用小刀仔细地分成五份,挨个喂给他的功臣们,看着它们吃得心满意足。
然后,他才靠着冰冷的窑壁坐下,拿出自己那个已经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夜色渐深,远处的县城传来一两声狗叫,懒洋洋的,跟追风它们那充满力量感的低吼截然不同。
陈放将窝头咽下,目光投向鼓鼓囊囊的背篓。
里面的山货,全是他精心挑选和炮制过的。
黄芪按年份和品相分捆,榛蘑已经晾晒得恰到好处,元蘑还保持着最新鲜的品相……
脑海中,前世在各大药材市场与那些老奸巨猾的药商斗智斗勇的画面一一闪过。
收购站那些人坑普通村民的伎俩,无非就是信息差和心理压迫。
但对他来说,这些,根本不算问题。
明天,将会是一场真正的“战斗”。
陈放伸手,挨个摸过五只狗温热的皮毛,它们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砖窑里清晰可闻。
他不是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复盘明天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以及应对的每一种方案。
这一夜,知青点的赵卫东辗转反侧,想象着陈放露宿山野被冻僵,或者哭着跑回来的场景。
而陈放,则枕着追风它们,睡得安稳。
第17章 收购站的老师傅
太阳爬上山头,给抚松县城的青瓦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药材收购站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附近公社趁着农闲来换点零花钱的社员,背着各式各样的背篓和布袋,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期盼。
陈放并没有急着挤进去。
他让犬群在不远处一处废弃的院落里待命,追风领着它们,安静地趴伏在断墙的阴影下,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自己则背着那巨大的背篓,不远不近地站在队伍末尾,像个旁观者一样,打量着收购站里发生的一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老花镜,本地人都叫他刘师傅。
他手里拿着一杆大秤,动作慢条斯理。
一个黝黑的老农,把一布袋黑乎乎的东西倒在柜台上,陪着笑脸。
“刘师傅,您给瞧瞧,这都是我从老林子里挖出来的,好东西。”
刘师傅扶了扶眼镜,用秤杆随意地扒拉了两下,眉头一皱。
“你这都什么玩意儿?黄芪混着柴胡,还有一堆没用的烂草根。”
“品相差,泥土都没清干净,炮制手法也不对,都混了味儿了。”
他捏起一根最粗的黄芪,撇了撇嘴:“这,顶多算一年生的,药性不足。”
老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想辩解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刘师傅拿捏着秤砣,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
老农满脸失望,但也只能点头哈腰地接过那几张毛票,垂头丧气地走了。
接下来几个人,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情形。
他们辛辛苦苦采来的山货,被刘师傅三言两语就贬得一文不值,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陈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村民不懂行,采摘时不分品类,处理时手法粗糙,给了对方极大的压价空间。
而那刘师傅,正是利用这种信息不对等,把利润压榨到了极致。
终于,轮到了陈放。
他沉默地走到柜台前,将背上那个半人高的背篓轻轻放下。
刘师傅眼皮一抬,看到陈放这一身破旧的知青打扮,和那苍白清瘦的模样,嘴角已经习惯性地撇了撇。
又是一个想来碰运气的愣头青。
“倒出来吧。”
他懒洋洋地发话,连秤杆都懒得拿。
陈放没应声,他解开背篓的绳子,却不是一股脑地倒出来。
他先是拿出一个用干净布袋装好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
一股浓郁的菌菇特有的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只见布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元蘑,每一朵都伞盖完整,菌褶清晰,根部的泥土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山林清晨的湿气。
刘师傅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这卖相,可比刚才那些村民拿来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等他发话,陈放又拿出了第二个布袋,里面是晾晒得恰到好处的榛蘑,色泽金黄,干爽却不脆裂,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最后,他才拿出了两捆用草绳扎得结结实实的“草根”。
他把其中一捆放在柜台上,平静地开口。
“抚松本地的林下黄芪,根条顺直,皮光,横切面有‘菊花心’。”
“这一捆,是足五年的,药性最好。”
他又把另一捆放上去。
“这一捆,是三到四年的,品相稍次,但处理得干净,没有杂根。”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用的全是行话。
刘师傅脸上那副懒散的神情,消失了。
他扶正了老花镜,第一次直视起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他拿起那捆五年的黄芪,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拿起一根,用指甲在断口处掐了掐,闻了闻那股浓郁的豆腥气。
没错,确实是上等货。
这分类,这处理手法,这开口的架势,哪里像个知青,分明是山里混了几十年的老“山把头”!
“你……你这从哪学的?”刘师傅忍不住问了一句。
“家里长辈以前是药堂的先生。”陈放随口胡诌了一句。
刘师傅心里咯噔一下,信了七八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了秤杆,态度郑重了不少。
“东西是不错,但今年的行情……”
“元蘑保鲜不易,收购站收了也有风险。”
“榛蘑虽然干,但不是顶尖的秋蘑。”
“黄芪嘛,你这年份是不错,但量太少。”
他开始故技重施,想从别的方面找补,把价格压下来。
陈放不急不躁,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接话。
“刘师傅,这元蘑,从采下来到这,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根部用湿布包裹,最大程度保了鲜。”
“拿到县里国营饭店,就是一道抢手的硬菜。”
“这榛蘑,是头茬的,您闻闻这香味,比秋蘑更浓郁,泡发之后,口感也更脆嫩。”
“至于黄芪。”
陈放指着那捆品相最好的。
“五年的林下货,整个抚松县,一个月也收不到几斤。”
“您收了是直接送去省药材公司的特供,价格翻几番,这笔账,您比我清楚。”
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刘师傅的额角,竟然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手里的秤杆,感觉有些沉。
今天这是碰到硬茬子了!
这小子,把行情和门道摸得一清二楚,连他往上走的渠道都猜到了!
周围排队的村民们,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何曾见过有人敢跟刘师傅这么讨价还价的,而且还说得刘师傅哑口无言。
一个刚被压了价的老汉忍不住小声跟旁边人嘀咕:“娘的,老刘这是遇上克星了?”
“这娃娃的嘴皮子比刀子还利索!”
“行了行了!”
刘师傅猛地一摆手,脸上有点挂不住,“你这小子,比猴都精!”
他不再废话,开始称重,嘴里报着数,手上的动作却比之前对任何人都公道。
最终,算盘珠子一拨拉。
“一共,三十七块六毛五。”
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又配上些零钱,啪地一下拍在柜台上。
这个价格,是刚才那个老农的十几倍!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啊……”
“懂行就是不一样,咱都被老刘坑惨了。”
第18章 钱算个屁,票才是硬通货!
三十七块六毛五。
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混着几张零票,被刘师傅“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周围排队的人群齐齐抽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叠钱上了。
他们死死盯着那叠钱,又看看陈放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里满是震惊和羡慕。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八个工分,顶天了折合两三毛钱。
三十多块,那是很多人家从开年忙活到年尾,连个响儿都听不见的巨款!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眼红心跳的巨款,陈放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更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激动地把钱死死揣进怀里。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刘师傅。
刘师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这小子还不满意,准备当场坐地起价,脸皮当即就要拉下来。
陈放却开口了:“刘师傅,我不要这么多钱。”
什么?
刘师傅当场愣住。
周围的村民们也全都傻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作响。
“这娃疯了?”
“钱都不要?脑子让门给挤了?”
“钱,给我二十块就行。”
陈放的下一句话,更是让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掉漆的柜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剩下的十七块六毛五,我不想全要钱。”
“我想跟您换点别的。”
刘师傅眉头紧锁,把秤杆往旁边一放,抱起胳膊:“换什么?”
“布票,工业券,油票,肉票也行。”
陈放顿了顿,补上一句,“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几个字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
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钱在很多时候就是一串能看的数字。
你有钱,没票,连块肥皂都买不着。
这些票据,尤其是布票和工业券,更是按人头、按级别严格配给的。
普通社员一年到头也分不到几尺布票,至于工业券,那更是比眼珠子都珍贵!
这小子,居然张口就要换这些命根子?
刘师傅彻底不淡定了。
他看着陈放,眼神里全是审视和琢磨。
他不仅懂山货的门道,还懂这个时代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钱算个屁,票才是硬通货!
“你小子……”
刘师傅指着陈放,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这是打算把我这收购站的家底都给抄了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劈啪作响。
收购站确实有一些内部调剂的票据额度,用来收一些稀罕山货或者应付特殊情况。
把这些票给陈放,对他来说只是左手倒右手。
但用这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的“死票”,换来一个能稳定提供顶级山货的“山把头”,这笔买卖,简直赚翻了!
“票,是有点。”
刘师傅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国营干部的架子。
“但可没那么多。”
“一尺布票算你一块钱,一张工业券算你五块,一斤油票……”
“刘师傅,我带着诚意来的。”陈放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下次我来,可能就是十斤五年的黄芪,或者是品相比今天更好的元蘑。”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刘师傅能听见:“甚至是,山参。”
“轰!”
最后两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在刘师傅的天灵盖上。
山参!
这小子,是在给他画饼,但这个饼,太香了!
香得他根本没法拒绝!
一旦搞到手,别说奖金了,往上挪一挪位置都不是没可能!
“行!”
刘师傅一咬牙,一拍大腿,“算你小子狠!我认栽!”
他拉开另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打开铁盒,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票据。
他低着头,一边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肉疼得嘴角直抽抽。
最后,他把二十块现金,连同五尺布票,两张工业券,还有三斤油票,一股脑推到陈放面前。
“拿着,滚蛋!”
刘师傅粗声粗气地吼道,“以后有好货,第一个想着我!”
陈放看着眼前的票据,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将钱和票仔细收好,背起空了一半的背篓,在众人活见鬼似的目光中,转身走出了收购站。
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爷,真让他换到票了……”
“他是哪个大队的?太猴精了!”
陈放没理会这些,他唤上在远处待命的犬群,径直走向了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售货员个个都板着张脸,态度冷淡。
陈放带着黑煞和雷达挤了进去,追风它们则由幽灵带领,隐蔽在供销社后面的巷子里,纪律严明。
“同志,买东西。”
陈放的声音在一个卖布料的柜台前响起。
售货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嫂子,正用鸡毛掸子不耐烦地扫着柜台上的灰,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什么?有票吗?”
“买布。”
陈放说着,把五尺布票和钱一起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那嫂子一看是足足五尺的布票,态度立马变了,抬起头正准备说话,却被陈放身边的两个大家伙吓了一跳。
一头壮得像小牛犊的黑狗,一头长着雷达般大耳朵的黄狗。
两个家伙就那么安静地蹲坐在陈放脚边,既不乱叫,也不乱动,眼神沉稳,在这人挤人的环境里,居然连尾巴都不摇一下,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哎呦我的娘!”
售货员嫂子看呆了,“你这狗……比人都懂规矩嘿!”
“同志,我要三尺耐磨的帆布,要最结实的那种。”
陈放指着一卷深蓝色的厚帆布。
“剩下的,给我来两尺棉布。”
售货员回过神,麻利地扯布,开票。
“小同志,你这狗咋训的?”
“比我家那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的臭小子还听话!”
她一边开票,一边忍不住问。
“喂得好,自然就听话。”陈放随口答道。
付了钱和票,他又去别的柜台,用剩下的钱,一口气买了三大包盐,十盒火柴。
这在旁人看来堪称“巨量”的采购,让售货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当陈放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背篓走出供销社时,天色已经偏西。
肩膀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长途跋涉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掌控感,却从心底升腾而起。
三十七块钱,在这个时代是巨款。
但陈放清楚,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不是钱。
而是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动植物、地理、药理的庞大知识,是前世数十年经验淬炼出的,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深刻洞察。
知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陈放看了一眼身边精神抖擞的犬群,伸手揉了揉黑煞的大脑袋。
帆布,可以给它们制作更专业的训练护具和牵引绳。
盐,是补充体力的必需品,也是以后制作肉干的必需品。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这粮票,是拿钱换,还是拿命换?
陈放并没有立刻踏上归途。
他找了个僻静的巷口,背靠着斑驳的土墙,从背篓里拿出刚买的帆布在地上铺开。
五只狗默契地围拢过来,趴在帆布上,隔绝了地面的潮气和冰冷,一个个懒洋洋地打起了盹。
黑煞枕着自己的前爪,甚至发出了满足的鼾声。
唯有雷达的耳朵,还在不停地转动,像两架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县城里嘈杂纷乱的声响,过滤出任何潜在的威胁。
陈放口袋里还有二十块钱。
但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
是粮票,大量的,能让五个大胃王和他自己都填饱肚子的粮票。
大队的工分粮根本不够,尤其是在犬群的训练强度上来后,纯靠肉食补充消耗太大,必须有足量的主食作为基础能量来源。
他一边休息,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几道游移的身影。
那些人总是在巷口徘徊,眼神躲闪,跟人搭话时声音压得极低,手永远缩在另一只宽大的衣袖里,完成交易的瞬间快如闪电。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塞给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几张毛票,换来一小叠颜色发黄的纸片,然后迅速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陈放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词:黑市。
也只有在这种地方,钱才能直接换到这个年代真正的“硬通货”。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呼啦”一下,五只狗立刻有了反应,纷纷站起,抖了抖皮毛,准备出发。
陈放对着追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几乎不为外人所察觉的短哨。
这是“原地待命”的指令。
追风昂起头,用那双冷静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重新趴下,示意它明白了。
黑煞它们也跟着趴了回去,纪律性强得不像一群土狗。
带着五只狗进黑市,那不叫买东西,那叫砸场子。
陈放独自一人,朝着那条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的臭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
这里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别人,像一群在争夺腐肉的秃鹫。
陈放一走进来,那身干净却破旧的行头,和那张过于年轻、苍白的面孔,立刻吸引了好几道不善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视线里,充满了掂量、贪婪和试探。
这让他想起了在山林里,被狼群盯上的感觉。
他没有理会这些,径直走到一个缩在墙角的瘦小男人面前。
那人正兜售着手里的全国粮票。
“地方粮票,有吗?”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对方耳朵里。
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有,你要多少?”
“先换十块钱的。”陈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
交易很快完成。
陈放捏着那叠粗糙的地方粮票,转身就准备离开。
可他想走,有人却不想让他走。
刚走到巷口,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就从旁边晃了出来,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看人的表情总是斜着眼,透着一股子傲慢。
“小子,新来的?”
瘦高个上下打量着陈放,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停了停。
“人生地不熟的,就敢来这种地方换东西,胆儿挺肥啊。”
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一左一右地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
和昨天那几个虚张声势的混混不同,这几个人身上的气息更危险,是那种真正下手没轻没重的亡命徒。
陈放停下脚步,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大脑在飞速运转。
三个人,都穿着单薄的衣服,体态偏瘦,下盘不稳,显然是长期饥饿导致的力量不足。
唯一的优势,就是那股子亡命之徒的狠劲。
“哥几个最近手头紧,你刚换的粮票,还有口袋里的钱,借我们使使。
瘦高个把手伸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以后在这抚松县,有事报我‘高脚杆’的名,保你没事。”
陈放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林子里的鬣狗抢食之前,都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他没理会那只伸出来的手,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我要是不借呢?”
“不借?”
叫高脚杆的瘦高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怪笑一声,猛地伸手抓向陈放的衣领。
“那老子就只能自己动手拿了!”
他的手很快。
但有东西比他更快。
“呜——”
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巷口激射而来,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高脚杆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陈放的衣料,就感到一股恐怖的巨力撞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砰!”
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连惨叫都来不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黑煞!
它没有咬,只是用它那磐石般坚硬的头颅和宽厚的肩膀,发动了一次纯粹的力量冲撞。
巷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高脚杆的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两道影子已经一左一右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雷达咧着嘴,露出锋利的犬齿,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威胁性的呜咽声,那声音不大,却听得人心里发慌。
踏雪则无声无息,只是用那双执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人,身体微微下伏,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能扑杀而出。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高脚杆倒下的地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一只纯黑色的爪子,正轻轻地踩在他的喉咙上。
幽灵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在昏暗中泛着绿光的眼睛,不带一丝情感。
爪子上的力道很轻,但高脚杆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爪垫下锋利指甲的轮廓。
只要它稍稍用力,他的喉骨就会立刻被踩碎。
一股热流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淌,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我的狗,脾气不太好。”
陈放掸了掸衣领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高脚杆面前,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刚换来的粮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现在,我再问你一遍。”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抵在高脚杆的脖子上,让他的牙齿开始疯狂打战。
“这粮票,你是想拿钱换,还是……拿命换?”
第20章 拳头和票,哪个更硬?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股子骚臭味愈发浓烈,高脚杆只觉得喉咙上那只爪子有千斤重,压得他连呼吸都变成了奢侈。
他眼睁睁看着陈放手里的那叠粮票,又黄又糙,此刻却比烧红的烙铁还要烫人。
钱?命?
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
“哥……爷……我错了……”
高脚杆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嚣张。
“我的钱……都在兜里……都给你……”
他那两个同伙早就吓傻了,腿肚子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见状也赶紧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连捡都不敢捡。
陈放看都没看地上的钱。
他伸手,直接插进高脚杆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小叠钱。
他捻了捻,不多不少,正好十块。
他把钱塞进自己口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幽灵,下巴轻轻一点。
幽灵那只踩着高脚杆喉咙的爪子,无声地抬起,它向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陈放身后的阴影里。
黑煞和雷达也停止了低吼,默默退回到陈放两侧,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命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默契。
巷子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这少年和他的恶犬,像看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陈放没再看地上的三人一眼,转身就走。
“追风。”
他低唤了一声。
巷子外,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立刻站起,带着犬群跟了上来。
五只狗,一条不少,簇拥着他,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街角。
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巷子里的人才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有人过去探了探高脚杆的鼻息,哆嗦着喊:“还……还活着!”
高脚杆的两个同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他扶起来,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
离开了县城,踏上返回大队的土路,陈放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一处山坡的背风处停下。
“过来。”
犬群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仰着头,尾巴摇得欢快,再没了刚才的肃杀之气。
陈放从背篓里拿出最后那块狍子肉干,用小刀仔细切开。
他把最大的一块递给黑煞,这头黑色的巨兽今天居功至伟。
黑煞也不客气,一口吞下,然后用它那颗大脑袋,亲昵地蹭着陈放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第二块给了幽灵。
它总是那么安静,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致命的位置,那踩在喉咙上的一爪,比黑煞的冲撞更具威慑力。
雷达和踏雪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份奖励。
最后,陈放把剩下的一小块肉干递到追风嘴边。
追风没有立刻吃,它只是用那双沉稳的眼睛注视着陈放,仿佛在确认一切都已安全。
“吃吧,都结束了。”
陈放揉了揉它的头。
追风这才轻轻叼过肉干,细细地咀嚼起来。
陈放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看着这群心满意足的伙计,心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在收购站,他靠着脑子里的知识,跟刘师傅掰手腕,那是文明人的规矩。
在黑市,他靠着犬群的利齿和凶悍,让高脚杆那样的亡命徒屁滚尿流,这是野兽的规矩。
这个时代,光有脑子不行,还得有拳头。
而他的犬群,就是他最硬的拳头。
他从背篓里抽出那卷厚实的深蓝色帆布,在手里摩挲着,质地坚韧,耐磨防刮。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图纸。
要给黑煞做一件专门用于冲撞和撕咬训练的防护背心,关键部位要用双层帆布,内里甚至可以填充些软料缓冲。
要给幽灵和踏雪做几条不同长度的牵引绳,用于追踪和控制距离的练习。
还要制作专门的咬靶和负重沙袋。
他要用前世最科学、最系统的军警犬训练方法,把这群天赋异禀的土狗,打造成一支真正的特种部队。
……
当陈放的身影出现在知青点院子门口时,屋里正传来赵卫东阴阳怪气的声音。
“都一天一夜了,我看那陈放八成是栽在县城了!”
“说不定现在正被当成投机倒把分子关起来了呢!”
“我赌他那几只狗都得被拉去打狗队!”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放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巨大背篓,走了进来。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确切地说,是集中在他那个快要撑破的背篓上。
赵卫东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陈放没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床铺边,把背篓放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扬起一阵灰尘,也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
他解开绳子,先把三只用草绳捆着的巨大盐包掏了出来,随手扔在床角。
“嘶——”
屋里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盐!这么多盐!
供销社里,一个人一个月凭票也只能买半斤盐,他这一下子就搞来了十几斤!
紧接着,陈放又掏出了十盒“前进”牌火柴,整整齐齐码在枕头边。
知青们眼都直了。
有了这些火柴,以后起火就再也不用费劲地保存火种,吹得眼泪汪汪了。
最后,陈放把那两卷布料拿了出来。
一卷是厚实的深蓝帆布,另一卷是柔软的白色棉布。
“布……布票?”
一个叫李晓燕的女知青,结结巴巴地问了出来。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钱或许能想办法,但这年头,票比钱金贵多了!
赵卫东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那两卷布,尤其是那卷帆布,一看就是高级货,他做梦都想搞点来做条耐磨的裤子。
他原以为陈放最多换点钱,买几个窝头回来,没想到人家直接把供销社最紧俏的物资给搬回来了!
这不是“投机倒把”能解释的了。
这是本事。
是他们这群人,想都不敢想的本事。
“你……你哪来这么多票?”
赵卫东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和不甘。
陈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没有回答。
赵卫东被那眼神一看,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陈放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铺开那卷深蓝色的帆布,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削木头用的小刀,又从炉灶边捡了块小木炭。
他蹲下身,神情专注,用木炭在厚实的帆布上开始画线,测量。
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一个干了几十年的老裁缝。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木炭划过帆布的“沙沙”声。
第21章 黑煞护主,直接吓瘫挑事儿的!
赵卫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睛死死地粘在陈放手里的动作上,再转头看看自己那空荡荡的床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李晓燕和另外几个女知青,眼神早就被那两卷布料勾走了魂。
那柔软的白棉布,要是能做身贴身穿的衬里,该有多舒服?
那厚实的蓝帆布,做条裤子,下地干活再也不怕被树枝刮破,穿个三五年都不带坏的。
这些,是她们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可陈放,就像是聋了瞎了一样,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全神贯注,用小刀的刀背当尺子,比量着,在布上画下一个个奇特的图形。
有弧形,有长条,还有几个带着锐利尖角的,根本就不是做衣服的板正样式。
画完,他收起木炭,掂了掂手里的那把小刀。
没用剪子。
刀尖顶在帆布的线条上,手腕沉稳地一发力。
“刺啦——!”
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坚韧的帆布像是纸一样,被干净利落地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刀锋沿着木炭的痕迹平稳移动,利落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根本不是在裁布,更像是在解剖一头刚捕获的猎物,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致。
“刺啦——!”
“刺啦——!”
连续的撕裂声,像是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终于,赵卫东再也绷不住了。
“呵,今儿可算是开了眼了。”
他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弄来这么金贵的帆布,就拿把破刀瞎划拉?”
“糟蹋东西也不是这个糟蹋法吧?”
“陈放,你这是要给谁做龙袍啊?”
“说出来让大伙儿也跟着长长见识?”
他抱着胳膊,斜着眼,一副就等着看笑话的德行。
陈放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弹掉了刀刃上沾着的一点蓝色布屑。
然后,他才慢悠悠抬起眼皮,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看向赵卫东,开口了。
“你看得懂吗?”
声音很平,不带火气,像是问今天吃了没一样平常。
“什么?”赵卫东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画的这些,做的这些。”
陈放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无波,“你看得懂吗?”
赵卫东的脸“轰”一下,血色直冲头顶,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一句问话,比一百句脏话都让他难堪。
懂?他懂个屁!
他只认得那是布,是票,是钱!
那是他求爷爷告奶奶都搞不来的好东西!
“我……我管你懂不懂!”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恼羞成怒地跳了起来。
“我只知道你这些东西来路不明,你这是投机倒把!”
“你当大伙都是傻子吗!”
“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不然,不然我们就去公社举报你!”
陈放看着他,甚至轻轻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顽童。
他懒得再费口舌,低下头,准备继续手上的活。
这种无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卫东被彻底点燃了,理智全无,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伸手就要去抢陈放手里的帆布。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
他的手还没碰到布料的边,一道黑色的影子就从门口猛地灌了进来。
“呜——汪!”
一声低沉到让胸口发闷的咆哮,在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黑煞不知何时已经堵在了门口,它半个身子探进屋,龇着一口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闷响。
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卫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浑身的血都像是被冻住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只要他再敢往前一寸,那畜生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我的狗,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陈放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把裁好的布块和剩下的布料卷好,连同盐包和火柴,一股脑塞进了自己床铺底下。
整个过程,黑煞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口,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门神。
赵卫东脸色煞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陈放收拾好东西,对门口的黑煞打了个手势。
黑煞喉咙里的低吼声瞬间停止,那双凶悍的眼睛最后在屋里扫了一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放拿起一个小马扎,又从墙角翻出一根不知谁丢弃的、带着锈迹的纳鞋底用的粗针,还有一卷麻线,看都没看屋里的人,径直走了出去。
他一走,屋里那凝固的空气才终于开始流动。
“咕咚。”
李建军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我的娘……刚才……那狗是真要咬人啊!”一个女知青声音发颤。
赵卫东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回头,死死地看着陈放那塞得满满当当的床铺,嫉妒、恐惧、不甘……无数情绪在胸中翻江倒海,最后只剩下一种蚀骨的无力感。
第22章 韩老蔫叫板,赌上猎人的名声!
院子外,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
陈放就着从屋里漏出来的一点昏黄油灯光,坐在小马扎上,开始穿针引线。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很有耐心,一针,一线,都极其专注。
纳鞋底用的粗麻线,在坚韧的蓝帆布上留下一个个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的针脚。
……
第二天,整个前进大队都炸了锅。
陈放去抚松县城走了一趟,回来时带的盐和布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遍了村里的角角落落。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最后,版本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听说了吗?知青点的陈放发大财了!在县城换了上百斤的全国粮票!”
“啥粮票啊!”
“我听说他弄到工业券了,偷偷买了辆永久牌的自行车,藏着呢!”
“自行车算个屁!”
“我三姑爷的妹夫在县里拖拉机站,说是看见他跟公安局的人一块吃饭!”
“那派头,啧啧!出来时兜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全是‘大团结’!”
盐、布票、钱、自行车、公安局……
这些字眼,在1976年的冬天,每一个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个刚来没多久,不声不响的知青,凭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山里的东西。
他肯定又在山上搞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硬货!
这个消息像一阵夹着雪籽的北风,狠狠地刮进了村西头那个孤零零的窝棚里。
韩老蔫正坐在炕头上,用一块油腻的破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杆老猎枪的枪管。
他脚边的火盆里,木炭烧得通红。
那条叫黑风的下司犬,趴在地上,半眯着眼睛打盹。
几个老哥们儿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讲着陈放的“传奇”。
韩老蔫擦枪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沉得能滴下水。
“哼,邪门歪道。”
他把擦枪布往旁边一扔,发出一声冷哼,“山里的规矩,传了几百年了。”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撒野了?”
一个村民凑上来,讨好地笑着:“老韩,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是真弄到东西了啊。”
“您是没见那帆布,厚实着呢!做条裤子,钻林子都不怕挂!”
“放屁!”
韩老蔫眼睛一瞪,一股子常年跟野兽打交道的凶悍气,让那村民脖子一缩。
“他那就是瞎猫碰死耗子!咱们这长白山的老林子,什么邪乎事没有?”
“保不齐就是哪个老客(指死在山里的人)留下的东西,让他给捡了便宜!”
话虽说得硬,可韩老蔫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那天在知青点,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那不是被戳穿后的心虚,更像是一种……懒得搭理他的漠然。
这让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慌。
这口气,他咽不下!
“走,跟我去知青点。”
韩老蔫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猎枪往肩上一挎。
黑风也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了主人身后,眼神里透着和主人一样的凶光。
……
此时的知青点院子里,难得的热闹。
陈放正在训练他的猎犬。
黑煞、雷达、追风、幽灵、踏雪。
五只半大的土狗,已经比刚来时大了一圈,浑身都是结实的肉。
它们没有排成一排,而是按照一个奇特的阵型散开。
陈放站在中间,嘴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手,比划着一个个简单却明确的手势。
一个手掌下压的手势。
五只狗立刻齐刷刷地趴在了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食指指向前方的动作。
追风立刻像箭一样窜了出去,跑到院子角落的一块石头前,停下,回头看着陈放。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围观的知青和村民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也太听话了吧!
就在这时,韩老蔫背着枪,领着狗,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都让开!”
他一声暴喝,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韩老蔫径直走到场子中央,把那杆磨得锃亮的猎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姓陈的小子。”
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锁定陈放,“听说你发财了?”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没说话。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
韩老蔫的下巴朝天一扬,满是蔑视,“老头子我也不跟你计较你那些东西是偷的还是捡的。”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
“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好像停了。
比一场?跟韩老蔫比打猎?
这不是茅房里打灯笼——找死吗?
赵卫东不知从哪儿挤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他大声嚷嚷起来:“比什么?韩大爷,您可得说清楚!”
韩老蔫瞥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他的捧场。
“就比打围!”
“咱们俩,各带各的狗进山。”
“不准用套子,不准用陷阱,就凭狗和手里的家伙!”
“天黑之前,谁先打到一头狍子,就算谁赢!”
“怎么样,小子,敢不敢应?”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上那股老猎人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压向陈放。
他脚边的黑风也跟着发出一阵低沉的威胁声,死死盯着陈放脚边的五只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放身上。
答应,是自取其辱。
不答应,就是认怂。
以后在这前进大队,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赵卫东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哎哟,这可是抬举你了!”
“韩大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咱们公社的猎王!”
“陈放,你可想好了!别给京城来的知青丢人啊!”
“土狗怎么能跟人家祖传三代的纯种猎犬比?”
“我看还是算了吧,认个错,给韩大爷陪个不是,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一唱一和,把陈放架在火上烤。
院子里,村民们的议论声也响了起来。
“这还用比吗?”
“韩老蔫的黑风,那鼻子,十几里外的狍子尿都能闻着!”
“就是,陈放那几条土狗,看着是听话,真见了血,腿不软就不错了。”
几乎没有人看好陈放。
然而,在一片嘈杂声中,陈放却笑了。
他蹲下身,揉了揉追风的脑袋,又拍了拍黑煞宽厚的背脊。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家伙们虽然有些紧张,但没有一个退缩的。
他慢慢站起身,迎着韩老蔫那充满挑衅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赌注呢?”
韩老蔫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赌注?”
他随即狂笑起来,“好小子,有种!”
“我要是输了,我这杆枪,归你!”
“我韩老蔫这三个字,以后倒着写!”
“你要是输了呢?”
陈放平淡的说道,“随你处置。”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韩老蔫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那股子从容不迫,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好!有胆气!”
“那就这么定了!明早卯时,村口见!”
说完,他不再多看陈放一眼,扛起猎枪,领着他的狗,转身走出了人群。
赵卫东得意地冲陈放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也跟着溜了。
人群散去,李建军一脸担忧地凑了上来。
“陈放,你太冲动了!”
“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陈放没回答,他走到墙角,拿起了昨天晚上熬夜缝制的东西。
那是一件用蓝色帆布做成的,样式古怪的“小马甲”。
他走到黑煞面前,蹲下身,仔细地将这件小马甲套在了黑煞壮硕的身体上,将胸口和脖颈这些要害部位,都护得严严实实。
第23章 给狗穿上“小马甲”,这仗怎么打?
李建军凑上来的时候,陈放正专心致志地给黑煞系紧那件帆布马甲的最后一根绑带。
“陈放,你真要跟他比啊?”李建军的声音里满是焦虑。
“韩老蔫那是在山里玩了一辈子枪的老炮儿。”
“他那条黑风犬,听说能把熊瞎子都给撵出来!”
陈放没抬头,只是用手掌拍了拍黑煞被马甲包裹住的宽厚胸膛,感受着那层坚韧帆布下的肌肉传来的微微震动。
这件马甲丑得可以,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的涂鸦。
但每一个受力的位置,他都用麻线来回缝了三四遍,脖颈和前胸的关键部位更是用了双层帆布。
它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抗揍。
“嗯。”陈放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李建军,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其他知青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表情,什么也没解释。
他走到院子中央,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柳木削成的哨子。
这哨子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粗糙。
陈放将哨子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吹响。
他环视着散落在院子各处的五只狗。
黑煞套着滑稽的马甲,像个敦实的铁疙瘩。
幽灵躲在柴火堆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耳朵。
雷达则在墙角下,用鼻子不停地嗅探着什么。
追风和踏雪并排趴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嘘——”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这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一瞬间。
“呼啦”一下,五只狗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齐齐抬头,望向陈放。
紧接着,陈放的哨音变了。
“嘀、嘀嘀——”
一长两短,音调平缓。
这是“集合”的指令。
追风第一个动了,它迈着沉稳的步子,跑到陈放左手边三步远的位置,趴下。
黑煞紧随其后,在陈放的右手边卧倒。
雷达、踏雪、幽灵,三只狗从不同的方向迅速靠拢,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组成了一个以陈放为中心的、松散的半圆形。
围观的知青和村民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里还是狗,这简直是……是部队里的兵!
陈放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院子角落里的一块石头指了指。
随即,他的手掌张开,又猛地握成了拳头。
这是“目标”和“待命”的手势。
几乎同时,他嘴里的哨音再次变化。
“咻……哩……”
一声悠长婉转,像是模仿某种鸟鸣。
这是独属于幽灵的指令——“潜行侦察”。
黑色的细犬无声无息地站起,身体压得极低,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那块石头滑了过去。
它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半点声响,连它脚边的尘土都没有扬起一丝。
在距离石头还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幽灵停下了,整个身体都融入了墙角的阴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里还藏着一条狗。
赵卫东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他妈是见了鬼了?
陈放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他不再只用哨子,他的整个身体都成了指挥的工具。
一个手掌下劈的动作,配合一声短促的低哨,黑煞和踏雪立刻全身伏地,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一个手臂画圈的手势,伴着一串急促的哨音,雷达立刻绕着院子边缘开始奔跑,耳朵像天线一样转动,模拟着驱赶和包抄。
最核心的位置,永远留给追风。
它始终趴在原地,冷静地注视着全局,只有在陈放的手指轻轻敲击自己太阳穴的时候,它才会微微调整姿势,似乎在接收更复杂的指令。
这不是简单的“坐下”、“握手”。
这是一套完整、高效、只属于陈放和他的犬群的作战语言。
“他……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晓燕看得入了迷,忍不住小声问。
“练兵。”
一个苍老的声音替陈放回答了。
众人回头,不知何时,大队书记张远山和几个队干部也站到了人群后面,一个个看得神情肃穆。
张远山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
“这小子,练的不是狗,是兵。”
赵卫东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想开口嘲讽几句,说这都是些花里胡哨的把戏,中看不中用。
可话到嘴边,看着场中那令行禁止、配合默契的五只土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训练已经无法满足陈放。
下午,他带着犬群进了村子后头的山林。
这里地形复杂,有陡坡,有密林,有沟壑,正好用来模拟真实的狩猎环境。
“嘘……嘘……”
陈放发出模仿林鸟的哨音,让自己和犬群都放松下来。
他没有急着训练,而是在林子里慢慢走着。
犬群跟在他身后,渐渐地,它们的脚步也和陈放的节奏同步了。
突然,陈放停下脚步,蹲下身。
他指了指地面上一串新鲜的兔子脚印,然后对着追风,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它没有去追,而是绕了一个大圈,跑到上风口的一处高地,悄无声息地趴了下来。
接着,陈放又对着幽灵和踏雪打出手势。
两条黑犬一左一右,呈扇形散开,压低身体,利用灌木和树干作掩护,无声地向前包抄。
他自己则带着黑煞和雷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整个过程,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多余的动静。
半个小时后,一只肥硕的野兔被从藏身的草丛里惊扰出来。
它慌不择路,刚窜出去没多远,就被从侧面杀出的踏雪堵住了去路。
它想调头,另一边的幽灵已经封死了退路。
头顶上,追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短吠。
这是“目标已锁定”的信号。
兔子彻底慌了,一头撞向正面的陈放。
“砰!”
黑煞从陈放身后猛地蹿出。它没有咬,只是用它那穿着帆布马甲的厚实胸膛,轻轻一撞。
野兔在空中翻了个滚,摔在地上,懵了半天,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陈放要的不是猎物,而是这个过程。
他走过去,挨个揉了揉犬群的脑袋,把随身带着的肉干分给它们作为奖励。
黑煞兴奋地用大脑袋蹭着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好像很喜欢这种冲撞的感觉。
第24章 全村看衰!土狗凭啥叫板老猎户?
卯时,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前进大队的村口却已是人声鼎沸。
冬日清晨的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生疼,可这点寒气半点没能阻挡乡亲们看热闹的劲头。
男女老少,裹着厚实的破棉袄,揣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混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林子里睡觉的鸟都给吵醒了。
“来了来了!韩老蔫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老长,活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鸭子。
只见韩老蔫背着他那杆油光锃亮的老猎枪,从村西头的土道上大步走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蓝色棉布罩衫,脚上蹬着一双高帮的翻毛皮鞋。
那张老脸在晨光下泛着红光,下巴抬得高高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派头。
他脚边,黑风昂首挺胸地跟着。
那条下司犬一身乌黑的毛皮油亮顺滑,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更引人注目的是,黑风旁边还跟着一条黄色的细犬。
身形矫健,一看就是擅长奔跑的好手。
“哎唷,老韩把他的‘追云’也带来了!”
有懂行的人立刻认了出来,咂着嘴道。
“这条细犬,跑起来真跟天上飘的云一样快,这是真要下狠手了!”
“那可不!”
“一条‘香头’顶级的头狗,再配一条跑得飞快的帮狗。”
“这山里还有狍子能跑得掉?”
“那陈知青的几条小土狗,我看今天连个屁都闻不着,得被甩到山后头去!”
赞叹声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话里话外,没一个看好陈放的。
就在这时,人群的另一头安静了下来。
陈放领着他的五只狗,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的五只狗,虽然比之前壮实了不少。
可跟韩老蔫那两条纯种猎犬一比,立时就显得“土”气了。
特别是黑煞,身上还套着一件样式古怪的蓝色帆布“马甲”。
针脚歪歪扭扭,看上去滑稽又累赘。
“噗嗤!”
赵卫东在人群里第一个笑出了声。
他扯着嗓子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快看快看!”
“给狗穿个破坎肩,这是怕它冻着,还是怕它被树枝刮着啊?”
“城里来的就是金贵,养的狗也娇气!”
他这么一带头,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那黑狗穿着个啥玩意儿?”
“跟个铁疙瘩似的,跑得动吗?”
“我看悬,这还没进山呢,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
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旁边的人:“那衣服,是干啥用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好看?”
陈放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走到一块空地上,安静地站着,伸手挨个安抚着他的犬群。
追风冷静,幽灵警惕,雷达好奇地嗅探着空气里的味道。
踏雪一动不动,而黑煞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阵仗提不起半点兴趣。
“咳咳!”
大队书记王长贵背着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场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今天,韩老蔫和陈放同志的比试,我来做个公证人。”
王长贵看着两人,语气严肃,“规矩昨天都说好了。
天黑之前,各凭本事,谁先打到一头狍子,就算谁赢。
不准用套子,不准下夹子,就看狗和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放那几只狗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韩老蔫身上。
“老韩,你是老猎人,陈放是年轻同志。”
“点到为止,注意安全。”
“放心吧书记!”韩老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我心里有数!保证不让陈放同志空着手回来,太难看。”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王长贵点了点头,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始!”
话音刚落,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对着他的两条狗厉声喝道:“上!”
“汪!汪汪!”
黑风和追云像是两支离弦的箭,发出一阵响亮的吠叫。
那气势,那速度,引得围观的村民们爆出一阵喝彩。
“好样的!”
“这就对了!打猎就得有这个声势!”
韩老蔫得意地瞥了陈放一眼,扛起猎枪,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回到了陈放身上。
然而,他却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方向。
又伸出手指沾了点口水,举起来感受着风的流向。
那风极轻,几乎难以察觉,是从西北方吹向东南方的。
西北风。
韩老蔫去的东边,正好是下风口。
陈放心底摇了摇头。
这老猎人经验是足,但对大环境的判断,还是糙了点。
“他干啥呢?咋还不动?”
“傻了吧?人家狗都跑没影了!”
赵卫东更是幸灾乐祸,声音拔高了八度:“装模作样!”
“我看他就是怕了,想拖延时间,自己认输呢!”
就在一片催促和嘲讽声中,陈放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不起眼的柳木哨子,放在嘴边。
“嘘——”
一声极轻、极短的哨音,像针尖一样刺入空气。
雷达最先行动,它没有冲进林子,而是小跑着绕到了人群的侧后方。
一双大耳朵不停转动,像是在警戒。
陈放的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然后对着西北方向的山坡,缓缓收拢,最后只剩一根食指坚定地指向那里。
同时,他嘴里的哨音变了。
“嘀……哩……哩……”
一串模仿林中雀鸟的鸣叫,婉转而悠长。
不注意听,还真以为是哪只早起的鸟儿在叫唤。
黑色的幽灵,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墨迹,无声无息地脱离队伍。
身体压得极低,贴着地皮,顺着山坡的缓坡,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只是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紧接着,陈放又打出一个手势。
追风和踏雪一左一右,呈扇形散开,不紧不慢地小跑起来。
它们进入林子的路线,与幽灵完全不同,更像是在执行某种迂回包抄。
最后,陈放拍了拍黑煞的后背。
他没有吹哨,也没有打手势,只是向前走了两步。
自己带头走进了那片寂静的山林。
黑煞和雷达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从头到尾,陈放的犬群没有发出一声吠叫。
整个村口,鸦雀无声。
村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陈放和他的狗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刚才韩老蔫那两条狗声势浩大冲进去的林子。
一个个脸上全是茫然和不解。
“这……这就完了?”
“那也叫打猎?怎么跟做贼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哨子吹的是个啥?唱戏呢?”
赵卫东张着嘴,想再嘲讽几句,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虽然不懂打猎,但也看出来,陈放那几条狗的行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默契。
老支书王长贵吧嗒着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他望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山林,浑浊的眼珠里,流露出一丝浓重的好奇。
这小子,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第25章 山里狗叫连天,他却在等风来?
山林入口处,那股子喧闹劲儿,随着陈放和他的狗消失在林子里,诡异地平息了片刻。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神情古怪。
“这就……完了?”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满脸都是想不通。
“刚才那陈知青吹的啥玩意儿?”
“跟逗鸟似的,那狗能听懂?”
“谁知道呢,我看是瞎胡闹。”
“打猎哪有这么悄么声的?”
“不吆喝,不放狗撵,猎物还能自个儿撞上来不成?”一个老庄稼把式撇着嘴,一副看透了的样子。
“没个好‘香头’带路,狗都不知道往哪跑,纯粹是白费功夫。”
赵卫东好不容易从那股子诡异的默契中缓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感觉自己又找回了主场。
“我看啊,他就是心虚!”
赵卫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腔调里满是幸灾乐祸。
“知道比不过韩大爷,就搁那装神弄鬼,拖延时间呢!”
“等会儿自己灰溜溜出来,就说狗不行,找不到猎物,谁也说不出啥。”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人附和。
“有道理!”
“肯定是这么回事,城里人鬼心眼多!”
人群里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赵卫东说到了点子上。
只有大队书记王长贵,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的烟圈在冷空气里凝而不散。
他盯着那片陈放消失的、寂静无声的林子,浑浊的老眼里,那丝好奇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与此同时,东边的山林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韩老蔫一进林子,整个人就像换了层皮。
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透着警觉和老道。
旁边的黑风,那条纯种下司犬,鼻子贴着地面,发出“呼哧呼哧”的抽气声。
突然,黑风的身体一僵,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脖子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找到了!
“好样的!”韩老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猛地一拍大腿。
他身边的黄毛细犬“追云”早就等得不耐烦,一见黑风有了反应,四条腿瞬间绷紧,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上!”韩老蔫一声低喝。
“汪!汪汪汪!”
两道黑黄相间的影子,像两颗出膛的炮弹,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冲了出去。
那吠叫声,又响又亮,在寂静的山谷里来回激荡,惊得树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跟在后头的韩老蔫抄起猎枪,迈开大步,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这他娘的才叫打猎!
就得有这个声势,这个劲头!
没跑出二里地,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一条正在啃食草根的狍子被这惊天动地的狗叫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还没等它反应过来,黑风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狍子受惊,掉头就跑。
它的速度极快,在林子里左冲右突。
可追云的速度更快,那条细犬的身体舒展开来,简直是在贴地飞行,死死地咬在狍子身后不远处,不断压缩着它的逃跑空间。
村口等着的乡亲们,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这阵仗。
“听见了听见了!”
“是狗叫!韩大爷的狗撵上东西了!”
“这动静,错不了,肯定是大猎物!”
赵卫东更是兴奋得脸都红了,仿佛那狍子是他打到的一样,得意地扫视众人:“我就说吧!还得是老猎人!”
“那姓陈的,估计现在还在林子里找不着北呢!”
而在相隔几里地的西北山坡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死寂。
陈放正靠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脚边,黑煞、踏雪、追风三只狗,也各自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完美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只有雷达,那只大耳朵黄狗,耳朵像两面小扇子一样,正对着东方,不停地微调着角度,捕捉着山谷里传来的、时断时续的犬吠声。
陈放根本没动。
他进山之后,没有去寻找任何脚印,也没有去闻任何气味。
他只是领着犬群,逆着风,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这片视野开阔,又能完美利用风向的上风口。
他不是来打猎的。
他是来“捡”猎物的。
那串柳木哨吹出的鸟鸣,是给幽灵的指令——“自由索敌,保持距离,等待驱赶”。
此刻,那条黑色的细犬,正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潜伏在山谷下方的一处灌木丛里。
它没有参与任何追逐,只是在等待。
东边山谷的狗叫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狂躁。
陈放甚至能从声音里判断出,韩老蔫的狗很猛,速度也快,但配合几乎为零,只知道凭着本能蛮干,直线追击。
那只狍子被吓破了胆,正在慌不择路地逃窜。
而韩老蔫,正处在下风口。
他的气味,他两条狗的气味,还有那震天的叫声,早就把狍子唯一的生路——也就是往上风口逃跑的路线,给堵死了。
那只可怜的狍子,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要么被活活累死,要么……就只能朝着西北方向冲过来。
陈放,在等风。
也在等韩老蔫把猎物,亲自送到他的口袋里。
突然,雷达的耳朵猛地立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声。
陈放睁开了眼睛。
他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相信雷达的判断。
猎物,转向了,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高速接近。
陈放没有起身,依旧靠在树上,只是从口袋里再次摸出了那个柳木哨子,放在嘴边,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山林里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就在连趴在地上的黑煞都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爪子时,一道褐色的影子,猛地从下方的密林里蹿了出来!
是那只狍子!
它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惊恐。
它身后,韩老蔫那两条狗的叫声也越来越近。
狍子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这片看似安全的山坡。
它根本没有发现,在它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站了起来,正是幽灵。
也没有发现,在它右侧的土坎上,通体雪白的踏雪不知何时也悄然起身,封死了它转向的路线。
两条狗没有吠叫,没有扑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狍子唯一的去路,指向了那棵巨大的红松。
狍子更没有发现,在它正前方的松树下,一个年轻人正把一个木头哨子,缓缓送进嘴里。
“嘘——”
一声短促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哨音,在林间响起。
一直趴在陈放脚边,像个憨厚铁疙瘩的黑煞,猛地抬起了头!
它敦实的身体瞬间弓起,那件滑稽的帆布马甲下,虬结的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如同一块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弹簧,轰然射出!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黑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直线,精准无比地撞向狍子正在狂奔的后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狍子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切戛然而止。
第26章 骨头都撞断了,这他娘的是土狗?
那声清脆的“咔嚓”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根干透的松木被一脚跺断。
紧接着,是狍子短促到极致的凄厉悲鸣。
狂奔中的褐色身影在半空中拧成一个诡异的麻花,然后重重砸在铺满松针的林地上,巨大的惯性带着它翻滚出好几米远。
黑煞落地,四平八稳,浑身的黑毛甚至没乱几根。
它没有扑上去疯狂撕咬,也没有发出胜利的咆哮,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还在抽搐的狍子身边。
它用那穿着厚实帆布马甲的胸膛,轻轻抵住狍子的身体,将它稳稳压在地上,使其无法挣扎。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次血腥的狩猎,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道影子从左右两侧的林子里悄无声息地现身。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没有靠近猎物,而是在三米开外停下,一左一右,呈警戒姿态,冰冷的眼神扫视着周围,封锁了所有可能的方向。
山坡上,一直俯瞰全局的追风也站了起来,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慢慢走了下来。
陈放这才不紧不慢地从红松树后走出。
他走到狍子身边蹲下,那只狍子的后腿以一个让人牙酸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头茬子甚至刺破了皮肉,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陈放伸手,用力拍了拍黑煞厚实的脖颈,又揉了揉它那颗大脑袋。
黑煞舒服地眯起眼睛,用头盔一样的脑袋去蹭陈放的手心。
“干得不错。”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对这次完美执行指令的最高嘉奖。
就在这时,东边山谷的方向,传来一阵树枝被蛮横撞断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动静越来越大。
“汪!汪汪!”
韩老蔫的两条狗,黑风和追云,终于追到了这里。
它们一冲进这片山坡,看见眼前的景象,急刹车般地停下,瞬间都愣住了。
两条狗浑身湿透,热气蒸腾,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猩红的舌头像破布条一样耷拉在嘴边。
它们死死盯着被黑煞压住的狍子,又看了看周围那四只气定神闲、连大气都不喘的土狗,狗眼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不甘。
紧跟着,韩老蔫也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
他一手拄着膝盖,一手扛着猎枪,累得像头拉了一天磨的老牛,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嘴里还骂骂咧咧。
“他娘的……这畜生……真能跑……”
他抬起头,话说到一半,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人都定住了。
韩老蔫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疲惫变成了愕然,又从愕然变成了无法言喻的惊骇。
他看到了什么?
陈放那个城里来的知青,正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检查着一头狍子。
而他的五条土狗,有的趴着,有的站着,那只耳朵奇大的黄狗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个个神态轻松,好像只是在后山遛了个弯。
那只把他两条纯种猎犬累到快吐血的狍子,就躺在他们中间,一动不动。
韩老蔫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是跑得太急,眼花了。
可眼前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
他迈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韩老蔫的视线,死死落在了那只狍子诡异扭曲的后腿上。
作为一个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的老猎人。
他只看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这不是咬伤!
狗咬的伤口,是撕裂状,血肉模糊。
但这伤口……分明是被一股巨大的蛮力,从侧面硬生生给撞断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涌了上来。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陈放,死死盯住了那只穿着蓝色帆布马甲的黑狗,黑煞。
那件针脚歪扭,在他看来滑稽可笑的“坎肩”上,正沾着几缕狍子的毛和一丝血迹。
原来如此。
那件衣服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保暖。
是护甲!
是专门用来撞的!
韩老蔫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打了一辈子猎,见过用狗围的,用狗咬的,用狗拖的,可他娘的,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有谁用狗去撞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这狗骨头是铁打的?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他这一路追过来,动静闹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可陈放这边,从头到尾,他连一声狗叫都没听见!
韩老蔫的目光从黑煞身上移开,又扫过那条眼神孤僻的黑细犬,那条耳朵奇大的黄狗,还有那条像狼一样的灰狗,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陈放身上。
这个一直被他看不起,觉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知青,此刻在他眼里,变得像这片老林子一样,深不可测。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半晌,韩老蔫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赢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好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扛在肩上的老猎枪都往下滑了滑。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说“承让”,也没说任何客套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
“嗯。”
一个字,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韩老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没有半点借口。
他不是输在狗的品种上,也不是输在运气上。
他是输在脑子上。
他那套在山里用了几十年的老经验,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那么粗糙,那么可笑。
他沉默了很久,像要把这辈子受到的冲击都给消化掉。
他绕着那只狍子走了一圈,又走回到陈放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轻视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不解。
他死死盯着陈放,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个憋在他心里,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东边那条路,西边那条路,它都能跑。”
“你是怎么算到,它一定会往你这个山坡上窜的?”
第27章 你那是打猎?你那是赶牲口!
陈放迎着韩老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绕弯子。
他抬手,指尖划过一道弧线,从东边山谷指向自己脚下的这片山坡。
“韩大爷,今天刮的是西北风。”
风声穿过松林,呜呜作响,像是为他这句话作证。
“你的狗在下风口,叫得半座山都听得见。”
“那狍子就算脑子是团浆糊,也知道往那边跑是死路一条。”
陈放的声音很平稳,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韩老蔫心上。
“畜生想活命,脑子比谁都清楚,哪边有活路就往哪边钻。”
“你带着狗,把东、南、北三条路都用气味和声音堵死了。”
“它除了往我这个上风口逃,还有别的道?”
说完,陈放看着韩老蔫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刀。
“你那不叫打围,叫赶牲口。”
“动静闹那么大,就差敲锣打鼓告诉它,这边安全,快往这边跑。”
赶牲口!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韩老蔫浑身一颤,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骂娘,想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破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追狍子的画面一幕幕闪过。
没错!
是西北风!
他一辈子打猎,凭的就是经验,找到了踪迹就放狗死追,靠的是蛮力,是狗的凶悍!
风向?
他娘的,他从来就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他总觉得,打猎就得声势浩大,把猎物吓破胆,让它慌不择路。
今天这狍子确实被吓破了胆,也确实慌不择路了……然后,一头扎进了人家早就张好的口袋里。
人家连窝都没挪,就蹲在这儿等着。
不,这不是守株待兔!
是自己,是他韩老蔫,亲手把这只肥硕的“兔子”一路吆喝着,给人家赶到了桩子上!
“噗通。”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手里的猎枪没拿稳,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了半辈子的本事,在人家眼里,竟然跟村里赶猪的把式没什么两样。
他再看陈放,那眼神里,再也没了轻视。
这小子,不是运气好。
他是把这山,这风,这狍子的脑子,都算计进去了!
韩老蔫的两条好狗,黑风和追云,此刻趴在地上,像两条破麻袋,舌头拖出老长,连呜咽的力气都没了。
反观陈放那几条土狗,一个个气定神闲,蹲的蹲,趴的趴,那只叫黑煞的壮狗甚至打了个哈欠,甩了甩脑袋。
这对比,比任何话都打脸。
韩老蔫佝偻着背,沉默了许久,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弯下腰,用两只手,极为缓慢地捧起了那杆老猎枪。
这杆枪,比他儿子年纪都大,是他爹留下的念想,是他吃饭的家伙,更是他身为猎人最后的脸面。
他一步步走到陈放面前,双手将枪递了过去。
“按规矩,枪……是你的了。”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透着一股子认命的萧索。
陈放看着那支被手掌和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的枪身,却没有伸手去接。
“枪是猎人的命根子,我不能要。”
陈放摇了摇头,“韩大爷,你打了一辈子猎,今天是我运气好,占了点便宜。”
这话像个台阶,递到了韩老蔫脚下。
可韩老蔫梗着脖子,把枪又往前送了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股子驴一样的犟劲。
“输了就是输了!”
“我韩老蔫在这山里混了一辈子,丢不起这个人!”
“这枪今天不给你,我往后没脸再踏进这片林子!”
陈放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反倒多了几分佩服。
他想了想,说道:“枪,我真不能要。”
“不过,我倒是有个事,想请韩大爷搭把手。”
韩老蔫一愣。
“我这几条狗,你也看见了。”
陈放指了指身边的犬群,“听话是听话,但没见过真家伙,缺了点血性。”
“碰上狍子还行,真要遇上野猪、黑瞎子那种硬茬,光靠听话,容易把命搭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韩老蔫那两条累瘫的猎犬身上。
“你的狗,有胆子,是见过血的。”
“我想请你,往后得空了,带着你的狗,也带带我的狗。”
“让它们学学,怎么跟山里那些真正的大家伙亮牙。”
这话一出口,韩老蔫彻底愣住了。
他以为陈放会当着他的面羞辱他,或者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却没想到,是这么个请求。
这哪是请他帮忙?
这是在给他韩老蔫续上一口气,给他留足了面子!
是承认他这个老猎人的本事还有用!
承认他的狗,还没废!
捧着枪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羞愧、感激、震撼……最后全化成了一个字:服。
不光是本事,这份做人的气度,他也输得一干二净。
“好!”
韩老蔫猛地把枪收了回来,往肩上用力一扛,仿佛那杆枪又有了千斤重,压得他腰杆都直了些。
他郑重地对陈放点了点头:“陈知青,往后山里有事,你吱声!”
“我韩老蔫办得到的,绝不含糊!”
“那这狍子……”韩老蔫看向地上的猎物。
“一人一半。”
陈放说得干脆,“毕竟是你帮我赶过来的。”
韩老蔫老脸一红,连连摆手:“那不行!我没出力,哪能分!”
“就当是我请你帮忙带狗的学费。”陈放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韩老蔫张了张嘴,没再犟,也蹲下身子帮忙。
两人合力把百十来斤的狍子抬起来,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山外走。
第28章 韩老蔫认栽,全村人傻眼!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显漫长。
一根粗实的木杠子,一头是陈放,一头是韩老蔫,中间吊着只百十来斤的狍子,分量沉甸甸地压在各自肩上。
陈放走在前面,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富有节奏的“咯吱”声。
韩老蔫跟在后面,脚步却乱了。
他心里的那股子翻江倒海,比身上的疲惫还要折磨千百倍。
他的眼角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又扫过跟在陈放脚边那几只步履轻松的土狗。
自己的黑风和追云,两条纯种好狗,此刻蔫头耷脑地坠在最后头。
再看人家的狗,特别是那只叫黑煞的,走得四平八稳,时不时还拿它那颗大脑袋去蹭陈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韩老蔫一路上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他这张老脸,今天算是彻底丢在山里了,再开口,就是自己捡起来往脚底下踩。
这股子沉默的压力,比肩上扛着的半头狍子要重得多。
临近村口,那股子熟悉的喧闹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在山里猫了一上午,冻得鼻涕直流的村民们还没散,正三五成群地缩着脖子,跺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
“我看悬,这都快晌午了,东边就响了几声狗叫,后来就没动静了。”
“肯定是跟丢了呗,那狍子跑起来跟飞似的。”
“那陈知青那边,更是一点声都没有,指不定在哪条山沟里转圈呢。”
赵卫东揣着手,嘴里哈出的白气最浓,嗓门也最大。
“我就说他是在装神弄鬼!”
“打猎能是耍嘴皮子的事?”
“等着吧,等会儿就该空着手,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眼尖的后生突然指着西北边的山口。
“快看!”
“那是不是有人回来了?”
所有人的脖子“刷”地一下,全拧了过去。
只见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个沉甸甸的长条玩意儿。
“是韩大爷!他回来了!”
“扛着东西呢!是猎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嗡的一声,所有人都朝村口涌了过去。
“我就说嘛!还得是韩大爷!”
“我就知道那姓陈的白给!”
赵卫东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整个僵在了那里。
因为他看清了。
走在前面的,不是韩老蔫。
是那个他最看不顺眼的陈放!
而韩老蔫,那个老猎人,正一脸灰败地跟在后头,扛着杠子的另一头,背都驼了。
两人中间,一只肥硕的狍子随着他们的脚步一晃一晃,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整个村口,刚刚还喧闹得像个菜市场,此刻却落针可闻。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就跟大白天见了鬼一样,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雪,半天发不出丁点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赢的……是那个城里来的白净娃子?
赵卫东的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他下意识地尖着嗓子喊出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肯定是走了狗屎运,那傻狍子自个儿撞树上了!”
这话声音尖利,在死寂的村口格外清晰。
不少人听见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让他们接受眼前这荒唐的一幕。
“对,肯定是运气!”
“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哪有那本事!”
陈放和韩老蔫走到人群中央,把狍子从肩上卸了下来,“砰”的一声扔在雪地上。
陈放拍了拍身上的土,什么也没说,只是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那五只刚才还散在周围的狗,立刻像收到了无声的命令。
黑煞和雷达一左一右,护在陈放身边。
幽灵、追风、踏雪则在三米开外,呈一个半圆形散开,坐得笔直,神情警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这纪律严明的阵仗,和旁边趴在地上累成死狗的黑风、追云,形成了鲜明刺眼的对比。
村民们看着那五条土狗,眼神里除了惊奇,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狗,邪性!
“咳!”
大队书记王长贵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他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他没看陈放,也没看那头狍子,而是死死盯着韩老蔫。
“老韩,咋回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韩老蔫的脸皮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那张老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涨成了酱紫色。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输了。”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输得……心服口服。”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啥?韩大爷输了?”
“咋可能!他可是咱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猎人!”
“让一个城里娃子给赢了?我咋就不信呢!”
韩老蔫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火辣辣的。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一圈,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都他娘的别吵吵!”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人家陈知青,凭着脑子和这几条狗,就把狍子拿下了!”
他的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向天空。
“人家算准了风向,算准了狍子跑的路,就在上风口等着!”
“是我!是我韩老蔫没本事,跟个傻子一样,咋咋呼呼地把狍子亲手给人家赶过去的!”
村民们彻底懵了。
打猎还算风向?
这听着怎么跟说书先生讲的诸葛亮借东风一样玄乎?
陈放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剥皮小刀。
那把剥皮小刀在陈放手里,动了起来。
村民们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刀尖在狍子后腿的踝关节处轻轻一旋,手腕一抖。
整张皮就像被解开了扣子,顺着力道被整齐地划开一道长线。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见半分迟疑。
刀锋所到之处,皮肉应声分离,露出雪白的脂肪层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整个过程几乎没沾染多少血污。
那架势,那手法,根本不像个第一次摸到猎物的生手。
不少村民都看呆了。
他们只知道打猎,打回来就乱刀分肉,哪见过这么讲究的分割手法。
韩老蔫看着陈放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不甘也烟消云散了。
这小子下刀的位置,全都是皮肉筋膜最薄弱的连接处,使的都是巧劲,不见半分蛮力。
人家不光赢在脑子上,这手上的功夫,也比自己强。
没多大会儿,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就被剥了下来,平铺在干净的雪地上,皮板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挂一点碎肉。
光这张皮子,拿到县里供销社,就够换回一沓崭新的票子。
第29章 这肉分的,比杀猪匠还讲究!
那张平铺在雪地上、完整无缺的狍子皮,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宣告着这场比试的终结。
村民们死死盯着那张皮,又看看陈放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小刀,喉咙里直发干。
村里最好的剥皮手,剥张兔子皮都得留几个破口子,可眼前这张狍子皮,平整得像块新发的布。
陈放没理会周围的目光,蹲下身,用雪擦了擦刀刃,动作干净利落。
他的刀尖对准了狍子被剥去皮的后腿关节。
那把薄薄的小刀,只是在关节的缝隙里轻轻一挑,一转,手腕顺势一扭。
“咔哒。”
整条粗壮的后腿连着大腿骨,就那么被他完整地卸了下来,切口平整光滑,几乎没有带下一丝碎肉。
在场的人,包括韩老蔫,全都看得眼皮狠狠一跳。
村里杀猪,那是几个壮汉死死按住,屠夫用大铁钩子挂起来,抡圆了膀子拿砍刀往下剁,砍得骨头渣子乱飞。
哪见过这么轻松写意的。
陈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用同样的手法,三下五除二,很快将另一条后腿和两条前腿也卸了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接着,他的刀锋沿着脊骨两侧滑过,两条最精华的里脊肉,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这东西金贵,不能糟蹋了。”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将两条里脊肉放兽皮上。
“用野葱爆炒,火要旺,油要热,翻几下就出锅。”
“或者切成薄片,在滚水里涮一下,最是鲜嫩。”
这话声音不大,但韩老蔫听得清清楚楚,他浑浊的老眼又是一缩。
这小子不光会打,还懂吃,讲究得很。
陈放手里的刀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狍子的躯体上行云流水般地游走。
肋排被他一根根整齐地切开,每一块都带着厚厚的背肉。
“这块肥瘦相间,剁碎了,掺点大白菜,包饺子最香。”
他又拿起另一块全是精瘦肉的。
“这块肉柴,直接炖不好吃,得用盐使劲揉搓了,挂在房檐下风干成肉干,能放一整个冬天。”
“没事撕下来一条,磨牙,也有嚼头。”
说着,他将那块最精瘦、几乎没有脂肪的腿肉切成一条条,也放到了一边。
这是留给黑煞它们的。
最后,他剖开胸腹,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内脏。
血淋淋的心肝肺,在普通村民看来,就是一堆下水,乱炖一锅拉倒。
陈放却把狍子肝单独拿了出来,用雪水冲洗干净,那暗红色的肝脏看起来饱满光滑,没有一丝异样。
“韩大爷,你眼神不好,平时得多吃点这个。”他把狍子肝递向韩老蔫。
“这东西补血明目,比吃啥药都强。”
“别煮老了,切片快炒,等它还带着脆劲儿的时候就出锅。”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那块狍子肝,一时间竟没伸手去接。
他吃了一辈子狍子肝,只知道是块肉,能填饱肚子,哪晓得里头还有这么多道道。
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懂的东西,好像比这山里的老林子还要深。
赵卫东在人群后面看得眼都红了,他见不得陈放这副胸有成竹、指点江山的样子,酸水从胃里一个劲往上冒。
他忍不住阴阳怪气地插嘴:“说得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京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呢!”
“不就是块肉,还分出花来了?”
“嘿,还给狗留肉干?”
“真是稀罕事,人还吃不饱呢,倒先紧着畜生!”
这话酸得倒牙,有几个村民本来还觉得陈放给狗留肉有点奢侈,听赵卫东这么一说,也跟着小声嘀咕起来。
陈放像是没听见,他已经把整个狍子分解完毕。
雪地上,狍子肉按照不同部位,分成了十几堆,井井有条,看着就让人舒坦。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着左边一大半。
“韩大爷,这是你的。”
然后,他看向自己这边剩下的一小半,从中拿走了准备给狗做肉干的那些,以及那两条金贵的里脊。
剩下的,还有好几十斤。
他没往自己的屋子拿,而是直接走到了大队书记王长贵的面前。
“王书记。”陈放的声音很平静。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这些肉,您受累,看着给村里最困难的那几户,还有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分一分吧。”
“快过年了,也算添个菜。”
这话一出口,整个村口瞬间又安静了。
刚才还在小声嘀咕的几个村民,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
赵卫东的脸则彻底变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他想骂陈放是假好心,是收买人心。
可人家把实打实的几十斤肉拿出来分给大伙儿,这骂人的话怎么说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们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喜悦,最后化成了实实在在的感激和滚烫。
“哎呀!”
“陈知青,你这……你这可使不得!”
王长贵也是一愣,他看着陈放,又看看那堆肉,吧嗒了两口旱烟,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好样的!”
“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我替大伙儿谢谢你!”
“陈知青这孩子有本事!”
“就是!不光有本事,心还好!”
“我家那娃子快半年没沾过肉腥了!”
一个婶子已经忍不住喊了起来,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往后谁家有好吃的,可别忘了给陈知青送一碗去!”
韩老蔫看着眼前这一幕,默默地扛起属于他的那半扇狍子,那张老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输了本事,现在看来,连做人也输得一塌糊涂。
他一言不发,扛着肉,带着自己的两条狗,转身就走,背影萧索。
陈放把那两条里脊和狗肉干用狍子皮一裹,扛在肩上,也准备回家。
村民们纷纷给他让开一条路,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怀疑和轻视,全是善意和热情。
第30章 狗吃得比人好,眼红了?
陈放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肩上扛着那卷狍子皮,还有里面裹着的里脊肉。
一路上,碰见的村民都挤出笑脸,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眼神里全是敬服和实实在在的善意。
可他一脚踏进那间熟悉的“干打垒”土屋,屋里热烘烘的空气,瞬间就凉了下去。
几个同住的知青都在,上一秒还有的说有笑,这一秒全都闭了嘴。
屋里死寂,只有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有他肩上那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惊奇,有羡慕,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嫉妒和一丝戒备。
陈放懒得搭理他们,自顾自地把东西卸下来,放在自己的铺位上。
五条狗很有规矩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既不乱跑也不乱叫,悄无声息地散开,在陈放的床铺边找了角落卧下,安静得吓人。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陈放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陶罐。
他把那两条金贵的里脊肉小心地放进去,盖好盖子。
这嫩肉见了风就老,冻一下就柴,讲究着呢。
然后,他拿起那块准备给狗做肉干的精瘦肉,还有剥皮时剔下来的一些带肉的碎骨,走到屋外的灶台边。
灶膛里还有点做晚饭剩下的余烬,陈放随手添了把柴,“噼啪”一下,火苗窜了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他把陶锅架上,舀了半锅雪水,拿起那把剥皮小刀,开始“沙沙”地刮着骨头上的残肉。
屋里所有知青的视线,全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赵卫东靠在自己的铺位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
当他看到陈放抓起一把玉米面,毫不心疼地撒进锅里,和那些肉沫、碎骨头一起熬煮时,他的脸彻底黑了。
玉米面!
现在这玩意儿比人命都金贵!
每个人的口粮都是有定数的,吃完了就得饿肚子。
他陈放,居然拿这么好的东西,去喂几条土狗?
没多大会儿,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混着玉米的甜香,霸道地钻进了屋里每个人的鼻孔里。
“咕咚。”
不知是谁,没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响得跟打雷一样。
大伙儿晚饭吃的还是那能把牙硌掉的窝窝头,就着点咸菜疙瘩,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干净了。
现在这股子要命的肉香味,简直就是往心里捅刀子。
陈放却好像什么都没察觉。
他用木勺搅着锅里的肉粥,看着它越来越粘稠,香气也越来越要命。
等粥熬好了,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些碗,直接把滚烫的陶锅端了下来,往地上一放。
“开饭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那五只一直安静趴着的狗,立刻站了起来,却没一个敢上前抢食。
它们齐刷刷地看着陈放,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陈放蹲下身,伸出手在陶锅边上试了试温度,感觉不烫嘴了,才点了点头。
黑煞第一个凑上去,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心地舔舐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其他几只狗也依次上前,雷达最急,脑袋一个劲往前拱,却被旁边的追风用身子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立刻老实了,乖乖排在后面。
这一幕,让旁边看着的几个知青,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狗,他娘的比人都懂规矩!
陈放没急着吃饭,就蹲在那,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黑煞油亮的后背,挨个检视着它们的状态。
当他的手滑到黑煞的右肩时,手指微微一顿。
黑煞的身体也轻微地颤了一下。
那件滑稽的帆布马甲挡住了狍子的冲撞,但巨大的力道还是让它的肩膀受了点擦伤和淤肿。
陈放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干柴里,随手就翻找出几株早就干枯的草药。
他把草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仔细捣成墨绿色的药糊。
然后,他又从暖水瓶里倒出仅有的一点热水,用布沾湿了,回到黑煞身边。
他先用温热的布,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黑煞的伤口,又仔细地敷好药,撕下一条布,耐心地给黑煞的肩膀打上一个虽不美观却很牢固的结。
黑煞很顺从,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是用那双乌亮的眼睛看着他,透着全然的信赖。
做完这一切,他才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
黑煞舒服地哼唧两声,用它那颗大脑袋,在他腿上使劲蹭了蹭,眼神里全是满足和依赖。
“啧啧,真是开眼了。”
角落里,赵卫东终于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把条土狗当祖宗伺候了,城里来的少爷就是不一样,真他娘的讲究!”
另一个叫吴卫国的知青也小声附和:“可不是嘛,那肉粥熬的,比咱们过年吃的都好。”
“人还吃不饱呢,倒先紧着畜生,什么玩意儿!”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陈放包扎完,站起身,就好像完全没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他把剩下的肉条分给几只狗当零食,这才拿起自己的那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给自己盛了半缸子肉粥。
他靠着床铺,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几乎要烧穿他衣服的视线,能听见那些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
赵卫东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放床下,他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吴卫国,压低了声音。
“看见没,那两条里脊,藏在了那里。”
吴卫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赵卫东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一个人,凭什么吃那么好的?”
“那肉,本来就该是咱们大伙儿的!”
“等他睡熟了,咱们把肉偷了……到时候就说耗子偷走的,他能把咱们怎么着?”
第31章 你敢伸手,狗就敢断你的手!
夜,深了。
屋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土屋薄薄的窗户纸,发出“沙沙”的悲鸣。
屋内,灶膛里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温热。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男人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交织。
赵卫东躺在自己冰凉的铺位上,眼睛睁得溜圆,没有半点睡意。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仿佛长了钩子,还挂在他的鼻腔里,一遍遍地折磨着他空空如也的胃,和那颗烧得发烫的嫉妒之心。
他侧耳倾听。
邻铺的李建军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另一头,陈放的呼吸平稳悠长,听起来像是已经睡熟了。
机会来了。
赵卫东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卫国。
吴卫国浑身一僵,也睁开了眼。
在黑暗中,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赵卫东从铺上坐起来,动作放得极轻,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等了几秒,确定陈放那边没有动静,才猫着腰,一步步朝陈放的铺位挪过去。
赵卫国紧随其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手心里全是冷汗。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他们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陈放床铺边,五条狗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只最大的黑煞,趴得像一尊黑铁塔。
其他的,有的蜷着,有的伸展着,看上去都睡得正香。
赵卫东心里冷笑,畜生就是畜生,一锅肉粥就喂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床底下那个破陶罐。
那两条金贵的里脊肉,就在里面。
他蹲下身,尽量舒展身体,伸出手,朝着黑暗中的陶罐摸索过去。
他的指尖,冰凉而颤抖。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陶罐冰冷粗糙的表面。
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
就在他准备发力,将陶罐抱出来的那一刹那。
“呜——”
一道声音,贴着他的耳廊,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脑袋里。
那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能让骨头都发麻的颤栗。
赵卫东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转头。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湿热的气息,正喷在他的脖颈上。
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那是一只狗。
是那只叫“幽灵”的黑狗。
它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悄无声息,全身的黑毛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一双在夜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致命的警告。
赵卫东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与此同时,他身前一暗。
另一团巨大的黑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是黑煞。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站着,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彻底堵死了他后退的路。
它微微低下头,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恰好照亮了它张开的嘴。
那雪白的、粗长的犬齿,在黑暗中泛着森冷的光。
赵卫东和吴卫国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彻底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惊恐地发现,另外三条狗,追风、雷达、踏雪,也已经站了起来,呈一个完美的半圆形,将他们围在了中央。
没有吠叫,没有混乱。
只有五双冰冷、专注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锁定着他们。
每一条狗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切断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吴卫国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怎么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这死寂的沉默。
陈放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似乎是被这边的动静吵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看向被围在中间、面如死灰的两个人。
“卫东,卫国,大半夜不睡觉,蹲我床边干嘛呢?”
赵卫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见陈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只是一个动作。
刚才还如同死神的五条狗,瞬间就解除了战斗姿态。
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
黑煞庞大的身躯趴了下去,打了个哈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另外三条狗也各自散开,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
可留在赵卫东心里的恐惧,却像是烙铁一样,刻得更深了。
屋里其他几个知青,此刻也都“醒”了过来,一个个缩在被窝里,探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没什么……没什么。”
“就是……就是起夜,腿麻了。”赵卫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哦,起夜啊。”
陈放点了点头,翻身下床。
他走到陶罐边,轻轻拍了拍罐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枕头边。
他做完这一切,才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吴卫国和脸色惨白的赵卫东。
“地上凉,快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明天,还要出大力,挣工分呢。”
说完,他便躺回自己的铺位,拉过被子,再也没有了动静。
赵卫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爬回自己的床铺,一头栽了下去,用被子死死蒙住了头。
被子里,他浑身抖得像筛糠。
恐惧、羞辱、怨毒……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最后全部化成了对陈放深入骨髓的恨意。
黑暗中,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你等着。
陈放,你给我等着!
明着斗不过你,斗不过你的狗,我就跟你来暗的!
他脑子里,一个阴狠的念头,开始疯狂地滋生。
第32章 会来事儿的陈知青,书记都高看一眼!
第二天一大早,知青点的土屋里,气氛冷得能结出冰碴子。
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骚臭味儿混在冷空气里,钻进鼻孔。
赵卫东和吴卫国两个人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脸色蜡黄,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他们整晚都在被窝里哆嗦,一闭眼,就是五双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和黑煞张开嘴时,那森白、粗长的犬齿。
两人跟商量好似的,一整天都绕着陈放走,眼皮都不敢往他那边抬一下。
陈放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用温热的布巾给黑煞的肩伤换了药,手法轻柔又熟练。
接着,慢条斯理地用开水冲了点玉米糊糊,就着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地吃早饭。
他的五条狗就那么安静地卧在脚边,土屋里除了他喝糊糊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都让赵卫东难受。
那感觉就像你铆足了劲打出一拳,却砸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心肝疼。
一熬到出工,赵卫东憋了一晚上的邪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逮着几个相熟的村民,就开始压低了声音,添油加醋地编排起来。
“看见没?人家现在是咱们大队的英雄了,瞧不上咱们这些泥腿子了!”
“那肉,宁可拿精贵的玉米面熬粥喂狗,也不给咱们这些累死累活的知青尝一口!”
“我呸!心眼小着呢!”
“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打了个狍子,真当自己是山神爷了?”
“整天就知道摆弄他那几条畜生,我看他就是不务正业,搞歪门邪道!”
村里的风言风语,很快就分成了两派。
分到肉的那几户人家,逢人就夸陈放,说这孩子有本事,心还好。
但更多没捞着好处的,听了赵卫东的煽风点火,心里也泛起了酸水。
这年头,人活得还不如狗,确实让人心里不舒坦。
陈放对这些传进耳朵里的闲话充耳不闻。
他揣着手,径直穿过村子,直接敲响了大队书记王长贵家的院门。
“王书记,在家呢?”
王长贵正坐在炕头上,吧嗒着他的老旱烟,见陈放进来,眼皮才抬了一下。
“是陈知青啊,快上炕坐,外头冷。”
陈放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没上炕,就在炕沿边上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书记,我过来问问,昨天那肉,大伙儿都分到了吧?没出啥岔子?”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脸上的褶子笑开了些。
“分到了,都分到了。”
“好几户人家都托我跟你说声谢谢呢,你可是帮了大忙,让孩子们过年前能见着荤腥了。”
陈放点了点头,这才不着痕迹地把话锋一转。
“书记,我来队里时间不长,也看出来了,咱们这靠山吃山,可日子过得还是紧巴。”
“马上就到年根儿了,您是咱们大队的当家人,最清楚队里还缺啥少啥。”
“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这话一出口,王长贵吧嗒旱烟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精明老眼,重新睁开,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还通人情世故,会来事儿,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沉默了半晌,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磕。
“缺的可多了。”
“盐、煤油、火柴,哪样不是紧俏货?”
“冬天里感冒发烧的也多,连个退烧的药片都换不来。”
王长贵说的都是实情,这些东西,光靠工分可换不来,得用山货去县里供销社碰运气。
陈放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书记,您看这样行不?”他的身子微微前倾。
“我腿脚还算利索,在山里转悠,眼睛也好使。”
“要是您信得过我,从今天到开春前,我多进几趟山。”
“我不去招惹那些大家伙,就寻摸点木耳、蘑菇干,或者看看能不能挖点有用的草药。”
“到时候拿去换了东西,都交给队里统一分配。”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就算我……为咱们大队,提前挣点过年的福利。”
王长贵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屋里只剩下他重新点燃旱烟的“吧嗒”声。
这小子,是在跟他交底,也是在探他的口风。
这哪是去寻摸山货,这分明就是想有个由头,能名正言顺地进山打猎!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特别好听,全是为了集体,为了大家,还把他这个书记高高抬了起来。
王长贵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放,郑重地看着陈放。
“陈知青,你有这个心,是好事。”
“不过,山里头不长眼,冬天尤其危险。”
“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有数,千万注意安全,别逞能。”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但这句话,就是一张通行证。
陈放心头一松,有底了。
从王长贵家出来,他又去了韩老蔫家。
韩老蔫正坐在院子里,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他的剥皮刀,动作又慢又沉。
他的两条好狗趴在脚边,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韩大爷。”陈放走了过去。
韩老蔫抬起头,看到陈放,神情很复杂。
“你来干啥?看我笑话?”
“大爷,您说笑了。”陈放态度谦恭。
“昨天那是我运气好,占了上风口。”
“真要论在林子里过夜、下套子、辨踪迹的真本事,我跟您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指了指远处白雪皑皑的山。
“我想着,趁这两天雪不大,多进山转转,给队里寻摸点山货。”
“可这冬天的山,跟秋天不一样,我怕自己年轻没经验,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所以想来跟您请教请教,这山里冬天有哪些道道,哪里的雪深不能走,哪里的风口子能把人吹透了。”
这番话,句句都是请教,字字都是尊敬。
韩老蔫那张紧绷的老脸,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不是输不起,是输了之后丢了老猎人的脸面。
可现在,这个赢了自己的人,却反过来把自己当成老师傅请教,这台阶给得足足的。
他心里的那股子憋屈和羞愤,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他放下手里的刀,站起身,那佝偻的背仿佛都直了些。
他走到院子中间,用脚在雪地上画了几个圈圈。
“冬天进山,风向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雪!”
他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看着平平整整的雪地,底下可能是几米深的山沟子,叫‘雪坑’,掉下去神仙也难救!”
“还有背阴的山坡,雪被风吹得瓷实,看着不深,一脚踩上去,‘哗啦’一下,能带你滑下去半座山,叫‘雪溜子’!”
“怎么辨别雪坑,怎么绕开雪溜子,怎么看树上的挂雪判断积雪的厚度……”
韩老蔫讲得口干舌燥,把他一辈子在山里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保命经验,一点点地掏了出来。
陈放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问得都在点子上,让韩老蔫越讲越来劲。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
韩老蔫讲完了,长舒一口气,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彻底解开了。
第33章 老蔫开口,村里风向全变了!
陈放走后,韩老蔫在院子里戳了半天。
北风刮着雪粒子,抽在脸上,刀割似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磨了快一辈子的剥皮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一层油光。
可他脑子里,全是陈放那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和那只在骨头缝里轻轻一旋,就卸下整条腿的巧手。
那不是杀猪,也不是屠宰。
那像个手艺人,在拆解一件精密的物件,每个步骤都分毫不差。
他这辈子宰过的牲口,自己都数不清,可从来没想过,这活儿还能干得那么干净,那么漂亮。
老头子心里头那点不服气,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把刀仔仔细细擦干净收好,扛起锄头出了院门,嘴里念叨着去清理菜窖上的积雪。
村口的大槐树下,照旧聚着一帮不怕冷的,正抄着手,跺着脚,唾沫横飞。
“要我说啊,那陈知青就是走了狗屎运,赶上个上风口,狍子瞎了眼自己送上门。”一个汉子嗑着瓜子,说得活灵活现。
“可不咋的,他那几条狗是凶,可打猎这事,七分看天,三分看人。”
韩老蔫正好走到跟前,脚下一顿。
他把锄头往冻得梆硬的雪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树上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闲聊的几个人吓了一跳,忙转头看他。
“韩大爷,您这是?”
韩老蔫那双浑浊的老眼挨个扫过去,往雪地上“呸”的吐了口浓痰。
“狗屎运?”他嗓子干得像砂纸在搓。
“风往哪儿吹,雪往哪儿落,狍子冷了往哪个山坳里钻,这也是狗屎运告诉他的?”
“剥一张完整的皮,手上没过千百条性命,能连个针眼大的口子都不带?”
“这也是狗屎运?”
“哪块骨头能卸,哪个筋头得挑,一刀下去骨肉分离,不带一丁点碎肉,这也是老天爷晚上托梦教的?”
老头子一连三问,问得那几个嚼舌根的汉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嗑瓜子的都不敢往嘴里送了。
“人家后生放着架子,跑来问我,冬天的山里哪有‘雪坑’,哪有‘雪溜子’,怎么看树上的挂雪能保命。”
“你们呢!”
韩老蔫的锄头柄重重一顿,“除了知道往热炕头上盘腿,还知道个啥!”
韩老蔫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砸得实。
他是前进大队公认的老猎户,他说的话,比大喇叭里广播的分量还重。
他说陈放不是靠运气,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真本事!
村里的风向,瞬间就转了。
昨天还只是分到肉的那几户人家,一个劲儿地念叨陈放的好。
现在,有了韩老蔫这尊大神的“认证”,全村人看陈放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这哪是什么运气好的城里娃,这分明是个有真本事的能人!
这股风,自然也吹进了大队书记王长贵的耳朵里。
晚上,几个大队干部凑在他家炕头开小会。
村会计嘬着牙花子,忧心忡忡:“书记,那陈知青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扎眼了?”
“还说要进山给队里弄福利,这万一……”
王长贵没等他说完,就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打断了他的话。
“扎眼?人家把几十斤肉,分给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这叫扎眼?”
他扫了众人一眼,“人家有本事,还知道想着集体,想着咱们这些老少爷们,这叫思想觉悟高!”
“你们也别小瞧这个后生,能让韩老蔫那种茅坑里的石头都点头服软,能耐能小了?”
“往后,他要在山边上转悠,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篓子,都给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长贵一锤定音,给这事定了性。
知青点的土屋里,空气却比屋外零下二十度的天还冷。
赵卫东听着从村里传回来的风言风语,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
他费尽心机煽动的那些话,非但没把陈放搞臭,反倒成了给人家锦上添花的那块红布。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在戏台上翻跟头的猴子,使尽了浑身解数,结果只是给主角的登场喝了个彩。
这股子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他妈的!邪了门了!”他恨恨地把一个冰凉的玉米面窝头砸在床板上。
“那老不死的(指韩老蔫)是不是收了他什么好处?这么向着他说话!”
一旁的吴卫国缩着脖子,他现在看见陈放都腿肚子转筋,更别提那几条不叫唤的狗。
“卫东哥,要不……要不算了吧,咱们惹不起他。”
“算了?”
赵卫东眼睛一瞪,凶光毕露。
“凭什么!他一个新来的,凭什么吃香喝辣还得好名声?”
“咱们在这啃了几年的窝窝头,算什么?”
从那天起,赵卫东几个人看陈放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赤裸裸的嫉妒,而是变成了躲在暗处的窥探。
他们像一群饥饿的豺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陈放的一举一动,寻找着他可能存在的弱点。
陈放每天早上,会用热毛巾给那只叫黑煞的狗擦拭肩膀,然后敷上一层黑乎乎的药糊。
那药糊是什么?
他每天喂狗的粥里,除了玉米面,似乎还掺了些碾碎的草叶,有一股子怪味。
那又是什么?
最让他们想不通的,是陈放自己的口粮。
他把大部分肉都分了,就留了两条里脊,那够吃几顿?
可看他的样子,吃的还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一点不见寒酸。
这天晚上,几个脑袋又凑到了赵卫东的铺位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卫东哥,我瞅着不对劲儿。”
一个外号叫“瘦猴”的知青压着嗓子。
“他那几条狗,吃的油光水滑,那毛色,比咱们队里的大骡子都亮!”
“光靠那点肉粥可养不出这膘!”
赵卫东眼里闪着阴鸷的光。
“他肯定有别的道道!”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想,他刚来多久?哪来那么多本事?”
“那身手,那手刀,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药,像一个京城人该有的吗?”
“我猜,他不是有黑市的路子,就是家里有大背景,偷偷给他寄钱寄票了!”
“黑市?”
吴卫国吓得一哆嗦,“那可是投机倒把!要被抓起来挂牌子游街的!”
“所以他才藏着掖着!”
赵卫东冷笑一声,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吃好的喝好的,让咱们在这喝西北风!这公平吗?”
几个人都没吭声,但呼吸都重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们心里所有的嫉妒和不甘。
只要抓到证据,就能把陈放彻底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自以为隐秘的商议,却不知,这一切,早已落入了另一双“耳朵”里。
陈放正靠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沉缓,整个人几乎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可他那超乎常人的听力,将那些压抑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脑中。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听。
当那几个人聚在一起,当他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时,他就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黏稠的敌意。
就像在深山老林里,被狼群盯上时的感觉。
皮肤会微微发紧,后颈的汗毛会不自觉地战栗。
陈放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深不见底。
他原本打算这两天就借着“为队里寻摸山货”的名头,去一趟县城。
他需要卖掉那张完好的狍子皮,换些盐、火柴,更重要的是,换一些能给狗补充微量元素的药物。
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赵卫东这几个人,已经给他撒开了一张名为“投机倒把”的网,就等着他往里钻。
这时候去县城,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解读成“销赃”和“接头”。
在这个年代,有些帽子,一旦扣上,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陈放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粒灰尘,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
他在腰后别了那把剥皮小刀。
然后,推开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漆黑如墨的雪夜里。
铺位的缝隙里,赵卫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心里一阵狂喜,立刻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边的吴卫国。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压抑的兴奋让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跟上!他出去了!今晚就抓他个现行!”
第34章 雪夜追踪,谁是猎物谁是狼?
雪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天都给压下来。
风在旷野里打着旋,把雪粒子卷起来,狠狠抽在赵卫东三人的脸上,像被撒了一把沙子,火辣辣地疼。
吴卫国牙关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地问:“卫东哥,他……他这是要去哪儿啊?这天儿,不要命了?”
“闭嘴!”
赵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死死地锁着雪地里那串几乎要被新雪掩埋的脚印。
赵卫东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没了。
这绝不是正常人!
大半夜的不睡觉,往这荒山野岭跑,肯定有鬼!
脚印绕过了村子,直直地朝着后山去了。
瘦猴借着微弱的雪光看了一眼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那山像一头趴着打盹的巨兽,看得人后背直冒凉气。
“哥,要不……咱回吧?这要是真碰上狼……”
“碰上狼也得跟!”赵卫东咬着后槽牙,眼珠子都泛着红。
“富贵险中求!今晚抓不住他,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像一团火在他们胸口烧着,把刺骨的寒冷和恐惧都压了下去。
又追了一刻钟,脚印拐进了一片白桦林。
一进林子,风声立马就变了,从呼啸变成了呜咽,在树干间绕来绕去,像谁家丢了孩子在哭丧。
地上的雪薄了些,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死寂的林子里传出老远。
赵卫东心里一紧,弯下腰,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学着电影里的侦察兵,几乎是趴在雪地上往前蹭。
可就在这时,那串清晰的脚印,到了一棵要两人合抱的白桦树下,忽然就没了。
“人呢?”吴卫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
赵卫东也懵了,他绕着大树爬了一圈,雪地上除了他们自己蹭出来的狼狈痕迹,干干净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卫东喃喃自语,几乎把脸埋进雪里,想从纷乱的雪花中找出一点线索。
“沙……”
一阵极轻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像是一小捧干雪,被人轻轻抖了下来。
三个人猛地抬头。
头顶的树枝上,积雪还在无声地滑落。
不是被风吹的,是树枝在轻微震动。
可他们瞪圆了眼睛,也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影在风里晃,别的什么也瞧不见。
“谁?谁他妈在那儿!”
赵卫东壮着胆子吼了一嗓子,声音却抖得厉害。
回答他的,只有呜咽的风声。
吴卫国腿肚子开始抽筋,死死拽着赵卫东的胳膊:“哥,不对劲,这地方真不对劲儿啊!”
“老乡说,林子里晚上有‘跑山鬼’……”
“放你娘的屁!世上哪有鬼!”赵卫东嘴硬,心里却已经敲起了鼓。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像猫头鹰的叫声,从林子深处传来,凄厉刺耳。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回应。
一唱一和,在林子里回荡,像是在对什么暗号。
这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瘦猴”再也撑不住了,“妈呀”一声,手脚并用地转身就往回爬。
可他刚一转身,就像撞在了一堵肉墙上,一屁股坐回了雪地里。
他惊恐地抬起头,惨白的月光正好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墙”的模样。
是黑煞。
那条黑狗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堵住了来路。
它没叫,也没呲牙,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庞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双眼睛泛着幽幽的绿光。
与此同时,在他们左右两侧的林子里,又无声地走出了四个黑影。
幽灵、追风、雷达、踏雪。
五条狗,从五个方向,形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包围圈。
它们不叫,不动,每一双眼睛都死死锁定着圈里的三个人。
没有嘶吼,没有杀气,但那种寂静的压迫感,比一百条狼狗的狂吠还要让人窒息。
“咕……咕噜……”
吴卫国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两眼一翻,裤裆瞬间湿透。
一股热气和骚臭味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成白雾。
赵卫东和瘦猴也彻底傻了,浑身僵硬得像两根冰棍,连呼吸都忘了。
“这么晚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
三人僵硬地抬起头。
陈放正坐在一根粗大的横枝上,双脚悬空,姿态悠闲得像坐在自家炕头上,正往下看着他们。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从三米多高的树上轻轻一跃,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走到吴卫国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湿痕,又皱了皱眉,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山里晚上冷,容易受凉。”
“这么大人了,尿裤子可不是小事。”
他的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可这话听在赵卫东耳朵里,却比最恶毒的咒骂还要刺耳。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们……我们起夜,迷路了。”
赵卫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哦,迷路了啊。”
陈放点点头,竟然好像真的信了。
他吹了声口哨。
黑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摇着尾巴凑到陈放脚边蹭了蹭。
其他四条狗也各自散开,方才那令人窒己的包围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陈放伸手指了指村子的方向:“从这边走,一刻钟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下次起夜,别跑这么远。”
“这片林子,晚上不干净。”
说完,他不再理会瘫在地上的三个人,带着五条狗,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身影很快就和夜色融为一体。
赵卫东三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在雪地里瘫坐了半天,才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知青点。
这一夜,赵卫东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着陈放在树上那悠闲的样子,和那五条狗无声的包围。
什么“投机倒把”,什么秘密行动,都是狗屁!
陈放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跟在后面。
他就是故意把他们引到那片林子里,像耍猴一样耍他们!
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烧在脸上的羞辱,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无论明着来还是暗着使绊子。
他都再也没有任何机会能斗得过陈放了。
另一边,陈放回到土屋,也毫无睡意。
去县城的计划,必须取消。
赵卫东这几个人就像茅坑里的苍蝇,虽然咬不死人,但嗡嗡叫着,总能给你惹来一身骚。
“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太大了。
在这个年代,一旦沾上,一辈子都别想洗干净。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靠在铺位上,闭上眼,整个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便在脑中清晰浮现。
山脉的走向,河流的位置,林地的分布……
既然不能去县城,那就在这山里做文章。
第35章 山里头才是我的家!
天亮了,知青点的土屋里,死寂一片。
昨天夜里那股子尿骚味儿被冻成了冰碴子,散得差不多了,可屋里那股让人心头发沉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三人,一个个眼窝深陷,脸色铁青,窝在各自的铺位上,一动不动。
吴卫国更是把那床沾着骚臭的被子死死蒙过头顶,在里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陈放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屋里清晰得吓人。
瘦猴猛地一哆嗦,差点从铺上滚下来。
陈放像是没看见这几根蔫了的豆芽菜。
他先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黑煞擦拭肩上的伤口,动作轻柔,接着换上一层新的草药糊。
又挨个捏了捏其他几条狗的爪垫,确认没有被昨夜的严寒冻裂。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自己的豁口碗,冲了碗玉米糊糊,就着半块咸菜疙瘩,呼噜呼噜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这声音在赵卫东听来,却像一记记耳光,抽得他脸皮火辣辣地疼。
吃完早饭,陈放从床底下拖出那张卷得严严实实的狍子皮。
皮子一展开,一股混合着野性和血腥的气味瞬间炸开,冲得人脑门子发懵。
赵卫东刚探出个脑袋,闻到这股味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一声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皮子不能再放了,得尽快处理,不然就糟蹋了。
陈放心头早有盘算。
他把那把薄如柳叶的剥皮小刀别在后腰,找出几根结实的麻绳,又去灶房角落,拎了那口没人用,锅沿都豁了口的破陶锅。
“走了。”
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五条狗便悄无声息地簇拥到他身边。
推门出去的时候,屋里那三个人,没一个敢抬头。
这次,陈放没走村后的小路,就这么扛着狍子皮,拎着破锅,大摇大摆地穿过村子,直奔后山。
路上遇见几个早起拾柴的村民。
“陈知青,又上山啊?”
一个汉子远远地打着招呼,语气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客气。
“嗯,寻摸点东西。”陈放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村民们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看到那张货真价实的狍子皮,再看看他身后那五条毛色油亮、体格壮硕,眼神沉静得不像土狗的猎犬。
一进了山,陈放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脚步也变得轻快。
他没走那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山路,一拐弯,直接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
这里的雪能没过小腿,但他走得又快又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坚实的土地。
山脊的走向,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雪地上细微的动物痕迹,所有信息在他脑中迅速汇集成一幅活的地图。
他需要一个据点。
一个足够隐蔽、干燥、靠近水源,又能让他安心做事的“基地”。
约莫走了半个多钟头,他脚步一顿,停在一处背风的南向山坡下。
这里岩石凸出,上面垂下密密麻麻的干枯藤蔓,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拨开藤蔓,一个七八平米大小的浅石洞出现在眼前。
洞里异常干燥,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角落里还有一堆已经风干成灰白色的动物粪便。
陈放走过去,用脚尖碾了碾,又凑近了闻了闻。
是狐狸的。
从粪便的风干程度看,这窝狐狸至少有半个月没回来了。
冬天食物少,它们十有八九是迁到更远的林子里去了。
安全。
这里就是他临时的“秘密基地”了。
他放下东西,先在洞口附近找了棵碗口粗的枯死桦树,抽出剥皮小刀,三两下就剥下几大块桦树皮。
这玩意儿油脂多,是最好的引火物,就是受了潮也能点着。
接着,他又在附近转悠起来。
很快,他在几棵老橡树粗糙的树皮上,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用小刀小心地刮下一些树皮内侧的粉末。
这是天然的“鞣质”,是土法硝皮的关键。
用这东西鞣出来的皮子,比用盐和明矾的更柔软,也更结实。
准备工作做完,他回到石洞,将狍子皮平铺在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开始最关键的一步——刮脂。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手法的活儿。
小刀在他手里稳得像长在手上一样。
刀刃贴着皮板,以一个固定的角度,快速而均匀地刮过。
一层带着血丝的脂肪和肉膜,像纸片一样被整齐地揭了下来。
他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刮得干净,又绝不伤皮板分毫。
五条狗没有嬉闹,懂事地散开,各自占据了石洞周围的有利地形。
黑煞卧在洞口,身形庞大,像一尊黑色的门神。
幽灵则潜伏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雷达更是竖着一对大耳朵,警惕地扫视着林子里的任何风吹草动。
刮完脂,陈放把刮下来的碎肉和脂肪扔进破陶锅,打了些雪水,架起火堆开始熬煮。
这既是给狗子们的加餐,熬出来的油,还能用来保养皮子。
他将刮干净的狍子皮浸入附近冰冷刺骨的溪水中,反复揉搓,洗去血污。
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可他好像感觉不到一样,动作依然一丝不苟。
忙活了快一个上午,皮子的前期处理才算完成。
他把那些橡树内皮粉末,均匀地涂抹在皮板上,然后将皮子毛朝外对折,仔细卷好,用麻绳捆紧,放在石洞最干燥的角落里“发酵”。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长舒了一口气。
锅里的肉油已经被他撇了出来,装在一个临时做的小竹筒里。
锅底剩下的,是浓稠的肉汤和肉渣。
他把陶锅端下来,用雪降了降温,才招呼狗子们过来吃。
就在他蹲下身,抚摸着黑煞油亮的皮毛时,负责警戒的雷达突然站了起来,对着东边的山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沉的“呜呜”声。
第36章 送上门的陪练?
雷达喉咙里的呜咽声,像一根绷紧的弦。
陈放正抚摸黑煞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掌轻轻按在雷达的后颈上,感受着那里的每一寸肌肉的僵硬和毛发的耸立。
几乎在同一时间,追风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耳朵压得平贴着脑袋,身体压低,摆出了一个进攻前的预备姿势。
幽灵则干脆化成了一道黑影,彻底融入了岩石的缝隙里。
陈放缓缓起身,侧耳倾听。
风声,雪落声,树枝的嘎吱声……这些都是林子里的“白噪音”。
他将这些声音过滤掉,像调收音机一样,捕捉着那丝异常。
来了。
不是听到的,是感受到的。
一种从地底传来,极细微的震动,混杂着远处山林里枯枝败叶被成片碾碎的“哗啦”声。
陈放心头一沉,立刻用雪把火堆最后的余烬彻底盖灭,然后利索地将卷好的狍子皮甩到背上,拿上那个装着油脂的小竹筒,把破陶锅往石头下一塞。
“走!”
他只发出了一个极短促的气音。
五条狗瞬间领会,簇拥着他,迅速离开了这个刚刚建立的临时基地。
他没有往山下跑,而是带着狗,贴着山脊的侧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斜插了过去。
大约十分钟后,他爬上了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断崖。
他匍匐在崖顶,拨开垂落的枯藤,朝下方望去。
断崖下方的山谷里,一片狼藉。
黑压压的一大群野猪,少说也有二三十头。
为首的公猪,壮硕得像头小牛,嘴里那两根獠牙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黄光,每一次低头,都能轻易地拱开冻得梆硬的土层。
在它身后,大大小小的母猪和半大的猪崽子们,正疯狂地抢食着任何能入口的东西。
它们前进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前进大队的后山。
陈放眉头紧锁,正准备悄悄撤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侧山坡上,一个脱离了猪群的黑点。
那是一头离群的半大野猪,一百斤出头的样子。
它的右后腿有些拖沓,落地很轻,显然是受了伤。
这种被猪群抛弃的伤猪,要么死在野兽嘴里,要么就会因为焦躁和饥饿,变得极度危险和没脑子。
对别人是祸,对他和这五条的狗来说,却是送上门的绝佳陪练。
这是检验他这几个月心血的最好机会。
陈放蹲下身,冲着始终保持冷静的追风,手指快速屈伸,变换了几个形状。
追风冷静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一簇火苗。
它无声地站起,身体微微下伏,冲着幽灵和踏雪,用鼻腔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呼!”
下一秒,两条黑犬如同离弦的箭,一左一右,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窜了出去。
它们没有直奔目标,而是利用地形的起伏和树木的掩护,划出两条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的侧后方包抄过去。
雷达则在原地焦躁地刨着爪子,它的任务是预警和放哨,不是主攻。
而黑煞,这块黑色的磐石,早已按捺不住。
它的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蒲扇大的爪子把地上的积雪蹬得四处乱飞,只等陈放的一声令下。
“去。”
陈放只吐出了一个字。
黑煞庞大的身躯猛地蹿出,它不像幽灵和踏雪那么讲究技巧,而是选择了最直接,最暴烈的路线,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正面冲向那头野猪。
山坡上的野猪终于察觉到了危险。
它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里闪着凶光,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几乎在同时,幽灵和踏雪已经绕到了它的身后,截断了退路。
“汪!”
一声清脆的吠叫,来自踏雪。
这是进攻的信号!
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激怒了,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猛地调转身体,獠牙一甩,就朝着叫声最响的踏雪冲了过去。
可它刚一动,侧面黑影一闪,幽灵鬼魅般地扑了上来,一口咬在它那只受伤的后腿上,随即一沾即走,绝不恋战。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怒吼,掉头就去追咬幽灵。
但就在这时,正面冲锋的黑煞到了。
这头獒犬混血,非但没有畏惧,反而被血腥味激发出了骨子里的凶性。
“吼!”
它发出一声咆哮,庞大的身躯高高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不去咬皮糙肉厚的背部,而是直奔野猪的脖颈。
“嘭”的一声闷响!
黑煞的犬齿成功挂住了野猪的耳朵,但野猪猛地一甩头,巨大的力量直接把体重还不够的黑煞给甩飞了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
野猪也被这一下撞得晕头转向,踉跄了几步。
黑煞一骨碌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嘴里全是猪毛和血,非但没怕,反而更加狂暴,再次准备冲锋。
陈放站在远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小刀上,却没有动。
他要让狗自己学会在战斗中成长。
追风始终没有动,它站在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像一个将军。
它看到黑煞的鲁莽,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喉音。
这一次,幽灵和踏脱的攻击变得更有章法。
它们利用速度,不停地在野猪身边绕圈,专挑它的后腿和臀部这些防御薄弱的地方下口。
一时间,雪地上全是狗的影子和野猪狂怒的嘶吼。
野猪被这两只灵活的黑犬弄得晕头转向,疲于奔命。
受伤的后腿让它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机会来了。
追风终于动了。
它如同山间的青色疾风,从高处一跃而下,路线刁钻,恰好出现在野猪的视野盲区。
它没有像黑煞那样猛扑,而是在接近的瞬间,身体一矮,一口精准地咬在了野猪另一条完好的后腿脚筋上!
这是狼的捕猎方式——先废其行动,再致其死地。
“嗷——!”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不等它挣扎,早已蓄势待发的黑煞再次扑上,这一次,它吸取了教训,死死地咬住了野猪的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拖拽。
战斗结束了。
从发起攻击到野猪倒地,前后不过五分钟。
陈放走上前,抽出小刀,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野猪的痛苦。
他摸了摸黑煞的头,这家伙的嘴角被獠牙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在流血,可它浑然不觉,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干得不错。”
他从不吝啬对狗的夸奖。
他把野猪拖回石洞,开始熟练地剥皮、分解。
这张野猪皮厚实坚韧,正是制作狗子们御寒护甲的绝佳材料。
猪肉被他分割成块,一部分直接扔进陶锅里,加上雪水,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
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满了整个山谷。
狗子们围在火堆旁,吃着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餐,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
第37章 祖传手艺
石洞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孔。
吃饱喝足的五条狗,四仰八叉地瘫在火堆旁,肚皮撑得溜圆,连雷达那对时刻警惕的大耳朵都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陈放却没闲着。
他将那张完整的野猪皮在火边燎干水汽,又用熬出的猪油,一遍遍地涂抹在皮板上,让油脂慢慢渗入。
猪皮厚重,鬃毛粗硬,是天然的甲胄。
长白山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能把骨头冻酥。
狗子们虽然皮毛厚实,但胸腹要害,在深雪里穿行久了,极易受寒。
……
傍晚,陈放扛着处理好的野猪皮和剩下的肉块回到知青点。
他一进屋,那股子混着野性和油脂的生猛气味,熏得赵卫东几人直犯恶心。
陈放懒得看他们,把肉用绳子吊上屋梁,这是对付老鼠最省事的法子。
然后,他将硬邦邦的野猪皮和帆布铺在地上,从床底下摸出纳鞋底用的粗针和麻线。
“他这又是要干啥?”瘦猴压低嗓门问吴卫国。
吴卫国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他现在看见陈放,就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
赵卫东冷哼一声,没吱声,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陈放的动作。
陈放跪坐在地,手里攥着那把削木头的小刀,开始在猪皮和帆布上比划。
他没有尺子,手掌和指节就是他的量具。
他让黑煞站起来,用手掌比量着胸围和背长,手指在狗的关节和肋下反复按压,感受着肌肉的走向。
量好尺寸,他用木炭画上记号,小刀出手。
“唰——唰——”
坚韧的帆布和硬实的猪皮,在他手下被精准地分解成一块块奇特的形状。
护住胸口的盾形,包裹脊背的长条,还有保护关节的弧形小片。
赵卫东眼皮直跳。
这人是真疯了!这么金贵的帆布,就这么给狗做衣裳?
一定是疯了!
接下来的两天,知青点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陈放除了喂狗吃饭,所有时间都耗在那堆皮料上。
他用锥子先在厚皮上扎出孔洞,再用粗针引着麻线一针一线地缝。
针脚粗大,但每一段都用特殊的绳结锁死,牢固得不像话。
他把帆布缝在外层,耐磨防刮。
内里衬上野猪皮,鬃毛朝里,保暖又能缓冲。
在胸口和脖颈这些要害处,他还塞进了晒干的蒲草作为夹层。
李晓燕几个女知青看得又心疼又好奇,心疼那好好的布料,又好奇他到底能捣鼓出个什么玩意儿。
第三天下午,第一件“作品”终于完成。
陈放抖开那东西,是一件深蓝色的“狗马甲”造型古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结实和凶悍。
“黑煞,过来。”
黑煞颠儿颠儿跑来,尾巴摇得飞快。
陈放熟练地将马甲套在它身上,在前胸和腹部系上用麻绳编的绳扣。
马甲完美贴合黑煞壮硕的身体,将整个躯干都护得严严实实。
黑煞有些不适应,原地转了两圈,晃了晃身子。
陈放拍了拍它厚实的胸甲,发出“砰砰”的闷响。
“去。”
黑煞得了指令,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窜出屋子。
它在院里跑了几圈,速度丝毫不减,转身时一个不慎,肩膀狠狠撞在院墙的石头地基上。
“咚!”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屋里的人心头一紧。
黑煞却只是踉跄了一下,甩甩脑袋,没事人一样,继续撒欢。
赵卫东的眼角狠狠一抽。
那一下要是撞实了,狗骨头非断了不可!
可它……竟然没事?
陈放没停,又陆续做好了另外四件。
追风的更轻便,两侧留出更大的活动空间。
幽灵和踏雪的则更修长贴身,丝毫不影响它们奔跑时的流线。
五条狗,五件深蓝色战术马甲,齐刷刷站在院子里。
那股子气势,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还没完。
晚上,陈放又捣鼓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墨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松油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他挨个把狗子叫来,用手指剜出一点,仔细涂抹在它们的脚垫上。
这药膏不仅能防冻裂,还能让新生的脚垫更坚韧耐磨。
做完一切,陈放直起腰,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队伍,紧绷了几天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
屋里,瘦猴哆哆嗦嗦地凑到赵卫东身边。
“卫东哥……这……这是啥路数啊?”
他声音发颤,“又是做衣裳,又是抹药的?”
赵卫东没吭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陈放手里的陶罐,又看看那些狗身上的马甲。
突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
“吴卫国。”
他声音干涩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晚上,那狗是怎么进来的?”
吴卫国一哆嗦,脸都白了:“咋……咋了?”
“它就守在门口,咱们谁都没看见!”
赵卫东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说,陈放那王八蛋,是不是在那狗衣裳里……缝了什么符?”
“啊?!”瘦猴和吴卫国同时叫了出来,满脸惊恐。
“不然呢?”
赵卫东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说服他们,“好好的狗,能那么听话?”
“他又是画图,又是涂药,神神叨叨的,这不跟村里那些跳大神的差不离吗!”
这个猜测,像一颗种子,瞬间在三人心里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他们再看向陈放和那五条狗时,感觉就像在看一个神秘的巫师,和他手下的五只妖兽。
第38章 老乡们眼睛都看直了!
屋里的空气,比屋外冻住的冰坨子还僵。
赵卫东三人一夜没合眼,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三只被霜打了的鹌鹑。
陈放的任何一点声响,在他们听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开门声,脚步声,甚至是他给狗梳理皮毛时,梳子划过鬃毛的“沙沙”声,都能让他们的心脏猛地抽紧。
那个荒诞的念头,在脑子里发酵了一整夜,已经变得坚不可摧。
他们亲眼看见,陈放用一根手指,就能让五条凶神恶煞的狗瞬间安静。
他们亲眼看见,陈放捣鼓那些瓶瓶罐罐,缝制那些古怪的衣裳。
这不是巫蛊之术,又是什么?
现在,那五只“妖兽”穿上了陈放亲手缝制的“符衣”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陈放没理会这几个惊弓之鸟。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件马甲的绳扣系好,又挨个检查了一遍狗爪上药膏的吸收情况。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五条狗立刻停止了在屋里的踱步,排成一列,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
陈放跟在后面,推门走了出去。
他要去后山看看那个临时基地,顺便测试一下这身装备的实战效果。
今天,他没再走小路,而是大大方方地穿过村子中央那条主路。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不少村民在院里扫雪或者准备喂猪。
陈放和他的五条狗一出现,瞬间就成了全村的焦点。
“哎呦,快看!陈知青那几条狗!”
“我的个老天爷,这是……这是穿上衣裳了?”
“你别说,这玩意儿瞅着可真结实!”
“深蓝色的,跟那解放军的帆布似的!”
村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特的队伍。
五条狗,清一色的深蓝色战术马甲,胸前和腹部的绳扣系得一丝不苟。
马甲完美地包裹住它们的躯干,显得它们的身形更加壮硕矫健。
韩老蔫背着手,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那双贼亮的眼睛在几条狗身上来回扫视。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而是走到黑煞跟前,蹲下身子,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黑煞的胸甲上用力敲了敲。
“砰砰!”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面蒙着厚皮的鼓上。
黑煞只是晃了晃脑袋,眼皮都没抬一下,注意力全在陈放身上。
“好家伙!”
韩老蔫站起身,冲陈放问,“陈知青,你这手艺可真不赖!用野猪皮做的内衬?”
“嗯,猪皮厚,鬃毛硬,能挡挡树枝石子,在雪地里趴着也不容易受寒。”陈放的回答简单直接。
韩老蔫竖起了大拇指,又指着狗爪子,“你看这针脚,一针一线,比咱纳的鞋底都结实!”
“还有这爪子,是抹了啥?油光锃亮的。”
“自己配的防冻膏,松油混了点草药,防干裂。”
这番对话,让周围的村民们恍然大悟。
几个妇女对着那身马甲指指点点,满眼都是可惜。
“这么好的帆布,给狗穿,真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男人打断了。
“你懂个啥!这狗是真能打回一头狍子,别说一身衣裳,顿顿吃肉都值了!”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就在这时,村头一户人家的柴火垛下,突然窜出一只灰兔子,慌不择路地朝田埂方向跑去。
负责警戒的雷达耳朵一动,喉咙里立刻发出短促的示警声。
陈放连头都没回,只是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一声。
离兔子最近的幽灵和踏雪,瞬间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一左一右,贴着雪地包抄过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狂吠,没有一丝混乱。
幽灵速度快,从侧面直插,干净利落地封堵了兔子窜进灌木丛的路线。
踏雪耐力好,从后方稳稳跟进,不断压缩着它的逃跑空间。
那只兔子被逼得在雪地里兜了几个圈子,最终慌乱之下,竟然一头撞在了田埂边的一块冻土上,翻了几个滚,四脚朝天抽搐起来。
追风和黑煞从头到尾都没动,只是冷静地看着。
陈放又吹了声口哨。
幽灵和踏雪立刻停止动作,转身跑回他身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张大了嘴,手里的扫帚、铁锹都忘了动。
“这……这狗快成精了!”
“就俩响指,俩口哨?”
“这比使唤人都灵!”
一个半大孩子反应最快,飞奔过去,捡起那只还在抽搐的兔子,兴奋地冲着陈放喊:“陈知青,兔子!”
陈放摆了摆手:“送你了。”
这一下,村民们看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面,混杂着敬畏、羡慕,还有一种火热的期盼。
知青点的窗户后面,赵卫东三人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吴卫国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坐回铺上,哆嗦着说:“他……他真的会妖法!他把全村人都给迷住了!”
瘦猴脸色惨白,拼命点头:“没错!就是妖法!不然那些人怎么会帮着他说话!”
只有赵卫东,手指死死扒着窗框,骨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陈放在人群的簇拥下,带着他的“妖兽”,朝着后山走去。
嫉妒和恐惧,在他心里扭曲成一股阴狠的毒汁。
他不懂什么叫战术配合,也不懂什么叫防冻措施。
他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第39章 抬头香
出了村子,一头扎进后山,陈放感觉堵在胸口的浊气都随着凛冽的北风吐了出去。
山里的空气冷得像实体,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冰渣子顺着喉管刮进肺里。
积雪没过了膝盖,踩下去“嘎吱”作响,成了这片死寂雪原上的唯一配乐。
陈放没定什么目标,就这么领着五条穿戴整齐的“精锐”一头扎进深山。
越往里走,风越大,雪越厚。
狗子们初时还很兴奋,仗着新得的护甲,在雪地里撒欢乱窜。
可不到半小时,巨大的体力消耗就让它们偃旗息鼓。
特别是黑煞,它体格最壮,破开积雪也最费劲,没一会儿就落在最后,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粗得像两道蒸汽,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活像个破风箱。
陈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在雪里挣扎的队伍,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身,自己先在前面走。
他的步子不大,落脚点却极有讲究,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地方,双脚交替,很快就在身后留下了一条清晰笔直的雪道。
走出十几米,他停下,转身,对着犬群吹了声绵长悠远的低哨。
“跟随”。
最先领会的是雷达,它晃了晃大耳朵,一头扎进陈放踩出的雪沟里,前进的阻力瞬间小了一大半,顿时轻松不少。
追风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关窍,随即用鼻子拱了拱身边的踏雪,示意它跟上。
很快,五条狗排成一列纵队,由雷达开路,挨个踩着陈放留下的脚印,在深可及膝的雪地里稳步前进,体能消耗骤然降低。
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条被冰雪完全封冻的溪流。
陈放走到溪边,用脚后跟在冰面上轻轻跺了跺。
“空,空。”
冰层下传来沉闷的回响,是下面有空洞的信号。
他蹲下身,扒开积雪,仔细观察冰面的颜色和纹路。
靠近岸边的冰发白,那是雪水反复冻结的结果,足够结实。
而溪流中心的位置,颜色偏深,隐约能看到底下微弱的水流痕迹,那里冰层最薄,是掉下去就要命的死亡陷阱。
他捡起一块人头大的石头,卯足了劲,朝着溪流中心用力扔了过去。
“咔嚓……哗啦!”
石头砸中的地方,冰面应声而碎,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冒出森森的寒气,冰冷的溪水翻涌着。
狗子们被这一下吓得集体后退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着那安全的白色冰带,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是“信任我”和“走这里”的复合信号。
追风第一个走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在陈放指定的冰面上踩了踩,确认稳固后,才迈开步子,稳稳地走了过去。
有它带头,剩下的狗也依次跟上,顺利通过了这条冰河。
这就是最基础的野外生存训练。
不是让它们去厮杀,而是教它们如何在这片严酷的土地上活下去,相信自己的判断,更要相信主人的判断。
中午,陈放找了个背风的石崖下休息。
他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肉干,自己撕了一块,又分给五条狗。
野猪后腿肉熏烤的,高油高热量,是补充体能最好的军粮。
他没急着吃,而是抓起一把雪,扬向空中。
雪沫子被风一吹,齐刷刷地飘向了东南方。
他指了指风吹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然后做了一个“躲藏”的手势。
狗子们歪着脑袋,满眼都是问号。
陈放也不解释,拿起一块肉干,绕到石崖的上风口,把肉干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
然后带着狗群,悄悄躲在下风口的灌木丛后。
没过多久,一只灰色的松鼠从树上蹿了下来。
它抽动着鼻子,在雪地里四处嗅探,却对上风口那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肉干毫无察觉。
陈放又带着狗群,换到了上风口的位置。
几乎是瞬间,那只松鼠就闻到了味道。
它猛地抬头,警惕地四下张望,最终锁定了陈放他们这边,随即“吱”的一声,飞快地窜回了树上。
这一下,连最憨的黑煞都明白了。
气味,在山林里,既是追踪猎物的线索,也是暴露自己的信号。
下午的训练更有针对性。
陈放把黑煞带到一片厚厚的雪坡前。
“去!”
一声令下,黑煞不再犹豫,它将身体压低,胸前厚实的护甲成了破冰船的船首,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硬生生在齐腰深的雪里犁出一条路来,雪沫四溅!
它就像一辆不知疲倦的黑色坦克,任何积雪都无法阻挡它的冲锋。
而追风,则被陈放带到了一处高岗。
陈放站在原地,手指不断变换着形状,时而并拢如矛尖,指向远处的山坳,时而张开如扇,覆盖一片林地。
追风冷静地接收着指令,目光随着他的手势,扫视着广阔的雪原,将一个个“目标点”记在脑中。
这是在训练它的大局观和战场指挥能力,让它学会阅读主人的战术意图。
幽灵和踏雪则在林间反复练习着迂回包抄。
深蓝色的马甲让它们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这正是陈放故意的。
这是训练,他需要清晰地看到它们每一个动作的细节,以便随时纠正。
护甲的存在,让它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贴地滑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成。
一整天的训练下来,人和狗都累得不轻。
陈放靠在一棵松树下,狗子们全都围在他身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腿上、身上,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陈放挨个揉着它们的脑袋,检查着护甲的磨损和爪垫的情况。
经过药膏的滋养和高强度的磨砺,它们的爪垫变得坚韧而富有弹性,再也不怕被冻裂的石子划伤。
陈放看着自己的“队伍”,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满足感。
……
夕阳将雪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也变得尖锐起来。
人和狗的肚子都在咕咕叫。
野猪肉干只能顶饿,想让这五条疯长的半大狗子长成真正的猛犬,必须有足量的鲜肉。
陈放的目标,是雪原上最常见,也最狡猾的活物——兔子。
他没急着撒狗,而是领着队伍,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仔细搜寻。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交错纵横。
陈放蹲下身,用手指拂去一层浮雪,露出底下清晰的梅花印,边缘已经有些模糊,被风雪侵蚀过。
他凑近了闻,雪里有股极淡的骚味。
“老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没多远,他又发现一串新的。
这串脚印边缘锐利,陷得不深,说明这只兔子的体重很轻,而且刚跑过去没多久。
脚印的方向,通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追。”
陈放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追风立刻上前,低头在雪印上嗅了嗅,随即抬起头,冲着幽灵和踏雪发出一声短促的喉音。
两条黑犬心领神会,瞬间散开,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朝着灌木丛包抄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排练了千百遍。
然而,半分钟后,两条黑犬却有些茫然地从灌木丛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空的。
雪地上的踪迹在灌木丛前就消失了,狡猾的兔子利用灌木做掩护,一个折返,借助风力把气味吹得七零八落。
追风有些焦躁地在原地刨了刨爪子,低声呜咽,它不习惯这种失去目标的挫败感。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陈放脚边的雷达突然有了动作。
它没有像追风那样低头猛嗅地面,而是破天荒地抬起了头,那对巨大的耳朵像两面小扇子一样,不停地转动,捕捉着风里的信息。
它的鼻子高高扬起,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细微声响。
陈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雷达,这副样子他再熟悉不过。
猎犬追踪,分“地香”和“抬头香”。
绝大多数狗,都是靠嗅探地面留下的气味追踪,这是“地香”。
而只有极少数嗅觉天赋异禀的狗,才能在复杂环境下,直接从空气中捕捉、分辨、锁定远处目标散发出的微弱气味分子,这就是“抬头香”!
没想到,雷达这条看似普通的土狗,竟有这种天赋!
陈放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雷达闭着眼睛,脑袋微微晃动,忽然,它睁开眼,笃定地朝着左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坡叫了一声。
“汪!”
声音短促,充满了自信。
追风疑惑地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陈放。
陈放冲它点了点头。
追风不再犹豫,立刻调整方向,带着幽灵和踏雪,朝着雷达示警的方向奔袭而去。
这一次,它们还没冲到跟前,雪坡下一个不起眼的雪窝子里猛地炸开,一道白影闪电般窜了出来,正是那只狡猾的兔子!
它利用风向和地形藏匿,却没料到会被揪出来。
兔子亡命飞奔,踏雪紧随其后。
那只兔子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惊慌的弧线,正想一头扎进另一片乱石堆。
可它刚一拐弯,一道黑影就从石头缝里无声无息地扑了出来。
是幽灵。
它早已在陈放的手势指挥下,提前埋伏在了这里。
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口咬断了兔子的脖颈。
陈放走过去,捡起兔子,在雷达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好样的!”
雷达兴奋地直摇尾巴,用头一个劲儿地蹭着陈放的裤腿。
第40章 冰上集训!
雷达舒服得哼哼唧唧,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摇得快出了残影,一个劲儿地用头去拱陈放的手臂。
追风、幽灵和踏雪也凑了过来。
它们没抢功,只是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那只死透的兔子,分享着团队胜利的喜悦。
唯独黑煞,这个纯纯的憨货,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陈放手里的兔子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口水都快从嘴角拉成了丝。
“馋鬼。”陈放笑骂一句。
他没打算生火,直接拔出小刀,动作麻利地剥皮、去内脏,挖个雪坑埋了。
紧接着,将还带着热乎气的鲜肉切成大块,挨个分给五条狗。
这是最原始、最直接的奖励。
温热的血肉下肚,五条狗萎靡的精神头明显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陈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沫,目光扫过四周。
刚才的捕猎看似成功,但问题不小。
雷达的天赋,幽灵的致命一击,都是单兵作战的体现。
整个团队的配合,生涩得很,还远远谈不上默契。
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不远处的一片复合地形。
那是一片开阔的雪坡,雪坡下方是稀疏的白桦林,林子另一侧,则是一道布满乱石的冰封河岸。
这种地形,对猎物而言,条条都是生路。
对猎手而言,处处都是考验。
他没下令搜索,只是领着队伍,逆着风,悄无声息地向那片区域移动。
走了不过百十米,一直昂首挺胸、用鼻子在空气里“扫描”的雷达,再次发出了短促的示警。
找到了。
陈放脚步一顿,整个犬群瞬间定格,五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了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尖刀,直直指向雪坡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雪丘。
——目标。
随即,他的手掌张开,五指虚握,由外向内,缓缓画了一个收缩的弧线。
——包围。
最后,他的手指向左侧的白桦林点了点,又朝右侧的乱石滩摆了摆手。
追风的大耳朵抖了抖,它看懂了。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串极其细微的叫声。
憨实的黑煞第一个动了。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莽上去,而是迈开沉重的四肢,绕了一个大圈,朝着白桦林的方向悄悄潜伏过去。
庞大的身躯压低,竟然在厚厚的雪地里没弄出太大的声响。
幽灵和踏雪则一左一右,如同两片贴着地皮滑行的黑色影子,无声无息地散开,构筑包围圈。
陈放的手指,轻轻一勾。
“动!”
埋伏在雪丘上风口的追风,猛地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汪!”
那声势,仿佛平地起惊雷!
雪丘下的雪窝子里,一个灰影应声炸起,像只没头苍蝇,朝着雪坡上方亡命飞奔。
踏雪动了。
它没有从侧面拦截,而是发挥自己最强的耐力优势,从后方死死咬住兔子的尾巴,不远不近,却给了兔子山一样的压迫感,逼得它不敢有丝毫减速。
兔子慌不择路,眼瞅着就要一头扎进旁边的白令它心安的白桦林。
就在这时,黑煞那堵墙一样的身影,从一簇灌木后猛然站起。
它没有扑咬,甚至没有移动,只是站在那里,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充满威胁的低吼。
那股子庞大的压迫感,让高速飞奔的兔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硬生生在雪地里拐了一个九十度的急弯,四脚并用滑出去好几米远,直奔另一侧的乱石滩。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配合,要是让村里的老猎人看见,非得惊掉下巴。
可意外,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发生了。
那只兔子为了活命,直接窜上了一片被雪覆盖的溢流冰面。
冰面滑溜异常,幽灵正准备从乱石中发动致命一击,可当它的爪子踏上冰面时,矫健的身形猛地一滑,速度骤降,原本十拿九稳的扑杀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兔子借着这千钧一发的时机,一个狼狈的驴打滚,从幽灵的爪下死里逃生,一头扎进了乱石堆的深处,再也不见踪影。
追风从高处冲下,对着那堆石头焦躁地狂吠,却也无计可施。
失败了。
虽然只是一只兔子,但对这支正在磨合的队伍来说,却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幽灵僵硬地站在冰面上,垂着头,不甘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
陈放却没任何表示。
他走到那片冰面前,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
坚硬,光滑。
他站起身,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把五条狗全都叫了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早上剩下的半块兔肉,随手扔到了冰面的中央。
黑煞第一个按捺不住,嗷的一声就冲了上去。
结果刚迈上冰面,四条腿就跟面条似的,瞬间劈了个叉,“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引得其他几条狗一阵低低的“窃笑”。
陈放没笑。
他走到冰上,双腿微屈,放低重心,脚下踩着碎步调整,稳稳当当地走到那块肉旁边,捡了起来。
然后,他对着狗群勾了勾手指。
“过来。”
这一次,狗子们学乖了。
追风最先尝试,它伏低身体,伸出爪子,用锋利的爪尖去抠冰面的微小缝隙,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
陈放把肉奖励给它,又扔了出去。
一次,两次,三次……
一个下午,两只兔子没打着,时间全耗在了这片冰面上。
从最开始的步履维艰、丑态百出,到后来逐渐掌握窍门。
狗子们开始学会在滑溜的冰面上调整重心,利用爪子和腰腹的力量控制方向和速度。
陈放甚至开始训练它们在冰上做急转和扑击动作。
人和狗都累得够呛,却都异常兴奋。
夕阳西下,陈放带着队伍,踏上了归途。
雷达在前侦查,追风居中策应,幽灵和踏雪护住两翼,黑煞断后。
它们走在陈放踩出的雪道里,步调几乎一致。
陈放走在最前面,心里盘算着,等这支队伍彻底磨合完毕,或许可以去挑战一下更硬的骨头。
第41章 老支书半夜敲门
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墨。
前进大队的土屋,只有零星几户还透着昏黄的油灯光。
王长贵家的炕头,烟气缭绕,呛得人眼发涩。
他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拧成了疙瘩的老脸。
炕下,老婆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唉声叹气,每一针都扎得又重又深。
“他爹,眼瞅着就过年了,队里今年咋整?”
“连口猪都没杀,孩子们一年到头,就盼着这点荤腥呢。”
“昨儿个,小孙子抱着个冻萝卜头啃,跟我说,奶奶,这是肉骨头。”
王长贵没吭声,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得更响了,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他何尝不愁。
今年的雪灾来得早,秋收受了影响,各家各户的余粮本就不多。
队里养的那几头猪,瘦得能看见排骨,指望它们过年,还不够分的。
往年还能指望韩老蔫这样的老猎户,上山套几只兔子、野鸡啥的贴补一下。
可今年这雪下得邪乎,山路封了大半,老胳膊老腿的,谁敢拿命去换那几口肉。
愁啊,愁得他后脑勺都一抽一抽地疼。
烟雾中,一个清瘦的身影忽然就那么跳进了他的脑海里。
陈放。
还有他那五条邪性的狗。
王长贵想起前些天,那头肥硕的狍子被扔在雪地上的情景。
想起那几户分到肉的人家,大人孩子脸上那股子喜气。
那肉,是实实在在的。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听人说起,陈知青又带着狗进山了,每次回来,狗都累得够呛,但人精神着呢。
韩老蔫那个老顽固,现在见人就吹,说那小子不是运气,是真有本事,会看天,会算风,还会练狗。
练狗?
王长贵想起村口那次,一个响指,一个口哨,五条狗令行禁止,比生产队的民兵还齐整。
他越想,心里那杆秤就越往陈放那边偏。
这小子,不声不响,却总能干出让人跌破眼球的事。
“他娘的!”
王长贵猛地把烟杆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桌上的煤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老婆子被他吓了一跳:“大半夜的,你又发什么疯?”
“我去趟知青点!”
王长主披上那件破旧的军大衣,头也不回地推门钻进了刺骨的寒风里。
知青点的土屋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赵卫东和吴卫国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卫东哥,你说他天天带着那几条土狗在山里瞎转悠,图个啥?”吴卫国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
赵卫东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恨恨地磨着牙:“谁知道呢!现在连韩老蔫那种老猎人都成了他的吹鼓手,邪门!”
只要一闭眼,就是陈放那张平静的脸,和那五条狗在冰面上奔跑的影子。
他们想不通,也接受不了。
陈放没理会炕上那两位的辗转反侧。
他正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用一根磨光的骨针,仔细缝补着黑煞护甲上一处被乱石划开的小口子。
他的动作很专注,五条狗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土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帆布的细微声响。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像三声砸在心口的闷锤。
屋里所有人都被惊得一个激灵。
“谁……谁啊?闹鬼了?”赵卫东吓得差点从炕上滚下来,嗓子都变了调。
门外传来一个浑厚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王长贵。”
一瞬间,整个土屋鸦雀无声。
赵卫东和吴卫国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惊骇。
大队书记?
三更半夜的,来知青点干什么?
陈放放下手里的活计,平静地站起身,过去拉开了门栓。
一股寒风卷着雪粒子灌了进来,王长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嘴里哈出的白气又浓又重。
他没看旁人,眼睛直直地落在陈放身上。
“陈知青,出来一下,跟你说点事。”
陈放点了点头,披上外衣,跟着王长贵走到了院子里。
赵卫东几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炕上,耳朵却竖得老高,拼命想捕捉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冷月挂在天上,雪地反射着清辉。
王长贵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陈知青,你也是咱们大队的一份子,队里的情况,我不多说,你也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被冻得有些沙哑。
“马上过年了,可队里连点肉腥都见不着。”
“家家户户的娃娃,馋得直哭。”
陈放默不作声地听着。
王长贵吧嗒了一下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知道你有本事,你那几条狗,也不简单。”
他盯着陈放,“我想问问你,敢不敢……再替队里,进山踅摸一趟大的?”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
不是命令,是商量。
不是让他一个人去,是“替队里”。
陈放沉默了片刻。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心里那点窃喜被压得严严实实,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王书记,您太高看我了。”他的语气很谦逊。
“上次能弄到狍子,全是运气,占了风口的光。”
“这大雪封山,山里头比以往危险十倍。”
“我一个人,年轻没经验,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王长贵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我懂。”
他点了点头,神情变得郑重。
“这事不能光靠你一个生瓜蛋子。”
“我的意思是,你跟老韩再搭个伙。”
“你有脑子,有冲劲,还有那几条好狗。”
“老韩有几十年的经验,是山里的活地图。”
“你们俩要是能凑到一块儿,这事,我看能成!”
陈放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要的不是单打独斗的个人英雄主义,而是在这个集体年代里,最稳妥、最有效的行事方式。
“要是韩大爷肯带我,我肯定没二话。”陈放的态度诚恳无比。
“能为队里出份力,是我这个知青该做的。”
“就是怕我手脚笨,再拖了韩大爷的后腿。”
“好!”
王长贵一拍大腿,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还通人情,懂进退,是个能成大事的料。
“这事就这么定了!”
“明天一早,我去找老韩说!”
“你们需要啥,队里能给的,我尽量给你们凑!”
说完,王长贵转身就走,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陈放回到屋里,赵卫东几人立马装出睡着的样子,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没理会这几个活宝,径直走到炕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枚骨针。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继续缝补着那件护甲,动作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细致。
这场即将到来的狩猎,将不仅仅是为了几口过年的肉。
陈放将手里的护甲在灯下照了照,检查着每一处针脚,确保它在关键时刻,能护住自己伙伴的性命。
第42章 这小子比野猪还野!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
王长贵就披着他那件半旧的军大衣,顶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开了韩老蔫家的院门。
“老韩!开门!”
韩老蔫正蹲在屋檐下,就着昏暗的天光,给他的两条猎犬喂食。
食盆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飘着几片干瘪的菜叶。
两条狗没精打采地舔着,瘦得肋骨都凸了出来,连尾巴都懒得摇。
听到王长贵的声音,他手上的动作一滞,抬起那张布满褶子的脸,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大清早的,你这大书记不在炕上搂着婆娘,跑我这儿嚎啥丧?”
王长贵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推门进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掉身上的雪花,自来熟地拿起桌上的烟叶就要卷。
“少跟我扯淡。”
“我问你,这年,还想不想让村里的娃娃们嘴里尝点油水?”
韩老蔫把空了的食盆往地上一搁,也跟着进了屋,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蔫劲儿。
“想?我做梦都想!”
“可你想让我拿这把老骨头去跟山里的阎王爷换?”
他指了指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这雪,能埋到人脖子。”
“我那两条狗,你也看见了,饿得看见兔子都提不起劲儿。”
王长贵慢悠悠地卷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他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着一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在韩老蔫期待的目光中,吐出下半句。
“我让你给陈知青那小子,搭把手,当个领路的。”
“砰!”
韩老蔫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桌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他浑身一僵,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冒出火来。
“啥?让我给他打下手?”
“王长贵,你他娘的埋汰谁呢!”
他感觉自己脸上那点刚结痂的自尊,又被狠狠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看他,眼神像刀子。
“你那套老经验,碰上狍子都栽了跟头。”
“人家的脑子,比你那杆老猎枪好使。”
“我不是让你去当孙子,是让你们俩,把本事凑一块儿!”
“你出经验,他出脑子。”
“这事要是成了,全村老少都念你们的好!”
“你要是还揣着你那点屁大的脸面,今年过年,就他娘的领着全村人啃冻萝卜吧!”
王长贵这番话,又糙又硬,却字字都砸在韩老蔫的心窝子上。
他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老脸憋得通红,想骂,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半小时后,王长贵家的热炕头上。
屋里坐了三个人,一杆老猎枪斜斜地靠在墙角。
气氛有些古怪。
王长贵坐正中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韩老蔫盘腿坐在炕的一头,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活像一尊受了气的泥菩萨。
陈放则坐在另一头,安安静静的。
“人到齐了,就说说吧。”王长贵磕了磕烟锅。
“这趟进山,目标只有一个,野猪。”
“怎么干,你们俩合计。”
韩老蔫终于抬起了眼皮,用下巴指了指墙角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破旧兽皮。
他跳下炕,用粗糙的指节在兽皮上敲了敲。
“黑风口,野猪岭,还有南边那片子乱石岗。”
“都是野猪爱待的地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语气,“我的法子简单。”
“找到猪粪,顺着踪迹摸过去。”
“我的黑风和追云从正面冲,把猪群冲散,撵住哪头算哪头。”
“陈知青你的狗利索,从两边抄,把它围住。”
“我找个高处,瞅准了,一枪就能放倒。”
这套战术,他用了一辈子,简单粗暴,全凭狗的凶悍和人的胆气。
陈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兽皮前。
他没有看韩老蔫指出的那几个点,而是伸出手指,在兽皮地图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
“韩大爷,你说的这几个地方,我都赞成。”
“但这个季节,风不对。”他指尖点在“野猪岭”的位置。
“咱们从下风口摸过去,人还没到跟前,气味早就顺着山谷飘过去了。”
“那帮畜生鼻子灵得很,不等咱们放狗,早就跑没影了。”
韩老蔫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又怎的?找到脚印,顺着追就是了!还能让它飞了不成?”
“追,是下下策。”
陈放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却有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
“野猪不是狍子,尤其是在雪地里,它们体力好,跑得又快又蛮。”
“咱们的狗跟着它在山里跑上大半天,体力耗光了,真对上了,还有几分力气去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老蔫那张倔强的脸。
“更何况,被追急了的野猪,掉头就是玩命。”
“那獠牙一拱,别说狗,就是人都得开膛破肚。”
“咱们是去打猎,不是去拼命。”
“这些年,折在野猪獠牙下的猎狗,还少吗?”
韩老蔫的老脸瞬间涨红了,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陈放说的每个字都是实情。
他打了一辈子猎,折在野猪獠牙下的狗,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王长贵在一旁听着,抽烟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思路,跟他见过的所有猎人都不一样。
陈放的手指,从野猪岭移开,落在了地图上另一片不起眼的山谷。
“韩大爷,你看这里。”
“一线天。”
“这条山谷,两边是陡坡,坡上全是灌木和碎石,不好走。”
“谷底相对平坦。”
“最重要的是,它是个南北走向的豁口。”
他看向韩老蔫,解释道:“咱们利用西北风,从北边的谷口进去,把气味和声音往下送。”
“野猪被惊动,想活命,第一反应肯定是顺着风跑,也就是往南边的谷口逃。”
“这不叫追,这叫‘赶’。”
陈放的声音不高,却让韩老蔫和王长贵浑身一震。
这个“赶”字,他们太熟悉了!
之前那只狍子,不就是这么被韩老蔫亲手“赶”到陈放埋伏的地点吗?
韩老蔫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那张兽皮,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
他从来没想过,打猎还能这么算计。
风向,地形,畜生的脑子,全都被这小子算计进去了!
“我们不需要跟它赛跑。”
陈放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在南边的谷口,提前布置好一个‘口袋’。”
“把战场,选在我们最有利的地方。”
“怎么布口袋?”韩老蔫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抗拒,只剩下急切的探寻。
“这就要靠狗了。”
陈放胸有成竹,“韩大爷,你的黑风和追云,胆子大,见过血,是正面驱赶的主力。”
“它们负责把野猪群从北往南压。”
“我的追风负责在高处观察,传递我的指令。”
“踏雪和幽灵,一个负责耐力追逐,一个负责侧翼骚扰,它们的作用不是咬,是像两把刷子,把受惊的野猪往我们预设的路线里‘刷’。”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狩猎计划,倒像是在听说书先生讲排兵布阵。
“那……那你那条叫黑煞的黑狗呢?”他忍不住问,想起了那只狍子应声而断的腿骨。
“它?”
陈放嘴角微微扬起,“它是我们口袋的‘底’。”
“在南边谷口最窄的地方,它就是一堵墙。”
“一堵能把发了疯的野猪硬生生撞停的墙。”
“用狗去撞野猪?”
王长贵手里的烟杆都抖了一下,失声喊了出来,“陈知青,你这是疯了!那可是野猪!”
“书记,我没疯。”
陈放的表情很平静,“黑煞的护甲,我又加固过了。”
“它的任务不是杀死野猪,只是在那一瞬间,阻断它的冲锋,为我们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韩大爷从容开枪的机会。”
韩老蔫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小子,心思缜密得可怕。
半晌,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爆喝。
“好!他娘的,就这么干!”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一股几十年未有的光彩,那是老猎人嗅到真正大家伙时才会有的兴奋。
“我活了六十年,打了一辈子猎,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走到陈放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轻视,全是服气和激动。
“这小子,比山里的野猪还野!”
说完,他一把抄起墙角的猎枪,往肩上一扛,对着陈放和王长贵一扬下巴,声如洪钟。
“等啥呢?”
“走!现在就去‘一线天’踩盘子去!”
“我倒要亲眼看看,你小子这天罗地网,到底要怎么个织法!”
第43章 鼻子比狗还灵?
韩老蔫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跟炮弹出膛似的冲出了屋子,那股子急切劲儿,连王长贵都看得一愣。
陈放不急不躁,回屋披上外套,检查了一下脚上的棉鞋,这才跟了出去。
俩人一前一后,顶着愈发紧密的风雪,直奔后山。
韩老蔫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专挑他熟悉的老猎道。
可没走多远,就被陈放叫住了。
“韩大爷,走这边。”陈放指了指旁边一片看起来更难走的积雪地。
“你小子懂个啥?”
韩老蔫不乐意了,脖子一梗,“这条道儿我走了几十年,省劲!”
陈放没跟他争,只是平静地指了指韩老蔫脚下。
“您脚边那几颗黑豆,是野兔拉的。”
“再往前五十米,那棵歪脖子树下,雪层下面是狐狸的储粮窖。”
“咱们身上的味儿,踩上去就是个信儿,告诉山里所有长耳朵的,咱们来了。”
韩老蔫的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雪地里那几颗不起眼的粪球,又顺着陈放的手指望向远处的歪脖子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娘的……”韩老蔫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闷着头,老老实实地退了回来,跟在了陈放身后。
这下,他彻底收起了那份自矜,一步不差地踩着陈放留下的脚印。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终于站在了“一线天”的北边谷口。
寒风从狭窄的谷口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好地方!”韩老蔫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感受着风从指缝刮过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风,至少要刮到后半夜!”
“咱们要是从这儿进去,把猪群往南边赶,它们除了顺着谷底跑,没第二条活路!”
他兴奋地搓着手,几十年的经验让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地形的妙处。
陈放却没有他那么激动,他走到谷口的一侧,蹲下身,扒开积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和碎石。
他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手摸了摸峭壁上一丛冻得发黑的灌木根部。
“韩大爷,这地方,野猪来过,而且是常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看这边的石头,下面都有被蹭亮的痕迹,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油泥。”
“还有这土里的味道,一股子臊臭味,新鲜得很,不出三天。”
韩老蔫凑过去一看,果然,几块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侧面光滑油亮,跟他家用了几十年的灶台有的一拼。
他心里对陈放的本事,又敬畏了几分。
这小子,不光会看天,还会看地,鼻子比狗还灵!
“走,去南口看看‘口袋底’。”
两人又花了半个多小时,绕到“一线天”的南边出口。
这里的地形豁然开朗,但最关键的,是谷口收窄的地方,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天然形成了一个瓶颈。
“就是这儿!”
韩老蔫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把它们赶到这儿,就是关门打狗!”
陈放点了点头,用脚丈量了一下最窄处的宽度,又抬头看了看两边山坡的高度和坡度。
一切,都和他脑中的构想完美契合。
……
回到村子,顾不上休息,陈放吹了声口哨,五条狗瞬间从院子里蹿了出来,精神抖擞。
他和韩老蔫,带着犬群,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村子西头一片没人去的小山坳。
这里的地形和“一线天”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小了很多,正好用来演练。
“今天,咱们不打兔子,就练一件事。”
陈放解下身上那个装肉干的布袋,在雪地里拖行,留下了一道充满诱惑气味的痕迹,模拟野猪的逃跑路线。
然后,他把布袋扔在了山坳最南边的开阔地。
“追风,雷达!”
陈放指了指那道痕迹的起点。
雷达第一个上前,它没有低头,而是扬起脑袋,对着空气抽动着鼻子,那对大耳朵飞快地转动。
几秒后,它“汪”的一声短吠。
追风接到信号,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这是“全体出击”的命令!
守在旁边的踏雪和幽灵瞬间化作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沿着山坳两侧的坡地,飞速朝着南边包抄过去。
它们的动作和上次追兔子时截然不同。
不是直线追击,而是在陈放断断续续的口哨声指挥下,不断进行着“之”字形的穿插跑动。
韩老蔫站在陈放身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打了一辈子猎,放狗就是一窝蜂地冲,咬住哪个算哪个。
哪见过这种阵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命的黑煞动了。
陈放一个急促的短哨,黑煞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却没有追向那个肉干袋子,而是在距离袋子十几米远的一处隘口猛地停住!
它四肢张开,身体压低,胸前厚实的护甲正对着山坳的来路,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威胁声。
它像一尊黑色的门神,死死卡住了那个最关键的位置。
这就是陈放计划中的那堵“墙”!
“停!”
陈放又是一声长哨。
包抄到位的踏雪和幽灵,以及正面冲锋的黑煞,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陈放,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韩老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指着那几条狗,又指了指陈放,哆哆嗦嗦地问:“你……你这是咋练出来的?”
“韩大爷。陈放平静地解释。
“每条狗,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出现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陈放走上前,挨个揉了揉狗头,把肉干分给它们作为奖励。
“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的模拟,一次又一次的纠正。
五条狗的默契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夕阳西下,最后一次演练结束。
韩老蔫默默地走到那个被黑煞当做目标的隘口,用脚踩了踩那里的雪地。
雪被踩得结结实实,留下了黑煞沉稳的爪印。
他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那张老脸上,只剩下混杂着兴奋和感叹的复杂神情。
第44章 预判风雪!
第二天,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两人再次踏入了后山。
这一次,韩老蔫不再是那个在前头昂首挺胸的领路人。
他跟在陈放身后,几乎是踩着陈放的脚印走,那双锐利的眼睛也不再只盯着脚下,而是学着陈放的样子,四下里打量风吹草动。
“这雪,又厚了一层。”韩老蔫蹲下身,捻起一撮雪在指间搓了搓。
“干雪,一踩就‘咯吱’响,咱们这动静,几里外都听得见。”
这是老猎人几十年总结出的经验。
陈放嗯了一声,没多话,目光扫过面前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雪地。
黑褐色的泥土翻了出来,混着咬断的草根和树皮,像是被犁了一遍。
“有货!”韩老蔫眼睛一亮,三两步蹿过去,蹲在地上仔细扒拉起来。
“看这拱地的范围,不是一头两头,起码是个小猪群!”
他指着一块被顶翻、足有百十来斤的石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能把这玩意儿顶开,里头肯定有大家伙!”
他又用树枝挑开一堆半冻的猪粪,扒拉着看:“粪还是温的,里头全是没啃烂的橡子壳和草根。”
“这帮畜生,昨晚后半夜来这儿吃的饭。”
韩老蔫如数家珍,脸上满是老猎人的自得。
陈放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走到那片被拱翻的土地边缘。
他没去看那些猪粪,而是蹲下,仔细观察着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蹄印。
“韩大爷,你来看。”
韩老蔫好奇地凑了过去。
“你看这几个蹄印。”陈放指着雪地。
“深浅不一,大小也差很多,这确实是个猪群。”
“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划过一道最深、最清晰的蹄印。
“这道印子,跟其他的都不一样。”
韩老蔫定睛一看,也发现了不对劲。其
他的蹄印,都踩得有些慌乱,而这一道,却格外沉稳,像是用模子硬生生印上去的,边缘清晰,力道十足。
“这蹄印……比我巴掌都大!”
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这得是头多大的猪公?”
“它不是这个猪群里的。”陈放站起身,语气笃定。
他指着不远处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您看那儿。”
松树离地一米多高的位置,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上面凝固着一层黑乎乎、油亮亮的泥垢。
“这是它蹭痒留下的。”韩老蔫点了点头,这是常识。
“您过来闻闻。”
韩老蔫将信将疑地凑到树下,一股浓烈、带着土腥和腐败气息的臊臭味直冲鼻腔。
“这头猪,脾气很暴躁。”陈放的眼神变了。
“它蹭树不光是做标记,更是在发泄。”
“你看这树皮的豁口,新的盖着旧的,都是拿獠牙顶出来的。”
他伸出手指,在泥垢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捻了捻:“泥里有已经发黑的血丝,是它自己皮肤破了蹭上去的。”
“这畜生,身上有旧伤,而且正在发炎,让它不得安生。”
韩老蔫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感觉自己跟陈放看的根本不是同一片山林。
自己看的是猪吃喝拉撒的踪迹,这小子看的,是这头猪的脾气、病痛和性格!
“它来过这里,但它没在这里吃东西。”
陈放顺着那道孤零零的巨大蹄印,往前走了十几米。
蹄印绕开了那片被猪群拱烂的土地,径直朝着更深的山林延伸。
“它只是路过,或者说,是在巡视它的地盘。”
陈放下了一个结论:“这头独来独往的大家伙,才是咱们这次真正的目标。”
韩老蔫心头一震,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打了一辈子猎,最懂这种离群索居的野兽意味着什么。
那都是些成了精的老家伙,狡猾,凶猛,是真正的山林之王!
“好!他娘的,就干它!”韩老蔫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兴奋得满脸通红。
两人不再理会那群小猪的踪迹,顺着那巨大的蹄印,一路追踪下去。
越往里走,韩老蔫的心就越沉。
这头猪王太狡猾了。
它不走直线,专挑难走的碎石坡和灌木丛。
有时候会故意踩在裸露的岩石上,让脚印中断。
有时候,又会突然折返,绕一个大圈,回到自己的旧蹄印上。
“这畜生……跟人打过交道!”
韩老蔫停下脚步,指着一棵老松树的根部,那里有一个半愈合的铁锈色凹痕。
“这是老早以前的捕兽夹留下的印子!”
“它吃过大亏!”
陈放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从这些痕迹判断,这头猪王至少有四百斤重,正值壮年,而且有着远超同类的警惕心。
狩猎难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走,去‘一线天’。”陈放不再继续追踪,果断改变了方向。
当他们再次站在“一线天”南边的谷口时,韩老蔫看着那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心里踏实了不少。
“地方是好地方。”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可那头猪王那么精,能乖乖被咱们赶到这里来?”
“会的。”陈放的语气很平静。
他走到最窄的瓶颈处,用脚跺了跺冻得结结实实的地面。
“越是狡猾的猎物,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和体力。”
“当它被惊动,顺着风逃命的时候,这条最省力、最直接的路线,就是它唯一的选择。”
“它会以为,这是它自己选的活路。”
陈放抬头,看了看天色。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在山谷里打着旋,刮在脸上,又冷又硬。
“韩大爷,咱们得下山了。”
“这就下山?”
韩老蔫一愣,“不再多看看?”
“不用了。”陈放的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线。
“最多今晚,风向就要变。”
“后天一早,会有一场大风雪。”
“咱们动手的时间,就在明天下午。”
“风雪来临之前,会有几个小时的‘假晴’,风会停,雪会住,万物寂静。”
“那是它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也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韩老蔫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知道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身上透着一股子邪性,他说的话,自己现在信了九成九。
……
回到村里,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韩老蔫那个大嗓门,还没进屋,就把在村口碰到的几个村民拉住,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四百斤!”
“我跟你们说,少说四百斤往上的一头大猪王!”
他伸出巴掌比划着,“那蹄子印,比我这张老脸都大!”
“那獠牙,怕是能有这么长!”
“你们是没见着,那畜生精得跟人一样!”
傍晚时分,王长贵家的热炕头上,烟雾缭绕。
老支书听完两人的汇报,那只捏着烟杆的手,都有些发抖。
“有几成把握?”他盯着陈放,一字一顿地问。
韩老蔫抢着回答:“老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次,十成!”
他一拍胸脯,斩钉截铁,“有陈知青这脑子,别说一头猪王,就是来一头黑瞎子,咱们也敢碰一碰!”
王长贵看着一脸狂热的韩老蔫,又看了看旁边始终平静如水的陈放,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能让韩老蔫这种茅坑里的石头都服气到这个地步,这事,成了!
“好!”王长贵猛地一拍炕桌,震得桌上的煤油灯都跳了一下。
“需要啥,队里有的,你们尽管开口!”
“队里仓库那五发金贵的步枪子弹,全给你们!”
“不够,我连夜去公社武装部,就算砸门也给你们要来!”
消息彻底在前进大队炸开了锅。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知青点里,赵卫东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欢呼,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恶毒地想着,山里的事,谁说得准?
那可是四百斤的猪王!最好那畜生发起疯来,一獠牙,把他肚子给整个拱开!
村里头的气氛却是一片火热。
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嘴里喊着“吃猪肉,吃猪肉”。
大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已经在讨论那头传说中的大野猪,是做熏肉还是灌血肠。
好像那头还在老林子里撒欢的猪王,已经是案板上待宰的肥肉。
第45章 风停雪住,该动手了!
后半夜,风向当真就转了。
呜呜的西北风,换成了带着潮气的东南风,刮了一宿。等到天麻麻亮,风又诡异地停了,
连带着下了几天的雪也住了。
整个前进大队被一片死寂包裹着,天色是那种亮晃晃的灰白,没有一丝风,说话声能传出老远。
韩老蔫起了个大早,在自家院子里转圈。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又哈着白气搓搓手,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头,让他浑身都痒。
陈放那小子,算得真他娘的准!
知青点的土屋里,赵卫东顶着两个黑眼圈,把被子蒙过了头。
村里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叫,都像是在指着他鼻子嘲笑。
“等着吧,都等着吃肉吧……”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着身旁铺位上缩成一团的吴卫国恨恨道,“最好都扑个空!让那姓陈的把韩老蔫也搭进去,看王长贵那老东西怎么收场!”
“卫东哥,小声点……”
吴卫国吓得哆嗦了一下,“万一……万一真打着了呢?”
“打着了?”赵卫东冷笑,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恶毒地诅咒。
陈放没理会屋里那股酸臭味。
他正用一根磨尖的骨针,给五条狗细细检查护甲的绑带。
帆布马甲被他缝得极为结实,里面塞满了干燥的稻草,黑煞胸前那块,更是加了两层厚厚的粗麻布。
狗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一个个安静地由着陈放摆弄。
追风昂着头,青灰色的毛在昏暗中像淬了火的钢。
黑煞趴在地上,粗壮的尾巴偶尔扫过地面,沉稳如山。
王长贵家,热炕头上摆着个红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五颗黄澄澄的步枪子弹,在煤油灯下亮得晃眼。
“这是队里仓库所有的家当了。”
王长贵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把子弹一颗颗推到韩老蔫面前。
“这五颗,是民兵训练打靶剩下攒的,原本是留着防狼的。”
“老韩,你可得给我瞄准了。”
韩老蔫伸出干裂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颗子弹。
他没说话,只是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布把子弹包好,一层又一层,塞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陈放伸手拿起一颗子弹,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放了回去。
“走吧。”
两人七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村西头的山林入口。
一路上,韩老蔫彻底成了哑巴和跟班。
他完全跟着陈放的节奏,踩着他的脚印。
陈放不走平坦的猎道,专挑难走的山脊和陡坡。
韩老蔫心里门儿清,这是在用山风藏他们身上的活人味儿。
这小子,从进山的第一步起,就算计上了。
越靠近“一线天”,林子里就越是静得可怕,只剩下脚踩在干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韩老蔫的两条老猎犬,黑风和追云,开始焦躁不安,不时停下,对着空气发出低低的呜咽。
“它们闻到味儿了。”
韩老蔫攥紧了猎枪,“那畜生离得不远!”
陈放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韩老蔫立刻闭嘴。
陈放那五条狗,从始至终,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它们只是跟着,步伐沉稳,连呼吸都和这片死寂的林子融为一体。
终于,他们绕到了“一线天”的南边谷口。
那几块巨石,像一排参差的獠牙,扼住了山谷的咽喉。
“韩大爷,你的狗,从北边绕上去。”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到了北口,不用管猪在哪儿,就给我放开了咬,有多大动静,就弄多大动静。”
“好!”
韩老蔫压着兴奋,带着他的两条狗,熟门熟路地从侧面山坡摸了上去。
山谷下,只剩下陈放和他的五条狗。
他蹲下身,解开布包,掏出几块冻硬的肉干,塞进五条狗的嘴里。
这是最后的能量补充。
他挨个揉了揉狗头,最后停在黑煞的脑袋上。
“黑煞。”
黑煞抬起头,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陈放指了指谷口最窄的那个瓶颈处。
“守住那儿。”
黑煞没叫,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指定位置,趴了下来。
随后,陈放又用下巴指了指东侧那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追风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蹿上山坡,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俯瞰着整个山谷。
“踏雪,幽灵。”
两只狗同时上前一步。
陈放伸出两只手,指向谷口两侧的乱石堆。
踏雪和幽灵瞬间分开,一左一右,各自找好了伏击的掩体,完美地融入了山石的阴影里。
最后,只剩下雷达。
它焦躁地在陈放脚边转着圈,鼻翼翕动,那对大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的信息。
一切就绪。
陈放靠在一块岩石后,手里握着那把剥皮小刀,整个人也像一块石头。
他闭上了眼,世界瞬间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突然,雷达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没叫,身体却瞬间绷紧,鼻子朝着北边的谷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震动。
来了!
陈放猛地睁开眼。
他朝东侧山坡上的追风,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
追风收到信号,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制到极限、短促的低吼。
几乎是同一时间,西侧的乱石堆后,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它没有冲向谷底,而是贴着山壁的阴影,朝着北边,快速潜行而去。
幽灵,动了。
它的任务不是冲锋,而是化作一把无声的尖刀,提前绕到敌人的背后,断掉那头畜生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退路!
第46章 猪王入瓮!
幽灵的身影消失在山壁的阴影里,像一滴墨融进了黑夜。
整个“一线天”南口的谷地,再次陷入某种令人心头发慌的安静之中。
突然,死寂的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先是北边极远处,传来了树枝被蛮横折断的“咔嚓”声,密集而急促。
紧接着,是积雪被巨大物体踩踏、挤压发出的沉闷“噗噗”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重,仿佛有一台拖拉机正从山谷的另一头开足马力冲过来。
地面,开始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
然后,韩老蔫那两条老猎犬的叫声终于传了过来。
那叫声却全然没了之前的凶悍,透着一股子声嘶力竭的疲惫和被逼到极限的焦躁。
来了!
韩老蔫此刻正扶着一棵松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两条跟了他半辈子的猎犬,黑风和追云,正吐着长长的舌头,浑身的毛都被汗水和雪水打湿,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它们追了这头猪王大半个山头,好几次都差点被那畜生掉头反杀,体力早就透支了。
此刻,它们只能跟在猪王后面几十米远的地方,靠着狂吠壮胆,根本不敢再靠近。
韩老蔫看着前方那道在雪地里横冲直撞的黑色影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
那背脊,跟一口倒扣过来的小船似的,浑身的鬃毛又黑又硬,根根倒竖。
它跑起来,完全不顾及地形,挡路的灌木直接撞碎,半人高的雪堆一头扎进去,再从另一头拱出来,雪沫子炸得满天都是。
而在山谷的另一头,伏击圈里,陈放的犬群对那越来越近的咆哮和震动置若罔闻。
它们像是五尊没有感情的雕像,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韩老蔫远远看着,心里直发毛。
他那两条狗,现在就是瞎咋呼,可陈放这几条,安静得让他害怕。
只有雷达那对大耳朵,随着猪王在林中穿梭的轨迹,不停地变换着角度。
它的鼻子高高扬起,对着从北边谷口灌入的寒风,用力抽动。
它不需要去闻地面上被踩烂的雪,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混杂着泥土和腥臊的气味,已经为它描绘出目标的精确路线。
突然,雷达的身体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声。
山坡上,俯瞰全局的追风,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它那青灰色的身躯没有动,只是尾巴的尖端,朝着左侧摆了一下。
左侧乱石堆里,踏雪那纯黑的身影立刻往后挪了半步,更深地藏入了岩石的阴影里。
右侧,刚刚完成绕后包抄的幽灵,也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预定位置,与山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猪王踏入谷口的前一刻,彻底收紧。
“吼——!”
一声充满暴怒和惊疑的嘶吼,猛地在谷口炸开。
那头巨大的野猪,终于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它停在了距离瓶颈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股浓烈的白气从它那长长的猪鼻子里喷出,像两道白色的箭。
它那双被鬃毛遮挡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嗜血和狡猾的光。
它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它跑过无数次、自以为最安全的逃生通道,今天弥漫着一股让它毛骨悚然的气息。
它的视线,瞬间就锁定了前方隘口处,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色家伙。
黑煞!
那家伙趴在那儿,就像一块天然的黑色岩石,让猪王感觉到了威胁。
猪王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冻土被刨得碎石乱飞。
它又猛地转头,看向两侧的山坡。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石头和枯树。
可它活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野兽的直觉。
它闻到了危险,不止一个!
它那双闪着凶光的小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包围圈。
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左侧,踏雪潜伏的那片乱石堆上!
或许是踏雪刚才调整位置时,泄露了微不可查的一丝气息。
又或许,是这头老奸巨猾的猪王,本能地判断出,那个方向的威胁,是整个包围圈里最“软”的一环!
“哼!”
猪王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四蹄在雪地里奋力一蹬!
它没有选择最直接的路线冲击隘口,而是斜着冲向了踏雪所在的位置!
那两根半尺来长、因为常年拱土而磨得又黄又亮的獠牙,在灰白的天色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韩老蔫刚刚跑到北边谷口,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举枪。
可距离太远了,他的狗又挡在中间,这一枪要是打偏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头超过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挺挺地撞向踏雪。
陈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头猪王的狡猾,超出了他的预估。
就在那头猪王距离踏雪不到二十米,即将发起最后冲锋的刹那。
陈放动了,他没有喊,也没有做任何大的动作,只是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一声尖锐、短促的口哨声,猛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这声音,与之前所有的指令都截然不同!
一直如黑色磐石般趴在隘口的黑煞,在那哨声响起的瞬间,全身的肌肉猛然贲张。
它没有扑,没有咬,而是四肢在冻土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瞬间离地。
像一颗被投石机甩出的巨石,不偏不倚,朝着那头横冲过来的猪王,狠狠地迎了上去!
它的目标,不是猪王那身厚实的皮肉,而是它那硕大的头颅侧面!
远处的韩老蔫,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黑狗,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甚至可以说是自杀式的方式朝着猪王冲了过去。
“嘭!”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山谷里轰然炸开。
那声音沉闷到了极点,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口发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头重达四百斤、携带着千钧之势的猪王,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它前冲的势头,被一股横向而来、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打断。
第47章 收官一枪!
巨大的猪头被撞得猛地向一侧甩去,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翻滚了出去,轰然砸在雪地里,激起漫天雪雾!
而撞击的中心,黑煞在完成那惊天一撞后,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倒飞出去,在雪地里翻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
它猛地甩了甩脑袋,一缕鲜血顺着它的嘴角滴下,但它那双憨厚的眼睛里,此刻却被一种原始、疯狂的血性所填满。
山坡上,一直冷静观察的追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根本不需要陈放再下令!
在猪王倒地的瞬间,一道比黑夜更深的影子,从山壁的阴影中闪电般窜出。
幽灵!
它无声无息,却快到极致,在那头猪王还在翻滚,四蹄乱蹬的时候,一口就精准地咬住了它的一条后腿腿筋!
尖利的犬齿瞬间没入皮肉,死死锁住!
猪王吃痛,疯狂地甩动后腿,想要把幽灵甩开,可幽灵就像长在了它身上,任凭身体被甩得左右乱晃,就是不松口!
与此同时,刚刚从鬼门关前躲过一劫的踏雪,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恐惧。
黑煞的惊世一撞,为它创造了最好的机会。
它低吼一声,从另一侧扑上,一口咬住了猪王满是鬃毛的后臀,利用体重和力量,拼命向后拖拽,进一步破坏它的平衡。
“汪!汪汪!”
一直充当预警的雷达,此刻也冲了上来,它没有去咬,而是绕着猪王的脑袋,用自己最响亮的叫声,疯狂地进行骚扰,干扰它的注意力和听觉。
那头猪王被撞得七荤八素,后腿又被死死钳住,一时间竟没能爬起来。
它在雪地里疯狂地打着滚,长长的獠牙胡乱地拱着,将身边的冻土和碎石刨得漫天乱飞。
一时间,山谷里只剩下猪王愤怒痛苦的嘶吼,和犬群此起彼伏的低沉咆哮。
黑风和追云,韩老蔫那两条已经筋疲力尽的老猎犬,此刻呆呆地站在北边谷口,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韩老蔫扶着树,张着嘴,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打猎经验,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那是什么?
用狗去撞野猪?
撞完之后,另外几条狗在同一时间从不同的位置发起攻击,目标明确,分工清晰。
一个锁腿,一个拽臀,一个扰敌。
而那条撞翻了猪王的黑狗,在吐出一口血后,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低吼着冲了上去!
黑煞的目标依旧是猪王的脑袋!
它不给猪王任何抬头的机会!
它扑上前,用自己厚实的胸膛和前爪,死死地压住猪王不断挣扎的头部,不让它那致命的獠牙有机会对其他同伴造成伤害!
猪王疯狂甩头,巨大的力量让黑煞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前爪在冻土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但它就是不退!
它那双眼睛已经彻底红了,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威胁的低吼,而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猪王倒地,并不意味着战斗的结束。
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剧烈翻滚,每一次扭动,都能掀起大片的雪雾和碎土。
野兽的本能让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用自己沉重的身体,将身上那些可恶的小东西碾成肉泥。
幽灵死死咬住后腿腿筋,整个身体被甩得像个破布娃娃,好几次都险些被猪王翻滚的身体压在下面。
但它就是不松口,尖利的犬齿已经深深嵌入了骨缝,每一次甩动都带出更多的血。
踏雪也转换了位置,不再只是向后拖拽。
它用自己的身体和冲力,不断冲击着猪王试图起身的后半身,让它始终无法找回平衡。
最危险的,还是黑煞。
它用胸膛和前爪死死压制着猪王的头颅,那对磨得发黄的獠牙,有好几次都贴着它的脸颊划过,在冻土上留下一道道骇人的白痕。
猪王巨大的头颅每一次甩动,都让黑煞的身体发生剧烈的震颤,嘴角的血流得更急了,一滴滴砸在雪地里。
可它一步不退!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有最原始的疯狂。
犬群的配合天衣无缝,将这头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死死钉在了原地,不断消耗着它最后的生命力。
但陈放清楚,这是在用命换命。
这头猪王的生命力太顽强了,拖下去,就算把它耗死,自己的狗,尤其是黑煞,恐怕也要搭进去半条命。
就在这时,一直呆立在北边谷口的韩老蔫,动了。
他这辈子打围,最懂一个道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对这种成了精的畜生,任何一丝的犹豫,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些狗,为他创造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不再迟疑,猫着腰,从侧面的山坡上飞快地滑了下来。
他的脚步踩在雪地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那两条已经累瘫的老猎犬,黑风和追云,看着自己的主人冲了上去,也挣扎着想要跟上,却被韩老蔫一个凌厉的手势制止在原地。
韩老蔫绕过猪王疯狂甩动的后半身,快步走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
在这里,他可以清楚地看到猪王的耳朵后面,那个被黑煞死死压住、但偶尔会露出一线空隙的要害。
他半蹲下身,将那杆磨得发亮的老猎枪稳稳地架在手臂上。
枪托抵住肩窝,冰冷的枪身贴着脸颊,他的一只眼睛眯了起来,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他在等,等一个只有老猎人才懂的瞬间。
猪王再次发出一声不甘的狂吼,拼尽全力将头颅向上猛地一顶!
黑煞闷哼一声,被这股巨力顶得前爪离地,身体向后仰了半分。
就是现在!
“砰!”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山谷里犬吠和猪嚎交织的混乱。
猪王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一震,向上挣扎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那双闪烁着凶光和狡猾的小眼睛,瞬间凝固了,所有的神采,在刹那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一股暗红色的血,混杂着白色的脑浆,从它耳朵后方的鬃毛里喷溅出来,洒在黑煞的脸上和胸前。
那头庞大到令人畏惧的身躯,在经过了短暂的僵直后,猛地抽搐了一下。
第48章 雪地里,不止一杆枪!
随后,所有的力量都泄了出去。
它那沉重的身体,轰然砸在雪地里,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只有四条腿,还在神经质地、无意识地抽动着。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犬群并没有立刻放松。
黑煞依旧死死地压着猪王的头,幽灵和踏雪也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雷达则停下了吠叫,警惕地在尸体周围踱步。
陈放吹了一声极轻、极缓和的口哨。
几乎是同一时间,幽灵和踏雪松开了嘴,黑煞也从猪王头颅上站了起来。
它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猛地甩了甩头,把脸上的血污甩掉大半。
然后走到陈放脚边,用它那颗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陈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一阵委屈又满足的“咕噜”声。
陈放蹲下身,没说话,只是用手,仔细地检查着黑煞嘴角的伤口和被猪王撞到的胸膛。
他挨个走过去,拍了拍每一条狗的脑袋,又从怀里掏出最后几块肉干,塞进它们嘴里。
韩老蔫缓缓放下那杆还在冒着青烟的猎枪,看着地上那头死得不能再死的庞然大物,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趴在远处雪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老伙计。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陈放和那几条安静地围在他身边的狗身上。
“小子。”
韩老蔫的嗓子干得厉害,声音沙哑,“你这脑子,配上我这杆枪……”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陈放的算计,加上他几十年的经验,在这场惊心动魄的狩猎中,实现了最完美的配合。
“活儿是干完了……”
“可这四百多斤的大家伙,咋给它弄下山?”韩老蔫搓着手,绕着那头死透了的猪王转圈。
“韩大爷,急不得。”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东西太沉,硬拖是拖不动的,得做个爬犁。”
“爬犁?”
韩老蔫一愣,随即一拍脑门,“对啊!我咋把这茬给忘了!”
山里人谁不知道爬犁的好处。
说干就干。
陈放从腰间抽出那把剥皮小刀,在附近寻了两棵碗口粗、长得又直又韧的白桦树。
他没有斧子,就只能用那把小刀,在树干的根部和顶端,精准地划出环形的深刻。
再用刀背和石头一敲,利用低温下木头变脆的特性,干净利落地把树干弄断。
两人合力,用带来的麻绳和削尖的木楔子,很快就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结实的拖拽爬犁。
“来,搭把手,把它弄上去!”韩老蔫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准备使出吃奶的劲。
“等等。”
陈放却叫住了他。
韩老蔫的注意力全在那身肥膘上,陈放的视线,却落在了猪王尸体上几处不起眼的地方。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开猪王脖颈处被血浸透的黑色鬃毛。
在犬齿造成的撕裂伤旁边,有几道平行、非常规整的刮痕。
那伤口不深,边缘极为光滑,绝不是犬牙能造成的。
更不是猪王在林子里乱窜时,被树枝刮出的痕迹。
“咋了?”韩老蔫看他半天不动,也凑了过来。
“韩大爷,你瞧这儿。”陈放指着那几道刮痕。
韩老蔫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也咂摸出不对味儿了。
“这……倒像是被铁丝网给挂了一下?”
“不对,老林子里哪来的铁丝网。”
陈放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在猪王倒地翻滚的附近,仔细地巡视起来。
他的脚尖在猪王垂死挣扎时翻起的乱雪里轻轻一拨,一枚黄澄澄的东西,从黑色的泥土和白色的积雪中露了出来,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陈放俯身,用两根手指将它捻起。
一枚黄铜弹壳,标准的瓶颈式弹壳,已经有些氧化,但整体还很新。
韩老蔫也看见了那东西,只看了一眼,脸色刷地就白了。
“半自动的弹壳?”
前进大队民兵连的枪,都是老掉牙的打一发,拉一下枪栓,弹壳才会跳出来。
而这种弹壳,往往意味着更先进的武器。
陈放没吭声,把弹壳翻过来,借着灰白的天光,看清了底部的刻印。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他脑中飞快成型:有人在他们之前,就盯上了这头猪王!
他们开枪了,但没有打中要害,只是蹭破了猪王的皮肉,留下了那几道规整的刮痕!
受伤的野兽会变得格外暴躁和警觉,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头猪王的行为模式比预想中更狡猾,更具攻击性。
它不是在巡视领地,它是在躲避真正的猎人!
而他们,陈放和韩老蔫,恰好出现在了猪王逃跑的路线上,用一套更精密的“口袋阵”稀里糊涂地替别人截了胡!
“他娘的,这老林子里,还有别人?”韩老蔫也想到了这一层,一股凉气从后脊梁沟窜了上来。
打了一辈子猎,他最怕的不是熊瞎子,不是狼群,而是这种藏在暗处、不知根底的“人”。
能在这种大雪封山的天气进到老林子深处,用的还是这种枪,绝不是善茬!
陈放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手揣进兜里。
那枚还带着雪地寒气的弹壳已经被他攥进了手心,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最贴身的内兜。
“兴许是以前林场巡逻队的人留下的,别自己吓自己。”他语气平淡地敷衍了一句。
韩老蔫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眼下,把这头猪王弄下山才是头等大事,他也没再深究。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死沉的猪王挪到了爬犁上,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陈放把绳子的一头在自己肩上绕了两圈。
“韩大爷,你在后面掌着舵,别让它翻了。”
“好嘞!”
“驾!”
陈放低喝一声,双腿猛地发力,拉着身后的重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了百倍。
韩老蔫在后面扶着爬犁,时不时要侧身用力,防止猪王在颠簸中翻下陡坡。
犬群跟在两旁,一个个都累得不轻,却依旧保持着警惕。
第49章 四百斤猪王拖进村!
下山的路,成了最磨人的一段。
那头死猪压在简陋的爬犁上,沉得像一座小山。
陈放把粗麻绳在肩上勒出两道深印,整个人几乎弓成了虾米,每一步都在雪地里陷下去半尺。
韩老蔫在后面掌着舵,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他时不时要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别住爬犁,防止这大家伙在斜坡上翻滚下去。
快到山脚下,林子外面那股熟悉的喧闹,隐隐约约顺着风飘了进来。
跟在旁边累得吐舌头的几条狗,耳朵都警觉地竖了起来。
黑煞走到陈放身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没事,到家了。”陈放腾出一只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
两人一爬犁,终于从最后一个山坡拐了出来,村口的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村西头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男女老少,几乎全大队的人都跑出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山林的方向望眼欲穿。
“回来了!”
“是陈知青和韩大爷!”
一个眼尖的后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人群立即涌了过来。
当他们看清爬犁上那东西的全貌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齐刷刷地停住了。
那……那是一头猪?
黑色的鬃毛根根倒竖,爬犁都被它庞大的身躯占满了,两条后腿拖在雪地上,划出两道骇人的沟。
一个婆姨手里的针线笸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线团滚了一地都没人去捡。
“我的老天爷……”一个老汉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这得有四百斤吧!”
“啥四百斤,我看五百斤都打不住!你瞅瞅那膘!”
死一样的寂静只持续了三秒钟,随即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打着了!真的打着了!”
“这么大的猪王!咱们大队有福了!”
几个婆姨当场就激动得拍着大腿,眼泪都下来了。
这不光是肉,这是油!
是能让一家人过个肥年的指望!
知青点的土屋里,赵卫东把脑袋死死蒙在被子里,可那震天的欢呼声,像一根根钉子,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掀开被子,脸色铁青地冲到窗户边,看到人群中央那个小山似的黑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吴卫国等人也凑了过来,一个个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赵卫东的嘴唇哆嗦着。
“他怎么可能……”
人群中央,王长贵拨开众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看到那头死猪时,吧嗒着烟锅的手都停在了半空,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绕着爬犁走了一圈,伸出烟锅杆,在那身比铁皮还硬的猪皮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好!好小子!”王长贵转过身,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捏得格外用力。
“你可给咱们前进大队,立了大功了!”
韩老蔫把猎枪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吼了起来:“都别光看猪!”
“今天这头功,是这小子的!还有他这几条狗的!”
“人家陈知青算准了猪王要从‘一线天’过,早就布好了阵!”
“我那两条狗,就是跟在后头瞎咋呼,壮个声势!”
“你们是没瞧见!”韩老蔫的声调陡然拔高。
“那猪王冲出来的时候,奔着踏雪就去了!”
他一指旁边正被陈放检查伤口的黑狗。
“就这黑家伙,跟个炮弹一样,自个儿撞上去了!”
“‘嘭’的一声,硬是把四百多斤的猪王给撞翻了!”
“啥?用狗去撞野猪?”
“我的娘,这狗是铁打的?”
村民们彻底炸了锅,看着黑煞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
韩老蔫没理会众人的惊呼,“那条叫幽灵的,一口锁住后腿!”
“踏雪咬住屁股往后拖!雷达在旁边骚扰!”
“几条狗,愣是把那畜生给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喊:“陈知青一声口哨,它们就知道该干啥!”
“我老韩打了一辈子围,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服了!彻底服了!”
他是全大队公认的老猎户,他说服了,那就是真服了。
他说陈放厉害,那就是真厉害!
一群半大的孩子,胆子大的已经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想摸摸那几条威风凛凛的狗。
犬群并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坐在陈放身边。
陈放对周围的赞誉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黑煞胸前被撞到的地方,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嘴角的血口子,确认没有伤到牙根。
王长贵一挥手,几个壮劳力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猪王往大队部的院子里抬。
人群跟在后面,像过节一样。
大队部的院子里,那头黑黢黢的野猪王像一座小肉山,横亘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雪花还在飘,可院子里热火朝天,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兴奋的红光,哈出的白气都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喜悦。
王长贵叼着烟袋,平日里拧成疙瘩的眉头,今天彻底舒展开了。
他背着手,绕着猪王走了两圈,心里乐开了花,可随即又犯了难。
这可是四百多斤的大家伙,怎么分,是个天大的学问。
分得好,皆大欢喜,这个年就能过得安安稳稳。
分得不好,厚了这家薄了那家,不出三天,闲话就能传遍整个前进大队。
“书记,咋整?找李屠夫来?”一个队干部搓着手问。
“就他那两下子,一顿斧子乱砍,骨头渣子掺着肉,好东西都给糟蹋了!”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王长贵吧嗒着烟,也觉得这事棘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放开了口。
“王书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
“这头猪,得精细着弄,才不枉费咱们费这么大劲把它弄回来。”
王长贵扭头看他:“哦?你小子有章程?”
“不敢说章程。”陈放很谦虚,指着那头死猪。
“我就是觉得,这猪身上,没一样东西是废物。”
他蹲下身,拍了拍那身坚硬的猪皮。
“这皮,硝好了,能做成最结实的皮坎肩,也能给狗做护甲。”
“比啥帆布都结实。”
他又指着猪的四蹄和脑袋。
“猪头、猪蹄、下水,收拾干净了,放在大锅里,加点山里的野葱野姜,小火咕嘟上一天,就是一锅香死人的好东西,汤都能当饭吃。”
“还有这身骨头,砸开了,熬出来的骨头汤给娃娃们补身子,比啥都强。”
第50章 这猪肉分的,全村人都满意!
陈放每说一句,周围的村民就跟着吞一下口水,眼睛也亮一分。
他们只想着吃肉,哪想过一头猪还能被咂摸出这么多道道来。
“这肚子里的板油,都得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炼成猪油,装在罐子里,能吃大半年。”
“那油渣子撒点盐,就是下饭的宝贝。”
王长贵听得连连点头,他看着陈放,那神情里,欣赏的意味更浓了。
这小子不光是打猎的本事大,这过日子的精细劲儿,比村里最会算计的婆姨还厉害。
“那这肉呢?”王长贵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
“肉,更得讲究。”陈放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里一张张期待的脸。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伙儿参谋参谋。”
“按老规矩,猎物的三成归猎人。”
“我和韩大爷一人一半。”
“剩下的七成,归大队。”
他先把自己和韩老蔫的份额定了下来,这是规矩,没人能说出个不字。
“这七成里,我提议,拿出一半,大概一百来斤。”
“咱们也不分给哪家哪户,就存在大队部。”
“等到大年三十那天,全大队的人都来,咱们架起大锅,炖一锅杀猪菜!”
“让全村老少,不管大人孩子,都扎扎实实吃上一顿肉!”
这话一出口,人群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看到猪王时更热烈的欢呼!
“好!这个法子好!”
“陈知青敞亮!”
“全村人一块儿吃肉,这年过得才有劲!”
这个年代,集体荣誉感比什么都重。
自己家分几斤肉,那是小乐。
全村人聚在一起吃大锅肉,那才叫真正的过年!
赵卫东混在人群里,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本来还想着,陈放要是敢把肉多分给自己,他就立马跳出来,骂他自私自利。
可人家转手就把肉变成了全村的年夜饭,他那一肚子准备好的酸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放抬手往下压了压,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剩下的一百来斤,才是分的。”
“我的想法是,不按人头,不按工分。”
“就按户,一户一份,保证家家户户的锅里,都能见到油水。”
他看向王长贵,语气诚恳:“这样,谁心里都舒坦,谁也不眼红谁。”
“至于村里那几户最困难的,还有孤寡老人,咱们从我和韩大爷的份子里出。”
“我们俩一人拿出二十斤,给他们单独送过去,让他们也能过个肥年。”
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清瘦的年轻人,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震动和感激。
这肉,分得太讲究了!
既顾全了集体,又照顾了家家户户。
既显出了规矩,又透着一股子浓浓的人情味。
最难得的是,那份对困难户的额外照顾,还是从他自己的份子里拿出来的,堵住了所有可能说闲话的嘴。
“我没意见!”韩老蔫第一个站出来,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陈知青咋说,咱就咋办!”
“我同意!”
“我们都同意!”
王长贵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烟袋都忘了往嘴里送。
他看着陈放,心里感慨万千。
这小子,哪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这为人处世滴水不漏。
“好!就按陈知青说的办!”王长贵一锤定音。
接下来,整个大队部就成了一个热闹的屠宰场。
陈放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站在一边,动嘴指挥。
“老七,你那刀偏了!顺着这根骨缝下刀,对,轻轻一剔就下来了!”
“五婶,这肠子得用草木灰和粗盐反复揉搓,一点腥味都不能留!”
“猪血别浪费了,灌血肠!加点切碎的野菜末子,香得很!”
在他的指挥下,几个壮劳力联手,那头巨大的猪王被分解得明明白白。
里脊是里脊,后臀是后臀,五花是五花,每一块都分割得整整齐齐,物尽其用。
分肉的场面更是热闹。
王长贵亲自掌秤,会计在一旁记账。
每家每户派个代表,排着队,喜气洋洋地领走属于自家的那一份。
虽然每家也就三四斤肉,但那沉甸甸的分量,是过年的希望。
整个前进大队,都沉浸在一片肉香和欢声笑语里。
陈放提着分到的猪肉回到知青点,一推开门,一股冰冷的酸腐味混着嫉妒,扑面而来。
屋里那两床鼓起的被子底下,传来几声不自然的翻身和窸窣声。
陈放没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甚至没多看一眼那几块冒着油光的猪肉。
他放下东西,拍了拍手,蹲了下来。
“黑煞,过来。”
那条在村里人眼中威猛如山的黑狗,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委屈声,蹭了过来。
它胸前那片帆布护甲,已经被猪王撞得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稻草混着血污,一片狼藉。
陈放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将护甲取下。
黑煞的胸口皮肤,一片青紫色的瘀伤,中间还有几道被獠牙划破的血口子,不深,但看着骇人。
“活该,就你逞能。”
陈放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
他从一个破瓦罐里,用木片刮出一些黑乎乎的药膏,一股清凉的草药味散开。
他用温水把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黑煞的胸口和嘴角的破口上。
冰凉的药膏触到伤口,黑煞的身体猛地一抖,但它只是呜咽了一声,大脑袋使劲往陈放怀里钻,像急于求安慰的孩子。
追风趴在不远处,青灰色的身躯一动不动,那双冷静的眸子紧紧盯着陈放的手。
幽灵和踏雪也围了过来,安静地蹲坐着。
雷达最沉不住气,在旁边转来转去,鼻子不时在黑煞的伤口附近嗅嗅,又抬头看看陈放,大耳朵耷拉着。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开始处理那份猪肉。
最好的那块五花肉被他切成一指宽的长条,抹上粗盐,用麻绳穿了,挂在屋檐下最通风的地方,准备做腊肉。
剩下的肉和一块猪肝,用油纸包好,放进了窗外雪地里挖出的天然“冰窖”。
第51章 雪地里的发现!
陈放又从队里分猪油时特意要来的一块板油开始炼油。
白花花的板油在锅里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就将屋子里的酸腐味冲散了。
被窝里的吴卫国和瘦猴,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夜深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碎碎,悄无声息。
陈放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一枚黄铜弹壳。
下午在村里人狂欢的喧闹中,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猪王脖颈处那几道平行的刮痕,边缘光滑,绝不是树枝造成的。
这枚被他从乱雪中扒出来的弹壳,底部的刻印清晰,绝非民兵连那些老式步枪的型号。
有人在他们之前,就对猪王开了枪。
而且用的还是半自动步枪。
那一枪没打中要害,却彻底激怒了那头畜生,也让它变得极度警觉。
自己和韩老蔫,歪打正着,捡了个大便宜。
那伙人是谁?
能在这样的大雪天,深入到老林子核心区,手里还有这种武器。
盗猎的?
陈放手指一捻,将弹壳收进口袋,脑子里浮现出韩老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这老林子里,最可怕的不是野兽,是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放就起了床。
他给每条狗的食盆里都倒了些温热的玉米糊糊,里面还拌了些昨晚炼油剩下的油渣。
狗子们吃得呼噜作响。
吃完早饭,他把那件破了的帆布护甲用粗麻线重新缝补好,又在内层加了一块旧棉袄里的棉花,这才吹了声口哨。
“又出去?”赵卫东从被窝里探出头,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陈放看都没看他,径直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凛冽,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冰渣子。
他没有走村民常走的大路,而是带着狗,再次钻进了西边的后山。
雷达冲在最前面,大耳朵转来转去,鼻子几乎贴着雪地,不停地抽动。
雪地上偶尔露出的几片枯叶,上面的纹路,有被不属于这里的鞋底踩过的压痕。
他们又来到了“一线天”附近。
这里已经被昨天的战斗和拖拽弄得一片狼藉,血迹和翻起的泥土被一层新雪覆盖,显得有些模糊。
雷达忽然停下,一对大耳朵像天线似的转了两个来回,跟着快走几步,冲到一丛被雪压弯了枝条的刺柏前,鼻子紧贴雪面,用力嗅闻。
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前爪开始刨动,新雪和下面的乱叶一起被扒开。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
雷达刨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地面。
几个模糊的脚印轮廓被新雪掩盖,但依旧能分辨出,这绝不是他或者韩老蔫穿的千层底布鞋留下的。
印子更深,鞋底的纹路是规整的块状,像是部队上发的解放胶鞋。
陈放的指尖在雪里轻轻拂过,捻起几缕被踩进泥土里的植物碎屑,一小撮被压烂的蕨类叶子,混着些黑褐色的碎末。
他将碎屑凑到鼻端,一股辛辣、干涩的气味钻进鼻腔。
是烟草。
但不是韩老蔫烟袋里那种醇厚的旱烟叶子味。
这味道更冲,带着一股工业化的廉价感,是外省小烟厂出的那种劣质卷烟。
他的手指继续在原地探寻,又捻起一点黑色的油泥。
就在这时,幽灵无声地从他身边掠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到了十几米外的一处山壁下。
它停在一块凸出的岩石旁,鼻子反复嗅探着岩石缝隙,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示警般的低吼。
陈放起身走了过去。
那是一道极窄的石缝,幽灵正用爪子徒劳地往里刨。
陈放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石缝深处,卡着一小片布料。
他用剥皮刀的刀尖,小心翼翼将那片碎布挑了出来。
布片不大,也就指甲盖大小,颜色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深蓝色。
料子质地很粗硬,像是某种帆布。
在布片边缘,有一处不自然的焦黑,像是被火燎过,纤维都卷曲碳化了。
陈放将这块小布片和那几片烟草碎末,用一张干净的树叶包好,揣进怀里。
回到知青点的土屋,里面空无一人,赵卫东他们估计是上工去了。
陈放关好门,坐回自己的铺位。
他摊开手,先是仔细观察那块蓝色布片。
他扯了扯自己裤子上打的补丁,又摸了摸挂在一旁的旧外衣。
无论是村里的劳动布,还是自己的“的确良”质感都和这块布片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为了耐磨而生的帆布,纤维极粗,织法紧密。
寻常百姓家,很少用这种料子做衣服。
更像是……用来做某种装备的。
背包,或者枪套。
他又拿出那枚黄铜弹壳,放在布片旁边。
最后,是那片包裹着烟草碎屑的树叶。
三样东西,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掌上。
弹壳,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
这枪,在这个年代,除了正规军和少数民兵单位,能搞到的,绝非善类。
烟草,味道冲鼻,劲大呛人。
抚松县的供销社里根本见不到这种货色。
抽这种烟的,要么是走南闯北的,要么就是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搞来的。
蓝色帆布,质地坚韧,上面的焦黑痕迹很小,呈现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有炸开的毛刺。
陈放用手指模拟了一下。
开枪的人趴在地上,枪口离地面很近。
子弹出膛的瞬间,高温的火药燃气喷出,燎到了旁边的帆布背包或者衣角。
这是一个经验丰富,但又有些粗心的人。
或者说,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
他们不是本地猎户。
韩老蔫抽完烟,烟锅子都要在鞋底磕干净,确保火星完全熄灭。
这是一伙外来人。
有组织,有武器,目标明确。
猪王只是他们的目标之一,或许还不是最重要的。
能让这伙人动用半自动步枪,冒着大雪封山的风险进到老林子深处,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几百斤猪肉。
鹿茸?熊胆?还是……人参?
第52章 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天色彻底黑透,知青点的土屋里,陈放正专心致志地忙活着。
他搭了个简易的木架,底下用破瓦罐装着半燃不燃的松木屑,几块厚实的猪后臀肉用麻绳吊在上方,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中慢慢接受熏烤。
木屑里时不时被他丢进一小块猪油,油脂融化,滋滋作响,烟气里便混进一股奇异又霸道的肉香,硬生生将屋子里那股子酸腐和嫉妒交织的霉味给冲散了。
黑煞的伤口涂了药,老老实实地趴在陈放脚边,大脑袋枕着前爪,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韩老蔫探进个脑袋,脸上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贼亮的眼睛在屋里一扫,最后直勾勾地定格在那几条吊着的熏肉上。
“好小子,你还会弄这个?”他手里拎着个小土陶罐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放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手里的活,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空铺位。
“韩大爷,坐。”
韩老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把那小陶罐“砰”地放在床板上。
“分肉的时候,你让老王把最好的那条里脊给了我。”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头子没啥好东西,这是家里藏了好几年的土烧酒,拿来给你小子尝尝。”
陈放这才直起身,擦了擦手。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找来两个豁口的粗瓷碗,给韩老蔫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
辛辣的酒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
韩老蔫美滋滋地呷了一口,哈出一股热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过瘾!”
他从腰间摸出老烟袋,装上烟叶点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青色的烟雾和熏肉的白烟混在一块儿,让这间破土屋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说真的,小子。”
韩老蔫的烟锅在床沿上磕了磕。
“这次打围,我老韩是打心眼儿里服你。”
“那猪王冲出来的时候,我魂儿都快吓飞了。”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后怕和炫耀。
“谁能想到,你那条叫黑煞的狗,敢那么愣头愣脑地往上撞!”
“那一下,把我这几十年的打猎经验都给撞稀碎了!”
陈放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
“还有你那些个指令,一个哨声,一个手势,那几条狗就跟听懂了人话似的。”
“一个锁腿,一个拽屁股,分工那叫一个明白!”
韩老蔫越说越兴奋,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比划着。
“我算是看明白了,我那两条老伙计,跟你的狗一比,那就是村里的民兵碰上了正规军,不是一个级别的!”
陈放听着他的吹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摸了摸黑煞的脑袋。
黑煞舒服地哼唧两下,把头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等韩老蔫说得口干舌燥,端起碗又灌了一大口酒,陈放才慢悠悠地把手伸进内兜,掏出了那枚黄澄澄的弹壳,随手放在床板上。
“当啷。”
一声轻响,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清晰。
那枚弹壳在粗糙的木板上滚了半圈,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韩老蔫的吹嘘戛然而止。
“这……”他抽烟的嘴都停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这不是咱们民兵连的家伙事儿。”
韩老蔫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凝重。
“昨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瞎琢磨。”
“这下,对上了。”
陈放看着他,静静地等着下文。
“小子,你可能不知道。”
韩老蔫将弹壳重重地放在床板上,又猛吸了一口烟袋。
“半个多月前,我进山,总觉得这老林子里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陈放追问。
“太空了。”韩老蔫吐出一口浓烟,眼神有些飘忽。
“往年冬天,雪再大,山里总归是有动静的。”
“狍子、野鸡,总能看着点踪影。”
“可那段时间,连个兔子印都难找。”
“有些地方,以前是松鸦和山雀最爱叫唤的林子,现在你走进去半天,死一样静,连个鸟叫都听不见。”
他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哆嗦。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把这山里的活物都给吓跑了。”
“或者说,给清干净了。”
陈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这种区域性的生物异常寂静,只有一个解释,有更顶级的掠食者进入了这片区域。
韩老蔫又闷了一口酒,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更白了。
“我年轻那会儿,听我爹说过。”
“有些从外地来的‘人’,路子野,心黑手狠,专门挑大雪封山的时候进长白山。”
“因为这会儿,山里的好东西都躲在窝里不动弹,容易找。”
“而且雪厚,能藏脚印,外人也进不来,没人碍事。”
“他们要的,不是咱们眼里的野猪狍子,人家图的是鹿茸、熊胆,还有那神乎其神的……棒槌。”
韩老蔫说到“棒槌”两个字,特意压低了音量,仿佛那是什么禁忌。
听到这里,陈放的脑子里,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半自动步枪,外省的劣质卷烟,做装备用的特种帆布,还有这片反常、死寂的山林。
一个装备精良、有组织、目标明确的外来盗猎团伙。
猪王脖子上那几道平行的刮痕,不是铁丝网,是子弹擦过去的痕迹!
他们开枪惊了猪王,自己和韩老蔫却歪打正着,替这伙人截了胡。
陈放的心沉了下去,脸上却没表露分毫。
他看到韩老蔫眼里那抹藏不住的惊惧,知道这事不能再往下聊了。
他话锋一转,拿起酒碗,碰了碰韩老蔫的碗。
“韩大爷,先不说这些个吓人的事。”
“我还有个事想请教你呢。”
“啥事?”韩老蔫被他打断,愣了一下。
“您看,这大雪天,山里的道儿都给封了。”
“我想学学,怎么下套子,做陷阱。”
“光靠狗去拼,不是长久之计,您是这方面的老把式,教教我呗?”陈放的语气诚恳,带着晚辈求教的虚心。
这一招果然管用。
韩老蔫一听这话,那股子作为老猎人的自豪感又上来了,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也被冲淡了不少。
“嘿,你小子算是问对人了!”
他一拍大腿,来了精神,“这下套子,学问可就大了去了!”
他放下烟袋,开始倾囊相授。
“对付兔子,得用‘吊脖套’,找它常走的‘兔子道’,绳套的高度有讲究,得刚好到它脖子那……”
“对付傻狍子,得用‘窝弓’,那玩意儿劲儿大,你得找准了它下脚的地儿,用削尖的桦木做扳机,一踩就中!”
第53章 狗吃肉我啃窝头,人不如狗!
昏暗的土屋里,老猎户说得唾沫横飞,年轻人听得聚精会神。
门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屋内的气氛却在土烧酒和山林智慧的交融中,变得异常融洽。
韩老蔫一直说到酒喝完,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那双精亮的眼睛在烟雾缭绕中,定定地看着陈放。
“小子。”
他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那些个下套子的手艺,你用心学。”
“在这老林子里,会打围能吃饱饭,但会这些保命的玩意儿,才能活得长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被陈放收起来的弹壳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帮不干净的东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下次进山,留点神。”
“别光盯着猎物,多看看……人走过的痕迹。”
韩老蔫走了,屋里那股辛辣的酒气和旱烟味却久久没散。
陈放把那枚冰凉的黄铜弹壳在指尖捻了捻,收回口袋。
老猎户临走前那番话,让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这不是普通的偷猎,这是一伙敢在大雪封山时节,带着半自动步枪闯进长白山老林子的亡命徒。
他看了一眼熏得发黄的屋顶,又看了一眼脚边安静趴着的五条狗。
这些,是唯一可以信赖的家人。
陈放站起身,走到锅台边,揭开了那口装着猪油的陶罐。
昨晚炼油剩下的油渣子还温着,金黄酥脆,散发着让人馋涎欲滴的浓香。
他用勺子舀出几大勺油渣,又刮了些凝固的猪油倒进锅里,添水,抓了两把玉米面倒进去。
随着火苗舔舐锅底,油脂融化,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泡。
一股霸道无比的肉香混着粮食的甜香,瞬间炸满了整间土屋,将那股子酸腐的霉味冲得一干二净。
“吃饭了。”
陈放低声一句。
五条狗“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黑煞的饭量最大,陈放给它的破陶盆里装得冒了尖。
它把大脑袋埋进盆里,呼噜呼噜地舔食,吃得又快又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声响,连盆底都舔得锃亮。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它们享受美食的吧嗒声和吞咽声。
黑暗中,几双眼睛从脏兮兮的被窝缝隙里,死死盯着那几个油光发亮的狗食盆。
吴卫国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的“咕咚”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瘦猴更是把脑袋整个缩进了被子里,用被子死死捂住鼻子,可那股香味还是蛮不讲理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一阵阵地抽痛。
赵卫东的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死死攥着被角,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放就能大摇大摆地打猎吃肉。
现在,连他的狗都吃得比自己好!
这巨大的落差,在他心口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狗子们很快就吃完了。
黑煞吃饱喝足,摇着尾巴凑到陈放脚边,用它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拱着陈放的手,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它胸口涂了药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只要能待在主人身边,就觉得无比安心。
陈放蹲下身,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又顺手给它挠了挠下巴。
这温情的一幕,落在赵卫东眼里,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从铺上坐了起来。
“陈放!”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扭曲,“你就不觉得过分吗?”
陈放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们天天啃窝窝头,喝苞米糊糊,你倒好,拿精贵的猪油渣子去喂狗!”
赵卫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那头猪是大家伙儿的功劳,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这一嗓子,把吴卫国和瘦猴也吓得从被窝里探出了头。
“就是啊……”
吴卫国小声附和,“那油渣子,撒点盐,够我们下好几顿饭了……”
陈放终于站起身,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们三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看几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第一,按规矩,猎物三成归猎人。”
“我分到的肉,怎么处置,是我的事。”
“第二,全村人能吃上年夜饭,是因为这几条狗豁出命去跟猪王拼。”
“它们受了伤,吃了点油渣,过分吗?”陈放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卫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
“运气好罢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要不是你运气好碰上了那头受了伤的猪王,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放没再理他。
跟这种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争辩,纯属浪费时间。
他检查了一下屋檐下挂着的腊肉,又走到门口,感受了一下外面的风向。
风小了,雪也停了。
明天是个进山的好天气。
他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闭上了眼睛。
赵卫东的叫嚣,他全都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山脉的走向,溪流的位置,林地的分布。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都还没叫第一遍。
陈放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屋里,赵卫东几人还在沉睡,或许是在梦里继续着他们的愤懑与不甘。
陈放动作很轻,他先是把昨天熏烤了一半的猪肉切下来一小块,仔细地片成薄薄的肉干,拿了个小布袋装好。
这是高热量的行动口粮,关键时刻能救命。
然后,他又找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桦树皮。
这种树皮光滑,用烧过的木炭在上面写画,能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凭借着这几天对周围地形的勘察,飞快地在树皮上勾勒出一幅简易的地图。
村子、后山、一线天、黑瞎子沟……一个个地名被他标注上去。他又根据韩老蔫的描述,在地图的更深处,画了几个圈。
做完这一切,他穿好衣服,把剥皮小刀、麻绳等一应俱全地装备都带在身上。
第54章 蛛丝马迹,暴雪来临!
天边刚擦出一丝鱼肚白,整个前进大队还裹在沉沉的黑暗里。
陈放推开门,一股夹着松木味的生冷空气迎面灌入,让他瞬间清醒。
五道黑影紧随其后,脚掌踩在厚雪上,只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没走大路,而是绕到村西头那片光秃秃的伐木地,一头扎进了茫茫后山。
林子里光线骤然一暗。
高大的红松和白桦遮蔽了初生的晨光,只在雪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陈放停步,回头。
五条狗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安静地立在他身后。
他没出声,左手抬起,两根手指朝左右轻轻一分。
一道黑影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立即从队伍里脱离。
幽灵和踏雪,像两滴墨水融入了林子深处的阴影,没有带起一丝声响。
陈放又屈起食指,吹了一声极短促的低哨。
雷达立刻会意,大耳朵转了转,窜到前面,鼻子几乎贴上雪地,开始走“之”字形路线,细致地搜索前进。
黑煞敦实的身躯紧跟在陈放侧后方,警惕地环视四周,是最可靠的护卫。
而追风,始终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它不像雷达那般焦躁地嗅探,一双冷静的眸子,只是扫视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他们的目标,正是昨天发现弹壳的那片区域。
陈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一根被折断的树枝,断口很新,高度在成年人腰部,不是动物蹭断的,是有人不耐烦地用手拨开。
几片被踩烂的枯叶,深埋在雪下,要不是雷达的鼻子灵,肉眼根本无从发现。
雪地里,一排模糊的鸟爪印,起飞的方向凌乱不堪,说明它们离开时极为惊慌。
走了一个多钟头,雷达忽然停下,冲着一棵老榆树的树根下,发出短促的“呜呜”声,前爪不停地刨着雪。
陈放快步过去蹲下。
雷达刨开的雪下面,露出半截黄色的过滤嘴。
他捻起烟头,凑到鼻子前。
一股辛辣呛人的劣质烟草味,和昨天在猪王尸体附近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样的。”
陈放低声夸了一句,伸手在雷达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他把烟头用桦树皮包好,塞进口袋。
队伍继续前进。
越往老林子深处走,周围就越是安静得可怕。
韩老蔫说的那种死寂,开始显现出来。
林子里听不见一声鸟叫,看不到半点活物活动的痕迹。
犬群也感受到了这种压抑。
雷达不再那么活跃,搜索的范围明显收缩。
黑煞更是紧紧贴着陈放的腿,喉咙里压着不安的低吼,那是从胸腔里发出的沉闷震动。
他们来到一条封冻的小河边。冰面盖着厚雪,平整光滑。
就在这时,一直在左翼侦察的幽灵,鬼魅般出现在河对岸的山脊上。
它没叫,只是站在一块凸岩上,尾巴绷得笔直,朝山坡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低下了头。
陈放瞬间读懂了它的意思。
他带着剩下的狗,小心翼翼地趟过冰河。
来到幽灵指示的位置,是个背风的山坳,几棵歪脖子松树挤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避风港。
黑煞走过去,鼻子在雪地里嗅了嗅,伸出爪子用力扒拉。
新雪刨开,露出一片面积不大的,颜色更深的灰烬。
一堆篝火的残骸。
陈放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
已经冷透了,根据冷却的速度判断,这些人离开这里,至少超过了一天。
他用剥皮小刀在灰烬里轻轻拨弄,翻出几块焦黑的木炭和几枚碎裂的石头。
他捡起一块石头碎片,青黑色,质地坚硬,断口锋利,不是本地常见的花岗岩。
是上好的火石,能迸发出足够炽热的火花。
“一群老手。”陈放心里暗道。
这伙人野外生存能力极强,连引火工具都是精挑细选带来的。
追风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下停住,抬起头,冲着树干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陈放走过去,发现在齐腰高的树干上,有几道凌乱的刀痕。
不是斧子砍柴留下的平整切口,而是用刀具粗暴劈砍、撬动的痕迹。
他们在获取富含油脂的松明,用来引火或者照明。
这伙人,在这里停留过,而且不是一两个小时。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破坏现场,只是将这个位置和发现烟头的地点,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他打了个手势,示意犬群继续前进。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更深的山林。
他们顺着山坳往里又走了大约半里地,前方的林子愈发茂密,光线也沉了下来。
高耸的针叶林将天空切割成斑驳的碎块,风穿过林间的动静不对劲了。
不再是“呼呼”的吹拂,而是带着一股子尖锐的呼啸,像是野兽在磨牙。
陈放的脚步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雷达猛地刹住,焦躁地原地转着圈,一对招风大耳几乎要拧成了麻花。
紧接着,陈放的心脏猛地一沉,后颈的皮肤像是被冰冷的铁片贴上,骤然收紧。
这是刻印在灵魂里的本能,是身体在对他发出最原始的警告。
天要塌了。
这不是普通的风雪,这是本地人谈之色变的“白毛风”!
是能一夜之间将山路填平,把活人冻成冰雕的天灾!
他没有任何迟疑,藏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追风那双冷静的眸子瞬间捕捉到信号,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沿着山势的走向,向着一侧的陡坡快速搜索。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散开,护住两翼。
雷达放弃了地面嗅探,紧跟在追风身后,喉咙里发出连续而压抑的低吠,为追风的提供判断。
风骤然变大,雪粒子被卷起来,狠狠抽在脸上,生疼。
黑煞庞大的身躯默默挤到陈放右侧,像一堵会移动的肉墙,为他挡住了最猛烈的风雪。
陈放拉高衣领,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地盯着追风选择的路线。
必须在暴雪彻底封死这片山林前,找到一个能容身的避风港!
第55章 老林里的救命洞!
追风的速度极快,它没有胡乱奔跑,而是专挑那些有巨大岩石裸露的地方。
它的本能懂得,只有这些没被风雪撼动的石头,才有可能在下面提供一处生机。
大约奔跑了十几分钟,陈放的肺部已经火辣辣的疼。
冲在最前面的追风,忽然在一片巨大、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下停住了。
它回头,冲着陈放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凹陷,被几块崩塌下来的巨大花岗岩挡住了大半,洞口黑黢黢的,只有一人高。
陈放没急着过去,而是迎风站定,用力嗅了嗅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气味。
干燥、混合着陈旧尘土和松针腐烂的味道。
没有野兽的腥膻,没有活物的气息。
安全。
“走!”
他打了个手势,犬群迅速向他靠拢。
他带着狗,小心翼翼地趟过没膝的积雪,来到洞口。
这地方比想象的要浅,一眼就能看到底,最多也就三四米深,更像是一块巨石下的天然豁口。
但足够了。
“进去。”陈放低声命令。
犬群鱼贯而入。
他最后一个走进洞里,转身的瞬间,外面的世界已经被一片白茫茫的暴雪彻底吞噬。
风声在洞口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洞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放没急着休息,他拍了拍身上的雪,从怀里掏出那块上好的火石,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绒。
他走到山洞最内侧一处干燥的角落,从一截腐朽的枯木底下,刮出一些干燥的木屑和苔藓。
他半跪在地,用小刀削出更多干燥的木头刨花,堆成一小堆,再把苔藓和木屑覆盖在上面,最后小心翼翼地捻了一小撮艾草绒放在顶端。
“咔!咔!”
刀背猛地敲击火石,几点明亮的火星迸射而出,落在艾草绒上。
一缕微弱的青烟升起。
陈放立刻俯下身,轻轻地、用一种特殊的节奏吹着气。
火苗“噗”地一下燃起,只有豆点大。
他没有急,耐心地往里面添加更粗一些的枯枝。
火苗渐渐壮大,从一小簇变成了一小团,橙红色的光芒,将这处简陋的石洞照得温暖起来。
洞外的风雪愈发狂暴,石壁都在微微震动。
洞内,火光跳跃,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犬群一开始还显得有些焦躁,可随着篝火越烧越旺,渐渐安静下来。
黑煞找了个离火堆最近的地方趴下,把大脑袋枕在前爪上,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幽灵和踏雪依偎在一起,雷达则把头搁在黑煞的背上,只有那对大耳朵还在时不时地转动一下。
追风最警惕,它卧在洞口内侧,一双青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洞外那片白色的世界。
陈放靠着石壁坐下,从怀里掏出几块肉干,挨个塞进狗嘴里。
他自己也嚼了一块,肉干又硬又咸,却能最快地补充体力。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中一点点流逝。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外骇人的风声。
……
山洞里的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那仿佛能撕裂天地的风声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深沉的静谧,只有偶尔从岩壁顶端滑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细响。
黑暗中,陈放的眼皮动了动,猛地睁开。
他没有起身,只是侧耳倾听,洞外没有风声,没有鸟叫,什么都没有。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风雪的咆哮更让人心悸。
他轻轻推了推趴在腿边的黑煞,那条大黑狗只是不满地哼唧一声,把硕大的脑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翻个身继续睡。
陈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洞口。
一股清新到极致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味道。
外面的世界,完全变了个样子。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纯白。
厚重的积雪将山峦、树林、沟壑全都覆盖,抹去了一切棱角,天地间只剩下柔和起伏的巨大曲线。
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凇,晶莹剔透。
昨夜那片被他们踩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此刻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布,找不到半分来过的痕迹。
那伙人的踪迹,被这场大雪彻底掩盖了。
可陈放脸上没有半点沮丧,他抬起头,望向老林子的更深处,那里的山势愈发险峻,被积雪覆盖后,更显雄浑。
大雪是块完美的遮羞布,能掩盖一切罪证。
但它也是一座天然的牢笼。
这伙人,同样被困在了这片白色的世界里。
而且,经过这场暴雪,他们一定会认为,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追进这片山林。
人一旦觉得安全,就会变得松懈、大意。
这正是最好的机会。
“都起来,干活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山洞里那几条还在酣睡的狗立刻有了动静。
雷达第一个窜出来,兴奋地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沾了满身的雪,然后使劲甩着身子,像个移动的雪团子。
其余几条狗也陆陆续续走出洞穴,它们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在新奇的雪地里踩来踩去。
陈放没有催促,等它们都适应了这雪后的环境,才折了一根半干的树枝,在洞口前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上画了起来。
他没画得多精细,只是寥寥几笔。
一个圆圈,代表他们现在的位置。
几条歪歪扭扭的曲线,是附近的山脊走向。
远处一个交叉的标记,是昨天发现篝火残骸的山坳。
他画完,用树枝点了点他们所在的圆圈,又朝着深山的方向画出几条呈扇形散开的虚线,最后汇聚于山脊线的另一侧。
追风安静地站在一旁,青灰色的眸子盯着雪地上的简易地图。
陈放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左前方轻轻一挥。
幽灵和踏雪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无声地没入林中,它们的身影在雪白的背景上,如同两个移动的黑点,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又吹出一声极短促,几乎只有气流声的口哨。
雷达马上停止了玩闹,跑到队伍最前面,鼻子在半空中用力抽动几下,开始沿着山脊线的一侧,进行地毯式的嗅探。
追风则不紧不慢地跟在陈放身后,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支援任何方向的居中位置。
黑煞依旧敦实地守在陈放的右侧,一步不离。
第56章 雪林里的发现
雪后的山林,走路格外费劲。
每一脚踩下去,都深深地没过膝盖,再拔出来,需要花费数倍的力气。
陈放走得很稳,他专挑那些有低矮灌木或者岩石裸露的地方下脚,这样能省力一些。
他没有急着去追寻什么明确的踪迹,而是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老猎人,观察着这场大雪给山林带来的一切变化。
几只被饿坏了的松鼠,冒险从树洞里跑出来,在雪地里刨着它们秋天时埋下的松果。
一只雪兔大概是觉得天敌都被大雪困住了,胆子大了不少,竟在一丛枯草边慢悠悠地啃着草根。
看到陈放一行人,才不情不愿地一蹦一跳跑开。
他们沿着山脊线,翻过一个山头,用了将近两个钟头。
陈放停下来,从怀里掏出肉干,自己嚼了两块,又分给几条同样累得不轻的狗。
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前进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他左前方,一棵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红松底下,有一点不起眼的暗色。
那点暗色,在一片纯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放朝着那棵红松的方向,极轻地抬了抬下巴。
雷达立刻会意,压低身子小跑过去,鼻子在雪地里仔细嗅探。
它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最后在那点暗色前停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困惑又警惕的“呜呜”声。
没有直接的危险。
陈放这才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用手指拂开表面的新雪。
不是血迹,也不是粪便。
是一小撮湿漉漉的深褐色木屑。
陈放捻起几片放在手心,木屑很重,吸饱了雪水。
他用指尖一搓,木屑的纤维坚韧,没有像普通松木那样轻易碎裂。
这不是山里常见的松木或桦木,是密度极高的硬木,比如柞木,甚至是更珍贵的紫椴。
他又拿起一片凑到眼前,木屑的断口平滑,没有毛刺,像是被齿距极细的钢锯切割下来的。
谁会在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用钢锯去加工这种硬木?
雷达凑过来,大脑袋挤到陈放手边,对着那堆木屑用力嗅了嗅,随即猛地向后一缩,喉咙里压抑的“呜呜”声,瞬间转变成了焦躁不安的低吼。
陈放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颈,目光却顺着雷达警惕的方向,在雪地上一寸寸扫过。
就在木屑旁,有一道极难察觉的痕迹,从红松底下,一直向着山林深处延伸。
那是一条几乎被新雪完全覆盖的,浅浅的拖拽痕迹。
若非他仔细的观察,加上雷达的示警,任谁来了也只能看到一片平整的雪地。
这伙人,在暴雪最猛烈时躲藏,雪势稍小就立刻出来活动,拖着重物转移。
只是没想到,最后又下了一层雪,堪堪把他们的痕迹盖住了一大半。
陈放站起身,左手抬起,食指和中指无声地并拢,朝着痕迹延伸的方向轻轻一挥。
早已待命的幽灵和踏雪,像是两道离弦的箭,一左一右,瞬间没入雪林。它
们的身影在白色的背景下一闪而逝,没有带起半点声响。
陈放则带着剩下的三条狗,沿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痕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雪后的山林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在雪里发出的“咯吱”声。
黑煞紧紧贴着他的右腿,巨大的头颅微微放低,每走一步,都会警惕地扫视两侧的密林。
追风则走在他的左后方,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冷静地观察着前方的一切。
他们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翻过一道山梁,前方的林木愈发稠密。
两道黑影,鬼魅般地从林子深处闪了回来。
是幽灵和踏雪。
幽灵跑到陈放面前,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呜咽,眼神则望向左前方的一处山坳。
踏雪安静地蹲坐在它身后,尾巴垂着,姿态里满是戒备。
找到了。
陈放伸手捻起一小撮雪粉,松开手,看着雪粉在空中被微风带向左侧。
他们在下风口,绝佳的位置。
他立刻打了个手势,改变方向,带着犬群从右侧的一片陡坡绕了过去。
坡很陡,雪深及膝,但这是唯一能从上风口,悄无声地接近那伙人的路。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坡顶,在一片巨岩后方匍匐下来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山势三面合围的小盆地,位置极其隐蔽。
第一眼看去,除了雪就是树,没有任何异常。
但陈放的瞳孔微微一缩,盆地中央,有一片被松枝和积雪覆盖的区域,轮廓太过规整,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积雪的角落,还露出了一小块颜色发黑的油布。
一个伪装得极其高明的营地。
陈放压低身体,将自己完全藏在岩石的阴影里。
黑煞和追风一左一右,同样伏低身子,像两尊沉默的石雕。
伪装营地的雪堆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将覆盖在油布上的雪扫开,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厚实的旧棉袄,动作麻利,站起身警惕地朝四周扫视一圈。
没发现异常后,他又弯腰钻了进去,很快,营地里有了布料摩擦和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这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警觉,暴雪一停,立刻就要转移。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从营地里钻出,他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
在他的背后,赫然背着一支通体黝黑的长枪,枪身和枪托的轮廓,在白色的雪地背景下清晰无比。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这东西,有效射程四百米,穿透力极强。
在这老林子里,就是阎王爷手里的点名册。
第57章 这伙人,比狼都精!
岩石的阴影里,陈放的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与冻土凝为了一体。
那支枪的出现,没有让他心跳加快,反而让他全身的感官,都收缩到了一个极度专注的点上。
数据对上了。
这伙人比他预想的还要警觉。
暴雪刚停,天色不过是蒙蒙亮,他们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准备拔营。
盆地里,那个最先钻出来的汉子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又钻回了那个用油布和雪块搭成的窝棚。
很快,第三个人也从里面出来了。
这人个子不高,但异常敦实,他没管别的,径直走到一旁,掀开一块被雪覆盖的帆布。
帆布下面,是几块被处理过的硬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深褐色的木屑,正是陈放在红松底下发现的那种。
那人拿起一把手锯,开始在木头上切割起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出老远,显得刺耳又沉闷。
陈放的呼吸放得更缓,几乎与风雪的间歇同频。
四个人。
一个背枪的在窝棚外围游走警戒,一个在处理硬木,另外两个在窝棚里收拾东西,不时传出金属和帆布摩擦的细碎响动。
分工明确,动作利索,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陈放注意到,他们脚上穿的都是厚重的翻毛皮大头鞋,身上是臃肿的棉大衣,但里面隐约能看到制式的深蓝色棉裤。
在他们收拾出来的行李旁,放着两个军绿色的帆布背包,比供销社里卖的任何一种都要大,做工也精良得多。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猎人,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那个拿锯的汉子手艺很巧,他不是在做家具,而是在打磨几个结构复杂的零件,上面有卡槽和扳机一样的结构。
陈放想起了韩老蔫描述过的“窝弓”。
可寻常猎户的窝弓,是用山里随处可见的桦木、韧条制作的,哪有下血本用这种高密度的硬木,还专门用钢锯来加工的。
这东西做出来,威力绝对非同小可。
这陷阱不是为了对付狍子野鸡,这是冲着大家伙来的。
熊瞎子?还是更稀罕的东西?
他身旁的黑煞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滚动,它背上的黑毛一根根炸了起来。
陈放的手轻轻搭在黑煞的脖颈上,用指腹缓缓抚摸,传递着安抚的信号。
黑煞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那股戒备没有丝毫减弱。
他没有轻举妄动。
对方有四个人,还有一支能轻易打穿野猪头骨的半自动步枪,硬冲过去,就是送死。
陈放缓缓地,几乎是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抬起了左手。
他的食指弯曲,然后极快地弹了一下。
一道黑影和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瞬间从巨岩的另一侧消失,融入了远处的密林。
幽灵和踏雪,已经按照指令,向外围扩展,建立起一个更大的警戒圈,防止被对方摸到近处。
他又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个收拢的手势。
不远处的雷达立刻停止了对地面气味的嗅探,悄无声地退了回来,蹲在陈放脚边,一对大耳朵机警地转向营地的方向,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追风始终趴在他身边,青灰色的眸子冷静地观察着那伙人的一举一动,它的身体紧绷,像一张蓄满了力的弓。
陈放的大脑,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飞速运转。
这伙人装备精良,目标明确,对环境极其熟悉。
能在暴雪之后立刻找到这样一个背风的盆地,并且迅速开始新的工作,说明他们手里,很可能有地图,或者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的向导。
他们现在的行动,不是为了离开,而是在为下一步做准备。
那把用柞木和紫椴制作的强力陷阱,就是证明。
营地里的骚动持续了约莫一个多小时。
两个在窝棚里收拾的汉子,拖出了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那个负责警戒的汉子也走了过来,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风声,陈放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通过他们的肢体语言,大致判断出一些信息。
背枪的汉子似乎是头领,一直在发号施令。
做陷阱的矮个汉子不时点头,另外两人则负责执行。
商议完毕,那头领一挥手,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走陈放来时的路,也没有选择更容易下山的方向。
而是收拾好所有东西,用雪仔细地将篝火的灰烬和窝棚的痕迹掩埋干净。
然后,由背枪的头领带队,朝着老林子的更深处,那片山势愈发险峻、终年被雾气笼罩的区域走去。
陈放的心猛地一跳。
这伙人居然还要往里走!
经过昨夜那场暴雪,老林子深处比任何时候都危险,雪崩、冰裂,各种未知的凶险都埋在厚厚的积雪下面。
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冒着这样的风险?
陈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韩老蔫那张布满皱纹、谈及“棒槌”时充满敬畏的脸。
盗猎团伙开始移动,他们的身影在雪白的林间,像是几个蠕动的黑点。
陈放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依旧趴在原地,一直等到那伙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脊的另一侧,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走。”
他低声吐出一个字。
追风第一个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沫。
陈放带着剩下的三条狗,并没有直接沿着对方的足迹追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爬上了另一侧的山梁。
他要始终保持在对方的侧翼高处,这样既能隐藏自己,又能拥有最好的观察视野。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画着简易地图的桦树皮,就着雪地里的光,用木炭在上面新画了一个圈,标注了盗猎团伙刚才的营地位置,又用一条虚线,画出了他们前进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把桦树皮小心地揣回怀里,抬起手,朝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追踪的手势。
黑煞、雷达、追风,三条狗排成一个松散的阵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它们不再像平时那样撒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落地无声。
他们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
幽灵和踏雪的身影,时不时会在远处的林间一闪而过,像两个忠实的哨兵,为他传递着前方的信息。
第58章 雪地里的绞索!
山脊上的风,比林子里要硬得多。
陈放压低身体,借着一块探出的岩石挡住身形,也挡住了刮在脸上的寒气。
他们已经跟了那伙人两个多钟头。
对方显然对这片老林子熟悉到了骨子里,总能找到最省力、也最隐蔽的路径。
雪地上的痕迹很浅,有时候甚至会中断几十米,他们在利用裸露的岩脊或者倒伏的巨大枯木,来隐藏自己的行踪。
换做任何一个本地猎户,跟到这里,恐怕也早就把人跟丢了。
但陈放的追踪,靠的从来不只是眼睛。
他抬起手,朝着左下方打了个圈,然后五指并拢,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一直保持匀速前进的黑煞和雷达,立刻钉在了原地,连喘息声都压低了。
追风更是直接趴下,身体的线条与雪地的起伏融为一体。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山坡下的密林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个错觉。
是幽灵。
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百米开外的一棵松树下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陈放,随即又将头转向自己身前的一片雪地。
陈放没有立刻行动。
他从地上捻起一小撮雪粉,松开手,看着雪粉被风带向幽灵所在的方向。
他们在上风口。
他这才带着三条狗,从山脊的另一侧绕了下去,脚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离得近了,一股混杂着血腥和骚臭的气味,隐约飘了过来。
黑煞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背上的毛根根倒竖。
幽灵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被几棵云杉环绕的小空地。
雪地上,一具僵硬的动物尸体,已经被冻成了一块。
是一只狐狸。
它的脖子被一根极细的钢丝勒住,钢丝的另一头,连接着一根被强行弯曲的弹性极佳的树枝。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恶毒的吊脖套。
狐狸的前爪还在徒劳地刨着雪,在身前留下了几道凌乱的抓痕,可以看出它死前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挣扎。
陈放蹲下身,没去碰那具狐狸的尸体。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套索上。
钢丝的材质极好,远不是村里人用来捆东西的普通铁丝。
打结的方式是一种很特殊的活扣,越挣扎就会勒得越紧,绝对没有挣脱的可能。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这个陷阱放置的位置。
这里是几条野兽常走的路径交汇处,但陷阱并没有放在最明显的兽道上,而是巧妙地设置在一丛枯草的侧后方。
任何路过的动物,只要被草丛吸引,稍稍偏离路线一探究竟,就会一头撞进这个死亡的绞索里。
雷达凑了过来,对着狐狸的尸体嗅了嗅,随即厌恶地打了个响鼻,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哼哼”声。
它能闻到钢丝上残留的,属于那伙人的气味。
陈放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这只狐狸只是一个意外。
那伙人的目标不是它。
他环顾四周,在陷阱周围,他又发现了几处极为隐蔽的布置。
陈放沉默片刻,忽然吹了一声又低又短的口哨。
这是一个全新的指令。
黑煞、雷达、追风和幽灵,立刻围了过来,仰头看着他。
陈放指了指那只死去的狐狸,又指了指那根致命的钢丝。
然后,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模仿钢丝绷紧的样子,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嘶哑的“呲”声。
他重复了这个动作三次。
狗的智商很高,尤其是追风。
它盯着陈放的手势和那根钢死,青灰色的眸子里闪过思索的光。
陈放随即走到陷阱旁,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染了人味和金属味的木头,递到追风的鼻子前,再次发出那个“呲”声。
追风闻了闻,立刻明白了。
这种气味,这种人为布置的痕迹,代表着危险。
陈放又让其余几条狗轮流闻了一遍,并重复着指令和声音。
这是一个刻印新协议的过程。
他要把“人类陷阱”这个概念,用最直接的方式,植入到它们的本能里。
做完这一切,陈放并没有破坏那个陷阱。
他只是用剥皮刀,在旁边一棵最显眼的松树上,刻下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走。”
他低声命令。
犬群再次出发,但这一次,它们的行动态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雷达不再只是低头嗅探地面,而是时不时地抬起头,对空气中的气味进行分辨。
幽灵和踏雪的搜索范围变得更加小心,它们会特意绕开那些看起来过于“干净”或者有轻微扰动痕迹的区域。
他们继续追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雪地染成一片金红色。
风也停了。
就在陈放准备找地方过夜时,前去探路的幽灵和踏雪,一前一后地赶了回来。
幽灵的神态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跑到陈放面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头顶了顶陈放的手,然后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陈放跟着幽灵,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处陡峭的山崖。
他匍匐在崖顶,从几块犬牙交错的岩石缝隙中,朝下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山崖之下,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斧子劈开的环形山谷。
谷地深处雾气缭绕,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当地人管这种地方叫“阎王愁”,意思是连阎王爷走到这都得发愁。
那伙盗猎贼,就在山谷唯一的入口处,扎下了一个半永久性的营地。
他们升起了篝火,火光在渐沉的暮色中跳动。
更让陈放心头剧震的是,他们正在合力组装一个庞大的器械。
那东西用几根小孩手臂粗的硬木作为主体,结构复杂,上面有巨大的弓臂和粗壮的绞盘。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黑熊、甚至东北虎的,最顶级的猎杀武器——八牛弩。
而他们安放“八牛弩”的位置,正对着山谷深处一个黑漆漆的巨大洞口。
那洞口周围的岩壁上,布满了巨大、深入岩石的爪痕。
第59章 剑指虎王!
山崖的岩石缝隙里,陈放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风刮过耳畔,尖锐得像是刀子,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山谷下那个正在成型的庞然大物给吸了过去。
几根海碗粗的柞木被凿卯相合,构成一个沉重稳固的基座。
两片巨大的弓臂,不是单一木头,而是用好几层削薄的硬木和动物筋腱层层胶合而成,闪烁着油脂和角质混合的暗光,这是最顶级的复合弓工艺。
最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那个绞盘。
碗口粗的硬木滚轴上,缠绕的不是麻绳,而是一指粗的钢丝绳。
这哪是打猎的家伙事,这是攻城的器械!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黑瞎子?
就算是山里最大的熊王,体重也不过千斤,普通的陷阱加上一杆好枪,足够对付了。
根本用不上这种杀鸡用牛刀的阵仗。
陈放的视线,从那具恐怖的弩机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它正对着的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上。
洞口周围的岩壁,布满了爪痕。
那些爪痕,又深又长,最深处几乎没入岩石半指。
那不是熊爪留下的,熊爪宽厚,刨出的痕迹是圆钝的深坑。
而这些,是五道平行、利刃切割般的抓痕,边缘光滑。
能留下这种痕迹的,这片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只有一种东西。
山里的王。
百兽之君。
当地人讳莫如深,轻易不愿提起的——老山君。
东北虎。
陈放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伙盗猎贼,胆子已经大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们不仅有枪,有组织,有周密的计划。
他们的目标,竟然还是国家明令禁止捕杀的一级保护动物!
怎么办?
冲下去,和他们拼了?
陈放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对方四个人,个个身强力壮,手里还有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自己这边,只有五条狗,和一把剥皮用的小刀。
硬碰硬,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扭头就走,回村里报告?
且不说这冰天雪地,一来一回要多久。
等他带着人回来,这伙人早就得手走远了。
而且,他凭什么让王长贵和公社的人相信他?
就凭一个弹壳,几句描述?
跟他们说,有伙人用攻城弩在“阎王愁”里准备干掉一头老虎?
王长贵不把他当疯子绑起来,都算是客气的。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得手?
陈放的牙关,无声地咬紧了。
前世作为动物学家,他见过太多保护动物因为人类的贪婪而倒在盗猎者的枪下。
这一世,他绝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在自己眼前发生。
他必须阻止他们。
但不能用蛮力,得用脑子。
陈放缓缓地,将自己的身体朝后挪动,一点点退出岩石的缝隙,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身后的幽灵和踏雪,早已将身体伏低,与雪地融为一体。
陈放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背在身后,朝下轻轻压了压。
幽灵和踏雪立刻会意,如同两道黑色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顺着山崖的另一侧滑了下去,消失在密林中。
陈放带着剩下的三条狗,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而无声地撤退。
他时而走在裸露的岩脊上,时而踩着倒伏的巨木,将自己的痕迹减到最少。
他们撤出了足足两里地,翻过了两道山梁,才在一个背风、由几块巨石天然合围而成的小石窝里停下。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陈放没有生火。
在老林子里,夜晚的火光,就是几十里外都能看见的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肉干,撕成小块,先塞进几条狗的嘴里,自己才慢慢嚼了起来。
冰冷的肉干又干又硬,剌得他喉咙生疼,但他需要补充能量。
他的大脑,在黑暗中飞速运转。
那伙人的目标是虎,那张八牛弩就是为了猎虎而设。
盗猎贼把陷阱设在洞口,就是在守株待兔。
他们一定有什么法子,能把老虎从外面引回来,或者逼它出洞。
会是什么法子?
他忽然想起,在盗猎贼的营地里,除了那几个正在组装八牛弩的汉子,还有一个始终在旁边摆弄着一些瓶瓶罐罐的人。
陈放的身体猛地一震。
虎尿。
用母老虎发情时期的尿液,来引诱雄虎。
或者反之,用雄虎的尿液,来激怒领地里的另一头雄虎,逼它出来决一死战!
这伙人,不光手黑,还是懂行的!
不行,不能等他们布置完。
必须在他们引虎入瓮之前,破坏他们的计划。
陈放就着清冷的月光,从怀里掏出那块桦树皮地图,和一小截木炭。
他借着微光,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标示着“阎王愁”山谷的位置,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山谷的走向,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那伙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但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
他们太自信了。
他们以为这场大雪是他们的保护伞,以为这老林子里,再不会有第二个活人能找到他们。
这,就是他的机会。
夜,深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
石窝里,陈放将最后一块又冷又硬的肉干咽下,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他没有再动,身体靠着冰冷的岩壁,将自己的体温和呼吸都降到最低。
黑煞敦实的身躯紧紧贴着他,像个烧得不旺的粗笨火炉,传递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狗围成一圈,将他护在最中间,安静地趴伏在雪地上。
它们没有睡,都在等。
陈放的大脑里,那幅桦树皮地图已经演变成了立体的沙盘。
“阎王愁”山谷,盗猎者的营地,那架狰狞的八牛弩,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虎穴。
硬闯是找死。
退缩不是他的风格。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中,五双颜色各异的眸子,同时亮了起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伸出左手,摊开,然后极缓、极轻地朝左侧的山林挥了挥。
第60章 声东击西!
两道黑色的影子,幽灵和踏雪,瞬间从犬群中分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两滴融入黑夜的墨水,朝着山谷的东侧方向潜行而去。
她们的任务不是攻击,是骚扰。
是“声东”。
陈放又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山谷的西侧,然后做了一个大大、迂回的弧线手势。
追风站起身,青灰色的眸子在黑暗里闪烁着冷静的光,它无声地领着雷达和黑煞,跟在陈放身后,朝着另一个方向出发。
他们的任务,是“击西”。
更是,引蛇出洞。
雪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陈放的脚步很轻,专挑被风吹硬的雪壳或者裸露的岩石落脚。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西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悄悄摸向了“阎王愁”的外围。
远远的,山谷里那点篝火的光,在密林的缝隙里跳动。
陈放停下脚步,蹲在一个小小的雪坡后面,从腰间解下那把剥皮小刀,又抽出随身携带的麻绳。
他没砍树,而是找到一棵被积雪压断的白桦树,用刀削下两根长短合适的枝杈,又在附近找了几根坚韧的藤条。
很快,一个极其简陋,但结构稳固的小爬犁,在他手中成型。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黑煞的脑袋,指了指那个小爬犁。
黑煞会意,默默地走到爬犁前,将麻绳套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一切准备就绪。
陈放对着追风,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追风一马当先,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精心选择的路线,开始向着那伙盗猎贼的营地侧翼靠近。
他们留下的痕迹,不再是一个人带着几条狗的杂乱脚印。
而是一道清晰的、被重物压出的爬犁拖拽痕。
旁边,是几条狗深浅不一的梅花印。
……
“阎王愁”谷口。
篝火烧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将四个汉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头儿,都弄好了,啥时候动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被称作“头儿”的,是那个始终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男人。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
刀疤脸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拔掉木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瞬间散开。
“不急。”他把瓶塞盖好,揣回怀里。
“等后半夜,风停了,味儿才能传得进去。”
另一个正在擦拭手锯的矮个汉子嘿嘿一笑。
“这玩意儿一出,那畜生闻到了,还不得发了疯地出来拼命?”
“到时候,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它自个儿撞上这‘八牛弩’,一箭穿心,省时省力。”
就在这时,从山谷的东侧,遥遥传来一阵“扑簌簌”的声响。
似乎是一大片积雪从树上滑落,紧接着,几声鸟雀受惊的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雪夜里,却格外清晰。
“什么动静?”络腮胡猛地站起身,朝东边望去。
刀疤脸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抓起身边的步枪,侧耳倾听。
风声,树枝被雪压断的“咔吧”声,再没有别的了。
“估计是哪个狍子,自己吓唬自己。”
矮个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还能有活人?”
刀疤脸没吭声,但眼神里的警惕却没有放松。
他冲着第四个一直没说话,负责收拾行李的瘦高个抬了抬下巴。
“老四,你跟老三过去瞅瞅,小心点。”
“得嘞。”
络腮胡(老三)和瘦高个(老四)拿起砍刀和手电,骂骂咧咧地朝东边林子里走去。
山谷里,只剩下了刀疤脸和那个摆弄陷阱的矮个子。
刀疤脸没有坐下,他背着枪,绕着营地缓缓踱步。
而就在营地的西侧,不过百米开外的一处雪坡后。
陈放将身体压得更低。
机会来了。
他冲着黑煞和追风,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推”的动作。
黑煞立刻会意,拉着身后的空爬犁,和追风一起,从雪坡后绕了出去。
它们没有跑,只是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然后迅速绕了一个小圈,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整个过程,没发出一丝能被察觉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陈放带着三条狗,如同鬼魅一般,迅速后撤,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老三和老四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屁都没有!头儿,你就是太小心了。”
老三把砍刀往地上一扔,凑到火堆边烤火。
刀疤脸没理他,他的视线,越过火堆,落在了营地西侧的雪地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矮个子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他们营地不远处,一片平整的雪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崭新的拖拽痕迹。
那是一道爬犁留下的辙印!
旁边,还有几串狗的脚印!
那痕迹从西边的密林中来,在距离他们营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划了一个圈,又消失在了西边的密林里。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雪。
是新的!
绝对是刚才留下的!
“他娘的!”矮个子也反应了过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这老林子里……有别人!”
老三和老四也吓得跳了起来,刚才的疲惫和抱怨一扫而空。
这伙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摸到这么近的地方,还没被发现。
这份本事,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是谁?”老三的声音都在发抖。
刀疤脸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端着那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地在自己三个同伴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
“我们被跟上了。”
“说,是谁把消息漏出去的?”
老三、老四和矮个子三个人,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了,比周围的雪地还白。
“头儿,你……你这是啥意思?”络腮胡老三的声音发干,舌头都有些打结。
“啥意思?”刀疤脸的枪口微微一沉,对准了老三的胸口。
“我他娘的问你啥意思!”
他往前逼近一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三人的心口上。
“咱们进山这个事,除了天知地知,就咱们四个知道。”
“老子是带你们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
“现在,有人在我们屁股后面,把爬犁都拉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第61章 自己人咬自己人,这才叫好戏!
刀疤脸的眼神,从老三的脸上,缓缓移到矮个子脸上,最后停在瘦高个那张惊恐的脸上。
矮个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手锯往雪里一扔,举起双手,急切地辩解:“头儿!天地良心!”
“我张全嘴最严,这事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往外说!”
瘦高个也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摆手:“不是我,肯定不是我!”
“我……我胆子小,我不敢……”
只有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人脾气爆,最受不了被人冤枉,梗着脖子吼了回去:“头儿!你怀疑我?”
“咱们兄弟几个,哪次不是我冲在最前头?”
“上次在山南坡被熊瞎子撵,是谁替你挡了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刀疤脸脸上的那道疤痕,抽搐得更厉害了。
“你他娘的还敢提那事?”
他手里的枪“哗啦”一声顶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住老三的脑门。
“要不是你非要去掏那个蜂窝,咱们能把熊瞎子招来?”
“你他娘的有功了是吧?”
冰冷的枪管贴在额头上,老三浑身的酒意和火气瞬间被浇灭了,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头儿,哥,我错了,我嘴臭!”
“但我真没往外漏过半个字啊!”
山谷里,一时间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三压抑的抽泣声。
……
而在几百米外的一处山脊上,陈放趴在一块巨岩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不清具体的对话,但那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和那瞬间凝固的气氛,他“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的追风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震动,那是一种兴奋又压抑的信号。
黑煞和雷达也伏低了身体,一动不动。
成了。
陈放的计划,从来不是靠武力去硬拼。
这伙人,心狠手辣,彼此之间靠的是利益捆绑,根本没有真正的信任可言。
一点点怀疑,一根小小的导火索,就足以让他们自己从内部先炸开。
他要做的,只是递上那根火柴。
山谷里的对峙还在继续。
刀疤脸没有立刻动手,他是一个极度多疑的人,在没搞清楚谁是真正的内鬼之前,他不会轻易干掉任何一个“劳力”。
他收回枪,但没有放下,只是用枪口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比划。
“都给老子好好想想!”
“进山之前,谁跟外面联系过?谁在家里跟婆娘吹过牛逼?”
矮个子张全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瘦高个叫了起来:“头儿,我想起来了!”
“老四!老四他上个礼拜,给他城里的表哥发过一封信!”
瘦高个吓得一哆嗦,脸都绿了:“我……我就是报个平安!”
“我啥也没说啊!”
老三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跟着嚷嚷:“对!就是他!他那个表哥就在县公安局当联防!肯定是把咱们卖了!”
刀疤脸的枪口,瞬间又转向了瘦高个。
瘦高个“嗷”的一声就瘫了,抱着刀疤脸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起来:“哥!真不是我!”
“我信里就说我出门学手艺了,过年不回家!”
“我哪敢提山里的事啊!”
陈放安静地看着,他知道,这伙人的心思已经乱了。
猎虎?
他们现在连身边的人都信不过,哪还有心思去对付真正的山林之王。
刀疤脸烦躁地一脚踹开瘦高个,走到那道爬犁印子前,又蹲了下去。
他仔细地研究着那道辙痕,研究着旁边的狗爪印。
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配着几条狗。
还有一道空的爬犁印。
这组合太奇怪了。
空的爬犁,意味着对方根本没带多少东西,行动极其灵活。
这人对山林的熟悉程度,甚至不在他之下!
能在暴雪之后,摸到“阎王愁”这个鬼地方,还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留下记号又从容退走,这根本不是联防队员能干出来的事。
是同行!
刀疤脸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是想干什么?
黑吃黑?
想等他们费尽力气干掉了那头畜生,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这里,刀疤脸的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行,不能再等了!
计划必须改变!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那道疤痕狰狞地扭曲着。
“都他娘的别吵了!”他厉声喝道。
三个人立刻噤若寒蝉。
“张全,老三,把‘八牛弩’给老子拆了!所有零件都捆好!”
“老四,把吃的喝的,能带上的全都给老子装包里!”
矮个子张全愣住了:“头儿,不……不干了?”
“干!怎么不干!”
刀疤脸的眼睛里,闪着一股疯狂又狠毒的光芒。
他抬起手,指向西边那片茫茫的雪林,正是陈放他们消失的方向。
“先把后面那个讨嫌的苍蝇给捏死!”
“天亮之前,先清场!”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山脊的巨岩之后,陈放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石面。
他静静地看着山谷里那伙人手忙脚乱地拆解那架狰狞的“八牛弩”。
看着他们将零件用帆布胡乱裹好,重新打包装包。
脸上没有一丝得手的喜悦。
对方的目标,已经从那只尚未露面的老虎,转变成了他。
他成功挑起了这伙人的内讧和猜忌,也成功将所有的仇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身旁的黑煞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喉咙深处发出不安的滚动声,前爪在雪地里焦躁地刨了刨。
陈放的手在它厚实的脖颈上轻轻拍了拍,无声地安抚。
跑?
现在转身就跑,或许能暂时甩开。
但在这片老林子里,一个带着枪的追踪高手,就是附骨之疽,一旦被咬上,就别想轻易甩脱。
与其被动地被追着跑,不如……主动出击。
陈放缓缓后退,带着三条狗,悄无声息地退下山脊。
他没有选择立刻远离,反而是绕了一个弧线,朝着“阎王愁”山谷侧后方,一处地势更加复杂、遍布着倒伏巨木和岩石堆的区域潜去。
第62章 兵分两路
在一片被巨大枯木半掩的雪窝里,陈放停下脚步。
他解下腰间的小刀,就着惨白的月光,在雪地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一个代表山谷的凹陷,几条代表山脊的曲线,一个叉,是盗猎贼的营地。
他指了指地图上营地的西侧,又画了一条长长、曲折的虚线,一直延伸到一处画着几个小圈的乱石堆。
追风的脑袋凑过来,青灰色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陈放抬起手,食指在雪地上的虚线上点了点,然后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
最后,他的手指指向了追风和雷达。
追风低低地“呜”了一声,表示明白。
陈放又看向黑煞,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密林。
黑煞敦实的身体动了动,默默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最后,他的手背在身后,朝着黑暗的林子深处,无声地做了两个手势。
早已潜伏出去的幽灵和踏雪,继续执行之前的指令,像两个真正的幽灵,不断袭扰对方的侧翼,制造恐慌。
一切布置完毕,追风带着雷达,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没入黑暗。
……
“都他娘的快点!”
刀疤脸一脚踹在那个磨蹭的瘦高个屁股上。
“再慢半拍,人家都摸到你被窝里了!”
营地里一片狼藉,拆解开的八牛弩零件被胡乱捆扎,食物和弹药被塞进背包,几个汉子在刀疤脸的催促下,连滚带爬地收拾着。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安。
“头儿,咱们……咱们往哪追?”矮个子张全声音发颤。
“追?”刀疤脸冷笑一声。
他指了指西侧那道清晰的爬犁印子。
“那孙子既然敢给老子留记号,就是在挑衅!以为老子找不到他?”
他端起枪,第一个冲了过去,沿着那道拖拽痕迹,一头扎进了西边的林子里。
其余三人不敢怠慢,背着沉重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他们追了大约一里多地,痕迹到了一片陡峭的斜坡前,忽然中断了。
“人呢?”老三喘着粗气,用手电筒四下乱照。
刀疤脸没说话,打了个手势让众人安静,自己则走到坡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雪地上,除了他们来时的脚印,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脆响,从他们右后方的密林里传来,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
老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砍刀差点脱手。
刀疤脸的反应快到了极点,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就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草!”他低骂一声,那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头儿,是……是不是那伙人绕到咱们后面了?”瘦高个的声音抖得像是筛糠。
刀疤脸的脸肌抽动了一下,他的多疑和狠辣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他压低声音,命令道:“老三,老四,你们两个过去看看!有什么不对劲,就给老子喊一声!”
老三和瘦高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但他们不敢违抗刀死脸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一前一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矮个子张全站在刀疤脸身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刀疤脸没有理他,而是继续研究着眼前的斜坡。
他不信对方能飞天遁地。
他绕着斜坡走了几步,忽然,动作停住了。
在斜坡的另一侧,一片被风吹得光秃秃的岩石后面,一道新的痕迹,出现了!
那痕迹不再是爬犁印,而是两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旁边,还跟着两串不同的狗爪印,一串大,一串小!
刀疤脸凑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瞳孔猛地收紧。
这两排脚印,鞋底的花纹不一样!
其中一排,是解放鞋的印子。
另一排,是那种更厚重的大头皮鞋!
他娘的,真的是一伙人!
而且,这伙人在这里分开了!
那个拉爬犁的,把他们引到这里,然后和他的同伙兵分两路!
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去探路的老三和瘦高个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那边……那边啥都没有,就一个被雪压塌的狍子窝!”
刀疤脸没理会他们的发现,他站起身,用枪管指着那两排崭新的脚印,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气。
“他们分开了。”
“一伙人,往北边山梁上去了。”
“另一伙,顺着这条沟,往老林子更深处去了。”
三个手下凑过来看清雪地上的脚印,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头儿,这……这可咋办?”张全彻底慌了神。
刀疤脸的脸上,那道疤痕扭曲成一条狰狞的蜈蚣。
“咋办?”
他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北边那条通往山梁的路。
“既然他们想跟老子玩捉迷藏,那老子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三个人。
“张全,你跟老三,去追北边这伙。”
“记住,别追太紧,吊着他们,弄清楚他们到底有几个人,有什么家伙。”
他又看向瘦高个。
“老四,你跟我,去追另一伙。”
刀疤脸的眼睛里,闪着一股疯狂又狠毒的光芒。
“今天晚上,不把这几只臭虫的底细摸清,谁他娘的也别想睡觉!”
他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出发!”
矮个子张全和老三对视了一眼,没敢多话,立刻朝着北边山梁的方向追去。
刀疤脸则带着吓得面无人色的瘦高个,沿着另一条脚印,消失在南边的沟壑里。
南边的沟壑,就是个天然的口袋。
两山夹一沟,入口宽,越往里走越窄,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像是被刀劈斧砍过,积雪挂在岩壁上,看着随时都会塌下来。
刀疤脸端着枪,走在前面。
瘦高个老四背着两个沉甸甸的背包,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眼睛不住地往两侧黑黢黢的山壁上瞟。
“头儿,这……这地方也太邪乎了。”
老四的声音带着颤音,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第63章 雪崩,只是开胃菜!
“闭上你的鸟嘴!”
刀疤脸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声,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他不是感觉不到这里的凶险。
风在这里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他们踩雪的“咯吱”声,和老四那粗重的喘息。
声音传不远,发出去就被两侧的山壁给吞了。
但他别无选择。
雪地上的脚印,清晰地指向这里。
一个解放鞋,一个大头皮鞋,还有两条狗。
对方似乎根本没想过要掩饰行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他们又往前走了大概半里地,沟壑变得更窄了,最窄处,只容得下三四个人并行。
两侧的山壁上,垂下了一道道冰棱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老四背上的包太重,一不小心,身体晃了一下,背包蹭到了旁边的一块岩石。
“哗啦!”
岩石上堆积的雪块被震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操!”
刀疤脸猛地转身,枪口瞬间对准了老四。
老四吓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连连摆手。
“不是我!是……是雪……”
刀疤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老四身后,又缓缓扫过两侧的山壁,什么都没有。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骂道:“给老子走稳当点!”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前进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从他脚下的雪层深处传来。
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种共振。
紧接着,在他们头顶,左侧的山壁上,一大片厚厚的雪檐,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
裂缝迅速扩大。
刀疤脸到底是经验丰富,他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嘶吼一声:“跑!”
他猛地向前蹿出几步,想扑到前面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可他快,雪塌得更快!
“轰隆——!”
那不是雷声,而是成百上千吨的积雪,裹挟着碎石和断木,从几十米高的山壁上倾泻而下的咆哮!
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老四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白色洪流瞬间吞没!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刀疤脸被雪崩的气浪掀翻在地,就地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在岩石的边缘。
他顾不上满身的积雪,猛地回头。
身后,哪里还有路?
刚刚走过的那段狭窄沟壑,已经被一座三四米高的雪山彻底堵死!
刀疤脸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雪崩?
怎么会这么巧?
他们刚走到这里,就碰上了雪崩?
他挣扎着爬起来,端着枪,背靠着岩石,一双眼睛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那座新形成的雪山,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光滑如镜的山壁。
没有风,没有野兽的嚎叫。
什么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寒气就越是往上冒。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那伙人,算准了他们会追到这里,算准了这里的地形,用某种法子,引发了这场雪崩!
他们这是要……活埋了自己!
与此同时,在沟壑上方几百米远的山脊线上,陈放将手中的麻绳缓缓松开。
麻绳的另一头,系在一根被他用巧劲撬动、刚刚滚下山崖的巨大枯木上。
正是这根枯木的冲击,引发了那场恰到好处的雪崩。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被彻底封死的山谷,拍了拍身边黑煞的脖颈。
这敦实的大家伙刚才和他一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根卡在岩石缝隙里的枯木推动。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打狗。
另一边,北侧的山梁上,矮个子张全和老三正追得气喘吁吁。
“他娘的,这伙人是属猴的吗?专往这种鬼地方钻!”老三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白气。
他们面前的脚印,在一片乱石堆里绕来绕去,有时候还故意踩上滑不留手的冰面,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滑下山坡。
“省点力气吧。”
张全相对要冷静一些,“咱们的任务是吊着,不是玩命。”
他们不知道,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堆后面,追风和雷达正探出两个脑袋。
追风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山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吼。
雷达心领神会,从雪堆后面窜出去,故意在一片开阔地上留下几个清晰的脚印,然后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那两人看见新的脚印,又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
沟壑里。
刀疤脸的理智终于战胜了恐惧。
他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后路被堵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往前走。
那个设下圈套的人,一定就在前面等着他。
他攥紧了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冰冷的铁家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
他没再管那个被埋在雪里的老四,转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沟壑深处走去。
他每走一步,都仔细观察着两侧的山壁和脚下的雪地。
他相信,对方的陷阱,绝不止一个。
沟壑越往里走,雾气越浓。
月光被彻底隔绝,能见度低得吓人。
刀疤脸只能凭着直觉摸索前进。
空气里,除了雪的冷冽,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水草腐烂的味道。
他没走多远,忽然停下脚步。
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躺着一个东西。
一只死掉的狍子。
狍子半个身子陷在雪里,皮毛完好,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刀疤脸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没有靠近,而是端起枪,死死地瞄准了那只狍子周围的区域。
太干净了。
狍子周围的雪地,平整得过分,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有诈!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慢慢靠近。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狍子的嘴边,有一小滩已经冻成黑色的呕吐物。
中毒死的。
可它吃的什么?
这冰天雪地里,哪来的毒草?
刀疤脸心里的警铃炸响。
他缓缓后退,就在这时,他的脚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山谷里,清晰无比。
他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
他脚下的雪层,裂开了。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脚下,正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脚下踩的,根本不是坚实的土地。
而是一层被积雪覆盖的,薄薄的冰面!
冰面下,是深不见底、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黑色泥沼!
那只狍子,就是因为误食了沼泽边缘的毒草,才死在了这里!
第64章 黄泉路滑,走稳当点!
刀疤脸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在那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的瞬间。
他腰腹猛然发力,后仰拧身,想将重心甩回身后的实地。
但是晚了。
左脚连带着小腿,毫无阻滞地捅破了那层冰壳,直直地陷了下去。
没有冰水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种更让人头皮发麻、黏稠的吸力,仿佛沼泽深处有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一股腐烂水草混合着淤泥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操!”
刀疤脸嘴里爆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咒骂,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也脱手砸在雪地上。
他用右脚死死蹬住还没开裂的冰面,双手撑地,拼了命想把腿拔出来。
可越是用力,那股吸力就越大。
他整个人都在缓缓下沉,冰冷的烂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浓重的雾气里,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他前方十几米外,慢慢走了出来。
脚步不急不缓,踩在雪地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来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敦实的黑色影子,像一头小牛犊,在雾里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刀疤脸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是你!”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嘶哑,脸上那道疤痕疯狂地抽搐着。
陈放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刀疤脸咆哮着,放弃了拔腿,转而伸手去够那把掉在旁边的步枪。
他的手指刚刚碰到冰冷的枪身。
“呜——!”
一声低沉、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喉音,从他侧面传来。
黑煞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左侧。
它伏低身体,背上的黑毛根根倒竖,一双暗黄色的眼睛在雾里冒着凶光,死死地锁定着他伸向步枪的手。
刀疤脸的动作僵住了。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手再往前一寸,这头黑色的畜生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胳膊。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想要什么?”
刀疤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谈判,“开个价!只要我能给,都给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放终于有了反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刀疤脸,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同伴呢?”
刀疤脸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以为找到了活命的机会,急忙道:“他们去北边了!这事跟我没关系,你放我走,我把他们在哪全告诉你!”
“哦。”
陈放淡淡地应了一声。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那块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砸向刀疤脸,而是精准地砸在他身旁那片本就脆弱的冰面上。
“咔啦!”
冰面应声碎裂,更多的泥浆翻涌上来。
刀疤脸只觉得脚下一空,下沉的速度陡然加快,冰冷的烂泥瞬间没过了他的大腿根!
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
“我跟你拼了!”
刀疤脸彻底疯了。
他不再管侧面的黑煞,猛地扑向那支步枪,一把将枪捞进怀里!
黑煞动了!
在刀疤脸扑出去的同一时间,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过去。
目标不是喉咙,而是他持枪的手臂!
“砰!”
枪声在狭窄的沟壑里炸响,震得两侧山壁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子弹打飞了,在远处的岩壁上擦出一溜火星。
枪口剧烈的上跳,加上黑煞那狂暴的冲击力,让本就失去平衡的刀疤脸再也无法支撑。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半个身子都摔进了那片黑色的泥沼里。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步枪脱手而出,掉进了几米外的烂泥里,只冒了几个泡,就消失不见了。
黑煞一击得手,立刻后撤,重新回到陈放身边,喉咙里发出胜利的低吼。
刀疤脸还在疯狂地挣扎,双手在泥浆里乱刨,试图抓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可越是挣扎,陷得越深,泥沼已经淹到了他的胸口。
腐臭的沼气争先恐后地往他嘴里灌。
陈放没有再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几米外的实地上,带着黑煞,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从愤怒、到惊恐,再到最后的绝望。
刀疤脸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他不再叫喊,只是抬起一只沾满污泥的手,徒劳地伸向陈放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哀求着什么。
几分钟后,那只手也无力地垂下,沉入泥沼。
一切重归寂静。
陈放转身,看了一眼南边沟壑的入口。
雪崩堵死了后路,也掩盖了一切痕迹。
他走到那处被雪崩堵死的雪山前,侧耳听了听。
里面没有丝毫动静。
老四,恐怕早就被压成了肉泥。
陈放绕过雪堆,从陡峭的山壁攀援而上,重新回到了山脊。
他没有丝毫停留,带着黑煞,沿着山脊的另一侧迅速移动。
走出约莫一里地,他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边,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短促而高亢的口哨。
哨声在寂静的夜空里传出很远,在山谷间激起一连串细微的回响。
没过多久,东侧的密林里,幽灵和踏雪一前一后地窜了出来,身上沾着雪粉,眼神却依旧明亮。
她们绕着陈放转了两圈,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仿佛在邀功。
陈放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手朝着北边的山梁一指。
……
北边的山梁上,矮个子张全和络腮胡老三已经快要崩溃了。
“还、还追个屁啊!”
老三把手里的砍刀拄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头儿他们那边半天没动静了。”
“你听听,连个响儿都没有,别是出事了吧!”
张全的脸色比雪还白。
他用手电筒照着前面乱七八糟的脚印,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这他娘的哪是人走的路!”
“你看这印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还专往石头堆里钻,这人是鬼吗!”
他们追的这两串脚印,简直邪门到了家。
有时候,脚印会突然出现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巨石顶上,然后又从十几米外的另一边冒出来,中间的雪地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哪里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别……别说了。”
老三哆嗦了一下,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我早就说,这老林子邪乎得很!咱们就不该来!”
第65章 兵不血刃,完美收官!
就在他们疑神疑鬼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雪坡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狗的低吠。
紧接着,就是“嗷呜”一声短促的惨叫。
两人吓得一激灵,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扫了过去。
雪坡后面,什么都没有。
“刚……刚才那是什么声?”张全的牙齿都在打架。
“像……像是狗被啥东西给咬了脖子!”老三也听见了,他握紧了砍刀,一步步朝雪坡后面挪过去。
两人壮着胆子绕过雪坡,手电光下,只见雪地上有几滩凌乱的血迹,血迹旁边,是一串熟悉的狗爪印,一直延伸向更深的林子里。
而他们一直追踪的那两串脚印,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从林子深处吹来,风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还有一种……让他们汗毛倒竖的骚臭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惧。
这不是人血的味道。
这是大型野兽捕食后留下的气味!
“跑!”
老三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扔下砍刀,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张全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跟着亡命飞奔。
他们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八牛弩,什么老山君,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人刚跑出没多远,身后,那片黑暗的密林深处,猛然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吼——!”
那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威严和暴虐,仿佛整座山梁都在这声咆哮中颤抖。
树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脚下的地面都在嗡嗡作响。
老三只觉得两腿一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狗啃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地里。
他回头一看,张全已经超过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头都没回一下。
“张全!你个王八蛋,等等我!”老三发出绝望的哭喊。
可回答他的,是又一声更近、更清晰的咆哮。
那声音,仿佛就在他身后几十米的地方炸响。
“山神爷发怒了!山神爷饶命啊!”
老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连背上沉重的背包都顾不上要了,使劲一挣,把背包甩在了雪地里,哭爹喊娘地追赶张全的背影。
山梁的最高处,陈放静静地趴在雪地里,五条狗呈半圆形将他护在身后,一动不动。
刚才那声凄厉的惨叫,是他模仿出来的。
用的是一片桦树皮卷成的小哨子,吹出的声音,像极了野猪被捕兽夹夹住时的哀嚎。
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吸引顶级掠食者的声音陷阱。
他赌这片区域的主人,那头真正的老山君,不会容忍自己的领地里出现别的猎食者。
他赌对了。
那一声虎啸,就是最好的回答。
看着那两个连滚带爬、屁滚尿流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陈放没有动。
他带着犬群,在原地趴了足足半个钟头,直到确认那头老虎已经离开。
他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他走到老三丢下的那个背包前,解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拆解开的八牛弩零件,还有一些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他又顺着痕迹,找到了张全慌乱中丢下的另一个背包,里面是剩下的弩机部件。
这伙盗猎贼,算是彻底栽了。
两个被他亲手解决,另外两个,被吓破了胆。
就算能活着跑出这片老林子,这辈子恐怕也不敢再踏足一步。
陈放将散落的弩机零件重新收集起来,那些笨重的木头基座他没要。
只把最核心、技术含量最高的复合弓臂和那个缠绕着钢丝绳的绞盘机括,用帆布仔细包好。
这东西,是杀人的利器,也是顶级的工艺品,就这么扔在山里,他不放心。
将几十斤重的包裹斜挎在身上。
他拍了拍狗子们的脑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回家。”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陈放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裹,里面几十斤重的金属零件硌得他后背生疼。
一夜的奔袭、算计、搏杀,身体里的能量早就被榨干,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五条狗紧紧跟在他身边,没了平日里的活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脚爪在雪地上拖出疲惫的痕迹。
村子就在眼前。
陈放没走大路,而是绕到村西头,顺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篱笆墙,进了知青点后院的柴火垛。
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生怕惊醒村里任何一个人。
“吱呀——”
推开知青点土屋的门,一股混杂着汗臭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炕上,赵卫东和吴卫国睡得正沉,鼾声此起彼伏。
陈放轻轻关上门,将自己和犬群与外界隔绝开。
他顾不上喝一口热水,也顾不上去感受屋里的暖意,放下背上那个沉重的包裹,第一时间蹲了下来。
“黑煞。”
他低声唤道。
那头黑色的猛犬呜咽一声,顺从地趴下,露出胸口。
之前还算平整的伤处,此刻一片青紫肿胀,中间几道血口子微微外翻,周围的毛发被凝固的血块黏成一绺一绺的,看着触目惊心。
陈放的动作很轻,他先用温水浸湿了布巾,一点点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擦拭干净。
黑煞疼得浑身肌肉紧绷,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面。
但它没叫,只是把大脑袋埋进前爪,从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唧。
陈放从瓦罐里刮出黑色的药膏,仔细地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依次检查了其他几条狗。
幽灵和踏雪只是有些爪垫磨伤,雷达精神萎靡,追风则一直在警惕地舔舐着前腿的一处刮伤。
确认它们都没有大碍,陈放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床铺边,从床底下取出之前存放的肉干,一一分给了追风它们。
看着它们吃得香甜,陈放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才终于松弛下来。
他自己撕了一小块熏好的肉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又硬又咸,没什么滋味,但能补充急需的盐分和热量。
第66章 天灾兽祸!
等狗子们吃完,各自找了角落趴下休息,陈放才将注意力放回到那个帆布包裹上。
他将包裹拖到自己的铺位边,小心翼翼地解开。
冰冷的金属部件露了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由数层不知名木片和薄钢片压合而成的复合弓臂,充满了力量感。
还有一个精巧的金属绞盘机括,上面缠绕着细密的钢丝绳,齿轮咬合处泛着机油的光泽。
陈放的目光在这些零件上停留了许久,他不能把这东西完整地保存,太扎眼,也太危险。
他拿起剥皮小刀,开始动手拆解,将最核心的绞盘机括和几处关键的扳机部件卸下来,用一块油布仔细包好。
剩下的复合弓臂,他试了试,根本无法徒手拆开。
他想了想,走到自己的铺位,掀开褥子,撬开两块松动的铺板。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用来储藏一些杂物。
他将用油布包好的核心零件塞进最深处,又用几件破衣服盖上。
然后,他看向那对完整的复合弓臂和一些零碎的弩机木托。
他把木托直接扔进了灶膛,准备当柴火烧掉。
至于那对复合弓臂,陈放拿起它,掂了掂。
坚韧,且富有弹性。
他眼前浮现出黑煞被猪王撞飞的情景。
帆布护甲,还是太脆弱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取出剥皮小刀,开始对着复合弓臂的一端,费力地切割起来。
小刀磨着复合材料,发出刺耳又沉闷的“嘎吱”声。
在死寂的土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炕上,赵卫东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砸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梦话:“肉……我的肉……”
陈放立刻停下动作,等了半晌,确认没惊醒任何人,才继续手里的活。
他不需要太多,只要一小块,大约巴掌大小。
切下来后,他将剩下的弓臂也藏进了炕洞里。
他把那块切下来的复合材料片在手里端详。
他准备把它缝进黑煞护甲最关键的胸口位置,有了这块护板,下次再遇到撞击,至少能护住心肺。
他又拿起那捆从绞盘上拆下来的钢丝绳,细密,柔韧,但强度极高。
他剪下两段,将钢丝绳和粗麻绳编织在一起。
这东西,比任何皮绳都结实,又比铁链轻便,做成牵引绳,给幽灵和踏雪用,在追踪和围捕时,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亮白。
村里的鸡叫了头遍。
陈放处理完所有东西,才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困倦席卷而来。
他脱掉外衣,和衣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连被子都懒得盖。
这一觉,陈放睡得极沉。
等他睁开眼,屋里已经透进亮光,炕上那两位还在挺尸,鼾声一唱一和,颇有节奏。
陈放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狗。
黑煞胸口的药膏已经干了,青紫色的肿胀看着比昨晚更吓人,但呼吸平稳,不像是有内伤。
它感觉到陈放的靠近,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扫了两下。
其他几条狗也都围了过来,用脑袋挨个蹭他的腿,眼神里满是依赖。
陈放用雪水胡乱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陈放没带狗,一个人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村子,炊烟袅嚷,空气里都是柴火和冰雪混合的清冽味道。
他径直走向村东头,王长贵家。
老支书家院门没关,王长贵正蹲在屋檐下,拿个小刷子,一下一下仔细地刷着他的宝贝烟杆。
看到陈放过来,他眼皮抬了抬,没吱声,只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陈放坐下,搓着冻得发僵的手,也不绕弯子。
“王书记,昨天,我带着狗又去山里转了转。”
他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
王长贵刷烟杆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陈放的脸。
“山里雪太大,我没敢往老林子深处走,就在‘狼嚎沟’那一片。”
陈放斟酌着词句,把早就编好的说辞一点点抛出来。
“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看到了几个脚印,不是咱们村里人的。”
“顺着脚印找过去,发现了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窝棚,里头柴火还是温的,还有几个烟头,是外省的牌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黄澄澄的弹壳,放在了王长贵面前的石阶上。
“还在旁边雪地里,捡到了这个。”
王长贵的瞳孔缩了一下,捻起那枚弹壳,在粗糙的指尖转了转,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还没散尽的硝烟味。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觉得这伙人来路不正。”
陈放继续说,语气很平静,“我没敢声张,就让狗在附近闻了闻,想看看他们去哪了。”
“结果,还没等我摸清楚,就出事了。”
他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后怕的神色。
“先是‘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山都在晃悠,我趴在雪地里,眼瞅着南边山崖上的雪,跟天塌了似的往下掉。”
“雪崩?”王长贵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雪崩。”
陈放肯定地点点头,“我估摸着,那伙人要是从那边过,指定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王长贵沉默了,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就在这时,韩老蔫拎着两只冻得邦邦硬的兔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书记,陈小子,都在呢?”
他一眼就看到石阶上的弹壳,嘿了一声,“你小子把这玩意儿给书记看了?”
陈放冲他点了点头,继续对王长贵说:“更邪乎的还在后头。”
“雪崩刚停,北边那片林子里,就传来一声大家伙的吼声。”
“那动静,我这辈子都没听过,吓得我腿肚子里的筋都抽巴到一块儿了!”
韩老蔫一听,脸色都变了。
他把兔子往地上一扔,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是老山君?”
“八成是。”
陈放心有余悸地样子,“我当时就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带着狗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敢顺着山脊绕回来。”
“那伙人……我估计,就算有躲过雪崩的,碰上发威的老山君,也……”
话到这里,就不用再说了。
雪崩,老虎。
天灾,兽祸。
这理由,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是大山自己的法则,是老天爷的意志。
第67章 封山禁令!
王长贵猛地把烟锅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将烟灰磕尽。
“老林子里的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既然是老天爷看不过眼,出手收了这帮祸害,那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看向陈放,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你小子,命硬。”
“这事,你知,我知,老韩知,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谁也别再提了。”
“明白。”陈放立刻应道。
“我明白!”韩老蔫也赶紧表态,他看着陈放,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不光是会练狗,有本事,这心智,这胆色,根本就不是个毛头小子。
“对了,书记。”
陈放像是刚想起来,“这次打猪王,黑煞胸口让那畜生的獠牙给划了,伤得不轻。”
“我寻思着,光靠帆布不顶用,想给它们的护甲再弄结实点。”
王长贵一挥手,十分痛快。
“回头你去队里仓库,找老会计,就说我说的,那儿还有几块当年部队留下来的帆布,厚实!”
“你看着扯!”
陈放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仅需要物资,更需要这种“官方认可”的态度。
从王长贵家出来,天已经大亮。
陈放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不少。
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他刚走到知青点院子门口,就看到赵卫东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边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人目光一对,赵卫东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就溜进了屋。
陈放没理他,推门进去。
屋里,吴卫国几个人已经醒了,正围着炉子烤火,看见陈放进来,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没人说话。
陈放也懒得搭理他们,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准备躺下再补个觉。
就在这时,村口那只破锣嗓子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
“喂喂!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是会计老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拿腔拿调的严肃。
“接到公社紧急通知!鉴于近期山里雪大,路况复杂,为保证广大社员生命财产安全,从即日起,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入后山深山区域!”
“所有生产、狩猎活动,必须向大队部报备,由大队统一组织,统一安排!”
“重复一遍!严禁任何人私自进山!违者,后果自负!”
广播连着喊了三遍,整个前进大队瞬间安静下来。
屋子里,赵卫东和吴卫国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们听不懂里面的门道,只知道,陈放以后不能再随随便便带狗进山了。
吴卫国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卫东,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卫东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下好了,山里清净了,大家伙儿都安全了嘛!还是组织上想得周到!”
陈放躺在铺位上,听着广播,又听着这酸溜溜的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王长贵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滴水不漏。
他一边接受了自己的“故事”,顺手把盗猎团伙这颗雷给埋了。
另一边,又借着“安全”的名义,立刻收紧了对大山的控制权。
这一手,既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一种敲打和限制。
广播里的禁令,就像一阵风,吹过前进大队,掀起几片闲言碎语的叶子,然后就落下了。
日子,又恢复了它那慢吞吞的节奏。
对赵卫东他们来说,陈放不能再进山打猎,就等于拔了牙的老虎。
嫉妒归嫉妒,但背后嚼舌根的酸爽,也算是一种精神食粮。
陈放根本没把这禁令放在心上。
他没进山,却比谁都忙。
知青点后院的柴火垛旁,成了他的工坊。
那块从八牛弩上切割下来的复合弓臂材料,被他用一块磨刀石。
硬生生打磨掉了所有锋利的边角,磨成了一块巴掌大的椭圆形护板。
接着,他找来队里纳鞋底用的锥子,在灶火上烧红了,一点一点地在护板边缘烫出一个个小孔。
每烫一下,那股子复合材料特有的焦臭味就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吴卫国和瘦猴嫌臭,躲得远远的,只有赵卫东,会时不时地从门缝里看上几眼,那表情,又是鄙夷又是不解。
“穷讲究,弄那玩意儿有啥用?”他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陈放耳朵里。
陈放充耳不闻,手上的活计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打好孔的护板,用最结实的麻线,一针一线地缝进了黑煞那件破损的帆布护甲内侧,位置正好对着胸口要害。
做完这些,他又开始处理那捆拆下来的钢丝绳。
他将细密的钢丝分拆成更细的股,然后和浸过油的麻绳,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编织手法,绞合在一起。
这活儿比缝护甲更耗时,也更费手。
几天下来,他的指尖被钢丝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
可两条全新的、兼具柔韧与强度的牵引绳,也渐渐在他手中成型。
这几天,狗子们的伙食也没落下。
陈放拿分到的猪肉,跟村里人换了不少苞米面和几个鸡蛋。
每天,他都用猪油混着玉米糊糊,再打上一个鸡蛋,给狗子们熬煮最顶级的“能量餐”。
黑煞的伤在肉眼可见地好转,胸口的肿胀消退了不少,结出的血痂也开始发痒。
它总是忍不住想用嘴去舔,每到这时,陈放就会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一下它的脑门。
黑煞便会委屈地呜咽一声,把大脑袋搭在陈放的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换个方式撒娇。
这份独有的安宁和温馨,在第四天傍晚,被彻底打破了。
公社的通讯员小马,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疯了似的冲进了前进大队。
车子还没停稳,他人就跳了下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王书记!王书记!公社紧急电话!”
这动静,不亚于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颗炸雷。
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地里干活回来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气喘吁吁的通讯员身上。
第68章 公安上门!
王长贵从大队部里快步走了出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嚷嚷啥!天塌下来了?”
“书记,县里……县公安局来电话了!”
小马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说……说有外地单位报案,他们有几个工人在咱们这片山里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公安局明天就要派人下来调查!”
“轰”的一声。
围观的村民们炸开了锅。
“失踪?”
“啥时候的事?”
“我的天,出事了?”
知青点里,陈放正在给追风和幽灵试戴新做好的牵引绳,外面的吵嚷声让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当“公安局”和“失踪”这几个字眼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时。
他心里“咯噔”一下。
赵卫东的耳朵尖得很,他第一个冲到门口,听了个真切,转回头时,脸上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冲着吴卫国和瘦猴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都听见。
“我说什么来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下好了,公安都找上门了!”
吴卫国也跟着幸灾乐祸:“就是,这回可不是村里批斗几句那么简单了,那可是公安!”
陈放没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冷静地解开牵引绳,放回原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逃走的那两个家伙,报了案。
雪崩,老虎。
这个理由对村民、对王长贵管用,是因为他们敬畏大山,相信这些超乎常理的东西。
但对公安管用吗?
他们受过的训练,让他们只相信证据。
他们会问什么?
时间,地点,人物,细节。
自己说辞里的任何一个漏洞,都可能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最要命的是,床板下面还藏着弩机的核心零件。
天色擦黑的时候,王长贵找来了。
老支书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的黑影里,冲他招了招手。
陈放走了出去。
“都听说了?”王长贵开门见山,声音又干又硬。
“听说了。”
“公安明天就到。”王长贵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却没有装烟叶。
“小子,我再跟你对最后一遍。”
“你在哪儿碰上的那伙人?”
“狼嚎沟南边的山坳。”
“发现了什么?”
“一个半塌的窝棚,外省烟头,还有一枚弹壳。”
“然后呢?”
“我让狗去追踪,结果南边山崖雪崩,北边林子里的老山君叫了。”
“你看到了什么?”王长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逼问。
陈放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到了动静,然后就吓破了胆,带着狗跑回来了。”
王长贵死死地盯着他,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明天开始,任何人问,这就是唯一的实话。”
老支书走了,背影比平时更佝偻了几分。
陈放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没过多久,另一个黑影从篱笆墙外绕了过来,是韩老蔫。
老猎户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凑了过来,压着嗓子,一股旱烟味。
“小子,怕了?”
陈放没作声。
“怕就对了。”
韩老蔫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却没有半点笑意,“从县里来的那些人,鼻子比你的狗还灵,眼睛比猫头鹰还毒。”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眼前比划了一下。
“你跟他们说话,别老盯着人家,那叫心虚。”
“也别老躲着,那叫有鬼。”
“你就看着他们鼻子和嘴中间那块地方,回话慢一点,想清楚了再说。”
“他们要是诈你,你也别慌,你就一口咬死你看见的,听见的。”
“雪崩和老虎,这事儿没人能证明,也没人能推翻。”
“死无对证,才是最安全的。”
老猎户说完,拍了拍陈放的肩膀,也消失在了夜色里。
整个知青点,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赵卫东他们也不再阴阳怪气了,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个躺在炕上装死。
陈放回到自己的铺位,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疏漏的地方,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明天,公安来了。
怎么说,才能既符合逻辑,又滴水不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前进大队就醒了。
但和往常不同,村里静悄悄的,没人高声说话,连狗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敢乱叫。
陈放照常起身,准备给狗子们喂食。
可他刚把拌好的玉米糊端出来,就发觉不对劲。
雷达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扑上来。
它站在门口,浑身的黄毛都微微炸起,飞机耳紧张地转向村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紧接着,黑煞也站了起来,它一言不发地走到雷达身边,挡在了门口。
追风、幽灵和踏雪也停止了嬉闹,不约而同地望向村口。
陈放放下手里的食盆,心里一沉。
他走到窗边,顺着狗子们警惕的方向望去。
通往公社的那条土路上,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身影,正骑着自行车,由远及近。
他们没进村,而是在村口下了车,径直走向了大队部的方向。
大队部的屋子里,煤炉子烧得不旺,烟筒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王长贵把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公安让到炕沿边,自己没坐,转身倒了两碗滚烫的开水。
“两位同志,大老远从县里跑过来,辛苦了,暖和暖和。”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热络也听不出疏远。
为首的公安叫高建国,四十出头,国字脸,嘴唇很薄,那双眼睛看人时带着一股审视的劲儿。
他摆了摆手,没碰那碗水。
“王书记,我们这次来,是为了调查一起失踪案。”
另一个年轻的公安叫李胜利,正拿着本子四下打量,闻言立刻坐正了身子。
第69章 天灾还是人祸?
高建国声音平直地继续说:“有外地地质勘探队的同志反映,他们单位有四名工人,在你们这片山区失去了联系,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王长贵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端着烟袋锅的手却稳如泰山。
“地质队?”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
“咱们这穷山沟,几十年了,可没听说过有啥地质队进来过。”
高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生产”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他们没跟公社报备。”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最后一次联络,地点就在你们前进大队北边的老林子里。”
他盯着王长贵,“王书记,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或者见过什么陌生人?”
王长贵接过那根烟,夹在指间,却没点着。
“陌生人……”他眉头拧成个“川”字,像是在使劲儿回忆。
“前几天,队里的后生是提过一嘴,说在后山边上,瞧见过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看着不像咱们本地人。”
他叹了口气,把烟又放回桌上。
“但这大雪封山,谁家没事也不会往老林子里钻。”
“那地方邪乎,别说外地人,就是咱们土生土长的,没几把刷子也不敢往里闯。”
李胜利一直在低头记录,抬起头插了一句:“王书记,我们接到报案,失踪人员可能持有危险物品,比如火枪。”
“火枪?!”王长贵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一下,磕得邦邦响。
“那这事可就严重了!这帮龟孙子,我就说不是什么好鸟!”
高建国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长贵的反应。
等他说完,才掐灭烟头,问道:“除了看见影子,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王长贵沉默了片刻。
“有。”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老韩!韩老蔫!你给老子滚进来!”
没多会儿,韩老蔫缩着脖子钻了进来,看到屋里两个穿制服的,愣了一下。
“书记?”
王长贵指了指他:“这是我们队里最好的老猎户,山里的事,你问他。”
高建国的目光刀子似的落在韩老蔫身上。
韩老蔫被他看得不自在,搓着手干笑:“公安同志,有啥事?”
高建国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韩老蔫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一拍大腿。
“哎呀!这事我知道!”
他立刻来了精神,把那套对好的说辞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从半埋的窝棚,到还有余温的火堆,再到外省牌子的烟头,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我当时就觉得这帮人来路不正!就想着顺着脚印摸过去,看他们想干啥。”
高建国打断了他:“然后呢?你追上他们了?”
韩老蔫的表情瞬间垮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可怕的事。
“哪能啊!我还没走出二里地,就出大事了!”他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先是南边那山谷,‘轰隆’一声,跟天塌了似的!”
“我回头一看,好家伙,那么大一片雪崖子,哗啦一下全下来了,把那沟都给堵死了!”
“雪崩?”李胜利停下笔。
“可不是咋的!”韩老蔫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我当时就吓趴了,寻思这伙人要是从那儿过,指定没活路了。”
“可这还不算完!”他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一股神秘和惊惧。
“雪崩刚停,北边那林子里,就传来了大家伙的吼声!”
“那动静,吼得地皮都颤!我听了半辈子山,准是那头老山君发威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啥也不敢想,连滚带爬就往回跑!”
“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雪崩,老虎。
天灾,兽祸。
一个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闭环。
高建国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冰得他喉咙一紧。
他放下碗,看着王长贵和韩老蔫,缓缓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天,除了你,还有谁去过那附近?”
王长贵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道坎绕不过去。
他吧嗒了两下干裂的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最后才慢吞吞开了口:“还有一个。”
“是个知青,从京城来的,叫陈放。”
“那小子胆子大,成天带着几条狗在山里转悠。”
韩老蔫也在一旁帮腔:“对对对,就是陈小子,他比我跑得还勤快,那天他应该也在那一片儿。”
高建国脸上看不出表情,只对李胜利说:“把这个名字记上。”
他又看向王长贵:“他在哪儿?我们要跟他谈谈。”
“就在村头的知青点,我带你们去。”王长贵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知青点的土屋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赵卫东坐在炕沿上,耳朵竖得老高,一个劲儿地往外瞅,那模样,比等着开席还急。
吴卫国和瘦猴则缩在角落,交头接耳,时不时拿眼角余光去瞟陈放。
陈放仿佛没事人,正拿着块磨得溜光的石头,不紧不慢地给黑煞刮着身上发痒的伤痂。
黑煞舒服得直哼唧,大脑袋搁在他的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来了!来了!”
赵卫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狂喜,人已经从炕上蹿了下来。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长贵黑着脸走在前面,高建国和李胜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那两抹扎眼的蓝色制服,让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建国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知青们一个个面带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躲躲闪闪。
只有一个年轻人,还蹲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安抚着一条壮硕的大黑狗。
“谁是陈放?”
高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赵卫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用下巴指了指。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轻轻拍了拍黑煞的脑袋,示意它趴好。
然后,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是。”
第70章 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高建国仔细地打量着他,清瘦,干净,看着文文弱弱,跟山里摸爬滚打的形象完全不符。
这种反差,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审慎。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
李胜利上前一步,亮了下证件,“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陈放点了点头:“公安同志请问。”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关迟早要来。
昨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脑子里反复推演,不是怎么撒谎,而是怎么用最科学、最无懈可击的“事实”,去解释那场“天灾兽祸”。
雪崩是怎么形成的?
虎啸在山谷的回声路径是怎样的?
这些,对他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知识。
他要让自己的说辞,听起来不像是编造的故事,而是一场冷静、客观的现场报告。
高建国看着他那副过于镇定的样子,心里反而升起一丝疑窦。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面对公安,竟能如此坦然?
高建国走到陈放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枚黄澄澄的五六式步枪弹壳,正静静地躺在手帕中央。
“这个,是你交给王书记的?”
“是。”陈放的回答依旧简短。
高建国捏起那枚弹壳,在陈放眼前晃了晃。
“在哪儿捡到的?”
“狼嚎沟南边山坳的一个窝棚边上,雪地里。”陈放的回答滴水不漏,与之前的证词分毫不差。
“你把那天的情况,从头到尾,仔仔细仔,说一遍。”
高建国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踱到屋子中央,背对着他,只留给陈放一个宽阔的、充满压迫感的背影。
陈放没有立刻开口。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缓缓讲述起来。
“那天下午,我带狗进山,想看看有没有野鸡或者兔子。”
“走到狼嚎沟附近,我的狗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就追了过去。”
“然后,我就在那个山坳里,发现了他们扎营的痕迹。”
他的描述非常细致,包括窝棚是用桦木和松枝搭的,火堆的灰烬还是温的,旁边扔着几个揉烂的“金钟”牌烟头。
高建国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但年轻的公安李胜利,已经开始奋笔疾书。
“你当时为什么没向大队报告?”李胜利抬头,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我捡到了这个。”
陈放指了指高建国手里的弹壳,“我虽然不懂枪,但也知道这不是猎枪子弹。”
“我怀疑他们来路不正,贸然报告,怕打草惊蛇,就想先摸清楚他们往哪儿去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的行为,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警惕心、顾全大局的形象。
赵卫东听得直撇嘴,心里暗骂,真他娘的能编!
“后来呢?”高建国终于转过身,视线重新锁定在陈放脸上。
“后来,就出事了。”陈放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后怕。
“我让狗顺着脚印去追踪,它们刚跑出去没多久,南边山崖就塌了。”
他没有用“雪崩”这个词,而是用了“塌了”,显得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直观感受。
“声音很大,像打闷雷,地都在抖。”
“我趴在山脊上,眼看着对面的雪跟瀑布似的往下灌,把整个山沟都埋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心情。
“接着,还没等我缓过神,北边林子里,就传来了虎啸。”
“声音特别近,充满了怒气。”
“我的几条狗当时就吓得炸了毛,全都跑了回来。”
“我不敢动,在雪里趴了很久,才敢带着狗绕远路回来。”
整个过程,不带任何主观臆测,全是客观描述。
听起来,就像一个被意外吓坏了的幸存者,在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
高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个年轻人的镇定,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说的一切都合乎逻辑,前后没有丝毫矛盾。
太过完美无缺的说辞,本身就是一种破绽。
他忽然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下来。
“小同志,别紧张。”
“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
他走近一步,像是拉家常一样,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你这几条狗,练得不错啊。”
“尤其是这条黑的,看着就凶。”
他的手顺势在黑煞的背上摸了一把,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陈放的面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伸出手,在黑煞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挠了挠。
那大家伙喉咙里蓄势待发的警告声,立刻变成了舒服的呼噜声。
“公安同志,这狗从小跟我,认生。”
高建国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身坚硬皮毛的触感。
他没再纠缠狗的问题,而是换了个方向切入。
“你刚才说,南边山崖塌了,是雪崩?”
“我没说那是雪崩。”
陈放纠正他,“我只说雪塌了。”
“我不是专家,不懂那些。”
这句“不懂”,说得比谁都懂。
高建国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那你就说说,你怎么看这个事?”
高建国干脆把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那四个人,是让雪给埋了,还是让老虎给吃了?”
屋子里的空气霎时凝固。
陈放却像是没听出话里的陷阱。
他想了想,才慢悠悠地开口:“公安同志,这事不能这么简单地看。”
“那天下午,气温回升得很快,太阳晒着南边的山坡,表层的雪化了又冻,会形成一层硬壳,我们叫‘雪壳子’。”
“可雪壳子下面,经过一整个冬天的积压,深层的雪早就因为自身重量变得松散,形成了空隙。”
“上下两层连接不稳,就像一块豆腐放在一块脆饼干上。”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年轻公安李胜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
他已经被这套理论吸引了。
“这种时候,只要有一点震动,比如一只狍子跑过去,甚至是一声大喊,都可能让那层不稳定的雪壳子断裂,然后整片山坡的雪都会滑下来。”
陈放抬起头,对上高建国审视的脸。
“所以,那不一定是我说的闷雷,也许就是他们自己弄出的动静,引发了雪塌。”
“这叫天灾,也叫自作自受。”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逻辑缜密。
第71章 赵卫东傻眼:说好的拷走呢?
高建国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办案多年,审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胡搅蛮缠的,痛哭流涕的,装疯卖傻的,他都见过。
可像陈放这样,用一套他完全听不懂的“道理”来解释案情的,还是头一遭。
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至于老虎……”
陈放继续说道,“狼嚎沟往北,是老林子的核心地带,那本来就是它的地盘。”
“别说四个活人,就是进去一个团,惊扰了它,它也敢龇牙。”
“不过……”他话锋一转。
“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机会碰上老虎。”
高建国眉毛一挑:“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可能在那之前,就掉进了别的地方。”
陈放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嫌恶,“我追到狼嚎沟深处的时候,闻到过一股水草烂掉的臭味。”
“那地方邪乎,冬天别的河都冻实了,就那一片总冒着热气,雪底下是黑泥塘,上面结着一层薄冰,一踩就破。”
“我以前在那附近,见过掉进去的野猪,连骨头都找不着。”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高建国心里那点仅存的强硬。
雪崩、虎啸,现在又多了一个吃人的泥沼。
这三个要素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亡闭环。
那四个人,只要踏进这片区域,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一条。
高建民沉默了,他掏出烟,点了一根,狠狠吸了一大口。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陈放那张年轻却过分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九岁的知青,而是一个在山里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他做了最后的挣扎。
“证据?”
陈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公安同志,大山里发生的事,大山自己就是证据。”
“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组织人手,去狼嚎沟看看。”
“不过我劝你,最好带上足够长的绳子,还有最好的向导。”
“否则,进去的人,可能也得变成证据的一部分。”
赤裸裸的“好心”提醒,听在高建国耳朵里,却无异于挑衅。
他猛地将烟头摁在地上,站起身。
“王书记,这次调查,多谢你们大队的配合。”
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腔调,“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初步判断,失踪人员极有可能是在野外活动时,遭遇了雪崩、野兽袭击或掉入沼泽等意外。”
“我们会向上级汇报,后续可能还会再来核实一些情况。”
说完,他不再看陈放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李胜利合上本子,冲着王长贵和陈放匆匆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赵卫东看得目瞪口呆,他预想中陈放被拷走或者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场面,完全没有出现。
这事……就这么完了?
王长贵和韩老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韩老蔫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陈放的肩膀上,咧着嘴嘿嘿直乐。
“行啊,小子!”
“这番话说得,比俺打了一辈子猎见过的都邪乎!连公安都让你给绕进去了!”
陈放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赵卫东眼巴巴地看着,一场他盼了好久的大戏,居然就这么草草收场,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蘸了水的棉花,堵得难受。
他悻悻地坐回炕沿,斜着眼看陈放还在那不紧不慢地擦拭黑煞的背毛,一股酸水从胃里直冲喉咙。
“嘁,就这么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他撇着嘴,故意让屋里人都能听见,“我还当多大的事儿,闹半天就是叫过去问两句话。”
吴卫国立马在旁边帮腔:“就是,白让我们跟着提心吊胆一场。”
陈放懒得搭理他们,酸话听多了,耳朵早就起了茧子。
他心里明镜似的,高建国那种人,眼睛里揉不进沙子。
今天这事不算完,只是被他用一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完美闭环”给暂时堵了回去。
只要那两个逃走的家伙还在。
只要地质队报的案子没销,这根弦就始终绷着。
往后的日子,行事必须更小心。
他心里盘算着,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黑煞的伤痂被他细细地刮掉一层,露出下面新生的粉色嫩肉。
大家伙舒服地哼唧着,拿大脑袋在他手心来回蹭。
第二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积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村里的大喇叭没再提“封山禁令”的事,可也没人敢往山里跑。
那禁令就像个无形的笼子,把所有人都圈在了村子周围。
陈放却坐不住了。
家里的存粮不多了,狗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顿顿苞米糊糊顶不住。
他没直接进山,而是先去找了王长贵。
老支书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房檐上融雪滴下的水珠子发呆。
见陈放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书记,我想进山转转。”陈放开门见山。
王长贵吐了个烟圈,烟雾把他那张老脸遮得模糊不清。
“喇叭里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禁令是防意外,可山里的情况,不去看看,谁心里有底?”陈放不卑不亢。
“公安的人虽然走了,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我去山里,不为打猎,就当是替大队去巡巡山,摸摸情况。”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把个人目的,包装成了集体需求。
王长贵捏着烟杆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看他。
这小子,脑子转得就是比别人快。
“去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往老林子深处跑,就在后山那片转悠。”
“还有。”
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别空着手回来,队里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
陈放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知青点,吹了声口哨。
五条狗“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尾巴摇得像是五把蒲扇。
赵卫东正端着个豁了口的碗喝着清汤寡水的苞米糊,看到这架势,筷子“当啷”一声掉进碗里。
“陈放!你又要干啥去?”
他站起身,一脸的难以置信,“禁令才刚下来,你就要顶风作案?”
陈放瞥了他一眼,都懒得回话,转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剥皮小刀和麻绳,径直出了门。
第72章 肚子咕咕叫,赵卫东当场社死!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赵卫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放的背影,对屋里人嚷嚷。
“你们都看着!他这是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出了事,看谁能保他!”
吴卫国和瘦猴缩着脖子,没敢吭声。
陈放领着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后的山林里。
他没有去狼嚎沟,而是选择了后山的中围区。
这里的地形他已经摸得很熟,野兔和野鸡多,不容易碰到大家伙,也足够安全。
一进林子,犬群的状态立刻就变了。
雷达冲在最前面,两只大耳朵像天线一样转动,鼻子贴着雪地快速抽动,分析着雪层下残留的各种气味。
突然,它停住了,对着一片灌木丛发出了短促的“汪汪”两声。
这是发现目标的信号。
追风立刻跟上,站在一处高点,冷静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它没叫,只是用眼神和细微的头部动作,向两侧的幽灵和踏雪下达了指令。
幽灵的身影瞬间就矮了下去,黑色的皮毛在雪地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悄无声息地从左侧迂回包抄。
踏雪则从右侧,沿着一条开阔地带,不紧不慢地前压,封堵住了猎物可能的逃跑路线。
陈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黑煞安静地待在他身边。
“动手。”
陈放轻声下令道。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雷达猛地朝灌木丛里扑了进去!
一只肥硕的雪兔被惊得窜了出来,慌不择路地朝着右边跑去,正好撞上了严阵以待的踏雪。
只一个照面,那只还在拼命挣扎的兔子,就被踏雪一口咬住后颈,叼了回来,放在了陈放脚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干净利落。
一下午的时间,陈放收获了两只兔子,还有一只躲在雪窝里的野鸡。
傍晚,当陈放扛着猎物,带着犬群回到知青点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赵卫东的脸,黑得像锅底。
陈放把一只兔子扔给了闻讯赶来的大队会计,算是上交的“公粮”,剩下的,他拎回了屋。
他没理会那几道快要喷出火的视线,自顾自地开始处理猎物。
野鸡收拾干净,剁成块,扔进锅里,添上水,盖上锅盖,架在炉子上慢慢炖。
兔肉则剥了皮,用木棍串起来,架在炉子边上,慢慢烤着。
随着温度升高,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一股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了出来。
炉子边的兔肉也被烤得“滋滋”冒油,一滴滴落在滚烫的炉壁上,激起一阵更馋人的焦香。
这股味道,对于肚里没油水的知青们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酷刑。
李晓燕和几个女知青忍不住,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锅。
“陈放,这……这是炖的野鸡?”
“闻着可太香了!”
“比过年我妈炖的肉还香!”
陈放笑了笑,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点汤,递过去:“尝尝。”
一个胆大的女知青接过勺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那鲜美的味道让她眼睛瞬间就亮了,幸福得差点叫出声。
“好喝!太好喝了!”
这一声,像个信号。
屋里其他几个知青也都围了过来,人手一个碗,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陈放也没小气,等鸡汤炖好,给每人都分了一大碗。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吸溜汤水和啃肉的满足声。
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三人坐在最远的炕角,背对着众人。
他们没拿碗,也没人给他们盛。
那股香味像无数只小手,挠着他们的五脏六腑。
吴卫国不争气地吞了口唾沫,小声对赵卫东说:“卫东哥,要不……咱们也过去……”
“过去干什么?求他赏一口吗?”
赵卫东牙都快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赵卫东,还没那么贱!”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咀嚼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满屋子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女知青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一声“扑哧”的笑,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赵卫东的耳朵里。
他的脸“轰”地一下,血气全涌了上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那不是羞,是怒,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的难堪。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炕上自己的破棉袄,一言不发地冲出了屋门。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一眼,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连啃了一半的窝窝头都忘了拿。
“卫东哥,你慢点!”
“陈放他……他就是故意的!”
赵卫东在院子里站定,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你们懂个屁!”
他恨的不是那碗鸡汤,也不是那块烤兔肉。
他恨的是那种被彻底无视,被彻底边缘化的感觉。
曾几何时,他赵卫东才是这个知青点的中心。
他讲起京城的见闻,所有人都围着听。
他念起报纸上的社论,所有人都得点头称是。
可现在呢?
现在,屋里那群人,围着一个不吭不哈的闷葫芦,为了一口汤,笑得像群没见过世面的傻子。
而自己,却像个笑话,连肚子叫的声音都能成为别人取乐的引子。
那股香味,还在从门缝和窗户缝里往外钻,带着油腥味儿,拼命往他鼻子里挤。
赵卫东的胃里,酸水搅着饥饿的火焰,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走!去柴房睡!”
他低吼一声,一脚踹在院子的篱笆上,转身钻进了旁边堆放柴火的棚子。
……
接下来的几天,前进大队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陈放每天照例领着狗,在后山外围转悠一圈。
他遵守着和王长贵的默契,从不往老林子深处去,也不再搞出大动静。
但每次回来,他身上总会挂着一两只野兔,或是几只羽毛鲜亮的野鸡。
隔天,他正在山里溜达,远远地看见韩老蔫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嘴里正骂骂咧咧。
“哪个该死的兔崽子,把老子的套子给啃了!”
第73章 他娘的,还能这样?
陈放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韩老蔫正对着一个被扯烂的绳套吹胡子瞪眼。
绳套的木杆扳机被什么东西啃得全是豁口,显然是触发了,但猎物却跑了。
“他娘的,又是黄皮子干的好事!”韩老蔫啐了一口,懊恼地一跺脚。
他抬头看见陈放和身后的五条狗,脸上那股子火气才收敛了些。
“你小子,又进来了?”
陈放蹲下身,捻起那根被啃坏的木杆,凑近了闻了闻,一股骚臭味。
“是黄鼠狼,牙印很细,而且这东西刁得很,一般的套子套不住它。”
韩老蔫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树墩上,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却没装烟叶,只是烦躁地摩挲着。
“谁说不是呢。”
“这畜生,比狐狸还精。”
“我这‘十字压板套’,套个兔子、野鸡一拿一个准,碰上它就抓瞎。”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划拉着地上的雪,给陈放演示。
所谓十字压板套,就是用两根小木棍交叉成十字,下面压着一根有弹性的树枝做成的弓弦,上面再用一根细木棍撑住活扣绳套。
只要猎物踩上十字压板,细木棍一滑,弓弦弹起,绳套就会瞬间勒紧。
这套手艺,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简单,实用。
陈放看着,没说话。
这东西设计很巧妙,但缺点也同样明显。
触发的灵敏度完全取决于那根支撑的细木棍和压板的平衡。
对付傻乎乎的兔子还行,碰上黄鼠狼这种多疑又轻巧的动物,很容易被它从侧面啃坏机关,吃掉诱饵后从容溜走。
“韩大爷,你这套子,可以改改。”
陈放站起身,在旁边折了一根柔韧的桦树枝。
韩老蔫斜了他一眼,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怎么改?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老祖宗的法子好,但咱们能让它更好。”
陈放也不多解释,他用剥皮小刀,将桦树枝削成一根细长的签子,一头削尖,另一头则刻出一个浅浅的凹槽。
然后,他又找了一根小木棍,削成短粗的圆柱形,中间也挖了个刚好能卡住桦树枝尖头的凹坑。
他拆掉韩老蔫原来的“十字压板”,把那根短粗的圆柱体横着嵌在主弓弦上。
接着,他将那根长签子的尖头顶在圆柱体的凹坑里,另一头的凹槽则卡住绷紧的绳套。
整个结构,从一个不稳定的“面”接触,变成了一个极其灵敏的“点”接触。
“你把诱饵挂在这签子中间。”陈放指了指。
“只要黄皮子一碰这签子,不管是从哪个方向,多小的力气,这个平衡点立马就破了。”
“到时候,签子一弹,神仙也跑不了。”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这个结构,那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迷茫。
他凑过去,用指甲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长签。
“啪!”
一声脆响,紧绷的弓弦猛地弹起,绳套“嗖”地一下收紧,死死勒在了空气里。
那速度,比起他原来的套子,快了不止一倍!
韩老蔫的嘴巴慢慢张大,半天没合上。
他拿起那个新机关,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思索,最后化成了一股子服气。
“他娘的……还能这样!”
他一拍大腿,“这玩意儿,别说黄皮子,就是耗子踩上去都得给你吊起来!”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陈放:“小子,老头子我今天,又开了眼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放没有再深入山林。
他白天带着狗,在后山中围和外围之间溜达,顺便在几处必经的兽道上,悄悄布下了几个改良版的陷阱。
效果好得出奇。
隔天去看,两个套子就给他带回了一只灰鼠和一只倒霉的黄鼠狼。
灰鼠皮不值钱,但肉能喂狗。
那黄鼠狼的皮可是好东西,毛色油亮顺滑,是做皮帽子和衣领的上好材料,一张能换不少钱。
知青点的日子,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那口炖肉的大锅,几乎每天都飘着或浓或淡的香气。
今天炖个兔肉萝卜,明天用鸡架子熬一锅鲜汤。
陈放从不吝啬,只要在家吃饭,总是给围过来的知青们都分上一碗。
饥饿面前,人的态度最是诚实。
起初还有几个拉不下脸的,可闻着那霸道的香味,看着别人吃得满嘴流油,最后都默默地端起了碗。
李晓燕更是成了陈放的“后勤部长”,主动揽下了缝补和清洗的活计。
陈放那件破了洞的棉袄,被她用细密的针脚补得结结实实。
作为回报,陈放打到的野鸡,总会把最肥的鸡腿留给她。
李建军的手上长了冻疮,又痒又疼。
陈放从山里回来,顺手采了一把不起眼的草药,让他捣碎了敷在手上。
不出两天,红肿就消了下去。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不知不觉间,知青点里的人心天平,已经发生了倾斜。
这一切,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柴房角落里的赵卫东心上。
自从那天“咕噜”一声当众社死后,他就搬到了柴房,宁愿挨冻,也不愿再回那间让他感到屈辱的屋子。
吴卫国和瘦猴成了他唯一的听众。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赵卫东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怨毒,“一个个的,都快把他当爹供起来了!为了一口吃的,脸都不要了!”
吴卫国啃着个冰凉的窝窝头,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卫东哥,他这叫什么?”
“这叫小恩小惠,腐蚀人心!”
“腐蚀人心?”
赵卫东冷笑一声,“他这叫个人英雄主义!脱离集体!”
“他打的猎物,交公了吗?”
“除了最开始象征性地给点,剩下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还有那几条畜生的肚子!”
他越说越气,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狗身上。
“还有那五条狗,吃得比人都好!天天在院子里拉屎撒尿,臭气熏天!”
“晚上还老哼哼唧唧,搅得人睡不好!这知青点是人的地方,还是狗窝?”
吴卫国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对!卫东哥说得对!那几条狗就该拴起来,不能让它们在屋里乱晃!”
第74章 老猎户的警告!
这股子要把狗赶出屋的风声,很快就在知青点里传开了。
陈放回来的时候,正撞见李晓燕和吴卫国在院子里争吵。
“……陈放的狗怎么了?它们打过野猪!比某些只会背后说闲话的人强多了!”李晓燕双手叉腰,气得脸颊通红。
“强什么强?几条畜生而已,还占着屋里的地方,万一咬了人怎么办?”吴卫国仗着自己是男人,梗着脖子顶嘴。
陈放拎着一只刚打到的野鸡,从两人中间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径直进了屋。
那只野鸡被他麻利地收拾干净,卸成几大块,扔进了那口半新不旧的铁锅里。
很快,那股熟悉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肉香,再次霸道地弥漫开来。
院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吴卫国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狠狠瞪了李晓燕一眼,灰溜溜地缩回了柴房。
王长贵站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抽着烟,将知青点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地上吐了个烟圈。
这帮城里来的娃娃,心思就是多。
可再多的心思,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
……
临近春节,前进大队家家户户的烟囱,似乎都比往日里冒得更勤快。
扫房,糊窗户,杀猪菜的余韵还未散尽,人们的脸上又挂上了对年节的盼望。
知青点的气氛,更是被这锅里飘出的香气,熏得暖洋洋的。
陈放用野鸡和几根山里挖的干参须,熬了一大锅汤。
汤色金黄,油珠子在表面滚来滚去,那股子鲜味儿,简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李晓燕和几个女知青,早早就拿着用开水烫过的碗,围在炉子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
李建军也凑了过来,他手上的冻疮被陈放的草药治好后,对陈放便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
屋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而仅一墙之隔的柴房,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阴冷,潮湿,混杂着木柴腐朽的气味。
赵卫东裹着一床单薄的破被子,坐在柴火堆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吴卫国和瘦猴蹲在一旁,一人手里捧着个冰凉的窝头,啃得有气无力。
那股肉香,像长了腿的虫子,无孔不入地钻进柴房,挠着他们的肠胃。
“卫东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屋吧?这儿太冷了。”瘦猴冻得嘴唇发紫,小声地提议。
“回去干什么?”
赵卫东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回去看他们那副嘴脸?回去摇着尾巴等着姓陈的赏一口汤喝?”
“可……可这年根儿底下的……”吴卫国也忍不住开了口,眼睛不住地往门缝外瞟。
“没出息!”
赵卫东低吼一声,一把将手里的半个窝头砸在地上,“你们给我记住了!”
“他陈放就是拿那点小恩小惠在收买人心!在腐蚀你们的革命意志!”
“他把你们当什么?当他养的狗!”
吴卫国和瘦猴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赵卫东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恨,他恨那锅鸡汤,更恨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他能清楚地听到隔壁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李晓燕那清脆的笑声,尤其刺耳。
那些声音,每一个字节都在提醒他。
他,赵卫东,已经成了这个小集体的局外人。
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连肚子叫都会被人嘲笑的失败者。
夜色渐深,雪花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就在知青点里的人喝完鸡汤,准备各自散去时,院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着一身风雪,出现在门口。
“韩……韩大爷?”李晓燕眼尖,第一个认了出来。
来人正是韩老蔫。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露出一张被冻得通红的老脸,手里还提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
“陈放那小子在屋里不?”韩老蔫瓮声瓮气地问,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在呢在呢!”李晓燕赶忙应着。
屋里的人都有些惊讶,这大冷天的,老猎户怎么找上门来了?
陈放从炕上站起身,走了过去。
“韩大爷,这么晚了,有事?”
韩老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他把手里的水壶往陈放怀里一塞。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小子喝两口?”
“自家酿的苞谷酒,劲儿大,暖身子。”
说完,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脱了鞋,盘腿坐上了炕头,占了最暖和的位置。
李晓燕手脚麻利地找来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给两人摆上。
陈放也没客气,拧开水壶盖,一股辛辣又带着粮食香气的酒味瞬间冲了出来。
他给韩老蔫倒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浅浅地倒了半碗。
“韩大爷,你这可是稀罕东西。”
“少扯犊子,上次那猪下水,俺家老婆子收拾出来,香得很。”
韩老蔫端起碗,跟陈放碰了一下,一口就喝下小半碗,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两人就着炉火,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炉火正旺,气氛倒也融洽。
聊了几句打猎的闲事,韩老蔫夹了口陈放递过来的咸菜疙瘩,嚼得嘎嘣脆,话锋却突然一转。
“小子,这打围的行当,看着风光,其实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下来。
“一步走错,命就撂山里了。”
陈放端着酒碗,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就前些天,俺从婆家侄子那儿听说个事。”韩老蔫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邻着咱们公社的那个白桦林大队,有个老猎户,姓杨,六十多了,打了一辈子猎。”
“入冬前,天刚下大雪那会儿,他上山去瞧自己下的套子,就再也没回来。”
“家里人找了好几天,才在后山一个叫‘鹰愁涧’的断崖底下,找着他。”
韩老蔫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黯然。
“人早就冻僵了,是从崖上滑下去的,摔断了腿,活活冻死的。”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炉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第75章 雪夜敲门!
几个女知青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端着碗,愣愣地看着老猎户那张满是沟壑的脸。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
这话,她们以前只在书里看过。
今天,却从一个活生生的老猎户嘴里听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陈放给韩老蔫又满上一碗酒,自己也端了起来。
韩老蔫端起碗,跟陈放的碗沿碰了一下,仰头又是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
“山里人,死在山里,算是好归宿。”
“但人一走,茶就凉,家就散了。”
他放下碗,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烟叶,慢慢地捻着,填进烟锅里。
“他那俩娃都在外地厂里上班,回不来。”
“家里就剩个老婆子和个没成家的小闺女,还有两条大狗。”
老猎户说到这,话锋一转,那双贼亮的眼睛瞟向陈放。
“他那两条狗,可是好东西。”
陈放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公的那条叫‘磐石’,是关东山里有名的笨狗血统,骨架子粗得吓人,一身的腱子肉,往那一趴,真就跟块黑石头一样。”
“脑子是不如狼狗活泛,可一条道走到黑,让它守个东西,狼来了都甭想叼走。”
“母的那条叫‘虎妞’,一身黄底黑斑的毛,跟画上的老虎似的!”
“那狗通人性,护家,性子烈,对着生人,呲着牙能跟你耗一天。”
“可对着自家人,老杨家的小闺女摔倒了,它能守在旁边叫人。”
韩老蔫用火柴点着烟锅,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愈发低沉。
“老杨头一走,家里没了打猎,那两条狗一天吃掉的粮食比人都多。”
“他家那老婆子说了,养不起了,想给狗寻个好人家,不然就只能……”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那后面的意思。
在这个年代,养不活的狗,下场只有一个——进锅。
屋里的气氛更沉了。
李晓燕看着趴在陈放脚边,安静得像雕塑一样的黑煞,又想了想那两条素未谋面的狗,眼圈有点发红。
陈放没说话,只是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黑煞背上的毛。
“韩大爷,老杨家想怎么个章程?”陈放终于开口。
韩老蔫从炕桌上拿起一块咸菜疙瘩,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杨家那婆娘说了,两条狗,换五十斤苞谷面,再要十尺棉布票。”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李建军的碗差点没拿稳。
“我的天。”
一个女知青忍不住小声说,“五十斤苞谷面,够一个人小半年的口粮了!”
“还有布票,都能做一身新棉袄了!”
李建军更是嘀咕:“这也太贵了,都能换头小猪崽子了。”
陈放却在心里快速盘算。
他手里还有刘师傅那换来的两张工业券和一些零钱,布票东拼西凑一下也还得起。
真正的难题是那五十斤苞谷面。
这是硬通货,是口粮。
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头,谁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
他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办到。
陈放看着韩老蔫,老猎户也在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韩大爷,这事儿,跨着大队,我一个知青说话没分量。”
陈放把酒碗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两条狗是好狗,落在不懂行的人手里,糟蹋了。”
“要办这事,还得请王书记出面,从咱们大队的公账上想想办法。”
他这话一出口,韩老蔫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屋里其他知青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事太麻烦,可韩老蔫却听懂了陈放的言外之意。
这小子,不光看上了狗,连怎么把狗弄到手都想好了!
他不自己出头,而是把大队书记王长贵给抬了出来。
一来,师出有名,以大队的名义去协调,谁也说不出闲话。
二来,这粮食从公账上走,回头他陈放再用猎物去抵,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刺。
这脑子,转得可真快!
韩老蔫盯着陈放看了足足三秒,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
他指着陈放,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你这肚子里装的不是苞谷面,是算盘珠子!”
“行!这事儿包在老头子我身上!”
他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老王头说道说道!”
“就说你陈放看上了,这两条狗,放眼这十里八村,也只有搁你手里,才埋没不了!”
韩老蔫说完,也不多留,披上袄子,戴上狗皮帽子,推门就融入了外面的风雪里。
屋里,那锅鸡汤早就见了底。
知青们各自散去,准备睡觉。
陈放没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卷起的雪花,在昏暗的光线下狂舞。
五条狗都醒着,没有一条睡安稳,它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里的那股子躁动,一个个仰着头,安静地注视着他。
直觉告诉陈放,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
夜长梦多。
他猛地转身,在屋里剩下几人的注视下,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件被李晓燕补得结结实实的旧棉袄,利索地穿在身上。
“陈放,你干啥去?”
李晓燕忍不住问,“外面下这么大的雪,天都黑了!”
陈放没回头,只是拉开了屋门,一股夹着雪子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曳。
“去找王书记。”
说完,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外的风雪里,身影迅速被黑暗和狂舞的雪花吞没。
那股子夹着雪沫子的北风,跟刀子似的,一刀刀往脸上削。
陈放把旧棉袄的领子竖到顶,埋着头,一步一个深坑地踩在雪里。
风声里,他听见了远处林子传来的呜咽,那是树木在呻吟。
走了十几分钟,王长贵家的院门总算在风雪里露出了一个黑点。
“咚,咚咚。”
陈放的手冻得发僵,敲门声显得沉闷。
“谁啊?大雪封门的时候串门子!”屋里传来王长贵婆娘的骂声,但听得出中气十足。
“婶子,我,陈放。”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包着头巾的脑袋探出来,看见是陈放,愣了一下。
“哎呦我的娘,是小陈!”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快进来暖和!”
第76章 双倍偿还!
屋里一股热浪,混着旱烟跟饭菜的味儿,熏得眼睛发酸。
王长贵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碟炒花生米,正自个儿嘬着小酒。
看见陈放跟个雪人似的滚进来,他那双老辣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酒杯往炕桌上一放。
“说吧,什么事火烧屁股了,非得这会儿过来?天塌了?”
陈放也不客套,脱了鞋上炕,搓了搓冻僵的手,把韩老蔫带来的消息,还有自己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他不提自己多想要那狗,只说这对大队的好处。
“……都是正经的猎犬苗子。”
“弄过来,开春后,咱们大队不管是防野兽糟蹋庄稼,还是进山里刨食,都多了个大臂助。”
王长贵没吭声,摸出烟袋锅,慢悠悠地塞满烟叶,拿火钳夹了块红炭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烟锅里的“嘶嘶”声。
王长贵的老婆给陈放塞过来一个滚烫的烤土豆,见俩爷们谈正事,便悄没声地去了外屋。
一锅烟抽完,王长贵才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干净。
“五十斤苞谷面,十尺布票。”
他吐出最后一个烟圈,声音跟烟一样呛人,“你小子,胆子比心眼还大。”
“这事,跨着公社,隔着大队,不好办。”
他斜了陈放一眼,“再说了,大队的粮食和布票,那是社员们拿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你张张嘴,就想划拉走?”
陈放捧着那滚烫的烤土豆,没啃,也没接话。
他知道,王长贵这种老狐狸,嘴上说的是困难,心里想的是价钱。
果然,王长贵话锋一转:“不过……你小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上次那头猪王,让全大队的人肚子都见了油水,这是天大的功劳。”
王长贵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贼光,“再添两条好狗,你这支‘小队伍’,是更有看头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烟锅头几乎要戳到陈放鼻子上。
“你小子,这是拿着上次的功劳,来跟我换这次的本钱啊。”
陈放终于开了口,声音平静:“王书记,我拿我自己抵押。”
“只要把狗给我弄来,这五十斤苞谷面和布票,我用山货,双倍给大队还上。”
“双倍?”王长贵眉毛猛地一挑,手里的烟锅都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陈放,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这小子,口气比天还大!
可他又想起那头四百多斤的野猪,想起陈放那神神道道的本事,心里那杆秤砣开始疯狂地晃悠。
王长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站定。
“白桦林大队的书记姓孙,老扒皮一个,不过跟我还算能说上话。”
他转过身,一锤定音。
“这事,由我给你出面,把握能大点。”
“粮食,从队里的机动粮里出。”
“布票,我去找公社那几个老娘们磨磨牙。”
陈放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是!
”王长贵一根手指头点着陈放的脑门,“这笔账,得用毛笔,拿红墨水给你记上!”
“账先记在大队,从你交的山货里一笔一笔地扣!”
“一斤粮食就是一斤粮食,一尺布票就是一尺布票!”
“你要是敢给我撂挑子,我把你那五条宝贝疙瘩全拴到大队部!”
王长贵说得声色俱厉,但陈放却听出了那股子不容错辨的信任。
“谢谢书记。”陈放站起身,真心实意。
“谢个屁!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喝酒!”王长贵摆摆手,重新坐回炕上,端起了酒碗。
“明天一早,你跟韩老蔫一块儿,我给你们开条子,直接去白桦林。”
陈放推门走进风雪里,寒风还是那么刮骨,但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回到知青点,屋里早就熄了灯,黑漆漆一片,只有炉子里还有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闪烁着。
……
天蒙蒙亮,世界白得晃眼。
夜里的大雪下得又猛又急,把整个前进大队都裹进了厚实的棉被里。
院子积雪没了膝盖,连平日里最勤快的人家,烟囱里也没见半点烟火气。
知青点的土屋里,却早早有了动静。
陈放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用厚布条把裤腿和小腿一圈圈紧紧裹住,再把鞋口扎严实。
这是韩老蔫教的老法子,在深雪里赶路,能防止雪灌进去冻坏脚。
床铺上,已经摆好了这次出门要带的东西。
几块巴掌大的肉干,用油纸仔细包好。
还有那把薄刃剥皮小刀,他拿出来,在指甲上轻轻刮了刮,确认锋利依旧后,才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五条狗一个个蹲坐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看着陈放收拾东西,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陈放收拾妥当,蹲下身子。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先摸了摸黑煞的脑袋,又捏了捏雷达的大耳朵,最后,他的手停在了追风的头顶。
他看着追风那双冷静的眸子,手指在它额前轻轻点了两下,然后又指了指屋子,再指了指剩下的四条狗。
追风读懂了他的意思。
它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额头,在陈放的手心用力顶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音。
韩老蔫披着厚厚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手里提着一杆老烟枪,大步流星地从雪地里趟了过来。
他一进院子,就朝着陈放大喊道:“陈小子,好了没?”
陈放这时才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韩老蔫点了点头。
“韩大爷,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深厚的积雪,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大雪下了一整夜,把山路、田埂、屋顶的轮廓全给抹平了。
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半点杂色。
韩老蔫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要费力地从没过膝盖的雪里拔出来。
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刚一出口,就在狗皮帽子的帽檐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鬼天气,出门一趟,骨头缝里都往外钻寒气!”
他一边用手里的木棍探着前面的虚实,一边瓮声瓮气地抱怨。
第77章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陈放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默默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胸腔随着步伐一起一伏,让冷冽的空气在肺里转上一圈,带走热量,也带走疲惫,身体渐渐适应了这种严寒。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钟头。
从前进大队到白桦林大队,隔着十几里山路,没有车,全靠两条腿。
“歇会儿,吃口东西。”
韩老蔫在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停住脚,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腿,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苞谷面饼子。
对着豁口,费劲地啃了一口,冰凉的饼子碴子硌得他腮帮子疼。
陈放也停下,从怀里掏出用油纸仔细包着的肉干,掰了一大块递过去。
韩老蔫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含糊不清地嘟囔:“还是肉顶饿。”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肉,话也多了起来:“说起来,白桦林那个老杨头,打了一辈子猎,临了临了,却把命撂在了自家后山。”
“山里打猎,本就是跟老天爷抢食吃。”陈放把剩下的肉干撕下一小半,慢慢地嚼着。
“谁也说不准,哪天就轮到自个儿。”
韩老蔫沉默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是这个理。”
“所以他那两条狗,不能糟蹋了。”
又走了快一个钟头,远远的,终于能看见一些村落的黑影了。
白桦林大队。
这里的房子比前进大队要密集一些,也更破败。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冷着,院子里的雪堆得老高,也没人出来清扫,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子萧条气。
韩老蔫逮住一个缩着脖子、扛着锄头往外走的汉子打听路。
那汉子一听是找老杨家的,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往村西头一指:“就那家,院门前有棵歪脖子柳树的。”
“你们是……?”
“前进大队的,过来瞧瞧那两条狗。”韩老蔫也没瞒着。
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也是作孽。”
“老杨一走,家里顶梁柱就塌了。”
“他那婆娘闺女,人都快愁死了。”
顺着指引,两人找到了老杨家。
院门虚掩着,门前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韩老蔫正要上前敲门,陈放却拉住了他,下巴朝院子角落里轻轻一扬。
那里有个用破木板和烂草席搭起来的窝棚。
窝棚前,拴着两条狗。
一条通体乌黑,骨架子粗得离谱,趴在雪地里,真就跟一块被雪盖了一半的黑色岩石。
它没叫,甚至没动,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暗淡的眼睛,漠然地看着两个不速之客。
另一条,身上的毛是黄底黑斑,斑纹杂乱,却透着股野性的彪悍。
它站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压着低沉、随时可能爆发的呜咽。
它的视线在陈放和韩老蔫身上来回扫动,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韩老蔫看得直咂嘴:“好家伙,这架势,比俺家那两条还凶。”
陈放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这两条狗的凶悍之下,藏着巨大的悲伤和不安。
“嗷呜——”
虎妞终于忍不住,冲着他们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
这时屋里有了动静,一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的姑娘走了出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色蜡黄,眼睛又红又肿。
她看见韩老蔫,愣了一下,又看见陈放,眼神里全是防备。
“你们找谁?”
“闺女,我们是前进大队的。”韩老蔫往前一步,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
“听说了你爹的事,过来瞧瞧。”
“这位是陈放,我们大队最好的猎手,想看看你家这两条狗。”
姑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扭过头,声音带着哭腔:“狗不卖!”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小琴,让他们进来吧。”
姑娘咬着嘴唇,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屋。
陈放和韩老蔫跟着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也没动一下。
“嫂子。”韩老蔫打了声招呼。
老婆子抬起头,一双眼睛浑浊无光:“是你们要狗?”
“是这个后生想要。”韩老蔫指了指陈放。
老婆子的视线落在陈放身上,看了很久:“五十斤苞谷面,十尺布票,少一分都不行。”
“娘!”
叫小琴的姑娘急了,“磐石和虎妞是爹留下的……”
“留着有什么用!”
老婆子突然拔高了声音,眼泪掉了下来,“人都要活不下去了,拿什么喂它们!”
“难道真看着它们饿死,或者……被人打死下锅吗!”
小琴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放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屋子,重新回到院子里。
韩老蔫也跟了出来,叹气道:“这……”
陈放冲他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说。
他走到离狗窝七八米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截当凳子用的木桩。
他拂去上面的雪,就那么坐了下来。
磐石和虎妞警惕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陈放不说话,不靠近,甚至不去看它们,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性。
反而有一种让它们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复下来的沉稳气场。
韩老蔫看得莫名其妙。
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又开始飘了。
陈放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肉干,用小刀切下一小片,放在手心。
然后,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肉的香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像一只无形的手,挠着两条饥肠辘辘的狗的鼻子。
虎妞最先有了反应,它不安地在原地刨了刨爪子,鼻子一个劲儿地抽动,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哼唧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陈放把手里的肉干往前,轻轻放在了两三米外的雪地上。
然后,他收回手,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
虎妞犹豫了许久,终于试探着,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它走到那片肉干前,飞快地叼起来,又闪电般地退了回去,躲在磐石身后,狼吞虎咽地吃掉了。
一直趴着不动的磐石,此时也抬起了它那颗硕大的头颅,暗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光。
第78章 新伙计的初次磨合!
陈放又切下一片,这次,他放在了离自己更近一点的地方。
屋里,那对母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窗边,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愣愣地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韩老蔫更是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打了一辈子猎,也养了一辈子狗,从没见过这么训狗的!
不打不骂,不吆喝,就这么坐着,就把那两条凶悍的护主犬给一点点“勾”了过来。
虎妞再次走了过来,这次,它的戒备明显放松了许多。
吃完第二片肉干,它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原地,歪着头,仔细地打量着陈放。
它在分辨,也在思考。
陈放的手依然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终于,一直趴着不动的磐石,也走了过来。
它走到虎妞身边,低头闻了闻陈放刚才放肉干的地方,又抬起头,用那双暗淡的眼睛注视着陈放。
陈放再次从油纸包里,撕下一块肉干。
这一次,他没有扔在地上。
他把手,慢慢地,往前伸了出去。
韩老蔫的呼吸都停了,他死死盯着那只伸出去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疯了!
这小子真是疯了!
这两条狗都是护主的好手,性子烈得很,就这么把手伸过去,万一那母狗性子一上来,这手就得废了!
虎妞往前凑了半步,鼻子几乎要碰到陈放的手心,可它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磐石。
磐石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虎妞似乎得到了某种许可,它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舌头卷走了陈放手心的那块肉干。
温热、湿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虎妞吃完肉,没有像之前那样退开,反而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陈放空着的手心。
那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接纳。
陈放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转身重新走进了那间昏暗的土屋。
韩老蔫看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邪了门了……”
屋里,老婆子和小琴看着走进来的陈放,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大娘。”
陈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狗,我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前进大队王书记开的条子,五十斤苞谷面,十尺布票。”
“您随时可以派人,或者等开春路好走了,我们给您送过来。”
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条子,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老婆子颤抖着手接过,看了又看,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热泪。
“娘!”小琴哭着扑到她怀里。
“好,好……”
老婆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给它们寻了个好人家,你爹在天有灵,也能安心了。”
陈放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张工业券,和几张零钱,一起放在了炕沿上。
“大娘,这个您拿着。”
“这不行!”
老婆子连忙推辞,“说好多少就多少!”
“这不是买狗的钱。”
陈放的语气很平静,“这是我替老杨叔,孝敬您的。”
“开春后,我打着猎物了,再给您和小琴妹子送些肉过来。”
这话一出口,屋里彻底安静了。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陈放,这小子,不光会训狗,还会做人!
他这不是在买狗,他是在接下老杨家这份人情,接下这两条狗的后半生。
老婆子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捂着脸,泣不成声。
小琴擦干眼泪,站起身,对着陈放,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走出屋子,解开了拴在窝棚上的两条粗麻绳,把绳头递到陈放手里。
“陈大哥,它们……它们就交给你了。”
磐石和虎妞被解开绳子,有些不安地围着小琴打转,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哼唧。
陈放接过绳子,没有立刻就走。
他蹲下身,看着两条狗,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极短促的音节。
磐石和虎妞瞬间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
陈放站起身,抖了抖手里的麻绳。
“走了。”
他转身,迈开步子。
磐石和虎妞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哭泣的小琴,最终还是跟在了陈放身后。
韩老蔫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一高两低三个身影,踩着积雪,渐渐远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陈放一手牵着一条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磐石的力气大得惊人,刚开始总是不自觉地往前冲,好几次都把陈放拽得一个趔趄。
而虎妞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不远不近地跟在侧后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韩老蔫几次想上来帮忙,都被陈放摆手拒绝了。
这是他跟新伙计的第一次磨合,必须由他自己来。
“磐石,慢。”
在磐石又一次猛地前冲时,陈放没有跟它角力,而是突然松了绳子,同时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口哨声。
磐石一下冲出去好几米,发现手里没了力道,回头一看,陈放正站在原地看着它。
它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这个新主人为什么不跟上来。
陈放没有催促,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短促的口哨。
磐石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甩着脑袋,不情不愿地回到了陈放身边。
陈放从怀里掏出一小块肉干,塞进了它嘴里。
如此反复了几次,磐石那股子横冲直撞的蛮劲儿,总算是被磨掉了一些。
它开始学着配合陈放的脚步,不再乱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陈小子,看这天,今晚是回不去了。”
韩老蔫喘着粗气,“得找个地方过夜。”
陈放抬头看了看天,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
他指着不远处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韩大爷,去那儿。”
两人合力,很快清理出一片干燥的地面,又捡了些枯枝,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驱散了严寒,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陈放把剩下的肉干分了,自己留了一小块,剩下的都给了韩老蔫和两条狗。
吃完东西,韩老蔫靠着岩壁,很快就打起了鼾。
第79章 陈放领回来俩狼?
陈放没睡。
他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火堆。
磐石和虎妞也没有睡,它们一左一右,紧紧挨着陈放,卧在火堆旁。
虎妞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始终竖着。
磐石则干脆把那颗硕大的脑袋,轻轻靠在了陈放的大腿上。
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体温。
陈放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粗硬的毛发。
一夜无话。
天亮时,风雪总算停了。
世界被一层厚得吓人的白棉被捂得严严实实,踩上去,雪直接没了膝盖。
韩老蔫从岩壁的积雪里爬出来,抖落一身的雪渣子,冻得嘎吱作响的筋骨总算缓过点劲。
他回头一看,陈放早就收拾妥当,正站在那里。
磐石和虎妞,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健,眼神也活泛了。
“他娘的,真让你小子给拾掇服帖了。”韩老蔫吧嗒了两下嘴。
养狗跟养娃一样,得有耐心,也得有道行。
这小子,道行深着呢。
当前进大队的轮廓终于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出现时,几个在村口玩雪仗的半大孩子最先发现了他们。
“快看!陈放回来了!”一个孩子指着远处,扯着嗓子大喊。
“他旁边那是韩爷爷!”
“韩爷爷旁边那是啥玩意儿?我的娘,好大的狗!跟狼似的!”
孩子们的嚷嚷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石头。
很快,那些刚从屋里出来,准备清扫门前积雪的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瞅。
陈放和韩老蔫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跟在陈放身边的两个大家伙。
走在左边的那个,通体乌黑,身架子比寻常的土狗大了足足两圈。
那脑袋,都快赶上个小牛犊子了,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沉甸甸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我的天爷,这是狗?”一个婆娘捂着嘴,满脸的惊疑。
“你瞅瞅那骨头架子,怕不是得有一百来斤?”
“这玩意儿一天得吃多少?”
另一个男人咂着嘴,“咱前进大队,啥时候出过这种品相的狗?”
更引人注目的是右边那条。
一身黄底黑斑的毛皮,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它走得不紧不慢,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围观的人群,喉咙里发出低吼。
“这狗……这毛色,咋跟画上的老虎似的?”
“你们看它那眼神,乖乖,比狼还凶!”
韩老蔫背着手,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对一个相熟的庄稼汉说:“瞅啥瞅?没见过好狗啊?”
“这是陈小子从白桦林那边,正儿八经换回来的猎犬!”
“那可是老杨家传下来的种,一条叫磐石,一条叫虎妞,都是能跟熊瞎子掰手腕的主儿!”
陈放没理会这些,他领着狗,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村头的知青点。
院门推开,正在院子里铲雪的李晓燕和几个女知青,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们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磐石和虎妞,吓得连连后退,脸色都白了。
“陈……陈放,这……这是……”李晓燕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囵。
陈放没解释,只是平静地把狗绳解开。
磐石和虎妞立刻站定在他身边,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
这时,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从里面钻了出来。
赵卫东一眼就看到了那两条格外扎眼的狗,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怒意。
“陈放!”
“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
“狗窝吗?”
他指着磐石和虎妞,声音尖锐,“你那五条还不够,现在又弄来两条!”
“这院子是人待的地方还是畜生待的地方?”
“万一咬了人怎么办?谁负责?”
吴卫国也在一旁帮腔:“就是!”
“这么大的狗,看着就吓人,这要是发起疯来……”
陈放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一些破木板和椽子。
他挑拣了几块结实的,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声不响地开始干活。
赵卫东看着陈放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都涨成了紫色,胸口剧烈起伏。
屋里,听到动静的追风、黑煞它们早就醒了。
五条狗鱼贯而出,在门口站成一排。
雷达最先沉不住气,对着两个陌生的大家伙,发出了威胁性的“汪汪”声。
黑煞则一言不发,只是身子微微前倾,肌肉绷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体型比他还大的磐石。
新来的磐石和虎妞感受到了敌意,立刻弓起身子,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咆哮。
那几个女知青吓得躲回了屋里,只敢从门缝往外看。
赵卫东看到这一幕,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斗!斗起来!咬死一个才好!
就在这时,陈放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站起身,看向犬群的方向,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嘘”声。
叫得最欢的雷达,立刻闭上了嘴,夹着尾巴往追风身后缩了缩。
一直处于攻击姿态的黑煞,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追风从头到尾都没叫过一声。
它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院子中央,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雷达,然后才将视线转向磐石和虎妞。
它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这两个新来的家伙。
磐石的体型比追风大,气势却弱了一截,它被追风看得有些不安,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追风的视线在它身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虎妞。
虎妞性子更烈,梗着脖子与追风对视。
追风没有呲牙,没有低吼。
它只是一步一步地朝虎妞走过去。
当它走到虎妞面前,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时,它停住了。
然后,它慢慢地,抬起前爪,在虎妞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虎妞浑身一僵,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停。
它试图挣扎,却被那只爪子牢牢地按住,动弹不得。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来自上位者的宣告。
做完这个动作,追风松开爪子,转身,回到了陈放身边,在他脚边趴了下来。
第80章 赵卫东气得要告状!
磐石和虎妞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最后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凶悍和戒备,已经消散了大半。
它们蔫蔫地走到陈放的另一侧,也趴了下来。
院子里,只剩下赵卫东那张因为震惊和错愕而扭曲的脸,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滑稽。
陈放没有再理会任何人,他很快就搭好了一个简易却足够坚固的窝棚,又从屋里拿了些旧的稻草铺在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走进屋,从自己的口粮袋里,舀出两碗苞谷面,倒进盆里,加水搅成糊糊,端出去放在了新狗窝前。
那两碗热气腾腾的苞谷面糊糊,在冰天雪地里散发着朴素而诱人的粮食香气。
磐石和虎妞的脑袋埋在盆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吃得又快又急,显然是饿坏了。
这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柴房门口赵卫东的耳膜。
他自己的肚子还在因为半个冰凉的窝窝头而隐隐作痛,可陈放的狗,却已经吃上了热乎的口粮。
这已经不是人不如狗了,这简直是把他赵卫东的脸面,扔在雪地里,再让那两条畜生上去踩几脚!
“我们走!”赵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猛地一甩袖子,转身钻回了阴冷潮湿的柴房。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一眼,也赶紧缩着脖子跟了进去。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干枯的稻草,一股霉味混着木屑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
“卫东哥,你瞧他那得意样!”
吴卫过一屁股坐在草堆上,愤愤不平地抱怨,“真把这知青点当他自个儿家了!”
“什么叫当他家了?这分明是当成狗窝了!”赵卫东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毒。
他来回踱着步,脚下的干草被踩得“沙沙”作响。
“五条还不够,现在又弄回来两条!七条!整整七条狗!”
他伸出手指,仿佛那七条狗就在眼前,“你们算算,这七张嘴一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他陈放一个人,有这么多粮食吗?还不是从咱们的口粮里抠!”
瘦猴畏畏缩缩地插了一句:“可是……那苞谷面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赵卫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回头死死瞪着瘦猴。
“咱们是一个集体!他的就是集体的!”
“他凭什么拿着集体的资源去养活几条畜生?”
“这叫什么?这叫严重脱离群众,搞个人主义!”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砸得瘦猴再也不敢吭声了。
赵卫东的情绪愈发激动,他指着门外,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刚才也看见了,那两条新来的,跟狼崽子似的!”
“那眼神,那架势,哪是狗?分明就是两条狼!”
“这要是哪天发起疯来,在院子里咬了人,谁担待得起?”
“李晓燕她们几个女同志,刚才吓得脸都白了!咱们知青点的安全谁来保证?”
他这番话,句句都戳在吴卫国和瘦猴的心窝子上。
他们怕陈放,更怕那几条看着就不好惹的狗。
吴卫国一拍大腿,附和道:“卫东哥说得对!太危险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卫东见火候差不多了,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盘算。
“光咱们说没用,得让大家都认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他压低了声音,“走,回屋去,我倒要问问大家,是愿意跟人住一个院子,还是愿意跟狼住一个窝!”
……
陈放检查了一遍新搭的窝棚,确保足够挡风,又从自己床铺底下,拖出一条破破烂烂的旧棉被,扔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回到屋里。
屋里的气氛很奇怪,没人说话,只有炉子上烧水发出的“咕嘟”声。
李建军和其他几个男知青闷着头,假装在看书,可书页半天也没翻动一下。
赵卫东一伙人走进来,打破了这片沉闷。
“各位,都别装了,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赵卫东站到屋子中央,故意提高了嗓门。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望向他。
“咱们这个知青点,总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原来五条狗,已经把院子搞得乌烟瘴气,现在又添了两条更凶的,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环视一圈,继续煽动:“我不是针对陈放同志,我是就事论事。”
“大家都是背井离乡来到这儿的,图个什么?不就图个安生吗?”
“现在倒好,院子里养了七条‘狼’,晚上睡觉都得提心吊胆!”
一个叫王娟的女知青胆子小,听了这话,忍不住开口:“赵卫东说的……也有道理,那两条新来的狗,看着是挺吓人的。”
“何止是吓人!”
吴卫国立刻接话,“我瞅着那黑的,一口能把人的腿给咬断!”
这话一出,屋里的恐慌气氛更浓了。
李晓燕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可一想起刚才磐石那庞大的身躯和虎妞那充满敌意的低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承陈放的情,可心里也确实害怕。
赵卫东敏锐地捕捉到了众人的情绪变化,心中暗喜:“我看,这事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这不仅是咱们知青点的安全问题,更是原则问题!”
“我们是来接受教育的,不是来给个人当养狗工的!”
“我提议,咱们联名给公社革委会写信,把情况反映上去!”
“请领导来给我们做主,不能让这种个人主义的风气,污染了我们前进大队这片纯洁的土地!”
“联名信”三个字一出来,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年头,写信告状可不是小事,一旦捅到公社,性质就全变了。
陈放一直靠在门边的床铺上,擦拭着他那把剥皮小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寒光。
从头到尾,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赵卫东卖力的表演,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他的沉默,在赵卫东看来,就是默认和心虚。
“陈放!你别不说话!”
赵卫东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大家都在这儿,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这两条狗,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第81章 狗比人听话!
陈放抬起头,视线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
李晓燕眼里的担忧,李建军刻意的躲闪,王娟藏不住的恐惧,还有吴卫国和瘦猴的色厉内荏,他都看得分明。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赵卫东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陈放反驳。
陈放却只是将擦得雪亮的剥皮小刀收回鞘中,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
“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走出屋门,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知道了?就一句知道了?”赵卫东愣了半秒,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天灵盖。
这是什么态度?
这他娘的是赤裸裸的无视!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让他几欲发狂。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他的态度!”
他转身,对着屋里其他人咆哮,“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他这是心虚!是逃避!”
“这件事,没完!”
赵卫东一甩手,对吴卫国和瘦猴低喝,“走!找纸笔,这联名信,今天必须写出来!”
“我就不信,公社领导会容忍这种歪风邪气!”
然而,响应的人寥寥无几。
李建军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塞进书里。
李晓燕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门外,也没吭声。
陈放那句轻飘飘的“知道了”,像一盆浇在炭火上的凉水,把赵卫东刚刚煽动起来的那点火星子,浇了个透心凉。
第二天。
赵卫东真的写好了信,一大早就堵在门口,挨个找人签字。
可大部分人都用“再想想”、“不着急”当借口推脱了。
最后,只有吴卫国和瘦猴签了名。
赵卫东捏着那份只有三个签名的“联名信”,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无可奈何。
而陈放,一整天都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上午,他带着七条狗,在后山外围溜达了一圈。
让新来的磐石和虎妞明白家里的规矩和地位。
下午,吃过饭,村民们都闲了下来,三三两两聚在村口墙根下晒太阳、唠嗑。
知青点里的人也都因为无事可做,在院子里或屋里待着。
陈放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双手插兜,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卫东正坐在柴房门口,冷眼看着院子。
在他看来,陈放这就是黔驴技穷,只能装死。
突然,陈放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哨声穿透了冬日午后慵懒的空气。
屋里,正在打盹的追风猛地抬起头。
新窝棚里,正在舔毛的磐石和虎妞动作一顿。
院子角落里互相撕咬打闹的雷达和黑煞立刻停了下来。
“嗖嗖嗖!”
七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几乎是同时,闪电般地汇集到院子中央。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还有体型庞大的磐石和虎妞。
七条狗,没有一条发出叫声。
它们自动分列在陈放两侧,齐刷刷地坐下,昂着头,十四只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正在唠嗑的村民,伸长了脖子。
屋里假装看书的知青,悄悄凑到了窗边。
赵卫东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阵仗?
陈放抬起左手,伸出食指,指向院子东侧的角落。
磐石立刻站了起来,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那个角落,如同一尊黑色的铁塔,站定不动。
那庞大的身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陈放又发出了一个极低、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音节。
“呜——”
磐石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音不大,却仿佛能让人的胸腔都跟着共振。
那声音里充满了警告和威慑,仿佛一头猛兽在打盹时发出的不满的鼻息。
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时,韩老蔫领着他孙子韩宝来,还有几个村里的半大孩子,正好溜达到知青点门口。
孩子们看到这阵仗,都好奇地扒着篱笆往里看。
赵卫东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他正要开口煽动“狗会伤到孩子”。
陈放的下一个指令就已经发出去了。
他对着虎妞,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虎妞站起身,看了看陈放,又看了看门口那几个孩子。
它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走到追风身边,用鼻子碰了碰追风的脖颈,像是在请示。
追风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做任何表示。
虎妞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院门口走去。
韩宝来他们几个孩子,看到那只满身虎斑纹、眼神锐利的大家伙走过来,吓得“哇”一声,就想跑。
“别怕!”韩老蔫安抚了一句。
虎妞在离孩子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没有低吼,也没有呲牙,只是歪着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韩宝来胆子最大,他看着虎妞,小声问:“爷,它……它不咬人吧?”
“陈小子的狗,有数。”韩老蔫给他壮胆。
虎妞俯下身子,趴在了雪地上,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它对着韩宝来,轻轻摇了摇尾巴。
那股子野性的彪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甚至带着点讨好的亲近。
韩宝来壮着胆子,伸出小手,慢慢地,碰了一下虎妞的脑袋。
虎妞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还主动伸出舌头,舔了舔韩宝来的手心。
“哈哈哈,它舔我了!痒!”
韩宝来一声大笑,孩子们一下子就不怕了,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摸着虎妞顺滑的皮毛。
虎妞任由他们抚摸,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还不时用大脑袋蹭蹭这个,蹭蹭那个。
赵卫东的脸,彻底绿了。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被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粉碎了。
这还没完。
陈放开始用不同的口哨和手势,指挥着整个犬群。
一个长哨,七条狗瞬间分散开,占据了院子的各个角落,形成警戒队形。
一个短促的哨音,它们又立刻收缩,重新在陈放面前列队坐好。
他指向一块木头,雷达就飞快地跑过去叼回来。
他手掌向下一压,最不安分的黑煞也立刻安静地趴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新来的磐石和虎妞,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对指令的执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折扣。
第82章 赵卫东的联名信成笑话
院子里,鸦雀无声。
那股子因为两条新狗而起的紧张和恐慌,被陈放这一连串的指挥,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韩宝来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虎妞的嬉笑声,显得格外清脆。
“摸摸它的耳朵,软乎乎的!”
“它的毛比俺家大黄的滑溜!”
孩子们已经完全不怕了。
虎妞趴在地上,任由一双双小手在自己身上摸索,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雪地,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这条狗还挺会享受的。”一个村民忍不住笑了。
而另一头,磐石依然如一尊黑色雕塑,守在陈放指定的角落。
它身形庞大,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存在感,那双暗沉的眼睛,偶尔扫过门口,让几个原本想凑近看热闹的村民,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乖乖,那两条烈狗,到他手里咋跟换了条狗似的?”
“你没瞅见?”
一个庄稼汉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人家吹个哨子,那狗就知道该干啥,比俺家的小子还听话!”
“我那兔崽子,喊十遍都不带搭理的。”
另一个汉子接话,“这狗精着呢。”
韩老蔫背着手,下巴微微扬着,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嘴里叼着旱烟锅,美滋滋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这脸,长得比他自个儿打了头狍子还光彩。
知青点里,王娟和几个女知青也从门缝里探出头,脸上的恐惧已被惊奇所取代。
“刚才我都吓死了,现在看着还挺可爱的。”王娟小声对身边的人说。
李建军手里那本翻了半天没动过的书,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情形,心里五味杂陈。
所有人的表情,都让赵卫东的脸火辣辣的疼。
他那张因为煽动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
什么“安全隐患”,什么“个人主义”,在眼前这幅画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群犬乱吠、鸡飞狗跳的场面。
陈放收回了手势,犬群的阵型随即解散。
他拍了拍虎妞的脑袋,又走到磐石身边,挠了挠它粗壮的脖颈。
磐石舒服地晃了晃大脑袋,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威慑感瞬间消散,反而透出几分憨厚。
赵卫东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嘲弄,带着鄙夷。
他捏在手里的那份“联名信”,此刻烫得像一块火炭。
“卫东哥,咱们……”吴卫国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闭嘴!”赵卫东低吼了一声。
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钻回了阴冷的柴房。
吴卫国和瘦猴互相看了一眼,也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砰”的一声,柴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的热闹。
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希望的信,被他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墙角,最终无声地落入潮湿的草堆里。
“这……这可咋整?”吴卫国战战兢兢地问。
“还能咋整?装死呗!”赵卫东咬牙切齿。
两天后,知青点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院子里不再有人刻意绕着那两个新狗窝走。
甚至有胆大的女知青,会学着陈放的样子,试探着喊一声“虎妞”。
虎妞也确实对她们很温和,摇着尾巴,任由她们抚摸。
磐石依旧沉默,大多数时候都趴在自己的窝棚前。
这天下午,日头正好,雪地反射的光也不那么刺眼了。
陈放吃过午饭,便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七条狗都叫到了身边,用破布条一个个仔细擦拭它们的爪子,检查脚垫有没有被冰雪冻伤。
李晓燕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
“陈放……你要进山啊?”
陈放“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个……你小心点。”
李晓燕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多余,脸颊有点发热。
她只是想找个话头,缓和一下之前因为赵卫东闹事而尴尬的气氛。
陈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他擦完最后一只爪子,站起身,吹了声集合的口哨。
七条狗瞬间集结,精神抖擞,昂首挺胸。
“今天,去后山给你们两个新来的上上课。”
追风走在前面,雷达紧随其后,黑煞和幽灵它们自觉地分列两翼,将磐石和虎妞夹在中间。
整个队伍呈菱形阵型,朝后山进发。
后山的雪,比村里厚实得多,一脚踩下去,松软的积雪能没过小腿。
山风在林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雪末子,扑在脸上。
陈放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却很稳。
七条狗组成的队伍,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追风保持着与陈放三步的距离,青灰色的脊背在雪地里异常醒目。
它一边走,一边用冷静的眸子扫视着两侧的地形。
磐石和虎妞被夹在队伍中间。
磐石的块头最大,每一步都踩得雪地“咯吱”作响。
它显然还没完全适应这种队列,庞大的身躯不时会挤到旁边的黑煞。
黑煞也不恼,只是默默地往旁边让一让。
虎妞则要适应得多。
它紧跟在幽灵身后,步子轻巧,不停地抽动着鼻子,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对新环境的好奇与警觉。
雷达移动到最前面,两只大耳朵转个不停,不停的嗅探着空气和雪层下的每一丝信息。
踏雪和幽灵分列两翼,白色和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一动一静,配合得天衣无缝。
磐石偷偷瞥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追风,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势让它心里有些发虚。
老杨家的时候,它和虎妞可是当家的主,现在到了这儿,倒成了小弟。
突然,雷达停下了脚步,它对着前方一片被枯草覆盖的雪坡,发出了两声极短的“汪、汪”。
这是发现踪迹的信号。
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
追风上前两步,站在雷达身边,顺着雷达示意的方向仔细观察。
那里有一串凌乱的蹄印,蹄印不大,但陷得很深,边缘的雪有被刨开的痕迹。
第83章 七犬围猎,磐石虎妞初试身手!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蹄印里的雪。
雪是松散的,没有结冰,印子边缘还很清晰。
“是狍子,刚过去不久。”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末。
追风已经走到踏雪和幽灵面前,用头分别朝左右两个方向轻轻一点。
踏雪和幽灵会意,立刻分头行动,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准备进行大范围的迂回包抄。
追风又走到黑煞面前,低沉地“呜”了一声。
黑煞立刻明白,它的任务是从正面进行压迫式追击,将猎物往预设的包围圈里赶。
雷达的任务最简单,就是跟在黑煞后面,不停地吠叫,制造混乱,干扰狍子的判断。
指令分派完毕,追风这才将视线投向了还待在原地的磐石和虎妞。
它走到磐石面前,磐石比它高大壮硕,可在追风冷静的注视下,这个黑色的大家伙显得有些局促,不自觉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陈放看懂了追风的意图,他开口了,“磐石,跟我来。”
他领着磐石,朝队伍右前方的一处隘口走去。
那是一条被两块巨大岩石夹住的狭窄通道,也是这片区域通往山下唯一的捷径。
“守在这儿。”
陈放指着隘口最窄处,“不许动,不许叫。”
磐石歪着脑袋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陈放,眼神里有些疑惑。
就这么站着?不追不咬?
陈放没再多说,只是用手按了按它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接着,他回到虎妞身边,摸了摸它的头。
“虎妞,你的任务,是看着。”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
这是新成员的第一课,虎妞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观察、学习、理解这个团队的运作方式。
虎妞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一切准备就绪。
追风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狼嚎。
“嗷——”
这是总攻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黑煞弹射而出,朝着狍子消失的方向猛冲过去。
雷达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叫,那叫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子深处,一只正在雪地里刨食树根的狍子被惊得猛地弹跳起来。
它看到了冲过来的黑煞,那凶悍的气势吓的让它魂飞魄散,立马调转方向,拼命地朝山林左侧逃窜。
可它刚跑出去没多远,幽灵那黑色的身影就从一棵白桦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它的去路。
狍子再次受惊,急忙转向右边。
右侧,踏雪早已等候多时,它从雪堆后一跃而出,封死了另一条路。
左有幽灵,右有踏雪,后有黑煞和雷达穷追不舍。
这只可怜的狍子彻底慌了神。
它唯一的生路,只剩下前方那条通往山下的隘口。
狍子使出全身的力气,四蹄翻飞,朝着隘口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它即将冲进隘口的那一刻,它看到了守在那里的磐石。
磐石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庞大的身躯将本就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它没有吼叫,没有呲牙。
但那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更让狍子感到绝望。
狍子急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它想转向,可已经来不及了。
追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它的身后,一口咬住了狍子的后颈,用精准的扭甩动作,将其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
整个狩猎过程,从发动到结束,不超过十分钟。
犬群成员各司其职,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放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神情。
虎妞也全程目睹了这一切,它看向追风和其它成员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认可和敬佩。
“干得不错。”
陈放上前处理猎物,从怀里掏出剥皮小刀,动作麻利,沿着狍子的腹中线划开,温热的内脏随之滑出。
血腥气在冷冽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犬群没有躁动,只是安静地围成一圈,看着陈放忙活。
他将狍子的心、肝、肺仔细地割下,切成小块,这是对功臣们的奖赏。
追风第一个上前,矜持地叼走属于自己的一份,退到一旁慢慢享用。
黑煞则不管不顾,一口就吞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磐石和虎妞有样学样,也分到了一份。
这是它们作为这个团队成员,第一次分享胜利的果实。
吃完内脏,磐石凑到陈放身边,用它那颗大脑袋轻轻蹭着陈放的胳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虎妞也学着磐石的样子,用脑袋蹭了蹭陈放的另一只手。
陈放处理好猎物,将剩下的部分用绳子捆好,甩到背上。
这只成年狍子,去除了内脏,少说也还有七八十斤。
“走了。”
他一声令下,犬群立刻排成归程的队形。
追风和雷达在前方开路,黑煞、幽灵、踏雪护卫两翼,磐石和虎妞被夹在中间,陈放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一直跑在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的大耳朵转了转,鼻子贴着雪地用力嗅探,喉咙里发出一串警告性的低哼。
整个队伍瞬间定格。
陈放也停住了,他将背上的狍子轻轻放下。
一股淡淡的、带着野兽特有的腥臊气味,顺着山谷的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熊瞎子的味道。
而且很近。
陈放没说话,只是对着追风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明白了。
它转身,对着磐石和虎妞,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低吼。
磐石庞大的身躯立刻绷紧。
它走上前来,和黑煞一左一右,护在了陈放身前。
虎妞则迅速退到陈放身后,紧紧贴着他的腿,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幽灵和踏雪,早已消失在两侧的树影里。
那股气味在空气里盘旋了一阵。
最终,大概是闻到了七条狗和人类汇集起来的浓烈气味,于是选择了退避。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和树木被蛮力折断的“咔嚓”声。
声音越来越远。
陈放拍了拍磐石和黑煞的脑袋,算是嘉奖。
这次意外的遭遇,比十次演练都管用。
磐石和虎妞,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在这个队伍中的位置和责任。
第84章 赵卫东的跟班倒戈了!
当陈放背着一整头狍子,领着七条狗出现在前进大队村口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我的娘,快来看!”
“陈放那小子背回来个啥?”
“是狍子!一整头狍子!”
一个正在扫雪的老汉,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这年头,别说一头狍子,就是能抓只兔子,那都是能让全家开荤的大喜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村。
家家户户的门都开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从屋里涌了出来。
“这……这得有小一百斤吧?”
“你看那后腿,多肥实!”
“这得吃多少顿啊!”
不少人的眼睛都看直了,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诱人的肉香。
“陈放这小子,真有本事!”
“瞅瞅那两条新来的,跟着队伍走得多规矩!”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热烈,有人甚至开始讨论起狍子肉的做法。
“炖汤最香!”
“红烧也不错!”
“我看啊,怎么做都香!”
陈放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背着狍子,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大队部。
大队会计老徐正趴在桌子上算工分,听到外面的喧哗,不耐烦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陈放把一头狍子“砰”地一声扔在地上时,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错了。
“陈……陈放,你这是……”
“给大队的。”陈放简洁的道。
“给……给大队的?”老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地上那头狍子,又看了看陈放,激动得手都抖了。
“好!好小子!”
“你这可是给咱大队立了大功了!”
“这么大的狍子,够全大队改善一顿伙食了!”
陈放没再多说。
他抽出小刀,手法熟练地将狍子从中间分割开,留下了一条后腿和里脊部分,将剩下的一大半都推给了老徐。
做完这些,他扛起剩下的肉,在全村人火辣辣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他先是拐到韩老蔫家,把一条狍子腿扔在了院子里。
“韩大爷,给您的。”
韩老蔫叼着烟锅,愣了半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心了。”
老头子心里美得不行,但嘴上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最后,陈放才回到了知青点。
院子里,李晓燕、李建军他们早就听到了动静,一个个都扒在门口,伸长了脖子。
陈放没理会他们,把肉放在屋檐下,进屋拎出那口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的炉子上。
他手起刀落,将狍子肉切成大块,扔进锅里,添上水,又从自己的包裹里,摸出几个干辣椒和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香料,一起扔了进去。
随着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翻滚。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肉香,夹杂着香料的气息,开始在整个知青点上空盘旋。
那味道,带着野味的膻,又被香料中和,只剩下能勾起人肚子里所有馋虫的肉香,比单纯的炖鸡香上十倍。
“陈放,这……这也太香了!”
“这香料是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李晓燕忍不住问道。
陈放头也不抬:“山里采的。”
柴房的门,也被这股香味给“腐蚀”开了一条缝。
赵卫东、吴卫国和瘦猴三人,躲在门后,使劲地吸着鼻子。
那香味钻进鼻孔,直接刺激着大脑的食欲中枢,让他们饥肠辘辘的肚子发疯似的痉挛。
“卫东哥,要不咱们……”瘦猴的声音都变了调。
“闭嘴!”
赵卫东咬着牙,可他的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锅里的肉炖得烂熟,陈放揭开锅盖,对围观的众人说:“拿碗来。”
一时间,屋里响起一阵翻箱倒柜找碗的“乒乓”声。
李晓燕她们几个,一人盛了一大碗,连肉带汤,顾不上烫,蹲在屋檐下就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鲜嫩的肉,炖得入口即化,浓郁的汤汁,喝一口浑身都暖透了。
“好吃!太好吃了!”
“呜呜呜……比过年吃的饺子还香!”
一个女知青甚至被美味感动得哭了出来。
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吸溜声和满足的赞叹声。
这声音和香味,对于柴房里的三个人来说,是世界上最残酷的折磨。
“卫东哥……我……我肚子疼……”瘦猴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按着腹部,声音里带着哭腔。
那不是真的疼,是饿到极致的痉挛。
吴卫国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眼睛死死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片光亮。
他闻到了肉香,听到了李晓燕她们的笑声,甚至能想象出那滚烫的肉汤滑过喉咙的感觉。
“咕……咕噜噜……”
一声格外响亮的肠鸣,打破了柴房里的寂静。
是吴卫国的肚子在抗议。
赵卫东猛地回头,死死瞪着他。
吴卫国被他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可随即,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就要跟着赵卫东,在这又冷又黑的柴房里,闻着肉香,活活受罪?
尊严?
骨气?
在能把人逼疯的饥饿面前,这些东西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不想再忍了,“卫东哥,要不……咱们也……”
“滚!”赵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卫国身体一僵,脸上的表情从乞求变成了难堪,最后化作一丝怨愤。
他猛地一咬牙,挺直了腰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拉开了柴房的门。
“砰”的一声,门被他从外面带上了。
赵卫东和瘦猴愣在原地。
门外,吴卫国迎着院子里众人投来的诧异视线,硬着头皮,端着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碗,走到大锅前。
李晓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放,见他什么都没说,便拿起大勺,给吴卫国盛了一碗。
吴卫国端着那碗滚烫的肉汤,手都在发抖。
他没回屋,就蹲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把脸埋进碗里,发出了比任何人都响亮的吸溜声。
柴房里,赵卫东听着那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他最忠实的跟班发出的声音,每一声,都在嘲笑他的无能,践踏他那可怜的自尊。
第85章 陈放再进山!
瘦猴吞了口唾沫,看着赵卫东,又看了看门外。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缩得更紧了。
外面,吴卫国吃完最后一块肉,连汤都一滴不剩地喝干净,然后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敲了敲门。
“卫东哥,那个……锅里还有,你要不要……”
柴房里没有回应。
吴卫国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他走到院子中央,冲着李晓燕她们说:“我先回屋睡了。”
那语气,已经没有了往日跟在赵卫东身后时的拘谨,反而多了几分松快。
自从吴卫国端着碗,在雪地里吸溜完那碗狍子肉汤,知青点的气氛就变得很微妙。
他不再整天往柴房里钻,而是开始和李晓燕她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虽然大家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有些疙瘩,但没人会跟一个主动示好的人过不去。
年关,也越来越近了。
前进大队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崭新的窗花。
虽然还是那些“丰收”、“报喜”的老样式,但红彤彤的颜色,给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天地,添上了一抹喜气。
孩子们是最高兴的,穿着不那么合身的旧棉袄,在村里疯跑,兜里揣着几颗炒熟的黄豆,那就是他们最奢侈的零嘴。
可大人们的脸上,喜气下面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愁。
那头狍子肉,确实让各家各户的锅里见了油星,可分到每家也就那么几斤,省着吃,也就顶个三五天。
眼瞅着就是大年三十了,谁家不想包顿饺子,炒两个像样的菜?
可菜窖里除了土豆白菜,就剩下冻萝卜。
王长贵这两天嘴里起了老大一串燎泡,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半天都点不着火。
队里的账本翻来覆去地看,可那上面赤红的数字,变不出半斤猪肉,一两白面。
全村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头被陈放留下,准备年三十炖大锅菜的一百多斤野猪肉上了。
那是一顿盛宴,可也仅仅是一顿。
陈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坐在知青点门口的矮木桩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着那把剥皮小刀。
七条狗安安静静地趴在他周围。
虎妞会把脑袋搁在路过的韩宝来腿上,任他乱揉。
磐石则像一尊门神,任何陌生人想靠近知青点,都会被它沉甸甸的注视给逼停。
村里人已经习惯了这幅景象。
“这小子要是再弄点啥回来就好了。”
“嘘,你当山里是你家后院啊?想拿啥拿啥?”
“可他就是有那本事……”
村民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陈放手上的动作没停,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这把小刀,是他在山里的命,必须时刻保持最锋利的状态。
他把小刀擦拭干净,站起身,插回腰间的刀鞘,带着七条狗,径直走向大队部。
王长贵正对着一堆票据发愁,见陈放领着狗进来,那张愁苦的老脸挤出一丝笑容。
“王书记。”
陈放开门见山,“快过年了,我看大伙儿都盼着呢。”
王长贵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盼啥啊,兜比脸都干净,队里这点底子,就指望着你那头野猪肉撑场面了。”
“我寻思着再进山一趟。”
陈放的话很直接,“看看能不能给大队再置办点年货。”
王长贵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停,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可随即便被浓浓的担忧覆盖。
“上次弄回来的肉,已经让全大队念你的好了,没必要再去了。”
“书记,我心里有数。”
陈放语气很平静,“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外围踅摸踅摸。”
“再说,不还有它们吗?”他指了指脚边那几条蓄势待发的狗。
黑煞它们适时地挺起胸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王长贵看着那几条狗,又看看陈放,队里那点存货,过了年三十就见底了。
要是陈放真能再弄点东西回来,哪怕只是几只野兔,也够各家各户多吃两顿好的。
他猛地一拍大腿,下了决心,“我让老韩再跟你搭伴!山里的道道,他比谁都门儿清!有他在,我能放心一半!”
“听王书记的安排。”
陈放要再次进山的消息,很快就在知青点传开了。
李晓燕跑了过来,“陈放……你又要进山了?”
“嗯。”
陈放点着头,把一块干净的帆布铺在地上,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
吴卫国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冻得邦邦硬的土豆,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那个……带上路上吃?”
陈放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谢了。”
他把土豆塞进背包最外层的兜里,手上的动作没停。
吴卫国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赵卫东站在门口,几天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脸色是病态的苍白。
赵卫东的目光越过众人,死死钉在陈放身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和讥讽,毫不掩饰。
“哟,这是又要去当咱们大队的英雄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怎么,上次的狍子不够你显摆?”
“这次准备弄头熊瞎子回来,让书记给你披红戴花啊?”
李晓燕和吴卫国对视了一眼,默默地退到了一边,不想惹麻烦。
赵卫东见没人理他,反而更来劲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抱起胳膊,斜着眼打量陈放和他脚边的狗。
“山里可不是你家炕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心别把自个儿搭进去。”
“我啊,就在这儿等着你……满载而归。”
他把“满载而归”四个字咬得特别重,里面的恶意谁都听得出来。
陈放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仔细地把肉干用油纸包好,塞进背包的角落。
然后拉上绳子,站起身,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赵卫东一眼。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有力。
第86章 磐石硬扛野猪冲撞!
“走了。”
陈放吹了个口哨,七条狗瞬间集结,簇拥着他,走出了知青点的院子。
门口,韩老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猎户披着那件熟悉的厚羊皮袄,扛着他的老猎枪,嘴里叼着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
“磨蹭啥,天都快亮透了。”他吐出一口白烟,催促道。
陈放没有回话,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韩老蔫跟在他身后,一老一少,身后跟着七条形态各异的猎犬,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那片白茫茫的晨雾里。
这一次进山,韩老蔫的话少了许多,只是在前面闷头带路。
陈放和七条狗更是沉默,整个队伍除了踩在雪地里发出的“咯吱”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们没有在外围停留,直接穿过了之前狩猎狍子的那片区域,一路向北,朝着更深的山脉腹地进发。
越往里走,地势越是险峻。
参天的大树遮蔽了天光,积雪更厚,许多地方没过了膝盖,一脚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
“前面就是黑瞎子沟了。”
韩老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被两座山崖夹住的狭长谷口,“这地方,没啥大事,村里人从不往这儿走。”
陈放抬眼望去,那谷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嘴。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腐烂树叶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听起来像是呜咽。
他没来由地感觉脖颈后的皮肤一阵发紧,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有些发闷。
“走吧。”陈放压低了声音。
他心里有数,越是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里面藏着的好东西越多。
一踏入沟内,光线立刻暗淡下来。
两侧陡峭的岩壁上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凌。
雷达的鼻子几乎没离开过地面,那对大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信息,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哼哼”声。
追风放慢了脚步,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极其小心。
磐石和黑煞一左一右,紧紧护在陈放身体两侧。
“陈小子,你看这儿。”韩老蔫指着一棵粗大的红松树干。
陈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树干中下部,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熊瞎子挠的,它是在这儿留记号,告诉别的畜生,这是它的地盘。”
韩老蔫的语气变得凝重,“看这高度,这家伙站起来,比咱俩都高。”
他们继续往前走,沟内的地形愈发复杂。
巨大的岩石和倒塌的树木被冰雪覆盖,形成一个个天然的迷宫。
在一处巨大的冰瀑下方,陈放停下了脚步。
这里相对开阔,背后是坚实的冰壁,前方视野一览无余,是个不错的临时休整点。
“歇会儿。”他解下背包,拿出水壶,喝了一口。
韩老蔫也靠着一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他的苞谷面饼子,费劲地啃着。
狗子们没有放松,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散布在四周。
陈放拿出几块肉干,分给它们补充体力。
就在这时,一直紧张地嗅探着空气的雷达,突然间浑身的黄毛都炸了起来!
“汪!汪汪!”
它的叫声不再是之前的低哼,而是变得急促、尖锐,充满了强烈的警告意味。
它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左前方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放闻到了一股浓烈腥臊气味,顺着风灌进了他的鼻腔。
是野猪的味道!
“戒备!”
陈放一声低喝,丢下水壶。
追风和黑煞瞬间顶到了最前面,幽灵和踏雪消失在两侧的阴影里,磐石和虎妞则护住了队伍的后方。
韩老蔫“噌”地一下站起来,端起了猎枪,枪口对准了雷达示警的方向。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从那片灌木丛后传来。
下一秒!
一头体型巨大的成年野猪,从里面疯了一样地蹿了出来!
这头野猪比上次在后山遇到的那只要小一圈,但更加凶悍。
它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角挂着白色的涎沫,显然是饿疯了。
它没有丝毫犹豫,四蹄刨动,卷起漫天雪沫,像一辆失控的黑色坦克,直直地冲了过来!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犬群阵型最中心的陈放和韩老蔫。
韩老蔫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下意识地就要举枪。
可犬群已经散开,他根本找不到开枪的角度,枪口在空中晃了两下,硬是没敢扣扳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陈放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磐石的视野里。
磐石瞬间领会。
这个黑色的大家伙没有丝毫犹豫,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沉。
四只粗壮的爪子深深地刨进雪地,整个身体犹如一堵生了根的肉墙,稳稳地挡在了野猪冲锋的必经之路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在狭窄的沟谷里回荡。
野猪那坚硬如铁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磐石的胸口和肩膀上。
雪花四溅!
磐石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向后平移了半尺,四爪在雪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但它竟然没有倒下!
野猪也被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一阵发蒙,冲势戛然而止,脑袋晃了晃,显然也被撞得不轻。
就是现在!
一直潜伏在身侧的黑煞,动了。
它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从侧面弹射而起,避开那对锋利的獠牙,一口狠狠地咬在了野猪的侧腰上。
“噗嗤!”
黑煞的犬齿深深嵌入了野猪厚实的皮肉里,一股腥热的血直接喷了出来。
“嗷——!”
剧痛让野猪彻底疯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嚎,猛地扭动身体,想把黑煞甩开。
可另一侧,一直游弋的虎妞抓住了机会。
她一个加速,绕到野猪身后,张嘴就朝着它的后腿咬了下去。
后腿吃痛,野猪的那股子往前顶的蛮劲儿瞬间散了,只能原地疯狂地甩动脑袋,试图摆脱身上的两个“挂件”。
第87章 韩老蔫一枪定乾坤!
与此同时,林子两侧的阴影里,闪出了两道快如鬼魅的身影。
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野猪的左侧。
它的目标是野猪的脖颈,一口咬上去,死死不松。
踏雪则从右侧突进,配合虎妞的攻击,不断撕咬着野猪的另一条后腿。
“呜——汪汪!”
一直待在外围的雷达,此刻扯着嗓子,绕着圈子狂吠。
它的叫声忽高忽低,不断干扰着野猪的听觉,让本就狂躁的野猪更加混乱。
而追风,始终没有参与撕咬。
它就在包围圈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时不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声,调整着某个同伴的位置。
野猪在疯狂地挣扎。
它猛地一甩头,锋利的獠牙擦着黑煞的脊背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黑煞吃痛,却咬得更死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野猪又猛地人立而起,想用体重把身下的幽灵压住。
幽灵却在它抬起前蹄的瞬间,灵巧地向后一跃,轻松躲开,然后又迅速扑上去,继续撕咬。
一切战术配合都堪称完美。
但陈放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野猪的生命力太顽强了,这么耗下去,狗的体力消耗太大,难免会出现伤亡。
他扫了一眼战场,磐石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黑煞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虎妞被野猪甩了一下,差点摔出去。
“韩大爷!”陈放大喊一声。
韩老蔫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他看到野猪为了摆脱虎妞,将整个右侧身子都暴露了出来,一动不动。
好机会!
韩老蔫抬手,稳住呼吸,多年的狩猎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目标。
“砰!”
猎枪的轰鸣,在黑瞎子沟里炸响,惊起一片飞鸟。
一蓬血雾,从野猪的右前肩爆开!
“嗷——!”
野猪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凄惨的嚎叫。
它右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轰隆”一声侧翻在地,压倒了一片灌木。
但它还没死,还在雪地里奋力地刨动着三条腿,试图再次站起来,眼睛里透出凶狠的红光。
追风在此时,发出了总攻的信号。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嘹亮的狼嚎。
六条狗,在听到嚎叫的瞬间,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死死地咬住了这头已经穷途末路的畜生。
几分钟后,野猪的挣扎渐渐微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硝烟的味道,在湿冷的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来。
陈放立刻上前,第一件事不是看猎物,而是检查自己的狗。
磐石的胸前被撞得一片红肿,但好在皮糙肉厚,没破。
黑煞的背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正在流血。
其他几条狗都只是有些脱力,并无大碍。
“干得漂亮。”
陈放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从背包里拿出备用的草药,仔细地给黑煞处理伤口。
他动作麻利地将草药嚼碎,敷在黑煞的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黑煞舔了舔他的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磐石的胸口肿起老高,好在没有破皮,只是硬伤。
陈放用指腹轻轻按压,磐石闷哼一声,却没有躲开。
韩老蔫凑到死透了的野猪跟前,用脚尖踢了踢那坚硬的猪皮,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他娘的……这畜生,可真够劲儿!”
他那张老脸,还有点发白,端着猎枪的手微微发颤,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个儿要交代在这黑瞎子沟里了。
陈放没搭腔,他的注意力全在狗身上。
黑煞背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草药糊在伤口上,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虎妞绕着黑煞打转,伸出舌头想去舔它的伤口,却被黑煞不耐烦地用脑袋拱开了。
陈放挨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势,这才直起身子,看向那头庞大的战利品。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想整个抬回去,根本不现实。
“韩大爷,得在这儿收拾了。”
“嗯。”
韩老蔫回过神,从腰间抽出一把宰刀,“我来开膛,你小子手脚麻利,把内脏拾掇干净。”
两人分工合作,韩老蔫的刀法老辣,没几下就在野猪的肚子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股更浓的血腥气和热气喷涌而出。
犬群被这股味道刺激,都有些躁动。
但追风只是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所有的狗便都安静了下来,趴在雪地上休息,恢复体力。
陈放把猪心、猪肝和猪肺掏出来,这三样东西还带着余温,在寒风里冒着白气。
“过来。”
陈放低声说了一句,七条狗立刻围拢过来,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手里的内脏。
追风最先得到奖赏。
陈放用小刀割下一块猪心,递到它嘴边。
追风没有急着吞咽,而是叼在嘴里,走到一旁慢慢咀嚼。
磐石是第二个。
它刚才硬扛野猪那一撞,胸口肿得老高,这会儿呼吸还有些粗重。
陈放给它的那块猪肝最大,磐石低头叼走,趴在雪地里,用前爪按住,一点点撕咬。
黑煞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陈放给它的是猪肺的一角,最软烂,最好消化。
黑煞舔了舔他的手心,叼着肉退到一边。
虎妞、幽灵、踏雪、雷达,一个不落,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韩老蔫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
陈放没搭话,只是把剩下的肠肚用雪水反复清洗,装进麻袋里。
这些东西虽然不如心肝肺值钱,但回去炖一锅,也能让大队里的人多喝几口油水。
等把这头野猪分割成几大块,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陈放把最重的两条后腿和脊骨肉捆扎好,甩到自己背上,那分量让他整个身子都往下一沉。
韩老蔫也背了一大块猪腩和前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走了。”
陈放低声说了一句,调整了一下背上猎物的重心。
七条狗立刻起身,重新排好队形,沉默地踏上了归途。
来时的路经过他们的踩踏,已经清晰可辨,回程的路却显得格外漫长,背上的分量压得他们每一步都得使出全力。
第88章 天灾突降黑瞎子沟!
夕阳把山脊染成了暗红色,寒气从沟谷的每个角落往外冒,愈发刺骨。
归途比来时漫长了不止一倍。
陈放背着那一百多斤野猪肉,每一步踩下去,脚都陷进厚厚的积雪里,再拔出来,都要费好大的劲。
韩老蔫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背着七八十斤的猪腩和两条前腿,佝偻着身子,只顾着闷头喘气。
七条狗的状态也远不如来时精神。
黑煞背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跑动起来还是有些僵硬。
磐石胸前的红肿未消,呼吸沉重。
它们默默地跟在队伍里,连最爱叫唤的雷达都夹紧了尾巴,把鼻子贴在雪地上,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这条路是他们来时走过的,每一个转弯,每一块岩石,都还留有模糊的印象。
再有小半个钟头,就能走出这黑瞎子沟。
就在陈放绕过一棵歪脖子松树时,他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紧接着,后颈的皮肤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了一下,一阵发麻。
这不是累,也不是冷。
这是来自生物最深处本能的警报。
“停!”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里透着急促。
走在前面的韩老蔫踉跄地停了下来,不满地回头:“咋了?”
“天都要黑透了,再不走快点,就得摸黑下山了!”
他话音未落。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了起来。
韩老蔫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
他这辈子都在山里打滚,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这不是风声,也不是兽吼。
是山在响!
“不好!”
老猎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前方约莫百米远的山崖上,那片被夕阳映照得有些松散的积雪,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
下一秒。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成百上千吨的积雪、冰块和碎石,裹挟着摧毁一切的气势,从几十米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
那声势,雪浪翻滚,烟尘冲天,瞬间就将他们前方唯一的出路,彻底吞没。
一股强烈的气浪扑面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
陈放第一时间侧过身,将身体挡在犬群之前。
追风它们几乎是同时压低了身躯,紧紧地靠在陈放的腿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巨响过后,山谷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先前还清晰可辨的道路,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高达数米,由积雪、断木和黑褐色岩石混合而成的巨大障碍物。
它横亘在那里,彻底封死了他们回家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搅动起来、冰冷的泥土气味。
韩老蔫背上的野猪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此刻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
“完了……”
“这……这是雪崩子……路……路断了……”
老猎户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他一辈子跟山打交道,最怕的就是遇上这种不讲道理的天灾。
人力在山崩地裂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相比于韩老蔫的魂不附体,陈放却异常地镇定。
在雪崩发生的那一刻,他除了本能的躲避,大脑一直在飞速运转。
他将背上的野猪肉轻轻放下,拍了拍躁动不安的犬群,用手挨个安抚它们的脑袋。
追风仰头看了看他,原本因巨响而竖起的耳朵慢慢放松下来。
磐石那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松弛。
犬群的安定,似乎也影响到了韩老蔫。
老猎户剧烈地喘息了几口,扶着旁边的树干,勉强站稳。
“陈……陈小子,这……这可咋整啊?”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那堵巨大的雪墙前,蹲下身,用手捻起一点新雪。
雪很松散,里面夹杂着大量尖锐的碎石。
他又抬头看了看雪崩发生处的山崖,崖壁上裸露出了大片不稳定的岩层。
这意味着,这里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塌方。
从这上面爬过去,是找死。
原路返回,穿过整个黑瞎子沟再绕远路?
天马上就要黑透了,他们带的干粮和体力,根本撑不住在零下几十度的深山里过夜。
陈放站起身,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狭窄的沟谷。
最后,他的注意力停留在了侧后方那面巨大的冰瀑上。
那是他们来时歇脚的地方。
天光昏暗,冰瀑后面黑漆漆的一片,可陈放却在那片黑暗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的垂直线条。
他在蹲下检查雪墙时,余光扫到了那条裂缝。
当时冰瀑下方的积雪反光不均匀,有一道阴影格外深邃,风从那个方向灌出来时,雪面的纹路也跟周围不一样。
这些细节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对陈放来说,这就是答案。
“韩大爷,把肉背上,跟我来。”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啊?去哪?”
韩老蔫还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
陈放没有解释。
他已经率先扛起自己那份最重的野猪肉,转身朝着冰瀑走去。
韩老蔫愣了一下,看着陈放沉稳的背影和那七条紧紧跟随的狗。
他一咬牙,也重新把自己的那份野猪肉甩到背上,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走到冰瀑跟前,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绕过垂落的巨大冰棱,后面的景象让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
在陡峭的岩壁和冰瀑之间,竟然藏着一条黑不见底的狭窄裂缝,宽度将将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风从缝隙里灌出来,发出“呜呜”的鬼叫。
“这……这是冰缝子!”
韩老蔫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有风,说明另一头是通的。”陈放放下背上的肉,指着裂缝。
裂缝的入口,被雪崩的冲击波震落的碎冰和积雪堵住了一半。
陈放没再多说,他只是用手指向那堆堵路的冰雪,然后拍了拍磐石宽厚的肩膀。
第89章 冰缝求生惊险万分!
磐石瞬间领会。
这个黑色的大家伙低吼一声,沉下身子,粗壮的四肢在雪地里扎下根,然后猛地向前发力。
“砰!”
它用自己的胸膛和肩膀,狠狠撞在冰雪堆上。
碎冰四溅,积雪被撞得塌陷下去。
黑煞也咆哮着冲上去,两只前爪疯狂地刨动,将松动的雪块刨开。
两条大狗,一个撞,一个刨,硬生生在堵死的入口处清理出一条通道。
“幽灵,踏雪。”
陈放轻声下令。
一黑一白两条身影,瞬间化作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漆黑的裂缝里。
陈放和韩老蔫,还有剩下的五条狗,都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幽灵那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走到陈放脚边,抬起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声。
“走。”
陈放重新背起野猪肉,第一个侧身挤进了裂缝。
“韩大爷,跟紧我。”
韩老蔫看着那黑洞洞的口子,又看了看外面那堵雪墙,最终把心一横,也跟着钻了进去。
裂缝里比想象的还要狭窄和黑暗。
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和冰层,脚下是崎岖不平的乱石,上面覆盖着薄冰,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骨髓,唯一的光源,就是身后入口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
踏雪在最前面引路。
它白色的四蹄在昏暗中异常醒目,为后面的人和狗提供着落脚点的参照。
幽灵则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断后和警戒。
磐石和黑煞紧紧跟着陈放。
它们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通道,一前一后地将陈放和韩老蔫夹在中间。
走了约莫十来米,陈放停下脚步。
他侧过身,从怀里掏出火镰和火绒,打了几下,火星溅在火绒上,很快燃起一小团火苗。
借着这点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脚下的路。
前方是一处斜向下的坡道,冰层覆盖,极其湿滑。
“韩大爷,手扶着岩壁,慢点走。”
陈放低声说了一句,熄灭火绒,继续前行。
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岩壁的沙沙声。
“小心!”
陈放忽然低喝一声。
韩老蔫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猛地朝旁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倒去。
老猎户惊叫一声,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预想中的坠落感没有传来,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个敦实而温暖的身体上。
是磐石!
它在韩老蔫滑倒的瞬间,就横过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硬是给韩老蔫当了一回肉垫。
韩老蔫惊魂未定,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摸着磐石那坚实的脊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重重地拍了拍磐石的脑袋,那一下,包含了太多情绪。
队伍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光亮,那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希望。
陈放和韩老蔫走出了冰缝,凛冽的寒风灌进肺里,像是重获新生的感觉。
这里,正是那堵雪崩障碍物的另一头。
回村的路,就在眼前。
可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陈放背上那一百多斤的猪肉,压得他脊背发酸,汗水从额头渗出,很快又被冻成了冰碴。
韩老蔫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脚下好几次打滑,都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硬撑着。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只有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
“陈……陈小子……”
韩老蔫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嘶哑地开口,“咱……歇口气?”
“不能歇。”
陈放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现在停下,这身子一冷,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心里清楚,在这种天气下,一旦汗湿的身体停止运动,体温会急剧下降,那才是最危险的。
韩老蔫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陈放扫了一眼身后的犬群,追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虎妞的舌头吐得老长。
他放慢了半步,让队伍的节奏松缓下来。
“前面有个缓坡,过了就快到了。”
磐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前进大队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到了……总算到了……”韩老蔫喃喃自语。
快到村口时,两个正准备回家的汉子,借着屋檐下挂着的马灯光芒,一眼就看到了从山影里走出来的陈放一行人。
“那……那不是韩大爷和陈知青吗?”其中一个叫王二柱的汉子揉了揉眼睛。
“他俩不是进山了吗?”
另一个汉子李大勇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他们背上那坨黑乎乎的东西。
“肉!是野猪!”
王二柱的嗓子瞬间拔高,扯着嗓子就朝村里喊了起来,“韩大爷和陈知青回来啦!”
“他们还扛回来了野猪肉!”
这一嗓子,就像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水珠。
“啥?回来了?”
“还打到猪了?真的假的?”
“快出去看看!”
前进大队的夜晚瞬间被点燃了。
一扇扇门被推开,一个个脑袋从屋里探出来。
紧接着,穿着棉袄、趿拉着鞋的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手电筒和马灯的光柱在黑夜里乱晃,把村口照得如同白昼。
当陈放和韩老蔫背着那血淋淋的野猪肉,在一群狗的簇拥下,走进光亮里时,人群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的天!真的是野猪!”
“这得有二百斤吧!”
“快看那后腿!那膘得多厚啊!
“这可是真本事!”
王长贵也闻讯赶来。
他拨开人群,看到陈放和韩老蔫那副疲惫不堪却安然无恙的样子,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的视线落在陈放背上的猎物,又扫过旁边同样背着肉的韩老蔫。
老支书什么都没问,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好小子,回来就好。”
随后,他大手一挥,对着几个壮劳力吼道:“还愣着干啥?搭把手!把肉抬到大队部去!”
“来了来了!”
“这猪可真沉!”
第90章 全村一起过肥年!
大队部的院子里,几盏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把院子里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陈放和韩老蔫被人群簇拥着,背上的肉早被几个壮劳力接了过去。
陈放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结了一层薄冰。
韩老蔫更是狼狈,半边脸颊都沾着泥,那件厚羊皮袄被汗水浸得沉甸甸的。
王长贵拨开最后几个人,站到了院子中央。
他没去看那些野猪肉,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一遍陈放和韩老蔫。
当他看见黑煞背上那用布条包扎的伤口时,眉头拧了一下。
“山里头……不太平?”
韩老蔫灌了一大口递过来的热水,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老王,你别提了!”
“今儿我和陈小子,差点就折在黑瞎子沟里头!”
周围的嘈杂声顿时小了下去,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韩老蔫一拍大腿,“碰上雪崩子了!轰隆一下,天跟塌了似的,回来的路全给堵死了!”
“啥?雪崩子?”
“我的老天爷!”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住在山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那你们是咋回来的?”王二柱忍不住问。
“要不是陈小子脑子灵光,带着狗找到了条冰缝子,我俩现在还在沟里喂狼呢!”
韩老蔫指了指陈放,又指了指趴在陈放脚边、正警惕环视四周的犬群。
“还有这几条狗都是好样的,那头野猪疯了冲过来时,是磐石那大家伙硬给顶住了!”
村民们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在磐石的身上。
磐石感受到众人的注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却并没有挪动半分。
王长贵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重重地吸了口烟,不再追问细节,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人回来就好。”
他转向陈放,“陈小子,辛苦了。”
随后,他环视一圈院子里那些眼巴巴盯着猪肉的村民,那眼神里的渴望,烧得空气都烫了。
“这肉……咋整?”会计老徐凑上来,搓着手。
“按老规矩,见者有份?”
“那可不行!人家陈知青和韩大爷是拿命换回来的!”
“那也不能他俩全拿走吧?这都快过年了,谁家锅里不缺这口油?”
议论声又起。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分得不均,大过年的就得添堵。
陈放一直没说话。
他喝完了碗里的热水,感觉冻僵的四肢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走到野猪肉旁边,蹲下身,把那把随身带着的剥皮小刀抽了出来。
陈放用刀尖在猪皮上轻轻一划,然后对王长贵说:“王书记,这肉,我有个想法。”
“你说。”
王长贵把烟袋重新别回腰间。
“老规矩不能破。”
“我和韩大爷是猎人,得拿一份。”
陈放声音平稳,“我俩一人一条后腿,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是应得的,没人有异议。
韩老蔫咧着嘴,满意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
陈放站起身,小刀在手里挽了个花,“就不分了。”
“不分了?”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陈知青,你这是啥意思?”
“不分,那咋整?搁着看啊?”
连王长贵都愣了一下。
陈放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伙儿听我说完。”
他清了清嗓子:“上次那头猪王,咱们留了一百来斤,说好了大年三十炖大锅菜,让全村老少都吃上一口。”
“这事儿大伙儿还记着吧?”
“记着呢!咋能忘了!”底下立刻有人回应。
陈放摇了摇头:“那点肉,全大队一人一口也就没了。”
“那算哪门子过年?”
他用手里的刀,重重地拍了拍身下的野猪肉,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所以,这些猪肉连皮带骨,加上之前留的那一百多斤,咱们全都给它拾掇出来!”
“等到大年三十晚上,就在这大队部的院子里,架上两口最大的锅!”
“咱们全村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过来!敞开了肚皮吃!不醉不归!”
陈放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坎上。
“好!!!”
“陈知青敞亮!”
“这个年过得有劲了!”
“全村一块儿吃大锅肉,这他娘的才叫过年!”
一个婆姨激动得直拍巴掌。
家里分几斤肉,那是自家的乐呵。
全村人聚在一块儿吃肉喝酒,那份热闹,是往前数十年都不敢想的事!
韩老蔫把空碗往旁边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吼道:“我那条腿也不要了!”
“算我老韩一份!都扔锅里炖了!”
王长贵看着那些激动得满脸放光的村民。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
王长贵连说两个好字,“就按陈知青说的办!”
他大手一挥,对着几个愣在那儿的队干部吼道:“还傻站着干啥?”
“抄家伙!给老子把每一根骨头都剃干净了!”
“今天晚上谁也别睡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命令一下,整个前进大队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壮劳力们找来了门板,把野猪肉抬到上面。
几个婆姨提着水桶,准备烧水褪毛。
连半大的孩子们都兴奋地跑来跑去,帮忙递个工具,传个话。
陈放退出了热闹的人群。
他吹了个轻缓的口哨,七条狗立刻围了过来。
他挨个检查着,当他解开黑煞背上的布条,看到那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肉有些红肿的伤口时,动作放得更轻了。
磐石的胸口也是,一大片青紫。
陈放蹲在角落的阴影里,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草药,仔细地给它们重新上药。
狗子们安静地让他摆弄,时不时用舌头舔舔他的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
王二柱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走了过来,咧着嘴:“陈知青,书记让你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陈放接过碗,姜汤辛辣,一口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了胃里。
他抬起头,看到院子中央,已经有队干部挥着硕大的宰骨刀。
刀起刀落,寒光闪烁。
这个冬天,前进大队终于要过一个真正的肥年了。
第91章 大年三十过肥年!
大年三十这天,天还没亮透,前进大队的院子就彻底活了过来。
两口能把小孩塞进去洗澡的大铁锅,被几个壮劳力架在院子中央,下面堆满了劈好的干柴。
昨晚连夜剃出来的几百斤猪肉和骨头,切成拳头大的块儿,堆在门板上,摞成两座小山。
婆姨们端着一盆盆切好的酸菜、冻豆腐和干粉条,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压不住的喜气。
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从清晨开始,就钻进了全村每一户人家的门缝里。
知青点里,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也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帮着村里的婆姨们打下手,洗菜切葱,忙得不亦乐乎。
吴卫国和瘦猴也跟在人群里,一会儿帮着搬柴,一会儿帮着提水,虽然动作还有些局促,但脸上的期待藏不住。
只有赵卫东,依旧待在自己的屋里,门关得死死的。
到了傍晚,天色擦黑,院子中央的篝火“轰”地一下燃了起来。
火焰蹿起一丈多高,把整个大队部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红了每一个闻香赶来的村民的脸。
王长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锅!”
负责掌勺的两个大师傅,合力掀开巨大的锅盖。
“哗——”
一股更浓烈的香气,伴随着滚滚白汽,冲天而起。
大块的五花肉在翻滚的汤汁里颤动,肥肉晶莹,瘦肉酥烂。
酸菜解了油腻,粉条吸饱了汤汁,金黄的猪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
“咕嘟……咕嘟……”
锅里煮的是肉,可院子里响起的一片,却是吞咽口水的声音。
“排队!都排队!”
“一人一大勺,都有份!”
会计老徐拿着个大铁勺,站在锅边,脸上的笑容比那猪油花还灿烂。
孩子们最先冲了上去,一个个举着自家最大的搪瓷碗,眼睛死死盯着锅里。
第一勺肉汤连带着大块的肉和酸菜,落进了韩老蔫孙子韩宝来的碗里。
小家伙也顾不上烫,用手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张小脸蛋上,糊满了油光,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一个,两个,三个……
孩子们端着满满一碗杀猪菜,跑到篝火边,围成一圈,吃得满嘴流油,那副满足的模样,让旁边看着的大人都忍不住跟着笑。
很快,大人们也排起了长队。
“婶子,给你多捞块带皮的!”
“二柱,你碗大,给你多加点汤!”
老徐的铁勺上下翻飞,每一勺下去,都带起一片欢呼。
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姨,端着碗,才喝了一口汤,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笑骂着:“这天杀的猪肉,咋这么香哩!香得人想哭!”
她这一哭,引起了连锁反应。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端着碗,喝一口汤,看看锅里翻滚的肉,再看看周围一张张笑脸,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这一年太苦了,太难了。
可现在,嘴里有肉,肚里有油,身边有乡亲,这年,就有了盼头。
陈放没有去排队,他和韩老蔫坐在稍远的角落里。
他的七条狗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连最闹腾的雷达,此刻也只是时不时抬起鼻子,嗅着空气中那醉人的香气。
李晓燕端着两碗冒着尖儿的杀猪菜走了过来。
“陈放,韩大爷,给。”
她把其中一碗递给陈放,脸上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快趁热吃,我特意让徐会计给你们多加了肉!”
“谢了。”陈放接过碗。
碗很烫,那股热量顺着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韩老蔫咧着嘴,接过另一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全是肉块,满意地哼了一声:“这丫头会办事。”
他夹起一块最大的,直接扔给了蹲在他脚边的磐石。
磐石一口叼住,几下就吞了下去,然后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韩老蔫的腿。
陈放也撕下一小块瘦肉,分给了追风和黑煞它们。
狗子们吃得很安静,没有争抢,没有吠叫。
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几个汉子端着酒碗站了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了山里的祝酒歌。
歌声粗犷,调子简单,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快活。
就在这时,赵卫东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端着破了口的搪瓷碗,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到队伍的末尾。
周围的人看见他,笑声和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小了些,但很快又被更大的热闹声淹没。
没人再看他,没人嘲笑他,也没人可怜他。
他就成了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当老徐把一勺杀猪菜浇进他碗里时,他甚至都没抬头说声谢谢,转身就走到最阴暗的角落,蹲下身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肉,香得烫嘴。
那汤,鲜得暖心。
可吃进赵卫东的嘴里,却比那冰冷的窝窝头还要难以下咽。
他吃下的每一口,都在吞咽自己的失败和屈辱。
韩老蔫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抓起酒瓶给陈放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他端起碗,站起身,走到了院子中央。
“大伙儿都静一静!”
“听俺老韩一句!”
他嗓门洪亮,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儿这顿肉,吃得敞亮!”
韩老蔫晃了晃手里的酒碗,“但这肉是咋来的,大伙儿心里得有数!”
“是陈小子!”
“是他带着狗,拿命从黑瞎子沟里给咱们换回来的!”
“这第一碗酒,俺老韩,敬陈小子!”
他脖子一仰,一碗苞谷酒见了底。
“好!”
王二柱第一个带头吼了起来。
“敬陈知青!”
“没有陈知青,咱过不上这个肥年!”
一时间,院子里所有端着酒碗的汉子,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把碗口朝向陈放的方向。
陈放也站起身,端起碗,没有多话,只是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将碗里的酒喝干。
酒过三巡,肉也吃得差不多了。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
第92章 重返白桦林!
大年三十那顿大锅肉的香气,像是钻进了前进大队每一块砖头的缝里,连着好几天都没散干净。
家家户户窗户上都贴着崭新的红窗花,可最大的喜气,是写在每个人油光锃亮的脸上。
村里人见了面,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不再是问:“吃了没?”
而是咂摸着嘴,压低声音互相打听:“哎,你那天抢着那块带脆骨的没?”
这个年,过得扎实。
连着几日的晴天,把积了整个冬天的厚雪晒得有些发软。
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往下淌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春天还隔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却已经能嗅到从泥土里翻上来的那股子腥味儿。
大年初五,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土炕上还是一片鼾声。
陈放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他心里记挂着一件事,一个在白桦林大队许下的承诺。
答应过老杨家的婆姨,开春后,要送些肉过去。
人情这东西,在这年头比什么都重,欠了就得还。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走到院子角落,那里用厚雪埋着队里分给他的野猪肉。
陈放扒开积雪,从冻得跟石头一样硬的肉块里,仔细挑拣出一块五斤多的后腿肉。
这块肉肥瘦均匀,带着皮,是整头猪身上数得着的好部位。
陈放找来干净的油纸,一层又一层,把肉包得严严实实。
光有肉还不够体面。
陈放把肉放回屋里,自己则披上外衣,直接去了王长贵的家。
王长贵也起得早,正蹲在门口,就着昏暗的天光,修理一个豁了口的锄头。
“书记。”
王长贵抬起头,看见是陈放,一点也不意外:“啥事?”
“我想去一趟白桦林。”
陈放开门见山,“之前从老杨家换狗,答应了给人家送点东西过去。”
王长贵手里的活没停,用锉刀磨着锄刃,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人情往来,应该的。”
“我挑了块猪腿肉。”
陈放继续说,“还想从队里支几尺布票,再拿点零钱。”
王长贵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锄头立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从兜里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说:“这趟门,串的不光是你个人的人情,也是咱们前进大队的脸面。”
他眯着眼打量着陈放,点了点头,“这两条狗以后是要给队里出大力的,它们的‘娘家’,咱不能小气。”
他转身进了屋,很快就拿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
“五尺布票,三块钱。”
王长贵把小包塞到陈放手里,“队里账上先给你记着,回头拿山货抵。”
“谢了,书记。”
“少废话。”
王长贵重新拿起锄头,“路滑,当心点。”
回到知青点,陈放把布票和钱贴身收好,又把包好的猪肉用麻绳捆扎结实,准备背在身上。
他吹了声极轻的口哨。
院子角落里,七个身影立刻有了动静。
磐石和虎妞最先凑了过来,围着陈放的腿不停打转,虎妞更是拿脑袋一下下蹭着陈放的裤腿,显然是嗅到了包裹里熟悉的肉味。
陈放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
这次出门,磐石和虎妞必须带上。
得让老杨家的婆姨和小琴亲眼看看,它们过得很好,膘肥体壮,精神头十足。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和踏雪,也安静地蹲在一旁,等待着指令。
去白桦林的山路十几里,雪水融化,路上肯定泥泞难行,带上它们,能保证路上的安全。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晓燕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院子里整装待发的陈放和七条狗,有些惊讶:“陈放,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心。
“去白桦林办点事。”
“路不好走呢,你可小心点。”李晓燕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嗯。”
陈放应了一声,把捆好的肉往背上一甩,拉开院门。
隔壁的柴房门,开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赵卫东枯瘦的脸贴在门缝后,看着陈放带着那七条威风凛凛的狗,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走出了知青点。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眼中闪烁着嫉妒和怨毒交织的火焰。
陈放走出村子,寒风立刻刮了过来,带着融雪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山路比预想的还要难走。
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表面融化成水,混着下面的冻土,形成一层黏腻湿滑的烂泥。
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时,要费老大一股劲。
磐石那巨大的身躯在这样的路上显得有些笨重,每一步都踩得“噗嗤”作响,四条腿上很快就糊满了泥。
虎妞则要灵活得多。
它总能找到石头或草根落脚,轻盈地在泥泞中跳跃穿行,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老搭档,喉咙里发出催促的低哼。
追风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偶尔停下,用低沉的呜咽声调整队伍的间距。
陈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没有走村民们常走的大路,那条路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最烂,几乎成了一条泥河。
他领着犬群,沿着山脊的背阴面行进,这里的积雪融化得慢,地面相对坚实。
陈放的视线扫过一丛灌木,那里有几串梅花状的小脚印,是野鸡留下的。
不远处,一棵松树的树皮被啃掉了一块,旁边散落着一些黑色的颗粒状粪便,那是雪兔饿极了干的。
他甚至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一排更细小、几乎难以分辨的足迹,以及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黄鼬,也就是黄鼠狼。
开春了,山里的活物都饿了一个冬天,全都出来找吃的了,这对于猎人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呜……”
走在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对着一处河湾发出了短促的警告声,两只大耳朵警惕地转动着。
陈放打了个手势,整个犬队瞬间安静下来,各自找好隐蔽的位置。
他拨开前面的树枝,顺着雷达示警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因为天气回暖,冰面已经部分开裂,露出下面湍急的水流。
在溪流拐弯处的一片泥滩上,有一道非常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脚印,而是一道光滑、被压实了的泥槽,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里,旁边还有几片散落的鱼鳞。
第93章 这狗,咋养成这样的?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在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子混杂着鱼腥和特殊油脂的味道,很淡,但钻进鼻子里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水獭。
这小东西天性机警,滑不溜手,一张完整的皮子,就算过了冬,拿到县城收购站也能换回一笔不小的进账。
至少,队里垫付的布票和钱,能有个着落。
他眯眼打量着那道从岸边直通水里的泥槽,滑道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湿气,说明不久前,正主儿才从这儿下了水。
陈放视线顺着溪流往上游移动,最终定格在几十米外,一处被老树盘根错节的根系掏空了的河岸。
那地方,背风,临水,隐蔽性极佳,是水獭安家的绝佳宝地。
陈放心头有了计较。
这趟活儿,回来时可以顺手给办了。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一声短促的口哨过后,犬群再次出发。
又翻过一道山梁,约莫一个钟头后,前方的林子变得稀疏,白桦林大队那黑黢黢的屋顶轮廓,总算露了出来。
几缕炊烟飘向天空,还没等升上去,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整个村子,安静得有些过分。
快到村口,陈放让队伍慢了下来。
他解下背上的包裹,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挨个拍了拍磐石和虎妞的脑袋。
“等会儿见着人了,表现好一点,听见没?”
两只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算是应了。
陈放领着它们走进村子,立刻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窗户缝里投射过来,好奇,戒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村西头那棵歪脖子柳树。
老杨家的院门还是虚掩着,门前的雪化了又冻,和着黑泥,踩上去“咯吱”作响。
角落里那个破狗窝塌了半边,上面盖着一层新雪,瞧着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
烟囱里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证明这屋里还有活人。
陈放没急着进门,他站在院外,拍了拍磐石和虎妞的脑袋。
“去吧。”
虎妞围着他的腿转了一圈,鼻子在他裤腿上嗅了嗅。
这才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熟悉的木门走去。
磐石跟在它身后,四只大爪子都踩在烂泥里。
两只狗走到门前,没有叫,也没有用爪子刨门。
虎妞只是把脑袋,轻轻地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极轻、极委屈的哼鸣。
屋里有了动静。
“谁啊……”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蜡黄憔悴的脸。
是小琴。
当她看到门外站着的磐石和虎妞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当场愣住。
“磐……磐石?虎妞?”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磐石和虎妞立刻凑了上去,用脑袋不停地蹭着她的腿,尾巴摇得像两个呼呼转的小风车,把地上的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小琴的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死死抱住虎妞的脖子,把脸整个埋进它厚实温暖的皮毛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陈放,还有他身后那五只安静的狗。
“陈……陈大哥?”
屋里,老杨家的婆姨也拄着门框走了出来。
也就一个多月不见,这老婆子像是又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得更厉害了。
可当她看见院子里那两条狗时,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
磐石那身骨架子彻底被饱满的肌肉撑了起来,通体乌黑的毛皮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健康光泽。
站在那儿,真就像一块会喘气的黑色岩石。
虎妞更是大变样,身上的虎斑纹愈发鲜亮分明,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戒备和黯淡,而是透着一股子灵动机警的悍气。
这两条狗,被养得太好了!
“大娘。”
陈放走了进来,五条狗极有默契地停在院门口,没有跟进来。
“我来看看您和小琴妹子,也带它们回来认认家门。”
老婆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用粗糙的手背去抹眼睛。
小琴也松开狗,站起身,看着陈放,有些手足无措。
陈放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递了过去。
“大娘,这是队里分的野猪肉,我给您挑了块肥瘦均匀的后腿。”
他把包裹打开,露出里面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
“这是我们王书记让我捎来的,五尺布票,三块钱。”
“您拿着,给家里添补点东西。”
那块沉甸甸的肉,还有那几张在这个年头比命还金贵的票证,像两块石头,重重砸在了母女俩的心上。
“这……这不行!”
“陈大哥,这绝对不行!”
小琴连连摆手,脸都急白了,“说好的五十斤苞谷面和十尺布票,你都给齐了,我们咋能再要你的东西!”
老婆子也反应过来,拄着门框就要往下跪:“陈知青,你这是要折煞死我们娘俩啊!”
陈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大娘,磐石和虎妞都是好样的,以后还要帮我们前进大队干大事。”
“这点东西,是我们前进大队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只正围着小琴打转的狗,声音放缓了些。
“也算是我替老杨叔,尽的一份心。”
“开春了,活儿多,您和小琴妹子保重身体。”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小琴情绪的闸门。
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老婆子抱着女儿,也跟着老泪纵横。
她们收到的,哪里是一块肉,几尺布票。
她们收到的是尊重,是情义,是一份足以暖透人心的热乎气!
陈放没劝,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旁,让她们把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悲伤,都哭出来。
许久,哭声才渐渐平息。
老婆子拉着陈放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好人,你真是个好人……”
小琴擦干眼泪,跑进屋,端出一碗滚烫的热水,又拿了两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塞到他手里。
“陈大哥,你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第94章 拿下水獭!
陈放没推辞,接过那碗热水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管一直淌进胃里。
他把那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掰成两半,一半递到磐石嘴边,一半喂给虎妞。
两只狗吃得又快又香,舌头卷过,连陈放指尖沾上的那点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看着这一幕,小琴眼圈又是一红,想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提不起来,最后只能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
陈放又随口问了问她们开春下种的事,得知队里看在老杨的面子上,给她们娘俩记了最低的工分,起码饿不死,他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刚过晌午。
他站起身,“大娘,小琴妹子,我得回去了。”
“哎呀,这才刚来,吃了饭再走!”
老婆子一听就急了,连忙上前挽留,“这大老远跑一趟,咋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不了,山里还有事。”陈放说道。
这话不是推辞。
他走到院子中央,嘴唇微动,吹出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口哨。
一直守在院门口的追风它们立刻站了起来,队形整齐。
而刚刚还围着小琴恋恋不舍,用脑袋蹭着她裤腿的磐石和虎妞,在听到哨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震。
它们回头看了看小琴,喉咙里发出不舍的呜咽,虎妞更是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小琴还放在它头上的手。
但,也仅仅是犹豫了一秒。
下一刻,两条狗毫不迟疑地转身,小跑着回到了陈放身边,自动站进了队伍里属于它们的位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这一幕,让小琴和她娘彻底看傻了眼。
小琴那只还停在半空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无法想象,就在刚才,还对自己依恋不舍的磐石和虎妞,怎么会因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哨声,就变得如此……陌生。
“陈……陈大哥,它们……”小琴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们是好狗,懂规矩。”
陈放伸手拍了拍磐石宽厚的脊背,朝母女俩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带着犬群,走出了院子。
小琴和她娘一直追到村口,看着那一高七矮的身影,踏着融化的雪水泥泞,消失在暮色渐染的山林里。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难走十倍。
太阳把山路上的积雪烤成了一滩滩半融不化的烂泥,雪水混着冻土,黏稠得能把人的鞋底给吸住。
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要费半天劲。
磐石和虎妞的情绪明显很低落。
两个大家伙不再像来时那样撒欢,只是默默跟在陈放身后,时不时就停下来。
扭头朝着白桦林大队的方向望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细碎、带着委屈的哼鸣。
陈放没催,也没出声安慰。
狗是有感情的,这种牵绊,得靠时间来磨。
陈放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七条狗感受到他的变化,低落的气氛一扫而空,整个队伍的速度都提了起来。
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由远及近。
陈放停下脚步,缓缓抬起一只手。
七个身影,瞬间定在原地,纹丝不动。
“呜……”
雷达的鼻子几乎贴在了地面上,在潮湿的泥土上用力抽动,两只大耳朵警惕地转向溪流拐弯处的那片泥滩。
它喉咙深处发出被死死压抑住的低吼,那是猎犬发现猎物时,兴奋又紧张的信号。
就是这儿。
陈放对着犬群,做出了几个极其细微的手势。
他的手指并拢,手腕向下轻轻一压。
磐石和黑煞庞大的身躯立刻压低,迈开四爪,悄无声息地朝着溪流的下游摸去。
接着,陈放的食指和中指朝左右两个方向轻轻一分。
幽灵和踏雪的身影,几乎是瞬间就融进了两侧的树影里。
最后,陈放的手指向前一点。
一直安静等待的追风昂起头颅,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咆哮。
雷达像是得了圣旨,扯开嗓子就冲了出去。
一边撒开四条腿狂奔,一边“汪汪汪”地疯叫起来,那声音在山谷里来回激荡,充满了嚣张的挑衅。
“噗通!噗通!”
几乎就在雷达叫声响起的同时,河岸边那处被老树根掏空了的土洞里,猛地窜出两个黑乎乎、油光水滑的身影!
水獭!
它们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破了胆,想都没想,就顺着那条它们踩出来的滑道,尖叫着直奔溪流而去。
然而,当它们一头冲到水边时,却绝望地发现,下游的水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座黑色的“礁石”。
磐石和黑煞就那么半蹲在浅水里,冰冷的河水没过它们的爪子。
但它们的身躯稳如山岳,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两只水獭吓得一个急刹,掉头就想往岸上跑。
可岸上的路,也被堵死了。
幽灵和踏雪从左右两侧的林子里闪电般窜出,正好封住了它们回巢的路线。
两只水獭被死死围在小小的泥滩上,急得吱吱乱叫,在原地疯狂打转。
它们一身皮毛光滑,在水里是滑不溜手的好手,可一到了陆地上,一身的本事就废了大半。
雷达还在外围不停地吠叫,制造着混乱和压迫。
追风则冷静地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包围圈,确保万无一失。
虎妞跟在陈放身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场围猎,身体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陈放没有让狗群上前撕咬。
他要的是两张完整的皮子,而不是一堆烂肉。
他缓步走了过去,手里的剥皮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反握在手。
那两只被围困的水獭,发出绝望的尖叫,其中一只像是豁出去了,猛地朝着相对瘦弱的幽灵扑了过去。
幽灵甚至没动,只是在对方扑到跟前的瞬间,轻巧地向旁一跃,就让开了攻击。
而就在水獭扑空的瞬间,陈放动了。
他一个箭步上前,手腕一翻,刀光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另一只水獭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当场瘫软在了泥地里,连挣扎都忘了。
不到十分钟,战斗结束。
第95章 河里出事了,快救人啊!
陈放拎着两只还在滴血的水獭,走到溪边,用冰冷的溪水冲洗着小刀上的血迹,然后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
剥皮。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刀刃贴着皮肉分离,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
一张完整的皮子,哪怕只有一道划痕,到了收购站那儿,价钱就得往下掉一截。
很快,两张完整无缺、油光水滑的水獭皮就被剥了下来。
这种皮子,冬天刚过,毛色最好,拿到县城收购站,一张至少能换十几块钱,要是运气好,还能搭上几张工业券。
剩下的水獭肉,他也没浪费,切成大块,分给了犬群。
狗子们吃得满嘴是血,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处理好一切,陈放将两张珍贵的皮子仔细卷好,用麻绳绑住。
收获的喜悦让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回程的路上,犬群的士气明显高涨。
在靠近后山范围时,雷达的耳朵又一次警惕地竖了起来。
它对着一片灌木丛,发出了短促的“呜呜”声。
陈放一个手势,幽灵和踏雪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包抄了过去。
几秒钟后,灌木丛里一阵鸡飞狗跳。
踏雪率先冲出,嘴里叼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野鸡。
幽灵紧随其后,也叼着一只肥硕的雪兔。
收获的喜悦是最好的强心剂。
陈放背着卷好的水獭皮,幽灵和踏雪嘴里各自叼着野鸡和雪兔。
一行走在回前进大队的路上,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磐石和虎妞情绪也恢复了过来,不再一步三回头地朝白桦林张望。
初春的河水远未到温顺的时候,融化的冰块和雪水从上游奔涌而下。
汇聚成一股股浑浊湍急的水流,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呜……”
走在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两只大耳朵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猛地转向下游方向,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哼。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放也停住了脚步。
顺着风,他听到了。
那不是山风穿过林子的呼啸,也不是河水的怒吼。
那是人的声音,隔着很远,被风吹得变了调的呼喊,尖利,短促,充满了惊恐。
出事了。
陈放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打了个手势,犬队立刻进入了警戒状态,七个身影压低了身形,分散开来。
“走!”
陈放低喝一声,不再沿着河岸慢行,而是直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林里,抄近路奔了过去。
林中的积雪还未完全融化,一脚深一脚浅,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
那呼救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凄厉。
“救命啊!”
“筏子卡住了!快来人啊!”
当陈放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树枝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下游百米开外,是一处河道拐弯的急流区。
河面上漂浮着大块大块的浮冰,相互碰撞、挤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就在这片危险的激流中央,一艘由几根圆木仓促捆扎成的简陋木筏,被死死地卡在了一块巨大的浮冰和水下一块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之间。
捆筏子的麻绳在水流的巨力拉扯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其中两根已经断裂,眼看整个筏子就要散架。
筏子上有三个汉子,一个个脸色惨白,正拼了命地用手里的长杆竹篙去撑那块礁石。
可竹篙在湍急的水流中根本使不上劲,反而好几次差点把人给顶下水。
河对岸,白桦林大队的队长孙德海带着七八个村民,急得跳脚,嗓子都喊哑了。
“老三!别撑了!人要紧啊!”
“往上游使劲!把筏子头掰过来!”
这些喊话除了增加河中人的恐慌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冰冷的河水已经漫上了筏子,打湿了那三人的裤腿,在这零度上下的天气里,掉进水里跟直接宣判死刑没什么两样。
下水救人是找死,水流太急,那些磨盘大的浮冰能把人直接撞晕。
从岸上扔绳子过去?
距离太远,风又大,根本甩不到,河里的人自顾不暇,也根本没法接。
犬群感受到陈放身上那股子紧绷的气息,一个个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尤其是磐石和虎妞,它们认得对岸那些村民。
陈放的视线没有停留在被困的木筏上,而是迅速扫过整个河段。
水流、风向、浮冰的轨迹……
无数信息在他脑中汇聚、分析、重组。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上游更远一些的地方,一棵巨大、已经枯死的松树,不知道是被河水冲刷还是自己倒塌。
正脱离了河岸,庞大的树冠在水里打着旋,顺着主流道缓缓漂了下来。
“陈……陈知青?”
对岸的孙德海也看见了陈放和他身后那七条威风凛凛的狗。
陈放嘴唇微动,一声尖锐而复杂的哨音猛地划破了空气!
一直焦躁等待的犬群,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追风昂首,黑煞弓身,幽灵和踏雪的肌肉绷紧。
陈放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了上游那根正在漂流而下的巨大枯木。
他的手指并拢,手腕向下重重一压!
磐石和黑煞。
犬群中两个最庞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朝着上游的河岸狂奔而去!
泥水从它们爪下飞溅,动作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
紧接着,陈放的手指又朝着下游方向一指。
幽灵和踏雪瞬间会意,身形一闪,沿着河岸向下游无声地潜行,消失在乱石和灌木丛中。
对岸的孙德海和村民们都看傻了。
“这……这是干啥呢?”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问。
陈放迎着寒风,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巨大枯木,再次举起了手。
磐石和黑煞已经冲到了枯木途径的河岸边。
那根巨大的枯松树正好被一股回流顶了一下,庞大的树冠离岸边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
就是现在!
陈放的手猛地向前一挥!
磐石发出一声低吼,竟直接冲下河岸,半个身子踩进了冰冷的浅水里,用它那宽厚结实的胸膛,狠狠撞向了枯木的树冠!
第96章 狗还能这么用?
黑煞紧随其后,同样将庞大的身躯砸进水里,和磐石一起,用胸膛和肩膀死死抵住那根巨大枯木的枝杈。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它们厚实的皮毛,但两条巨犬的爪子像是钢钩,死死扒进了河床的泥沙里,纹丝不动。
“吼!”
它们喉咙深处同时爆发出沉闷的咆哮,背上的肌肉坟起,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恐怖的力量感。
那根在水里打着旋的巨大枯木,被这股来自岸边的蛮力硬生生改变了轨迹。
它不再顺着主流道漂流,而是像一艘被强行扭转了船头的巨轮。
树冠在前,树干在后,斜斜地朝着河中央那艘被困的木筏横扫过去!
对岸的孙德海和村民们彻底看傻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炸了锅般的惊恐。
“那……那狗疯了?!”
“孙书记!快看!”
“那狗在推木头!它们要把木头推过去撞筏子!”
“老天爷!这不更完蛋了吗!这不存心要老三他们的命吗!”
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别说人了,就是头牛,被那玩意儿撞一下也得散架!
筏子上的三个汉子也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手里的竹篙都扔了,其中一个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筏子上。
“完了……完了……”
绝望的哭嚎声被湍急的水声淹没。
就在这时,陈放的嘴里,又一次发出了尖锐的哨音!
这哨音不再是单纯的指令,而是变得复杂、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和警示。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追风和雷达,猛地昂起头。
“汪!汪汪!”
“嗷呜——汪!”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响亮、极具穿透力的犬吠声,猛地炸响在河谷上空。
这叫声盖过了水流的轰鸣,像两记重锤,狠狠敲在筏子上那三个失魂落魄的汉子心头。
瘫坐在筏子上的汉子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陈放那双在风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陈放抬起手,朝着他们,用力向下挥了三次。
抓住!
抓稳!
那汉子脑子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领会了这肢体语言。
“抓住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抓紧了!”
他声嘶力竭地对着另外两个同伴大吼。
三人手忙脚乱地死死抓住筏子中间最粗的那根主木,把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趴稳的下一秒。
“轰——”
巨大的枯木,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力,狠狠撞在了木筏被卡住的侧面!
木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个被向上抬起了半尺高,筏子底狠狠地刮过水下那块黑色的礁石,溅起大片水花!
捆绑木筏的麻绳,在这次撞击中“啪”的一声,彻底崩断。
脱困了!
木筏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被枯木撞击的余力和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打着旋就向下游冲去!
“啊——!”
筏子上的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死死抱着圆木,任由冰冷的河水将他们浇得浑身湿透。
对岸的孙德海等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筏子是脱困了,可这么快的流速,控制不住,冲到下游的乱石滩,一样是死路一条!
“快!扔绳子!快啊!”
孙德海急得直跺脚。
可筏子在水里滴溜溜地转,根本没有稳定的目标,岸上的绳子扔出去,不是被风吹偏,就是直接落进了水里。
陈放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手再次抬起,朝着下游方向,做了一个合围的手势。
就在那艘失控的木筏即将被冲进一片更危险的浮冰区时,下游左右两侧的河岸边,突然闪出了两个黑色的影子。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无声无息地奔跑在河岸上,速度快得惊人,始终与木筏保持着平行的位置。
当木筏打着旋,一截散乱的绳头离岸边最近的一刹那。
幽灵和踏雪同时一跃而起,闪电般地咬住了那根在水里翻滚的湿滑绳头!
两条狗的身体在半空中被那股巨大的冲力带着向前一荡,随即重重落在岸边的烂泥里。
它们没有松口,四只爪子深深刨进泥土,身体向后倾斜,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咯吱——”
那是麻绳被绷直到极限的声音。
失控的木筏,在两条狗的奋力拖拽下,旋转的速度骤然减慢,漂流的轨迹被硬生生向岸边拉近!
“快!拉住!快拉住!”
对岸的孙德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带着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抓住了那根麻绳,一起向后用力。
终于,在所有人的合力下,那艘破破烂烂的木筏被拖拽着,缓缓靠向了岸边。
筏子上的三个汉子一挨着地,就手脚并用地爬上岸,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和筛糠一样。
活下来了。
河对岸,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陈放,只是平静地吹了一声收队的口哨。
磐石和黑煞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岸,甩了甩身上泥水,跑回到他身边。
幽灵和踏雪也松开绳子,悄无声息地归队。
七条狗,连同叼着野鸡,叼着雪兔,整整齐齐地再次聚集在陈放身后,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训练。
陈放弯下腰,检查了一下磐石和黑煞的爪子,确认没有被水下的碎石划伤后,才站直了身子。
整个河谷,在短暂的欢呼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河对岸那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
孙德海看着那三个死里逃生的村民,又看看对岸那一人七犬的队伍,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也是在山里混了一辈子的人,自认见多识广。
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也没听过,狗能这么用!
孙德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步走到河边,隔着几十米宽、依旧咆哮的河流,朝着陈放,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陈知青!”
“今天这份恩情,我们白桦林大队记下了!”
话音刚落,孙德海弯下腰,朝着陈放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他身后,那七八个白桦林大队的汉子,包括那三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村民,全都学着他的样子,郑重地弯下了腰。
第97章 为前进大队挣下脸面!
河风卷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孙德海和他身后那群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弯着腰,隔着咆哮的河水,向着陈放行着最郑重的大礼。
陈放没说话,只是对着那群人,平静地略一颔首。
随即,他转过身,吹了一声归队的口哨。
那七条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猎犬,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安静地聚拢到他身后。
陈放带着它们,头也不回地踏着泥泞,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的阴影里,只留给河对岸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背影。
“这……这就走了?”
一个刚从筏子上爬下来的汉子,哆哆嗦嗦地问。
孙德海缓缓直起腰,看着陈放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个神人……”
回到前进大队的村口,天色已经擦黑。
陈放一行显得格外扎眼。
他自己背上卷着两张油光水滑的皮子,而他身后的狗群里,踏雪嘴里叼着一只断气的野鸡,幽灵则叼着一只肥硕的雪兔。
这样的组合,让刚准备回家的村民们,一个个都看直了眼。
“陈知青回来了!”
“快看,又打着猎物了!”
“那皮子,油光锃亮的,是好东西!”
有婆姨看着踏雪嘴里的野鸡,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声跟旁边人嘀咕:“这陈知青的狗,嘴里叼的都比咱家过年吃的还好。”
村民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羡慕和敬佩。
陈放没跟任何人搭话,只是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人群,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还账。
大队部的会计室里,老徐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混着生人的气息灌了进来。
“谁啊?”老徐头也没抬。
“徐会计,我,陈放。”
老徐抬起头,看到是陈放,又看到他身后那几条狗嘴里叼着的东西,算盘珠子都停了。
“陈放,你这是……”
陈放也不废话,将背上用麻绳捆好的两张水獭皮解下来,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王书记给的钱和布票,我来还账。”
老徐把算盘往边上一推,扶了扶眼镜,凑过去仔细看。
他虽不是猎户,但在收购站也干过几年,识货。
这皮子,从头到尾,完整无缺,没有一道多余的划痕,皮板厚实,毛色油亮,是顶尖的货色。
他伸出指节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去,那感觉,比摸自家婆姨的脸还温柔。
“好家伙!”
“这……这是水獭皮?”
老徐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完整的皮子,一张送到县里,少说也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和一根小拇指,比了个“十二”。
两张就是二十四块钱,还不算可能搭上的工业券!
“陈放,你这本事……”
老徐张了张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夸,最后只能憋出一句,“真行!”
就在这时,王长贵叼着烟袋锅,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看到桌上的水獭皮,那双老辣的眼睛里也闪过一抹光,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
“回来了?”
“书记。”
陈放点了点头,“账,我来销了。”
王长贵拿起一张皮子掂了掂,又在灯下照了照,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
“算你小子有良心,没忘了这笔账。”
话音刚落,大队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王……王书记!”
“王书记在吗?”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湿透,满脸泥水,上气不接下气。
正是白桦林大队死里逃生的那三人之一,叫杨老三。
王长贵眉头一皱:“白桦林的?”
“你这是怎么了?被狼撵了?”
杨老三根本没听见王长贵的话,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一双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当他看到陈放时,像是看到了救命的菩萨,连滚带爬地就扑了过去。
“恩人!救命恩人啊!”
陈放被他这一下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侧身让开。
磐石和黑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一左一右护在了陈放身前,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杨老三。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王长贵喝道。
杨老三也不起来,就那么跪在地上,指着陈放,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对王长贵和老徐喊道:“是他!是他救了我们!”
“要不是他,我们三个今天就没命了!”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杨老三用最朴实,也最混乱的语言,把下午在河边发生的那一幕给讲了出来。
他讲到木筏被卡住时的绝望,讲到那根巨大的枯木撞过来时的恐惧。
然后,他讲到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两条大黑狗,就跟两头牛一样,跳进冰水里,硬生生把那么大的木头给推了过去!”他激动地指着磐石和黑煞。
“……筏子脱困了,眼看要冲进乱石滩,又是两条狗,飞起来一样,一口就咬住了绳子,死活不松口,把我们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
“还有陈知青,他就站在对岸,吹了几声口哨,动了几下手,那些狗就跟听懂了人话一样,该干啥干啥,一点儿不带差的!”
会计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徐手里的算盘珠子早就忘了拨,张着嘴,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王长贵叼在嘴里的烟袋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了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知青。
能打猎,是本事。
能驯狗,是能耐。
可让狗去救人,在绝境里开出一条生路,这已经超出了“本事”的范畴。
最重要的是,这事,救的是邻村的人,传出去,是他前进大队脸上的光彩!
杨老三磕完了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死紧的东西,颤颤巍巍地递给陈放:“恩人,这是我们几个凑的,您一定要收下!”
“您不收,我们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坎!”
第98章 这笔账,算得真精!
杨老三那双粗糙的手,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恩人,您不收,我们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他膝行两步,想把那用手绢包着的东西硬塞到陈放手里。
陈放一言不发,只是侧着身子,那架势明摆着是不可能收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行了!”
王长贵把熄了火的烟袋锅在桌腿上“梆梆”磕了两下,声响清脆。
“一个大老爷们,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劲儿。
杨老三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就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腿还软着。
“这东西,陈放不能收。”
王长贵走到杨老三跟前,却没有去扶他,而是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个手绢包。
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三块钱,还有几张不知道面额的粮票。
“你这条命,是陈放救的,也是他这几条狗救的。”
王长贵把钱和票揣进自己兜里,声音沉稳,“更是我们前进大队的人救的。”
杨老三愣住了,不解地抬头看着这个一脸威严的老头。
“心意,我们前进大队收下了。”
王长贵把手背到身后,“你回去跟孙德海说,这事,两家大队算是结下交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儿,我让你婶子给你家送十斤苞谷面过去,算我们大队看望你们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不光杨老三懵了,连旁边打算盘的会计老徐都停下了手。
收了人家的救命钱,转头还要给人送粮食?这是什么章程?
杨老三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大队部。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徐看着王长贵,满脸都是问号。
王长贵从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扔在桌上。
“记账。”他吐出两个字。
“书记,这……”
老徐有点犯难,“收了钱又送粮,咱不是亏了吗?”
“亏?”
王长贵重新坐回炕上,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上烟叶,瞥了老徐一眼,“你个老徐,算盘珠子都算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桦林的人情,三块钱就想买断?没那么便宜的事。”
老徐还是不明白。
王长贵吸了口烟,吐出个浑浊的烟圈:“这钱,是他们感谢大队的救命恩,咱们收得理所应当。”
“咱们送过去十斤苞谷面,是咱们大队对邻村受灾社员的慰问,是风格,是姿态。”
“一码归一码。”
“以后,咱们大队的人路过白桦林的地界,渴了想讨口水喝,谁敢不给?”
“咱们队里的拖拉机要是坏在半道上,他们的人见了能不搭把手?”
“这脸面,是陈放拿命和这几条狗给咱们挣回来的,比这几块钱金贵多了!”
老徐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半晌才咂摸出味儿来,对着王长贵竖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那……陈放这账怎么算?”老徐的算盘珠子又拨拉起来。
“水獭皮两张,成色这么好,一张送到县里收购站,少说也能卖十二块,两张就是二十四块。”
“换狗垫付的五十斤苞谷面,折五块钱,双倍就是十块钱。”
“十尺布票,至少六块,加上给老杨家的三块钱现金,一共是十九块。”
“再加上今儿早上给他的三块钱和五尺布票……”
老徐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陈放没吭声,等着最后的结果。
“这笔账,先挂着。”
王长贵打断了老徐的计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目光穿过昏暗的煤油灯,落在陈放身后的那几条狗身上。
特别是磐石和黑煞,这两条大家伙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泥点,就那么安静地趴着,像两尊黑色的门神。
想到杨老三刚才手舞足蹈的描述,王长贵的心思活泛开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马上就要多起来。
播种,育苗,最怕的就是山里的那些畜生下来糟蹋。
野猪拱地,狍子啃苗,每年都得损失不少粮食。
要是……
“行了,天不早了,都回去吧。”
王长贵摆摆手,下了逐客令,“陈小子,你那几条狗,给老子看好了,回头有大用场!”
陈放点了点头,吹了声极轻的口哨,七条狗立刻起身,跟着他走出了大队部。
回到知青点,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还没睡,正围着炉子小声说着话。
看见陈放回来,他身后的幽灵和踏雪嘴里还叼着东西,几双眼睛立刻亮了。
“陈放,你回来了!”
李晓燕第一个迎上来,“我们都听说了,你在河边救了人?”
村里消息传得飞快,杨老三那一番又哭又喊的讲述,早就添油加醋地传遍了。
“是你的狗把人从河里拉上来的?”王娟也凑过来,看着那几条狗,满是好奇和崇拜。
“他们说,你的狗跟牛一样,把一棵大树都给推到河里去了!”
陈放只是“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他把踏雪和幽灵嘴里的野鸡和兔子接过来,走到院子角落,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开始处理。
李晓燕她们围过来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陈放没理会这些,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救人的事情上了。
王长贵今晚的这番操作,他全看在眼里,也记在了心里。
这个老支书,三言两语,就把自己一次个人行为,升华成了整个前进大队的集体荣誉。
不但没让陈放个人冒头,反而为大队挣足了政治资本。
好手段。
他手里的剥皮小刀飞快地划过,一张完整的兔皮很快被剥了下来。
他把野鸡和兔子都收拾干净,提着进了屋。
“晓燕,这个拿去,明天炖了大家一起吃。”他把收拾好的兔子递给了李晓燕。
“啊?给我们?”李晓燕又惊又喜。
陈放没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床铺,脱了外套躺下。
屋外,寒风还在呼啸。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长白山那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
冰雪正在融化,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山林,即将苏醒。
那些在深山里躲过严冬的家伙们,也该出来活动筋骨了。
陈放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敲动着。
水獭皮只是开胃菜。
开春之后,山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第99章 知青比老农民还会修犁?
隔天,知青点是被一股霸道的肉香给活活香醒的。
李晓燕起了个大早,将陈放昨天带回来的那只野兔剁成块,和几颗土豆一起下锅炖了。
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飘散出来的热气,让整个屋里都弥漫着一股让人直咽口水的味道。
“晓燕姐,你这手艺真行,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香。”王娟凑在锅边,眼睛都快掉进去了。
“去,别瞎说。”李晓燕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用勺子撇去浮沫,“是陈放带回来的兔子肥,你看这汤上,都飘着一层油花儿呢。”
吴卫国和瘦猴也围了过来,不再像以前那样畏畏缩缩,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的亲近和依赖骗不了人。
“开春了,马上就要下地了吧?”
李晓燕一边搅着锅,一边憧憬着,“到时候咱们多种点土豆,秋天就能顿顿吃土豆炖兔肉了。”
“种地哪有那么容易。”
吴卫国蹲在炉子边,往里添了根柴火,闷闷地说,“春耕是最累人的,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是啊,那犁杖死沉,我去年试着扶过一次,差点没把我给拽趴下。”王娟心有余悸。
屋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话题从吃肉很自然地拐到了即将到来的春耕上。
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对土地的认知,仅限于书本和村里大喇叭的宣传,真要让他们去摆弄那些农具,心里都虚得很。
陈放没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正用一块干净的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剥皮小刀。
紧接着,他喂了七条狗,自己喝了碗热水,胃里虽然空空如也,但精神却异常清明。
屋外,柴房的门缝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一切。
赵卫东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屋里传出的欢声笑语,闻着那让他肠胃痉挛的肉香。
整个人像是被泡在了醋缸里,从里到外都泛着酸水。
赵卫东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等着吧。
等春耕开始,等你们一个个累得像死狗一样趴在地里,就知道这农村到底是什么地方了。
陈放收拾好小刀,起身走出了知青点。
村子东头的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
天气转暖,积雪融化,春耕迫在眉睫。
队里的壮劳力们正把仓库里的农具都搬了出来,修修补补,为即将到来的大忙做准备。
“他娘的,这犁杖又卡住了!”
一个叫李大勇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摆弄着一张木犁。
犁杖的铧冠连接处有些松动。
他想用木楔子砸紧,可试了好几次,不是太松就是太紧,一用力就别扭。
“换张犁吧,这张去年就不好使了。”旁边有人劝。
“队里就这几张好犁了,哪有得换。”李大勇一脸烦躁。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子,安静地看了几眼。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那连接的卯榫结构上摸了摸,又掂了掂分量。
“木头受潮了,有点变形。”
陈放开口,声音不大。
李大勇抬起头,脸上有些不以为然:“那还能咋整?火烤?那不把犁给烤坏了。”
陈放摇摇头,站起身,在旁边废弃的木料堆里翻找起来。
他很快就找到一小片薄薄的铁皮,不知道从哪个罐头上拆下来的。
他又捡起一块石头,就着另一块大石头的棱角,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周围修农具的村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要干啥?”
“不知道,叮叮当当的,还挺像个样。”
吴卫国和瘦猴,也远远地探头探脑。
不过几分钟,那片铁皮就在陈放手里变成了一个带有细微弧度的垫片。
他走回那张木犁前,对李大勇说:“把楔子拔出来。”
李大勇将信将疑地照做。
陈放将那块小铁片垫在卯榫的缝隙里,找准了一个角度,然后才把木楔子重新放进去。
“再试试。”
李大勇拿起大锤,“梆”的一声砸进去。
这一次,木楔子进去得异常顺滑,严丝合缝,不松不紧。
李大勇抓起犁杖晃了晃,整个犁身纹丝不动,连接处稳如泰山。
“嘿!”
李大勇的眼睛一下就亮了,“神了!”
他不敢相信地又试了几下,发现比新犁还要稳当。
“陈知青,你咋知道这么弄的?”李大勇满脸都是佩服。
“以前在书上看过类似的结构。”陈放随口解释了一句,又走到另一架破损的播种机旁。
这东西更复杂,是木头和铁件的结合体,好几个齿轮都卡死了。
几个村民围着它,又是上油又是硬掰,折腾了半天也没用。
陈放只是看了一眼,就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传动轴说:“这里偏了半公分,受力不均,把所有劲儿都别死了。”
他让村民找来一根撬棍,顶住底座,又让李大勇在另一侧用锤子轻轻敲击。
随着“咯噔”一声轻响,那个偏了的传动轴被校正了过来。
陈放伸手轻轻一推,那锈迹斑斑的齿轮组,竟然顺畅地转动了起来!
整个打谷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表情看着陈放。
打猎厉害,驯狗厉害,这都能理解,算是“野路子”的本事。
可修农具,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庄稼把式,是吃饭的家伙。
一个京城来的知青,看过几本书,就能比他们这些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老农民还懂?
“陈小子,你过来一下。”
王长贵叼着烟袋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打谷场边上。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王长贵走进了大队部。
“你小子,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王长贵坐在炕上,眯着眼打量他。
“碰巧了。”陈放回答。
王长贵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去白桦林那趟,路上有什么发现没?”
陈放点头,“山里的雪化了一半,河边的地都露出来了。”
“狍子、野鸡的脚印多了不少,都往山外围走。”
“估计是饿了一个冬天,下山找吃的。”
第100章 开春第一猎!
这话,正好戳中了王长贵的肺管子。
每年开春,地刚翻好,种子刚下土,他晚上就睡不踏实。
就怕山里那些饿了一个冬天的畜生下山,一夜之间,几亩地的嫩苗能给你啃得干干净净。
“我打算这几天,带着狗,把村子周围的山头都巡一遍。”
陈放主动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摸清楚那些畜生的窝在哪,活动规律是啥。”
“能驱赶的驱赶,实在不行,就提前收拾了,免得祸害庄稼。”
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都敲在了王长贵的心坎上。
王长贵把烟锅头里的灰烬磕干净,重新压上烟叶,划着一根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狠抽了两口。
“行,这事就这么定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王长贵吐出一口烟,又补了一句,“山里的东西,邪性得很,别仗着有几条好狗就大意了。”
陈放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天也不早了,回去吧。”王长贵挥了挥手。
陈放转身走出了大队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知青点里,李晓燕她们还在梦乡里,昨天那锅兔肉的余香似乎还飘在屋梁上。
陈放已经带着他的犬队,消失在了村头的薄雾里。
春天的山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腐叶混合的腥甜气息。
积雪在树根下和背阴处顽固地盘踞着,但更多的地面已经露出了它黑褐色的皮肤。
雷达一马当先。
它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那对大耳朵像两面小旗子,捕捉着风里最细微的动静。
追风跟在它身后不远处,步伐稳健,不时地抬起头,扫视着四周的地形。
磐石和黑煞一左一右,紧紧护在陈放身边。
它们壮硕的身体让脚下的烂泥发出“噗嗤”的轻响。
幽灵和踏雪则完全消失在了两侧的灌木与树影之间,悄无声息。
行进了约莫一个钟头,雷达突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频率的“哼哼”声。
陈放一摆手,整个队伍瞬间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雷达正对着一片被踩得有些凌乱的雪地,那上面留着几串清晰的梅花状蹄印。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
湿润,带着活气。
蹄印边缘的棱角还没有被风磨平。
“刚过去不到半个钟头。”他心里有了判断。
追风已经走上前,和雷达并排站着。
它的目光越过蹄印,望向前方一处地势略微抬升的缓坡。
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榛子树丛,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追风回过头,看了陈放一眼。
陈放读懂了它的意思。
他伸出两根手指,朝左边和右边分别画了个半弧。
追风立刻领会。
它对着幽灵和踏雪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两声几乎听不见的低沉呜咽。
林子深处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追风又用下巴朝着正面的榛子树丛点了点,然后侧头看向黑煞。
黑煞那壮硕的身躯微微下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兴奋低吼,肌肉绷紧,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
陈放带着磐石,不紧不慢地朝着那片榛子树丛走去。
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大,却足以惊动任何警觉的生物。
果然,他们离树丛还有二十多米远,里面就传来一阵骚动。
一道黄褐色的身影猛地从树丛里蹿了出来!
是一头半大的狍子。
它显然是被陈放的脚步声惊动了,惊慌失措地朝着山坡下冲去。
“呜!”
追风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黑煞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从陈放身边猛地弹射出去,直扑狍子的后路。
那狍子受了惊,拼命地在山坡上奔逃。
可它刚跑出没多远,左侧的树影里,一道黑色的闪电斜刺杀出,正是幽灵!
幽灵的速度快得惊人。
它没有直接扑咬,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鞭子,从狍子身前一晃而过,迫使它改变了方向。
狍子只能惊恐地朝右边拐去。
可右边,一团更黑的影子从雪堆后一跃而起,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亮眼的弧线。
踏雪精准地堵住了它的去路。
左右都被封死,后面又有黑煞穷追不舍,狍子唯一的生路只剩下正前方。
它慌不择路地向前猛冲。
然而,就在它冲过一棵白桦树时,一直潜伏在侧面的追风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狍子经过的瞬间,如同鬼魅般蹿出,一口,精准地咬在了狍子的后颈上。
一个干净利落的扭甩!
那只五十来斤的狍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就重重地摔倒在地,四蹄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整个围猎过程,从发现到结束,不超过五分钟。
陈放走过去,拍了拍追风的脑袋,利索地处理猎物。
就在他切割内脏时,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嘴里叼着一只还在蹬腿的雪兔,放在他脚边。
没过一会儿,踏雪也从另一边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两只野鸡。
临近中午,前进大队的村民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从地里往家走,一个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嘴里正抱怨着春耕的辛苦和伙食的寡淡。
“快看!那不是陈知青吗?”有人眼尖,指着村口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望了过去。
只见陈放背着大半扇狍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他身后,那七条狗的阵型依旧整齐。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磐石的嘴里叼着另一条狍子腿。
而踏雪、幽灵和黑煞的嘴里,分别叼着雪兔和野鸡。
昨天才帮着修好犁杖的李大勇,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烟袋锅子从嘴里滑落都浑然不觉。
“我的老天爷……这一早上,就、就弄了这么多?”
一个婆姨看着磐石嘴里那条肥硕的狍子腿,使劲吞了口唾沫,跟旁边人嘀咕:“那狗……那狗嘴里叼的,比俺家一个月见的荤腥都多!”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着陈放和他的犬队穿过人群。
那眼神,混杂着羡慕、敬畏、渴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第101章 算清旧账!
陈放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队部。
会计室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老徐会计,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光线核对着队里的账目。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放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陈知青来了。”
老徐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了陈放身后那几条狗嘴里的东西上,手里的动作一顿。
陈放没说话,直接把背上的半扇狍子卸下来,往墙角一放。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着的东西,解开,是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皮子。
“徐会记,算账。”陈放将刚剥下来的狍子皮摊开在桌上。
老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伸出干瘦的手指,捻起皮子的边缘仔细端详。
剥皮的口子干净利落,皮下没留一点碎肉,整张皮子完整得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你这手法,县里收皮货的老手艺人,也就这样了。”老徐的语气里满是感叹。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珠子撞击木框的声音又急又脆。
“今儿这张狍子皮,成色一般,但胜在完整,给你算五块钱。”
“换狗的时候,队里给你垫了五十斤苞谷面,按双倍折,这是十块。”
“给老杨家送去的十尺布票,六块,加上给老杨家送去三块钱现钱。”
“书记批给你的三块钱,还有五尺布票折三块。”
算盘珠子“啪”地一声落定。
老徐抬起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被磨得发亮的布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一沓票子。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毛票,他仔细地点了两遍,推到陈放面前。
“二十八减二十五,找你三块。”
陈放默不作声地接过钱,那几张簇新的纸币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几枚硬币同样沉甸甸。
他把钱和硬币揣进内兜,口袋顿时被坠得有了分量。
“谢了,徐会计。”
陈放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
夜深了。
知青点里破天荒地还亮着灯。
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围着快要熄灭的炉子,正小声嘀咕着。
屋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香,是中午那锅炖兔子的残魂。
可肉吃完了,汤也喝尽了,那几天难得的油水刮得肠子舒坦,心里的空落感却又冒了出来。
春耕就在眼前,各家各户的粮袋子,一天比一天瘪。
“过几天就要下地平田了。”
吴卫国蹲在炉子旁的阴影里,声音发闷,“我这腰一到这会儿就犯怵,跟要折了似的。”
瘦猴在旁边搓着手,手心都快搓掉一层皮,仿佛那沉重的犁杖已经套在了他单薄的肩膀上。
陈放没掺和他们的讨论。
他用温水擦了擦狗子们嘴边的血渍。
狗们很安静,连最跳脱的雷达都收敛了性子,只是偶尔抬起耳朵,听着屋外的风。
没人注意到,柴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赵卫东枯瘦的身影,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纸,贴在门板后面。
他听着屋里的交谈,从亢奋到愁苦。
看着院子里那七条安静得吓人的狗,脸上被炉光投下的阴影扭曲着。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吃肉的快活,是假的。
只有这田里的劳累和饿肚子的恐慌,才是真的。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泛起鱼肚白。
王娟打着哈欠去院子角落里抱柴火,准备烧早上的洗脸水。
她刚弯下腰,抱起一捆干树枝。
旁边阴影里,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站了出来,堵住了她的路。
“啊!”
王娟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柴火“哗啦”一下全散在了地上。
是赵卫东。
他比过年那会儿更瘦了,两颊深陷,眼窝青黑。
整个人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身上那股子霉味儿,比柴房里的烂木头还冲。
“你、你干嘛!想吓死人啊!”王娟抚着胸口,气还没喘匀。
“王娟同志,别怕。”
赵卫东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指甲在刮生锈的铁皮,“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你不觉得,咱们这个院子,越来越不安全了吗?”
“什么不安全?”王娟疑惑的看着他。
赵卫东的下巴朝着陈放那边的狗窝抬了抬。
“狗。”
“这七条狗,一天比一天壮。”
“那是陈放的狗,它们挺乖的。”王娟想起了磐石和虎妞,虽然还是有点怕,但也没觉得多危险。
“乖?”
赵卫东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股霉味更重了。
“那是狼!你见过谁家土狗长那么快的?”
“你看看那只叫磐石的,黑得跟炭似的,站起来快到你腰了!”
“还有那只虎妞,浑身的斑纹,那是狗该有的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阴冷的劲儿,钻进王娟的耳朵里。
“我可听说了,前天在河边,陈放就是让那几条狗跳进冰水里,把那么大一棵树给推开的。”
“你想想,能推开树的力气,要是哪天发起疯来,撞在人身上……”
他没往下说,但王娟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赵卫东看着她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色。
“他陈放是厉害,会打猎,能弄来肉。”
“可你想过没有,他这是走正道吗?”
“队里号召我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让我们下地劳动,不是让我们钻老林子当野人!”
“他天天不怎么上工,就带着那几条‘狼’在山里晃,工分没挣几个,吃的倒是比谁都好。”
“这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
“他这是在腐蚀我们知青的革命意志!”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砸得王娟晕头转向。
她一个城里来的小姑娘,哪里分得清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赵卫东说的每一句都让她心惊肉跳。
“再说了。”
赵卫东的语气一转,像毒蛇吐信,“养七条那么能吃的畜生,它们吃什么?”
“现在是他能打到猎物,要是哪天他打不到了呢?”
“那七张嘴,是不是就要从咱们的口粮里扣?”
“咱们一天两个窝窝头都不够,还要分给畜生?”
第102章 小人深夜挑拨!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精准地扎中了王娟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粮食。
春荒就要来了,谁不为那一口吃的发愁。
“你、你别胡说……”王娟嘴上反驳,可声音已经虚了。
“我胡说?”
赵卫东冷笑一声,“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说完,他没再多留,身子一缩,又退回了柴房的阴影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耗子。
只留下一脸煞白的王娟,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这一天,知青点的气氛变了味。
王娟走路都绕着狗窝走,看到磐石只是抬起头打个哈欠,露出雪白的牙,她都吓得一哆嗦。
李晓燕看出了不对劲,把她拉到一边问了半天,王娟才把赵卫东说的话,结结巴巴地学了一遍。
“他那是放屁!是嫉妒!”
李晓燕气得脸都红了,“陈放什么时候吃过咱们的口粮了?”
“那狗吃的都是他自己弄来的野味!”
“咱们还跟着沾了多少光!”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恐惧一旦被种下,就很难拔除。
吴卫国和瘦猴也听到了风声,两人干活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他们不像王娟那么好骗,可赵卫东的话,也确实说出了他们隐秘的担忧。
陈放太扎眼了。
跟着他有肉吃,是事实。
可他这种“独狼”式的行为,在这个强调集体的年代,会不会哪天就引来祸事?
傍晚,陈放从后山巡视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那股不对劲的味儿。
不是饭菜香,也不是柴火味,是一种人心里发酵出来的酸腐气。
往日里会凑上来说话的李晓燕,欲言又止。
王娟更是像见了鬼一样,躲得远远的。
吴卫国和瘦猴,埋着头,假装在收拾农具,根本不敢跟他对视。
只有他的七条狗,一如既往地围了上来。
磐石用它那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陈放没问什么。
他只是蹲下身,摸了摸磐石的脑袋。
李晓燕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娟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是墙角那捆还没烧的柴火。
吴卫国和瘦猴手里拿着坏了的锄头柄,翻来覆去地看。
那轻微的木头磕碰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晚,知青点里除了炉火偶尔爆出“噼啪”声,再无一句闲谈。
第二天,天刚破晓。
当李晓燕揉着眼睛走出屋子,准备开始一天繁重的劳作时,却发现陈放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脚边放着一个空背篓,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剥皮小刀,正在不紧不慢地削着一根新砍的木棍。
“今天不上工。”
陈放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过清晨的薄雾,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吴卫国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不上工?那要扣工分的……”
“去后山。”
陈放直接打断了他,“雪化了,山里的好东西都冒头了。”
他站起身,将削尖的木棍扔进背篓里,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又带着点畏惧的脸。
“想不想换换口味,吃点新鲜的?”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了死水里。
李晓燕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第一个响应:“陈放,你是说……野菜?”
“不止。”
陈放看着众人,“跟我走,保管你们今天能吃上一顿饱的。”
王娟心里发怵。
她看了一眼那七条安静蹲坐的狗,扯了扯李晓燕的衣角,小声说:“山里……万一……”
“怕什么!有陈放和狗在呢!”
李晓燕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扔下一个炸弹,“再说了,你不想吃饺子?”
饺子!
“咕……”
王娟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最终,除了把自己死死锁在柴房里的赵卫东。
所有知青,包括迟疑了半天的吴卫国和瘦猴,都跟在了陈放身后。
春天的后山,别有一番景象。
暖阳穿过稀疏的枝丫,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融化的雪水汇成细流,在山石间潺潺作响。
“看这里。”
陈放停在一片背风的缓坡上,用手里的木棍拨开一层枯叶,露出底下几丛绿油油的植物。
“野韭菜。”
他介绍道,“叶子比家韭菜窄,颜色更深。”
“揪一片下来闻闻,那股辛辣味儿,冲得很。”
李晓燕学着他的样子揪了一片,凑到鼻子下一闻,那股熟悉的味道瞬间让她精神一爽。
“还真是!这包饺子!绝了!”
“还有这个。”
陈放又指向旁边一种锯齿状叶子的矮小植物,“荠菜,老话讲‘三月三,荠菜当灵丹’。
“根和叶子都能吃,做汤、凉拌,都行。”
他一边走,一边讲。
从如何分辨有微毒的毛茛和可以食用的野芹菜,到怎么从一棵树的形态判断它是不是能吃的榆树。
这些在知青们眼里千篇一律的杂草和野树,在陈放的嘴里,都变成了有名字、有价值的宝贝。
“陈放,这个是不是也是荠菜?长得好像!”王娟兴奋地指着一株植物,伸手就要去拔。
“别动。”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娟的手僵在半空。
他走过去,用木棍指了指那植物的根部,“你看,它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细密的白毛,根是散的。”
“这是狼毒草的幼苗,吃了嘴巴会肿成香肠,拉肚子拉到你怀疑人生。”
王娟吓得“啊”了一声,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这一幕,让旁边的吴卫国和瘦猴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终于明白,这山里的门道,远不是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跟着陈放,是生路。
自己瞎闯,是死路。
一开始的拘谨和害怕,渐渐被收获的喜悦取代。
他们学着陈放的样子,俯下身,仔细地观察那些植物的脉络和形态,小心翼翼地把挖出来的野菜放进自己的布袋里。
那种亲手从土里获得食物的踏实感,远比吃嗟来之食更让人心安。
临近中午,每个人的布袋都装得满满当当。
就在这时,一直跑在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下,对着一片灌木丛发出了短促的低吠。
第103章 吃饭的家伙,得伺候好!
陈放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对着幽灵和踏雪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两声几不可闻的低呜。
两道黑影瞬间消失在林子里。
下一秒,一只肥硕的野鸡扑腾着翅膀从灌木丛里惊飞起来!
它还没飞高,一道黑色的闪电就从侧面掠过,一口精准地咬住了它的脖子!
是幽灵!
它叼着还在扑腾的野鸡,稳稳地落在陈放脚边,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知青们都看呆了。
原来,这些狗竟然这么厉害!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立刻热闹了起来。
李晓燕和王娟她们几个女知青,兴奋地清洗着挖回来的野菜。
吴卫国和瘦猴,则被陈放指派去和面。
那只野鸡被陈放处理干净,剁成小块,和几片姜一起下锅,很快就炖出了浓郁的鸡汤。
“野韭菜和荠菜剁碎,混点野鸡肉末,咱们今天包饺子!”
李晓燕大声宣布,脸上洋溢着一种当家做主的神采。
“好!”
所有人齐声欢呼。
整个下午,知青点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鸡汤、野菜和面粉的香气。
赵卫东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闻着那让他肠胃痉挛的香味,脸色铁青。
“一群没骨气的东西……”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顿吃的,就把他们收买了……”
傍晚时分,热气腾腾的野鸡汤野菜饺子出锅了。
每个人碗里都盛得冒尖,雪白的饺子在金黄的鸡汤里翻滚,绿色的菜馅若隐若现。
“太香了!”
王娟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比过年吃的都香!”
李晓燕给陈放送来满满一大碗:“陈放,多亏了你。”
陈放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一个饺子,掰了一半,喂给脚边眼巴巴看着的追风。
院子里,笑声、吸溜声、咀嚼声,汇成了一曲动人的交响乐。
第二天清晨,吴卫国和瘦猴不再缩在角落唉声叹气。
两人正对着一根断了的锄头柄发愁,嘴里念念叨叨。
“这春耕眼瞅着就开始了,家伙事不好使,一天下来比别人少挣俩工分不止。”吴卫过愁眉苦脸。
瘦猴试着用膝盖去顶那断茬,想把它接上,结果木刺扎了手,疼得“哎哟”一嗓子。
屋里,李晓燕和王娟正把吃剩的野菜摊开晾在窗台上,嘴里还回味着昨晚的饺子香,冷不丁被院里这声惨叫打断了热乎劲儿。
陈放从屋里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拿起吴卫国手里那根杨木锄头柄,看了一眼,膝盖轻轻一顶。
“咔嚓”一声,锄头柄应声而断,被他干脆利落地掰成了两截。
“这木头糟了,不禁用。”
他丢下几个字,走到墙角那堆没人要的废木料里,用脚拨了拨,翻出一根颜色深沉、看着就分量不轻的硬木棍。
像是哪个破旧柜子上拆下来的腿。
陈放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剥皮小刀,就在院里的磨刀石上坐下,开始不紧不慢地削木头。
木屑随着他手腕的翻转,一片片均匀地飞落,一根粗糙的木棍,没多大功夫就有了锄头柄的雏形。
“这……这是柞木吧?”
吴卫国凑了过去,“这玩意儿死沉,还硬,不好削啊。”
“顺着纹理走,别跟它犟。”
陈放头也没抬,手里的刀锋一转,一片薄如蝉翼的木花就卷曲着落下。
“你看,锄地的时候,力道从这儿传到头,所以这头得粗,握的地方要顺手,磨光了才不伤手。”
他一边做,一边用最简单的话解释着。
李晓燕端着一盆水走出来,也看呆了。
她看着陈放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手里的木棍一点点成型。
忽然觉得,这比她看过的任何一本小说都有意思。
“我……我来帮你磨!”
瘦猴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找了块粗砂石,蹲在陈放旁边。
拿起另一根半成品的木料,有样学样地打磨起来。
吴卫国也赶紧加入了进来。
就连最不爱说话的李建军,也默默从柴房里抱出了几件同样有毛病的农具,放在了旁边。
院子里,第一次响起了除了争吵和抱怨之外的声音——小刀削木头的“沙沙”声,砂石打磨的“嘶嘶”声。
柴房的门缝里,赵卫东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昨天想了一宿,觉得那顿饺子不过是昙花一现。
等肉味散了,这帮人还得回到互相提防、为一口吃的发愁的老路上去。
可他看到了什么?
陈放没发粮食,没给肉吃,只是修了个破锄头,就把所有人都聚拢了过去。
那几个人,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这比陈放打回一头野猪,更让他感到恐惧。
一整个上午,在陈放的指导下,知青点的几件关键农具都被修整一新。
“陈放,你这脑子,咋什么都懂?”李晓燕由衷地感叹。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焕然一新的农具,“这些都是吃饭的家伙,你伺候好了,它们才能让你吃饱饭。”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傍晚,知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院子。
“今天下地,用那新修的锄头,嘿,还真省了不少力气!”吴卫国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兴奋。
“可不是,我今天比王二柱家那口子干得还快!”瘦猴也跟着说,脸上有了血色。
王娟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小声说:“干完活,脑子里空落落的,要是有本书看就好了。”
一句话,让屋子又安静了下来。
他们是知青,是“有文化的人”,可在这里,文化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这儿,没书。”陈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把剩下的窝头渣掰碎,分给脚边安静趴着的磐石和虎妞。
“不过,可以给你们讲讲山里的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你们知道,狍子为什么叫‘傻狍子’吗?”
这个问题,大家只是当个笑话听,没人深究过。
“因为它好奇心重,记性还差。”
陈放娓娓道来,“你追它,它跑远了,只要你原地不动学几声叫。”
“它八成会忘了刚才的危险,傻乎乎地溜达回来,想看看是咋回事。”
第104章 妒火烧,恶念生!
“还有,乌鸦,你们都觉得不吉利。”
“但在山里,有时候得跟着它走。”
“乌鸦成群叫唤的地方,要么有吃的,要么有死的。”
“它们是山里的‘情报员’。”
陈放讲的不是知识,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故事。
从怎么通过蚂蚁搬家来判断天气,到怎么分辨狼和狗的脚印。
这些在知青们看来原始、野蛮甚至有些恐怖的山林。
在陈放的描述下,变成了一个充满智慧和生存法则的奇妙世界。
李晓燕听得入了迷,王娟也不再害怕,就连吴卫国和瘦猴,都伸长了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李建军用口琴吹起了一支他们来东北时在火车上学过的歌。
悠扬的琴声里,夹杂着李晓燕和王娟轻声的哼唱。
炉火的光芒映在每个人的脸上,驱散了疲惫和迷茫。
而这一切,都被柴房门缝后那双怨毒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赵卫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身体因愤怒和嫉妒而微微颤抖。
外面的歌声和笑声,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陈放一来,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拉拢的人心,建立的威信,就这么被几顿肉、几个故事,给毁得一干二净!
黑暗中,他在墙角胡乱摸索的手,忽然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又迟疑着伸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丢弃了很久的,捕兽夹。
他将捕兽夹拖出来,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能看到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锈迹,两排交错的锯齿闪着阴冷的光。
他将捕兽夹拿在手里,感受着那金属的重量和粗糙的质感。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猛地炸开。
狗。
陈放的依仗,不就是那七条狗吗?
如果……如果有一条狗,踩中了这个东西呢?
如果有一条狗,疼疯了,在院子里乱窜,甚至……伤了人呢?
赵卫东在柴房里待了一整夜。
昨晚院子里的口琴声和断断续续的哼唱,像无数只虫子,钻进他的耳朵里,啃噬着他最后一点理智。
天蒙蒙亮,当陈放带着李晓燕那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院子时,赵卫东眼里的血丝更重了。
他从门缝里看着,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薄雾里,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柴房门,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的耗子,贴着墙根,慢慢地移动到院子另一头的狗窝前。
那是陈放亲手搭建的狗窝,用废木料和泥巴糊得严严实实,比他们知青住的屋子还讲究。
他胸中的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就是想把门栓拉开,把这七条畜生放出去,让它们在村里乱窜。
最好是闯了祸,咬了谁家的鸡,或者吓到了谁家的孩子。
到时候,都不用他开口,唾沫星子就能把陈放给淹死。
他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手已经摸到了那根充当门栓的光滑木棍上。
可就在他手指即将用力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体型最壮硕的黑煞和磐石,像两块黑色的巨石,呼吸沉稳,胸膛有节奏地起伏着。
只是放出去,太便宜它们了,也太便宜陈放了。
一个更恶毒的念头,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一根用来顶窗户的粗木棍上。
那木棍有儿臂粗细,分量不轻。
他要打!
就打那只叫黑煞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陈放打到大家伙,都有这只黑狗的功劳。
这是陈放的头号功臣,是他最得力的爪牙。
要是把它打瘸了,打残了,陈放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到陈放可能会露出的痛苦和愤怒,赵卫东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快意。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抄起了那根木棍。
木棍入手沉甸甸,这重量让他平添了几分胆气。
他再次回到狗窝前,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木棍,对准了木板的缝隙,对准了里面那团巨大的黑色轮廓。
就在他手臂肌肉绷紧,即将挥下的瞬间。
“呜……”
一声极细微、极尖锐的哼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是雷达!
它甚至没睁开眼,那对大耳朵却像天线一样,猛地转向了赵卫东的方向,鼻翼疯狂地抽动着。
赵卫东的动作僵住了。
紧接着,那尖锐的哼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
“嗬嗬嗬……”
是追风!
它睁开了眼,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警惕。
“吼!”
“嗷呜——”
黑煞和磐石同时被惊醒,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那两块“黑石”瞬间变成了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粗壮的爪子在木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抓挠声,沉重的身体撞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低沉的咆哮和充满威胁的呜咽混杂在一起,从木板的缝隙里喷薄而出,带着一股腥热的气息,扑在赵卫东的脸上。
七条狗,全都醒了!
整个狗窝,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赵卫东吓得魂飞魄散,手一哆嗦,那根沉重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腿肚子发软,想跑,却发现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挪不动。
这巨大、充满暴躁和愤怒的犬吠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远远地传了出去。
……
后山缓坡上,李晓燕正兴奋地指着一片刚冒出头的蕨菜,跟旁边的王娟炫耀。
“你看,这叫拳头菜,书上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狂暴的犬吠声就从山下传来,打断了她。
“是狗窝那边的声音!”
王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怎么叫得这么凶?”
知青点的其他几个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他们跟着陈放这几天,已经习惯了那些狗的安静和纪律性,从没听过它们发出如此狂躁的叫声。
第105章 丑行败露,人赃并获!
“不好!出事了!”
李晓燕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往山下冲。
“快!回去看看!”
王娟和其他几个知青也慌了神,纷纷丢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李晓燕往知青点跑。
当李晓燕第一个冲进院子时,正好看到让她睚眦欲裂的一幕。
赵卫东像一截烂木桩子,脸色惨白地杵在狗窝前。
他脚边,掉着一根粗大的木棍。
而狗窝里,七条狗正疯狂地冲撞着木门。
咆哮声、嘶吼声、利爪挠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狗窝给拆了!
“赵卫东!”
一声尖利的怒吼,从李晓燕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你在这干什么!”
她这一嗓子,像是给吓傻了的赵卫东通了电。
赵卫东一个激灵,眼珠子慌乱地转动。
看到怒容满面的李晓燕,和她身后陆续跑进院子,个个气喘吁吁的王娟、吴卫国等人,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我没干什么!”他终于发出声音,却干涩得像是破锣。
李晓燕的视线从他脚边那根粗大的木棍上扫过。
又落在那扇被撞得“咚咚”作响,木屑横飞的狗窝门上,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她没再废话,一个箭步冲到墙角,抄起一根还没劈的木柴,紧紧攥在手里。
她转身,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在狗窝前,把那根木柴像武器一样横在胸前,死死盯着赵卫东。
“你想干什么?”
“我告诉你,赵卫东!”
“今天,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
她瘦弱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但那双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却让赵卫东不敢直视。
“你……你胡说什么!”赵卫东终于找回了狡辩的本能,指着狗窝的方向。
“我……我就是听见狗叫,怕门没关好,过来看看,想给它关严实点!”
“关门?”
王娟又气又觉得可笑。
她指着地上的木棍,声音都变了调,“你关门用得着这么粗的棍子?”
这个曾经最害怕大狗的姑娘,此刻却挺身而出,脸上满是鄙夷和愤怒。
“赵卫东,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它们……它们又没招你惹你!”
“我没有!”赵卫东还在抵赖。
他指着狂躁的狗窝,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惊恐,“是它们!”
“是它们自己发疯要冲出来!”
“我……我是想拦住它们!”
“嗬嗬嗬!!”
回答他的,是狗窝里传来更低沉、更具威胁的咆哮。
是追风。
它没有像黑煞和磐石那样疯狂冲撞,而是隔着门板的缝隙,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锁定赵卫东。
“咚!!”
黑煞和磐石又一次合力撞在门上,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门板的一块木榫“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大缝!
眼看着两头猛兽就要破门而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都让开。”
是陈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院门口,肩上还扛着一小捆刚砍的柴火。
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气场都变了。
原本狂躁不安的犬吠声,奇迹般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黑煞和磐石停止了撞门,但肌肉依然紧绷,从裂开的门缝里,能看到它们闪着凶光的眼睛。
陈放迈步走进院子,随手将肩上的柴火扔在墙角。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狗窝前,伸出手,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上轻轻拍了拍。
“安静。”
只有一个词。
狗窝里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几乎要将整个院子掀翻的暴戾气息,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抚平了。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缓缓转过身,视线终于落在了赵卫东的身上。
赵卫东被他这么一看,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陈……陈放……”李晓燕刚想开口解释。
陈放却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他走到赵卫东面前,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根粗大的木棍。
他用手指掂了掂,又在手心敲了敲,发出“梆梆”的闷响。
“柞木的,够硬,也够沉。”他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赵卫东。
“打狗,是够了。”
一句话,就戳穿了赵卫东所有的谎言。
“我没有!我真没有!”
赵卫东彻底崩溃了,声音尖利地叫喊起来,“是它们要冲出来咬人!我是正当防卫!”
“放屁!”吴卫国再也忍不住了。
他涨红着脸,指着赵卫东,“我们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好好的!”
“狗都在窝里睡觉!就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站在这儿!”
旁边的瘦猴也鼓足了勇气,跟着小声附和:“是……是的,我们都看见了。”
他们俩虽然没看到赵卫东举起棍子的那一幕。
但回来时那紧张的气氛,和掉在地上的木棍,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晓燕把刚才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赵卫东惨白着脸杵在狗窝前,到他脚边那根明显是凶器的木棍,再到他漏洞百出的狡辩。
所有知青都听明白了。
他们看着赵卫东,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厌恶和鄙夷。
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因为嫉妒,因为怨恨,就要对几条不会说话的狗下此毒手。
赵卫东被这十几道视线围剿着,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放没有再看他。
他伸手拉开了狗窝的门栓。
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向外敞开。
一瞬间,院子里所有吵嚷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最先走出来的是追风。
它没有扑,也没有叫,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院子中央,安静地坐下。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赵卫东身上。
第106章 连狗都不如!
紧接着,是磐石和黑煞。
两头体型庞大的黑犬一左一右,像两堵移动的黑墙,不紧不慢地逼近。
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分向两侧,堵住了院子通往柴房和后院的去路。
雷达和虎妞则守在陈放身后,对着赵卫东呲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
赵卫东被这阵势吓得肝胆俱裂,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肚子软得跟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磐石在他左前方三步远处停下,黑煞在他右前方三步远处站定。
两头猛兽就那么盯着他,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悍气息,混杂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腥热,扑面而来。
“陈、陈放……你……你想干什么?”
赵卫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告诉你,你这是要……要犯错误的!”
陈放没理会他的色厉内荏。
“赵卫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所有人的耳里。
“我把狗捡回来的时候,你说我疯了。”
“我用土方子给它们治病,你说我是破坏分子,要害死它们。”
“你还记得吗?”
赵卫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进山挖回来土豆和葛根,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要是能变出吃的来,你赵卫东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事儿,大家也都听见了。”
院子里几个知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向赵卫东的眼神更加鄙夷。
“我从白桦林换回磐石和虎妞,你又在背后煽动,说它们是狼,要咬人,还想联名写信去公社告我。”
陈放每说一句,赵卫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有些是赵卫东当众说的,有些是他私下嘀咕的。
他原以为没人会记得,没想到,陈放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我自始至终,吃的、用的,有哪一样是占了集体的便宜?”
“又有哪一样是动了你们的口粮?”
陈放把手里的柞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
李晓燕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气得脸颊通红,“陈放不但没吃咱们的,还带我们进山找吃的,带回野味给我们改善伙食!”
“昨天我们吃的饺子,难道不是吗?”
“是!”
王娟也鼓起了勇气,大声说,“我们吃的野鸡汤,还有之前分的野猪肉,都是陈放和狗带回来的!”
“你呢?赵卫东!”
李晓燕的矛头直指那个缩在墙角的人,“你除了会挑拨离间,背后说人坏话,你还会干什么?”
“我……我没有!”
赵卫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是他想收买人心!搞个人英雄主义!”
“收买人心?”
吴卫国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个曾经让他又敬又怕的“卫东哥”,此刻的样子只让他觉得可笑又可怜。
他向前一步,指着赵卫东,声音里带着一种决裂般的颤抖:“那你之前,趁着王娟一个人去水缸打水的时候,偷偷摸摸跟她说的话,又算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开。
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王娟和赵卫东的身上。
王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没想到吴卫国会把这事当众说出来。
她低下头,又猛地抬起来,看着赵卫东那张扭曲的脸,一股被利用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是!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王娟豁出去了,眼圈发红地喊道,“他那天看我一个人,就偷偷跟我说,说陈放养的是狼,迟早会伤人!”
“还说等打不到猎物了,这些狗就要吃我们的口粮!”
“就是他!他想让我害怕,想让我们都跟陈放作对!”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知青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赵卫东。
他们可以理解嫉妒,可以理解抱怨,甚至可以理解为了吃的争得头破血流。
但他们无法理解这种阴暗、卑劣到骨子里的算计。
原来,这段时间知青点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气氛,根子全在这里。
“我……我……”
赵卫东彻底慌了。
他指着吴卫国,又指向王娟,嘴唇哆嗦着,“你们……你们串通好了陷害我!”
“够了。”
陈放打断了他的丑态。
“赵卫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再看看它们。”陈放指了指安静地围成一圈的七条狗。
“它们是狗,但它们知道谁对它们好,知道保护同伴,知道服从命令,知道用自己的力气去换吃的。”
“你呢?”
“你自诩为人,是受过教育的知青。”
陈放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做的事,连狗都不如。”
“连狗都不如!”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赵卫东的心窝。
“啊——!!”
赵卫东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抱着头,顺着墙壁滑倒在地。
吴卫国和瘦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卫东,眼神里最后一点犹豫和畏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鄙夷和庆幸。
他们庆幸自己,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院子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转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尴尬和沉闷。
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个人,该怎么处理?
李晓燕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卫东,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放,她咬了咬牙,第一个开口。
“陈放,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攥紧了拳头,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们联名,跟王书记反映!”
“把他这种破坏团结、思想恶毒的行为,报上去!”
李晓燕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所有人的情绪。
“对!必须跟王书记说!”
王娟攥着拳头,声音有些颤抖,“他这根本就是破坏分子!”
“没错!把他报上去!批斗他!”
吴卫国和瘦猴也跟着喊了起来。
十几道充满愤怒和鄙夷的视线,像利箭一样射向瘫软在墙角的赵卫东。
“去公社,然后呢?”
陈放的话音不高,轻描淡写,却让那股激昂的情绪微微一滞。
第107章 彻底无视!
李晓燕的嘴唇抖了抖,下意识地回应:“然后让公社处理他!给他处分!”
“什么处分?”陈放反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是扣他工分,还是把他关几天?”
“他这种行为,还远够不上‘反革命’。”
“王书记就算气得拍桌子,最多也就是召集大家开个大会,让他写份检讨,当众读一读。”
“检讨做完了,他还是这个院子里的人,还是跟我们住一个屋。”
陈放的目光扫过众人,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到时候,我们是多了一个改过自新的同志?”
“还是在身边埋下一个更深的隐患?”
是啊。
然后呢?
赵卫东被批斗一顿,只会让他心里的仇恨更深。
他会更怨恨陈放,更怨恨知青点的每一个人。
一个连动物都能狠下心肠动手的人,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对身边的人动歪心思?
到那时候,他们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日日防备着这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同伴”。
那样的日子,怎么过?
李晓燕的脸涨得通红。
她想要反驳,却发现陈放说得句句在理,无从反驳。
吴卫国和瘦猴相互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
王娟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抖,“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陈放的目光缓缓移向瘫在地上的赵卫东,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走到赵卫东面前,追风、磐石和黑煞也悄无声息地向前逼近了一步,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充满警告意味的闷吼声。
赵卫东猛地打了个寒颤,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
“赵卫东,你听着。”
“我们不会告发你,也不会批斗你。”
陈放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但从今往后,这个院子里所有的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
“我们挖的野菜,你没份。”
“我们打的猎物,你更没份。”
“我们修好的农具,你别想碰。”
“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陈放每说一句,赵卫东的脸就灰败一分,他的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这是要将他,从这个知青集体中彻底剔除,让他变成孤立无援的幽灵,一个无人问津的活死人。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赵卫东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漏风的风箱。
“你们这是在搞孤立!”
“这是分裂集体!”
“集体?”李晓燕冷笑一声。
“一个想把同伴的狗打残,挑拨离间,见不得别人好的东西,也配谈集体?”
吴卫国梗着脖子,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喊道:“我们跟你不是一个集体!”
“还有。”陈放站起身,指了指敞开的狗窝。
“从今天起,它们几个,白天就在院子里活动。”
“晚上,也一样。”
赵卫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狗不关起来?
那意味着,这个院子,他一步都不能踏足!
只要他敢从柴房里出来,就要面对那七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陈放没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还有些发愣的众人说道:“门坏了,吴卫国,瘦猴,你们两个找些木板和钉子,把它修好。”
“是!好!”
两人立刻忙活起来。
“李晓燕,王娟,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野菜再清理一遍。”
“哦,好!”
两个女知青也赶紧动了起来。
看着众人各司其职,李晓燕看向陈放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陈放会是最愤怒的那个。
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比任何人都要冷静。
这种冷静,比愤怒更让人感到敬畏。
傍晚,当所有人都干完活,重新围坐在炉火旁时,知青点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轻松。
炉火上炖着野鸡汤,香气在屋子里弥漫。
吴卫国和瘦猴表现得格外殷勤,抢着给大家分汤盛饭,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王娟捧着热乎乎的鸡汤,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
院子里,七条狗围着狗窝静静趴着。
追风卧在中央,磐石和黑煞分列左右,它们体型雄壮,像两座黑色的石像。
但此刻在炉火的微光下,少了白日的凶悍,多了一种平和。
王娟白天的情绪爆发,似乎也给她带来了某种勇气。
她盯着那些狗,内心的挣扎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端起碗里那块特意留下、最大的鸡肉,走到门口,却又犹豫着停了下来。
屋子里的人都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原本欢快的谈话声渐渐平息。
王娟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陈放……”
“我……我能……喂喂它们吗?”她指了指碗里的鸡肉,又看向院子里的狗。
陈放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到那块冒着热气的鸡肉上,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去吧。”
“它们不会随意咬人,只要你没有恶意。”
得到陈放的许可,王娟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端着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她的目标,是趴在追风身边的虎妞。
虎妞是母犬,在王娟的印象里,总归要温顺一些。
她蹲下身,距离虎妞还有几步远。
“虎……虎妞……”
“吃……吃肉……”
虎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没有立即行动,只是头颅微微侧偏,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
它望向王娟,又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陈放的方向。
陈放没有出声,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
虎妞这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向王娟。
它低头,在鸡肉上轻轻嗅了嗅,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将肉卷进口中。
“它吃了!它真的吃了!”
王娟惊喜地叫出声,脸上残留的恐惧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喜悦。
虎妞吃完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用它那颗温热的大脑袋,轻轻地蹭了蹭王娟的手背。
那粗糙却柔软的毛发摩挲着她的皮肤,让王娟的身体先是一僵,紧接着,一股温暖的电流从手背流遍全身。
她颤抖着,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虎妞的头上。
虎妞享受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哼。
第108章 春耕动员,书记的新难题!
屋里的李晓燕和李建军,以及其他几个知青,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吴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痒痒的。
他匆匆把碗里最后一勺鸡汤喝光,也学着王娟的样子,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他不敢招惹那几头看起来很凶的狗,目标很明确地锁定了看起来最没有攻击性的雷达。
他蹲在雷达面前,将碗底那点残余的肉末和油渍亮给它看。
“雷达,来,尝尝。”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试探。
雷达歪了歪脑袋,先是看了看吴卫国,然后又看了看那只被他舔得比自己脸还干净的空碗。
最终,它缓缓抬起一只前爪,轻柔地推开了吴卫国伸过来的手。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带着明显嫌弃的“呜”声。
院子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吴卫国闹了个大红脸,悻悻地收回碗,抓了抓后脑勺,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了王娟的成功和吴卫国的“惨败”做对比,知青点里的气氛彻底活跃起来。
炉火跳动的光芒映照在每个知青的脸上,也映在安静趴伏着的狗上。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知青点的土屋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鸡汤的暖香和淡淡的松柴味。
吴卫国和瘦猴起得最早,一个往炉子里添柴,一个拿着扫帚笨拙地扫地。
李建军也在收拾土炕,叠着打了补丁的被子。
经过昨晚,屋子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亲近。
“呜——呜——”
村头大喇叭里那被电流扭曲了的集合号声突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都快点!大队部开会!”
李大勇扯着嗓子在院外喊了一句。
屋里的人动作瞬间加快。
陈放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用一块湿布仔细擦拭追风嘴边沾上的草屑。
七条狗安静地趴在院子中央,听着大喇叭的声响,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当知青们赶到打谷场时,这里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村民们扛着锄头、铁锹,脸上混杂着对春播的期盼和对辛苦劳作的愁苦。
老支书王长贵站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上,嘴里叼着烟袋锅子,脸色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吼道:“都听着!”
“从今天起,春耕就算正式开始了!”
“老话讲,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开春这一个月,谁也别给老子偷懒耍滑!”
“地里多种一棵苗,秋后就能多打一粒粮!”
“今年冬天是吃干的还是喝稀的,就看咱们这一个月的力气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王长贵从桌子上跳下来,烟袋锅子朝地里一指。
“都给老子动起来!下地!”
人群轰然散开,带着农具,涌向村外那一片片刚翻过的黑土地。
一天的劳作是枯燥而疲惫的。
知青们也被分派了任务,跟在村民后面,用木耙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耙平。
吴卫国和瘦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他们新换上的柞木把子确实好用,可半天下来,手心还是磨出了血泡,腰酸得像是要断掉。
就连李晓燕和王娟,也累得俏脸煞白,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只有陈放,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用上了巧劲,呼吸平稳,看起来远比其他人轻松。
太阳快落山时,正在地头休息的李大勇突然“咦”了一声。
他凑到靠近后山的一块地垄边,蹲下身子,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书记!你快过来瞅瞅!”
正在巡视的王长贵闻声赶了过去。
只见那刚刚耙平、松软的黑土地上,赫然印着一串串巨大、凌乱的蹄印。
蹄印很深,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湿土,大的那个,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上一圈。
“是野猪。”
王长贵捻起一点泥土,在手里搓了搓,烟袋锅子在牙齿上磕得“嗒嗒”响。
“看这脚印,还不止一头,是一家子都下来溜达了。”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些蹄印,一个个脸色发白。
“我的老天爷,这地才刚翻好,种子还没下呢,这帮畜生就闻着味儿来了?”
“这要是等苞谷苗长出来,那还了得?一夜就得给咱们啃个精光!”
一个老婆子忧心忡忡地说道。
王长贵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狠狠抽了一口烟,半晌没说话。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晚上,知青点。
陈放正在给黑煞和磐石检查爪子,春天的地面泥泞,他怕有尖锐的石子嵌进肉垫里。
院门被推开,王长贵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陈放面前,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开门见山。
“地头的事,听说了吧?”
陈放点了点头,“野猪的脚印,看样子有大的,也有小的。”
王长贵重重地叹了口气,“今天才刚开始,就摸到地边上了。”
“再过些天,种子下去了,嫩苗一出,这帮畜生非疯了不可。”
他看着陈放,眼神里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郑重。
“陈小子,大队里现在给你个任务。”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下地了。”
“你带着你的几条狗,给我在村子周围的山头上巡逻!”
“把那些想下山祸害庄稼的畜生,都给老子撵回去!”
“撵不走的,就地收拾了!”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王长贵继续说道:“你这活儿,也算工分。”
“你一个人,一天算你八个工分,跟你这七条狗,合一起,一天再给你算两个。”
“一天,一共十个工分!”
这话一出,屋门口探头探脑的吴卫国和瘦猴都倒吸一口凉气。
十个工分!
那可是一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能挣到的最高工分!
陈放带着狗在山里转悠一圈,就能拿到手?
吴卫国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随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承认了这七条狗是为大队“工作”的。
“这活儿,干不干?”王长贵盯着陈放。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干。”
王长贵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快。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山里的事,你比我们懂。”
“家伙什要是缺了,就去队里领。”
“别给老子逞能,人,还有这几条狗,都得好好回来。”
第109章 山里头炸了锅!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前进大队已经活了过来。
吴卫国和瘦猴揉着惺忪的睡眼,扛着昨晚刚擦拭干净的木耙,一步三晃地走向打谷场。
他们的手心还火辣辣地疼,一想到又要跟那些坚硬的土坷垃打一天交道,两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
“哎,你看。”
瘦猴用胳膊肘捅了捅吴卫国,朝村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吴卫国顺着看过去,只见陈放已经带着他的犬队,消失在了通往后山的薄雾里。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阵型整齐的七条狗。
那背影,跟他们这些愁眉苦脸去“受刑”的知青,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唉……”
吴卫过叹了口气,把木耙往肩膀上换了换,“人家那是凭本事吃饭,羡慕不来。”
“一天十个工分呢。”
瘦猴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酸味,“顶咱俩干一天还多。”
两人没再说话,默默汇入了去往地里的人流。
此时的陈放,已经踏入了春日山林的怀抱。
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犬队自动散开,进入了工作状态。
雷达一马当先,那对大耳朵像是两面灵敏的天线,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微弱的讯息,鼻子几乎要贴到湿润的地面上。
追风跟在它身后约莫十米,步伐沉稳,不时抬头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和风向。
磐石和黑煞一左一右,紧贴在陈放身侧。
它们庞大的身躯踩在烂泥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别想轻易靠近陈放。
而幽灵和踏雪,则彻底消失在了两侧的灌木与树影之间,悄无声息。
这是他接下巡山任务的第二天。
昨天,他带着犬队将村子东面的山头巡了一遍,驱赶了两窝离得太近的野鸡,还顺手收拾了一头落单的傻狍子。
狍子肉交到大队,又给村民们添了顿荤腥,换来了不少感激的念叨。
他今天选择的是村子西侧,这边的山势更陡,林子也更密,离前几天发现野猪蹄印的地块最近。
队伍行进得有条不紊。
春天的山林,各种小动物的踪迹随处可见,雪兔的粪便、野鸡的爪印、黄鼠狼留下的腥臊气味,但犬队对此不闻不问。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是那些对庄稼有威胁的大型牲畜。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地,马上就要抵达深山与农田的交界地带。
突然,冲在最前面的雷达,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它停在原地,浑身的黄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从脖颈一直炸到尾巴根,整条狗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紧接着,它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呜……呜……”声。
那声音里没有发现猎物的兴奋,反而充满了焦躁和不安。
陈放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猛地一抬手。
整个犬队,连同消失在林子里的幽灵和踏雪,都在同一时间定格。
追风快步上前,与雷达并排站着。
它没有吠叫,只是鼻翼快速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青灰色的毛发微微耸起。
这不是发现猎物或敌人的信号。
雷达的表现,更像是在报警,一种对无法理解的危险发出的警报。
陈放没有贸然上前,他先是侧耳倾听。
风声,鸟鸣,树叶的沙沙声……一切如常。
他对着雷达的方向,做了一个“探”的手势。
追风立刻领会。
它压低身体,小心翼翼地向雷达靠近。
陈放自己则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接近那片让雷达炸毛的区域。
当他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面前,是一片被彻底蹂躏过的土地。
一条宽度超过十米的带状区域,从山林深处一直延伸向山下。
这里的泥土、枯叶、断枝被搅成一团。
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印满了无数的蹄印。
大的,是野猪那粗大笨重的梅花蹄,深陷进泥土里,边缘还翻着新鲜的湿气。
小的,是狍子那秀气的心形蹄,踩得又深又乱。
蹄印的方向出奇地一致,全都指向山下。
陈放的心沉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用手指捻起一点被踩烂的泥土。
湿润,还带着活气。
能让野猪和狍子这种天敌关系都顾不上,混在一起仓皇奔逃,是什么东西?
熊瞎子?
有可能,但一头熊瞎子,不可能造成这么大规模的恐慌。
他的手指在混乱的蹄印中轻轻划过,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几枚巨大的野猪蹄印之间,他发现了一串完全不同的脚印。
那是犬科动物的爪印,深深地印在泥里,前端还能看到利爪划过的痕迹。
从脚印的大小和步幅判断,这绝对不是狐狸或者黄鼠狼。
是狼!
而且不止一头!
陈放心头一凛。
他循着那串狼的脚印往前看去,发现狼的脚印同样混杂在野猪和狍子的脚印中,同样是朝着山下的方向,同样显得慌乱不堪。
连狼都在逃?
这一下,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常规判断。
在长白山这片林子里,狼群,已经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究竟是什么样的威胁,能让这些顶级掠食者都放弃尊严,和自己的“口粮”一起亡命奔逃?
这一刻,陈放终于明白雷达为何如此不安。
它嗅到的,不是单一的野兽气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野猪、狍子、狼,以及更多不知名野兽、充满了恐惧的气息!
他缓缓站起身,犬队已经无声无息地聚集在他周围。
磐石和黑煞像是两尊门神,死死护住他的左右。
幽灵和踏雪从阴影里现身,肌肉紧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警惕的光。
追风站在他身前,凝视着那片狼藉的地面,喉咙里的低吼从未停止。
陈放抬起头。
他没有看山下,而是望向了那片狼藉的来源。
一群失去了理智、只顾逃命的野兽,如果它们冲下山,会发生什么?
前进大队那几百亩刚播种的农田,就是它们眼中最完美的食物来源。
到时候,别说庄稼,就连村子里的鸡鸭,甚至……是人,都可能受到冲击。
第110章 山里出大事了!
陈放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不能退。
现在回去报信,也只是带回一个模糊的坏消息,除了制造恐慌,毫无用处。
他必须搞清楚,山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那片死寂的山林深处,做出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七条狗绷紧的身体瞬间有了动作。
雷达不再原地打转。
它小心翼翼地迈出爪子,贴着那片狼藉的边缘前进。
追风紧随其后。
它的任务不是侦查,而是随时准备应对雷达可能遭遇的任何突发状况。
磐石和黑煞则彻底变成了陈放的移动护盾,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幽灵和踏雪,再次化作两道影子,一闪而逝,融入了山林两侧更深的阴影里。
整个队伍,以充满戒备的姿态,逆着那股野兽逃亡的洪流,向着山林深处探去。
越往前走,陈放心里的不安就越发浓重。
他停下脚步,再次蹲下身。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蹄印,而是蹄印之间的土地。
在几块被野猪蹄子踩出的深坑边缘。
他发现了一些几乎难以察明的东西——几道头发丝般细微的裂纹。
这些裂纹很新,像是刚刚才从地底蔓延上来。
这不是动物踩踏造成的。
他站起身,望向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
树根周围的土已经松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翻了出来,滚落在坡下。
这也不是野兽能干出来的事。
“呜……”
雷达的呜咽声变得更加尖锐,充满了痛苦和困惑。
它在一处山壁下停了下来,对着一丛湿漉漉的苔藓不停地刨着爪子。
陈放走过去。
这里是他记忆中一处山泉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清冽甘甜,养活着这一小片区域的苔藓和蕨类植物。
可现在,那道细细的水流,已经不见了。
石缝里是干的。
只有那些苔藓,还保持着最后的湿润,证明这里不久前还有过水源。
一座活生生的山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枯了。
陈放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如果说之前动物的集体奔逃只是让他警觉,那这干涸的泉眼,就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神经上。
山里的水脉,是山的血脉。
血脉断了,这座山,就要出大事了。
犬队已经完全聚集到他身边,不再向前探索。
它们感受到了比任何野兽都更可怕的威胁,源自天地自然、无法抗拒的威压。
磐石和黑煞紧紧贴着陈放的大腿,庞大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生命体在面对不可抗力时,最原始的本能战栗。
连一向高傲的追风,也把头深深埋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像是在安抚同伴,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陈放缓缓闭上眼睛,脑中所有线索飞速整合。
动物反常的迁徙、地表的微小裂痕、山泉的突然枯竭……
这不是熊瞎子,也不是狼群。
这是整座大山在“报警”!
他猛地睁开眼,脑海里迅速勾勒出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
西侧山脉,由数道山脊和山谷组成,像一把摊开的扇子。
而他和犬队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这把扇子的扇骨交汇处。
所有从深山里逃出来的野兽,无论它们原本的路线是什么。
最终都会被地形引导,汇入前方那条最宽阔的山谷。
而那条山谷的出口……
陈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山谷的出口,正对着前进大队今年新开垦的那几百亩梯田!
最可怕的,不是山里即将发生的未知灾难。
而是这成百上千头被恐惧驱使、失去了理智的野兽。
它们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唯一的出口冲出去!
它们会把刚耙好的农田、刚播下的种子,踩得稀巴烂!
那可是一整个大队几百号人一年的口粮!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
“走!”
犬队立刻调转方向,以陈放为中心,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防御队形,用最快的速度向山下来路撤去。
来时的小心翼翼,变成了此刻的争分夺秒。
陈放的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跟王长贵说?
直接说山神爷要发火了?
老支书不把他当成封建迷信的典型才怪。
说自己有预感?
一个二十岁的知青,凭什么有这种预感?
必须拿出实实在在、谁也无法辩驳的证据!
那些蹄印,就是证据!
山泉干涸,也是证据!
他要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可以预见、由野兽引发的特大糟蹋庄家的事件!
只有这样,才能让王长贵,让整个大队,立刻行动起来!
陈放带着犬队一路疾行,在经过一处布满巨大岩石的陡坡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冲在最前面的雷达,对着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的黑褐色岩石,发出了惊恐的尖吠!
陈放的视线死死锁住那块岩石。
就在之前,他还从这里经过,这块岩石还完好无损。
而现在,一道超过巴掌宽的巨大裂缝,从岩石的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将这块巨石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一股若有若无,带着硫磺味的淡淡青烟,正从那漆黑的裂缝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风一吹,那股刺鼻的气味,就钻进了陈放的鼻子里。
“走!”
陈放扭头就朝山下狂奔。
七条狗瞬间合拢,簇拥着他,向山下猛冲。
山路泥泞,陈放好几次脚下打滑,身子眼看就要栽倒,都被旁边的磐石和黑煞用身躯硬生生顶住,才没让他滚下山坡。
可他的脚步分毫不敢放慢。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
当陈放满脸煞气地冲回前进大队的村口时,太阳正塌在西边山头上,给村子镀上一层懒洋洋的昏黄。
地里收工的村民们三三两两扛着农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瞧见陈放和他那七条狼狈不堪、毛都炸着的狗,都愣住了。
“哎哟,陈知青这是咋了?让熊瞎子给撵了?”
“看他那狗,跟见了鬼似的,不对劲啊。”
陈放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大队部的方向,一头扎了过去。
第111章 十万火急!全村总动员!
大队部会计室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王长贵正跟会计老徐,用一根磨秃了的铅笔头,对着账本算春耕的开销。
“犁头又报销了三个,记上,明儿让李大勇去铁匠铺拾掇拾掇。”
王长贵叼着烟袋锅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话音刚落,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王长贵和老徐猛地抬头,只见陈放正堵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屋里,亮得吓人。
“书记!”
陈放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王长贵一看他这副样子,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小子向来稳得像山里的石头,能让他跑成这副德性,绝对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出啥事了?!”
王长贵霍然起身,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从嘴里拿下。
“西边的山,出大事了。”
陈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肺部的灼烧感,“今天我巡山,在黑瞎子沟那片,发现了不对劲。”
他语速极快,用最简练的话把山里的景象倒了出来。
“满地都是蹄印子,野猪、狍子,连狼都有!”
“全都混在一块儿,乱七八糟地往山下跑!”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顺着蹄印的方向看了,它们的目标,就是咱们今年那几百亩梯田!”
会计老徐手一哆嗦,那根铅笔头“啪”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几百亩梯田!
那可是全大队男女老少几百口人一年的命根子!
王长贵的脸彻底沉了下去,黑得能拧出水。
他死死盯着陈放:“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陈放重重点头,“蹄印踩得又深又乱,慌不择路。”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陈放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沉重。
“我往山里又走了一段,黑瞎子沟那处常年不断的山泉眼。”
“今天……干了。”
“干了?!”王长贵那双贼亮的眼睛猛地缩成了针尖。
“还不止!”
陈放的声音愈发沉重,“就在离泉眼不远的地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中间裂开了。”
“我从那过的时候,还能闻到缝里头飘出来的臭鸡蛋味儿!”
“石头裂了?还冒臭烟?”王长贵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头一次出现了混杂着惊恐和骇然的神色。
下一秒。
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出一句粗口!
“操!”
“这是地龙要翻身!”
老支书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野兽反常,水源枯竭,地裂冒烟……
这些征兆凑到一块儿,只有一个解释——天灾要来了!
可能是山洪,可能是塌方,甚至可能是更要命的……地震!
而那些被天灾吓破了胆的野兽,就是第一波冲向村子的灾祸!
“书记,必须马上组织人!”
陈放语气不容置疑,“那些畜生已经吓疯了,一旦冲下来,咱们的庄稼一晚上就得完蛋!甚至会冲进村里伤人!”
“陈小子说得对!”王长贵瞬间就下了决断,那股子狠劲又回到了脸上。
他对着已经吓傻的会计老徐一顿咆哮:“老徐!别他娘的愣着了!”
“去!把库房里所有的铜锣、铁盆都给老子翻出来!有多少拿多少!”
“还有,把队里所有民兵都给老子叫起来!带上他们的枪!快!”
“哦!哦!好!”老徐连滚带爬,出门时还绊了一跤,差点啃了一嘴泥。
王长贵又转身冲出大队部,对着院子里劈柴的王二柱吼道:“二柱子!”
“去!上村头的大喇叭那儿!给老子喊话!”
“就说十万火急,所有在家的壮劳力,无论男女,扛上你们家能敲响的家伙,锄头、铁锹、镰刀,全都给老子到打谷场集合!”
“一刻钟!一刻钟到不了的,今年的工分全给老子扣光!”
“是!”王二柱扔下斧子,撒丫子就往村头狂奔。
整个前进大队,像是被扔进了一勺热油的冷水锅,瞬间炸开了。
刺耳的集合号声和王二柱扯着嗓子的嘶吼,响彻了整个村子。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所有社员注意!所有在家的壮劳力,马上到打谷场集合!”
村子里顿时鸡飞狗跳,刚端起饭碗的村民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妇人抱着受惊大哭的娃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惊慌。
王长贵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乱起来的村子,脸色铁青。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依旧平静的陈放,“陈小子,你估计,那些畜生啥时候会下来?”
“快了。”
陈放看着西边那越来越暗的天空,“天黑之后,随时都有可能。”
“好!”
王长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目光一扫,正好看见扛着老猎枪从家里跑出来的韩老蔫。
“韩老蔫!”
“老王,咋了?”老猎户一脸凝重地跑过来。
王长贵指了指陈放,长话短说:“山里出大事了。”
“陈小子刚从西山回来,说野猪狍子都炸了窝,要往下冲!”
韩老蔫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看向了陈放。
陈放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王,你下令吧!要咋干!”
老猎户把那杆油光锃亮的老猎枪往胸前一横,枪栓拉得“哗啦”作响。
王长贵当机立断。
“韩老蔫!”
“你,还有李大勇,再点上三个队里的好手,带上你们吃饭的家伙!”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放,“陈小子,你带着你的狗,还有他们几个,再辛苦一趟!”
“给老子顶到山腰上,建一道观察哨!”
“一有风吹草动,立马给老子鸣枪示警!”
韩老蔫二话不说,将那杆磨得发亮的老猎枪往肩上一甩,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花甲老人。
……
李大勇和另外民兵们赶到大部队时,脸上还带着劳作一天的疲惫和对未知的惊惧。
但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却握得死紧。
这是队里压箱底的家伙,是他们身为民兵最大的底气。
“跟上陈小子!”
王长贵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第112章 陈放夜闯西山!
陈放没有多言,对着身边已然感受到紧张气氛、肌肉紧绷的七条狗,打了个无声的手势。
他率先迈步,身影迅速没入愈发浓重的夜色。
韩老蔫等人立刻跟上,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就被崎岖的山路吞没。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滚油,彻底炸了。
村头大喇叭里,王二柱那嘶哑的吼声还在一遍遍地重复。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在家壮劳力,马上到打谷场集合!”
“十万火急!重复一遍,所有壮劳力……”
不到一刻钟,黑压压的人群就挤满了打谷场。
火把被一支支点亮,跳动的火焰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咋回事啊?听着跟要塌山似的!”
“放你娘的屁!塌山还让咱们集合?怕咱们死得不够齐整?”
“是不是跟邻村干起来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都给老子闭嘴!”
王长贵直接跳上了场中的八仙桌,脸色在火光下铁青。
他一开口,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刚才,陈小子从西山跑回来,带回了个消息!”
王长贵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底下那一张张仰起的脸,“西山里头,出大事了!”
“山里的畜生,野猪、狍子、狼……全都炸了窝!”
王长贵把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往桌角一敲,发出“梆”的一声脆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你们知道它们要往哪跑吗?”
他伸出手指,直愣愣地指向村子西边那片漆黑的山体轮廓。
“就往咱们刚耙好的地里跑!”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
“我的老天爷啊!”
一个老婆子当场就拍着大腿哭嚎起来,“那可是咱们一年的命根子啊!”
“这要是让畜生给拱了,咱们秋后吃啥?喝西北风啊?”
“书记!这可咋办啊!”
恐慌和绝望瞬间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哭啥?嚎啥?”
王长贵眼睛一瞪,声如洪钟,“天还没塌下来呢!老子还没死呢!”
“陈小子,还有韩老蔫他们几个,已经顶到山腰上给咱们当眼睛去了!”
“现在,轮到咱们自己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桌子被踩得吱呀作响。
“我问你们,那地,是不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是!”人群里,李大勇的婆姨第一个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那地里的种子,是不是咱们娃冬天的口粮?”
“是!”这一次,回应的声音响亮了许多。
“那咱们能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把咱们的命根子给糟蹋了不?”
“不能!”
“干他娘的!”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吼了一嗓子。
刹那间,所有人的血性都被点燃了。
王长贵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由惊恐转为决绝的脸,心里松了口气。
他跳下桌子,开始发号施令。
“所有民兵,听我命令!”
“分成三组,沿着梯田边上,给老子挖壕沟!不用深,能绊倒那些畜生就行!”
“王二柱!你带一队人,去库房把所有能用的铁丝网、破木板都搬出来,给老子在壕沟后面立上栅栏!”
“妇女们!也别闲着!回家把所有能敲响的铜盆、铁锅都拿出来!再多准备火把!越多越好!”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传达下去,原本混乱的人群立刻变得井然有序。
男人们扛着铁锹、锄头,吼叫着冲向西边的农田。
女人们跑回家,很快,村子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翻找声。
知青点的几个人站在人群外围,有些手足无措。
吴卫国和瘦猴看着这全民皆兵的场面,腿肚子都在发软。
“咱们……咱们干点啥?”王娟小声问李晓燕,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到了王长贵面前。
“王书记,我们知青也想出份力!”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你们几个细皮嫩肉的,挖沟扛木头干不了,去帮着准备火把吧。”
“不!”
李建军摇了摇头,“书记,我们可以想点别的办法。”
“光敲盆子,畜生听惯了就不怕了!”
“得来点它们没听过的怪声,没闻过的臭味!”
王长贵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用干透的竹筒,塞上碾碎的爆竹火药和硫磺,可以做出炸响筒!”
“点着了扔出去,又响又亮,比枪声还吓人!”
“还有,把湿的艾草、狼毒草混在一起烧,那烟又呛又熏,畜生最怕这个!”
李建军越说越快,这是他从某本闲书上看来的土法子。
“好小子!”
王长贵一拍大腿,“你这脑子,比那铁锹好使!这事就交给你们知青了!”
“需要啥,直接去队里拿!别给老子把自己炸了就行!”
李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知青中间,低声而迅速地分配任务。
吴卫国和瘦猴一听不用去挖沟,顿时来了精神。
“啥?弄火药?行啊!这活儿比挖沟强!”两人领了任务,撒丫子就往库房跑。
夜色深沉。
陈放一行人脚下的山路几乎看不见,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和脚底的触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赶。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一股硫磺味,吹得人脸颊生疼。
山路上,李大勇喘着粗气,手里的五六半冰冷沉重,远没有锄头把子来得趁手。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清瘦背影,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民兵说:“这陈知青,邪门了,走这山路跟走平地似的。”
另一个民兵咽了口唾沫:“别说话,跟紧了。”
队伍最末尾,韩老蔫背着老猎枪,烟袋锅子在嘴里叼得死紧。
他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见过这阵仗。
野兽集体发疯,山泉干涸,石头裂缝冒烟……
这些事随便拿出来一件,都够山里人念叨半年,现在却全凑到了一块儿。
只有最前面的陈放,步伐沉稳,速度不减,好像是在进行饭后散步。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小队,在他的调度下,形成了一个攻守兼备的整体。
第113章 兽潮来袭!
山下的前进大队。
上百个火把,将村西头那几百亩梯田照得火光冲天,跳动的火焰映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都给老子使劲挖!”
王长贵站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让那帮畜生知道知道,咱们前进大队的地,不是那么好踩的!”
几十个壮劳力,赤着膀子,身上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汗光。
他们吼叫着,手里的铁锹、锄头疯狂地刨着地,在梯田的最外沿,挖出一条歪歪扭扭却不断延伸的壕沟。
王二柱带着另一队人,把大队库房里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破旧的铁丝网、断裂的木板、甚至是拆下来的猪圈门,都被他们用锤子和撬棍,歪歪斜斜地立在了壕沟后面,形成一道简陋却狰狞的栅栏。
村里的妇女们也没闲着,把家里所有能敲响的家当都抱了出来。
铜盆、铁锅、搪瓷缸子,叮叮当当,堆在田埂上。
李晓燕和王娟也在人群里,跟着几个婆姨,用破布条蘸上煤油,制作更多的火把。
知青点的院子里,李建军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往一截掏空的干竹筒里,灌着碾碎的黑色粉末。
“慢点,慢点,别撒了。”吴卫国在一旁紧张地提醒。
他负责用纸捻子把竹筒口塞紧。
“手稳点,还想不想要了?”李建军头也不抬地呛了一句。
瘦猴则在另一边,把一大捆湿漉漉的艾草和几株气味刺鼻的狼毒草混在一起,用麻绳扎紧。
这东西点着了,那烟能把人熏得眼泪直流。
山腰上。
陈放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一处向外突出的岩石平台。
“就这儿了。”
陈放停下脚步。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扇形山谷的出口,以及山谷下那片火光通明的梯田。
韩老蔫喘着粗气,环顾四周。
“这地方选得毒!”
他由衷地赞了一句,“前面看得清,后面有靠山,左右两边林子里藏人也方便。”
“就算真有大家伙冲过来,咱们也有个周旋的余地。”
陈放没接话,直接开始下令。
“李大勇,你和王老四守左边那块石头后面。”
“刘三,你跟赵二狗去右边林子边上,注意警戒。”
“韩大爷,你跟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本能信服的力量。
几个民兵立刻行动起来,各自找好掩体,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谷深处。
陈放趴在岩石边缘和追风一起居中调度。
磐石和黑煞守在平台入口,雷达潜伏在最前端的灌丛里,幽灵和踏雪则分别进入左右两侧的林子。
一切布置妥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下的喧嚣声渐渐小了,防线已经构筑完毕。
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散去。
他们就守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等待着。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刮过松林的“呜呜”声。
这种宁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心头发紧。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装满烟叶,却迟迟没有点着。
他侧着耳朵,努力分辨着风中的每一丝信息。
突然。
潜伏在最前方灌木丛中的雷达,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它浑身的黄毛猛地炸开,从脖颈一直立到尾巴根。
那对大耳朵紧紧向后贴着头皮,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嘶吼。
“呜……吼……”
陈放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黑暗,射向山谷的最深处。
他身边,一直安静趴着的追风、磐石、虎妞、黑煞,全都站了起来,肌肉紧绷。
“来了!”
韩老蔫的声音干涩沙哑,手死死攥住了身边的老猎枪。
陈放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韩老蔫的方向,做了一个向下劈砍的手势。
“韩大爷。”
“鸣枪!”
韩老蔫没有丝毫迟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黎明前最沉重的黑暗。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激荡、回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停了,虫鸣歇了,连山下那成百上千人构筑的防线,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李大勇和几个民兵的心脏被这枪声和寂静攥得紧紧,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新的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从脚底的岩石传来的。
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然后,是一阵低沉、持续不断的轰鸣。
那声音从山谷的最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来了!”韩老蔫死死盯着远处山脊线的轮廓。
那里,出现了一个黑点。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黑点连成了线,线汇成了面。
黑压压的一片,漫过了山脊,向着山谷下方倾泻而来!
野猪、狍子、山羊,甚至还有夹杂在其中的狐狸和几只脱离了狼群的孤狼!
它们猩红的眼睛在山下冲天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疯狂而绝望的光。
“吼——!”
山下的打谷场,王长贵看到那黑压压的兽潮,双目圆睁,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给老子敲!”
“铛!”
第一声铜锣被狠狠敲响。
瞬间,整个前进大队的防线,从沉寂中彻底爆发!
“铛铛铛!”
“哐哐哐!”
铜盆、铁锅、搪瓷缸子……
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被人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敲打着。
几百人汇集起来的嘶吼声、叫骂声、敲击声,混杂成一道巨大的音浪,迎着那股奔腾而下的兽潮狠狠撞了过去!
李晓燕和王娟,跟着几个村里婆姨,用手里的火把点燃了堆在田埂上一处处用湿艾草和狼毒草扎成的草堆。
“呼”的一声,浓烈刺鼻的青烟滚滚而起,在风中形成了一道呛人眼目的烟墙。
“砰!砰砰!”
知青点的李建军和吴卫国,把一个个塞满火药的“炸响筒”点燃了扔出去,在兽群前方炸开,发出比二踢脚还响亮的爆鸣和闪光。
整个前进大队的西侧,变成了一片声、光、烟交织的地狱。
第114章 双犬镇山岗,饿狼夹尾而逃!
山腰的岩石平台上。
陈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股洪流的两侧。
一个短促而尖锐的口哨声从他唇间飞出。
始终蓄势待发的追风,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窜了出去。
它没有往下冲,而是带领着犬群,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侧翼高速移动,直指那臃肿洪流的侧腹。
“轰——”
兽潮的前锋,终于撞上了前进大队的第一道防线——那道连夜挖出来的壕沟。
跑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和狍子收势不及,发出凄厉的惨叫跌进沟里。
后面的野兽根本停不下来,直接从同伴的身体上踩踏而过,壕沟在惨叫和骨骼碎裂声中被瞬间填出了一段通路。
紧接着,狂奔的兽群狠狠撞在了那道用猪圈门和破木板搭建的简陋栅栏上。
“嘎吱——咔嚓!”
木板断裂、铁丝崩断的声音不绝于耳。
一头三百斤往上的大野猪,硬生生用獠牙和头颅撞开了一扇栅栏。
它浑身扎满了木刺,猩红的眼睛里只有疯狂,咆哮着冲向了后面的田地!
“畜生!你敢!”
李大勇的婆姨,一个平日里朴实的农村妇女,此刻不知从哪来的胆气,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尖叫着就朝那头野猪冲了过去!
野猪被火焰和女人的尖叫骇得一顿。
就在这瞬间的迟疑里,陈放的第二个哨音响起,尖锐而急促!
一直游弋在侧翼的虎妞,猛地调转方向,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扑那头撞破栅栏的疯猪!
虎妞没有从正面硬抗,而是从侧后方高速切入,一口死死咬在野猪的后腿腿筋上,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野猪吃痛,巨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在地上滚了两圈。
它还想挣扎着爬起,虎妞却已经松口,又闪电般扑上,死死咬住了它的喉咙。
李大勇的婆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把都掉了,眼睁睁看着那条狗,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终结了这头野猪的生命。
与此同时。
幽灵和踏雪也得到了指令,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一左一右,从兽潮的侧面猛地切入。
它们的目标不是那些皮糙肉厚的大野猪,而是跟在后面,试图从缺口涌入的一小股狍子群。
幽灵一口咬住领头那只狍子的后腿,利用冲势,猛地向旁边一带!
那只狍子惨叫着摔倒,瞬间绊倒了后面两三只同伴。
踏雪更是直接。
它发挥出惊人的耐力,绕着这股狍子群的外围高速奔跑,不停地从它们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骚扰。
迫使它们不敢直线冲击,只能拥挤在一起,减缓了速度。
雷达则在更外围的地方疯狂吠叫。
它的叫声忽高忽低,极具穿透力,吸引了另一股试图绕开防线的野兔和山鸡,让它们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
大部分兽潮依旧在疯狂冲击着村里的主防线,但两侧的压力,却被四条狗硬生生给遏制住了。
“这……这他娘的是狗?”
平台上,一个叫刘三的民兵,看着下方犬群的动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咋瞅着,比咱们民兵排练那会儿还讲究战术呢?”
李大勇掌心却全是汗。
他哆哆嗦嗦地接了一句:“讲究个屁!这叫指哪打哪!”
“咱那是啥?听个响,然后朝着大概方向搂火!”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小股由七八只饿狼组成的队伍,脱离了主兽潮。
它们发现了山腰上这个相对安静的平台,猩红的眼睛里闪着凶光,嚎叫着向上冲来!
“陈知青!小心!”
李大勇大吼一声,手里的枪瞬间举起,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头狼。
韩老蔫也把老猎枪端平,神色凝重。
“别开枪!”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磐石和黑煞,动了。
两只巨犬,一左一右,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通往平台的唯一一条窄道上,并排站定。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震慑心魄的低吼。
那七八只冲上来的饿狼,在距离它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猛地停下了脚步。
为首的头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对着磐石和黑煞龇着牙,不断发出威胁的嘶吼,却一步也不敢再往前。
对峙了不到十秒,头狼不甘地嚎叫一声,夹着尾巴,带着它的同伙,转身重新汇入了山下的洪流。
平台上的几个民兵,握着枪的手,关节都捏白了。
他们看着那两犹如尊门神一样的巨犬,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依旧平静的清瘦青年,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山下的冲击,在持续了近十分钟后,终于出现了颓势。
最前面的野兽被壕沟、栅栏和人群挡住,后面的野兽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整个兽潮在中段发生了拥堵和混乱。
震耳欲聋的噪音和刺鼻的浓烟,让这些本就惊恐的动物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终于,兽潮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山下的欢呼声还未响起,山腰平台上的韩老蔫却猛地把嘴里的烟袋锅子拿了下来。
他眯着那双贼亮的老眼,死死盯着山谷下方。
“不对。”
他嘶哑着嗓子开口,“陈小子,你看,那些畜生,没有往山上跑!”
陈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被击溃的兽潮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退回深山。
它们只是散开了,像一大摊污水,铺满了栅栏前方那片开阔地,黑压压的一片,焦躁地打着转。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墙困住了,在栅栏和深山之间来回奔突,却不敢退回自己逃离的地方。
而从那漆黑的山谷最深处,那股恐怖的轰鸣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清晰了。
这股轰鸣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变成了实质的震颤。
脚下的岩石平台开始微微发抖,那股低沉、令人作呕的振动,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空气里那股硫磺和烂鸡蛋的臭味,也愈发浓烈了。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第115章 山塌了!地龙翻身了!
韩老蔫嘶哑的嗓子还在打转,脚下的岩石平台,猛地向上狠狠一颠!
“哎哟!”
李大勇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颠得双脚离地,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差点脱手飞出去。
这一下,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震颤都要猛烈、都要野蛮!
那股从山谷深处传来的轰鸣,不再是声音,而变成了实质性的重锤,一记接着一记,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空气里那股子硫磺混合着烂鸡蛋的臭味,也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浓度暴涨了十倍不止,呛得人眼泪直流,几欲作呕。
山下那片火光冲天的梯田前,原本震天的喧嚣和嘶吼,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吓得僵在原地,惊恐地望向西边那片漆黑的山体。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陈放的尾椎骨窜了上来,直冲后脑勺。
这是他前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本能,是身体对致命危险发出的最强烈警报!
他甚至能“听”到,在左上方那片漆黑的山壁内部,无数岩石的结构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守在平台入口的磐石和黑煞,同时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呜咽。
庞大的身躯伏在地上,爪子死死抠着岩石,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陈放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个箭步冲到还在发懵的韩老蔫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右侧的林子里拖。
“走!”
他甚至来不及解释,反手又一把推在刚爬起来的李大勇后背上。
“往林子里跑!快!”
那股蛮横的力道,让李大勇和旁边的民兵刘三踉跄着扑向右边的树林。
“山要塌了!”
陈放最后吼出的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有人混沌的脑子。
韩老蔫脸色煞白,被陈放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树林。
李大勇等人也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往林子深处钻。
他们刚离开平台不到五秒。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恐怖撕裂声,从他们背后响起。
李大勇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魂飞魄散。
就在他们刚刚站立的那个岩石平台上方,那面几十米高的巨大山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生生撕开。
一道漆黑的裂缝,在山壁上疯狂蔓延。
紧接着,整片山壁,带着上面所有的百年松树和数不清的巨石,缓缓地向外倾斜、剥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片巨大的山体,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轰然向山谷中砸落!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
那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夺走了所有的听觉。
无数吨的岩石和泥土,裹挟着被拦腰折断的巨树,如同山洪暴发一般倾泻而下。
他们刚才还作为观察哨的岩石平台,在落下的山体面前,脆弱得像一块饼干,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瞬间就被砸得粉碎,连带着下方的山坡,一起被卷入了毁灭的洪流。
一股强大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尘土,狠狠拍在李大勇等人的后背上。
一块拳头大的飞石,擦着李大勇的头皮飞了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带起一道血痕。
李大勇两眼一翻,只觉得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整个人瘫软在地,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放死死抱着一棵大树,才没被这股气浪掀飞。
他等那股最强的冲击波过去,立刻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急促的召回口哨。
山崩持续了足有半分多钟,才渐渐平息。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细碎的石块滚落的声音还在持续。
过了许久,韩老蔫才颤巍巍地从一棵树后站起来,他抖掉满身的土,一张老脸比纸还白。
“活……活下来了……”
李大勇和另外几个民兵,也都跟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土还是泪。
四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窜了回来,是虎妞、幽灵、踏雪和雷达。
它们身上都挂了彩,但并无大碍,一回来就用头和身体蹭着陈放,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哼唧声。
陈放依次安抚过每一条狗,然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片新形成的悬崖边缘。
当他看清山下的景象时,心里猛地向下一沉。
其他人也挣扎着跟了过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刚刚劫后余生的那点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山,真的塌了。
他们原本所在的扇形山谷出口,被那场恐怖的山崩,硬生生堵住了一大半!
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堆积成了一座新的、陡峭的山坡,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彻底封死了野兽们退回深山的路。
而山下,那几百头野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吓得彻底懵了。
它们没有死在山崩之下,却被困在了一个绝望的牢笼里。
前方,是前进大队那道火光冲天、人声鼎沸的防线。
后方,是刚刚塌方、还在不断滚落碎石的绝壁。
左右两侧,是同样陡峭到无法攀爬的山体。
野猪、狍子、山羊,甚至还有几只孤狼,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挤在那片被完全封死的区域里,焦躁不安地来回冲撞,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嘶吼。
韩老蔫看清这形势,那张老脸瞬间又白了一个色号。
“完了!”
他嘶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这下是真完了!”
“这帮畜生被堵死了,前无去路,后无退路,这是要疯啊!”
他指着山下那道看起来还算坚固的防线,声音都在发抖。
“就凭那点破木板、烂铁丝,还有那条小沟,根本顶不住!”
“这帮畜生要是发起第二次冲锋,那就是亡命冲锋!非得出人命不可!”
几个民兵听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比谁都清楚,韩老蔫说的是实话。
陈放的视线扫过那群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疯狂的兽群,脑子飞速运转。
堵,是肯定堵不住了。
那就只能……疏导!
第116章 堵不如疏!
陈放的视线在那片新形成、还在往下掉土渣的巨大塌方体上,一寸寸扫过。
他的脑子里,整座西山的地形图被迅速重构。
堵死了,确实是堵死了。
扇形山谷的出口,被这座新堆起来的“山”封住了至少九成。
但不是十成!
在那堆积如山的巨石和泥土的最北侧,靠近原来山脊线的地方,有一道不起眼的阴影。
那是一条被碎石和断木半掩盖的干涸冲沟,此刻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塌方体的顶部歪斜向下,绕过了兽群被困的绝地,通向更北边的一片密林。
那条路陡峭、狭窄,对人来说是九死一生。
但对这些四条腿走路、被死亡逼到绝境的畜生来说,那就是唯一的生门!
陈放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韩老蔫。
“韩大爷,人被逼急了,会跳墙。”
韩老蔫愣住,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那畜生被逼急了呢?”陈放又问。
韩老蔫的喉结滚了滚,嘶哑地回答:“会拼命。”
“不。”
陈放摇头,“它们会找路,找活路。”
他伸出手指,指向山下那片混乱的兽群。
“硬堵,咱们这几个人,加上山下几百号人,都得被它们踩成肉泥。”
“唯一的法子,就是给它们指条路,让它们自己滚出去!”
“啥?”李大勇刚撑起半个身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给……给它们指路?”
“陈知青,你没给山崩吓糊涂吧?让咱们去给这帮畜生当向导?”
韩老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顺着陈放手指的方向死死盯着,看了半天,才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勉强分辨出那道不起眼的裂缝轮廓。
“你是说……让它们从那儿走?”韩老蔫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地方,别说是一群吓疯了的野兽,就是他这个老猎户,天亮了想爬过去,都得脱层皮。
“它们会的。”
陈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只要咱们让它们觉得,那边是唯一的活路。”
说完,他不再解释。
他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没吹出声音,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打出几个极其细微、频率各异的“哒哒”声。
一直趴在他脚边,焦躁地用后腿刨地的追风,耳朵猛地一抖。
它抬起头,那双青灰色的眼睛瞬间褪去不安,变得冷静而专注。
陈放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迅速画出一个潦草的简易地图。
一道弧线代表被困的兽群。
一条直线是村民的防线。
一个大叉是刚刚塌方的绝壁。
然后,他用树枝的尖端,在代表兽群的弧线北侧,重重一点,又画出一条曲折的箭头,指向远方。
追风的脑袋凑过来,鼻子在地上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低鸣。
陈放随即抬手,做出几个快速、简洁的手势。
追风的尾巴轻轻摆动一下,表示领会。
下一秒,它灰色的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
它没有向下,而是贴着山壁,向北侧那片密林高速迂回。
紧接着,一直潜伏在林子里的幽灵和踏雪,无声跟上。
三条狗,呈标准的品字形,消失在黑暗的林海之中,目标直指兽群的后方和侧翼。
陈放又打了个响指。
原本在前方警戒的雷达,立刻掉头跑了回来。
陈放指了指山谷的南侧,一个与追风它们完全相反的方向。
“去。”
雷达的大耳朵转了转,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它跑到南侧山坡的一块巨石上,冲着下方黑压压的兽群,狂吠起来。
“汪!汪汪!”
“嗷呜……”
它的叫声时高时低,像个喝醉了酒在山坡上撒泼的二流子,毫无威胁,却异常烦人。
果然,兽群南侧的一小部分野猪和狍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吸引,猩红的眼睛转向雷达的方向,发出一阵阵威胁的嘶吼。
“这……”李大勇彻底看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陈放没说几句话,那几条猎犬,就跟听懂了人话的士兵一样,自动分成了两队。
陈放没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山下的兽群上。
山下的前进大队,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长贵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比谁都清楚,被堵住的野兽,比冲过去的野兽要可怕一百倍!
“敲!都别他娘的停!”
王长贵扯着嗓子嘶吼,“给老子往死里敲!让它们不敢过来!”
“铛铛铛!”
“哐哐哐!”
敲击声再次响起,却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虚弱。
村民们也都不是傻子。
他们也看出来了,这帮畜生不是怕了,而是被堵住了。
山下的嘶吼与敲击声已经带上了几分疯狂。
王长贵那颗沉到谷底的心,让他手脚发凉。
这些被堵死的畜生,就是一锅马上要炸开的滚油,光靠敲盆子根本压不住!
山腰之上,陈放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下方的喧嚣。
他看着那群在绝地里疯狂打转、互相冲撞的野兽,表情平静得可怕。
“陈知青……”
李大勇的声音都在抖,“这……这可咋整啊?咱村那道坎儿,跟纸糊的没两样!”
“嘘。”
陈放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缓缓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舌尖在口腔内快速地颤动,打出几个极其细微的节拍。
一直趴在他脚边,焦躁不安的磐石和黑煞同时安静下来,巨大的头颅转向他,等待命令。
而原本在南侧山坡上,像个泼皮无赖一样乱吠的雷达,叫声戛然而止。
它的大耳朵转了半圈,瞬间领会了新的指令,掉头就往北侧山坡上的一块巨岩跑去,再次扯开嗓子。
“汪!汪汪!嗷呜……”
三声短促的高音,紧跟着一声压抑的低吼,循环往复。
这声音依旧烦人,却像一面无形的鼓,在兽群北侧不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着。
几乎就在雷达变奏的同时,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兽群侧后方的阴影里,鬼魅般浮现。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贴着塌方边缘的碎石堆,悄无声息地潜行。
第117章 烟火噪音做武器!
突然,幽灵动了。
它矫健的身躯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猛地窜出,对着兽群最外围一头落单的小野猪,发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低吼。
那头小野猪吓得一哆嗦,掉头就往兽群里扎。
幽灵却看也不看它,一击即退,瞬间又没入了另一片阴影之中。
另一侧,踏雪的动作更加直接。
它绕到了几只正犹豫着想往南边冲的狍子侧面,不靠近,也不攻击,就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在它们视线的边缘,不紧不慢地踱步。
几只狍子被它盯得浑身不自在,最终放弃了南冲的念头,挤回了更拥挤的兽群中央。
这些动作微不足道,放在几百头野兽组成的混乱洪流里,就像往大江里扔了几颗石子,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但韩老蔫看明白了。
他那双贼亮的老眼死死盯着那三条狗的动作,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这是在赶羊啊!”
追风从北侧密林的高处现身。
它没有靠近,而是沿着塌方体的边缘,不紧不慢地向下移动。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下方混乱的兽群。
兽群北侧边缘的几只野猪,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
它们不安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南侧挤了挤。
一个微小的缺口,在兽群的北翼,悄然形成。
陈放的哨音,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复杂。
追风接收到信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咆哮。
幽灵和踏雪的骚扰频率瞬间加快!
它们不再是一击即退,而是开始在兽群外围快速穿插。
幽灵的身影快如鬼魅,从一群野猪的侧面闪过,迫使它们转向。
踏雪则发挥出惊人的耐力,绕着一个更大的圈子,将另一群试图折返的野兽堵了回去。
两只狗,开始将兽群边缘那些相对弱小和胆怯的个体,慢慢地、一点点地往追风“让”出的那个缺口方向“推”。
陈放转过头,看着韩老蔫和几个已经呆若木鸡的民兵。
“韩大爷,点火!”
“啥?”韩老蔫一时没反应过来。
“把能烧的东西,全点着!”陈放的声音陡然提高。
“往火里扔树叶、烂草!”
“烟越大越好!”
“把烟往山下扇!”
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瞬间明白了。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将带来的备用火把全部点燃,又手忙脚乱地从林子里扒拉出潮湿的腐叶和青苔,一股脑地扔进火堆里。
“呼——”
刺鼻的浓烟滚滚而起,在山风的吹拂下,翻滚着向山下那片被困的兽群压了过去。
“咳咳……呼噜……”
呛人的烟雾冲进野兽的鼻腔,跑在最前面的野猪和狍子被呛得猛烈咳嗽,烦躁地甩着脑袋。
它们本就因山崩而惊恐的神经,被这股刺鼻的味道彻底引爆。
本能地想要躲开这令人窒息的烟雾,盲目地向烟雾稀薄的地方拥挤。
陈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的视线越过骚动的兽群,投向山下那条火光冲天的防线。
距离太远,声音太杂,喊话根本听不清。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发愣的民兵刘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刘三一个趔趄。
“你!马上下山!”
陈放的声音又快又急,“从北边林子绕过去,那条路安全!”
“告诉王书记,别瞎敲了!”
“把所有能响的东西,全都集中到栅栏西边那个被野猪撞开的豁口上!”
“就对着那一个地方,往死里敲!”
刘三被他抓得一愣,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
陈放加重了语气,凑到他耳边低吼:“听不懂吗?告诉王书记,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快去!”
那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让刘三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重重点头,连滚带爬地就朝北边的林子里钻了进去。
山下的前进大队,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王长贵看着那群被堵死、越来越狂躁的野兽,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刘三从侧面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将陈放的话原封不动地吼了出来。
“啥?”
王长贵身边的王二柱第一个跳了起来,“陈知青疯了?”
“让咱们把口子敞开,对着豁口敲?”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畜生往这儿冲吗?”
“就是啊,这不是开门揖盗吗?”
“书记,不能听他的,这不是胡闹吗!”
周围的村民也都炸了锅,议论纷纷,都觉得这是个馊主意。
王长贵却猛地一咬牙,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按陈小子说的办!”
他通红的眼睛扫过全场,“王二柱!你带人,把铜盆铁锅全搬到西边豁口那儿!”
“其他人,南边和中间不准再出一点动静!”
“谁他娘的敢乱敲一下,老子回头扒了他的皮!”
尽管满心不解和恐惧,但在王长贵的绝对权威下,村民们还是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震天的喧嚣诡异地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铛铛铛”、“哐哐哐”的巨大噪音,如同密集的鼓点,从栅栏西侧那个小小的豁口处,疯狂地爆发出来。
这声音集中、尖锐,充满了挑衅和威胁。
对于山下那群本就混乱的野兽来说,这片区域瞬间变成了整个防线上最危险、最可怕的地方。
声音、气味、视觉,三重刺激,再加上犬群精准的引导,开始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呜——”
一直潜伏在侧翼的追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低啸。
埋伏在兽群侧后方的幽灵和踏雪,在烟雾和阴影中穿梭的频率更快了。
幽灵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从一块石头后窜出,一口咬在一头大公羊的后腿上。
随即松口,不等公羊反应过来,又消失在烟雾里。
那头公羊吃痛,惨叫着向北边窜去。
踏雪更是像个不知疲倦的永动机。
绕着一个更大的圈子,将一小股试图向南冲的狍子群,硬生生用持续的压迫感,逼得调转方向,汇入了向北移动的大流。
第118章 猪王的亡命冲锋!
雷达早已按照陈放的指令,跑到那条干涸冲沟的入口附近。
三声短促的高音,接一声压抑的低吼,循环往复。
这声音像个坐标,既能吸引野兽的注意,又不像下方豁口那般充满致命威胁。
终于,兽群的前锋,在各种力量的挤压和引导下,开始偏离正对着村庄防线的方向。
一头年轻的狍子,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又被后方同伴的拥挤和幽灵的骚扰吓破了胆。
它绝望地抬起头,看到了北侧那条黑黢黢的裂缝。
在它看来,那地方虽然陡峭,但没有震天的噪音,没有呛人的浓烟,更没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恶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嘶鸣一声,四蹄翻飞,第一个脱离大部队,发疯似的冲向了那条裂缝。
有一就有二!
七八只山羊,几只慌不择路的野兔,也跟着它一头扎进了那条陡峭狭窄、布满碎石的“裂缝”!
山下的村民防线上,有人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嗓子里压抑不住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欢呼。
“跑了!有畜生往北边跑了!”
“陈知青的法子管用了!”
这一声喊,给原本死寂的恐惧中,注入了一丝活气。
更多的人看到,那些黑压压的兽群,真的有一小部分被分流,顺着那道不起眼的沟壑逃离。
王长贵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也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然而,山腰之上,陈放的神经却没有丝毫放松,眉头反而锁得更紧了。
山下的人只能看到表象,而他,能看到全局。
那条冲沟太窄、太陡,短时间内能通过的野兽数量极其有限。
兽群的主力依然被困在原地,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与所有野兽的惊恐嘶鸣截然不同的咆哮,猛地从兽群最中心的位置炸响!
那声音,沉闷、雄浑,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一头体型庞大到骇人的巨兽,从混乱的兽群中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一头野猪。
不,应该称之为猪王!
它的体型足有寻常野猪的两倍大,黑色的鬃毛硬如钢针,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两根半尺多长的獠牙,弯曲向上,尖端磨损得异常锋利,像两把挂在嘴边的剔骨弯刀。
这头足有六百多斤的猪王,猩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惊恐。
“嗷——!”
猪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不是求救,也不是逃亡,而是冲锋的号角!
它庞大的身躯猛然调转方向。
身后,几头同样年轻力壮的公猪,毫不犹豫地跟随它,也调转了方向!
这股由野猪组成的黑色洪流,脱离了大部队。
目标不再是山下的村庄,而是——逆流而上!
“轰!轰!轰!”
几头野猪,沿着陡峭的山坡,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向着陈放所在的位置发起了亡命冲锋!
李大勇的声音在发颤,手里的五六半自动步枪都快握不住了,“操他娘的,这是冲咱们来的!”
陈放的心脏也猛地向下一沉。
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能再纠结于疏导整个兽潮,必须集中全部力量,打掉这股最核心、最致命的威胁!
陈放将两根手指猛地塞进嘴里。
“啾——!”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长哨!
紧接着,“啾啾啾!”
三声短促急切的变调!
山下,正在北侧冲沟入口引导兽群的雷达,叫声戛然而止。
正在兽群侧后方穿插骚扰的幽灵和踏雪,动作同时一僵。
正在北侧高处统揽全局的追风,灰色的身影猛地站定。
没有任何一秒的迟疑。
四条狗,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闪电,向着山腰高速回援!
“磐石!黑煞!”
一直守在平台后方,焦躁不安的磐石和黑煞,发出低沉雄浑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向前一沉。
它们一左一右,并排堵在了通往这片林地的通道上。
磐石的身躯如同黑色的山岩,四爪死死抠进泥土里。
黑煞则稍稍靠前了半步,粗长的犬齿完全暴露在外,喉咙里翻滚着骇人的杀意。
“韩大爷!李大勇!”
陈放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准备开枪!”
“别打那头大的!”
“先打它旁边的!”
韩老蔫和李大勇等人被这声命令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股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幽灵和踏雪,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从冲锋猪群的两个侧翼,高速切入。
雷达一边往回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发出一阵阵高低错乱、毫无规律的狂吠,试图干扰猪群的听觉和判断。
虎妞也从林子深处窜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悍,紧紧跟在磐石和黑煞身后,随时准备补位。
“轰!轰!轰!”
那头猪王每一次落地,都让脚下的山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那股野兽独有的骚臭混合着泥土和草木被碾碎的气味,呛得人几欲作呕。
猪王根本没理会山坡上的其他人,一双充血的猩红眼睛,死死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陈放,以及他身前那两条巨犬。
陈放的心脏也跟着那沉重的蹄音猛烈收缩。
但他一步未退。
在这种亡命冲锋面前,后退就等于把后背留给死神。
“磐石!黑煞!”
陈放的低吼几乎被猪王的咆哮淹没。
一直并排堵在隘口的磐石和黑煞,喉咙里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它们没有半分躲闪,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沉,竟主动迎着那头猪王冲了上去!
“嗷——!”
磐石率先抵达了撞击点!
它没有用牙,而是将自己那巨大的头颅和宽厚的胸膛,变成了一面最坚实的血肉盾牌。
就在猪王那锋利獠牙即将挑过来的前一刻,磐石整个身躯狠狠撞在了猪王的侧肩上!
“嘭!”
一声皮肉与骨骼剧烈碰撞的闷响,炸得耳膜生疼。
磐石那将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撞得向后平移了半尺,四只利爪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可它,硬是没倒!
第119章 六百斤猪王饮恨山岗!
磐石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生生扛住了猪王的第一波亡命冲锋。
就这一下,让那头狂奔的巨兽身形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一直紧随其后的黑煞,抓住了这不到半秒的空隙。
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完美地避开了猪王那胡乱甩动的獠牙,从侧面弹射而起。
“噗嗤!”
犬齿撕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黑煞那粗长的犬齿,狠狠地,扎进了猪王侧腰最柔软、没有任何鬃毛保护的腹部!
“嗷嚎——!!!”
一声凄厉到不似猪叫的惨嚎,从猪王嘴里爆发出来。
剧痛让它彻底疯狂,庞大的身躯猛地扭动,试图将挂在身上的黑煞甩飞。
黑煞死不松口,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块铁疙瘩,任凭猪王疯狂甩动,也像个黑色的铁钳,牢牢钉在它的要害上。
“砰!”
几乎在同时,枪声响了。
是韩老蔫。
他压根没去看那头已经被犬群缠住的猪王,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跟在猪王身后,一头稍小些的公猪。
一枪撂倒。
“砰!”
“砰砰!”
李大勇也反应过来,虽然手还在发抖,但也学着韩老蔫的样子,对着后面那几头野猪胡乱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小的山坡上回荡,跟在猪王身后的那几头公猪顿时乱了阵脚,冲锋的气势为之一挫。
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幽灵和踏雪,也终于从侧翼包抄到位。
幽灵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它从猪王和黑煞纠缠的另一侧阴影里无声浮现,目标明确,一跃而起,死死咬住了猪王那满是肥肉和鬃毛的脖子!
另一侧,踏雪也到了。
它绕到猪王身后,一口咬在它粗壮的后腿腿筋上,随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嗷……”
猪王身形一个踉跄,后腿传来的剧痛和拖拽力,让它再也无法保持平衡。
“吼——!”
绝境之下,猪王爆发出了疯狂。
它两条前腿猛地人立而起,试图用自己那六百多斤的体重,将身下的踏雪和黑煞活活压死!
“呜——!”
站在陈放身边,冷静观察战局的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几乎是在追风发出声音的瞬间,原本死死咬住不放的黑煞,猛地松口,庞大的身躯向后一滚,堪堪躲开了猪王泰山压顶般的踩踏。
而踏雪更是灵巧,在猪王前蹄抬起的刹那,便后跃而出,轻巧地落在数米之外的岩石上。
“轰!”
猪王重重砸下,却砸了个空,沉重的身躯让地面都为之一震。
但它没有丝毫停顿,粗壮的前蹄猛地一蹬,再次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肉墙,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凶蛮之气,狠狠向后撞去。
它的目标,是刚刚躲开踩踏,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的黑煞!
“黑煞!”
陈放的心脏猛地一抽。
然而,一道黄色带黑斑的流光比陈放的喊声更快。
虎妞!
它一直潜伏在磐石身后,像个最耐心的猎手,此刻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战机。
在猪王庞大身躯向后撞去的瞬间。
它矫健的身形从侧面一个加速,精准无比地咬在了猪王那条完好的后腿腿弯处!
“噗!”
那是利齿深深嵌入关节软组织的声音。
猪王向后撞击的动作猛地一僵,巨大的冲力瞬间被这股来自侧后方的剧痛和拖拽力卸掉了一半。
“呜——!”
虎妞喉咙里发出用尽全力的闷吼,四爪死死扒住地面,整个身体向后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它竟然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延缓了猪王那泰山压顶般的一撞!
黑煞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当,庞大的身躯顺势向旁边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猪王这致命的一击。
“我的个老天爷……好畜生!”
韩老蔫看得眼眶子都快裂开了,手里的老猎枪都忘了举。
猪王彻底陷入了癫狂。
它的两条后腿,一条被踏雪咬伤,一条被虎妞死死拖住,根本无法正常发力。
脖子被幽灵锁住,呼吸困难。
侧腰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那是黑煞留下的致命创伤。
它疯狂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试图将幽灵甩飞。
可幽灵就像长在它脖子上一样,任凭天旋地转,就是死不松口。
“砰!”
又是一声枪响。
是李大勇。
他总算缓过了神,看到猪王被死死缠住,壮着胆子对着猪王那庞大的身躯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猪王厚实的皮肉上,只是溅起了一小朵血花,连皮都没穿透,反而更加激发了它的凶性。
“别他娘的瞎开枪!”
韩老蔫气得吼了一嗓子,“你想把狗打死?”
李大勇吓得一哆嗦,赶忙把枪口放了下来。
山坡上,雷达的叫声变得越发急促、高亢,在猪王的耳边疯狂敲击,持续不断地干扰着它的听觉。
猪王在原地疯狂地打着转,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身上那几道黑色的“锁链”。
它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带上了一丝力竭的嘶鸣。
一直站在陈放身边,冷静地如同雕塑般的追风,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灰色的身体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猪王的身后。
猪王的所有注意力,都被前方纠缠的黑煞、磐石,和身上撕咬的幽灵、虎妞所吸引,根本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从背后降临。
就在猪王最后一次疯狂甩头,试图摆脱幽灵的前一刻,它的后背猛地一沉!
追风的身影在空中,轻巧地落在了猪王的脊背上。
紧接着,它张开了嘴。
“咔嚓!”
追风那锋利的犬齿,精准地,咬断了猪王粗大的颈椎!
“嗬……”
猪王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疯狂的咆哮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睛里,凶悍和暴戾迅速褪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和死灰。
它挣扎着想再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轰——”
这具六百多斤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地的尘土。
第120章 疲惫的胜利!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猪王粗重的喘息,连同那股腥臭的咆哮,都随着它生命的终结而烟消云散。
死寂中,只剩下犬群疲惫的喘息,和韩老蔫、李大勇等人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嗬……嗬……”
黑煞松开了嘴,那身乌黑的皮毛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它自己的还是猪王的。
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一阵委屈的哼唧,踉踉跄跄地走向陈放,把硕大的头颅埋进他的怀里。
陈放蹲下身,一把搂住黑煞的脖子,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胸腹之间剧烈的起伏。
磐石也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它伤得不比黑煞轻,正面硬抗猪王的那一下,让它现在右前腿都不敢怎么落地。
幽灵和踏雪从猪王尸身上跳下,身上都挂了彩,却依旧警惕地站在外围,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追风则从猪王背上轻巧地跃下,青灰色的皮毛上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迹。
它冷静地看了一眼倒毙的猪王,又扫视了一圈伤痕累累的同伴。
最后才走到陈放身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声。
“吼……嗷……”
那几头跟着猪王一起发起亡命冲锋的公猪,在短暂的呆滞后,彻底崩溃了。
它们发出惊恐到变调的哀嚎,再也没有了半点冲锋时的悍勇,掉头就往山下的兽群里钻。
陈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再次将手指放进嘴里。
一声短促而平缓的哨音响起。
追风耳朵一动,立刻转身,对着同样精疲力竭的幽灵、踏雪和雷达发出一声低沉的命令。
四条伤势较轻的狗,没有片刻犹豫,再次化作四道影子,冲向了那几头溃散的野猪,以及山下那片依然拥挤不堪的兽群。
“咕咚。”
李大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头比自家土炕还大的野猪王。
“俺的个老天爷……这玩意儿,是狗能干翻的?”
陈放没理会他的震惊。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黑煞胸前被血黏住的毛发,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是被猪王獠牙划开的。
好在偏了寸许,没有伤及内脏。
另一边的磐石,胸口的软组织大片红肿,那是硬抗撞击留下的内伤。
就在这时,山下,那片一直被压抑的喧嚣,突然变了。
“跑了!畜生都往北边跑了!”
“哈哈!它们都钻那条沟里去了!”
黑压压的兽潮,不再冲击村庄的防线,而是像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那道狭窄的冲沟。
山下防线上的压力,瞬间消失了。
短暂的寂静后,前进大队那片火光冲天的梯田前,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喔——!”
“得救了!咱们得救了!”
几百号村民,有的把手里的铜盆铁锅扔上了天,有的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的则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声音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压抑许久的恐惧,还有对未来保住口粮的无限庆幸。
王长贵那张黑成锅底的老脸,此刻也终于有了血色。
他一巴掌拍在身边的王二柱后背上,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哭个球!都给老子动起来!”
“去!把那几头被撞死在栅栏上的狍子、野猪,都给老子抬回来!”
“其他人,把火都给我看好了!别他娘的把地给点着了!”
老支书的吼声,让狂喜的村民们回过神来。
对啊!
还有肉!
几十个壮劳力嗷嗷叫着,冲向了那片狼藉的战场,七手八脚地开始往回拖拽那些在混乱中被踩死、撞死的野兽。
整个前进大队,都沉浸在一片胜利的喜悦之中。
山腰上,陈放听着山下传来的欢呼,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他从怀里掏出贴身带着的小布包,里面是碾碎的草药粉末,掺了烧剩下的草木灰。
他小心地将这些药粉,一点点撒在黑煞和磐石的伤口上。
“嘶……”
黑煞疼得一哆嗦,但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非但没躲,反而把头更深地埋进了陈放怀里。
韩老蔫走到那头死透的猪王身边,用脚踢了踢那硬如铁甲的猪皮,又蹲下身看了看那断掉的颈骨,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陈小子,你这几条狗……真厉害!”
陈放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给黑煞和磐石处理一些细小的划伤。
夜色越来越深,山风也变得刺骨。
追风它们完成了任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陈放身边。
整个犬队,都累得瘫倒在地。
但它们没有一只离开陈放的身边,而是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
“走,回家了。”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边早已泛起鱼肚白,刺骨的晨风吹过前进大队,却吹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疲惫。
昨夜的欢呼已然平息,劫后余生的狂喜,被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村西头的梯田前,狼藉一片。
新挖的壕沟被野兽尸体和泥土填了一半,临时扎起的栅栏东倒西歪,好几处豁口大得能跑马。
几十个青壮年,昨晚还嗷嗷叫着拖拽猎物,此刻却像被抽了筋骨,三三两两瘫坐在田埂上,眼窝深陷。
王二柱拿着个铁瓢,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锅里剩下的热水,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的疯狂,像一场大梦。
梦醒了,摆在眼前的,是比兽潮更让人头疼的烂摊子。
李晓燕和王娟站在知青点院门口,遥遥望着那片破败的田地,脸上的喜色早就没了。
“这得修多久啊?”王娟的声音发虚。
李晓燕掰着手指头,脸色越来越白:“人累成这样,至少得耽误三五天。”
“这几百亩地要是错过了节气,秋天几百口人,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同样睡不着的知青,心里都沉甸甸。
第121章 人累趴了,地咋整?
就在这时,村口小路上,出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陈放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七条狗,步履间透着一股子疲惫。
黑煞和磐石走得最慢,一瘸一拐,身上干涸的血迹混着泥土,让它们看起来格外狼狈。
追风、幽灵、踏雪和雷达虽然也挂了彩,但走得还算稳当,只是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陈放!”
李晓燕喊了一声,快步迎了上去。
知青们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陈放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径直走向知青点的角落。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黑煞和磐石的伤势。
猪王獠牙划开的伤口最重,虽然已经用草药粉末止住了血,但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翻卷着,看着就让人心疼。
磐石正面硬抗的胸口,一大片骇人的淤青。
陈放用手轻轻一按,磐石就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唧。
“先进窝里歇着。”
陈放拍了拍两个大家伙的脑袋。
他回到屋里,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更多碾碎的药草,又去炉灶边掏了一大把温热的草木灰。
他重新给黑煞和磐石上了一遍药,手法轻柔。
两个大家伙趴在铺着干草的狗窝里,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终于沉沉睡去。
处理完这一切,陈放才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他刚一转身,就看见韩老蔫背着那杆老猎枪,站在不远处,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韩大爷。”陈放走了过去。
“嗯。”
韩老蔫吐出一口浓烟,眼睛却死死盯着村西那片梯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愁呢?”
“能不愁吗?”韩老蔫把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
“人累趴了,地里的牲口也使唤不动了。”
“这地龙一翻身,把节气都给耽误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往年这时候,地早就平整好,就等着下种了。”
“现在可好,光是修那些栅栏壕沟,就得费老大劲。”
“耽误一天,秋收就得少收一箩筐。”
陈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也沉了三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会计室里,烟雾缭绕到能把人直接呛出去。
王长贵坐在桌子后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底下已经扔了满地烟头。
桌子周围,几个生产队的队长一个个愁眉苦脸,耷拉着脑袋,屋里死气沉沉。
“他娘的,昨晚那头熊瞎子把俺们队那边的栅栏撞了个稀巴烂,地里全是蹄子印,跟犁过一遍似的!”
一队队长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绝望。
“你那算啥?俺们队的耙,断了三把!现在上哪说理去?”
陈放一走进去,屋里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长贵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桌上,哑着嗓子开口:“来了?”
“书记。”陈放点了点头。
“坐。”
王长贵指了指旁边的长凳。
陈放坐下,开门见山:“书记,我刚从西边过来。”
“情况怎么样?”王长贵紧紧盯着他。
“不好。”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人,都泄气了。”
王长贵又点上一根烟,猛吸一口:“折腾了一宿,铁打的人也得散架。”
“可地里的活儿不等人啊。”
“光是人累,还不是最要紧的。”陈放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劳力。”
“大家伙现在是强弩之末,让他们马上修整梯田,干活的效率上不去,还容易出事。”
“第二,工具。”
“昨晚混乱,不少锄头耙子的木柄都断了,修起来也费工夫。”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
陈放的语气重了几分,“山里!”
“山塌了,原来的野兽窝点肯定都毁了。”
“那些畜生没地方去,又被吓破了胆,保不齐就会在饿极了之后,偷偷摸摸回到咱们这片地里来找食吃。”
“到时候,咱们刚种下的种子,就成了它们的口粮。”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几个队长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陈放说的这三条,每一条都戳在了他们的心窝子上。
王长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盯着陈放:“你小子,有法子?”
“硬干肯定不行,得动动脑子。”陈放不紧不慢地开口。
“野兽那边,我来解决。”
“黑煞和磐石伤得重,需要歇着。”
“但追风它们还能动。”
“从今天起,我带着它们四个,就在村子周围的田埂上巡逻。”
“任何想靠近庄稼的畜生,不管是兔子还是野猪,露头就给它撵回去。”
王长贵一拍大腿:“这个法子好!有你那几条狗守着,比派十个民兵都管用!”
“光守着还不够。”陈放继续说。
“咱们还得主动干点啥。”
“书记,你看那片塌下来的山体。”
“咋了?不就是一堆烂泥石头吗?”一个队长插嘴道。
“那不是烂泥。”
陈放纠正道,“那是没被种过庄稼的‘生土’,埋在山底下几十年上百年,肥力足得很。”
“我建议,马上组织人手,把那些土挖出来,跟草木灰、牲口粪混在一起,堆肥。”
“这样一来,不仅能改良咱们这边的老土,还能给秋收多添几分指望。”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还真没想过,山塌了还能有这种好处。
“这……能行?那土疙瘩能当肥?”有人将信将疑。
“那土里有矿,跟咱们平时撒的草木灰一个道理,都是给庄稼补东西的。”陈放解释得简单直白。
王长贵听得连连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抢种。”
陈放说道,“我建议,除了苞谷大豆,匀出一部分地,抢种一些耐旱、长得快的,比如荞麦。”
“就算后面天不好,多少也能收点回来,不至于让地全荒了。”
“荞麦?”王长贵咂摸着嘴。
“那玩意儿产量低,口感又糙,不顶饿啊。”
“书记,有,总比没有强。”陈放一句话,就让王长贵沉默了。
是啊,在老天爷面前,能多抢回一粒粮食,就是胜利。
第122章 人挪活,树挪死!
半晌,王长贵站起身,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桌上重重一顿。
“就按陈小子说的办!”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听见了没?”
“陈小子。”
他又转向陈放,“巡山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工分照旧,一天十个!”
“需要人手,随时开口!”
“好。”陈放干脆地应下。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大亮。
村口的大喇叭里,随即传来了王二柱打了鸡血似的吼声,把老支书的命令一字不漏地传遍了前进大队的每个角落。
瘫在田埂上的村民们,一个个像被抽了主心骨,听到喇叭里的声音,先是愣怔。
随即又像是找到了方向,骂骂咧咧地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人就是这样,有个盼头,骨头就断不了。
陈放回到知青点,追风、雷达、幽灵和踏雪已经等在了门口。
它们虽然疲惫,毛发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但在陈放的注视下,还是重新振作起精神。
“走,干活了。”
一人四犬,再次走向那片刚刚经历过浩劫的土地。
追风走在最前面,沿着田埂的边缘,步履沉稳。
雷达那对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每一种气味。
幽灵和踏雪则一左一右,在更远处的山坡下,身影时隐时现。
一个上午,它们就成功驱赶了两窝想来偷吃种子的野鸡。
突然,雷达停下脚步,鼻子对着一处半塌的草垛猛嗅几下,随即整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只听一阵叽叽嘎嘎的惨叫,雷达叼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跑了出来,精准地扔在陈放脚边。
正在地里艰难修补栅栏的几个村民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直起了腰。
“乖乖!陈知青这狗,比我家那只养了十年的老猫都厉害!”
“可不是嘛!有它们守着,咱这心里头,踏实多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陈放的耳朵,他却没多在意,拎起还在蹬腿的野兔,转身往知青点走去。
黑煞和磐石的伤需要静养,但也需要补充营养。
回到知青点,院子里冷冷清清,弥漫着一股无所事事的颓丧气息。
李晓燕、王娟几个女知青脸色发白地坐在屋檐下,看着远处田地里忙碌的村民,满脸都是焦虑。
吴卫国和瘦猴则缩在墙角,垂头丧气,活像两只斗败的公鸡。
李建军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
“都杵着干啥?等天下掉窝头?”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一个激灵。
他们回头,看见陈放拎着一只肥兔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陈……陈放……”李晓燕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啥。
陈放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水缸边,抽出那把随身的剥皮刀,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了野兔。
剥皮,去内脏,动作干净利落得让人心头发毛。
他将兔肉剁成块,扔进锅里,又添了些前几天晒干的野菜根,架在炉子上炖煮。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味就开始在小院里弥漫。
陈放盛了一大碗肉汤,走到狗窝边,把肉挑出来,吹凉了,撕成小块,小心地喂给黑煞和磐石。
两个大家伙吃得呼噜呼噜响,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院子中间,靠着墙坐下,端着那碗只剩下些许肉末的野菜汤慢慢地喝着。
“书记的命令,你们都听到了?”陈放吹了吹热气,头也不抬地问。
几个知青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李晓燕硬着头皮开口:“听到了……让咱们修整地,准备春耕……”
“那你们怎么不去?”
“我们……”李晓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地里那么乱,人又都累成那样,工具也坏了不少……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一出,吴卫国立刻找到了台阶下,跟着点头:“就是啊,咱们这身子骨,哪干得了那个……”
“人挪活,树挪死。”
陈放放下手里的碗,抬起了头,眼神平静地扫过他们,“地里的庄稼,是全大队的命根子,也是咱们自己的饭碗。”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指望别人把饭喂到嘴里,今年秋天,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
这话一出,吴卫国和瘦猴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李晓燕和王娟也有些不知所措。
只有李建军,一直沉默着,此刻却慢慢抬起了头,眼里有了些光。
陈放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堆乱七八糟的破烂农具前。
“地里的重活,你们干不了。”
他踢了踢一柄断了把的锄头,“修东西,总会吧?”
他弯腰捡起那把锄头,又拿起剥皮刀,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柞木。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蹲下身,开始削制。
木屑纷飞,不到十分钟,一个崭新的锄头柄雏形就出现在他手中,与那铁锄头的接口处严丝合缝,像是原装的一样。
所有人都被他这手绝活震住了。
“都看着干什么?”
“等我一个人把活干完?”
陈放把修好的锄头往地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李建军第一个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到那堆破烂前,也学着陈放的样子,捡起一把坏了的铁锹,开始琢磨怎么修。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一眼,终于磨磨蹭蹭地跟了过去。
“我们……我们能干点啥?”王娟小声地问李晓燕。
陈放听见了,随口指了指旁边一堆生锈的铁器:“把那些铁锹头、犁铧上的锈磨掉,打磨锋利了,干活也能省点力气。”
王娟和李晓燕立刻行动起来,找来石头和破布,开始吭哧吭哧地打磨。
知青点的小院,头一次变得如此忙碌。
陈放没有停下。
他检查着每一件损坏的农具,一眼就能看出最关键的症结所在。
“李建军,这个耙齿的角度不对,重新校一下。”
“吴卫国,你那木柄削反了,顺着木纹走。”
“王娟,用草木灰加水和成糊,擦得更快。”
渐渐地,知青们不再手足无措,在陈放的指导下,手里的活也越来越顺。
第123章 公私两便!
知青点的小院里,头一回响起了正经干活的动静。
李建军闷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块磨刀石,专心致志地给一面锈迹斑斑的犁铧开刃。
王娟和李晓燕俩姑娘也埋着头,用草木灰和着水调成的糊糊,使劲擦拭着铁锹头。
把那层厚厚的铁锈一点点磨掉,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铁色。
吴卫国和瘦猴最是笨手笨脚,围着一堆断了的农具木柄,学着陈放刮削塑形。
结果一根好好的柞木,硬是让他们削得跟狗啃过一样,粗细不均。
“笨蛋,顺着木纹走!”
“让你削圆的,没让你削成甘蔗!”
陈放的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传来,吓得吴卫国一哆嗦。
韩老蔫背着手,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溜达到知青点门口,瞅见的就是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没吱声,绕过忙活的众人,径直走到院子最角落的狗窝前蹲下。
黑煞和磐石都醒着,但没什么精神头,懒洋洋地趴在干草上,听到动静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韩老蔫凑近了,仔细打量黑煞胸前那道翻卷的伤口。
血是止住了,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草药粉,可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紫里透着黑,看着就让人牙酸。
他又瞅了瞅磐石那条不敢沾地的右前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韩老蔫站起身,走到陈放身边,把烟杆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清掉烟灰。
“陈小子,你那狗血是止住了,可这肿……没个十天半月怕是下不去。”
陈放点了点头:“伤到筋骨了,急不来。”
“嗯。”
韩老蔫应了一声,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就着灶膛里的火头点上。
他沉默了半晌,才压着嗓子开口。
“山里头,不对劲了。”
“早上我顺道去看了看我下的几个套子。”
韩老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凝重,“全给我毁了。”
“拴套子的牛筋绳,齐刷刷咬断。”
“套子里的铁夹子,被拖出去十几米远,上头的齿印又密又深。”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不是熊瞎子,也不是野猪,是狼干的。”
“饿疯了的狼。”
陈放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山塌了,那一片全完了。”
韩老蔫又狠狠吸了口烟,“那些畜生的窝都没了,吃的也难找。”
“活下来的,都憋着一肚子火,饿得眼睛发绿。”
“这帮畜生为了口吃的,啥事都干得出来!”
这话里的意思,陈放听明白了。
生态平衡被一场天灾打破,食物链断了。
原来的猎手,现在成了饥肠辘辘的亡命徒。
它们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攻击性,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前进大队的这几百亩地,还有圈里的鸡鸭猪羊,在它们眼里,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书记让你带狗巡山,这法子是对的。”
韩老蔫看着陈放,“但光撵,怕是撵不干净。”
陈放终于开口道:“韩大爷,光靠我这四条还能动的狗,也看不过来这么大的山头。”
他看着韩老蔫,表情认真了几分,“韩大爷,我想跟你搭个伙。”
韩老蔫一愣。
“书记让我巡山,一天十个工分,这活儿我接了。”
陈放不紧不慢地解释,“但就像你说的,山里现在乱了套,光靠我一个人,费力不讨好。”
“咱们俩,再加你那两条老伙计,一起干。”
韩老蔫没吭声,只是盯着陈放,眼里的精光一闪一闪。
“明面上,咱们是替大队巡山,把想靠近庄稼的畜生都撵回去。”
“这是公家的活儿,工分,我跟你对半分。”
陈放伸出一根手指。
“这第二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巡山,总不能空着手回来吧?”
“山里那些东西,与其让它们饿疯了下山糟蹋庄稼,不如咱们提前给收拾了。”
“碰上野猪、狍子这种大家伙,上交大队换工分,给大伙改善伙食。”
“要是碰上些野鸡、兔子,咱们就自己留着。”
“现在这光景,不管是填肚子,还是拿到县里换点票子,总比没有强。”
韩老蔫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听不出陈放话里的门道。
这是把公家的任务,跟自己的私活,捆在了一起!
既能拿工分,又能捞实惠,还占着为民除害的大义名分,谁也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小子,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行!”
韩老蔫把烟杆子往腰带上一插,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放就带着追风、雷达、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青点。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韩老蔫已经扛着他的老猎枪,带着两条精悍的猎犬等在那儿。
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行人,六条狗,直接钻进了后山的晨雾里。
韩老蔫的两条狗,黑风和追云,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伙计,经验老道。
可一进了山,跟陈放的犬队一比,高下立判。
雷达永远冲在最前面,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都逃不过它的探查。
追风则不远不近地跟在陈放身边,步履沉稳,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而幽灵和踏雪,则彻底消失在了两侧的林子里,只有韩老蔫这种老猎手,才能偶尔从树影的缝隙中,瞥见一闪而过的黑色剪影。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正在前面探路的雷达突然定住,对着一处半人高的灌木丛,发出了两声短促的低吠。
韩老蔫立刻端起了枪,警惕地望过去。
陈放却摆了摆手,手指在嘴里,打了个几不可闻的响哨。
下一秒,左右两侧的林子里,同时窜出两道黑影!
幽灵从左,踏雪从右,像两把张开的黑色钳子,无声无息地封死了灌木丛两侧的所有退路。
“咯咯哒——!”
灌木丛里像是炸了锅,七八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惊叫着扑腾上半空,四散奔逃。
说时迟那时快,幽灵和踏雪几乎同时离地跃起,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叼住了一只最肥的!
“砰!”
枪声炸响。
韩老蔫抬手一枪,一只飞得最高的公鸡应声而落,掉下的羽毛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
转瞬之间,三只肥硕的野鸡到手。
第124章 熊出没!
韩老蔫把那只被他一枪撂下的公鸡捡回来,入手沉甸甸,估摸着至少四斤。
他拎着野鸡,又看看幽灵和踏雪脚边那两只已经断了气的肥母鸡,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那两条跟了他多年的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早被这肉香勾得魂都没了。
围着三只战利品,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恨不得当场就扑上去撕扯。
可追风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用鼻子在两只母鸡身上顶了顶。
幽灵和踏雪就立刻松开了嘴,默默退到一旁,连舌头上的口水都克制地咽了回去。
韩老蔫的老脸有点挂不住,狠狠瞪了下自家那两条没出息的狗一眼。
他用草绳把三只野鸡捆在一起,往肩上一甩。
“陈小子,俺那两条,跟它们一比,就是俩只知道往前冲的傻狍子!”
陈放笑了笑,没接话,拍了拍雷达的脑袋。
这家伙刚才只负责预警,没捞着仗打,现在正用大脑袋一个劲地蹭他的裤腿,满脸都写着委屈。
“走,继续。”
一行人,六条狗,再次向山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是古怪。
那场山崩,像是把整片西山都给翻了个面。
泥土被新翻上来了腥气,断裂的松树根茎腐烂发酵着酸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从山谷深处飘来的硫磺臭味,混杂在一起,让韩老蔫这种老山民都感觉陌生。
“全都乱套了。”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旱烟,眉头紧锁,“原来的兽径全给埋了,老祖宗传下的道儿,现在都不管用了。”
他指着一处豁口:“原先这儿是条小道,狍子最喜欢从这儿下山喝水。”
“现在你看,全堵死了。”
“嗯。”陈放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雷达,突然停了下来。
它那对大耳朵疯狂转动,鼻子紧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哼哼”声。
韩老蔫的黑风和追云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摆出戒备的姿态,冲着前方龇起了牙。
“咋了?”韩老蔫把猎枪端平。
陈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步走了过去。
雷达停下的地方,是一片被新塌方下来的泥土和碎石覆盖的缓坡。
在这些松软的泥土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蹄印。
有狍子梅花瓣一样的脚印,也有野兔留下的前后脚印,全都混在一起。
而且方向出奇地一致,都朝着山谷下游,也就是前进大队的方向延伸过去。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小块狍子留下的粪便。
粪便还是湿润的,用手指一捻就散开了,不成形,里面混杂着大量没有被消化干净的草根和树皮。
他又看了看旁边几棵小树,低矮处的树皮被啃得乱七八糟,留下一片片白茬。
“韩大爷,你看这。”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粪便不成形,里头全是刮肚子的东西。”
“这帮畜生饿坏了,而且在急着跑路。”
饥饿,会让动物失去理智。
而集体性的饥饿,则会催生出巨大的破坏力。
韩老蔫蹲下来,用烟杆拨了拨那些蹄印。
他的老脸上的皱纹拧得更深了:“看这架势,少说也得有十几头狍子,再加上那些兔子……”
“它们这是要干啥去?”
“找食吃,找新的窝。”陈放站起身,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条路线,绕过了最陡峭的山壁,沿着一条被山洪和塌方冲刷出的新沟壑,笔直地指向了前进大队刚刚平整好的那几百亩梯田。
“他娘的!”
韩老蔫也想明白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要是让它们冲到地里,咱们刚下的种,一夜就得被它们祸祸干净!”
春播的种子,是前进大队几百口人下半年的命!
陈放没说话,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的注意力,被旁边一处废弃的狍子窝点吸引了。
在那乱草堆旁,一根碗口粗的柞树枝被硬生生折断了。
断口处参差不齐,木茬翻卷,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活活啃断的。
上面还留着几个又深又宽的齿印。
陈放走过去,用手指比量了一下那齿印的宽度和深度,心里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狍子或者野猪能干出来的。
韩老蔫也跟了过来,蹲在地上,用烟杆拨拉着那截被啃断的柞树枝。
他把烟杆凑到鼻子底下,那股子浓烈的腥臊恶臭冲得他直犯恶心,整张脸都拧成了一团。
“错不了!”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是开春饿醒的熊瞎子!”
“这畜生睡了一整个冬天,肚子里早就空了,现在饿得眼睛都红了!”
山林里最可怕的,不是成群的狼,也不是横冲直撞的野猪王。
而是刚从冬眠中醒来,饥肠辘辘的黑熊!
它们为了填饱肚子,什么都敢干,攻击性也最强。
陈放的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山崩,破坏了原有的生态平衡。
食草动物被逼得四处流窜,寻找新的觅食地。
而作为食物链上层的捕食者,狼和熊,同样面临着饥饿的威胁。
“陈小子,这地方不能待了。”
韩老蔫把那杆老猎枪攥得死紧,“咱们得赶紧下山,这要是跟那畜生迎头碰上,咱们可不够它塞牙缝的!”
陈放摇了摇头。
“韩大爷,现在下山,天就黑了。”
他指了指天色,“摸黑走山路,更危险。”
“何况,这头熊瞎子只是个开始。”
“山里乱了,咱们的任务才更重。”
他心里清楚,这些被逼出老巢的野兽,如果放任不管,迟早会威胁到前进大队。
但如果能掌握它们的动向,提前进行猎杀,不仅能消除隐患,还能给村里带来急需的肉食。
“那咋办?”韩老蔫急了。
“找个地方,过夜。”
陈放环顾四周,很快锁定了一处目标。
“那边,有个背风的山坳,旁边有几块大石头能挡着,就在那儿歇一宿。”
韩老蔫将信将疑,但看着陈放笃定的样子,还是扛着枪跟了过去。
那地方确实不错,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第125章 群犬咆哮,吓退恶狼!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里的气温降得厉害,风跟刀子似的。
陈放和韩老蔫没敢大意,很快拾掇了一大堆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把周围一小片地方照得亮堂堂的,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暖气。
陈放把那三只野鸡利索地处理干净,用削尖的树枝穿了,架在火上慢烤。
油脂一滴滴落在火堆里,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没一会儿,肉香就混着松木的清香,蛮横地钻进了鼻子里。
韩老蔫那两条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早就被这香味勾得没了魂。
它们围着篝火急得团团转,哈喇子淌了一地,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憋屈声。
“瞧你俩那点出息!”韩老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老脸有点挂不住。
鸡肉很快烤得外皮焦黄油亮,香气扑鼻。
陈放取下一只最肥的,也不怕烫,直接用手撕开。
他没顾上自己,而是把大块的鸡腿肉和鸡胸肉撕成小条,仔细吹凉了,才递给守在一旁的追风和雷达。
追风它们吃东西极有规矩,没有一丝哄抢,安静地分食着自己的那一份。
韩老蔫看着这一幕,再瞅瞅自家那两条恨不得把脑袋扎进火堆里的馋狗。
老脸有点挂不住,默默地接过陈放递来的一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啃着焦香四溢的鸡肉,韩老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
夜深了。
韩老蔫毕竟上了年纪,扛不住乏,抱着那杆老猎枪,靠着冰凉的石头,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他的两条狗也依偎在他脚边,沉沉睡去。
陈放却没有睡,只是靠着岩壁闭目养神。
到了后半夜,风停了。
万籁俱寂中,一直趴在陈放脚边假寐的雷达,那对大耳朵突然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紧接着,喉咙里挤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几乎在同一时间,伏在黑暗中的幽灵和踏雪,身影瞬间绷紧,如两尊蓄势待发的石雕。
陈放的眼睛猛地睁开,眸子里没有半点睡意。
“嗷呜——”
一声悠长而凄厉的狼嚎,从山谷深处撕裂夜空,那嚎叫声里满是饥饿的焦躁和被侵犯了领地般的警告。
紧接着,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林子里穿行,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一下一下,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正笔直地朝着他们营地的方向逼近!
“妈的……”
韩老蔫瞬间被惊醒,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手下意识的去抓旁边的猎枪。
陈放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对他摇了摇头。
他凝神细听,那杂乱的脚步声中,既有狼群的碎步,也混着一个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脚步。
狼群,还有……一头熊瞎子!
从声音判断,距离还在百米开外,暂时没有直接的威胁。
陈放没有出声,只是用舌尖在口腔里,极其轻微地弹了两下。
下一秒,守在篝火旁的追风、雷达,以及黑暗中的幽灵和踏雪,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连贯的咆哮。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这不是挑衅,而是宣告!
宣告这片小小的篝火,是有主之地。
那沉重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那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明显改变了方向,朝着另一侧的山坡,渐行渐远。
陈放平静地走到篝火旁,添了几根粗壮的木柴,火光重新旺盛起来。
“韩大爷,睡吧。”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天亮后,咱们去前面看看。”
……
天光从东边山脊后头渗出来时,韩老蔫才从浅眠中惊醒。
后半夜那一声狼嚎和熊瞎子的脚步声,还跟魔音似的在他耳朵边上绕。
可一睁眼,篝火只剩一堆余烬。
陈放正靠着岩壁,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擦拭着他那把薄刃剥皮刀,刀刃在晨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黑暗里的幽灵和踏雪,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队伍里,正趴在阴影里舔着爪子。
一切都安静得过分。
“昨晚……”韩老蔫的嗓子有点干。
“走了。”陈放头也没抬。
韩老蔫这才回过神来。
简单吃了点剩下的烤鸡肉,两人六犬,再次上路。
越往前走,狍子留下的痕迹就越发明显。
“停。”陈放突然抬手。
他蹲下身,指着地面上一片杂乱的蹄印。
那梅花瓣形状的印记,深浅不一,踩得又密又乱。
“韩大爷,你看这。”
韩老蔫凑过去,只看了一眼,老脸上的皱纹就挤在了一起。
“跑得太急了。”
陈放捻起一枚还带着潮气的粪蛋,用手指一捻就散了,“不成形,里头全是没化干净的草根树皮。”
他站起身,又指向不远处一棵被啃得露出白茬的小树。
“饿坏了,还在急着找出路。”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愁绪:“他娘的,这群畜生是铁了心要往咱们地里去了!”
这片被塌方毁掉的老林子,已经留不住它们了。
对于这些饥肠辘辘的狍子来说,山下那几百亩刚翻整好,即将播下种子的肥沃土地,就是救命的食堂。
陈放没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带着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分从三个方向,滑入了前方的密林,去探查狍子群主力的位置。
陈放自己则沿着最密集的一串蹄印,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再次停下。
“这有古怪。”
韩老蔫跟上来,低头看去。
那是一串很特别的蹄印。
相比旁边那些慌乱的印记,这串蹄印显得更有规律。
但其中一只后蹄的印子,总是比其他的要浅,而且每隔几步,就会在地上留下一道轻微的拖痕。
“有头狍子,腿伤了。”韩老蔫立刻判断出来。
“不止。”
陈放摇头,“它是这群狍子的头儿。”
韩老蔫一愣。
“你看。”
陈放指着那串受伤的蹄印两侧,“其他的印子,虽然乱,但始终没有越过它。”
“这头受了伤的狍子,在领着它们跑路。”
第126章 目标,瘸腿狍王!
韩老蔫听得半信半疑,顺着陈放的指引看过去,嘴里叼着的旱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他打了一辈子猎,就知道看脚印的新旧、粪便的干湿,判断畜生的大小和去向。
何曾想过,从一堆乱蹄子里,还能看出这么多门道来?
就在这时,前去探路的追风,从侧面的山坡上悄然出现。
它没有出声,只是对着陈放,极轻微地摇了三下尾巴,然后扭头望向一个方向。
“在那边山谷里。”陈放立刻明白了。
他和韩老蔫悄悄摸了过去,趴在一处被岩石和倒木遮掩的豁口上,朝下望去。
底下是个狭长的山谷,谷底里,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狍子。
它们显得焦躁不安,不时有年轻的公狍子试图脱离队伍,往别的方向乱窜,但很快又被几声嘶哑的鸣叫给叫了回来。
发出嘶鸣的,是一头体格格外健壮的公狍子。
它就站在兽群的最前端,只是它的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不敢沾地。
每当它移动身体,那条伤腿都会带来剧烈的痛苦,让它忍不住颤抖。
可它依旧努力维持着秩序,用嘶哑的鸣叫,安抚着焦躁的同伴。
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安全的出路。
韩老蔫看得心头一震。
这畜生,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护着自己的崽子们。
“陈小子,这可不好办了。”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这头领头的还在,这群狍子就散不了。”
“咱们要是在这儿开枪,一准把它们全吓得冲进地里去!”
前进大队那几百亩刚耙好的地,离这儿也就剩下不到几里的山路。
陈放却很平静。
他趴在豁口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下的岩石,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韩大爷,咱们这次不动枪。”
韩老蔫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动枪?那咋整?靠狗去咬?”
“就咱这六条狗,还不够它们一蹄子踩的!”
陈放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咱们给这群狍子,做个局。”
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就在身边的泥地上划拉起来。
“您看,这山谷像不像个大漏斗?”
“入口宽,到咱们这儿,越来越窄。”
陈放画了一个简单的漏斗形状,“这群狍子现在就在漏斗底儿这儿堵着,往前,是咱们的地。”
“往后,是它们来时的路。”
韩老蔫点了点头。
“所以它们急。”
陈放继续说,“越急,就越听那头领头的。”
他用树枝在漏斗的最窄处,也就是他们现在的位置下方,点了一下。
“咱们的目标,不是这群狍子,就只是那头瘸了腿的公狍子。”
“啥?”
韩老蔫眼珠子都瞪圆了,“只打那头瘸的?”
“这……这咋可能?十几头畜生挤在一块,枪子儿都不长眼睛!”
“所以不动枪。”陈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们用狗,把这个漏斗的口子,再扎紧一点。”
他看向守在身边的几条狗,开始分派任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幽灵,踏雪。”
两条黑犬立刻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你们俩,从两边山坡绕下去,到狍子群的后头。”
“记住,不许叫,不许咬,只用你们的气味,慢慢给它们压力。”
陈放的手在地图上比划着,做出一个缓慢合拢的动作。
“雷达,追风。”
两条公犬上前一步,尾巴微微摆动。
“你们俩,就守在这个山谷最窄的出口。”
“任务也一样,把口子堵死。”
“让它们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陈小子……这能行吗?”
“行不行,得试了才晓得。”
陈放解释道,“狍子胆小,但又好奇。”
“幽灵和踏雪从后面慢慢压迫,它们不会立刻疯跑,只会下意识地往前挤。”
“可前面的路又被追风和雷达堵住了,它们就会更慌。”
“这个时候,整个兽群的压力,都会集中到最前面的那头领头狍子身上。”
“它腿脚不便,行动迟缓。”
“后面的往前挤,它又走不快,整个队伍的节奏就会被它拖慢、打乱。”
“到那个时候,才是咱们动手的时机。”
韩老蔫彻底不吭声了。
他吧嗒吧嗒地猛抽了几口旱烟,烟雾缭绕中,心里已经翻了天。
他娘的……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把一群没脑子的畜生,还有几条狗的反应,愣是给他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那两条……”
韩老蔫憋了半天,老脸有点发烫,“我那两条干不了这细致活儿,让它们冲,它们是一个顶俩。”
“可让它们不出声光用气味吓唬,它们憋不住。”
黑风和追云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在旁边焦躁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大干一场。
“韩大爷,它们有别的用处。”
陈放安抚道,“这山里现在不太平,咱们在这儿盯着狍子,难保没有别的畜生,比如那头熊瞎子,在旁边盯着咱们。”
他指了指左右两侧更高的山脊。
“就劳烦您带着黑风和追云,到那边高处,替咱们放个哨。”
“万一有别的危险靠近,也能提前预警。”
这话给足了韩老蔫面子。
“成!”
韩老蔫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抄起那杆老猎枪,“放哨这活儿,我拿手!”
他招呼上自家那两条跃跃欲试的猎犬,转身就往侧面的高坡爬去。
看着韩老蔫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陈放才回过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下方的山谷。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又观察了许久,直到彻底摸清了风向,以及山谷里那群狍子的规律。
时机差不多了。
陈放蹲下身,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山谷下方,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然后,朝着左右两侧,轻轻一分。
一直安静伏在他身侧的幽灵和踏雪,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它们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身形一矮,就贴着地面,化作两道黑色的影子。
分别从左右两侧的草丛与岩石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转眼之间,就彻底消失在了陈放的视野里。
第127章 人比人得死,狗比狗得扔!
山谷里,那头瘸腿的公狍子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它用力抽动着鼻子,可风中除了青草和湿泥土的气味,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莫名的压力,却无声无息地从身后弥漫开来,勒得它每一寸皮毛都绷紧了。
公狍子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鸣叫,试图让开始骚动的族群安静。
可这一次,它的威严失效了。
狍群的后队先乱了起来,几只年轻的母狍子惊慌地踢着后蹄,拼命往队伍中间挤,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鬼魅在追赶。
它们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它们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幽灵和踏雪,就像两个贴地而行的刺客。
它们紧贴山谷两侧的阴影,利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作掩护,不发出丝毫声响,只是单纯用自身的气味,压迫着狍群。
“呜——”
瘸腿的公狍子再次发出焦躁的嘶鸣。
它能感觉到,整个族群正在被一股力量往前推。
可它那条受伤的后腿,让它无法像往常一样带领队伍快速移动。
后面的同伴在往前挤,前面的道路却越来越窄。
进退失据的恐慌,开始在整个族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战场的追风,忽然抬起了头。
它那双青灰色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瞬间。
那头瘸腿的公狍子,被身后一股涌来的同伴,给硬生生挤出了队伍的主流,踉跄着被推向了山谷的侧壁!
它与大部队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不足两米宽的空当!
追风没有回头看陈放,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闷响。
对于幽灵和踏雪来说,这是最清晰的军令!
两道黑色的身影,不再隐藏。
幽灵从左侧的白桦林后猛然闪出,一个迅猛的短途冲刺,直接切断了公狍子退回族群的路线。
它没有攻击,只是龇着牙,用充满压迫感的姿态,死死封住了那个缺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踏雪从右侧的一处断崖下绕出。
它的动作更加直接,直奔公狍子身后,迫使它只能继续向前,离自己的族群越来越远!
瘸腿的公狍子彻底慌了,它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
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不顾伤腿的剧痛,猛地调转方向,试图冲破幽灵的封锁。
可就在它转身的刹那。
陈放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了一声尖锐、变调的短哨!
“汪!汪汪汪!”
一直守在山谷出口另一侧的雷达,瞬间从隐蔽处一跃而起!
它没有冲向公狍子,而是沿着山坡,在公狍子和狍群之间来回狂奔,用狂吠筑起了一道声音的墙壁。
被孤立的公狍子,最后的退路,被彻底斩断。
它绝望地停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前方狂吠不止的雷达,左侧是虎视眈眈的幽灵,右后方是步步紧逼的踏雪。
陈放吹响了第三声哨音。
这是——总攻的信号!
追风青灰色的身体瞬间绷紧,四肢发力,从出口处如离弦之箭般直冲而出!
在高速的冲刺中,它的身体猛地拔高,以前爪为踏板,在狍子惊恐回头的瞬间,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了它的脊背上!
追风张开嘴,那口锋利的犬齿,以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地,刺入了狍子后颈与头骨连接的脊椎缝隙!
然后,猛地一甩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头体格健壮、还在为族群命运奔波的瘸腿狍王,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四肢抽搐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就迅速失去了神采。
一击毙命!
随着狍王的倒下,失去了主心骨的狍群彻底乱了。
它们在雷达的狂吠驱赶下,像无头的苍蝇,最终汇成一股洪流,涌进了那条干涸的冲沟,朝着远离前进大队的方向,疯狂逃去。
前后不过几分钟,喧闹的山谷,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带起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韩老蔫从高坡上下来,脚步有些发飘。
他站在那头倒地的公狍子跟前,蹲下身,伸出手,拨开狍子后颈上被血浸透的毛皮。
一个干净利落的齿洞,深可见骨,正好咬在颈椎的缝隙里。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冷静地舔着前爪的追风,那双老眼里写满了震撼。
再看看自家那两条还在原地“呜呜”打转,急着想扑上来啃肉,口水淌了一地的黑风和追云。
韩老蔫的老脸火辣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觉得,自家那两条能撵着野猪跑的猎犬,跟眼前这几条比,简直就是俩只会往前冲的傻狍子。
人比人得死,狗比狗得扔啊!
“干得不错。”
陈放走到追风身边,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又依次检查了幽灵、踏雪和雷达,确认它们都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他没理会还愣在那的韩老蔫,从腰后抽出那把薄刃剥皮刀,蹲下身,开始干活。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刀刃贴着皮肉划过,发出细微的“唰唰”声,像最熟练的裁缝在裁剪布料。
不过十来分钟,一张完整无缺的狍子皮就被剥了下来,平整地铺在干净的草地上。
紧接着,开膛,破肚。
腥热的内脏被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陈放却没有嫌弃,反而将心、肝、肺、腰子这些东西,有条不紊地一一分拣出来,放在一旁。
韩老蔫总算回过神来,看着陈放那利索得不像话的手法,眼皮子又是一阵猛跳。
追风、雷达它们四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围成一圈坐着。
看着陈放忙活,不吵不闹,连口水都克制着不往外淌。
反观自家那两条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早就被血腥气勾得失了心智。
围着那堆内脏急得上蹿下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憋屈声,哈喇子甩得到处都是。
“瞧你俩那点出息!”
韩老蔫老脸一红,没好气地用烟杆子在黑风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给我滚一边去!”
第128章 论功行赏!
陈放拿起那颗还在微微温热的狍子心脏,走到追风面前。
追风抬起头,青灰色的眸子静静望着陈放,没有丝毫急切。
陈放将心脏递到它嘴边。
追风这才张开嘴,动作轻柔地将心脏叼了过去,退到一旁,独自享用这份属于头功的荣耀。
韩老蔫的眼皮子又是一跳。
山里的老规矩,猎物的头功,奖的就是心脏。
那是猎物全身气血的精华,只有最勇猛、功劳最大的头犬才有资格享用。
接着,陈放将完整的肝脏用刀一分为二,分别给了幽灵和踏雪。
两个血红的腰子,则给了负责警戒和干扰的雷达。
分完自家狗的,陈放拎起剩下的肺叶和脾脏,走到了黑风和追云面前。
那两条老猎犬早就按捺不住了,尾巴摇得像两个破风车。
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死死盯着陈放手里的东西。
“给它们的。”陈放看向韩老蔫。
韩老蔫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它们……它们就跟着跑了两步,啥力都没出……”他嘴里嘟囔着,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放哨也是功劳。”
陈放不容置喙地将东西放在地上,“没有它们在高处盯着,咱们也不能安心做局。”
黑风和追云哪里还等得及,立马就一拥而上,狼吞虎咽地撕扯起来,吃相比追风它们难看了不知道多少倍。
处理完内脏,陈放开始分解狍子肉。
他的动作依旧快而准,顺着骨骼的走向,一刻钟不到,整头狍子就被分成了两大半,骨肉分离,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将其中带着后腿、分量更足的半扇,直接推到了韩老蔫的脚边。
“韩大爷,这半扇是你的。”
这半扇肉,连皮带骨,少说也有七十斤!
“这……这可使不得!”
韩老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陈小子,这不成规矩!”
“我就是跟着你跑了一趟,连根毛都没打着。”
“分几斤肉尝尝鲜就顶天了,哪能要这么多!”
“搭伙打猎,见者有份。”陈放站起身,用布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再说了,这山里不太平,以后还得仰仗您老带着黑风、追云一起搭伙呢。”
一番话,把老猎户的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韩老蔫张了张嘴,看着脚边那半扇油光水亮的狍子肉,又看看陈放那张平静的脸。
他猛地一拍大腿,旱烟杆子在石头上用力磕了磕。
“成!”
“陈小子,冲你这句话,以后这山里的活儿,只要你招呼一声,我韩老蔫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闯关东的后代!”
……
陈放和韩老蔫扛着狍子肉回到前进大队。
村口玩泥巴的孩子们最先看到,一个个都愣住了,吸着鼻涕,瞪圆了眼睛。
“肉……是肉!”一个胆大的孩子叫了一声。
瞬间,十几个半大孩子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跟在他们身后,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口水都快流到胸口了。
“陈知青……他……他又打着猎了?”
在田埂上歇脚的汉子,正在院门口喂鸡的婆姨,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陈放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径直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王长贵正跟会计老徐在屋里算着工分,听见外头越来越大的喧哗声,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王二柱又在搞什么名堂,吵吵闹闹的!”
话音刚落,陈放就扛着那半扇肉,迈进了门槛。
“砰”的一声。
沉重的狍子肉被他扔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屋里瞬间安静了。
“陈……陈放?”王长贵扶了扶老花镜,才看清来人。
“王书记。”
陈放抹了把汗,“今儿个跟韩大爷在西山巡山,发现有狍子群想往咱们的地里窜,就顺手收拾了领头的那只。”
“这……这得有……六七十斤吧?”会计老徐结结巴巴地问。
王长贵到底是见过风浪的。
他迅速回过神来,走到那肉跟前,用烟杆戳了戳,又抬头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
这小子,还真是不声不响就搞出个大动静!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来得好!”
王长贵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兴奋:“前两天为了抵挡兽潮,全大队的劳力都累趴了,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他当机立断,对门外的王二柱吼道:“二柱!去,把村里那口最大的铁锅给我抬到打谷场上!”
“再通知各家各户,今晚全大队加餐,吃狍子肉炖土豆!”
消息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云霄。
“吃肉了!晚上有肉吃了!”
李晓燕和王娟两个姑娘兴奋地抱在一起。
吴卫国和瘦猴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搓着手,不知道该干嘛好。
整个知青点都沉浸在近乎狂欢的喜悦中。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今夜像是提前过了年。
村里那口平日只在红白喜事才见天日的大铁锅,被几个壮汉抬到了场子中央。
锅底下劈柴烧得熊熊作响,锅里头,大块的狍子肉混着滚圆的土豆块,在浓汤里翻滚沉浮。
肉香夹杂着葱姜的辛辣,压过了泥土和牲口棚的陈年旧味,野蛮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孩子们早就疯了,绕着大锅你追我赶,时不时就停下来,伸长了脖子,闭着眼睛使劲嗅一口。
然后发出一声满足又夸张的叹息,惹得大人们一阵哄笑。
大人们三五成群,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松弛,和即将饱餐一顿的期待。
“都别挤!老婆子孩子先来!”
王长贵的婆姨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着,每一次搅动都引来一片压抑不住的吞咽口水声。
她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花。
李晓燕和王娟端着搪瓷碗,挤在人群里,两眼亮得像淬了星子。
“晓燕,你闻闻,太香了!”王娟激动得脸颊通红。
“嗯!”
李晓燕使劲点头,眼睛死死黏在那口大锅上。
第129章 前往县城!
打谷场上那口大铁锅,直到第二天清早还散发着肉汤的余温。
昨夜的狂欢,像是给整个前进大队打了一针强心剂。
社员们脸上没了前几日的惶恐和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后的满足感。
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混合着狍子肉和土豆的香气。
大队部会计室,王长贵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对着一本账目紧锁眉头。
山洪塌方,修整土地,耽误的工时和耗损的农具,都是让他头疼的窟窿。
陈放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晨山林的凉气。
“王书记。”
“哦,陈放啊。”
王长贵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褶子松快了些,“坐。”
“黑煞和磐石,好利索了没?”
“恢复得不错。”陈放点了下头。
“就是磐石被猪王那一下撞狠了,有点内伤,还得养着。”
“嗯。”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你那几条狗,是真顶事!”
“这次要不是你,不光几百亩庄稼,全大队都得跟着遭殃。”
陈放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身后的一个大包裹放在地上,解了开来。
一张处理得干干净净,卷得整整齐齐的狍子皮,展现在两人面前。
皮板柔软,上面的毛色油光水滑,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泛着一层绸缎般的光泽。
“王书记,这是昨天那头狍王的皮子。”
陈放说道,“我按老法子硝制了一下。”
“您看,是上交公社,还是……”
王长贵放下烟杆,凑过去,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指捻了捻皮毛。
“好东西!这皮子,比供销社柜台里挂着当样品的都好!”
“这皮子是你带着狗弄回来的,按理说就是你的。”
“这不行。”陈放摇头,态度很坚决。
“我是替大队巡山,猎物理应归集体。”
“行了,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虚的。”王长贵猛地一拍桌子。
“你,亲自给我跑一趟县城!”
“把这张皮子,给我卖个好价钱!”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空白介绍信,蘸了墨水,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前进大队社员陈放,为我大队处理山货,望沿途各单位予以便利……”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将介绍信郑重地递给陈放。
“拿着这个,去县里的土产收购站。”
“记住,别让那些城里人给蒙了!”
“给咱大队多换点布票和工业券回来!”
“钱倒是其次。”
陈放接过介绍信,仔细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明白。”
王长贵点了点头:“成,你办事,我放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需要尽快去一趟。”
陈放说,“狗的伤需要点正经药,光靠山里头的草药,好得慢。”
王长贵当即大手一挥:“去吧!工分照算你一天的!就今天!”
……
几十里的山路,陈放只用了不到半天就走完了。
他这次只带了追风和雷达。
追风安静地跟在他左后方,步履沉稳,如影随形。
雷达在前面探路,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分析着各种气味。
远远看到县城青灰色的屋顶时,一股与山林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煤烟、人群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味道。
陈放没去供销社凑热闹,径直走向了位于县城边缘的土产收购站。
收购站的站长姓孙,是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看到陈放进来,先是扫了一眼他那一身知青打扮,目光随即就落在了陈放背上那个鼓囊囊的背篓上。
“卖东西?”
孙站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手里拨着算盘,头也不抬。
陈放也不废话,将背篓放下,把那张卷好的狍子皮往柜台上一放,缓缓展开。
“哗啦——”
油亮顺滑的皮毛,在柜台上铺开,几乎占了半个台面。
孙站长的眼睛瞬间就定住了,打算盘的手也停了下来。
但他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故作镇定地拿起皮子的一角,用手指搓了搓。
“嗯……皮子是张好皮子。”
他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就是这季节不对,春天的皮子,绒毛开始脱了,不值钱。”
他指着皮子上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刀口。
“这儿,还有口子,品相也受影响。”
“小同志,看你是知青,不容易。”
“这样吧。”
孙站长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架势,“我给你算十五块钱,再给你两尺布票,怎么样?”
“这价钱,公道了。”
陈放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孙站长,这皮子是开春前打的,没换过毛,您摸摸这绒毛的根部就清楚了。”
他指了指孙站长刚才说的那个刀口,“至于这口子,是颈椎放血的口,为了保证皮子的完整特意留的。”
“您再看这皮板,用的是盐硝法,保证十年不掉毛,不生虫。”
孙站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陈放没理他,继续说道:“这张是成年公狍的皮,从头到尾足有五尺半,这种尺寸和品相的皮子,就算拿到省里,也是抢手货。”
陈放伸出三根手指,“这张皮子,一口价,三十块钱,外加十尺布票,一张工业券。”
孙站长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小子,把行情摸得一清二楚!
他报出的这个价格,虽然高,但收购站收了转手卖给省里,依旧有得赚!
“行!”
孙站长一咬牙,肉疼地从抽屉里拿钱拿票。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是碰上真人了!
再磨叽下去,自己脸上更挂不住。
拿着钱和票,陈放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出了收购站,他先去国营饭店。
用现金和全国粮票,要了十个白面馒头,一盘扎扎实实的红烧肉。
他把肉分了一半给追风和雷达,两个家伙吃得满嘴流油,却依旧保持着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自己则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浓郁的肉香和酱汁在口腔里爆开,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第130章 指点菜鸟寻天麻!
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就是抚松县的废品收购站。
这里跟窗明几净的供销社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味、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股熬猪油剩下的油渣子放久了的酸腐气。
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废铜烂铁、压扁的牙膏皮、一捆捆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几个穿着满是油污工服的工人,正叮叮当当地分拣着废品,动作懒散,不时朝着地上吐口唾沫。
陈放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让追风和雷达在门口阴凉处卧下。
两个家伙立刻执行命令,追风闭目养神,雷达那对大耳朵却像天线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陈放独自走进院子,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眼睛,扫视着这些在别人看来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一堆发黄的旧书刊上。
那堆书大部分都是些过期的报纸和缺了封面的小说。
其中,一本没有封面、书脊开裂、纸页泛黄卷曲的破书,吸引了他的视线。
书页上,用钢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兽医学》。
陈放心里微微一动,迅速翻开书页。
里面的内容残缺不全,很多页面都被撕掉了,但保留下来的章节却让他内心为之一顿。
“创伤处理与消毒。”
“骨折固定基本原理。”
“常见寄生虫病防治……”
特别是“伤口缝合技术”那一章,虽然只有短短几页。
但上面用笔画着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几种不同的缝合方法,比如“连续缝合”、“结节缝合”。
这东西,比他刚刚卖掉的那张狍子皮,金贵多了!
“同志,你看啥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放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还算干净的工服,正好奇地看着他。
年轻人叫王小军,是收购站职工的儿子,顶班进来的,平日里就干些分拣登记的活儿。
“随便看看。”
陈放不动声色地合上书。
王小军的视线却落在了门口那两条狗身上。
尤其是雷达那对大耳朵,让他觉得格外新奇:“那两条狗,是你的?”
“嗯。”陈放点了下头。
“你是……山里来的?”王小军试探着问。
他刚才在窗口,正好看见陈放带着狗从国营饭店那边走过来,那股子沉稳的气质,跟村里那些来卖废品的社员完全不同。
陈放没承认也没否认。
王小军却自来熟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大哥,你这本事……是打猎的吧?”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我……我也想进山弄点东西。”
“可我两眼一抹黑,就怕把小命搭进去。”
“你看,你能不能……指点指点?”
陈放打量了他一眼,这王小军手指干净,皮肤白皙,一看就没干过什么重活。
“山里危险,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
王小军连忙点头,“我也不去深山,就在后山转转。”
“大哥,你就教我几招呗?”
“怎么认路,怎么防蛇都行!”
陈放看着他那渴望的眼神,沉默片刻:“往山里走,别信什么上北下南,多看树。”
“阳面的树长得密,阴面的树长得疏,树皮也更粗糙。”
“还有,别往草深的地方走。”
“真要走,先拿根棍子在前面敲打。”
这几句最基础的常识,听得王小军连连点头。
但他显然不满足于此。
“大哥,那你能不能教我认认药材?”
王小军不死心,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这儿有两张工业券,都给你!”
“我就想学认一种东西,叫天麻。”
工业券?
陈放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东西可比布票金贵。
“你怎么知道天麻?”陈放问。
“我听一个从省城来的亲戚说的。”
王小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这玩意儿在城里大药房,一两就能卖好几块钱!”
“比人参还好找!”
陈放心里了然。
这小子是听了点风声,就动了发财的心思。
天麻确实值钱,但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一般人就算走到跟前也认不出来。
他看了看那两张工业券,又看了看王小军,“有图吗?”
“有有有!”
王小军大喜过望,立马从工作台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残破的《植物图册》。
陈放凑过去指着其中一页。
“就是这个!”
“它不开花,不长叶,样子像个土豆,但颜色是黄褐色的。”
“别在平地上找,也别在太阳底下找。”
“要找就去找那种山坡上的烂树叶堆,尤其是柞树林底下,半阴半阳的地方。”
“扒开上面那层腐烂的叶子,看到土里有那种红色,一根根像细绳子一样的东西,叫‘蜜环菌’,顺着那玩意儿往下挖,才可能找到它。”
王小军听得一愣一愣,赶紧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大哥,你真是高人!”
陈放没理会他的恭维,将那两张工业券和那本破旧的《兽医学》一起拿了起来。
“这书,多少钱?”
“嗨,一本破书,你要就拿走!”王小军得了指点,哪里还好意思要钱。
陈放却没占这个便宜,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拍在柜台上。
“一码归一码。”
说完,他把书和工业券仔细收好,转身就走。
走出废品收购站,阳光有些刺眼。
陈放没有立刻返回,而是带着追风和雷达,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
突然,一直跟在他身前半步的雷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呜咽。
它的大耳朵转向了斜后方的一个巷口,鼻子快速抽动了两下。
陈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他眼角的余光,已经飞快地向后一扫。
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假装在看墙上的标语。
是刚刚在土产收购站外面围观的人。
陈放没回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伸手,状似无意地在雷达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雷达立刻安静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探路姿态。
而跟在陈放身后的追风,则无声无息地,与陈放的距离拉开了半步,走在了更靠外侧的位置,将他的右后方完全护住。
第131章 两个不开眼的蠢货!
陈放拐进另一条街,径直去了供销社最冷清的针头线专柜。
“同志,要最粗的缝衣针,还有最结实的麻线。”他对柜台后昏昏欲睡的女售货员说道。
这是为处理伤口做准备的,尤其是缝合撕裂伤。
买完东西,他并没有急着出城。
陈放站在供销社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
那两个蓝色工装的身影,正站在一根电线杆下,一人点烟,一人四处张望,视线总是不经意地往他这边溜。
陈放把针线包揣进贴身的口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走人多车杂的大路,反而一转身,朝着县城西郊,那条通往城外菜地的偏僻土路走去。
这条路,除了早晚去拾粪或者下地的社员,白天几乎没人走。
路面坑坑洼洼,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条和野草,越往外走,人烟越稀少,空气里只有一股青草和泥土的生腥味。
雷达走在前面几米远,那对大耳朵不再是随意转动,而是频繁地转向后方,喉咙里压抑着极其细微的焦躁呜咽。
追风则紧跟在陈放的左后方,步子悄无声息。
它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走出约莫一里地,四周已经看不见一户人家,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唰啦——”
前方的荆条丛里,猛地窜出两个人影,正好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塌鼻梁的青年,脸上带着一股子痞气,正是县里有名的混子刘二。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黑壮的汉子,手里拎着一根晾衣服用的粗木棍,是他的搭档张猛。
两人一前一后,把陈放和两条狗堵在了路中间。
“小子,挺会挑地方啊。”
刘二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陈放,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贴身放着钱票的口袋上。
“那张狍子皮,换了不少好东西吧?”
他刻意晃了晃脑袋,一副吃定了陈放的样子:“咱们兄弟俩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借点钱和票花花。”
张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在另一只手掌上“砰砰”地敲了两下,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放停下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颗青灰色的狗头上,轻轻拍了拍。
“吼——”
一直安静的追风,背上的毛瞬间根根倒竖。
它弓起身体,露出雪白森然的犬齿,喉咙里发出充满杀戮气息的低吼。
刘二和张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头从老林子里扑出来的饿狼!
那股凶悍和狠戾,让他们两腿发软,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另一道黄色的影子“嗖”地一下绕到了他们侧后方。
“汪!汪汪!汪汪汪!”
雷达的叫声尖利而急促。
它没有扑上来,只是绕着两人疯狂地来回奔跑,一双大耳朵因为兴奋和紧张,几乎贴到了脑袋后面。
“这……这是狼!”
张猛那张黑脸吓得没了血色,抓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见过村里的土狗打架,就是互相对着叫,然后扑上去撕咬,哪见过这种阵仗?
一条正面威慑,一条侧翼骚扰。
陈放冷冷地盯着他们,终于开了口,“滚。”
“跑!”
刘二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他慌不择路,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泥。
张猛也扔了手里的木棍,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两人屁滚尿流,眨眼就跑得没影了。
陈放蹲下身,揉了揉追风的脖子,那身倒竖的鬃毛渐渐平复了下去。
他又朝还在远处吠叫的雷达招了招手,雷达立马摇着尾巴跑了回来,用头去蹭他的腿,像是在邀功。
陈放心里很清楚,真正的危险,可不会像这两个蠢货一样,叫两声就能吓跑。
回程的路,陈放走得不快。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步履从容。
县城里的煤烟味和人声嘈杂被彻底甩在身后,清冽的山风裹挟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重新包裹住他。
这种感觉,让他浑身舒坦。
他没有直接回知青点,而是先拐向了大队部。
烟丝的味道混杂着老旧文件的纸张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陈放推开门,王长贵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农具损耗的账本发愁。
“王书记。”
“陈放?回来了!”王长贵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褶子顿时松快了不少。
陈放没多废话,将贴身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整齐地摆在桌上。
崭新的三十块人民币,用一根细绳捆着。
十尺布票,还有一张金贵的工业券。
“嘶……”会计老徐正好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看到桌上那崭新的一沓钱和票,手里的缸子都晃了一下。
王长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拿起那沓钱,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又拿起那张工业券,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三十块!还有工业券!”
“县收购站那帮孙子,出了名的铁公鸡,居然让你拔下来这么多毛!”
“皮子好,他们不收有的是人收。”陈放平静的回答。
“哈哈哈,说得好!”王长贵把钱和票据小心翼翼地收进抽屉,上了锁,这才重新坐下。
“你小子,不光给队里解决了大难题,还挣回了硬通货。”
王长贵吧嗒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
……
陈放从大队部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晚霞在西边的山顶烧成一片残红,给整个前进大队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带着追风和雷达,不紧不慢地往知青点走。
还没走进院子,陈放的脚步就缓了下来。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点,院子里应该是最热闹的时候。
男知青砍柴挑水,女知青洗菜淘米,夹杂着李建军那不着调的口琴声,还有偶尔的几句拌嘴。
第132章 赵卫东又作妖!
可今天,整个知青点都死气沉沉的。
院门虚掩着,陈放推门进去,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明显。
李晓燕和王娟正凑在水缸边上,头碰着头,压着嗓子飞快地嘀咕着什么。
院子的另一头,柴房的阴影底下,吴卫国和瘦猴缩在角落里,活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陈放的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没吭声,径直走向屋子。
他刚把从县城买的针线包放好,身后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吴卫国。
他探头探脑地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院子里没人注意这边,才猫着腰溜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陈、陈放……”吴卫国的声音又干又涩。
陈放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有事?”
吴卫国被他这么一看,更紧张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蚊子才能听见:“赵、赵卫东他……他不对劲!”
陈放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他一下午都鬼鬼祟祟的。”
吴卫国咽了口唾沫,“刚才,我……我偷偷跑进柴房,掀开草堆看了一眼……”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好几块铁片子,像是……像是打坏的犁铧碎片,正蹲在地上用石头磨呢!”
“他还……还自言自语,说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要进山……干一票大的!”
“干一票大的?”陈放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是!是!”
吴卫国点头如捣蒜,压着嗓子补充道,“赵卫东那个样子,眼睛都红了!”
“我怕……我怕他要是进山胡来,到时候要是出了事,会不会……会不会连累我们?”
吴卫国是真的怕了。
赵卫东的孤僻和怨毒,他看在眼里。
但他更怕赵卫东这个蠢货把天捅个窟窿,最后自己也跟着倒霉。
陈放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卫东这种人,自己没本事,又见不得别人好。
看自己靠着打猎,不但改善了生活,还在大队里有了脸面,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被嫉妒烧成灰了。
所谓的“干一票大的”,无非就是想模仿自己,也进山去弄点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好把面子找回来。
用犁铧碎片做捕兽夹?
陈放心底闪过一丝不屑。
那玩意儿是铸铁,脆得很,根本做不了弹簧结构,就算勉强弄出个样子,也夹不住耗子。
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城里少爷,进山?
怕不是给山里的野兽送点心。
“知道了。”
陈放淡淡地应了一声。
见陈放反应这么平淡,吴卫国反倒急了:“陈放,你……你可得当心啊!”
“他磨那些铁片子,我看……我看是想做捕兽夹!”
“那东西不长眼,他要是真在山里乱搞,万一伤了人……”
陈放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伤不了人。”
说完,陈放走出屋子。
吴卫国愣在原地,看着陈放的背影,一时间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院子里,雷达正趴在屋檐下,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陈放走到它跟前,蹲下身,状似无意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手指在雷达的耳后,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雷达舒服地哼唧了一声,那对大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无声地转向了柴房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陈放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着柴房那边走了过去。
赵卫东正蹲在柴房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铺着一块破麻布,上面散落着几块锈迹斑斑的铁片。
他正拿着一块石头,费力地在一块铁片边缘打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难听声响。
“修东西呢?”
陈放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赵卫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当他看清是陈放时,那张因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上,瞬间涌上了嫉妒、怨恨、惊慌混杂在一起的扭曲表情。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块破麻布往自己身下一扯,试图盖住那些铁片。
“你……你来干什么?”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我自己的东西,要你管?”
陈放没理会他的叫嚣,视线落在他那双沾满铁锈和泥污的手上,又扫了一眼被他仓皇盖住的铁片。
“犁铧碎片?”
“这东西脆,做不了弹簧。”
陈放的语气很平淡,“最近山里刚塌方,很乱。”
“劝你安分守己点,不要自找麻烦。”
赵卫东被陈放看得心里发毛。
尤其是那句“这东西脆,做不了弹簧”,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想放几句狠话顶回去,可一对上陈放那双沉静的眸子,所有恶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放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直到陈放的背影消失在屋门口,柴房里的阴冷仿佛又重了几分。
赵卫东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混进铁锈和泥污里,在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安分守己?”
“自找麻烦?”
赵卫东嘴里不断的反复咀嚼着。
他凭什么教训我!
他一个靠着几条狗投机取巧的家伙,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赵卫东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被自己藏在身下的铁片,眼里的红光愈发浓郁。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放能做到的,我赵卫东也能!
他不但要进山,还要干一票大的,干一票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
他要让前进大队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
子时已过,前进大队彻底沉入了黑夜的寂静里。
白天的喧嚣和疲惫都被厚重的黑暗所吞噬,只剩下偶尔几声犬吠,从村子另一头遥遥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知青点的土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陈放躺在自己的铺上,呼吸平稳,像是早已熟睡。
柴房的方向,传来一道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门轴上蹭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动作僵硬而笨拙。
是赵卫东。
第133章 赵卫东夜探后山!
赵卫东怀里抱着一堆东西,用一件破烂的棉袄裹着,看不真切。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朝院外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可脚下干枯的杂草还是发出了“咔嚓”的脆响。
在这样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赵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半天,确认屋里没有动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继续往外走。
他没发现,在屋檐的阴影底下,一双金黄色的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雷达没有动,甚至连喉咙里的呜咽都压了下去。
它安静地站起身,悄无声息的迈着步子,来到陈放睡觉那屋的窗根底下。
它用鼻子,轻轻地在窗户纸上顶了一下。
屋里,陈放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他坐起身,没有点灯,只是安静地听着。
院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赵卫东的脚步声朝后山的方向去了。
陈放下了炕,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狸猫。
他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寒意。
追风、幽灵、踏雪三条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安静地蹲在门边,昂着头看他。
陈放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指向后山的方向。
追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回应。
下一秒,三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追风在前。
它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幽灵和踏雪分列左右,身体紧贴着地面,在树影与草丛间穿行,仿佛它们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赵卫东对身后一无所知。
他一头扎进后山,立刻就体会到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没有经验,根本不懂得要走野兽踩出来的兽径,专挑那些看起来能走直线的地方钻。
结果,不是被垂下的树枝抽了脸,就是被脚下的藤蔓绊个半死。
“哗啦——”
他又一次被灌木丛挂住了裤腿,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地。
怀里那件破棉袄散了开来,几块磨得锋利的铁片和一根用油纸包裹的粗壮炮仗滚了出来。
那正是他这几天的“心血”。
从报废的犁铧上敲下来的铁片,被他费力地磨出了锯齿。
从村民过年剩下的“二踢脚”里抠出的火药,被他混合着铁砂,重新塞进一根挖空的木头里,做成了个简陋的火药筒。
他幻想着,用铁夹子夹住狍子,再用火药筒把它彻底干掉。
到那时,他扛着一整只狍子回到知青点,所有人都将对他刮目相看!
想到得意处,他仿佛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收好,爬起来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在他身后约莫五十米远的一棵大树上,追风正蹲在粗壮的树杈上,冷静地看着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
它那双青灰色的眸子里,甚至流露出几分……不解。
像是在看一个行为怪异的傻狍子。
折腾了快一个钟头,赵卫东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不错的“风水宝地”。
这是一片稀疏的柞树林,地上能看到一些被啃食过的植物根茎,还有几坨已经风干的颗粒状粪便。
“就是这儿了!”
赵卫东兴奋地压低声音。
他学着电影里看来的样子,开始笨拙地布置陷阱。
他挖了个浅坑,把那几块铁片用一根细麻绳连起来,做成一个可笑的捕兽夹,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浮土和落叶盖上。
麻绳的另一头,他系在一根小树苗上,还用力拽了拽,觉得挺结实。
然后,他又在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洞里,把那个塞满了火药和铁砂的木头筒子放了进去,引线留在外面,用石头压住。
他的计划是,只要猎物踩中夹子,一挣扎,就会拉动另一根引线,点燃火药筒!
“轰”的一声,大事可成!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躲起来,满心期待地等着猎物上门。
树杈上,追风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消化这个人类的迷惑行为。
它扭过头,朝着身后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类似猫头鹰的叫声。
陈放听到了那声隔着老远的暗号,眉头微皱。
赵卫东那点花花肠子,他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但那个火药筒,却是个不小的隐患。
这季节,天干物燥,万一引燃了林子,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陈放学着杜鹃鸟的叫声,发出了一短两长的哨音。
后山,正在潜伏的幽灵听到了这个指令。
它那黑色的身影从草丛中滑出,没有一丝声响。
赵卫东正躲在凹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夜里的山林比他想象中可怕得多,各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吹过树梢,像是鬼哭狼嚎,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布下的陷阱时,幽灵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
它甚至没有去看赵卫东一眼。
它的目标,是那个连着铁夹子的、系在小树苗上的麻绳。
幽灵的动作快如闪电。
它无声地靠近,张开嘴,用它那锋利的犬齿,在麻绳上轻轻一咬,再一扯。
“啪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麻绳应声而断。
整个陷阱,废了。
做完这一切,幽灵甚至没有停留,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卫东对此一无所觉。
他还在那儿幻想着狍子落网,自己风光无限的场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月亮落了下去,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赵卫东从最初的兴奋,到紧张,再到麻木,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寒冷和失望。
别说狍子,连根兔子毛都没见着。
“他娘的!”
“畜生都死哪儿去了!”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从藏身处爬了出来。
他走到自己布下的陷阱前,扒开浮土一看,顿时傻了眼。
铁夹子七零八落地躺在坑里,那根至关重要的麻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断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截断掉的绳子,整个人都懵了。
一夜的辛苦,一夜的担惊受怕,全都化作了泡影。
第134章 效率暴涨三成!
赵卫东失魂落魄地从后山走出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费尽了力气。
他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叶,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一夜的寒冷、恐惧和巨大失望,彻底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会失败。
他明明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为什么连个兔子毛都没见着?
赵卫东踉踉跄跄回到知青点,院门已经打开了。
陈放正蹲在墙角,用一把小刷子,仔细地清理着雷达爪子缝隙里的泥土。
雷达舒服地趴在地上,大尾巴一扫一扫,把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
听见脚步声,陈放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赵卫东身上停了不到半秒,便挪开了,继续低头忙活手里的事。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任何一句嘲讽都让赵卫东难受。
他攥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地钻回柴房里。
……
“当!当!当——”
村头那口老钟被敲响了,三长两短,是召集全体社员开大会的信号。
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把土地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打谷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社员们刚吃了顿狍子肉,肚子里有油水,脸上也有了光彩,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王长贵站在一张用土坯搭起来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
“今年,咱们大队遭了灾,耽误了不少功夫,但人不能被天压垮!”
“今年春耕,咱们得换个法子干!”
他一转身,把身后的陈放给让了出来。
“陈放,你来给大伙儿说说!”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放身上。
陈放也不怯场,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各位叔伯大爷,婶子大娘。”
“前些天塌方,毁了一部分地,也让节气紧张了。”
“我跟王书记商量,除了照常种玉米,咱们还得匀出一部分地,抢种荞麦。”
底下立刻有人嘀咕起来。
“荞麦?”
“那玩意儿长得快,可产量低啊,不顶饿。”
“是啊,交了公粮,自己还能剩下啥?”
陈放听着这些议论,不慌不忙地继续。
“荞麦不跟玉米争地,就种在那些新平整出来,肥力还不太够的坡地上。”
“这么干,是图个双保险。”
“大伙儿想想,万一今年雨水不好,或者秋天来得早,玉米收成受了影响怎么办?”
“有这批荞麦顶着,公家的粮额能保住,咱们自家的肚子,也能保住。”
这一下子就说到了老乡们的心坎里。
他们是过过苦日子的人,最明白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道理。
王长贵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陈放说的,就是这个理!”
“今年,咱们分工也改改!”
“所有青壮劳力,只管犁地!”
“从东头一字排开,给我往西头犁,中间不许停!”
“妇女们,还有半大孩子,跟在后头,专门负责撒种、点粪!”
“老弱的,就负责最后一道工序,用土把种子盖上!”
这番安排,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犁地的只犁地,播种的只播种?
这叫什么干法?
往年都是各家顾各家的地,或者一个生产队分一块地,从头干到尾。
“书记,这样能行吗?”一队队长王大山挠着头,有些不解。
“行不行,干了再说!”
王长贵一挥手,“今天,就按这个法子来!谁干得好,工分记满!”
随着王长贵一声令下,前进大队几百亩的土地上,上演了史无前例的一幕。
十几头黄牛排成一列,在男人们的吆喝声中,拉着犁铧,翻开黑色的沃土。
身后,妇女们提着种子筐,迈着小碎步,精准地将一粒粒饱满的种子撒进犁沟。
再往后,是负责施肥和盖土的队伍。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环扣一环,几乎没有半点浪费时间的空当。
效率,比往年提高了何止三成!
“哎呀,这法子,神了!”
王大山看着自家那块地不到半小时就被拾掇利索,惊得合不拢嘴。
李建军带着吴卫国和瘦猴,背着工具箱,在田埂上来回穿梭。
一个老社员的锄头柄因为用力过猛,裂开了一道缝。
他刚骂了一句,李建军就跑了过来。
“叔,给我。”
他接过锄头,抽出随身带的斧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旧柄子敲掉。
又从背篓里拿出一根早就削好的新木柄,对准了,用石头使劲一砸。
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好小子!手艺不错!”老社员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满是真诚。
吴卫国和瘦猴在一旁看着,也挺起了胸膛。
这种被人需要、被人认可的感觉,是他们跟在赵卫东屁股后头时,从未体会过的。
另一边,王娟和李晓燕则蹲在地头,负责把玉米种子和荞麦种子分开,并用小碗量好,确保每一垄地播撒的数量都差不多。
陈放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
他亲自下到了那片预留给荞麦的坡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他自制、前面绑着个小铁犁头的木耙。
他拉着耙子,在松软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笔直且深浅一致的沟垄。
他的犬队也没闲着。
黑煞和磐石伤势未愈,在知青点看家。
追风坐镇中军,就趴在打谷场边上的草垛上,像个将军一样俯瞰着整个战场。
雷达则成了“驱鸟大队长”。
它蹲在一处高高的田埂上,只要有麻雀或者乌鸦想飞下来偷吃种子。
它就会立刻发出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吠叫,把那些不速之客吓得屁滚尿流。
幽灵和踏雪,则化作了两道在远方山林边缘游弋的影子,警戒着任何可能被这边热火朝天的动静吸引过来的野兽。
王长贵和韩老蔫并排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吐出一口浓烟,语气里满是感慨,“咱们在这土地上刨了一辈子食,讲究的是老经验,用的是死力气。”
“可陈小子,他用的是脑子。”
韩老蔫沉默着。
他不得不承认,王长贵说得对。
这种把人当成机器零件一样安排的干法,他闻所未闻,但效果,却好得惊人。
太阳渐渐偏西,一天的忙碌接近尾声。
社员们虽然累,但看着眼前那一片片被伺候得整整齐齐的土地,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第135章 你这小子,还不如狗!
赵卫东在一股酸臭味中醒来。
他蜷缩在柴房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上盖着几件破麻袋。
一夜的失败让他彻底懵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声微不可闻的“啪嗒”轻响。
绳子怎么会自己断掉?
运气!
一定是运气太差了!
他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那虚无缥缈的运气,绝不承认是自己的无知和愚蠢。
他踉跄着走出柴房,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陈放正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蘸着温水,给黑煞和磐石擦拭伤口周围的毛发。
两只猛犬舒服地趴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温顺的模样,和它们在山里搏杀猪王时的凶悍判若两犬。
赵卫东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
他一声不吭地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冷的井水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也让那股子怨恨愈发清晰。
……
田埂上,陈放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
身后,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狗呈扇形散开,警惕地巡视着每一寸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雷达的大耳朵不时转动一下,将任何试图靠近的飞鸟用一阵低沉的呜咽吓走。
幽灵和踏雪则在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弋。
它们的身影在树影间时隐时现,确保不会有饥饿的野兽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
赵卫东混在一群在地头歇脚的社员里,手里捏着一个干硬的窝头,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看着田埂上那个清瘦的背影,嫉妒的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哼,不就是会耍几条狗吗?”
他终于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正经的农活不干,整天游手好闲,搞这些投机倒把的东西,算什么本事?”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想引起周围人的共鸣。
几个年轻些的社员面面相觑,没敢搭腔。
一个正在用磨刀石磨着镰刀的老汉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瞥了赵卫东一眼。
这老汉叫李二柱,在队里是出了名的老把式,侍弄庄稼一辈子,脾气也跟地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你说啥?”
李二柱把镰刀往地上一插,站了起来,“你说陈知青不务正业?”
赵卫东梗着脖子:“难道不是吗?”
“一个大男人,不把力气使在土地上,天天跟几条畜生混在一起!”
李二柱“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赵卫东脚边。
“你这小子,我看你还不如那几条狗!”
赵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骂谁呢?”
“骂你咋了?”
李二柱指着赵卫东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人家陈知青的狗,知道护着咱大队的庄稼!”
“昨天要不是雷达在那儿守着,咱刚撒下去的种子,半天就得让那帮扁毛畜生给叼光了!”
他顿了顿,又指着远处山林的方向。
“前几天要不是陈知青带着狗把那头瘸腿狍子给收拾了,现在那几百亩坡地,早被那群狍子给踏平了!”
“到时候,别说交公粮,咱们全村老少都得喝西北风!”
“你呢?”
李二柱上下打量着赵卫东,满脸的不屑,“你除了会动动嘴皮子,还会干啥?”
“你一天挣的工分,够你自个儿吃饱饭吗?”
“眼红人家有本事,就只会躲在背后说酸话,我老汉都替你臊得慌!”
周围的社员们发出一阵哄笑。
“二叔说得对!”
“就是,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
“自己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啥玩意儿!”
一句句不加掩饰的嘲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卫东的脸上。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变成了尖刀,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割得千疮百孔。
赵卫东疯了一样,推开人群,逃也似的跑了。
身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一口气冲回知青点,钻进那间熟悉的柴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胸口剧烈地起伏,嘴里发出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不如狗……不如狗……”
李二柱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要干一票大的!
一票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真正的大事!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地名——狼嚎沟。
那是他曾听村里老猎户们酒后吹嘘时提到的地方,一个既危险又充满诱惑的所在。
据说那里地势险要,风吹过山谷,声音凄厉得跟狼嚎一样。
但那里,也藏着真正的宝贝。
对!
就去狼嚎沟!
陈放能打到狍子算什么?
自己要是能从狼嚎沟里活着出来,还带点什么稀罕玩意儿,看谁还敢瞧不起他!
一股疯狂的念头彻底占据了他的理智。
他要孤注一掷。
这一次,他不但要带上那个威力巨大的火药筒,还要做得更绝!
……
夜里,吴卫国和瘦猴端着碗,凑到了陈放跟前。
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吴卫国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音。
“陈、陈放……那个……赵卫东他又不对劲了。”
陈放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头也没抬。
“他今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柴房里。”
瘦猴接过了话茬,他比吴卫国还紧张,“我……我刚才去抱柴火,闻到一股……一股硫磺味!”
“他还……还在磨那些铁片子!”
吴卫国补充道:“我听见他一个人在里面嘀咕,说什么……‘狼嚎沟’……还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听到“狼嚎沟”三个字,陈放削木头的手停住了。
那地方,是长白山脉一处极其复杂的地形,是真正的野兽乐园,也是人类的禁区。
赵卫东那个蠢货,带着自制的炸药去那种地方,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自己死不足惜,可万一惊动了山里的大家伙,或者一个不慎引发了山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
陈放丢下两个字,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吴卫国和瘦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不安依旧萦绕不散。
第136章 这不是狼干的!
院中,追风和雷达正趴在屋檐下假寐。
陈放走到它们跟前,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追风的背上,轻轻划了一个圈,然后指向了柴房的方向。
追风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了青灰色的眸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回应。
接着,陈放又拍了拍雷达的脑袋。
雷达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绕到了柴房的后窗底下,将鼻子贴在窗户纸的缝隙上,细细地嗅闻着。
做完这一切,陈放转身走出了知青点。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径直走向了大队部那间永远亮着昏黄煤油灯的屋子。
王长贵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账本皱眉头。
看到陈放进来,他有些意外。
“陈小子,这么晚了,有事?”
“书记。”
陈放的表情很平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有点担心赵卫东。”
“赵卫东?
”王长贵放下了手里的笔。
“嗯。”
陈放点了点头,“他最近精神状态很不好,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
“今天白天还在地头跟社员吵了一架,把自己关在柴房里不出来。”
“这深更半夜的,万一他想不开,一个人跑到后山去……那可就糟了。”
陈放的说得很含蓄,但王长贵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知青,在这节骨眼上要是出了事,他这个大队书记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这责任,他担不起!
“这个赵卫东,真是不让人省心!”
王长贵狠狠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事,我知道了。”
他冲着屋外喊了一声:“王大山!你给我滚过来!”
一队队长王大山正巧从外面路过,闻声连忙跑了进来。
“书记,啥事?”
王长贵指了指知青点的方向,语气不容置喙。
“你,再叫上刘三,你们两个今晚带上棍子,就在知青点附近来回转悠。”
“就跟大伙儿说,最近山里的野兽不太安分,得加强夜间巡逻,保护知青们的安全。”
“给我把眼睛放亮点,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飞出去!”
王大山虽然不明白,但看书记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小,连忙点头应下。
“好嘞!我这就去!”
……
子时,柴房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赵卫东探出头,鬼鬼祟祟地向外张望。
他怀里揣着那个沉甸甸的火药筒,腰间还别着几块磨得锋利的铁片。
今夜,他就要去创造奇迹!
然而,当他看到院子外的情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月光下,两条人影,手持着粗长的木棍,正在知青点院墙外来回踱步。
是王大山和民兵刘三。
赵卫东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退回柴房,无声地靠在门板上,但胸腔里积蓄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赵卫东的事,在知青点没掀起什么风浪。
王大山带人转了两宿,确认那小子没胆子再作妖,这事就算过去了。
几天后,陈放和韩老蔫再次搭伙进了山。
“今年这山里,邪性得很。”
韩老蔫吧嗒着旱烟,吐出的烟圈很快被山风吹散。
他的两条老狗,黑风和追云,跑在前头,显得有些急躁,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在地上乱嗅一通。
相比之下,跟在陈放身后的五条狗就规矩多了。
追风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青灰色的背脊在斑驳的树影下若隐若现。
雷达的大耳朵像两面小蒲扇,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幽灵和踏雪则像两个沉默的影子,一左一右地护着侧翼。
而虎妞的位置,就跟在陈放的脚边,仅仅落后半个身位。
“嗷呜——”
走在最前面的黑风,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前面一片狼藉的林地发出低沉的警告。
追云也跟着凑上去,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韩老蔫脸色一变,将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插回腰间,顺手抄起了身后的老旧猎枪。
陈放也停了下来,他甚至不需要看,光从自家几条狗的反应就能判断出问题。
雷达的尾巴夹了起来,浑身的毛微微炸起,鼻子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急促又压抑的哼唧。
追风没有叫。
它只是回头看了陈放一眼,然后将身体压得更低,青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
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臊臭,闻着让人胸口发闷。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几棵粗大的红松。
眼前的景象让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
雪地上,一片血污狼藉。
一头至少有三百斤重的野猪,被开膛破肚地扔在那儿,内脏拖了一地。
四周的雪地被踩得乱七八糟,满是爪印和凝固的黑色血块,碎肉和断骨随处可见。
几只胆大的乌鸦落在远处的树枝上,“呱呱”地叫着,却不敢下来啄食。
“是狼!”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常年在山里打猎的经验让他立刻做出了判断。
“你看这爪印,又多又乱,肯定是碰上狼群了!”
他指着泥地上一串串梅花状的脚印,脸色凝重。
陈放没说话。
他蹲下身,无视了那些明显的狼脚印,仔细检查着野猪的尸体和周围的痕迹。
“韩大爷,你看这儿。”
陈放指着野猪脖颈处的一道伤口。
那里的皮肉被整个撕开,伤口边缘却相对整齐,更像是一击致命的结果,而不是狼群那种杂乱的撕咬。
他又捡起一根断裂的肋骨,递给韩老蔫。
“还有这个。”
“狼的咬合力虽然强,但它们更习惯撕肉,很少会把这么粗的骨头直接咬断,它们没那个闲工夫。”
韩老蔫接过骨头,断面参差不齐,但确实能看到两个深深的齿印。
“这……”韩老蔫愣住了。
陈放站起身,视线扫过整个现场。
“狼群来过,但它们是来吃剩饭的。”
“你看那些狼的脚印,大部分都踩在血污上,来去匆匆。”
“说明它们也是闻着血腥味跑过来的,而且吃饱了就跑,生怕真正的主人回来。”
第137章 这爪印,比我手掌还大!
“真正的主人?”
韩老蔫的声音都变了调。
陈放没接话,而是径直走向侧面一片塌方的缓坡。
那里本该是茂密的灌木丛,现在却像是被巨型铁犁粗暴地翻过一遍,泥土和碎石到处都是。
几个被掏空的洞穴暴露在外,洞口周围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活生生扒开的。
洞穴旁边,还散落着一些带血的兔子皮毛和碎骨。
“这是兔窝。”
陈放指着那些洞穴,“狼和狐狸掏兔窝,用的是爪子刨,嘴巴叼,可弄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走到一个最深的爪痕前,伸出自己的手掌比了比。
那爪痕比他整个手掌还要大上一圈,五道深深的沟壑嵌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韩大爷,你见过狼有这么大的爪子吗?”
韩老蔫死死地盯着那巨大的爪印,半响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熊……熊瞎子!”
只有冬眠醒来、饥肠辘辘的熊瞎子,才会如此疯狂地寻找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娘的!”
韩老蔫狠狠啐了一口,“这玩意儿可比狼群难对付多了!”
一头熊瞎子,尤其是一头饿疯了的熊瞎子,对前进大队的威胁,远比一个狼群要大。
狼群还懂得权衡,轻易不敢冲击人类的村庄。
但熊瞎子不一样,它要是认准了哪儿有吃的,凭着那身蛮力,村里那点木头栅栏根本挡不住。
陈放点了点头,“这头熊瞎子的活动,肯定离不开水源。”
“它吃饱了,会去找水喝,然后找地方睡觉。”
他看着那串指向密林深处的巨大脚印,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老蔫将那支老旧的猎枪重新背好,又紧了紧身上的绳子,动作透着一股子利落。
“走,先去河边看看。”
两人带着犬队,不再停留,沿着熊瞎子留下的巨大脚印,向着密林深处追踪而去。
山路愈发难行。
山体塌方的影响,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原本熟悉的小径被巨石和倒塌的树木堵死。
他们只能绕着走,时常需要用手拨开挡路的荆棘。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潺潺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一条不宽的小河出现在眼前,河水清澈,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
这是松花江的一条上游支流,也是山里大多数动物的生命线。
陈放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河水上,而是被河边一棵巨大的白桦树吸引了。
那棵树,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地刮过一层,从离地半米高的地方开始,一直到两米多高,大片的树皮被硬生生剥了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树干。
树干上,还残留着几道又深又宽的爪痕,边缘挂着些许被撕扯下来的木纤维。
“韩大爷,你来看。”
韩老蔫凑了过去,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指,在那爪痕上轻轻划过,“这熊瞎子,是真饿疯了!”
陈放蹲下身,捻起一点从树皮缝里渗出的黏稠汁液,放在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它在吃树皮里的虫子和汁液。”
陈放站起身,抬头看了看那剥皮的高度,比划了一下。
“从这爪痕的高度看,这头熊瞎子站起来,少说也得有两米五。”
韩老蔫的脸色变难看了。
“这么大的个头,怕不是有五六百斤重。”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往年开春,熊瞎子也就是掏掏蚂蚁窝,抓几条鱼,从来没见过这么糟蹋树。”
“它要是下了山,进了村,那栅栏跟纸糊的没两样,非得出大事不可!”
陈放的视线扫过这片区域。
他发现,这里本该是鹿群和狍子的地盘,地上还能看到一些陈旧的蹄印。
但现在,除了熊瞎子那巨大的脚印,再也看不到其他大型活物的痕迹了。
雷达忽然对着密林深处的方向,发出了急促的低哼。
陈放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走到那棵被剥皮的白桦树下风口,从地上抓起一把混杂着熊毛和泥土的碎屑,放到了雷达的鼻子前。
“闻闻。”
雷达仔细地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冲着密林深处的方向,叫了一声。
“走。”
陈放一声令下。
雷达立刻像一支离弦的箭,窜了出去,追风紧随其后。
跟着犬队穿过一片茂密的红松林,他们很快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穴。
洞口不大,但周围的泥土有明显被刨开的痕迹,显然是被强行扩宽过。
洞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臊臭和腐烂气味,还夹杂着一些动物冬眠后特有的味道。
地上散落着一些没消化完的草根、树皮残渣和一些小动物的碎骨。
“这就是它刚睡醒的窝。”
韩老蔫用脚尖踢了踢洞口的泥土,判断道,“看样子,已经空了好几天了。”
陈放的视线,却落在了洞穴前那一串清晰的脚印上。
那串脚印,没有再返回深山,而是朝着山下,朝着前进大队的方向延伸出去。
“它在往下走。”陈放的声音很轻,却让韩老蔫心里一紧。
“它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山下的农田和牲口圈。”
“那怎么办?”韩老蔫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韩大爷,咱们不跟它打。”陈放语气很平静。
韩老蔫一愣:“不打?那咋办?眼睁睁看着它去祸祸村子?”
陈放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它现在只是饿,不是疯。”
“它要的是吃的,不是玩命。”
“咱们得让它觉得,山下这条路,比它待在山上还危险。”
韩老蔫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没明白陈放的意思:“啥叫比山上还危险?”
陈放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开始在附近搜寻起来。
他让韩老蔫帮忙,找来一些形状尖锐的石头,还有大量干枯的树枝。
然后,他们在熊瞎子最有可能经过的一条狭窄山道上,开始布置了起来。
陈放将那些枯枝,三五根一捆,深深地插进土里,形成一个个简易的“警示桩”。
这些桩子分布得毫无规律,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正好卡在山道最窄、最难走的地方。
第138章 铁罐头当预警器!
陈放又让韩老蔫找来一些拇指粗细、不易折断的藤蔓。
陈放将尖锐的石头嵌进藤蔓里,用另一块石头砸实。
再把藤蔓紧紧地缠绕在那些“警示桩”的中间位置,形成一个个带着尖刺的圆环。
最后,他找来一些野兽的粪便,混上泥土,涂抹在那些尖石和枯枝上。
一股混合了野兽气息和泥土腥气的味道,立刻在山道上弥漫开来。
韩老蔫蹲在一旁,全程看着陈放摆弄,一开始还觉得莫名其妙。
可当陈放把那些带着尖刺的藤蔓缠上去,又抹上粪便后,他瞬间就明白了。
“陈小子,你……你这是在吓唬它?”韩老蔫凑近了,压低声音。
“不是吓唬。”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是警告。”
“熊瞎子虽然蛮,但脑子并不笨。”
“它顺着这条路往下走,首先会闻到这些粪便的气味,以为这里是别的猛兽的地盘。”
“接着,这些枯枝会影响它走路,如果它还要硬闯,这些尖石头就会扎到它的皮肉。”
“虽然不会造成重伤,但会很疼,疼了,它就会犹豫。”
“它会想,山下这条路这么难走,到处都是麻烦,吃的还没到嘴,就先挨了一顿扎。”
“与其去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
“高!实在是高!”韩老蔫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还不够。”陈放摇了摇头。
他又带着犬队,在山道的两侧,更高更远的地方,来回走了几趟。
他让追风、雷达、幽灵和踏雪,在树干上、石头上,留下了大量的气味标记。
这些气味,对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嗅觉灵敏的熊瞎子而言。
不亚于在它的必经之路上,挂满了“禁止通行”的警示牌。
“这下,它就算不疼,也得被烦死。”陈放做完这一切,才算松了口气。
“它会觉得,这片地盘已经被一群非常活跃、非常不好惹的家伙给占了。”
“为了几口吃的,跟这么多潜在的对手干一架,不划算。”
韩老蔫看着陈放,又看了看旁边那一脸平静的追风。
再看看自家那两条只会往前傻冲的黑风和追云,忍不住长叹一声。
这狗和狗,真是不能比啊!
“走吧,韩大爷。”
陈放招呼了一声,“咱们的任务完成了。”
“这就完了?”韩老蔫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完了。”
陈放点头,“剩下的,就看那头熊瞎子识不识趣了。”
两人带着犬队,不再沿着熊瞎子的足迹追踪,而是抄了另一条小路,直接下山返回前进大队。
……
大队部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地跳动着。
王长贵听完陈放和韩老蔫的汇报,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一队队长王大山和二队队长孙有才也都在,两人脸上的表情比锅底还黑。
“三百斤的野猪说撕就撕了……站起来比门框还高的熊瞎子……”
王长贵把烟锅在桌腿上使劲磕了磕,抬起头。
“这事,麻烦了。”
山体塌方,不光是毁了地,更是把那些祖祖辈辈都待在老林子里的大家伙,都给逼出来了。
“书记,这可咋办?”
王大山急得抓耳挠腮,“社员们都得下地,这要是冷不丁从林子里窜出个熊瞎子……”
“陈放,你小子主意多,你说说看。”王长贵把视线转向了陈放。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陈放身上。
陈放没有推辞,他心里早有盘算。
“咱们得双管齐下。”
“第一,得让那些畜生觉得,咱们村子是个硬茬,不好惹。”
“第二,咱们自己得把防备做到家,不能给它们任何可乘之机。”
“具体咋干?”王长贵追问。
“村里的民兵队,得用起来。”
陈放不紧不慢地开口,“从今天开始,夜里分班巡逻,尤其是在村子靠近山林的那几面。”
“巡逻的时候,带上锣和鼓。”
“隔上一段时间,就敲他一阵。”
“动静要大,越大越好。”
“让山里的畜生听清楚,咱们这儿人多,不好惹,晚上还不睡觉。”
这个法子虽然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
野兽大多畏惧人类制造的巨大声响。
王长贵立刻点头:“这个法子好!”
“大山,这事你来安排,从民兵里挑些胆子大、靠得住的后生。”
“好嘞!”王大山立刻应下。
“第二。”
陈放继续说道,“村里的牲口圈,得加固。”
“特别是猪圈和羊圈,味道大,最容易招东西。”
“原来的木头桩子不牢靠,得换成更粗的,有条件的话,在外面再拉上一圈铁丝网。”
王长贵点了下头,“这事我来想办法!”
“光加固还不够。”
陈放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报纸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图形。
“咱们还可以做点小东西。”
他指着图纸解释:“用几个收来的空铁罐头盒子,里面放上几颗石子,用细麻绳串起来,挂在牲口圈外围的木桩上。”
“只要有东西靠近,碰到绳子,罐头一晃,里面的石子就会哗啦啦地响。”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点动静,足够把附近的人惊醒了。”
王大山和孙有才看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妙!这个法子太妙了!”
“书记,我这就去发动婆姨小子们,去各家收铁罐头盒子!”
“行!就按陈放说的办!”王长贵一拍桌子,做出最终决定。
“全村都动员起来,春耕不能停,安全更得保住!”
会议散去后,王长贵单独把陈放留了下来。
他重新点上烟袋,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陈小子,有件事,我得跟你透个底。”
“我今天托公社的通讯员给县里带了话。”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眼睛在烟雾后眯缝着。
“我就说,咱们这片山林,最近不太平,有大型野兽活动的迹象,还死过人,让县公安局那边备个案。”
“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咱们大队也算提前打过招呼,不至于手忙脚乱,说不清楚。”
陈放瞬间就明白了王长贵的深意。
这位老支书,不光是在为全村的安全上保险,更是为之前那件“天灾兽祸”的案子,再添上一道坚实的防火墙。
陈放郑重地点了点头。
“书记,我明白。”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第139章 蠢货再作妖!
夜色深沉,知青点院子里静悄悄。
忙碌了一整天,社员们早早歇下,只有大队部那边的煤油灯还亮着。
陈放回到知青点,没急着睡。
他借着窗户透进的月光,仔细检查着黑煞和磐石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许多,两只猛犬恢复得都很不错。
“呜……”
趴在屋檐下的追风忽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警告。
紧接着,绕着院墙巡逻的雷达也小跑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陈放的裤腿。
陈放的动作停住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黑煞的脑袋,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侧耳倾听。
夜风中除了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他相信犬队的判断。
陈放将手指放在唇边,吹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口哨。
正在柴房后窗下趴窝的幽灵,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过了大约五分钟,幽灵从另一个方向绕了回来,跑到陈放脚边。
用头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朝着柴房的方向,极轻地摇了摇尾巴。
陈放明白了。
问题出在柴房。
赵卫东又不安分了。
这几天,赵卫东就跟个幽魂似的,白天躲在柴房不出来。
只有吃饭时才匆匆冒个头,抓起窝头就走,一句话也不跟人说。
知青点的其他人也乐得清静,没人去搭理他。
王大山带民兵在外面转了两夜,没见赵卫东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巡逻也就松懈下来。
毕竟,春耕这么忙,谁也不能天天晚上不睡觉盯着他。
看来,这短暂的平静,只是假象。
陈放没去踹柴房的门。
对付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疯子,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
他回到屋里,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院子里最细微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吱呀……”
一声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柴房的门被拉开一道缝。
一个黑影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黑影的动作很小心。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专门挑阴影地带走,最后消失在了村口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陈放睁开眼睛。
他无声坐起,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狗已经无声无息地聚集在门口,全都看着他,等待指令。
“追风,你先跟上去。”
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
“幽灵,踏雪,你们从两边山坡绕过去,包抄。”
他没带上雷达,雷达太容易兴奋,叫声会暴露目标。
三条狗领会了主人的意图,身形一闪,就消失在夜色里。
陈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赵卫东这次的目标很明确。
他没在后山外围停留,而是径直朝着更深处的山谷走去。
那是陈放上次猎捕瘸腿狍王的地方。
在他的认知里,那里既然能出现狍子群,就一定还有别的猎物。
他要用事实证明,他赵卫东不是废物!
陈放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山谷里,月光被两侧的山壁遮挡,显得格外阴森。
赵卫东摸索着,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火药筒,还有几块磨得锋利的犁铧碎片。
他要在山壁上炸出一个洞!
他坚信,那些狍子、野兔,肯定就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洞穴里。
只要动静够大,就能把它们全都震出来!
他选了一处岩壁的缝隙,将火药筒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又把犁铧碎片堵在外面,只留出一根引线。
他划着了火柴,颤抖的手几次都对不准引线。
“嗤——”
引线终于被点燃,冒出点点火星。
赵卫东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捂住耳朵,心脏狂跳,脸上露出病态的亢奋。
他要成功了!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放了一个大号的屁。
一股黑烟冒出,火药筒被炸飞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犁铧碎片也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他塞得太浅,岩石缝隙又不够密闭,火药的威力根本没发挥出来,只是将他那些“宝贝”给崩飞了而已。
赵卫东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从石头后面爬出来,呆呆地看着那片被熏黑的岩壁,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嗷呜——”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而阴森的狼嚎,从远处的山林中传来。
紧接着,一声,两声……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山谷的方向逼近!
刚刚那声沉闷的爆炸,虽然没能炸开山石,却像一个信号,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山野。
对于饥饿的狼群来说,这种不寻常的动静,往往意味着有受伤的猎物,或者……有可以捡便宜的机会。
赵卫东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不是没听过狼嚎,但在这种空旷阴森的山谷里,被此起彼伏的嚎叫包围。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想跑,可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黑暗中,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山谷两侧的林子里亮了起来。
它们在靠近!
赵卫东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响声。
裤裆里,一股热流瞬间涌出。
他被吓尿了。
就在赵卫东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和狼群之间。
是追风!
追风的身躯压低,肌肉贲张,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
紧接着,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从黑暗中现身。
呈品字形将赵卫东护在身后,同样发出充满杀戮气息的咆哮。
那几头被爆炸声吸引过来的野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如此强悍的对手。
它们停下脚步,不安地刨着地,绿油油的眼睛里流露出忌惮。
对峙,仅仅持续了十几秒。
领头的是一只体型稍大的野狼。
它夹起尾巴,不甘地嚎叫了一声,带着同伴退回了林子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140章 全村笑柄!
赵卫东瘫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着。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从他裤裆里蒸腾出来,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这片阴冷的山谷里,格外刺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侧面的大石头后走了出来。
赵卫东浑身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可喉咙里像是被烂泥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破响。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到那片被熏黑的岩壁前。
是陈放。
他蹲下身,借着依稀的星光,捡起了那个被崩飞、破裂的木头筒子,又捡起几片散落在地的犁铧碎片。
赵卫东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双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颤抖,毫无底气。
陈放站起身,掂了掂手里的火药筒,将视线落在了赵卫东身上。
“想炸山?”
陈放的语气很平淡。
“用这点东西?”
“硝少了,硫多了,还混着土。”
“这点动静,连块石头都炸不开。”
“但足够把十几里内的狼都叫过来开饭了。”
赵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别得意!”
陈放没回答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卫东,你蠢,没关系。”
“但你带着这东西进山,要是引燃了林子,风一吹,火一起,整个前进大队,几百口人,都得给你陪葬。”
陪葬……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卫东被嫉妒和怨恨填满的脑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
陈放懒得再听他废话。
他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追风,用下巴轻轻一点。
“看着他,带回去。”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
它走到赵卫东身边,用硕大的头颅,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上拱了一下。
赵卫东一个激灵,哭声都噎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回去的路,成了赵卫东这辈子最漫长、最屈辱的一段旅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那股尿骚味如影随形。
追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用鼻子顶他一下,催促他走快点。
而幽灵和踏雪,则像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分列在他左右两侧的林子里。
他偶尔能瞥见它们在树影间一闪而过的轮廓。
陈放领着他,径直敲响了村东头,大队书记王长贵家的院门。
“谁啊?大半夜的!”王长贵的婆娘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婶子,是我,陈放。”
“我有急事找王书记。”
门很快开了。
王长贵披着件棉袄,嘴里还叼着没熄灭的烟锅,一脸疑惑。
陈放平静地站在院门,手里还拿着一堆破烂玩意儿。
他身后,赵卫东失魂落魄地低着头,裤腿上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而那条青灰色的狼犬,就蹲在赵卫东脚边,昂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这是咋回事?”王长贵眉头紧锁。
陈放没多解释,只是把手里的火药筒和铁片递了过去。
“赵卫东半夜偷跑进山,想用这个炸山。”
王长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接过那截破木头筒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硫磺味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钉在赵卫东身上。
“你……你这个……畜生!”
赵卫东被他看得浑身哆嗦。
双腿一软,又“扑通”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书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鬼迷心窍……我……”
王长贵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他猛地转身进屋,过了几秒钟,屋里传来手摇电话那“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赵卫东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面如死灰。
陈放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长贵打完电话,重新走了出来,脸上的怒气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走到陈放面前,把那个火药筒塞回他手里。
“这东西,你拿着。”
“明天公社会来人,你亲手交给他们。”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卫东。
“这事,村里管不了了。”
“这种败类,留在知青点,就是个祸害!”
说完,他把烟锅在门框上使劲磕了磕,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磕出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卫东夜里偷带火药进山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前进大队里传开了。
当然,传到社员们耳朵里的版本,已经五花八门。
“听说了吗?”
“赵卫东那小子,想炸狼窝,结果自己差点成了狼食!”
“啥炸狼窝,他是想学陈放打猎,点炮仗吓唬狍子,结果把狼招来了,裤子都被吓尿了!”
无论哪个版本,赵卫东的形象都彻底成了一个不知死活、害人害己的小丑。
知青点里,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吴卫国和瘦猴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李晓燕和王娟则凑在一起,压着嗓子嘀咕,不时地朝柴房的方向看一眼。
赵卫东被王大山和两个民兵关在了柴房里,等公社来人。
上午九点多,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村子,停在了打谷场上。
车斗里跳下来了两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神情严肃。
王长贵早就等在村口,立刻迎了上去。
“刘干事,辛苦你们跑一趟。”
那刘干事点了点头,开门见山:“王书记,人呢?”
“在柴房关着呢。”
一行人来到知青点,王大山打开柴房的锁。
刘干事只往里瞥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赵卫东蜷缩在草堆上,双目无神,满身狼狈,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带走!”刘干事没多一句废话。
两个民兵架起软得像烂泥的赵卫东,把他拖上了拖拉机。
刘干事转身对王长贵说:“王书记,走,去大队部。”
“张主任交代了,这次下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第141章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太精了?
大队部前的空地上,很快就聚集满了人。
刘干事站到一张长条桌后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同志们!”
“今天,我代表红旗人民公社革委会,来咱们前进大队,办两件事!”
“第一件,是处理害群之马!”
“知青赵卫东,无组织无纪律,意图破坏山林,险些酿成重大火灾!”
“这种思想腐化、行为恶劣的分子,公社绝不姑息!现已经决定,将他送去劳动改造!”
人群里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社员们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解气的神色。
“第二件!”
刘干事的音调猛地拔高,“是要表彰我们公社涌现出的先进个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陈放身上。
“知青,陈放同志!”
所有人的视线,“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陈放身上。
“陈放同志,在之前山体塌方灾害中,凭借着丰富的知识,提前预警,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这是天大的功劳!”
“在之后的兽潮中,他更是临危不惧,带领社员群众,粉碎了野兽破坏春耕生产的企图!”
“这一次,又是他及时发现并制止了赵卫东的危险行为,避免了可能烧毁整个前进大队的灾难!”
“经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授予陈放同志‘防灾抢险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刘干事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镶着红边的烫金奖状,高高举起。
那红得耀眼的纸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下面,请陈放同志上台领奖!”
人群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放平静地穿过人群,走上前来。
刘干事郑重地将奖状递到他手里。
陈放接过,那烫金的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有些晃眼。
紧接着,刘干事又转身,郑重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包裹,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
红布揭开,一套崭新、笔挺、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绿军装,静静地躺在桌上。
“哗——”
人群彻底沸腾了!
“俺滴个娘哎,是军装!”一个老社员激动地拍着大腿。
这年头,一套军装,那可是比任何华服都更耀眼的身份和荣誉象征!
“另外,这是公社奖励给陈放同志的五十块钱奖金!”
“十尺布票!还有两张工业券!”
刘干事把沉甸甸的信封和一沓票据,一起塞到陈放手里。
五十块钱!
许多社员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都攒不下这么多钱!
李晓燕和王娟的眼睛都看直了,脸颊因为过度激动而泛起两团潮红。
吴卫国和李建军也跟着拼命鼓掌,腰杆都挺直了许多,与有荣焉。
王长贵接过话头,满面红光地站了出来,声音里透着无比的自豪。
“同志们,陈放是好样的!”
“但是,咱们知青点的其他同志,也都是好样的!”
“修农具,他们是主力!春耕生产,他们也没掉队!”
这番话,说得知青们心里热乎乎,感觉自己也沾了光。
表彰大会结束后,人群久久不愿散去。
社员们围着陈放,七嘴八舌地祝贺。
半大的孩子们更是胆子大,好奇地伸着小黑手,想要摸一摸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
陈放拿着那套军装和奖状回了知青点。
他将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自己床头那面斑驳的土墙上。
那抹鲜艳的红色,让这间昏暗的屋子,瞬间亮堂了起来。
就在知青点一片热闹中。
刘干事悄悄找到了陈放,把他拉到了一边,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陈放同志。”
刘干事的态度变得格外亲切,甚至带着几分笼络的意味。
“公社的张主任对你非常欣赏。”
“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调到公社来?”
“专门负责全公社的农技推广和防汛防灾工作?”
调到公社?
专门负责农技推广和防汛防灾?
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陈放心中激起了瞬息万变的涟漪。
“陈放同志?”
刘干事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高兴得懵了,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张主任说了,你这样有知识、有本事、还不怕担责任的年轻人,是我们公社最宝贵的财富,不能埋没在生产队里。”
对于前进大队、乃至整个红旗公社所有的知青来说。
这绝对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从一个挣工分的知青,一跃成为吃商品粮、拿工资的公社干部。
这无疑是一脚迈出了农村,半只脚踏上了回城的路。
跟在他们后面的王长贵,嘴里叼着烟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做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陈放的背影。
“刘干事,谢谢公社领导,谢谢张主任的看重。”
陈放的声音诚恳,却不卑不亢,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但是……这个工作,我恐怕做不了。”
什么?
刘干事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掏了掏耳朵,满脸的不可思议。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王长贵,捏着烟锅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烟锅里的火星都跟着剧烈地抖了抖。
“做不了?”
刘干事拔高了音调,“陈放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你放心,到了公社,你的户口关系、粮食供给,全都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着质朴和为难的表情。
“刘干事,您误会了。”
“我不是有顾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那些本事,都是我爷爷教的土办法。”
“在山里头,看看风向,认认草药,对付一下野猪狍子,还勉强够用。”
“可公社那么大,十里八村,那么多大队,每个地方的情况都不一样。”
“让我去搞什么农技推广、防汛防灾。”
“我连一本正经的农业书都没读过。”
“这不是两眼一抹黑,要给公社添乱,给张主任抹黑吗?”
“我这点本事,就像这山里的石头,看着硬,但只能垫个桌脚。”
“您让我去盖房子当大梁,非塌了不可。”
“我还年轻,想在前进大队,跟着王书记,跟着老社员们,多学学,多干点实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领导,又表明了自己“踏实肯干、不慕虚荣”的态度。
还把自己拒绝的理由说得无比谦逊和合情合理。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能力不够,怕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刘干事愣愣地看着陈放,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陈放会用这种方式拒绝。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太精了?
第142章 拒绝铁饭碗!
刘干事定定地看着陈放的脸。
那张年轻、清瘦的脸上,满是真诚,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虚伪和做作。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惊愕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小子!是个实在人!”
“不骄不躁,有自知之明!”
刘干事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你的想法,我明白了!”
“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向张主任汇报!”
“你放心,公社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学够了,想来了,直接到公社找我!”
说完,他用力拍了拍陈放的肩膀,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有本事的人不稀奇,一个有本事还不忘本、不贪功的年轻人,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开走了。
带走了刘干事,也把“陈放拒绝当干部”这个爆炸性的消息,留在了前进大队。
知青点,彻底炸了锅。
“陈放!你是不是疯了!”
李晓燕第一个冲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陈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怪物。
“那可是公社的干部啊!吃商品粮的!”
“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你就这么……就这么给推了?”
王娟也跟着跺脚,急得脸都红了:“是啊陈放,多好的机会啊!”
“咱们做梦都想离开这儿,你……你怎么就……”
吴卫国和瘦猴也凑了上来。
瘦猴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公社干部,一个月工资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块吧?”
“能买多少白面馒头……能买……”
他算不下去了,急得抓耳挠腮。
就连一向闷不做声的李建军也忍不住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费解。
“陈放,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考虑?”
“这……这可不是小事。”
在他们看来,陈放的行为简直无法理解,愚蠢到了极点。
陈放没有解释。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几只正警惕地望着这边的犬兽身上。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柔和。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那套崭新的军装小心翼翼地叠好,整齐地放在枕边。
接着,他拿出那本刚入手的《兽医学》,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他的这种平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愈发让其他人感到抓狂和不解。
夜深了。
知青点的喧闹终于平息,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
陈放悄无声息地走出院子,径直走向村东头王长贵家。
院子里,王长贵正坐在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显然是在等他。
“书记。”
陈放走了过去,在另一个马扎上坐下。
“想明白了?”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没有看他。
“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去。”
王长贵磕了磕烟锅,转头看向他,浑浊的眸子在黑夜里格外亮:“说说看,为啥不当这个官?”
“去了公社,我能干什么?”
陈放反问,“坐在办公室里,写写报告,念念文件?”
“还是跟着下乡,指点人家怎么种地?”
“我那点知识,用在大队还行,放到整个公社,就是纸上谈兵。”
“更重要的是。”
陈放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追风它们怎么办?”
“我能把七条狗带去公社大院吗?”
“我的根,不在办公室,而是在这片山林里。”
“离开了山,我那点所谓的本事,就废了一大半。”
“到了公社,我就是一个普通、会认字的知青,仅此而已。”
“他们看重我,不是因为我会写字。”
“而是因为我能预警山洪,能带着狗打退兽潮,能弄回来几百斤的野猪肉。”
“这些,都离不开这片山,离不开我的狗。”
“去了公社,就等于把自己的手脚都捆上了。”
“把最锋利的刀扔了,变成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
“看着风光,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王长贵静静地听着,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把烟灰磕在地上,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小子……看得比我还透。”
老人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说的对,铁饭碗是好,但它也像个铁笼子。”
“你这只鹰,就该在山里飞。”
王长贵眯着眼,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轮廓。
“你就在前进大队好好干。”
“你做出的成绩,大队的社员看得见。”
“我看得见,公社的张主任……他也能看得见。”
“等将来,你在这里立下的功劳足够大了。”
“就不是他们请不请你的问题了。”
“而是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陈放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位老支书,是真正洞悉世事、拥有大智慧的人。
王长贵站起身,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春耕的活儿还多着呢。”
陈放回到知青点时,院子里一片寂静。
追风它们都趴在各自的位置上,警惕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放松地趴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放的生活重心彻底放在了黑煞和磐石的康复上。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便第一个起身。
打回来的狍子骨头,被他用石头砸得粉碎,连同骨髓一起扔进熬汤的小陶锅里。
再添上几勺子杂粮面糊,几片从山里寻摸来、有活血健骨效用的草药根茎,用文火慢慢地咕嘟着。
那股混杂着肉香、骨香和草药味的特殊气味,成了知青点院子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黑煞胸前那道被猪王獠牙划开的伤口最是骇人,虽然已经结痂,但下面的嫩肉长得极慢。
磐石的内伤更麻烦,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但行动间总带着一丝迟滞。
第143章 黑煞、磐石康复!
这半个多月,陈放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黑煞和磐石身上。
他给两条猛犬制定了一套康复计划。
起初是在院子里慢走,适应身体。
几天后,是短距离慢跑,活络筋骨。
再往后,训练陡然升级。
后山缓坡上,陈放扔出一块绑着布条的石头,但吹出的口哨声却截然不同。
时而短促上扬,那是“急停转向”的命令。
时而低沉绵长,那是“匍匐前进”的信号。
这一切,都是为了重新锻炼它们在高速运动中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
避免猛然发力,撕裂刚刚愈合的旧伤。
黑煞胸前那道被猪王獠牙划开的口子,新肉长得极慢。
陈放便用狍子油混着捣烂的草药,自制成黏稠的墨绿色药膏,一天两次,雷打不动。
那狰狞的伤疤下,粉红的嫩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新长出的黑毛又密又亮,几乎看不出曾经受过伤。
磐石的内伤更麻烦,瞧着没皮外伤,可行动间总带着一丝迟滞。
陈放就用滚烫的毛巾裹着草药包给它一遍遍热敷。
然后用独特的按摩手法,顺着它的肌肉纹理,不轻不重地推拿按压,将那些淤血和粘连一点点揉开。
起初磐石还很警惕,肌肉绷得像铁块。
但几次之后,它便彻底放松下来。
每次陈放给它按完,它都会舒服地趴在地上,发出满足的哼哼声,硕大的头颅在陈放的裤腿上亲昵地蹭来蹭去。
这天下午,后山开阔的缓坡上,陈放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恢复性训练。
追风它们远远地散在四周警戒,享受着春日午后的阳光。
“黑煞,过来。”
陈放的声音不高,只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刚还在嗅闻一株野花的黑煞,立刻调转身躯,向陈放小跑过来。
那身乌黑的皮毛在阳光下油光水滑,胸前那道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完全被新长出的浓密黑毛覆盖。
磐石则蹲在陈放脚边,像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体型似乎又大了一圈,浑身的肌肉虬结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就在这时,前方的草丛猛地一阵晃动。
一只肥硕的野兔,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朝着林子深处激射而去!
几乎是在野兔现身的瞬间,异变陡生!
“呜!”
黑煞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根本无需陈放的指令,庞大的身躯瞬间弹射而出,四足发力,在半空中拉成一道黑色的残影!
而一直静立不动的磐石,反应只比它慢了半拍。
它没有像黑煞那样直接追击,而是猛地向左侧横移数米,像一堵移动的墙,提前封死了野兔通往密林的捷径!
那野兔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下意识地一个急转。
就这不到一秒的耽搁。
黑煞已经从侧后方追至,一个凶猛的飞扑,蒲扇般的大爪子带着风声,狠狠按在了野兔的后背上!
“吱——!”
一声短促的惨叫后,一切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从野兔窜出到被制服,不过三五秒钟。
黑煞和磐石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比之前围猎野猪时,又上了一个台阶。
陈放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天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山峦烧成一片橘红。
社员们还在地里忙活春耕的收尾,知青点里难得的安静。
陈放刚给黑煞换完最后一次药膏,正准备把陶锅里那混着肉香和草药味的糊糊盛出来。
院门外,一个瘦削干枯的身影,跟钉在地上似的。
磨蹭了半天,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
是韩老蔫。
他身后的黑风和追云,此刻却显得无精打采。
黑风的步子有些拖沓,后腿落地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追云那身矫健的肌肉也松弛了不少,耷拉着脑袋,对周围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陈放站起身,看向门口。
“韩大爷,有事?”
韩老蔫像是被抓了个现行,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涨红,干咳了两声。
这才牵着狗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没……没事,就……就溜达溜达。”
他嘴上说着,眼睛却瞟向了院子里那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陶锅。
那股混杂着骨髓、肉糜和不知名草药的特殊香味,跟长了钩子似的,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孔里钻。
黑风和追云,鼻子更是抽动个不停,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呜”声,挣扎着想往陶锅边上凑,却被韩老蔫死死拽住了绳子。
“你这……锅里熬的啥?还挺香。”韩老蔫没话找话的询问道。
“给它们俩补身子的。”
陈放指了指趴在脚边,正用舌头舔着爪子的黑煞和磐石。
韩老蔫的视线落在黑煞胸前那片油光发亮的浓密黑毛上,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缩了缩。
这才几天功夫?
那头猪王有多凶他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看,黑煞竟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再看看陈放脚边那七条狗,一个个毛皮油光水滑,精神头十足,和他自己那两条蔫头耷脑的老伙计形成了扎眼的对比。
韩老蔫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陈小子……那个……大爷想求你个事。”
陈放没做声,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你看……我这两条狗,黑风和追云,都跟了我十来年了。”
韩老蔫的老脸涨得更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最近……最近也不知道咋回事,越来越不中用了。”
“上山走不了几步就喘,看见兔子都没劲儿追了。”
“吃东西也吃得少……眼瞅着一天比一天蔫巴。”
“你……你不是会那些个土方子吗?”
“能不能……也帮我这两条老伙计瞅瞅?”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风面前,缓缓蹲下身。
“呜……”
黑风警惕地向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龇出了发黄的犬齿。
它是一条老狗,有自己的傲气,不喜欢陌生人靠得太近。
“黑风,别呲牙。”韩老蔫赶紧呵斥了一声。
陈放却没在意。
他伸出手,缓缓地,用手背,从黑风的下巴处慢慢向上靠近。
这个动作,在犬类的世界里,代表着没有攻击性。
第144章 这不是病,是身子亏空了!
黑风喉咙里的警告声,在陈放伸出手背时,渐渐弱了下去。
陈放的手指,轻轻搭在黑风微微有些僵硬的后腿关节上。
他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顺着骨骼的走向,一寸一寸地感受着。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关节处,皮下有种不正常的温热,还带着轻微的肿胀。
片刻后,他又掰开黑风的嘴,那磨损得快平了的犬齿,还有发白的牙床,无一不在诉说着岁月的无情。
他又翻开黑风的眼皮,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式检查了追云。
韩老蔫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检查完毕,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韩大爷,它们不是病了。”
“没病?”
韩老蔫一愣,“没病咋会蔫成这样?”
“是老了,身子亏空了。”
“就像咱们人一样,年轻时候力气使唤得太狠。”
“老了,这筋骨、五脏六腑,就都找上门了。”
陈放指着黑风的后腿:“这儿,关节磨损得厉害,里头有积液,一到阴雨天,肯定疼得钻心。”
“所以它现在不爱动,不是懒,是疼。”
他又指了指追云的肚子:“它的脾胃也弱了,吃的东西克化不了,没胃口,自然就没精神。”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长年累月的打猎,风里来雨里去,积攒下来的劳损。”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
陈放说的这些,跟他观察到的情况分毫不差!
黑风确实一到变天就哼哼唧唧,趴在炕沿下一动不动。
追云也确实是最近才开始挑食,连最爱吃的肉骨头都只是闻闻。
“那……那这……还有救吗?”韩老蔫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眼神里满是希冀。
“死马当活马医吧。”
陈放说着,转身走回屋里,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翻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他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晒干的山楂片和一些黑乎乎的根茎。
“这个,是健脾开胃的。”
“以后熬粥的时候,往锅里扔几片。”
他又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干花。
“这个是红花,活血化瘀。”
“用热水泡开了,每天用热毛巾蘸着水,给黑风那条老寒腿热敷,敷完了,顺着关节这么揉一揉。”
陈放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自己腿上做着示范。
“最要紧的,还是吃食。”
“光吃干巴巴的窝头不行,得见油水,还得是煮得烂烂的,好克化。”
他指了指自己的陶锅:“就像我这个,骨头、杂粮、野菜根,放一起熬成糊糊。”
“顶饿,还补身子。”
韩老蔫听得目瞪口呆。
他这辈子打猎养狗,全凭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饿了给口吃的,伤了撒把灰。
哪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可……可这又是山楂又是红花的……我上哪弄去?”韩老蔫犯了难。
“山楂后山就有,红花……我这还有点。”
陈放把那包红花递了过去,“您先拿去用。”
韩老蔫把那包红花当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又围着陈放的陶锅问了半天熬糊糊的诀窍,这才牵着两条老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韩老蔫真就把陈放的话当成了圣旨。
天不亮就起来,学着陈放的样子,架起小锅熬粥。
一把糙米面,几根野菜,再宝贝似的捏进几片晒干的山楂,小火咕嘟着。
吃完饭,就烧上一大锅滚烫的热水,把陈放给的红花扔进去几朵。
等水色染得微红,就捞出块破毛巾,拧得半干。
嘴里“嘶嘶”哈哈地吹着气,一遍遍给黑风那条僵硬的后腿热敷。
起初黑风还很不耐烦,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咽声。
可敷了几天后,它也尝到了甜头。
每到这时候,就主动趴下,任由老主人布满老茧的手在它的关节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舒服得直哼哼。
路过的社员瞧见了,都忍不住打趣:“韩大爷,你这是养狗还是伺候祖宗呢?”
韩老蔫眼睛一瞪,唾沫星子都快喷人脸上了:“你懂个屁!这叫科学养狗!”
效果是实打实的好。
不过十来天,黑风走路时,后腿不再那么拖沓了,偶尔还能颠颠儿地小跑两步。
追云的饭量也见长,以前闻着味儿都懒得动的窝头,现在也能稀里哗啦地吃下大半个。
韩老蔫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那张老脸笑得跟风干的菊花似的,见人就夸:“陈小子,是真有本事!”
这天下午,春耕的收尾工作正干得热火朝天。
前进大队的社员们都憋着一股劲,要把前阵子被野兽耽误的工夫抢回来。
看着一片片新翻的土地上冒出嫩绿的幼苗,所有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突然,一个负责看守水渠入口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脸都吓白了,一脚绊在田埂上,摔了个狗啃泥。
“不……不好了!”孩子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王书记!王大山叔!”
“渠……渠里没水了!”
这一嗓子,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整个田间地头“滋啦”一声,瞬间炸开了。
“啥?没水了?”
“咋回事?早上还好好的!”
“老天爷哎,这地刚种下去,可就指着这点水活命啊!”
正在田埂上指挥的王长贵,手里的老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水渠边。
那条盘踞在山腰、供给着全大队几百亩地的生命渠,此刻竟真的干涸见底。
只剩下一些湿漉漉的泥印和几条没来得及跑掉的小鱼在徒劳地蹦跶。
一股恐慌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前阵子山崩、兽潮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
这突如其来的断流,让社员们的心一下子又悬到了嗓子眼。
“都别慌!”
王长贵捡起烟锅,狠狠地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王大山!孙有才!”
“各队抽十个壮劳力,带上铁锹和镐头,跟我上山!”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毛神在作祟!”
第145章 河狸筑坝断水!
一群人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沿着干涸的水渠往上游走。
可走出二里多地,沿途查看,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塌方或者堵塞的痕迹。
水渠的石壁完好无损,只是越往上走,渠底的泥土越干燥。
这就奇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开始小声嘀咕,是不是又惹了哪路山神爷不高兴。
陈放得到消息时,正在后山训练黑煞和磐石。
他带着七条狗赶到现场,王长贵正对着一段空空如也的河道,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
“陈放,你来了。”
王长贵看到他,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动了些。
“你也看看,这事儿邪性得很,水说没就没了。”
陈放没做声。
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渠底的湿泥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泥土里,除了水腥味,没有山体滑坡带来的那种生土气息。
随后,他站起身,目光却没有顺着水渠往上看,而是扫向了河道两岸的林子。
别人都在看水渠里,只有他在看水渠外。
很快,他就在几十米开外的一丛灌木上,发现了几道新鲜的啃咬痕迹,茬口很齐,不像是牛羊干的。
追风它们此刻也表现得有些异常。
特别是雷达,那对大耳朵不停地转动着,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哼,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王书记,塌方和堵塞,是从外部破坏。”
陈放平静地分析,“但这一次,感觉不像是。”
“咱们顺着水往上走,可能找不到源头。”
“得往水流的两边找。”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水改道了?”
陈放点了点头,指了指雷达:“它好像发现了什么,我跟着它们去看看。”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会意,带领着犬队,由雷达开路,脱离了水渠主道,一头扎进了旁边更为茂密的林子里。
一行人跟着犬队在林子里穿行。
没走多远,雷达就在一处河湾的拐角停了下来,对着前方狂吠不止。
众人绕过一片密集的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应该川流不息的河道,竟被一座“水坝”给拦腰截断!
那座“水坝”足有两米多高,十几米长。
完全由交叉堆叠的树枝、石块和大量泥土构成,结构看上去杂乱,却异常坚固,硬生生将上游来的水流全都堵在了后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堰塞湖。
湖水漫溢,从另一侧的地势低洼处,改道流向了山林深处。
“我的娘哎!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干的!”王大山气得破口大骂。
“这不是人干的。”
陈放走到“水坝”前,仔细观察着那些木头的断口和泥土的堆砌方式。
“这是河狸干的,可能还有水獭。”
“它们是天生的‘水利工程师’。”
陈放解释道,“前阵子山体塌方,带来了大量的泥沙和枯木,给它们提供了现成的建筑材料。”
“它们筑巢的本能,无意中把咱们的水渠给堵了。”
社员们听得一愣一愣,围着那大坝啧啧称奇。
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畜生还能筑坝拦水的。
“让我来给它刨了!”王大山撸起袖子,举着镐头就要上。
“刨了,今天的水是通了。”
“明天它们又筑上了,咋办?”
“天天来刨?”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大山和几个正准备跟着响应的壮劳力,都僵在了半空。
“那你说咋办?”
王大山梗着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总不能眼瞅着这几百亩地渴死吧?”
“得治本。”
陈放指着那座结构复杂的“水坝”,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它们把这儿当家了,因为这里有现成的材料,地势也好。”
“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们置气,是要让它们觉得这儿‘不好住’了,自己搬走。”
他转向王长贵:“书记,我的想法是,先把坝拆了,让水流过去救急。”
“然后,马上用水泥和石头,把这个拐角的渠口重新加固,砌得又高又滑,让它们爬不上来。”
“再弄些铁丝网,把这周围都围上,它们够不着筑坝的树枝,自然就去下游另找地方了。”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就按陈放说的办!”
王长贵一锤定音,对着王大山一瞪眼,“还愣着干啥?陈放让你们咋干就咋干!动手!”
王大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闷着头,扛着铁锹走了过去:“陈小子,你说,从哪儿下手?”
陈放也不客气。
他走到大坝前,指着几根深插在河床里、明显比其他木头更粗的主桩。
“这坝看着乱,其实有主心骨。”
“就像盖房子先立梁一样。”
“先把这几根主桩周围的泥石掏空,找几根结实的藤条拴住了,十几个人一起往外拉。”
“它们一松,整个坝子就散了架了。”
社员们将信将疑,但书记发了话,也只能照办。
十几个壮劳力立刻跳进冰凉的河水里,用铁锹和镐头开始清理那几根主桩。
其他人则在岸上,按照陈放的指点,寻找坚韧的青藤,拧成粗大的绳索。
“嘿咻!嘿咻!”
当藤索拴住主桩,岸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弓着背,将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河里的社员们则用撬棍使劲地撬动着主桩的根部。
那座看似坚固的大坝,在“咔嚓”一声脆响后,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要塌了!快上来!”陈放高喊一声。
河里的汉子们手脚并用地爬上岸。
“轰隆——”
一声闷响!
被憋了半天的河水找到了宣泄口,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裹挟着泥沙和断木,狂暴地冲向下游!
“哗啦啦——”
干涸的水渠瞬间被填满,欢快的水流声重新在山谷里响起。
“通了!通了!”
“有水了!咱的地有救了!”
岸上,所有的社员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跑到水渠边,看着那清澈的河水哗哗流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146章 捡到只小鹿!
水渠通了,压在前进大队几百口人心头上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欢呼过后,是更加热火朝天的劳作。
王长贵一声令下,大队里所有的壮劳力都被调动起来。
和水泥、搬石头,沿着那处拐角河湾,热火朝天地修筑新的堤坝。
陈放没有一直待在那儿。
他带着犬队,继续自己的巡山任务。
陈放走在前面。
追风、雷达它们呈扇形散开在四周,保持着高效的警戒队形。
唯有黑煞和磐石,这两个体型最大的家伙,跟得最近。
经过这段时间的悉心调理和恢复性训练。
它们俩不仅伤势痊愈,体格瞧着比之前更加雄壮。
忽然,走在左前方的黑煞停下了脚步。
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性的吠叫,只是将鼻子凑近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不停地嗅闻着。
紧接着,磐石也靠了过去。
陈放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
若是发现危险,雷达会第一时间发出预警,追风会立刻组织防御。
但此刻,犬队的其他成员都很安静,只有这两个大家伙,举动透着古怪。
“呜……呜……”
一阵极低、极轻柔的呜咽声,从黑煞的喉咙深处发出。
那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威胁低吼,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和焦躁。
磐石更是直接,用它那硕大的头颅,轻轻地拱了拱灌木丛。
陈放打了个手势,让追风它们原地待命。
自己则拨开前面的树枝,走了过去。
绕过两个大家伙,灌木丛下的景象让他也怔了一下。
一只幼年的小鹿,蜷缩在杂草和落叶之间。
它看起来很小,身上还带着漂亮的白色斑点。
一双眼睛又大又湿,像两颗黑色的宝石,此刻正盛满了惊恐。
它的左后腿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周围的皮毛沾染着泥土和已经凝固的暗色血迹。
显然,它是从什么地方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小鹿感受到了陈放的靠近,虚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喉咙里发出“嘤嘤”的哀鸣,试图向后缩,却因为剧痛而动弹不得。
黑煞和磐石见状,喉咙里的呜咽声更明显了。
它们似乎想靠近,又怕吓到这个小东西,急得在原地打转。
陈放缓缓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伸手,只是放缓了呼吸,安静地看着那只小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有威胁。
果然,小鹿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一些,眼中的惊恐也消退了不少。
陈放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它受伤的腿上。
骨折了,而且是开放性骨折,断骨刺破了皮肉。
在这种环境下,要不了两天,伤口就会感染、腐烂,最终在痛苦中死去。
陈放沉默了片刻。
在自然法则里,优胜劣汰,这是常态。
但此刻,黑煞和磐石流露出的“温柔”,和这只小鹿眼中纯粹的求生欲,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陈放站起身,在周围找了一根粗细合适、足够结实的树枝,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打磨光滑。
然后,他从自己打着补丁的裤腿内侧,小心地撕下了相对干净的里布。
他再次蹲下,动作轻柔而迅速。
一手托住小鹿的后背,另一只手以专业的手法,将断骨轻轻复位。
“嘤!”
小鹿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呜!”
黑煞和磐石同时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对着小鹿,而是对着周围的空气,像是在替它分担痛苦。
复位完成,陈放立刻用削好的木棍当夹板。
再用布条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地将伤腿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他小心翼翼地将小鹿抱进了怀里。
小东西很轻,浑身滚烫,那是发炎引起的高热。
它虚弱地把头靠在陈放的臂弯里,不再挣扎。
陈放抱着小鹿往山下走,犬队默默地跟在身后。
快到村口时,正巧碰上扛着铁锹,满头大汗从河湾回来的韩老蔫。
“陈小子,你这是……”
韩老蔫瞧见陈放怀里抱着的东西,先是一愣。
随即看清了那是一只带斑点的鹿崽子,眼睛顿时亮了。
“嗬!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皮子嫩,肉更是鲜得很!”
山里人看山里的活物,第一反应就是能不能吃,值不值钱。
“腿断了。”陈放言简意赅。
“断了腿?”
韩老蔫凑近了些,看到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后腿,脸上写满了诧异,“你……你这是给它治上了?”
“先养着吧。”
陈放没多解释,抱着小鹿径直往知青点走去。
韩老蔫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半晌,他才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陈放抱着小鹿回到知青点,立刻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天哪!这是什么?”
“是鹿!是一只小鹿!”
正在院子里洗菜的李晓燕和王娟立刻围了上来,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惊讶。
吴卫国和瘦猴也从屋里探出头来。
“陈放,你从哪儿弄来的?”李建军放下手里的活计,也凑了过来。
小鹿被这么多人围着,又开始瑟瑟发抖,拼命往陈放怀里钻。
“都散开点,吓着它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抱着小鹿,走到自己搭建的狗窝旁,将自己的旧棉衣铺在地上,小心地将小鹿放了上去。
“它摔断了腿,还发着烧,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这两天了。”陈放对围观的知青们解释道。
“啊?那怎么办?它好可怜……”王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小鹿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心都揪了起来。
“去弄点嫩草叶子来,要最嫩的芯儿。”
“再端一碗温水。”陈放吩咐道。
“我去!”
“我去拿碗!”
李晓燕和王娟立刻行动起来。
其他几个男知青也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很快,一小捧翠绿的嫩草叶和一碗温水被送了过来。
陈放将草叶递到小鹿嘴边,小东西只是惊恐地闻了闻,便扭开了头。
“它害怕,不肯吃。”李晓燕担忧地说。
陈放也不着急。
他端起那碗温水,用手指蘸了点,轻轻抹在小鹿干裂的嘴唇上。
来回几次后,小鹿似乎感受到了善意,试探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陈放指尖的水珠。
“喝了!它喝水了!”王娟激动地小声欢呼。
第147章 它不属于这里!
陈放又蘸了些温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过去。
小鹿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却异常顽强。
喂了几口水,陈放便停了手。
他知道这种状态下,猛地灌太多水反而会要了它的命。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一脸紧张的李晓燕和王娟说道:“去后山,找点蒲公英和马齿苋,要嫩的,带根也行。”
“蒲公英?”
王娟一愣,“那不是喂猪的野菜吗?这……能治这个?”
“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陈放言简意赅地解释,“它伤口发炎,正在发高烧,得先降温。”
他话音刚落,李晓燕已经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山跑,嘴里还应着:“我马上去!”
王娟看着她的背影,也连忙跟了上去。
陈放又看向李建军和吴卫国:“去厨房,把昨天剩下的玉米糊糊给我端一碗来,再烧点热水,找一块干净的布。”
“好嘞!”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没一会儿,东西都备齐了。
蒲公英和马齿苋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陈放没进屋,就在院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草药放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用力地砸、碾。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一下下回响,很有节奏。
很快,翠绿的草药就变成了一滩墨绿色的泥,散发着淡淡的青草气息。
他小心地将这些药泥,轻轻敷在小鹿骨折处红肿的皮肤上。
冰凉的触感让小鹿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嘤嘤”声。
“别怕,很快就好了。”
陈放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用布条蘸着热水,不厌其烦地擦拭着小鹿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血污。
处理完伤口,他才端过那碗温热的玉米糊糊。
糊糊很稀,几乎就是米汤。
他依旧是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到小鹿的嘴边。
或许是感受到了疼痛的缓解,又或许是饥饿压倒了恐惧。
这一次,小鹿没有拒绝。
它伸出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陈放指尖上的米糊。
然后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将那点食物卷进嘴里。
一连几天,陈放每天都会给小鹿换药、喂食。
而他不在的时候,李晓燕和王娟便自发地承担起了看护的责任。
她们会采来最嫩的草叶,放在小鹿嘴边,用温水给它擦拭身体,还会小声地和它说话。
李建军会远远地坐着,用口琴吹一些舒缓的调子。
吴卫国和瘦猴,也在砍柴的时候,特意多捡一些柔软的干草,给小鹿铺窝。
“瘦猴,这草不行,扎得慌!”吴卫国拿了一把,在自己手背上搓了搓。
“那这个呢?这上面还开花呢!肯定好吃!”瘦猴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丛野花。
两人嘀嘀咕咕,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抱了一大捆最普通的干茅草回来。
最让人惊奇的,是犬队的反应。
这些在山里能跟野猪搏命的猛犬,在这个小家伙面前,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温柔。
特别是黑煞和磐石,这两个体型最大的家伙,似乎对这只小鹿有着特殊的“责任感”。
它们经常一左一右地趴在狗窝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小鹿。
而母性最强的虎妞,则表现得更加亲昵。
它会小心翼翼地凑到小鹿身边,用鼻子轻轻地嗅闻,然后伸出舌头,极为轻柔地舔舐着小鹿身上没有受伤的皮毛。
小鹿起初还有些害怕,但渐渐地,它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善意。
当虎妞为它舔毛时,它甚至会舒服地眯起眼睛,将小脑袋在虎妞温暖的腹部蹭来蹭去。
这一幕,让王娟看得眼圈都红了。
“天哪,它们……它们好像一家人。”
“陈放,狗不是应该抓鹿的吗?怎么……”李晓燕满脸的不解。
陈放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难得有了些笑意。
“因为在它们眼里,这只小鹿不是猎物。”
“对于一个有秩序的群体来说,保护幼崽是本能。”
这番话,让周围的知青们似懂非懂。
小鹿的伤在陈放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
几天后,高烧就退了。
又过了十来天,它已经能撑着三条腿,在窝边一瘸一拐地蹦跶几步。
它那双曾经满是惊恐的眼睛,如今看到陈放时,会主动地凑上来,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他的裤腿。
这天下午,陈放刚给小鹿的伤腿换完药。
小家伙精神头很好,正低头努力地啃食着王娟刚采来的嫩苜蓿叶。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几个知青围在旁边,小声地说着笑。
虎妞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摇着尾巴。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陈放。”
一旁的李建军忽然开口,“等……等这小东西的腿彻底好了,咋办?”
院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陈放。
是啊,腿好了,怎么办?
王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想要把小鹿护在身后,却又不敢。
李晓燕也抿紧了嘴唇,手里的野菜叶子被她捏得紧紧的。
小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小脑袋,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望着陈放。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嘤”鸣。
陈放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鹿光滑的皮毛。
小家伙很顺从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它不属于这里。”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它属于山林。”
“可……可它还那么小,回去了能活吗?”
王娟的声音带着哭腔,“山里有狼,有熊瞎子……”
“它在这里,才会真的活不了。”
陈放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现在它吃咱们喂的草,喝咱们给的水,有狗护着,有人看着。”
“它会忘了怎么躲避天敌,忘了怎么寻找食物,忘了什么是危险。”
“等它再长大一些,咱们这点地方困不住它了。”
“它就会自己跑到山里去,那才是死路一条。”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那什么时候送走?”李建军低声问道。
陈放站起身,看了看天色。
“等它伤腿的夹板能拆了,再养两天,让它能跑能跳了,就送回去。”
第148章 酷暑将至!
接下来的几天,知青点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大家对小鹿更好了。
王娟和李晓燕几乎是把所有能找到的嫩草叶、苜蓿芯儿都堆到了它的窝边。
吴卫国和瘦猴甚至专门跑了趟后山,砍回几根鲜嫩的桦树枝,把皮剥下来给小鹿磨牙。
小鹿的伤腿在陈放的照料下,恢复神速。
拆掉夹板的那天,它还有些不适应,瘸着腿走了几步。
但很快,动物强大的自愈能力就显现出来了。
不过一天工夫,它已经能跟着虎妞在院子里一蹦一跳地追逐打闹了。
而犬队,更是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小兄弟。
追风会默许它在自己身边打盹。
雷达会把找到的野果子滚到它面前。
黑煞和磐石这两个大家伙,则像两个尽职的保镖,只要小鹿在院子里活动,它们俩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虎妞更是每天都要用舌头把小鹿从头到脚舔个遍,舔得小鹿舒服地直哼哼,眯着眼睛往它怀里钻。
这一切,陈放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巡山回来时,会带回来一些特定的植物根茎,碾碎了混在玉米糊里喂给小鹿。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放就起了床。
他被一股反常的闷热给逼醒了。
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连窗外的虫鸣都透着一股焦躁。
他走到院里,皮肤感到一阵发紧。
这风和日丽只是假象,一场持续、难熬的酷暑和接踵而至的雷雨季,即将提前降临。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抱起一件旧棉衣,走到小鹿身边。
小家伙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放没有叫醒它,只是用棉衣将它轻轻裹住,抱在了怀里。
“呜……”
守在不远处的虎妞,立刻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
追风、雷达它们也纷纷起身,默默地围了过来。
屋里的知青们也被这动静惊醒了。
李晓燕和王娟冲了出来,当看到陈放怀里的小鹿时,她们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陈放,你……”
“今天,是它该回家的日子了。”陈放平静地说了一句。
李建军、吴卫国、瘦猴默默地穿好衣服,跟在了后面。
山路寂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清晨的鸟鸣。
犬队一反常态地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四散侦查,而是紧紧地簇拥在陈放周围。
虎妞更是寸步不离,鼻子时不时地凑上去,轻轻嗅闻着陈放怀里的小鹿。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陈放停在了一处地势平缓、林木葱郁的山坡上。
这里远离村庄,附近有水源,草料也丰盛。
他小心地将小鹿放到地上,解开了裹着它的棉衣。
小鹿似乎还有些睡眼惺忪。
它晃了晃脑袋,站稳了身子,然后疑惑地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它扭过头,用脑袋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陈放蹲下身,最后一次抚摸着它。
“回去吧。”
他轻轻推了推小鹿的后背。
小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温暖的窝和可口的食物都不见了,为什么每天陪它玩耍的伙伴们,都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它。
“嘤……”它发出求助般的叫声。
“呜……”
虎妞凑上前去,伸出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小鹿的脸颊和脖颈,喉咙里的呜咽声充满了不舍。
小鹿也把头靠在虎妞的身上,依赖地蹭着。
这一幕,让王娟的眼泪瞬间决堤。
李晓燕的眼圈也红透了。
陈放站起身,对着虎妞发出了短促的口令。
虎妞身体一僵,呜咽声停了。
它最后看了小鹿一眼,退回到陈放的脚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小鹿。
陈放再次拍了拍小鹿。
“走。”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鹿似乎听懂了。
它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放,又看了一眼七条狗,看了一眼山坡上站着的那些人。
然后,它转过身,迈开四蹄。
起初只是小跑,接着越来越快。
它那矫健的身影在林间跳跃,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的深处。
山坡上,一片寂静。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抹身影,王娟终于才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它会活下去的。”
陈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它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知青点的气氛压抑极了。
王娟和李晓燕好几天都没什么笑脸。
而虎妞,则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又过了近一周,陈放预感的酷暑彻底降临。
林子里的湿气和热气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发闷。
各种蚊虫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天下午,陈放照例带着犬队在西山巡视。
虎妞依旧没什么精神,只是尽职地跟在队末。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雷达停下了脚步。
它的大耳朵转向左侧的密林,喉咙里发出询问般的哼声。
紧接着,追风它们也全都停了下来,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但那不是面对敌人的杀气,更像是好奇和确认。
陈放拨开前面的灌木,循着雷达示警的方向看去。
只见几十米外的一片空地上,一头梅花鹿正在低头啃食着青草。
它的身形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身上的斑点也更加清晰,四肢矫健有力,充满了野性的美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头。
在看到陈放和犬队时,它非但没有惊慌逃走,反而对着这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嘤”鸣。
是它!
尽管体型和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但那熟悉的叫声,和那双纯净的眼睛,让陈放瞬间就认了出来。
犬队也认出了它们的小伙伴。
一直无精打采的虎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激动地往前窜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喜悦的呜咽!
小鹿对着它们摇了摇尾巴,又低头吃了几口草。
然后,它抬起头,深深地望了这边一眼。
转身一跃,矫健的身姿几个起落间,便再次消失在了林海之中。
这一次,再也没有不舍和留恋。
虎妞安静了下来,它目送着小鹿离开,尾巴轻轻地摇摆着。
陈放也松了口气,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149章 毒蛇拦路,蚂蚁搬家!
送走小鹿,虎妞那股蔫劲儿,也跟着小鹿一起,消失在了山林里,重逢的喜悦,似乎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知青点的气氛,却从离别的伤感,迅速转为了另一种焦躁。
六月初的长白山,像个盖紧了盖子的大蒸笼。
太阳白花花地挂着,没什么热度,光线却异常刺眼。
空气又黏又稠,吸进肺里都是一股子湿乎乎的土腥味。
汗珠子刚冒出来,就黏在皮肤上,汇成小溪,顺着后背、脖颈往下淌,衣裳就没干过。
知青点院子里,吴卫国和瘦猴几个男知青光着膀子,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一人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要命了,这天儿是真要命,坐着不动都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吴卫国把蒲扇扇得呼呼作响。
“你那算啥!”
瘦猴一拍大腿,‘啪’地一声打死了一只正埋头苦干的黑花蚊子,留下一滩血印。
“我昨儿晚上睡觉,感觉炕都在动,睁眼一看。”
“好家伙,四只大蚊子正抬着我胳膊,准备往窗外运呢!”
一旁的李建军没忍住,“噗”地笑出声:“你那点排骨,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女知青那边更不好过。
王娟和李晓燕的屋里,成天挂着湿布帘子,可依旧挡不住那股子闷热和无孔不入的蚊虫。
只有陈放,作息雷打不动。
天刚擦亮就起,喂狗,然后带着犬队上山。
只是他近来的巡山路线变了,不再往林子深处扎,而是专门挑那些靠着河道、水洼的潮湿地带转悠。
今天的热气尤其逼人。
陈放走在前面,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枯叶上,瞬间蒸发。
七条狗也都吐着长长的舌头,大口喘气,但队形丝毫未乱。
忽然,负责在最前面开路的雷达,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它那对大耳朵猛地转向左前方的灌木丛,喉咙里发出极其短促的“哼哼”声,背上的毛瞬间根根倒竖。
“停。”
陈放立刻喊道。
追风、黑煞它们立刻回缩,摆出防御姿态,将陈放护在核心。
陈放拨开身前挡路的枝条,顺着雷达示警的方向看去。
灌木丛的阴影里,盘着一条胳膊粗细的“花脖子”,学名乌苏里蝮,是这山里最毒的玩意儿之一。
此刻,它正高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蛇信子“嘶嘶”吞吐,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这边。
这要是哪个社员砍柴时不小心踩上一脚,用不着半小时,人就得交代在这。
陈放没动,犬队也没动。
双方无声对峙。
过了十几秒,陈放才缓缓后退一步,不紧不慢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足够长的枯树枝。
他手腕一抖,树枝精准地抽在毒蛇身旁几寸远的地面上。
“啪!”
一声脆响。
那“花脖子”受惊,身躯猛地一弹,闪电般没入了更深的草丛,再无声息。
直到那股子腥臭味彻底被热风吹散,雷达才松懈下来,喉咙里的哼声也停了。
“走吧。”
陈放丢掉树枝,继续往前走。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刚才凝重了许多。
这已经是他这周遇到的第三条毒蛇。
不光是蛇,林子里的蚊子、蠓虫,甚至是一些带毒的毛毛虫,都比往年活跃得不正常。
更重要的是,他的皮肤,时常会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发紧,后颈的汗毛也总是无端竖起。
这不是天热出的反应,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预警。
巡山回来,陈放没直接回知青点。
而是绕到后山,在几处向阳的山坡上,掐了不少长势极好的艾草和苍术,又在水边挖了几株野薄荷。
回到院里,吴卫国他们瞧见他手里的东西,好奇地问:“陈放,你弄这喂猪草干啥?”
陈放没理会。
他把艾草和苍术摊在院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
等晒得半干,他便将艾草揉碎,捻成一根粗粗的草绳,放进一个破瓦罐里点燃。
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浓烈烟雾,立刻从瓦罐里升腾起来,迅速在小院里弥漫。
说来也怪,那烟雾一散开,原本在耳边“嗡嗡”作响,跟战斗机轰炸似的蚊群,瞬间就没了影。
几个被叮得满身是包的男知青,顿时感觉浑身一轻,说不出的舒坦。
“嘿!神了!”
“这玩意儿真管用!”
瘦猴惊喜地叫道,使劲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艾熏,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陈放淡淡地说着,又把晒干的苍术和野薄荷叶子,塞进几个用破布头缝的小布包里。
他自己脖子上挂了一个,又在七条狗的脖子上各拴了一个。
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几个驱虫香囊扔给了李建军他们。
“挂身上,能管点用。”
几人如获至宝,赶紧一人一个分了。
傍晚,韩老蔫牵着黑风和追云溜达到知青点。
他那两条老狗,如今精神头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之前的颓态。
老猎户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空气里那股子特殊的艾草味,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你小子,还会整这个?”
“韩大爷,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的山里,不太对劲?”陈放开门见山的问道。
韩老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蹲下身,从烟袋里捏出一撮烟叶,慢慢填进烟锅。
“何止是不对劲,是邪性。”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烟。
“我昨天在‘狼嚎沟’那边下的套子,今早去看,让蛇给占了。”
“一个套着兔子的绳套上,盘着两条‘土球子’,看见人都不带跑的。”
“还有,林子里的蚂蚁,都在往高处搬家。”
韩老蔫磕了磕烟锅,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凝重。
“按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蛇虫乱窜,蚂蚁搬家,这是天要降大雨的兆头啊。”
陈放沉默了。
韩老蔫说的情况,印证了他心里的猜测。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可能不止一场大雨那么简单。
这些天,他皮肤发紧的感觉越来越频繁,心里那股子莫名的心悸感也越来越强烈。
这不仅仅是暴雨的预兆,更像是某种更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正在暗中酝酿。
第150章 天地变色,天河决堤!
韩老蔫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
可他吐出的那口烟,混在黏稠的空气里,似乎让这天儿更闷了。
陈放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愈发沉重。
后颈的皮肤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没回屋,径直走到知青点最偏僻的墙角,蹲了下来。
那里,有一窝蚂蚁。
此刻,这窝蚂蚁已经彻底疯了。
它们不再是零星地寻找食物,而是汇聚成一股股粗大的黑色“绳索”。
密密麻麻,沿着墙角粗糙的干打垒土坯,坚定不移地向上涌动。
目标明确——屋檐下那根最高、最干燥的横梁。
蚂蚁搬家,常见。
但这种倾巢而出、不顾一切、直奔最高点的决绝姿态,只有一个解释。
这不是要下雨。
这是要发大水!
陈放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漏了一拍。
不行,必须亲自去看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地名——月牙湾。
上次河狸筑坝的地方。
那些天生的“水利工程师”,对水文的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走到院子另一头,李建军正坐在小马扎上,满头大汗地编着一个破草筐。
瘦猴在旁边无力地扇着蒲扇,嘴里哼哼唧唧。
“建军。”陈放开口。
李建军抬起头,咧嘴一笑:“陈放,有事?”
“我瞅着这天儿不对劲,心里发慌。”
陈放指了指院门口那条浅浅的排水沟,“咱门口那条沟,再给它往下挖深半尺,咋样?”
“挖沟?”
旁边的瘦猴一听,扇子都停了,“陈放,你没发烧吧?”
“这天儿能把人烤出油来,还挖沟?嫌出的汗不够多啊?”
李建军却没半点犹豫,直接扔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筐,抄起墙边的铁锹:“行!陈放让挖,那肯定有道理!”
说着,他狠狠瞪了瘦猴一眼:“你懂个屁!裤腰带都快被汗泡烂了,还不多动动,赶紧搭把手!”
看着李建军已经干劲十足地在门口开挖,陈放心里稍定。
他转身回到狗窝旁。
黑煞、磐石它们感应到主人的情绪,都有些躁动不安。
陈放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最后视线落在追风和雷达身上。
“追风,雷达,跟我走。”
一声令下,两条狗立刻从原地弹起。
这次进山,不为打猎,只为勘察,这个组合最合适。
一踏入后山的地界,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便扑面而来。
林子里,一片诡异的寂静,连平日里最能聒噪的夏蝉都闭上了嘴。
风吹过树叶,也只是发出“沙沙”的闷响,听着让人心烦意乱。
一向活泼好动的雷达,此刻也反常地收敛起来。
它紧紧贴着陈放的小腿,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充满不安的“呼噜”声,那对大耳朵疯狂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异常。
走了不到半小时,陈放猛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追风也同时停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在风声之下,隐隐约约传来极其低沉、而且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那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那声音,像是从大山深处传出来的,是山体内部无法承受某种压力时发出的共鸣!
陈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不再犹豫,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沿途的景象,更加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
几只平时机警得不得了的松鼠,此刻正慌不择路地从低矮的灌木丛,蹿上高大的红松树干,那惊惶的样子,仿佛身后有索命的恶鬼在追。
一只肥硕的花栗鼠,甚至从陈放的脚边一闪而过,一头扎进高处的树洞里,连头都不敢回。
天地变色,只在一瞬间。
当陈放带着两条狗,赶到月牙湾河道边时,头顶的天空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了。
大片大片的乌云,像是打翻的墨汁,黑沉沉地积压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而缓慢旋转的漩涡。
风,骤然变大!
不再是之前的闷热,而是带着一股子撕裂般的凉意。
吹得河道两岸的白桦林东倒西歪,枝叶狂舞,发出“呜呜”的怪叫。
陈放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河道里。
那些前阵子还在这里安家筑巢的河狸、水獭,此刻一只都不见了。
它们留下了那座被拆了一半的“大坝”,残骸还在,但周围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物!
就在陈放和两只狗抵达河岸的下一秒。
“啪嗒!”
一滴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陈放的额头上。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嗒嗒!”
仿佛天河决堤!
根本没有任何过渡,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汪!汪汪!”
雷达焦躁地狂吠起来,声音里全是恐惧。
追风则挡在陈放身前,喉咙里发出威慑性的低吼,警惕着被雨幕遮蔽的一切。
起先只是豆大的雨点,砸在脑门上生疼。
一眨眼的工夫,雨点就连成了线,线又织成了幕。
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巨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
脚下的山路,转眼间就成了一滩没过脚踝的烂泥。
陈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刚刚那条还算平静的月牙湾溪流,水位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原本清澈见底的溪水,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变成了翻滚的黄泥汤。
枯枝、烂叶,甚至是一些被冲昏了头的山鼠尸体,都被裹挟在浊浪里,翻滚着冲向下游。
“呜……”
雷达的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呜咽,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追风则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它没有叫,而是压低了身体,肌肉紧绷,一双青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狂暴的流水。
陈放的面色沉静。
他一把拉住两条狗的后颈,迅速向后退去。
一直退到地势明显高出一截的松林边缘。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一道道地往下淌,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不对劲。
水量太大了。
就算是长白山区的雷雨季,雨势再猛,也需要一个汇集的过程。
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就形成如此规模的洪流。
除非……
第151章 堰塞湖,山洪将至!
就在这时,一直焦躁不安的雷达,猛地将头转向了上游方向。
它那对大耳朵疯狂转动,捕捉着水声之外的异常。
紧接着,它不再发出恐惧的呜咽,而是一连串急促又尖锐的狂吠!
追风也变得更加躁动,在陈放脚边来回踱步,喉咙里不断传出沉闷的威胁声。
陈放没有迟疑,单膝跪地,将手掌死死按进脚下冰冷的烂泥里。
掌心之下,隔着厚重的腐殖土和盘根错节的草根,一股极其诡异的震动,正通过他的小臂,酥麻地传遍全身。
那不是暴雨冲刷地面带来的普通震颤。
而是低沉、缓慢、却极有规律的共鸣!
嗡——嗡——嗡——
一下,又一下。
仿佛一座巨大的摆钟,正在地底深处缓慢而坚定地摆动。
一股浓烈的生土腥气混在雨水里,被狂风卷着,狠狠灌进鼻腔。
“上游出事了。”
陈放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去。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川西科考,他亲身经历过一次!
这是山体滑坡形成的堰塞湖,积蓄了无法估量的雨水,那巨大的压力,正在一下下地冲击着脆弱的堤坝!
一旦冲垮……
后果不堪设想!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下山,回村,躲雨。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就被他掐灭了。
现在下山,就是自投罗网!
如果上游的“水库”决堤,以这个山谷的走势。
他和两条狗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铺天盖地、吞噬一切的洪水!
唯一的生路,是往上走,往高处走!
搞清楚源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放心念电转,没有丝毫迟疑,伸手直指水流奔腾而来的上游方向:“走!”
雷达一马当先。
它不再狂吠,而是顶着风雨和水声,专注地分辨着那震动的来源。
追风则紧随其后,矫健的身影在湿滑的林间穿梭,为陈放探明脚下更安全的落脚点,同时警惕着侧翼任何可能的危险。
一人二犬,顶着几乎能把人吹倒的狂风,沿着被洪水不断侵蚀的河岸,艰难地向上游行进。
越往上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耳边的水声,已经从“哗啦啦”的轰响,变成了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的咆哮。
好几处被山民们走出来、地势较低的山路,被彻底冲垮。
浑浊的洪水改道,在林子里冲刷出一条条崭新、狰狞的水道,露出底下被掏空的树根和惨白的岩石。
暴雨如注,打在脸上生疼。
大约艰难地走了一里多地,在前方开路的雷达,身影猛地一顿。
它停在一个山谷的巨大拐角处,四肢僵直,对着前方那片被雨幕遮蔽的区域,发出连续不断的吠叫!
陈放心里猛地一沉。
他拨开眼前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灌木枝叶,用手臂挡住扑面而来的雨水,竭力向前望去。
一堵由泥石、枯木、断根和山体滑坡带来的杂物,堆砌而成的墙!
就那么横亘在山谷的拐角,将上游奔腾而来的洪水,死死地堵在了后面。
一个巨大、浑浊不堪的堰塞湖,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
湖里的水翻滚着黄色的泡沫,无数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和叫不出名字的死物在水面上打着旋。
湖水已经涨到了极其危险的高度,甚至已经漫过了那道临时“大坝”的顶端。
“滋啦……滋啦……”
无数道细小的水流,正从泥土和树木的缝隙里拼命往外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渗水声。
这座看起来足有三四米高、十几米宽的堤坝,每一寸都在以肉眼可见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内部那恐怖的压力撕成碎片。
陈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以这个渗水速度和堤坝的震动频率来看。
它最多还能支撑半个小时,甚至可能更短。
一旦它扛不住,这积蓄了不知几万方的洪水,就会如出笼的猛兽,咆哮着冲向下游!
他猛地扭头,望向东南方向。
那是前进大队所在的位置。
他的脑海里,整个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瞬间清晰地铺展开来。
这个山谷的走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如果决堤,洪水巨大的冲击力,根本不会顺着原有的河道乖乖往下流。
它们会改道!
会沿着地势更低的东南坡,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直冲山下!
那里有什么?
有前进大队赖以为生的引水渠!
有那几百亩刚刚完成春耕,正等着雨水灌浆的玉米地!
还有……村子南头地势最低的那几户人家!
必须想办法!
必须立刻给它找个口子泄洪!
陈放的大脑飞速运转,双脚已经动了起来。
他顶着狂风暴雨,冲到那道颤抖的堤坝边,目光扫过堤坝的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到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安全泄洪点。
不行!
他甚至不敢用手去碰触那些渗水的缝隙。
整座大坝的内部结构早已被洪水泡烂,受力平衡已经脆弱到了极点。
现在去挖,跟用一根针去扎一个吹到极限的气球没有任何区别。
到那时,别说救人。
他自己和两条狗都会被第一个卷进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陈放的拳头攥得死紧,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
一直伏低身子,用耳朵紧贴着地面感受震动的雷达,猛地抬起头,竟是冲着下游方向,发出了急促到极点的狂吠!
那叫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强烈、不容置疑的警告!
陈放动作一顿,立刻屏住呼吸。
风声、雨声、洪水咆哮声……所有的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
但在这片混沌之中,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属于自然界的声音。
那声音被风雨撕扯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绝望。
“救……救命啊——!!”
是人声!
夹杂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呼救声!
陈放猛地转身,带着两条狗,几步就冲上了旁边一块地势较高的岩石。
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竭力朝着下游望去。
但雨幕太大了,视野里白茫茫一片。
第152章 暴雨洪水猛如虎!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幕,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光亮,让陈放看清了下游约莫百米开外。
一块被洪水四面围困的土坡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其中一个瘦小枯干,上蹿下跳,动作幅度大得夸张。
另一个则高大一些,却僵直地站着,仿佛已经被吓傻了。
陈放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前进大队有名的二流子,孙二狗。
还有那个脑子不太灵光,整天跟在孙二狗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跟屁虫,王小虎。
高地上,孙二狗和王小虎已经快疯了。
浑浊的洪水卷着断裂的树枝、烂泥,甚至还有几只被淹死的老鼠,从他们脚边翻滚着冲过。
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冰冷的泥浆已经漫过了他们的脚踝。
“救命啊!救命啊——!”
王小虎被彻底吓傻了,除了声嘶力竭地哭喊,已经做不出任何别的反应,嗓子都喊破了音。
“老天爷啊!你没长眼啊!淹死我这种好人啊!”
孙二狗则一边哭,一边指着黑压压的天空破口大骂。
陈放没时间去琢磨别的。
救人如救火!
他身后那座堰塞湖,还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堤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多,随时可能溃决。
一旦让那积蓄了万方的洪水冲下来,别说那块小小的土坡,就是一块大石头,也会被瞬间冲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人,可能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
而眼前的激流汹涌澎湃,水深起码已经没过了胸口,要是下去,根本站不稳,一个浪头就能把人冲走。
徒步涉水,那是找死。
陈放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在周围的山壁上飞快扫过。
很快,岩壁缝隙里垂下的几根藤蔓吸引了他的注意。
牛筋藤!
山民对木通科藤本植物的俗称,纤维极其坚韧,泡在水里也不易腐烂,是天然的优质绳索。
陈放心头一定,不再迟疑,从腰间抽出那把剥皮小刀。
他抓住藤蔓,身体借力在湿滑的岩壁上蹬踏几下,几下利落的切割,数根五六米长的牛筋藤便被他拽了下来。
陈放将藤蔓的一头用脚死死踩住,双手在暴雨中上下翻飞。
搓、捻、绞、合股……
雨水让藤蔓变得湿滑无比,大大增加了搓绳的难度。
可陈放的手稳如磐石,几股坚韧的藤蔓在他的掌心间飞速地交错、收紧,变成一股更粗、更结实的简易长绳。
不到两分钟,一根超过十米,足以承受成年人重量的藤条长绳,就出现在他手中。
绳子有了。
可怎么送过去?
几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咆哮的洪水和肆虐的狂风,想把绳子准确地扔到那块巴掌大的高地上,根本不可能。
陈放的视线,落在了脚边。
追风和雷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凭雨水冲刷。
雷达那对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但它没有后退一步。
追风则更加沉稳,半蹲着身子,肌肉紧绷,青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游那两个渺小的人影。
陈放蹲下身,直视着脚边两条狗的眼睛。
雷达浑身湿透,喉咙里发出细碎不安的呜咽。
它怕水,怕这咆哮的洪水,怕这天崩地裂般的声响,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追风却不同。
它半蹲着,前爪深深嵌入泥地,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块硬疙瘩。
它同样感受到了恐惧,但那双青灰色的眼睛里,更多的是对主人的绝对信任。
陈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先是用力揉了揉雷达的脑袋,然后将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追风的背上。
“呜……”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
陈放拿起那根藤绳,一头绕着旁边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用特有的活结死死系住。
他将绳子的另一端,递到了两条狗的面前。
这一次,雷达没有再后退。
它看了一眼身旁的追风,又看了一眼陈放,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里,竟然也燃起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追风没有丝毫迟疑,张开嘴,用它那强大的咬合力,死死地咬住了藤绳的中段。
雷达紧随其后,咬住了靠近末端的位置。
“冲!”
随着陈放一声低吼,追风和雷达,一前一后,猛地扎进了那片翻滚咆哮的洪水里!
“哗——!”
汹涌的激流瞬间就吞没了它们半个身子!
一股巨力袭来,雷达的身体猛地一歪,差点被整个掀翻。
就在这时,前面的追风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它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又往下压了半分,用自己的躯体,为后面的雷达硬生生扛住了一波最凶猛的洪流!
雷达稳住了身形。
它不再去看那恐怖的水流,眼睛死死地盯着追风的背影,四只爪子在看不见的河床下疯狂地刨动。
一块烂木头打着旋冲过来,追风头一偏,精准地让了过去。
一团混着死耗子和水草的垃圾撞在雷达的脸上。
它厌恶地甩了甩头,嘴里的藤绳却没有松开一丝一毫!
百米外的高地上,孙二狗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被雨水糊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游。
“小虎……你……你快看!”
“那水里是啥玩意儿?”
王小虎抽噎着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两个黑点在黄色的洪流里沉浮。
“狗……是狗!是陈放那两条狗!”王小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狗?”
孙二狗脑子嗡的一下,“这天杀的陈放,他这是要放狗来咬死我们啊?!”
“他娘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不……不对!”王小虎眼尖,看到了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它们嘴里有东西!”
“是绳子!二狗哥,是绳子!”
“它们是来送绳子的!”
孙二狗瞬间明白了过来,一张脸从死灰变成了狂喜。
他朝着上游的方向,拼了命地挥舞着手臂,顾不得抹脸上的雨水和鼻涕。
“这边!这边啊!”
“爷爷!狗爷爷!快往这边游!”
第153章 别嚎了,大坝快塌了!
陈放站在岸边,双脚死死扎进泥里,双手紧紧攥着拴在树上的藤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绳子上传来的巨大拉扯力。
每一次浪头涌来,都像有个壮汉在水下和他角力,勒得他掌心被粗糙的藤蔓磨得火辣辣地疼,渗出了血丝。
可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始终锁定在水中那两个拼命的身影上。
又一个浪头打来,水下一根看不见的树杈突然挂住了藤绳。
追风的前爪在水下一滑,整个身体都被冲得横了过来!
陈放瞳孔一缩,手腕猛地一抖,控制着藤绳向侧方狠狠一荡。
这个小小的动作,给了追风一个借力的角度。
它借着这股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硬生生把身体给摆正了回来!
追风没有丝毫停顿,前爪在浑浊的水下疯狂刨动,顶着水流再次朝那片绝望的孤岛冲去!
雷达紧随其后。
它死死咬住藤绳,眼睛里只有追风那搏命的背影。
几十米的距离,在咆哮的洪水中,仿佛隔着生与死。
高地上,孙二狗和王小虎已经看傻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条狗,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挪过来。
“来了!来了!”
王小虎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着水里,抖得不成样子。
孙二狗的哭骂声也停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连雨水灌进去都毫无知觉。
终于,在离土坡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追风的前爪似乎踩到了一块稳固的石头。
它用尽全身力气,将嘴里的藤绳奋力向前一甩!
绳头带着一股水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王小虎的脚边。
“绳子!”
孙二狗立马反应过来,一个饿虎扑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死死地将那根救命的藤蔓抱在了怀里。
王小虎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扑上去,两个人像是抓住了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后一根稻草,死活不肯松手。
“抓紧了!”
陈放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两人的耳边。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便从藤绳上传来!
孙二狗和王小虎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就从土坡上被拽了下来,“噗通”两声砸进了冰冷的洪水里!
“啊——咕噜咕噜……”
两人被呛得连喝了好几口泥浆,手脚在水里乱刨。
岸边的陈放,双腿如同老树盘根,死死扎在烂泥里。
他没有让这两个已经吓破胆的怂包自己过河,那只会让他们在慌乱中被冲走。
他弓着腰,将全身的力气都贯注在手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向后拉拽着藤绳。
孙二狗和王小虎两个人,就这么被陈放硬生生从水里往岸上拖拽。
他们时而被浪头掀翻,脸朝下在水里滑行,时而又被拉得翻过身来,仰面朝天。
追风和雷达已经游到了岸边。
它们没有立刻上岸,而是调转方向,一左一右地护在藤绳两侧,用自己的身体为两人,挡开那些顺流而下的断枝和石块。
几十秒后。
随着陈放最后一次发力,两个浑身挂满烂泥、水草和不知名秽物的身影,被他“提溜”上了岸,像两条死鱼一样瘫在泥水里。
“哗啦——”
追风和雷达也从水里爬了上来。
它们浑身湿透,疲惫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默默地走到陈放身边,用湿漉漉的头,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裤腿。
陈放送开藤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手心里,被粗糙的藤蔓磨出了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咳咳……咳咳咳!”
“呕——”
孙二狗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黄褐色的泥水和草根,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脸上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年轻知青。
又看了看旁边那两条安静地趴在陈放脚边,甩着尾巴的猛犬。
一股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和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扑通!”
孙二狗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里,膝盖深深陷入烂泥。
他一把抱住陈放的大腿,也顾不上自己满脸的鼻涕眼泪和泥水,张开嘴,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啕大哭。
“陈知青!陈放哥!我的亲哥啊!”
“你就是我孙二狗的再生父母啊!”
“从今往后,我孙二狗的命就是你的!”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我给你当牛做马!呜呜呜……”
另一边的王小虎,情况更糟。
他瘫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陈放,看着那两条狗。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拼了命地对着这边猛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砸在混着石子的烂泥上,很快就见了红,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陈放皱了皱眉,对这种闹剧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他一脚踢在孙二狗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对方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行了,别嚎了。”
陈放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孙二狗劫后余生的狂喜,“想活命,就赶紧给我站起来!”
他抬起下巴,朝着上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玩意儿,快塌了。”
孙二狗和王小虎僵硬地转过头。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注意到那个盘踞在山谷拐角,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可怕存在。
一堵由泥石、断木胡乱堆砌起来的临时堤坝,正被后面那片黄浊的湖水挤压得微微颤抖。
“滋啦……滋啦……”
那声音不大,却比孙二狗刚才的哭嚎更让人头皮发麻。
无数道细小的水流,正从堤坝的缝隙里拼命往外钻。
仿佛下一秒,这头巨兽就会被内部那恐怖的压力彻底撕碎。
两人刚刚从冰冷的洪水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一颗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比刚才掉进水里时还要恐惧百倍。
“这……这……这咋弄啊?”
“陈……陈放哥?”
孙二狗的舌头都捋不直了。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离那座随时会崩溃的堤坝远一点。
旁边的王小虎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瞪着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身体抖得筛糠。
第154章 狗当支点,撬动生死!
陈放懒得跟他们解释太多。
他的视线在那座颤抖的堤坝上飞快扫过。
强行挖,是找死。
整座堤坝的内部结构早已被洪水泡烂,受力脆弱,任何一点破坏,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堤坝瞬间崩溃。
唯一的办法,是在侧面相对稳固的山体滑坡边缘,打开一个可控的泄洪口。
那里主要由相对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构成,不像堤坝主体那样承受着洪水的正面冲击。
可光靠人力,用手刨,用脚踹,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陈放的余光瞥见了脚边。
追风和雷达正在奋力地抖着身上的水,一滴滴泥浆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扭头看向那两个已经吓破了胆的二流子,语气不容置喙:“你们两个,去给我找一根手臂粗、够结实的木杠子来!快!”
“啊?找……找杠子?”孙二狗脑子还没转过来。
“让你去就去!找根硬木头!”陈放吼了一声。
“哦哦!好!”
孙二狗和王小虎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不敢有半点怠慢,连滚带爬地冲向不远处被洪水冲倒的树林,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倒木中翻找起来。
陈放则蹲下身,解开缠绕在树上的那根藤绳。
他将藤绳的一头,用一个复杂的活结,牢牢地系在了追风的胸前和前腿根部。
这个结,既能将拉力均匀地分布在追风壮硕的躯干上,又能在紧急情况下,让他用最快的速度解开。
“呜……”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回应,安静地任由陈放施为。
很快,孙二狗和王小虎就扛着一根两米多长、后端还带着分叉的硬木杠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回来。
“陈……陈放哥。”
孙二狗气喘吁吁,“这个……这个行不?够硬!”
陈放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接过木杠,指挥着两人:“把这一头,对着我指的这个地方,插进去!用尽你们吃奶的力气,给我往里怼!”
孙二狗和王小虎哪敢不从,两人合力抱着粗大的木杠,将尖锐的前端狠狠地插进了泥土里。
“再深点!”
“好嘞!”
两人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硬生生将木杠又往里送了半尺多。
“行了。”
陈放让两人停下,然后指挥他们将木杠的另一端向上抬起。
他又将那根藤绳的另一端,绕过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粗的红松,紧紧抓在手里。
一个由人力、兽力、树木和藤蔓组成的简易“绞盘”系统,就这么形成了。
“听我口令。”
陈放的声音在风雨中清晰无比,“追风!”
追风没有丝毫犹豫,迈开步子,走到了那根被高高抬起的木杠下方。
它低下头,将自己宽阔的头颅和结实的肩膀,稳稳地抵在了木杠的中下部。
这一刻,孙二狗和王小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孙二狗指着追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舌头都大了:“他……他……他让狗去顶杠子?这……这能行吗?”
“我喊一二三。”
陈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们的震惊,“你们两个,就用你们全身的力气,把那头给我往下压!”
“一!”
孙二狗和王小虎下意识地抱紧了木杠的末端。
“二!”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疯狂和决绝,死马当活马医了!
“三!”
“压!”
“啊——!”
孙二狗和王小虎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吼声,将全身的重量,连同活下去的全部希望,都压在了那根粗大的木杠上!
杠杆的末端,被两人狠狠地压向地面。
与此同时!
陈放弓着腰,双臂肌肉坟起,手中的藤绳被他猛地向后一拉!
绕过大树的藤绳瞬间绷直,一股恐怖的拉力,通过绳索,传递到了追风的身上。
追风那近百斤的壮硕身躯,在这一刻,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它四爪深深嵌入泥土,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瞬间鼓胀起来,死死地顶住了木杠向下的巨大压力,将那股力量分毫不差地传导到了杠杆的前端!
人力、兽力、杠杆之力、绞盘之力!
四股力量,通过那根硬木杠,精准无比地作用在了泄洪点最脆弱的底部!
“咯……咯吱……”
被撬动的泥土和石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声音,在轰鸣的雨声和水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可陈放却清楚地看到,木杠前端撬动的位置,一捧湿润的泥土,簌簌地垮塌了下来。
有用!
“别停!继续!”
陈放再次爆喝!
孙二狗和王小虎已经疯了。
他们根本不去想那条狗为什么能这么干,只是机械地、拼了命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木杠压下,抬起,再压下!
陈放配合着他们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拉动手中的藤绳。
追风半蹲着身子,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每一次顶住木杠,它的四只爪子都会在烂泥里陷得更深一分。
“咯吱——”
木杠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追风的四只爪子,已经完全陷进了泥地里,只留下半截小腿在外面。
它脖颈上青筋毕露,肌肉纤维像是一根根绷紧的钢索,死死抵住那根决定生死的木杠。
每一次下压,都像是在和整座大山的重量角力。
“陈放哥……不……不行了……要断了!”孙二狗的嗓音已经彻底嘶哑。
他感觉自己的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发力,肩胛骨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王小虎更是不堪。
他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像个树懒一样挂在木杠上,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鼻涕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一脸。
陈放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同样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双臂的肌肉虬结,紧握藤绳的手掌,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黏腻的血混着泥水,顺着藤蔓的纹路往下淌。
他死死盯着那个撬动的点,一道细小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大。
就差一点了!
“再来一次!”
陈放的声音被风雨撕扯得变了形,却带着一股狠劲。
“最后一次!”
第155章 洪水滔天,硬核破坝!
随着陈放那一声被风雨撕裂的爆喝,孙二狗和王小虎爆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吼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粗大的木杠上!
与此同时,陈放弓着腰,双臂肌肉坟起,那根沾满了血和泥的藤绳被他猛地向后一拉!
绕过大树的藤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股恐怖的拉力,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了追风的身上。
追风四爪深深嵌入泥土,脖颈和肩膀的肌肉瞬间鼓胀如铁,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死死地顶住了木杠,将那股撬动生死的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传导到了杠杆的前端!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泄洪点的底部传来。
被撬动的泥土和石块,再也承受不住那恐怖的压力,一股黄褐色的浑水,从撬开的缺口处喷射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
“开……开了!”
王小虎激动的喊道,声音已经喊哑了。
有用!
缺口一旦形成,剩下的事情,就彻底交给洪水了。
哗啦啦——
那道喷射而出的水箭,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从手臂粗细,变成了水桶粗细。
狂暴的水流疯狂地冲刷、撕扯着脆弱的缺口边缘。
泥土、碎石、被冲断的树根,成片成片地垮塌下来,被卷入洪流之中。
那个被硬生生撬开的口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一米、两米、三米……
整个堰塞湖,仿佛像是被扎破了肚皮的巨人,那积蓄了不知几万方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彻整个山谷。
湖里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那座颤抖着、呻吟着、随时可能崩溃的临时堤坝,压力骤减,虽然依旧在渗水,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即将分崩离析的恐怖征兆。
“呼……呼……”
孙二狗和王小虎瘫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浑身被泥水和冷汗浸透,身体抖得筛糠一样,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人直勾勾地看着眼前那道奔腾咆哮的泄洪口,又僵硬地转过头,看着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陈放。
陈放松开了手里那根藤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身边的追风,也终于松开了劲。
它那四只深深嵌入泥土的爪子拔了出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净的,青灰色的毛发被泥浆糊成一绺一绺的,脖颈和肩膀处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
它走到陈放脚边,疲惫地甩了甩头上的泥水,然后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暴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
陈放没有理会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家伙。
他解开追风身上的藤绳,仔细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确认没有受伤后,才拍了拍它的脑袋。
“回村。”
陈放吐出两个字,转身便走。
追风和雷达立刻跟了上去。
孙二狗和王小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陈放身后。
……
当陈放带着孙二狗、王小虎还有追风、雷达出现在前进大队村口时,遇见的村民们都诧异的望了过来。
“那不是孙二狗和王小虎吗!”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吗?”
孙二狗的娘,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女人,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孙二狗,还没开口就先哭上了:“我儿啊!你跑哪去了啊!吓死娘了啊!”
孙二狗被他娘抱着,浑身一哆嗦,像是回了魂。
他一把推开他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睛瞪得溜圆。
孙二狗也顾不上自己说话还带着哭腔,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们是没瞧见!那山里……发大水了!”
“那洪水,就跟一面墙一样高,‘呼’一下就下来了!”
“我跟小虎被困在个土坡上,眼瞅着就要被冲走了!”
他指了指陈放,又指了指旁边的追风和雷达,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是陈知青!是陈放哥救了我们!”
“他当时离我们百十来米远,中间隔着吃人的洪水!你们猜咋着?”
孙二狗卖了个关子,见所有人都被他吸引了,才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陈放哥就那么站着,吹了声口哨!”
“那两条大狗,‘嗖’一下就跳进水里了!”
“那水多急啊!碗口粗的树都冲断了!”
“可那两条狗,顶着浪就过来了!”
“比……比咱公社的船都稳当!”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孙二狗你是不是吓糊涂了?”
“还比船稳,你咋不说它们会飞呢?”
“笑个屁!”
孙二狗急了,脸涨得通红,“我说的都是真的!小虎,你跟他们说!”
一直呆愣着的王小虎,被点到名,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一张张或好奇、或嘲笑的脸,嘴唇哆嗦着,用力点了点头。
“是……是真的……狗……狗嘴里还叼着绳子……”
他的声音又小又抖,但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却让村民们的笑声小了下去。
孙二狗见有人信了,讲得更来劲了:“这都不算啥!”
“你们知道那水是哪来的不?”
“是山里头,一个叫堰塞湖的玩意儿!”
“那玩意老大了!比咱村南头那鱼塘大了几十倍!”
“就靠一个破泥坝拦着,眼瞅着就要塌了!”
“那玩意儿要是塌了,别说咱村的庄稼,就村南头那几户,都得被冲没影了!”
一个老社员皱着眉打断他:“二狗,你小子别在这胡咧咧,啥叫眼赛湖?”
“我哪知道啥叫眼赛湖!陈放哥说的!反正就是要命的东西!”
孙二狗激动地挥着胳膊,“那泥坝,几十个壮汉都弄不动!可陈放哥有办法!”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向那条正安静地趴在陈放脚边,默默舔着爪子上泥浆的追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陈放哥就找了根杠子,让我们压着。”
“然后……然后他就让那条大狗!就那条灰背的!用肩膀去顶那根杠子!”
“你们猜咋着?”
孙二狗的声音里带着近乎癫狂的崇拜,“‘咔嚓’一下!就一下!”
“那几十个壮汉都弄不开的泥坝,就让那条狗,给硬生生顶开了一个大口子!”
第15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孙二狗,感觉像是在听村口说书先生讲《封神演义》。
狗?
用肩膀去顶几十个壮汉都弄不开的泥坝?
这已经不是吹牛了,这是把全村人都当傻子糊弄!
一个老社员嘬着牙花子,吐掉嘴里的烟末:“二狗子,你小子是不是被洪水把脑子里的水草给冲出来了?”
“下回编个靠谱点的。”
“就是!还让狗顶杠子,你咋不说陈知青骑着狗飞上天了呢?”
人群里哄笑一片。
“笑个屁!”
孙二狗急得脸红脖子粗,指天发誓,“我说的要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五雷轰!”
就在这片嘈杂中,谁也没注意到,大队书记王长贵背着手,已经站了半天。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狼狈不堪的孙二狗和王小虎,最终落在了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陈放身上。
村民们注意到老支书,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长贵的视线,最终停在了陈放那双垂在身侧,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他没理会那些天方夜谭般的故事,只是看着陈放。
“陈放。”
老支书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你跟我来大队部一趟。”
陈放点了点头,拍了拍追风的脑袋,让它和雷达先回知青点。
跟着王长贵走进大队部的院子,老支书却没急着进屋,而是回身,“吱呀”一声,关上了沉重的院门。
他转身从屋檐下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递给陈放。
“洗洗手。”
陈放没客气,冰冷的井水冲刷着掌心的伤口,血水混着泥污流下,刺骨的疼。
王长贵就这么看着,等他洗完,才递过去一块粗布,缓缓开口。
“山上的水,真是你放的?”
陈放没有隐瞒,将堰塞湖的凶险、如何利用杠杆和犬力打开泄洪口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王长贵沉默地听着,点上烟锅,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良久,他才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那两条狗……真有那么神的力气?”
“不是神力。”
陈放解释道,“追风的体重接近一百多斤,肌肉密度高,四肢扎在泥里能提供一个稳固的支点。”
“我利用了杠杆和绞盘的原理,把所有力气集中到了一点上,它只是那个最关键的支点。”
王长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陈放都有些捉摸不透。
“回去吧,今天你救了孙二狗和王小虎,工分我会让老徐给你记双份。”
老支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鬼天气,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
入夜。
暴雨愈演愈烈。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化作千万条鞭子,狠狠抽打在知青点的窗户上。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噼里啪啦”地怪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负责在村里巡夜、敲锣预警的民兵王二明,那微弱的铜锣声在如同雷鸣的雨声中,挣扎着响了几下,就彻底消失了。
知青点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女知青那屋,王娟和几个女孩子早就吓破了胆,紧紧挤在一个炕上,用一床破被子蒙住脑袋。
男知青屋里同样不好过。
“这……这天是要塌了吗?”瘦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吴卫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往炕的里侧缩了缩,仿佛这样能离窗外的恐怖远一点。
与所有人的恐慌不同,陈放平躺在炕上,双眼紧闭。
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皮肤上那种被无数细针扎刺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呼——”
陈放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邻铺的李建军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陈放,咋了?做噩梦了?”
陈放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炕,利落地披上满是泥水的蓑衣,拿上手电筒,戴上斗笠。
“哎!陈放,你干啥去!”
李建军见他竟要出门,急了,“外面雨那么大,风都能把人吹跑了!你不要命啦!”
陈放没有回头,“睡不着,出去看看。”
“吱呀——砰!”
他毅然推开门,身影瞬间就被外面那片狂暴的雨幕吞没。
李建军看着被风雨吹得疯狂摇曳的门板,半晌才合上张大的嘴,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陈放径直走到了院子最偏僻的墙角,那个简陋却温暖的狗窝前。
他蹲下身,将斗笠压得更低,对着黑漆漆的窝棚里,吹了一声低沉的口哨。
窝里原本因为风雨而有些躁动的犬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里面钻了出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正是听觉最敏锐的雷达,和最沉稳的追风。
其他的狗,黑煞、磐石它们,依旧安静地待在窝里。
陈放带着两条狗,顶着几乎能把人掀翻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口那个平日里用来了望庄稼的土坡爬去。
那里是整个前进大队的最高点。
终于,他站上了土坡的顶端。
更加猛烈的狂风迎面扑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吹倒。
陈放双腿岔开,死死扎在泥地里,努力稳住身形。
他身边的雷达,那对大耳朵竖得像两面小小的雷达天线,迎着风雨,不断地调整着角度。
突然!
雷达的耳朵猛地锁定了一个方向——后山深处!
它浑身的黄毛“噌”地一下全部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极度不安的呜咽,不再是平时的吠叫,而是源于生命最深处的恐惧。
它的前爪,开始在地上焦躁地刨动着,身体微微下伏,对着那个方向露出了牙齿。
连一向沉稳的追风,也发出了低沉的警告,青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紧紧地靠在了陈放的腿边。
陈放见到这般景象,毫不犹豫地趴了下来,将自己的耳朵,紧紧地贴在了那片被雨水浸透、冰冷湿滑的泥土地上。
他闭上眼睛,屏蔽掉外界轰鸣的风声雨声,将全部的感知力,都集中到了与大地接触的那一点上。
第157章 泥石流要来了!
风声,雨声,雷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独一种低沉、规律,且极具穿透力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耳朵,直往天灵盖里钻。
这股震动带着沉闷的共鸣,不像是石头滚动,更像是整座大山的骨架,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陈放猛地抬起头,冰冷的雨水糊了他一脸。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定雷达示警的方向,那片被当地人称作“歪脖子树”的陡坡。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短暂地照亮了远方山体的轮廓。
持续了整晚的瓢泼大雨,早已让黄土吸饱了水成了烂泥,再加上此刻从地底传来,山体内部结构濒临崩溃的共鸣……
所有线索在陈放脑中瞬间串联,汇聚成一个让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结论。
要塌方了!
不是小规模的滚石,而是整片山坡的大规模滑坡!
是泥石流!
陈放的心脏狠狠一沉。
他清楚记得那片陡坡下的地形,为了方便看护新开的梯田,那里零散地住着三户人家。
其中一户,就是掌管着全大队几百号人命脉,人缘极好的大队会计——徐长年一家!
陈放甚至能立刻想起老徐那张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想起他那双被墨水染得发黑、在算盘上拨弄得飞快的手指。
一旦那片山坡崩塌,裹挟着万钧之力的泥石流会在几秒钟内席卷而下。
那三户人家,十几口人,可能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就会被瞬间活埋。
“走!”
陈放转身就朝着通往后山的那条泥泞小路狂奔。
没有时间去敲锣,没有时间去喊人。
来不及了!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四只爪子踩在烂泥里,溅起浑浊的水线,在漆黑的雨夜中,如同两道无声的鬼魅。
然而,当他一口气冲到村子后面那条小河边时,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那座连接村子与后山坡下几户人家的木桥,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根断裂的木桩,在浑浊的浪涛中挣扎着,时而被吞没,时而又顽强地冒出头。
平日里不过七八米宽的清澈溪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超过十五米宽的恐怖浊河。
翻滚的黄泥裹挟着山石、断木,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冲下来的半截猪圈栅栏,狠狠地撞击着松软的河岸,发出一阵阵擂鼓般的闷响。
他举起手中的手电筒,一道摇晃的光柱奋力穿透雨幕。
在光柱的尽头,他能清晰地看到,徐会计家那栋泥坯房的窗户里,还亮着一豆微弱的煤油灯光。
那点温暖的光亮,在狂暴的黑夜里,显得那么脆弱,又那么无知。
老徐两口子,大概还在灯下算着队里的工分,或是给孩子缝补着衣裳,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
陈放的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异样共鸣。
那低沉的震动,频率正在加快!
他几乎可以精准地判断出,距离那片“歪脖子树”陡坡的整体垮塌,可能只剩下最后不到十分钟!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身边焦躁不安的追风和雷达,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没有丝毫犹豫!
陈放将两根湿漉漉的手指塞入口中,深吸一口气,随即,一声高亢、尖锐、急促到近乎撕裂的哨音,猛地划破了风雨的咆哮!
几乎就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秒。
知青点院墙角落的狗窝里,原本因为风雨而有些躁动的磐石、虎妞等犬,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窝棚最深处的两团黑影,猛地弹射而起!
正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甚至来不及抖掉身上的雨水,就化作两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冲出了院子,朝着河岸边陈放的位置狂奔而来。
“呜……”
幽灵和踏雪跑到陈放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询问声。
它们能从那声哨音里,感受到主人前所未有的焦灼。
陈放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手中的手电筒光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
光柱先是猛地扫向西侧!
那里是村子的另一头,有一条平日里罕有人走的山路,需要绕行至少两里地,才能抵达河对岸的山脚下。
随即,光柱又在空中一荡,精准地定格在河对岸那点微弱的灯火上!
光柱在那点灯火的位置,用力地、快速地画了几个圈!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复合指令!
幽灵和踏雪看懂了。
它们没有丝毫迟疑,下一秒,调转方向,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没入西侧那片泥泞的黑暗尽头。
陈放缓缓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他站在咆哮的河边,死死盯着对岸那点昏黄的灯火,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手电筒,拇指开始有节奏地在开关上按动起来。
三短。
三长。
三短。
光柱在狂暴的雨幕中,一次又一次地闪烁着,将国际通用的SoS求救信号,投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他心里清楚,一个跟算盘珠子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会计,懂这玩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这已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脚下大地的震颤,频率似乎又加快了一丝,那沉闷的共鸣声,仿佛已经贴着他的耳膜在嗡嗡作响。
陈放站在雨中,身形一动不动。
突然,他手电筒的光柱中,对岸徐会计家的那扇窗户,动了一下!
那点昏黄的灯光,似乎被什么人影挡住了!
紧接着,还没等陈放心头一喜,一道黑影“砰”的一声,竟是直接撞在了房门上!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是幽灵!
它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岸的房门,竟“砰”的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穿着裤衩背心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徐会计!
他显然是被门外的撞击和狂吠声惊醒,嘴里还骂骂咧咧:“谁啊!大半夜的……”
第158章 山塌了,徐长年的绝望!
徐长年那句含糊的咒骂,被一声闷响给硬生生顶回了喉咙里。
他被门外那股力道撞得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湿漉漉的黑影就“嗖”地一下钻了进来。
“谁家的死狗!”
徐长年气不打一处来,借着屋里昏暗的煤油灯光,看清了是一条通体黝黑的瘦狗。
那狗浑身是泥,毛紧紧贴在身上,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它没有叫,只是压着嗓子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随即一口咬住徐长年的裤腿,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拖拽!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赵老四家。
睡得正香的赵老四被一阵急促的撞门声惊醒。
那“砰砰”的闷响,夹杂着利爪挠在木板上的“刺啦”声,听得他心里直发毛。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他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嘟囔道:“再挠,明儿把你逮住下酒!”
可那声音不仅没停,反而更急了,还夹杂着压抑到变了调的狂吠。
“老徐!咋回事啊!”
徐长年屋里,他婆姨刘翠兰披着件衣服也从里屋跟了出来。
就在这时,整个泥坯房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清晰可辨的颤抖!
炕沿上放着的搪瓷碗发出了“咯咯”的碰撞声,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刘翠兰脸色一白,一把抓住了徐长年的胳膊,声音发颤:“当家的!这……这是咋回事?”
她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那条死死拽着徐长年不放的黑狗。
“这……这不是陈知青养的那条叫‘幽灵’的狗吗!”
刘翠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徐长年脑子里“嗡”的一声。
陈放的狗?
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冒着这么大的风雨跑过来,就为了把他往外拖?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让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念头涌了上来。
“呜!汪!”
幽灵见徐长年还在发愣,猛地松开嘴,不再管他,而是像一道黑色的箭一样,直直冲进了里屋!
那是他两个孙子睡觉的房间!
“我的大孙子!”
这一下,比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让徐长年夫妇俩感到恐惧!
刘翠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也跟着冲了进去。
徐长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屁股,瞬间就蹦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衣服,光着膀子就冲出了房门,冲进了那片狂暴的雨幕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边朝隔壁赵老四家狂奔,一边用拳头狠狠地砸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赵老四!王五!快出来!都给老子滚出来!”
“山要塌了!!”
“快跑啊——!!”
他的吼声被风雨撕扯得变了调,但那股子发自肺腑的惊恐,却极具穿透力。
隔壁两家的灯火几乎是瞬间就亮了。
很快,赵老四和王五两家人,同样是衣衫不整,抱着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跌跌撞撞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老徐!你他娘的疯了!”王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惊魂未定地吼道。
“别废话!跑!往开阔地跑!离山坡远点!”徐长年一把推开他,回头看去。
只见他婆姨刘翠兰也抱着小孙子,牵着大孙女,从屋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十几口人,乱作一团,在泥泞的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凭着本能朝着远离后山陡坡的方向狂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徐会计那不要命的嘶吼,两条黑狗癫狂的吠叫,还有脚下越来越强烈的震颤,让他们心中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河对岸。
陈放紧紧握着手里的电筒。
他看着对岸那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冲进雨幕后,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了一点。
然而,就在此时!
“歪脖子树”的陡坡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到令人心头发慌的撕裂声!
脚下的震动,在这一瞬间,骤然增强了十倍!
“不好!”
陈放将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抬起,射向那片漆黑的山体!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夜空,映照出了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在摇晃的光柱和闪电的照耀下,那片陡峭的山坡,整个上半部分,那片长满了百年松树和巨石的山体,正带着无可匹敌的万钧之势,缓慢而又坚定地倾泻而下!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压过了风声雨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跑!快跑啊!”
赵老四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脚下跑得更快了。
他们才刚刚跑出不到百米!
那滚落的山体,就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砸在了他们刚刚逃离的三座泥坯房上!
那三座承载着十几口人全部家当的房子,连一声像样的声响都没发出,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彻底碾碎吞没!
黑色的洪流去势不减,紧追着众人而来!
“啊!”
在混乱中,徐长年的婆姨刘翠兰脚下一滑,抱着小孙子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泥水里!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脚下全是湿滑的烂泥,根本使不上劲。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股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已经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翠兰!”
跑在前面的徐长年回头看到这一幕,双眼瞬间血红,目眦欲裂。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往回冲。
可他刚一转身,一道黑色的闪电,比他更快!
幽灵!
它在所有人都亡命奔逃的时候,竟是毫不犹豫地调转了方向,冲向了倒在地上的刘翠兰祖孙俩!
但这个距离,对于那摧枯拉朽的力量来说,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徐长年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黑色的泥石洪流,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距离自己的婆姨和娃儿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已经能闻到那股浓烈、带着死亡气息的土腥味。
他甚至看见洪流最前端翻滚着的一块磨盘大的青石!
完了!
徐长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灌了铅,僵在原地,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第159章 泥石流惊魂,绝处逢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道逆行的黑色闪电——幽灵,终于冲到了刘翠兰的身边。
它以超乎想象的精准和迅猛,一口咬住了刘翠兰后心位置那身厚实的棉袄!
随即,它那瘦长的身体猛地向侧后方发力,四只爪子在烂泥中疯狂地刨动!
“刺啦——”
棉袄的布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刘翠兰连同她怀里的小孙子,被硬生生地在泥水里拖行了出去!
向着侧面,拖行了不到两米!
就是这两米,隔开了生与死。
轰——!!!
恐怖的泥石洪流,几乎是擦着她俩的后脚跟,咆哮而过!
那块磨盘大的青石,狠狠地砸在了他们刚才摔倒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被更多的泥石所吞没。
飞溅起来的泥浆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刘翠兰身上,砸得她浑身剧痛。
怀里的小孙子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死死地埋在她的怀里。
但,他们活下来了。
泥石流的主体呼啸而过,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宽达二十多米、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但灾难并未结束。
刘翠兰和幽灵所在的位置,成了一座被泥石流包围的“孤岛”。
周围全是翻滚、粘稠的泥浆,如同沼泽一般,不断有石块和断木从里面冒出头又被吞没。
只要稍有不慎陷进去,立刻就会被活埋。
“翠兰!娃!”
徐长年终于从那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泥石流的边缘,看着被困在中央的妻儿,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赵老四和王五两家人也停了下来,十几口子人远远看着,一个个脸色煞白,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河对岸,土坡上。
陈放的心也提到了顶点。
他将手电筒的光柱锁定在了那片小小的孤岛上。
他很清楚,那个位置绝对不安全,泥石流的边缘还在小范围地垮塌,随时可能把人吞进去。
必须立刻让他们转移到坚实的地面上来!
陈放将两根手指塞入口中,吹出了一连串不断变化的哨音!
孤岛上,幽灵那对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耳朵,猛地一动。
它立刻放弃了对周围环境的戒备,转而低头,用鼻子拱了拱惊魂未定的刘翠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催促她站起来。
与此同时。
另一边,刚刚把赵老四和王五两家人驱赶到安全地带的踏雪,也接收到了指令。
它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泥石流的边缘跑去,开始沿着那片死亡沼泽的边界,来回奔跑,寻找着可以落脚的路径。
陈放高举着手电,光柱在空中稳定地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孤岛左侧十几米外,一棵被冲倒、直径足有半米多粗的巨大红松上。
那棵红松大半截树身都陷在泥浆里。
但靠近岸边的部分,还顽强地搭在稍微坚实一些的地面上,形成了可能通往生路的独木桥!
幽灵看懂了主人的意图。
它立刻开始用头颅顶着刘翠兰的后腰,连推带搡,逼着她朝着那棵倒下的大树方向移动。
刘翠兰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几乎是凭着本能,抱着孩子,在幽灵的驱策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艰难跋涉。
“快!爬上去!抓稳了!”
徐长年也看明白了,在对岸声嘶力竭地喊着。
刘翠兰颤抖着,将怀里的小孙子用布条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根在泥浆中微微晃动的树干。
树干上沾满了泥水和苔藓,滑不留手。
她刚爬了两步,脚下就是一个趔趄,整个人向侧面滑去,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就在这时,一左一右,两条黑狗同时到位。
幽灵轻巧地跳上了树干,走在前面,给刘翠兰引路。
踏雪则留在树干下,紧紧跟随着她的脚步。
当刘翠兰身体晃动,导致树干在泥浆里下沉时。
它就立刻用自己的脊背从下面死死顶住,提供一个稳固的支撑。
十几米的距离,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在两条狗一上一下的护送下,刘翠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从树干上下来,一头扑进了冲上来的徐长年怀里。
“哇——!!”
夫妻俩抱着吓傻了的孩子,瘫在泥地里,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恐惧,有庆幸,更有对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家园的绝望。
赵老四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又看看那两条安静地抖落身上泥浆的黑狗,转头对着旁边的王五,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他娘的……老五,你再给老子来一下,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这狗……这狗成精了!”
王五也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手抖得半天没对上火,最后干脆把烟屁股扔了,声音发飘。
“别掐了……这要是梦,咱们早他娘的一块儿被埋了。”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风声也弱了下去。
夜空中那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几点寒星露了出来。
徐长年哭够了。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婆姨刘翠兰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先是呆呆地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坟墓的家园。
瓦砾和泥土下,埋葬了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接着,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两条救了他全家性命的黑狗身上。
幽灵和踏雪正安静地蹲在地上,默默舔舐着爪子上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
最后,徐长年的视线穿过奔腾不息的浊河,落在了对岸那道身影上。
夜风吹动着那人的蓑衣,在星光下,那身影显得单薄,却又无比牢固。
徐长年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冲到河边。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河对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陈知青!”
“你……你救了我们全家十几口人的命啊!!”
他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山谷中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无以复加的感激。
第160章 这恩情,比山还重!
徐长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寂静下来的山谷里反复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充满了最原始、最真挚的感激。
他身后,那十几口人,赵老四、王五,还有他们的婆姨和娃儿,全都呆呆地站着。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醒了他们麻木的神经。
赵老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家园,又看了看身前救了他们所有人的老会计。
他嘴唇哆嗦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徐长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双腿一软,朝着河对岸那道单薄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砸在混着碎石的烂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陈知青……”
他哽咽着,额头深深地磕在地上,混着血水的泥浆沾满了他的脸。
赵老四愣住了。
王五也愣住了。
但下一秒,他们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是他们的婆姨,是那些还能站稳的孩子。
十几口人,在咆哮的浊河边,朝着河对岸那个仅仅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齐刷刷地跪成了一片。
这无声的一幕,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这跪的,是再生之恩。
河对岸,土坡上。
陈放静静地站着,夜风吹动着他身上简陋的蓑衣。
面对这份沉重的感恩,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者得意的表情。
他抬起手里的电筒。
光柱在空中划过一道清晰的弧线,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稳稳地指向了他们侧后方,一片地势更高的平坦林地。
那里远离河岸,也远离了背后那片依旧可能发生小范围垮塌的陡坡。
随即,陈放低下头,对着脚边焦躁不安的追风和雷达,唇齿间发出了一串低沉的哨音。
对岸,那两条刚刚完成救援,正在舔舐爪子上伤口的黑狗,耳朵同时动了一下。
幽灵和踏雪立刻会意。
它们安静地起身,一左一右,开始不远不近地绕着人群踱步。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徐长年最先反应过来。
他明白,陈放这是让他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都起来!快!到高处去!”
他嘶哑着嗓子喊道,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拉起身边的婆姨刘翠兰。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搀扶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高地挪动。
幽灵和踏雪就这么一左一右地“护送”着。
它们并不靠近,却始终保持着三五米的距离,任何一个人走得慢了,或者偏离了方向。
其中一条狗就会立刻上前,用身体轻轻阻拦,用低吼声进行纠正。
这无声的守护,让这群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在无边的恐惧中,找到了一丝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安全感。
十几口人踉踉跄跄地转移到了那片高地上。
……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知青点。
雨声渐小,但刚才那声从后山深处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响,还是惊醒了男知青屋里所有的人。
“怎么回事?打雷了吗?”瘦猴和吴卫国激灵地坐了起来,心有余悸地问。
“不对,那声儿是从地底下传来的,我感觉炕都跳了一下!”李建军脸色发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陈放的铺位,那里空空如也。
“陈放呢?”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说出去看看吗?怎么还没回来?”
李建军披上衣服就往外冲,吴卫国等人也赶紧跟上。
“陈放!”
“陈放——!”
几人冲进院子,朝着黑漆漆的村子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狗窝里的黑煞、磐石和虎妞在不安地低声咆哮。
这边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女知青的屋子。
“出什么事了?”李晓燕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陈放不见了!”
李建军焦急地喊道,“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我怕他去了后山!”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晓燕和王娟提着一盏快要没油的马灯,脸色煞白地冲了出来。
“走,去后山看看!”
一群人再也顾不上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后山跑去。
当他们跑到后山,看到通往徐长年家的那座小木桥时,全都傻眼了。
木桥没了。
眼前只有一条奔腾咆哮的黄色浊河。
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柱从旁边射了过来,晃了晃,稳稳地停在了他们身上。
是陈放!
“陈放!”
李建军看清了那道身影,又惊又喜,扯着嗓子就喊,“你没事吧!”
陈放没有回答,只是将手电光柱向下移了移,照亮了河对岸高地上,那十几个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身影。
知青们顺着光看过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徐会计一家?还有赵老四他们?
再联想到那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一个恐怖的念头涌上所有人心头。
“我的天……”
瘦猴和吴卫国哆嗦着嘴唇,“那房子……是……是陈放救了他们?”
没人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陈放收回了手电筒的光。
他能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
他对着脚下的追风和雷达下达了原地休息的命令。
两条狗确实累坏了,尤其是追风,之前用身体做杠杆支点,消耗了大量体力。
它们趴了下来,舌头伸得老长,大口喘着气,但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着。
陈放一屁股坐在湿冷的地上,蓑衣下的身体也有些发僵。
山谷的风,将对岸压抑的哭声和孩童惊恐的抽泣,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那是家园被毁,一无所有的悲痛。
救人只是第一步,眼下,新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十几口人被困在对岸,其中还有好几个孩子。
他们身上全是湿透的泥衣,在这初夏的夜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没有食物,没有火,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这条河,看这架势,没有一两天根本不可能退下去。
陈放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敢放松,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从蚂蚁搬家,毒蛇乱窜,到上游的堰塞湖,再到刚才这场毁天灭地般的泥石流……
这一连串的灾害,来得太过密集,太过猛烈。
这不正常。
第161章 俺当时还想踹它呢!
天色,在漫长的对峙中,终于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持续了一整夜的暴雨彻底停歇,只剩下屋檐和树叶上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着劫后余生的寂静。
后山方向,那条平日里清澈见底的小河,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浑黄的浊流咆哮着,翻滚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土龙,在山谷间肆虐。
“支书!王支书!”
李建军连滚带爬地冲到王长贵家的院门口,嗓子都喊劈了。
吴卫国和瘦猴跟在后面,也是上气不接下下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王长贵其实早就被那声地动山摇的巨响给惊醒了。
他此刻正披着件褂子,站在院门口,脸色凝重地望着后山的方向,手里的烟锅子都忘了点火。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他低喝一声,但紧锁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不是啊支书!”
李建军指着后山,嘴唇都在哆嗦,“后山……后山真的塌了!徐会计他们家那片,全没了!”
王长贵的心狠狠一沉,手里的烟锅“啪嗒”掉在地上。
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抓起挂在墙上的铜锣,冲出院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敲响!
“咣!咣!咣——!”
急促而沉重的锣声划破了黎明的宁静,瞬间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出事了!都起来!拿上家伙什,去后山!”
王长贵的吼声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很快,一户户人家的房门被推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社员扛着铁锹、镐头,提着马灯冲了出来。
一队队长王大山扛着把锄头,跑在最前头。
民兵队长刘三汉更是直接拎着两杆老旧的汉阳造,带着几个民兵跟了上来。
“支书,啥情况?”
“少废话!跟我走!”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心急火燎地朝着后山那条小河冲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河边,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片死寂。
只有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昨日还炊烟袅袅的三户人家,那几栋熟悉的泥坯房,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宽达二十多米,深不见底的恐怖沟壑。
那就像是大地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伤疤,里面翻滚着黑色的烂泥,狰狞的巨石和断裂的树干交错纠缠,散发着浓烈的土腥气。
一个老社员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嘴里喃喃自语:“老天爷……这是山神爷发怒了?”
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无法想象,人若还在屋子里,会是何等惨烈的下场。
“老徐!徐长年!”王长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尽力气,冲着河对岸喊道。
喊声在咆哮的河面上空回荡。
几秒钟后,对岸那片地势稍高的小树林里,钻出了十几个人影。
正是徐长年一家,还有赵老四和王五他们。
看到王长贵带着大队的人来了,这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精神瞬间就垮了。
“支书……”
徐长年声音嘶哑,刚一开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的?”王长贵高声问道,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大半。
“人……人都没事……”
徐长年抹了把脸,指着身后那片废墟,声音颤抖地开始讲述昨夜的惊魂。
“半夜,俺们都睡得死死的……突然就听见‘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俺家门!”
“俺还以为是哪个喝多了的浑小子,骂骂咧咧地起来……结果一开门,是陈放养的那条叫‘幽灵’的黑狗!”
徐长年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那狗浑身是泥,不叫唤,就一口咬住俺的裤腿,死命往外拖!俺当时还想踹它呢!”
“可就在这时候,地底下‘嗡’的一下,整间屋子都抖了起来,炕上的碗叮当响!”
“俺婆姨吓得从里屋跑出来,一眼就认出那条狗,尖着嗓子喊‘这不是陈放家的狗吗’!”
“她话音刚落,那狗猛地松开俺,跟一道黑箭似的,‘嗖’一下就冲进了里屋!那是俺两个孙子睡觉的屋!”
说到这,徐长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后怕,“俺当时脑子就炸了!陈放的狗,不咬人,反倒是拼命的拽着我,加上这地动山摇……俺一下就明白了!”
“俺啥也顾不上了,光着膀子就冲出去,嘶着嗓子喊‘山要塌了’!”
“支书!”
河对岸,另一个汉子“啪”的一声,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是赵老四。
他通红着眼睛,对着王长贵这边喊道:“俺当时还骂骂咧咧不想起来!还寻思着要是再挠门,明儿就逮住那狗下了酒!”
“是陈知青那条叫‘踏雪’的狗,把俺家的木门挠得‘刺啦’响,跟催命一样!”
“要不是老徐那不要命的吼声还有狗叫,俺要是再晚起半分钟,俺们一家老小……就全埋在里头了!”
“是啊支书!”
王五也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发飘,“俺是被老徐的吼声和狗叫声惊醒的,抱着娃刚冲出屋子,一回头……房子就没了!”
三个几十岁的大男人,在全村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河这边,前进大队的社员们听着对岸断断续续的讲述,一个个都听傻了。
那恐怖的场景,光是听着就让人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慢慢地,汇聚到了一道身影上。
陈放。
他正半蹲在河边的泥地上,旁边是李晓燕、王娟几个脸色煞白的知青。
追风和雷达趴在他的脚边,疲惫地吐着舌头,但耳朵依旧警惕地竖着。
陈放根本没理会对岸的哭喊和这边的议论,眼神穿过奔涌的浊河,落在对岸。
在那里,幽灵和踏雪安静地蹲在徐长年等人身边。
它们身上沾满泥污,毛发紧紧贴着皮肤,幽灵的一只爪子还在微微渗着血,正低头轻轻舔舐。
面对那十几口人的血泪控诉和全村人震惊、敬畏、不可思议的目光,陈放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第162章 搭桥,接人!
就在这时。
河对岸,徐长年的婆姨刘翠兰,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神来。
她怀里死死抱着吓丢了魂的小孙子。
孩子一声不吭,小脸埋在奶奶的怀里,身子还在不住地抖。
刘翠兰颤抖着,推开扶着她的徐长年,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咆哮的河边。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河这边还是河那边,全都钉在了她的身上。
“支书……”
刘翠兰的声音又哑又颤,几乎被震耳欲聋的河水声给吞了。
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悲怆,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俺……俺当时摔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片再也看不出屋子模样的废墟,浑浊的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俺当时抱着娃,就摔在那泥水里,想爬都爬不起来!”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俺一抬头,就看见了……一面墙,黑色的墙!”
“全是泥巴和石头,就那么压了过来!”
“墙头顶上,还有一块磨盘那么大的青石头,翻着个儿地往下滚!”
说到这,她整个人都剧烈地哆嗦起来,那恐怖的景象,仿佛就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她眼睛里。
“俺当时脑子里啥都没了,就想着,完了,俺跟俺大孙子,要被拍成肉泥了……”
河这边,不少婆姨媳妇已经忍不住捂住了嘴,眼圈通红。
“就在那时候!”
刘翠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幽灵!陈知青那条黑狗!”
“所有人都往前跑,就它!就它掉头往回冲!”
这一嗓子,像是一道旱天雷,在每个前进大队社员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见过狗看家护院,见过狗上山打猎,可谁听过,有狗会迎着塌下来的大山往回冲?
“它一口咬住俺后心那件烂棉袄!”
刘翠兰哭得泣不成声,伸出哆嗦的手,指向自己背后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灰黑棉絮的破洞。
“那股子力气大的呦!硬是把俺跟娃,在烂泥地里,活生生往旁边拖!”
她用手使劲比划了一下,“两米!就差那两米啊!”
她再也说不下去,整个人瘫软下去,嚎啕大哭。
“俺和俺孙子的命,就是那狗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啊!”
哭声,在山谷里回荡。
河的两岸,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给震傻了。
逆着泥石流冲锋。
从巨石底下抢人。
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远远超出了他们对“狗”这种牲口的认知。
人群里,之前听过孙二狗吹嘘“狗顶千斤”还嗤之鼻的几个社员,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孙二狗站在人群里,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复杂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旁边一个曾嘲笑过他的愣小子,故意大声地嘟囔了一句:“瞧见没?俺可没吹牛!陈放哥的狗,那叫神犬!”
那小子脸一红,脑袋差点埋进裤裆里。
王长贵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瞬间被风吹散。
他眼神锐利地扫了孙二狗一眼,后者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都他娘的跟死了爹娘一样杵在这儿干啥!”
王长贵猛地将烟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民兵队的!拿绳子!王大山,带人砍树!”
“搭桥!先把人给老子接过来!”
一声令下,社员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行动起来。
民兵队长刘三汉吼着嗓子,指挥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库房里抬来了一盘最粗的麻绳。
一队队长王大山则拎着斧子,带着人冲向旁边的小树林,“咔嚓咔嚓”地砍起了结实的桦木。
“刘大膀子!你劲儿大!你来扔!”王长贵亲自点将。
一个叫刘大膀子的壮汉,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抓起系着石头的绳头,在头顶抡了七八圈。
“走你!”
“呼——”
绳索带着风声,划过十几米宽的河面,却在离对岸还有一两米的地方“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他娘的!没吃饭啊!”王长贵吼了一嗓子。
刘大膀子脸涨得通红,嘿咻嘿咻地把绳子拉回来,卯足了劲儿又是一轮。
这一次,绳头总算带着所有人的期盼,精准地落在了徐长年脚边。
“老徐!拴结实了!”王长贵在对岸大喊。
徐长年赶忙捡起绳子,和赵老四、王五几个人合力,将绳子在一块半人高的巨大岩石上,死死缠了十几圈,又打上了好几个死结。
很快,一根主绳被拉得笔直,紧绷在咆哮的河水上空。
但光是一根绳子,晃晃悠悠,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不够!再来两根!一根踩脚,一根扶手!”
社员们又扔过去两根绳子,用细绳将砍来的木板,一块块固定在最底下的主绳上,形成了一个极其简陋,在风中摇摇欲坠的临时索桥。
“行了!”
王长贵看着那座几乎称不上是“桥”的桥,果断下令,“让婆姨和娃先过!一个一个来!别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刘翠兰身上。
她擦干眼泪,用布条将已经昏睡过去的小孙子死死绑在自己背上,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上了那座摇晃的索桥。
“嫂子!抓稳了!”
“别往下看!就瞅着对岸!”
河这边的社员们,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大声给她鼓劲。
刘翠兰死死抓着两边的扶手绳,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一步一步,挪得无比艰难。
脚下,是能吞噬一切的滚滚浊流。
十几米的距离,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终于,她的手被岸边伸过来的几只大手给抓住了。
当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刘翠兰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被几个婆姨七手八脚地扶住。
她安全了。
全村人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第163章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继刘翠兰之后,是赵老四的婆姨抱着娃,然后是王五家的……
一个接一个,十几口人,在全村人的注视下,颤颤巍巍地走过了那座在风中摇晃的临时索桥。
每成功过来一个,河这岸的人群就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然后又立刻把心提到嗓子眼,等着下一个人。
当最后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十几口人,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徐长年是最后一个过河的。
他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
过河之后,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婆姨和娃,而是径直走到了陈放的面前。
河对岸,那两条黑狗,幽灵和踏雪,在确认所有人都安全后,也动了。
它们没走那晃晃悠悠的木板,直接纵身一跃,跳上了最顶端那根紧绷的扶手绳索。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两条狗就像在平地上一般,迈着轻盈而矫健的步伐,如履平地。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它们就跑了过来,稳稳地落在陈放身边。
随即疯狂地抖动身体,将满身的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哎呦,我这新的裤子!”
人群里,孙二狗被甩了一脸泥点子,却不恼,反而咧着嘴直乐。
幽灵和踏雪跟等候多时的追风、雷达碰了碰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徐长年走到陈放跟前,不等陈放开口,再次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之前跪下时更加郑重,更加沉重。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身后刚刚赶到的王长贵,嗓音嘶哑。
“支书!”
王长贵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家没了,咱再盖!”
徐长年摇了摇头,他的视线再次回到陈放身上。
“从今往后,我徐长年这条命,就是陈放的。”
“但凡有任何事,只要陈放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我徐长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他身后,刚缓过劲儿来的赵老四也跟着吼了一嗓子:“没错!还有俺赵老四!”
“陈知青要俺干啥,俺要是敢说个不字,俺自己抽自己大嘴巴!”
周围的社员们听着,没有一个人觉得突兀,反而都觉得理所当然。
人家救了你全家人的命,这恩情,比山还重!
人群的另一侧。
李晓燕和王娟几个女知青,终于松了口气。
她们看着被村民、干部簇拥在中心的陈放,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无法掩饰的羡慕。
王娟小声对李晓燕说:“晓燕,陈放他……他现在好像离我们好远啊。”
李晓燕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
是啊,太远了。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在知青点里默默无闻,甚至被人嘲笑的瘦弱青年。
可现在,他成了全村人的救命恩人,成了连大队书记和会计都要郑重对待的人物。
这个曾经和她们一起啃黑窝窝头,一起为前途迷茫的知青,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们只能仰望的存在。
“支书,先让大家伙儿回去吧,找个地方安置一下老徐他们。”
陈放开口打破了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对对对。”
王长贵如梦初醒,“王大山!先带老徐他们去大队部!”
“让卫生员给娃看看,别吓出毛病来!”
“再让各家各户凑点干衣服和吃的!”
人群乱糟糟地散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那几条狗的议论。
陈放却没有走。
肾上腺素褪去,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钻进骨头里。
但他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对王长贵说:“支书,我去那沟边上看看。”
王长贵看着那片狰狞的废墟,点了点头:“行,你小心点,我让刘三汉带两个民兵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陈放摆了摆手,带着四条狗,走向了那道大地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新鲜的土腥味,混杂着草木被碾碎的汁液气息。
陈放走到沟壑边缘,蹲下身,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
土的构成很复杂,有黑土,有黄土,还有一些泛着青色的黏土,证明滑坡的源头很深。
他的视线顺着沟壑向上游望去,那片被削掉了一半的山坡,丑陋地裸露着。
就在这时,一股说不出的腥臭味顺着风飘来,钻进鼻腔。
不是寻常的腐烂味,那气味很淡,却极有穿透力,像是直接在他胃里搅了一下,让他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追风和雷达几乎同时竖起了耳朵,鼻子在空气中不断抽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哼。
陈放站起身,顺着气味向河边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浑黄的河水里,漂浮着大量的动物尸体,有被淹死的野兔、傻狍子,甚至还有几头小个头的野猪。
它们肚皮鼓胀,随着湍急的水流翻滚、碰撞。
一些死鱼翻着白肚,被冲到了岸边的淤泥里。
几只胆大的乌鸦已经落在附近,发出“呱呱”的叫声。
陈放的目光扫过那些鼓胀的尸体,扫过浑浊的河水,又抬头看了看天边逐渐亮起来的太阳。
高温、死水、腐尸……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霍乱、伤寒、痢疾……这些在后世能被轻易治愈的烈性传染病,放在医疗条件几乎为零的七十年代农村,任何一种爆发,都将是一场比泥石流更可怕、更悄无声息的屠杀!
陈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必须立刻行动!
他回头看去,远处,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拿着棍子,兴奋地去戳一头被冲上岸的野猪尸体。
不远处的大人们看见了,一个婆姨只是笑着呵斥了几句:“小心点,别掉河里!那猪都臭了!”
随即又对旁边的人小声嘀咕:“可惜了,这么大一头,要是好的,够全家吃半个月呢。”
陈放不再勘察了,那些滑坡的源头已经不重要了。
他猛地转身,快步朝着刚刚把徐长年一家安顿好,正准备离开的王长贵走去。
王长贵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停下脚步:“怎么了,陈放?又发现啥了?”
第164章 绞肠痧,比天灾更可怕!
陈放走到王长贵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支书,塌房死人是天灾,躲不过。”
他抬手指着那条仍在咆哮的浑浊大河,“但接下来的事,要是出了岔子,那就是人祸!”
“到时候,要死的人,可就不止十几口了!”
王长贵心头猛地一跳,“啥……啥人祸?”
陈放没立刻回答,而是扭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河边。
在那里,几个胆大的半大小子正拿着削尖的木棍,嘻嘻哈哈地去戳一头被冲上岸、肚皮鼓得像小牛犊的野猪尸体。
猪皮被戳得晃晃悠悠,引得孩子们一阵哄笑。
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落在王长贵眼里,只是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但陈放的一句话,却让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支书,一块肉在夏天搁臭了,人吃了会闹肚子,对吧?”
王长贵一愣,下意识地点头:“那是自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弄不好得躺两天。”
这是最朴素的生活常识。
陈放的声调猛然压低,“现在,整条河,上百具牲口的尸体泡在里头,被这太阳一晒……就是一大锅正在放臭的肉汤!”
“人要是喝了这锅汤,就不是闹肚子那么简单了!”
“是会得霍乱!”
“在咱们这,那叫‘绞肠痧’!”
绞肠痧!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王长贵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词汇,比山塌了、房子没了,要恐怖一百倍!
王长贵参加过解放战争,后来又北上剿过匪。
他亲眼见过,一个小镇就是因为水源被污染,短短几天,镇子就成了一座活人的坟墓!
那种上吐下泻,人跟脱了水的蔫菜一样迅速干瘪下去,蜷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最后活活“绞”死的惨状,是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古铜色变成了灰白色。
“这……这……”
王长贵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终于明白陈放为什么是这副表情了。
跟瘟疫比起来,这场泥石流,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过了足足半分钟,王长贵才从那极致的惊骇中挣扎出来。
他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发颤。
他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道理……道理我懂。”
“可村里人祖祖辈辈都喝这条河里的水,你现在让他们不喝,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他们会说,大水冲了一下,河里的水更干净!”
前进大队的所有人,从生下来就喝这口水,谁要是说河水有毒,多半会被当成疯子。
陈放脸上没有意外,他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手势干脆利落。
“支书,现在没时间跟他们讲道理了,必须用最硬的手段!”
“三件事,必须马上办,一天都不能等!”
他这副果决的样子,让慌了神的王长贵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你说!”
“第一,严控入口!”
陈放一字一顿,“从现在起,派民兵守住所有下河取水的路口!”
“带上家伙,谁敢硬闯,就给捆了!”
“再砍几块木板,用猪血写上‘河水有毒,禁止生饮,违者重罚’插在河边!”
“所有饮用水,必须在大队部监督下,统一用食堂那几口大锅烧开!”
“然后分时段,让各家各户过来挑!”
“谁家要是敢偷着喝生水,直接扣掉全家半年的工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狠辣又有效!
直接从源头上切断了村民接触污染水源的可能,又用最严厉的惩罚措施作为威慑。
王长贵听得眼神一亮,这法子,简单粗暴,但绝对管用!
“好!这事我让刘三汉亲自带民兵队守着!”
“还有第二件!”
陈放接着说道,脸色更加严肃,“光堵是堵不住的,根子在河里!得切断源头!”
“天一亮,就得组织全村所有的壮劳力,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下河!”
“干啥?”王长贵追问。
“打捞所有能看见的动物尸体!”
“野兔、狍子、野猪、死鱼……一具都不能留!”陈放的语气不容置喙。
“捞上来之后,在后山那片地势最高的沙土地上,挖五个至少五米深的大坑!”
“一层尸体,撒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再撒一层石灰!最后用土彻底埋严实了!”
草木灰消毒,石灰强效杀菌,深埋防野兽刨挖。
陈放补充道:“草木灰,让家家户户把锅底灰、炕洞灰全掏出来,集中起来。”
“但是不够!最重要的是石灰!”
“支书,这事儿别人去不管用,得您亲自去公社申请!”
“就说咱们大队遭了灾,急需石灰防疫!”
“有多少要多少,这东西,现在比粮食还重要!”
王长贵听得后背一阵阵冒冷汗。
陈放这一套方案,环环相扣,清晰果断,可行性极强。
从发现问题,到分析问题,再到拿出滴水不漏的解决方案,整个过程快得让他这个老支书都感觉有点跟不上趟。
他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青年,那冷静的分析,那狠辣的决断,那超越年龄的远见……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王长贵被他说得心头火急火燎,恨不得现在就长出八条腿来。
人命关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转身就想去敲锣,可刚迈出一步,又猛地停住,回头急切地问道:“那第三件呢?”
陈放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环境消毒!”
“发动村里的妇女和半大孩子,现在就去山坡上,漫山遍野地采集艾草、苍术、野菊花!”
“不用太多,每家采个一两捆就行。”
“从今天开始,每日早、晚,在村里各家各户的屋里屋外,还有猪圈牛棚,全部进行烟熏!”
“艾草驱邪气,苍术去湿瘴,不光是消毒,更是为了驱赶蚊子、苍蝇!”
“这些东西见了腐烂的尸体,再飞到人身上,到饭桌上,就是活的传病媒!”
王长贵听得一愣一愣,烟熏驱蚊他懂,可这跟防疫连在一起,他还是头一回听。
第165章 陈放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
陈放话还没说完。
“还有,咱们之前打猎不是剩下不少野兽油脂吗?”
“用这些油脂,混上草木灰,熬制最原始的‘胰子’。”
“强制要求,所有人,饭前便后,下河捞尸之后,都必须用这东西把手搓洗干净!”
三件事。
严控入口,切断生水。
清理源头,深埋腐尸。
环境消毒,切断传播。
三板斧下来,环环相扣,几乎将所有可能传染的途径都堵得死死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陈放提出的所有办法,都是土办法。
用的所有东西,艾草、草木灰、野兽油,全都是村里现成,或者伸手就能弄到的。
这套方案,简直是为前进大队量身定做!
王长贵彻底不说话了,他的心里此刻正在翻江倒海。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大队书记,处理过多少棘手事。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能像陈放这样,在事情刚发生时,就冷静地看到三步之后,并且拿出一套滴水不漏的周全法子。
这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好!好!”
王长贵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我这就去办!”
人命关天,这事儿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转身就往大队部冲,那脚步,比年轻人还利索。
陈放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老党员的背影,心里也松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大队部。
王长贵一把抓起桌上那台老旧的黑色手摇电话。
另一只手抓起摇把,用尽力气狠狠地摇了起来。
“喂?喂!给俺接公社!找周书记!”
“就说前进大队王长贵,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汇报!”
电话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和接线员懒洋洋的回应。
在等待接通的间隙,王长贵忽然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锁在陈放脸上。
“陈放!”
“支书。”
“这防疫的事,你比我在行,比全大队所有人都懂!”
王长贵的表情无比严肃,“光我下命令还不行,他们听不懂,也做不到位!”
“这事得要有个人来拍板、来盯着!”
他顿了顿,说道:“你,敢不敢担这个担子?”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出格的决定。
让他一个知青,来统领全村的防疫大事?
这要是传出去,他王长贵都可能要担责任!
但王长贵赌了!
从那头六百斤的野猪王,再到昨夜的泥石流预警,陈放一次都没有让他失望过!
这一次,他赌的是全村几百口人的性命!
陈放迎着王长贵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视线,脸上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年轻人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支书,只要是为了大家伙的命,我没有什么不敢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重如千斤。
王长贵咧开嘴,露出那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
“好!”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公社周书记的声音。
王长贵立刻换上汇报工作的语气。
简明扼要地将后山塌方、三户人家房屋被毁,但无一人伤亡的奇迹,以及接下来可能爆发的瘟疫风险,清清楚楚地说了一遍。
特别是对石灰的需求,他用上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口气。
“周书记,粮食可以等,但石灰不能等!”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是见不到石灰,俺们前进大队出了事,这个责任,咱们公社得担一半!”
挂断电话,王长贵没有片刻停歇。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个电闸,然后拿起桌上的麦克风,凑到嘴边吹了吹。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村口那只已经有些生锈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刚刚回到家,正跟家里人比比划划,唾沫横飞地讲述凌晨惊魂的社员们。
那些刚把徐长年一家安顿好,准备回家补个觉的妇女们。
还有知青点里,正围在一起,议论着陈放的李建军、吴卫国等人……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只悬在半空的大喇叭。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
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喇叭,响彻在整个前进大队的上空。
“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昨夜,后山发生特大泥石流,徐长年、赵老四、王五三家房屋被毁。”
“幸赖知青陈放同志提前预警,指挥有方,三家共计一十五口人,全部成功脱险,无一人伤亡!”
喇叭里的声音一顿,随即用更加庄严肃穆的语调:“但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目前,山洪污染了我们的饮用水源,一场比山塌了更可怕的瘟疫,随时可能爆发!”
“为了保住我们全大队几百口人的性命!”
王长贵深吸一口气,吼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大脑都宕机的话:
“任命知青陈放同志,为我前进大队‘防灾防疫临时总指挥’!”
“从现在起,一直到危机解除,关于防疫的一切事宜,陈放同志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
“谁要是不听指挥,瞎喝生水,胡乱处理牲口,一律按破坏集体安全论处!”
“扣光他全家一整年的工分!上报公社开批斗大会!”
“重复一遍!陈放同志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
“谁敢不听,后果自负!”
“咣当。”
知青点里,李建军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摔得掉了一大块漆。
吴卫国和瘦猴张着嘴,表情呆滞,仿佛被雷劈中。
村子里,更是炸开了锅。
“啥?让那个知青当总指挥?管咱们全村?”
“王支书这是不是被山塌吓糊涂了?”
“救人归救人,管事归管事,这是两码事!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个啥!”
议论声,质疑声,惊叹声,在前进大队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嗓门就盖过了人群的嘈杂。
是赵老四。
他通红着眼睛,指着一个说风凉话的年轻人就骂:“你懂个屁!昨晚上要不是陈知青,你他娘现在就得上山给俺们家收尸了!”
“人家的话不听,听你的?让你带着去投胎啊!”
那年轻人被骂得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第166章 陈总指挥上任,不服的来了!
清晨的太阳跳出了山尖,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
前进大队部前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社员。
他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空气里混杂着湿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聚焦在同一个年轻人身上。
陈放没有像干部开会那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他就那么平静地站在王长贵的身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脚边,追风、雷达、幽灵、踏雪四条大狗安静地趴伏着,或闭目养神,或警惕地抬眼扫视人群,无形中自成一方气场。
王长贵重重地咳了一声,嘈杂声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侧过身,对着陈放点了点头。
陈放向前踏了半步。
他手里没有大喇叭,声音也不算高,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地传进众人耳朵里。
“王大山队长!”
人群里,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猛地一挺腰杆,几乎是吼着应道:“到!”
他是生产一队的队长王大山,也是昨晚带头砍树搭桥的人。
“你带一队,全队壮劳力,从村东头下河,沿河道往下游走。”
陈放伸手指了一个方向,“负责打捞河道东侧的所有动物尸体,一根毛都不能漏!所有捞上来的东西,全部运到南坡那片沙土地!”
王大山没有半句疑问,洪亮地回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放的视线转向另一个人。
“孙有才队长!”
一个精瘦的汉子出列,他是二队的队长。
“到!”
“你带二队,负责西边。”
陈放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记住,尸体必须埋在山坡的上风口,挖坑深度不能少于五米!我会亲自去检查!”
孙有才重重点头:“明白!”
接着,陈放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知青方阵。
“李晓燕,王娟!”
被点到名字,两个女知青都紧张地抖了一下,连忙站了出来。
“你们两个,带上知青点所有女同志,去大队食堂。”
“你们的任务有三个。”
“第一,把食堂那几口大锅全烧起来,二十四小时不能断火,保证全村随时都有开水喝。”
“第二,带人去山上采艾草苍术,熬煮草药水,监督各家各户烟熏消毒。”
“第三,负责分发开水,做登记!”
“啊?”
王娟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让她去监督村里的婶子大娘,她可没这个胆子。
李晓燕连忙拉了她一把,对着陈放用力点头:“我们知道了,保证完成!”
最后,陈放的视线,扫过了站在知青队伍最后面,脸色有些发白的吴卫国和瘦猴等人。
“你们几个男知青,有力气。”
陈放缓缓开口,“跟着一队,去抬牲口尸体。”
“这是防疫最关键的活,交给你们了。”
吴卫国和瘦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去抬那些泡得发胀发臭的死牲口?
光是想一想那画面,瘦猴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喉结上下滚动,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吴卫国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身子弱,干不了这重活。
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陈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是那么平淡地看着你,却让你心里所有的小九九都无所遁形。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大队书记王长贵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
而刚刚被救了全家的徐长年、赵老四等人,正用饱含期待和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吴卫国把到了嘴边的话,连同苦水一起,硬生生咽了回去。
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一声令下,整个前进大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男人们抄起铁锹、扛起绳索,在队长的带领下,吼着号子冲向河边。
妇女们挎着篮子,在李晓燕她们的组织下,漫山遍野地去寻找那些带着特殊香气的草药。
社员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知青,安排起事情来,竟然比当了几十年队长的王大山、孙有才还利索、有条理。
谁干啥,去哪干,干到什么程度,应该注意什么,一条条,一款款,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后山坡上,一个负责挖坑的老社员一边挥舞着铁锹,一边对旁边搭伴的人喘着粗气说:“你还别说,这陈知青,真是块料!”
“他这一条条安排下来,是真明白!”
“比以前开大会,支书喊一通,队长吼一通,大伙儿乱糟糟一窝蜂上,可强太多了!”
旁边的汉子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咋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服气。
到了下午,第一锅开水烧好,分发点就设在大队部门口。
王娟和几个女知青负责打水,每个来领水的人都要登记,还特意搬来一条长凳,领了水就得坐下当面喝完。
大部分人都很配合,毕竟昨晚山塌的动静太吓人了,王支书又用大喇叭吼得那么严重,谁也不敢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可偏偏就有那不信邪的。
一个叫钱老太的婆子,是村里有名的刺头,拎着个木桶就过来了,看都不看那热气腾腾的开水,径直就想往河边去。
“钱大娘!”
王娟连忙上前拦住她,“支书说了,这几天不能喝河里的生水,要喝开水,我给您打一桶。”
“去去去!”
钱老太一把推开王娟,三角眼一翻,“喝了一辈子都没事,就你金贵!”
“那河里的水,大水冲过,干净着呢!”
“喝开水?嫌我老婆子命长,想烫死我啊?”
她嗓门又尖又亮,一下子就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大娘,这……这是陈……陈总指挥的命令……”
王娟急得脸都红了,搬出了陈放的名头。
谁知钱老太更来劲了,一叉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屁的个总指挥!”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城里娃娃,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老婆子喝水拉屎了?”
“我今天就喝生水了,我看看哪个敢把我怎么样!”
说着,她拎着桶,挑衅似的就往河边走。
几个同样存着侥幸心理的村民,也停下脚步,观望着,窃窃私语。
第167章 老虔婆撒泼,杀鸡儆猴!
“哎呦,这钱家婆子又犯浑了!”
“她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支书的话她都敢当耳旁风。”
“可不是咋地,你看王娟那小知青,脸都快急白了,哪是这老虔婆的对手。”
社员们交头接耳,有看不惯的,也有抱着膀子等着看热闹的。
王娟急得满头大汗,一双秀气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只能无助地追在后头喊:“钱大娘,您不能去啊!水里有病菌,喝了会生病的!真的会死人的!”
“滚一边去!黄毛丫头片子,也敢来教训我老婆子?”
钱老太猛地回头,把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一瞪,伸手就把王娟往旁边一扒拉。
她就是吃准了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脸皮薄,讲道理,不敢跟她动真格的。
今天她就是要喝这口生水,就是要让全村人看看,她钱老太不是好拿捏的!
那个什么狗屁“陈总指挥”,在她眼里算个球!
她拎着木桶,腰杆挺得笔直,迈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就朝着河边走去。
王娟被推得一个趔趄,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钱老太离河岸只有不到十米,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站住。”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陈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刚从后山检查完深埋腐尸的大坑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子,身上带着一股子土腥和石灰味。
钱老太也回过头来,看到是陈放。
她那股子泼妇劲儿更上来了,脖子一梗,阴阳怪气地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陈大总指挥啊!怎么着,你也想管我老婆子喝水?”
陈放没搭理她的茬。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对着脚边的追风和雷达,下巴轻轻一扬。
下一秒。
“噌!”
“噌!”
两条大狗,一灰一黄,如同两道离弦的箭,瞬间就从地上弹射了出去!
它们一左一右,就像两个沉默的卫兵,稳稳地落在了钱老太和河岸之间,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追风昂着头,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钱老太,没有低吼,没有呲牙,却比最凶恶的眼神更让人心头发寒。
雷达则稍微低下头,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了两下,巨大的耳朵微微转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钱老太手里的木桶。
钱老太准备好的一肚子叫骂,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
这两条狗,被孙二狗那小子吹得神乎其神,说追风一头能顶开大坝,全村人现在都信了七八分!
被这么两条“神犬”盯着,钱老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巴骨顺着脊梁沟往上蹿,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她想后退,可腿肚子不听使唤,像是灌了铅。
她想叫骂,可一看到追风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睛,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直到这时,陈放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站到了钱老太面前。
“钱大娘,今天这事,不是跟你商量。”
“是为了咱们前进大队,从老到小,几百口人的命。”
“你要是不在乎自个儿的命,那是你的事。”
他的声音不高,顿了顿,才接着说:“可你要是敢拉着大家伙儿一起陪葬,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这话太重了!
直接把钱老太从“不听话”定性成了“全村的公敌”!
钱老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我……我……”
“我什么我!”
一声暴喝传来,王长贵黑着脸,大步流星地从大队部赶了过来。
他刚才就在屋里听着,本想让陈放自己处理,没想到这老虔婆这么不开眼。
王长贵指着钱老太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了。
“陈放的话,就是我王长贵的话!我今儿把话撂这儿!”
“钱家的,你要是再敢往河边走一步,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我收拾东西,搬到后山牛棚去住!”
“省得你把那一身的病气,过给旁人!”
“轰!”
这话一出口,比陈放那三言两语的威力大了一百倍!
住牛棚?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以前关押地主富农,关押成分不好的人的地方!
让她一个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去住牛棚?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这是要把她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让全村人踩啊!
这一软一硬的配合,如同两记重锤,彻底击溃了钱老太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她不敢再看陈放,也不敢再看王长贵。
在全村人鄙夷、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她灰溜溜地捡起木桶,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瘟鸡,老老实实地跑回队伍的末尾,排队领开水去了。
人群里,孙二狗清了清嗓子,故意对着旁边一个愣小子大声嘟囔:“瞧见没?神犬不光能救人,还能治浑病哩!”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经过这么一出“杀鸡儆猴”,再没人敢质疑陈放这个“总指挥”。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陈放的铁腕指挥下,前进大队的防疫工作堪称典范。
河道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的草木灰胰子都用掉了一大半,村里弥漫的艾草烟熏味儿,半个月都没散。
整个前进大队,连一个闹肚子的人都没有。
然而,前进大队平安无事,不代表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半个月后。
下游的和平人民公社,靠山屯。
那里地势更低,当初洪水退得慢,河道两岸的淤泥里,埋了不知道多少腐烂的动物尸体。
他们没有陈放,更没有什么防疫意识。
洪水一退,大家伙儿该喝生水喝生水,该下河摸鱼下河摸鱼。
甚至还有人把冲上岸、肚子鼓得像小牛犊的死猪肉捡回家,喜滋滋地用盐腌了当宝贝,逢人就炫耀自家白捡了半年的荤腥。
终于,报应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上吐下泻,村里的赤脚医生只当是吃坏了肚子,开了几包黄连素。
可没过两天,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恐怖。
人就像是脱了水的菜,早上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就迅速干瘪下去。
眼窝深陷,皮肤捏起来都失了弹性,蜷在炕上,抱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拉出来的东西,跟淘米水一个样。
村里一个见识过旧社会瘟疫的老人,看着这惨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哆哆嗦嗦地吐出三个字:“绞……绞肠痧……”
第168章 一语成谶!
这天下午。
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跟疯了似的冲进了前进大队。
骑车的人满头大汗,车子冲到大队部门口。
后轮被一脚死死踩住,“吱——”的一声,在土路上划出老长一道黑印。
车都没停稳,人就从上头滚了下来。
“哐当!”
那辆他平时宝贝得跟亲儿子似的凤凰牌自行车,被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
来人是公社的通讯员马小军。
他连车都顾不上扶,踉踉跄跄地就往大队部里冲,嗓子都喊劈了。
“王支书!王支书!出大事了!”
马小军一头撞进大队部,脸色煞白,嘴唇干裂起皮,话没说出口,腿先一软,直挺挺就往下栽。
王长贵心里“咯噔”一下,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直接瘫在地上。
“慢点说,慢点说!先喝口水!”
王长贵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也顾不上是凉是热,直接塞到马小军嘴边。
马小军“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抓住王长贵的胳膊,手上那力气大得吓人。
“王支书……和平公社,还有咱们下游的靠山屯……爆发‘绞肠痧’了!”
“上吐下泻,人跟脱了水的菜干一样,一片一片地倒!就跟下饺子似的!”
“公社卫生院的床位全满了,走廊里、院子里都躺着人!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马小军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划出两道泥痕。
“我……我表哥家就在靠山屯,今天早上去看……人已经凉了……”
王长贵扶着马小军的手,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反复复就只有陈放半个月前说的那些话。
“整条河,就是一大锅正在放臭的肉汤!”
“人要是喝了这锅汤……是会得霍乱!”
“在咱们这,那叫‘绞肠痧’!”
如果不是陈放,如果不是他选择无条件相信这个年轻人……那现在,马小军嘴里说的,就不是和平公社和靠山屯,而是他们前进大队!
那躺在卫生院走廊里,用草席子卷走的,就是他王长贵的乡亲!
后怕!极致的后怕,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王长贵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闻讯从外面走进来的陈放。
陈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绞肠痧”三个字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王长贵松开马小军,踉跄着走了两步,站到陈放面前。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大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
最后,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个字。
“好……”
“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参加过解放战争,剿过匪,一辈子没掉过几滴泪的硬汉,此刻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这一个“好”字,是庆幸,是后怕,更是对陈放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激!
……
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大队部里一个负责烧水的婆姨,听了个真切,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那嗓门比王长贵用大喇叭吼的动静还大:“出大事啦!”
“下游的和平公社和靠山屯,闹绞肠痧啦!死了一片啦!”
这声尖叫,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前进大队瞬间就炸了锅。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啥?绞肠痧?天老爷啊,那不是要人命的病吗?”
“和平公社?那不就在咱们下游,隔着不到三十里地啊!”
一个刚从河边洗完农具回来的汉子,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仿佛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瘟神,猛地就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起来。
“俺们……俺们喝的,可都是一条河里的水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冷颤。
他们想到了半个月前陈放的警告,想到了王支书那不容置疑的命令,想到了被民兵守住的河岸,想到了那几块用猪血写着“河水有毒”的木板,想到了每天雷打不动排队领的开水,想到了家家户户弥漫不散的艾草烟味……
一个老社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我的亲娘!真让陈知青说着了!”
“要不是陈知青让咱们喝开水、埋牲口、熏艾草……咱们村现在……不敢想,真是不敢想啊!”
人群里,之前被陈放当众“杀鸡儆猴”的钱老太,正蹲在自家门口,用那块陈放让人熬制的草木灰“胰子”用力地搓着手,手背都搓红了。
听到外头的议论声,她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胰子”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想到自己当初还要去喝生水,一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
“还好……还好当初被拦住了……”
她哆哆嗦嗦地念叨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陈知青……这哪是知青啊!”
一个汉子喃喃自语,“这……这是活菩萨下凡啊!”
他这一声感慨,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没错!就是活菩萨!专门来救咱们前进大队的!”
“啥活菩萨,我看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要不然一个城里娃娃,咋懂这么多救命的道道!”
孙二狗更是挺直了腰杆,下巴扬得老高,对着身边几个以前爱跟他抬杠的半大小子唾沫横飞:“瞧见没!都瞧见没!我就说陈放哥不一般!你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我告诉你们,这算啥?陈放哥的本事大着呢!”
第169章 追风、雷达示警!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前进大队的气氛变得分外诡异。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灾祸的恐惧,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地里干活的社员们,再也没了以往扯着嗓子喊山歌的闲情逸致。
三五成群凑在一起时,聊的也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而是下游和平公社又用草席卷走了几个人,靠山屯谁家全家都躺倒了。
这些以前只在老人嘴里听说过的“绞肠痧”,如今活生生地在几十里外发生,让他们一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于是,大队部门口那几口日夜不息的大锅,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王娟和李晓燕几个女知青,现在监督起来,比民兵队长还有威严。
谁要是领了水不当面喝完,想带回去兑凉水,王娟杏眼一瞪,话都不用说,旁边排队的大娘婶子们就先不干了。
“老刘家的,你咋回事?想偷懒是不是?”
“你害了自己不要紧,可别把瘟病带回村里来!”
“就是!陈总指挥说了,这水必须喝开的!”
现在,“陈总指挥”这个称呼,在前进大队已经比“王支书”还管用。
陈放本人,却对这些敬畏甚至崇拜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带着狗群巡视河岸,检查尸体掩埋坑的情况。
这天下午,他找到正在大队部写报告的王长贵。
“支书,村里的大面儿上是稳住了,但还有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我怕有疏漏。”
陈放指着墙上那张简易的地图,手指点在了后山更深处的一片区域。
“山洪和泥石流冲下来的地方太多了,很多偏僻的山沟子,可能也挂着死牲口。”
“现在天热起来,太阳一晒,就是个新的毒源。”
王长贵放下手里的钢笔,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
他知道陈放说的有道理。
这防疫工作,就怕百密一疏,一个环节出错,前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打算带两条狗,进深山里彻底排查一遍。”
陈放的语气很平静,“特别是黑瞎子沟那几条支流,地势复杂,最容易藏污纳垢。”
王长贵沉默了。
黑瞎子沟,那地方可不是后山外围,是正经的“老林子”。
以前太平年景,老猎户进去都得结伴,现在刚闹完山洪,里头是啥样谁也说不清。
“太危险了。”
王长贵摇了摇头,“现在村里离不开你,你不能去冒这个险。”
话音刚落,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老王,我陪他去。”
两人回头一看,韩老蔫正提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从门外走进来。
陈放看了看韩老蔫,点了点头:“行,有韩大爷带路,那就更稳妥了。”
“那……那你们千万要小心!”
王长贵见韩老蔫都主动请缨了,最终松了口,“早去早回!”
……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陈放就带着追风和雷达,在村口和韩老蔫汇合了。
他没带别的狗,这次不是去打猎,是去搞“侦查”,嗅觉最灵敏的追风和雷达是最佳选择。
韩老蔫还是老样子,背着他的老猎枪,腰里别着砍刀,脚上一双翻毛皮的旧鞋子。
两人没多废话,一个眼神交汇,便一前一后地钻进了通往后山的林子里。
六月底的长白山,褪去了冬春的萧瑟,满眼都是望不到头的绿。
但刚经历过山洪的林子,却处处透着一股狼藉。
原本的小路被冲得不见踪影,到处都是倒伏的树木和厚厚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和泥土发酵的复杂气味。
韩老蔫走在前头,手里的砍刀不时挥舞一下,砍断挡路的藤蔓,脚步又稳又快。
陈放跟在后头,步履轻松,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鼻子几乎贴着地面,不断地抽动着,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复杂的讯息。
“陈小子,你看那。”
韩老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一棵被连根拔起的红松。
那红松的根部,缠着一头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傻狍子,肚子鼓胀得像个皮球,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
“要不是咱们进来,这玩意儿烂在水里,流到下游去,又是个祸害。”韩老蔫的表情有些凝重。
陈放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磨成粉的石灰。
他小心地绕到上风口,将石灰粉均匀地撒在狍子尸体和周围的泥地上。
然后用工具就地挖坑,和韩老蔫合力将尸体推了进去,仔细掩埋。
一路上,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处理了三具野兔和一头小野猪的尸体。
越往深山里走,地形越是险峻。
当他们拐进黑瞎子沟的沟口时,周围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这里山势陡峭,两边是高耸的石壁,只在头顶留下一线天光,沟底的溪流在山洪过后依然湍急,发出哗哗的响声。
“慢着点,这地方邪性。”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常年在山里养成的警觉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一直表现得很兴奋的雷达,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那对巨大的耳朵猛地转向左前方一处垮塌的岩壁,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浑身的黄毛都根根倒竖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在前面的追风也停住了。
它没有叫,只是昂着头,青灰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片岩壁,身体微微下伏,摆出了一个进攻前的姿态。
那片岩壁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就是一堆泥石流冲刷下来的浮土和断木,堆成了一个缓坡。
韩老蔫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将猎枪端在胸前,压着嗓子问:“咋了?有东西?”
陈放也停了下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剥皮小刀上。
他没急着去看那片岩壁,而是先观察两条狗的反应。
第170章 我的娘咧,诈尸了!
风从狭长的沟谷穿过,带着水汽和腐殖的味道。
哗哗的溪流声,让这片刻的死寂显得尤为突兀。
雷达那对大耳朵焦躁地转动着,爪子在泥地里刨着急,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似乎被什么气味熏得受不了。
追风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四爪深深地扒着湿滑的泥地,喉咙深处不断地发出威胁声,青灰色的背毛根根竖立。
陈放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这不是遇上熊瞎子或者“老山君”的反应。
如果是山里顶级的掠食者,追风绝不会这样主动挑衅。
它会更加警惕地戒备,第一时间就护卫在他的身前。
陈放的视线从两条狗身上移开,落在了那片垮塌的岩壁上。
那是一大片被山洪从高处冲刷下来的泥石混合物,夹杂着断裂的树枝和破碎的岩石,堆成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巨大缓坡。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大自然的杰作。
可陈放很快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在那堆杂乱的断木之中,有一截颜色泛白的木桩,断口处呈现出异常平整的圆形。
那不是被山石砸断或者被洪水拧断的痕迹。
那是被锯子锯开的痕迹。
陈放的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对着韩老蔫的方向,用下巴朝那根木桩点了点。
韩老蔫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常年在山里打转的老猎户,对这些痕迹再熟悉不过了。
“是地窨子!”
他压低了嗓门,“有人在这儿安了家!”
“被这回的山洪给埋了一半!”
地窨子,一种半地下的住所,挖土为穴,上搭木梁,覆以泥草,是东北林区最原始、最隐蔽的藏身之所。
正经人家不会住在这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沟里。
会在这里挖地窨子的,不是躲债的,就是手上不干净的。
一股比腐烂的树叶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味,若有若无地从那片塌方处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汗臭、食物馊味、还有……某种排泄物的酸腐恶心味道。
“走!”
韩老蔫当机立断,伸手就要拉陈放的胳膊往后撤。
“陈小子,这里头的情况,不是咱们能沾的!”
“万一是跑腿子(逃犯),身上都带着家伙!”
陈放却摇了摇头,纹丝不动。
他指了指那片塌方,又指了指下游的方向,眼神平静。
“韩大爷,咱们今天进山是来干啥的?”
韩老蔫一愣。
“要是里头是死人,埋在这儿,天一热,就是个大瘟源。”
“流到下游去,咱们前头半个多月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陈放顿了顿,接着补充。
“要是活人……就更得弄清楚。”
“万一他们病了,从这儿跑出去,那才是真的大祸害。”
韩老蔫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想到了下游和平公社的惨状,握着猎枪的手紧了紧,最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干!”
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塌方摸了过去。
陈放对着追风和雷达打了个手势。
追风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它压低身体,脚掌踩在烂泥上悄无声息,走在最前面。
雷达则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的高处迂回过去。
越靠近,那股恶臭就越是浓烈。
塌方的泥石堵住了地窨子大半个入口,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高的豁口。
韩老蔫捡起一块石头,朝着那洞口用力扔了进去。
“咚!”
石头砸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沉闷。
洞里,没有任何回应。
“看样子是没人了。”
韩老老蔫嘴上说着,手里的猎枪依旧没有放下。
陈放皱着眉头。
追风和雷达的反应告诉他,里面绝对有东西。
他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拧开开关,一道明亮的光柱射进了黑暗的洞穴。
光线所及之处,乱七八糟。
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子,几张已经腐烂发黑的兽皮,还有一个被打翻的搪瓷盆,盆边凝固着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渣。
手电光继续移动。
在洞穴的最深处,靠着墙壁,好像堆着两团烂棉被一样的东西。
陈放把光柱定了定,仔细分辨。
那不是棉被。
是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洞口,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一个则靠墙坐着,脑袋耷拉在胸前,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同样毫无声息。
那股浓烈的恶臭,正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都死透了。”
韩老蔫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看这情形,八成是被山洪困死在这儿的。”
陈放心里也这么判断。
这地窨子地势太低,山洪一来,泥石流直接封门,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他正准备收回手电,想着怎么把这两具尸体弄出来深埋,免得污染环境。
就在这时。
光柱里,那个靠墙坐着的“尸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
他的头颅,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微微抬了起来。
“我艹!诈尸了!”
韩老蔫吓得脱口而出,手里的猎枪下意识地抬高了一寸。
紧接着,在手电筒那明晃晃的光柱照射下,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暴露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一张浮肿而蜡黄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球在黑暗中对上刺眼的光亮,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放的心也猛地一沉。
这症状……是绞肠痧!
而且是已经到了脱水末期的典型症状!
“嗬……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喘息,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还没等陈放和韩老蔫做出任何反应。
那个活过来的人,像是被光亮刺激到了,用尽最后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似乎想要爬出这里!
可他仅仅爬出了不到半米,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四肢以诡异的幅度剧烈地抽搐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了几道白痕。
仅仅几秒钟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彻底不动了。
第171章 我的娘咧,又诈尸了一个!
那具刚刚还抽搐着的身体,猛地僵住,彻底没了声息。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烈了十倍的腥臭,混杂着酸腐和无法言喻的秽物气味,从洞口里猛地涌了出来。
“呸!呸!”
“啥味儿啊这是!”
韩老蔫被熏得连连后退,一口浓痰啐在地上,脸上满是嫌恶和惊惧。
他刚想再骂一句,胳膊却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韩大爷,后退!别靠近洞口!”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发紧。
韩老蔫猛地回头,只见陈放的脸色一片煞白,额头上更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陈小子,你咋了?”
“不……不就是一个跑腿子,被山洪困死在这儿了么……”
韩老蔫被陈放突如其来的紧迫感镇住,结结巴巴地问。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普通的死亡。
这是一颗已经引爆,正在缓慢释放毒素的生化炸弹。
地窨子,半地下结构,豁口被泥石流堵住大半,几乎是一个密闭空间。
六月底的天气,山里潮湿闷热。
尸体,而且是两具。
密闭、高温、潮湿、加上刚刚因剧烈腹泻而死的尸体……
这简直就是霍乱弧菌最完美的温床和培养基!
那个刚刚死去的人,最后那番剧烈的抽搐和痉挛,是严重脱水导致电解质紊乱、肌肉不受控制的典型表现。
他死前排出的那些东西,每一滴都含有数以亿计的病菌。
现在,这些病菌正在这个幽暗的洞穴里,以几何倍数疯狂繁殖。
陈放死死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韩大爷,他不是被困死的。”
“他是得了‘绞肠痧’,已经没救了。”
“绞肠痧”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韩老蔫的脑门上。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尽,比陈放的脸色还要难看。
“你……你是说……里头那两个……”韩老蔫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想到了下游和平公社的惨状,想到了那些用草席子卷走的人。
陈放凝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
“嘶——”
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手脚冰凉,握着猎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可是“绞肠痧”啊!
是能让一个村子绝户的瘟病!
而他,刚才就站在这瘟神的门口,差一点就探头进去了!
“那……那咱们赶紧走!马上回村报告老王!”
韩老蔫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不能走。”陈放没有理会他的惊恐。
他抬起手,用手电筒的光柱指了指这个地窨子。
“韩大爷,你看这地势。”
“这地窨子就在黑瞎子沟的上方。”
陈放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现在才六月底,真正的雨季还没到。”
“再过十天半个月,要是再来一场大暴雨,山洪暴发,这个地窨子就会被冲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这里头的东西……还有他们排出来的那些污秽,全都会被冲进溪里,一路流到下游。”
“到那时候,不光是咱们前进大队,下游所有喝这条河水的村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遭殃!”
韩老蔫彻底呆住了。
他顺着陈放的话一想,那幅画面瞬间就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看不见的瘟神,冲进前进大队的河里……
家家户户的婆姨们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在水里打闹……
他打了个冷颤,那后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那……那可咋办?”
韩老蔫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是真的怕了。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思考对策。
就在两人僵持,洞内洞外一片死寂的时候。
一直表现得极度不安的雷达,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两只前爪疯狂地刨着地,像是要打洞钻进去躲起来。
“呜——”
与此同时,手电筒的光柱里,地窨子最深处。
那个从一开始就背对着洞口,蜷缩在地上,被他们当成第一具尸体的“烂棉被”……
忽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那一声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蠕动,在空旷的沟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韩老蔫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刚咽下去的口水差点没呛回嗓子眼。
他那双常年瞄准猎物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洞里那团缓缓拱起的“烂棉被”,声音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我……我的娘咧!”
“又……又诈尸了一个!”
站在他身旁的陈放,握着手电筒的手臂稳如磐石。
光柱死死地锁着那团蠕动的物体,将他照得一清二楚。
陈放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着。
霍乱的潜伏期,短则数小时,长则三五天。
这地窨子里有两个人,看样子是一伙的,吃喝都在一起,同时发病再正常不过。
第一个已经死了,第二个……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洞口,雷达那对大耳朵已经完全耷拉下来,贴着脑袋,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混合着恐惧和恶心的“嗷呜”声,爪子不停地刨着地上的烂泥,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追风的反应截然不同。
它喉咙里的低吼声更加雄浑,充满了压迫感,身体的肌肉块块坟起,青灰色的背毛根根倒竖。
它不是害怕,它是在警告,在驱逐。
手电筒的光柱下,那团“棉被”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一只分不清颜色的手,从破烂的羊皮袄下艰难地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湿滑的泥地上一阵无意识地乱抓,指甲划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紧接着,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
“水………”
“水………”
老猎户那张煞白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骨子里的那点山里人淳朴和血性,压过了对“绞肠痧”的恐惧。
“陈小子!这个还活着!还有救!”
他猛地一跺脚,就要往洞口冲。
第172章 开水烫手,烫到发红为止!
韩老蔫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陈放的手死死攥住了。
“韩大爷!站住!”
陈放的声音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温度。
“他没救了!”
“你他娘说啥屁话!”
韩老蔫瞬间急了,“人还喘着气呢!咋就没救了!放手!”
他用力挣扎,可陈放的手就像是焊在了他的胳膊上,纹丝不动。
“你现在进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然后,把这瘟病带回村里!”
陈放另一只手的手电筒猛地一晃,光柱精准地照亮了洞穴里那只正在抽动的手。
电光下,那人的脸已经完全脱了相,两颊深陷,皮肤干得像是一张贴在骨头上的黄纸。
“你看看他那张脸!看看那只手!皮肉都瘪了!”
“他也在剧烈脱水!跟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
“咱们不能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搭上全大队几百口人,甚至下游几千口人的命!”
这几句话,像一记记重锤,重重地砸在了韩老蔫的心口。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眼里那点不忍和血性,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被勾起了骨子里最朴素的恻隐之心。
现在,他被陈放这几句话给彻底砸醒了。
“我……”
韩老蔫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洞穴深处那微弱的呻吟,渐渐停了。
那只伸出来的手,最后痉挛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山谷里,只剩下哗哗的溪水声和雷达不安的刨地声。
一切,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放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松开了攥着韩老蔫胳膊的手。
韩老蔫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身体一软,差点瘫坐在烂泥里,幸好被陈放一把扶住。
“韩大爷,你先在这儿等着。”
陈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沉重的压力。
他从背包里,摸出了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他出发前特意装的石灰粉。
但这点分量,让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处理几具动物尸体还凑合。
可要彻底封死眼前这个巨大的瘟疫源头,这点石灰,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放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地窨子入口,声音低沉。
“不够。”
韩老蔫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茫然地扭头看他:“啥不够?”
他下意识地顺着陈放的视线,看向他手里那个小小的油布包。
那点子石灰粉,撒地上也就薄薄一层。
“这点东西,不够。”
陈放把布袋重新扎紧,揣回背包。
“那……那咋办?”韩老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韩大爷。”
陈放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指令,“您现在立刻回村,用最快的速度,找王支书!”
韩老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找……找老王干啥?”
“让他准备两样东西。”
“第一,石灰,越多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烈酒,最烈的那种烧刀子,能点着火的!”
“也一样,有多少要多少!”
烈酒?
能点着火的?
韩老蔫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打猎的眼睛猛地睁大,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惊骇。
他失声喊了出来:“你……你要烧了这里?”
“对。”
陈放抬起手,指着黑黢黢的地窨子。
“把这个地窨子,连人带洞,所有东西,全都烧个干净!”
“只有火,才能把这地底下的毒根子全都烧断!”
烧?
把人……连着洞一起烧了?
韩老蔫下意识地往那个洞口瞥了一眼。
虽然里头已经没了动静,可那只在烂泥里抽搐的手,还烙在他的眼珠子里。
“陈小子!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里头那个……那个刚刚还喘着气呢!”
“他没救了。”
“人还喘着气呢!咋就没救了!咱们把他弄出来,送……送卫生院……”
他说到一半,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送卫生院?
下游和平公社的卫生院,连走廊里都躺满了人,用草席子一卷一卷地往外抬。
得了这“绞肠痧”,还有谁能从卫生院里活着出来?
“我……”韩老蔫的身体晃了晃,彻底没了声。
他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爷爷辈传下来的老规矩。
老辈人常说,在山里碰见得了“凶病”死了的,不管是人是牲口,都不能碰,必须就地火化,连住的窝棚都得一把火烧了。
以前他只当是迷信,是为了不让“山神”发怒。
现在他才明白,那哪里是迷信!
那是老祖宗用一条条人命换回来的规矩!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陈放的手,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痛苦地扭曲着。
最后,他看了一眼洞里那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身影,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陈放打断了他,“韩大爷,里头那个人,就算现在救出来,也活不过今晚。”
“但如果咱们心软,下游那些村子,就会变成第二个、第三个和平公社!”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风吹过,林子里只有哗哗的溪水声。
过了很久,韩老蔫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那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行!”
“我这就回去!”
说完,韩老蔫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过身,提着猎枪,朝着山下狂奔而去。
他现在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结束这一切。
“韩大爷!”
他刚跑出两步,身后传来陈放的叫声。
韩老蔫停下脚步,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陈放的表情,是韩老蔫从未见过的严肃。
“回去的路上,就算渴死,也千万别碰任何水源,尤其是溪水!”
“到村里第一件事,别跟任何人说话,先去大队部,用滚开的水烫手!”
“烫到发红为止!”
韩老蔫身子一震,重重点了点头。
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钻进了林子里,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
第173章 地窨子危机,黑瞎子来袭!
韩老蔫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交错的林木之后。
他那狂奔的脚步声也逐渐被‘哗哗’的溪流声吞没。
整个黑瞎子沟,瞬间陷入了寂静。
只剩下陈放的呼吸声,还有追风和雷达的喘息。
陈放站在洞口前,非但没有选择进入,反而向后退去。
他很清楚,在韩老蔫带着石灰和烈酒回来之前。
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这里彻底封锁。
不让里面的东西流出来,也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
陈放在原地站立了片刻,让急促的心跳稍微平复。
然后开始在周围搜索可用的材料。
山洪留下的狼藉遍地都是。
他很快就发现了几根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粗壮断木。
每一根都有碗口粗细,沉重无比。
陈放从腰间抽出了那把剥皮小刀,半跪在泥地里,用小刀的一侧反复刮蹭着断木的末端,木屑簌簌落下。
这活儿比想象中要费力得多,小刀是为了分割血肉而设计的,用来砍削坚硬的木头,无异于用绣花针去凿石头。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刺啦——”
刀锋在木头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陈放抿着嘴,一言不发,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腕上,一刀,一刀,周而复始。
追风安静地趴伏在他身后不远处,青灰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雷达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它在更远处的外围来回踱步,大耳朵不停地转动着,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呜咽,显然是被地窨子里的那股气味搅得心神不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汗水顺着陈放的额角淌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只能胡乱的用手背抹了一把,手上的泥污和汗水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半个多小时后,第一根木桩的雏形终于出现了。
木头的一端,被他硬生生削出了一个虽然粗糙、但足够尖锐的斜面。
陈放喘着粗气,将削好的木桩拖到地窨子洞口前三米左右的位置。
他双腿分开,稳住下盘,抱着沉重的木桩,用尽全力,将尖锐的一端对准脚下的软泥。
“噗嗤!”
木桩没入了湿滑的泥地里,大概有二十公分深。
不够。
陈放把木桩拔出来,再次高高举起,然后又一次猛力砸下!
“噗嗤!”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木桩稳稳地插进地里半米多深,他才停下手,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
他没有休息太久,又拖过来第二根断木,重复着刚才的工作。
两个小时后,一道由十几根木桩组成的简易栅栏,终于横在了洞口之前。
做完这些,陈放的体力几乎被抽空,两条胳膊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找来大量的碎石和泥土,用手,用脚,用尽一切办法。
奋力堆在那个被泥石流堵住大半的豁口处,一捧一捧地加固,一层一层地夯实。
追风守在旁边,对着那些被气味吸引过来的绿头苍蝇和不知名的小飞虫,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将它们驱散。
终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被彻底封死了。
只在最顶上留下一道极小的缝隙用来透气——那是为了一会儿的焚烧做准备。
紧接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仅剩的那一小袋石灰粉,小心翼翼地绕着整个封锁区域,撒下了一道宽约半尺的白色“隔离带”。
做完这一切,陈放累得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他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身体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终于松了一口气。
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让他那滚烫的皮肤舒服了不少。
他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简陋,却能最大限度地阻止瘟疫的外泄。
现在,只等韩老蔫回来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负责外围警戒的雷达,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甚至带着破音的吠叫!
“汪——!!!”
陈放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全身的疲惫瞬间被汹涌而出的肾上腺素冲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雷达浑身黄毛根根倒竖,四只爪子死死地扒着地面,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它身后的那片密林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保持冷静的追风也站了起来。
它没有后退,更没有像雷达那样惊恐吠叫。
它第一时间就挡在了陈放的身前,喉咙里发出如同闷雷滚过的咆哮声。
一股无形、沉重的压迫感,从那片幽暗的林子里弥漫开来。
叽叽喳喳的鸟雀瞬间噤声,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下一秒。
一个庞大、沉重的黑色身影,从那片幽暗的密林深处,缓缓地走了出来。
‘咔嚓——’
一截拦路的枯枝,被它粗壮的前肢随意地踩断,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是黑瞎子!
一头肩高接近一米五,体重绝对超过三百五十斤的成年雄性黑熊!
它一身黑亮的鬃毛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脂般的光泽。
四条腿粗壮得像是石柱,每一步踏在松软的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深邃的脚印。
它晃动着那个硕大的脑袋,胸前那块标志性的V形白色斑纹,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格外刺眼。
黑瞎子就在距离陈放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它那只巨大的黑色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一下接着一下地抽动着,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重喘息。
很明显,它被地窨子里那股混杂着腐烂与死亡的浓烈气味吸引了过来。
在黑熊的食谱里,这种味道,往往意味着一顿不需要费力捕猎就能得到的大餐——腐肉。
它的视线,越过了挡在最前面的陈放和两条狗,落在了那个刚刚被辛苦封死的土堆上。
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贪婪和疑惑。
陈放的手,缓缓地,按在了腰间那把薄如柳叶的剥皮小刀上。
他清楚,这把用来分割血肉的小刀,在这头黑熊面前,跟一根牙签没什么分别。
但他更清楚,自己一步也不能退!
一旦他退了,他身后那个被泥土和木桩封死的地窨子,就会彻底暴露在这头饥饿的野兽面前。
第174章 熊吼震山林!
这头黑瞎子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它那能轻易拍碎巨石的熊掌,扒开他刚刚筑起的所有防线,把里面那两具携带致命瘟疫的尸体拖出来,大快朵颐。
到那时,霍乱弧菌将通过这头熊的活动,扩散到整个山林。
所有的水源、土壤、植物……都可能被污染。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还有此刻正朝着村子狂奔求援的韩老蔫……所有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前进大队,乃至下游所有村庄数千口人的命运,就在他这一退与不退之间。
陈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因肾上腺素飙升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跑,是跑不掉的。
熊在山林里的短途冲刺速度,远超人类。
打,更是以卵击石。
唯一的生路,就是对峙。
让这头黑瞎子,感到威胁,感到眼前这顿“腐肉大餐”的获取成本,超过它的心理预期。
陈放的手指,在刀柄上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站在他身前半步的追风,立刻领会了主人的意图。
它喉咙里原本的低吼瞬间加重,变成一阵如同滚雷般的咆哮,身体压得更低,嘴唇完全咧开,露出了四根锋利惨白的犬齿。
另一边,雷达的表现则要不堪得多。
它浑身黄毛根根倒竖,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害怕声。
……
与此同时。
前进大队,大队部。
“哐当!”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整个撞开,门板磕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正在桌前写报告的王长贵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身。
“老韩?你这是咋了?!”
韩老蔫根本顾不上回答。
他一把抓住王长贵的胳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用嘶哑到破音的嗓子嘶吼着:“老王!快!黑瞎子沟!”
“绞肠痧!里头有俩……死了……陈小子……他要烧……烧了那地方!”
王长贵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尽管韩老蔫的话语无伦次,但他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几个最要命的词。
黑瞎子沟!
绞肠痧!
陈放!
“你说什么?!”
王长贵反手抓住韩老蔫的肩膀,用力摇晃着,“陈放怎么了?!”
“他……他让我回来……要石灰!要烈酒!”
韩老蔫大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他说……那地方是个瘟源,不烧了……全得完蛋!”
……
黑瞎子沟。
那头巨大的黑熊,似乎感受到了眼前这一高两矮三个生物的挑衅。
它那黑豆般的小眼睛里,贪婪和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暴躁和怒意。
它缓缓地,将那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
一米五的肩高,瞬间变成了一个超过两米五的恐怖巨人。
一股混杂着野兽体味和泥土腥气的强烈压迫感,扑面而来。
然后,它张开了那足以吞下成年人脑袋大小的血盆大口。
对着陈放,发出了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
“吼——!”
声波犹如实质,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腐殖土,混合着腥臭的唾沫,狠狠地扑打在陈放的脸上。
雷达被这一声巨吼吓得连连后退,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声。
可它刚退了几步,就看到了挡在最前面的陈放,还有身边的追风。
两个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矫健,都像是钉死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雷达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追风的表现则完全不同。
面对这头直立起来比门板还高的庞然大物,它的身体压得更低,重心完全沉了下去,四只爪子深深地抠进脚下的烂泥里。
它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极致的冷静和警惕。
它在等。
等陈放的指令。
陈放自然明白追风的意思。
但他更清楚,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任何冲动的攻击行为,都跟送死没有区别。
这头熊瞎子随便挥一巴掌,就能把一百多斤的追风像个破麻袋一样拍飞出去。
更要命的是,一旦见了血,那股新鲜的血腥味会把山里所有闻着味儿、饥肠辘辘的掠食者全都吸引过来。
到时候,别说守住身后这个要命的地窨子。
他自己和这两条狗,都得变成这片林子的肥料。
一念及此,陈放攥着剥皮小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那头巨大的黑熊,似乎对眼前这三个小东西的“镇定”感到了一丝不满和疑惑。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落下,重新回到了四肢着地的姿态。
“噗嗤、噗嗤……”
硕大的熊掌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它开始动了,一步,一步,试探性地朝着陈放的方向逼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山风吹过,陈放能清晰地闻到从黑熊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味道。
混杂着野兽的腥臊、腐烂的树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浓烈得让人作呕。
十米!
距离已经近到了极度危险的程度。
陈放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一份研究报告,黑熊在山林里的短途冲刺速度,可以轻松超过百米短跑的世界冠军。
在这个距离下,如果它突然发难,自己甚至连拔刀格挡的时间都没有。
压迫感越来越强。
雷达浑身抖个不停,牙齿控制不住地互相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追风喉咙里的咆哮声愈发低沉,肌肉块块坟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出。
跑?
陈放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立刻被他自己掐灭了。
绝对不能跑!
一旦转身,将后背暴露给这头野兽,就会在瞬间激发它深植于基因里的捕猎本能。
那将不是一场对峙,而是一场追杀。
到那时,就真的是十死无生!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划过了他的脑海。
第175章 这声吼,熊都懵了!
那不是今生的记忆。
那是前世,在川西高原,雪山脚下。
他还是个年轻的动物学家,围着一堆烧得正旺的牛粪火,和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藏族老向导,一起喝着滚烫的酥油茶。
“陈专家,熊这东西,看着凶,其实比狼和豹子都‘讲道理’。”
老向导用粗糙的手指,从火堆里捻起一点滚烫的灰烬,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熊头。
“它不到饿得眼珠子发绿,或者你把它惹毛了,一般不跟你玩命。”
“它们啊,更多的时候,是在‘试探’和‘评估’。”
老向导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熊头,“试探你有没有威胁,试探你好不好惹,试探跟你打一架,它自个儿划不划算。”
“你要是表现得太弱,看见它掉头就跑,嘿,那它就觉得你好欺负,追上来就把你当牦牛肉干啃了。”
“可你要是表现得太强,咋咋呼呼地朝它冲过去,它就觉得你在挑衅它的地盘,非得把你脑瓜子拍碎不可。”
老向导最后喝了一大口酥油茶,砸吧砸吧嘴,做出了总结。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它觉得……你这玩意儿,不是个善茬,但身上也没啥油水,跟你打一架,它自个儿也可能受伤,不值当。”
这段话,这些画面,在陈放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面对那头一步步逼近的黑瞎子,陈放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并且完全张开了十指。
这个动作,让他的身形轮廓在黑熊的视野里,瞬间被拉长、放大了一圈。
这不是投降。
在动物行为学中,这是最原始的威慑信号——我在尽力让你看到,我比你想象中要大,要更不好惹。
黑瞎子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它那对小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眼前这个两脚直立的生物,没有像其他猎物那样尖叫逃跑,也没有像同类那样咆哮冲锋,反而摆出了一个古怪的架势。
站在陈放身前的追风,几乎在他举起手的同时,就领会了主人的意图。
它喉咙里的咆哮声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压迫感、从胸腔里发出的“呼噜”声。
而就在这时,陈放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山间潮湿而微凉的空气灌满了整个胸腔。
他的腰腹猛然收紧,将这股气流向下压实,沉入丹田。
紧接着,这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气流,从他的喉咙深处,猛然迸发!
“吼——呜——!”
一声低沉、悠长、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复合音猛然爆发出来!
这记复杂的吼声,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寂静的黑瞎子沟里轰然炸响!
山谷里仿佛都回荡着这股怪异而霸道的声音,连哗哗的溪水声,都被压下去了一截。
雷达猛地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追风的身后,一双大耳朵死死贴着脑袋。
而那头巨大的黑瞎子,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向后缩了一下!
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贪婪和暴躁之外的情绪。
那是惊愕,是不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警惕。
这声音不合常理!
在它那并不复杂的认知里,声音和体型是划等号的。
能发出这种级别动静的,起码也得是“老山君”那个级别的存在,或者是一头和它体型相当的同类。
可眼前这个瘦弱的两脚兽,浑身上下没几两肉,怎么会发出这种属于大型掠食者的声音?
陈放没有停下。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高举过头的姿态,喉咙里,继续发出着断断续续、从胸腔深处共鸣而出的低沉嘶吼,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同时,他的脚下开始动了。
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向着侧面平移。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不会被视为逃跑。
但他每移动一寸,都始终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挡在地窨子那个被封死的土堆和黑熊之间。
他的意图再明确不过——这后面的东西,是我的!
追风几乎是在他脚下移动的瞬间,就领会了主人的战术意图。
它喉咙里的低吼不停,四肢矫健地跟着陈放一起侧向移动,始终处在他的侧前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提供了一道坚实的侧翼屏障。
躲在后面的雷达,虽然很是害怕,但看着前面那两个纹丝不动的身影。
它压抑着骨子里的畏惧,连忙绕到了另一侧。
一个稳固、充满了防御姿态的三角形阵型,悄然形成。
黑熊那双小眼睛,在陈放、追风、雷达三者之间来回扫视。
它似乎在重新评估,评估眼前这三个奇怪“对手”的组合,评估与他们爆发冲突,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
……
与此同时。
前进大队,大队部。
瘟源!
这两个字狠狠刺进王长贵的脑海。
他浑身一震,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刘三汉!”
王长贵猛地扭头,对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到!”
话音未落,民兵队长刘三汉已经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疑。
“集合民兵连!立刻!马上!”
王长贵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去仓库,把所有能找到的石灰都给我扛出来!”
“再把所有烧刀子,能点着火的烈酒,一滴不剩全给我搬来!”
“快!”
他最后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整个前进大队部,瞬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
黑瞎子沟。
对峙,依旧在持续。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分钟。
两分钟。
陈放高举着的双臂已经开始发酸,肌肉深处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不敢放下。
黑熊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它变得有些烦躁,喉咙里发出不耐的鼻息声,硕大的前掌抬起来,在湿滑的泥地上胡乱地刨了两下。
“噗嗤!”
腐烂的落叶和黑色的泥土被掀飞,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树根。
这个动作,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压抑的氛围,一触即发。
第176章 威慑失败,肉干破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阵山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深处吹了过来。
风,不凉,甚至有些燥热。
风里,裹挟着一股子浓到化不开的味道。
那是从地窨子顶部那道特意留出的缝隙里,泄出来的尸腐之气。
这股味道在饥饿的掠食者鼻子里,是无法抗拒的盛宴信号。
黑熊那只硕大的黑鼻子用力翕动,两道粗重的气流喷出,带着贪婪的喘息。
它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刚刚升起的一丝警惕和忌惮,瞬间被更原始、更强烈的饥饿冲刷得一干二净。
它不再理会陈放那古怪的威慑姿态,一双小眼睛死死锁在陈放身后的土堆上,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兴奋的“咕噜”声。
黏稠的涎水顺着它咧开的嘴角淌了下来,在黑色的鬃毛上挂出晶亮的丝线。
黑熊庞大的身躯开始左右摇晃,沉重的熊掌在泥地上踩踏着,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之前那种试探和评估的姿态,荡然无存。
一股寒意顺着陈放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高举着的双臂,肌肉酸痛得发抖,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可他不敢放下,也不敢去擦。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靠气势威慑,失败了。
这头熊瞎子对食物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对未知的警惕。
它又朝前拱了两步,粗壮的前肢踩在烂泥里,溅起点点黑色的泥浆。
距离,已经缩短到了不足八米。
这个距离下,陈放甚至能看清它鼻头上那粗大的毛孔。
那股子浓烈的腥臊味,混合着腐臭,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几乎让人窒息。
他身前的追风,青灰色的脊背上的毛已经全部炸开,身体压得更低,喉咙里的咆哮声变得尖锐而急促。
旁边的雷达,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硬是没往后退一步。
陈放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他必须立即做出选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紧接着,他的手,从高举的姿态,极其缓慢地放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黑熊的脚步再次一顿。
可陈放的手并没有垂下,而是顺势摸向了自己腰间的帆布背包。
那里,有他为了补充体力,特意准备的食物。
几块用盐、花椒和山里找来的不知名香料,精心腌制、风干过的野兔肉干。
用它,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机会?
没有丝毫犹豫。
陈放的手指,精准地摸索到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小布袋,用指甲熟练地挑开了打结的细麻绳。
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肉类油脂的香味,瞬间从布袋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这股味道,和地窨子里那股腐烂的气息,截然不同。
陈放抓准了时机。
就在那头黑熊因为他的动作而再次陷入短暂的困惑,低下硕大的头颅,在地面上用力嗅闻,试图分辨这股新出现的香味来源时。
就是现在!
陈放的手臂肌肉猛然绷紧,手腕发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敞开了口的小布袋,朝着一个方向,猛地扔了出去!
他扔的不是黑熊的方向,也不是地窨子的方向。
而是朝着侧面,那片远离地窨子,也远离他撤退路线的茂密灌木丛。
装着七八块兔肉干的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带着一股极具诱惑力的香味,精准地落在了十几米外的一片灌木丛中。
“噗!”
一声极其轻微地声响在柔软的腐叶堆里的响起。
在这剑拔弩张的山谷里,这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听觉和嗅觉都高度发达的野兽而言,这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黑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转向了肉干落地的方向,巨大的黑色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抽动着。
一股更具诱惑力的食物气味,瞬间捕获了它的全部的注意力!
这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竟罕见地露出了人性化的迟疑。
巨大的熊头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转动,似乎在做极其艰难的决定。
一边是混合着盐、花椒和野兔油脂的浓烈香气。
一边是从地窨子里透出来的尸腐之气。
虽然同样浓郁,却带着让野兽本能排斥的病态与腐败。
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对唾手可得的美味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对手的警惕。
黑瞎子放弃了与陈放的对峙。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再理会眼前这三个奇怪的生物,摇晃着笨重而庞大的身躯,朝着肉干落地的灌木丛,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黑瞎子转身的那一刹那。
陈放绷紧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瞬间拉到了极致。
他的手指,在身侧极其隐蔽地蜷缩,然后猛地张开。
不需要任何声音,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站在他身前的追风,青灰色的身体几乎是在他手势完成的瞬间,就流畅无比地向后倒退。
它的动作悄无声息,四只爪子踩在铺满腐叶的烂泥上,就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另一边的雷达,虽然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它看到追风在后退,看到陈放在后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向后挪动。
陈放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后平移,眼睛的余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头黑瞎子的背影上。
他不敢跑,甚至不敢加快速度。
任何突然、剧烈的动作,都可能再次激起那头野兽的警觉。
他必须在这头黑熊找到肉干,并且吞下之前,彻底消失在它的视野里。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陈放和追风、雷达,悄无声息地退入了侧后方一片更为茂密的红松林之中。
高大错落的树干,瞬间成了他们最好的掩体。
“咔嚓。”
黑瞎子在灌木丛里拱了片刻,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油布包。
它直接用那足以咬碎骨头的大嘴,连着油布包一起,囫囵吞了下去。
牙齿轻易地撕开了油布,咸香的肉干混着油脂的香味在它的口腔里爆开。
第177章 韩老蔫带队赶到!
灌木丛里,黑瞎子吞咽咀嚼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放和追风、雷达已经完全退入了红松林的阴影里,高大的树干成了他们和黑瞎子之间最好的屏障。
陈放靠在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红松树干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脱力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每一寸发酸的肌肉。
高举了太久的双臂,此刻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凉意刺骨。
追风紧紧贴着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用头轻轻蹭着他的裤腿,似乎是在安抚。
另一边的雷达,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但一双大耳朵依旧耷拉着,时不时地扭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头黑瞎子的方向,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陈放缓缓蹲下身子,一手按在追风的背上,一手揉了揉雷达的脑袋。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它们,危险暂时过去了。
然而,用兔肉干引开黑瞎子,只是权宜之计。
那点东西,还不够给那个大家伙塞牙缝。
一旦它吃完,谁也说不准它会不会被地窨子里的气味再次吸引过来。
陈放必须在它回来之前,争分夺秒地恢复体力。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呼吸,放缓心跳。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林子里,只剩下黑瞎子咀嚼的声音和哗哗的溪水声。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紧绷而又漫长。
终于,那边的咀嚼声停了。
陈放的身体瞬间绷紧,蹲着的姿势微微调整,重心下沉,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黑瞎子的身躯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它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沾满油渍和肉末的嘴巴,那双黑豆小眼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它站在原地,硕大的脑袋又一次转向了地窨子的方向。
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翕动着。
陈放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一次,黑瞎子只是犹豫了片刻。
它似乎在权衡,是去刨开那个需要耗费力气的土堆,去吃那些味道怪异的“腐肉”,还是去山里其他地方,寻找更熟悉、更安全的食物。
最终,趋利避害的本能再次占了上风。
它放弃了眼前这个麻烦的“餐点”,晃动着身躯,转身,慢悠悠地朝着山林深处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交错的林木之后。
直到那股浓烈的腥臊味彻底被山风吹散,陈放这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不到半分钟。
一阵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下游方向,传了过来。
那是一阵急促、杂乱、还夹杂着含糊不清叫喊的脚步声!
“这边!快!往这边走!”
“都跟紧了!别掉队!”
声音由远及近,正飞快地朝着黑瞎子沟的方向逼近!
陈放刚刚松懈下来的身体,瞬间再次绷紧!
他对着身边的追风和雷达,飞快地比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两条狗立刻会意,连呜咽声都停了,压低身体,悄无声息地再次隐入红松林更深的阴影里。
陈放自己也闪身躲在一棵粗大的红松之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湿滑的泥地和腐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听这动静,来的人还不少。
就在陈放的手已经再次摸向腰间的剥皮小刀时,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沙哑嗓音,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陈小子!陈小子!你没事吧!”
是韩老蔫!
陈放浑身一松,差点没直接坐到地上。
他从红松后面走了出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几乎就在他现身的同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下游的林子里冲了出来。
正是韩老蔫。
这老猎户此刻的模样有些狼狈,满头大汗,一张老脸因为急速奔跑而涨得通红,正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
可他身后跟着的阵仗,却让陈放都愣了一下。
紧跟在韩老蔫身后的,是板着一张脸,神情无比凝重的王长贵。
老支书的额头上也全是汗,显然这一路也是用跑的。
再往后,是民兵队长刘三汉。
他的身后还跟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年轻民兵。
这些人一个个都像是上了战场的战士,有的肩上还扛着沉甸甸的麻袋,白色的石灰粉从缝隙里漏出来,撒了一路。
有的手里还提着黑乎乎的酒坛子,随着他们的跑动,“哐当哐当”直响。
“呼……呼……”
王长贵快步冲到陈放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在确认陈放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看起来有些脱力之后,老支书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重重地落了回去。
他松开手,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有些发颤。
“老韩说,你在山里头,发现了‘绞肠痧’的病源?”
陈放缓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被他用木桩和泥土封死、还撒了一圈石灰的地窨子。
“就在那里。”
王长贵、刘三汉等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刘三汉性子最急。
他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想要看个究竟。
可他才刚走到那道白色石灰圈的边缘,连洞口都没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从地窨子顶部那道小缝隙里钻了出来,狠狠地灌进了他的鼻子里。
刘三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一声,猛地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差点坐倒在泥地里。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土堆,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妈呀……这……这是个啥味儿啊……”
“真他娘的是个瘟坑啊!”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民兵,闻到那股随风飘来的味道,也都变了脸色,一个个捂着鼻子,不敢再往前凑。
第178章 都退后,我来烧!
王长贵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由木桩和烂泥构成的简陋工事,又看着站在旁边,脸上还带着泥印的陈放。
“陈小子,接下来……咋整?”
陈放迎着老支书的视线,没有半点犹豫。
“烧!”
刘三汉是个炮仗性子,一听要烧,一把从一个民兵手里夺过黑乎乎的酒坛,往前一递,嗓门洪亮:“陈总指挥,你说咋办!俺们就咋办!”
“这是从仓库底翻出来的‘闷倒驴’,劲儿顶天了!”
陈放接过冰凉的陶坛,入手沉甸甸。
他手指一抠,拔掉那用干泥和破布封死的坛口。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精味混着劣质粮食的酸气猛地冲出来,熏得人脑门发晕。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长贵、韩老蔫,还有刘三汉和他身后的那几个年轻民兵。
“支书,韩大爷,三汉哥,还有各位。”
“接下来的事,有危险,你们所有人都退到五十米外,到上风口等着。”
“啥玩意儿?”
刘三汉眼珠子一瞪,脖子都粗了一圈,“陈总指挥,这哪能让你一个人干!”
“俺们民兵连是吃干饭的?这要是传出去,俺刘三汉的脸往哪搁!”
他身后的几个民兵也跟着嚷嚷。
“就是啊陈知青,多个人多把力气!”
“这不是力气活。”
陈放摇头,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土堆,“这‘闷倒驴’一点就着,地窨子里头憋了那么久,全是腐烂的东西,一烧起来,里头的气一膨胀,可能会‘爆燃’。”
他顿了顿,看着刘三汉那张懵懂的脸,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就是里头的火会跟炸药一样,‘轰’的一声从缝里喷出来。”
“谁离得近,谁就会变成个火人,躲都来不及。”
刘三汉听得一愣一愣,“爆燃”俩字他听不懂。
但“火人”俩字他听懂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更要命的是烟。”
陈放的声音压得更低,“那烟里头,全是看不见的病菌。”
“火一大,热气往上冲,烟里的东西会跟着飘得到处都是。”
“要是吸到肺里……”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让人汗毛倒竖。
“我一个人,目标小,知道怎么防护。”
“人多了,乱糟糟的,万一哪个没躲开,或者被烟呛到,那才是得不偿失。”
刚才还嚷嚷着不怕的几个年轻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王长贵深吸了一口气,沉重地一挥手。
“听陈放的!都往后退!”
“退到山坡上!没有他的话,谁也不准下来!”
刘三汉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咬着牙,招呼着手下的民兵。
“走走走!都往后撤!”
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步三回头地朝远处山坡上走去。
“就真让陈知青一个人在那儿?”
“那玩意儿……真有他说的那么邪乎?跟说书似的。”
“你小子闭上乌鸦嘴!没听支书说吗,听指挥!”
很快,喧闹的人群退到了几十米开外的上风口。
陈放没急着动手。
他先是将那坛“闷倒驴”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从自己的裤腿内侧,撕下一长条厚实的帆布。
他将布条一端死死塞进酒坛,看着布料被辛辣的烈酒浸透,颜色慢慢变深。
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紧紧护卫。
追风一如既往,青灰色的身躯伏在地上,耳朵警惕地转动。
雷达则焦躁得多。
它似乎对那地窨子的气味和即将到来的火焰都感到极度不安,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绕着陈放的脚边转了半圈,最终还是紧紧挨着他的腿,一步也不肯离开。
陈放扛起民兵们留下的一麻袋石灰,走到自己之前用脚画出的那道白色隔离带前。
“刺啦——”
他用剥皮小刀划开麻袋的封口,抓着袋子底,倾斜过来。
白色的粉末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将那道细细的白线,变成了一条宽达半米、厚度超过三指的白色地带。
粉尘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呛人的白雾。
陈放屏住呼吸,绕着地窨子走了一整圈。
一整袋五十多斤的石灰,被他毫不吝惜地全部撒了下去。
这是第二道防线。
也是最重要的一道物理防线。
确保在焚烧的过程中,万一有携带病菌的液体从里面飞溅出来,也会在落地的瞬间,被厚厚的生石灰层吸收、中和、消毒。
做完这一切,陈放才走到那块干净的石头旁,抱起了那坛“闷倒驴”。
坛子入手冰凉,分量十足。
他走到被封死的地窨子前,将坛口对准顶部那道特意留出的狭长缝隙。
“咕嘟……咕嘟……”
他小心地倾斜坛身,浓烈刺鼻的烈酒顺着缝隙,缓缓地倒灌了进去。
辛辣的酒精,混合着腐烂的气息,在空气中发酵成更加古怪、令人作呕的味道。
酒液浸润着地窨子里的兽皮、烂棉絮、枯枝败叶,还有那两具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
一整坛烈酒,很快就倒进去大半。
陈放将剩下的酒坛放在一边。
然后才对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追风和雷达,打了个后撤的手势。
追风立刻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矫健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三十米开外的一片土坡上,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这边。
雷达却显得焦躁不安。
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围着陈放的脚边转了一圈,黄色的尾巴夹得紧紧。
“退后。”
陈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
雷达浑身一颤,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追风,退到了远处的安全地带。
但那一双大耳朵依旧死死地朝向这边,紧张地捕捉着任何一丝动静。
确认两条狗已经安全,陈放这才从口袋里摸索出火柴盒。
“嚓——”
他划着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在风中燃起。
他用火柴,点燃了那根已经浸透了烈酒的帆布条。
火焰顺着布条“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第179章 大队多亏有了你!
陈放的手臂向后一摆,然后猛地向前一甩!
燃烧的布条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从那道狭长的缝隙中,被扔了进去!
地窨子内部,猛地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
一股夹杂着滚滚黑烟和灼热气浪的巨大火流,猛地从豁口处喷涌而出!
火舌喷出了足足有三米多远,将洞口周围的杂草和烂泥瞬间烤得焦黑卷曲!
远在几十米外的山坡上。
王长贵、刘三汉和韩老蔫等人,只看到陈放把一个火团扔进去。
下一秒,那个不起眼的土堆,猛地喷出了一道骇人的火龙!
“我的亲娘!”
刘三汉吓得脸色煞白,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那团火,嘴唇都瓢了。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民兵,更是惊得连连后退,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他娘的是放炮仗吗!”
“吓死我了……”
王长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写满了惊骇。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陈放说的“爆燃”和“火人”是什么意思。
要是刚才让刘三汉这个愣头青冲过去,现在恐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地在火海周围寻找着陈放的身影。
然而,喷涌的火舌和滚滚的黑烟,彻底遮蔽了那片区域。
就在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
距离火场十几米外的一处低洼地里,一个满身泥水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正是陈放。
他脸上、身上全是刚才卧倒时沾上的烂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在扔出火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按照早就规划好的路线,向侧后方的低洼处翻滚卧倒。
灼热的气浪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扫过,那股烧焦的味道,让他现在都觉得头发根发烫。
“呼……”
陈放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耳朵里的泥。
山坡上的刘三汉看到陈放没事,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扯着嗓子大喊:“陈总指挥!你没事吧!”
陈放没有回头,只是对着山坡的方向,抬手挥了挥,示意自己安全。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熊熊燃烧的地窨子上。
火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
烈焰翻滚,黑烟冲天,在山谷里形成了粗大的黑色烟柱。
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油脂被点燃的“滋啦”声。
还有一些分辨不清的爆裂声,混杂在一起。
风向一转,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就顺着山谷灌了过来。
那股味道复杂至极。
有木头烧焦的烟火气。
有“闷倒驴”挥发出的呛人酒气。
但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那股混杂在其中的恶臭。
“呕……”
山坡上,一个年轻的民兵没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刘三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骂骂咧咧地往上风口又退了几步。
“妈了个巴子的,这味儿也太冲了!”
韩老蔫脸色凝重地盯着那股黑烟,鼻子用力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劲……”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长贵听到了,扭头问他:“老韩,啥不对劲?”
“这味儿……”
韩老蔫吧嗒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烧牲口味儿不是这样的,这里头……好像还掺了点别的啥。”
他说不出来是什么,但那种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坦。
陈放也闻到了。
在那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和木材烟火气之下。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极其尖锐类似于烧塑料或橡胶的刺鼻气味。
这气味一闪而逝,很快就被更浓烈的恶臭所掩盖。
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闻错。
这个年代,这个穷山沟里的地窨子,能有什么东西烧起来是这个味儿?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便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这个瘟疫源头被彻底焚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开始西斜,山谷里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那场大火,足足烧了两个多小时。
火焰从一开始的张牙舞爪,慢慢变得平稳,最后渐渐衰弱下去。
“咔嚓……轰隆——”
伴随着一阵断裂声,烧得焦黑的地窨子再也支撑不住,整个都塌了下去。
无数燃烧的灰烬和火星被激得冲天而起,又纷纷扬扬地落下。
火光,彻底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
只有几缕青烟,从塌陷的土堆缝隙里,顽强地向外冒着。
又等了半个多钟头,确认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陈放这才迈步,朝着黑黢黢的土堆走去。
山坡上的人们,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陈总指挥,都烧干净了?”
刘三汉凑过来,一脸的心有余悸。
陈放点了点头。
他用脚拨开一块被烧得焦黑的石头,底下是滚烫的灰烬,已经看不到任何完整的有机物。
“好了,都过来搭把手。”
陈放对刘三汉和他身后的民兵们说道,“用土,把这个坑,彻底埋了,堆结实点。”
“好嘞!”
刘三汉答应得很干脆。
他大手一挥,吆喝道:“都别愣着了!抄家伙!干活!”
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立刻散开,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挖土的挖土,搬石头的搬石头。
陈放没有动手。
他站在一旁,看着塌陷的坑洞被一点点填平。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想着刚才闻到的那股古怪气味。
王长贵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喝口水。”
陈放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心里的几分燥热。
王长贵看着眼前的土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后怕,有庆幸,更有无尽的感慨。
“陈放。”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所有的千言万语,最后都汇成了一句话。
“咱前进大队,多亏有了你!”
王长贵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真诚。
然而,陈放脸上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轻松。
他摇了摇头,那双平静的眼睛,望向了被暮色渐渐吞噬的深山。
“支书。”
“我担心,这事……还没完。”
第180章 这事,烂在肚子里!
王长贵脸上的感慨瞬间凝固了。
他盯着陈放询问,“怎么说?”
旁边正在热火朝天填土的刘三汉和几个民兵,动作也都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韩老蔫更是直接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浑浊的老眼在陈放和王长贵之间来回打转。
“这个地窨子,不是临时挖的。”
陈放的语速不快,声音清晰无比,“里头的陈设,还有他们储备的干粮,都说明他们在这里住了不短的时间。”
“黑瞎子沟这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把家安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两个人,来路不明。”
“他们死在这里,真的是病死的吗?”
“还是有别的原因?他们有没有同伙?”
“这些……都是埋在地下的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
王长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重无比。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早年在县里开会,他就听过不少关于外头流窜的“坏分子”和“敌特”的事。
他比谁都清楚,能躲进黑瞎子沟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底子绝对干净不了!
普通社员,躲进深山图个啥?
图野兽多,还是图出门方便?
这事,往小了说,是死了两个身份不明的倒霉蛋。
可要是往大了说,万一这两人是上面通缉的要犯。
那他们前进大队发现尸体却不上报,就是天大的政治错误!
想到这里,王长贵的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同样难看的韩老蔫和刘三汉,又扫了一眼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年轻民兵。
不行。
这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一旦传开,人心惶惶不说。
万一被哪个嘴上没把门的传到公社去,那麻烦就大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
王长贵猛地站直了身子,把烟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寒气。
“今天在黑瞎子沟发生的事,看到啥,听到啥,出了这个山沟,就给老子烂在肚子里!”
他用烟杆指着那个已经被填平的土堆,“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山洪冲下来几头死了的野猪,怕糟蹋了水源,咱们为了防疫,挖了个坑给烧了,埋了!”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刘三汉扯着嗓子吼道,胸脯拍得“梆梆”响。
“谁他娘的敢乱嚼舌根,老子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其他几个民兵也连声应和,一个个神情严肃,脑袋点得像捣蒜。
王长贵这才点了点头。
他走到陈放身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上了近乎托付的信任。
“陈放,这山里的事,以后你多留心。”
“大队给你记大功!”
“你需要什么,人手也好,物资也罢,直接来找我!”
陈放平静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处理完所有的首尾,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山峦之后,深邃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山林笼罩。
归途的气氛,沉重而压抑。
来时还咋咋呼呼的刘三汉,此刻成了个闷葫芦,闷着头赶路。
韩老蔫一双老眼,不断地在黑暗的林子里扫来扫去,仿佛林子里随时会窜出什么东西来。
陈放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追风和雷达一左一右,紧紧护卫着他。
回到村里,已经是后半夜。
村口的大槐树下,王长贵停下脚步,把刘三汉和几个民兵又叫到跟前。
再次严肃地敲打了一遍,确认每个人都把封口令刻进了脑子里,这才挥手让他们散了。
陈放领着两条疲惫不堪的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知青点走去。
刚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屋里几道人影就同时动了。
“陈放,你可算回来了!”
李建军几乎是从炕上弹了起来。
他趿拉着鞋就下了地,脸上写满了担忧。
邻铺的瘦猴也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陈放……你没事吧?”
“一下午加一晚上都没见着人影,俺们还以为……”
“没事。”陈放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然后径直走到墙角的水盆边。
屋里的人见他满身泥污,脸上也全是疲惫,不想多说的样子,都识趣地没再追问。
各自缩回了被窝里,只是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敬畏的视线,却始终粘在他的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陈放拧了块湿布,蹲下身子,开始给两条狗清理爪子上的泥污。
追风安静地趴着,任由他擦拭。
雷达却显得有些焦躁,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四肢不停地轻微哆嗦着。
“好了,没事了。”
陈放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它脚掌上的每一个缝隙。
等收拾完,他才脱力般地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夜,陈放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从深黑慢慢变为鱼肚白。
地窨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播放。
那两具死于“绞肠痧”的尸体,还有那股绝不应该出现在深山里的化学气味……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烦意乱。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放就起了床。
知青点的其他人还在沉睡,屋里回荡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包东西。
打开油纸,一股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特殊肉香,瞬间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放撕下一小条,递到追风嘴边。
追风嗅了嗅,伸出舌头,一口叼了过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他又撕下一条,递给雷达。
然而,雷达的反应却让陈放的眉头瞬间锁紧。
它只是用鼻子闻了闻那香气扑鼻的肉干。
然后就把头扭到了一边,整个身子都向后缩了缩,喉咙里挤出不安的呜咽声。
那样子,不像是没胃口,更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第181章 雷达病了,心病难治!
陈放的心猛地往下一一沉。
对于一条狗来说,拒绝送上门的肉食,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
他蹲下身,没再强迫雷达,只是轻轻抬起了它的前爪。
雷达浑身一颤,但没有反抗。
陈放摸了摸它的爪垫。
入手粗糙而滚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
雷达的爪垫上,好几处皮肤都因为昨天在地窨子外疯狂刨地而磨破了。
那是它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无处发泄,只能通过刨地来缓解。
陈放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装着草木灰药膏的小布包,用手指蘸了些黑乎乎的药膏,仔仔细细地给雷达的爪垫轻轻敷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伤口,雷达的身子哆嗦了一下。
但它还是忍着,用那双眼睛,无助地望着陈放。
这一天,知青点的气氛有些古怪。
陈放一整天都待在知青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墙角,陪着几条狗。
犬群的异样,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追风和黑煞状态还算正常,除了比平时更沉默,看不出什么。
但雷达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它几乎一整天都缩在最里面的墙角,不吃不喝,像一尊雕塑。
后山方向传来的任何一丁点动静,它都会猛然惊醒。
哪怕只是一阵山风刮过,吹得窗户纸“呼啦”作响。
它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都会“唰”地一下竖得笔直,整个身子都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挤出压抑的低吼,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
仿佛那窗外的不是风,而是什么看不见的怪物,随时会破窗而入。
其他几条狗的反应,也让知青点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追风会默默地走到雷达身边,用脑袋,轻轻地拱一拱它的脖子,在无声地安抚。
黑煞则干脆挪动它那敦实的身躯,像一堵黑色的肉墙,默默地挡在了雷达和窗户之间,隔绝了那个让它恐惧的方向。
幽灵和踏雪,则一左一右,趴在更外围的地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李建军和瘦猴他们,远远地看着。
虽然看不懂狗的这些复杂行为,但他们能感觉到那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氛围。
夜里,李建军被尿意憋醒。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正准备往外走,却被角落里的动静惊得停住了脚步。
是雷达。
它在睡梦中,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小狗崽一样的哀鸣,仿佛正经历着什么可怕的噩梦。
月光从糊着纸的窗格子透进来,朦朦胧胧。
陈放就坐在自己的炕沿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黑影。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存在和安抚。
李建军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重新钻进冰冷的被窝,却再也睡不着了。
陈放的内心,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焦急。
雷达的状态,让他心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惊吓了,而是严重的心理创伤。
如果不把这个心结解开,雷达这条天赋异禀的“预警犬”,就算是废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陈放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从院子里打来了一盆半温不凉的水。
然后从自己的帆布包最深处,翻出了用油纸裹严实的小包。
李建军在炕上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看过去。
只见陈放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好几个更小、用麻绳扎紧的布包。
陈放解开其中两个,倒出一些干瘪枯黄、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草药,又从一个油乎乎的罐子里,用小刀刮下一些凝固的白色油脂。
是野兔油。
陈放将草药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木棍的一头细细碾磨,直到那些干枯的草叶变成细腻的粉末。
然后,他从熄灭的炉灶里,掏了一小捧最细腻的草木灰,和草药粉、兔油混合在一起,用手指不紧不慢地搅动着。
很快,一团黑乎乎,散发着淡淡草药香和油腻气息的药膏,在他指尖成形了。
做完这一切,陈放这才端着水盆,拎着那团药膏,走到墙角。
雷达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它听见了陈放的脚步声,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压抑的“呜呜”声,那对大耳朵紧紧贴着脑袋,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恐。
“没事了。”
陈放没有靠近,只是在两步外蹲了下来。
他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蹲着,给了雷达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和社员们早起的说话声。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雷达紧绷的身体,似乎松懈了一丝。
陈放这才极其缓慢地,把水盆往前推了推。
然后,他从脖子上解下了半旧的毛巾,浸入温水,拧得半干。
紧接着,一点点地朝着雷达挪了过去。
雷达四肢的肌肉再次绷紧,做好了随时弹起来逃跑的准备。
陈放就这么举着湿毛巾,停在半空中,用极其平稳的语调说道:“爪子疼不疼?”
“前天刨地那么疯,肯定磨破了。”
“不上药会发炎的,到时候路都走不了,还怎么当我的‘雷达’?”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雷达歪着脑袋,似乎在努力分辨陈放的意图。
陈放再次,极其缓慢地,将湿毛巾凑了过去。
这一次,雷达没有再后退。
温热的毛巾,轻轻地,落在了它磨破的前爪上。
雷达浑身猛地一颤,但终究没有挣扎。
陈放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他用湿毛巾,把爪垫上沾染的泥污和血渍,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做完清洁,他才用手指,蘸了那黑乎乎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雷达破损的爪垫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时,雷达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但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就从伤处蔓延开来,瞬间压过了那股灼痛。
它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舒服、几不可闻的轻哼。
陈放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个磨破的爪垫都涂抹好。
然后又从自己的破衣服上,撕下几根干净的布条,给它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第182章 一篮子肉蛋!
知青点的窗户外,李晓燕和王娟端着脸盆,刚准备去井边洗漱,却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在昏暗的屋里投下一道斑驳的光柱,正好落在陈放的侧脸上。
他半蹲在墙角,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温柔和耐心。
“他……对那几条狗,比对自己还好。”王娟的声音很轻,话里有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李晓燕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陈放给雷达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
然后像哄孩子一样,揉了揉雷达的脑袋。
处理完伤口,雷达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许多,喉咙里发出舒服的轻哼。
陈放站起身,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用油纸包着的小包,用小刀小心地切下几片薄薄的肉干,剁碎了混进葛根糊糊里,推到雷达面前。
那股肉干的香气,混合着油脂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很快就在屋里弥漫开来。
雷达的鼻子抽动得厉害,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了起来。
它本能地伸头去闻,身体却又下意识地向后一缩,那双大耳朵耷拉着,眼里满是迟疑。
陈放也不催促,伸出一根手指,舀了一点混着肉末的葛根糊,就这么举着,递到雷达嘴边。
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无法抗拒的美味诱惑。
雷达犹豫了很久。
最终,腹中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头,在那根沾满食物的手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陈放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一小碗葛根糊,就这么被雷达舔了个精光。
吃完东西,雷达的精神明显好转,甚至主动用脑袋,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
连着过去了好几天。
山洪的威胁彻底过去了。
瘟疫的阴影也被挡在了村外。
但更现实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那就是饥饿。
大队为了防灾,消耗了大量的储备,眼下青黄不接,分到知青点的口粮,一天比一天少。
晚饭时分,昏暗的屋子里,知青们都围着破旧的方桌,默默地喝着碗里的东西。
说是饭,其实是汤。
清汤寡水的玉米糊糊,稀得能照出每个人的脸。
勺子舀起来,都挂不住壁,晃晃悠悠就流了下去。
屋里死气沉沉,只有勺子刮擦搪瓷碗底,发出的“刺啦——刺啦——”声。
李建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勺清水般的糊糊咽了下去,肚子里的“咕咕”叫声却更响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趴着的几条大狗,雷达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精神头也恢复了不少,正百无聊赖地用爪子挠地。
他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人活得,是真不如狗啊。
就在这片凝固的沉默中,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来人是徐长年。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看别人,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便径直落在角落里安静吃饭的陈放身上。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小的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
所有知青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都聚焦在了那个篮子上。
徐长年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径直走到陈放的面前。
“陈放。”
徐长年的声音沙哑而醇厚。
他把手里的篮子,重重地放在了陈放面前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伸出来到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蓝布。
“嘶——”
屋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篮子里的东西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满满一篮子!
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土鸡蛋,而在鸡蛋上面,赫然放着一块用油纸半包着的大块腊肉!
那是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烟熏火燎成了诱人的酱红色,油脂在边缘处凝结成半透明的膏状。
只是看着,就仿佛能闻到那股霸道的肉香!
这块肉,少说也有三四斤重!
李建军和吴卫国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块肉,喉咙不自觉地滑动,口水疯狂分泌。
就连瘦猴,也伸长了脖子,两眼放光。
“陈放!”
徐长年那张朴实的脸上,涌起一股激动和诚挚,“前段时间,你救了俺们全家!”
“这点东西,不值啥钱!是俺们家的一点心意,你无论如何,都得收下!”
陈放放下碗,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篮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徐长年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摇了摇头。
“徐会计,这使不得。”
“救人是我应该做的。”
“那不一样!”徐长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晚上要不是你,俺们家现在就得办白事了!”
“这篮子东西,你今天必须收下!”
“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俺老徐!”
“就是让俺们一家子,下半辈子都活得不安心!”
说着,他直接弯腰,把那沉甸甸的篮子抱起来,硬往陈放怀里塞。
那架势,不容拒绝。
陈放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如果自己再推辞,就是对这份恩情的羞辱。
他伸出手,接过了篮子。
“那……我就收下了。”
“徐会计,替我谢谢婶子。”
看到陈放收下,徐长年那张紧绷的脸,才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憨厚笑容。
“这就对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胳膊,“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回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快和满足。
徐长年走了,但屋子里的空气,却变得更加凝重。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门口,重新聚焦到了陈放怀里的那个篮子上。
羡慕,嫉妒,渴望……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陈放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将篮子上的蓝布重新盖好。
然后,他弯下腰,将那个篮子,放进了自己炕头的铺盖底下。
做完这一切,陈放坐回原位,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玉米糊糊,继续吃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83章 提肉拜访韩老蔫!
知青点的空气,自从徐长年提着那一篮子肉蛋离开后,就变得古怪。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喝玉米糊糊时,勺子刮过碗底发出的“刺啦”声,显得格外刺耳。
吴卫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陈放的铺位。
那块盖着蓝布的篮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嘴里那点寡淡无味的玉米糊糊,瞬间变得如同嚼蜡。
那可是三四斤的腊肉,还有一整篮子鸡蛋!
陈放将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在几道灼热视线的聚焦下,站起身,走到了铺位旁。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锋利的剥皮小刀,掀开篮子的一角,用刀尖,小心翼翼地从那块肥瘦相间的腊肉上,片下了一小块,薄如蝉翼。
然后,他蹲下身,将那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油光的肉片,递到了墙角。
雷达抬起头。
它的大耳朵先动了动,鼻子凑过来,在那片肉上仔细地嗅了嗅,仿佛在确认什么。
下一秒。
它伸出舌头,将那片肉,连同陈放的指尖,一并卷进了嘴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做完这一切,陈放重新将蓝布盖好。
……
隔天,黄昏。
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
陈放从那块腊肉上,大刀阔斧地切下了一长条,足足有一斤多重。
他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顶着村里人或好奇或羡慕的打量,径直朝着村东头走去。
韩老蔫家的院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陈放推开院门时,韩老蔫正坐在炕沿上,用一块油乎乎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杆老猎枪。
枪管被他擦得乌黑发亮,每一个零件都透着一股子老物件的厚重感。
“韩大爷。”
陈放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韩老蔫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陈放。
当他看到陈放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你小子,这是发的哪门子财?”
他嗓门洪亮地打趣道,“可别是把山里哪头不开眼的黑瞎子给打劫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意,却透着一股子熟稔和亲近。
陈放把油纸包放在炕桌上,笑着应道:“哪能啊,这是徐会计送的谢礼。”
他解开油纸,那股混合着烟熏和香料的肉香,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小屋。
“这不快入秋了嘛,山里的道道多,我寻思着来跟韩大爷您请教请教秋猎的门道。”
“顺便,蹭您老一盅好酒喝。”
里屋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韩老蔫的婆姨,韩婶子探出头来,一看见桌上那块肥瘦均匀的腊肉,眼睛都直了。
她急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冲了出来。
“哎呦!”
“这……这可使不得!陈放你太客气了!”
韩婶子嘴上客气着,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一把将腊肉抱在怀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你韩大爷就好这口!”
“等着,婶子给你们烫壶酒,再切点肉炒个菜!”
没一会儿,一壶滚烫的“烧刀子”被端了上来,还配着一碟炒花生米,一盘酸辣土豆丝。
最中间的,赫然是一盘刚炒好的腊肉片,油汪汪的,香气扑鼻,馋得人直吞口水。
韩老蔫给陈放倒了满满一盅,又给自己满上,两人就在炕桌上对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老蔫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在滚烫的“烧刀子”和油汪汪的腊肉片作用下,泛起了满足的红光。
“好肉,好酒!”
韩老蔫把肉片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陈放笑了笑,端起酒盅,跟韩老蔫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股热气从丹田升起,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阴霾。
“韩大爷,我今天来,主要还是想请教点事儿。”陈放放下酒盅,语气诚恳。
“说。”
韩老蔫一挥手,格外豪爽,“只要是我老韩知道的,没有二话。”
“眼瞅着要入秋了,我寻思着,也该为过冬做点准备。”
“可我对这秋猎的门道,两眼一抹黑。”
“比如这山里头,什么味儿代表有啥东西,什么动静又是啥征兆,这些书上可不写。”
这话算是说到了韩老蔫的心坎里。
老猎户最得意的,就是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刻在骨子里的经验。
他放下酒盅,来了兴致,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你小子算是问对人了!”
韩老蔫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传道授业。
“这秋天的山,跟别的季节不一样。”
“风里头的味儿,最能说明问题。”
“要是闻到一股子土腥味,夹着点尿骚气,那你可得留神了,八成是进了黑瞎子的地盘。”
“要是闻着一股子又腥又冲的膻味,那就是狍子。”
“它们胆儿小,顺着味儿摸过去,准能有收获。”
陈放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地点头,偶尔还插嘴问上一两个细节问题,比如风向对气味传播的影响,不同动物粪便的区别。
小屋里的气氛热烈而融洽,韩婶子在里屋听着,脸上也挂着笑。
一壶酒快要见底,韩老蔫讲得口干舌燥,端起酒盅一口闷干。
陈放恰到好处地给他又满上了。
“韩大爷,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陈放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这味儿,我倒想起个事。”
“那天在黑瞎子沟,咱们烧那地窨子的时候,火刚着起来那会儿……”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好像闻到一股子怪味儿,跟您说的这些都不一样。”
韩老蔫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地问:“啥味儿?”
“说不上来。”
陈放皱着眉,似乎在尽力描述,“有点像……像烧着了的塑料。”
第184章 点金客,化骨水!
咔嚓。
韩老蔫嘴里嚼花生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端着酒盅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醉意和红光,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他缓缓地放下酒盅,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警惕地扫了一眼门窗,确认都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才把视线重新落回陈放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寒气。
“小子,这事可不兴瞎打听。”
“山里的事,知道得越多,有时候死得越快。”
陈放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是找对了方向。
他没有被韩老蔫的警告吓住,反而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老猎户的眼睛,把自己的观察描述得更加细致。
“韩大爷,那不是普通的烧焦味。”
“那股味儿,很尖锐,很刺鼻。”
“就那么一小会儿,我闻了之后,喉咙就发干发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一样。”
“跟烧木头、烧皮毛的味道,完全是两码事。”
随着陈放的描述,韩老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当陈放说到“喉咙发干发涩”时,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
“啪!”
一声脆响,把里屋的韩婶子都惊得探出头来。
“当家的,你这是咋了?”
“没事!你睡你的!”韩老蔫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又把头扭了回来。
他整个人凑了过来,几乎是贴在了陈放的耳边,那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却带着无法抑制的惊骇和颤抖。
“你说的这个味儿……这个味儿……”
“我……我年轻的时候闻到过!”
“解放前!那会儿我还跟师傅在山里头转悠,就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味儿!”
陈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等着韩老蔫的下文。
“山里头,有那么一帮子人,不打猎,不采参,专门在最隐蔽的山沟里头活动,神出鬼没的。”韩老蔫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他们叫‘点金客’!”
“就用一种黄澄澄、冒着烟的药水,能把石头都给烧化了,听我师傅说,那玩意儿叫‘化骨水’!”
化骨水!王水!
这三个字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陈放脑中的所有迷雾!
王水,浓硝酸和浓盐酸的混合物,是少数几种能够溶解黄金的液体之一。
而在土法提纯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氮等剧毒气体。
那股刺鼻、尖锐、让喉咙发干发涩的气味,正是这些化学气体的味道!
“那些‘点金客’,都是些亡命之徒,手上不干净,心比狼都黑,手比狼都狠!”
韩老蔫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忌惮,“为了抢一块金疙瘩,杀人埋尸是常有的事。”
“不过,解放后,剿匪的部队进山,早就把他们当土匪给清干净了!”
“这几十年,就再也没听说过!”
韩老蔫靠回炕沿上,端起酒盅,手却抖得厉害,连喝了好几口,才勉强把心头的惊惧压下去。
“陈小子,你听我一句劝。”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陈放,“这事,你就当不知道!烂在肚子里!那些人,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陈放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酒盅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非法炼金……怪不得他们会死于霍乱!
那些土法炼金产生的废水废料,含有大量的重金属和酸性物质,如果直接排入溪流,会严重污染水源!
长期饮用这种被污染的水,会导致人体免疫力急剧下降!
所以,他们不是偶然感染了霍乱。
而是他们自己,亲手制造了一个最适合瘟疫滋生的温床!
然后,把自己变成了第一批牺牲品!
这个推论,让陈放的后背一阵发冷。
那两个死人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剩下的“点金客”,在哪里?
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同伴死于“绞肠痧”?
他们会不会……已经带着病菌,从黑瞎子沟,流窜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个个疑问,像是一块块巨石,压在陈放的心头。
酒桌上的热乎气,在走出韩老蔫家门的瞬间,就被冰凉的夜风吹得一干二净。
陈放揣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里寂静的土路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点金客”。
“化骨水”。
之前,他以为那只是两个身份不明的倒霉蛋,因为卫生条件太差,不幸死于霍乱。
可现在,这个推论被彻底推翻了。
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必然!
土法炼金,一个在后世听起来都充满剧毒和危险的词汇,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这片七十年代的原始山林里。
陈放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雷达那天在洞口外疯狂刨地的样子,想起了它这几天来依旧无法摆脱的恐惧和噩梦。
狗的直觉,远比人更敏锐。
雷达恐惧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两具尸体散发的腐臭,更是那片土地之下,被“化骨水”浸染后,散发出的死亡气息。
一个问题,像是毒刺般扎进了陈放的脑海。
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伙,不可能只有两个人。
剩下的“点金客”在哪儿?
他们会不会,已经像被污染的溪水一样,带着看不见的瘟疫,流向了别处?
这个念头让陈放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身,不再回知青点,而是径直朝着王长贵家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后半夜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的煤油灯很快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
王长贵披着一件旧外套,趿拉着鞋,一脸警惕地拉开了门栓。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陈放时,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锐利了起来。
几个多小时前,他才听婆姨说,陈放提着一大块腊肉去了韩老蔫家。
这么晚了,又从韩老蔫家直接摸到自己这儿来,绝对不是喝酒上了头那么简单。
“进来吧。”
王长贵没有多问,只是侧了侧身子,把陈放让了进去。
第185章 夜访支书,喜获武器!
屋子里,一股旱烟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长贵给陈放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又给自己点上了烟袋,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一言不发,等着陈放开口。
他知道,陈放这个年轻人,从来不干没谱的事。
陈放捧着温热的搪瓷碗,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脸。
他没有喝,而是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支书,这么晚打扰您,是有点事。”
陈放放下了碗,碗底和粗糙的炕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双老眼愈发深邃。
“说。”
“我担心这山,要不太平了。”
陈放的第一句话,就让王长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第一,前阵子的山洪,您是亲眼见过的。”
陈放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这几天在山里转,发现很多地方的地形都变了。”
“以前的老路被冲垮了,山涧改了道,林子里多了不少看着不起眼的塌陷。”
“大伙要是还按老经验走,说不定哪脚就踩进新出现的坑里,或者被困在冲垮的山道上。”
王长贵抽烟的动作慢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大队里已经有老社员抱怨,以前采蘑菇的地方找不着了,差点迷在山里。
“第二。”
陈放继续说道,“下游的和平公社,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灾。”
“我听马小军说,他们那儿现在连地窖里的存粮都吃光了。”
他看着王长贵,话锋一转。
“人饿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
“我担心,到时候会有活不下去的饥民,成群结队地摸进咱们这片山里。”
陈放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就怕……有人落草为寇,变成‘山匪’。”
“到时候,他们在暗,我们在明,防不胜防。”
“山匪”这两个字,像是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王长贵的心窝子。
他经历过解放前的乱世,亲眼见过那些饿得两眼发绿的人,为了半个窝头就能动刀子。
比土匪更可怕的,是没了活路的饥民。
陈放注意到王长贵夹着烟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所以,支书,我有个想法。”
“我想对咱们的猎场进行一次‘侦察’。”
“我带着狗,花上一段时间,重新走一遍。”
“把所有新出现的地形危险,比如塌方、流沙、沼泽,全都标记出来。”
“把兽群因为山洪而改变的活动路线,也重新摸一遍。”
“最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外人’活动的踪迹。”
“不能等出了事,再后悔。”
王长贵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倒出烧尽的烟灰,又重新装上一锅,用火钳夹着红亮的炭块点燃。
“咕噜噜……”
浓烟再次升起,他那张老脸在烟雾后变得模糊不清。
“你小子,想得是挺周全。”
王长贵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山这么大,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再说了,为了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陈放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急着辩解,反而顺着王长贵的话往下说:“支书您说得对,这确实是冒险。”
“但眼瞅着就要秋收了,秋收完了,就得准备过冬的口粮。”
“这山林,就是咱们前进大队最大的粮仓。”
“要是这粮仓出了问题,被外人摸了进来,或者咱们自己人进去出了事,那损失可就不是小题大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他用铅笔头画的,一张简易的地图。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咱们大队附近的山形图。”
“我打算,用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把这图上的空白区域都填上。”
“哪里有新塌方,哪里成了沼泽,哪里有狼群活动,哪里有野猪的新窝,我都给它标出来。”
“以后大伙儿进山,按图走,心里就有底。”
这话一出,王长贵彻底没法反驳了。
陈放这哪里是提要求,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好处!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大队赚了。
王长贵盯着陈放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把所有事都算到了前头,把所有话都堵死了。
“行!”
王长贵猛地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炕梢,从炕席底下,抽出一个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物件,小心翼翼地解开。
那是一支老式的自制火铳,枪管已经锈迹斑斑,木托也磨得油光发亮,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沧桑。
“这玩意儿,是我年轻时候留下来的。”
“打不了大家伙,但吓唬吓唬人,崩个兔子狍子,还是够用的。”
他把火铳,连同一个装着火药和铁砂的小皮袋,一并推到陈放面前。
“拿着,防身。”
陈放握着那冰凉的火铳,入手沉甸甸。
“支书,您就放心吧。”
“行了,快走吧,天快亮了。”
王长贵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炕沿,又点上了烟袋,不再看他。
陈放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轻轻地合上了。
陈放提着东西,走在村里漆黑的土路上,凌晨的冷风吹在脸上,让他精神一振。
后半夜的知青点,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卷起几声呜咽。
陈放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将怀里那沉甸甸的物件轻轻放在炕上。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小心地解开布条。
枪管粗糙,带着斑驳的锈迹,但接口处却打磨得十分光滑。
木托已经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得油光发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陈放的手指,从冰凉的枪管一路抚摸到温润的木托,感受着这件武器的重量和质感。
这不仅仅是一杆枪,这是王长贵的信任,也是他接下来最大的依仗。
他拿起那个小皮袋,倒出一些黑色的火药在掌心。
火药颗粒干燥,没有结块,用手指捻了捻,触感细腻,甚至还能闻到一股硝石特有的干燥气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长贵虽然嘴上说着是年轻时留下的,但这火药,显然是新近保养过的。
他将火药和铁砂小心地收好,把火铳用破布重新裹好,塞进了铺盖的最深处。
第186章 雷达示警,前方危险!
做完这一切,陈放没有躺下。
他坐在炕沿边,整个人都笼罩在昏暗的阴影里。
“点金客”。
“化骨水”。
这片看似原始的山林里,藏着的不是寻常蟊贼。
而是一伙为了黄金,敢用剧毒之物炼金的亡命徒。
死在地窨子里的那两个,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事,他没法跟王长贵掰扯清楚。
土法炼金?
王水?
这些词汇,在这个年代,比“山里有鬼”还要荒诞不经。
他只能把这个危机,包装成更容易被理解的“山匪”和“地形危险”。
……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里的鸡还没睡醒。
陈放就睁开了眼,一夜未眠,脑子却异常清醒。
屋角的犬群几乎同时有了动静,七双或明或暗的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陈放的视线落在雷达身上。
它的爪伤已经结痂,行动不再跛脚,但那根看不见的弦,依旧紧绷着。
窗外,晨风卷着一片枯叶,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动静。
雷达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神经质地抽动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陈放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墙角蹲下。
他没有立刻去碰雷达,只是安静地陪着它,用自己的存在,帮它驱逐内心的恐惧。
直到雷达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了一丝。
他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大脑袋,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雷达。”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
“那股味儿,还在山里。”
“咱们是侦察兵,对不对?”
“侦察兵的任务,就是把危险找出来,挖出来。”
“今天,咱们就去把它揪出来,让它再也吓不着你,也吓不着村里人。”
雷达的身子僵了一下,喉咙里的呜咽停了。
它抬起头,那双惶恐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放。
陈放没再说教,只是继续一下下,用固定的节奏抚摸着它。
安抚完雷达,陈放站起身,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从炕席下抽出那杆老旧的火铳,当着所有犬只的面,有条不紊地装填弹药。
他没用手抓,而是用一个小木勺,精确地量取了一勺火药,小心地从枪口倒进去,再用通条压实。
细微的“沙沙”声和通条与枪管摩擦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接着,他又取出一小块粗布,包上十几颗大小均匀的铁砂,拧成一个紧实的小包,塞进枪膛,再次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摸出最后一点用油纸包着的腊肉干,用剥皮小刀仔细地切成七小块,放在手心。
“开饭了。”
七条狗瞬间围了上来,却没有一条抢食,都在等待命令。
追风第一个上前。
它没有先去吃肉干,而是伸出鼻子,在陈放的手心上,用力地蹭了蹭。
然后才叼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退到一旁。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黑色的门神,等追风退开。
它们才依次上前,一口吞下,默默归位。
幽灵和踏雪的身体微微弓起,动作迅捷无声地吞下属于它们的份额。
虎妞警惕地扫视着门口的方向,吃完肉干,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
最后,是雷达。
它闻着肉干的香味,看着同伴们整装待发的姿态,那残存的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冲淡了。
它走上前,将肉干一口吞下,用力舔了舔嘴唇,望向后山的方向,眼神里虽然还有惊惧,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警觉。
陈放看着他的队伍,胸口那块巨石,似乎被一股滚烫的热流融化了些许。
“出发。”
他背上帆布包,挎上火铳,推开了知青点的门。
凌晨的冷风,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迎面扑来。
七条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没有惊动村里任何人。
陈放走在最前面,老旧的火铳斜挎在背后,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帆布包上。
追风与他并排,步履沉稳。
黑煞和磐石稍稍落后半个身位,庞大的身躯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幽灵和踏雪游离在外围,身影在树影和晨雾间时隐时现。
虎妞紧跟在磐石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后方。
队伍的末尾,是雷达。
它的脚步有些虚浮,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不再像往常那样灵活转动,而是有些僵硬地竖着。
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陈放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选择着最安全的路径。
他会绕开一丛根部可能盘踞着毒蛇的灌木。
也会在一片落叶堆积的地面多停留半秒,用脚尖感受土地的虚实。
进入后山,林子里的气息陡然变得复杂。
山洪留下的痕迹,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熟悉的小径被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被撕裂的狰狞伤疤,无数断木和碎石堆积在沟壑里。
“沙……”
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擦过雷达的耳朵。
雷达的整个身体猛地一缩,四肢僵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住的呜咽,那对大耳朵向后倒伏,紧紧贴住了脑袋。
整个犬群的行进,瞬间停滞。
追风扭过头,冷静地看着雷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抚声。
黑煞的身体则不着痕迹地向雷达那边靠了半步,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陈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雷达一眼,没有催促。
他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它。
他知道,雷达的心病,得用一场真正的胜利来治。
绕过几处塌方的山坡,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一条被山洪拓宽了数倍的河谷出现在眼前。
浑浊的水流依旧湍急,卷着泥沙发出“哗哗”的响声。
河谷两岸,大片区域被冲刷成了平坦的泥泞地带,上面还汪着一层浅水,在微光下泛着灰蒙蒙的光。
陈放正要抬脚,身旁的雷达却突然发出一声焦躁的低吼!
它猛地刹住脚步,前爪疯狂地刨着地面,将身下的泥土刨得四处飞溅。
它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看似平坦无害的泥泞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面对猛兽时的攻击性姿态,而是一种想要逃离的恐惧!
第187章 意外发现,龙胆草!
“停下。”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准备前进的犬都钉在了原地。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广阔的河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湿气,比河水本身的水汽更重、更黏腻。
脚下的土地,似乎也传来极其细微的颤动。
陈放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腰腹发力,将那块石头朝着前方十米外,一处看起来最为平整,只覆盖着薄薄一层水的泥地,奋力抛了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
石头落入泥地,没有激起任何水花,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它就这么……消失了。
周围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黑煞和磐石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焦躁地挪动着脚步。
足足过了五六秒。
“咕……嘟……”
一个微弱的气泡破裂声,从石头落下的地方传来。
那片平静的泥水表面,缓缓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浑浊气泡,然后无声地破裂。
隐形流沙!
这片地,真的会吃人!
陈放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若非雷达示警,他也许会凭借经验小心试探。
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踏出第一步之前就发现了这个绝命的陷阱。
“走这边。”
陈放打了个手势,沿着河谷的边缘,朝着地势更高,长满灌木和岩石的山坡绕行。
雷达在绕行的过程中,并没有放松下来。
它的鼻子依旧在空气中疯狂地抽动着,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憎恶!
顺着风向,陈放也捕捉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很淡,被泥土的腥臭和水汽层层包裹。
但那股独特,像是烧着了的胶皮,又带着化学制品特有的刺鼻感,还是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和黑瞎子沟地窨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
“呜——”
走在最前面的追风,突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它的注意力,被脚下灌木丛边缘的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东西吸引了。
陈放立刻上前,用剥皮小刀将那东西周围的泥土一点点地拨开。
然后极其谨慎地将其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碎片,边缘极不规整,像是从某个更大器物上被强行撕裂下来的。
碎片入手,有一种古怪的油滑感。
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被强酸腐蚀后特有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小坑洞。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碎片的边缘,几处暗红近黑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化学反应的沉淀物。
“这玩意儿……”
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碎片周遭的地形。
虽然被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但灌木丛边缘的泥土痕迹,以及那块金属碎片落点的位置,都显露出些许不寻常。
“追风,警戒。”他低声吩咐。
七条狗立刻进入状态,追风领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黑煞和磐石紧靠着陈放站立,如同两堵移动的肉墙。
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的融入到了两侧的阴影里。
虎妞紧挨着磐石,琥珀色的眼睛里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雷达则紧张地嗅着空气,那对大耳朵不安地转动。
陈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块的金属碎片上。
这东西像是某种容器的残片,极有可能就是那群人遗留下来的。
无论如何,这东西的出现,都证明了这片区域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而且停留的时间不短。
若有所思的陈放,将碎片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
他带着犬队继续沿着灌木丛边缘前进,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处被洪水冲刷后裸露出来的岩壁。
在那粗糙的石面上,一抹翠绿顽强地生长着。
“龙胆草……”
陈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种草药性味苦寒,具有清热解毒、燥湿杀虫的功效。”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药物,但在当前环境下,或许能在应对瘟疫时起到一定的辅助作用
陈放小心地用随身携带的剥皮小刀,将几株龙胆草连根挖起,仔细地用油纸包好,放进帆布包里。
收好草药,陈放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股若有若无、类似烧焦胶皮又带着刺鼻化学气味。
“汪!”
雷达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追风领着其他几条狗,沿着雷达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
可没过多久,它们就停了下来。
陈放走上前,看到前方地面散落着一些被烧焦的动物毛皮,还有几片残破的劣质陶罐碎片,边缘同样带有灰白色的腐蚀痕迹。
“这些……”
陈放仔细辨认着,“像是处理山鸡或者野兔留下的痕迹,但……”
他拿起一片陶罐碎片,指尖能感受到那粗糙的内壁,以及一股淡淡、难以言喻的化学物质味道。
“太干净了,也太刻意了。”
陈放皱着眉,“毛皮也是,像是故意留在这里,想让我们觉得这是普通的猎户留下的。”
这些痕迹,太新了,也太明显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布置在这里,用来迷惑追踪者的。
第188章 突现疯狗,山谷对峙!
陈放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被洪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山谷,最终落在了上风口的方向。
那里,是一片更加隐蔽、被茂密原始林和陡峭山崖遮挡的深谷。
“走。”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一个简单的手势,已经有些疲惫的犬队立刻重新振作,调转方向。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那股子怪味就越发浓重。
不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飘忽,而是实实在在地钻进鼻腔,混合着金属被酸蚀的尖锐、化学品的刺鼻,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血迹的腥气。
脚下的路也变得愈发艰难。
巨大的断木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里,曾经的小路变成了深浅难测的烂泥坑。
队伍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磐石和黑煞这两个体重最大的家伙,在湿滑的坡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咔。”
陈放的脚踩在一截半埋在烂泥里的东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用剥皮小刀拨开污泥,那是一截动物的腿骨,看大小,应该属于一只狍子。
可那骨头,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色。
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密孔洞,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黑煞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那骨头渣,喉咙里立刻发出一阵厌恶的咕噜声,连连后退。
这鬼东西,连狗都嫌弃。
陈放抬头望向深谷的入口,那里被纠结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封死,看起来就像一面无法逾越的绿色墙壁。
“呜——嗷——”
一直沉默跟在队尾的雷达,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变了调的咆哮!
它全身的毛瞬间炸开,那双大耳朵向后倒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那片藤蔓墙壁。
就是这里!
陈放立刻打了个手势,整个犬队瞬间安静下来,分散开来,将这片区域不动声色地包围。
追风挡在最前面,冷静地审视着那片藤蔓。
黑煞、磐石和虎妞护住了陈放的左翼。
幽灵和踏雪则悄无声息地散入右侧的树影中。
陈放安抚地拍了拍雷达的脑袋。
然后,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那片藤蔓。
拨开层层叠叠的厚重叶片,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一阵头晕眼花。
藤蔓之后,别有洞天。
一个简陋却明显是长期居住的营地废墟,出现在眼前。
几顶用油布和木头搭建的窝棚已经破败不堪,东倒西歪地塌在地上。
周围散落着各种生活垃圾,烂掉的兽皮,破裂的陶罐,以及……大片大片被腐蚀得发黑发黄的地面。
那些刺鼻的酸味,正是从这些被污染的土地里散发出来的。
陈放甚至在一处低洼的水坑边,发现了几具小型动物的完整白骨,骨骼干净得像是被仔细清洗过,在阴暗的谷底泛着森森的白光。
这里,就是“点金客”真正的老巢!
陈放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从那些被随意丢弃的土制坩埚碎片,到地上被腐蚀的植物根系。
这伙人在这里提炼黄金,产生的剧毒废水直接排入山溪,最后流入进了下游,前进大队那条长年累月都在使用的生命河。
想通了这一切,陈放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开始细致地搜寻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在一处被倒塌的窝棚木架半掩埋的角落。
他注意到一块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手和剥皮小刀,一点点将上面的杂物和浮土清理开。
很快,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皮囊,露了出来。
他将皮囊掂了掂,分量不轻。
解开外面浸透了桐油、已经发硬的油布,里面是一个鞣制过的兽皮袋子。
倒出来,几块闪烁着暗淡黄光的金沙,混杂着一些细小的石块,滚落在油布上。
袋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陈放伸手进去,摸出来一张折叠起来,残破的图。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张用某种动物的皮硝制成的简易地图,上面用烧黑的木炭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但大概的山脉轮廓和河流走向,却能和自己脑中的地形图对应上。
地图上,不知是朱砂还是血迹的东西,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叉。
一个叉,就在黑瞎子沟地窨子的位置。
第二个叉,就在自己脚下这片山谷。
而第三个叉……则指向了长白山脉更深处。
一处他从未涉足过的险峻山峰。
这伙人,不止两个窝点!
正当陈放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这张地图,试图破解其中秘密时。
“汪!汪汪!”
一声尖锐、急促到撕裂的犬吠,猛地炸响在寂静的山谷里!
是雷达!
陈放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地图上的信息,身体的本能已经接管了一切。
他几乎是在雷达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猛地将手中的兽皮地图往怀里一揣,右手已经握住了斜挎在背后的老旧火铳。
枪身冰凉,那粗糙的质感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安定了一分。
“沙沙……沙沙……”
山谷入口那片藤蔓墙壁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低了的咒骂。
“妈的,什么东西在叫……”
“是狗!”
声音落下,几条黑影从侧方的密林里闪电般窜了出来!
那是三四条本地土狗,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劣质到已经发黑的铜牌子,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微弱的光。
它们眼睛里泛着血红,嘴角挂着白沫,那是长期饥饿和被虐待后形成的癫狂。
这几条疯狗一出现,就立刻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死死盯住了陈放的犬队。
山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追风站在最前方,青灰色的背脊纹丝不动,冷静地审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体型最为庞大的黑煞和磐石,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前踏了半步,一左一右,瞬间将陈放护在了身后,虬结的肌肉在皮毛下滚动,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雷般的低吼。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第189章 买我的狗,你活在梦里!
随着疯狗的出现,三道人影也从藤蔓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道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的刀疤。
随着他脸上肌肉的抽动,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叫老疤,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砍刀。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一个瘦得像麻杆,外号“猴子”的李三,手里也攥着砍刀,眼神飘忽,透着一股子紧张和凶戾。
另一个是叫阿彪的壮汉,闷不吭声,体格敦实,怀里抱着一杆黑黢黢的自制火铳,枪口斜着对地。
这伙人,正是陈放一直在追踪的“点金客”!
老疤的视线越过那几条疯狗,落在陈放身上,先是一愣,那双三角眼里随即透出几分轻蔑。
他显然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里,撞上的竟是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年轻人。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轻蔑就转为了警惕。
因为他看到了陈放的犬队。
最前方那条青灰色的高大犬,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的四条疯狗。
青灰犬身后,两头体型庞大得吓人的黑色巨犬,一左一右,跟两尊门神似的,把那个年轻人护得严严实实。
光是那两头巨犬带来的压迫感,就让他那四条平日里凶悍的疯狗,下意识停住了前冲的脚步,焦躁地原地打转,叫声都透着一股外强中干。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年轻人的侧翼,树影晃动间,似乎还有几条更矫健的身影在时隐时现。
陈放没理会那三个亡命徒。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站在最前方的追风立刻领会。
“嗷呜——”
一声低沉而悠长的狼嚎,从追风的喉咙里发出,在狭长的山谷中回荡。
那四条还在狂吠的疯狗,叫声瞬间一滞,眼中的癫狂被一丝原始的恐惧取代。
嚎叫声中,黑煞和磐石同时向前踏了半步,微微低下头,露出粗长的犬齿,喉咙里的低吼声连成一片。
侧翼,幽灵和踏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影中,只留下被风吹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虎妞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磐石的身后,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手持火铳的阿彪。
而之前发出警报的雷达,此刻已经退到了陈放的脚边,虽然身体还在轻微发抖。
但它的耳朵却像天线一样高高竖起,捕捉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对面的“猴子”李三,手心已经全是冷汗,握着砍刀的手都在发抖。
“头儿……这……这狗有点邪门……”
他压低了声音,嘴唇哆嗦着,“那小子……看起来也不好惹,咱们……咱们要不先撤?”
老疤闻言,脸上的刀疤猛地一抽,反手就给了猴子一巴掌,打得他一个趔趄。
“闭上你的鸟嘴!”
老疤压着火,恶狠狠地低吼,“几条破狗就把你吓成这样?老子当年碰上熊瞎子都没怂过!”
他嘴上骂得凶,但眼神却愈发凝重。
眼前这个年轻人太镇定了。
从他们出现到现在,那小子的表情就没变过。
陈放捕捉到了对方头领眼中的那一丝动摇。
他很清楚,眼下的平衡极为脆弱,一旦开打,对方有火铳,有刀,自己这边虽然狗多,但在这狭窄的山谷里,难免会有伤亡。
必须立刻脱身!
他看着追风,目光微微一动。
追风明白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声。
就在这声响起的瞬间!
“嗖——”
山谷右侧的密林深处,一道黑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一闪而过!
“汪!”
猴子身边的一条疯狗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朝着那道黑影窜了出去,狂吠着冲进了林子!
老疤脸色一变,正要怒骂。
另一侧,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贴着地面,从一丛灌木后掠出,又瞬间消失在另一片阴影中。
“汪!汪汪!”
剩下的两条疯狗也被彻底激怒,根本没理会主人的呵斥,狂叫着就朝两个方向猛扑过去,一头扎进了茂密的灌木丛,只留下一连串越来越远的吠叫。
“废物东西!回来!”
猴子又气又怕,想去拽,却根本拽不住。
转眼间,老疤身边就只剩下一条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声,不敢上前的瘦狗。
场面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老疤脸上那道蜈蚣般的伤疤扭曲着,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陈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小子,混哪条道的?”
陈放没接话,只是安抚地拍了拍脚边还在微微发抖的雷达。
他的视线,越过老疤,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抱着火铳的壮汉阿彪身上。
那杆火铳的枪口,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抬起。
虽然没有对准他,但那黑洞洞的枪口,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老疤见陈放不理他,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不说话?行,有胆色。”
他的目光从追风那矫健的身躯,扫到黑煞和磐石那两座小山似的体格,眼中的贪婪愈发炽热。
“你这几条狗……不错。”
“养得真他娘的不错!”
他像是欣赏什么宝贝一样,啧啧称奇,“在这山里,有这么几条好狗,比有杆枪都好使!能打猎,能看家,还能当眼线!”
“小子,你倒是好福气。”
“头儿……”猴子李三扯了扯老疤的衣角,想让他别节外生枝。
“滚一边去!”
老疤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盯着陈放,慢悠悠地说道:“小子,开个价吧。”
“你这些狗,连同那两条跑进林子里的,我全要了。”
“我也不欺负你,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脏兮兮的手指,“五十块钱,再加二十斤苞谷面票!够你舒舒坦坦过个冬了!”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猴子都愣住了。
五十块钱,在这个年头能让一个普通人家过上大半年好日子了。
可谁都看得出来,光是那两条黑色巨犬,就绝非凡品,那是能跟熊瞎子掰腕子的主儿,是拿钱都买不到的护身符!
第190章 给你,你养不起!
陈放缓缓抬起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不够。”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到每个人耳朵里。
老疤脸上的横肉一抖,随即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嫌少?行啊!你小子有种!”
他用砍刀的刀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你开个价,让疤爷我开开眼!”
“我的狗。”
陈放的目光从冷静的追风,扫过肌肉虬结的黑煞和磐石,最后落在脚边微微发抖的雷达身上。
他伸出手,安抚地在雷达的大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老疤,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给你,你养不起。”
山谷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蜈蚣状刀疤,因为肌肉的剧烈抽搐,仿佛活了过来。
“小子,你他娘的找死!”
一股暴戾的凶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在这片林子里,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砍刀,雪亮的刀尖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寒光,直指陈放的眉心。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他的声音变得嘶哑而狠毒,“这狗,你卖,还是不卖?!”
山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
那个叫阿彪的壮汉,抱着火铳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一直斜着对地的枪口,缓缓抬高,那黑洞洞的枪口最终对准了陈放的胸口。
虎妞喉咙里压抑的低吼声陡然升高,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凶悍的火光。
它死死地锁定着阿彪和那杆致命的火铳,身体已经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黑煞和磐石的身躯再次向前压迫了半步,粗长的犬齿间,已经有涎水混合着白沫滴落,砸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千钧一发之际!
陈放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突然以极快的频率,做出了几个复杂而细微的动作。
他看着老疤,嘴唇轻启。
“我说过。”
“你,养不起。”
就在最后一个“起”字落下的瞬间!
“嗷呜——”
一声凄厉到不似犬吠的惨叫,猛地从东侧的密林深处炸响!
那是之前追着幽灵进去的那条疯狗发出的声音!
“大黑!”
瘦猴李三发出一声尖叫,那是他养了好几年的狗!
老疤和阿彪的脸色也猛地一变,齐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是现在!
陈放的身体在开口的同时,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这反常的一步,瞬间拉近了他和老疤之间的距离,也恰好躲开了阿彪的枪口!
“动手!”
陈放一声低喝!
这声喝,不是对人,而是对狗!
追风几乎是在他身体移动的同一刹那,青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闪电,没有扑向持刀的老疤。
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扑他身侧那个被惨叫声吓得六神无主的猴子李三!
与此同时,磐石那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卡车,朝着抱着火铳的阿彪,悍然发动了冲锋!
而黑煞,则一言不发,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指那条已经被犬群气势吓破了胆的瘦狗!
场面瞬间大乱!
老疤被陈放这突如其来的前冲搞得一懵,出于本能,他后退了半步,举刀就要砍。
可陈放根本不与他缠斗!
在踏出那一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瞬间。
他的身体已经如同狸猫般向侧后方一矮,右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背后抽出了那杆老旧的火铳,几乎没有任何瞄准的停顿,在肩膀上一抵,就扣动了扳机!
“砰!”
火铳沉闷又狂暴的炸响,在狭窄幽深的山谷里猛地爆开!
回音在陡峭的崖壁间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头顶的树叶都簌簌地往下掉。
老疤那张狰狞的刀疤脸,肌肉猛地一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然而,他预想中胸口爆出血花的场面,根本没有出现。
那一声枪响,目标不是他!
火光喷射的方向,赫然是那个抱着自制火铳,已经将枪口对准陈放的壮汉阿彪!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几乎与枪响同时响起。
阿彪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力传来,怀里那杆他视若珍宝的火铳枪管,竟被硬生生打得向一侧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火药和铁砂在那变形的枪管上,撞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我的枪!”
阿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整条手臂都麻了。
那杆废掉的火铳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个泥坑。
可陈放的攻势,又何止一枪这么简单!
就在阿彪被废掉武器,心神大乱的同一刹那,追风动了。
它那青灰色的身影,没有丝毫的迟滞,如同一道闪电,绕过正面的老疤,径直扑向了那个已经被林中惨叫吓得魂飞魄魄的瘦猴李三!
李三刚从自己那条狗的惨叫声中回过神来,就看到一双冷静到没有半点情绪的青色狼瞳在眼前急速放大!
“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追风已经到了跟前。
可追风没有咬他。
它在接近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上一窜,沉重的前爪带着一股巧劲,狠狠地拍在了李三的胸口上!
“咚!”
李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攻城木撞上,喉咙一甜,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手里的砍刀脱手而出,旋转着飞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他还未落地,追风已经跟上,轻巧地落在他的身上,一只爪子稳稳地踩住了他的喉咙。
没有用力,却让他瞬间呼吸一滞,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除了眼珠子能惊恐地乱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而另一边,山谷里的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磐石那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裹挟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如同一辆失控的黑色卡车,在阿彪因为武器被毁而愣神的瞬间,狠狠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第191章 这…哪冒出来的阎王爷!
“轰!”
阿彪那敦实的身体,在磐石这记蛮不讲道理的冲撞下,跟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整棵树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滑落在地,抱着发闷剧痛的胸口,佝偻着身子,一张嘴,黄绿的酸水混着早饭的残渣就吐了出来,连气都喘不匀。
磐石一击得手,没有半点停顿。
庞大的身躯紧跟着压了上去,两只硕大的前爪踩住了阿彪还在抽搐的身体,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一直在磐石身后蓄势待发的虎妞,琥珀色的眼睛里锐光一闪。
它一个加速,矫健的身影从磐石身侧掠过,一口就叼起了那杆脱手飞出的自制火铳。
脑袋一甩,那沉甸甸的铁家伙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噗通”一声,就砸进了远处那深不见底的烂泥坑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踪影。
几乎是同一时间。
黑煞的攻击也到了。
它面对那条被犬群气势吓破了胆,夹着尾巴呜呜直叫的瘦狗,黑色的身影如炮弹般弹出。
那条在村里也算一霸的恶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咔嚓!”
黑煞一口咬住它的脖颈,巨大的咬合力瞬间爆发,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山谷里响起。
瘦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黑煞松开嘴,厌恶地甩了甩头上的血沫。
然后缓缓转过身,一双凶悍的眼睛,盯住了场中唯一还站着的敌人——老疤!
这一切,从枪响到结束,不过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老疤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那道蜈蚣疤痕像是要从脸上活过来。
转眼之间,他就成了个光杆司令!
而他面前,那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杂种……老子要你的命!”
老疤三角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那把厚重的砍刀,朝着陈放的脑袋,狠狠地劈了过来!
刀锋破空,带着一股子要把人劈成两半的凶戾!
陈放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脚下微微一错,身体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左侧滑开半步,那把势大力沉的砍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劈了下去!
“呼——”
凌厉的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老疤一刀落空,仗着丰富的亡命经验,手腕猛地一翻,横斩的刀锋就顺势朝着陈放的腰间抹了过来!
这一招又快又狠,根本不给陈放喘息的机会!
可陈放的反应,比他更快!
就在老疤手腕翻转的瞬间,陈放的身体已经猛地向下一矮,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瞬间从老疤抬起的胳膊下面钻了过去!
老疤的后心,空门大开!
一股死亡的寒意,猛地从老疤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也不想,甚至顾不上收刀,就地一个懒驴打滚,狼狈不堪地向前扑了出去,拉开了距离!
等他满身泥水地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回头看时。
陈放已经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把剥皮小刀。
一滴血,顺着刀尖,缓缓滴落,砸在脚下的腐叶上。
老疤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腰。
那里,衣服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黏腻温热的液体,正从里面不断地渗出来,濡湿了一大片。
他受伤了!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那钻心的疼痛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你……你到底是谁?!”
老疤的声音在幽深的山谷里发颤,带上了无法掩饰的颤抖。
回答他的,只有从谷口灌进来的风,呜呜咽咽,像是林子深处有冤魂在哭。
还有远处溪流冲刷石头的哗哗声,和被压在地上的阿彪、李三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这些声音,反而让山谷显得更加死寂,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陈放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握着剥皮小刀的右手,在老疤的注视下,用自己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从刀刃的根部,一路抹向刀尖。
那抹刺眼的鲜红,被指腹温柔地抹开,化作一道淡淡的血痕。
这个动作很轻,很慢。
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老疤的心脏。
他混迹山林多年,刀口舔血,杀过人,也跟熊瞎子对峙过,自认见识过各路狠人。
可没一个,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
这人身上没有半分匪气,反而像个进山采风的教书先生。
可就是这份安静,比任何刀子都来得瘆人。
就在这时,陈放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的关节,轻轻在裤缝上叩击了一下。
“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追风,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向前,不紧不慢地,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声音很轻,却仿佛踩在了老疤的心跳节拍上。
让他那颗狂跳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追风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冷静的青色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疤的眼睛。
老疤握着砍刀的手渗出的汗水和从后腰流出的血水混在一起,黏腻湿滑。
那把跟了他多年的砍刀,此刻竟重如千斤,几乎要握不住了。
被磐石死死压在地上的阿彪,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冒金星。
他艰难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那个年轻人明明一句话没说。
可他身前的青灰色大狗,却像能听懂人话一样,一个动作,就让自家头儿吓得快要尿了裤子。
阿彪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他娘的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阎王爷……
陈放依旧沉默。
他平静地看着老疤。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垮一个人的意志。
“我……”
老疤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句求饶的软话。
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烂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理防线,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
“嗬……嗬……”
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第192章 黑煞叼尸,磐石堵路!
黑煞动了。
它没有扑,也没有吼,只是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向不远处那条被它一口咬断脖子的瘦狗尸体。
每一步,都踩在泥泞的腐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黏腻声响。
在老疤、阿彪和李三三双被恐惧撑大的眼球注视下,黑煞走到了那具尸体旁。
它低下了硕大的头颅,鼻子凑上去,在那尚有余温的皮毛上仔细地嗅了嗅,似乎在确认猎物是否死透。
下一秒。
黑煞张开了那布满粗长犬齿的巨口,毫不费力地一口叼住了死狗的脖颈。
“嘎吱——”
一声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响起,在死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黑煞微微一甩头,那具重达几十斤,已经开始僵硬的狗尸,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它从泥水里拖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黑煞转过身,那双凶悍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已经面无人色的老疤。
它叼着那具尸体,朝着老疤,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十米。
五米。
三米。
山谷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瘫在地上的李三裤裆里源源不断弥漫开来的骚臭味,混杂在泥土和血的腥气里,分外刺鼻。
黑煞走到老疤跟前,停了下来。
“啪嗒!”
它松开了嘴。
那具沾满泥水和血污的狗尸,就这么被扔在了老疤的脚下,溅起一捧肮脏的泥点,打在他的裤腿上。
尸体蜷缩着,一双还没闭上的眼睛,混浊的瞳孔正直勾勾地对着老疤。
那眼睛里,凝固着死前的恐惧和不解,仿佛在无声地质问。
老疤的视线,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狗眼,对上了。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屈辱,恐惧,愤怒……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最后却只化作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嗬……嗬……”
一直压在阿彪身上的磐石,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它缓缓地,将沉重的身体从阿彪身上移开。
阿彪如蒙大赦,浑身一软,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磐石迈开沉重的步伐,绕过了陈放,一步一步地走向老疤的身后。
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正好堵死了老疤身后所有可能逃跑的角度。
就在这时,山谷左右两侧的密林深处,两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正是之前消失的幽灵与踏雪。
老疤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向左边。
幽灵从阴影里走出,嘴里叼着半截血淋淋的东西。
她走到一棵桦树下,动作轻柔地,将嘴里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咔哒。”
那是一截被咬断的皮质项圈,上面还挂着一个发黑的铜牌子。
项圈的断口处,皮子被撕裂,挂着几缕血肉,触目惊心。
那是他的狗,“花皮”。
老疤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
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右侧的阴影里,踏雪也做了和幽灵一模一样的事情。
“咔哒。”
又一截血肉模糊的项圈。
那是“老黑”。
老疤的视线彻底被填满了。
前方,是死不瞑目的狗尸,和那头用审视目光打量他的青灰色“狼王”。
身后,是封死所有退路的黑色“山峦”。
左侧,是带回“花皮”项圈,眼神冰冷的“鬼影”。
右侧,是带回“老黑”项圈,四足雪白的“幽魂”。
而这一切的中心。
那个从始至终,几乎没挪动过几步的年轻人,正用平静地目光看着他。
老疤的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噗通!”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
“哐当——”
那把跟了他多年,沾过血、见过骨的砍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掉进了泥浆里。
“爷!爷!我错了!我错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亡命徒,此刻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哭腔。
额头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我不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老人家……”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娃……”
“我死了不要紧,他们可怎么活啊……”
面对这戏剧性的转变,陈放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的视线,落在了老疤跪倒时,从怀里掉出来的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兽皮上。
陈放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那张沾满了泥水的兽皮地图,轻轻点了点。
这个动作,细微到了极致。
可站在他身前的追风,立刻就领会了。
它迈开矫健的步伐,径直走到那卷兽皮前,低下头,轻轻叼起了那卷地图的一角。
然后,转身,迈着小碎步,跑到陈放的脚边,将地图轻轻放下。
这一幕,让老疤的哭嚎声都为之一滞。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沾满泥水和血污的脸上,写满了比刚才更加浓重的惊骇。
陈放弯下腰,捡起了那卷兽皮地图,用手指,仔细地擦去上面的污泥,缓缓展开。
兽皮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卷曲,上面用烧黑的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山脉轮廓和河流走向。
三个用朱砂画出的红叉,格外刺眼。
一个,是黑瞎子沟的地窨子。
一个,是他们脚下这个被废弃的窝点。
而第三个……则指向了长白山脉更深处,一处地势极为险峻的区域。
陈放的指尖,在第三个红叉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平静地将地图重新卷好,揣进了怀里。
整个山谷,除了老疤粗重的喘息,和阿彪、李三压抑的呻吟,再无他声。
所有犬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指令。
陈放的目光,越过了地上跪着的三个人,缓缓地,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脚边。
在那里,雷达蜷缩着身体,从战斗开始,它就一直躲在陈放的腿后。
即便此刻危机已经解除,它的身体,却依旧在无法抑制地微微发抖。
那双标志性的大耳朵,无力地耷拉着。
它的眼睛里,没有战后的兴奋,也没有对敌人的凶狠,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惊惧和惶恐。
那股从“点金客”老巢里散发出的刺鼻气味,以及刚才火铳炸响的轰鸣,都像是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它脆弱敏感的神经上。
第193章 心病,得下猛药!
陈放缓缓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地上跪着的老疤猛地一滞。
他抬起那张满是泥水和鼻涕眼泪的脸,死死地盯着。
这个年轻人……竟然就这么……把后背完完整整地,毫无防备地,暴露给了自己!
只要他现在暴起,捡起泥地里的砍刀……
这个念头只在老疤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了一下,随即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浇灭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头黑色的巨犬,黑煞。
它就站在不远处,嘴角的血沫还没干,那双凶悍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在自己的身上。
老疤激灵地打了个冷颤,刚刚升起的狠劲,瞬间烟消云散。
“没事了。”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雷达,只是悬在它颤抖的背脊上方。
雷达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抖得更厉害了,喉咙深处发出无助的哀鸣。
陈放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收了回来。
安抚,是没用的。
心理创伤,尤其是在动物身上,不是靠温柔就能抚平的。
心病,得下猛药。
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
瘫在地上的阿彪,正抱着胸口大口喘气,眼神涣散。
李三的裤裆里湿了一大片,散发着恶臭,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跪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泥水和鼻涕泪水的老疤。
陈放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裤缝。
“哒、哒。”
站在最前方的追风,那双冷静的青色瞳孔微微一动。
它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陈放身边,用头轻轻拱了拱他的手。
陈放没有看它,注意力再次回到了雷达身上。
“侦察兵,任务失败,是要受罚的。”
陈放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这句话,却让雷达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抬起头,那双惶恐的眼睛望向陈放。
陈放没有低头看它,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被藤蔓掩盖的废弃营地洞口。
“你的任务,是预警。”
“不是害怕。”
“现在,你的岗位上,出现了敌人。”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陈放的语气,就像在知青点里,训练它们扑咬麻袋时一模一样。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指令和问话。
雷达喉咙里的呜咽声停了。
它的大脑似乎无法处理这矛盾的信号。
一方面是来自本能,几乎要将它吞噬的恐惧。
另一方面,是来自主人,那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
陈放抬起手,指向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去把它找出来。”
“闻闻它,记住它。”
“然后告诉我,它在哪儿。”
雷达的身子剧烈地向后缩了一下,四只爪子死死地扒着地面,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它想逃。
可陈放就站在它面前,像一座山。
犬群的其他成员,追风、黑煞、磐石、幽灵、踏雪、虎妞,都将它们的注意力,无声地投射了过来。
没有催促,没有威胁。
但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雷达哀鸣着,求助似的看向追风。
追风只是冷静地看着它,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
它又看向黑煞和磐石。
那两尊黑色的门神,只是将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隐隐挡住了它后退的路线。
恐惧,依旧在它身体里翻江倒海。
但另一种更加强大的东西,正在从它骨子里慢慢地升腾起来。
那是日复一日的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去。”
陈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情绪。
雷达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它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四条腿还有些发软。
它抬起前爪,向前,迈出了极其微小的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它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腐烂的落叶,而是烧红的烙铁。
那股让它作呕的刺鼻气味,随着它的靠近,越来越浓。
它的身体,再次开始轻微地发抖。
但它没有停。
它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向了那个废弃的营地。
雷达走到洞口,停了下来。
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死亡和剧毒的气息。
它的鼻子疯狂抽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全身的毛再次根根倒竖。
它在恐惧和命令的边缘,剧烈地挣扎着。
陈放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远处,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谷里,死一般的安静。
终于。
雷达猛地抬起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低吼!
“汪!”
那声音里,依旧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愤怒!
它猛地将头,探进了那个黑黢呈的洞口!
用力地,大口地,嗅探着那股让它恐惧到骨子里的气味!
几秒钟后。
它猛地抽回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但它没有后退。
它只是扭过头,用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放。
然后,它转过身,绕着废弃的营地,开始小范围一寸一寸地用鼻子搜索起来。
它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在抽动了几下之后。
终于……重新竖立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它们已经开始重新捕捉周围的声音,分析着风中的信息。
陈放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成了。
他的雷达,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将注意力,落在了地上的老疤身上。
老疤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个激灵,哭嚎声戛然而止。
“爷,爷……”
陈放没理会他的称呼,只是将那张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兽皮地图,在手里轻轻抚摸着。
“我问。”
“你答。”
他蹲了下来,与跪在地上的老疤平视。
“错一个字。”
他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具被黑煞扔在地上的狗尸。
“它就是你的下场。”
老疤的喉咙狠狠地滚动了一下,疯狂点头。
第194章 ‘活阎王\’老巢!
陈放缓缓展开了那张沾满污泥的兽皮地图。
他用刀柄的末端,轻轻叩了叩地图上,第一个用朱砂画出的红叉——那个位于黑瞎子沟的标记。
“这里,是干什么的?”
“哨……哨点!”
老疤不敢有丝毫犹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临时的观察哨!就是看看山里有没有外人进来,特别是公社的民兵和那些老猎户!”
陈放的刀柄,在兽皮上缓缓移动,落在了第二个红叉上。
就是他们脚下这个山谷。
“这里。”
“中转站!工坊!”老疤抢着回答,生怕慢了一秒。
“我们在这里处理些……东西。”
“‘化骨水’大部分都在这里用掉了!”
陈放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的刀柄,停顿了片刻。
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向了第三个,也是最远的一个红叉。
那个标记,画在长白山脉深处,周围的地形被描绘得异常险峻,沟壑纵横,峭壁林立。
“这个呢?”
老疤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恐惧让他失声了。
“吼……”
一直站在旁边的黑煞,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具压迫感的低吼。
它只是微微向前探了探头,那股子还未消散的血腥气,就扑了老疤满脸。
“我说!我说!”
老疤崩溃地叫喊起来:“那里是‘活阎王’!”
“我们都管那地方叫‘活阎王’山谷!”
“那是……那是我们的老巢!真正的大本营!”
喊出这句话,老疤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谷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寂。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用刀柄,在那第三个红叉上,轻轻地,来回摩挲。
老疤看着陈放的动作,以为对方不信,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
“爷!我没骗您!我们……我们不止三个人!”
这话一出,连旁边瘫在地上装死的阿彪和李三,身体都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我们一共有七个人!老巢里,还有四个人!”
陈放摩挲地图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看着老疤。
老疤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赶紧继续往下说:“而且……我们的老大,是个文化人!”
“我们都叫他‘教授’!”
“教授?”
陈放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对!就是‘教授’!”
老疤疯狂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心思密得吓人,心也黑得流油!”
“所有的计划都是他定的,就连那‘化骨水’,都是他一个人调配出来的!”
“我们都不知道方子!”
山谷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都停了。
陈放看着跪在地上,把所有秘密都抖落地干净的老疤,缓缓地,将那卷兽皮地图重新卷好,揣进了怀里。
老疤看到他这个动作,心中升起一丝侥幸的希望。
他知道的都说了,是不是可以活命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就听到陈放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问出了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问题。
“你们老巢里……还有枪?”
老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可迎上陈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所有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有……有两杆……一杆是正经的五连发猎枪,苏联货!”
“还有一杆……是‘半自动’……听教授说,那是从部队里流出来的家伙……”
半自动步枪!
陈放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已经彻底丧失反抗意志的亡命徒。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畴。
这是一伙拥有重火力,盘踞在长白山深处,并且掌握着危险化学技术的武装犯罪集团!
如果说之前的盗猎贼是山里的狼,那这伙人,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鬣狗,更加狡猾,更加凶残,也更加没有底线。
陈放心中念头急转。
杀了?
不行。
三具尸体,很难处理得天衣无缝。
一旦被那个心思缜密的“教授”发现端倪,自己就会从暗处暴露在明处。
放了?
更不行。
这等于放虎归山,他们回去之后,自己的存在,就会被“教授”所知。
下一次找上门来的,可能就是那杆苏联产的五连发,甚至是那支半自动步枪。
就在陈放拿捏不定的时候,一个更加狠辣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闪过。
陈放收起手中的剥皮小刀,刀刃在裤子上轻轻一擦,然后插回腰后的皮鞘。
他没有再看老疤,而是用下巴,朝着瘫在地上的李三,和被磐石撞得七荤八素的阿彪,轻轻努了努。
“你们可以滚了。”
老疤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泥水和鼻涕的脸,僵住了。
阿彪和李三也愣住了,涣散的瞳孔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谢谢爷!谢谢爷的不杀之恩!”
老疤反应最快,涕泪横流,也顾不上地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就想去扶起自己的两个同伴。
“我们滚!我们马上就滚!”
他架起还瘫软在地的阿彪,又踢了一脚失魂落魄的李三,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就准备朝着山谷外逃窜。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终于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即将逃出生天的时候。
一道平淡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幽幽响起。
“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
陈放的声音不高,却让三个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老疤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让他颤栗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他的后背上。
陈放顿了顿,然后,才一字一句地,将后半句话补完。
“你们最好都忘掉。”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常规的威胁。
老疤心里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还没来得及落地。
陈放就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不然,我可不敢保证。”
“今天你们三个,把老巢位置、人员配置、武器情况,全都透露给我的事情……”
“会不会,被你们的‘教授’知道。”
第195章 杀人诛心!
“轰——!”
这句话,比之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火铳炸响,威力还要大上千倍!
老疤脸上刚刚泛起的些许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作成死人般的灰白。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那道蜈蚣疤痕像是要从脸上活过来,狰狞扭曲。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陈放,那双三角眼里,充斥着比恐惧还要深沉的绝望!
陈放这一手,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还要狠毒一万倍!
“教授”是什么人?
一个能玩转“化骨水”,心思缜密到变态的亡命徒!
今天在这里折损了三条狗,丢了一杆火铳,个个挂彩,这副模样回去,怎么解释?
说是碰到了黑瞎子?
以“教授”的多疑,只要稍加盘问,必然会发现破绽!
而一旦暴露……等待叛徒的下场,老疤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会有多凄惨!
这下,不说也是死,说也是死!
“你……”
老疤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噗通!”
旁边的李三第一个撑不住,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这一次,他连求饶的力气都耗尽了,眼里只剩下空洞。
阿彪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看向老疤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怨毒。
老疤浑身冰凉。
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滚吧。”
陈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老疤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
他不敢再犹豫,也顾不上地上的阿彪和李三,自己先连滚带爬地朝山谷外逃去。
阿彪见状,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烂泥般的李三,二人互相拉扯着,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直到他们的背影都彻底不见。
陈放才转身走到那具狗尸旁,用剥皮小刀的刀柄,在泥地里挖了个坑,将那三个沾满血污的狗皮项圈一并扔了进去,用土埋好。
随后,他仔细地检查了整个战场,用脚把打斗的痕迹抹平,确认不会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收队。”
犬群立刻行动起来。
追风领头,而雷达,在短暂的心理重建后,虽然还有些紧张,却也已经恢复了些本色,跑在队伍的最前方,大耳朵不停转动,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信息。
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将崎岖的山路映照得忽明忽暗。
当陈放领着犬队,快要走出那条熟悉的后山小径时,他的脚步,却缓缓停了下来。
村口那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下,景象有些反常。
往日里,这个点儿正是村里老爷们三五成群,揣着烟杆,蹲在树下吹牛扯淡的时候。
可今天,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还在,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全都朝着大队部的方向张望,脸上挂着混杂了好奇、紧张与不安的古怪神色,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儿。
陈放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吹了个极轻的唇哨。
走在最前头的雷达和追风立刻领会,调转方向,整个犬队悄无声息地重新没入了山林的阴影里。
他领着犬队,绕了一个大圈,来到靠近后山一侧,一处平日里绝无人迹的乱石坡下。
这里杂草丛生,藤蔓交错,是个绝佳的藏匿地点。
追风和黑煞自动分列左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幽灵和踏雪则消失在了更远处的阴影里,构成外围的警戒线。
陈放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包沉甸甸的金沙,那罐装着剧毒药水的陶罐,还有那张兽皮地图。
他用随身的剥皮小刀,飞快地在松软的腐殖土里挖出了一个半米多深的坑,将所有东西都放进坑底后,仔细回填,又从别处搬来几块生满青苔的石头压在上面。
最后用落叶和枯枝将所有痕迹都伪装好。
不出五分钟,这里就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做完这一切,陈放长出了一口气。
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
然后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泥土,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恰到好处的疲惫所取代。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在山里奔波了一整天,收获寥寥,累得够呛的普通青年。
陈放这才领着犬队,不紧不慢地从另一条通往村子的小路,走了出去。
刚走到村子边缘,就迎面碰上了正端着个豁口大碗,准备回家吃饭的孙二狗。
孙二狗一抬头,瞧见陈放和他身后那七条神气活现的大狗,两眼“噌”地就亮了。
他碗里的半碗玉米糊糊都顾不上了,几步窜了过来。
“陈放哥!我的亲哥!你可算回来了!”
陈放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疲惫的样子。
他随口问道:“二狗,大队部有啥热闹事啊?”
“咋一个个都跟等着唱大戏似的,往那瞅?”
孙二狗一听这话,脸上的兴奋劲儿更足了。
他飞快地朝四周瞟了两眼。
然后凑到陈放身边,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神秘兮兮地开口:“出大事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唾沫横飞。
“县里公安局来人了!俩公安呢!”
“穿着那身板正的制服,腰里还鼓鼓囊囊的,我看八成是别着家伙!”
陈放“哦?”了一声,配合地露出几分好奇。
孙二狗见他感兴趣,说得更来劲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陈放的耳朵在说:“听人传,说是接到下游和平公社的报案,说……说咱们这片山里,有‘敌特活动’的踪迹!”
“敌特活动”这四个字,像四块大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孙二狗的心坎上,也让他说出口时,带着一股子莫名的激动和恐惧。
“现在人就在大队部里头,王支书正陪着呢!”
“我刚才溜过去瞅了一眼,乖乖,那气氛……就跟要上战场一样!”
“王支书的脸都绷成一块铁板了!”
第196章 公安上门盘问!
陈放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不是“点金客”暴露了,而是那要命的“化骨水”!
那些被随意倾倒的剧毒废液,顺着山溪流进了下游,污染了水源。
在缺医少药、卫生知识匮乏的七十年代。
这种突发,无法解释的怪病,最容易被和政治事件联系起来。
下游公社的人,恐怕是把这当成了阶级敌人的蓄意破坏,直接捅到县里去了!
然而,他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费解。
“抓特务?这都多少年没听说过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孙二狗。
孙二狗用力点头,激动得脸上的雀斑都在跳:“谁说不是呢!村里都炸开锅了!都在猜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
陈放没再接话,只是冲孙二狗摆了摆手,算是谢过了他的消息。
他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裤腿,那张清瘦的脸上,写满了奔波一天的疲惫。
然后,在孙二狗和其他几个村民好奇的注视下。
他领着七条形态各异的犬队,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风暴的中心——前进大队的大队部,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越靠近大队部,空气里的那股子紧张味儿就越浓。
几个原本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爷子,都收起了烟袋锅,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瞅,连吧嗒嘴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陈放刚走到大队部的篱笆院门口,院子里的谈话声就停了。
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院子中央,王长贵正背着手,陪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公安说话。
其中一个,陈放认得,正是上次来调查“失踪案”的那个国字脸公安,高建国。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两人的腰间都有个黑色的牛皮枪套,鼓鼓囊囊。
高建国身形站得笔直,神情比上次更加严肃。
王长贵的脸色也不好看,腮帮子紧紧绷着,像一块风干了的老树皮。
他看到陈放,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继续和高建国说着话,像是在解释什么。
只是那只捏着烟袋锅的手,有了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将烟袋锅倒过来,准备磕掉里面的烟灰。
“当、当、当。”
他的食指,在冰凉的烟锅边缘,极其隐晦,却又极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混杂在院外的风声和远处的犬吠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陈放听见了,也看懂了。
他那因为奔波了一天而略显疲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像是被院子里这阵仗给惊着了,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高建国的眼睛毒得很,院门口这么大动静,他早就注意到了。
尤其是陈放身后那七条狗。
为首那条青灰色的大狗,身形矫健,眼神沉静,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感觉。
它旁边的纯黑大狗,肌肉虬结,犬齿外露,仅仅是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人后背发凉。
“老支书,这位是?”高建国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直地盯着陈放。
王长贵这才像是刚发现陈放一样,转过身,很自然地介绍道:“哦,这是我们大队的知青,叫陈放。”
他指了指陈放身后那几条狗,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里所有人都听清。
“这小子,就爱带着他的狗在山里瞎转悠,刚打猎回来吧。”
“打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高建国那股子审视的劲儿一点没减。
他迈开步子,主动朝陈放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停在陈放面前,一股子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同志,你最近在山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锁着陈放的脸,不想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陈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又茫然的神情。
“可疑的人?”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没……没瞅见啊。”
“俺就在后山那一片转悠,连个鬼影子都没看着。”
高建国追问得很快,不给人思考的余地:“那有没有听到什么不正常的响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比如……枪声?”
陈放愣了一下,像是努力在回忆。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响动?山里响动多了去了。”
“前段时间还打雷呢,‘轰隆隆’的,啥也听不清。”
他的回答完全挑不出毛病。
可疑的人?
没看着。
枪声?
打雷呢,听不清。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陈放脚边的黑煞,似乎感受到了高建国身上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具警告意味的低吼。
“呼噜……”
紧接着,追风也向前踏了半步,将陈放挡在了身后,青色的狼瞳里闪着警惕的光。
这个突发状况,反而让陈放的形象,变得更加真实、立体。
一个常在山里跑的年轻人,养几条护主的恶犬,太正常不过了!
“嘿!这俩畜生!”
陈放像是被吓了一跳,赶紧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低声呵斥道,“瞎叫唤啥!这是公安同志!”
他的呵斥听起来严厉,手上的力道却轻得很。
黑煞哼唧了两声,把头埋得更低。
但那股子警告的意味,却一点没散。
高建国盯着那两条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大狗,看了足足有好几秒钟。
最终,他缓缓收回了那道几乎能穿透人心的视线,摆了摆手。
“好了,我们就是例行问问。”
他不再追问陈放,而是转身对王长贵说道,“王书记,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
“接下来,我们还要去下游的和平公社和红星公社再走访一下。”
他伸出手,和王长贵握了握:“今天就到这里,多谢你们的配合。”
第197章 半夜敲开支书门!
王长贵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高建国的手:“应该的,应该的。”
“那……我送送两位同志。”
看着高建国和那个年轻公安骑上自行车,顺着泥土路颠簸着远去,直到变成两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村民们再也按捺不住,瞬间“嗡”地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星子横飞。
“书记,咋样了?真是来抓特务的?”
“公安同志都问啥了?跟咱前进大队有关系没?”
王长贵却一反常态,没了平日里训话的威风。
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人都赶走了。
“都散了!散了!该回家吃饭回家吃饭!瞎打听啥!”
赶走了看热闹的村民,整个大队部瞬间安静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彻底沉入了西山之下。
陈放领着犬队,默不作声地穿过人群,回到了知青点。
他前脚刚踏进门,李建军、吴卫国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陈放!你可算回来了!”
吴卫国抢着开口,“你刚才瞅见没?刚来了俩公安!腰里还别着家伙!”
“他们跟你说话了?问你啥了?”李建军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陈放像是累得不轻,把肩上的帆布包随手往炕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
这才抹了抹嘴,脸上依旧是那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没说啥,就问我在山里有没有瞧见生人。”他含糊地应付着。
“就这?”
吴卫国显然不信,“我瞅那公安同志盯了你半天呢!”
陈放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没看见。”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满心想打听内幕的众人碰了个软钉子,一腔八卦的热情瞬间凉了半截。
众人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地散开,各自回炕上小声嘀咕去了。
夜,渐渐深了。
知青点的土炕上,鼾声此起彼伏。
陈放一直睁着眼,静静地听着屋外的风声和远处的几声犬吠。
直至后半夜,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
整个动作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他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陈放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村东头的黑暗小路上。
……
王长贵家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陈放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只有偶尔传出的“吧嗒、吧嗒”的抽烟声。
他这才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陈旧的院门上,极有节奏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过了几秒,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吧,门没拴。”
陈放推门而入,直径走到王长贵的屋里。
王长贵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一锅接着一锅地抽着他的老烟枪。
炕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米,一瓶开了盖的“闷倒驴”,但他一口没动。
他看见陈放,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门关好。
陈放反手将门闩插上,这才走到炕沿边坐下。
“书记。”他低声叫了一句。
王长贵“嗯”了一声,将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抬起那双在烟雾中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放。
陈放先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和凝重。
“书记,今天公安同志问话的时候,我没敢说实话。”
王长贵面无表情,只是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神情。
陈放这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今天在山里,碰上人了。”
他没有提“点金客”,而是从黑瞎子沟的那个地窨子说起。
“书记,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咱们烧掉的那个瘟坑?“
“我总觉得那股子烧胶皮的怪味不对劲。”
“今天我带着狗,顺着那股味儿,往山里又走了一段。”
“结果……发现了一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地。”
他描述着那片被强酸腐蚀、寸草不生的土地,还有那些一捏就碎的惨白兽骨。
“我本来以为是啥野兽弄的,可后来,就撞上了他们。”
“三个人,带着四条疯狗,看着就不像好人。”
陈放的叙述开始进入正题。
他将那场遭遇战,巧妙地包装成了一场被动的反击。
“他们一看到我,二话不说就放狗咬人。”
“那几条狗眼睛都是红的,跟得了疯病一样。”
“我的狗为了护我,跟它们撕咬了起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裤腿,上面有一道被划破的口子,那是他自己悄悄用小刀弄的。
“我被逼得没办法,看他们手里拿着刀,还有一个抱着火铳,情急之下,就朝着天放了一枪。”
“就那么一响,估计是把他们给吓着了。”
“那伙人丢下狗,连滚带爬地就跑了,我也不敢追。”
这番话,真假掺半。
在他的描述里,他只是被逼急了,靠着几条忠心护主的狗和一点运气才侥幸逃脱的。
王长贵一直没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满屋的烟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陈放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将韩老蔫提过的“点金客”和“化骨水”,不经意地穿插了进去。
“书记,我回来的时候琢磨了半天,想起韩大爷提过的那些山里头的邪乎事……”
“你说,这伙人,会不会就是在山里搞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铺垫了这么多,他才带着几分犹豫和后怕,伸手入怀。
他没有拿出那张完整的兽皮地图。
而是掏出了一块巴掌大、边缘有明显撕裂痕迹的碎皮。
“书记,我还……我还从他们掉下的包袱边上,捡到了这个……”
他将那块兽皮递了过去。
“他们人多势众,我怕惹祸上身,只敢……偷偷撕下来一小块。”
王长贵放下烟袋锅,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那一小角地图。
地图上,只保留了第二个和第三个红叉,以及周围模糊不清的山脉走向。
第198章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昏黄的煤油灯光,将王长贵脸上的沟壑照得忽明忽暗。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还有王长贵那沉重的呼吸。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王长贵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那一小角兽皮,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
然后,他拿起烟袋锅,用指节把烟丝压得结结实实,又装了一锅。
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雾喷吐而出,将他整张脸都笼罩在里面,只剩一双眼睛在烟雾后明明灭灭。
“这么说,下游公社的人喝了那些被糟蹋过的水,才得了那要命的‘绞肠痧’?”
陈放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我也是回来后才琢磨明白的……”
“韩大爷说,那‘化骨水’霸道得很,能把石头都烧出窟窿。”
“那玩意儿要是流进河里……人喝了,跟喝刀子有啥区别?”
这番话,不仅完美解释了下游公社怪病的源头。
更重要的是,还给公安同志提供了绝佳的“破案方向”!
从那虚无缥缈,人人自危的“敌特”,一下子转向了藏在深山老林里,有具体目标的非法团伙!
前者,是政治问题。
后者,是治安问题。
王长贵又猛吸了一口烟,烟锅里的火光一闪而逝。
他突然把烟袋锅往炕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也不穿鞋,就那么光着脚,在不算宽敞的屋里来回踱着步。
陈放没有抬头,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知道,老支书正在做最后的权衡。
这件事,可比上次那几个盗猎贼要棘手得多。
终于,王长贵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坐在炕沿边的陈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断。
“这事,到你这里,就打住了。”
他看着陈放,加重了语气:“剩下的,交给我。”
“你该干啥干啥,就当今天晚上没来过我这儿!”
这句话,不只是简单的表态。
它代表着,王长贵决定凭着自己几十年在前进大队积攒下的威望,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地扛在自己肩上!
他要把陈放,完完全全地保护在幕后。
自己去直面公安的问询,去应对那伙“点金客”可能带来的所有风浪。
陈放立刻站起身,微微低着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股子手足无措的惶恐。
“书记,我都听您的。”
他像是被王长贵这股子气势给镇住了,“我……我就是个知青,打打猎还行……”
“今儿个瞅见那俩公安同志,我这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呢……”
“噗——”
王长贵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示弱”给逗乐了,一口气没憋住,笑出了声。
压抑了整晚的紧张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他伸出指节粗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陈放,笑骂道:“你小子,少给老子装蒜!”
“腿软?腿软能一个人带着几条狗,把那伙亡命徒吓得屁滚尿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对陈放这份懂分寸、知进退的机灵劲儿,满意到了极点。
这小子,不光有本事,还懂人情世故。
知道什么时候该露獠牙,什么时候该把爪子收回来。
把天大的功劳和风险,用这种方式推给了自己,既保全了他自己,又给了自己这个老支书面子和拿捏事情的主动权。
陈放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那副憨厚又带点后怕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行了,赶紧滚回去睡觉。”
王长贵摆了摆手,“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啥也不知道的打猎后生。”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欸!谢谢书记!”
陈放应了一声,拉开门闩,一闪身就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前进大队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才刚刚飘起第一缕炊烟。
王长贵却一夜没合眼,两眼熬得通红,眼屎都结成了块。
他没像往常一样先去大队部转悠,而是径直朝着村东头走去。
韩老蔫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就着晨光,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篾刀,不紧不慢地劈着竹条,准备编几个新的筐子。
他那两条老猎狗,黑风和追云,趴在一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
王长贵走到他家篱笆院外,没有进去,只是冲里面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
“老韩。”
韩老蔫抬起头,看到是王长贵,有些意外:“老王,这么早,有事?”
王长贵朝四周警惕地扫了一眼,确认没人。
这才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味道。
“别编了,跟我去趟公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有大事。”
韩老蔫愣住了。
他放下手里的篾刀和竹条,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
他认识王长贵几十年了,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黑风,追云,看家!”
他对着两条打着哈欠的老猎狗交代了一句,便二话不说,跟着王长贵走出了院子。
一路上,王长贵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韩老蔫心里直犯嘀咕,能让王长贵这老狐狸急成这样的,怕是天真要塌下来了。
……
红旗公社的招待所,条件简陋,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潮味儿。
高建国正和年轻的同事周毅,就着一碗白开水啃着干硬的玉米饼子。
查了两天,所谓的“敌特”连个影子都没摸着,下游村子里的恐慌情绪却愈演愈烈,这让高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饼子也变得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门被敲响了。
周毅起身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王长贵和另一个陌生的老头,有些意外。
“王书记?您怎么来了?”
王长贵侧身挤了进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混合了焦虑和凝重的复杂神情。
“高同志,周同志,有点新情况,俺觉得得赶紧跟你们汇报!”
高建国放下手里的饼子,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王长贵:“什么情况?”
第199章 剿匪行动!
王长贵没急着开口,他先是拉过一把椅子,让韩老蔫坐下。
然后自己搬了条长凳,坐在高建国对面,搓了搓冰凉的双手。
他没有看高建国,而是扭头望向韩老蔫,叹了口气:“老韩,你跟公安同志说说吧。”
他摆出了一副“这事我也不懂,得听行家说”的架势。
韩老蔫被这阵仗搞得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地看了王长贵一眼,看到对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清了清嗓子。
“公安同志,俺们这长白山里头,自古就有些邪乎事……”
他没说别的,先从解放前山里的传说讲起。
“那会儿,山里头有一种人。”
“不打猎,不采参,专门在黑灯瞎火的山沟里转悠,俺们管他们叫‘点金客’。”
“点金客?”周毅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下来。
“对!”
韩老蔫一拍大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这帮人神出鬼没,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听说是在山里炼金子。”
“他们手里有一种顶顶霸道的药水,黄澄澄的,直冒烟,叫‘化骨水’!”
“石头碰上,滋啦一下就烧个窟窿!”
“人要是沾上一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玩意儿倒进河里,下游几里地的鱼都得翻白肚!”
韩老蔫说得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恐惧。
高建国和周毅一开始还以为是乡下老人的封建迷信,可听到后面,两人的表情都变了。
高建国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打断了韩老蔫:“老乡,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韩老蔫梗着脖子,“俺爹那辈儿亲眼见过!”
“后来解放了,剿匪的时候把这帮龟孙子当土匪给清了一遍,几十年没再听说过。”
铺垫了这么久,王长贵终于开口了。
他接过了话头,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高同志,俺昨天回去琢磨了一宿,越想越不对劲。”
“你说,这好端端的,下游怎么就闹起了‘绞肠痧’?”
“偏偏就是从咱们这片山流下去的水!”
“这事要不是敌特搞破坏,那会不会……是这帮‘点金客’,又冒出来了?!”
这个推论,像是平地里响起的一声惊雷!
高建国和周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王长贵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打开手帕,里面露出来的,正是那块巴掌大,边缘有撕裂痕迹的兽皮地图碎片。
“高同志,你再看这个。”他将那块碎皮推到高建国面前。
“这是俺们大队知青,昨天在后山打猎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王长贵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后怕,又有一丝庆幸。
“那后生胆子小,说是在一个山沟里闻到一股烧胶皮的怪味,地上寸草不生,跟被火烧过一样。”
“他壮着胆子过去瞅了一眼,就瞅见几个人影,还带着几条疯狗。”
“那后生吓坏了,掉头就跑,慌乱中从地上顺手抓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他说那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他不敢惹事,回来把这东西交给了我,吓得一晚上没睡好。”
高建国一把拿起那块兽皮,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端详。
地图的材质很老旧,上面用木炭画着模糊的山脉走向,而那两个用朱砂画出来的红叉,显得格外刺眼。
这绝不是普通猎人用的东西!
“轰”的一声,高建国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瘟疫的源头、山里的怪味……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这伙藏在深山里的“点金客”!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书记!”
高建国一把攥住王长贵那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脸上的激动和振奋难以掩饰。
“你……你们前进大队,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转过头,对着还在发愣的周毅发出一声断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锋芒。
“小周!马上去公社机房!给我要一条到县局的专线!”
“报告情况!这不是‘敌特’!”
“这是一伙持有危险物品、进行非法生产、并且极有可能持械的武装犯罪团伙!”
高建国松开王长贵的手,目光灼灼。
最后停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影,斩钉截铁地补了一句。
“请求县武装部协同行动!立刻!马上!”
……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据可靠情报,我县长白山脉深处,发现一伙流窜多年的武装犯罪团伙!”
“该团伙穷凶极恶,持有危险爆炸物,严重威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为彻底清除这颗毒瘤,还我长白山一片朗朗乾坤!”
“县公安局联合县武装部,已于今日凌晨,组织一支由二十三名公安干警、民兵骨干组成的联合剿匪队,携带警犬,深入长白山,开展围剿行动!”
“请各生产大队注意!”
“从即日起,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进入深山区域,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
喇叭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整个前进大队,瞬间炸开了锅!
“啥?剿匪?俺没听错吧!”
“乖乖!还出动了武装部!这得是多大的事啊!”
“二十多个人!还带了狗!这阵仗,比电影里打鬼子还热闹!”
村民们从各自的屋里涌了出来,聚在老槐树下,聚在大队部门口。
三五成群,唾沫星子横飞,脸上写满了震惊、兴奋和一丝丝的恐惧。
人群最中心,最活跃的,莫过于孙二狗了。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瞅见没!我就说!我陈放哥不一般!”
他一边比划着,一边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人吹嘘。
“上次那山洪,陈放哥就提前预警了!”
“这次山里有坏人,放哥肯定也早就瞧出来了!”
“不然为啥公安同志偏偏就找他问话?!”
“你们想啊,这叫啥?”
“这就叫高人!运筹帷幄!”
孙二狗越说越激动,仿佛陈放的本事就是他的本事,脸上都泛着红光。
第200章 剿匪惨败,血染山路!
周围的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
之前笑话孙二狗吹牛的人,此刻也不得不半信半疑起来。
“二狗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陈知青那几条狗,鼻子灵着呢,怕是真能闻出坏人味儿来。”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陈放,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当全村人都在议论纷纷的时候。
他正蹲在知青点最偏僻的墙角下,手里捏着那把薄刃小刀,慢条斯理地刮着一张野兔皮。
七条狗安静地围在他身边。
追风趴在他的脚边,闭目养神,耳朵却随着远处嘈杂人声的方向微微翕动。
黑煞则警惕地望着村里的方向,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大喇叭里的声音,村口人群的嘈杂,他都听见了。
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王长贵和韩老蔫这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现在,公安和武装部的力量已经被引向了“教授”的老巢。
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那伙亡命徒被一网打尽,等待山林重新恢复平静。
……
大喇叭里的“剿匪”动静,热闹了没两天,就渐渐消停了。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村里的婆娘们照旧在河边捶打着衣服。
男人们扛着锄头下地挣工分。
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那伙“点金客”,似乎随着那支开进深山的队伍,一同消失在了山林里。
只有孙二狗,还时不时地跑到陈放跟前,唾沫横飞地畅想着“剿匪队”凯旋的场面。
“陈放哥,你说他们抓着那帮坏蛋,是不是得用麻绳捆着,在胸前挂个大牌子,从咱们村游街走过去?”
陈放没搭理他,只是将手里刚采回来的龙胆草根茎摊开,放在院子里垫着干草的簸箕上晾晒,回了一句:“也许吧。”
孙二狗压根没听出那语气里的敷衍,还以为得到了肯定,兴高采烈地跑了。
只有陈放自己心里清楚,事情还没有结束。
一个星期过去了。
整整一个星期,山里那支二十多人的队伍,音讯全无。
这太不正常了。
他心头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浓重。
这天下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昏昏欲睡。
陈放正在院子里,用几块石头和一根横放的木头,搭了个简易的障碍。
他吹了个短促的哨音,踏雪轻盈地一跃而过,落地无声。
他又换了个复杂些的调子,黑煞和磐石则左右分开,做出包抄合围的动作。
这些最基础的战术配合,他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重复训练。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女人的尖叫,短促而刺耳。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哭喊和男人惊慌的叫嚷。
正在院子里打盹的追风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黑煞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陈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直了身子,朝着村口望去。
只见一辆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后面跟着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正从蜿蜒的山路上,一前一后,极其缓慢地开了回来。
村里的人像炸了窝的蚂蚁,纷纷从屋里涌了出来,朝着那两辆车围了过去。
吉普车率先停在了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来两副担架。
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白色的绷带从头到脚缠了一圈又一圈,根本看不清模样,只有那身蓝色的制服,昭示着他们的身份。
跟在后面的拖拉机车斗里,景象更是惨烈。
一个年轻的面孔,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血,已经将大衣浸透,变成了暗沉的黑红色。
有人认了出来,那是隔壁二队的民兵,刘三。
“三子!我儿啊!”
刘三的娘当场就瘫了下去。
拖拉机上还坐着几个挂了彩的武装部人员,有的胳膊用木板和布条吊着,有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抓捕行动,失败了!
而且是惨败!
这个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前进大队。
前几日还因为“剿匪”而兴奋不已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
那不是电影,不是故事,是活生生的人,是身边熟悉的面孔,就这么没了!
恐慌和悲伤,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村子都笼罩了起来。
一个从拖拉机上被扶下来的民兵,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向围上来的王长贵描述着当时的情形。
“书记……那……那不是人待的地方……”
“那个叫‘活阎王’的山谷,就是个死地!”
“只有一道石缝能进去,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咱们的人……才刚摸到沟口,还没看清人影……”
他说到这里,猛地呛咳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
“轰的一声!就炸了!”
“他们埋了炸药!狗日的在路上埋了炸药!”
“还有快枪!哒哒哒的!那声音跟下雨一样!”
“我们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被打倒了好几个!”
土制炸药、陷阱、半自动步枪……
那伙“点金客”的火力,和他们展现出的凶残,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联合队伍在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整个前进大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平日里最爱在村头老槐树下扎堆聊天的老头儿们,今天都默不作声地蹲在自家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女人们死死地看住自家的孩子,不准他们再往外跑。
那伙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就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就盘踞在离村子不远的深山里,随时可能扑下来。
王长贵一整天都铁青着脸,把自己关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
有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201章 组织需要你!
傍晚。
夕阳在天空照射出一片金黄色。
陈放正在院子里,用玉米糊糊拌着一些肉末,准备喂狗。
木勺在搪瓷盆里搅动,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他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王长贵在他身后站定,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重。
沉默了许久。
王长贵那沙哑的声音,才在陈放身后响起。
“公安局的高队长,想见见你。”
陈放搅动木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原样。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拌好的食物分到七个破陶碗里。
王长贵就这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做完这一切。
看着七条狗安静有序地各自上前,埋头进食。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争抢的吠叫。
“走吧。”
王长贵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陈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着院子里的犬队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追风立刻从饭碗前抬起头,那双青色的眸子扫视了一圈,跟在了陈放的身后。
其他的狗,除了留下看家的雷达和虎妞,也都默契地跟了上来。
通往大队部的路,比往常要安静得多。
平日里爱在门口纳凉唠嗑的婆姨们都不见了踪影,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炊烟飘向天空。
大队部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成了临时的指挥点。
一踏进门,一股混杂着浓烈烟味、汗味和草药的复杂气味就扑面而来,呛得嗓子眼发干。
屋里挤着好几个人,但异常安静。
高建国就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的一只胳膊用白色的布条吊在胸前,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里面布满了血丝。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用铅笔画的简易军事地图。
地图上,山脉、河流的走向清晰可见。
但其中一块区域,却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只用红笔潦草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三个字——活阎王。
听到门口的动静,高建国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在看到进来的人时,猛地迸发出火光。
但那道锐利的光,并没有落在陈放的身上。
而是越过他,直直地钉在了他身后,那条身形修长、毛色青灰的追风身上。
追风感受到了对方那不加掩饰的打量。
它没有像寻常的狗那样发出威胁的低吼,更没有畏惧地低下头。
它只是停下脚步,站在陈放身侧,平静地抬起头,用那双冷静的青色狼瞳,与高建国对望着。
无声的对峙,让屋子里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高建国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带来的警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可是在那山谷的枪声和爆炸声中,也乱了阵脚,狂吠不止,几乎失控。
可眼前这条狗……竟让他恍惚间看到了部队里那些最顶尖的侦察兵的影子。
“咳!”
王长贵一声干咳,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陈放和高建国之间。
“高队长,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知青,陈放。”
他指了指陈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吹捧和“推销”的意味。
“这小子,你别看他年轻,跟个书生似的。”
“可他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老家伙,都熟悉这片大山。”
“他的狗……”
王长贵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安静肃立的犬队,“就更不用说了!”
高建国缓缓收回了落在追风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陈放。
“王书记,你确定,他信得过?”
这不是怀疑陈放的人品,而是在确认,陈放是否会被这残酷的现实吓破胆。
毕竟,这次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王长贵把胸脯拍得“嘭嘭”响:“高队长你放心!”
“这小子是我看着的,上回山洪,全靠他提前带着狗预警!”
“胆识,没得说!”
有了王长贵的担保,高建国脸上的神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指节点了点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圆圈,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沙哑。
“这个‘活阎王’,你知道吗?”
陈放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然后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没去过。”
这个回答,让屋里其他几个民兵脸上都流露出一丝失望。
高建国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失望的表情,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陈放吹嘘自己去过,他反而会怀疑。
他凝视着陈放,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股不容动摇的意志。
“小同志,现在情况很紧急。”
高建国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那伙罪犯不是普通的土匪,他们是武装集团!”
“穷凶极恶,手里有半自动步枪,甚至有烈性炸药。”
“而且他们对山地作战非常的熟悉!”
“他们把唯一的入口用陷阱和火力点封死了。”
“我们的人,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倒下了一片……”
说到这里,他吊着绷带的胳膊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混杂着愤怒、不甘和自责的剧烈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王支书说你熟悉山里,你的狗……更熟悉山里。”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追风、黑煞和磐石那几条体型彪悍的猎犬身上。
“它们比我们从县里调来的警犬,更适应这里的环境。”
高建国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尽管他身上有伤,但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一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他绕过桌子,走到陈放面前。
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向着陈放,郑重地伸了过来。
“现在,组织需要你的帮助。”
高建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们需要你,和你的犬队,作为我们的‘特别向导’。”
“帮我们找到一条,能避开他们正面火力,潜入‘活阎王’山谷的路!”
第202章 我的狗是家人!
高建国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就这么伸在半空中。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陈放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陈放的视线从高建国那张布满血丝的疲惫脸庞上,缓缓下移,落在那只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最后,他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王长贵。
这片死一般的寂静,让王长贵心里有些发毛。
这小子要是当场撂了挑子,他这张老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咳咳!”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一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放的胳膊。
“陈放啊,高队长跟你说话呢。”
“这事……不光是帮公安同志,也是为了咱们前进大队,为了这山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呐!”
“你想想,那伙天杀的就跟个毒瘤似的,长在咱们家门口。”
“一天不把他给挖了,晚上睡觉谁心里能踏实?”
高建国也看出了陈放的迟疑。
他不是那种会花言巧语的干部。
但常年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对人心有着敏锐的直觉。
他缓缓收回了手,吊着绷带的胳膊微微动了一下,伤口的刺痛让他眉头猛地一紧。
“小同志,你有顾虑,我理解。”
高建国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军人的直白和诚恳,“我们不会让你白白冒险。”
“我向你保证。”
“第一,行动中,你的任务只是负责带路和侦察。”
“你不需要,也绝不允许你参与到正面的战斗里去!”
见陈放依然没什么反应,高建国加重了语气。
“第二!”
“从现在起,你是以‘民兵特别向导’的身份,被县武装部和公安局联合正式征召!”
“你的一切行动,都属于执行公务!”
“事成之后,县里会为你记大功,并且给予你个人,和你们前进大队,丰厚的物质奖励!”
“粮食、布票、工业券,只要我们能申请下来的,优先给你们!”
这条件,放在这个年月,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屋里其他几个民兵听得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个年轻的民兵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看向陈放的眼光里,充满了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陈放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王长贵,而是直直地望向高建国那双深陷的眼窝。
“高队长,我可以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但我不是为了奖励。”
“就像王书记说的,是为了让大伙儿能睡个安稳觉。”
“我只有一个要求。”
高建国精神一振,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
他已经做好了陈放会提出任何苛刻条件的准备,哪怕是要一把枪,或者是要他立下军令状保证其绝对安全。
然而,陈放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放转过身,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几条安静肃立的猎犬。
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我的狗,它们不是执行任务的工具,它们是我的家人。”
陈放的目光重新回到高建国的脸上,“行动中,我必须保证它们的绝对安全。”
“所有关于它们的指令,必须,也只能由我一个人来下达。”
“任何人,包括您在内,都不得用任何方式干涉、指挥我的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如果它们之中任何一个出了意外……我会立刻带着它们全部撤出,后面的事,我管不了。”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长贵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高建国更是完全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陈放拼着性命参与行动,不为钱,不为名。
提出的唯一条件,竟然是为了几条狗!
他死死地盯着陈放,企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那张脸上的神情,冷静得可怕。
高建国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可以!”
没有丝毫犹豫,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他向前跨出一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一股让人无法怀疑的决绝。
“我以我这身警服,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
“只要我高建国还在,就没人能动你的狗一根毛!”
“它们是你的家人,从现在起,也是我们这次行动最特别的战友!”
得到了这个承诺,陈放紧绷的肩膀,似乎才微微放松了一点。
“好。”
陈放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活阎王’的地形我完全不熟,正面硬闯就是送死。”
“那帮人敢在那里盘踞,说明他们对那里的了解远超我们。”
高建国脸上闪过一抹痛苦,却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所以。”
陈放的语调一转,“在组织大部队行动之前,我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高建国立刻追问。
陈放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天。”
他看着高建国,说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决定。
“明天天亮,我会先进山一趟。”
“独自去做一次前期勘探,摸清楚那里的外围情况和可以利用的地形。”
“你一个人?!”
王长贵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那不成!那不是把肉往老虎嘴里送吗?!”
“只有我一个人,带着狗,目标才最小,才最不容易被发现。”
陈放的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人多了,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
高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伤都在隐隐作痛。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胸中的浊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
从大队部出来,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村庄。
晚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弥漫在前进大队上空的压抑和恐慌。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再吠叫。
往日里最热闹的村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陈放和他身后犬队走动时带起的轻微沙沙声。
刚走到知青点院门口,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建军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看到陈放的身影,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了上来。
“陈放!你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王支书他……没为难你吧?那些公安同志……”
第203章 深夜绘制地图!
屋里,吴卫国和瘦猴几人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好奇。
白天剿匪队惨败归来的景象,给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在他们眼里,公安和武装部已经是天一样大的力量了,可就这么折在了深山老林里。
现在,陈放又被公安叫去,这事怎么想都透着一股不祥。
“没事。”
陈放随口应付道,“山里路不好走,公安同志想找个熟悉山路的向导。”
“向导?”吴卫国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让你去当向导?给剿匪队带路?!”
瘦猴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咂着嘴:“我的乖乖,陈放,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你……”
“只是带路,又不用我冲上去拼命。”
陈放打断了他们,将话题引向别处,“狗都饿了,我去喂它们。”
李建军看着陈放的身影,张了张嘴,想劝说几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彻底沉了下来。
知青点的土炕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黑暗中,陈放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着,耳朵像动物一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
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远处村庄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身边同伴沉重或轻微的呼吸。
确认所有人都已熟睡,他才动作轻缓地坐起身,穿好衣服,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了自己的铺位角落。
他从破旧的帆布包最底层,摸出了一卷东西,又从墙角的缝隙里,抠出几根烧得只剩一小截的炭笔。
陈放没有在屋里停留,而是推门走了出去。
他一出来,几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就在黑暗中睁开了。
“嘘。”
陈放只发出了一个极轻的气音。
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的黑煞和磐石立刻又趴了回去,只是尾巴在地上轻轻扫动。
他走到狗窝旁,在一块被磨得平整的石板上坐下,将怀里的那卷东西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空白,质地粗糙的牛皮纸。
他没有立刻下笔。
而是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陈放睁开了眼。
他拿起那根粗劣的炭笔,手腕一沉,笔尖落在了牛皮纸的中央。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游走,发出一连串细微而连贯的“沙沙”声。
一条蜿蜒的河流率先成型,那是穿过红旗公社的松花江支流。
紧接着,河流两侧的山脉走向、沟壑分布,被他用长短不一、粗细有别的线条,精准地勾勒了出来。
前进大队、后山、黑瞎子沟、狼嚎沟……
画完自己熟悉的区域,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从老疤身上缴获的兽皮地图。
他将兽皮地图放在自己绘制的大图旁边,目光在两个红叉上反复移动。
第一个红叉,黑瞎子沟的哨点。
第二个红叉,他们端掉的中转站。
陈放用手指,将这两个点,在自己绘制的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锁定在了第三个。
也是最远、最神秘的那个红叉上——“活阎王”老巢。
根据老疤的描述和兽皮地图上寥寥几笔的地形描绘。
那是一个地势极其险峻的葫芦状山谷,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
这伙人,很懂山地作战。
他们将老巢选在了这种易守难攻的绝地。
陈放的炭笔,开始在“活阎王”山谷的周围区域,缓缓移动,时而画下一段山脊线,时而点出一个代表悬崖的标记。
“从正面进攻,有炸药和半自动步枪,是送死。”
“山谷西侧,根据山脉走向,应该是一面近乎垂直的玄武岩峭壁,高至少百米,无法攀爬。”
“东侧……地图上画的是密林。”
“但按照这个区域的植被分布,红松和白桦混杂,林下空间开阔,视野良好,极易布置陷阱和暗哨,强行穿插伤亡太大。”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叉,否决掉一条又一条看似可行的路线。
追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安静地趴在他的脚下。
黑煞和磐石,则像两尊沉默的门神,一左一右地守在他的旁边。
时间,在陈放的笔下悄然流逝。
牛皮纸上,原本空白的区域被越来越多的线条和标记填满。
他不仅画出了山川河流,甚至用特殊的符号,标注出了他推测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当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时。
陈放终于停下了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未眠,他的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在他的面前,一张详细的地图,已经初步完成。
而一条曲折、隐秘的勘探路线,也被他用红色的炭笔,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那条线,没有指向“活阎王”山谷的任何一个方向。
而是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指向了山谷后方,三处互不相连、却能遥相呼应的隐秘山涧。
那伙人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防御唯一的入口上。
他们绝对想不到,会有人敢从他们的后方,那片被悬崖和绝地包围的区域渗透进来。
他将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卷好,重新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放走进屋子,从自己的铺位下,拿出了那杆保养得油光发亮的自制火铳,又带上了剥皮小刀、一小袋盐、几个烤得干硬的土豆。
当他再次走出院子时,七条狗已经无声地站成了一排。
追风在前,黑煞、磐石在后,幽灵、踏雪、虎妞、雷达分列两侧。
陈放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对着它们,做了一个出发的手势。
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一人七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青点,融入了广袤而寂静的深山之中。
第204章 陈放泼脏水!
晨曦的微光,在东方的山脊线上画出一抹淡淡的青灰色。
深山里的空气,带着草木腐烂和湿润泥土混合的独特气息,吸进肺里满是凉意。
陈放没有选择村民们踩出的任何一条山路。
他领着犬队,直接切上了一道陡峭的山脊线。
这条路极难走,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盘结的树根,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视野开阔,能俯瞰两侧山谷的动静。
并且,这里不是大型野兽习惯穿行的路径,能最大限度地避开不必要的遭遇。
七条狗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流动的菱形护卫队。
追风在他前方三米处引路,脚步轻盈,踏在枯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雷达和虎妞则在队伍两侧更远的地方,利用灌木丛作为掩护,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幽灵和踏雪,则跟在陈放身后断后,不时回头,确保没有东西从后方悄然跟上。
行进了约莫两个小时,陈放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整个犬队瞬间定格。
陈放蹲下身,从山脊的缝隙中,望向下方那个熟悉的山谷——正是他与老疤那伙人初次遇见的地方。
山谷里很安静,但空气中残留着一种不属于自然的气息。
谷口的位置,能看到几棵树上被绑上了红色的布条,是公社民兵设置的警戒线。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用黑炭写着“危险!禁止入内!”的字样。
陈放没有从谷口进入。
而是带着犬队,顺着山脊又往前走了一段,绕到了山谷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片更为陡峭的斜坡。
“追风,黑煞,警戒。”
他自己则对着其余五条狗,用下巴朝山谷里努了努。
“去。”
幽灵、踏雪它们立刻化作几道虚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斜坡,分散潜入了山谷之中。
陈放自己则抓着藤蔓和凸起的岩石,手脚并用,几个起落间,灵巧地降落到谷底。
地面上,打斗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
但仔细看,依然能分辨出泥土中颜色更深的地方,那是浸过血的痕迹。
他径直走向那个藏东西的土坑。
坑里的几个陶罐果然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清晰的凹痕,旁边还有一枚踩扁的“前进牌”烟头。
高建国他们把“化骨水”当做最重要的证物带走了。
陈放从帆布包里,掏出了自己缴获的一小罐“化骨水”。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穿过这片狼藉的山谷,来到谷底另一侧。
这里有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水流潺潺,是从更深的山里流淌出来的。
最终会蜿蜒着汇入“活阎王”山谷所在的区域。
他拧开陶罐的木塞,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立刻散发出来。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倾斜罐口,将里面黏稠的淡黄色液体,倒出了一小半。
液体没有直接入水,而是被他精准地倒在了一处被溪水常年冲刷的岩石缝隙中。
这样一来,药水会随着岩石的缝隙,缓慢、持续地渗透进溪水里,而不是一下子被冲走。
剂量,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
这点分量,不足以对下游的水源造成大范围的毒害。
但只要那伙人取水饮用,或者用来清洗东西,就一定能闻到这股他们最熟悉的味道。
“教授”……
陈放心里默念着这个代号。
一个心思缜密、心黑手辣的“文化人”,往往比亡命徒更加多疑。
当他在自己的老巢里,发现自己独门秘制的“化骨水”出现在水源中时,他会怎么想?
他不会认为是外敌打进来了,因为那太不可思议。
他只会怀疑,他身边的某个人,在给他下毒,或者是在向他发出警告。
而那三个侥幸逃回去的老疤、阿彪、李三,将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盆脏水,陈放给他们泼定了。
他要让“活阎王”的山谷,从内部,先乱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将陶罐塞好,用溪边的泥土将那道岩石缝隙重新掩盖,抹去了所有痕迹。
随即,一阵低促的口哨声响起,潜伏在山谷各处的犬队迅速集结。
陈放领着它们,没有片刻停留,迅速朝着下一个目标——“迷魂坡”进发。
“迷魂坡”是老乡们口口相传的一处地方,据说进去的人很容易迷失方向。
当陈放抵达附近时,发现这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前段时间的特大山洪,彻底改变了这里的地形。
一大片原本是低洼林地的区域,此刻变成了一片广阔的沼泽。
墨绿色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表面看去,水草丰美,和寻常的湿地没什么两样。
但陈放只是看了一眼,就停下了脚步。
他捡起一根枯长的树枝,用力朝前方一片看起来很坚实的草地插去。
那根两米多长的树枝,竟然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力,就这么直挺挺地被吞了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冒。
下面,是能吞噬一切的烂泥。
黑煞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似乎想上前去闻闻那根消失的树枝,被陈放一声低喝制止了。
“退后!”
黑煞庞大的身躯一个激灵,立刻乖乖地缩了回来。
这片新形成的沼泽,比山里的任何猛兽都要危险。
陈放的脑子里,迅速闪过那张手绘的地图。
这片沼泽,恰好位于“活阎王”山谷东侧的密林之外。
如果,能把那伙人引到这里来……
陈放在这片致命沼泽的边缘地带,不着痕迹地做了几个标记。
随后,他领着犬队继续深入。
这次他没有再沿着山脊行走。
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秘的路线——贴着山体的阴影,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穿行。
这里的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绵软无声。
但随之而起的,便是无数细小的飞虫。
追风在他前方几米外开路,青灰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间时隐时现。
黑煞和磐石,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庞大的身躯不时要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205章 瀑布之后,别有洞天!
陈放额头渗出细汗,山里的蚊虫像是疯了一样往人身上扑。
他没理会那股子烦人的痒意,只是偶尔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目标明确——“活阎王”山谷的西侧。
根据他脑海中的地形图推演,那里应该是一面高耸的玄武岩悬崖。
正面攻不进去,东侧是山洪冲出的致命沼泽。
那么,唯一的变数,就可能出现在这看似绝路的悬崖上。
又行进了大约一个钟头,前方传来了愈发清晰的轰鸣声。
“哗啦啦——”
是瀑布。
巨大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地面都带着轻微的颤动。
陈放抬手,五指并拢,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压。
七条狗瞬间定格,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前方不远处,一道白练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狠狠砸在下方的深潭里,激起漫天水雾。
阳光穿过水雾,形成了一道横跨山涧的彩虹。
陈放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蹲下身,身体的轮廓被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完美遮挡。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雷达突然有了异动。
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先是朝着瀑布的方向转了转。
随即又微微向左侧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在校准方位。
它的鼻翼剧烈地抽动,喉咙里发出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的“嗯嗯”声。
陈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别的狗可能只听到震耳欲聋的水声,但雷达的耳朵能分辨出其中最细微的差别。
它捕捉到的,不是瀑布本身的轰鸣。
而是在这片轰鸣的背景音下,某个位置传来的不和谐震动。
陈放顺着雷达耳朵指向的方向望去。
那里,是瀑布水帘的侧后方,一片被水汽浸润得发黑的岩壁。
从他这个角度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相信雷达的判断。
陈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着犬队里那道最不起眼的黑色身影,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前虚点了一下。
幽灵的身体瞬间压得更低,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岩石的阴影之中。
它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小小的弧线,利用灌木和岩石的掩护,一点点地靠近那片巨大的水帘。
几分钟后。
“嘶…啦…”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瀑布声完全掩盖的刮擦声,从水帘的后面传了出来。
是幽灵的爪子在岩石上划过!
陈放的精神陡然一振!
他回头,对着追风打了个手势。
追风青色的眸子冷静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带着其余五条狗,如六尊雕塑般守在了原地。
陈放自己则压低身子,也学着幽灵的样子,灵巧地在岩石间穿行,迅速抵达了瀑布的边缘。
“哗——”
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瞬间让他浑身湿透,那股寒意,在八月酷暑中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咬着牙,顶着巨大的水压,强行挤进了水帘的后面。
眼前豁然一黑!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被隔绝了一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一股混合着水腥和苔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竟然真的是一个天然的洞穴!
幽灵正安静地蹲在洞口,黑色的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这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山洞,而是一道天然形成、垂直向上的岩石裂缝。
缝隙极窄,最宽处也仅能容一人通过。
岩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哪里是路!
分明是一道绝壁天堑!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这种景象只会掉头就走。
但陈放的眼中,却迸发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兴奋。
他脱掉湿透的上衣,拧干水,随手搭在肩膀上,露出了并不壮硕但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随即,又看了一眼身手矫健的幽灵,用下巴指了指上方。
“走。”
幽灵立刻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四肢并用,爪子在湿滑的岩壁上寻找着极其微小的凸起,竟如履平地般,飞速向上攀爬而去。
陈放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他的双手、双脚,乃至膝盖和手肘,都成了攀爬的工具。
后背紧紧贴着一侧的岩壁,用摩擦力来稳定身形。
双手则在另一侧寻找着可以借力的缝隙。
这是一个极为消耗体力的过程,每向上移动一米,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岩缝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透下来的一丝微光,作为唯一的指引。
不知道爬了多久,当陈放感觉自己的手臂肌肉已经开始发酸时,头顶的光亮豁然开朗!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手臂猛地一撑,整个身体从狭窄的岩缝中翻了上来!
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当他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饶是以他的心性,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正站在悬崖的顶端!
而他的脚下,就是那个令剿匪队折戟沉沙、血染山路的“活阎王”山谷!
整个葫芦形的山谷,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山谷唯一的石缝入口,能看到入口后面歪歪扭扭搭建的几个窝棚。
甚至能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的匪徒,正围在一堆篝火旁,似乎在烤着什么东西。
陈放迅速趴下,身体隐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画的密密麻麻的牛皮纸地图和炭笔。
飞快地将这里的地形、匪徒的窝棚位置、火力点分布,一一精准地标注了上去。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个身材干瘦、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其中一个窝棚里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陶罐。
“教授”。
陈放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了这个代号。
手中的炭笔在牛皮纸上“教授”出现的窝棚位置上,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标记。
那个男人绕到窝棚后面,将陶罐里的东西倒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坑里。
即使隔着这么远,陈放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熟悉,刺鼻的酸腐气味。
陈放的动作并没有停下,炭笔在牛皮纸上飞快移动,将山谷内每一处可能的岗哨、火力死角、匪徒的活动规律,全部用不同的符号标注清楚。
画完最后一笔,陈放将炭笔小心收好,把这张凝聚了他所有心血的牛皮纸卷起,塞进了帆布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原地趴了足足十分钟。
确认山谷里再无任何新的变化后,才对身边的幽灵打了个手势。
第206章 瀑布后面有条路!
幽灵黑色的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道垂直的岩缝之中。
陈放看了一眼悬崖下方,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原路返回。
他贴着悬崖边缘,向着侧面匍匐移动了上百米,找到了一处被茂密藤蔓覆盖的缓坡。
他拽了拽藤蔓,确认其足够结实后,双手双脚并用,如同一只在山林里生活了多年的老猿,迅速地滑了下去。
追风、黑煞它们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阵型,像六尊沉默的雕塑,守在瀑布外围的密林阴影里。
陈放和幽灵的身影出现,追风只是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嗯”声。
陈放没有停留,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一人七狗,再次融入了茫茫林海。
回去的路,他选择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抹去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在经过一条山溪时,他停下来,用冰冷的溪水擦去脸上的泥污和汗水,又将身上被刮破的几个口子用烂泥重新涂抹了一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经过了一场艰苦的跋涉。
当陈放带着一身泥水和疲惫,从暮色的山林里走出来时。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原本聚在一起抽着旱烟、低声议论的村民,不约而同地掐灭了烟锅,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恐慌,是一种会传染的情绪。
剿匪队血淋淋的失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放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好奇、恐惧混杂的目光,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临时指挥所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高建国靠在椅子上,一条胳膊吊着绷带,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快要烧到指头的烟。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可那上面关于“活阎王”山谷的标注,却只有一个代表着极度危险的红色圆圈,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王长贵盘腿坐在炕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整个屋子被他熏得烟雾缭绕。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陈放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回来了?”王长贵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高建国也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急切。
“情况怎么样?”
陈放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走到桌前,将肩上的帆布包取下,只说了一句。
“路,找到了。”
高建国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毫不在意。
“在哪儿?!”
陈放没说话。
他从帆布包的最里层,掏出了一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将那卷东西在桌子中央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质地粗糙的牛皮纸。
当看清纸上内容的那一刻,整个指挥所,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屋里几个原本坐着的公安和民兵干部,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脸上挂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是一张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战术解剖图!
和桌上那张官方军事地图的粗犷线条不同,这张手绘的牛皮纸地图,精细得可怕。
山谷的葫芦状轮廓,被精准地勾勒了出来。
唯一的石缝入口,后面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窝棚,都被画得清清楚楚。
更让高建国头皮发麻的是,地图上标注出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细节!
“这……这都是你画的?”他的声音干涩。
陈放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一根烧过的火柴棍,指着地图上的西侧。
“高队长,正面入口有重火力,还有炸药,硬闯是送死。”
他的火柴棍,指向了一道从悬崖上奔腾而下的瀑布。
“路,在这里。”
他点了点瀑布水帘的后方,“水帘后面,是一道天然的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攀爬。”
“岩缝是垂直向上的,大概有……二三十米高。”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个年轻的公安忍不住失声叫道:“二三十米?!还是垂直的?!”
“那不就是绝壁吗?人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陈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难,但能上。”
他平静地补充道:“我上去了。”
那名年轻公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王长贵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光彩。
他将烟袋锅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吐出一口浓烟,慢悠悠地说道:“我早就说过,山里的本事,不是书上能学来的。”
高建国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
他的视线,牢牢地钉在那条被陈放称之为“路”的岩缝上。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员,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条路的价值。
一旦能从这里上去,就等于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所有正面的防御,都将形同虚设!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因为激动,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声音沙哑地问道:“这里,东边这片,你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是什么意思?”
陈放的火柴棍移了过去。
“这里是‘迷魂坡’,山洪过后,地形完全变了,形成了一大片新的沼泽。”
“表面看是草地,下面全是能吞人的烂泥,比熊瞎子还危险。”
他抬起头,迎着高建国的视线。
“高队长,这张图,能看懂吗?”
高建国猛地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陈放,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能懂!”
他猛地一转身,对着身后的通讯员吼道:“马上!把周毅和二队的张队长给我叫过来!”
“紧急作战会议!”
整个指挥所,瞬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高建国忽然转过身,对陈放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陈放同志!我代表组织,代表牺牲的同志,谢谢你!”
陈放没有躲闪,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他平静地说道:“高队长,路虽然找到了,但爬上去需要时间,动静也不可能完全没有。”
“我担心,只靠我们这一路奇袭,还不够保险。”
高建国眉头一拧,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放脸上:“你有什么想法?”
第207章 陈放提议,声东击西!
陈放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落在了东侧那片被他画上问号的“迷魂坡”区域。
“高队长,你看这里。”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这伙人所有的防御,都堆在了谷口。”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西边的悬崖摸上去。”
“但同样的,他们对自己后方,特别是这片地形复杂的东侧山林,也必然有防备。”
高建国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
陈放干脆利落的说道:“在我们从西边主攻的同时,必须有一支队伍,在东边给他们制造足够的压力,把他们的注意力,甚至是兵力,都牢牢吸过去!”
“对啊!佯攻!”
一个公安干部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只要东边枪声一响,那帮龟儿子肯定以为咱们要从林子里硬冲,注意力就全被牵制了!”
“这法子好!这是咱们部队上打仗的老法子!”
隔壁二队的民兵队长张麻子也兴奋地搓着手,嗓门洪亮。
高建国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
陈放的提议,不仅点醒了他,更让他看到了完美的战术闭环。
他光想着如何靠奇袭一击制胜,却险些忽略了为奇袭创造最有利的窗口期。
“说得对!”
高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脸上的兴奋不减反增,“佯攻是必须的!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主攻队伍的安全和成功率!”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民兵队长张麻子的脸上。
“老张!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挑一个班最机灵的小伙子,动静要搞得大,但人绝对不能有事!”
“保证完成任务!”张麻子一挺胸膛,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能参与这么重要的行动,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就在这时,陈放又开了口。
他眉毛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高队长,王书记,我多句嘴。”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致命的沼泽,语气沉重了几分。
“这片‘迷魂坡’,情况比地图上画的要复杂一百倍。”
“山洪把路都冲烂了,到处都是能吞人的烂泥坑。”
“我今天从那边过来,差点就陷进去了。”
“如果佯攻的同志不熟悉路线,冒然闯进去,别说制造动静了,恐怕自身都难保。”
“那我们的计划,可就全完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兴奋上。
张麻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知道陈放说的不是假话,山里的凶险,他们这些本地人最清楚。
高建国的脸色也重新变得凝重。
他看向陈放,语气里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请教的意味:“那依你看,怎么办?”
陈放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样吧,高队长。”
“我去跟佯攻队的同志们当面交代一下。”
“我亲自给他们画一条路线,保证他们能安全地抵达指定位置,又能恰到好处地把动静传到山谷里去。”
“另外,怎么打,怎么撤,里面的门道也得跟他们讲清楚,这不是打兔子,不能凭着一腔热血瞎冲。”
王长贵吧嗒抽了口烟,赞许地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小子,办事就是稳妥。
高建国更是感激不已。
“好!太好了!”
“陈放同志,你想得比我们都周到!”
他用力拍了拍陈放的肩膀,“那你辛苦一趟,务必把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
“应该的。”
陈放应了一声,拿起一张空白的纸和炭笔,跟着张麻子走出了指挥所。
院子里,张麻子已经把人拉了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铁柱,长得人高马大,一脸憨厚。
听说陈放是高队长特意派来交代任务的“参谋”,立正的姿势绷得像根木头。
“陈……陈放同志,您说,我们保证听指挥!”
陈放和善地笑了笑。
他将赵铁柱拉到一旁的石桌边,把纸铺开。
“赵班长,你们这次的任务,关系到整个行动的成败,也关系到主攻同志们的生死,非常重要。”
赵铁柱一听,腰杆挺得更直了:“您放心!我们豁出命去也要完成任务!”
“命不能豁。”
陈放摇了摇头,炭笔在纸上落下,“你们的任务是佯攻,不是送死。”
“关键在一个‘巧’字。”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画着。
“你们看,从这个山坳进去,沿着这条溪边走……”
他画得极为详细,每一个转折,每一处参照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大概走一里地,会看到一颗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松树,从那里向左拐,穿过一片桦树林……记住,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别踩烂泥。”
赵铁柱和几个凑过来看的民兵,都看得连连点头,把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心里。
最后,陈放的笔尖,在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圈。
“这里,就是你们的射击阵地。”
“是一处高地,视野很好,声音也能传得远。”
“你们到达后,就地隐蔽,等待信号。”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赵铁柱,加重了语气:“记住,行动的信号,不是枪声,是一种特殊的鸟叫声。”
说着,他将两根手指放在唇边,微微鼓起腮帮,一声清亮又诡异的鸟鸣划破夜空。
“啾——啾——啾——啾啾。”
三长两短,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愣。
“等你们听到这个声音,就立刻朝天鸣枪,打三发。”
“然后原地等待五分钟,再打三发。”
“打完之后,一秒钟都不要停留,立刻沿着原路返回!”
陈放的眼神变得锐利,“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不要交火!”
“你们的任务就一个,跑!”
赵铁柱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大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好。”
陈放点了点头,将那张“安全路线图”交到赵铁柱手里。
交代完一切,陈放回到了指挥所。
高建国正在和几个骨干交代着主攻的细节。
看到陈放回来,他立刻问道:“怎么样?都交代清楚了?”
陈放一脸平静地点头:“放心吧,高队长。”
“他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208章 夜战深山,三长两短!
夜,愈发深沉。
前进大队的村庄里,只有大队部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院子里,两支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在寂静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一边,是高建国亲自带领的七人主攻队,个个都是从局里挑出来的精干力量,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另一边,是民兵班长赵铁柱带领的十人民兵,人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和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高建国走到两队人马中间,声音压得极低,做了最后一次动员。
“同志们!山里的毒瘤,就在今晚铲除!为牺牲的同志报仇!行动!”
一声令下。
两支队伍,一左一右,像两滴墨水融入黑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村子,朝着漆黑的深山进发。
午夜的深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林间哭嚎。
两支队伍在岔路口分开,一支向西,一支向东,很快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东路,民兵佯攻班。
赵铁柱紧紧攥着怀里那张牛皮纸地图和冰凉的步枪枪身,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执行如此要紧的“军事任务”。
身后跟着的九个弟兄,也都是大队里选出来的壮小伙,一个个既紧张又激动,脚下踩着枯枝败叶,发出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都给老子把脚步放轻点!”
赵铁柱压低声音回头呵斥了一句,“想把熊瞎子招来咋地!”
他借着林间缝隙透下的微弱星光,对照着陈放画的地图,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方向。
这图,简直神了!
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参照物,都分毫不差。
他们几乎没走一点冤枉路,就顺利地穿过了最容易迷路的外围林区。
这让赵铁柱对陈放的敬佩,又加深了几分。
“看到没,前面就是那棵歪脖子松树!”
一个叫李二娃的民兵眼尖,指着前方一个模糊的黑影,兴奋地小声嚷嚷。
赵铁柱心头一振,连忙凑过去看。
果然,一棵巨大的松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其中一根主干从中间断裂,正是被雷劈过的痕迹。
“没错!就是这儿!从这里左拐!”
赵铁柱信心大增,领着队伍拐进了旁边一片更为茂密的桦树林。
林子里的光线更暗了,空气也变得潮湿而微凉,带着一股植物腐烂的气味。
他们谁都不知道,在身后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上,幽灵和踏雪两道黑色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蹲在粗壮的树杈上,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前进。
……
西路,主攻突击队。
如果说东路是一群初次离巢的家雀,那西路就是一群在夜间捕猎的饿狼。
队伍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高建国和那几名身经百战的老公安,跟在陈放身后,每个人都将自己的呼吸和脚步调整到了极致。
但他们越是努力,心中就越是翻江倒海。
走在最前面的陈放,在盘根错节的林地间穿行,脚掌落地无声,仿佛整个人没有重量。
而他身后的那几条狗,更是邪门。
特别是那条叫“追风”的青狼串串,和那两条叫“磐石”、“黑煞”的巨犬,庞大的身躯在树影间滑动,安静得像三个移动的影子。
高建国自问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论山地行军,他有绝对的自信。
可跟在陈放身后,他感觉自己笨拙得可笑。
“哗啦啦——”
前方传来的水声越来越响,巨大的轰鸣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瀑布,到了。
当他们终于走出密林,看到眼前那道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的巨大白练时,饶是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公安干警,也齐齐变了脸色。
“老天爷……”
一个公安喃喃自语,“这……这他娘的怎么上去?”
巨大的水流狠狠砸进下方的深潭,激起的水雾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高建国转过头,看向陈放,目光里全是询问。
陈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两根手指放进嘴里。
“啾——啾啾——啾——啾!”
一声尖锐而独特的鸟鸣,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清晰地传了出去。
三长两短。
是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指了指那片被水帘覆盖的黑色岩壁,对高建国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然后第一个弯腰,顶着巨大的水压,一头扎进了瀑布后面。
高建国咬了咬牙,对着身后的队员一挥手,也跟着钻了进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东侧,“迷魂坡”。
赵铁柱正领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潮湿的草地上行进。
“都精神点!按陈放同志说的,射击点就在前面那片高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给弟兄们打气。
他们已经能隐约看到前方地势抬高,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圆圈。
就在这时。
“啾——啾啾——啾——啾!”
一阵极其古怪的鸟叫声,从遥远的西边传来,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赵铁柱浑身一个激灵!
“是信号!是信号!”
他激动地压低了声音,“快!上高地!准备开枪!”
十个民兵立刻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看起来无比“安全”的射击阵地冲了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赵铁柱,已经看到了高地上那几块适合作为掩体的石头。
他兴奋地大喊:“就那儿!快!准备……”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一个跑在他侧后方,名叫孙二牛的民兵,脚下那片看起来结结实实的草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了下去!
就像地面张开了一张看不见的嘴!
孙二牛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半个身子就瞬间被墨绿色的烂泥吞了进去!
“二牛!”
赵铁柱目眦欲裂,脑子一热,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拉他。
第209章 沼泽吞人,幽灵踏雪力挽狂澜!
“别动!”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赵铁柱身后传来。
是队里年纪最大的老民兵,王栓子。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惨白如纸,枯瘦的手臂爆出青筋,死死拽住了赵铁柱的胳膊。
王栓子颤抖的手指着前方那片不断冒着恶心气泡的泥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沼泽!是吃人的烂泥塘!”
赵铁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冰凉。
他眼睁睁地看着,二牛在墨绿色的泥潭里绝望地扑腾着。
他双手在空中乱抓,可每一次都是徒劳的挣扎,只会让自己下陷得更快。
“救我……救我啊……班长……”
孙二牛的哭喊声,在山林里显得那么刺耳,那么无助。
恶臭的淤泥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窒息,开始变得含混不清,只剩下微弱的“救……救……”声。
跟在后面的几个民兵,早就吓傻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
另一个则绝望地尖声喊着:“二牛!二牛啊!”
赵铁柱此时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放交代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叮嘱,此刻都化作了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记住,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别踩烂泥。”
他……他们,为了抢那几秒钟的时间,为了尽快到达射击点,根本没在意脚下!
巨大的愧疚与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完了。
就在赵铁柱即将被绝望吞噬,准备不顾一切冲过去的时候。
“呜——”
一声低沉、冷静,不带任何情绪的轻哼,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赵铁柱猛地回头。
两道黑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正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没有因为眼前的惨状而发出半点焦躁的吠叫。
幽灵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赵铁柱的面前,将嘴里叼着的一根足有儿臂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坚韧藤蔓,轻轻放在了他脚下。
随即,它用鼻子朝着孙二牛的方向拱了拱,那双在夜色中泛着青光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赵铁柱。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铁柱看着幽灵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陈放……
陈放同志他算到了!
他算到我们可能会出事!
这两条狗,都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后手!
这个念头,让赵铁柱打了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福至心灵般地一把抓起了地上的藤蔓。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踏雪,已经绕着沼泽边缘飞速奔跑起来。
它的动作极快,四只雪白的爪子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最后,它在一处距离孙二牛最近,地面看起来最为坚实的土坡上停下,扭头冲着赵铁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吠叫!
“汪!”
吓傻的民兵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瞬间从僵直的状态中活了过来。
“快!绑树上!”
“拉紧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行动起来。
几个人冲过去,将藤蔓的一端死死缠绕在远处的歪脖子松树树干上。
赵铁柱则抓着藤蔓的另一头,疯了一样冲到踏雪标示出的那个土坡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藤蔓朝着泥潭中的孙二牛扔了过去。
“二牛!抓住!!”
在泥潭里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孙二牛,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睁开眼,在藤蔓落下的瞬间,胡乱地抓住了它。
“拉——!”
赵铁柱嘶吼着,双手死死攥住藤蔓,整个身体向后仰去,脚后跟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王栓子和其他几个民兵也扑了上来,一个抱住一个的腰,排成一列,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一!二!拉!”
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那根坚韧的藤蔓被绷得笔直。
孙二牛的身体,终于被一点、一点地,从那死亡的泥潭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哗啦——”
他像一坨烂泥被甩在坚实的草地上,浑身裹满了腥臭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忍不住地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着,吐出来的全是黑绿色的泥水。
人,总算是保住了。
赵铁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股更深的绝望就将他淹没了。
佯攻……失败了。
刚才又是惨叫又是呼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别说完成任务了,没把匪徒招来都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最关键的是,时间!
他们在这里耽误了太久,西边的主攻队,恐怕已经……
赵铁柱的心,沉到了谷底,一片死灰。
……
“哗——”
震耳欲聋的轰鸣瞬间吞噬了一切。
高建国一头扎进水帘的刹那,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灌进身体,让他瞬间打了个哆嗦。
瀑布的水压大得惊人,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狼狈地朝前扑了两步,脚下被湿滑的苔藓一绊,险些摔倒。
等他好不容易站稳,那股恐怖的轰鸣声已经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回响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一个被水帘完全遮蔽的天然洞穴。
更准确地说,是一道垂直向上、深不见底的漆黑岩缝。
缝隙极窄,最宽处也就能勉强挤进一个人。
岩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混杂着水腥和腐烂植物的阴冷气息。
跟在他身后钻进来的几名公安,有一个算一个,脸色全都变了。
“这……这就是路?”一个叫小马的年轻公安,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他仰头看着那道仿佛通往地狱的裂缝,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这哪里是路!
这分明就是一道天然的绝壁天堑!
第210章 这窝棚,是炸药库!
陈放没有理会身后传来的抽气声,只是解下背上的火铳,斜挎在胸前。
然后对着身后的追风,用下巴轻轻点了点上方。
追风青灰色的身影一闪,四只爪子在近乎九十度的岩壁上轻巧地一蹬。
几个起落间,就消失在了上方的黑暗里,只留下一阵细微的碎石滚落声。
这堪称鬼魅的一幕,让那几个刚刚还心存疑虑的公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放看也没看他们,双手抓住岩壁上的凸起,双脚发力,整个身体便如同壁虎般贴了上去。
“跟上!”高建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率先抓住一块还算干燥的岩石,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提了上去。
攀爬,比想象中艰难百倍。
岩壁湿滑无比,到处都是滑腻的青苔,几乎找不到一个能完全吃力的落手点。
水流冲刷出的锋利棱角,像刀子一样,稍不留神就会在手掌上划开一道口子。
更要命的是,许多看起来很结实的石块,实际上已经被水流侵蚀得松动了。
一用力,就会带着一阵哗啦啦的碎石滚落深渊。
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汗水和瀑布溅起的水雾混在一起,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啊!”
一声压抑的惊呼突然从队伍下方传来!
走在队尾的年轻公安小马,脚下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碎裂,他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坠!
“小马!”
走在他上方的高建国反应极快,猛地转身,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了小马下滑的胳膊!
巨大的拉扯力瞬间传来,高建国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要被活生生撕裂一般。
他受伤的右肩狠狠撞在岩壁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右臂上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
小马半个身子悬在漆黑的深渊之上,下面是十几米高的乱石和深潭。
他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在空中胡乱蹬踹,却根本使不上力。
“别……别放手……高队……别放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彻底慌了神。
“给老子闭嘴!抓稳了!”高建国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撑着,但单臂的力量终究有限,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下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根粗实的麻绳从上方垂了下来,精准地落在了小马的面前。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陈放已经攀到了岩缝的顶端,正单手抓着岩壁,另一只手往下扔绳子。
“抓紧。”
陈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小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绳子在自己腰间缠了几圈,死死抓住。
高建国这才松了口气,感觉整条左臂都快没了知觉。
陈放将绳索的另一端,牢牢固定在上方一块巨大的凸起岩石上,还用力拽了拽,确认万无一失。
有了绳索作为辅助,剩下的人也安全了许多。
他们相互配合着,艰难地向上挪动。
当最后一个人,高建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上悬崖顶端时。
他整个人都虚脱了,直接瘫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他几名公安也是差不多的状态,一个个东倒西歪,脸色苍白,劫后余生。
清冷的月光洒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们……我们上来了……”
高建国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向前爬了几步,拨开身前的一丛灌木。
下一秒,整个葫芦形的山谷,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他的视野之下!
山谷里,几个歪歪扭扭的窝棚亮着微弱的油灯,如同鬼火般在夜色中摇曳。
一口大锅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肉的香气。
几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匪徒,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嘴里骂骂咧咧,似乎在抱怨着什么。
而在山谷唯一的石缝入口方向,还有两个匪徒正端着枪,警惕地朝着东边的方向张望。
他们的后背,对悬崖顶端的众人来说,是毫无防备的活靶子!
高建国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队员压低声音,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
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了兴奋的潮红。
他们迅速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准备给这伙亡命徒来一次致命的背刺。
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高建国深吸一口气,举起了他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正要猛地挥下,下达总攻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放。
高建国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异常凝重。
他伸出手指,指向下方一个远离火堆的独立窝棚。
高建国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个窝棚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干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人与周围那些粗鄙的匪徒格格不入,身上甚至还穿着一件虽然皱巴但还算干净的白衬衫。
他手里没有拿碗,也没有拿酒,而是端着一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的半自动步枪。
枪身上,还架着一个黑乎乎的——瞄准镜!
“教授”!
高建国脑子里瞬间蹦出了这个代号!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并没有加入火堆旁的热闹。
他只是走到窝棚前,不慌不忙地举起步枪,通过瞄准镜,仔细地观察着东边山林的动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高建国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
陈放的手指,又从“教授”的身上,缓缓移到了那个窝棚的门口。
他指了指门口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石头。
高建国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
月光下,那块石头的下面,似乎压着几根颜色和周围枯草截然不同的细线……
高建国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雷管的引线!
这个窝棚,他妈的居然是炸药库!
第211章 就是现在,神兵天降!
高建国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在清冷的月光下微微颤抖。
顺着陈放手指的方向,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个独立的窝棚门口。
那几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细线,在月色下泛着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光泽,像毒蛇的信子,蜿蜒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
雷管的引线!
一股寒气从高建国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窝棚,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炸药包!
一旦开枪,惊动了这伙匪徒,那个狗日的“教授”只要轻轻一拉……
高建国不敢再想下去。
完美的突袭计划,在这一刻,变成了进退两难的死局。
“他妈的……”
高建国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右肩的伤口也跟着一阵阵抽痛。
他死死盯着下方,只见那个戴眼镜的“教授”压根没有理会火堆旁喝酒吃肉的手下。
反而不慌不忙地举起了那支带着瞄准镜的半自动步枪。
突然。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子弹呼啸着射向东边的夜空,在山谷间激起一连串空旷的回响。
火堆旁的匪徒们非但没紧张,反而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教授又在吓唬那些泥腿子了!”
一个叫黑皮的光头汉子,一边撕扯着锅里冒着热气的野猪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
“那帮怂货,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摸过来!”另一个叫王二麻子的匪徒附和道。
“教授”缓缓放下枪,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一枪,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高建国的心口上。
东面的佯攻队,根本没起到牵制作用,反而成了人家戏耍的猴子!
打,是同归于尽。
不打,就这么耗下去,一旦天色发白,他们这群人也将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
豆大的冷汗从高建国的额角滑落,顺着他紧绷的下颚线,滴落在草叶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局中,身旁的陈放动了。
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正是之前在山谷里挖出来,那个装过“化骨水”的空陶罐。
陈放将陶罐在高建国面前晃了晃,没说话。
高建国满脸都是不解,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嘶吼:“你干什么?!”
陈放没解释。
他转过头,对着一直安静伏在他脚边的追风,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极其复杂的响动。
高建国身后的几个公安听得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
可追风那双青色的狼瞳里,却闪过一丝清晰的了然。
它无声地点了点头,巨大的身形一矮,四肢发力,悄无声息地蹿了出去,瞬间就消失在悬崖边缘的黑暗之中。
高建国和他的队员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悬崖下方,匪徒们的吵嚷声依旧。
高建国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再次质问陈放到底在搞什么鬼的时候。
“扑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水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下游的溪水边传来!
那声音极大,像是有一头几百斤重的野猪失足滚进了水里。
“什么动静?!”
正在溪边撒尿的王二麻子被吓了一跳,提着裤子骂骂咧咧地朝溪边望去。
紧接着!
“嗷呜——!!”
一声凄厉,惊慌到了极点的犬吠,猛地从落水点炸响!
王二麻子被这声惨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凑过去几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伸长脖子,借着月光朝溪水里望去。
水面上很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扩散。
可空气中,却飘来一股若有若无,让他头皮发麻的熟悉气味。
那是……烧胶皮混合着强酸的刺鼻味道。
王二麻子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鼻子疯狂地抽动着,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下一秒,他像是见了鬼一样,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教……教授!不好了!!”
他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水里……水里有那股烧骨头的臭味!”
“是……是‘化骨水’!是‘化骨水’啊!!”
原本还在喝酒吹牛的几个匪徒,瞬间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惊恐。
“什么?!”
“化骨水怎么会他娘的在下游?!”
就连那个一直守在炸药库门口,稳如泰山的“教授”,脸色也第一次变了!
“化骨水”是他亲自调配的,配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每一份的去向,他都清清楚楚!
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下游的溪水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滋生。
老疤!李三!阿彪!
他们自打上次外出之后就消失不见,音讯全无。
如今看来,他们不仅没死,还背叛了自己!
现在偷偷摸摸的回来,还想要用“化骨水”这招来对付他!
“教授”那张总是挂着儒雅假笑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被背叛的惊疑,扭曲得不成样子,青筋在太阳穴上突突直跳。
他一手提着那杆半自动步枪,一边朝着溪水冲去,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老疤!李三!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悬崖顶上。
高建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匪徒的阵型,乱了!
他们的注意力,全被下游那一声诡异的落水声和“化骨水”的恐慌给吸了过去!
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几名早已蓄势待发的公安干警,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
“就是现在!”
没有丝毫犹豫!
高建国左手抓住绳索,整个人纵身一跃,第一个朝着下方那片混乱的光影滑去。
他身后的队员们紧随其后,七道身影犹如黑夜中的猎鹰,顺着悬崖峭壁,直扑谷底!
“教授”虽被满腔的怒火冲昏了头脑。
可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还是让他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异动。
他猛地抬头,正好看到高建国等人从天而降的身影!
“不好!有埋伏!”
第212章 擒贼先擒王!
“砰!砰!”
“教授”反应极快地抬起枪口,冲着漆黑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刺耳的枪声,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撕碎了山谷的死寂!
“敌袭!!”
守在谷口的两个匪徒瞬间反应过来,对着从悬崖峭壁上滑降而下的黑影,狠狠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两条火舌在黑夜中疯狂喷吐,凶狠地抽打在众人身侧的岩壁上!
碎石崩溅,火星四射!
小马的小腿肚被一块弹射的碎石狠狠砸中,顿时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几乎抓不住手里的绳索。
高建国和他的队员们,瞬间成了悬在半空中的活靶子,进退两难!
“火力压制!打掉那两个机枪手!”
高建国在半空中怒吼,用没受伤的左臂艰难地稳住身体,拔出腰间的手枪奋力还击。
胜利的天平,似乎再一次倒向了这群穷凶极恶的匪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也没有注意,在山谷东侧,两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扑了出来!
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犬吠,动作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了两道模糊的残影!
幽灵的身形几乎贴着地面,无声地绕到一名机枪手的身后。
就在那人全神贯注地朝着半空扫射时。
它猛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上那人的后背,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了他持枪的右手腕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山谷!
那名匪徒只感觉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五指瞬间麻木,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踏雪也到了!
它没有撕咬,而是用自己坚硬的头骨和壮硕的身躯,狠狠撞在另一名匪徒的膝盖外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匪徒发出一声惨嚎,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连人带枪一起翻滚在地,抱着腿痛苦地哀嚎起来!
两个最关键的火力点,在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瞬间哑火!
压制火力一消失,高建国等人再无阻碍!
他们飞速滑降至地面,落地后立刻翻滚寻找掩体,与剩下的匪徒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一时间,山谷里枪声大作,火光四射!
陈放是最后一个滑下来的。
他没有参与到那片混乱的枪战中。
他的眼睛,从始至终,都锁定在那个因为侧翼被袭而陷入惊怒交加的“教授”身上!
擒贼先擒王!
“教授”几乎在同一时间也发现了他。
他猛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放的眉心!
就在他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前一刹那!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风雷之声,从侧面的阴影中狂飙而至!
是追风!
“砰!!”
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
“教授”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感觉自己的侧腰像是被一截狂奔的火车头迎面撞上!
一股恐怖的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硬生生地凌空撞飞了起来!
手中的半自动步枪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了旁边的浅滩上。
而他自己,则像一个破麻袋,“噗通”一声,重重砸进了身后那条冰冷刺骨的溪水里!
溪水刺骨,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教授”的骨头里。
他被那股蛮横的冲撞力砸得七荤八素,呛了好几口混着泥沙的冷水。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想从水里爬起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把半自动步枪,就在离他不到两米远的浅滩上。
只要能拿到枪……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
一只巨大的爪子,突然从天而降,按在了枪身上。
“啪。”
“教授”挣扎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眼镜滑落,让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看到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正缓步朝着他走来。
“你……你到底是谁?”
“教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干涩,混合着恐惧与不甘。
因为他想不通,也无法接受。
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巢穴,怎么就被破解了?
陈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走到那支被追风踩住的步枪前,弯下腰,伸手将那支沾满淤泥的步枪从水里捞了出来。
“五六式半自动,七点六二毫米口径,仿的西蒙诺夫SKS。”
“保养得还算用心。”陈放的声音很平淡。
他用手指在冰凉的枪身上轻轻一抹,捻了捻指尖的油渍。
“可惜,枪油用错了。”
“长白山八月天,夜里山谷的湿气能凝成水。”
“你用这种普通的黄油,低温下黏度太大,很容易造成撞针回弹不彻底。”
“关键时候,会卡壳。”
“教授”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陈放的目光,又落到了溪水边。
“硝酸和盐酸,比例三比一,民间叫它‘化骨水’,教科书上,它叫王水。”
“能溶解黄金,自然也能溶解骨头。”
“配方不难,难的是怎么让它稳定。”
“你很聪明,在里面加了少量的甘油和草木灰,增加了溶液的粘稠度,方便涂抹,不容易挥发。”
说到这里,陈放话锋一转。
“但你处理原料的工序太粗糙,里面的杂质太多,导致反应过程很不稳定,所以气味才会这么大。”
“真正的化学,是一门精准的艺术,不是你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土法炼金。”
“你……”
“教授”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最引以为傲的“智慧”,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被贬低得一文不值!
陈放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个山谷,选得不错。”
“葫芦形,只有一个出口,典型的易守难攻。”
“但是。”
陈放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游的方向,“你把含有重金属的剧毒废水,直接排进松花江的支流里,是生怕下游公社的人不生病?还是怕县里的公安找不到借口来查你?”
“一个连最基本的环境保护和痕迹清理都不懂的人,也配自称‘教授’?”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教授”的天灵盖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那副金丝眼镜再也挂不住,从鼻梁上滑落,“啪嗒”一声掉进水里,被溪流冲走。
第213章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周围的枪声,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了下来。
剩下的几个匪徒,在高建国等人的猛攻和幽灵、踏雪神出鬼没的骚扰下,早就没了斗志。
“别开枪!我投降!我投降了!”
一个匪徒率先扔掉了手里的砍刀,高举双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除了几个被打伤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剩下的匪徒全都缴械投降。
高建国捂着不断渗血的右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身后的公安小马等人,用枪指着那些俘虏,动作利索地将他们聚拢到一起,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陈放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
他转过身,将那支冰冷沉重的半自动步枪,递给了走过来的高建国。
“高队长,缴获的。”
高建国下意识地接过枪。
下一秒。
他郑重地,用自己那只没受伤的左手,对着陈放,抬起来,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敬礼。
“陈放同志,我代表组织,代表牺牲和受伤的同志,谢谢你!”
……
剿匪行动大获全胜。
前进大队在沉寂了一周之后,重新变得热闹起来,空气里都飘着一股久违的喜庆味儿。
县里不仅派了卫生所的孙医生来给受伤的民兵治伤,还送来了嘉奖。
作为此次行动最大的功臣,陈放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大队广播里,但实打实的奖励却一样没少,直接堆在了大队部的院子里。
两百斤苞谷面,一百斤大米,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还放着一卷崭新的蓝布,那是五十尺布票。
王长贵把二十张工业券和二百块钱现金塞到陈放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小子,拿着!这都是你该得的!”
三天后,高建国伤势稍好,准备带队返回县城。
临走前,他特意把陈放叫到了大队部。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院子里,引擎突突地响着,司机在驾驶座上等着。
高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前进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陈放。
陈放摆了摆手。
高建国也不介意,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陈放同志,这次的事,县里给你记了大功。”
高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档案里都写着,以后你回城,或者有别的什么想法,这都是你实打实的资本。”
陈放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建国又吸了一口烟,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本事大,不想惹麻烦。”
“放心,你的具体作用,我都按‘机密’处理了。”
“对外,你就是个带路的普通民兵向导。”
高建国将烟头在鞋底上狠狠捻灭,忽然抬起头,那双眸子里透着郑重。
“但我个人,有个不情之请。”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陈放的反应。
“你那张手绘的地图……太重要了。”
“不,应该说,能画出那张地图的你,太重要了。”
高建国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县武装部和边防部队的同志,对长白山深处的地形勘探,一直很头疼。”
“很多地方,我们几十年的老兵都摸不透,贸然进去就是送命。”
“这次的教训,太惨痛了。”
“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当一个真正的‘侦察兵’?”
“组织可以特招!你的档案,我亲自去办!你不用再当知青,直接穿上军装!”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在七十年代,是足以让无数人挤破头的通天大道!
站在不远处的王长贵听得心头一跳,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灼热的光芒。
然而,陈放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高建国,让高建国眼中的热切都冷却了几分。
陈放先是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份看重表示了认可。
“高队长,谢谢组织看得起我。”他的声音不高,很诚恳。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从高建国的脸上,移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我认为,我最大的价值,恰恰在于我不是一个‘侦察兵’。”
高建国愣住了。
这是什么话?
陈放没有让他疑惑太久。
他伸手指了指远方的山峦,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
“高队长你看,侦察兵,得有明确的目标,得有严格的纪律,得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去完成任务。”
“他们是锋利的尖刀,是精准的标尺,必须‘有用’。”
“可我不是。”
陈放摇了摇头,“我就像这山里的风,不知道要吹向哪里。”
“又像这水里的鱼,不知道要游到何方。”
“我每天进山,没有固定的路线,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今天可能为了几朵蘑菇往东走,明天可能为了追一只兔子就拐去了西边。”
“正因为我这种‘无目的’的闲逛,这种在你们看来‘无用’的行为,才能让我偶然间发现被藏起来的化骨水,才能让我无意中找到那条瀑布后的岩缝。”
“一旦我穿上军装,成了侦察兵,我的眼睛里就只剩下‘任务’和‘目标’。”
“我只会盯着地图上的红圈,而忽略掉路边一棵不该出现的植物,忽略掉水里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那样一来,我就不再是我了。”
陈放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安静蹲坐在他脚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警惕与沉稳的追风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追风青灰色的背毛,语气变得柔和下来。
“而且,高队长,它们……”
陈放顿了顿,抬眼看向高建国。
“它们习惯了山林,也习惯了我。”
“它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追风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用头轻轻蹭了蹭陈放的裤腿。
第214章 不攥在手里,才最有力量!
高建国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陈放,心里最后一点“说服”的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我……明白了。”
高建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苦笑。
“是我着相了。”
他抬起手,沉重地拍在陈放的肩膀上。
“你放心,你的档案,我会亲自处理,保证不会有任何人因为这次的事来打扰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高队长!”
王长贵在后面急切地喊了一声,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陈放,又指着高建国,一副“你再劝劝啊”的着急模样。
高建国摆了摆手,没有回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缓缓启动,碾过院子里的泥土,车轮卷起的尘土混着一股子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前进大队的社员们远远地围着,伸长了脖子,但没人敢靠近。
车子开到院门口,突然停了下来。
发动机依旧在“突突”地轰鸣着。
后座的车窗,被一只缠着绷带的手摇了下来,高建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再次出现。
“对了。”
高建国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教授’的事,还没完。”
陈放原本正低头,用手指梳理着追风脖颈上柔软的绒毛,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高建国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审讯的时候,他提到了一件事。”
“他的一部分‘研究资料’,在他被抓之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买家’,提前取走了。”
‘买家’?
‘研究资料’?
陈放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高建国加重了语气:“你守着这片山,多加小心。”
说完,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然后摇上了车窗。
绿色的吉普车发出一声咆哮,一头扎进了通往县城的土路,很快就消失在远方的烟尘里,只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印。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车内。
年轻的公安小马透过后视镜,看着陈放越来越小的身影,终于憋不住了。
“队长,就……就这么算了?”
“特招进部队,档案直接转,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来的好事啊!”
“他……他怎么就……”小马想不通,也替陈放觉得可惜。
开车的司机,一个叫老刘的三十多岁公安,也叹了口气:“是啊高队,这小子是块好料,搁在村里当知青,屈才了。”
高建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肩的伤口一阵阵地抽痛。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你们,看不懂。”
他睁开眼,眸子里闪着深邃的光。
“把他招进队伍里,就像把一头真正的狼王,关进铁笼子里。”
“每天喂他三斤肉,给他最好的窝棚,又能怎么样?”
高建国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他那身在山林里腾挪闪躲的本事,那种能听懂风声、看懂水流的直觉,就全都废了。”
小马和老刘听得一愣一愣。
高建国继续说:“让他做山里的‘风’,做水里的‘鱼’,对我们来说,价值更大。”
“以后,这片林子,我们等于多了一双顶尖的眼睛。”
“有些时候。”
高建国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攥在手里的,才最有力量。”
车里的两人陷入了沉思,反复咀嚼着队长这番话里的深意。
……
大队部的院子里。
随着吉普车的远去,那股压抑的气氛终于散了。
王长贵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那件湿透的汗衫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走到陈放身边,抬起布满老茧的巴掌,在陈放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有种!”
老支书的声音里,带着欣慰又带着一丝惋惜。
“你放心!只要我王长贵还在前进大队当一天支书,就没人敢给你小鞋穿!”
陈放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王长贵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
刚才还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社员们,一下子活了过来。
“陈放哥!我的亲哥!”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孙二狗。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跑得急,纯粹是激动,看向陈放的表情,简直像在看下凡的神仙。
“县里公安的头头,高队长!他给你敬礼!‘唰’一下,比咱民兵训练的时候可标准多了!”
他说话的声音又大又亮,唯恐别人听不见,生怕这份荣耀旁落了。
随着他这一嗓子,社员们彻底放开了胆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院子里瞬间变得比赶集还热闹。
“陈知青,好样的!给咱前进大队争光了!”一个憨厚的庄稼汉子,手里还攥着镰刀,大声嚷嚷着。
“这下看哪个狗日的还敢来咱这山里横晃!”
“多亏了你啊,不然咱这日子都过不安生!”
一个头发花白老太太,步履蹒跚地从人群里挤进来,不由分说地从篮子里掏出三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硬往陈放怀里塞。
“好孩子,拿着!给你补补身子!看你瘦的!”
“这可是我家那老母鸡攒了好几天的,专门给你下的!”
陈放想推辞,可老太太手劲儿大得出奇,态度更是强硬。
“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老婆子!”
陈放只好收下,轻声说了句:“谢谢大娘。”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扎着头巾的媳妇儿,红着脸塞过来一把刚掐的嫩南瓜藤。
另一个汉子,直接把自己身上挂着的水壶解下来递给他。
他们不善言辞,却用着最质朴,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佩。
陈放被围在中间,面对着一张张热情又真诚的脸。
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人群外围,知青点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李晓燕和王娟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羡慕和震撼。
瘦猴和吴卫国则是满脸的敬畏,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
他们悄悄对视一眼,都在庆幸当初没有跟着赵卫东一条道走到黑,不然现在怕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李建军,咧着嘴,由衷地替陈放高兴,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傻乐。
第215章 财帛动人心,反手收人心!
陈放被一张张质朴热情的脸庞包围着,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
有温热的鸡蛋,有沾着露水的瓜果,甚至还有一小撮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烟叶。
他没有推辞,只是挨个点头,轻声道谢。
这些东西不值钱,但这份心意,很重。
“都静一静!静一静!”
王长贵终于从那股混杂着欣慰和惋惜的复杂情绪里回过神来。
他走到台阶上,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地磕了两下,清脆的响声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陈放身上,转移到了老支书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
“老徐!”王长贵喊了一声。
徐长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他先是看了一眼陈放,才清了清嗓子。
“经公社和县里研究决定,鉴于陈放同志在协助公安机关剿匪行动中的突出贡献,特给予以下嘉奖!”
徐会计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院子里,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奖励,前进大队知青陈放同志——苞谷面,二百斤!”
“轰!”
人群炸了。
“二百斤!我的天老爷!”
一个叫王二嫂的婆姨失声叫了出来,掰着指头飞快地算着,“俺们家五口人,省着吃能吃小半年!”
“我没听错吧?是二百斤?”
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分个三四百斤口粮。
这一下子,就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半年的辛苦!
徐会计没理会众人的惊呼,稳了稳心神,继续念道:“大米,一百斤!”
如果说苞谷面是震惊,那大米就是震撼了。
院子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在这年头,大米是精贵东西,只有孩子过周岁、家里办大事才能见着影儿,一百斤大米,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
“布票,五十尺!”
“工业券,二十张!”
“以及……”
徐会计深吸了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一项,“现金,二百块!”
“嘶——”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二百块钱!
一个壮劳力在大队里干一天,也就挣八个工分,一个工分顶天了算一毛钱,一天八毛。
二百块钱,得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羡慕,嫉妒,火热,几乎要凝成实质,将陈放洞穿。
这笔奖励,对在场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能彻底改变生活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可以盖新房,可以娶媳妇,可以买一台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全村人面前风风光光地骑上好几年!
然而,陈放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狂喜。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到徐会计念完。
他迎着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从人群中走到王长贵的面前,开口了。
“支书。”
“嗯?”王长贵看着他。
“这一百斤苞谷面,还有那五十斤大米。”
陈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指了指堆在院子里的粮食,“就直接入大队的账吧。”
院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放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而清晰:“剿匪的时候,队里的民兵兄弟有受伤的,这些粮食,给他们补补身子。”
“还有徐会计他们几家,房子塌了,日子难过,也从这里头匀点,帮衬一下。”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爆发!
“好!”
人群里,被救了全家的赵老四猛地一拍大腿,通红着眼眶吼了一嗓子。
“陈知青,敞亮!说得对,不能忘了受伤的兄弟们!”
刚才还满眼艳羡,甚至有些嫉妒的村民,此刻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敬佩和服气。
“陈知青,有情有义!”
孙二狗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看见没!这就是我陈放哥!有能耐,还念着大伙儿!”
王长贵定定地看着陈放,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他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在陈放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脸上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有觉悟!”
他知道,陈放这一手,直接把所有潜在的嫉妒和眼红,全都化解了。
非但如此,还反手收割了一波人心!
王长贵转过身,对着徐会计一挥手:“听见没?就按陈放说的办!”
“马上把粮食入库,登记造册,一斤都不能差!”
“哎!好嘞!”徐会计激动地应着,眼圈都红了。
人群外围,李晓燕和王娟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震撼,羡慕,还有……一种越来越遥远的距离感。
吴卫国和瘦猴则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装满粮食的麻袋,又看了看平静地站在人群中心的陈放,只觉得喉咙发干。
……
喧嚣与热闹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大队部院子里一片狼藉的脚印和久久未散的人气。
知青点的小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夕阳的余晖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泥土地上,犬牙交错。
李建军、吴卫国他们几人,手脚麻利地帮他把剩下的一百斤苞谷面、五十斤大米,还有那卷崭新的蓝布搬进屋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铺位底下。
陈放没有理会这一切。
他从王长贵那里回来,就径直走到了院子角落的狗窝旁,蹲下了身子。
他伸手,托起追风的爪子。
在剿匪时攀爬湿滑的岩壁,坚硬的爪垫边缘磨损得有些厉害,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陈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捻起一点墨绿色的药膏,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涂抹在追风的伤处。
追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安静地任由主人施为。
接着是幽灵和踏雪。
这两个小家伙在行动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此刻蔫蔫地趴在窝边,连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陈放拿出两块风干的野兔肉干,用随身的小刀切成细条,一根一根地喂到它们嘴边。
它们伸出舌头,轻轻卷走,连咀嚼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疲惫。
第216章 紧急抢收,丰收的喜悦!
日子就像山间的小溪,不急不缓地流淌。
剿匪的胜利,给前进大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除了陈放那份惊人的奖励,县里还特批了一批化肥和农药,王长贵乐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
有了陈放分出去的粮食帮衬,几个受了伤的民兵家里日子也好过了不少,连带着整个大队的气氛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祥和。
时间一晃,就从八月底,来到了九月中旬。
地里的玉米,杆子被秋风吹得蜡黄,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把杆子都压弯了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庄稼成熟,即将丰收的甜香。
这天傍晚,知青们刚吃完晚饭,吴卫国和瘦猴正蹲在院子里,回味着晚上那顿加了兔肉丁的野菜糊糊。
李晓燕和王娟则在屋里就着煤油灯缝补衣裳。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安逸。
“滋——啦——”
村头那口大喇叭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王长贵那带着火急火燎般焦躁的声音,响彻在了整个前进大队的上空。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全体社员注意了!”
王长贵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刚刚接到公社气象站的电话,未来三天是晴天,三天后,咱们这片儿,可能有连续半个月的连阴雨!”
“所以,大队部研究决定!从明天开始,全大队进入紧急抢收阶段!”
“所有人,所有劳力,全部下地!”
“咱们要跟老天爷抢时间,抢粮食!”
“今年的玉米和荞麦长得比哪年都好,但要是收不回来,那就是画里的大饼,中看不中用!”
“今年的秋收任务,比往年任何一年都重!”
“重复一遍!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开工!”
“抢收!”
大喇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滋啦”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整个前进大队,在短暂的沉寂后,瞬间“活”了过来。
“哗啦”一声,不知是谁家推开了门。
“他爹!快!把仓房那几把镰刀都拿出来,我找块磨刀石!”
“二柱子!你个兔崽子,别睡了!去把你三叔家的麻袋借几条过来!”
磨刀石摩擦镰刀的“霍霍”声。
女人尖着嗓子的叫喊声。
男人粗声大气的吆喝声。
孩子被吵醒的哭闹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宁静的村庄,瞬间沸腾了起来。
知青点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晓燕刚刚拿起针线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脸上那点红润,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抢收……又是抢收……”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年的秋收,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月亮挂上树梢。
掰玉米,扛麻袋,手指被玉米叶子划得全是口子,肩膀被麻袋磨得血肉模糊,那种骨头里都透着酸软的疲惫感,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吴卫国和瘦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和无力。
只有陈放,依旧平静地坐在狗窝旁的石墩上,用一把旧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黑煞背上油亮的黑毛。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这几个愁眉苦脸的知青,淡淡地开口了。
“都别杵着了。”
“明天开始,你们跟着大队下地秋收,能干多少干多少。”
他的话音一落,李晓燕等人都是一愣。
李建军忍不住问:“陈放,那你呢?”
陈放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投向了院墙外黑黢黢的山林。
“我带它们,巡山。”
“秋收的时候,粮食的香味能传出几十里地。”
“山里的野猪、狍子、黑熊,闻着味儿就都下来了。”
这分工合情合理,所有人都没话说了。
甚至,李晓燕他们心里还隐隐松了口气。
有陈放和他那七条猎犬在,至少不用担心辛辛苦苦收回来的庄稼被野兽给毁了。
众人各自回屋,准备迎接明天的苦战。
院子里,只剩下陈放和七条安静的狗。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风里,除了庄稼的香甜和泥土的芬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前进大队彻底沸腾了起来。
几百号社员,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扛着镰刀,背着麻袋,涌向了村子外那一片望不到头的金色田野。
今年的光景实在太好了。
先前的雨水足,后头的太阳又晒得透,地里的玉米杆子一根根长得比人还高,上面坠着沉甸甸的棒子,个个饱满得像是要炸开。
“咔嚓!”
王大山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看都不看,一抓一个准,手腕一拧,玉米棒子就脱离了杆子,被他“嗖”地一下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他娘的,今年这棒子,一个顶去年俩!”
王大山抹了把汗,咧开大嘴,露出一口被烟叶熏得发黄的牙。
汗水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可没人喊累。
肩膀被麻袋磨得火辣辣的,也没人叫苦。
社员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最朴实、最踏实的喜悦。
陈放的分工,是带着他的七条狗巡山。
他没有下到人声鼎沸的田里,只是领着犬队,沿着玉米地和后山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不急不缓地走着。
追风在他身前三米远的地方,步态沉稳。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护在他的身侧。
雷达则跑在最前面,大耳朵不停转动,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空气中各种复杂的气味。
虎妞跟在他的身后,琥珀色的眼睛警惕的扫视着周围。
幽灵和踏雪,化作两道影子,在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弋。
第一天的抢收结束,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再这么干上几天,今年的口粮就彻底稳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村西头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哭嚎。
“完了——!全完了——!”
那声音,像是被人用刀子捅了心窝,一下子就划破了村庄黎明前的宁静。
是孙二狗他爹孙老汉的声音。
他家分的玉米地,就在最靠后山的那一片。
第217章 口粮被毁,人心惶惶!
当第一个人跑到地头上时,整个人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遍体生寒。
成片成片的玉米杆子,被粗暴地拦腰折断,东倒西歪。
饱满金黄的玉米棒子,被啃得乱七八糟,有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棒子芯,有的被踩进泥里,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土和口水。
满地狼藉,触目惊心。
孙老汉就瘫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双手捶着地,哭得涕泪横流,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粮啊……我一年的指望啊……”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王长贵和几个生产队长赶到时,老支书的脸色,一下子就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却掩不住他眼里的火气。
“韩老蔫呢!去!把韩老蔫给我叫过来!”
不一会儿,韩老蔫背着那杆老猎枪,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直接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仔细查看着地上那些巨大而模糊的蹄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老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蹄子印……前蹄大,后蹄小,是野猪……这一个印子连着一个印子,密密麻麻,还有小的……不像是单个能干出来的。”
韩老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凝重。
“老王,怕是来了一群大家伙。”
“一群?”王长贵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当晚,靠近山边的几户人家,自发地组成了巡逻队,拿着脸盆、铜锣,举着火把,希望能吓退那些看不见的掠食者。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后山深处,一头体型异常巨大的公野猪,烦躁地用它那长满獠牙的吻部,拱着地上的腐殖土。
空气中传来的铜锣声让它有些不耐烦,但那股浓郁的玉米甜香,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地勾着它的五脏六腑。
在它身后,黑压压一片,二三十头大大小小的野猪在黑暗中躁动不安。
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
那头公猪猛地抬起头,冲着玉米地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第三天清晨,一声比昨天更加凄惨的哭喊声,再次响起。
一夜之间,又有两块地遭了殃!
破坏的痕迹,比昨天更加肆无忌惮。
大队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长贵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上的燎泡又大了几分。
“支书,这么下去不行啊!人心都要散了!”
一队队长王大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吼得唾沫星子横飞。
二队队长孙有才,为人要稳重些。
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打?王大山你说的轻巧!那可是野猪群!不是一两头!”
“那咋办?跟公社求援?等公社来人,黄花菜都凉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争吵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王长贵猛地一拍桌子,那用了几十年的八仙桌都跟着震了一下。
“都他娘的给我闭嘴!”
老支书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在这儿吵吵能把野猪吵跑吗?能把粮食吵回来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长贵环视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焦灼、无助的脸上扫过。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会议室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的年轻人身上。
“陈放!”
王长贵顶着巨大的压力,几乎是吼了出来!
烟雾缭绕的屋子里,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陈放身上。
王长贵顶着通红的双眼,将手里那根已经快烧到手指的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陈放,你给大伙儿……拿个主意吧。”
老支书的腰杆,似乎都在这短短两天里,被压弯了几分。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靠山那一片的秋粮,就全完了!”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那平静的模样,与周围那一张张焦急如焚的脸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去看看。”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转身朝外走去。
众人一愣。
王长贵立刻反应过来,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几个生产队长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嘛!跟上!”
陈放没有理会身后跟上来的大部队,径直回了知青点。
片刻后,他再次出现。
身侧,跟着三条狗。
最前面的是追风,青灰色的毛皮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步态沉稳,眼神冷静。
左侧是黑煞,右侧是磐石。
这两头近两百斤的巨犬体型比之前更显敦实,乌黑的毛皮油光发亮。
韩老蔫看着陈放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边的三条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被毁得最严重的那片玉米地。
韩老蔫第一个上前,指着地上那些又大又乱的蹄印,对着陈放说道:“陈小子,你来看,这印子,前大后小,是野猪没错。”
“这一片踩得稀烂,还有小的混在里面,肯定是一大群。”
陈放只是扫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径直走进了狼藉的玉米地深处。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大山忍不住嘀咕:“这……不看脚印看啥?”
“地上能长出棒子来?”
韩老蔫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陈放蹲下身,从泥地里捡起一根被啃得七零八落的玉米棒子。
他没有去看那些缺口,而是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摩挲着玉米粒剩下的残根。
上面的痕迹,不像是被锋利的牙齿撕开、扯掉的,而是被某种钝器反复碾压、磨碎的。
齿痕的截面,宽而平,符合猪类臼齿的杂食性特征。
这排除了是熊瞎子。
熊瞎子吃东西,是大口撕咬,破坏力更强,留下的痕迹也更粗暴。
接着,他又走到一根被拦腰折断的玉米杆前,伸手,触摸着那参差不齐的断口。
断口很“整齐”。
没有被利爪撕扯的痕迹,更像是被一股巨大、沉重的力量,硬生生从侧面拱断、撞断的。
最后,陈放蹲下身,抓起一把混杂着脚印的泥土。
他没有去看,而是将那把土,凑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轻轻嗅闻。
第218章 成了精的猪王,不能当畜生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味的腥臊气。
这股味道很复杂,但核心是大型群居偶蹄目动物大量聚集后,才会留下的独特体味。
最关键的是,在这股浓烈的气味之下。
陈放还分辨出了一丝极淡,但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的味道。
那味道,比普通公猪的要霸道得多。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的追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它的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最后抬起头,冲着后山深处的方向,露出了犬齿。
黑煞和磐石更是全身的黑毛都微微炸起,身体下压,摆出了随时准备迎敌的姿态。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转过身,迎着身后那十几双焦急、期盼的眼睛,朝着王长贵和韩老蔫走去。
“怎么样?陈放?”王长贵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放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
他先是看了一眼韩老蔫。
“韩大爷,你判断得没错,是野猪群。”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细碎的咒骂。
这个答案,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但从陈放嘴里说出来,就等于把最后一丝侥幸都给掐灭了。
“那到底咋办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把粮食都给祸害完吧!”
王大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嗓门嚷得震天响。
陈放摇了摇头:“这不是一群饿慌了头,到处找食吃的普通野猪。”
“这是一支有头领、有纪律的‘队伍’。”
“前天晚上毁了孙大爷那边的半亩地,昨天晚上又往前推进了五十米。”
“如果我没猜错,这群野猪里,有一头体型和智慧都远超寻常的大家伙。”
陈放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最后,清晰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
“这里面,应该有一头猪王。”
“猪王?”
王大山嗓门最大,第一个吼了出来,“啥玩意儿是猪王?不就是头大点的野猪吗!”
“你懂个屁!”
韩老蔫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缩,狠狠瞪了王大山一眼,声音都变了调,“成了王的东西,就不能当畜生看了!”
他嘬了口冷气,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东西,精着呢!”
“寻常的陷阱套子,它能领着猪群绕着走!闻着味儿就知道哪儿有危险。”
“我年轻那会儿,听南边山里的老猎人说。”
“有俩兄弟拿枪去打一头猪王,结果枪打了,皮都没擦破,反倒被它一个回马枪,一个肠子给挑了出来,另一个吓疯了!”
韩老蔫的话,让在场本就凝重的气氛,又往下沉了几分。
如果说之前只是着急上火,那现在,就是一股子从脚底板蹿上来的寒气。
畜生不可怕,怕的是成了精的畜生。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死死盯着陈放:“接着说!”
陈放没理会众人的惊慌,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回去说。”
众人面面相觑。
王长贵最先反应过来,冲着还愣在原地的几个生产队长吼道:“都他娘的愣着干嘛!跟上!”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到了烟雾缭绕的大队部。
陈放走到墙边那副用木炭画在牛皮纸上的简易地图前,随手折了根窗台上的干树枝。
那地图是剿匪时留下的,粗略地勾勒了前进大队周边的山脉和河流走向。
“这不是偶然。”
陈放拿起树枝,指向了地图上代表后山深处的一片区域。
“之前的山洪,毁了它们在山里不少觅食的地方。”
“后来我们剿匪,枪声和动静,又把它们从更安稳的老窝里给惊了出来。”
他的树枝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山里吃的少了,饿着肚子,自然就盯上了我们这片香味最浓的玉米地。”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屋子里的人不由自主地点着头。
会议室里争吵抱怨的几个生产队长,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竖起了耳朵。
韩老蔫更是听得连连点头。
“前天是孙老汉负责的地,昨天是王二麻子他们两家。”
陈放手里的树枝,在地图上代表着村庄和农田的区域,点了两下。
“你们看,它们的路线,不是乱吃的。”
树枝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
“它们是呈扇形,从后山山脚的坡地开始,一点点往下推进。”
“吃完这一片,下一个目标……”
陈放的树枝顺着地图上一条代表小溪的墨线,一路往下。
最终,重重地戳在了一个位置上。
“河滩地。”
“那里地势最平坦,离水源也最近,它们啃完玉米棒子之后,肯定会去喝水、打滚、清理皮毛。”
“哐当!”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三队队长马金宝,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稳,掉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他却浑然不觉。
“我……我的老天爷……”马金宝的声音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河滩地那边,全是他们三队的地!
那里是整个前进大队最好的一片地,土质肥沃,灌溉方便,今年的玉米长得比别处都高一头,棒子也大一圈。
全队上下都指着那片地的收成过冬娶媳妇呢!
要是被那群野猪给拱了……他不敢想下去。
王大山狠狠一拍大腿,急吼吼地冲着陈放喊:“那还等啥!陈放,你快说,咋整!”
“咱们现在就去河滩地,挖陷阱,埋竹签子!”
“没用。”
陈放摇了摇头,收回了树枝。
“我说了,那是一头猪王。”
“普通的陷阱,在它眼里跟小孩儿过家家没区别。”
“运气不好,它还能带着猪群,把你的陷阱给你填平了。”
“那咋办啊!?”
王大山急得直抓头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把咱们的命根子都给啃了吧!”
“堵,是堵不住的。”
陈放转过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这些已经六神无主的大队干部。
“唯一的法子,不是跟它们对着干。”
他顿了顿,平静地说道:“是打掉它们的‘头’。”
“只要那头猪王一倒,剩下的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几挂鞭炮就能吓得它们满山乱窜,再也聚不起来。”
擒贼先擒王!
道理简单,可执行起来,难如登天!
第219章 脑子比子弹好用!
韩老蔫嘬着牙花子,满脸愁容:“陈小子,话是这么说……可那猪王藏在野猪里头,身边还有公猪护着,想要靠近都难,更别说打掉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啪!”
王长贵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八仙桌上,桌面上的搪瓷缸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锁在陈放身上。
“陈放!”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的闷雷,震得整个屋子嗡嗡作响。
“从现在起!”
“我把整个秋收保卫战的指挥权,全权交给你!”
“全大队的人和牲口,都听你调遣!”
“只要能保住粮食,你让咋办……就咋办!”
王长贵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声,让大队部会议室里的焦躁不安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烟雾静止,争吵消失。
十几道夹杂着期盼、怀疑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在了陈放的身上。
这副担子,千斤重。
换做任何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这种压力下,怕是腿肚子都要转筋。
但陈放的脸上却不见半点波澜。
他迎着所有人的注视,平静地,对着王长贵点了下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拍胸脯保证。
但这一个点头,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王长贵悬到嗓子眼的心,也莫名地落回了肚子里。
“刘队长。”
陈放转过身,看向了墙角坐着的民兵队长刘三汉。
“陈知青,你吩咐!”刘三汉立马站了起来。
陈放的声音不高,但吐出的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你立刻带上五个民兵,去狼洞山、熊瞎子沟那几片地方,给我大量收集狼粪和熊瞎子的尿。”
“啥?”
刘三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收……收集啥玩意儿?”
不光是他,整个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懵了。
几个生产队长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焦急瞬间切换到了匪夷所思。
“陈放,要……要那玩意儿干啥?”
刘三汉一脸的嫌弃和不解,使劲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那玩意儿又骚又臭的,咱……咱拿回来干嘛?熏自己啊?”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是啊,狼粪?那玩意儿能干啥?”
“熊瞎子尿……我的天,那玩意儿上哪找去?熊瞎子还能排着队给咱尿啊?”
陈放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的视线转向了坐在另一边,负责妇女工作的张桂芬,一个四十出头的利落婆姨。
“张大娘。”
“哎,陈知青,你说!”张桂芬连忙应声。
“你发动村里的孩子和妇女,用最快的速度,给我扎一百个稻草人。”
扎稻草人?
这个倒不难。
众人刚觉得这道命令还算正常,就听陈放的下一句话,又把他们给说蒙了。
“每个稻草人身上,必须给我挂满东西。”
“碎铁片、小铜铃,还有各家各户不用的破锅烂碗,只要能被风吹得响,就全都给我挂上去!”
这下,连最沉得住气的二队队长孙有才都忍不住了。
“陈知青,你这是……闹哪一出啊?”
“难道指望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就能把那几百斤的野猪给吓跑了?”
陈放依旧不解释。
他拿起那根干树枝,走回地图前,点了点河滩地外围的一片区域,看向了几个生产队长。
这是他的第三道命令。
“最后,你们立刻组织所有的壮劳力,在河滩地这片玉米地的外围,连夜给我挖出一条沟。”
“沟不用深,半尺就够。”
“但挖出来的土,必须全都堆在沟的内侧,给我堆成一道矮矮的土坎。”
挖沟?
这还算个靠谱的法子。
可……半尺深的沟?
那不就是个排水渠吗?
别说野猪了,兔子都能一蹦就过去!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古怪。
收狼粪熊尿,扎挂满破烂的稻草人,挖一条兔子都能蹦过去的浅沟。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谁也想不明白到底能有什么用。
会议室里压下去的骚动,像滚开了的水,再次沸腾了起来。
“这……这能行吗?”
“我觉得不靠谱,这跟闹着玩似的!”
“是啊支书,这不是瞎胡闹嘛!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组织些人去地里敲锣打鼓呢!”
“闭嘴!”
王长贵猛地一拍桌子,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扫过全场,瞬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当放屁了?!”
“从现在起,陈放说啥,就是啥!让你们干啥,就去干啥!”
“都别他娘的在这儿磨叽!天塌下来,有我王长贵给你们顶着!”
“还不快去!”
几个生产队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虽然心里还犯嘀咕,但也不敢再多嘴,一个个灰溜溜地起身,出去召集人手干活去了。
整个前进大队,再次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浓浓的疑惑。
……
韩老蔫没有跟着人群走。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看着陈放走出大队部,便默默地跟了上去。
陈放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无声地护卫着。
追风则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脚边。
一直走到知青点院门口,韩老蔫才紧走几步,赶了上来。
“陈小子。”
老猎户吐出一口浓烟,浑浊的眼珠子显得格外明亮。
陈放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这葫芦里头,到底卖的什么药?”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满脸都是想不通。
“又是屎尿又是破铜烂铁的,这阵仗……我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这法子,真能挡住那群畜生?”
陈放看着这位满脸写着“我不信但我又想知道”的老猎户,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伸手,摸了摸追风油光的脖颈。
“韩大爷,打猎,不一定非要用枪。”
陈放的视线,越过韩老蔫的肩膀,望向了河滩地的方向。
“有时候,脑子比子弹更好用。”
第220章 这味儿太上头!
刘三汉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但老支书发了话,那就是军令。
他黑着脸,粗声粗气地招呼了五个民兵,抄起扁担和箩筐就往黑瞎子沟去了。
“都给老子麻利点!陈知青让干啥,咱就干啥!”
刘三汉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与其说是在给自己壮胆,不如说是在给手下人打气。
然而,当他们真正深入山林,找到那些陈放口中的“物资”时,所有的抱怨瞬间变成了生理上的不适。
那股混杂着泥土、腐败枝叶以及浓烈骚腥的怪味,直往脑门里钻。
“呕……!”
一个叫马蛋的年轻民兵刚凑近一堆狼粪,立刻就弓起了腰,扶着旁边的树干干呕起来,脸憋得通红。
“这他娘的……比队里的茅坑还上头!”
另一个小伙子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叫唤,脸都绿了。
刘三汉自己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但他硬是强撑着,一巴掌拍在马蛋的后背上:“少废话!憋住气!”
“这味儿要是真能把野猪吓跑,臭死老子也认了!”
他们用木棍拨开覆盖在“目标物”上的枯枝烂叶,小心翼翼地将其铲进箩筐。
有的地方,狼粪和熊尿混合的泥土凝结成块,散发出更加刺鼻的腐败气息,熏得眼泪直流。
好几个民兵实在忍不住,跑到林子里对着树干吐了个稀里哗啦。
刘三汉看着手下这帮蔫头耷脑的小伙子,心里也窝着火。
他大步走到一个正在呕吐的民兵身旁,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铁锹:“吐啥吐!没出息的玩意儿!”
“你老子我参加解放战争,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时候也没你这么娇气!”
“等野猪把你家的口粮全拱了,我看你还吐不吐得出来!”
他自己躬下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铁锹将一坨混着泥土的狼粪铲入箩筐。
“噗嗤——”
那股陈年的骚臭气味被翻起来,直冲天灵盖,熏得刘三汉眼前都黑了一下,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但他硬是咬着后槽牙,把那口酸水给咽了回去,将铁锹里的“战利品”稳稳地倒进箩筐。
队长都带头了,其他人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时间,林子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干呕声和压抑的咒骂声。
整整一个下午,刘三汉带着这支“臭气熏天”的队伍,硬是跑遍了陈放指定的几个山沟,抬回了足足十几筐散发着怪味的“物资”。
他们回村的时候,所有人都绕着他们走,那味道,隔着十米远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陈知青,东西……弄回来了。”
刘三汉站在下风口,有气无力地汇报,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洗不掉这股味了。
陈放从院里走出来,对那熏得人眼泪直流的气味恍若未闻。
他走到一个箩筐前,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鼻子下轻轻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他也没客套,指了指村子南边的坡地:“刘队长,麻烦你带人,把这些东西,均匀地撒到玉米地和河滩地上风口的山坡上。”
刘三汉一听,腿肚子都软了:“还……还撒啊?”
“野猪的嗅觉是人的上百倍。”
陈放解释道,“狼和熊是它们的天敌,它们闻到这股气味,会本能地认为这里是天敌的领地,不敢轻易靠近。”
刘三汉和几个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嫌弃和疲惫,慢慢变成了恍然大悟。
“我操……所以这是借狼和熊的势,给野猪群划地盘啊!”马蛋瞪大了眼睛,一拍大腿,也顾不上臭了。
“没错。”陈放言简意赅。
刘三汉彻底明白了。
他看着那一筐筐恶臭的混合物,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嫌恶,反而觉得亲切起来。
这不就是战场上用的“疑兵之计”吗?
再看向陈放,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这年轻人的脑子,真他娘的是活络!
“都听见了没?听陈知青的!撒去!”
刘三汉一声令下,虽然身上还是臭的,但脚步明显快了。
与此同时,张桂芬那边,村里的孩子们则把扎稻草人当成了一场游戏。
“二丫,把你家那个漏底的铁盆拿来!”
“狗剩,别把那串铜铃铛藏兜里,赶紧给稻草人挂脖子上!”
一时间,整个前进大队都弥漫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紧张的气氛,被一股带着些许期待的氛围所取代。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清冷的辉光洒下来,给前进大队的田野和远山,都披上了一层银霜。
村子里的喧嚣已经彻底平息,所有人都被这三道古怪的命令折腾得精疲力尽,躺在自家的土炕上,脑子里满是问号。
陈放站在河滩地外围的一处土岗上,夜风卷起他单薄衣衫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脚下,七条形态各异的犬安静地伏在草地上,与周围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陈放的视线,从远处黑黢黢的山林,缓缓收回。
他蹲下身,伸出手,第一个抚向雷达。
手掌停在它那对硕大耳朵的根部,手指轻轻挠了挠。
雷达舒服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着远方黑漆漆的山谷入口,轻轻一扬。
雷达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图,从地上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岗,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接着,陈放的视线落在了幽灵和踏雪身上。
这两个小家伙并排趴着,一个通体乌黑,一个黑身白爪。
陈放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交叉,然后向左右两边猛地一分。
幽灵和踏雪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像两道贴着地皮滑行的影子,一左一右,顺着土岗的两侧,朝着河滩地的两翼迂回而去。
土岗上,只剩下四条体型最为庞大的巨犬:追风、黑煞、磐石和虎妞。
陈放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黑煞宽厚的脊背上,然后又拍了拍磐石那巨大的头颅。
他没有做任何手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仅仅是一个眼神。
黑煞和磐石便读懂了一切。
它们缓缓站起身,一左一右,走到了土岗通往河滩地的两个关键路口,如同两尊门神般,重新伏下。
最后,只剩下追风和虎妞。
追风从始至终都安静地趴在陈放的脚边,青灰色的毛皮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虎妞则紧紧挨着追风,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它们是预备队,是陈放留在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至此,一套以七条猎犬为核心的防御体系,正式布置完成。
雷达在外围侦查预警。
幽灵和踏雪在两翼迂回骚扰。
黑煞与磐石在正面坚守威慑。
追风和虎妞在后方居中策应。
第221章 猪王暴怒,死亡冲锋!
夜风格外清冷,卷着庄稼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在田野间穿行。
陈放站在土岗上,一动不动,如同一棵扎根在此处的松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时,陈放的耳朵微微一动。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脚边的追风猛地抬起了头。
紧接着,从黑暗的旷野里,传来了一阵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呜”声。
是雷达!
这声预警,如同一个无声的开关。
土岗下方的磐石和黑煞,同时撑起了前肢,巨大的头颅昂起,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黑暗。
更远处的两翼,那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幽灵和踏雪,也停止了游弋,身体紧绷,蓄势待发。
陈放依旧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远方的黑暗。
很快,山脚下的那片黑暗仿佛活了过来。
一片黑压压的阴影,从林子里缓缓地朝着河滩地的方向蔓延过来。
借着月光,能看到一大群黑色的剪影,高低错落,拥挤在一起,发出低沉的哼唧和粗重的喘息。
野猪群,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公野猪。
它的身形比寻常野猪大了近乎一圈,肩高几乎快到成年人的腰部,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
它走得很慢,也很谨慎。
每走几步,它就会停下来,抬起巨大的头颅,在空气中用力地嗅闻着。
那股从河滩地飘来的玉米甜香,让它身后的猪群骚动不安,但它却迟迟没有下令前进。
当猪群靠近那片被撒了狼粪熊尿的山坡时,领头的猪王猛地停下了脚步。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不安的咆哮,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坚硬的蹄子将泥土翻起,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中,那股属于天敌的浓烈气味,让它感到了强烈的警惕和烦躁。
这是狼群和熊瞎子的地盘!
它身后的猪群也骚动起来,发出不安的哼唧声,好几头小野猪甚至开始往后缩,想要退回山林。
然而,从河滩地飘来的玉米气息,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勾动着它的五脏六腑。
饥饿,是比恐惧更强大的驱动力。
那头巨大的公猪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巨大的头颅不停地转向山坡和河滩地,权衡着风险与回报。
最终,它没有选择强闯那片气味最浓郁的地带。
它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短促而有力。
整个猪群立刻安静下来,开始跟着它,小心翼翼地绕着山坡的边缘,朝着另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里,气味最淡,看起来,是这片“领地”最薄弱的环节。
猪王显然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安全的突破口。
就在野猪群的前锋,刚刚踏入那片被三面环绕的开阔地的瞬间。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猛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早已埋伏在两侧暗影中的幽灵和踏雪,如同两道离弦的黑箭,骤然杀出!
幽灵的身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模糊的黑线,悄无声息地切向猪群的左翼。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鬼魅般的速度,贴着猪群的外围掠过,带起一股冰冷的风。
踏雪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它四只雪白的爪子在地面上交替踩踏,带起一片尘土,从右翼猛地插入!
同时,它们的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低沉咆哮!
“嗷呜——!”
它们没有进行任何实质性的攻击!
只是利用风一般的速度,在猪群侧翼,来回穿插,奔袭!
猪群的阵型,在这一瞬间,乱了!
几头小野猪被吓得惊慌失措,脱离了队伍,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一头撞在了旁边成年野猪的身上,引起了一阵混乱的嘶咬和冲撞。
猪群原本还算严整的推进阵型,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
“嗷嚎——!”
猪王被激怒了!
它没想到,在这片看似安全的区域,居然还埋伏着敌人!
它猛地调转巨大的身躯,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右侧那道黑白相间的身影,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便要冲过去。
可就在它启动的刹那,左侧那道无声的黑色影子,又一次从它眼角的余光中掠过!
幽灵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它只是一个折返,就再次贴近了猪群的另一侧,用身体带起的风,和那无声的压迫感,再次引发一阵骚乱。
猪王不得不停下冲向踏雪的脚步,烦躁地转过头,试图锁定那个让它感到不安的幽灵。
一来一回,猪王就像一个笨拙的巨人,被幽灵和踏雪耍得团团转。
它空有一身蛮力,却连对手的毛都碰不到!
整个猪群的行进彻底停滞,被压缩在了这片开阔地上,进退两难。
猪王的耐心,正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它粗重的喘息声在夜空中回荡,每一次呼气,都带出一团白色的雾气,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凶光越来越盛。
“嗷——!!!”
猪王仰起头,发出一声狂暴到极致的嘶吼!
它放弃了去追逐那些滑不留手的骚扰者,猩红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终,锁定了一个方向!
那里,是通往河滩地最直接,也是最宽阔的路口!
随着它一声令下,几头最强壮的公猪立刻响应,调转方向,紧紧跟在它的身后。
它们的目标,正是磐石与黑煞镇守的那个路口!
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
这几头加起来超过两千斤的庞然大物发起的冲锋,气势骇人!
仿佛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要将前方的一切都碾成齑粉!
土岗上,陈放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夜风吹动着他的衣角,他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股汹涌而来的黑色洪流。
就在这股洪流即将冲上土岗的瞬间。
早已埋伏在冲锋必经之路上的磐石和黑煞,同时从黑暗中站了起来!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下。
磐石那庞大的体型,瞬间展现在猪群面前。
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堵住了大半个路口。
而它旁边的黑煞,更是将凶悍二字诠释到了极致。
它全身虬结的肌肉在月光下反射着油光,粗长的犬齿完全暴露在外,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低吼,充满了血腥的警告!
第222章 黑煞受伤,猪王饮恨!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公猪,几乎是下意识地,放慢了冲锋的速度!
它们猩红的眼睛里,凶悍的暴戾迅速被迟疑和忌惮所取代。
野兽的本能,在疯狂地向它们发出预警!
危险!
眼前这两个对手,是不能轻易招惹的硬骨头!
就连领头的猪王,那势不可挡的冲锋势头,都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凝滞。
就在野猪群陷入这短暂迟滞的瞬间!
“呜——!”
幽灵和踏雪,再次从侧翼无情地切入!
这一次,不再只是骚扰!
幽灵的身影一闪,犬齿狠狠地划过了落在最后的公猪的屁股,带起一溜血珠!
“嗷!”
那头公猪吃痛,猛地向前一窜,直接撞上了前面同伴的后腿。
另一边,踏雪的咆哮声更大了。
它追着另一头公猪的后腿,不停地做出扑咬的动作,迫使其脱离队列,惊慌地向另一侧躲闪。
同时,一直安静待命的虎妞,也动了!
它没有冲上去,而是跑到猪群的后方,发出了高亢而充满威慑的吠叫!
“汪!汪汪!”
它的叫声,驱赶着那些被前方阵势吓住,试图掉头绕路的小猪和母猪,将它们重新压回混乱的猪群中央。
前不能进!
侧翼被扰!
后路被抄!
整个猪群,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不过百十平米的开阔地上。
“吼——!!!”
猪王再次发出一声咆哮,这一次,它的声音里带着决绝。
它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四条粗壮的短腿上。
目标只有一个!
撞开前面那两个该死的家伙!
猪王那庞大的身躯再次启动,速度比刚才更快,气势比刚才更凶!
面对这头六百斤巨兽的亡命一搏,站在土岗上的陈放,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对着猪王的身侧,轻轻地,向下一划。
就在猪王那庞大身躯裹挟着腥风,即将撞上磐石和黑煞的瞬间!
幽灵动了。
它的速度在刹那间提到了极致,整个身体在月光下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黑线。
它的目标不是猪王的头颅,也不是它那厚实的背脊。
而是它那相对脆弱,却支撑着全身重量的后腿!
“噗嗤!”
幽灵的尖牙,深深嵌入了猪王左后腿的腿筋处!
“嗷嚎——!!!”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嚎,从猪王的喉咙深处炸开。
这头狂奔的巨兽,整个后半身猛地向下一矮!
前冲的惯性还在,但后腿传来的剧痛和骤然失去的支撑力,让它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就像一辆高速行驶中突然爆胎的重卡,一头向侧面歪倒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跟在它身后的几头公猪也乱了阵脚,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
机会!
一直蓄势待发的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它那敦实的身体从侧面弹射而起,完美地避开了猪王那胡乱甩动的獠牙,狠狠地撞在了猪王已经失去平衡的侧肋上!
“嘭!”
剧烈的碰撞,让这头六百斤的巨兽再也无法维持身形,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在地,溅起漫天尘土!
然而,困兽犹斗!
倒地的猪王非但没有失去战斗力,反而被剧痛彻底激发了凶性。
它疯狂地扭动着身体,那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在地上胡乱地刨动、挥舞,划出“呲啦呲啦”的刺耳声响。
黑煞一击得手,正要后撤,却不料猪王翻滚的动作比预想中快得多。
一道森白的寒光,擦着它的胸前划过!
“嘶——!”
黑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两步。
它的胸前,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染红了那片乌黑的皮毛!
土岗上,陈放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火,从他的胸腔里“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一直安静趴在他脚边的追风,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变化,青灰色的身体微微一沉,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吼。
它悄无声息地从土岗上滑下,直扑战场的中心!
与此同时,其他犬只也瞬间改变了战术!
磐石不再只是威慑。
它庞大的身躯向前一压,堵住了那几头想要上前救援的公猪的去路,发出了震慑性的咆哮。
踏雪和虎妞则放弃了在外围驱赶,从两个方向高速切入,目标直指那几头被磐石拦住的公猪的后腿!
而幽灵,在咬伤猪王后腿之后,一击即退。
此刻再次化作鬼魅,绕到了猪王头部的另一侧,与刚刚扑到近前的追风,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夹角。
猪王还在疯狂地甩动着头颅,试图用獠牙攻击已经受伤的黑煞。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胸前传来的剧痛和愤怒所占据,根本没有察觉到,从两侧逼近过来的追风和幽灵。
就是现在!
追风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直指猪王的耳朵!
“咔嚓!”
追风的犬齿,狠狠地咬住了猪王的右耳根部!
“嗷——!!!”
猪王发出了比刚才还凄厉十倍的惨叫,那种剧痛,仿佛直接钻进了它的脑髓里。
它疯狂地甩动着巨大的头颅,想要将追风甩掉。
可追风就像长在了它身上一样,任凭天旋地转,就是死不松口!
就在猪王的所有感知都被右耳的剧痛所占据的瞬间,另一侧的幽灵,动了!
它如同一道黑色的幻影,悄无声声地贴近,张开了嘴。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猪王的眼睛!
“噗!”
猪王那疯狂甩动的动作,猛地一僵。
它的左眼,瞬间变成了一个血窟窿!
剧痛、失明、耳鸣……
一瞬间,猪王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混乱之中。
它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却再也找不到任何攻击的方向。
“轰——”
这具六百多斤的庞大身躯,最后挣扎着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在夜风中弥漫开来。
猪王,死了。
然而,土岗上的陈放,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快步从土岗上冲了下来,径直奔向还在原地低声呜咽的黑煞。
“黑煞!”
第223章 噪音陷阱,猪群自乱阵脚!
黑煞看到主人过来,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那双平时充满悍勇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和对主人的依赖。
它试着往前凑凑,却立刻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得身子猛地一颤。
陈放单膝跪在地上,动作轻柔地拨开它胸前被鲜血黏成一绺绺的黑毛。
伤口狰狞得可怕。
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足有二十多公分长,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在清冷的月光下,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胸骨上,有一道清晰的划痕。
“妈的……”
陈放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
他快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小包,直接倒出大半包粉末,一把按在了黑煞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呜……!”
草药粉末带来的剧烈刺激,疼得黑煞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四条腿瞬间绷得笔直。
但它没有挣扎,只是用头虚弱地蹭着陈放的手臂,仿佛在寻求安慰。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猪王的倒下,非但没有吓退猪群。
反而让这群失去了束缚的畜生彻底陷入了疯狂。
死亡的恐惧在前,玉米的甜香在后,饥饿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们没有选择退回深山,也没有再冲击磐石刚刚镇守的路口。
而是选择了那片看起来最没有阻碍,也最为开阔的方向。
“轰隆隆隆……”
几十头野猪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猛地调转方向,朝着河滩地深处,发起了亡命的冲锋!
那里,正是陈放让村民们挖了浅沟,插了稻草人的地方!
大地的震颤声越来越近,近万斤的血肉之躯裹挟着一股要将一切都踏平的疯狂。
跑在最前面的几头公猪,猩红的眼珠子里只剩下贪婪。
它们甚至已经闻到了近在咫尺的玉米清香。
下一秒,一头公猪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平坦的土地!
“噗通!”
领头的一头公猪,前蹄猛地一空!
那道只有半尺深的浅沟,根本拦不住它的冲势。
但那突如其来的下陷感,却让它在高速奔跑中瞬间失去了平衡!
它那肥硕的身躯一个踉跄,重重地向前扑倒。
跟在它身后的野猪躲闪不及,一头撞在它的屁股上,也被绊得一个趔趄。
就像被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冲在最前面的猪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的摔倒,有的被绊,有的为了躲避同伴,一头扎向了旁边立在田埂上,歪歪扭扭的稻草人!
“哐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在夜空中炸响!
一个挂在稻草人脖子上的破铁锅,被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狠狠撞上,发出的尖锐巨响。
那头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没等它反应过来……
“叮铃铃铃——!”
“咣啷啷——!”
“铛!铛!铛!”
随着猪群的不断涌入和冲撞,上百个挂在稻草人身上的破铜烂铁,被彻底引爆了!
破铁盆、烂瓦罐、铜铃铛、碎铁片……
这些被张桂芬带着孩子们当成游戏一样挂上去的玩意儿。
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刺耳的噪音!
那声音尖锐、嘈杂,忽高忽低。
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钢针,狠狠扎进野猪们的耳朵里!
“嗷嗷嗷——!!”
整个猪群彻底疯了!
它们本就是一群失去了头领的乌合之众。
此刻又陷入了这片由声音和混乱组成的陷阱里,分不清敌人在哪,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致命的危险。
一头野猪惊慌之下,调头就往回跑,却一头撞进了迎面冲来的另一头猪身上。
两颗坚硬的头颅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双双倒地。
更多的野猪在原地疯狂打转,像没头的苍蝇,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股刚刚还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彻底崩溃!
土岗上,陈放已经撕开了自己衬衫的下摆,手脚麻利地给黑煞的胸口打好了一个简易的止血绷带。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乱成一锅粥的猪群,脸上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视线掠过那片混乱,最终落在了一直安静等待指令的追风身上。
追风抬起头,用它那双冷静的青灰色眼睛,回望着自己的主人。
不需要任何指令。
一个眼神的交汇,追风便读懂了一切。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肃杀。
几乎是在同时,原本在外围骚扰、驱赶的幽灵、踏雪、虎妞、雷达,瞬间改变了战术。
幽灵的身影再次化作一道贴地的黑线。
它的目标,是那些试图重新聚拢,冲向玉米地深处的野猪。
踏雪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追着那些跑得最快的野猪,从侧面凶狠地撞击,迫使它们改变方向,将它们赶向远离农田的山脚。
虎妞和雷达,一个负责撕咬掉队的,一个负责用高亢的吠叫制造更大的混乱,把猪群搅得更加不得安宁。
而追风,则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猪群的后方。
那里,有几头体型较大的公猪,在混乱中还试图维持秩序,组织同伴。
追风的目标,就是它们!
它从一头公猪的侧后方无声接近,一跃而起,犬齿精准地咬在了那头公猪的脖颈上!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头公猪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一击毙命!
追风落地,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山坡上,磐石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陈放的身边。
它那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陈放的胳膊。
然后安静地趴下,将受伤的黑煞和主人,都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夜风中,那片破铜烂铁的交响乐还在继续,只是渐渐被野猪凄厉的惨叫和犬类的咆哮所覆盖。
第224章 口哨一响,全村傻眼!
“听!啥动静!”
前进大队村口,王长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猛地一紧,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身后几十号举着火把,攥着锄头、铁锹的民兵和社员也都跟着站住了脚,一个个神色紧张,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不安。
后山方向传来的动静太乱了。
先是野兽的咆哮,紧跟着是狗叫。
然后又响起了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
现在,这些声音里又混杂着猪群凄厉的惨叫,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韩老蔫咂摸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珠子在火光下闪着精光:“不对劲……这动静,像是炸了窝!”
民兵队长刘三汉急得直跺脚:“支书!不能再等了!”
“万一……万一出点啥事,咱们咋跟大伙交代!”
“走!”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大手一挥,带头朝着河滩地的方向摸了过去。
队伍越往前走,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野猪的腥臊气就越是熏人。
终于,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坡坎,河滩地上的情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头野猪的尸体,流出的血把土地都浸成了暗红色。
最大的一头,体型庞大得像一座小山,森白的獠牙还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瞧着就让人心头发怵。
更多的野猪则像没头苍蝇,在那片插满稻草人的田地里疯狂乱窜,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些稻草人身上挂着的破铜烂铁,还在“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每一次响动,都让猪群更加混乱。
而几道矫健的影子,正在混乱的猪群中来回穿梭,每一次迅猛的扑击,都伴随着一头野猪的倒地。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一队队长王大山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浑然不觉,嘴巴半张着,喃喃自语:“我……我的个老天爷……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王长贵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
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战场,最终落在了远处的土岗上。
火光堪堪照亮了那里。
一个清瘦的身影单膝跪地,低着头,极其专注地处理着什么。
在他身前,趴着那头通体乌黑的巨犬,黑煞。
而在他们旁边,另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犬磐石,就那么安静地蹲坐着,将主人和受伤的同伴护在身后。
“是陈放!”
韩老蔫第一个反应过来,提着他的老猎枪就冲了过去。
“走!过去看看!”
王长贵也猛地惊醒,带着一群还处于呆滞状态的社员跟了上去。
离得近了,土岗上的景象看得更清楚了。
黑煞趴在地上,胸前用衬衫布条缠绕的简易绷带,已经被血完全浸透,变成了深褐色,还在往下滴答着血珠。
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放眉头紧锁,正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一小撮黑色的草药粉末,一点点捻进绷带的缝隙里。
“黑煞这是……”王长贵的心猛地一沉,声音都有些干涩。
韩老蔫却没说话,那双老眼像探照灯一样,在战场上来回扫视。
他先是死死盯住那头已经僵硬的猪王,又挪回到黑煞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他绕着猪王的尸体走了一圈,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猪王后腿腿筋处的伤口,又看了看它被咬烂的耳朵和瞎掉的眼睛。
接着,他又站起身,走到那些叮当作响的稻草人旁边,伸手拨弄了一下上面挂着的破铁盆。
“哐啷——”
一声刺耳的噪音在他耳边炸响,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个激灵。
他又走到那条只有半尺深的浅沟前,用穿着解放鞋的脚尖,在那道不起眼的土坎上踩了踩。
做完这一切,韩老蔫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依旧专注于伤犬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放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望向远处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的嘴唇微动,一声极其短促的口哨,从齿缝间清晰地传出。
正在猪群中大杀四方的追风,猛地停下了扑击的动作。
它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作为回应。
下一秒。
原本还在凶狠扑咬的幽灵、踏雪、虎妞、雷达,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攻击。
它们的战术瞬间改变,不再是围杀,而是驱赶!
四条狗,从四个方向,开始将那群已经吓破了胆的野猪,朝着远离河滩地的后山方向驱赶。
整个过程衔接得天衣无缝,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前进大队的社员们,再次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都……都愣着干啥!”
王长贵狠狠一跺脚,对着身后那群泥塑木雕般的社员们吼道。
“还不快去帮忙,把没死的猪撵远点!”
他三两步走到陈放面前,看着黑煞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心里一抽:“陈放……黑煞它……要不要紧?”
陈放声音有些沙哑:“獠牙划的,伤口太深,差点就捅进胸腔了。”
“草药只能暂时止血消炎,得赶紧回去缝合。”
他的话音很平淡,但那双平静的眸子里,却翻涌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次,是他低估了猪王临死反扑的疯狂。
“缝……缝合?”王长贵一愣。
“找几个手脚麻利的,砍两根粗木杆,用麻绳绷张帆布,做个简易担架。”
陈放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动作快,别颠着它。”
“好!好!”
王长贵连声应下,扭头就冲着刘三汉喊,“刘三汉!王大山!”
“听见没?赶紧的!挑几个手巧的,给黑煞弄个担架!要稳当!”
第225章 穿针引线!
刘三汉第一个反应过来,抹了把脸,也跟着吼了起来:“王大山!你带人去砍木头!要粗的!”
“李二愣,把你家那张破帆布扯过来!”
人群瞬间散开,火把乱晃,脚步声、吆喝声响成一片。
韩老蔫没有动。
他提着那杆老旧的猎枪,走到陈放身边,浑浊的眼睛盯着黑煞胸前那道翻卷的伤口。
“是那头猪王干的?”他声音沙哑地问。
陈放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蘸着草药粉末,继续小心地往绷带缝隙里塞。
“嗯。”
他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气。
韩老蔫咂了咂嘴,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头已经僵硬的猪王尸体,那对森白的獠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很快,一副极其简陋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担架被抬了过来。
陈放亲自检查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刘三汉和王大山的帮助下,将呜咽不止的黑煞挪到了帆布上。
“走!”
陈放一声令下,走在担架旁边,一只手始终搭在黑煞的脑袋上,低声安抚着。
一行人,组成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四个壮劳力抬着一条狗走在最前面,陈放跟在旁边,身侧还有另外六条狗。
后面,几十个社员拖着、拽着十几头大小不一的野猪尸体。
火把的光芒将这支队伍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当这支队伍回到村口时,留守在村里的老弱妇孺全都涌了出来,看到那满地的野猪尸体,尤其是那头小山似的猪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当他们的视线落在最前面,看清是几个壮劳力抬着担架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为了几头猪,把人命都搭进去了?
不对,抬的是条狗?!
陈放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震惊、疑惑、不解的目光。
他径直带着队伍穿过人群,回到了知青点。
“支书!”
陈放站定,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麻烦您几件事!”
“你说!”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间,郑重地点头。
“我需要最烈的烧刀子!有多少拿多少!”
“再找村里手最巧的婶子,要纳鞋底用的麻线,最结实的那种!”
“还有家里缝衣服用的钢针!找几根!放在锅里用开水给我煮上半个钟头,然后连锅端过来!”
“再烧一盆滚烫的开水,找几块没用过的新棉布。”
“最后,把各家各户的蜡烛都借几根,这屋里太暗。”
王长贵听得一愣一愣,旁边的人更是面面相觑。
要烈酒、要针线……这是要干啥?
“你是要……给狗缝伤口?”
韩老蔫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快去!”陈放没解释,只是催促道。
“听陈放的!都赶紧去办!”王长贵猛地一拍大腿。
人群立刻行动起来,会计徐长年连滚带爬地跑去开库房。
几个妇女急匆匆地跑回家翻箱倒柜找针线。
知青点的小院里,一下子成了全村的焦点。
陈放的房间被清了出来,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麻袋,组成了临时的手术台。
黑煞被小心地抬了上去。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虽然疼得浑身发抖,却强忍着没有乱动,只是用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放。
很快,东西陆续送了过来。
几瓶劣质的“烧刀子”,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一个黑乎乎的瓦罐,里面用滚水煮着几根粗细不一的针和一卷麻线。
十几根蜡烛被点燃,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一张张紧张而好奇的脸。
知青点的其他人,李晓燕、王娟、吴卫国、瘦猴、李建军他们,全都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门外,追风安静地蹲坐在地上,青灰色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磐石则紧挨着门口,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
陈放拧开一瓶烧刀子,先是倒了一些在自己手上,反复地搓洗,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然后,他将剩下的酒液,毫不吝惜地淋在了自己那把随身携带的剥皮小刀上。
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陈放抬头看了一眼围在门口的人,最后视线落在了刘三汉和韩老蔫身上。
“刘队长,韩大爷,麻烦你们了。”
两人二话不说,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黑煞的四肢和脑袋。
“按紧了,别让它乱动。”
陈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一块蘸了烈酒的棉布,开始擦拭黑煞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
“呜——嗷!”
烈酒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剧烈的刺痛让黑煞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挣扎起来。
“按住!使劲!”
刘三汉青筋暴起,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黑煞的前肢死死压在桌面上。
韩老蔫也咬紧了牙关,双手牢牢地固定住黑煞的头,不让它因为剧痛而咬到自己。
陈放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擦拭,清理,用小刀极其精准地切掉几片已经坏死的皮肉组织。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冷静到冷酷的精准。
终于,清理工作完成,伤口被烈酒冲洗得干干净净。
但也因此显得更加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划痕,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头发紧。
张桂芬端着瓦罐走了进来,声音都在发颤:“陈……陈放,针……针线好了。”
陈放从里面拈出一根最细的钢针,又抽出一截足够长的麻线,在烛火上燎了燎,熟练地穿针引线。
他捏起伤口的一侧皮肉,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那根带着麻线的钢针,稳稳地刺了进去。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王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黑煞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四肢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但它被两个壮汉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陈放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指尖上。
一针,两针……
他缝合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每一针的间距、力道,都精准得可怕。
麻线穿过皮肉时发出的“噗嗤”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第226章 分猪肉,提前过大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漫长。
屋里只剩下黑煞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和麻线穿透皮肉时,发出的“噗嗤”声。
韩老蔫死死按着黑煞的头,浑浊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放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陈放打下最后一个结,用小刀剪断麻线时,那道原本狰狞恐怖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条有些丑陋,但却严丝合缝的线。
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陈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力骤然一松,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虚脱般地靠在了墙上。
“呼……”
按着黑煞四肢的刘三汉和韩老蔫,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房间里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陈放没顾得上自己,撑着墙站直,走回桌边,轻轻抚摸着黑煞毛茸茸的大脑袋。
黑煞虚弱地睁开眼,用舌头费力地舔了舔主人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而依赖的哼唧声。
现场那股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王长贵走到陈放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即,他转身,目光越过门口围着的人群,看向院子里那堆积如山、血腥气冲天的野猪尸体。
外面火把的光亮下,社员们探头探脑,眼睛里冒着的光,比野狼还绿。
王长贵把陈放拉到门边,压低了声音,用近乎商量的语气问道:“陈放……你看,外头那十几头野猪,还有那头最大的猪王……全大队的人,可都眼巴巴看着呢。”
“这事儿……你说,该咋办?”
这个问题一出,院子里原本还沉浸在震撼中的社员们,耳朵一下子都竖了起来。
是啊,打猪是本事,可这分猪肉,更是天大的学问!
在这油星子都见不着的年头,这一堆野猪肉,可比金疙瘩还金贵!
分得好,皆大欢喜。
分不好,亲兄弟都能当场反目成仇。
所有人的视线,再一次火辣辣地聚焦到了陈放身上。
陈放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灼热、贪婪和期盼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虚弱的黑煞。
他心里透亮,这道坎,比面对猪王时还难过。
过的是人心。
“支书。”
陈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这事,得有个章程。”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今晚能打退猪群,靠的不是我一个人。”
“是张桂芬婶子她们带着娃,连夜扎出了一百个稻草人。”
“是刘三汉队长他们,不怕脏不怕臭,上山取来的狼粪和熊尿。”
“更是我这七条狗,拼了命换来的。”
他这句话,让刘三汉和张桂芬等人心里热乎乎的,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所以。”
陈放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次就不按谁功劳大来分了。”
“直接按户分,也按人头分,家家有份,人人见肉。”
王长贵缓缓点头,眼里的赞许一闪而过。
这话敞亮,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拉到了一条船上,谁也挑不出理来。
“第二。”
陈放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头小山似的猪王尸体上。
“这头猪王,还有那几头最大的公猪,就不分了。”
“啥?”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村里最爱占小便宜的懒汉王四脱口而出:“那可是最肥的!”
话音未落,他就被旁边的媳妇狠狠掐了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再吱声。
陈放没理会骚动,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杂音:“这些大家伙,留下一部分,等秋收彻底完成了,就在大队部院里架锅,开个全大队的庆功宴,让男女老少都敞开了吃一顿!”
“剩下的,全部做成腊肉,挂进大队的仓库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后,谁家有红白喜事,谁在队里出了大力、立了功,或者谁家实在碰上过不去的难处了,由大队出面,按份例奖励或者救济。”
王长贵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烟袋杆子。
高!实在是高!
这不仅彻底杜绝了因为分肉不均产生的矛盾,还把这批肉变成了增强集体凝聚力、调动社员积极性的活棋!
往后谁想偷懒,谁想闹事,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影响自家年底分腊肉!
“第三。”陈放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指了指担架上虚弱的黑煞,又指了指门口安静蹲坐的追风和磐石它们。
“我这几条狗,今晚是主力,黑煞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
“别的我不要,但这头猪王的猪下水,尤其是猪肝、猪心,必须全归我。”
“另外,再给我五十斤最好的后臀肉。”
“它们流了血,就吃肉补回来。”
五十斤肉,外加一副完整的猪下水!
在这年头,这几乎是普通人家一两年都见不到的油水!
但没有人敢有半句闲话。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黑煞那道差点要了命的伤口。
那是它拿命换来的肉,谁敢说个“不”字?
更何况,陈放前面两条说得太大气了。
他把最大的利益都让给了集体,给自己这几条“功臣”要点补偿,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我同意!”
没等王长贵开口,韩老蔫第一个站了出来。
“山里的规矩,好猎手上山,猎犬就是亲兄弟!”
“谁的狗挂了彩,头功的猎物就得归它养伤!”
韩老蔫瞪着眼珠子扫视着院里的人,“陈放这娃子,已经够仁义了!”
“按咱们这儿的老规矩,这头猪王都该归他一个人!”
“谁有意见,就是不懂规矩,不配在长白山脚下待着!”
“我也没意见!”刘三汉也扯着嗓子喊道。
“要不是陈知青和黑煞它们,今晚咱们的庄稼就全完了!”
“别说五十斤,一百斤都该给!”
“对!该给!”
“陈知青敞亮!”
“就按陈放说的办!”
王长贵一锤定音,中气十足地吼道:“老徐!徐长年!拿本子给我记下来!”
“各家各户,按人头分肉!今晚出来帮忙的,每人多加一斤!”
“猪王留下,秋收过后全村开席,吃杀猪菜!”
“嗷——!”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整个前进大队像是提前过了年,喜气洋洋。
第227章 黑煞高烧,追风异动!
知青点的院外,整个前进大队都沸腾了。
火把的光,将半个村子照得如同白昼。
“哐!哐!哐!”
王大山抡起沉重的板斧,在村里杀猪匠的指点下,奋力劈砍着猪王的骨头。
每一斧子下去,都伴随着骨骼断裂的闷响和酣畅淋漓的吼声。
妇女们一边笑着骂自家男人没出息,一边紧紧盯着劈开的骨头上挂着的肉丝,眼睛里冒着绿光。
孩子们则在人群里疯跑打闹,手里抓着一小块生肉,笑声能掀翻屋顶。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很快就被架在火堆上的铁锅里冒出的油脂香气所取代。
家家户户的婆娘们都端着自家的木盆、瓦罐,排着长队,脸上洋溢着过年都未必有的灿烂笑容。
会计徐长年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喊着名字,手里的秤杆一起一落,每一次都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与院内那间亮着十几根蜡烛的小屋无关。
屋里很静。
静得只能听到黑煞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以及陈放轻手轻脚走动时,脚底踩在土坯地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陈放站在临时拼凑的手术台边,对外面的欢呼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在黑煞的身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黑煞的鼻头。
湿润,微凉。
这是个好兆头。
他又小心翼翼地掀开那条用衬衫撕成的绷带一角,凑近了,借着烛光仔细观察那道缝合得有些丑陋的伤口。
没有继续大量渗血,缝合处虽然红肿,但还算干净,没有化脓的迹象。
他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丝。
“呜……”
黑煞感觉到主人的碰触,虚弱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它想用头去蹭陈放的手,却立刻牵动了胸前的剧痛,庞大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
“别动。”
陈放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伸手用掌心覆盖住黑煞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根。
追风、磐石、幽灵、踏雪、雷达、虎妞,六条狗都安静地围在周围。
它们没去抢食院子里那些血腥的碎肉,也没因外面的喧嚣而躁动。
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趴着、蹲着,目光全都落在受伤的同伴和主人身上。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长贵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韩老蔫和刘三汉。
瓦盆里,是满满当当还在冒着热气的猪下水,猪肝、猪心、猪腰子……
最上面,还放着一块切割得方方正正,足有四五十斤重的后臀尖。
血的腥气和肉的香气混在一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陈放。”
王长贵把瓦盆放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的东西,给你送来了。”
韩老蔫凑到桌边,借着烛光仔仔细细地瞧了瞧那道缝合的伤口,又看了看黑煞的状态,咂了咂嘴,冲陈放比了个大拇指,什么话也没说。
刘三汉则挠了挠头,看着那盆肉,憨厚地笑了:“陈放,有啥事,吱一声就行!”
陈放点了点头,视线在瓦盆里扫过,随即便送走了王长贵他们。
他关上门,屋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陈放没有急着把生肉喂给狗,而是拎着那副猪下水,走到了屋角的小炉子旁。
他先是将猪肝用清水反复冲洗,切成薄片。
又将猪心对半剖开,仔细地剔除里面的筋膜和淤血。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里那个油布小包里,捻出几根干枯的草药,和肉片一起扔进锅里,只加了少量的水,用小火慢慢地煨着。
很快,一股奇异的香气从锅里飘出了出来。
那不单是肉香,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等锅里的肉煨得烂熟,汤汁变得浓稠之后,陈放才盛了出来,放在地上晾凉。
他自己先用手指捻起一片滚烫的猪肝,吹了吹,放进嘴里尝了尝。
确定火候和药性都正好,他才端着碗,走到黑煞身边。
“黑煞,吃了。”
他将一片还带着温热的猪肝,送到黑煞嘴边。
黑煞虚弱地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随即一口吞了下去。
吃完,它抬起头,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满是期盼地看着陈放。
陈放笑了笑,又喂了它一片。
这一顿,他喂得很慢,很有耐心。
直到黑煞吃下了小半碗,疲惫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才将剩下的肉汤分给了另外六条狗。
它们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但没有陈放的允许,没有一条敢上前。
此刻得了命令,立刻围上来,吃得风卷残云。
看着犬群心满意足地舔着空碗,陈放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这次,是他大意了。
这道伤口,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他收拾好碗筷,又给黑煞的伤处补了一层草药粉末,这才感觉到疲惫。
屋外的喧嚣渐渐小了下去,各家各户都分到了肉,心满意足地回家。
分猪肉的狂欢过后,前进大队迅速沉寂了下去。
疲惫伴随着对明天就能吃到肉的期盼,让所有人迅速坠入了梦乡。
知青点里,更是鼾声四起。
陈放却没有一丝睡意。
昏暗的烛火在桌上跳跃,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手术台边,将手背轻轻贴在黑煞的额头上。
滚烫。
黑煞的呼吸突然变得短促而灼热,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气流。
它的身躯在麻袋上微微发颤,喉咙深处,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到极点的痛苦哼唧声。
伤口感染,发高烧了。
这是最难熬的一关。
熬过去,就能活。
熬不过去,神仙难救。
陈放拧开“烧刀子”,用一小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蘸。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给黑煞擦拭着爪心和耳朵内侧,用物理方式帮它降温。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坐的追风,突然站了起来。
它在狭小的空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锋利的爪子在地板上划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它脖颈后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想吼又不敢吼。
第228章 血腥味引来狼群!
陈放的动作一顿。
几乎是同一时间。
“汪!”
一声尖利的犬吠,像是拉响的警报,骤然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紧接着,村子东头、西尾,各家各户拴在门口、养在院里的土狗,瞬间沸腾了!
此起彼伏的狂吠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夹杂着恐惧的哀鸣声,乱成了一锅粥。
“咋……咋了?”
昏暗的屋子里,吴卫国被吵得翻了个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大半夜的,这么多狗叫唤,闹鬼了不成?”
没有人回答他。
李建军和瘦猴也被惊醒了,一个个竖着耳朵,脸上全是紧张和茫然。
陈放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外。
夜风清冷,风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像钩子一样,挠着人的鼻子。
分猪肉时留下的血迹,在寂静的深夜里,顺着山风,飘向了黑暗的后山。
村东头,韩老蔫家。
“嗷——呜——”
他那两条老猎犬黑风和追云,此时正死死地拽着铁链,冲着后山的方向发出充满威胁的咆哮。
韩老蔫也被吵醒了。
他披着件破棉袄走到院里,没有先去看自家的狗,而是把鼻子凑在空气里,用力地嗅了嗅。
随即,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一下子就绷紧了。
“老婆子!”
他头也不回地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把门闩插死了!窗户也别开缝!山里那帮‘蹓狗’的下来了!”
知青点院子里。
追风走到陈放脚边,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它喉咙里发出一串忽高忽低的“咕噜”声,一只前爪在地上焦躁地刨了刨。
然后用鼻子,朝着村外西南方向的那片小山坡,重重地点了一下。
陈放瞬间就解读出了全部信息。
一支狼群。
但规模不大,大约七八匹。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烛火下,黑煞的身体因为高烧,又开始了一阵新的抽搐。
不能开枪。
这个时候在村里放一枪,容易引起的恐慌和混乱。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一旦狼群的饥饿压过了对人类村庄的恐惧,它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
陈放没叫醒任何人。
他就站在院子中央,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地吐出。
那股因为黑煞受伤而升起的焦躁和火气,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追风它们感受到主人的变化,也全都安静了下来,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黑暗中的山林。
陈放再次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的双唇,微微向前拢起,胸腹间蓄满的一口气,在此刻化作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口哨!
“咻——呜——”
这哨声初起时并不响亮,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村庄上空沸腾的犬吠。
紧接着,音调陡然拔高,糅合进了猛禽撕裂长空的尖啸,却又在尾音处向下沉坠,化作野狼在月下宣示领地时,那种低沉而压抑的嗥叫。
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不容置疑的宣告。
宣告着这片土地,有主了。
哨声传出的瞬间,知青点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刚被狗叫吵醒的李建军和吴卫国等人,吓得一个哆嗦,刚坐起来的半个身子差点又软了回去。
“这……这是啥声儿?”
瘦猴本来还迷迷糊糊,这一下被激得睡意全无,牙齿都开始打颤。
“咋……咋比狼叫还瘆人?”
吴卫国脸色煞白,紧紧抓着身下的破被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声口哨响彻夜空的几秒钟之内。
整个前进大队,从村东头到村西尾,那十几条土狗此起彼伏的狂吠、咆哮、哀鸣,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知青点的院子里,原本焦躁不安的追风、幽灵它们,也全都安静了下来。
但它们的身体却绷得更紧了,四肢微微弯曲。
随时准备在主人的一声令下,扑向黑暗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狗不叫了,连远处山林里虫豸的鸣叫都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分钟,又或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远处,村庄西南方向那片黑黢黢的山林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回应。
“嗷呜——”
那是一声孤单而悠长的狼嚎。
这声嚎叫里,没有了之前因为闻到血腥味而透出的贪婪与残暴,更没有半点挑衅的意味。
它听起来更像是试探之后带有几分不甘的撤退信号。
狼嚎声在山谷间回荡了片刻,便彻底消散,再无声息。
听到这声回应,陈放一直紧绷的肩膀,才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来。
他知道,那头狼王,听懂了他的“语言”。
对方在权衡之后,选择了放弃。
确认危机解除,陈放没有在院子里多做停留,转身回了屋。
而与此同时,村东头,韩老蔫的院子里。
“啪嗒!”
韩老蔫手里的旱烟锅,直直地掉在了坚硬的泥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他那两条老猎犬黑风和追云,此刻也乖觉得像两只猫,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韩老蔫呆呆地站在院中,那张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震撼与茫然。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长白山里跟各种野兽打了无数交道,听过虎啸,听过熊吼,听过狐鸣,更听过无数次狼嚎。
可他发誓,他从未听过像刚才那样诡异的声音。
知青点,屋里。
那股因为狼群逼近而骤然紧张的气氛,随着陈放的返回而缓缓消散。
李建军等人看着陈放平静如常的表情,想问什么,却又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陈放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黑煞躺着的“手术台”旁。
狼群的威胁虽然解除了,但另一个更棘手的麻烦却摆在眼前。
他伸手探了探黑煞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指尖。
伤口感染,引起了高烧。
黑煞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更加微弱,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哼唧声,也充满了痛苦和虚弱。
第229章 七叶一枝花!
陈放的眉头再次紧紧皱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套草木灰加草药的土方子,对付刀伤、止血收口是把好手。
可一旦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就等于釜底抽薪,再好的外用药也无济于事。
再这么烧下去,就算黑煞身子骨再硬朗,也撑不过去!
必须用更猛的药!
陈放脑子里飞速闪过上百种草药的影像和药性。
最终定格在一株奇特的植物上——七叶一枝花。
学名,重楼。
这东西,说是草药,不如说是天然的“青霉素”。
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对付毒蛇咬伤、烂疮毒痈有奇效。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就是救命的神药!也是救黑煞的希望!
可麻烦也正在于此。
七叶一枝花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只在深山老林里那些阴湿、腐殖质丰厚,且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找到。
现在天色未明,贸然进山,风险太大。
而且必须找个熟悉深山环境的人!
陈放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灰白,院子里那堆昨夜分剩下的猪肉,在晨光熹微中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那块特意留下来,足有五十斤重的后臀尖,格外扎眼。
陈放眼神一凝。
有了!
他起身走到屋外,俯身拎起那块沉甸甸的猪后臀尖,一手拎着肉,一手拿着那把沾着血迹和酒气的剥皮小刀,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切下一大块,估摸着足有五六斤。
陈放用张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提着肉,径直走出了知青点的小院。
天蒙蒙亮,整个前进大队还笼罩在酣睡之中。
村里静得能听见晨风扫过玉米叶的“沙沙”声。
陈放的脚步声,在宁静的村里显得异常清晰。
路上,有几个起早拾掇牲口的社员看见了他。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陈放手里那块被油渍浸透,分量十足的肉块上时,睡意朦胧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混杂着羡慕和敬畏的神情。
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赶紧低下头,继续扫自家的院子。
这年头,一块这么大的肥肉,比揣着一沓“大团结”还硬气。
韩老蔫家的院门虚掩着。
他正一个人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杆旱烟锅,却没有点火,只是一下一下地用烟锅头磕着脚下的地板。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心事。
昨晚那一声悠长诡异的哨音,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宿。
那动静一响,全村的狗瞬间噤声,连山里的狼崽子都夹着尾巴回了一声就没影了。
这算什么道行?
他韩老蔫在山里滚了一辈子,闻所未闻。
脚边,他那两条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老猎犬黑风和追云,也蔫头耷脑地趴着。
“韩大爷。”陈放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韩老蔫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当他看清是陈放,又瞥见陈放手里的东西时,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呜……”
没等韩老蔫开口,他那两条狗先活了过来。
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进院子。
黑风和追云像是被打了鸡血,“蹭”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渴望又压抑的呜咽,尾巴摇成了两个拨浪鼓。
“滚一边去!没出息的玩意儿!”
韩老蔫眉头一皱,低声呵斥了一句。
两条老猎犬委屈地“呜”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趴了回去。
但那两双眼睛却像长了钩子,死死盯着那油纸包。
陈放走进院子,将手里的肉递过去。
“韩大爷,昨晚多谢您和刘队长帮忙。”
“这点肉,拿回去给婶子添个菜。”
韩老蔫的视线在那块肉上停了片刻,却没有伸手。
那块肉,少说五六斤,肥膘占了一小半,是猪身上顶好的部位。
他吧嗒了两下干裂的嘴唇,重新低下头,慢悠悠地从腰间烟荷包里捻烟丝。
陈放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韩老蔫把烟锅填满,却没点火,只是抬起头,沙哑地问:“黑煞咋样了?”
“伤口感染,烧起来了。”
陈放的语气沉了下来,“高烧不退,再这么下去,命就保不住了。”
他话锋一转,直截了当。
“我想进山一趟,找几味药,想请您一起去。”
韩老蔫捏着烟锅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浑浊的瞳孔里映着陈放那张平静的脸。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本事学了去?”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两条摇着尾巴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停了下来,警惕地抬起了头。
陈放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清晨的薄雾。
“韩大爷,本事分两种。”
他看着韩老蔫,语气不急不缓。
“一种,是您这样的。”
陈放的目光扫过韩老蔫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
“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跟狼虫虎豹面对面,拿命换来的经验。”
“这种本事,早就刻在骨头里了,谁也偷不走,学不会。”
韩老蔫填烟丝的动作,停住了。
陈放继续说:“还有一种,是写在书上的。”
“我就是多认得几个字,肯花功夫去琢磨,算不得什么稀奇。”
这话说得敞亮!
既给足了韩老蔫面子,又把自己那些手段,轻描淡写地归为“读书人的知识”。
“呼——”
韩老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一宿的郁结。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
他一把接过陈放手里那块沉甸甸的肉,也不多话,转身就往屋里走。
“老婆子!把肉收好!晚上炖了!”
他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紧接着,他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把砍柴刀和一杆老猎枪。
“你这娃子,中!”
“这忙,我帮了!”
“说吧,要找啥药?”
“这片长白山老林子,就没我韩老蔫没去过的地方!”
陈放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七叶一枝花。”
听到这个名字,韩老蔫那双眼珠子猛地一缩。
“重楼?”
他咂摸了一下嘴,“那可是个救命的宝贝。”
“但也邪性,专挑蛇虫多的阴湿地儿长。”
第230章 黑风挑衅,追风无视!
韩老蔫抬头看了看天色,用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我知道黑瞎子沟那边,背阴的山崖底下有这个玩意儿,以前远远瞧见过。”
他吧嗒了下嘴,补充道:“不过那地方不好走,得翻两道梁子。”
“就去那。”陈放没有丝毫犹豫。
“成!”
韩老蔫也干脆,“你回去准备准备,半个钟头后,咱们村口见。”
“多谢韩大爷。”
陈放道了谢,转身便走。
但他没有回知青点,而是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现在是九月中旬,正是跟老天爷抢收玉米的节骨眼,每一天都很金贵。
他要带走韩老蔫这个壮劳力,这事,必须得跟王长贵打个招呼。
这不仅是规矩,更是对老支书那份无条件信任的回应。
他找到王长贵时,老支书正叼着烟袋锅,叉着腰站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盯着墙上那张用红蓝铅笔画得歪歪扭扭的生产进度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支书。”
王长贵回头,看到是陈放,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些:“咋了?”
陈放言简意赅,“黑煞发高烧了,伤口怕是挺不住。”
“我得进山采味药,想请韩大爷带个路,过来跟您说一声。”
王长贵闻言,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看天。
秋收的时候,抽走一个老猎手进深山,就等于少了一把最快的镰刀。
但他只犹豫了不到三秒钟。
“去!必须去!”
王长贵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斩钉截铁。
“黑煞是咱大队的功臣!不能让功臣流了血,还寒了心!”
他大手一挥:“队里这边我盯着,你们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有了老支书这句保证,陈放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
他对着王长贵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客套话,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这份情,他记在了心里。
陈放和韩老蔫要结伴进深山的消息,像一阵风,不到半个钟头就吹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村东头,刚给自家男人送完早饭的孙二嫂,正跟几个婆娘聚在田埂上,压低了声音,唾沫星子横飞。
“我是亲眼看着的!”
“陈知青拎着那么大一块肉,少说有五斤!”
“肥膘都快滴油了,就那么送到了韩老蔫家!”
“哎哟我的天!五斤肉?”一个正在磨锄头的壮汉,咂了咂嘴,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可不是咋地!”孙二嫂一脸的神秘。
“我听说了,不是去打猎,是去采药!给那条叫黑煞的狗采药!”
“啥?为了条狗?”众人一片哗然。
“那可不是一般的狗!”孙二嫂的嗓门高了八度。
“那是功臣!”
“昨天晚上要不是陈知青和他那几条狗,咱们的地早被野猪糟蹋干净了!”
“现在功臣受伤了,陈知青豁出命也得救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酸溜溜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敬佩和感慨。
“陈知青,那可真是个讲究人!”
“有情有义!不像有些人,就知道在背后嚼舌根子。”
外界的纷纷扰扰,陈放一概不知。
他回到知青点,屋里静悄悄,大部分人都已经上工去了。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铺盖最深处,将那杆用破布裹着的老式火铳取了出来,熟练地检查了一遍机括和火石。
随后,他又从油布包里,取出几个用小纸包分装好的草药粉末,塞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临时手术台边,俯身看了看黑煞。
磐石和虎妞忠实地履行着职责,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卧在黑煞身边。
磐石见他靠近,巨大的头颅在他手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放伸手探了探黑煞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
他没再耽搁,给磐石和虎妞下达了守护的指令后,便带着早已等在院子里的追风、幽灵、踏雪和雷达,走出了知青点。
村口,韩老蔫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肩上扛着那杆油光发亮的老猎枪,腰间别着砍柴刀,脚上穿着一双厚底的防滑胶鞋,整个人就像一棵扎根在山岩上的老松,沉稳而坚韧。
他的两条老伙计,黑风和追云,正蹲在他的脚边。
看到陈放带着四条狗走过来,那条名叫“黑风”的猎犬立刻站了起来,对着身形修长、气质冷傲的追风,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然而,追风连正眼都没看它。
它从黑风身边走过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过去。
就这一眼!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黑风,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挑衅的低吼声瞬间变成了几声委屈的“呜咽”,夹起尾巴,不自觉地往韩老蔫的身后缩了缩。
韩老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走吧,韩大爷。”陈放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嗯,走。”
韩老蔫应了一声,扛着猎枪,转身带头向后山走去。
一行人,两个猎人,六条狗,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入口的晨雾之中。
进入后山,韩老蔫就像鱼儿回到了水里。
他走在最前面,步履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稳。
他时而会弯下腰,看看地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落叶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动物痕迹。
时而又会抬起头,观察树干上那些不起眼的刮痕,判断是哪种野兽留下的标记。
陈放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一切。
走了约莫半个多钟头,已经彻底远离了村子的范围,四周只剩下风吹过林涛的“沙沙”声。
韩老蔫憋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放。
“陈放。”
他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老实跟大爷说,昨晚那一声哨子……是咋回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咋就能……让山里的狼,听懂你的话?”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一宿,挠得他心神不宁。
第231章 狼的聪明,狗的忠诚!
陈放的目光越过韩老蔫的肩膀,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韩大爷,您说,是狼聪明,还是狗聪明?”
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把韩老蔫给问住了。
狼聪明,还是狗聪明?
他一辈子都在跟这两种畜生打交道。
在他看来,狼,狡猾、残忍、记仇,是山里的祸害。
狗,忠诚、听话、通人性,是猎人最好的帮手。
可要说哪个更“聪明”……他还真没这么想过。
看着韩老蔫陷入沉思的模样,陈放轻轻拍了拍身边追风的脖颈。
“韩大爷,咱们教狗,是教它听话。”
“让它往前冲,它就往前冲,让它咬,它就咬。”
“这是忠诚。”
陈放的话很平淡,但韩老蔫听着,却觉得每个字都敲在了心坎上。
可不是吗?他教黑风和追云,不就是这么教的吗?
陈放话锋一转,嗓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冷冽。
“可狼不一样。”
“你没法教它,你只能让它觉得,你的主意,比它的主意更好。”
“昨晚我那声哨子,不是命令,是‘谈判’。”
“谈判?”
韩老蔫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放点了点头,看着韩老蔫那副瞠目结舌的表情,继续解释:“我告诉它。”
“第一,这个村子是我的地盘,院子里的血腥味,是我打猎剩下的,不是没主的野食。”
“第二,如果硬闯进来,它自己,也得崩掉几颗牙,甚至把命留在这儿。”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山里跟狼打了无数次交道,要么是你死我活的拼杀,要么是远远避开的敬畏。
他从未想过,人与狼之间……还能有这种“道理”可讲。
“这……这不是对牛弹琴吗?”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陈放笑了笑,“狼王并不蠢,它要为整个狼群的生存负责。”
“冲动和贪婪,会让整个族群万劫不复。”
“它听懂了我的‘规矩’,所以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撤退。”
“这就是狼的‘聪明’。”
韩老蔫沉默了。
他扭过头,仔细地打量着陈放身边的四条狗。
追风,眼神冷傲,像个将军。
幽灵,藏在阴影里,像个刺客。
踏雪,四肢绷紧,像个士兵。
雷达,耳朵转个不停,像个哨兵。
每一条狗都纪律严明,眼神沉静,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再看看自己脚边……黑风还在刨着地上的土,追云更是急躁地来回转圈。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的大队部。
老支书王长贵正拿着个大茶缸子“咕咚咕咚”地灌水。
听完会计徐长年的汇报,他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放。
“给韩老蔫记十个工分!全算满勤!就说他出集体任务,上山巡查秋收安全!”
徐长年扶了扶老花镜,一边在小本本上记着,一边点头称是。
王长贵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在桌上弹了弹烟灰,看着窗外社员们热火朝天抢收的场面,眼神悠远。
“陈放这娃子,做事周全。”
“他懂规矩,咱们更不能不懂人情。”
“这事,不能让他寒了心。”
徐长年停下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
远处的山林里,凉风习习。
韩老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陈放面前,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此刻带着几分由衷的敬佩。
“你这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拍了拍肩上那杆油光发亮的老猎枪。
“比我这杆老伙计,厉害多了。”
陈放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走吧,韩大爷,天不早了。”
“哎!走!”
韩老蔫应得格外响亮,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扛起猎枪,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身后的黑风和追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变化,不再焦躁,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随着两人一前一后地深入,山林的气息陡然变得不同。
如果说后山外围还带着些村庄的人气,那翻过第一道缓坡,进入中围区,就仿佛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红松和白桦遮天蔽日,将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片,洒在厚厚的落叶层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殖质、湿润泥土和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味,阴冷而原始。
韩老蔫常年走山路,经验丰富,脚下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落脚点。
“进了这儿,得把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
“指不定哪个草窠子里就藏着东西。”他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那两条猎犬就像是听到了冲锋号。
“嗷呜!”
黑风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像一团黑色的旋风,一头扎进了旁边半人高的灌木丛里。
“扑棱棱”一阵乱响,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被惊得飞起,尖叫着消失在林冠之上。
另一边,追云则对着一棵高大的松树狂吠不止,它后腿蹬地,前爪扒着树干,急得直转圈。
树上,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松鼠探出头,抱着一颗松果,对着它“吱吱”地叫嚣,仿佛在嘲笑它的无能。
韩老蔫对此习以为常。
在他看来,这才是猎犬该有的样子!
有活力,有野性,见了活物就兴奋,能把林子里的东西都给你翻出来。
他扭过头,想看看陈放那几条狗是不是也一样精神。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陈放的四条狗,根本就没有跟着乱跑!
只见大耳朵的黄狗雷达,独自跑在队伍的最前方。
它始终和陈放保持着大约三四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那两只大耳朵像是两面小小的雷达天线,不停地转动,捕捉着风里的任何一丝声响,鼻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在落叶和泥土间飞速地嗅探。
在雷达身后约莫十米,青灰色毛发的追风,不紧不慢地走在路中间。
它不像雷达那样焦躁,步态沉稳,头颅微微昂起,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两侧的林子,既是观察,也是警戒。
第232章 追风一拦,韩老蔫懵了!
这还没完!
韩老蔫的视线又转向队伍的两侧。
幽灵和踏雪,如同两个沉默的影子,一左一右,在树木与灌木丛投下的阴影中无声穿行。
它们与队伍保持着平行的距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隐藏自己的身形,将任何可能来自侧面的威胁都挡在了外面。
整个队伍前进时,除了人和狗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动静。
没有兴奋的狂吠,没有无谓的追逐。
韩老蔫猛地回头,再看看自己那两条还在为了一只松鼠和一只野鸡而上蹿下跳的猎犬。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那两条狗,充其量只能叫“撒欢乱跑”。
而陈放的这四条狗……他娘的,已经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了!
这根本就不是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韩老蔫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烫。
他默默地收回视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山路开始变得崎岖陡峭。
山林深处,空气愈发阴冷潮湿。
高大的红松林遮天蔽日,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林下的蕨类植物和各种不知名的灌木长得半人高,盘根错节。
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脚下软绵绵,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半个小腿。
韩老蔫走在最前面,脚下总能找到最坚实的落脚点,手里的砍柴刀不时挥舞一下,劈开挡路的藤蔓,为后面的人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小径。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这种地方,最容易藏着毒蛇、蝎子,甚至是一些更凶险的玩意儿。
“把眼睛放亮点!”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句。
“这种地界儿,踩错一步都可能要命!”
他的两条狗,黑风和追云,此刻也老实多了。
黑风不再撒欢乱跑。
而是紧紧跟在主人脚边,喉咙里不时发出紧张的“呜呜”声。
追云则亦步亦趋,浑身的毛都有些炸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
陈放的队伍,依旧保持着刚刚的阵型。
雷达在最前方探路。
它的鼻子几乎贴着地面,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落叶,都被它仔细地嗅探过。
追风走在中间,步履沉稳,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幽灵和踏雪则消失在了两侧的阴影里。
只有在偶尔透过林冠的斑驳光影下,才能瞥见它们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
这种纪律性,这种无声的默契,让韩老蔫感觉后背直冒凉气。
他默默地把猎枪抱得更紧了些,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一行人就这么在压抑的气氛中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
突然!
“汪!汪汪!汪汪汪!”
一声尖锐刺耳的狂吠,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响!
是黑风!
只见它猛地从韩老蔫身边窜了出去,对着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的一片浓密灌木丛,发出了咆哮。
那声音充满了强烈的攻击性和发现猎物后的兴奋。
韩老蔫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常年打猎的本能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
“有货!”
他压低声音,对陈放喊了一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精光。
“听这动静,八成是野猪或者狍子!个头还不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把猎枪从怀里端平,拉开了枪栓。
“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中清晰可闻。
他猫着腰,压低重心,就准备摸上去。
他的两条狗也进入了战斗状态。
黑风在前面狂吠不止,用声音压制猎物。
追云则迅速从右侧绕了一个大圈,准备堵住猎物的退路。
这是他们主仆三人多年来形成的狩猎默契,配合得天衣无缝。
眼看一场围猎就要展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呜……”
一声低沉,带着制止意味的警告,从陈放的脚边传来。
是追风!
它突然向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陈放的身前。
整个身体微微下压,脖颈后的青灰色毛发根根倒竖,那双冷静的眸子里,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韩老蔫正准备往前冲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他愕然回头,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追风没有去看那片狂吠的灌木丛。
而是扭过头,用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陈放。
然后,它用鼻子,朝着队伍左侧那片相对陡峭的山坡,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绕路!避开前面!
陈放在追风做出动作的同一时间,就明白了它的全部意图。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一把抓住了韩老蔫那只端着枪的胳膊。
“韩大爷,等等!”
韩老蔫一愣,满脸都是被打断的错愕和不解。
他回头看着陈放,“等啥?再等货就跑了!”
陈放摇了摇头,那张平静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少有的严肃。
“不,我们得绕路。”
“追风说,前面有危险。”
“啥?”
韩老蔫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
他指着前面那片还在“哗啦啦”作响的灌木丛。
“陈小子……你没糊涂吧?”
韩老蔫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气。
“打猎这玩意儿,机会稍纵即逝!”
“你这一耽搁,煮熟的鸭子都飞了!”
在他看来,陈放还是太年轻,太小心了。
陈放没有争辩,只是松开了抓着他胳膊的手,转身走向灌木丛侧面大约七八米外的一棵老松树。
那棵松树长得歪歪扭扭,树干粗壮,上面挂满了干硬的松油疙瘩,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陈放走到树下,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点了一下。
“韩大爷,您过来看看。”
韩老蔫将信将疑,端着枪,皱着眉头地凑了过去。
他的两条狗,黑风和追云,也老实了下来,夹着尾巴跟在他身后,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哼哼”声。
“看啥?一棵破松树……”
韩老蔫顺着陈放手指的方向,眯起老花眼,凑得很近,仔细地瞧。
这一瞧,他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布满松油的粗糙树皮缝隙里,赫然夹着几根粗硬,颜色发黑的毛发。
那毛发又粗又硬,跟猪鬃似的。
但在根部却带着一丝油亮的色泽。
第233章 这味儿不对,熊瞎子就在附近打盹!
韩老蔫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用指甲捻起其中一根最长的毛发。
那毛发入手,带着一种僵硬的质感,绝非寻常野兽的毛发能比。
他没有立刻下定论,而是把那根毛发凑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轻轻嗅了一下。
就这一下,一股浓重到几乎化不开的腥臊恶臭,混着一股泥土的腐败气息,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熏得他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身子一颤,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根黑毛就掉在了地上。
“这是……是熊瞎子的毛!”
韩老蔫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常年打猎,对这种气味和毛发再熟悉不过了。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看似安全的林子里遇到。
陈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松油,平静地补充道:“不光是熊毛。”
“韩大爷,您再仔细闻闻这空气里的味儿。”
韩老蔫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试图从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中分辨出其他。
陈放继续道:“除了那股子腥臊味,是不是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蜂蜜和野浆果腐烂发酵后的酸甜味?”
韩老蔫努力辨别,果然!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臊味背后,确实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之前完全被他忽略了。
“那是熊瞎子吃剩下的食物残渣,沾在了嘴边和毛上,蹭到了树干上。”
陈放的视线落在树干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磨光的痕迹。
“而且您看这树皮上的蹭痕,高度在您腰部以上,树皮都被磨得发亮了。”
“这说明,蹭痒痒的这头熊,是头成了年的大家伙。”
韩老蔫心头猛地一紧。
他比量了一下,这高度确实说明这熊体型不小。
“最关键的是。”
陈放的嗓音压得更低了,“这些痕迹,都很‘新’。”
“气味还没有被风完全吹散,地上的浮土还有它爪子压过的浅印子。”
“这说明,它刚离开这里不久,甚至可能……就在这附近哪个旮旯里打盹。”
陈放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我们要是再往前走,可能正好一头闯进它的窝里!”
“轰!”
韩老蔫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直冲后脑勺!
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根根倒竖!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自己的狗黑风,只是凭着一股子愣头青的本能,察觉到前方灌木丛里有“大家伙”的味儿,所以才疯狂咆哮,想要示威。
而陈放的追风,却通过空气里这些更细微、更复杂的线索,精准地判断出了对方是山里的“熊瞎子”!
并且,它做出了最理智的选择——规避!
韩老蔫猛地回头,看向自己那两条没出息的狗。
黑风和追云早就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正夹紧了尾巴,把脑袋深深地埋进主人的裤腿里。
显然,它们也闻到了那股让它们颤抖的气味。
韩老蔫二话不说,抬起脚,没好气地在黑风的屁股上轻轻踢了一下,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然后,他扛起那杆差点就走了火的老猎枪,默默地走到了陈放的身后。
这次,他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冲着陈放,郑重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带路。
陈放也没有多言,只是冲着脚边的追风,轻轻颔首。
追风立刻会意,转身,带着队伍,朝着左侧那片相对陡峭的山坡,小心翼翼地绕了过去。
幽灵和踏雪再次化为阴影,消失在两侧的林木之间。
雷达则在前方的草丛里,用鼻子仔细地分辨着新的路线。
绕过了那片让人汗毛倒竖的熊窝,队伍继续向着黑瞎子沟的更深处行进。
山林里的气氛,却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之前的寂静,是原始、是自然。
现在的寂静,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抑,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仿佛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连鸟鸣虫嘶都变得稀疏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韩老蔫,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
他的步子迈得极小,每一步落下前,眼睛都要把周围的草丛、树根来回扫上好几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
就连他那两条狗,黑风和追云,也彻底没了之前的活泛劲儿。
它们紧紧地贴着主人的裤腿,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哼”声,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孩,不安地嗅探着周围。
陈放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前进。
追风、幽灵、踏雪和雷达,依旧保持着那套行进阵型。
又往前走了十几分钟,四周的林木愈发高大,光线也愈发昏暗,湿气越来越重,腐叶的气息也更浓郁了。
韩老蔫终于憋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陈放……你刚才说得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把心里的郁结吐出。
“这山里的东西,不能光当畜生看。”
“尤其是那些成了气候的大家伙,都跟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地盘。”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占了它的道,它就得跟你玩命。”
陈放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韩老蔫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深深的恐惧。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概是十来年前吧,公社组织人来山里伐木,队里跟了几个外地来的愣头青,仗着年轻,手里有新家伙,天不怕地不服。”
“我那时候就跟他们说过,进了老林子,得守规矩。”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可人家不听啊,笑话我老思想,胆子小。”
韩老蔫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后来,有一天,其中一个叫的小子。”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摸到了一个熊窝边上。”
他声音微微颤抖,“那窝里,有两只刚生下来没多久,眼睛都还没睁开的小熊崽子。”
“那小子动了贪心。”
“他不听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劝,非要去掏那窝崽子,说拿回去能卖大价钱。”
说到这,韩老蔫的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双臂紧紧抱住猎枪。
“他才刚把手伸进窝里……那头出去找食的母熊,就回来了。”
第234章 人熊往事,血色教训!
韩老蔫闭上眼,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皱成一团,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惨叫。
“我当时离得不远,隔着一片林子,就听见那小子发出的惨叫。”
“等我们壮着胆子凑过去看的时候……我的娘咧……”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是洗不掉的恐惧,“那小子……整个人被撕成了两半。”
“肠子肚子挂得到处都是……那头母熊就站在旁边,嘴上还滴着血,冲着我们咆哮。”
“从那以后。”
韩老蔫的声音干涩沙哑,“我就再也不敢小瞧这山里的任何一个活物了。”
陈放安静地听完,拧开军用水壶,递了过去。
韩老蔫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总算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恐惧。
“韩大爷,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是用命换来的。”
陈放等他喘匀了气,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有力。
他抬头望向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冠,目光深邃:“老辈人说的山神,其实就是这山林本身。”
“拿得太多,超出了它能承受的范围,自然会‘发怒’。”
这些看似神神道道的传说,在陈放听来,却是最朴素的生态观和生存法则——对自然,必须保持敬畏。
韩老蔫愣愣地看着陈放,咂摸了半天他话里的味道,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这个理儿……是这个理儿……”
队伍重新上路。
经过这么一打岔,韩老蔫心里的那股惊惧平复不少,但脚步间的谨慎却丝毫未减。
他握着猎枪的手更紧了,眼神也不再只是扫视,而是带着几分凝重,仔细辨认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这时,跟在他脚边的黑风,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嗷”的一声尖叫起来。
它原地蹦高了三尺,一条后腿蜷缩着不敢落地,疼得直打哆嗦。
“咋了,黑风!”韩老蔫赶紧蹲下查看。
原来是踩到了一根断掉的带刺藤蔓,几根又黑又硬的刺扎进了狗爪的肉垫里,血珠子已经沁了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拔刺,可黑风疼得“呜呜”乱叫,死活不让他碰。
陈放走上前,也蹲下身。
他没急着动手,只是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黑风的脖子。
黑风挣扎的动作一顿,喉咙里的呼噜声也弱了下去。
陈放趁机另一只手迅速捏住它的爪子,手指在那几根刺的根部一掐一弹,刺就应声而出。
他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捻了点草药粉末撒在伤口上。
整个动作快得像变戏法,一气呵成。
黑风疼得哼唧了两声,但竟奇迹般地没有挣扎,还伸出舌头舔了舔陈放的手指。
韩老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邪了门了……”
一行人继续前进,又经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的艰难跋涉。
终于翻越了此行的第二道,也是最陡峭的一道山梁。
刚一站上梁顶,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水汽和腐叶气息的独特山风,便迎面吹来。
韩老蔫那有些萎靡的精神,瞬间一振!
他伸手指着前方那片被浓重雾气笼罩的狭长山谷,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
“到了!”
陈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正是黑瞎子沟的核心地带。
两边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悬崖,崖壁上湿淋淋的,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各种奇形怪状的蕨类植物,几乎看不到任何大型树木。
浓重的白雾在山谷中翻腾、缭绕,像是给这个地方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让人看不清谷底的真面目。
只有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阴冷的风,从下方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让人不寒而栗。
光是站在山梁上往下看,一股寒意就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韩老蔫指着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深谷,整个人的气势都松弛了下来。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去,脚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从山梁下到黑瞎子沟的谷底,没有路。
所谓的路,不过是常年雨水冲刷出来,布满了碎石和泥浆的陡坡。
沟底更是难走,遍地都是湿滑不堪的青苔,脚下稍一用力,人就得摔个四脚朝天。
韩老蔫收起了之前所有的杂念,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砍柴刀不时挥舞一下,劈开挡路的荆棘藤蔓。
“这地方,摔一跤都是轻的,崴了脚,就得在这儿喂蝎子了。”
他头也不回地闷声嘱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专挑那些看着不起眼的树根或者岩石缝隙落脚。
陈放跟在他身后,步伐同样谨慎。
而他身后的犬群,阵型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一直作为先头部队的雷达,此刻紧紧贴在陈放脚边,鼻子不断在地面和空气中快速抽动,那对大耳朵更是不停转动,分析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种细微声响。
这里环境太复杂,声音和气味的传递诡异多变,前出太远反而会成为累赘。
幽灵和踏雪则放弃了在地面行进。
它们的身影,如同两个沉默的影子,出现在了队伍两侧那近乎垂直的潮湿山壁上。
爪子像带了钩子,总能找到青苔覆盖下最微小的凸起和缝隙,像壁虎一样无声地攀爬、跳跃,在那些犬牙交错的岩石阴影中穿行。
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韩老蔫停下脚步,抬起手,用那把砍柴刀,指向前方一处向内凹陷进去的巨大悬崖。
“就在那底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情绪。
“我年轻那会儿,跟师傅进山采参,远远瞧见过。”
“那地方阴得邪乎,大夏天站在那儿,都感觉不到一丝热乎气。”
陈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悬崖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了进去。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去。
还没完全靠近,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那是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落叶,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再加上无数种蕨类植物和菌类散发出的独特气息,形成了让人胸口发闷的厚重味道。
第235章 采完药,雷达炸毛!
悬崖底下,果然如韩老蔫所说,阳光被遮蔽得严严实实。
空气阴冷刺骨,脚下的泥土是油亮的黑色,用脚尖轻轻一踩,就有黑水从里面冒出来,带着一股子腐败的酸味儿。
韩老蔫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搓了搓胳膊,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然而,陈放的眼睛,却“唰”地一下亮了!
没错!就是这里!
阴冷,潮湿,不见天日,腐殖质层深厚。
这简直就是为七叶一枝花量身打造的完美温床!
“追风,守住外围。”
“雷达,你盯着上面。”
陈放迅速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几条狗立刻领命,追风带着幽灵和踏雪,在悬崖外围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警戒线。
雷达则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扬起头,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顶部的动静上。
“韩大爷,咱们分头找。”陈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怕惊扰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哎!”
韩老蔫应了一声,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开始在那些巨石和烂木头的缝隙间搜寻起来。
这地方实在太阴森了,他心里发毛,总觉得那些黑黢黢的石头缝里,随时会窜出一条毒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谷底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从岩壁缝隙滴落的水珠,砸在下方水洼里发出的“嘀嗒”声。
找了约莫十来分钟,就在韩老蔫有些不耐烦,想直起身子捶捶后腰的时候。
陈放压抑着兴奋的低喊,从不远处一块巨石的背阴面传了过来。
“找到了!”
韩老蔫精神一振,连忙三两步凑了过去。
只见陈放正半蹲在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湿漉漉的蕨类叶子。
叶子下方,几株造型奇特的植物,正静静地生长在黑色的泥土里。
它们都只有一根独茎,约莫一尺来高。
茎的顶端,轮生着七片碧绿的叶子,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
而在叶盘的中央,一朵黄绿色的花朵悄然绽放,花瓣细长,如同蛛网一般向四周散开,造型诡异而独特。
“我的娘咧,还真是这宝贝!”韩老蔫看得啧啧称奇。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这玩意儿,品相这么好的,拿去供销社,一棵就得换一袋白面哩!”
陈放没有立刻动手去挖,而是从腰间掏出了那把剥皮小刀。
他先是用刀尖,极其轻柔地将七叶一枝花根部周围的那些杂草、枯叶,一点一点地全部清理干净,露出下方黑色的土壤。
然后,他才开始下刀。
他不是朝着根部去挖,而是在距离植株根茎足有半尺远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用刀尖顺着这个圈,深深地切了下去。
陈放挖得极其仔细,最终,他将一整个巨大的土坨,连带着那株七叶一枝花,完整地从地里“端”了出来,最大程度地保证了根系的完整。
这株药,是黑煞的命。
他一共找到了三株,两株大的,一株小的还不到巴掌高。
他只取了那两株大的。
在挖完之后,他又将那株小的周围的土重新培好,用落叶盖上。
“得给它留个根。”陈放轻声说了一句。
这个不起眼的举动,让旁边的韩老蔫再次愣住了。
他看着陈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许。
这小子,懂规矩。
山里的东西,不能竭泽而渔,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铁律。
陈放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油布纸,小心翼翼地将带着巨大土坨的七叶一枝花包好,再用细麻绳捆扎结实。
成了!
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只要能赶在天黑前回去,黑煞就有救了!
然而,就在陈放刚刚直起身子,准备招呼韩老蔫返程的瞬间。
一直守在外围高地上的雷达,喉咙里突然发出一串急促而低沉的警告!
“咕噜……咕噜噜……”
它浑身的黄毛“唰”地一下全部炸起,身体压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右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巨石!
韩老蔫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肩膀一耸,“咔哒”一声,老猎枪的枪栓已经被他推上了膛。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缝隙和灌木丛。
陈放的动作更快。
他没去看雷达的方向,而是右手反手从背上取下一直背着的老式火铳。
另一只手对着犬群,五指悄然张开,又猛地收拢。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指令——进入战斗准备。
“呼……”
追风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陈放身前。
它没有咆哮,只是身体微微下伏,青灰色的毛发在阴冷的空气里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冷冷地锁定了雷达示警的方向。
幽灵和踏雪,则在陈放手势落下的瞬间,便分别向着左右两侧的岩壁阴影中退去,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彻底消失不见。
气氛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韩老蔫那两条狗,黑风和追云,此刻也感受到了威胁。
它们背上的毛一根根炸开,喉咙里压抑着愤怒的“呜呜”声,鼻翼疯狂翕动,龇着牙,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猎犬本能,一闻到血腥味和天敌的气息,就想用最凶狠的咆哮来宣示自己的存在,既是挑衅,也是壮胆。
眼看两条狗就要压不住火,扯着嗓子咆哮起来。
韩老蔫眼疾手快,猛地一矮身,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一个,死死攥住了两条狗的嘴筒子!
“呜……呜……”
黑风和追云拼命挣扎,急得前爪直刨地,可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从鼻腔里发出憋屈的闷哼。
第236章 坏了!这伙狼扎根了!
陈放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蕨类植物,落在了雷达紧盯的方向。
在那片几十米开外,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岩石堆里,一块凸起的巨石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趴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动,而是对着身后的韩老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陈放弯下腰,重心压低,脚尖着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方向摸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厚厚的腐殖土上,不发出丁点声响。
韩老蔫哪敢怠慢,端着枪,猫着腰,一步不落地紧跟在他身后。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野兽特有的骚臭,越来越清晰地钻进鼻孔。
当他们绕过一丛半人高的挡路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那块巨石上,赫然躺着一具被啃食得只剩下零碎骨架的狍子尸体!
鲜红的血肉已经被撕扯干净,只剩下一些挂在骨头上的血丝和筋膜。
森白的骨架在阴暗的谷底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的黑色泥地上,满是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一片片杂乱不堪的脚印。
场面血腥而残忍。
韩老蔫把猎枪往岩石上一靠,蹲下身子,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混着血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泥地上清晰可见,如同梅花瓣一样的脚印上。
“是狼!”
韩老蔫的声音干涩沙哑,“看这脚印的大小和深浅,来的不是一两只!至少……至少有七八只!”
昨晚,在村子外那片寂静的山坡上,听到的那声充满不甘的狼嚎,此刻和他眼前这血淋淋的杀戮场面,瞬间在他脑海里连接了起来。
韩老蔫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坏了!
这伙狼,不是偶然路过前进大队的地界,而是真的在后山这片区域活动!
陈放没有说话。
他同样蹲下身子,注意力却完全没放在那些脚印上。
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那具支离破碎的狍子骨架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韩老蔫见他半天不吭声,只是盯着一堆骨头看,忍不住开口问道:“陈放,你看啥呢?不就是被狼给吃了嘛?山里头,这事儿不常见?”
在他这个老猎户看来,狼吃狍子,就跟人吃饭喝水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陈放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韩老蔫心头发毛的锐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从那堆骨架中,捡起了一根已经被啃断的肋骨。
“韩大爷。”
他将那根骨头递到韩老蔫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您仔细看看,这上面的牙印。”
“牙印?”
韩老蔫一愣,满脸不解地接了过来。
他凑到眼前仔细一看,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如果是狼群捕猎,为了速战速决,通常都是头狼或者几只最强壮的公狼,直接从喉咙、后颈这些要害部位下口,一击毙命。
骨头上的咬痕,也应该是干净利落的撕裂伤。
可眼前这根肋骨上,根本没有那种致命的咬痕。
相反,整个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细碎又凌乱的齿痕!
这些齿痕深浅不一,杂乱无章,有的只是在骨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有的却几乎要将骨头咬穿。
看起来,不像是捕食,倒更像是在……用骨头磨牙!
“这……这是咋回事?”
韩老蔫百思不得其解,抬头看向陈放,“这群狼,难道是疯了不成?吃饱了撑的,拿骨头练牙口?”
陈放摇了摇头,表情愈发严肃。
他从韩老蔫手里拿回那根骨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些细碎的齿痕,沉声说道:“韩大爷,您再想想,什么情况下,狼才会这么咬东西?”
没等韩老蔫想明白,陈放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狼崽子!”
“只有那些刚开始学着撕咬猎物,牙口还没长结实,咬合力也不够的半大狼崽子,才会留下这种又细又碎、深浅不一的牙印!”
“这说明……”
陈放的目光扫过这片血腥的屠宰场,一字一顿地说道:“昨晚那支狼群里,不仅有成年狼,还有一窝刚刚能跟着出来捕猎的狼崽子!”
狼崽子?
“不可能!”
韩老蔫下意识地反驳,“狼群里带崽子,都是藏在最隐蔽的狼窝里!哪有带出来瞎跑的?这不合规矩!”
在他几十年的狩猎生涯中,母狼为了保护幼崽,会把窝筑在人迹罕至的绝壁或者深洞里,恨不得藏得严严实实。
带着一群半大点的狼崽子在外面晃荡,还搞出这么大动静,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陈放没有争辩。
他只是站起身,指了指周围那片凌乱不堪的泥地。
“韩大爷,您再看这地上的脚印。”
韩老蔫皱着眉头,顺着陈放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心里那点最后的笃定,也开始动摇了。
只见那混杂着血污的黑色泥地上,脚印杂乱无章。
其中有几种印记,又大又深,轮廓清晰,每个脚印之间的步距都差不多,那是成年狼的步伐。
但更多、更乱的,是许多小了一圈,深浅不一的脚印。
这些小脚印踩得乱七八糟,有的甚至互相重叠在一起。
陈放走到一处最清晰的对比旁,蹲下身。
“您看这里。”
他指着一个清晰的成年狼爪印旁边,一个小得多,但同样是梅花形状的爪印。
“大的脚印沉稳有力,落地很实,说明这头成年狼对自己的力量控制得很好。”
“可旁边这个小的,前半截踩得很深,后半截却很浅,泥都被刨起来了。”
“这说明这只小狼崽子根本控制不好自己的重心和力道,还处在连跑带扑的阶段。”
韩老蔫顺着陈放的分析,视线扫了一圈。
越来越多的细节,证实了陈放的推断。
那具狍子的骨架,不是被撕扯开扔在一边。
而是被几股力量从不同方向拖拽过,骨头散落得到处都是。
有些地方的泥土被刨开了深深的沟壑,那是狼崽子们在争抢肉块时,用爪子胡乱刨出来的。
第237章 恐慌比狼群更可怕!
“这……这群狼,疯了不成?”
韩老蔫喃喃自语,手里的猎枪不知不觉攥得更紧了。
陈放站起身,将那根肋骨扔回骨架堆里。
“它们没疯。”
他的目光从现场移开,望向了更深的山谷。
“成年狼把这只狍子捕获,或者驱赶到这个相对开阔的地方。”
“然后放任那些半大的狼崽子,去练习怎么撕咬、怎么肢解、怎么进食。”
“它们怎么做的目的,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陈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它们正在这里,养育自己的下一代!”
轰!
韩老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固定,并且正在不断繁衍壮大的狼群,就盘踞在前进大队的后山上!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以后山里的狍子、野鸡、野猪会越来越少,都会成为狼群的口粮。
这意味着,社员们养在圈里的猪、羊,甚至牛,随时都可能面临被偷袭的危险。
更可怕的是,数量庞大的狼群,对人的威胁,同样是致命的!
“走!”
韩老蔫脸色铁青,二话不说,扛起猎枪就往回走,“必须马上把这事告诉老王!”
这件事,已经关系到全大队几百口人命的大事!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知青点。
东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血腥气混合的怪味。
黑煞一动不动地趴在铺着麻袋的木板上,粗重的呼吸声带着灼人的热气,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异常艰难。
它额头滚烫,原本乌黑油亮的鼻子,此刻也变得干燥起皮。
守在它身边的磐石,显得焦躁不安。
它不停地站起来又趴下,时不时伸出硕大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拱着一动不动的同伴,喉咙发出担忧又压抑的“呜呜”声。
“这可怎么办啊……”
李晓燕端着一碗刚晾好的温水走进来,看到黑煞这副模样,急得不行。
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可黑煞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陈放怎么还不回来啊……”她跺了跺脚,扭头望向门口,声音里带着焦急。
吴卫国和瘦猴也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狗……该不会是挺不过去了吧?”
瘦猴看着黑煞胸前那道狰狞的缝合伤口,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守在旁边的磐石猛地扭过头,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一串警告性的低吼。
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得瘦猴脖子一缩,连忙闭上了嘴。
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黑瞎子沟。
深谷之内,血腥气依旧弥漫。
陈放弯下腰,将那包用油布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七叶一枝花,用麻绳在外衣内侧系好,紧紧贴着胸口。
药,到手了。
救黑煞的命,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他站直身子,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韩大爷。”
“我们得快点回去。”
韩老蔫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远比来时更加压抑。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陡峭湿滑的山路上行进,除了粗重的喘息和脚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再无其他交流。
韩老蔫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狼群盘踞后山的消息,像一团阴云笼罩在他心头。
作为一个在长白山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猎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冲突将不可避免。
并且,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血腥。
山里的规矩,说到底就一个“食”字。
狼要吃肉,人也要活命。
当狼群的数量超过了这片山林能够承载的极限,它们就会把爪子伸向山外。
犬群也敏锐地感受到了主人们沉重的心情。
追风、幽灵、踏雪和雷达不再前去侦查或是在两翼警戒。
而是紧紧地簇拥在陈放身边,将他和韩老蔫护在中间。
连韩老蔫那两条野性难驯的黑风和追云,此刻也老实得像两只鹌鹑,耷拉着尾巴,紧紧跟在主人脚后跟。
又翻过一道山梁,离村子越来越近,韩老蔫终于忍不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沙哑地开口:“陈小子,这事……回去必须得跟老王说。”
“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是全大队几百口人的事!”
陈放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依然锁定着前方:“说得是,但怎么说,得想好。”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满脸愁容的老猎人,继续说道:“现在是抢收的节骨眼上,全大队男女老少都在地里拼命。”
“这消息要是直接捅出去,人心就散了。”
“恐慌比狼群本身更可怕。”
“一旦自乱阵脚,粮食收不上来,不等狼来,这个冬天就难熬过去。”
韩老蔫浑身一震,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他只想着威胁迫在眉睫,却忘了眼下最大的任务是什么。
是啊,抢收!
那可是全大队几百口人一冬的口粮!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无力感。
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村里闹过一次狼灾。
就一夜的工夫,王屠户家养在后院的十几只羊,全被咬死了,血流了一地。
连他家那个负责看羊圈的半大儿子,都被狼从窗户里拖出去十几米远,要不是他爹抄着杀猪刀冲出来,那孩子的腿就没了。
从那以后,整个前进大队,一到天黑,家家户户大门紧锁,窗户用木棍顶死,连村里最凶的狗,晚上都不敢叫唤一声。
那种缩在被窝里,听着狼嚎在村子周围一声接一声响起,感觉房门随时都会被撞开的恐惧,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与此同时,前进大队,河滩地。
与山里的阴沉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
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社员们的脸上虽然挂着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238章 石臼捣药,瓦罐熬药!
“都加把劲儿!手脚都麻利点!”
王大山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他站在地头,扯着嗓子,指挥社员们把一捆捆沉甸甸的玉米往牛车上撂。
“等把这片地收完,今晚就开火!”
“猪王的大骨头炖酸菜粉条子!管够!”
“好!”
“王队长敞亮!”
人群里响起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连那些弯腰掰玉米累得直哼哼的妇女们,都立马直起身子,隔着老远笑骂着自家男人那点出息,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快了三分。
对这群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滴油星子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吃肉”这两个字更提神醒脑了。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地里疯跑,手里抓着饱满的玉米棒子当令箭,清脆的笑声传出老远。
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芬芳、玉米秆的清甜,还有人们对温饱最朴素的渴望。
谁也没注意到,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上,两个身影正沉默而快速地走来。
当陈放和韩老蔫从最后一个山坡上走下来,河滩地那片喧闹的景象便扑面而来。
韩老蔫下意识停住脚步,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社员,脸上的皱纹纠结得能夹死苍蝇。
陈放却没有停。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片金黄的丰收场景,便将视线收回,落在了村子的方向。
“韩大爷。”
他压低了声音,“您去找王书记,把情况先跟他一个人说。”
“记住,就他一个人。”
“我得先回去一趟。”
韩老蔫心里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事情的轻重。
“去吧!黑煞也是咱大队的功臣!”
话音未落,陈放已经迈开步子,朝着知青点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黑煞,撑住!我回来了!
当陈放和韩老蔫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眼尖的孙二嫂正端着个空木盆准备去河边。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后,把木盆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回来啦——!陈知青和韩大爷回来啦!”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块大石头。
正在河滩地那边忙活的社员们,纷纷直起腰,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
消息长了腿似的,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啥?陈知青回来了?”
“药采到了没?”
“哎哟,黑煞那狗还有救没?”
正在大队部跟会计徐长年核对今天抢收工分的王长贵,听到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磕。
“你先算着!”
他丢下这句话,二话不说就往知青点大步流星地赶去。
李晓燕、李建军、吴卫国几个知青,听到喊声,也立刻从屋里迎了出来。
“陈放!”
“陈哥!”
陈放脚下不停,顾不上和任何人寒暄。
他只是在与迎面走来的王长贵擦肩而过时,极快地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沉凝地交代了一句:“支书,黑煞的事要紧。”
“山里有新情况,等我弄完药,再跟您细说。”
王长贵脚步一顿,看着陈放头也不回地扎进知青点那间屋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新情况?
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身,在院门口站定,从腰间摸出烟叶,重新把烟袋锅子续上,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里。
一股混杂着血腥、草药和病态热度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煞趴在临时铺就的木板上,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它的身躯不时因为高烧而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抽搐,每一次呼吸,都短促、灼热,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停下。
磐石焦躁地守在旁边,不停地用它那硕大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拱着一动不动的同伴,喉咙深处发出担忧又压抑的“呜呜”声。
陈放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伸手一探黑煞的额头。
滚烫!
那骇人的体温,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不能再拖了!
他霍然起身,环视一圈屋里的众人,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下达了一连串指令:“烧开水,越多越好!”
“找个捣蒜的石臼来!”
“把上次剩下的那瓶‘烧刀子’拿来!”
“快!”
一声令下,李建军和吴卫国等人,立刻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烧水的烧水,翻箱倒柜找东西的找东西。
陈放则在桌边坐下,将怀里的油布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小心揭开。
当那株依旧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七叶一枝花,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时。
刚从后面跟进屋的韩老蔫眼睛都看直了。
陈放拿起一旁早就晾好的凉白开,极其轻柔地将根茎上附着的黑色泥土冲洗干净。
那如同宝塔一样层层叠叠的“重楼”状根茎,彻底显露出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剥皮小刀干净利落地切下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根茎,放进李建军刚刚从厨房角落里刨出来的石臼里。
然后,他抬头看向韩老蔫:“韩大爷,麻烦您帮我把它捣成烂泥,越烂越好。”
“哎!”
韩老蔫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接过沉重的石杵,对着石臼“咚!咚!咚!”地捣了起来。
每一下都势大力沉,毫不惜力。
陈放则将剩下的那部分根茎,连同他从随身小包里捻出的另外几撮干枯草药,一同扔进了墙角小炉子上的瓦罐里。
他亲自舀了清水,没过药材,便盖上盖子,用大火熬煮。
很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味道,在屋子里迅速弥漫开来。
那味道很复杂,既有七叶一枝花独特的气息,又混杂着其他草药的清苦,闻着有些冲鼻子,却又莫名地让人精神一振。
屋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有石杵捣击石臼的“咚咚”声,和瓦罐里药汁翻滚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约莫一刻钟后,瓦罐里的药汁已经变得浓稠,颜色深得如同墨汁。
陈放揭开盖子,用勺子舀起一点,凑到嘴边吹了吹。
然后伸出舌尖飞快地尝了一下。
那股极端的苦涩和麻辣感,顺着舌根直冲天灵盖,让他眉头猛地一跳。
药性够了!
第239章 高烧不退,物理降温!
陈放不再迟疑,将滚烫的药汁倒进一个豁口碗里,端着走到了黑煞身边。
他半跪下来,一手强行撬开黑煞早已咬紧的牙关。
另一只手端着碗,用勺子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对着黑煞的喉咙灌了下去!
“咕……嗬咳!”
那苦到极致的药汁混着辛辣,呛得黑煞猛地一挣,大半勺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在乌黑的皮毛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按住它!”陈放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音量。
刚进门的刘三汉二话不说,一个跨步上前,和韩老蔫一人一边,一个按头一个压后腿,将这头将近二百来斤重的大狗死死固定在木板上。
陈放一勺接着一勺,重复着这个的动作,将滚烫的药汁不断灌进黑煞的喉咙里。
一碗药,喂了足足十几分钟,才勉强灌下去大半。
放下碗,陈放看了一眼已经捣成墨绿色烂泥的药膏,对李建军说:“建军,把‘烧刀子’给我。”
他接过酒瓶,将辛辣的烈酒倒在药泥上,搅拌均匀。
“帮忙把绷带解开。”
两人配合着,小心翼翼地将那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
伤口周围红肿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微微发紫,这是感染加剧的征兆。
陈放面无表情,用手指蘸着混合了烈酒的药泥,一点一点涂抹在黑煞那红肿发炎的伤口周围。
冰凉的药泥混着烈酒的刺激,让昏迷中的黑煞发出一阵痛苦的痉挛,四肢猛地抽搐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陈放缓缓站起身,额头、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干。
药,已经用了。
接下来,就看黑煞自己的造化了。
“呼……嗬……呼……”
黑煞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的气息却灼热而微弱,带着一股病态的甜腥。
它的高烧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那健壮的黑色身躯开始出现更频繁、小幅度的抽搐,肌肉在皮下一阵阵地颤动。
韩老蔫和刘三汉还保持着按住黑煞的姿势。
两个壮实汉子额头上全是汗,手背上青筋毕露,可看着黑煞这副模样,脸上除了焦急,更多的是束手无策的无力。
李晓燕、吴卫国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息凝神,直勾勾地盯着。
瘦猴往吴卫国身后缩了缩,那张猴精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惊恐。
他凑到吴卫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哆嗦着:“卫国……你说,这狗……这么烧下去,就算命保住了,脑子……脑子会不会烧成浆糊?”
这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犹如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吴卫国浑身一僵,猛地侧开身子,离瘦猴远了半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李晓燕的脸色“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她死死瞪着瘦猴,眼睛里满是是愤怒。
王娟更是“哇”的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
她无法想象,那头在猪群中悍不畏死、威风凛凛的黑煞,会变成一只只会流着哈喇子、连主人都不认识的傻狗。
“呜……呜……”
守在一旁的磐石更加焦躁了。
它庞大的身躯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转着圈。
最后忍不住走到陈放身边,用那颗硕大的头颅,急切地拱着陈放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催促又无助的低鸣。
它不懂什么叫发烧。
它只知道,自己的同伴快要死了。
一直沉默守在门口的追风,也悄无声息地回过头,那双青灰色的狼眼里,流露出了询问的意味,直直地看向陈放。
在所有人都被担忧攫住心神的时候,陈放却依旧半跪在黑煞身边。
他伸出手,用手背再次贴了贴黑煞滚烫的额头,然后又探了探它颈部的脉搏。
做完这一切,他霍然起身,清瘦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目光扫过屋里那一张张惶然的脸,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李建军!”
“啊?在!”
李建军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子。
“去,打一盆干净的冷水来!”
“要井里刚打上来,最凉的那种!”
“好!好!”
李建军如蒙大赦,转身就提着墙角的木桶,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李晓燕!”
“我……我在这儿!”
“找几块干净的布,棉布最好,撕成方块。”
“哎!我马上去!”
李晓燕也回过神来,回到自己的屋里,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件没舍得穿的白棉布衬衫,“刺啦”一声就撕成了好几块。
很快,李建军就提着一桶冒着森森凉气的井水跑了回来,水花溅了他一身也毫不在意。
陈放接过水和布,动作有条不紊。
他将布块浸入冰冷的井水中,捞起,拧到半干。
然后敷在了黑煞的额头、两条大腿的根部、以及腋下这些大血管流经的体表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下,而是凑近了,借着烛光,扒开黑煞的眼皮,仔细观察着它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还在……”
“心率一百六,过速,但节律尚稳……”
“呼吸频率……三十五次每分钟,浅快……”
屋里其他人再次安静下来,看着他冷静地更换着布块,听着那些古怪的词句,心头那股六神无主的慌乱,竟不知不觉地被抚平了。
屋外。
夜风卷着凉意,吹散了村里最后一丝喧嚣。
知青点院门口,老支书王长贵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他没进去,也没离开,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大队会计徐长年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
“支书,这……”
徐长年看着屋里透出的烛光,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忧色。
王长贵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震落一地烟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望着那间透出光亮的小屋,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小子,稳得住。”
徐长年一愣,顺着王长贵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
王长贵没再多说黑煞的事,那双在烟火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更在意的,是陈放回来时,在他耳边说的那句。
“山里,有新情况……”
这六个字,比黑煞的伤,更让他心焦。
第240章 最危险的关口,熬过去了!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屋外的夜色愈发浓稠。
村子里的最后一丝声响也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知青点那间被十几根蜡烛照得透亮的小屋里。
陈放有条不紊地更换着敷在黑煞身上的冷布块。
浸水,拧干,再敷上。
冰冷的井水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
黑煞身体那骇人的高热被压下去了一点,至少那阵阵令人心悸的抽搐停止了。
但它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半夜的寒意顺着门缝窗缝钻了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
屋里的知青们渐渐熬不住了。
李晓燕眼圈红红的。
她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黑煞,嘴唇都快咬破了。
王娟拉了她好几次,她都倔强地不肯走。
“回去睡吧。”
陈放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沙哑,“这里有我,你们明天还要上工。”
李晓燕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旁边的王娟一把拉住。
“走吧晓燕,我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别给陈放添乱了。”
最终,她被王娟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刘三汉也站了起来,这个壮硕的汉子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走到陈放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人一走,屋子瞬间空旷了不少。
屋里只剩下陈放、靠在墙角已经开始打盹的韩老蔫。
还有缩在土炕角落,早就熬不住睡死过去的李建军、吴卫国和瘦猴三人。
以及,七条狗。
陈放坐在破木凳上,就在临时手术台的旁边。
他闭上了双眼,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是入定了一般。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双耳。
他在听。
听黑煞每一次呼吸的间隔,听它每一次心跳的强弱。
午夜,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一直安静趴伏着的犬群,忽然有了动作。
追风第一个站了起来。
它那青灰色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是幽灵、踏雪、雷达。
体型最庞大的磐石和精瘦的虎妞,也从门口的位置,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六条狗,没有一条去睡觉。
它们以近乎本能的默契,将昏迷中的黑煞,围在了最中间。
磐石和虎妞,一左一右,守在了最外围。
它们宛如两尊沉默的门神,将深夜的寒意与潜在的危险,隔绝在外。
而幽灵、踏雪和雷达,则紧紧地挨着黑煞,彼此的身体相互依靠,用自己的体温,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它们就像最忠诚的卫士,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同伴。
追风走到陈放的身边。
它抬起头,那双青灰色的狼眼在烛光下,倒映着主人的身影。
然后,它轻轻地,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了陈放的膝盖上。
它不仅仅是在守护同伴,更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安抚着同样疲惫到极点的主人。
闭着眼睛的陈放,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睁开眼,垂下头,看着膝盖上那颗满是信赖的头颅。
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的最深处,缓缓涌遍四肢百骸。
前世,他与无数猛兽为伴,靠的是冷静的头脑、丰富的知识和精确的技巧。
他与它们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关系,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
而这一世,他拥有的,却是可以交付生死的伙伴。
陈放缓缓伸出手,掌心落在追风顺滑的背毛上,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毕剥”轻响,和几个年轻人沉睡的鼾声。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忽然——
“呼……噜……”
一声极其细微,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从犬群的包围圈中,弱弱地传了出来。
陈放抚摸着追风后背的手,猛地一顿!
下一秒。
他霍然俯身,几乎是扑到了临时手术台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了黑煞那缠着绷带的胸口上。
“咚……咚咚……咚……”
心跳的声音依旧急促,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而紊乱的鼓点。
那声音,沉稳了许多,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陈放的耳膜。
他又将耳朵向上移了移。
黑煞的呼吸声,也从之前那种短促、灼热、随时可能断掉的状态,变得稍微深长了一些。
虽然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依然很长,但吸进去的气,明显比之前要足了。
有戏!
陈放心中一动,立刻直起身,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上了黑煞滚烫的额头。
不再是之前那种骇人,仿佛能将人灼伤的滚烫。
虽然依旧很热。
但那股子热度,已经从“炭火”变成了“暖炉”。
他的手指顺势下滑,探向之前给黑煞反复用冷布块敷着的腹股沟位置。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中猛地一跳!
那里,原本干燥的皮毛之下,渗出了一层细密黏腻的汗珠!
出汗了!
陈放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是身体的自我调节机制开始恢复了!
是体温从峰值开始回落的最好信号!
他还不放心,再次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黑煞那干裂起皮的鼻头。
指尖传来的,不再是那种病态的干燥与灼热。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些许湿润的触感。
成了!
最危险的那个关口,终究是熬过去了!
陈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凉的土坯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那件薄薄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被深夜的寒风一吹,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一直围在旁边的犬群,也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之前最为焦躁的磐石,不再来回转圈。
它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将自己那颗硕大的头颅,轻轻搁在了黑煞的身上,似乎在确认同伴的状态。
然后,它满足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第241章 黑煞脱险,老支书却脸色铁青!
一直保持警惕的雷达,更是兴奋地摇起了尾巴,那条大尾巴“啪嗒啪嗒”地抽打着地面。
它凑过去,用鼻子小心翼翼地嗅着黑煞伤口周围那股浓烈的药味,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幽灵和踏雪也放松下来,找了个角落蜷缩起身子,彼此依偎着,闭上了眼睛。
追风也缓缓抬起头,那双青灰色的狼眼看了看黑煞,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主人。
最后,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陈放冰凉的手背。
屋内,那十几根燃烧了一夜的蜡烛,已经快要燃尽。
豆大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将几个年轻人沉睡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微弱的晨曦,穿透了糊得发黄的窗户纸,带来了一丝模糊的光亮。
靠在墙角打盹的韩老蔫,被这阵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老眼,迷迷糊糊地坐直了身子,张口就问:“咋……咋样了?”
陈放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黑煞那重新变得湿润的黑色鼻头。
然后,咧开嘴,露出了极其疲惫,却又发自内心的笑容。
“命,捡回来了。”
韩老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他凑到跟前,借着微弱的晨光,仔仔细细地盯着黑煞的鼻子看了半天,又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
“嘿!”
老猎户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真救回来了!”
陈放晃晃悠悠地扶着桌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早已僵硬得脖子和肩膀,骨节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
院子里。
老支书王长贵正蜷着身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他手里捏着那杆早已熄灭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空烟。
在他脚下,已经堆了小半堆磕出来的烟灰。
很显然,他在这里,等了整整一夜。
听到开门声,王长贵缓缓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
他的目光越过陈放,看向了屋里,声音沙哑。
“没事了?”
陈放点了点头。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绷,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虚脱感。
“没事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伤得太重,还得好好养些日子。”
王长贵捏着烟袋锅的手紧了紧,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黑煞脱险而流露出半分轻松。
他将烟袋锅在粗糙的布鞋鞋底上用力磕了磕,震落最后一星烟灰。
然后,他站起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异常严肃。
“跟我来。”
老支书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狗的事,只是丢下这三个字,便转身朝着院子外走去。
陈放没有迟疑,跟了上去。
刚从屋里被惊醒,揉着惺忪老眼的韩老蔫,看到这阵仗,也连忙打了个哈欠,趿拉着鞋跟在了后面。
晨曦微露,前进大队还笼罩在一片安静祥和的薄雾里。
可王长贵身上那股沉凝的气场,却让这清晨的空气都压抑了几分。
他没有去大队部,也没有回自己家。
而是带着两人,径直走到了知青点院墙旁边,一间僻静、破败的柴房前。
那是一间用干打垒砌成的老房子,矮小,窗户破了个大洞,用几块烂木板钉着。
王长贵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干柴混着陈年霉味的呛人气息扑面而来。
他侧身让陈放和韩老蔫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跨进门槛。
“哐当”一声。
王长贵反手将柴房那扇薄薄的木门关上,还不放心,摸索着将门上那根粗糙的木销,重重地插进了门栓里。
“咔!”
清脆的落锁声,在这昏暗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微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勉强能看清堆在墙角的干柴和一些废弃的农具。
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说吧。”
王长贵转过身,背靠着木门,那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棱角分明。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韩老蔫在路上跟我提了一嘴,说山里有大情况。”
“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老蔫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骨子里的凝重。
他刚想开口,陈放却先一步说话了。
陈放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将在黑瞎子沟里发生的一切,用最简练的语言交代了出来。
“……我跟韩大爷在黑瞎子沟的谷口,发现了一具被啃食干净的狍子尸骸。”
“现场的脚印很杂乱,有大有小。”
“骨头上留下的咬痕也不一样,除了成年狼撕咬的痕迹,更多的是一种细碎、凌乱、深浅不一的齿痕。”
陈放顿了顿,目光从王长贵那双锐利的眼睛,移到了韩老蔫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
“从现场所有的痕迹综合判断。”
“那只狍子,是成年狼捕获后,特意驱赶或者拖拽到那个相对开阔的地方。”
“目的,是给狼崽子‘练手’的。”
“练手?”王长贵那双深邃的眼睛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词背后代表的意义,比直接告诉他“有一窝狼”要恐怖得多!
这意味着,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捕食!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传承的教学行为!
这意味着,狼群已经不满足于自身的生存。
它们在有意识地培养下一代的捕猎技巧,在扩大它们的狩猎队伍!
韩老蔫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陈放分析的那些细节——脚印的大小、骨头上的齿痕,由不得他不信。
他猛地一拍大腿,看向王长贵,声音干涩沙哑。
“老王!陈小子判断得没错!”
“这伙狼,不是从咱这儿路过!”
“它们是在咱前进大队的后山……扎下根了!”
第242章 柴房密谋,老支书的决断!
昏暗的柴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长贵背靠着木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只有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一个稳定的狼群,需要固定的领地和充足的食物来源。”
陈放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它们把后山当成地盘,证明了两件事。”
他伸出两根清瘦的手指,在两人的面前比划着。
“第一,它们认为这里的环境足够安全,没有能威胁到它们的天敌。”
“第二,它们认为这里的猎物,足够它们繁衍壮大。”
陈放的目光从王长贵身上,缓缓移到韩老蔫的脸上。
“但生态系统是平衡的。”
“一个由七八只成年狼,外加一窝至少五六只半大狼崽子组成的族群,对食物的需求量是很大的。”
“不久之后,靠近咱们前进大队后山的狍子、野鸡、野猪,就会被它们捕杀殆尽。”
“到时候,食物不够了……”
陈放没有再说下去。
山里的野物没了,它们会把目光投向哪里?
答案,不需要他说出口。
“咕咚。”
韩老蔫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的记忆,被陈放的话拽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冬天。
“陈小子……说得对!狼这种畜生,最是贪得无厌!”
“几十年前,那次狼灾……王屠户家养在后院的羊圈,一夜间的工夫!十几只羊羔子,全被咬死了!”
韩老蔫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血腥场面。
“它们没吃几口!就是为了好玩!还有他家那个看羊圈的半大儿子,被狼从窗户里活活拖出去十几米远!”
“要不是他爹抄着杀猪刀冲出来,那孩子的腿……怕是没了!”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咱们前进大队,一到天黑,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锁,窗户也用木棍顶死!”
“连村里最凶的狗,晚上都不敢叫唤一声!”
“每晚缩在被窝里,都能听见在村子外头的狼嚎,一声接着一声,跟催命似的!”
这些沾满了血和泪的记忆,王长贵自然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和平安稳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
如今,重新听韩老蔫描述,他都觉得后背汗毛根根耸立起来了。
要是把这消息捅出去,抢收的社员们还有几个能安安心心在地里干活?
晚上谁还敢睡个安稳觉?
人心一乱,秋收黄了,不等狼群下山,这个冬天就得饿死人!
韩老蔫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大腿:“老王!这事不能拖!”
“马上把大队民兵连的那几杆枪都拉出来,再从村里挑几十个胆大的壮劳力,趁它们还没成大气候,咱们进山围了它!”
“围?”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韩老蔫激动的话头戛然而止。
“韩大爷,咱们几十号人,浩浩荡荡进山,那动静得多大?”
“不等我们靠近,它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到时候,一窝狼打散了,变成七八个独狼,白天躲在深山老林,晚上摸到村子边上,偷猪、叼羊,甚至……对落单的人下手。”
“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这……”韩老蔫被问住了,额头上急出了汗。
陈放继续道:“更何况,民兵连的同志们是好样的,可他们有几个是真正在山里见过血的?”
“跟一群饿狼拼命,会死人的。”
王长贵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陈放的脸,用严肃语气开口道:“那你有办法?对不对?”
陈放迎着王长贵的视线,缓缓点了点头。
“有思路,但需要您的支持。”
王长贵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
然后低下头,默默地从腰间的烟叶荷包里,重新捻出一撮烟丝,塞进早已熄灭的烟袋锅里,用手指压得结结实实。
“刺啦——”
火光一闪,映照出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吧嗒,吧嗒……”
柴房里,只剩下烟袋锅燃烧时发出的声响,以及王长贵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韩老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看背靠着门,一动不动的王长贵,又看看身姿笔挺,仿佛入定般的陈放,急得手心里全是汗。
这算什么?
同意还是不同意?
一句话的事儿,老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哪里晓得,此刻王长贵的脑子里,正翻江倒海。
狼群……一窝正在繁衍壮大的狼群,就在后山!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河滩地里那片金灿灿的玉米,闪过社员们弯腰抢收时被汗水浸透的脊背。
那是全大队几百口人一冬的口粮!
他又想到了大队仓库里那几条保养得不怎么样的旧枪,还有那帮不成器的民兵们。
靠他们去跟狼群拼命?
别开玩笑了!
这个节骨眼上,一旦消息走漏,人心就散了。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让他明白,越是这种要命的关头,当家人的心,越不能乱。
稳住!必须先稳住!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陈放身上。
从顶着暴雪救回那窝“狗崽子”开始……
再到他用几条狗,猎杀了六百斤的猪王……
甚至,还有上次,他提前预警了后山塌方,救了小半个村子的人……
这个年轻人,做出来的事,都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远见。
尤其是他处理事情的手腕,狠辣,干脆,不留后患。
他堵截盗猎贼那件事,最后报到县里,愣是让公安的同志都找不出一丝破绽。
这是个有脑子,更有胆魄的人!
前进大队想要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想要解决后山这个隐患,恐怕……还真得指望他。
王长贵缓缓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权衡、挣扎,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豁出去的决然。
他盯着陈放,一字一顿。
“我信你。”
“但前进大队几百口人,现在都在地里刨食,跟老天爷抢收。”
“我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头再去跟狼群拼命。”
他看向陈放,目光锐利。
“所以,不能声张,不能引起恐慌。”
“你刚才说的,我都明白。”
“你的判断,你的办法,我听!”
第243章 枪是最后的手段!
陈放立刻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攘外,必先安内。”
这六个字,让王长贵和韩老蔫都是一怔。
“第一,秋收不能停,人心不能乱。”
陈放条理清晰地分析,“粮食是根,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关于狼群的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
王长贵和韩老蔫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二,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陈放继续说,“这群狼既然选择在这里扎根,那任何冒失的猎杀行动,都可能招致它们疯狂的报复。”
“所以,在动手之前,必须先摸清它们的底细。”
“数量、习性、活动规律,甚至是……狼窝的具体位置。”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陈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需要随时能进山的权力,不受任何限制,也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
王长贵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拍板!
“好!”
话音未落,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了一码,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放。
“我再给你个权力!”
“刘三汉,你随时可以调动!”
“他手下的民兵,只要你需要,随时听你指挥!”
这话说出来,连韩老蔫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于把前进大队唯一的武装力量,交到了陈放的手里!
然而,王长贵的话锋猛地一转,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但这里……有个麻烦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陈放:“你自己看。”
陈放接过,那是一份盖着县武装部红色印章的红头文件。
上面用宋体字清晰地印着:【关于严控秋收期间弹药使用的紧急通知】。
文件明确要求,为保证秋收安全稳定,防止火器滥用引发山火或伤人事故。
各生产大队必须严格封存枪支弹药,非紧急情况一律不准动用。
“县里要下来检查。”王长贵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我能顶着压力批给你的子弹,最多……不超过十发。”
“十发?”
韩老蔫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失声叫道,“给狼崽子塞牙缝都不够!”
然而,出乎两人意料的是,陈放的脸上没有丝毫沮丧。
他将文件仔细叠好,还给王长贵,语气平静地说道:“够了。”
王长贵和韩老蔫都愣住了。
只听陈放继续说道:“对付这群畜生,枪,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唯一的手段。”
他的话里,透着一股让两位老人都感到陌生的自信。
王长贵看着陈放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看不懂的药?
“咔!”
他伸手抽开木销,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清晨带着凉意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眼睛发花。
王长贵跨出柴房,背着手,脸上的神情又恢复了往常那副古井不波的样子。
他对着还在那儿发愣的韩老蔫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补个觉,折腾一宿了。”
说完,他便迈着四方步,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韩老蔫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看着王长贵的背影,又瞅瞅面色平静的陈放,张了张嘴。
“那个……陈小子。”
老猎户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真有把握?”
陈放看着他,反问了一句:“韩大爷,您见过老虎给狼看家护院的吗?”
“啥?”韩老蔫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放笑了笑,没再解释,转身回了那间充斥着草药味的屋子。
刚一进门,一股温热的气息便扑了过来。
原本一动不动趴在木板上的黑煞,竟勉强撑起了沉重的头颅。
它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漾起了一丝光彩,看到陈放回来,那条粗壮的尾巴在木板上虚弱地拍打了两下。
“呜……”一声带着委屈和依赖的哼唧,从它喉咙深处发出。
守了一夜的磐石和追风,也立刻围了上来,用脑袋轻轻蹭着陈放的裤腿。
陈放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了下来。
他走过去,半蹲下身,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黑煞湿润的鼻头,又探了探它额头的温度。
烧,已经彻底退了。
“饿了吧。”
陈放没有再耽搁,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装着猪肉的瓦盆。
那是王长贵送来的猪王后臀尖,肥瘦相间,是整头猪身上最精华的部分之一。
陈放拿起随身携带的剥皮小刀,刀光一闪,精准地切下一块足有十来斤重的后臀肉。
他没有直接用生肉喂食,对于刚经历过大手术、肠胃虚弱的黑煞来说,生肉只会加重负担。
他走到屋外,用清水将肉冲洗干净,回到屋里,手起刀落。
“笃、笃、笃……”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剁肉声,在安静的知青点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片刻,那块上好的后臀肉,就在他手下变成了一滩细腻的肉糜。
紧接着,他又从自己的口粮袋里,抓出了一大把晶莹剔透的大米。
“陈、陈放,你这是……”睡在土炕上的李建军被剁肉声惊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当看清陈放手里那白花花的大米时,整个人都懵了,睡意全无。
“白……白米?喂狗?”
陈放没搭理他,只是将肉糜和淘洗干净的大米一同倒进瓦罐里,加上水,架在炉子上,用最小的火,慢慢地熬煮起来。
随着温度升高,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香,开始从瓦罐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这霸道的香味像长了腿,很快就飘满了整个知青点。
隔壁屋里,女知青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
李晓燕和王娟探出头来,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渴望。
“好香啊……是,是肉粥吗?”
王娟忍不住小声说道,口水不自觉地就分泌了出来。
当她们看到那香味的源头,是陈放正在为黑煞精心熬煮时,眼神里的渴望,渐渐被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有羡慕,有不解,但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第244章 白米肉粥,谁能不馋!
瘦猴和吴卫国也被香味勾了出来。
两人看着陈放专心致志地用勺子搅动着瓦罐,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一个小时后。
瓦罐里的肉粥变得黏稠软烂,肉糜与米粒完全融为一体,香气更是达到了顶峰。
陈放将粥倒进一个豁口大碗里,仔细地吹着,直到用手背感受不到烫意。
他才端着碗,重新回到黑煞身边。
他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肉粥,轻轻送到黑煞的嘴边。
黑煞吃得很慢,舌头笨拙地卷着。
但每一口,它都用力地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追风、磐石、幽灵、踏雪、雷达、虎妞,六条狗都静静地围在一旁。
它们眼巴巴地看着香喷喷的肉粥,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口水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但没有一条狗上前,更没有一条狗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黑煞再也吃不下,满足地趴下身子。
陈放这才站起身,将剩下的肉粥放在了犬群的面前。
“吃吧。”
一声令下,六条狗瞬间化作六道残影,欢快地扑了上去。
陈放看着眼前这和谐的一幕,清瘦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就在这时——
“滴——滴——嗒——”
村口那只大喇叭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妇女干部张桂芬那清亮又干脆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前进大队。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所有社员注意,今天晚饭后,各家各户派一个劳力,到大队部开会!”
“重复一遍,今天晚饭后,到大队部开会!”
“有重要事情宣布!”
陈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双眼微微眯起。
王长贵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
晚饭后的前进大队,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社员们刚扒拉完碗里的高粱米饭,就扛着板凳,叼着烟袋,三三两两地朝着大队部汇集。
大喇叭里张桂芬那一口清脆的嗓音,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还在一圈圈扩散。
“开会?这抢收的节骨眼上,开啥会?”
“谁知道呢,听喇叭里喊得挺急,肯定不是小事!”
“前几天刚分了猪肉,该不是又有啥好事吧?”
“想啥美事呢!我看八成是为了掰棒子的事,王书记怕咱们偷懒!”
大队部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
烟草味、汗味、泥土味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嗡嗡的议论声,在夜空下弥漫开来。
陈放没有往人群里挤。
他跟韩老蔫一人端着个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院子边缘,靠着一垛垒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站着。
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前面的动静,又能将院子里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陈小子,你说……老王他想干啥?”
韩老蔫呷了一口烫嘴的热水,哈着白气,压低了声音问。
陈放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疑惑、或麻木的脸庞.
最后落在了大队部那紧闭的木门上。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搪瓷缸子那有些掉漆的边缘。
他大概能猜到王长贵的意图,但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这位老支书的手腕。
“吱呀——”
就在院子里的议论声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大队部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老支书王长贵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灯光下。
他身后跟着会计徐长年,手里抱着个账本,还有妇女干部张桂芬,腰板挺得笔直。
王长贵一言不发,沉着个脸。
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
王长贵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
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同志们!社员们!”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两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一个个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我王长贵,都看在眼里!”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社员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河滩地那片棒子,长得比人还高!”
“这都是大家伙儿用汗珠换来的!”
他先是狠狠地表扬了一通,把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了起来,气氛顿时热烈了不少。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宣布什么奖励政策时。
王长贵的话锋却猛地一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
这一声“但是”,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心里一激灵。
“同志们!我们不能光顾着低头掰棒子,还要看到潜藏的危险!”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王长贵伸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重。
“前几天,野猪下山糟蹋庄稼的事,大伙儿都忘了吗?”
“几十头野猪,一夜的工夫,就能拱翻咱们好几亩地!”
“那是多少粮食?那是咱们多少社员一冬的口粮啊!”
提起这事,人群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那帮挨千刀的畜生!”
“可不是嘛!要不是陈知青,咱那片地就全毁了!”
王长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用力一摆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说得好!”
他重重地点头,“野猪的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今年雨水足,山里的野物长得肥,胆子也大!”
“不光是野猪,还有狍子,甚至……是熊瞎子!”
他巧妙地将那伙“狼”,隐藏在了“熊瞎子”之后。
“它们闻着咱们庄稼熟了的香味,一个个都红了眼!”
“都想下山来分一杯羹!来抢咱们的口粮!”
“同志们!这掰下来的玉米棒子,要是被这帮畜生给糟蹋了。”
“咱们这个冬天,拿什么过?”
“拿什么给娃娃们填肚子?”
王长贵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第245章 老王这一手,玩得漂亮!
“那可咋办啊支书?”
孙二嫂扯着嗓子喊道,“总不能让咱们拿着锄头去跟熊瞎子拼命吧?”
“对啊!咱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哪有精力去看庄稼?”
院子里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王长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再次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伙儿安静。
“大家伙儿的担心,我明白!”
“跟山里的牲口硬拼,那是下下策!”
“咱们要讲究方法,要用脑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陈放身上。
“大家都知道,咱们知青点的陈放同志,对付山里的牲口,是一把好手!”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陈放的身上。
陈放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王长贵,心中暗暗佩服。
这老狐狸,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图穷匕见了。
王长贵的声音愈发洪亮。
“打野猪,他有办法!”
“训的狗,比猎户还灵!”
“甚至连山里的门道,他都比咱们的庄稼汉还清!”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宣布:“所以,经大队研究决定!”
“从今天起,让陈放同志专门负责防范野兽,保卫咱们的秋收成果!”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惊讶,有不解,但更多的人,在短暂的错愕之后,都露出了理所当然的表情。
陈放的本事,他们都亲眼见证过。
让他来对付野兽,没人不服。
王长贵没给他们太多议论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道命令。
而这道命令,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陈放同志有丰富对付牲口的经验!”
“从今天起,他进山巡逻,查看兽道,设置陷阱,代表的就是我们整个前进大队!”
王长贵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视着每一个人。
“他需要什么,大家都要全力配合!”
“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说风凉话,或者不配合陈放同志的工作,那就是跟咱们全大队的社员过不去!就是破坏秋收的阶级敌人!”
高明!实在是高明!
站在角落里的韩老蔫,看着气场十足的王长贵,又看了眼身边面色平静的年轻人,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
这哪是开会啊,这分明就是唱双簧!
一个在明处搭台子!
一个在暗处准备家伙事儿!
“阶级敌人”这顶帽子,在这年头,谁都戴不起。
院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王长贵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粗糙的大手一挥,“行了!会就开到这儿!都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掰棒子!”
人群轰然散开,三三两两地扛着板凳往家走。
只是回去的路上,议论声不绝于耳。
“看见没,书记多看重陈知青!”
“那可不,人家是有真本事!”
“你没瞅见韩大爷在陈知青面前都服服帖帖。”
“以后见着陈知青客气点,别嘴上没个把门儿,惹了人家不高兴,书记那儿可不好交代。”
韩老蔫凑到陈放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着嗓子,嘿嘿直乐:“陈小子,瞧见没?”
“老王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以后你在咱这前进大队,谁都管不着!”
陈放看着人群散去的方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王长贵这是在给他铺路,也是在给他上枷锁。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
深夜。
知青点的屋里,鼾声此起彼伏。
李建军他们折腾了一天一夜,睡得跟死猪一样。
黑煞的呼吸已经平稳悠长,安静地趴在临时搭的木板上。
磐石和虎妞一左一右守着它,也进入了梦乡。
陈放却没有睡。
他从自己的铺盖底下,摸出一截烧得只剩一半的蜡烛,点燃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豁口碗里。
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扯得奇形怪状。
紧接着,陈放从怀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草纸,铺在桌上。
他又摸出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头,尖端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得足够尖锐。
准备工作做完。
他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木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飞速地移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硫磺】、【硝石】……
这两个词刚写下,陈放的笔尖就停住了。
不对。
硝石的气味不够刺激,燃烧后的产物虽然能产生窒息感,但可控性太差,容易引发山火。
他直接用手指抹掉了“硝石”两个字。
王长贵给出的十发子弹限制,让他一开始就没打算硬碰硬。
他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制造一种独特的“气味”。
这种气味,必须能让嗅觉灵敏的狼群感到极度的厌恶,甚至是生理上的恐惧。
陈放的笔尖再次动了起来。
【狼毒草】、【附子】、【断肠草】……
一连串剧毒植物的名字出现在纸上。
很快,他又划掉了大部分。
这些植物的毒性太烈,处理不当,别说狼,他自己都可能先中招。
而且气味虽能让食草动物畏惧,但对于掠食者来说,威慑力有限。
他需要更复杂的配方。
既要有来自更高级别食肉猛兽的威慑力……
他的笔尖重重写下两个字:【熊胆】。
不对,熊胆的气味主要是苦,威慑力不足。
他真正需要的,是熊身上那股独特的骚臭味,尤其是熊尿的味道。
他又要有植物本身的天然毒性和刺激性。
他圈定了【狼毒草】。
这种草的名字就带个“狼”字,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它的汁液对皮肤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辛辣,是很多动物天生就会避开的植物。
但还不够!
必须加入一种让它们闻到就想吐,能从生理上直接产生排斥反应的东西!
陈放的目光落在了那跳动的烛火上,火光中。
他想到了硫磺燃烧时那股刺鼻,带着臭鸡蛋味道的气体。
二氧化硫!
这东西对所有哺乳动物的呼吸道黏膜都有强烈的刺激性!
陈放的思路豁然开朗!
以熊尿或者其他大型猛兽的尿液为基底。
附以狼毒草的汁液为核心。
再混入硫磺燃烧后的产物,或者……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容易获得的东西——碘酒!
第246章 恐惧,才是对付畜生的武器!
碘酒挥发出来的碘蒸气,同样有强烈的刺激性。
而且那股独特的消毒水味,是自然界中绝对不会出现的味道。
对于嗅觉灵敏的狼群来说。
这种陌生,带着“灼烧感”的气味,足以引发它们对未知的恐惧!
恐惧,才是最强大的武器!
陈放将最终筛选出来的几种材料,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粗糙的草纸上。
他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它们的配比和熬制的方法。
甚至是如何布设,才能让气味最大限度地扩散。
时间在“沙沙”的笔尖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角落里,一直安静趴伏着的追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踱步到陈放的身边,安静地卧下。
它似乎能感受到主人身上那股专注到极致的气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他。
陈放感觉到脚边的温暖,下意识地伸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又过了许久,当窗外传来第一声微弱的鸡鸣时,陈放停下了笔。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捏了捏有些发酸的脖子。
最终的方案,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成型。
陈放站起身,小心地吹灭了蜡烛。
“咔哒。”
房门被推开。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几乎没有任何停歇,陈放径直朝着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他到的时候,王长贵正叼着个窝头,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地喝着玉米糊糊。
看到陈放这么早找过来,他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陈放没坐,直接将写得清清楚楚的单子递了过去。
王长贵放下手里的豁口大碗,疑惑地接过来,就着晨光眯着眼看。
“公社兽医站……过期的碘酒?”
“给牲口治癣用的……硫磺软膏?”
“还有……狼毒草,附子……这都是啥玩意儿?”
王长贵抬起头,满脸都是大写的问号。
这单子上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古怪。
碘酒和硫磺他还能理解,可后面那几样草药,光听名字就让人心里发毛。
尤其是那“狼毒草”,听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陈放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解释化学原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老支书,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说道:“这些东西,能让山里的畜生,离咱们的庄稼地远一点。”
王长贵盯着陈放的眼睛,足足看了有十几秒。
他想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来,是心虚,是吹牛,还是胸有成竹?
可陈放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这小子,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得很。
王长贵不再纠结这单子上的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他选择,再次相信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人。
“行!”
王长贵把窝头往嘴里一塞,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别着的英雄牌钢笔,龙飞凤舞地在单子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又转身进了屋,从抽屉里翻出用红布包裹着的方块疙瘩。
打开红布,露出里面那枚刻着“前进大队革命委员会”的橡皮公章。
他哈了口气,蘸足了印泥,对着自己的签名,“啪”地一下,狠狠盖了下去。
“你去找老徐。”
王长贵把盖了章的单子递还给陈放,“让他给你开条子。”
“碘酒和硫磺粉,我让三汉今天就去公社跑一趟,给你弄回来!”
事情办妥,陈放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拿着单子转身就走。
他刚走没几步,又被王长贵叫住了。
“等等!”
陈放回头。
只见王长贵抓着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快步走过来,硬是塞到了陈放的手里。
“熬了一宿,补补。”
老支书的语气硬邦邦,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陈放看着手里的鸡蛋,愣了一下。
然后对着王长贵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他没有矫情地推辞。
他知道,这是老支书表达信任和关心的方式。
……
陈放先去了会计徐长年家,把事情敲定了。
随后,他没回知青点,而是直接去了民兵队的驻地。
刘三汉正带着几个民兵在院子里擦拭那几杆老掉牙的汉阳造,保养得油光锃亮。
看到陈放过来,刘三汉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陈知青,你咋来了?是不是有啥事要吩咐?”
陈放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木炭笔和草纸。
当着刘三汉的面,三下五除二,就画出了几种草药的图样。
其中画得最详细,标注也最多的,就是狼毒草。
那独特的轮生叶片,还有顶端开出的小黄花,被他画得惟妙惟肖。
“刘队长,麻烦你让几个信得过的民兵,去后山挖这种草。”
陈放指着图样上的狼毒草,声音压得很低。
“要它的根茎,越多越好。”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记住,这东西的汁液有毒,千万别用手直接碰!”
“挖的时候,让大家伙儿用布把手包起来!”
刘三汉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郑重地点头:“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二话不说,当即就点了五个手脚最麻利的民兵,带着铁锹和麻袋,浩浩荡荡地上了后山。
前进大队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
民兵队这么大张旗鼓地出动,自然瞒不过村里人的眼睛。
没过多久,孙二嫂家门口就成了村里最新的情报交流中心。
“哎,你们听说了没?”
“民兵队那帮小子,今儿个一大早就上山了!”
孙二嫂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神秘兮兮地开了个头。
旁边一个婆姨立马接上话茬:“可不是嘛!”
“我瞅见了,一个个扛着铁锹背着麻袋,像是去挖什么宝贝似的!”
“宝贝?”孙二嫂撇了撇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可听说了,他们是去挖毒草去了!就是陈知青让去的!”
“挖毒草?”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妇女都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和不解。
“对!”
“就是长在山坡上,牛羊都不吃的玩意儿!”
“听说那玩意儿的汁水沾到身上,能烂一大块皮呢!”
“我的天!那玩意儿挖回来干啥?陈知青这是又要搞什么名堂?
第247章 毒草、硫磺,陈知青要炼丹!
“谁知道呢!”
孙二嫂把针线往头发上蹭了蹭,一脸“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我跟你们说,我早上还瞅见王书记给陈知青开了条子!”
“说是要去公社买啥……硫磺粉!”
“硫磺?”
“那不是给牲口治癣的吗?”
“毒草……硫磺……碘酒……”
一个年轻点的小媳妇掰着手指头算着,越算越觉得邪乎。
“你们说,陈知青……该不是要学着话本里头的道士,炼丹吧?”
这个猜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一时间,周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别瞎说!那都是封建迷信!”
“可这又是毒草又是硫磺的,不是炼丹是干啥?”
“难不成还能吃啊?”
“我觉得八成是陈知青又想出了啥对付野兽的法子!”
“你们忘了上次那些狼粪熊尿了?”
这话提醒了众人,大家伙儿的表情又从匪夷所思,慢慢转向了将信将疑。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韩老蔫吧嗒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才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们这帮婆姨,懂个啥?”
他磕了磕烟袋锅,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精明。
“陈小子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
“他让干啥,肯定有他的道理。”
老猎户在村里的威望摆在那儿。
他一开口,所有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
孙二嫂撇了撇嘴,没敢再多话。
只是手上的针线活儿纳得更快了些,发泄着心里的那点不服气。
韩老蔫没再理会这群长舌头的婆姨。
他站起身,将烟袋锅往腰上一别,双手负在身后,迈开步子,径直朝着知青点的方向溜达过去。
还没走到知青点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呜呜”的撒娇声。
紧接着是陈放那不疾不徐的嗓音。
“行了,再吃就撑着了。”
“伤刚好,得慢慢养。”
韩老蔫心里一动,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
他探头往院子里一看,陈放正蹲在东屋的屋檐下。
他面前趴着的,正是那头差点见了阎王爷的黑煞。
黑煞虽然还有些懒洋洋,但精气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暗淡无光的黑色皮毛,似乎都有了些油光。
特别是那双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正专注地看着陈放手里的豁口碗。
碗里,是最后剩下的一点点肉粥。
陈放用勺子刮干净碗底,然后才送到黑煞嘴边。
磐石和虎妞一左一右地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上的尘土。
这一幕,看的韩老蔫心里头一阵感慨。
他养了一辈子狗,从没见过谁家能把狗当人一样伺候着。
“恢复得不错。”
韩老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去。
陈放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韩大爷,您怎么过来了?”
“过来瞅瞅。”
韩老蔫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视线在黑煞身上来回打量。
“这畜生,命是真硬。”
“当然,也是你小子有本事。”
黑煞似乎听懂了是在说它,抬起巨大的头颅看了韩老蔫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声,又把头搁回了自己的前爪上。
“陈小子。”
韩老蔫吧嗒了下嘴,从兜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根旱烟,凑到嘴边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浓烟,压低了声音,“村里都传开了,说你要炼丹。”
陈放莞尔,没接这个话茬。
韩老蔫自己也觉得好笑,嘿嘿乐了两声:“我跟他们说,你的脑子跟咱不一样。”
“不过说实话,你这又是毒草又是硫磺的,我这心里也直犯嘀咕。”
“你到底……想弄个啥名堂?”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韩大爷,您打猎的时候,最怕遇到什么?”
韩老蔫一愣,想也没想就回答:“那还用说?”
“当然是碰上成了气候的大家伙,或者……没摸清底细的狼群。”
“怕它们的牙和爪子?”
“那是一方面。”
韩老蔫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回忆。
“更怕的,是摸不清它们的道道。”
“不知道它们在哪儿歇脚,不知道它们从哪儿下口,防不胜防啊。”
陈放点了点头:“所以,对付它们,最好的法子不是跟它们比谁的牙更利,爪子更快。”
他的视线投向了后山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而是让它们自己感到恐惧,自己滚得远远的。”
“恐惧?”韩老蔫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恐惧。”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恐惧,才是对付这帮畜生,最好使的武器。”
韩老蔫沉默了。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山里的野兽打交道,靠的是经验,是胆气,是手里的那杆老枪。
可陈放说的“恐惧”,他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韩老蔫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屁股狠狠地摁在地上碾灭。
“我明白了。”
“陈小子,你有章程就行。”
“有啥要我这把老骨头干的,你尽管开口!”
陈放点了点头:“韩大爷,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
下午,日头偏西。
刘三汉带着那几个被派出去的民兵,从后山回来了。
跟早上出去时的不同,回来的时候,几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形容的古怪神情。
“陈、陈知青。”
刘三汉的脸色有点发绿,“你让要的东西,都弄回来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民兵便将几个沉甸甸的麻袋扔在了知青点院子里的空地上。
麻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沾着黑泥的狼毒草根茎,盘根错节,样子有点瘆人。
除了几大麻袋的狼毒草,刘三汉还从自己挎着的军用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玻璃瓶和两大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第248章 这啥味,比毒药还冲!
“公社兽医站都快关门了。”
“我跟那兽医磨了半天嘴皮子,才把这些过期的碘酒给要过来。”
刘三汉指着那两个贴着泛黄标签的瓶子,又指了指那两个油纸包。
“还有这硫磺粉,也都给你弄来了。”
陈放走上前,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黄色的粉末细腻干燥。
他又拿起碘酒瓶子晃了晃,虽然过期了,但里面的液体还没怎么挥发。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刘队长。”
“不辛苦,不辛苦……”刘三汉摆了摆手,表情却更加纠结了,整张脸皱得像块苦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陈知青,我还有个事……”
“你上次让咱们弄的那些……狼粪和熊尿,还,还要不?”
这问题一问出口,他身后那几个民兵的脸皮子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显然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
陈放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要,再弄一些过来。”
刘三汉:“……”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满肚子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人,认命般地又走了。
看着民兵队远去的背影,知青点里偷偷探头出来的吴卫国和瘦猴,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疯了,疯了,陈放这是真疯了!”
瘦猴小声嘟囔着,“毒草、硫磺、碘酒……现在还要那玩意儿……“
“他这是要干啥啊?”
陈放没理会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惊惧的视线。
他直接把院子角落里那口不知是谁废弃的破铁锅给拖了出来,底下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
陈放又找来一块大石头,也不嫌脏,抓起麻袋里的狼毒草根茎,就在石头上“邦邦邦”地砸了起来。
根茎被砸得稀烂,一股辛辣刺鼻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小心地将这些烂糊状的根茎全都扫进铁锅。
接着,将两大包硫磺粉和一整瓶碘酒,毫不吝啬地全倒了进去。
没过多久,刘三汉就苦着脸带人把新收集来的“秘密武器”送来了,用一个破瓦罐装着。
陈放接过来,面不改色地往锅里添了好几大瓢。
“哗啦——”
最后,一瓢清水浇进去。
陈放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
随着火苗舔舐着锅底,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味,开始从那口破铁锅里袅袅升起。
先是碘酒挥发出来,带着强烈消毒水味的化学气息。
紧接着,硫磺被加热后产生的,如同臭鸡蛋炸裂开的二氧化硫气体,混杂着狼毒草本身那股辛辣的毒汁味。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那股混杂在其中,属于猛兽排泄物的独特腥臊和骚臭。
几种味道形成了前所未有,极具攻击性和腐蚀性的“生化武器”。
“呕——”
隔壁屋里,李晓燕和王娟最先遭了殃。
两人捂着嘴就冲到了窗户边,探着头干呕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什么味儿啊这是!太呛人了!”
男知青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瘦猴和吴卫国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用湿毛巾死死捂住口鼻,感觉眼珠子都被熏得生疼。
这股味道随风飘散,很快就笼罩了小半个前进大队。
正在家门口纳鞋底的孙二嫂,正跟几个婆姨唾沫横飞地讲着陈放的“炼丹大计”。
冷不防地被这股味道一冲,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手里的针差点扎进了大腿里。
“我的妈呀!这是啥味儿!”
她扯着嗓子尖叫起来,“真让他给炼出什么玩意儿来了?!”
只有韩老蔫,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听说了陈放要“开工”,特意背着手,嘴里哼着小曲儿,溜达着过来准备“参谋参谋”。
他刚走到知青点院门口,脚步就是一顿。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般的墙壁,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脸上。
“阿嚏!阿嚏!阿嚏——!”
韩老蔫控制不住地连打了三个喷嚏。
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喉咙、气管,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红辣椒,眼泪不受控制地狂飙而出。
他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冲进院子,就看到陈放正戴着个用布沾湿了水的多层口罩,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面无表情地在锅里搅动。
锅里那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颜色黑中带黄,黄中泛紫,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沥青。
“我的老天爷!”
韩老蔫隔着七八米远就停下了脚步,扯着嗓子,瓮声瓮气地吼道。
“陈小子!”
“你、你这是在熬什么玩意儿?”
“比他娘的毒药还冲!”
陈放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发闷的说道:“韩大爷,您离远点,这东西上头。”
韩老蔫:“……”
何止是上头,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股味儿给掀飞了!
熬制的过程,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直到锅里的液体不再剧烈翻滚,变得愈发粘稠。
陈放用木棍挑起一点,那黑色的液体像麦芽糖一样拉出长长的丝,滴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成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撤掉了灶膛里的火。
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陈放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韩老蔫面前,看着这位被熏得还在揉眼睛的老猎户,开口说道:“韩大爷,今晚,得辛苦您跟我走一趟了。”
韩老蔫韩老蔫愣了一下,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走?去哪儿?”
他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快被这股子怪味儿搅成了一锅粥。
他这辈子闻过的腥味骚味加起来,都抵不过这一锅的威力。
陈放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暮色沉沉的后山。
“去给山里的‘邻居’,送一份见面礼。”
第249章 这味儿,比粪坑还冲!
月上中天,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前进大队早已沉入了梦乡,连平日最爱叫唤的土狗,今晚都出奇地安静。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了村子尽头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后山的阴影里。
陈放和韩老蔫一人背着一个用绳子和木板固定的瓦罐。
瓦罐口用厚厚的湿布塞得严严实实。
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依旧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韩老蔫感觉自己就是个移动的茅坑。
每走一步,那瓦罐里的液体就晃荡一下,挑战着他嗅觉和肠胃的极限。
在他们身旁,跟着一支沉默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煞。
它的伤口已经结痂,胸前还缠着一圈干净的棉布绷带,走起路来步履虽然还有些沉,但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已经回来了。
追风紧随其后,眼神冷静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磐石和虎妞护在韩老蔫的两侧,仿佛两尊移动的门神。
幽灵和踏雪则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游弋在外围,与黑暗融为一体。
雷达紧跟在陈放的腿边,两只大耳朵像扇子一样,捕捉着夜风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韩老蔫被夹在中间,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活了六十多岁,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背着一罐比粪水还冲的玩意儿,大半夜在山里溜达。
更邪门的是,他那两条猎犬黑风和追云。
自从闻到这股味儿之后,就死活不肯出窝,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呜呜咽咽,像是见了鬼一样。
再看看陈放这七条狗,一个个精神抖擞,纪律严明,高下立判。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狗跟狗,也一样。
走了约莫五里地,四周的景物愈发荒凉,连虫鸣声都稀疏了许多。
陈放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一道天然形成的山脊上,这里地势稍高,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往东是相对平缓的丘陵,通向前进大队的耕地和村庄。
往西,则是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后山。
“就是这儿了。”
陈放放下背上的瓦罐,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它们下山的必经之路。”
韩老蔫也把背上的瓦罐卸了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咋知道?”
“你看。”
陈放指了指地上几处不起眼的痕迹。
“这里的土质松,但你看这几处,有被反复踩踏过的压痕。”
他顿了顿,又指向旁边一颗老松树。
“还有这棵树,离地半尺高的地方,树皮有磨损,带着一股骚味。”
“狼喜欢在自己的固定路线上做标记。”
韩老蔫凑过去,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钻进鼻孔。
他心里再次感叹,这小子的眼睛,比鹰还毒。
陈放没再多解释,他扯开瓦罐口的湿布。
“噗——”
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几乎凝练成实质的恐怖气味,瞬间爆炸开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终极恶臭,混合着化学品的灼烧感,植物的毒辣和猛兽排泄物的腥臊,狠狠地挑战着生物的本能极限!
“呜——”
一直稳如泰山的磐石,猛地往后退了两大步,粗壮的尾巴瞬间夹了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不安的呜咽声,硕大的头颅拼命地往土里拱,像是要把鼻子埋起来。
连黑煞都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烦躁地甩了甩头,后退了几步。
韩老蔫的反应比狗还大。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头按进了粪坑里,还强行灌了两口硫磺水。
他“哇”的一声就趴到旁边,干呕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陈放用一块多层湿布蒙住了口鼻。
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破布条,在瓦罐那粘稠的黑紫色液体里浸了浸。
布条被捞起时,拉出了长长的丝,滴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
还冒起一缕带着酸味的白烟。
他小心地避开皮肤,将这沾满“药水”的布条,用力涂抹在山脊沿途的树干上,岩石的迎风面上,以及一些低矮的灌木丛上。
韩老蔫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才直起腰。
他看着陈放那面不改色的样子,有样学样,也扯了块湿布捂住口鼻,拿起另一罐里的布条,开始帮忙。
“这玩意儿……”
他一边涂,一边含糊不清地嘀咕。
“真……真能行?”
“别没把狼吓跑,把山神爷给熏出来了……”
陈放没理会他的碎碎念,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两人带着七狗,沿着这道天然的山脊,一路布设。
他们走过的路,留下了一条长达数里,肉眼看不见,却充斥着恐怖气味的“三八线”。
这条线,将前进大队与后山,彻底隔绝开来。
当最后一个布条被绑在一颗歪脖子树时,两个瓦罐也见底了。
韩老蔫如蒙大赦,一把扯掉脸上那块湿布,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林里那相对“清新”的空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陈放也直起腰,拧了拧瓦罐里最后几滴液体,甩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黑沉沉,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山老林,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神色。
他转过身,对韩老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西北方向一处更高的山坡。
“韩大爷,活儿还没干完。”
“咱们得找个好位置,看看这出戏。”
韩老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陈放这小子,不光要设局,还要亲自看结果!
他不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陈放,带着一群狗,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处更高的山坡摸去。
那是一处背风的土坡,几十块大小不一的岩石散落其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观察哨。
这里地势更高,视野绝佳,能将刚刚布设了“气味防线”的那道山脊尽收眼底。
最关键的是,这里处于上风口。
山风从他们身后吹过,将他们和犬队的所有气息都带向了更远的地方,完全不必担心会被山脊另一侧过来的东西察觉。
陈放选了一块最大的岩石后面,整个人伏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对着身后的犬队,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向下压了压。
第250章 狼王止步,兵不血刃!
七条狗,仿佛收到了无声的命令,瞬间全部安静地趴伏下来。
黑煞和磐石更是将自己的身躯藏在岩石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韩老蔫学着陈放的样子,也找了块石头趴下,把嘴里那口凉气压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深夜的山林,寒气逼人。
九月底的长白山,夜晚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
冰冷的风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骨头都冒凉气。
韩老蔫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还是觉得冷,牙关都忍不住有些打颤。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放,那小子就穿了件单褂子,却跟没事儿人一样,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放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而是在感知。
感知着气压的微妙变化,听着远处的夜鸟被惊飞时,翅膀划破空气的扑翅声。
突然,一种熟悉的预感,在他心头浮现。
有东西正在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韩老蔫比了个手势——伸出食指,轻轻向下方点了点。
韩老蔫立刻精神一振,所有的寒意和困倦一扫而空!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住下方的山坡。
过了大概几分钟。
就在韩老蔫的脖子都快僵住的时候。
几个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月光下的山坡上。
来了!
韩老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七个影子!
它们移动的速度极快,步履轻盈而矫健,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落地悄无声息。
只有偶尔踩到碎石时,才会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声响。
为首的,是一只体型异常匀称的狼。
它的毛色在月光下呈现出独特的青灰色,比其他的狼更显修长,也更具有威严。
它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每一步都充满了警惕,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狼王!
韩老蔫的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然而,就在这支狼群距离那条看不见的“气味防线”还有几十米远的时候。
整个狼群,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脚步!
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了它们面前。
跟在后面的六只狼,明显有些骚动不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焦躁地用前爪刨着地。
为首的狼王。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头母狼王。
它抬起前爪,做了一个下压动作。
身后那六只骚动不安的狼,瞬间安静下来,喉咙里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它们全都趴伏在地,用那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前方,等待着首领的命令。
那头母狼王没有再理会手下,而是迈开步子,独自向前。
它的动作小心到了极点,每一步都落在最坚实的地面上,脚掌下的肉垫在寂静的山坡上,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在距离那条看不见的“三八线”约莫三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贸然越界。
只是把头颅压得极低,鼻子几乎贴在地面上,反复地抽动着。
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它活了这么多年,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那不是任何一种植物腐烂的气味,也不是任何一种动物留下的骚味。
那是一种带着灼烧感、刺鼻、充满了化学品和剧毒植物混合在一起,让它整个呼吸系统都感到强烈不适的恐怖气息。
这股味道,超出了它的认知!
它小心翼翼地绕着那条无形的边界,来回踱步。
韩老蔫趴在石头后面。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头母狼眼中的神情。
那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困惑,以及深深的忌惮。
母狼王走到一棵被陈放重点涂抹过药水的老松树前。
它停下脚步,伸出爪子,警惕地刨了刨树下的泥土。
松软的黑土被翻开,露出了下面湿润的土层。
气味没有任何变化。
它又抬起头,看了看那被药液浸透,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黑的树皮,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人性化的迷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山坡上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韩老蔫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陈放。
陈放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整个人冷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那头聪明的母狼王,并没有放弃。
它在原地徘徊了很久,几次试图从侧翼的山坡上寻找这条气味防线的缺口。
它向东走了百十米,那股味道依旧浓烈。
它又折返回来,向西探索了更远,结果还是一样。
陈放布下的这条防线,沿着山脊,又长又密,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供钻营的漏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在反复尝试无果之后。
这只母狼似乎确认了——前方,存在着一种它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未知危险。
它停下了所有的试探,缓缓走回队伍的最前方,仰起修长的脖颈,对着那轮残月。
“嗷呜——”
一声低沉、短促,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嗥叫,从它喉咙深处发出。
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随着这声嗥叫,它毅然决然地转过身。
身后那六只狼也立刻起身,没有半点犹豫,跟着它,缓缓退入了后山更深的黑暗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韩老蔫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就……完了?
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梦!
“我的老天爷……”
他再也忍不住,压低了嗓子,凑到陈放身边,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陈小子……它们……它们真就这么退了?!”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从岩石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神情非但没有任何轻松,反而比刚才更加凝重。
他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安静趴在他脚边的追风,也站了起来。
它同样凝望着那个方向,乌黑的嘴唇微微咧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它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极其复杂,充满了威胁和探究意味的低沉“哼鸣”。
第251章 真正的狼王,隐藏在后面!
陈放的眉头,随着追风的哼鸣声,越皱越紧。
追风在告诉他,刚才那群狼的气味虽然强悍,但缺少了……“王”的气息。
为首的母狼,更像是一个侦查兵,而不是君临一切的王。
片刻之后,陈放收回了望向远山的视线,转头看向韩老蔫。
“韩大爷,事情比我们想的,要更复杂。”
韩老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啥……啥意思?”
“狼不都退了吗?被你那……那玩意儿给熏跑了啊!”
陈放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望向山林的深处:“追风说,刚才那只带队退走的母狼,不是首领。”
“什么?!”韩老蔫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
陈放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在刚才那群狼的后方,一直有一股更凶悍,也更具侵略性的气息在窥伺。”
“它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嘶——”
韩老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再次望向那片漆黑的山林。
这一刻,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让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真正的狼王,连面都没露?
那个母狼,只是个探路的?
这个结论,比看到七八只狼同时出现,还要让人胆寒!
直到陈放确认狼群彻底退走后,两人这才带着犬队,小心翼翼地从土坡上下来。
韩老蔫一路上都沉默着,脸色铁青,显然是被这个惊人的发现给镇住了。
走到刚刚那头母狼徘徊最久的地方,陈放停下了脚步。
他对着犬队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七条狗瞬间停下,安静地趴在原地。
陈放自己则蹲下身,就着清冷的月光,仔细勘察起现场。
地面是松软的黑土,清晰地留下了那只母狼徘徊时踩出的脚印。
陈放伸出手指,没有直接触摸,而是隔空比量着脚印的大小和深度。
脚印轮廓很清晰,脚掌前半部分压得很深。
韩老蔫也凑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痕迹,压着嗓子说:“是头母狼没跑了,脚印比公狼的要窄一些,但也不小了。”
陈放没有接话,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母狼留下的脚印很有规律。
它沿着那条“气味防线”来回踱步,试图寻找突破口。
可就在这些规律的脚印之间,陈放的视线,猛地被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韩老蔫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除了黑乎乎的泥土和几片枯叶,什么也没瞧出来。
他心里正被那头“藏在暗处的狼王”搞得七上八下,忍不住压着嗓子问:“咋了,陈小子?那儿有啥不对劲?”
陈放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子,那是一片稍微有些湿润的泥地,恰好避开了大部分月光,藏在灌木的阴影里。
一个脚印,就那么孤零零地印在那里。
陈放的手指悬在脚印上方,隔着寸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着它的轮廓。
韩老蔫也凑了过来,借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的斑驳月光,瞪大了眼睛瞅。
“这不……不也是个狼脚印吗?”他嘀咕着,心里纳闷。
这脚印看起来是比刚才那母狼留下的要大上一圈,踩得也更深,显示出留下印记的家伙,分量不轻。
可这山里头,大的公狼多得是,这有什么稀奇的?
陈放的指尖在空中一顿,停在了脚印前掌的某个位置。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老蔫伸长了脖子,使劲往那儿瞅。
看了半天,他才看出点门道。
这个脚印的形状,跟普通的狼爪子印,有那么一点说不出来的差别。
特别是在前掌肉垫的边缘,好像……好像缺了一小块。
那是一个很不规则的缺口,像是陈年旧伤留下的疤痕,让整个脚印轮廓都变得独一无二。
陈放站起身,沉默地走到狼群来时的路径上,又走到了它们退走时留下的痕迹旁。
他来回踱步,视线如同尺子一般,一寸寸地丈量着地面。
韩老蔫跟在他屁股后头,看着陈放的脸色越来越沉,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坠。
终于,陈放停了下来。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孤零零,带着缺口的脚印。
韩老蔫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明白了!
这个脚印,既没有出现在那七只狼过来的路上,也没有出现在它们退走的路上!
沿途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范围内。
除了那头母狼和它手下留下的痕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脚印。
它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了这里,又凭空消失。
这怎么可能?!
难道这狼还会飞不成?
荒诞的念头刚从韩老蔫脑子里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
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
一个让他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的可能!
“它……”
韩老蔫的嘴唇哆嗦着,“它……它是在那伙狼来之前……就来过这儿了?”
陈放的视线从那个脚印上挪开,望向了黑沉沉的山林深处。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这才是真正的头狼!
它没有跟着大部队一起行动,而是独自悄无声息地,提前来到了这里。
它亲自勘察了现场,亲自闻过了那股让所有动物都退避三舍的怪味。
然后,它又悄无声息地离开,隐匿在暗处,冷眼旁观地派出了“马前卒”——那头母狼,去进行第二次试探。
这是何等的谨慎!
又是何等的狡猾!
韩老蔫活了六十多年,打了一辈子猎,自诩摸透了这长白山里飞禽走兽的脾性。
可今天晚上,他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经验,全都被人给掀翻了。
他以前觉得,狼聪明,但终究是畜生,行事靠的是本能。
可眼前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本能的范畴。
韩老蔫只觉得后背湿了一大片,全是刚才惊出来的冷汗。
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252章 支书半夜开小灶!
陈放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那个脚印。
他的脑海里,无数前世研究过的狼群案例,如同幻灯片一般飞速闪过。
在等级森严的狼群中,狼王为了维持族群内部的绝对统治力,和对外的绝对威慑力,往往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
它会用最谨慎的方式,去获取第一手的情报,然后再做出最精准的判断。
这份超乎寻常的冷静和耐心,才是它能成为“王”的根本。
“韩大爷。”
陈放的声音将韩老蔫从惊骇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您再仔细看看这个脚印。”
韩老蔫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强行定了定神,又凑过去看。
可他瞪着眼睛看了半天,除了觉得那个缺口挺特别之外,也实在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在他眼里,这终究只是个大一点,有点残缺的狼爪子印罢了。
陈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他转过身,对着韩老蔫说道:“走吧,韩大爷。”
“回去把这个脚印的形状画下来。”
“以后,只要再见到这个印子,咱们就能确定。”
“狼王,就在附近。”
两人带着七条狗,从后山那片令人心悸的区域悄然退回。
一路上,韩老蔫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一句话也没说。
那枚孤零零,带着缺口的狼爪印,像个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这辈子跟山里的野物打了无数交道,自认为摸透了这些畜生的脾性。
可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
那已经不是畜生了。
那份心思,那份狡猾,比人还精!
回到村口,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韩老蔫看着陈放,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最后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转身朝着自家的屋子走去。
陈放目送他离开,随即拍了拍追风的脑袋,带着犬队,准备返回知青点。
黑煞的伤势虽然稳住了,但还需要后续的调理和换药,不能大意。
可他刚走到村子的老槐树下,脚步却停了下来。
不远处,大队书记王长贵家的院门口,一盏昏黄的马灯,在凌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
王长贵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正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卷烟,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显然是在等自己。
陈放示意犬队原地待命,自己则走了过去。
七条狗无声无息地趴伏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与夜色融为一体。
“支书。”
陈放走近了,轻声喊了一句。
王长贵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马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没多问,直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一把拉住陈放的胳膊,声音沙哑却有力。
“跟我来,有口热乎的。”
话音未落。
王长贵不由分说地将陈放拉进了自家的院子,随手将院门从里面闩上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的小饭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摆着两个小菜。
一盘是炒得金黄焦香的花生米,另一盘是撒了葱花的炒鸡蛋。
最中间,放着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用猪大骨炖的酸菜粉条子。
白色的酸菜,透明的粉条,还有几块带着肉的大骨头,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酸菜的气息,瞬间钻进了陈放的鼻子里,让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肠胃,不受控制地叫唤了起来。
桌子上,还放着一瓶打开了的“北大荒”牌白酒,旁边是两个干净的二两小酒杯。
王长贵的婆娘,显然都已经在里屋睡下了。
这顿饭,是王长贵专门给他一个人准备的。
“坐。”
王长贵指了指桌旁的板凳,自己则拿起酒瓶,给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当当。
辛辣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情况怎么样?”
王长贵将一杯酒推到陈放面前,开门见山地问道。
陈放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口酸菜粉条塞进嘴里。
酸爽,滚烫,软烂。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驱散了积攒了一身的寒气。
他一边吃着,一边将今晚的行动,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从那股特制的“药水”如何布设,到那头带队的母狼如何试探,如何被逼退。
最后,他说到了最关键的发现——那枚带着缺口的狼爪印,以及那只从未露面,却在背后操纵一切的真正狼王。
王长贵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的酒杯端着,却没有喝。
直到陈放说完,他才缓缓地,将杯中那二两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重重地将酒杯墩在桌子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个狡猾的畜生!”
他骂了一句,眼神却愈发地锐利,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放。
“陈小子,这事,就全拜托你了!”
“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王长贵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这份信任,比任何承诺都来得沉重。
陈放放下筷子,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满满的白酒。
“叮!”
两只酒杯在空中重重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陈放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如同火线一般,从喉咙烧到胃里,一股暖流瞬间席卷了全身。
一杯烈酒下肚,陈放的五脏六腑都暖和了起来。
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金黄的鸡蛋混着翠绿的葱花,喷香扑鼻。
“支书,您放心。”
陈放嚼着鸡蛋,声音平静,“既然把这事交给我,我就得把它办利索了。”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王长贵重新给自己的杯子满上,又给陈放的杯子续上大半。
“今晚这顿饭,有两层意思。”
他用筷子头点了点桌面,“第一,给你接风,去去晦气。”
“大半夜跟它们打交道,身上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喝口烈酒,吃口热乎的,压一压。”
陈放默不作声地听着。
王长贵端起酒杯,自己先抿了一小口。
“第二嘛……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第253章 外紧内松,狼王脚印!
陈放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
“狼群那边,暂时不用急。”
他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布下的那道‘气味防线’,至少能管用半个月。”
“那股味道,对狼群来说,很陌生,很危险。”
“越是聪明的畜生,就越谨慎。”
“在没摸清底细之前,那个狼王,不会轻易带着它的狼群再下来。”
“半个月……”王长贵嘴里琢磨着这个时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盘算的光芒。
“足够咱们把河滩地那边的玉米全都收完了。”
“对。”
陈放点头,“这半个月,就是咱们的窗口期。”
他端起酒杯,跟王长贵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又喝了一小口。
“秋收是头等大事,不能乱。”
“所以,我的打算是——外紧内松。”
“外紧内松?”王长贵眉头一挑。
“‘外紧’,就是我和韩大爷,还有刘队长他们民兵队,轮流进山巡查,重点就是盯着那道防线,还有搜寻那个带缺口的狼爪印。”
陈放顿了顿,又夹了一大筷子酸菜塞进嘴里,吃得呼噜作响。
那滚烫的酸菜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摸清那头狼王的活动范围,找到它的老巢。”
“‘内松’,就是村里该干啥干啥。”
他放下筷子,看着王长贵,“秋收照常进行,不能因为山里有狼,就搞得人心惶惶。”
“社员们的情绪,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大家伙儿都慌了,地里的活儿也干不好,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王长贵听完,紧绷了一晚上的脸,缓和了许多。
他最担心的,就是陈放年轻气盛,仗着有几分本事,就要立刻组织人手上山跟狼群硬碰硬。
那样一来,秋收肯定要受影响,万一再出了人命,他这个支书就当到头了。
现在听陈放这么一分析,先稳住基本盘,确保粮食归仓,再图后计。
这个思路,稳妥,老到,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能想出来的。
“你这个‘外紧内松’的法子,我看行!”王长贵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陈放的方案。
“不过。”
他话锋一转,拿起酒瓶又给陈放续上,“光是巡山,怕是不够吧?”
“那伙狼,终究是个祸害。”
“总不能让它们一直在咱们后山趴着,等着过冬吧?”
“当然不能。”
陈放的眸子冷了下来,“等秋收结束,人心安稳了,我就要开始着手准备,送它们一份‘大礼’。”
“大礼?”王长贵被勾起了好奇心。
陈放没有明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草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拿起桌上一根烧黑了的火柴棍,蘸了点碗底的汤汁,开始在草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仔细,先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代表狼爪的肉垫。
然后在椭圆形的上方,画了四个小小的爪印。
最后,他特意在左上角那个爪印的边缘,用火柴棍的尖头,使劲地划拉了一下,留下一个醒目的缺口。
“支书,您看。”
王长贵凑过去,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个带着缺口的狼爪印,显得异常清晰。
“这就是那头狼王的脚印。”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左前掌,受过伤,缺了一小块肉。”
王长贵盯着那枚爪印,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我会把这个图样,交给刘队长他们。”
陈放继续说道,“让他们在巡山的时候,格外留意。”
“只要找到了它频繁出没的路径,我就有法子,让它再也走不出那片林子。”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长贵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好!”
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陈小子,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东西,你随时来找我!”
“大队部那十发子弹不够,我想办法再给你去公社武装部申请!”
“子弹暂时不用。”
陈放摇了摇头,平静地拒绝了,“对付这种成了精的畜生,枪声一响,就等于告诉它,我们来了。”
“打中了还好,打不中,再想找它就难了。”
“枪,是最后的手段。”
王长贵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这小子,是真的有底气,有章法。
一顿饭,吃到了天色大亮。
那一大碗猪骨炖酸菜,被两人吃得见了底。
一瓶“北大荒”,也喝得干干净净。
王长贵把陈放送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陈放点点头,拉开院门,带着早已等候在外的犬队,朝知青点走去。
清晨的薄雾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脚步却异常沉稳。
陈放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七条狗都悄无声息地跟在他的身后。
它们的身上都沾了点露水,但步伐依旧沉稳,没有半点散乱。
推开知青点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脚臭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土炕上的李建军和吴卫国等人正翻着身,被门口透进来的亮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陈放?你……你一晚上没回来?”
睡在门口铺位的吴卫国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随即鼻子动了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隐约的肉香,顿时清醒了大半。
陈放没回答,只是冲他略微点了点头。
一夜的疲惫和宿醉后的口干舌燥,此刻如同潮水般涌来。
陈放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上炕,而是靠着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狼爪印的草纸。
纸张已经皱巴巴,边缘还沾着些油渍。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描摹着那个缺口。
土炕上,吴卫国翻了个身,看着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陈放,和他手里的那张破纸,心里犯着嘀咕。
这陈放,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大半夜不睡觉,一身酒气地回来,不先补觉,反倒对着一张破纸发呆,跟魔怔了似的。
第254章 庆功宴,酒香肉肥!
村口那只有些锈迹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
“滋啦——”
紧接着,妇女主任张桂芬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就跟炸雷似的响彻了整个前进大队。
“喂!喂!喂!”
“全体社员们注意了!都把耳朵竖起来!”
“咱们前进大队,提前把河滩地的玉米全都抢进仓了!”
“这是咱们全村老少爷们,拿汗珠子换回来的胜利!”
“为了犒劳大伙儿,大队部拍板了!”
“今晚,大队部院里,开庆功宴!”
“前些天那头六百斤的野猪王,连骨头带肉,全炖了!”
“不管男女老少,自带碗筷,今晚敞开了肚皮——吃肉!喝酒!”
“哗——!”
这消息一出,整个前进大队直接炸了锅。
地里那些正在查漏补缺,原本累得腰都快断了的社员们。
这一刻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直起腰,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老娘们儿扔下手里的针线活。
小崽子们更是撒了欢,光着脚丫子满村乱窜,那疯劲儿,拦都拦不住。
累?
不存在的。
在这个肚里缺少油水的年代,有肉吃,那就是天大的理!
……
傍晚,夕阳像是给村子镀上了一层金漆。
前进大队部的院子里,那叫一个锣鼓喧天,人挤人,人挨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院中央,几口直径一米多的大铁锅支在那儿,底下的劈柴烧得通红,火苗子窜起半人高。
王大山光着膀子,浑身油汗,手里的那把大铁勺挥舞得跟兵器似的,在翻滚的汤锅里搅得飞起。
猪大骨、后臀尖、自家腌透了的酸菜、宽得像皮带的粉条子……都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江倒海。
那股霸道的荤腥味儿,混合着酸菜特有的酸爽,顺着风能飘出去二里地。
社员们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碗,三五成群围坐在临时搭的板凳上,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还没吃进嘴,光闻着味儿,这气氛就已经拉满到了顶点。
“都静静!先把嘴闭上!”
老支书王长贵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踩在一张高板凳上,用指关节“当当当”地敲着缸壁。
乱哄哄的院子,慢慢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光。
“同志们!老少爷们!”
王长贵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
“今晚这顿,是庆功酒,更是咱们前进大队的团结酒!”
“靠着大伙儿一条心,把粮食抢进仓了!”
“这是什么?这是咱们前进大队的硬气!”
“我代表大队部,敬大伙儿一个!”
说完,他脖子一仰,二两白酒,一口闷。
“好!!”
底下的叫好声简直能把房顶掀翻,巴掌拍得震天响,手心拍红了都不觉得疼。
王长贵双手下压,等声音落下。
他那双毒辣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陈放身上。
“今晚,我还要当着全大队的面,特别表扬一个人!”
王长贵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那就是咱们的知青——陈放同志!”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放身上。
陈放正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七条狗乖巧地趴在他脚边,跟周围那股狂热劲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前几天,为了保住集体的财产,黑煞跟六百斤的猪王玩命。”
“是陈放,靠着脑子里的知识,硬生生把黑煞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黑煞是功臣!陈放,更是咱们大队的大功臣!”
人群中,刘三汉、韩老蔫等人带头鼓起了掌。
王长贵没有停,继续说道:“还有!大伙儿不想想,今年秋收,那满山的野猪、狍子、熊瞎子,咋就跟转了性似的,没敢下山祸害庄稼?”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吊足了大伙儿的胃口。
“那也是因为陈放同志!”
“他配了药,在后山画了一道线,让那些畜生闻到味儿就吓得屁滚尿流,根本不敢靠近咱们的庄稼地一步!”
“是他,保住了咱们的粮食!”
“保住了大伙儿过冬的救命粮!”
“这功劳,大不大?!”
“大——!!”
孙二狗这货第一个蹦起来,嗓子都喊劈叉了。
而在这一片喧嚣的另一头。
陈放却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端着碗,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民兵队长刘三汉身边。
“刘队长。”
刘三汉正被这热烈气氛熏得满脸红光,闻声转过头。
“陈知青?咋了?”
陈放没有废话,手速极快地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纸,借着身体的遮挡,一把塞进刘三汉手里。
“这是啥?”刘三汉一愣,酒醒了三分。
“狼爪印。”
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左前掌,有个缺口,你记清楚这个特征。”
刘三汉借着远处的火光瞄了一眼那张纸,心里咯噔一下。
“从明天开始。”
陈放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挑几个嘴最严,腿脚最利索的民兵,分上下午,沿着我布防的那条线巡逻。”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找这个脚印。”
“一旦有发现,立刻来告诉我。”
“千万,千万别打草惊蛇。”
刘三汉看着陈放那双沉静的眸子,酒意醒了大半。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了老槐树的梢头。
喧嚣了整晚的大队部大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猪油炖酸菜的香味,混杂着旱烟和白酒的辛辣。
社员们一个个打着饱嗝,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陈放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大号搪瓷盆,领着七条狗,踩着月光往知青点走。
盆里沉甸甸,里头装得满满当当。
那是王长贵特意留出来——半盆子剔得不算太干净的猪大骨,还有半盆子漂着厚厚一层油花的浓白肉汤。
夜风一吹,那股霸道的肉香就跟长了腿似的,直往鼻孔里钻。
第255章 深夜肉香,给黑煞按摩!
陈放回到知青点,推开了那扇吱呀乱响的木门。
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原本这时候早该睡下的几个人,这会儿都还醒着。
李建军靠在被垛子上发愣,眼神有点发直。
吴卫国和瘦猴缩在墙角小声嘀咕,时不时吞咽一下口水。
门一开,冷风卷着肉香扑面而来。
几双眼睛“刷”地一下全都盯了过来,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粘在陈放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上。
这一晚,虽然大家伙儿都吃得肚皮溜圆。
但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缺得狠了,那是怎么吃都觉得不够。
尤其是这特意熬出来的老汤,闻着就让人嗓子眼儿发紧。
“陈放,你回来了?”李建军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陈放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把搪瓷盆稳稳当当地放在中间的木桌上,转身冲着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
七条狗鱼贯而入。
它们没像村里的土狗那样闻见肉味就撒欢乱叫。
而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墙根站成了一排。
哪怕是平时最爱咋呼的雷达。
这会儿也只是鼻翼快速抽动,大耳朵转向陈放,等着指令。
陈放翻出了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又拿了把小勺。
他先是用手背贴了贴搪瓷盆的外壁,感觉温度稍微有点烫手,便没有急着喂。
他拿起小勺,撇开上面那层封热的浮油,舀起一勺白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呼——呼——”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他吹气的声音,还有旁边瘦猴咽口水的动静。
等感觉温度差不多了,陈放才蹲下身,冲着趴在最里头的黑煞招了招手。
这条壮得像头小牛犊的黑狗,如今身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
它虽然精神头好了不少,但动作还是有些迟缓。
听到主人的召唤,它撑起前腿挪了过来,大脑袋在陈放的手心蹭了蹭,嘴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慢点吃,别急。”
陈放把勺子递到黑煞嘴边,这大家伙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卷走了勺里的肉汤。
一勺,两勺,三勺。
陈放喂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停下来,伸手帮黑煞顺一顺喉咙处的皮毛,生怕它呛着。
黑煞喝了大半碗汤,又吃了两块软烂的蹄筋,这才满足地舔了舔嘴巴。
陈放这才站起身,把盆里剩下的骨头和汤分成了六份。
“开饭。”
随着这一声令下,一直守在旁边的追风、磐石它们这才动了。
没有争抢,没有护食的低吼。
几条狗都各自守着自己的那份,听着“咔嚓咔嚓”咬碎骨头的脆响。
……
天刚蒙蒙亮,前进大队民兵队的院子里。
刘三汉嘴里哈着白气,把院门从里面顶上,领着两个半大老头子缩到了背风的柴火垛角落。
这两人,一个是马六,瘦得像根竹竿,一双小眼睛却贼亮,据说年轻时候在山里给剿匪部队当过侦察员,专门摸哨。
另一个叫方岩,老党员,腰杆挺得笔直,平日里闷声不响,但手里的活计从没出过差错。
“队长,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马六搓着手,被冻得直吸鼻子。
刘三汉没答话,而是从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草纸,摊开在柴火垛上。
“你们俩,嘴都严实,腿脚也利索,这事儿交给你们,我放心。”
他指着草纸上的爪印,声音压得极低。
“从今儿起,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巡山。”
“不用管别的,就找这个印子。”
刘三汉用粗糙的指节,重重地点在那个醒目的缺口上。
“左前掌,缺了一块。”
“看清楚了,就这个特征。”
马六和方岩凑过来看,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变得凝重起来。
“队长,这是……”方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不该问的别问。”
刘三汉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容商量的劲儿,“你们的任务就是找。”
“找到了,别声张,也别想着逞能,更不准开枪!立马回来一个人告诉我。”
“记住,是告诉我,或者……直接去知青点告诉陈知青。”
最后那句话,让马六和方岩都愣了一下。
刘三汉没给他们琢磨的时间,又重复了一遍任务要点。
“这是命令。”他最后总结道。
“是!”方岩立正,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马六也收起了那副懒散劲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三汉从墙角抄起两杆擦得锃亮的汉阳造,还有两个子弹袋,一人递了一套。
“带上,防身用。”
“不到万不得已,不准出声。”
两人接过家伙,熟练地背在身上。
晨雾笼罩下,他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了民兵队大院,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土路尽头。
……
知青点里,那口搪瓷盆里的骨头汤早就被七条狗舔得干干净净。
屋子中央的空地上铺着几层厚麻袋,黑煞安静地趴在上面,身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拆开,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经过七叶一枝花的治疗,伤口已经不再红肿流脓,开始结出黑褐色的血痂。
陈放端着一盆温水,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毛。
黑煞舒服地哼唧了两声,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陈放,满是依赖。
做完清洁,陈放挽起袖子,开始给黑煞按摩。
他先是精准地找到了黑煞胸口处,周围那几块因为不敢用力而变得僵硬的肌肉群。
从浅层的揉捏,到深层的按压,拨动。
他的手法极其专业,时而舒缓,时而加力。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促进血液循环,防止肌肉萎缩和组织粘连。
“呜……”
当陈放的手指按压到一个关键的节点时。
黑煞疼得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壮硕的身躯下意识地绷紧了。
“别动。”
陈放停下手上的动作,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黑煞的脖颈。
追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黑煞的耳朵,喉咙里发出安抚的咕噜声。
黑煞似乎听懂了,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陈放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力道不减,一点点将那块僵硬的“死肉”揉开。
整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半个钟头。
陈放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黑煞伤侧的肌肉柔软了许多。
这是个好兆头。
第256章 猎人,猎物!
后山的北坡,天色刚从深灰转为鱼肚白。
晨雾浓得化不开,还夹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灰白味儿。
马六和方岩一前一后,踩着满地枯叶,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死寂的山林。
那股陈放熬出来的怪味,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整个前进大队和后山彻底隔开。
风一吹,那味儿就从山脊上往下灌,呛得脑仁疼。
林子里静得邪乎。
别说鸟叫,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除了两人脚下踩着枯枝的“咯吱”声,再没半点活气儿。
马六在前面带路。
他那双小眼睛在雾里闪着精光,半辈子在山里转悠的经验让他比常人更敏锐。
可今天,他心里直打鼓。
太安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后脖颈凉飕飕的。
“老方,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马六猛地停步,侧耳听了半天,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呜呜”声。
方岩端着那杆汉阳造,腰杆挺得笔直,闷声回了句:“是没活气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
他们顺着陈放布下的“气味防线”外沿,小心翼翼往北坡深处探。
走了一里地左右,马六在一片岩石区停了下来。
岩石下的湿泥地上,留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梅花桩印子。
“狼脚印!”方岩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马六蹲下身,没急着下结论。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脚印的轮廓。
看了没一会儿,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不对。”马六摇摇头,指着其中一个印子。
“你看这儿,只有前爪尖着地,后爪跟的印子浅得快没了。”
“这哪是走路,倒像是……踮着脚尖!”
方岩蹲下来细看,还真是!
“它在干啥?跳大神?”方岩嘟囔了一句。
马六没吭声,站起身,眯着眼扫视四周。
那双小眼睛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浓。
这感觉,就像他年轻时摸哨,明明感觉前面没人。
但背后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危险的信号!
他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追了十几米,脚印在一个陡坡前,没了。
“跟丢了。”方岩有点丧气。
马六却站在原地没动,死死盯着那片陡坡。
风向……脚印……陡坡……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在脑海里炸开,让他脑瓜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他们刚刚走过来的那条小路!
目光所及,一切如常,枯黄的灌木丛在雾里若隐若现。
可马六的视线,却死死盯在路旁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底下。
那里,就在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不到五步远!
一枚清晰无比的狼爪印,深深地印在湿润的泥土里。
最要命的是,在那印子的左前掌肉垫边缘,有一个醒目的缺口!
“嘶——”
马六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手脚一阵发麻。
那头狼王!
它压根就没在前面!
那些踮着脚尖的假脚印,全是它故意留下的障眼法!
它绕了一个大圈,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从踏进这片林子的那刻起,自己就成了被观察的猎物!
“老……老马,咋了?”
方岩看他脸色煞白,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当他看清那个带缺口的爪印时,端着枪的手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撤!”
马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拉着方岩,几乎是头也不回地顺着原路快步撤离。
这次,他再不敢有半点大意,每走一步都回头看一眼。
总觉得那浓雾笼罩的林子深处,有一双幽绿的眼睛,在冷冷地盯着他们。
……
知青点。
屋子中央,黑煞安静地趴在厚麻袋上。
陈放正用温水和干净棉布,小心地给它清理伤口。
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黑褐色血痂,边缘长出了粉色新肉,恢复得极好。
六条狗安静地围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马六和方岩一前一后进了屋。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嘴唇发白,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
“陈知青。”马六的声音又干又涩。
陈放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有发现了?”
马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差点让那畜生给包了饺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枯草,又用手指蘸了点地上的土,在麻袋空地上画了起来。
他把北坡的地形,那些的脚印,以及最后在身后发现的那个带着缺口的爪印,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屋里的气氛,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凝固。
陈放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等马六说完,他才放下棉布,站起身,走到那片涂鸦前。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描摹着,像是在脑海里重构整个场景。
“第一步。”陈放的手指点在那些乱糟糟的脚印起点。
“它顺着上风口,闻到了你们的味儿。”
“第二步,这些踮着脚尖的印子,不是在跑。”
“它是在消除声音和气味,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向那个陡坡。”
“第三步,当你们以为跟丢了目标时。”
他的手指在陡坡前停顿一下,然后猛地划过一个大弧线,绕到了马六他们来路的后方,“它已经借着地形和浓雾,绕到了你们身后。”
马六听得额头冷汗直流。
“它一直跟着你们,保持着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看清你们的一举一动。”
陈放最后的手指,落在了那个带缺口的爪印上。
“你们在找它,它……也在摸你们的底。”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马六,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在那个脚印附近,有没有闻到一股……比平时更冲的骚味?”
马六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有!”
“当时光顾着害怕没细想,那味儿,比公狗撒尿还冲鼻子!”
“这就对了。”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急了。”
“我布下的气味防线,让它感觉不安。”
“它在重新标记领地,也在试探我们的实力。”
第257章 用活饵钓狼王!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刘三汉和韩老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赶过来的。
“咋回事儿?”
刘三汉嗓门大,一进屋就嚷嚷开了,“老马、老岩,你们俩的脸咋白得跟纸一样?”
马六苦着脸,把刚才在后山被狼王“遛狗”的经历又重复了一遍。
刘三汉听完,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是后怕。
他一拍大腿,火气“蹭”一下就上头了:“反了天了!这畜生还敢跟玩心眼!老子明天就带上民兵队,多带几条枪,把它老窝给端了!”
“不行!”
陈放和韩老蔫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了口。
韩老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斜了刘三汉一眼:“你要是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去,那头成了精的狼王一准儿就跑了。”
“到时候它不跟你正面打,化整为零,今天偷你家一只鸡,明天叼走谁家一个娃,你防得住吗?”
马六也连连点头,后怕道:“韩叔说得对!”
“那畜生太狡猾了,跟鬼似的,咱们人多不顶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刘三汉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黑脸憋得通红,半天才闷出一句:“那咋办?就这么干看着?”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陈放身上。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墙角,给自己舀了一瓢刺骨的井水灌了下去,冰冷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
“既然它想摸咱们的底。”
他放下水瓢,转过身来,“咱们就给它一个底。”
“把它从暗处,逼到明处来。”
这话让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咋逼?”刘三汉追问。
陈放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韩老蔫身上:“韩大爷,死肉陷阱,对这只成了精的狼王怕是没用了。”
韩老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它连人都能算计,一堆死肉摆在那儿,它不起疑心才怪。”
“所以。”
陈放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得给它制造一个‘看起来无比真实’的机会。”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们要找一头活狍子,把它打伤,然后把它往‘狼王’的方向赶。”
“第二,在它逃跑的路线上,提前布置好咱们的气味和痕迹,做出另一拨‘猎人’正在追捕它的假象。”
“最后,让这头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的狍子,‘恰好’倒在狼王的必经之路上。”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在了众人的耳旁。
“一块死肉,来源不明,有风险。”
“但一头刚从别的猛兽嘴里逃出来,半死不活的活物呢?”
“对狼群来说,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捕获它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而且还是‘活的’,是从别处‘逃’过来的,这就最大程度地降低了狼王的警惕心。”
韩老蔫猛地一拍大腿,把烟锅往腰间一别,眼里冒出了骇人的精光。
“天才!你小子真是个天才!”
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我他娘的打了大半辈子猎,就没想过还能这么玩!”
他一把抓住陈放的胳膊,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这算是拍板了。
刘三汉看着这两个跟魔怔了似的家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选择相信陈放,这小子总能干出些出人意料但又贼管用的事。
事不宜迟,两人立刻决定进山,寻找合适的“诱饵”。
陈放带上了追风、幽灵、踏雪和雷达四条狗,黑煞伤势未愈,磐石和虎妞则留在知青点看家。
韩老蔫也带上了自己的两条主力猎犬——黑风和追云。
队伍再次进入后山深处,这次的目标明确,就是找狍子。
雷达一进林子就兴奋起来。
它那对大耳朵像雷达一样不停转动,鼻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搜索。
这家伙的嗅觉,在寻找特定气味时,比韩老蔫的老猎犬还好用。
大概在林子里穿行了半个多小时。
雷达突然停下,对着一片隐蔽的山坳发出了几声短促的“汪汪”声。
陈放和韩老蔫对视一眼,立刻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拨开眼前半人高的灌木,一个不大的山坳出现在眼前。
山坳里,几只灰黄色的“傻狍子”正在警惕地啃食着枯草和树皮,时不时抬起头,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有了!”韩老蔫压低声音,眼里放光。
陈放刚准备示意犬队从两侧包抄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身侧的追风,突然向前跨出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追风的身体微微下压,脖颈后的青灰色毛发根根倒竖,喉咙里发出充满了威胁性的呜咽声。
它的目光,没有看山坳里的狍子,而是死死盯着山坳的另一侧!
陈放心里猛地一沉。
他什么也没看到,但追风传递过来的那种警惕,是面对掠食者才会有的反应。
那不是面对狍子时的兴奋,也不是面对野猪时的狂暴,而是带着忌惮和威胁的对峙感。
韩老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那两条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猎犬,黑风和追云,此刻竟然都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哼哼”声,紧紧靠在他腿边,再不敢往前一步。
“怎么了?”
韩老蔫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手已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侧的猎枪。
陈放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光线昏暗的红松林,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有大家伙!”
他猛地一摆手,示意韩老蔫带着狗往后撤。
韩老蔫虽然满心疑惑,但出于对陈放判断的信任。
他二话不说,拉着自己的两条狗,跟着陈放悄无声息地退了上百米远,躲到一处位于上风口的岩石后面。
直到确认安全,韩老蔫才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压着嗓子问:“啥玩意儿?这么邪乎?”
陈放蹲下身,安抚着依旧保持戒备姿态的追风,解释道:“那片林子里有熊瞎子的气味。”
“虽然很淡,应该是陈年旧味。”
“但追风的反应告诉我,它肯定就在附近。”
第258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熊……熊瞎子?”
韩老蔫心头猛地一紧,嗓子眼儿都有些发干。
陈放却显得异常镇静,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捆早就备好的麻绳。
随即,又在附近找了几圈,扯下几根足有小拇指粗的“牛筋条”。
这玩意儿是本地山民常用的藤蔓,浸水后柔韧无比,晒干了却硬得跟牛筋似的。
只见陈放将细麻绳和牛筋条藤蔓放在一起,双手上下翻飞,用极为巧妙的手法,快速地编织起来。
麻绳保证了拉力,而牛筋条则撑起了套索的形状和弹性。
不到十分钟,一个带着活扣,既结实又有韧性的套索便做好了。
韩老蔫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陈小子,你这是……”
“做个陷阱。”
陈放头也不抬地回答,眼睛仔细打量着山坳的地形。
“韩大爷,你看。”
他指着山坳一侧,“那边是陡坡,这边是密林。”
“狍子胆小,受了惊吓,准保不会往看不清路的地方跑。”
“它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咱们正前方这条窄道。”
陈放说完,猫着腰,带着工具,脚下没发出一点声响,就摸到了那条山道上。
他选了一棵碗口粗,韧性十足的白桦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树干缓缓压弯。
然后将套索的一头,死死地系在了树梢上。
接着,他在山道中央,用那把薄刃剥皮小刀,小心翼翼地挖了个浅坑,将撑开的活套平铺在坑里,再用枯叶和浮土仔细盖上,只留下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触发线。
最后,他用两根削尖的小木棍搭成一个极其简单的触发机关,轻轻卡住那根连着弯曲树干的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那伪装好的陷阱,跟周围乱七八糟的地面混在一起,别说狍子,就连韩老蔫这种老猎户,不凑到跟前扒拉开看,压根瞧不出半点名堂。
一切准备就绪。
陈放带着韩老蔫,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山坳的下风口。
“韩大爷,该您了。”陈放冲他使了个眼色。
韩老蔫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将手拢在嘴边。
“嗷呜——”
一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狼嚎,猛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响!
山坳里那几只正在啃树皮的狍子,像是被当头敲了一闷棍,瞬间炸了毛!
它们惊恐地抬起头,竖着耳朵四下张望。
下一秒,便慌不择路地朝那条窄道狂奔而去!
跑在最前面的一头成年公狍子一跃而过,啥事没有。
紧随其后的一头半大狍子,因为太紧张,慌乱中一脚踩偏。
“啪嗒!”
那根卡住的木棍瞬间被踩断!
“嗖——”
白桦树干,猛然弹直!
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扯动套索!
那头半大的狍子只觉得后腿一紧,连声悲鸣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身体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凌空吊起,四蹄在半空中徒劳乱蹬!
“成了!”
韩老蔫兴奋得一拍大腿,刚想喊出声,就被陈放一个手势给按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冲了上去。
陈放眼疾手快,一把捂住狍子的嘴,另一只手抽出早就准备好的布条,塞了进去。
韩老蔫则配合着将不断挣扎的狍子放下来,用麻绳将它的四蹄捆了个结结实实。
“嘿!你小子这法子,比枪还好使!”
韩老蔫压抑着兴奋,“这不声不响的,就弄了个活的!”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的雷达,突然调转方向,对着他们来时的路,发出一阵急促而凶狠的狂吠!
“汪!汪汪!”
那声音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跟平时咋咋呼呼的叫声完全两码事!
陈放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他猛地直起身,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朝着雷达吠叫的方向跑了回去。
韩老蔫也感觉不对劲,赶紧跟上。
当陈放跑到他们刚才蹲过的地方时,脚步猛地刹住,眼皮子狠狠一跳!
就在他们刚才的位置旁边,湿润的泥地上,五个粗壮的爪印子深深地陷在泥里。
从掌印的大小和深度看,这绝对是头三百斤往上的成年大熊!
“熊……熊瞎子?”
韩老蔫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攥着老猎枪的枪身,手心里瞬间冒出一层黏汗。
这下可麻烦了。
他们是来抓“活饵”的,为的是把那头成了精的狼王给钓出来。
这要是开了枪,别说狼王,方圆十里的活物都得被吓跑了!
可要是不开枪,跟一头三百多斤的熊瞎子撞个正着,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韩老蔫的两条猎犬,黑风和追云,早就没了刚才的威风。
它们夹紧尾巴,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哼哼”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然而,站在旁边的陈放却异常镇静。
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那双清瘦的眼眸只是微微眯起,扫过地上的熊掌印,又抬头看了看那头被捆得结结实实,正瑟瑟发抖的狍子。
最后,他的视线投向了远处狼王可能出没的山脊。
风向,地形,以及这块已经上了“砧板”的肉……
看到陈放这副模样,韩老蔫心里直打鼓。
“陈小子,咋办?”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空中描摹了一下熊掌印。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头对韩老蔫说了一句让对方差点跳起来的话。
“韩大爷,计划有变。”
“这头狍子,咱们不带走了。”
“啥?!”
韩老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带走?扔在这儿?”
“那……那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头熊瞎子?”
这可是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活饵,就这么扔了?
“不,韩大爷。”
陈放的嘴角挂上了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笑。
“我要让那头狼王……亲眼看着,它的食物被熊瞎子从嘴边抢走。”
韩老蔫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放,嘴巴半张着。
让狼王看着?
这……这是什么路数?
第259章 熊瞎子出现,狼王隐忍!
陈放没有过多解释,因为时间不等人。
他几步走到还在徒劳挣扎的狍子跟前,抽出腰间那把薄刃剥皮小刀。
手腕一翻,刀光一闪。
“嗤啦——”
他手起刀落,在狍子肥硕的大腿上,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浓郁的血腥味迅速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伤口看着吓人,却刚好避开了大动脉,能让血腥味持续散发,又不会让狍子死得太快。
狍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紧接着,陈放又用刀尖,挑断了捆住狍子后腿的绳索,只留下前腿还被束缚着。
如此一来,这头狍子就像一个即将挣脱陷阱的猎物。
“走!”
做完这一切,陈放低喝一声,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韩老蔫,带着犬队迅速撤离。
他们没有走远,而是绕到了侧后方一处位于上风口的背风山坡上。
这里刚好能将空地尽收眼底,又能完美地隐藏自己的身形和气味。
犬群的差别,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韩老蔫的黑风和追云,此刻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而陈放的四条狗,却已经无声无息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追风趴在陈放身侧,狼眼在狍子和熊瞎子出没的方向来回切换。
雷达鼻子贴地,耳朵像雷达般捕捉着风中任何信息。
而幽灵和踏雪,则早已融入山坡两侧的阴影,没了踪影。
整个山林,死寂得可怕。
唯一的声响,就是那头半残的狍子。
在发出阵阵绝望而凄厉的悲鸣,在空旷的山谷里一声声回荡。
陈放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就看谁先坐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头狍子的悲鸣声,渐渐弱了下去,韩老蔫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突然,在那片灰白色的浓雾边缘,一个青灰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一闪而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身条,那轮廓,他绝不会认错!
是狼!
那头狼王!
它果然来了!
韩老蔫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放,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兴奋:“陈小子,那……那狼王……它来了!”
陈放没有理会韩老蔫的激动,只是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周遭环境的细微变化之中。
韩老蔫也跟着紧张起来,强迫自己冷静,顺着陈放的视线望去。
林地另一侧,那片被浓雾笼罩的红松林边缘,有了动静。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而是沉重、缓慢、带着碾压感的脚步声。
“咔嚓……咔嚓……”
干枯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坎上。
紧接着,一股子混着土腥的恶臭,顺着风灌进了鼻腔,熏得直犯恶心。
一个庞大的黑色影子,从密林中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毛色黑得发亮,肩背高高耸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走动时,肥硕的身体左右摇摆,巨大的头颅低垂着,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闻,嘴边还挂着长长的涎水。
这头熊瞎子,少说也有三百斤往上!
它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死死盯着那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狍子,一步步逼近。
巨大的压迫感,让趴在地上的韩老蔫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识地想抬起枪口,却被陈放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陈放摇了摇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顺着陈放的示意,韩老蔫的视线越过那片血腥的空地,投向了远处的山脊。
在那道光秃秃的山脊线上,那头狼王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韩老蔫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放,声音又急又小:“陈小子,狼王来了!它咋不上?”
“那可是到嘴的肉啊!”
熊瞎子已经走到了狍子跟前。
它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巨大的熊掌抬起,一巴掌拍在了狍子的脑袋上。
“咔吧”一声脆响。
狍子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可山脊上那头狼王,依旧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别说冲下来争抢,它甚至连一声愤怒的嚎叫都没有。
它就那么看着,看着自己的领地被入侵,看着自己的猎物被抢夺,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因为它知道,现在冲下去,没用。”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进韩老蔫的耳朵里。
“跟这头三百多斤,正当壮年的熊瞎子硬拼,就算能把它赶走,狼群也得掉层皮。”
“掉几块肉是小事,万一折损一两只成年狼,影响到接下来的捕猎,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就在两人说话间,那头熊瞎子已经开始享用美餐,骨骼被咬碎的“咯嘣”声,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清晰可闻。
韩老蔫看得心焦,那可是他们废了半天劲才弄到的活饵啊!
过了十几分钟,熊瞎子吃了个半饱,似乎觉得这里不安全,便咬住狍子的残骸,晃晃悠悠地拖进了身后的密林,很快就消失不见。
空地上,只留下一大片被鲜血浸染的黑红色土地。
可那头狼王,依旧没有动。
它还在等。
又过了足足一刻钟,林子里再也听不到熊瞎子弄出的动静,连那股腥臊味都被风吹淡了不少。
山脊上的狼王,这才确认危险已经彻底离开。
“嗷——”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嗥叫。
随着这声嗥叫,在它身后,几只同样是青灰色的成年狼,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狼王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下山坡。
身后那几只狼紧紧跟随,彼此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它们来到那片血腥的空地。
狼王没有去舔舐地上的血迹,而是低下头,仔细地嗅闻着地上的每一寸土地。
它嗅了嗅熊瞎子留下的气味。
嗅了嗅狍子挣扎的痕迹。
甚至,它还绕着陈放之前布置套索陷阱的地方,闻了过去!
韩老蔫感觉自己的后背,一股凉气“蹭”地一下就从尾巴骨窜到了天灵盖!
这头畜生的心机,深得让他感到恐惧!
最后,狼王停下了动作。
它抬起头,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隔着数百米的距离,直勾勾地,望向了陈放和韩老蔫潜伏的山坡上!
第260章 看穿陷阱,这畜生成精了!
韩老蔫喉结猛地上下滚动,干涩地咽了口唾沫,满是老茧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本能地就要往上抬。
“别动。”
一只手突兀地伸过来,像把铁钳子,按在了韩老蔫的枪管上。
陈放的声音低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这个距离,只会惊了它。”
“它瞅见咱俩了!”
韩老蔫咬着后槽牙,眼角的深褶子在突突直跳。
陈放没松手,反而把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人几乎贴进了土里。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它要是真不把咱们当回事,那才难办。”
“它越是显摆,说明它心里越虚。”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并没有开火的意思,狼王缓缓转过头。
它没有像普通野兽那样夹着尾巴逃窜,而是慢条斯理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甚至还故意抬起后腿,冲着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滋了一泡又长又骚的尿。
这姿态,简直嚣张到了极点!
做完这一切,它才最后往这边斜了一眼。
隔着老远,似乎都能感觉到那双绿幽幽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戏谑和嘲弄。
随后,它才领着身后的狼群,不紧不慢地翻过山梁,消失在了茫茫林海里。
直到狼影彻底没了影,一直炸着毛的黑风和追云四肢一软,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只有追风,依旧前爪抓地,维持着随时准备扑杀的姿势,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
“行了。”
陈放伸手拍了拍追风紧绷的脖颈,那硬如钢针一样的鬃毛这才慢慢顺了下来。
两人带着狗,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刚才那片空地。
地上一片狼藉。
狍子的血腥味、熊瞎子的骚臭味,还有那股刚滋出来、冒着热气的狼尿味,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熏得脑仁生疼。
韩老蔫捂着鼻子,几步走到狼王刚才站立的大石头旁。
低头一看,老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妈了个巴子的!”
韩老蔫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这畜生是在臊皮咱爷俩呢!”
那块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尿渍还没干,正冒着袅袅白烟。
最关键的是,这泡尿不偏不倚,正好滋在那个熊掌印旁边。
陈放没搭理那泡尿,蹲下身子,手指轻轻抚过周围杂乱的脚印。
“韩大爷,别光顾着生气。”
“你看这儿,它刚才让其它狼先撤,自己在这儿停了足足有半分钟。”
“它在干啥?”韩老蔫凑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它在看咱们的陷阱。”
陈放指着不远处那个已经被弹起,悬在半空的白桦树树干套索。
“它看懂了。”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寒。
“它看明白了这玩意儿是怎么把狍子吊起来的,也看明白了咱们是怎么下的套。”
“以后这种活套陷阱,对这伙狼是彻底废了。”
“哪怕咱们藏得再好,只要有一丝不对劲,它们也绝不会上当。”
韩老蔫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气,倒吸了一口冷气:“看了两眼就能懂?”
“越聪明,想得就越多。”
陈放把那根牛筋绳收回来,一圈圈缠在手腕上,动作不紧不慢。
“想得多,就容易疑神疑鬼。”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
回到前进大队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萧瑟。
刚到知青点门口,就看见王长贵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圈,脚下的烟头扔了一地。
一见两人回来,王长贵几步冲到跟前,急声问道:“咋样?摸着底了吗?”
韩老蔫把猎枪往墙根一靠,摘下狗皮帽子扇了扇风,一脸晦气:“那畜生……比我想的还要邪乎,简直成了精了。”
他把后山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王长贵说了一遍。
说到熊瞎子截胡、狼王撒尿挑衅的时候,王长贵那两道浓眉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这意思是……”
王长贵吧嗒了两口早已熄灭的烟袋锅,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这狼王不但没被吓着,还跟咱们耗上了?”
“不是耗上。”
陈放从井边打了桶水,哗啦啦地冲洗着手上的血腥气,语气淡淡地说道:“它是在算账。”
“算账?”
“它在算,是硬闯咱们的防线划算,还是去别的地方找食吃划算。”
陈放把擦手的破毛巾往架子上一搭,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熊瞎子抢了它们的口粮,这群狼现在肚子正饿着。”
“饿肚子的兵,要么哗变,要么拼命。”
王长贵一听这话,顿时急了:“陈小子,你是说,它们今晚可能会冲村子?”
“它们不敢大张旗鼓地冲。”
“但肯定会来‘摸门’,试探咱们的虚实。”
陈放看着院子里正趴着休息的几条狗。
黑煞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正抱着一根大骨头啃得咔咔作响。
“支书,今晚咱们得把网张开点。”陈放突然说道。
“咋张?要多少人?我这就把民兵连都拉出来!”王长贵就要往外走。
“不用太多人。”
陈放摇摇头,拦住了他,“人多了,人气太重,火把太亮,它们就不敢来了。”
“它们不来,咱们就只能一直防着。”
“千日防贼,哪有防得住的道理?”
陈放走到王长贵面前,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透着一股自信:“书记,我给它留了个‘缺口’。”
“它要是钻进来,那这辈子,就别想再出去了。”
王长贵盯着陈放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往鞋底上狠狠一磕。
“成!这摊事全权交给你,我就不乱插手了!”
“只要能保住社员和牲口,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我王长贵也给你顶着!”
……
夜,黑得像锅底灰,伸手不见五指。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深秋的山风刮得呜呜作响。
陈放带着韩老蔫,还有七条狗,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子西北角。
这里地势低洼,紧挨着后山一条干枯的河沟。
那是之前发山洪冲出来的道子,如今两边全是茂密的灌木丛,是天然的潜伏通道,也是进村最隐蔽的路。
之前陈放布置“气味防线”的时候,特意在这里留了个心眼,药水倒得极少。
现在被风一吹,那股刺鼻的味道淡得几乎闻不见。
这就是那个“缺口”。
第261章 幽灵踏雪封路,追风一击锁喉!
“陈小子,这法子……真能成?”
韩老蔫缩在烂草垛后面,身上盖着半截发霉的破麻袋,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手里那杆老猎枪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扳机护圈上摩挲。
“饿急眼的畜生,闻着腥味儿就迈不动腿。”
陈放盘腿坐在阴影深处,声音很轻,手里还握着一把老旧的火统。
在他身侧,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和虎妞,七条狗围成一个半圆,悄无声息地趴伏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村里不知谁家的土狗梦呓般叫了两声,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远处大黑山上,夜猫子“咕咕”的怪叫声时不时传来,听得头皮发麻。
到了后半夜两点多,正是人最困、鬼最欢的时辰。
一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的雷达,那对耷拉着的大耳朵突然像是通了电,猛地竖了起来,笔直地指向那条干枯河沟。
紧接着,它鼻翼疯狂抽动,浑身的黄毛像钢针一样瞬间炸了起来!
雷达缓缓转过头,用警惕的眼神看向陈放,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气音。
来了。
陈放眼皮微抬,冲韩老蔫打了个手势。
韩老蔫屏住呼吸,腮帮子上的肌肉紧了紧,食指扣死了扳机。
河沟那边,还是黑黢黢的一片,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但那种被某种凶物盯上的阴冷感,却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突然,一道瘦小的黑影从乱石堆里飘了出来。
这东西走道儿没声,专挑长了青苔的石头踩,起落间比猫还轻。
借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点惨白月光,韩老蔫眯眼一瞅,心里有了数。
个头不大,身板精瘦,毛色也不纯。
不是那头狼王。
这是个出来蹚雷的“探路鬼”。
这畜生精得很,在那处特意留下的气味“缺口”边上转了好几圈,鼻子贴着地皮猛嗅,似乎在琢磨这一圈“毒墙”怎么偏偏这儿漏了风。
它往前探了一只爪子。
没事。
又往前挪了一步。
还是风平浪静。
探路狼终于松了口气,那股贪婪压过了警惕。
它仰起脖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嚎叫。
这声信号刚一出口,陈放原本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雷达!”
这一声低喝还没落地,早就憋着一股劲的雷达猛地从草垛后面弹射而出!
那大嗓门瞬间炸开,在死寂的夜里如同平地起惊雷:“汪!汪汪!!”
这一嗓子太突然了,把那头正准备呼叫同伴的探路狼吓得一哆嗦,四条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本能地夹起尾巴就要往回钻。
可它这一转身,正好把最脆弱的后背亮了出来。
两道黑色的闪电,从左右两侧的阴影里无声滑出,瞬间封死了它的退路。
幽灵!踏雪!
前有雷达堵截,后有伏兵断路。
探路狼瞬间慌了神,呲着沾满涎水的獠牙刚想拼命。
“吼——!!”
一声闷雷般的咆哮,带着一股子要把人碾碎的气势,从正面轰了过来。
黑煞就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带着一身没处发泄的恐怖蛮力,直接从两米高的草垛顶上凌空扑了下来!
“砰!”
没有任何花哨,纯粹就是体重加力量的蛮横撞击!
黑煞那庞大的身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探路狼的软腰上。
这一撞势大力沉,哪怕隔着老远,韩老蔫都听见了骨头错位的“咔嚓”声。
探路狼惨叫一声,被撞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还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一道更快的灰影到了。
追风!
它早就等在侧翼,看准时机,精准无比地一口叼住了探路狼的后颈皮。
脖颈肌肉猛地发力,头颅一甩!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那是颈椎被强行扭断的声音。
探路狼连最后一声哀鸣都没发出来,身体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
只有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屎尿流了一地,那股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前后不过三秒钟。
一头凶悍的野狼,就被陈放的犬队像拆零件一样给生生“拆”了。
“漂亮!”
韩老蔫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就要从草垛里钻出来补上一枪。
“别动。”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吓人。
陈放连看都没看那条死狼一眼,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着那条漆黑的河沟深处。
“这只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儿。”
“真正的大佛,还在后头憋着呢。”
就在追风松开狼尸的瞬间,原本死寂的河沟深处,突然亮起了两盏绿幽幽的灯笼。
紧接着,是四盏、六盏……
十几双泛着幽光的绿色眼睛,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它们不叫,不动,就那么静静地悬在半空,像是阴曹地府里索命的鬼火。
而在所有绿眼的最中间,有一双眼睛格外特别。
它一出现,周围所有的绿眼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那是狼王。
它没跑,也没怒。
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儿,亲眼看着自己的先锋被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静。
死一般的静。
这种静,比刚才雷达那一嗓子狂吠,还要让人心头发毛。
韩老蔫趴在草垛后面,手里那杆老猎枪的铁管子被汗水浸得全是湿印子。
“陈小子……”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音。
“这帮畜生咋不动弹?这么干瞅着……瘆得慌!”
陈放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一排排绿眼,落在最中间,最阴冷的那一双上。
狼王就站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像个极有耐心的老猎人,在审视着掉进坑里的猎物。
“它不急,它知道咱们急。”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让人心里发寒的冷意。
这头狼王,眼睛太毒了。
它一眼就看穿了这边阵型的破绽——黑煞。
刚才那一下扑咬虽然凶猛,但黑煞毕竟是大伤初愈。
此刻,这条壮得像牛犊子一样的恶犬,虽然还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闷雷声,但那宽阔的胸廓起伏得厉害。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更外的刺耳。
那条刚缝合没几天的伤口,正在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牵扯着它的体力。
狼王的那双绿眼,死死盯在黑煞的身上,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贪婪和算计。
它在等,等黑煞这口气松懈,等它的腿脚发软。
第262章 割耳挑衅,狼王暴怒!
黑暗中,河沟两侧的乱石堆里突然传来细碎的响动。
那是肉垫压在枯叶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团黑乎乎的影子从狼群边缘分了出去,顺着阴影朝着陈放他们的侧翼摸了过来。
“汪!汪汪!”
雷达那对招风耳猛地一抖,冲着左边就是两嗓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放身侧的黑暗里,“嗖嗖”窜出去两条黑影。
幽灵和踏雪根本不需要陈放开口,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卡在了那两头公狼的必经之路上了。
四条狗隔着几米远对峙,呲着白森森的牙,喉咙里滚着闷雷般的低吼。
那两头公狼并没有真的扑上来,只是在那儿左摇右晃,时不时的往前探一下爪子,摆明了是在牵扯精力。
陈放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得真真切切——那头狼王的眼珠子,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黑煞半寸。
黑煞有些躁动了。
它感觉到了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前爪不安地扒拉着地面,原本就不稳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不能再拖了。
陈放突然动了。
他把手里的火铳往身后一背,从阴影里站了起来。
在韩老蔫瞪圆了眼的注视下,陈放快步走到刚才那只被咬死的探路狼尸体旁。
他抬起脚,冲着那头死狼的脑袋,“砰”地一下,狠狠跺了上去。
“咔嚓。”
头骨碎裂的动静,在这片死寂的环境下,格外刺耳。
紧接着,陈放弯下腰,手腕一翻,那把剥皮小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噗嗤。”
陈放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下了那头死狼的一只耳朵。
随后,他直起腰,两根指头捏着那只血淋淋的狼耳,手腕随意一抖。
“啪嗒。”
那只狼耳划过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狼王面前几米远的空地上。
“吼——!!”
原本趴着的狼群一下子全疯了!
这是什么?
这是把它们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狼这种东西,最讲究等级和复仇,更何况这是一头统领族群的王。
在它的地盘上,杀它的先锋,还当着它的面割耳羞辱。
这一巴掌,算是结结实实抽在了狼王的脸上!
十几双绿眼同时变得猩红暴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凶性被点着了。
狼王的前爪深深抠进了泥土里,一身青灰色的长毛根根倒竖。
原本阴冷算计的眼神全都不见了,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它没法再忍了。
要是这时候还当缩头乌龟,这队伍也就没法带了,它这个王也就当到头了。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啸,猛地从狼王喉咙里吼了出来,震得周围枯树上的叶子都在扑簌簌往下掉。
“呼啦——”
十几道黑影卷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疯了一样从河沟里涌了出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三头正当壮年的公狼,体型不大。
但那一身腱子肉像是铁打的,张开的大嘴里獠牙森白,哈喇子随着奔跑甩得到处都是。
紧跟在后面的,是七八只体型稍小的半大狼崽子。
这些小畜生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儿最是吓人。
它们没什么章法,就知道跟着大狼往前冲,嘴里发出兴奋又尖锐的“汪汪”怪叫。
而在狼群侧翼,那只母狼正一边奔跑,一边低吼调整着这帮愣头青的方向。
陈放向后退了两步,顺手拍了拍黑煞紧绷的脊背。
“黑煞,退!”
“磐石!顶住!”
杵在最前方的磐石,听到指令的瞬间,原本趴伏的身体猛地弹起。
“吼!!!”
它那硕大的头颅猛地一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砰!砰!砰!”
三头冲在最前面的公狼,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磐石的身体上。
磐石那将近二百斤的身躯竟然被撞得向后滑了半尺,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但它愣是一步没退,反而张开那张大嘴,一口咬住了中间那头公狼的肩膀!
“咔嚓!”
那头公狼惨叫一声,半个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黑煞是个实心眼,眼里只有冲锋没有后退。
听到陈放这声“退”。
它那庞大的身躯明显一僵,原本准备前冲的姿势被硬生生截停了。
两只前爪在地上犁出深沟,喉咙里不甘心地哼唧了一声。
却还是乖乖退到了陈放的身侧。
虽然退下来了,但它那双铜铃大眼依旧死死瞪着前方,身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随时准备再扑上去撕碎谁。
另一边,雷达和虎妞早跟那群狼崽子搅在了一起。
雷达仗着腿脚灵活,围着狼崽子转圈。
抽冷子就在狼屁股上咬一口,咬完就跑。
气的几只狼崽子嗷嗷乱叫,追又追不上,不追屁股又疼。
虎妞就没那么花哨了,一只不知死活的狼崽子想从侧面偷袭雷达。
它从斜刺里杀出,身子像张拉满的弓,一口咬在那狼崽子的脊梁骨上,甩头就砸在地上,动作干脆利落。
“呼啦——”
几道黑影瞬间纠缠在一起。
追风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它游走在战场边缘,一旦有狼想突破防线,迎接它的就是一口锁喉。
幽灵和踏雪则像两把尖刀,专门盯着狼群的侧翼下手,哪里有空档就往哪里钻,把狼群的进攻节奏搅得稀碎。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一刹那。
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没有第一时间冲上来的狼王,动了。
它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威胁最大的东西。
它借着夜色和混乱的掩护,身子贴着地皮滑行,无声无息地绕过了正面的战场。
韩老蔫正全神贯注盯着前面的狗咬狗,根本没注意到危险已经逼到了后脑勺。
冷不丁感觉脖颈子后面有一阵阴风扑了过来,凉飕飕,带着一股浓烈的腐尸臭味。
他下意识地一扭头。
一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已经在眼前无限放大!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写满了残忍和狡诈。
距离近得,韩老蔫甚至能看清狼王牙缝里塞着的暗红色肉丝。
第263章 生死一刹,狼王之死!
韩老蔫这辈子在长白山林子里混了六十多年,哪怕是跟黑瞎子对眼时都没尿过裤子。
可今儿个,这头杀红了眼的狼王把那腥臭的热乎气儿喷在他脸上时,老头儿是真的慌了。
那张血盆大口离他的脖颈子也就半尺不到,眼瞅着就要舔上他的喉管。
手里的老猎枪还在手上攥着,可这会儿跟根烧火棍没啥两样。
太近了,长枪管根本调转不过来。
韩老蔫脑瓜子“嗡”的一下,浑身血都凉透了。
完了。
这回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那一排惨白的獠牙即将合拢,甚至能看清狼牙缝里塞着的碎肉丝时。
“砰!”
一道人影从斜刺里撞了过来。
陈放借着助跑的劲头,狠狠地撞在了狼王的侧肋上。
这一撞,没半点花哨,纯粹是拿命在搏。
狼王被这股劲儿撞得身子一歪。
原本咬向韩老蔫喉咙的大嘴擦着老头的耳根子滑了过去。
锋利的狼牙划破了韩老蔫那顶狗皮帽子。
“刺啦”一声,几缕灰白的头发飘飘荡荡落了下来。
“咣当!”
一人一狼,抱成一团,狠狠砸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枯枝乱叶被压得咔嚓作响,尘土飞扬。
“陈小子!”
韩老蔫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老猎枪差点走火。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去帮忙,可那一人一狼绞在一起翻滚,根本没法开枪。
灌木丛里,战况惨烈。
这头狼王太壮了,那一身腱子肉硬得像生铁。
刚一落地,它就疯了一样扭动身躯,四只爪子胡乱蹬挠,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陈放身上的棉衣瞬间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棉絮乱飞。
几道血印子顺着陈放的小臂就把袖管染透了。
但他死没松手。
陈放的两条腿像铁钳一样死死绞住狼王的后腰,锁住它的下盘,两只手更是拼了命地卡住那张正要回咬的大嘴。
左手扣住上颚,右手抵住下颚,手指头都抠进了狼嘴里的软肉。
可人的力气哪能跟野兽比?
尤其是这种为了活命红了眼的畜生。
狼王脖颈上的肌肉块块暴起,巨大的力量震得陈放虎口发麻,两只胳膊都在剧烈颤抖。
那张带着腥臭粘液的大嘴,正在一点点合拢。
那两颗最长的犬齿,离陈放的鼻尖只剩下不到一寸。
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冲鼻腔。
远处的战场上。
黑煞耳朵一抖,猛地一回头。
那双原本就凶狠的眼睛,在看到陈放被压在身下,鲜血染红衣袖的那一刻,瞬间变得赤红一片。
“吼——!!!”
一声狂暴的咆哮,从黑煞的胸腔里炸了出来。
这一嗓子,把正在围攻磐石的公狼都震得一愣。
还没等它们反应过来,眼前那个大黑狗,突然像是疯了一样。
黑煞四腿猛然发力,那一身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都喷了出来,把身上的黑毛染得湿漉漉。
它带着一股凶狠惨烈的气势,直直地撞开了挡在前面的公狼,朝着陈放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头被撞开的公狼哼都没哼一声,就被顶飞了三四米远,肋骨怕是都断了几根。
灌木丛里,陈放已经到了极限。
狼王的一只前爪已经挣脱了束缚,锋利的指甲深深抠进了陈放的肩膀。
陈放死咬着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乱跳,还在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就在狼王那张大嘴即将挣脱控制,对着陈放的脸咬下去的刹那。
一道黑色的闪电到了。
黑煞没有像以前那样用身体去撞。
它张开了那张足以咬碎牛骨头的大嘴。
“咔嗤!”
黑煞那两排钢钉一样的牙齿,凶狠至极地咬在了狼王的咽喉上!
狼王疼得浑身剧烈抽搐,那只原本抓向陈放面门的爪子,瞬间改了方向,发疯似地在黑煞的肚子上乱抓乱挠。
可黑煞连哼都没哼一声。
它那一身将近二百斤的体重,加上那股前冲的惯性,全都压在了这一口上。
四只爪子深深抠进泥土里,那一身隆起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它不仅没松口,反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脑袋猛地往旁边一甩!
陈放只觉得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夜空里炸响。
“咔嚓——!”
刚才还凶焰滔天的狼王,身子猛地一僵。
它那双绿油油的眼珠子瞬间暴突,舌头软塌塌地耷拉在外面,四条腿还在神经质地抽动着。
可黑煞依旧没松口。
它还在“呜呜”地低吼着,死死压着身下这具已经不能动弹的尸体,上下颚还在不断加力,似乎要把这狼脖子咬成肉泥才肯罢休。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凶神恶煞的狼群,看见首领被咬断了脖子,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开始不断地往后退。
头狼一死,这群乌合之众彻底散了心气儿。
陈放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肩膀上火辣辣地疼,那是被狼爪挠透了皮肉。
他费力地支起上半身,看着满身是血,还在死死咬着狼王尸体不放的大黑狗。
黑煞胸口上的那道伤口彻底崩开了,血正顺着毛发往下滴,把身下的黑土都染红了。
可它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眼里只有敌人的尸体和主人的安危。
“黑煞……”
陈放的声音有些哑,嗓子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黑煞那僵硬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它转动眼珠,看向陈放。
眼里的那股疯狂和暴虐,在看到陈放的一瞬间,变回了那种憨厚,甚至带着点委屈的神色。
“松口吧。”
陈放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它死了,咱们赢了。”
黑煞喉咙里“呜呜”了两声,这才慢慢松开了牙关。
狼王那软绵绵的脖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一滩黑红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黑煞四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陈放身边。
它把满是血腥味的大脑袋,重重地搁在了陈放的大腿上,伸出舌头,舔了舔陈放手背上的血迹,尾巴还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264章 斩草除根,夜袭狼穴!
韩老蔫一屁股墩在烂草窝里,两条腿跟面条似的,怎么使劲都撑不起身子。
手里的老猎枪被汗手攥得湿滑,枪管子都在哆嗦。
刚才那头狼王离他太近了。
那股混着腐肉和腥臊的热气儿,实打实的喷在了他脖颈上,到现在还没散干净。
韩老蔫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地凑到陈放跟前,声音都变了调:“陈小子!伤着哪了?”
“妈了个巴子的,刚才那一下,真要把老子的魂都吓飞了!”
“你要是真折在这儿,回头王长贵非得把我这张老皮给剥了不可!”
“没事,皮外伤,死不了。”陈放借着韩老蔫的搀扶站了起来。
他左肩上的棉衣被狼爪撕成了烂布条,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在枯黄的杂草上砸出点点暗红。
陈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那双眼睛越过地上还在冒着热气的狼王尸体,直勾勾盯着灌木丛深处。
没了头狼压阵,这群狼就是一盘散沙。
几只半大的狼崽子早没了刚才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
夹着尾巴呜咽着钻进了林子里,剩下的公狼更是跑得连个影都看不见了。
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呛嗓子。
陈放弯下腰,从衣摆下面“嘶啦”一声撕了条长布下来。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头,右手用力一勒,把还在渗血的左肩扎紧。
这一勒,疼得他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细密的汗珠子瞬间冒了一头。
但他硬是一声都没吭。
身侧传来了粗重的喘息声。
陈放一巴掌按住想要挣扎爬起来的大黑狗。
“黑煞,趴着。”
这家伙刚才真是在拿命换命,胸口那道刚长好的口子全崩开了。
血把胸前的黑毛都浸透了,粘成一缕一缕,看着触目惊心。
黑煞哼唧了一声,大脑袋在陈放掌心里蹭了蹭,舌头还去舔陈放手背上的血。
陈放拍了拍它的大脑门,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温软。
“虎妞,看着它,哪也不许去。”
虎妞低低地“呜”了一声,身子一伏,贴在黑煞旁边。
那一对琥珀色的眼珠子警惕地扫着四周,像两盏小灯泡。
安排好伤员,陈放才把那把填满火药的火铳拎在手里,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韩大爷,腿还能走动不?”
韩老蔫靠着树干喘匀了气,一听这话眼珠子顿时瞪圆了。
那股倔劲儿也上来了:“咋地?还要追?”
“这头狼王都死了,剩下的就是些没牙的畜生,还能翻天不成?”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在呼呼的夜风里显得格外的冷硬。
“狼这种畜生,最是记仇。”
“今儿,咱们宰了它们的王,要是让那几只半大的狼崽子跑回去。”
“过个两年,长成了,那就是一群新的祸害。”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到时候,这帮畜生要是下山叼走了村里的娃。”
“这笔账,得算在咱们今晚没把事做绝的头上。”
这一句话,直接戳到了韩老蔫的心窝子上。
老头子一咬牙,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成!你小子说得对!”
“今儿,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到底!”
“不把这一窝端了,老子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陈放没废话,目光转向在原地转圈的大黄狗。
“雷达!”
一直在周围转圈,鼻子贴着地皮疯狂抽动的大黄狗,瞬间定住了身形。
它那对招风耳朝着东南方向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这货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真到了这种时候,比谁都精。
它知道,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来了。
“追风,跟上!”
随着陈放一声令下,剩下的几条狗——追风、幽灵、踏雪、磐石,瞬间没入黑暗。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尤其是这大半夜的。
枯枝烂叶绊脚,荆棘藤条挂衣服。
但雷达就像是自带导航一样,死死咬着那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和狼骚味,在前面跑的飞快。
陈放和韩老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汗水混着血水把陈放的棉袄都浸透了,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但他脚下的步子一点没乱,呼吸也压得极稳,手里的火铳始终端着。
韩老蔫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约莫追了有半个钟头,地势陡然变得险恶起来。
前面是一片怪石嶙峋的断崖,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阴风阵阵,瘆得慌。
那股腥臊味,浓得简直辣眼睛,直往鼻子里钻。
雷达突然停了下来,整个身子压得极低,冲着断崖下面的一处黑漆漆的洞口,呲出了白森森的牙。
那地方隐蔽得很,洞口被几棵歪脖子树挡着,大白天都不一定能发现。
借着惨白的月光,能看见洞口周围散落着不少白花花的东西——全是骨头。
有野鸡、野兔的,也有狍子的,甚至还能看见几根粗大,不知道是啥牲口的腿骨。
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韩老蔫压低了声音,把老猎枪的枪栓拉得哗啦响。
“这味儿,比茅坑还冲,准是这帮畜生的老窝没跑了!”
话音未落,洞口那边突然传来了几声凄厉的低吼。
三四只留守的公狼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个头都不大,有些还是瘸腿的老狼,皮毛也没那么光亮,毛色发灰发白,眼神浑浊却透着凶光。
这是被狼群留下来看家的老弱病残。
但在这种绝境下,哪怕是老弱病残,那也是要搏命。
可惜,它们遇到的是正杀红了眼的陈放犬队。
根本不用陈放开口。
追风作为头犬,直接迎着那头领头的老狼撞了过去。
“咔嚓!”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追风一口咬住老狼的脖子,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一甩。
那头本来就快入土的老狼,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脖子就被扭成了诡异的角度,被甩飞出去,砸在岩壁上没了动静。
第265章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另一边,幽灵更是如同鬼魅。
它没跟那些狼正面对抗,而是顺着岩石的阴影滑过去,专门挑下三路招呼。
一只正准备扑向磐石的跛脚狼,刚一抬腿。
肚子就被幽灵冷不丁地豁开了一个大口子,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
雷达这货更是鸡贼。
它不打正面,而是专门跟在踏雪屁股后面捡漏。
哪只狼被踏雪撞翻了。
它上去就是一口,咬完就跑,把“痛打落水狗”的战术发挥到了极致,嘴里还汪汪叫着,仿佛杀敌最多的是它一样。
前后不过一根烟的功夫,洞口的抵抗彻底被瓦解了。
剩下几只半大的狼崽见势不妙,夹着尾巴想要往洞里钻,却被踏雪和雷达死死堵住了退路,几下就给撕成了碎片。
血腥味,在这片狭小的断崖下浓得化不开,把原本的腥臊味都盖了过去。
“进去。”
陈放面无表情地跨过了地上的狼尸。
韩老蔫紧了紧手里的枪,紧跟其后。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灰岩溶洞,洞口看着不大,里面却挺深。
刚一进去,一股令人作呕的氨气味混合着腐肉味扑面而来,熏得直掉眼泪。
陈放眯起眼睛,适应着洞里的黑暗,隐约听到了深处传来细微的动静。
在洞穴的最深处,一堆干草里,正蜷缩着六七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它们还没完全睁眼,有的眼睛才裂开一条缝,露出蓝蒙蒙的光。
闻到生人的气味,这些小家伙并不知道害怕。
反而一个个支棱着还未长成的耳朵,嘴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呜呜”声。
跌跌撞撞地想要往陈放的脚边爬,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带食回来的大狼。
韩老蔫看着这几只跟小狗崽没啥两样的小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里的杀气散了大半。
“陈小子……”
韩老蔫把枪口往下压了压,声音有点发干。
“这……这也太小了。”
“眼都没睁利索呢。”
“要不……就算了?”
陈放没说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只正在舔舐他靴子的小狼,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
一只小狼崽立马张开没长牙的嘴,啊呜一口咬住了陈放的手指。
虽然咬不疼,但那股还没睁眼就敢咬人的狠劲儿,却是娘胎里带来的。
“韩大爷。”
陈放的声音很轻,在这空荡荡的洞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您看这眼神。”
他捏住那只小狼崽的后颈皮,把它提溜了起来。
小狼崽四脚乱蹬,嘴里发出的不再是奶叫。
而是低沉,充满威胁的咆哮。
那双蓝蒙蒙的小眼睛里,透露着原始的凶光。
“这就是狼。”
陈放看着韩老蔫,眼神平静。
“它们血管里流的,就是吃肉喝血的劲儿。”
“您今儿心软放了它们,觉得是积德。”
“可您想没想过,等它们长大了,哪怕只活下来一只,它都会记得这个洞里的血腥味,记得是咱们杀了它的爹娘。”
陈放站起身,把那只还在挣扎的小狼崽扔回了草堆。
“狼这种东西,最记仇,也最能忍。”
“咱们村的孩子,就在山脚下跑。”
“万一哪天,哪只漏网之鱼下山了,咬死了谁家的半大小子……到时候,谁来可怜咱们?”
韩老蔫听得头皮发麻,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想起了村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娃娃,想起了以前听老辈人讲过的“狼回头,必有仇”的惨剧。
那点不忍,瞬间被现实的残酷给冲没了。
“你说得对。”
韩老蔫咬着牙,闭上了眼睛,“动手吧。”
“这孽,算我的。”
陈放摇了摇头:“这不叫孽,这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没有自己动手,也没有让韩老蔫开枪。
那太浪费子弹,也没必要。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候在旁边的追风。
“追风。”
陈放指了指那堆干草,“处理干净。”
追风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残忍的戏弄,青灰色的身影扑了上去,只有几声短促的骨裂声。
陈放背过身去,看着洞口那漆黑的夜空。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嗜杀,但他清楚,在这片充满野性的大山里,想要保护山脚下的人,心就得比铁还硬。
……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林海的薄雾,照在前进大队的村口时,早起挑水的孙二嫂正哼着小曲儿往井台走。
她刚转过弯,手里的铁皮水桶“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水溅了一裤腿。
“妈呀!!”
一声尖叫,把还在睡梦中的村子彻底叫醒了。
只见村口的打谷场上,陈放和韩老蔫两个人,正拖着一个庞然大物,一步一步地往大队部院里挪。
那东西大得吓人,一身青灰色的毛皮上全是干涸的血块,那张死不瞑目的大嘴里,獠牙哪怕是死了都透着股凶相。
而在他俩身后,几条狗浑身是血,却一个个昂首挺胸,像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将军。
尤其是那条大黑狗,胸口还绑着在渗血的布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那股威风劲儿,看得让人不敢直视。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
披着棉袄的王长贵,提着鞋就从大队部里跑了出来。
后面跟着刘三汉和几个民兵。
等他们看清地上那个大家伙时,一个个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个乖乖……”
刘三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围着那狼尸转了好几圈。
“这……这是那头狼王?”
“这也太他娘的大了!跟个小牛犊似的!”
王长贵看着满身血污,脸色惨白却站得笔直的陈放,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陈放完好的右肩上。
“好小子!”
“这一晚上,我的心都提在嗓子眼儿……回来就好!”
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社员,腰杆子挺得笔直。
“三汉!赶紧让人把这狼王收拾了!”
王长贵大手一挥。
“正好,公社刚下了通知,说是收购站急缺上好的野兽皮毛,给的价格也高。”
“这一张狼王皮,换回来的东西,够咱们过个肥冬了!”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没有什么比物资更能让人兴奋的了。
第266章 烈酒烹狼,重油猛火!
日头爬上老树捎上,把大队部院子照得刺眼,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血腥气。
陈放蹲在地上,手里那把剥皮小刀在指尖翻飞。
剥皮是个技术活,讲究趁热打铁,手稳心细。
刀锋贴着狼王的筋膜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袋烟的功夫,一张完整的青狼皮就被剥离下来,挂在树杈上,随风晃荡。
没了皮毛的遮掩,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狼王。
此刻也不过是一坨挂着白筋红肉的死物,那股凶悍劲儿荡然无存。
王长贵背着手,围着那百来斤的狼尸转了两圈,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伸出手指头在暗红色的腱子肉上按了按——邦硬,跟按在冻硬的胶皮轮胎上没两样。
“皮子是好东西,这成色拿到供销社,指定能换不少大米、白面。”
王长贵咂摸了一下嘴,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堆肉:“但这肉……就是个鸡肋。”
“咋说?”刘三汉凑上来,一脸不解。
“狼肉酸,柴,纤维粗得跟麻绳似的。“
“最要命的是那股土腥味,咋洗都去不掉。”
王长贵摇摇头,似乎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早些年闹饥荒,饿得眼珠子发绿都没人乐意吃这玩意。”
“费火不说,吃进肚里还烧心,稍微有点肠胃病的,吃了还得拉稀。”
周围原本伸长脖子等着分肉的社员们一听这话,热情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年头缺油水不假,可谁也不想把自个儿吃进卫生所去遭罪。
“那咋整?扔了可惜,留着占地儿。”
刘三汉踢了一脚地上的狼头,也是一脸愁容,“要不剁碎了喂大队里的猪?”
“拉倒吧!猪都不吃这玩意儿。”
“可别把队里的猪给毒翻了,到时候那才是大事故!”
有人在后头起哄,引得大伙一阵哄笑。
陈放蹲在井台边,正用肥皂一遍遍洗着手上的血污。
肥皂沫子把水染成了淡红色。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那双因为熬了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股沉稳。
“支书,这肉,我要了。”
院子里那帮还在拿狼肉打趣的社员瞬间闭了嘴,齐刷刷看了过来。
王长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陈放。
“陈小子,你可别犯傻。”
“这东西真不好吃,别为了贪那点油水,把自个儿身子吃坏了。”
“我有法子。”
陈放没多解释,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胸有成竹的底气。
“这年头,没有不好吃的肉,只有不舍得放料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群依然纪律严明的狗。
“再说了,人嫌弃。”
“它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回来的,总得让功臣见点荤腥,补补身子。”
……
半个钟头后,知青点的大门口。
那口平日里用来煮猪食的大铁锅被架了起来。
百来斤的狼肉,光是剔骨切块就把李建军和吴卫国累得手腕发酸。
瘦猴则被陈放指使着去挑水——这狼肉要想能入口,第一步就得是“泡”。
刚打上来的井水拔凉,带着刺骨的寒意。
切成拳头大小的肉块在冷水里整整泡了一个多钟头,换了五遍水。
直到盆里的血水不再浑浊,肉色从暗红变得发白。
那股冲鼻子的土腥味才算是淡了一些。
“陈放,这真能吃吗?”
李晓燕捂着鼻子,看着盆里那一堆白惨惨,死肉一般的玩意儿,胃里有点翻腾,
“我咋闻着还是有股怪味儿?”
“看着。”
陈放也不废话。
起锅,烧火。
没有精贵的豆油,就先用狼屁股上那一层厚厚的油脂炼油。
随着干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爆响,那一坨坨油脂化成了亮晶晶的荤油。
紧接着,一大把红彤彤的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
还有陈放从山上特意找回来的几味草药——紫苏叶、白芷、草果。
这些东西一下锅。
那种呛得人眼泪直流的辛辣味瞬间炸开,把原本若有若无的腥臊味压得死死。
“滋啦——”
沥干水分的狼肉块被倒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白烟夹杂着肉香冲天而起。
陈放手里的铁铲舞得飞快,每一块肉都被热油迅速封住了表皮,把里面的汁水锁死。
但这还不够。
陈放从一旁取出半瓶剩下的北大荒白酒。
他拧开盖子,顺着锅边淋了一圈。
“轰!”
火苗子顺着锅沿窜起半米高,酒香混着肉香,一下子变得格外诱人。
那股狼骚味,在烈酒的烧灼下,化作了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异香。
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汤汁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
陈放没急着盖锅盖,而是拿了个大木勺,在那翻滚的汤汁里搅动着。
这狼肉纤维粗,要想入味,就得炖足了火候,还得敞着锅盖把那股土气散干净。
“韩大爷,给黑煞的那份,好了没?”陈放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嗓子。
“好了好了!这就来!”
韩老蔫蹲在另一边的小灶旁,手里端着个磕掉瓷的搪瓷盆。
盆里没有大料,也没有辣椒,只有几块用清水煮得软烂的里脊肉。
这是狼身上最嫩的一块肉,也是陈放特意交代的。
黑煞这会儿正趴在墙根底下的干草堆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
昨晚那一战,它是真的拼了命,失血过多让它的鼻头都有点发干,平时那股凶悍劲儿收敛了不少,看着就让人心疼。
听到韩老蔫的动静,黑煞的大耳朵动了动,费劲地把脑袋抬了起来。
陈放把大勺子递给李建军,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过来。
他蹲下身,从韩老蔫手里接过盆,也没嫌烫,伸手撕下一条热气腾腾的里脊肉,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送到黑煞嘴边。
“吃吧,这是你挣来的。”
黑煞闻了闻,那双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它张开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口吞咽。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肉卷进嘴里,生怕那尖锐的犬齿伤到了主人的手。
旁边,追风、雷达、虎妞它们也都围了过来。
虽然一个个哈喇子流得老长。
但没有一条狗敢上前抢食,甚至连一声催促的哼唧都没有。
韩老蔫看着黑煞吃得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那颗硕大的脑袋,感叹道。
“这也就是在你手里。”
“要是换成别人,这么重的伤,这狗怕是早就废了。”
陈放看着黑煞把那一盆肉吃得干干净净,又给它喂了点温盐水。
这才拍了拍它的脖子。
“它是条好狗。”
第267章 烈酒滚肉,神仙不换!
北风呼啸,夜色笼罩了整个前进大队。
知青点的土房里,这会儿却是热气蒸腾,暖意融融。
外面的大锅已经炖了足足整个下午,柴火都烧去了一大堆。
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这狗和狼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此刻满屋子飘荡的浓郁肉香,确实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炕桌上摆着几个豁口的粗瓷碗,里头也没啥讲究的摆盘。
全是实打实的酱红色肉块,堆得像小山一样,看着就提气。
“都别愣着!趁热造!”陈放盘腿坐在炕头,招呼着众人。
吴卫国早就馋得直咽口水,此刻像饿狼扑食一样,夹起块带皮的肉塞进嘴里。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尤其是李晓燕,之前捂着鼻子嫌弃得不行。
这会儿筷子举在半空,想吃又怕那股酸味儿,纠结得眉头都打结了。
吴卫国腮帮子鼓动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得溜圆。
“唔!!”
他含糊不清地怪叫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风卷残云的猛嚼,恨不得连骨头渣子都咽进肚里。
“咋样?酸不酸?是不是有一股尿骚味?”
瘦猴急得直伸脖子,筷子尖都快怼进吴卫国嘴里了。
“酸个屁!”吴卫国咕咚一声咽下去,长出一口热气,脸膛通红。
“香!真他娘的香!”
“这肉也是绝了,看着柴,咬开里面全是汁儿!”
“而且这皮,弹牙,有嚼头!比过年吃的猪肉都带劲!”
“这一口下去,全身的毛孔都开了!神仙也不换呐!”
这话一出,那还了得。
几双筷子瞬间跟雨点一样落进了碗里,叮当乱响,像是抢命一样。
陈放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确实,重油猛火,加上烈酒去腥,草药提香。
狼肉那股土腥怪味,硬是被转化成了野性十足的醇厚。
尤其是那种粗纤维的肉质,在牙齿间断裂的瞬间,给人一种极其粗犷的满足感。
一口肉下肚,热流顺着嗓子眼直烧到胃底。
原本有些发凉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好东西!”
韩老蔫从怀里摸出个被磨得锃亮的酒壶,仰脖“咕咚”灌了一口,哈着酒气道。
“这玩意儿大补!火力壮,冬天吃了不冻脚!”
“来,陈小子,整一口!”
陈放没推辞,接过酒壶抿了一口。
如刀子般的烈酒配上滚烫的狼肉,在这寒冷的夜里,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
次日,日头刚在老树梢上冒了个尖。
知青点的院子里就响起了极有韵律的“沙沙”声。
陈放坐在风口的小马扎上,手里那把剥皮小刀,正贴着绷紧的狼王皮游走。
经过一夜的吊挂风干,这张皮子的水分去了大半。
但要想把它变成真正的“软黄金”,还得过这最要命的一关——铲皮。
这是手艺活,也是细致活。
手稍微抖一下,皮子一破,这就成了废品,顶多车个坐垫。
陈放的手很稳。
刀锋所过之处,那些残留在皮板上的白色脂肪粒和筋膜,顺滑地脱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青白且富有弹性的真皮层。
韩老蔫蹲在旁边的石碾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视线随着陈放的手腕转动,越看越心惊。
他吐出一口青烟,伸手摸了摸那块已经被处理得如同缎子般柔软的皮板,指腹传来细腻的温润感。
“咱们山里人硝皮子,要么是用硝石硬腌,要么就是拿棒槌硬砸。“
“虽然也能用,但出来的皮子那是死硬死硬的。”
“你这……”
他凑近闻了闻,没有生皮的腥臭,反倒有股淡淡的松香和草木灰的清苦味。
“是啥门道?”
“土法子。”
陈放手里的活没停,大拇指按了按皮板试试软硬。
“草木灰吸油,松脂杀菌,加点捣烂的柞树皮定型。”
韩老蔫竖起大拇指:“讲究!这才是手艺人。”
“我看县里供销社的大师傅,手底下也没你这两下子。”
处理完最后一块边缘,陈放收了刀。
他没有急着把皮子卷起来,而是走到墙根下的狗窝旁。
黑煞正趴在那,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隐约透着血迹。
听到脚步声,这头敢跟狼王硬刚的猛兽费力抬起硕大的脑袋。
“呜……”
黑煞低低地哼唧了一声,粗大的尾巴在干草上扫了扫。
“别动。”
陈放蹲下身,从兜里掏出盐水瓶和棉花,动作极轻地揭开纱布一角。
伤口虽然没有继续恶化,但那翻卷的皮肉看着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感染往往比伤势本身更要命。
冰凉的盐水擦过伤口。
黑煞疼得浑身肌肉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却硬是一动没动。
陈放揉了揉它那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土方子虽然管用,七叶一枝花也能止血,但这伤太深,还是得要西药。
“得弄点盘尼西林。”
陈放在心里盘算着。
青霉素这东西,在这个年头可是紧俏货。
普通卫生所根本没有多少存货,想要弄到手,不仅得有钱,还得有路子。
这也正是他今天必须要进城的最大原因。
给黑煞换完药,陈放起身洗了把手,把那张处理好的狼王皮用麻袋裹地严严实实,又往背篓最底下塞了些干草做伪装,这才转身往大队部走去。
大队部的办公室里,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烟味。
王长贵正带着老花镜,趴在桌子上核对工分账本。
见陈放背着鼓囊囊的背篓进来,老支书把眼镜往下压了压:“收拾好了?”
“嗯。”
陈放放下背篓,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递过去。
“支书,还得麻烦您给盖个戳。”
这是一张介绍信。
这年头,出门在外,没这张纸寸步难行。
住招待所要它,买车票要它,要是遇上盘查。
这更是证明你不是“盲流”或者“投机倒把分子”的唯一护身符。
第268章 狼皮一铺,惊呆全场!
王长贵接过那张信纸,眯着眼瞅了半晌,眉头微微一挑。
陈放写的理由很正当:替集体采购农具配件,顺便处理除害物资。
“你小子,倒是滴水不漏。”
王长贵拉开抽屉,取出红布包着的公章,神色郑重。
“陈小子,我得嘱咐你两句。”
“这张皮子,按理说是集体的。”
“但这是你拿命从狼嘴里抠出来的。”
“这皮子换回来的东西,你自己留一半,剩下的算集体的。”
“谁要有意见,让他找我王长贵!”
“还有,”王长贵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探了探。
“城里人眼皮子浅,但也毒。”
“这狼皮太扎眼,别让那些红眼病抓着把柄,说咱们搞资本主义尾巴。”
“遇事别冲动,这张纸,加上你那身军装,就是你的护身符。”
说完,他在信纸落款处重重按下红戳。
想了想,他又拧开钢笔,在“处理物资”后面特意加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兹证明该狼皮为保卫集体财产除害所得,请予以放行”。
这一行字,价值千金。
有了这个定性,这就不叫投机倒把。
这叫“处理革命战利品”,性质那是天差地别。
“谢了,支书。”
陈放接过介绍信,贴身收进胸口口袋。
……
从大队部出来,陈放没急着赶路。
他回了趟知青点,把压箱底的那套绿军装翻了出来。
这套衣服,他平时舍不得穿,怕干活磨坏了。
但今天要进城,这身行头比什么名牌西装都好使。
对着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陈放仔仔细细扣好风纪扣。
镜子里的人虽然清瘦,但这身衣裳一衬,腰杆笔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精气神。
“虎妞,磐石,你们留下看家。”
陈放站在院子里,对着狗群下达了指令。
磐石稳稳地趴在黑煞旁边,像是一尊黑色的门神,动都没动。
虎妞有些不舍地蹭了蹭陈放的黄胶鞋,最后还是乖乖趴回了窝里。
“追风,雷达,踏雪,幽灵,走。”
四条狗没有任何废话,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陈放身后。
刚出村口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放!”
李晓燕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个手绢包。
一看见陈放这身打扮。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想多瞄两眼。
“那个……听说你要进城。”
李晓燕把手绢包往陈放手里一塞,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烫得手心发热。
“几十里地呢,没口吃的哪能行。”
“这是我早上刚煮的鸡蛋,你留着垫一口吧。”
还没等陈放说话,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了。
陈放捏着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望着那道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就是七十年代的人情味。
此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陈放背着背篓,领着四条狗,大步走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
抚松县城距离前进大队有几十里山路,靠两条腿走,得走到下半晌。
……
抚松县土产收购站。
还没进门,一股复杂的怪味儿就扑面而来。
陈年的干蘑菇味、生铁的锈味,还有各种兽皮没硝制好的腥膻气。
混合着廉价卷烟的味道,呛得嗓子眼发痒。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几个老虎窗透进几束光柱。
陈放把那一身崭新的绿军装领口稍微松了松。
今儿这天,秋老虎还在后头尥蹶子,屋里又不透气,闷得慌。
他身前身后排了一长溜的人。
大部分是附近的社员,背着土篮子,或者提溜着麻袋。
有来卖攒了一夏天的知了壳,有来卖晒干的刺五加皮。
还有几个老猎户,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兔子皮,在跟那窗口里的人磨牙。
“我说同志,这皮子咋就给一毛五啊?”
“上回不还是两毛吗?家里等着换盐呢。”
前面的老农把手在打着补丁的棉袄上蹭了又蹭,腰弯得像个大虾米,满脸的卑微。
“爱卖不卖!后边还排着队呢!”
窗口里传出来一声不耐烦的吆喝,伴随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
“眼瞎啊?”
“这明显是夏天的板子,毛稀皮薄,给你一毛五那是照顾贫下中农!”
“要不卖,就拿回家自个儿缝手套去!”
老农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半天,最后还是一声长叹。
把那几张皮子推了进去,换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满脸苦涩地走了。
陈放站在后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得清楚,那老农手里的兔子皮虽然算不上顶好。
但也绝对不是所谓的“夏皮”。
毛色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返青转厚,两毛钱绝对是公道价。
这是遇到“阎王爷”了。
排了大概半个钟头,终于轮到了陈放。
他上前一步,把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砸在那被磨得油光锃亮的柜台上。
柜台后面坐着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梳着这个年月最流行的“三七分”,抹了不少头油。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透着股长期坐在办公室养出来的傲慢和精明。
办事员张庆才。
他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正低头吹着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干啥的?”
“这儿只收山货,废铜烂铁出门左拐废品站。”
他语气里的那股公家人的优越感,简直能溢出来。
尤其是余光扫到陈放脚上那双沾满泥点子的黄胶鞋时,更是撇了撇嘴。
陈放也不恼,伸手在麻袋口的绳结上一扯。
“前进大队的,来交点皮货。”
说着,他的手腕一抖。
哗啦——!
一张足有两米多长的巨大皮张,顺着柜台面瞬间铺陈开来。
原本嘈杂拥挤的收购站大厅,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就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269章 生刮熟揉,底绒如锦!
“嘶——!”
这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皮子。
青灰色的毛发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隐隐泛着一层钢针般的冷光。
从头到尾,色泽浑然一体。
尤其是颈部那一圈炸立的鬃毛,哪怕离了肉身,依然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凶煞之气。
张庆才端着茶缸子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
他也是个识货的,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六年,过手的山货成千上万。
这张皮子一铺开,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他心跳本能地加快了两拍。
好东西!
这绝对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顶级货色!
张庆才放下茶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双小眼睛在镜片后头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迅速被一股贪婪所取代。
随后又被他极快地掩饰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这套路,他太熟了。
越是好东西,越得挑毛病,不然怎么压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捏什么脏东西一样,捏起狼皮的一角,随手翻了两下。
然后撇了撇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啧,又是哪捡的死狗皮吧?”
张庆才从桌上抄起那把用来翻检皮毛的铁尺。
在狼皮上“啪啪”拍了两下,扬起一片细微的浮尘。
他的声音懒洋洋,透着股拿捏人的劲儿:“同志,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你自己瞅瞅,这毛色发灰,一看就是血统不纯的杂毛狗。”
“再摸摸这皮板……”
他用尺子把皮板敲得“梆梆”响。
“听听这声儿,硬邦邦的,跟铁皮似的。”
“这要是收上来,稍微一折就得断,做褥子都嫌硌得慌,只能当残次品处理。”
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本来都觉得这皮子威风凛凛。
可一听张庆才这“专业点评”,都不敢吱声了。
毕竟人家吃的是皇粮,那是权威,咱老百姓懂个啥?
陈放站在柜台外头,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的笑意并未散去,只是眼神微微一沉。
有意思。
这是把他当成不懂行情的生瓜蛋子,准备硬宰一刀呢?
“那你给估个价?”陈放不动声色地问道。
“咱们收购站有规定,收东西得看品相,更得看季节。”
张庆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几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现在才十月中,这皮子属于‘早秋皮’,绒毛都没立起来。”
“再加上你这板子硝得太糙……顶天算个三等外。”
他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陈放,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看在你大老远背过来不容易的份上,我也不能让你白跑。”
“两块钱,我就当收个残次品了。”
两块钱?
大厅里瞬间静了一下,紧接着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这也太黑了吧?”
“我家那大黄狗死了,皮子还能卖个三块五呢。”
“就是,这么大一张威风凛凛的皮子,就给两块?”
“这不是欺负人嘛……”刚才卖兔子皮的老农看不过眼,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嫌少?”
张庆才猛地一瞪眼,指着柜台上的红字标语。
“嫌少你也得看看货色!”
“这是国家收购站,不是黑市!”
“每一分钱那都是有文件的,谁敢乱来?”
陈放看着张庆才那副拿腔作势的嘴脸,突然笑了。
他没急着去拿那张皮子,而是从腰间,掏出了那把随身携带的剥皮小刀。
这一亮家伙,周围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庆才更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一缩,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想干啥?”
“我警告你,你敢持械行凶,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行凶?”
陈放手指灵巧地一翻,那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指尖挽了个刀花,随后稳稳落下。
刀背轻轻抵在了狼皮颈部的鬃毛上。
他没有割,而是用刀背逆着毛流,手腕轻轻一挑。
刷——!
那一簇原本伏贴顺滑的青灰色针毛,瞬间如钢针般根根炸立,露出了底下那一层细密厚实,泛着银光的底绒。
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下,那层底绒像是流动的绸缎,没有一丝杂质。
“同志,您这眼镜要是度数不够,最好去配一副。”
陈放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这是长白山成年公青狼,看着是十月皮。”
“但山里早晚温差大,这狼早就换了冬毛。”
“您睁眼看看——针毛挺拔如针,长两寸三分,底绒丰厚如锦,密不透风。”
“这叫‘早冬皮’,是皮毛里头韧性最好,光泽最亮的时候。”
没等张庆才反应过来。
陈放手中的刀背顺势往下一滑,敲在了那张所谓的“硬板”上。
笃!
声音沉闷厚实,像是敲在厚牛皮纸上,根本没有那种生硬的脆响。
陈放伸手抓起皮板一角,单手用力一揉,团成个球,然后猛地松开。
那皮板瞬间弹回原状,平整如初,连个折痕都没有。
“至于您说的板子硬……”陈放似笑非笑地盯着张庆才的眼睛。
“这用的是老猎户手里快失传的‘生刮熟揉’法。”
“盐水加白矾,配上榆树皮汁液浸泡。”
“这样做出来的皮子,看着挺括,实际上软得跟大姑娘的腰带似的。”
“既保了韧性,又去了油性,十年不招虫,百年不掉毛。”
陈放每说一句话,身子就往前探一分,气场压得张庆才喘不过气来。
“您管这……叫三等外?”
“管这张拿到省里能做特级大衣领子的狼王皮……叫狗皮?”
“您这是眼瞎,还是秤杆子坏了?”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把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社员们都给听愣了。
虽然听不太懂啥叫“生刮熟揉”。
但看陈放那架势,再看这皮子的表现,傻子都明白这是遇上真行家了。
“好!说得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声好。
张庆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被当众揭了短,打了脸的恼羞成怒。
他在这个柜台上横行霸道惯了。
哪怕是老猎户来了也得看他脸色,哪受过这种挤兑?
第270章 特等狼王皮,价值五十五!
“你……你懂个屁!”
张庆才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放的鼻子上。
“你说特级就特级?”
“这里我说了算!”
“你拿着刀想干什么?威胁公职人员?”
“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告你投机倒把,破坏收购秩序!”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这年头,“投机倒把”可是重罪,谁沾上谁脱层皮。
周围的社员们吓得都不敢吱声了,生怕惹火烧身。
陈放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小刀,眼神里那一抹刚才还藏着的锋锐,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直刺张庆才的眼睛。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冲突的时候。
“吵吵什么?啊?”
一道带着几分烟嗓的声音,从里屋的棉门帘子后头传了出来。
“当这是菜市场呢?”
“还有没有点规矩!”
门帘子一掀,走出来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夹着半截香烟。
正是这土产收购站的站长,孙茂林。
他本来在后屋算账,被外头这动静吵得心烦,这才出来看看。
张庆才一看来人,立马换了一副受了委屈的嘴脸,凑上去告状。
“站长,您来得正好!”
“这有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拿着张破狗皮非说是狼皮。”
“在这儿捣乱,还亮刀子威胁我!”
“破狗皮?”
孙茂林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柜台前的陈放,眼神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对这个年轻的知青有点印象,上回那几张狍子皮处理得就不错。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柜台上那张铺开的皮子上。
只是一眼。
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
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嗒”掉在了他那身挺括的中山装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可他连拍都顾不得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皮子,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作为跟土特产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行家。
孙茂林的眼力比张庆才那个半吊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股扑面而来的野性,让他浑身的汗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陈放没有理会张庆才的告状。
他不卑不亢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临行前,老支书王长贵特意开的介绍信,上面盖着鲜红的大队公章。
他把介绍信往狼皮上一压,推到了孙茂林面前。
“孙站长同志,我是前进大队的知青陈放,受大队委派来交售山货。”
“我就想问问,咱们收购站是按国家标准收,还是按这位办事员同志的心情收?”
“要是国家改了规矩,说这狼王皮连狗皮都不如。”
“那我二话不说,拿起皮子就走,回去剁碎了喂猪,也不给国家添乱。”
陈放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张庆才那点小心思堵死了。
“狼王皮?!”
孙茂林几步冲到柜台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张庆才,双手颤抖着抚摸上那张皮子。
入手温润,顺滑如丝,底绒厚实得像是在摸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尤其是脖颈处那一圈鬃毛,哪怕离了肉身,依然硬朗地炸着,昭示着这畜生生前的凶悍。
“这……这是头狼啊!”
“真正的长白山青狼王!”
孙茂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哪还有刚才的不耐烦,全是被震撼后的狂热。
“这硝制的手法……绝了!”
“把油性去了个干净,却一点没伤皮质。”
“这种手艺,别说咱们县,就是省城的老师傅也不见得有这本事!”
旁边,张庆才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上了,而且是带着钢钉的铁板。
“站……站长,我……”他哆嗦着想要解释。
“闭嘴!”孙茂林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严厉。
“连狼和狗都分不清,还坐在这个位置上干什么?”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这么对待社员,这柜台你就别站了!”
“去后院扛麻袋反省去!”
骂完,他又迅速换上一副笑脸,转头看向陈放。
“小同志,对不住,手下人眼拙,让你看笑话了。”
孙茂林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张皮子,当场拍板。
“这皮子,不用评级了。”
“特等皮!按收购站最高标准收!”
“另外,因为品相完美,再加两成的溢价!”
“五十五块钱!外加二十尺布票,两张工业券!”
轰!
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五十五块钱!
这在当时,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工分收入了!
更别提那些有钱都买不到的票证,那是能换回真金白银好东西的硬通货。
陈放微微点了点头:“孙站长是个公道人。”
孙茂林亲自拉开抽屉,拿出算盘和一沓子票据。
他飞快地写着单据,随后把钱和票点清了递给陈放。
就在陈放收好钱,背起空背篓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孙茂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一把拉住了陈放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没人的墙角带了带。
“小同志,借一步说话。”
孙茂林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张有些发福的脸上带着一丝神秘。
“看你这一身本事,是个真正懂行的。”
“我这儿有个好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说着,他从中山装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色的硬皮小本。
翻开夹层,抽出了一张印着红戳的特殊票据,递到了陈放手里。
“这是啥?”
陈放眉头微皱,低头一看,眼神瞬间凝住了。
那票据上没写具体物资,只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
【抚松县供销社特批物资供应券】
“咱们县供销社刚到了一批‘稀罕货’,只有这一张条子。”
孙茂林声音压得极低,意味深长地说道:“没这玩意儿,你有钱也买不着。”
陈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防伪纹理。
这张条子,能换的东西,恐怕不是寻常的物件。
第271章 军工重器,千里眼!
“孙站长。”
陈放没急着问价,而是把声音压得极低。
“还得要特批条子……这怕不是普通的日用百货吧?”
孙茂林嘿嘿一笑,那张有些发福的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没接话,而是带着陈放,转身走到挂着两把大铁锁的草绿色铁皮柜前。
随即,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试了半天,才听“咔哒”一声脆响,柜门弹开。
他伸手探进最里层,摸出一个深褐色的牛皮盒子。
盒子方方正正,边角磨得有些发亮,正中间压印着“八一”五角星徽记。
孙茂林像是捧着个宝贝似的,把盒子放在柜台上,轻轻掀开了盖子。
一股混杂着皮革油和机械特有的金属味道,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墨绿色的双筒望远镜。
镜身敦实厚重,裹着一层防滑的硫化饰皮,左右目镜上还扣着防尘盖,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犷与精密。
“62式,8x30。”
孙茂林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手指轻轻敲击着镜身。
“原本是给边防部队配的硬货。“
“但这批镜片镀膜有点极细微的气泡,检验没过,这才刷下来转了内销。”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知道这玩意儿的分量了。
在1977这个年代,这东西就是真正的黑科技,是猎人的“千里眼”!
有了这玩意儿,他在深山老林里的生存半径,起码能扩大一倍。
无论是侦察兽群的动向,还是提前发现狼群,甚至是盗猎贼。
这东西比七条狗加起来还好使,狗鼻子再灵也得等风送味。
但这玩意儿,只要视线所及,就能先敌发现,决胜于千米之外!
陈放伸手把那望远镜拿了起来,熟练地调整目镜间距,举到眼前,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往外看去。
原本模糊不清的街角,瞬间拉近到了眼前。
哪怕是百米开外墙根底下的一株枯草,草叶上的脉络都在视野里纤毫毕现。
甚至,视场右侧那清晰的分划板,能让他瞬间估算出目标的距离和高度。
绝对的军工品质,透光率极高,视野边缘没有丝毫畸变。
“好东西。”
陈放放下望远镜,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这东西,什么价?”
孙茂林一直在观察陈放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的知青会被这东西的高级感给震住。
但陈放的表现,太淡定了。
拿起望远镜熟练调焦,测距的动作,甚至比他还专业。
“咱们这关系,我就不跟你玩虚的。”
孙茂林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这个数,四十五块。”
四十五块!
这可是一笔巨款。
在这个猪肉才七毛八一斤的年代,能买将近六十斤大肥肉,都够一家五口吃上半年的荤腥了。
刚才那张狼王皮,加上溢价也才卖了五十五。
这一进一出,大头又回去了。
但陈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很清楚,有些东西不是能用猪肉来衡量的。
“成交。”
陈放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那是之前剿匪奖励的两百块钱,一直没动。
他数出四张崭新的“大团结”,又凑了五张一块钱,连同那张特批条子,一巴掌拍在了柜台上。
孙茂林看着柜台上的钱,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这小子,手里有底,是个能做大事的主!
普通知青别说拿出这笔钱,就算有,也没这个魄力去买个“没用”的望远镜。
“爽快!”
孙茂林也不含糊,直接开票,把装着望远镜的牛皮盒子郑重地交到陈放手里。
陈放把盒子小心地塞进背篓的最底层。
但他并没有急着走,反而身子前倾,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孙站长,这千里眼确实是好东西,但我这趟进城,其实更是为了救命。”
孙茂林正美滋滋地数着钱,闻言手一顿,抬头看过来:“救命?咋回事?”
“我有条狗,为了护主,跟狼王硬拼了一场。”
陈放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胸口被撕开个大口子,现在虽然用草药吊着,但伤口有点发炎。”
“我需要盘尼西林,得是针剂。”
孙茂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陈老弟,不是老哥不帮你。”
“这盘尼西林是处方药,那是国家管控的战备物资。”
“就算我有钱,去医院也得要有大夫开的条子,还得是急症才给批。”
“你这给狗用……这不合规矩啊。”
给狗用盘尼西林?
这在别人看来,简直是败家子行为。
人病了都不一定舍得用这救命药,何况是条畜生?
陈放没急着求情,也没说什么“狗是人类朋友”这种大道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情怀是最不值钱的。
利益,才是撬动一切的杠杆。
陈放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微微压低了身子。
“孙站长,这张狼王皮,只是个见面礼。”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磅炸弹,在孙茂林耳边炸响。
“往后,这深山老林里的好东西,不管是整张的熊瞎子皮。”
“还是极品野山参,亦或是千金难求的熊胆……”
陈放顿了顿,“只要我能弄得到,头一道,先给您过眼。
孙茂林的呼吸猛地一滞。
熊胆!野山参!
作为土产站的站长,他太清楚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硬通货,是有钱都没处买的稀缺指标!
他这个位置坐得稳不稳,能不能往上再挪一挪,靠的就是能不能收到这种顶级的山货。
眼前这个年轻人,能拿出那种品相的皮子。
他说能弄到熊胆,那就绝对不是在吹牛皮!
这是一笔长远的投资。
为了这点未来的可能性,搭个人情,值不值?
太值了!
孙茂林眼珠子转了两圈,立马有了决断。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撕下一张信纸,“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陈老弟,这话我可记心里了啊。”
孙茂林把写好的条子递给陈放,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
“你去县医院急诊科,找刘青山主任。”
“就说我老孙介绍的,是我远房侄子受了外伤,急需消炎。”
陈放双手接过条子,扫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站长,谢了。”
“这份人情,我陈放记下了。”
“好说,好说!以后常来!”
第272章 人不如狗,盘尼西林!
出了土产收购站的大门,外头的北风跟刀子似的,直往领口里灌。
陈放没在大街上瞎溜达,辨明了方向,直奔县医院。
这时候的县医院,也就是几排红砖大瓦房。
门口停着几辆漆皮斑驳的救护车,还有两辆领导才有资格坐的小吉普。
一进门,那股特有的来苏水味混合着煤烟气扑面而来。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围子刷成惨淡的绿色,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紧。
挂号处排着长龙,有抱着孩子急得满头大汗的妇女,也有断了腿哼哼唧唧的老农。
陈放没去排队,径直找到了急诊科的诊室。
诊室门虚掩着,里头坐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大夫,正皱着眉头给一个满头是血的小伙子缝针。
听见动静,大夫头也不抬地吼了一嗓子:“排队去!没看见正忙着吗?”
陈放也不恼,反手把门关严实了,挡住了外头嘈杂的人声。
他没说话,几步走到桌边,把孙茂林那张条子轻轻拍在桌案上。
刘青山手里的动作一顿,刚要发火,眼角余光瞥见了信纸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还有落款处那个熟悉的签名。
他推了推眼镜,手里的持针钳子却没放下,狐疑地打量了陈放一眼。
“孙胖子的……远房侄子?”
孙茂林在县里那是出了名的人精,八面玲珑,什么三教九流都认识。
刘青山跟他那是多年的酒肉交情,这胖子有没有侄子,他能不知道?
“是。”
陈放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放在了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远房的,刚认没多久。”
这话里有话。
刘青山也是从人精里打滚出来的,一听就明白。
什么远房侄子,这分明是孙胖子新结交的“关系户”。
“行。”
刘青山手脚麻利地给那小伙子打了个结,剪断缝合线。
“既然是老孙让来的,那就不是外人。“
“伤哪了?我看看。”
“没伤我身上。”
陈放声音压低了些,“伤的是我家里的狗。”
“它跟狼王拼命的时候,胸口让狼爪子给豁开了,有点发炎。”
刘青山正在洗手,听见这话,手里的肥皂“滋溜”一下滑了出去。
他猛地转过头:“你说的……是条狗?”
在这个人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代,为了条狗,托关系走后门。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陈放迎着刘青山的目光,眼神平静。
“没有它那一嘴,我现在八成已经在狼肚子里发酵了。”
刘青山盯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唉……有些东西,人还不如狗啊。”
刘青山突然叹了口气,擦干手,拉开身后的药柜,从最里面的格子里抠出一个小纸盒。
“青霉素粉针,八十万单位的。”
他拿了两支,又扔出来一包注射用水和一副玻璃注射器。
“这玩意儿是管控药,得亏你来得巧,前天刚到了一批。”
“要是上礼拜来,天王老子也拿不出来。”
陈放接过来,扫了一眼生产日期,天津制药厂的,正经好货。
“怎么用知道吗?”刘青山一边“唰唰”开单子一边随口问。
“皮试不好做,我会先少量推一点观察反应。”
陈放把药小心收好,“肌肉注射,一天两次。”
刘青山笔尖一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行啊,还是个练家子。”
“去交费吧,一共两块三。”
两块三,听着不多,可那是两只老母鸡的钱,够一家人吃顿好的了。
但陈放掏钱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
出了医院,陈放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趟供销社。
这回没找孙茂林,就在大厅里买了一包红糖,还有两斤散装的高粱酒。
红糖是给狗补气血用的,高粱酒是给伤口消毒用的。
等办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偏西了。
陈放背着背篓,领着四条狗,专门挑了条偏僻的山道走。
刚翻过一道山梁,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林海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壮阔得想让人吼两嗓子。
陈放停下脚步,把背篓放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牛皮盒子。
打开防尘盖,他举起那架墨绿色的62式望远镜,凑到眼前。
原本在视线尽头模糊不清的林子,瞬间被拉近到了眼前!
8倍的放大倍率,加上极高的透光率,让眼前的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甚至能看清千米之外,一只站在枯树梢上的乌鸦,正歪着脑袋梳理羽毛。
那漆黑的眼珠子,透过镜片仿佛在跟他对视。
好东西!
有了这“千里眼”,往后进山,那就等于是开了天眼!
回到前进大队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烂白菜帮子煮土豆的味儿。
陈放推门进去,院子里正蹲着几个知青在吸溜粥。
看见陈放回来,原本热闹的院子稍微静了一下。
陈放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墙角的狗窝旁。
黑煞正趴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想要抬起头,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
它胸口的纱布已经渗出了血迹,精神头看着比早上更萎靡了些。
陈放蹲下身,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当那两支装着白色粉末的玻璃安瓿瓶,还有那一副亮闪闪的玻璃注射器摆在磨盘上的时候。
院子里那帮知青的眼睛都直了,嘴里的粥都忘了咽。
“这……这是盘尼西林?”
识货的李建军当下就结巴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的乖乖,这可是救命的药啊!”
“陈放,你……你哪弄来的?”
“买的。”陈放惜字如金。
他去厨房要了碗开水,把注射器拆开,扔进搪瓷缸子里煮沸消毒。
随后,他用镊子夹起滚烫的针筒,熟练地组装好。
拿起一支药水,大拇指在瓶颈处轻轻一弹。
“啪”的一声脆响,玻璃瓶颈应声而断。
针头吸入蒸馏水,注入药粉瓶。
轻轻摇晃,直到粉末完全溶解成透明的液体,再重新抽回针管。
他竖起针管,排空里面的空气,推出一滴晶莹的药水挂在针尖上。
“忍着点,伙计。”
他轻声安抚着,一只手按住黑煞的后腿肌肉,另一只手快准狠地扎了下去。
黑煞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低鸣。
但它没有挣扎,只是把下巴埋进了两只前爪里。
随着药液缓缓推入,陈放能感觉到手底下那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打完针,拔针,用酒精棉球按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卫生所的赤脚医生还利索。
第273章 五十五块,一半归公!
次日清晨,前进大队部。
屋里烟雾缭绕,旱烟味儿呛得眼睛生疼。
会计徐长年趴在算盘上,眼珠子死死盯着桌面上那一摞钞票和票据。
桌上崭新的大团结,挺括得有点扎手。
布票和工业券还是连号的,撕口处的毛茬都透着股新鲜。
“五……五十五?”
徐长年伸出手指头,狠狠地在舌尖上舔了一口唾沫,哆嗦着手又数了一遍。
生怕看花了眼,或者两张新票子粘一块儿去了。
确认无误后,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乖乖!”
“这一张皮子,卖了五十五?”
坐在炕头抽烟袋锅的老支书王长贵虽然心里有点底。
但听到这具体的数儿,磕烟袋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这年头,供销社收一张一级黄皮子才三块五,好点的狐狸皮顶天了十二三块。
五十五块,还外带这一堆有钱没处弄的票证,这在乡下简直就是巨款!
陈放站在桌边,神色平淡。
他伸出手,动作利索地将那一摞钱和票据一分为二。
“二十七块五,十尺布票,一张工业券。”
陈放把属于自己的那份揣进兜里,指着桌上剩下的那堆,看向王长贵。
“支书,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规矩。”
“这一半,归公。”
屋里瞬间静得只能听见墙上老挂钟“咔哒、咔哒”的动静。
徐长年看着那一半推过来的钱票,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年头,谁有点外财不是藏着掖着?
别说是五十五,就是五块钱,也有人敢昧着良心私吞。
毕竟狼是陈放杀的,皮是陈放硝的,山高皇帝远。
他要是回来报个二十块钱,谁能知道?
可这小子,就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把钱拍在了桌上。
不独吞,不藏私。
王长贵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小子,活得透亮啊。
他深深地看了陈放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小子。”
王长贵从炕上挪下来,背着手走到桌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老徐,入账吧。”
“记清楚了,是陈放同志给集体创收的。”
“哎!好嘞!”徐长年回过神,抓起笔在账本上飞快地记录。
“支书,没事我就先回去了。”陈放没多废话,转身就走。
出了大队部,冷风一吹,陈放紧了紧领口。
在这村里混,眼红病是最大的忌讳。
路窄心宽,花小钱买大平安,这才是长久的生存之道。
……
回到知青点,陈放刚给黑煞换完药,院门就被“砰”地推开了。
韩老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陈小子!”
他一屁股坐在磨盘上,自顾自地掏出烟叶子卷着。
“咋样?那帮收皮子的没黑你吧?”
“遇到个识货的。”
陈从屋里端了两碗热水出来,“价格公道,没亏。”
韩老蔫也没细问多少钱,他今儿来主要是惦记着狗。
他凑到狗窝旁,看了看趴在干草上的黑煞。
这头猛犬打了盘尼西林,又喝了几天肉汤。
虽然还没起身,但眼神却有了光,见韩老蔫过来,尾巴轻轻扫了扫地。
“好狗!是个硬骨头!”
韩老蔫咂吧着嘴,伸手摸了摸黑煞的宽脑门。
陈放看着韩老蔫,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个深褐色的牛皮盒子。
“韩大爷,给您看个稀罕物。”
陈放把盒子递了过去。
韩老蔫一愣,接过盒子,手指在那红色的“八一”五角星上摸了摸。
“这啥家伙什?”
“瞅着像是部队里的……”
他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皮革和油脂的味道飘了出来。
当墨绿色的62式望远镜显露出来的时候,韩老蔫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老猎人,但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世面。
虽然没摸过这玩意儿,但他知道这是当兵的指挥官才能挂在脖子上的宝贝。
“千里眼?!”
韩老蔫的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小心翼翼地把望远镜捧了出来。
“我的天……这玩意儿你也能弄到?”
“那是,花了大价钱。”
陈放笑了笑,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您老试试?”
韩老蔫吞了口唾沫,先把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生怕手上的烟油子弄脏了镜片。
紧接着,他学着陈放刚才教的样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对着远处的后山望去。
刚开始,他眼前一花,只觉得晕乎乎的。
陈放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和瞳距。
“哎……哎?!”
随着视线清晰。
韩老蔫的嘴巴一点点张大,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也不敢动。
镜头里,三里地外的一棵老榆树,像是被人直接拽到了眼前。
树皮上苍老的裂纹,树杈上挂着的空鸟窝。
甚至鸟窝边上一根随风晃荡的枯草,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个乖乖……”
韩老蔫放下望远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又不可置信地举起来再看。
“这那是望远镜啊,这分明是把神仙的眼珠子给抠下来安在上面了吧?”
他猛地转过身,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远处。
“陈小子!有了这玩意儿,咱们往山头上一趴。”
“这方圆几里地,别说是狼,就算是兔子放个屁咱都能看见哪儿冒烟!”
作为老猎人,他太知道这意味着啥了。
以前打猎靠蒙,靠脚底板跑,现在有了这个,那等于是开了天眼!
陈放点了点头:“狼王虽然死了,但狼群肯定还有余孽。”
“马上入冬了,除了狼,别的大家伙也会往山下凑。”
正说着,突然。
村口那一根绑在木杆子上的大喇叭,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滋啦——滋啦——”
一阵尖锐的电流声划破了村庄上空的宁静,惊起了几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
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李晓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李建军也愣住了,手里端着的饭碗忘了往嘴里送。
通常这个点,大喇叭是不响的。
除非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
第274章 高考惊雷,众人抢书!
电流声响了足足半分钟,紧接着,那熟悉的《东方红》激昂地响起。
乐曲过后,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前进大队的上空回荡开来。
“广大工农兵学员,下乡知青同志们!”
“现在播送……一项重要通知!”
“经党中央批准,国务院决定……”
播音员稍微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空白,仿佛让整个前进大队的空气都凝固了。
“……从今年起,恢复高等中专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哐当!
李建军手里的饭碗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但他根本没低头看一眼,整个人傻了一样张着嘴。
院子里洗衣服的李晓燕,手里的肥皂“扑通”一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脸颊。
但她却一动不动,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对于这帮在黑土地上刨食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那是绝望中突然炸开的一道雷,那是黑夜里裂开的一道光。
那是——回家的路。
整个知青点,几秒钟的死寂过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欢呼声。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疯了一样地往屋里跑,去翻找那些不知道丢在哪儿的高中课本。
只有陈放,静静地站在磨盘旁,手里还握着墨绿色的望远镜。
他看着周围表情各异的同伴,知道这一刻,时代的风向变了。
“这帮娃子是咋了?中邪了?”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烟袋,一脸懵逼。
陈放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黑煞。
“韩大爷,他们要忙着考大学,这山里头,往后一阵子可就清净了。”
陈放把望远镜重新放回牛皮盒子里,“咔哒”一声扣上了盖子。
“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
“趁着这阵风,咱们进山……干把大的!”
这一宿,整个前进大队知青点彻底炸了锅。
往日里哪怕是过大年,也没这么乱套过。
几盏煤油灯把屋里照得通亮,灯芯被挑到了最长,冒着突突的黑烟,熏得屋顶都发了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旧书放久了的霉味,混杂着急出来的馊汗味,还有廉价墨水那股刺鼻的味儿。
“我的!这本《代数》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撒手!”
“借我看一眼!就一眼!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陈放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显得格格不入。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正在煮着噗噗冒泡的针管和针头。
“陈放,你……你咋不复习啊?”
吴卫国手里捧着半本捡来的物理书,满头大汗地挤过来,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可是考大学!考上了那就是国家干部!”
陈放用镊子夹起滚烫的针头,对着光看了看针孔有没有堵塞。
“独木桥难挤,我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平淡。
对于这帮知青来说,那张试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但对陈放而言,在这个还没完全解冻的年代,手里的枪和身边的狗,才是活下去的硬道理。
他转身走到墙角旁。
黑煞正趴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
这头平日里凶悍无比的猛犬,此刻因为伤口感染,导致鼻头干裂,呼吸粗重。
那个被狼爪撕开的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红肿得吓人。
“忍着点。”
陈放蹲下身,手掌在黑煞的后脊背上抚过。
黑煞费力地睁开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凶光,只有对主人的信赖。
抽药,排气,找准位置。
陈放的动作利索得很,那一管珍贵的盘尼西林,被稳稳地推进了黑煞后腿厚实的肌肉里。
这一针下去,就是半个工人的月工资,是普通社员一家子好几个月的油盐钱。
陈放打完针,又喂了黑煞半碗加了红糖的温水,这才和衣躺下。
后半夜,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大部分知青扛不住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抱着残缺的书本昏睡过去。
只有偶尔几声梦话,喊着“函数”、“公式”。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陈放准时睁开了眼。
他第一时间去查看黑煞的状况。
黑煞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昨晚那样急促。
伸手一摸,鼻头虽然还有点干,但已经比昨天好很多了。
黑煞感应到了陈放的动作,微微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
“好狗。”
陈放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继续睡。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冷得刺骨。
十月下旬的长白山脚下,天空已经开始飘下点点白霜。
陈放没在院子里逗留,而是顺着梯子,爬上了房顶。
早晨的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盒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架62式军用望远镜。
冰凉的金属镜身贴上眼眶的一瞬间。
陈放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
调整焦距。
视野在镜筒里迅速拉近。
远处,清晨的薄雾像一条白纱带,缠绕在半山腰上。
透过通透度极高的镜片,原本模糊不清的后山轮廓,瞬间变得纤毫毕现。
这种“开了天眼”的感觉,太爽了。
他能看清几里地外一只落在枝头的松鸦,正在梳理翅膀下的羽毛。
能看清风吹过时,一片枯黄的柞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在这个大多数猎人还靠肉眼和经验“蒙”猎物的时代。
他手里握着的,是能把大山看透的神器。
第275章 精准定位,守株待兔!
镜筒缓缓移动,扫过熟悉的野猪林,越过黑瞎子沟的外围。
最终,视线定格在“狼嚎沟”附近一处背阴的山脊梁上。
那里有一片红松林,树龄都在百年以上,平日里连老猎户都很少涉足。
突然,陈放虎口一紧,望远镜稳稳地停住了。
在一棵被雷劈掉半截的红松树底下,一个沉甸甸的黑影正晃悠着。
是头黑瞎子!
正是那天在老林子里抢了陈放狍子,连狼王都忍气吞声避让三分的大家伙。
镜头里,那畜生直起半个身子,厚实的后背在粗糙的松树皮上使劲蹭着。
蹭完痒,它转过身,抡起那比蒲扇还要大的熊掌,对着树干咔咔挠了五六道深沟。
新翻出来的木茬子发黄,在深褐色的老树皮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黑瞎子在划地盘,它在告诉这林子里所有的活物。
这地界,归它了。
陈放瞧着它那身肥膘,还有那油光锃亮的毛皮,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这哪是熊啊,这分明是一座会挪坑的金山!
这年头,一只熊胆、四只熊掌,再加这几百斤的荤油,够全村人猫个富裕冬了。
陈放收起望远镜,从房顶翻身下到院里。
韩老蔫正蹲在磨盘边上,刚把一锅旱烟抽到底。
他今天拾掇得利落,裤腿扎得严丝合缝,脚下蹬着自家纳的厚底棉鞋,腰里别着杆磨得锃亮的老猎枪。
黑风和追云两条老狗,正围着陈放的犬群转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小子,屋里那帮娃咋了?”
韩老蔫磕了磕烟袋锅,朝里屋努努嘴,“听着跟魔怔了似的。”
“都在做回城的梦呢。”
陈放反手把火铳挂在肩上,利索地扎紧绑腿。
“梦着吃上商品粮,再也不用在这黑土地上受累。”
“那是好事儿啊。”
韩老蔫吐出一口青烟,那双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老眼里透着股通透。
“可那是文曲星的路。”
“咱大老粗,还是走山里这条阳关道稳当。”
在老头眼里,天大的政策也没锅里那块热乎的肉实在。
“您老说得对。”
陈放笑了笑,没接话,顺手把兜里切碎的肉干分给围上来的几条狗。
除了还在养伤的黑煞。
陈放带上了追风、雷达、幽灵、踏雪、虎妞、磐石,再加上韩老蔫的两条老伙计。
他拍了拍磐石那硕大的脑门:“今天这仗,得靠你顶在前头。”
磐石低沉地“呜”了一声,大脑袋在陈放的腿上蹭了蹭,眼里满是信赖。
此时,知青点里传来了蹩脚的英语朗读声。
磕磕巴巴的“Good morning”在清冷的晨风中飘荡。
陈放没回头,冲着后山一挥手:“出发!”
追风青灰色的影儿一闪,率先扎进了清晨的冷雾。
雷达紧随其后,大耳朵不停地转动着。
长白山的林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韩老蔫在前头喘着粗气。
黑风和追云却在乱石溪滩附近犯了愁,绕着圈子低声哼唧。
“邪了门了,这畜生还能上天入地?”
韩老蔫抹了一把汗,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刚才在红松林那儿还能摸着味,到了这儿就断得干干净净。”
雷达那对大耳朵不停地转动着,鼻子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石头缝里使劲嗅。
最后它无奈地对陈放甩了甩尾巴,嘴里呜咽两声,意思是找不着了。
韩老蔫老脸一红,有点挂不住火。
“这黑瞎子专挑水路走,还在乱石堆里蹦跶,成心掐了咱的线。”
他瞅瞅陈放,“要不,咱回那个山岗子再堵一回?”
陈放没急着搭话。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快响午了,现在的气温虽然不高,但阳光照在背阴坡的乱石上,能散出一股暖意。
这个体型的黑瞎子,在入冬大补之后,最喜欢在吃饱喝足的中午找个亮堂的地方猫着。
陈放拍了拍雷达的脑袋示意它安静,转头指着侧前方那个有六十度斜坡的断崖。
“咱们上那儿瞧瞧。”
韩老蔫愣住了,那断崖秃得像个和尚头,除了几棵歪脖子松树,啥也没有。
“上去干啥?”
“那儿一眼望去全是树影,除了晃眼,啥也看不着啊。”
他嘟囔归嘟囔,脚下却跟着陈放蹭着石缝爬了上去。
等两人费了老大劲爬上那处制高点。
陈放将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取了下来。
墨绿色的望远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陈放先是粗略扫了一下,随即手指轻微拨动焦距轮。
“找到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了韩老蔫,手指引向西北方向的一处山脊。
“往下看,瞧见那颗被雷劈开的老柞树没?”
“往左数三棵红松。”
韩老蔫学着样把眼眶子贴上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哎哟,我的妈呀!”
老头儿手一哆嗦,差点把这宝贝望远镜给掉地上。
镜头里,那头黑瞎子正四仰八叉地摊在阳光底下。
厚实的皮毛跟着呼吸一鼓一鼓,耳朵尖上的两撮黑毛悠闲地打着摆子。
“这……这就是咱们刚才追丢的那头?”
韩老蔫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晃得发花的眼。
他回头看了看那黑熊趴着的位置,再看看自己脚下,中间隔着两座山头。
要是按他的老路子,估摸着还得在沟底绕两个钟头。
最后说不定还得被风向给卖了,让这畜生提前溜了。
“这玩意儿……真是开天眼了。”
韩老蔫激动得满脸通红,刚才那点燥火全没了。
“陈小子,咱们现在摸过去?”
“韩大爷,不急。”
陈放摇了摇头,嘴角抿了抿,指着黑熊下方的一个凹进去的山坳。
“那地儿背风,没水。”
“黑瞎子晒够了,待会儿指定得去后面的泉眼舔两口。”
陈放一边收起望远镜,一边低声布置。
“咱们不用跟在它屁股后面吃灰,直接从侧面的斜坡滑下去,去泉眼守株待兔。”
两人带着狗,借着山势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下潜。
追风走在陈放腿边,身子压得很低,那双冷静的眼时不时扫过周围。
雷达则收敛了刚才的躁动,耳朵转来转去,负责外围的警戒。
第276章 坐山观虎斗!
二十分钟后。
陈放带着韩老蔫摸到了“泉眼”上方的乱石岗。
这里位置绝佳,居高临下,正好卡在风口的上头。
人在上头,气味顺着风往天上飘,底下就是长个狗鼻子也闻不着。
韩老蔫把那杆磨得油光锃亮的猎枪架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用满是老茧的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陈放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犬群无声散开。
幽灵和踏雪像是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两侧的灌木丛。
磐石那铁塔般的身躯往陈放身后一蹲,活脱脱地像是一道肉墙。
林子里安静得吓人。
偶尔有一片枯叶飘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连个响动都没有。
这种等待最是熬人,汗珠子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韩老蔫愣是咬着牙没敢伸手去擦。
突然。
“咔嚓!”
远处传来了一声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野兽特有的尿骚气,顺着西北风扑面而来。
视线尽头,一团硕大的黑影晃晃悠悠地现了身。
这头黑瞎子比在望远镜里看着还要凶狠,浑身的肥膘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横肉都跟着哆嗦。
它走到泉眼边,哼哧哼哧地喷了两口粗气,正准备低头舔水。
韩老蔫的食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那原本要把脑袋扎进水里的黑熊,像是触电了一样,猛地把头昂了起来。
它没喝水,也没看乱石岗。
而是猛地扭过头,望向了自己刚钻出来的那片密林。
那双绿豆大的小眼里,瞬间没了刚才的蛮横。
“嗷……”
黑熊喉咙里发出了声憋屈的闷吼。
它浑身的黑毛炸得像只刺猬,连滚带爬地往泉眼侧面窜去。
“坏了,它要跑了!”
韩老蔫急眼了,刚要扣扳机,却感觉枪管被一只手猛地向下按住了。
“陈小子!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陈放的脸色变了。
陈放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手死死按着枪管,目光越过了惊慌失措的黑熊,直勾勾地盯着黑熊身后的那片密林。
“韩大爷,别出声,看熊瞎子后面。”
韩老蔫顺着陈放的视线瞅过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在那片被黑熊撞歪的灌木阴影里,慢悠悠地踱出来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抹让人看一眼就终身难忘的斑斓橙黄。
那颗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肩膀处隆起的肌肉随着动作滚动,额头上那几道黑纹在阳光下聚在一起,不怒自威。
它脚下踩着厚厚的枯叶,可直到它走出林荫,竟连一点声息都没发出来。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在长白山这地界,它就是年,它就是天。
黑风和追云,此刻表现得连土狗都不如。
它们把脑袋死死地扎进那堆长满青苔的乱石缝里,浑身抖个不停。
一股温热的尿骚味,顺着黑风的后腿根漫了出来,在干燥的石面上晕开了一大片。
这是血脉压制。
是刻在骨子里,传了千万年的恐惧。
别说是狗,就连在山里混了一辈子的韩老蔫。
这会儿牙关子也在“咯咯”作响,想停都停不下来。
他那双握了一辈子猎枪的手,此刻怎么也端不住枪管,在那儿哆嗦个不停。
平日里最咋呼的雷达。
此刻尾巴也紧紧夹在两条后腿的中间,身子缩成了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幽灵和踏雪趴在灌木丛的阴影里,那股凶劲儿早就没了。
只有追风。
这头流淌着狼血的头狗,四条腿虽然也在打摆子,但它愣是没有趴下。
它把前半截身子压得极低,脊背上那层青灰色的鬃毛根根炸立。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那双泛着幽光的狼眼,死死盯着下方那道橙黄色的身影。
那是一种死不低头的狠劲。
陈放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按住了追风的后颈皮。
手掌底下,追风紧绷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
陈放轻轻捏了两下,通过手心传递出“静止”的信号。
这时候要是敢叫唤一声,那就是找死。
下方,泉眼边。
那头三百多斤的黑瞎子,显然也意识到了大难临头。
但它没有跑,因为在老虎的面前把后背露出来,那就等于是在找死!
它猛地一抖,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竟然直立了起来!
两米多高的黑熊人立而起,那股压迫感足以让任何猎人都胆战心惊。
黑熊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两条粗壮的前肢大开大合,冲着那只逼近的老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声浪滚滚,震得树梢上的枯叶簌簌直落。
这是困兽之斗,也是绝境下的疯狂。
它想用体型和声势,吓退这头丛林之王。
可那头老虎,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它没有发出吼叫,也没有摆出什么吓人的架势。
只是微微压低了那颗硕大的头颅,金黄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头张牙舞爪的黑熊。
十米。
五米。
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三米的一瞬间。
老虎后腿猛地一蹬地面,原本松弛的肌肉瞬间绷紧。
“呼——!”
它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腾空而起。
这一扑,太快了!
快得让人连眼睛都跟不上,快得连那头黑熊都来不及挥舞它的熊掌,只能瞅见一道黄黑相间的残影。
“砰!”
老虎的一只前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黑熊的肩膀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少说也有千斤重!
刚才还气势汹汹,人立而起的黑瞎子,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扇得横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但这黑瞎子也是皮糙肉厚,命硬得很。
它刚一落地,还没等身子挺稳,求生的本能就驱使着它疯狂反击。
它那两只带着弯钩指甲的熊掌,不管不顾地朝着扑上来的老虎身上乱抓乱挠。
“嗤啦——!”
黑熊锋利的指甲在老虎的腹部划过,带起一蓬飞扬的毛发。
这两头加起来将近一千斤的猛兽,瞬间滚作成了一团。
它们所过之处,碗口粗的小树像纸糊的一样被拦腰撞断,灌木丛被碾得粉碎,枯叶混着尘土漫天飞扬。
吼叫声、撕咬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声,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山谷。
没那么多余的花哨招式,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
只有力量,速度,还有要把对方撕成碎片的暴虐。
第277章 虎熊争霸,长白山之王!
乱石岗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老蔫趴在长满青苔的石头后头,眼珠子瞪得像是要裂开了,死死盯着下方的厮杀。
他这辈子在林子里混了四十多年,野猪群见过,黑瞎子也掏过。
可这种顶级掠食者之间的生死搏杀,他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见。
那种随着咆哮声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震得骨头都在冒着寒气。
可就在这个当口,老猎人骨子里那股穷怕了的贪念,鬼使神差地压过了恐惧。
一虎一熊,要是拼个两败俱伤……
这哪是野兽打架,这分明是两座金山撞在一块了啊!
一只上好的熊胆,那在黑市上就是硬通货。
一副完整的虎骨,那更是能救命的无价宝,再加上那一身没有几个枪眼的虎皮……
这一票要是干成了,别说下半辈子,就是孙子辈的彩礼钱都攒够了!
“呼哧……呼哧……”
韩老蔫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双本来还在打摆子的手,突然死死地抓紧了枪托。
他眯起眼,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枪口顺着下方那团翻滚的烟尘,一点点往下压。
这是典型的赌徒红了眼。
赢了,泼天富贵险中求。
输了……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弯来想输了会咋样。
一只像铁钳子一样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嘶!”
韩老蔫疼得一激灵,猛地扭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陈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此时的陈放,脸上没有半点看到金山时的贪婪,只有一股让人胆寒的冷静。
他死死盯着韩老蔫,眼神比这深秋的山风还要刺骨。
他手指发力,硬生生地把韩老蔫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给掰开了。
然后,他凑到韩老蔫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韩大爷,你想找死,可别拉上我。”
这一眼,看得韩老蔫心头一凉,那股上了头的贪欲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猛地回过神来。
这是在两头杀红了眼的顶级野兽跟前!
那头老虎和黑熊现在是打得不可开交,可那是人家眼里的“内部矛盾”。
这时候要是冷不丁响了枪……不管打没打中。
这两头畜生一旦受了惊,或者发了狂,转头冲上这几十米的乱石岗……
就凭手里这两杆装着铁砂的土喷子,再加上几条已经吓尿了的狗,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老虎是独居动物,生性多疑,感官敏锐得吓人。
一旦发现旁边还有拿着“喷火管子”的两脚兽在窥视。
它会毫不犹豫地先解决掉这潜在的威胁。
到时候,那就真是灭顶之灾了。
陈放见韩老蔫眼里的红光退了下去,这才慢慢松开手。
此时,下方的战况已经到了白热化。
老虎显然不想跟这块皮糙肉厚的黑瞎子多纠缠。
它腰腹猛地一弓,利用惊人的爆发力,在翻滚中死死压住了黑熊的后背。
紧接着,那张血盆大口猛然张开,露出四颗泛着寒光的犬齿,对着黑熊后脖颈那块皮肉最厚,也是最致命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即便隔着几十米远,那清晰的骨裂声依旧钻进了陈放的耳朵里,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黑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四肢疯狂地刨动着泥土,把周围的小树都撞断了几根,想要把背上的老虎给甩下来。
但这只是最后的挣扎。
随着老虎上下颚的爆发。
黑熊的挣扎越来越弱,那股蛮力也正在随着颈椎的断裂而迅速消散。
“走。”
陈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贴在韩老蔫耳边才能听见。
趁着那头老虎正在全神贯注绞杀黑熊,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候。
这是唯一的逃生机会。
一旦老虎杀死了黑熊,那股杀意还未散去,再加上血腥味的刺激。
它的警觉性会达到顶峰。
那时候再想走,就难如登天了。
陈放没有转身狂奔。
他打了个手势。
几条狗虽然怕得要死,但长期养成的纪律性让它们强撑着站了起来。
尤其是追风,虽然全身狼毛炸立,但依然死死护在陈放腿边,喉咙里压抑着呜咽。
陈放躬着身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后倒退,尽量不发出一丁点脚踩落叶的声音。
韩老蔫这时候也彻底回过神来了,赶紧有样学样,连拉带拽地拖着两条吓瘫了的老狗,大气都不敢出地跟着往后挪。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们退到了山脊线的后面,借着一块巨石挡住了视线,那股如芒在背的刺痛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呼……呼……”
韩老蔫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哆嗦着去摸腰间的烟袋锅,想抽口烟压压惊,可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怎么也塞不进烟叶。
“我的个亲娘咧……”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悔的。
“那可是老山君啊……活生生的老山君……”
陈放靠在冰凉的石头上,平复了一下有些快速的心跳。
他低头看了看追风。
这头拥有狼血的头狗依旧保持着警惕,朝着来路的方向低伏着身体,眼神里的那股恐惧已经消散了不少。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陈放的手心,像是在寻求安慰。
“韩大爷,把烟收起来。”
陈放鼻翼微动,闻到了火柴划燃那一瞬间的刺鼻硫磺味,立刻低声喝止。
“你是嫌咱们身上的味儿不够大,非得把那祖宗招来闻闻烟味是不?”
韩老蔫手一抖,刚划着的火柴“啪嗒”掉在地上灭了。
他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烟袋锅别回腰里,老脸涨得通红。
第278章 长白山君,一啸镇山河!
“陈小子,刚才……”
韩老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闪烁,愣是不敢跟陈放对视。
“刚才你要是扣了响,咱俩现在就是两坨热乎肉,正好给那畜生塞牙缝。”
陈放瞥了他一眼,把枪背好。
“那黑瞎子的皮有多厚你也看见了,老虎一巴掌下去也就是个皮外伤。”
“你手里那杆喷子的铁砂,除非正好轰进它眼仁里,不然跟挠痒痒没两样。”
“更别说那头老虎了。”陈放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刚才的方向。
“它的速度你也瞅见了。”
“枪声一响,还没等你拉第二下栓,它就能扑到脸上。”
“到时候,你是喂它,还是喂枪?”
韩老蔫咽了口唾沫,老脸一红,没敢再吭声。
他知道陈放说得在理。
刚才那一瞬间,他纯粹是鬼迷心窍了。
“此地不宜久留。”
陈放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那老虎吃了黑瞎子,这一片往后就是它的地盘。”
“血腥味这么冲,保不齐还会招来别的东西。”
“咱们得赶紧撤,绕过这个山头,走水路回去。”
走水路能断气味,这是山里保命的常识。
两人收拾好心情,带着狗群,小心翼翼地朝着山下那条溪流摸去。
这一路,谁也没再说话。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这就是长白山,有金山银山,也有随时能把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阎王。
在这里讨生活,哪怕你有两世为人的智慧,哪怕你有常人没有的“本事”。
也得时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对大自然保持着绝对的敬畏。
就在两人刚走到溪边,准备涉水而过的时候。
“嗷——!!!”
一声穿金裂石的虎啸,从刚才他们离开的方向猛然炸响。
这声音不像刚才厮杀时那么低沉。
而是高亢、嘹亮,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在群山之间层层回荡,久久不绝。
听到这声虎啸,韩老蔫脚下一软,好悬没一头扎进冰窟窿里。
陈放停下脚,回头望向刚才的方向,举起胸前的62式望远镜。
在望远镜的视野极限处,一块最高的岩石上。
一个金黄色的身影正傲然而立,迎着凛冽的山风,俯瞰着脚下的苍茫林海。
陈放手指轻轻拨动着调焦轮,镜头微微晃动,跟随着这头金黄色的大家伙而动。
只见它从岩石上一跃而下,没着急着去享用大餐。
而是咬住黑熊那一脖子肥油,不紧不慢地往林子深处拽。
陈放吐出一口白气,把望远镜塞回怀里,重新扎紧了领口。
他拍了拍身边的追风。
这头青灰色的头狗此刻老实得反常,耳朵时不时向后撇。
显然也被那声虎啸震住了。
但它依旧死死贴着陈放的裤腿,哪怕腿肚子转筋,也没乱了方寸。
“下水。”
陈放指了指结着薄冰的溪流,带头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冰碴子碎了一地。
冰冷刺骨的溪水瞬间没过了脚踝,顺着棉鞋的缝隙往里钻。
那滋味,就像有无数根钢针扎在脚心里。
韩老蔫看着自家那两个老伙计都哆哆嗦嗦地下了水。
他也不再犹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得并不快。
陈放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在露出水面的乱石或者坚硬的河床上。
七条狗排成了一字长蛇阵。
平日里最爱撒欢的雷达,这会儿夹着尾巴,大耳朵贴着脑皮,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约走了二里地,前面是一片杂乱的白桦林。
这里已经是黑瞎子沟的外围,离村子也就翻两个山头的事儿。
韩老蔫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刚想从腰里摸出烟袋锅嘬一口压压惊。
就在这时。
走在最前面的追风,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它身子一压,脊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炸开,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的呜噜声。
紧接着,负责断后的磐石和虎妞也迅速调转了头,对着右侧灌木丛呲出了獠牙。
韩老蔫那只手像是触电一样的缩了回来,身上挂着的老猎枪瞬间就顶上了火。
“别动。”
陈放单膝跪地,手中的火铳架在了追风的背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
风是逆着吹的,狗闻不到味儿。
但追风靠的不仅仅是鼻子,更是对危险的直觉。
一秒。
两秒。
那片灌木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老蔫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这会儿是真的成了惊弓之鸟,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先轰上一枪再说。
就在那根枪管子快要冒火的一瞬间。
一颗傻头傻脑的脑袋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头刚换了冬毛的狍子,浑身灰褐色,两只大耳朵扇了扇,瞪着那双无辜的大黑眼珠子,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群杀气腾腾的人和狗。
它嘴里还嚼着半截没咽下去的干树枝,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吓着了。
“……”
韩老蔫扣扳机的手指头僵在了半空。
那张老脸先是红,然后是青,最后变成了恼羞成怒的黑。
“我操你个亲娘的!”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枪口垂了下去,“吓死老子了……这挨千刀的傻狍子!”
那狍子被韩老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帮家伙不好惹,屁股后面那团白毛一炸,调头就钻回林子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陈放慢慢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长出了一口浊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后背也湿透了。
在这深山老林里,刚见过老虎杀熊,神经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走吧。”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追风的脑袋,示意它解除警戒。
“早点回村早踏实。”
韩老蔫也没了抽烟的心思。
他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沫子,紧紧跟在陈放的身后。
这一回,谁也没敢再大意。
第279章 一道山梁隔开两个世界!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放和韩老蔫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前进大队的那片土坯房正冒着袅袅炊烟。
夕阳的余晖洒在皑皑白雪上,把整个村庄都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村口的大喇叭正滋啦滋啦地响着,那激昂又充满年代感的广播声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我们要向科学进军!为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只争朝夕的劲儿。
知青点的院子里,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正举着书本,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什么。
“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
陈放站在山梁上,听着这动静,恍惚间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身后是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
眼前却是热火朝天的备考浪潮。
一道山梁,隔开了两个世界。
“真他娘的热闹。”
韩老蔫把猎枪往上提了提,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了上来。
他吧唧了一下嘴,感叹道,“还是听着这大喇叭声心里踏实。”
陈放没接话,只是紧了紧领口,带着狗群顺着山路滑了下去。
脚下的路从雪地变成了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土路。
刚一进知青点的院门,一股混合着玉米糊糊和咸菜疙瘩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院子里这会儿正乱成一锅粥。
原本用来晾晒蘑菇和野菜的架子被推到了一边。
几个男知青正围在磨盘旁边,争得面红耳赤。
“不对!这道数学题肯定不是这么解的!你那个公式早八百年就不用了!”
“放屁!这是我从县里废品站淘来的高中课本,肯定是对的!”
吴卫国手里抓着本连皮都掉了的旧书,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看到陈放一身寒气地进来,身后还跟着七条湿漉漉的恶犬。
原本嘈杂的院子稍微静了一下。
但这种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对于这帮满脑子只有“大学”和“回城”的知青们来说,没有什么比手里的书更有吸引力。
陈放也不在意,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狗窝,准备给这帮跟自己出生入死的狗弄点热食。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火急火燎地从屋里冲了出来。
“陈放!陈放!”
李建军跑得太急,差点被柴火垛绊个跟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油印纸。
“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放胳膊,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大新闻!天大的好消息!”
陈放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被抓住的手臂。
“慢点说,怎么了?”
李建军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怼到陈放脸上,手指颤抖地指着一行黑体字。
“看见没?公社刚送下来的通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
“上面说了,这次恢复高考,对于在农村插队期间有重大立功表现的知青,或者是在防灾、抢险里头受过表彰的先进个人……可以在总分里头,额外加二十分!”
二十分。
在这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一分就能压倒一操场的人。
这二十分,简直就是通往回城列车的特等座票。
周围原本还在争论题目的知青们,听到这话,刷的一下全围了过来。
那一双双眼睛里,羡慕、嫉妒、震惊,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像是恨不得把陈放给生吞活剥了,好把这二十分抢过来贴在自己的脑门上。
“二十分啊……”
陈放看着报纸上那行铅字,轻声念了一句,脸上却没什么狂喜。
他抬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语气平静。
“谢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围那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知青,转身走向了灶台。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大学梦。
陈放更在意能不能让黑煞它们在这个冬天长得更壮实点。
他径直走到灶台边,揭开那口大铁锅的木盖子。
灶膛里还有点余火,锅里的高粱米汤还温乎着。
他拿了个豁口的大瓷盆,盛了满满一盆,又从盐罐子里挖了一勺粗盐撒进去。
最后切了一块巴掌大的猪板油,剁碎了拌在里头。
院子角落的狗窝里,七条狗正挤成一团。
平时最爱闹腾的雷达,这会儿脑袋深深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大耳朵耷拉着,听见陈放的脚步声才勉强抬了下眼皮。
追风稍微好点,但那来自长白山君的威压,让它的肌肉到现在还有些僵硬。
陈放蹲下身,把瓷盆推到它们面前。
“吃吧。”
他伸出手,在黑煞那宽厚的脑门上揉了揉。
“回了家就没事了。”
“下次见了,咱们绕道走就是。”
“这山头大着呢,不差那一条道。”
磐石最先动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盆里的热汤,接着是虎妞,然后是其他几只。
“陈小子。”
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韩老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柴火垛旁边。
这老头换了身干爽的棉袄,手里捏着烟袋锅,但没点火。
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的老脸上。
这会儿看着格外灰败,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
“走一趟大队部?”
韩老蔫的声音有点哑。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知青点。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了一半,显得朦朦胧胧。
村道上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谁家看门狗的一两声吠叫,在这空旷的夜里传得老远。
大队部就在村子正中间,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老旱烟味儿扑面而来。
老支书王长贵披着件打补丁的旧棉袄,盘腿坐在炕头上。
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个算盘,旁边是一摞子记得密密麻麻的工分本。
听见动静,王长贵头也没抬,枯瘦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
“这么晚了还要查工分?徐会计睡了,明儿赶早。”
“支书,不是工分的事儿。”
陈放反手把门关严实,插上了木门栓。
这清脆的落锁声,让王长贵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了看脸色苍白,眼神发飘的韩老蔫,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陈放。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俩人身上带着事儿,而且不是小事儿。
“咋了?”
“跟丢了魂似的。”
第280章 深夜磨刀,赖皮刘!
韩老蔫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可嗓子眼发干,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支书,我们今天在黑瞎子沟那边,碰见了个大家伙。”
陈放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没带什么情绪起伏。
“大家伙?”
王长贵皱了皱眉,把老花镜往下扒拉了一下。
“又是几百斤的野猪王?”
“那也不至于把你韩老蔫吓成这副德行吧?”
“不是猪。”
陈放走到炕沿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老虎。”
啪嗒。
王长贵手里刚拿起来的烟袋杆子,直接掉在了桌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屋里瞬间安静得吓人,只有窗户纸被外头的风吹得哗哗响。
王长贵没有说话,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圆了,死死盯着陈放。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看真切了?”
“真切。”
陈放点头,“额头带王字,一身金黄。”
“就在黑瞎子沟那片乱石岗,一口就把黑熊的脊梁骨给咬断了。”
“嘶——!!”
王长贵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这事儿,除了你俩,还有谁知道?”
“没别人了。”
陈放摇头,“当时就我和韩大爷在场,狗都不敢出声。”
王长贵点了点头,手有些哆嗦地摸起烟袋,点了两次火才点着。
他在炕上挪了挪屁股,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无比:“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谁也不许往外咧咧半个字!”
“尤其是韩老蔫,你那张嘴要是没把门的,引起了恐慌,到时候公社民兵连下来封山,甚至是封村,咱们全村今冬都得喝西北风!”
韩老蔫赶紧点头如捣蒜:“老王你放心,我这嘴比棉裤腰还紧!”
“我要是说出去,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这山是咱们的饭碗,也是要命的阎王殿。”
“既然那东西在黑瞎子沟露了头……”
他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陈放:“明天我就在大喇叭里喊,就说后山那一块最近野猪闹腾得凶,还有山体滑坡的危险。”
“把西北坡那一片划成禁区,谁也不许往那边去。”
“理由你们不用管,我来编。”
“行。”陈放点头应下。
王长贵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换了别人,碰到这种事儿早吓得尿裤子或者满世界嚷嚷去了。
但这小子,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这么冷静地回来商量对策。
是个能扛事儿的主。
“对了,还有个事儿。”王长贵敲了敲烟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也知道,咱们大队要想在这个冬天过得好点,还是得指望山里这点出息。”
“封了西北坡,这任务……”
这其实是在点陈放。
“支书放心。”
陈放明白他的意思,“东边那片林子还在,我们换个方向。
“大雪彻底封山前,肯定能给队里搞到肉。”
……
从大队部出来,被冷风一吹,韩老蔫打了个哆嗦,但那个精气神明显回来不少。
“陈小子,今儿多亏了你。”
韩老蔫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回腰里,拍了拍自己有些发酸的大腿。
“大爷我是真老了。”
“当时脑子里一片浆糊。”
“要不是你拽着我,我这条老命今天就交代在那乱石岗了。”
陈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猎户。
月光下,韩老蔫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大爷,您那是太久没见这种场面了,谁见了都得懵。”
陈放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那畜生刚吃了顿饱的,十天半个月都懒得挪窝。”
“咱们不去招惹它,它也犯不着下山来找咱们晦气。”
他给韩老蔫把烟点上:“咱们换个方向去东山。”
“那边虽说没黑瞎子沟货多,但傻狍子和野鸡也不少。”
“凭您的枪法和咱们这几条狗,还能空了手?”
韩老蔫深吸了一口烟,火星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双重新有了亮光的老眼。
“成!”
他吐出一口烟雾,用力点了点头。
“东山那片松林子我熟,明儿咱们就去那儿下套子。”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屋里的读书声小了很多,大部分知青都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只有那一盏盏煤油灯还在顽强地亮着。
陈放没有进屋睡觉。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旁边就是狗窝,追风它们已经睡熟了,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哼唧。
陈放从腰间掏出那把剥皮小刀,又拿过一块磨刀石。
“霍霍……霍霍……”
单调而有韵律的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这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沉闷。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气。
陈放一下一下地推着刀刃。
清冷的月光洒在刀身上,泛起一层森白的光晕。
他看着那越来越锋利的刀锋,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幕。
在这座大山面前,无论是那头不可一世的黑熊,还是正在为了高考拼命的知青,都显得那么渺小。
但人总得活下去。
“想活得好,这刀,就得比谁都利索。”
陈放低声自语,指腹轻轻滑过刀刃,那种轻微的刺痛感让他格外清醒。
他刚把磨好的刀在鞋底上蹭了两下,准备收刀入鞘。
“吱呀——”
院子那扇破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裹着破棉袄,缩头缩脑的影子探了进来。
是村里的二流子,“赖皮刘”刘能。
这人平时游手好闲,正经活不干,整天在村里东游西逛,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
看见院子里还坐着个人,赖皮刘吓了一跳,正想缩回去,却借着月光看清了是陈放,还有陈放脚边那些虽然睡着但依然让人发憷的狗。
他犹豫了一下,那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在月光下转了两圈,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便猫着腰,像是做贼一样溜到陈放身边。
第281章 一眼识破,挂甲野猪!
“陈知青,还没睡呢?”
赖皮刘揣着手,那张皱巴巴的脸凑到跟前,露出一口龇得格外显眼的大黄牙。
陈放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把刀插回鞘里:“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滚蛋。”
赖皮刘脖子一缩,眼神忌惮地瞟了一眼墙角那几双绿油油的狗眼,压低了嗓门。
那张猥琐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表情。
“陈知青,咱明人不说暗话。”
“我知道你是咱大队最有本事的猎手。”
“这不,有个发财的道道,我想着也就你能接得住。”
陈放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说。”
赖皮刘咽了口唾沫,左右瞅瞅,跟做贼似的凑近半步。
“今儿个傍晚,我在东边那片红松林子里头解手。”
说到这儿,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透着股惊恐和贪婪。
“妈了个巴子的,我瞅见雪地上有一串怪印子!”
“那印子不大,也不是梅花瓣儿,看着……看着就像是小孩的手掌印!”
“而且啊……”
赖皮刘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我顺着印子往前一探头,你猜怎么着?”
“前头树杈子上,‘唰’地闪过一道金光!”
“那玩意儿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
“陈知青,你说那是不是老辈人传的……披着金甲的神兽啊?”
“金光?”
陈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印子周围的树皮,是不是都被蹭掉了一层?”
赖皮刘一愣,绿豆大的眼珠子转了转:“哎?神了!陈知青,你咋知道?”
“那几棵老红松确实被挠秃噜了皮,露出的新茬子上还挂着毛。”
“脚印有多深?”陈放接着问。
“得有……这么深!”赖皮刘比划了半个手掌厚度。
“也就是昨儿个没下雪,地硬,要是换了软地,怕是能踩出个坑来。”
“步距呢?”
“啥?”赖皮刘懵了。
“就是前脚跟后脚之间的距离。”
陈放抬起头,那双平静地眼睛,看得赖皮刘心里直发毛。
“呃……大概,大概也就这么长吧。”
赖皮刘含糊地把两只脚并了并,大概也就一尺多长。
陈放冷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赖皮刘,你这故事编得不错,去茶馆说书说不定还能挣个茶钱呢。”
“但想拿这套来忽悠我进山替你卖命,你还嫩了点。”
赖皮刘急了,往前凑了一步:“陈知青,我真没骗你!”
“那金光我看得真真切切!那还能有假?”
“说不定是山里成了精的黄大仙,或者是……”
“那是野猪。”
陈放直接打断了他的胡扯,语气笃定。
“还是一头四五百斤重,刚在松树林里蹭了一身松油,又去泥坑里滚了一圈的‘挂甲’老野猪。”
看着赖皮刘张口结舌的蠢样。
陈放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一边洗手一边说道:“松油混着泥沙,干了之后硬得跟盔甲似的。”
“夕阳一照,那松油壳子反光,看着可不就是金光么?”
“至于你说的像小孩手掌印……”
陈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那是野猪蹄子踩在半融化的雪泥里,又冻上了。”
“边缘化开了一圈,看着像五个指头,其实就是个大猪蹄子。”
周围原本还在背书的知青们,听到这也都忍不住哄笑出声。
“赖皮刘,合着你把头老母猪当成麒麟了?”
吴卫国在炕头上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你这眼神,那是想发财想疯了吧?”
赖皮刘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比猴屁股还红。
他原本是想把这事儿说得玄乎点,把陈放忽悠进山,到时候真要打着了点啥,怎么着也能分条大腿。
谁承想,这京城来的小白脸,连山都没进,光凭两张嘴皮子,就把他的底裤都给扒干净了。
“得得得,算我看走了眼!”
赖皮刘臊得慌,没脸再待下去,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往院外走。
“不信拉倒!活该你们发不了财!一群书呆子……”
等赖皮刘那猥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陈放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赖皮刘这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这线索……却是真的。
四五百斤的挂甲野猪……
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这哪里是野猪,这分明就是个行走的大油柜!
……
既然动了心思,那就得把活儿做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器,不光是手里的枪和刀,更是窝里那七条等着见血的狗。
接下来的三天,知青点里除了读书声,还多了一股诱人的肉香。
院子角落的狗窝旁。
陈放搬了个小马扎坐着,脚边放着个大搪瓷缸子,里头装着炼化了的猪大油,正冒着热气。
“黑煞,过来。”
听到主人的召唤,那头如同黑色铁塔般的猛犬,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它胸口的伤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虽然那一圈毛还没长齐,看着有点秃。
但这并不影响它那一身令人胆寒的凶气。
不过在陈放面前,这凶神恶煞的大家伙乖顺得像只大猫。
陈放抓起黑煞那硕大的爪子,仔细检查掌垫。
冬天的长白山,地上的雪冻得跟刀子似的,狗在上面跑久了,爪垫容易裂口子。
一旦裂了口,这狗就废了一半的武功。
他挖了一坨温热的猪大油,细致地涂抹在黑煞那粗糙干裂的肉垫上,轻轻揉搓,让油脂渗进去。
黑煞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大脑袋直往陈放怀里拱。
“别动。”
陈放拍了拍它的脑门,“你这爪子坏了,拿什么去跟几百斤的大家伙硬碰硬?”
涂完一只,又换另一只。
雷达、幽灵、踏雪……陈放一个也没落下。
给虎妞涂的时候,这母老虎似的斑纹狗还有点害羞,爪子缩了好几回。
最后被陈放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地伸了出来。
“虎妞底子薄,这两天给它单独加一顿内脏汤。”
陈放一边给它揉着爪子,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要想狗拼命,这就得把膘给贴足了。
第282章 除了咱们,还有别人!
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放不用回头,光听那呼吸声就知道是谁。
“有事?”
他给虎妞抹完最后一点油,用破布擦了擦手。
李晓燕手里攥着本数学课本,脸被冻得红扑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
“陈放,那个……”
“我有道立体几何题解不开,你看能不能……”
“哪道?”
陈放也没起身,只是侧过身子。
李晓燕赶紧把书递过去,指着其中一道打了星号的题。
陈放扫了一眼。
是一道关于球体切面的题。
在这个年代的教材里,那是属于相当有难度的“压轴题”。
他没接书,只是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积雪的地面上画了个图。
“辅助线做在这儿,连圆心,构建直角三角形。”
陈放手里的树枝在雪地上点了两下。
“勾股定理会用吧?”
“求出半径,这题就解了。”
李晓燕看着雪地上的图,愣了好几秒。
困扰了她一晚上的难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破了。
她咬了咬嘴唇,没马上走。
“陈放……”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大家都说,这次高考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也读过那么多书,脑子这么好使,为什么不……”
在她看来,陈放天天围着几条狗转,就是在浪费天赋。
陈放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站起身来。
他比李晓燕高出一个头,身形虽然不算魁梧。
但那股稳重如山的气质,却让李晓燕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晓燕。”
陈放语气平淡,“书得读,饭也得吃。”
他指了指漫天飞舞的雪花。
“这冬天还长着呢。”
“如果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那就算是考上了清华北大,也没命去念。”
“知识能进脑子,但只有肉,才能进肚子。”
说完,他没再去看李晓燕那复杂的表情。
转身端起那缸还温热的猪大油,朝着正对他摇尾巴的追风走去。
李晓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风雪中独自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抱着书默默地回了屋。
不知怎么的,看着陈放给狗抹油的认真劲儿。
她心里头那股一定要考回城的虚火,突然就被现实浇灭了一半。
……
出发的前夜,雪下大了。
北风卷着盐粒大小的雪沫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
知青点里除了读书声,就是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而在最西头的柴火房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正亮着。
韩老蔫盘腿坐在草垫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
他的黑风和追云,正跟陈放的狗群趴在一起。
虽然还是有点泾渭分明,但好歹是不互相龇牙了。
“东山那片林子我熟。”
韩老蔫吐出一口青烟,枯瘦的手指在发黄的旧地图上点了点。
“这一片全是几百年的红松,底下是灌木丛,野猪最爱在这片拱食。”
“赖皮刘那孙子虽然不说人话,但一点都没撒谎。”
“那脚印子要是真有那么深,这群野猪的规模小不了,起码得有二十来口子。”
二十来口子野猪!那得是多少肉啊!
韩老蔫眼里冒着精光:“咱们怎么打?直接放狗围?”
不行。”
陈放放下手里擦得锃亮的火铳,摇了摇头。
“雪太厚,狗跑起来费劲。”
“而且野猪皮糙肉厚,在林子里横冲直撞,硬碰硬咱们吃亏。”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处狭窄的山坳画了一条线。
“这里,有个风口。”
陈放指着地图,“今晚这雪一下,明天准是西北风。”
“野猪这东西精得很,肯定会往背风的山坳里钻。”
陈放抬起头,灯火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丝冷冽的杀气。
“咱们去这儿等着,给它们来个‘口袋阵’。”
“我负责把头猪打趴下,剩下的……”
他拍了拍身边的黑煞,“就看这帮小子的牙口利不利索了。”
韩老蔫看着陈放画出的那个“口袋”,细细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
“高!真他娘的高!”
他咧嘴乐道,露出了一口烟熏火燎的黄牙。
“这叫守株待兔……不对,是请猪入瓮!”
“那帮畜生怕是做梦都想不到,那风水宝地就是它们的断头台!”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透。
整个天地都是一片混沌的灰白,雪粒子还在扑簌簌地往下落,整个东山林子都静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陈放和韩老蔫带着九条狗,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东山地界。
刚走到松林边缘,打头的雷达突然停住了脚。
它那对招风大耳猛地转了个方向,不是冲着前头的松林,而是对着侧后方的一片灌木丛。
“呜……”
雷达身子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脊背上的黄毛根根炸立。
陈放身形一顿,右手握拳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废话,身后的犬群瞬间散开。
黑煞和磐石极其默契地一左一右将陈放护在中间,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紧紧盯着雷达示警的方向。
“咋回事?”
韩老蔫把双管猎枪从肩上卸下来,大拇指已经扣在了击锤上,声音压得极低。
陈放没接话,只是快步走到雷达示警的位置。
那是一处背阴的雪窝子,在雷达反复嗅闻的地方,赫然印着一排杂乱却清晰的脚印。
不是野兽的梅花印,而是人类的大头鞋子印。
陈放蹲下身,手指在被踩实的雪痕上抹了一下,冰碴子还没完全冻硬。
“三个人,刚过去不到半个钟头。”
“怪了……”
韩老蔫凑过来瞅了一眼,那张老脸瞬间皱成了苦瓜皮。
“这大清早的,谁没事往老林子里钻?”
陈放站起身,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竟然跟他们预订要去埋伏野猪的风口撞了车。
“韩大爷,看来想吃这顿红烧肉的,不光只有咱们。”
陈放从怀里掏出62式望远镜,架在鼻梁上。
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大概二里地外的山梁上,三个裹着臃肿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拱。
领头那个一脸横肉,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一边走还一边往雪地上吐唾沫。
第283章 借刀杀猪,请君入瓮!
“赖家老大?”
陈放放下望远镜,把镜头递给了韩老蔫。
“妈了个巴子的,真是赖家那三个瘪犊子!”
韩老蔫只瞅了一眼,火气就蹿上了脑门子。
“这帮红星大队的祸害!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就算了,今儿个居然敢跑到咱们前进大队的地界来抢食?”
赖家三兄弟,赖大、赖二、赖三,那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滚刀肉”。
打猎本事稀松平常,但下套子、挖陷阱、半路截胡的脏手段却是层出不穷。
谁家要是打了大牲口,他们就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非得叮上一口才算完。
“陈小子,这事儿不能惯着他们!”
韩老蔫一脸凶相,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咱这就绕过去,先把这三个孙子的大腿给卸了!”
陈放放下望远镜,神色出奇的平静。
他伸手按住了韩老蔫躁动的手腕。
“韩大爷,卸条腿多容易啊。”
“但这几十里山路,咱们自己去赶猪,累不累?”
韩老蔫一愣:“啥意思?”
“你看那风向。”
陈放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西北风刮得正硬,野猪也是活物,怕冷。”
“赖家兄弟这会儿在下风口瞎折腾,正好替咱们干了个‘赶山’的活儿。”
“免费的劳力,有人上赶着当,咱们拦着干什么?”
韩老蔫脑子一转就回过味儿来了,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说……借刀杀猪?”
“这叫请君入瓮。”
陈放拍了拍落在身上的雪,目光投向那个如同葫芦口一样的狭窄山谷。
“咱们去那儿,等这三个送财童子把咱们的年货送上门来。”
……
葫芦口是个天然的绝地。
两边都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两丈宽的兽道,此时已经被积雪填平。
陈放没急着布防,而是先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几块肉干,分别塞进了几条狗的嘴里。
“黑煞,磐石。”
他轻轻拍了拍两只巨犬的脑袋,指了指兽道正中央那块凸起的大青石。
“顶住了,半步都不能退。”
黑煞此时哪还有半点憨态。
它低沉地呜咽了一声,一身乌黑皮毛在风雪中炸立,活像座随时准备爆发的铁塔。
磐石庞大的身躯则往黑煞旁边一横,两狗并排,如同一道铜墙铁壁。
“追风,带雷达和虎妞去左边高点。”
“幽灵、踏雪,去右边林子里藏着。”
随着陈放一声令下,七条狗瞬间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风雪之中。
这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看得韩老蔫直嘬牙花子。
他拍了拍自家那两条躁动的狗,叹了口气:“都学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远处的林子里,隐约传来了杂乱的吆喝声和土枪特有的沉闷轰鸣。
“砰!砰!”
枪声惊起了林子里的宿鸟,地面的震动也越来越清晰。
韩老蔫把旱烟袋别在腰里,双手端起了双管猎枪。
“来了!”
话音未落。
前方的灌木丛像是被推土机碾过一样,轰然炸开!
漫天雪雾中,一头体型如磨盘大小,浑身裹着松油甲的庞然大物,带着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疯了一样地朝着葫芦口撞了过来!
领头的那头公猪,少说也得有四百斤!
它的一只眼睛瞎了,仅剩的那只独眼满是暴虐的血红,獠牙上甚至还挂着不知是哪条倒霉狗的碎肉。
这种成了精的老野猪,发起狂来连老虎都要避让三分!
就在猪群冲过隘口的瞬间,两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雪地里暴起!
“吼——!!”
黑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以后腿为轴,迎着那头四百斤的猪王正面撞了上去!
磐石更是直接沉肩坠肘,用最原始的力量硬抗冲击!
“咚!!!”
那头高速冲锋的独眼猪王,竟被黑煞和磐石硬生生顶住了冲势,庞大的身躯在雪地上横移了半米,蹄子在冻土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黑煞闷哼一声,后退了两步。
但它晃了晃大脑袋,眼里的凶光反而更盛,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咬住了猪王的肩胛皮!
冲势被阻,野猪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动手!”
陈放一声令下。
侧翼的幽灵和踏雪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入战场。
幽灵专挑野猪的后腿下口,一口下去必定咬断脚筋。
踏雪则死死拖住想要突围的母猪。
高处的追风更是镇定自如,哪里有空档就吼一声。
雷达立刻冲过去补位狂吠,用噪音和骚扰打乱猪群的节奏。
独眼猪王暴怒了。
它疯狂地甩动着脑袋,试图用獠牙挑开死咬着不放的黑煞。
就在它露出脖颈的瞬间。
“砰!”
陈放手里的火铳冒出了一缕青烟。
在如此近距离地射击下,一枪爆头!
独眼猪王浑身一僵,独眼中的疯狂迅速涣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砸在了雪地上,激起一片雪尘。
紧接着又是两声枪响。
陈放没有任何停顿,精准地点杀了两头试图冲撞磐石的大公猪。
直到这时,整个山谷才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雪地上那刺眼的殷红。
还没等陈放和韩老蔫收拾战场。
谷口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赖家三兄弟气喘吁吁地冲了出来,一个个身上都挂着雪,脸上都带着被树枝抽打的血痕。
看到满地的死猪,特别是那头倒在血泊中的独眼猪王。
赖大那双三角眼里瞬间迸发出了贪婪的光。
“哎呀妈呀!这么多肉!”
赖二更是直接把手里的土枪往背后一甩,咧着嘴就往里冲:“大哥!咱们把猪赶到这儿,还真被人给截住了!这下发了!”
三人就像是饿狼见肉一样,完全无视了站在旁边的陈放和韩老蔫,上来就要动手去拖那头猪王。
“这猪是我们赶过来的!大半功劳得算我们的!”赖三一边嚷嚷,一边伸手去抓猪耳朵。
第284章 土枪顶头,一触即发!
“啪!”
陈放穿着军勾鞋的脚,重重地踩在了猪头上,正好压住了赖三伸过来的手。
“嗷——!”
赖三疼得冒出一声惨叫,猛地抬头,正对上了陈放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
“你……你干哈?!”
旁边的赖大一看亲弟弟吃亏,满脸横肉猛地一抖,手里的土喷子直接横了过来。
“姓陈的!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这猪可是我们哥仨辛辛苦苦从东面赶过来的,没我们在前头出力,你能捡着这现成的便宜?”
“捡便宜?”
陈放似笑非笑地拔出腰间的剥皮小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血迹。
“赖老大,这长白山的老规矩,猎物是谁打死的就归谁。”
“你们想要从我嘴里抢食吃?”
“那也得看看你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少跟老子扯这些!”老二赖二是个浑人,平日里仗着身板壮实,在公社里横行惯了。
“今儿这猪,必须给我们哥仨留一半!”
“见面分一半,这是道上的规矩!
“不然,你们今儿个谁也别想竖着走出这山沟子!”
说着,这二愣子竟然把手里的土枪举了起来。
“赖二,把你那烧火棍放下。”
陈放见状,声音冰冷,透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可赖二这会儿已经红了眼,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挂着一丝狞笑,手里的土枪不但没放,反而往上抬了抬,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陈放的眉心。
“姓陈的,别给脸不要脸!”
“今儿这肉,老子吃定了!”
“你要是敢崩出个‘不’字,我就让你尝尝铁砂子钻脑壳的滋味!”
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山谷的风似乎都停滞了半拍。
就在赖二话音落下的刹那。
“吼——!!!”
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在赖二的裤裆前炸响。
一直趴伏在陈放脚边的黑煞,猛地弹射而起!
它没有直接扑咬,而是前腿撑地,整个上半身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弓形。
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微微张开,腥热且带着铁锈味的口气,直接喷在了赖二的棉裤上。
赖二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甚至能看清黑煞牙缝里挂着的肉丝。
那是刚才从四百斤野猪王身上生撕下来的!
与此同时。
原本站在侧翼高点的追风,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黑煞吸引的那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赖老大正想上前给二弟助阵,突然觉得后脖梗子上传来一阵凉飕飕的寒意,像是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盯上了。
他僵硬地转过半个脑袋,眼角的余光里,一只青灰色的狼犬正无声无息地蹲在他身后的岩石上。
追风没有叫,甚至连牙都没龇。
它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赖老大,那双沉静的眸子,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审视。
至于幽灵和踏雪,早已没入了积雪覆盖的灌木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要命的。
赖家老三握着被踩肿的手腕子,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瞄。
而在正前方,磐石像座黑塔一样,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虎妞、雷达,甚至连韩老蔫那两条老狗,黑云和追风,此刻也都龇着牙,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把这哥仨围了个密不透风。
陈放站在包围圈的中心,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赖二,这土喷子是你自家造的吧?”
“装的是铁砂,还是钢珠?”
赖二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你……你别乱动!我这枪可不长眼!”
“听这动静,装药量不少,还是双响的。”
陈放微微抬起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赖二惊恐的瞳孔。
“这一枪要是响了,这么近的距离,我也许会变成个麻子脸,运气不好可能会瞎只眼。”
“但是……”
陈放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赖二的大腿,又指了指赖大身后的岩石。
“黑煞这一口下去,你那条大腿是保不住了,下半辈子,可以准备拄着拐棍去公社门口要饭了。”
“至于你大哥……”
“你觉得他的脖子,能比这头四百斤的野猪皮还厚么?”
赖大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动,后脖子就被咬断了。
“咔嚓!”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死寂。
一直没吭声的韩老蔫,黑着一张老脸,端起了手里那把擦得锃亮的猎枪,大拇指极其熟练地将击锤压倒。
“妈了个巴子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韩老蔫往前跨了一步,枪口稳稳地在赖家三兄弟身上扫了一圈。
“抢食抢到前进大队头上了?还敢动枪?”
“信不信老子今天就把你们仨留在这儿给这群野猪陪葬!”
“这深山老林的,回头就说是让这群畜生拱死的,我看谁能查出来!”
这话从韩老蔫嘴里说出来,没人敢当笑话听。
在这没监控,没人烟的原始丛林里,三个人要是没了,那是真没处去找,也就是来年春天化了雪,多几具白骨。
赖老大原本还存着的一点侥幸心理,彻底崩塌了。
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平时在红星大队横行霸道惯了,以为陈放是个细皮嫩肉的知青,韩老蔫是个过气的老头,这才动了歪心思。
可现在一看。
这哪是什么肥羊?
这一老一少,分明就是活阎王!
肉再香,也没命重要啊!
“老二!把枪放下!快!”
赖大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但他脖子梗着不敢动,只能斜着眼珠子拼命示意。
赖二听到大哥的话,那根僵硬的手指头赶紧从扳机上挪开,哆哆嗦嗦地把枪口垂了下去。
“陈……陈知青,韩大爷,误会……都是误会!”
赖大举起双手,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就是路过……路过,瞅着这么多肉眼馋,跟您开个玩笑……这就走,这就走……”
“玩笑?”
陈放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那把剥皮小刀“唰”地一下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随着他这个收刀的动作。
黑煞喉咙里的低吼声戛然而止,但那庞大的身躯依旧紧绷着,没有后退半步,眼神紧紧盯着赖二的喉咙。
身后的追风也微微松开了牙齿,但依然保持着随时扑杀的姿势。
第285章 软的怕硬,硬的怕不要命!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陈放往前逼近了一步,吓得赖二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赖老大,带着你这两个废物弟弟,滚。”
陈放指了指山谷外面的方向,“趁着天还没黑,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在外围捡着两只野鸡。”
“回去炖个汤,也算是没白跑一趟。”
“是是是……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赖大如蒙大赦,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赖二,又照着傻站在旁边的赖三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走!快走!”
三兄弟像是丧家之犬,抱着那几杆土枪,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谷外头狂奔,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陈放反悔,放狗咬人。
直到那三个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山谷里那股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才慢慢散去。
“呼……”
韩老蔫长出了一口气,一屁坐在了旁边的大青石上。
刚才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劲儿一散,后怕就涌了上来,这会儿他的手抖得连烟袋锅都装不稳,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勉强点着。
“陈小子……”
韩老蔫深吸了一口旱烟,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转了一圈,呛得咳嗽了两声,才算是压住了惊。
“你刚才可是真敢赌啊!”
“万一那二愣子手一抖走火了,那你今天可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陈放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猛犬,此刻温顺地趴了下来,大舌头讨好地舔着陈放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他不敢。”
陈放声音平淡,眼神里透着股冷静,“这种人我见多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他们这种窝里横的流氓,也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吓唬人。”
“真要是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们比谁都惜命。”
说完,陈放转过头,目光落在满地的战利品上。
一头四百多斤独眼猪王,两头两百来斤的大公猪,还有三四头百十来斤的黄毛子。
这一地的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韩大爷,别歇着了。”
陈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重新拔出了剥皮小刀,“这血腥味太冲了,顺着风能飘出十里地。”
“再不收拾,等到晚上,把那只‘大猫’招来了,咱们这两把枪,怕是不够给人家塞牙缝。”
韩老蔫一听这话,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立马从石头上弹了起来。
“对对对!赶紧收拾!”
“这要是让山君闻着味儿来了,咱爷俩今天就白忙活了,搞不好还得把命搭上!”
韩老蔫把猎枪重新背回身后,望着这一地的“肉山”,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先是乐开了花,紧接着又愁成了苦瓜。
“陈小子,这……这咋整?”
韩老蔫围着独眼野猪王转了两圈,伸手拍了拍那硬得跟铁板似的猪皮。
“光这一头大家伙,少说得有四百五六十斤,再加上那两头公猪和几只黄毛子……”
他吧嗒了一口旱烟,愁得直嘬牙花子:“就算是把咱俩这老腰给累折了,也拖不回去啊。”
“而且……”韩老蔫警惕地抬头看了眼日头。
“这种时候,夜长梦多啊。”
在这深山老林里,猎到了东西带不走,那是常有的事。
多少新手猎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最后为了护食,反倒把命丢在了畜生嘴里。
陈放没接茬。
他走到那头野猪王的跟前,蹲下身子。
近距离看,这头野猪王更显得恐怖狰狞。
那身皮毛上裹满了厚厚的松油和泥沙,经过无数次在树干上的摩擦和泥坑里的打滚,早就结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盔甲”。
普通的猎刀砍上去,搞不好都得卷刃。
“拖是肯定拖不动的,只能卸开了带走。”
话音未落,陈放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把单薄的剥皮小刀并没有硬着去割那层厚实的“挂甲”,而是顺着猪王下颚的一处软肉,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刀尖挑开后颈的大筋,顺势往下一划,那层连土枪铁砂都未必能打透的厚猪皮,竟顺滑地向两边翻开。
“这层‘挂甲’得留着。”
陈放一边手上不停,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玩意儿全是油浸透的,回去熬了,那就是上好的引火料,比明子都好使。”
“冬天引火,指甲盖大的一块就能把炉子烧旺。”
随着刀锋游走,那张连着松油壳子的巨大猪皮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紧接着是开膛。
一股滚烫的热气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腾起一团白雾。
陈放动作麻利地将还在跳动的心脏,巨大的猪肚和那一挂暗红色的肝脏摘了出来,顺手抓起两把干净的积雪,在手里狠狠搓了两把,洗去上面的污血和杂质。
“这猪肚可是个宝贝。”
陈放把那如同磨盘大小的猪肚提溜起来,在雪地里摔打得“啪啪”作响。
“老野猪吃百草,这肚子里头存着药性。”
“谁家要是有个老胃病,切丝爆炒或者炖汤,几顿下去就能养回来。”
那把剥皮小刀在陈放的手里上下翻飞,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这头四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就被卸成了整整齐齐的肉块。
前腿、后丘、里脊、五花、排骨……
每一块肉的切口都很平整,骨头连接处的软骨都被剔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粘连。
陈放把最后一块后腿肉码放在雪地上,直起腰,呼出一口白气。
他把刀在雪地上蹭了蹭,擦掉血迹。
“别愣着了,韩大爷。”
“去砍几棵手腕粗的桦树,咱们得做个爬犁。”
“得嘞!”
韩老蔫被陈放这手利索的刀工震住了,反应过来后,抽出腰间的柴刀,对着几棵小桦树“咔咔”就是几刀。
这种生长在东北老林子里的白桦树,韧性极好,留着树梢的枝丫不砍。
只要把主干修整一下,两根树干并排,中间用藤条或者绳索绑紧,再铺上一层树枝,就是一个简易实用的“拖拽爬犁”。
两人手脚麻利,没多大功夫,两个结实的爬犁就扎好了。
第286章 满载而归,恶人先告状!
陈放将分割好的野猪肉分门别类地码放上爬犁。
最底下铺着那张厚实的野猪皮,毛面朝下,这既能减小阻力,也能防止雪水渗透进去把肉给弄脏了。
这年头,油星子比金子还贵,糟蹋一点都是罪过。
重的那一份爬犁,装着那头四百来斤的独眼猪王和一头黄毛子,轻的那一份,装着那两头公猪和剩下的黄毛子。
即便如此,那实打实的分量压上去,两根手腕粗的桦树干也被压得“咯吱咯吱”直响,瞬间弯了腰。
“呼……”
一切收拾妥当,陈放没有急着动身。
磨刀不误砍柴工,狗吃饱了才有劲儿护食。
他走到那堆还没来得及装车的内脏旁,剥皮小刀一挑,切下一大块还在冒着热气的猪肝,又割了几块带着血筋的心头肉。
“黑煞,过来。”
一直趴在雪坑里警戒的黑煞,听到招呼,两只耳朵扑棱一下,一骨碌爬了起来。
陈放蹲下身,把那块热乎乎的猪肝递到它嘴边。
“吃吧,今儿你是头功。”
黑煞也没客气,大嘴一张,连嚼都没嚼,“咕嘟”一声,囫囵吞了下去。
温热的高热量血食入肚,这头黑色猛犬的精神头立马窜了上来,原本有些萎靡的眼神重新聚起了光。
陈放伸手摸了摸它的大脑袋,手指在它被獠牙蹭破的一点皮肉边轻轻按了按,确认没伤到骨头。
黑煞伸出粗糙的舌头,舔了舔陈放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哪还有半点刚才斗猪王的凶相,眼里全是憨憨的讨好。
另一边,追风也分到了一块最好的心尖肉。
这头高傲的狼犬,吃相就要斯文得多。
它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威胁后,才低头快速进食。
吃完后,它甚至还会用干净的积雪把嘴边的血迹蹭干净,那股“洁癖”劲儿,看得旁边抽旱烟的韩老蔫直乐。
“这狗,真讲究,比人都干净。”
其余的狗也都分到了带着油脂的碎肉和内脏。
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什么比一口热乎的血食更能补充体力了。
九条狗围在爬犁旁,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身上腾腾地冒着热气,看着就精神抖擞。
“走!”
陈放把用来拖拽的麻绳往肩膀上一挂,身子前倾,脚下那双军勾鞋深深踩进雪地里。
吱嘎——!
沉重的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放和韩老蔫一前一后的拖拽着爬犁,呼吸在冷冽的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雾。
西北风卷着硬得像沙粒一样的雪沫子,似刀割一样地刮在两人的脸上。
但两人此刻心里头却是一片火热。
在这缺油少肉,肚子里没油水的年月,这一爬犁拉回去的不仅仅是肉,更是全村老小过冬的底气,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穿过密林后,还得时刻提防着可能尾随而来的野兽。
好在有追风和雷达它们在外围警戒。
这群刚见过血的猎犬,身上的煞气正盛,一般的宵小之辈远远闻着那股血腥味,夹着尾巴就避开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将雪原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快到前进大队的村口时,陈放紧了紧肩膀上的绳索,正准备一鼓作气冲回去。
突然。
一直在前面开路的雷达猛地停下了脚步。
那对招风大耳朵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猛地竖了起来,对着村口打谷场的方向发出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狂吠。
“汪!汪汪!!”
“咋回事?”
后面的韩老蔫累得气喘吁吁,老腰都快断了,一听狗叫,一屁股坐在爬犁上,端起枪就瞄:“是不是……是不是熊瞎子跟过来了?”
陈放没说话。
他松开绳索,动作迅速地从怀里掏出那架62式军用望远镜,架在眼前。
镜头里,并没有什么熊瞎子。
但村口此刻却像是炸开了锅。
夕阳的余晖下,打谷场上乌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出来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中间看。
陈放调整了一下焦距,镜头拉近。
只见人群中间,有几个人影正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地嚎着什么,那架势,比死了亲爹还惨。
那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屁滚尿流跑掉的赖家三兄弟!
赖大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此刻正死死抱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大腿,嚎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即便隔着这么远,顺着风,那撕心裂肺的喊冤声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杀人啦……那是我们的口粮啊……”
“都被抢了……陈放……还放恶狗咬人……”
“那可是我们要上交给公社的任务猪啊!全没了!”
陈放放下望远镜,眼底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就知道。
这种癞皮狗,不把它一次性打死,它转头就能反咬你一口。
恶人先告状这一手,玩得倒是挺溜。
这不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欺负他和韩老蔫还没回来,想先把屎盆子扣死。
“陈小子,前面那是咋了?”
“我咋听着有人嚎丧呢?”
韩老蔫看着陈放的脸色不对,心里头也跟着咯噔一下。
陈放把望远镜塞回怀里,拍了拍上面的雪花,重新抓起地上的绳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没什么。”
“也就是有人嫌刚才那一脚踹得不够狠,把脸伸过来,想让咱们再补一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爬犁,又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这群虎狼之犬,最后目光落在了韩老蔫那张惊疑不定的老脸上。
“韩大爷,别慌。”
“这肉是咱们凭本事打的,枪在咱手里,理也在咱手里。”
陈放猛地一发力,拉动了爬犁。
“今儿就让这帮孙子知道知道,什么叫踢到了铁板上!”
第287章 恶人告状,铁证如山!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此刻比唱大戏还要热闹。
日头刚落山,天边还泛着惨淡的青灰色。
虽然没点火把,但遍地的积雪把这点余光映得亮堂堂,几十个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正中央,赖家三兄弟正演着一出“坐地炮”的苦情戏。
赖大那件原本就满是补丁的破棉袄,这会儿不知咋扯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头黑黢黢,板结成块的旧棉花。
他跪在雪地上,两只手抱着王长贵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额头上还带着一块刚磕出来的淤青,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王支书啊!您可得给我们兄弟做主啊!”
赖大这一嗓子嚎出来,带着三分凄厉七分算计,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咳出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们在东山蹲了三天三夜,眼瞅着要把那群野猪赶进套子里,结果半路杀出了个陈放!”
旁边的赖二也没闲着,捂着大腿,哎哟哎哟地在雪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拿眼角余光去瞟周围社员的反应。
“杀人啦……那是我们的口粮啊……”
“那是我们准备拿来顶任务的猪啊!”
“全没了!都被抢了!”赖三更是捶胸顿足。
“陈放仗着自个儿有枪,还有那群吃人的恶狗,硬是拿枪顶着我们的脑门子,这就是明抢啊!”
这一番唱念做打,确实把不明真相的村民们给镇住了。
这年头,猎物就是命,就是一家老小的口粮。
抢猎物,那跟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
“真有这事儿?”
“陈知青看着斯斯文文,不像这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赖家兄弟身上的土都还在呢,要是没动手,能搞成这副德行?”
“这也太霸道了,咱们前进大队虽然不排外,但也容不得外人这么欺负本土的社员吧?”
议论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一队队长王大山是个直肠子,脾气最火爆。
他听着周围的风言风语,两条扫把眉紧紧拧在了一起,大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都别吵吵了!”
王大山嗓门大,一声吼把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向刚刚拖着爬犁出现在村口暗影里的两个人,脸色难看得像是锅底灰。
“陈知青,韩大爷!”
王大山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路中间。
“你们先别走。”
“赖家这几个小子说你们持枪抢了他们的猎物,到底咋回事?”
“咱大队可不兴窝里横这一套!”
吱嘎——!
沉重的爬犁在硬雪壳上拖出一声刺耳的长音,停了下来。
韩老蔫气得胡子都在抖,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张嘴就要骂娘:“放他娘的……!”
陈放却是一脸平静,伸手按住了有些激动的韩老蔫。
他松开肩膀上勒得死紧的麻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种旁若无人的淡定,反而让周围喧闹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
“王队长,凡事得讲个证据。”
陈放目光越过王大山,落在了还在干嚎的赖大身上。
“赖老大,你说这猪是你们打的,是被我截胡抢走的?”
赖大被陈放那眼神一扫,心里头莫名有点发虚。
但一想到那几百斤肉,贪婪瞬间压倒了恐惧。
他梗着脖子,从地上蹦了起来,指着陈放身后那被野猪皮盖得严严实实的爬犁:“没错!就是我们赶的!”
“我们哥仨在下风口守了一天,你领着狗冲出来摘桃子!这还有假?”
“就是!”
赖二也爬了起来,仗着人多势众,唾沫星子横飞,“大伙都给评评理!这城里来的知青欺负咱们庄稼汉,这还有王法吗?”
陈放没理会赖二的叫嚣,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走到爬犁旁边,那双修长的手,抓住了野猪皮的一角。
“既然大家都想看看证据。”
“那就让大家伙开开眼。”
哗啦——!
随着陈放手腕猛然一抖,那块满是血迹的野猪皮被整个掀开了,带着一阵劲风,落在了雪地上。
借着昏暗的雪光,爬犁上的景象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所有人的眼帘里。
嘶——!
这一瞬间,打谷场上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
刚才还在指指点点的人群,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就连准备接着撒泼打滚的赖家兄弟,也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哪里是猎物,这简直就是一座肉山!
最显眼的,是一颗硕大无比的野猪头颅。
那猪头足有磨盘大小,獠牙弯曲如刀,狰狞地指向天空。
即便已经死透了,但那股凶煞之气,依然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而在猪头后面,是一块块分割地整齐的暗红色肉块。
那一层最厚实的“挂甲”虽然被剥下来垫在底下。
但光看那厚度,就知道这头野猪生前是个什么样的霸主。
除了这头巨兽,旁边还堆着两头两百多斤的大公猪,和好几头黄毛子。
这年头,谁家过年能杀头一百多斤的家猪,那都是值得全村羡慕的大喜事。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是足足上千斤的野味!
是实打实的油水!
“乖乖……”王大山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是……山里的野猪王啊!”
人群中的震惊还没消退。
陈放已经弯下腰,单手拎起了那颗几十斤重的野猪头。
他提着猪耳,把那个狰狞的头颅往赖老大面前一送。
赖大吓得往后猛退一步,一屁股坐在了雪堆里。
“赖老大,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放伸出食指,点了点猪头眉心正中央那个手指粗细的血洞。
那血洞周围的皮肉翻卷,骨头虽然碎了。
但创口边缘却异常整齐,没有任何火药烧灼的痕迹,也没有散乱的创面。
“你是玩枪的行家,应该懂吧?”
陈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
他从背后将那把自制的火铳横过来,枪管在冷风中泛着寒光。
“你们哥仨手里那几杆土喷子,装的是什么药?”
“那是铸铁锅砸碎了磨出来的铁砂子!”
“打出去一片一片的,十米开外就没准头了。”
“你再看看这伤口。”
陈放把猪头转了个向,展示给周围的王长贵和王大山看。
“一枪毙命,直透后脑。”
“这是独头弹打出来的贯穿伤。”
他掂了掂挂着的火铳,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赖家兄弟:“能用这种独头弹一枪干翻挂甲野猪王的,除了我陈放,还有谁?”
第288章 想讹诈,证据确凿!
赖大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是个老猎手,只是一眼,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那伤口确实是独头弹打的,一枪透心凉,干净利索。
他手里那杆土枪填的是铁砂子,打出去就是一片麻子,哪能打出这种致命伤?
但这会儿要是认了怂,那就是诬告。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是要挨批斗游街的!
“那……那保不齐是你后补的枪!”
赖大眼珠子乱转,死鸭子嘴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道伤口往下淌。
赖二也在旁边梗着脖子,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了,色厉内荏地吼道:“对!就是我们先把猪打残了,这猪跑不动了,才让你捡了便宜!”
“打残了?”
陈放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他随手将那几十斤重的猪头,“咚”的一声丢回爬犁,震得桦木架子一阵嗡嗡乱响。
“黑煞!”
随着陈放一声低喝,一直蛰伏在爬犁阴影里的黑煞,缓缓站了起来。
这头混着獒犬血统的黑色猛兽,身子骨壮实得像座移动的铁塔。
它抖了抖身上沾着冰碴的长毛,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了赖二,嘴角微微上咧,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犬齿,喉咙里发出“呜——”的低吼,带着一股还没散去的血腥气。
赖二被那眼神一盯,只觉得头皮发麻,裤裆莫名一热,一股尿骚味瞬间顺着棉裤腿飘了出来,在干冷的西北风里格外刺鼻。
“赖老大,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
陈放伸手指了指猪后腿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那是幽灵和踏雪配合留下的痕迹。
“看看这牙印的深度,看看这撕扯的劲头。”
“就凭你家那两条遇事就缩的细狗,敢往这大家伙身上扑?”
陈放往前逼近一步,语气森然:“只怕这野猪哼一声,它们就得夹着尾巴尿一地吧?”
“要不,把你家的狗牵出来,让黑煞给它们验验伤?看看是谁的牙口利索?”
“哈哈哈哈!”
全场轰然大笑。
村民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谁不知道赖家那几条狗是什么货色?
那是遇上事儿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怂货。
再看看陈放这条黑狗,光是往那一杵,那股威风凛凛的劲头,就跟庙里的神兽似的。
这还用比吗?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嘛!
“你……你……”
赖大指着陈放,手指头哆嗦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事实摆在眼前,证据确凿,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够了!”
一直没吭声的王长贵,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赖家兄弟跟前。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啪!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子,毫不客气地敲在了赖大的脑门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嫌不够寒碜?”
王长贵黑着一张脸,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赖大脸上:“平时偷鸡摸狗,我念着跟你们红星大队的支书是老交情,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现在长能耐了?学会讹诈了?”
“讹人还讹到我们前进大队的知青头上?”
“真当我们前进大队没人了?”
“滚!都给我滚犊子!”
“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胡咧咧,明天我就让民兵把你们绑去公社,送去学习班好好改造改造!”
“学习班”这三个字一出,赖家三兄弟吓得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
赖大捂着红肿的脑门,怨毒又不甘地瞪了陈放一眼,却再也没那个胆子多说半个字。
他扯起还在发愣,裤裆湿了一片的赖二,还有那个只会干嚎的赖三,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夹着尾巴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打发走了这三个赖皮缠。
王长贵转过身看向陈放,原本黑着的脸瞬间多云转晴,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好小子!”
王长贵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一爬犁的硬肉,眼里满是赞赏。
“这一手本事,就算是当年的老把头,也得给你竖个大拇指!”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那堆肉,眼神里虽然没了之前的怀疑,但那股羡慕和渴望,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谁看见肉不迷糊?
哪怕是看一眼,都觉得解馋。
陈放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很清楚,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么多肉掌握在一个人手里,哪怕是你凭本事打的,也难免会遭人嫉恨。
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考验。
与其让人在背后嚼舌根,犯红眼病,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把这块肉变成笼络人心的利器。
“支书。”
陈放突然开口,声音清朗,哪怕是在空旷的打谷场上也传的老远。
“今儿这运气确实不错,猎物打着了不少。”
“按照山里的老规矩,我和韩大爷出了大力,这野猪皮和野猪王,我们得留着。”
说到这儿,他故意顿了顿。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漏听一个字,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失落。
“但是……”
陈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指向那堆剩下的肉:“剩下的这两头大公猪和几头黄毛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百斤。”
“我和韩大爷刚才在路上商量过了,这些就直接交给大队部!”
“眼瞅着就要到年底了,大家伙在地里刨食辛苦了一年。”
“这些肉,就当是我们给集体改善伙食,让大伙都能尝尝荤腥,不管是知青还是社员,这一冬,咱们前进大队过个肥年!”
这话一出,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陈知青仁义啊!”
“哎呀妈呀!真的分给咱们?”
“我就说陈放这小伙子能处!”
原本那些眼红、嫉妒的情绪,在这瞬间全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佩。
第289章 七百五十斤,全村分肉!
“好!既然陈放有这份心,那就这么定了!”
王长贵大手一挥,烟袋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锤定音。
“老徐!别愣着了,叫两个壮小伙,把那杆压仓底的大秤抬出来!”
“今儿个咱们前进大队,提前过年了!”
“好!!!”
欢呼声冲破了冷飕飕的夜空,惊得后山林子里的宿鸟都扑腾起了翅膀。
几根松木火把被戳在雪地里,火苗子“噼啪”乱响,把周围一圈圈原本因为寒冷而发青的脸蛋子,映得红扑扑,眼里全是火热的指望。
徐长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手里的那杆定盘星大秤,被粗麻绳坠得咯吱乱响。
这可是队里称公粮的大家伙,此时却被这一坨坨红白相间的野猪肉给压弯了腰。
刘三汉憋得老脸紫红,两条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死命托着那沉甸甸的肉兜子。
“起——!”
随着徐长年一声颤抖的哨音,秤砣终于稳在了秤杆上。
老会计眯着眼,凑近那磨得发亮的刻度,嘴唇直哆嗦,生怕自个儿老眼昏花看错了。
周围几百号人,这会儿连咳嗽声都没了,只剩下西北风卷着雪粒子的哨子声。
“大公猪两头,去皮去骨,净肉四百三十斤!”徐长年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喜庆。
“那几头黄毛子,净肉三百二十斤!”
他猛地抬起头,迎着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珠子,扯开嗓子报出了让人心尖乱颤的总数。
“总共……七百五十斤肉!!”
“妈呀!七百五十斤!”
这光景,全大队老少爷们在土里刨食一年,分到手里的口粮也就将够吊着命。
肉?
那是梦里才有的稀罕物,过年能分上三两片沾沾牙缝,那就是风调雨顺的肥年了。
可眼下,这一堆肉山就实打实摆在那,那股生肉的荤腥味儿,勾得嗓子眼发干,哈喇子流了一地。
“乖乖……七百五十斤……”
知青点的队伍里,王娟拽着李晓燕的袖子,“晓燕,我没听错吧?”
“这得吃多少顿红烧肉啊?”
李晓燕盯着那大红大白的肉块,半晌后,才呐呐出声:“是陈放打回来的……”
吴卫国缩在人堆后头,喉结疯狂滚动。
什么高考复习,什么回城指标,这会儿全被他撇到爪哇国去了。
他现在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肉!大肉片子!要是能咬上一口,死都值了!
人群开始往前拱,后头的人急着想闻闻味儿,前头的人死命护着位置,场面眼瞅着就要乱。
“都给我站住!谁再往前挪半步试试!”
王长贵一声暴喝,像晴天霹雳似的,压住了所有的乱糟。
他黑着脸,烟袋锅子在木架上磕得“邦邦”响,那双像老鹰一样的眼睛横扫过去,谁对上谁就得低头。
“看看你们这没出息的样儿!”
“见着肉连姓啥都忘了?”
王长贵背着手,站在肉堆前,声音沉得吓人。
“这肉是陈放拿命从长白山里抢回来的,是给咱大队改善生活的,不是让你们来抢的!”
“谁要是敢胡闹,这一冬的荤腥,他一两都别想沾!”
场子瞬间冷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气声。
“老徐,记好了。”
王长贵顺了顺气,转头吩咐,“这肉,按人头分!”
“不管是还在吃奶的,还是躺在炕上的,只要是前进大队的,人人有份!”
“五保户、烈属,还有缺劳动力的独户,每人再多给半份!”
“支书仁义!”
“老支书公道!”
底下马上一片叫好。
可人多了,总有那不开眼的。
人堆里不知道谁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嘟囔了一句:“社员分肉我没意见,可那知青点的知青也不是咱村户口,凭啥跟咱吃一样多?”
“这不是占咱便宜么……”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不少社员眼神闪了闪,心里那点“小算盘”也跟着转了起来。
“放你娘的狗屁!”
王长贵指着那个角落就骂开了,“这时候你就分里外了?”
“刚才陈放带着狗在山上跟几百斤的野猪王拼命的时候,你在哪?”
“没他这身本事,你连根猪毛都分不着,还嫌知青分得多?”
“你有脸说这话,老子都替你臊得慌!”
王长贵唾沫星子乱飞,骂得那个二流子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扎进雪窝里。
“我把话撂这儿,陈放把肉捐出来,那是情分!”
“咱们要是当了白眼狼,那就是没良心,老天爷都得收了这口福气!”
这番话砸地有声,原本动摇的几个社员也羞得满脸通红。
陈放站在火光外围,神色冷静得像个看客。
有些话,由他来说不合适,但借王长贵的嘴说出来,分量不仅更重,也更能服众。
“行了,分肉得先把大块的卸开。”
王长贵也不想耽误时间,挥了挥手,“老王头,你是杀猪的老把式了,你来操刀!”
村里的屠户老王头应声而出,手里提着把祖传的杀猪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那两头大公猪面前。
可这一上手,老王头就露怯了。
这野猪常年在松林里打滚,一身皮糙肉厚,再加上刚死不久,虽然放了血。
但那一层硬得跟铁板似的松油“挂甲”还没完全处理干净,加上肌肉纤维粗得跟麻绳似的。
老王头这一刀切下去,只听“滋啦”一声,刀刃卡在了骨缝和筋膜之间,进不去也拔不出来。
他憋红了脸,用力拽了几下,结果那野猪肉纹丝不动,反倒把自己累出了一脑门子汗。
周围的社员都看急了。
“老王头,你行不行啊?”
“平日里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候掉链子!”
“赶紧的吧,这都几点了,肚子都饿瘪了!”
老王头脸上挂不住,讪讪地想要换个地儿下刀。
第290章 刀光如雪,菜肉管够!
“还是我来吧。”
陈放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膀。
老王头闻言如释重负,赶紧把位置让了出来。
陈放没拿那把大得吓人的杀猪刀,手腕一翻,依旧是那把看似不起眼的剥皮小刀。
他没急着下刀,而是先用手在野猪的脊背,关节处摸了摸。
随后,刀光一闪。
那把小刀顺着野猪的肌理、骨缝,轻巧地滑了进去。
陈放手腕轻轻一抖,一大块带着雪花纹理的梅花肉就完整地脱落下来,切口平整光滑,骨头上连一点肉渣都没带。
紧接着是排骨、五花、后腿……
刀锋过处,骨肉分离。
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关节连接点上,发出的不是砍骨头的闷响,而是利刃划开软组织的轻微声响。
“这……这是庖丁解牛吧?”
李建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虽然没见过真正的庖丁,但陈放这手艺,绝对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神的。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两头加起来好几百斤的大公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堆堆分门别类的精肉和剔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手绝活给镇住了。
这不仅是力气活,更是对猎物结构了如指掌的本事。
陈放收了刀,从那一堆切好的肉里,挑出了几块肉质最好,带着软骨的肋排。
这部位有嚼头,油水足,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提着这几块肉,转身走到了爬犁旁边。
黑煞、追风、雷达……这几条狗一个个坐得笔直,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眼神热切却规矩。
“给。”
陈放一狗一块,直接扔到了狗嘴里。
黑煞接住肉,“咔嚓”一口咬碎了脆骨,吃得那叫一个香,嘴边的毛都染上了油光。
人群里,有个大婶忍不住咂了咂舌,心疼得直拍大腿,小声嘀咕道:“哎呦喂,那是上好的肋排啊……给人吃多好,喂狗……这也太糟蹋东西了……”
这年头,人都不够吃,看着这么好的肉进了狗肚子,谁不心疼?
陈放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大婶,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同样露出惋惜、甚至有些嫉妒表情的村民。
“婶子,这肉不糟蹋。”
陈放伸手揉了揉黑煞那颗硕大的脑袋。
黑煞配合地蹭了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神凶悍地扫向人群,吓得那大婶往后缩了缩。
“在山上,要是没有它们冲在前面挡着野猪的獠牙,没有它们在雪窝子里闻着味儿找猎物,咱们连根猪骨头都啃不上。”
“对于你们来说,它们可能是畜生,是看家护院的工具。”
陈放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冷风中传得很远。
“但是在这大山里,它们是我的战友,是能把后背交给它们的伙伴。”
“只要有我陈放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它们喝汤。”
这几句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但却透着一股硬气和理所当然。
那个大婶愣了一下,脸有些发烫,讪讪地闭上了嘴。
旁边的民兵队长刘三汉看着那一排威风凛凛的猎犬,眼神里多了一份肃然起敬。
他是当过兵的人,懂得什么叫把后背交给战友。
“说得好!”
王长贵大声喝彩,打破了沉默。
“咱们前进大队的人,不能光占便宜不记恩!”
“这几条狗是功臣,吃几块肉那是应该的!”
老支书一锤定音,没人敢再多嘴。
“行了!肉都分好了!”
王长贵看着那一堆堆码放整齐的野猪肉,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最舒心的笑容。
“今儿个太晚了,各家各户领回去也来不及做。”
“咱们大队部这几口大铁锅还在呢!”
“张主任!”
他冲着妇女主任张桂芬喊道。
“在呢!”
张桂芬早就带着一帮妇女候着了,个个挽着袖子,精神头十足。
“把咱们队里存的那几缸酸菜都搬出来!粉条子也都拿出来!”
“咱们今晚就在这打谷场上,架锅,烧火!”
“做杀猪菜!”
“这七百多斤肉,咱们全村老少,今晚敞开了吃!”
“好——!!!”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了天。
这一刻,什么寒冷,什么疲惫,全都不见了。
几个壮小伙子冲上去,把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
妇女们抱着成捆的干柴往灶膛里塞,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一米多高,照亮了半个夜空。
张桂芬手脚麻利,指挥着媳妇们把那几颗积年的大酸菜抱出来,就在雪地里“咔咔”切成了细丝。
“滋啦——!”
第一块肥膘下锅,炼出了晶莹剔透的大油。
紧接着,葱姜蒜爆香的味道,混合着野猪肉特有的浓郁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村子。
张桂芬带着几个利落的妇女,把切得细细的酸菜丝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原本清亮的油脂瞬间裹住了酸菜,那种特有的酸爽气息混合着肉香,一下子就在冷空气里炸开了。
这还没完。
老王头虽然杀猪手艺比起陈放差了点火候,但切肉是个快手。
一盆盆切得薄厚适中的五花肉片子,被倒进了翻滚的酸菜汤里。
那些肉片红白相间,肥肉晶莹,瘦肉紧实,在奶白色的汤汁里上下翻腾。
紧接着,灌好的血肠也被切成手指厚的小段,滑进了锅。
这叫“杀猪菜”。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月,这就是顶天的硬菜,是全村人一年到头盼星星盼月亮才能吃上一顿的珍馐。
随着大火猛炖,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味,顺着西北风飘出去老远。
“好了!出锅!”
张桂芬拿着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大伙儿的脚底下都像是长了钉子,怎么也站不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攥着自家带来的大海碗,眼睛绿得吓人。
王长贵站在大锅前,手里端着第一个盛出来的海碗。
那碗里堆得冒尖,全是肥瘦相间的白肉片和紫红油亮的血肠,酸菜吸饱了油水,透着一股诱人的金黄,汤面上还飘着厚厚一层油花。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熏得老支书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都红润了不少。
他没急着动筷子,而是双手端着碗,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陈放面前。
第291章 全村吃肉,屋里有异样!
“陈放。”
王长贵的声音并不高,却把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这第一碗肉,得你吃。”
“今儿个要是没你,也没有今晚这顿大餐。”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陈放。
有羡慕,有感激,也有纯粹对着那碗肉发馋咽口水的。
陈放看着那碗还在颤巍巍抖动的肥肉,鼻腔里满是酸菜炖肉的异香。
他没矫情,伸手接过了碗。
但他没吃。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把这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肉,递到了蹲在爬犁旁边抽烟袋锅的韩老蔫面前。
“韩大爷,接着。”
陈放说得很随意,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韩老蔫一愣,叼在嘴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他连忙站起来,两只手在棉裤上蹭了蹭:“这……陈小子,你是头功,这肉该你……”
“没您老的枪在前面顶着,我也不敢跟那畜生硬碰硬。”
陈放把碗往韩老蔫手里一塞,不容老猎户推辞,“山里的规矩,老把头不上桌,后生不敢动筷子。”
“您是长辈,又是咱这片林子里的老猎户,这头彩,您得拿着。”
“哎……哎!”
韩老蔫捧着那碗滚烫的肉,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再客气,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溜,脸上却笑开了花,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陈放没停,又从张桂芬手里接过第二碗。
这回,他端到了王长贵面前。
“支书,这碗给您。”
“肉是我们打的没错,但要是没您这根定海神针给大队撑着腰,这肉也分不到大伙儿嘴里。”
“您操劳一年,该吃这碗。”
王长贵看着陈放,那双老眼里精光闪动。
他接过碗,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这后生,不仅本事大,这做人的火候更是炉火纯青,懂进退,识大体,不贪功。
“行了!”
王长贵端着碗,冲着早就等不及的人群大喊一声,“都别愣着了!开造!”
这一声令下,打谷场彻底炸了锅。
原本还矜持着的知青们,这会儿也顾不上斯文了。
吴卫国挤在人堆里,手里的碗伸得老长,生怕晚了一步只剩下汤底。
李建军更绝,刚分到肉,也不怕烫,直接用手捏起一块肥的流油的血肠往嘴里塞,烫得他在原地直跳脚,嘴里还吧唧吧唧嚼着,舍不得吐出来。
李晓燕捧着碗,缩在女知青那一堆里。
她看着碗里那一层厚厚的油花,还有那几块足有巴掌大的大肥肉片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白肉,蘸了点蒜泥酱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肥肉在舌尖上化开,油脂的香气混合着蒜泥的辛辣,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没有半点腥味,只有浓烈到让人想哭的肉香。
那种久违的满足感,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直接大口扒拉着酸菜和肉片。
周围也是一样,只有此起彼伏的吞咽声和吧唧嘴的声音,没有人说话,都在忙着跟碗里的肉较劲。
另一边,韩老蔫已经喝上了。
村里有人拿出了自家酿的苞谷烧,度数高,劲儿大。
韩老蔫几口肉下肚,又灌了两口烧刀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话舌头都大了。
他盘腿坐在爬犁上,身边围了一圈听热闹的年轻后生。
“你们是没见着啊!”韩老蔫喷着酒气,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那头独眼猪王,嚯!站起来跟座小山似的!那大獠牙,比我的杀猪刀还长!”
“就在葫芦口,那畜生红着眼睛冲过来,地皮都在颤悠!”
“我当时心里都打鼓,心想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那了。”
“可陈放那小子……嘿!那是真稳!”
韩老蔫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枪口都快顶到猪脑门子上了,人家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就听‘轰’的一声!那四百斤的大家伙,就在陈放脚底下趴了窝!”
周围的后生们听得一愣一愣,看向不远处正在吃饭的陈放,眼神里全是敬畏。
陈放没往人堆里凑。
他端着一个大搪瓷盆,里面装着特意留出来的下水、碎肉,还有几根带着肉的大骨头。
他避开了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打谷场边缘的一棵老榆树下。
那里,七条狗正安安静静地坐成一排。
虽然空气里的肉香味让它们嘴角的哈喇子淌了一地,但没有一条狗乱叫,也没有一条狗往前扑。
这就是纪律。
陈放蹲下身,把盆放下,先拿起了一块最好的心头肉,递到了黑煞嘴边。
黑煞呜咽了一声,那条大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小心翼翼地叼过肉,没有狼吞虎咽,而是趴下来慢慢啃食。
接着是追风、雷达、幽灵、踏雪……
陈放分得很公平,每条狗都有份。
宴席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
村民们一个个摸着圆滚滚的肚皮,打着饱嗝,手里提着分到的一斤多生肉,千恩万谢地散了。
王长贵特意留到了最后。
他把陈放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陈放,那张猪王皮,你打算咋处理?”
“我看那皮子厚实,松油挂甲足有两寸厚,那是挡枪子的好东西。”
王长贵吧嗒了一口烟袋,“县里的供销社最近正在收特种皮毛,听说是省里头下来的任务。”
“普通的猪皮不值钱,但这种成了精的‘挂甲’皮,搞不好能换回大价钱。”
陈放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之前在县城遇到的孙茂林。
“谢支书提点。”
陈放点了点头,“等硝制好了,我进城去探探路。”
回到知青点,屋里已经是鼾声如雷。
吴卫国和李建军他们吃饱喝足,早就睡死了,梦里估计还在啃猪蹄。
陈放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没点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他把那张猪王皮和今天分到的上百斤肉放好。
随即,脱了外面的大棉袄,准备上炕。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第292章 碱水煮皮,活藤甲!
陈放的目光,落在了放在炕边的牛皮盒子上,里面装着那架62式军用望远镜。
这东西是他最宝贝的物件,平日里都放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用一块破布盖着,防尘也防人眼红。
可现在,那块破布的一角,微微掀起了一点。
幅度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如果是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陈放记得很清楚,他回来后,是有把破布的四个角都掖好的,严丝合缝。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陈放没有声张,只是伸出手,指尖顺着牛皮盒子的边缘轻轻滑过。
原本盒盖的搭扣,他特意向左偏了三分,是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记号。
可现在,那搭扣正正当当地扣在中间。
呵,手脚还挺“干净”。
这知青点里,除了那个被送去劳改的赵卫东,还有谁贼心不死?
是眼馋这东西上面的“八一”徽记?
还是单纯好奇这五十块钱的“天价”物件是个啥样?
陈放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将盒子塞回背篓最底层。
……
这一夜,北风卷着哨子响了一宿。
陈放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那头野猪王临死前红得发黑的独眼,还有风雪里某种沉重得不像话的喘息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往里钻。
陈放起了个大早。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泛着一股惨淡的青白光。
他没惊动旁人,轻手轻脚地拖出那张昨天刚剥下来的野猪王皮,又架起一口没人用的大破铁锅,底下塞进几根硬木劈柴。
“呼啦”一下,火苗子舔上了锅底。
锅里煮的不是早饭,而是一锅兑了草木灰和碱面的浑水。
这水烧开后,泛着一股怪味,有点像馊了的泔水,又夹杂着土腥气。
陈放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张硬得像铁板似的猪皮摊在木架子上,用丝瓜瓤蘸着滚烫的碱水,以此来软化上面那层厚得吓人的“挂甲”。
这头野猪王在松林里蹭了几十年的树油,又在泥塘里打滚,一层油一层沙,再加上那一身钢针似的硬毛,早就结成了一层比鞋底子还硬的壳。
“滋啦——”
热碱水泼上去,腾起一阵白烟,那股松香混着老泥的陈味儿瞬间炸开,熏得鼻子直发痒。
陈放手里的动作极稳。
他换了一把钝口的刮刀,顺着皮子的纹理,寸劲儿下压,一点点把那层软化的油脂泥垢往下推。
这活儿讲究个刚柔并济,劲儿大了伤皮板,劲儿小了刮不净。
随着黑乎乎的泥垢大片脱落,底下露出了青黑色的皮质。
那皮板厚度足有半寸,泛着一股幽冷的金属光泽,看着就不像是活物的皮,倒像是古代将军的甲胄。
“嘶——好家伙!”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宿醉鼻音的惊叹。
韩老蔫不知道啥时候溜达过来了。
老头子手里还捧着个掉瓷的大茶缸子,脸色惨白,一看就是昨晚那顿苞谷烧给闹的。
他眯着浑浊的老眼,围着那张皮子转了两圈,伸手屈指一敲。
“邦邦。”
声音发闷,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这玩意儿要是硝出来,那就是件保命的宝甲啊!”
韩老蔫咂了咂嘴,眼里直放光,“我打了一辈子猎,也没见过这么厚的挂甲。”
“这要是穿身上,怕是连鸟铳的铁砂子都打不透吧?”
陈放手里的刮刀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这是‘活藤甲’,多年的松油浸透了毛孔,韧性比生牛皮还好。
“做成的护胸和护腿。”
“别说野猪獠牙,就是遇见熊瞎子给你一巴掌,只要不断骨头,这皮肉肯定没事。”
韩老蔫听得直点头,又凑近了些,想看看这皮子的成色。
就在这时,陈放手里的动作骤然一停。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刮去泥垢后,那露出的猪毛根部。
那是野猪脖颈下方的位置,通常这里的毛最稀疏,是为了散热。
可此刻,在那粗硬的鬃毛底下,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层灰白色的底绒。
这层绒毛极厚,细密得像是一床压缩过的棉絮,手指插进去,竟然感觉不到皮肉的凉意。
“韩大爷,你来看。”
陈放的声音沉了几分。
韩老蔫凑过去,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在那层底绒上定住了。
“这……这才十月啊。”
韩老蔫喃喃自语,伸手在那层绒毛上狠狠揪了一把,“咋长出这么厚的‘二层毛’了?”
牲口不懂日历,但牲口的身体从不撒谎。
往年这时候,野兽才刚开始换冬毛,底绒顶多也就是薄薄一层。
可这头野猪王的底绒,厚得反常。
这意味着什么,两个常在山里跑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了。”
陈放直起腰,看着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灰云,“搞不好是几十年没遇过的白灾。”
“白灾?你是说……要封门?”韩老蔫的声音有点发颤。
“不仅是封门,如果这雪真的下得邪乎,山里的野兽找不到食儿,就该往人住的地方钻了。”
陈放转头看向韩老蔫,语气不容置疑:“韩大爷,你待会儿去跟支书提个醒。”
“让他叫人把村里的牲口棚都加固一下,特别是顶棚,别让大雪给压塌了。”
“还有,柴火得多备。”
“这雪一旦落下来,咱们可能半个月都进不了山。”
韩老蔫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大茶缸里的残茶一口闷了,神色凝重地转身就往大队部走,连步子都快了几分。
在这大山里,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老祖宗传下来的看天本事,那是用命换来的教训。
陈放继续处理着皮子,直到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伸过来,端走了他脚边的脏水盆。
是李晓燕。
她裹着件打着补丁的蓝棉袄,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陈放把那些刮下来的废料收拾进簸箕里,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新水。
水很冷,刚打上来的井水还冒着寒气。
李晓燕的手背上生了冻疮,遇着冷水,看着就疼。
第293章 引蛇出洞,杀鸡儆猴!
“放着我来吧。”
陈放伸手拦了一下。
“没事,也没几下,我帮你顺手冲了。”
李晓燕避开他的手,蹲在地上,就着井水用力刷洗着那把沾满油脂的鬃毛刷子。
冰冷的水激得她手背通红,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刷了半天,动作突然一顿。
“陈放,屋里人都在抢课本……”
李晓燕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放,又扫了一眼旁边正抱着骨头撕咬的几条猎狗,欲言又止。
“你……真的不打算复习吗?”
在她看来,陈放明明有着比谁都聪明的脑子,有着别人没有的见识。
只要他肯学,考个大学绝对不是难事。
那是鲤鱼跃龙门,是回城的金光大道,是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唯一机会!
可现在的陈放,却整天跟这些生皮子、猎狗、还有那些血淋淋的野兽打交道,看着真像个要在山里扎根的野人。
陈放停下手里的活计,将那张处理了大半的野猪皮搭在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看着李晓燕那双充满期待又不解的眼睛,目光越过她,投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晓燕,路不止这一条。”
陈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敷衍,“大学是好,能学本事,能当干部,能吃商品粮。”
“但这大山里,也有大学问。”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压得极低的云层,“你看这天,马上就要变了。”
“课本上不会教你咋在暴风雪里活下来,也不会教你当狼群围村的时候,咋护住这一村老小。”
陈放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沧桑,“你们考大学,是奔着好前程去,这没错。”
“我守在这山里,图的是个安稳日子。”
“这冬天不太平,总得有人手里握着枪,守着这道门。”
“可是……太危险了啊。”
李晓燕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了冻疮的手,小声嘟囔,“要是考走了,哪还用担惊受怕……”
“只要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就没有绝对的安全。”陈放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解释。
这种观念上的鸿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填平的。
此时此刻,对李晓燕她们来说,那张试卷是救命稻草。
而对活过一世的陈放来说,手里的枪和身边的狗,才是活下去的底气。
他也并不想改变谁,路都是自己选的。
这时,院子里的知青们陆续起来了。
吴卫国顶着个鸡窝头,打着哈欠推门出来,一眼就瞅见了架子上那张厚实的猪王皮,眼珠子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馋肉,还是馋这张能换钱的皮子。
跟在他后头的瘦猴,缩着个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他眼神飘忽,先是在那皮子上转了一圈,紧接着,又像触电似的飞快地瞄了一眼陈放放在窗台根底下的背篓。
随即,他迅速低下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脚底下的雪被他蹭得咯吱响。
这一切,都被陈放,尽收眼底。
……
这一天,陈放在院子里忙活了一整天,把那一堆猪肉和下水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冬天的天黑得早。
刚过五点,西北风就开始扯着嗓子嚎叫,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作响,听得让人心慌。
知青点的晚饭依旧是高粱米粥配咸菜疙瘩。
大家伙吃得沉默寡言,几口扒拉完,就早早钻进了被窝。
哪怕是平时最抠搜的人,今晚也舍得点灯了,一个个捧着书本,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苦读。
陈放也上了炕。
他特意把那个牛皮盒子从背篓里拿出来,当着全屋人的面,极其珍重地用软布擦拭了一遍。
然后放在了枕头边内侧,这才吹灭了属于他的那盏煤油灯。
“睡了。”
黑暗中,陈放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渐渐地,屋里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均匀,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窗外的风声小了些,屋内的炉火也快燃尽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着屋里的温度。
黑暗中,一个黑影从通铺的另一头,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空气,连棉絮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黑影僵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周围除了鼾声没有别的动静,这才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朝着陈放的铺位挪过来。
近了。
更近了。
黑影咽了口唾沫,手颤抖着伸向了那个枕边的轮廓。
五十五块钱啊!
那可是他两年的工分!
就在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牛皮的一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寂静的黑暗中突兀地炸响。
紧接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黑影的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方亮了起来。
“啊——!”
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尾椎骨都差点摔裂了。
“怎么了?!”
“地震了?!”
屋里的知青们被惊醒,乱成一团,有人手忙脚乱地划着火柴,“嗤”的一声,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眼前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瘦猴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裤裆湿了一大片,骚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而在他对面,平日里总是趴在陈放脚边的黑煞,此刻正前爪按在炕沿上,那张血盆大口离瘦猴的鼻子只有几厘米。
它的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森白的獠牙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只要瘦猴敢动哪怕是一根手指头,那獠牙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撕碎他的喉咙。
而陈放。
他依旧半躺在被窝里,手里把玩着那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剥皮小刀。
刀锋在指尖灵活跳跃,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是屋外呼啸的北风。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摸夜呢?”
陈放坐起身,手里的刀子轻轻拍了拍瘦猴惨白的脸颊,冰冷的刀面激得瘦猴一激灵。
“说说吧,谁指使你的?”
“别跟我说是你想借望远镜看星星,这话,黑煞不信。”
第294章 陈放钓鱼,愿者上钩!
“吼——!”
黑煞配合地向前逼近了一寸,一股浓烈的腥臊气夹杂着压迫感,直扑瘦猴面门。
那森白的獠牙,离他的鼻尖只有半指远。
瘦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大门方向,带着哭腔嚎道:“是……是赖家老大!”
“他说……他说只要把你那镜子偷出来,就给我二十块钱……我要买复习资料,我……我想回城啊!我不想死在这儿!”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知青都惊得坐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瘫在尿水里的瘦猴,又转头看向盘腿坐在炕上,神色淡漠的陈放。
陈放手里把玩着那把剥皮小刀,刀锋在指间翻飞,没说话,只是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赖家老大?”
半晌,陈放才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好,很好。”
“看来昨天的脸,还是没打疼啊。”
陈放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瘦猴那双惊恐的绿豆眼:“二十块钱,买你一条命去探雷,这买卖,赖老大做得挺划算。”
“啥……啥意思?”
瘦猴的脑子此刻一片浆糊,愣住了。
陈放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个牛皮盒子,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侯建国,你书读得虽然不多,但这上面的红五星和‘八一’俩字,不至于不认识吧?”
陈放把盒子往炕沿上一推,语气陡然变得森寒。
“这是军用品,是有编号的管制物资。”
“偷窃集体财物都要挂破鞋游街,偷窃军用物资是个什么罪名,你心里没数?”
瘦猴的身子猛地僵住了,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虽然胆小,但不傻。
这年头,有些红线碰了是要掉脑袋的,更别提还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敏感物件。
“还没想明白?”
陈放看着瘦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冷冷道:“赖老大是玩枪的,他能不知道这东西的轻重?”
“他自己不敢来,拿二十块钱哄着你这个傻子来送死。”
“得手了,东西归他,哪怕最后查出来,顶罪的也是你。”
“失手了,就像现在这样。”
“我是把你送去公社保卫科吃牢饭,还是让黑煞一口咬断你的喉咙,跟他赖家有什么关系?”
陈放的话,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瘦猴的心窝子上。
“他……他坑我?”
瘦猴喃喃自语,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那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对死亡的恐惧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他不是坑你,他是拿你当傻子耍。”
陈放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刀尖在空中虚划了两下,语气讥讽:“二十块钱的替死鬼,侯建国,你的命也太贱了点。”
“操他妈的!我不干了!”
“我……我要去告发他!”瘦猴崩溃了,猛地从地上弹了一下,又因为腿软重新跌坐回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哥……陈爷!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不偷了,我这就走,我这就滚……”
“想走?”
陈放没动,只是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吼——!”
守在炕边的黑煞立刻把大脑袋往前一凑,湿漉漉的鼻子直接顶在了瘦猴的脑门上。
喉咙里那声低吼像闷雷滚过,震得瘦猴脑瓜子嗡嗡响。
“偷东西被抓了个现行,想就这么走了?”
陈放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把瘦猴所有的退路都给堵死了:“这事儿要是捅到公社保卫科,你侯建国这辈子就算完了。”
“回城?”
“做梦去吧,大西北的劳改农场才是你的归宿。”
瘦猴彻底绝望了。
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他知道陈放说的是实话,只要陈放明天早上一张嘴,他在前进大队就再也没有立锥之地。
“陈哥……求你……给我条活路……”
瘦猴趴在地上,脑袋把地面磕得砰砰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我给您当牛做马,别送我去保卫科,求您了……”
李建军和吴卫国缩在被窝里,看着平日里虽然不着调,但也算个体面人的瘦猴,此刻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在地上求饶,心里头那股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陈放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手腕一翻,那把闪着寒光的小刀“唰”的一声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行了,别磕了,再磕那破脑袋也不值钱。”
陈放伸出手,一把揪住瘦猴的衣领子,把他那张哭花了一半的脸拽到自己面前。
“我不缺牛马,我有狗。”
陈放指了指旁边的黑煞,“它比你忠心,也比你管用。”
瘦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拼命点头。
“不过……”
陈放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有件事,倒是正好缺个传话的。”
瘦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您说!您说!只要不送我去保卫科,杀人放火我都干!”
“杀人放火用不着你,那是犯法的。”
陈放松开手,嫌弃地在被子上擦了擦,“我要你现在就出去,去找赖老大。”
“找……找他?”
瘦猴愣住了。
“对,去找他。”
陈放眼底闪过一丝幽冷的光,“你就跟他说,今晚没偷着,惊了狗,没敢下手。”
“那……那他能信吗?”瘦猴缩着脖子问。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这句。”
陈放凑到瘦猴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你告诉他,虽然没偷着镜子,但你偷听到了一个消息。”
“说明天一早,天刚亮,我会一个人背着那张野猪王皮,去县城供销社卖个好价钱。”
瘦猴眨巴着眼睛,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陈哥,您……您这是要干啥?”
“那赖家兄弟要是知道您落了单,肯定会在半道上……”
话说一半,瘦猴突然顿住了。
他看着陈放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再看着旁边那几条虽然趴着,却时刻竖着耳朵的猛犬,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后跟窜上了天灵盖。
这哪里是去卖皮子?
这是要钓鱼啊!
而赖家那三兄弟,就是那条即将咬钩的蠢鱼!
第295章 雪夜设局,请君入瓮!
“懂了?”
陈放拍了拍瘦猴那张惨白的脸,手劲儿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慑力。
“记住了,这谎要是撒得不像,或者你想两头吃……”陈放没往下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黑煞那满嘴的獠牙。
“不敢!绝对不敢!”
瘦猴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怨毒。
“赖老大拿我当炮灰,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陈哥您放心,这戏我一定给您演足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恨意往往比忠诚更管用。
陈放刚才那番话,已经彻底把瘦猴推到了赖家兄弟的对立面。
现在的瘦猴,恨不得赖老大立刻就死,好报了这“二十块钱买命”的仇。
“滚吧。”
陈放摆了摆手,重新躺回了被窝,拉过被子盖住肩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鞋子,连穿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拉开门栓,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冷风被挡在门外,屋里的温度却好像并没有回升多少。
屋内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吴卫国翻了个身,动作僵硬得像是木偶。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放的铺位,那个背对着众人的身影,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高大而恐怖起来。
黑暗中,陈放躺在炕上,没有睡。
他的的大手,正轻轻地抚摸着趴在枕边的追风。
追风那双青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亮,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呜”声,把脑袋往陈放的手心里拱了拱。
陈放的指尖划过追风那顺滑的皮毛,感受着底下温热的体温,心头一片清明。
“想要这张皮?”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一副好牙口,能把这带血的鱼饵给吞下去。”
……
村子东头的破土地庙里,四面漏风。
三个火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是赖家三兄弟正蹲在神像背后抽闷烟。
“大哥,你说那瘦猴能成吗?”
赖二是个急脾气,一根烟没抽完就在地上踩灭了,烦躁地搓着冻僵的手,“那小子胆子比老鼠还小,别特么到时候尿裤子,把咱给卖了。”
“怕啥?”
赖老大吐出一口浓烟,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带着几分阴狠,“只要他贪这个钱,就得给老子卖命。”
“再说了,就算被抓了,那也是他侯建国偷东西,关咱们屁事?”
“咱们可是守法社员。”
“可是……”
赖三缩着脖子,有点心虚,“那陈放邪性得很,还有那几条狗……”
“闭嘴!”
赖老大低喝一声,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弹了出去,“老子这口气咽不下去!”
“那可是几百斤肉,还有那张皮……那皮子要是弄到手,去黑市上至少能换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贪婪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从外面的风雪里传了过来。
“来了!”
赖老大精神一震,把手按在腰间的土喷子上。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破庙,还没站稳就摔了个狗吃屎。
“赖……赖老大!”
瘦猴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惊恐,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就让人信服。
“没……没偷着……”
“废物!”
赖二上来就是一脚,踹在瘦猴的屁股上。
“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别!别打!”
瘦猴抱着脑袋,扯着嗓子喊出了那句在肚子里憋了一路的谎话,“虽……虽然没偷着,但我听着了个消息!”
赖老大的动作一顿,伸手拦住了还要动手的赖二,眯着眼睛凑过去:“啥消息?”
“要是敢诓我,老子废了你!”
瘦猴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手指了指知青点的方向。
“陈放……说明天一早,他要一个人……一个人背着那张猪王皮,去县城卖钱!”
“真……真的?”
赖老大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一把揪住瘦猴的领子,死死盯着他,“就他一个人?没带别人?那几条恶狗呢?”
“就……就带了那条叫追风的狗!”瘦猴半真半假地说道。
破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外面呼呼的风声。
赖家三兄弟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股贪婪的火焰,正在一点点燃烧起来。
“大哥,这……”
赖二吞了口口水,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身后的猎刀。
一个人。
还要走那条几十里无人的山路。
这特么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赖老大松开瘦猴,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伸手摸了摸腰间那硬邦邦的土喷子,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老二,老三。”
“看来明儿个咱们得起个早了。”
“既然陈知青想去县城发财,咱们做邻居的,怎么也得送他一程……”
……
次日清晨。
这一天的日头,升得有些邪性。
天不是透亮的蓝,而是泛着一股浑浊的土黄。
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慌。
可只要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就能钻进一股生冷的土腥味——那是从极北边的冻土层底下,硬生生翻涌过来的味道。
陈放站在院子里,仰头眯着眼瞅了瞅这天色,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指尖发潮,那种冷,不是吹在皮上的,而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这老天爷,要变脸了。”
陈放眼神一定,没急着收拾东西,而是转身出了知青点,脚下生风,径直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王长贵正叼着烟袋锅,蹲在炉子边上吧嗒吧嗒抽着闷烟,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他也觉出今天这天色不对劲,可究竟哪儿不对,一时半会儿又拿不准。
第296章 暴雪将至,诱饵上钩!
“支书。”
陈放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带进一股像是从冰窖里出来的寒气。
“哟,陈放啊,咋这么早?”王长贵抬起眼皮,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有点哑。
“我有急事找您。”
陈放几步走到王长贵跟前,压低了嗓子,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韩大爷昨天跟您提过‘白灾’的事儿没?”
“提了,说是今年冬天没准要闹。”
王长贵叹了口气,“我也正愁这事儿呢。”
“但这老天爷的脾气,谁能摸得准?”
“不用摸了,就今天。”
陈放抬手一指窗外那昏黄的天,“这种天叫‘黄毛疯’,是大暴雪的前兆。”
“看着没风,那是风都在云层上面憋着劲儿呢。”
“顶多不过午后,这白毛风肯定得刮起来,而且还是大烟泡。”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猛地一抖,火星子差点烫着手背。
要是旁人说这话,他顶多当个屁放了。
可眼前这后生,那是能在大冬天带着狗群,从野猪王嘴底下抢食的主儿!
这小子的眼睛,比山里的老鹰还毒!
“真有这么邪乎?”
王长贵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陈放没多解释,“支书,赶紧广播吧。”
“把牲口圈都封死,特别是那几头下崽的母猪和耕牛,窗户缝都得糊严实了!”
“还有,通知社员,今天谁也别出远门。”
王长贵盯着陈放看了足足三秒,猛地一咬牙,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
“成!我信你!”
他转身就往广播室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徐长年!徐长年!死哪去了!”
没过两分钟,村头的大喇叭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响了起来,王长贵那带着焦急的嗓音,顺着无线电波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
从大队部出来,陈放回到了知青点。
院子里的知青们正端着脸盆洗漱,听着广播里火急火燎的预警,一个个都有些发懵,端着牙缸子面面相觑。
陈放没理会众人的议论,径直走到窗台根底下,把那个背篓提了起来。
他没有去动那张真正的野猪王皮,那东西正卷得好好的,藏在柴房一堆烂麻袋的最底下。
他从柜子里翻出条破麻袋,往里头硬塞了一团旧棉絮,又去院角捡了几块分量压手的青石塞进去,最后用草绳一圈圈捆好。
这造型,这份量,只要不拆开看,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卷上好的皮子。
“陈放,你这是……要出门?”
吴卫国刚进屋,看见这一幕,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支书刚广播说有大烟泡,这时候进山,不要命了?”
“跟县里土产站的孙站长约好了今天交货。”
陈放把那卷沉甸甸的“诱饵”背在身上,试了试分量,背脊挺得笔直。
“做买卖讲究个诚信,约好了时间不去,以后这路就不好走了。”
说完,他从灶台上拿起几块带着血丝的猪肉,走到院子里,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黑煞,追风!”
几条狗立刻围了上来。
陈放把带血的肉块抛给它们。
黑煞一口接住,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眼珠子微微充血。
生肉这东西,最能激发生性。
“陈放!”
李晓燕手里抓着个窝头从女知青屋里冲出来,满脸焦急,“你疯啦?没听见广播吗?”
“为了几十块钱,把命搭上值当吗?”
她跑过来想拉陈放的袖子,却被追风挡了一下。
这头青灰色的头狼正处于亢奋状态,冲着李晓燕低低地呲了呲牙,喉咙里压着雷音。
李晓燕吓得缩回手,眼圈都急红了:“你别去了行不行?等雪停了再去也不迟啊!”
陈放看着她那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多少有点触动。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份关心倒是真的。
但这戏台子都搭好了,角儿都在那等着呢,哪有不唱的道理?
“放心。”
陈放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这山里的道,我熟。”
“真要起了风,我知道哪儿能躲。”
他又紧了紧背篓的背带,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院门口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的村民——那里头,保不齐就有赖家的眼线。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这野猪王皮可是稀罕物,早一天送到,就能多卖个好价钱。”
“走了!”
说完,他没再停留,领着七条狗,踩着那层泛黄的硬雪壳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口。
看着他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李晓燕急得直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
出了村,往东走五里地,有一片老杨树林子,中间夹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沟,叫老河沟。
此时,老河沟两侧的土坡后面,趴着三个裹着破羊皮袄的人影,像三只等着吃死尸的秃鹫。
赖老大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冻得鼻涕直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紫。
他旁边,赖二和赖三正哆哆嗦嗦地跺着脚,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大哥……这、这也太冷了。”
赖三吸溜着鼻涕,牙齿碰得咯咯响。
“那陈放是不是不来了啊?”
“瘦猴那小子是不是耍咱们?”
“闭嘴!”
赖老大狠狠瞪了他一眼,其实心里也有点打鼓。
这天色看着确实瘆人,那种压抑感让人喘不上气,像是胸口压了块大石头。
“瘦猴没那个胆子,借他俩胆儿他也不敢。”
赖老大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土喷子,眼里闪着贪婪的绿光,“那可是一整张挂甲野猪皮啊!”
“哪怕卖给黑市,咱们这一冬天的酒肉钱都有了!”
“大哥,快瞅!那是啥?”
一直盯着土路尽头的赖二突然低呼了一声。
赖老大急忙把脑袋探出土坡,眯着眼往远处瞅。
只见浑浊的天地交界处,一个黑点正艰难地挪动着。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鬼叫声。
那人影背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走得有些吃力,身边还围着一群狗。
第297章 白毛风起,大烟泡来了!
“来了!”
赖老大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从土坡上滑下去,“我就说这小子贪财不要命!”
“这种天还敢出来送死!”
“大哥,他……他没带枪!”眼尖的赖二突然叫道,声音里透着狂喜。
赖老大定睛一看,确实,那小子肩膀上光秃秃,没背那杆火铳。
“天助我也!哈哈哈哈!”
赖老大狞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土喷子,熟练地压上了火药,“没带枪还敢背着皮子到处跑?”
“这不就是给咱们送肉来了吗?”
“待会儿听我口令,等他进了沟底,咱们三个一起冲下去!”
“吓唬吓唬他就行,主要是把东西抢过来!”
“那狗咋办?”赖三有点发憷,想起了黑煞那张血盆大口。
“怕个屁!咱们手里有响儿!”
赖老大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我就不信,畜生还能比枪快?”
此时,陈放已经走到了老河沟的边缘。
风越来越大了。
原本只是在地上打旋的雪粒子,现在已经被狂风卷到了半空,打在脸上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生疼。
天色更是暗得像是要塌下来,那一团团黄色的云层开始急速翻滚,迅速变成了铅灰色。
陈放停下脚步,伸手拉了拉领口,看似是在整理衣服,实则用余光扫过前面那片枯树林。
几只老鸹被风吹得惊慌失措,呱呱叫着从树梢上跌落下来。
那几棵老杨树后面,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羊皮袄角,在灰白的世界里格外扎眼。
“果然在这儿。”
陈放心里冷哼一声。
贪婪这东西,有时候比砒霜还毒,能让人连命都不顾。
他拍了拍身边的追风。
追风显然也闻到了生人的气味,身上的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陈放把手按在它的脖颈上,轻轻捏了两下,示意它安静。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陈放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像是急着赶路躲避即将到来的风雪,一头扎进了老河沟那低洼的河道里。
土坡后的赖家三兄弟看着陈放越走越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他们已经能看清陈放脸上被风吹得发白的皮肤,还有那个随着步伐晃动的背篓。
在赖老大眼里,那不是背篓,那是一堆会走路的“大团结”!
“动手!”
赖老大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猛地从土坡后面跳了出来,手里的土喷子枪口直指沟底的陈放。
“站住!打劫!”
赖二和赖三也跟着跳了出来,一个个咋咋呼呼地举着手里的家伙事儿,脸上挂着扭曲的兴奋。
陈放像是被吓了一大跳,整个人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赖老大?你们要干什么?!”
陈放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透着一股“惊慌失措”。
“干什么?少特么废话!”
赖老大见陈放这副怂样,胆气瞬间壮了十倍,狞笑着逼近,那一嘴黄牙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把背上的东西留下,爷爷今天心情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
他晃了晃手里的土喷子,“这玩意儿可不长眼!小心崩了你一脸桃花开!”
“这……这是给公社送的货!你们这是抢劫集体财产!”陈放死死护着背篓,一步步后退,脸色“煞白”,演得跟真的一样。
“抢的就是你!”
赖二看着那背篓,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这要是弄到手,不仅能报仇,还能发一笔横财。
他的脑子里已经全是猪肉炖粉条和二锅头的香味了。
就在赖老大手指扣上扳机,准备再往前逼近两步,直接动手硬抢的时候。
突然。
天地间猛地一静。
紧接着,一声尖锐得像是鬼哭狼嚎般的哨音,从西北方向的天际骤然炸响。
“呜——!!!”
还没等赖家三兄弟反应过来这是啥动静,一堵接天连地的白茫茫“高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隆隆地撞了过来!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狠狠搅浑了。
狂风卷着大雪,像无数把冰刀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能见度在眨眼之间,从几十米直接降到了不足半米!
“哎呀卧槽!我的眼!”
赖老大只觉得眼前一白,紧接着双眼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扬了一把掺了盐的沙子,眼泪刚流出来就在眼角冻成了冰碴子,根本睁不开。
手里的土喷子被风吹得乱晃,差点脱手飞出去。
“大哥!二哥!你们在哪儿啊!我看不见啦!”
赖三带着哭腔的惨叫声刚出口,瞬间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这哪里是下雪,这简直就是老天爷在往下倒冰坨子!
赖老大慌乱地挥舞着手臂,试图在白茫茫的风雪中寻找陈放的影子。
可是,在这片混沌的白色中。
刚才还站在沟底“瑟瑟发抖”的陈放,连同那七条狗,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风雪,如同张开大嘴的恶鬼,一口将这贪婪的三兄弟吞进了肚子里。
“咳咳咳!这特么是啥鬼天气!”
赖老大被一口倒灌的冷风呛进了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肺管子都要被冻裂了。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眯着那双红肿的眼泡,手里那杆土喷子哆哆嗦嗦地四处乱指。
“人呢?!”
“老二!老三!别让他跑了!”
他扯着嗓子吼,可声音刚出口就被大风给撕成了碎片,飘散在漫天的飞雪里。
没人应声。
四周除了风声,就只有让人心里直发毛的死寂。
恐惧,像一根根冰冷的雪刺,顺着毛孔直往赖老大的骨头缝里钻。
他虽然是个二流子,但也是个老猎手,知道这种天气的厉害。
在这长白山的老林子里,这叫“白毛风”,是能吃人。
迷了路就是个死,更别提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大哥……大哥你在哪啊!”
左边传来了赖三带着哭腔的喊声,听着离得不算远,但透着股瘆人的惊慌。
赖老大刚想回话,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夹杂在风雪里传了过来。
那不是风吹雪的声音。
那是皮毛摩擦过雪壳子,快速移动的动静。
第298章 风雪绞杀,猎人与猎物!
“谁?!”
赖老大猛地转过枪口,手指头死死扣在扳机上,关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啊——!!!”
一声凄厉惨叫,冷不丁地划破了风雪。
是赖三!
那声音短促而剧烈,就像是被人突然掐断了脖子的老公鸭。
只响了半声,剩下的半声直接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紧接着,就是人体倒地和重物在雪地上拖拽的“滋啦”声。
“老三!”
赖老大和赖二几乎同时吼了出来。
“砰!”
赖二那杆枪先走了火,橘红色的枪口焰在灰白的世界里闪了一下,铁砂子不知道打到了哪棵倒霉的老杨树上,溅起一蓬木屑。
“别特么乱开枪!想打死老子啊!”
赖老大吓得一缩脖子,顺势趴在了雪窝里。
他瞪大了眼睛往老三那个方向瞅。
只见几米开外,赖三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只被踩掉的破棉鞋,孤零零地扔在雪地上。
而在这只鞋的边上,隐约能看到两道平行的拖痕,一直延伸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那灌木丛底下,积雪足有半人深,此刻正诡异地翻涌着,就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雪底下穿行。
赖三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
就在刚才,他正哆哆嗦嗦地想往大哥那边靠,突然觉得脚脖子上一紧,像是有一把铁钳子箍住了他的脚踝。
那股力道大得吓人,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咣当”一声砸在了雪地上。
还没等他叫出声,一张带着腥热气息的大嘴就贴上了他的脸,锋利的犬齿稍微用力一顶,就刺破了他脖颈边的棉衣领子。
那冰冷的刺痛感瞬间让他把到嘴边的惨叫给噎了回去。
是狗!
而且不止一条!
就在他被拖倒的一瞬间。
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雪地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按住了他的另一条腿。
幽灵和踏雪。
它们就像两条黑色的游鱼一样贴着地面滑行,在这没膝深的大雪里,比人灵活了一百倍。
“救……唔……”
赖三想喊,可那条黑色的细狗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喉咙,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咽。
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感情,只有野兽捕猎时的专注和冷酷。
赖三怂了。
他裤裆里一热,紧接着就是刺骨的凉,尿都被吓出来了。
另一边,赖二已经快疯了。
他端着土枪,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原地转圈。
老三没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一个大活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没了!
“呜——!”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狼啸,从他们头顶上方的土坡上传了下来。
赖二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风雪稍稍被吹开了一道缝隙。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在那高高的土梁子上,蹲坐着一条青灰色的狼犬。
还没等赖二琢磨明白这狗是啥意思,一股腥风猛地从侧面撞了过来。
黑煞早就埋伏在了侧风口,借助着风势,这头体重接近二百斤的巨兽,把自己跑成了一颗黑色的炮弹。
“咚!”
赖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失控的大卡车给撞上了腰眼子。
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直接横着飞了出去。
手里的土枪脱手而飞,旋转着落进了几米开外的雪堆里。
“哎哟我操……”
赖二重重地摔在了老河沟那还没冻结实的冰面上,砸得冰面咔咔作响,差点就掉进冰窟窿里。
他捂着老腰,疼得直吸凉气,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硕大的狗爪子就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黑煞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正对着他的鼻子喷着热气。
那两颗如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暴虐的凶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那张麻子脸给撕下来当点心。
赖二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吓晕了过去。
“老二!老三!”
赖老大趴在雪窝子里,听着那边传来的动静,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完了。
全完了。
他再也顾不上省那点火药钱了,把枪里的铁砂子一股脑全给喷了出去。
“砰!砰!”
“出来!给老子出来!”
“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有种出来跟老子单挑啊!”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却像是泥牛入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直到撞针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那是火药打空了的声音。
这一声空响,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赖老大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去摸火药袋子,想重新装填,可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僵硬得怎么也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风,好像停了那么一瞬。
一只并不怎么宽大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紧接着,一抹冰凉刺骨的寒意,贴上了他那满是肥油的后脖颈子。
“别动。”
一个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根子响了起来。
“赖老大,你这手要是再抖一下,火药洒了是小事,这脑袋要是搬了家,那可就没地儿接了。”
赖老大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那还没掏出来的火药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陈放就蹲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上落满了一层白霜。
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刚才的“惊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看得赖老大心底发寒。
“陈……陈知青……”
赖老大的嗓子眼像是被堵了一团破棉絮,干涩得厉害,“误……误会……”
“误会?”
陈放手里的刀微微往下压了压,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表皮,渗出一丝血线。
“带着枪,埋伏在半道上,这是误会?”
“这是打算要我的命,还要我的财啊。”
“赖老大,你说这老河沟的风水怎么样?”
陈放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那灰蒙蒙的天,又指了指脚下这片被大雪覆盖的荒沟。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要是把你往这雪窝子里一埋,等到明年开春雪化了,估计连骨头渣子都被狼啃干净了。”
“这地方给你当坟地,我看挺宽敞。”
第299章 三尊冰雕,西洋景!
“别!别介!”
赖老大这回是真的吓尿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脑袋磕得砰砰响。
“陈爷!陈祖宗!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猪油蒙了心!”
“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家上有老下有小……”
“行了,别嚎了。”
陈放厌恶地皱了皱眉,刀锋一转,手腕极其灵活地一抖。
只听“咔嚓”一声。
赖老大手里那杆视若性命的土喷子,枪托直接被撬裂了,里面的机簧都崩了出来,算是彻底废了。
“黑煞,把另外那根烧火棍也给我咬了。”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不远处的黑煞松开早就晕过去的赖二,大嘴一张,“咔嚓咔嚓”几声,就把赖二那把土枪的木托咬成了碎木渣。
陈放垂下眼皮,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赖老大,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风雪天,那就好好凉快凉快。”
杀人?
他不傻。
为了这三个烂人背上人命官司,把自己这辈子的前程搭进去,不值当。
但这世上,有的是比死更难受的法子。
“追风,动手。”
随着陈放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四周警戒的七条狗瞬间扑了上来。
它们没有咬人,而是把目标对准了这三兄弟身上的棉衣棉裤。
不到半分钟的功夫。
赖家三兄弟身上那几件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破棉袄,被撕成了一堆碎布条。
寒风一吹,直接露出了里面的肉皮。
刺骨的寒意瞬间钻透了皮肤,冻得三人嘴唇瞬间就紫了。
“冷……好冷……”
赖三已经被拖了回来,这会儿蜷缩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陈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冷漠。
“想活命?”
他把那把剥皮小刀在袖口上擦了擦,收回鞘里,“这离村子并不远,跑回去,兴许还能留口气。”
“要是爬慢了……”
陈放抬头看了看天,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那就别怪老天爷收了你们。”
说完,他没再看这三个已经快冻成冰棍的废物一眼,转身重新背起那个沉甸甸的背篓,冲着狗群打了个唿哨。
“走了。”
七条狗立刻收敛了凶相,摇着尾巴跟上了主人的步伐。
赖老大抱着膀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陈放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和恐惧。
可他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要是再多磨蹭一会儿,这老河沟真就成他们哥仨的坟地了。
“快……跑……快跑……”
他踹了一脚还在地上打摆子的赖二,又去拽了拽赖三,三个人跟被拔了毛的鹌鹑似的,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村子方向挪。
……
知青点。
陈放推开院门的时候,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子。
他把领口立起来,挡住灌进脖子里的最后一点冷风,身后的七条狗依次钻进院子。
黑煞最后进来,站在门口使劲抖了抖那一身黑毛,“哗啦”一阵响,震落了一地的冰碴子。
“陈放!”
屋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李晓燕连棉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全,就这么顶着风冲了出来。
“你……你可算回来了!”
“刚才广播说起了大烟泡,我都怕你……”
屋里其他的知青也都扒着窗户玻璃往外瞅,哈气把玻璃弄花了,就用手抹开一块。
陈放把那个沉甸甸的背篓卸下来,随手放在磨盘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拍了拍肩头厚厚的一层积雪,脸上没什么表情,“风太大,没走出去。”
“刚过老河沟那片杨树林子,天就黑得跟锅底似的,根本辨不清方向。”
“我寻思着这钱虽然好,但命更重要,就在林子里的避风处躲了一阵。”
“这不,眼瞅着风头刚过,我就折回来了。”
吴卫国缩着脖子站在门口,听完这话,长出了一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鬼天气,跟老天爷发怒似的。”
“那些皮子没卖成虽然可惜,但咱们知青点的主心骨还在,比啥都强。”
陈放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只是淡淡地摆摆手,“行了,都别围着了,怪冷的。”
……
半个小时后。
前进大队的宁静,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
“啊——!!”
“死人啦!这嘎达有死人啊!”
那声音顺着风,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大队部里,正在愁眉苦脸抽旱烟的王长贵,手一哆嗦,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鞋后跟都没提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白毛风没那么好过!”
“快!刘三汉!抄家伙跟上!”
等王长贵带着民兵队长刘三汉和一帮壮劳力跑到村口大槐树底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那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底下,原本平整的雪堆被刨开了一个大坑。
坑里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三个人。
或者说,是三尊被冻在一起的“冰雕”。
赖家老大、老二、老三。
这三个平日里在红星大队横行霸道的二流子,此刻正光着屁股抱成一团。
他们身上的布片早就不知道哪去了,光溜溜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透着股死气沉沉的灰。
最吓人的是赖老大。
他在最外头,张着大嘴,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像是看见了活阎王。
那一嘴大黄牙上挂着晶莹的冰凌,一只手还掐着赖老三的大腿根,指甲都嵌进肉里了,也不知道是想取暖,还是临死想拉个垫背的。
“我的妈呀……”
“这……这是遭了啥邪了?”
“这咋衣服都没了?光天化日的……”
“难道是遇见那传说中的‘雪魔’扒皮了?”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大姑娘小媳妇都捂着眼睛不敢看。
但这毕竟是难得一见的西洋景,又忍不住透过指缝往外瞄,嘴里还得啐上一口。
“都给老子闭嘴!”
王长贵黑着一张大长脸,大吼一声,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看什么看!都不嫌臊得慌?”
“回家拿破被子、破席子来!快点!”
第300章 反常脱衣,在线科普!
村里的赤脚医生张大爷背着红十字的药箱子赶到了。
这老头也是个狠人,看了一眼这惨状,直接把药箱子往雪地上一扔。
“都别愣着!这人还有口气!”
张大爷冲上去探了探赖老大的鼻息,扯着嗓子喊:“这是冻僵了!不能烤火!一烤人就废了!”
“快!来几个壮小伙子,抓把雪,给他们搓!往死里搓!搓红了为止!”
“啊?用雪搓?”几个社员愣了一下。
“废什么话!想让他们活命就听我的!”
刘三汉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抓起一把雪,照着赖老二的后背狠狠搓了下去。
那一手的老茧配上冰碴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这也就是昏了过去,要是醒着,非得搓下一层皮来不可。
就在大伙儿手忙脚乱救人的时候,人群里传来了闲言碎语。
“哎,你们说奇不奇怪?”
“这大冷天的,就算是迷了路冻死在外面,那也得裹紧衣服啊?”
“这咋还把自个儿脱个精光?”
“我看啊,八成是这赖家三兄弟平时坏事做尽,遭了那黄大仙的报应!”
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太太神神叨叨地说道,满脸的笃定。
“听说被黄大仙迷了眼的人,就会觉得自己在大火炉子里烤着,非得把皮都扒了才舒坦。”
“我看也是,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
周围的村民听得直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这年代,山里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最是深信不疑。
王长贵听着这些话,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这要是传出大队闹“黄大仙”,公社那边非得批他个搞封建迷信不可。
“别在那瞎咋呼!”
王长贵正要发火,一个平淡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不是什么黄大仙,这是医学上的‘反常脱衣现象’。”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放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衣,头上戴着顶半旧的雷锋帽,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半边眉眼。
“啥?反肠脱衣?啥意思?”
张大爷手里动作一停,抬头看着陈放。
陈放走到跟前,也没嫌弃那股尿骚味,指了指赖老大胸口那片酱紫色的皮肤。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身体为了保住心肺那点热乎气,本能地会把四肢的血管都缩紧了。”
“等到快冻死那会儿,这脑子里的体温调节中枢崩了,血管又突然全都张开。”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听得一愣一愣的村民,“这就好比是大冬天突然给你泼了一盆滚烫的热水。”
“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人被冻糊涂了,以为自己热得不行,就会拼命地撕扯衣服。”
“越脱越冷,越冷越觉得热,直到最后把自己脱个精光,含笑冻死。”
“这在科学上叫‘反常脱衣’,跟黄大仙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要说有关系,那就是他们命不好,偏偏赶上了这大烟泡,又不知道在哪个老林子里鬼混,迷了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村民们一下子就被镇住了。
“乖乖,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知青就是有文化,懂得真多!”
“我说呢,哪来的那么多鬼神,原来是脑子冻坏了!”
“活该!这大雪天的不在家猫冬,跑出去瞎得瑟。”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原本带点灵异色彩的恐怖事件,在陈放这几句话里,变成了赖家三兄弟自作自受的笑话。
王长贵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放。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赖家这三个瘪犊子虽然浑,但也是土生土长的老山里人,闭着眼都能摸回村,哪能轻易就迷了路?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种时候,无论真相是啥。
陈放这个解释,是对大队最有利,也是最能堵住悠悠众口的。
“咳咳……”
就在这时,地上的赖老大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醒了!醒了!”
赖老大悠悠转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就让他浑身一哆嗦。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头顶摇晃的树枝和一张张熟悉的大脸,脑子还有点发懵。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陈放站在逆光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但这在赖老大的眼里,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无数恐怖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直接击穿了赖老大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呃……呃!!”
赖老大眼珠子暴突,张大了嘴巴想喊救命,想指认凶手。
可那喉咙早就被寒风给呛坏了,声带肿得跟馒头似的,只能发出几声“荷荷”。
陈放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杀意,却有种让人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的寒气。
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上一百倍。
“嘎——!”
赖老大两眼一翻,一口气没倒上来,身子猛地一挺,干脆利落地再次昏死了过去。
“哎哟,咋又过去了!”
张大爷吓了一跳,赶紧掐住他的人中,“快!别在那儿杵着了,赶紧抬回去!”
“能不能活,全看这后生心气儿够不够硬了!”
几个后生七手八脚地把这三具冻成青紫色的躯体抬上了板车,顺着积雪没过脚踝的小路往大队卫生所推。
车轮子在雪地上挤压出沉重的“吱嘎”声,留下了几道歪歪扭扭的深沟。
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散了,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脚印。
……
清晨。
太阳刚爬过树梢,阳光透过卫生所满是白霜的玻璃,斜刺里照在斑驳的墙皮上。
屋里,浓重的来苏水味和那股让人皱眉的尿骚气搅和在一起,闻着就让人心烦。
“啊——!别过来!别咬我!”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惊得卫生所房梁上的耗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病床上,赖二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着,眼珠子都快瞪出了眼眶。
他浑身哆嗦得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鹌鹑,裤裆瞬间洇湿了一大片,黄浊的液体顺着床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第301章 前往县城,路遇哨卡!
“鬼叫唤个啥!”
张大爷黑着张老脸,手里捏着个磕掉瓷的大茶缸子,“眼珠子长后脑勺去了?那特么是外头树杈子晃出的影儿!”
赖二瘫在床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紧紧盯着墙上那团随风摇摆的树影,只觉得心肝儿都在打颤。
他现在只要一闭眼,就是昨天那漫天的风雪,还有那双泛着绿光的兽眼,以及……陈放那双比风雪还冷的眸子。
隔壁床上,相比起吓尿裤子的赖二。
赖老大此刻的模样更让人心里发毛。
他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紧紧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半晌都不带动一下。
两只手像是鸡爪子似的,紧紧抠着被单,指甲缝里全是昨晚抓雪留下的泥血印子,嘴里还魔怔了似的小声嘀咕。
“脱了……脱了就不冷了……活阎王过来了,快脱……”
“啧啧,这赖家兄弟算是废了。”
卫生所门口,几个端着大瓷碗喝糊糊的社员扒着门框往里瞅,脸上没有半点同情,全是看热闹的戏谑。
“老话说得好,半夜敲门心不惊。”
“这是做了缺德事,遭了老天爷的现世报。”
“陈知青说那叫啥……反常脱衣。”
“我看啊,就是老林子里的山神爷显灵,扒了他们的皮!”
……
知青点,院子的柴房里。
陈放正半跪在地上,面前那张“挂甲”野猪王皮已经完全展开。
他从角落里抱出一捆干透的乌拉草,细细地铺在皮子内侧。
这东西是山里的宝,吸潮保暖,能防着皮板在路上返潮发霉。
接着,他双手发力,按住那硬邦邦的野猪皮,开始卷。
这张皮太大、太硬,寻常的卷法根本卷不起来。
陈放用膝盖顶住皮子的一端,利用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将这如同铠甲般的皮毛卷成了紧实的圆筒。
“呼——!”
陈放吐出一口白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扯过几根麻绳,熟练地打出几个“猪蹄扣”。
这种扣子越拽越紧,除非知道解法,否则用刀割都费劲。
最后,他又在外面套了两层破麻袋,用煤灰蹭得脏兮兮,乍一看,就像是一卷不值钱的烂棉絮。
“喝口热水,垫垫肚子。”
李晓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老式军绿色水壶,壶嘴儿正冒着白汽。
她眼神有点复杂,昨天的事儿,陈放虽说是赖家兄弟迷路冻的,可她不傻,知道这事儿肯定有猫腻。
但她没问,在这个吃不饱饭的年代,太重的好奇心会害死人。
“谢了。”
陈放接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滚烫的热水下肚,激得他全身汗毛都张开了。
“路上当心。”
李晓燕帮他拽了拽麻绳,“要是有人查,东西给他们就是了。”
“现在外头查‘投机倒把’查得严,别为了点钱硬顶,人没事最重要。
陈放拧紧壶盖,把水壶递回去,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单手拎起那一百多斤的皮子,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出了柴房。
院子里,几条狗早就等得急了。
黑煞原本趴在狗窝口,一见陈放背着东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尾巴甩得像拨浪鼓。
陈放扫视了一圈,目光在磐石和虎妞身上停了停。
这两条狗年岁大些,性子稳。
“磐石,虎妞,看好家。”
陈放拍了拍磐石的脑袋。
两条狗低声呜咽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追风,黑煞,幽灵,雷达,踏雪,跟上!”
一声短促的口哨,其他五条猎犬瞬间动了。
它们训练有素地排成一列,跟着陈放推门而出。
……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老支书王长贵正披着件掉毛的羊皮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瞧见陈放带着五条壮硕的狗过来,老头儿也没多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拿着。”
陈放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介绍信。
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盖着“红旗人民公社前进大队革命委员会”的鲜红大印,印泥还没干透,显然是刚盖上去的。
内容很简单:兹有我大队知青陈放同志,前往县土产收购站送交集体副业物资,望沿途关卡予以放行。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护身符。
没有这张纸,陈放背着这么大一卷东西,连公社的地界都出不去,就得被民兵当投机倒把给扣了。
陈放把信纸小心地揣进贴身口袋,抬起头看着王长贵。
这老头,他肯定猜到了昨天赖家兄弟的事儿有猫腻,但他什么都没问,反而一大早就把路给铺好了。
“支书,谢了。”
“谢个屁。”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这一路去县里几十里地,路上滑,惊醒着点。”
“滑不怕。”
陈放紧了紧背带,声音平稳,“只要脚底板硬,再滑的路也能踩出坑来。”
王长贵突然咧嘴乐了,露出满嘴熏黄的牙齿,“行了,滚蛋吧,早去早回。”
陈放点点头,没再停留,迈开大步,向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
三个小时后。
日头升到了头顶,前方,一条脏兮兮的土路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通往抚松县城的必经之路。
陈放放慢了脚步,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在几百米外的路口,设了一道临时的哨卡。
一根红白相间的木头杆子横在路中间,旁边停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四五个穿着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人正站在路中间,对过往的牛车和行人进行盘查。
气氛明显有些不对劲。
平常这种哨卡也就是查查盲流,或者看看有没有倒腾粮食的。
但今天,这查得格外的细。
一个背着半袋红薯的老农被围在中间,红薯被倒了一地,在冻土上滚得脏兮兮的,急得那老头直抹眼泪。
“查得这么严?”
陈放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上的背带。
野猪皮虽然不算违禁品,但这东西太过扎眼,若是遇上个懂行又贪心的,哪怕有大队的介绍信,保不齐也会被找借口扣下“充公”。
毕竟,“集体物资”这个名头,既是保护伞,有时候也是别人伸手的理由。
第302章 先进个人,政治荣誉!
“站住!那个背包袱的!”
带头的民兵是个大黑脸,声音瓮声瓮气,手里的半自动步枪往上一提,枪口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手指头更是直接扣在了扳机护圈上。
陈放脚步一顿。
他这一停不要紧,身后的五条狗反应更大。
黑煞一看前面有人敢拿烧火棍指着主人,喉咙里炸出一声闷雷似的低吼。
它的脖颈子上的黑毛跟钢针一样“唰”地炸开,前腿一弓,眼瞅着就要扑上去撕人。
追风更是直接,身子一伏,青灰色的身影鬼魅般向侧面滑了一步,悄无声息地卡在了民兵的视觉死角,只等陈放一声令下,就能锁住对方的喉咙。
“妈呀!这啥狗?!”
那几个民兵吓了一哆嗦,本来也就是想吓唬吓唬路人,哪见过这种阵仗?
尤其是黑煞那体格子,跟头黑熊犊子似的,满嘴的獠牙泛着寒光,谁看了不发憷?
“咔啦!”
大黑脸慌了神,下意识地就要拉枪栓上膛。
这时候要是走了火,性质可就变了。
“黑煞,坐!”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稳重如山的沉稳。
正准备暴起的黑煞,听见这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那凶神恶煞的劲头硬生生收了回去,大屁股往冻土上一墩,舌头一吐,瞬间变成了一尊黑铁塔。
其他的狗也都跟着坐下,只是那几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些民兵的脖颈子。
陈放安抚地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
这才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没带半点慌乱,反而挂着一丝和气的笑容。
“同志,别紧张,小心擦枪走火。”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动作放得很慢,示意自己没威胁,“我是红旗公社前进大队的知青,这是咱们大队开的介绍信。”
大黑脸吞了口唾沫,刚才那一瞬,他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警惕地接过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一看。
确实是大队的公章,红戳鲜亮,字迹也是刚劲有力。
“进城干啥?”
大黑脸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眼神还是死死盯着那个麻袋卷,“这一大卷子是啥?”
“投机倒把可不行啊,这可是原则问题。”
“这是给县土产收购站送的集体物资,公社指派的任务。”陈放面不改色。
“集体物资?”
大黑脸狐疑地打量着陈放,又看了看那几条凶得不像话的狗。
“就你一个人?还带着这么多狗?”
“哪个单位送货是这配置?我看你有点面生啊。”
周围几个民兵也围了上来,眼神里透着怀疑。
这年头,打着集体旗号干私活的人可不少,要是能抓个现行,那可是立功受奖的好机会。
陈放没急着辩解。
他又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这回摸出来的是一个硬壳的红色小本子。
“刚才走得急,忘了把这个拿出来了。”
陈放把那个烫金的小红本递了过去。
大黑脸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开。
下一秒,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
【防灾抢险先进个人】
下面盖着的,可是县革委会的大红印章!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顶级的政治荣誉,比啥介绍信都好使,简直就是“免死金牌”。
有这个本子在手,说明这是个觉悟高,受组织信任的好同志,绝不可能是什么投机倒把的破坏分子。
大黑脸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双手把小红本合上,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陈放,腰杆子不自觉地挺直了,“啪”地敬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原来是先进个人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刚才没伤着您的狗吧?”
“这狗养得真好,一看就是咱们民兵训练的好苗子,威风!”
陈放把证件收好,重新揣回兜里,笑了笑:“都是为了保卫集体财产嘛,同志们查得严是好事,负责任。”
“那是那是。”
大黑脸赶紧挥手让人把路障挪开。
“快!给陈同志放行!那个谁,别挡道!”
陈放重新把那个死沉的麻袋卷往肩上一扛,冲着大黑脸点了点头,带着五条狗,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哨卡。
直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那几个民兵在议论。
“乖乖,那是知青?”
“看着咋跟部队里的侦察兵似的?”
“那狗才吓人呢。”
“刚才那黑狗瞪了我一眼,我腿肚子都在转筋……”
……
进了抚松县城,那股特有的煤烟味混合着国营饭店大饼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街道两边的墙上刷着白底红字的大标语,大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样板戏。
来往的人大多穿着灰蓝黑三色的棉袄,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坚毅。
陈放这一行有点扎眼。
他没走大路,而是专挑那种背阴的小巷子钻。
县城他来过几回,地形早就摸透了。
陈放七绕八绕,避开了供销社门口那帮排队抢火柴肥皂的大爷大妈,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县土产收购站的后身。
他停在一扇刷着绿油漆的窗户前,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便伸出手,在那窗框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没过两秒钟,窗户里的蓝碎花布帘子被人一把扯开。
一张略微发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孙茂林嘴里叼着半截“人参烟”,正皱着眉头想看是谁这么不懂规矩敲后窗。
一看来人是陈放,眉头瞬间舒展开了,眼角都堆起了笑纹,连烟灰掉在领子上都顾不得了。
“哟!我说是谁呢!”
孙茂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隔着铁栏杆冲陈放招了招手,声音压得很低。
“一大早眼皮子就在跳,敢情是有贵客到了!快快快,绕到后门进来!”
陈放也没客气,拎着东西绕到侧面的一扇铁皮门前。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夹杂着旱烟味就扑了出来。
孙茂林亲自开的门,这待遇,一般人可享受不到。
“怎么着?又有好货?”
孙茂林把门关严实,插上插销,目光跟带了钩子似的,直接落在了陈放肩上的麻袋卷上。
作为跟山货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行家,光是看这个分量和形状,他就知道这东西简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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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盆满钵满,新华书店!
陈放也没卖关子,把那一百多斤的大卷子往地上一放。
“咚!”
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屋里正低头算账的两个办事员吓了一跳,刚想抬头看热闹,就被孙茂林一眼瞪了回去:“干你们的活!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他把陈放拉到里屋的办公室,又给倒了杯热茶,这才搓着手,一脸期待地围着麻袋卷转圈。
“这里头……难道是黑瞎子?”
孙茂林试探着问,“这分量,这死沉劲儿,也就是黑瞎子了。”
陈放喝了口茶,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摇摇头:“不是黑瞎子,但比黑瞎子难弄。”
他放下茶杯,蹲下身子,解开了麻袋上系的死扣。
“哗啦——!”
那张巨大的皮子,像是一块厚重的黑铁地毯,在地上铺陈开来。
昏黄的灯泡光线下,那皮子并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诡异的青灰光泽。
“这……这是……野猪王皮……”
孙茂林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厚度……得有两寸多了吧?”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把铜卡尺,哆哆嗦嗦地量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两寸三!我的天爷!”
“这种老野猪,在山里那就是推土机!”
“子弹打上去都得滑开!”
孙茂林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而且……这么大一张皮,居然是完整的?”
他像是在欣赏稀世珍宝,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通常这种级别的猛兽,弄死它非得把他打成筛子不可,皮子肯定也就废了,只能论斤卖去做皮胶或者刷子毛。
但这皮子,除了剥皮时的刀口,整个皮面简直完美得不像话。
“伤口呢?怎么弄死的?”孙茂林急切地翻找着。
最后,他在那颗硕大的猪头上,找到了答案。
眉心正中间。
一个手指粗细的圆孔。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一击毙命。
孙茂林一看这伤口,只觉得后脖颈子都在冒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正捧着茶杯取暖的陈放,眼神都变了,带上了几分敬畏。
“独头弹?”
孙茂林咽了口唾沫,“就一枪?”
陈放放下茶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运气好,赶上了。”
“运气?”
孙茂林苦笑一声,竖起一根大拇指,“你这后生,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这要是运气,那这野猪王也太倒霉了,正好撞你枪口上?”
那可是几百斤狂暴冲锋的野猪王啊!
在那种生死关头,能稳住手不抖,还能一枪正中眉心,这得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
这得是什么样的枪法?
这哪是知青啊,这分明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顶级猎手!
“行了,别的不说了。”
孙茂林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郑重。
“这皮子,咱们站收了。”
“而且,我不给你论斤称。”
孙茂林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种东西,再按斤称就是糟践东西。”
“我给你按张算,算特级工艺品原料!”
“到时候要是省里有人来视察,这也是咱们县的门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陈放面前晃了晃。
“一百块。”
“外加十斤全国粮票。”
陈放挑了挑眉,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一百块!
这是什么概念?
这时候县里工厂的一级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钱。
这一张皮子,顶得上一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三个多月!
更别提那“全国粮票”,那可是硬通货,走遍全国都能换吃的,比钱还金贵,有钱都买不到。
“孙站长大气。”
陈放也没矫情,这价格确实公道,甚至有点溢价了。
孙茂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钱不是白给的,买的是以后有好货还能想着他的这个人情。
孙茂林手脚麻利地开了票,从保险柜里数出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同票据一起塞给陈放。
“以后有这种好东西,直接来找叔。”
孙茂林拍着陈放的肩膀,连称呼都变了,“在咱们县,只有我能给你这个价。”
“明白。”
陈放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那个已经空了的背篓,“回见。”
“哎,等会。”
孙茂林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子底下拎出两瓶还没开封的“通化葡萄酒”,硬塞进陈放的背篓里。
“这天寒地冻的,拿着暖暖身子,别推辞,推辞就是看不起叔。”
陈放也没矫情,道了声谢,转身带着狗出了门。
这一趟,赚得盆满钵满。
走出土产收购站的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
陈放只觉得神清气爽,兜里揣着刚热乎的一百块巨款和粮票,腰杆子都硬挺了不少。
他把两瓶“通化”红葡萄酒仔细地裹在背篓最底下的乌拉草里,防止磕碰。
随后招呼了一声,带着五条狗,顺着县城的主街,溜溜达达地晃到了十字路口的一座灰砖砌成的小二楼前。
新华书店。
往日里,这地方除了几个老学究和偶尔来买小人书的孩子,那可是门可罗雀,冷清得能淡出个鸟来。
可今天,隔着老远,陈放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动静,比过年抢特价肥肉的供销社还热闹三分。
书店门口那两扇对开的木门,被挤得吱嘎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架。
里面乌压压的全是人头,黑压压的一片,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穿着蓝工装的工人、一身土布棉袄的老农、戴着解放帽的知青,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复员兵。
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跟疯了似的往柜台前涌。
“同志!给我来一套!钱我都准备好了,别把书给别人!”
“别挤!再挤老子牙都被磕掉了!谁踩我脚后跟了?!”
“还有没有?我就要代数!只要代数!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冷冽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廉价雪花膏味,还有那股因极度渴望而发酵出的燥热,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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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老十七本,麦乳精!
1977年10月21日。
这个日子,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一天。
恢复高考的消息,就像是一声平地惊雷。
对于这些在田垄地头,工厂车间里蹉跎了数年岁月的年轻人来说。
书店柜台里那一摞摞散发着油墨香的纸张,那哪是书啊?
那是登天的梯子,是离开黄土地,改变命运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陈放没傻到去凑那个热闹。
这样硬挤,是没门路的傻小子才干的事儿。
在这个年代办事,得学会看门道。
他带着狗,绕过正门那群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人群,拐进了一条只有一人宽的逼仄夹道。
夹道的尽头,是一扇刷着红漆,斑驳脱落的侧门。
一个穿着件褪色军大衣,手里捧着个掉瓷搪缸子的看门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眯着眼晒着并不暖和的太阳,在那吞云吐雾。
陈放打了个手势,黑煞它们立刻心领神会,在墙根底下趴着,只是眼睛还警惕地盯着四周。
陈放整理了一下衣领,从兜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
“大爷,借个火?”
陈放凑过去,脸上挂着既不讨好也不疏离的笑容,透着股见过世面的稳重。
那老头耷拉着眼皮撩了他一眼,没动弹,像是没听见。
陈放也不恼,手指头轻轻一弹。
“啪嗒。”
那包红彤彤的“大前门”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老头的手边上。
老头的眼皮子这才彻底睁开了。
这年头,“大前门”可是硬通货,一般老百姓也就抽个八分钱的“大生产”或者自己卷旱烟。
这种带过滤嘴的好烟,那是公社干部才抽得起的。
“后生,眼力见儿不错,想走后门?
老头把烟揣进兜里,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前头挤不进去了吧?”
“也是没办法,大队里的知青都等着这点精神食粮救命呢。”
陈放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您老给行个方便?”
老头嘬了一口茶水,砸吧砸吧嘴,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现在的年轻人啊,都想考大学,都想当状元。”
“里头那帮子人,刚才差点把柜台给掀了。”
他说着,慢吞吞地站起身,从腰带上解下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
“也就是看你这后生顺眼,不像那帮愣头青,咋咋呼呼的。”
“吱呀——!”
老头打开了那扇侧门,一股浓郁的陈旧纸张味夹杂着油墨香扑面而来。
“进去吧,仓库里刚到的一批货,还没来得及上架。”
“动作麻利点,别让人看见了嚼舌头。”
“得嘞,谢您了。”
陈放道了声谢,闪身进了库房。
昏暗的仓库里,堆满了还没拆封的牛皮纸捆。
陈放不用费劲找,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一摞摞还没开封的新书。
淡黄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简洁的红色宋体字。
《数理化自学丛书》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十七本”。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套书会被炒到天价,甚至有人为了这套书,哪怕是用半扇猪肉,用传家宝去换都在所不惜。
陈放没有犹豫,直接搬了两大捆。
这是两整套。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二十多块钱的年月,这一套书就要好几块钱,两套下来,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但陈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掏出刚才卖皮子换来的“大团结”,数出几张拍在桌上。
这东西现在买了,回去就是比金条还硬的人情。
等他抱着沉甸甸的两大捆书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几个没挤进正门,打算来后门碰碰运气的男知青。
那几个人眼睛本来都急红了,一看到陈放怀里抱着那崭新,还带着捆扎绳的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瞬间急促。
“哥们儿!这书……匀我一套行不?”
一个戴眼镜、面色焦黄的男知青冲上来就要抓陈放的胳膊,那架势,仿佛只要陈放敢摇头,他就要上来硬抢。
这年头,为了回城,人是可以疯的。
“吼——!”
就在那人的手还没碰到陈放袖子的时候,一声沉闷如炸雷般的低吼,猛地在小巷里炸响。
那男知青吓得浑身一激灵,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它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堵黑墙,挡在了陈放面前,前腿微伏,嘴唇翻起,露出两寸长、泛着寒光的惨白獠牙。
而追风,更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
那双青灰色的狼眸冷漠地盯着那人的脖颈,身子压得很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但只要对方再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锁喉。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的狗脾气不太好。”
陈放淡淡地扫了那几人一眼,连脚步都没停,直接从那个瘫在地上的知青身边跨了过去。
那几个人都被这几条猛犬吓得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放把那两捆价值连城的书塞进背篓,带着狗群扬长而去。
直到陈放走远了,那个坐在地上的知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
离开书店,陈放又去了趟供销社。
手里有了钱,底气自然就足。
他没抠搜,直接开启了扫货模式。
先是给韩老蔫和王长贵买了两瓶“通化”红酒,这玩意儿在村里送礼最有面子。
他又扯了一块红底白碎花的棉布,那是给李晓燕的。
这姑娘心细,平时没少帮他操心,这天冷了,做个棉袄面正好。
至于王娟那个丫头,陈放给她扯了块蓝格子的,耐脏,适合干活。
路过副食柜台的时候,陈放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票,称了整整五斤大白兔奶糖,又要了两罐最贵的“上海牌”麦乳精。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奢侈品,那铁皮罐子上印着的胖娃娃,是多少孩子做梦都想舔一口的美味。
这阵子打猎,狗群消耗太大,尤其是黑煞,受了伤又流了血,需要高蛋白补补。
在这个没有宠物营养膏的年代,麦乳精拌在苞谷面糊糊里,那是最好的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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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大喜过后,就是大悲!
等陈放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原本就装着两大捆书的背篓,此刻更是被塞得满满当当,分量沉得压肩膀。
这一篓子东西,要是换个庄稼汉来背,腰都得压弯了。
但陈放只是紧了紧背带,脚下的黄胶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步子迈得稳稳当当,连口粗气都没喘。
回村的路上,天色变得有些阴沉。
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凛冽的西北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叶子打着旋儿,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陈放抬头瞅了一眼,看这天色,怕是又要有一场大雪了。
他伸手摸了摸背篓里那硬邦邦的书脊。
上一世,他作为顶尖的动物学家,脑袋里装的那些知识,比这书本上的“老十七本”不知道要超前多少年。
这大学,他上不上都两可。
比起去挤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他更乐意守着这长白山的十万大山,守着这片充满了野性与生机的黑土地,过他的逍遥日子。
但这并不代表这两捆书没用。
对于知青点的其他人来说,这两捆印着铅字的纸,比黄金还要贵重。
那是离开黄土地的云梯,是把他们从日复一日赚工分、吃窝窝头的绝望里拉出来的唯一绳索。
回到前进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知青点的院子里静悄悄,连平日里偶尔有的争吵声都没了,只有烟囱里冒着一缕断断续续的青烟,显得格外萧瑟。
“吱呀——!”
陈放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煤烟味、发霉的被褥味和人身上馊汗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煤油灯光线昏暗,豆大的火苗在门缝漏进来的寒风中摇曳不定,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建军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本不知道翻烂了多少次的《毛选》,眼神却是直勾勾地发愣。
吴卫国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乱糟糟的脑袋,身子偶尔抽动一下,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李晓燕和王娟此刻也围在炉子边上。
炉火并不旺,但两人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一星半点的火光发呆,脸上写满了愁苦和茫然。
这一阵子,恢复高考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国,也刮进了这个偏僻的小山村。
刚开始是大喜,紧接着就是大悲。
没书啊!
别说《数理化自学丛书》这种城里都抢破头的紧俏货了,就是初中的旧课本,他们手头都凑不齐一套完整的。
没有书,拿什么去跟城里的那些人考?
拿什么去拼命?
“陈放……回来了?”
李建军听到动静,有些木然地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陈放背上鼓鼓囊囊的背篓,眼神没什么波澜,像是魂都被抽走了大半。
陈放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门,把那一身寒气挡在了门外。
紧接着,他把沉甸甸的背篓卸了下来,放在地当间,先是拿出了那几瓶“通化”红酒。
这是给韩老蔫和王长贵带的,放在一边。
然后,是两罐铁皮装的“上海牌”麦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
“这糖大家分分,甜甜嘴。”
陈放随口说道,把糖放在了桌上。
要是换作往常,王娟早就跳起来欢呼了,这可是大白兔!一颗就能甜一整天的好东西!
可今天,她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谢了……陈放,我……我不馋。”
陈放看着这群同伴,他们还没被繁重的农活压垮,就已经被看不见的希望折磨得快要崩溃了。
他没急着拿书,而是把手伸进背篓,摸出了两个软乎乎的纸包。
“眼瞅着天冷了,供销社刚到的料子,顺手扯了两块。”
陈放说着,把其中一块红底白碎花的棉布递到了李晓燕面前。
“晓燕,这块给你,红色的喜庆,做件新棉袄正好。”
他又把另一块蓝格子的厚实棉布扔给了王娟,“这块耐脏,适合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
在这个全身上下只有黑、蓝、灰三种颜色的年代,那一抹红底白花,鲜亮得刺眼。
李晓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块布,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
崭新的棉布,厚实,柔软,带着股好闻的浆洗味。
“给……给我的?”
李晓燕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布票比钱还难弄,这么一块能做棉袄的好料子,得攒多久的票啊?
“这也太贵重了,陈放,我不能……”
她咬着嘴唇,想推辞,手却舍不得松开。
旁边的王娟更是把那块蓝格布紧紧抱在怀里,脸都在上面蹭了蹭。
“拿着吧。”
陈放语气平淡,“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在这绝望的当口,这一块布,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一份被人惦记的温暖。
随着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陈放也没多废话,伸手探进背篓的最深处。
“还有个东西,你们应该用得着。”
“砰!”
两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重重地砸在了方桌上,震得桌上的煤油灯芯都猛地跳动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被这两个并不算太大的包裹吸引了过去。
那形状……那轮廓……还有那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油墨香……
李建军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从炕上直接弹了起来。
“这……这是……”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平静地伸手,扯开了捆扎的麻绳。
“嘶啦——!”
牛皮纸散开,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淡黄色的封皮,鲜红的宋体大字,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竟然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代数》。
《几何》。
《物理》。
《化学》。
整整齐齐,两大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那是新书独有的味道,也是改变命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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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缩在被窝里的吴卫国,猛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得穿,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上,一步一步挪到桌边。
瘦猴这会儿也不缩着了。
他探着个小脑袋,想凑近看又不敢,两只手只能在裤缝边局促地搓着,眼神在那两摞书和陈放之间来回乱瞟,满脸的渴望夹杂着畏惧。
李建军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些书,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在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棉袄上使劲擦了擦手心的汗。
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指尖搭在了那封面上。
“是真的……”
“是真的数理化……”
在这个知识断层的年代,这两套书对于这帮知青来说,比两百斤猪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贵重一万倍。
因为这是回城的路条,是改变命运的梯子。
“噗通!”
毫无预兆,趴在桌边的李建军突然身子一软,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放面前。
陈放甚至听到了膝盖骨撞击地面的闷响。
李建军双手紧紧抓着陈放的裤脚,仰着头,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陈放……哥!求你……借我抄一晚!就一晚!”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尊严有时候真不值钱。
有人为了俩黑窝头都能点头哈腰,更何况是这宝贝疙瘩。
可对于这帮自诩清高的知识青年来说,这一跪,是把自己最后的尊严,全给扒下来踩进了泥地里。
陈放没说话,眉头却皱成了个“川”字。
他弯下腰,一把薅住李建军的胳膊。
这一抓用了死力气,硬生生把李建军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站直了!”
陈放低喝了一声,顺手拍了拍李建军膝盖上的灰土,“咱们是知青,不是旧社会的奴才。”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老祖宗讲了几千年了。”
李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臊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放目光扫过周围那一双双绿得发亮的眼睛,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两套书,不好分。
给李建军先看?
吴卫国心里能没疙瘩?
瘦猴能不犯红眼病?
王娟能乐意?
人性这东西,经不起试探。
尤其是在这种决定以后是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还是吃商品粮端铁饭碗的节骨眼上。
一旦处理不好,这知青点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搞不好还得弄出仇来。
“书买回来,就是给人看的。”
“这玩意儿印出来要是没人读,那就是废纸一堆。”
这一句话,让李建军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屋里的其他人也像是被按了开关,瞬间松懈下来,但那眼神依旧还是紧紧盯着桌上的那两摞书上,根本挪不开。
陈放把手按在那摞书上,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封面,“笃笃”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跳了两下。
“书就两套,人有这么多。”
“要是按套借,轮到最后一个人看,估计黄花菜都凉了,高考早就结束了。”
这话是大实话。
时间不等人,距离考试也就剩一个多月了。
“所以,咱们得要有好的法子。”
陈放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从腰间掏出剥皮小刀,在桌子上轻轻划拉了一下,“咱们不分书,咱们分工。”
“分工?”
李晓燕愣了一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刚得的红底白碎花棉布。
“对。”
陈放指了指桌上的书:“咱们把书拆开,按科目分。”
“数学好点的,负责抄代数几何。”
“物理化学生物,谁擅长谁领走。”
“剩下语文政治,字写得快的来。”
“咱们不动原书,只动手抄本。”
“每个人只负责抄自己那一部分,抄完一章,就把手抄本传给下一个人,原书归位。”
陈放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等抄完了,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套自己的复习资料。”
“而且抄过一遍,脑子里的印象比光看要深得多。”
屋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激动的呼吸声。
“这法子好!这法子绝了!”
李建军猛地一拍大腿,眼里重新燃起了光。
“我……我数学还行!以前在学校是数学课代表!”
吴卫国第一个举手,因为激动,嗓子都劈了叉,“我抄代数!”
“我字快!我负责抄政治!”
王娟也挤了过来,把那块宝贝蓝格子布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
一直缩在后面的瘦猴也急了,生怕落下,拼命往前挤:“我……我以前帮老师刻过蜡纸,我抄写工整!我也能干!”
“行。”
陈放点头,开始派活,“建军,你负责统筹,纸笔不够的,大伙儿凑一凑。”
“谁那有墨水?”
“我有!我还有半瓶蓝黑墨水!”
“我这有信纸,攒了半年没舍得用!”
原本死气沉沉的知青点,突然间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轰隆隆地运转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抱怨冷。
大家默契地把屋里所有的煤油灯都翻了出来,全都摆在了那张长条桌上。
灯芯被挑到了最亮,昏黄的光汇聚在一起,竟然把这间破败的土坯房照得通亮。
“沙沙沙……”
“沙沙沙……”
屋子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信纸的摩擦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翻动书页时小心翼翼的脆响。
陈放没凑这个热闹。
他前世就是动物学家,这些基础数理化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
看着眼前这帮同龄人,有的咬着笔杆子苦思冥想,有的奋笔疾书恨不得把纸都要戳破。
他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久违的宁静。
这才是这个年代该有的样子。
虽然苦,虽然穷,但眼里有光,前头有路。
时间过得飞快。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夜里两点。
屋里的温度虽然不高,但因为人多,再加上那股拼劲儿,竟然蒸腾出一股热气。
吴卫国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刚才那股兴奋劲过去后,肚子里空虚的饥饿感又翻了上来,像是有只手在胃里搅。
“咕噜……”
这一声肠鸣,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卫国脸一红,赶紧捂住肚子,尴尬地看向四周。
其实不光是他,李晓燕的脸色也有些发白,王娟更是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瘦猴更是缩着脖子,眼神直往陈放放在炕柜上的那包东西飘。
陈放见状,伸手摸过那包大白兔奶糖。
“哗啦”一声,撕开包装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神聚焦在那花花绿绿的糖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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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通化红酒,这钱烫手!
陈放没说话,只是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然后,在每个人的手边,都落下了一颗裹着红蓝白三色糖纸的长方块。
“吃吧。”
陈放回到炕边重新坐下。
“这东西补糖分,别省着,后面日子还长着呢,得把身体撑住了。”
瘦猴的手最快。
他一把抓过大白兔奶糖,连皮都舍不得剥干净就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全是讨好的笑。
“谢陈放哥!这跟过年似的!”
李晓燕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那层半透明的糯米纸裹着乳白色的奶糖,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奶甜香。
她没舍得嚼,只是含在嘴里。
甜。
真甜啊。
这股甜味顺着舌尖一直流到心坎里,把这些年下乡插队的委屈、迷茫、苦楚,稍微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呜……”
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从桌角传来。
是吴卫国。
这小子嘴里含着糖,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刚抄好的代数公式上。
“哎!别哭啊!把字儿晕了!”
旁边的李建军急了,连忙伸手去护那个本子。
吴卫国赶紧仰起头,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太甜了……真的太甜了……我是说这日子……终于要有盼头了……”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王娟也在偷偷抹眼泪,李建军的眼圈也红了。
这一夜,对于前进大队的知青们来说,大概是这几年来最长,也最短的一夜。
……
第二天。
天还没透亮。
知青点的土坯房里,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满屋子都是一股钻鼻子的碳素墨水味儿,混合着还没散去的汗味,直冲脑门。
陈放轻手轻脚地从炕上坐起,尽量不压出响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能清楚地看见李建军抱着本厚厚的《代数》手抄本,睡得跟头死猪似的,脸上还蹭了一块蓝黑色的墨渍。
瘦猴和吴卫国更是四仰八叉,一人一条腿搭在长条凳上,嘴角流的哈喇子把衣领子都洇湿了一片。
这帮人,为了那两套能改变命运的书,昨晚愣是拼到了鸡叫头遍才睡下。
陈放没去管他们。
他从铺位下摸出“通化”红酒,贴身揣进怀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衬衣口袋,里面有个硬邦邦的纸包。
随后,他轻轻推开门,一股裹着冰碴子的北风“呼”地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陈放眯了眯眼,紧了紧领口的扣子,抬脚踩进了漫过脚踝的积雪里。
“咯吱、咯吱……”
脚下的雪被冻得硬邦邦,踩上去清脆回响,在这清冷的早晨传出去老远。
韩老蔫家住村东头。
陈放刚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柴门时,院里窝着的两条猎狗,黑风和追云,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可鼻子一抽,闻出是陈放身上那股熟悉的味儿后。
喉咙里刚滚出来的低吼立马变成了亲昵的呜咽,尾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扫着雪,连窝都没挪。
陈放进屋掀开厚门帘,一股热乎气夹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韩老蔫正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摆弄着一副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旁边放着磨刀石。
“咋起这么早?”
他抬起眼皮瞅了一眼,手里的活没停。
陈放也不见外,脱鞋上炕,先把怀里两瓶还带着体温的红酒掏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炕桌上。
墨绿色的玻璃瓶身,贴着红底金字的商标,在晨光下透着一股这个年代特有的“贵气”。
韩老蔫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瓶酒,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那双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得吓人。
“这是……通化红酒?”
韩老蔫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这玩意儿,我上次见还是在县里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好几块钱一瓶呢!”
“顺手带给您尝尝鲜。”
陈放说得轻描淡写。
随后,他神色正了正,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叠用红纸包着的东西,轻轻拍在了那两瓶酒的旁边。
红纸没包严实,露出一角,那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底下还压着五斤全国通用的粮票。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韩老蔫直愣愣地看着那叠钱。
“你……你这是干啥?”
“韩大爷,那张野猪王皮子,孙站长给了高价,这是您的那份。”
“胡扯!”
韩老蔫猛地直起腰,脸涨得通红,“那是你一枪崩死的!皮也是你剥的,连卖都是你自己背着去的!”
“我就领着狗跟着溜达了一圈,我要是拿这钱,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以后在村里还咋混?”
在老一辈猎人眼里,手艺就是脸面。
那头野猪王,是陈放凭真本事拿下的。
他韩老蔫分点肉那是人情,分钱?
那是坏了规矩,是占便宜,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事儿。
他抓起那叠钱,跟烫手似的往陈放怀里塞,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力气大得惊人。
“韩大爷!”
陈放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劲儿使得十足,硬是让韩老蔫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您先听我说。”
陈放看着韩老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但咱们爷俩也有咱们的情分。”
“咱们进山,那就是搭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
“再说了。”
陈放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
“您要是不收,往后这大雪封了山,没个真心换真心的老把式带着,我哪还敢往那深山老林里钻?”
“这钱您不拿,就是没把我陈放当自己人,就是看不起我。”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举了韩老蔫的本事,又搬出了“规矩”这块大石头,最后还把“交情”给摆在了明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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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韩老蔫那张倔强的脸,慢慢松弛了下来,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看着陈放,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真他娘的会来事儿。”
韩老蔫嘟囔了一句,手也不再往回推了。
而是有些颤抖地把那叠钱和粮票攥在了手里。
五十块钱啊。
在这个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赚几毛钱工分的年头,这是一笔能把房顶翻修一遍的巨款。
更别提那五斤全国粮票了,那是能在供销社换细粮,换棉布的硬通货。
“老婆子!”
韩老蔫猛地扭头冲着外屋吆喝了一嗓子,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豪横劲儿。
“把灶坑烧热乎点!给陈小子卧两个荷包蛋!多放荤油!别扣扣搜搜的!”
隔壁屋里传来老伴纳闷的动静:“大清早的,你抽哪门子疯?这日子不过了?”
“让你弄你就弄!哪那么多废话!”
韩老蔫转过头,看着陈放,脸上那道道深沟似的褶子全都笑开了花,跟朵老菊花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的通化红酒,用袖口在那光洁的瓶身上擦了又擦,眼神里全是稀罕。
“这洋落儿,我听人念叨过,那是大城市里首长喝的精贵玩意儿。”
韩老蔫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哪怕隔着玻璃和塞子,仿佛都能闻见那股透着甜味儿的酒香。
“今儿个沾你的光,我也尝尝这资本家的味儿到底是个啥样。”
“大爷,这酒您留着慢慢咂摸,喝完了我再给您寻摸去。”
陈放笑着应道,也没推辞那两个荷包蛋,这年头,吃人一口饭,那是给人面子。
……
从韩老蔫家出来,天色阴沉沉,有点发灰。
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子里钻。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怀里揣着剩下那两瓶通化红酒,脚底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的烟囱正呼呼地往外冒着黑烟。
刚掀开那扇厚重的棉门帘子,一股混杂着旱烟叶子味、陈年茶渍味和煤炉子烟气的热浪。
“呼”地一下扑到了脸上,呛得鼻子发痒。
屋里光线昏暗,老支书王长贵正盘腿坐在炕头上,身上披着件掉了毛的老羊皮袄,手里那根磨得锃亮的烟袋锅,“笃笃”地在炕沿上磕着烟灰。
听见动静,王长贵眼皮都没抬,动作也没停。
“这大清早的,不在知青点备考,跑到我这儿干啥?”
这老狐狸,消息灵通得很。
昨天陈放刚把书背回去,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大队部这边早就门儿清了。
毕竟村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十双眼珠子盯着那几捆书呢。
陈放没接那话茬,只是笑呵呵地走过去,反手从怀里掏出那两瓶还带着体温的红酒,稳稳当当地放在了炕桌正中间。
玻璃瓶子磕在老榆木桌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实在。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子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视线在那绛紫色的液体和金红色的商标上转了一圈。
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在了陈放脸上。
“通化红酒。”
王长贵把烟袋嘴往嘴里一送,吧嗒了一口。
“这可是紧俏货,供销社老孙那我也就见过一回,你小子这一出手就是两瓶,手笔不小啊。”
“这不想着您老为全村操劳,冬天腿脚受不住寒嘛。”
“这东西活血化瘀,晚上烫一壶喝,比那烧刀子养人。”
陈放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抓起桌上的暖水瓶,给王长贵面前那个积满茶垢的大瓷缸子续满了水,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卷起来的被垛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放。
“说吧,啥事儿?”
陈放也不绕弯子,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
“支书,这酒啊,就是单纯孝敬您老的。”
“不过呢,这阵子恢复高考的消息一下来,知青点里的那帮人,心都长了草。”
“这上工、干活,怕是没以前那么上心了,这几天估计也是魂不守舍的。”
王长贵冷哼了一声,鼻孔里喷出两道青烟:“何止是不上心?我看是魂儿都飞到天上去了!”
“今儿早上我就听见有人在那嘀咕,说这地里的活爱谁干谁干,反正以后是要进城当大学生的。”
老支书的脸沉了下来,手指关节敲着炕沿。
“这话要是让社员们听见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你们给淹了!搞不好还要拉出来批斗你们个好逸恶劳!”
在这个工分就是命的年代,集体劳动大于天。
知青如果因为看书复习而怠工,那就是在占贫下中农的便宜,是在挖集体的墙角。
这要是闹起来,就算你是去考大学,那也是“思想觉悟不高”、“脱离群众”。
到时候,村里那一双双红眼病盯着,流言蜚语一旦起来,这复习环境就别想安生。
搞不好,还会有人故意使坏,三天两头安排你去挑大粪、修水库。
陈放点了点头,神色诚恳且严肃:“所以,我这才来找您,求个主心骨。”
“他们想考大学,那是好事,是国家的政策。”
“但这人还没走,根还在前进大队。”
“这段时间,还得靠您老给撑把伞,遮遮风雨,压压那些闲话。”
“遮风雨?”
王长贵手指虚点了点陈放,“你小子,这是拿两瓶酒,来封我的嘴,还得让我去替你们堵全村人的嘴?”
“这买卖,做得精啊。”
“不是堵嘴,是安抚,也是双赢。”
陈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诱惑。
“支书,您想啊,他们要是真考上了,那就是咱们前进大队走出去的大学生,是山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到时候那大红喜报往村口大槐树上一贴,那上面写的是谁的脸面?”
“那是您王支书教导有方!”
“这是咱们大队的政治荣誉,以后去公社开会,您腰杆子都比别的支书硬!”
“再说了,也就这一个多月的事儿。”
“这一冬天,天寒地冻的,本来农活就不多。”
“让他们在屋里安生待着看书,总比出去惹是生非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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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耗子搬家,狗长绒!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炉膛里煤块烧裂的“噼啪”声。
王长贵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在陈放脸上转了好几圈。
他不得不承认,陈放这小子的脑子太活了,看事儿看得太透了。
这一番话,每一句都戳在了王长贵的心坎上,尤其是“政治荣誉”那四个字。
与其强压着这帮心已经飞了的知青去干活,搞得怨声载道,甚至出乱子,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真要出了哪怕是一个大学生,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是他王长贵脸上的金粉,以后去公社开会,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
“唉……”
王长贵长叹一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笃笃”磕了两下,磕掉残灰。
“这帮娃娃,也是不容易。”
“在城里待得好好的,突然跑到咱们这穷山沟里刨了这么多年食。”
“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
老支书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股沧桑和宽容。
“行了,只要别给集体惹出大乱子,别让社员们指着脊梁骨骂,我就当睁一眼闭一眼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一厉:“村里那些碎嘴子,我去压,谁敢乱嚼舌根,我收拾他!”
陈放站起身,冲着王长贵利索地拱了拱手:“那我就替他们,谢谢支书成全了。”
“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王长贵摆摆手,目光越过陈放,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色,眉头皱了起来。
“赶紧回去吧,这天眼瞅着不对劲。”
“今年这雪恐怕小不了,把门窗都给我糊严实喽,别大意。”
……
十一月初。
知青点,屋里的味儿,变馊了。
一股混合着碳素墨水,以及七八个大小伙子好几天没洗澡发酵出来的馊汗味,直冲天灵盖。
“我不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吴卫国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像条被抽了骨头的咸鱼,瘫在了炕沿上。
他两眼发直,眼窝深陷,原本就没二两肉的脸,这几天更是熬得蜡黄。
“这代数题,咋比抡锄头还费饭呢?”
吴卫国死命捂着肚子,肚子里正传出雷鸣般的“咕噜”声:“早起那碗高粱米粥,还没流到肠子里,就在脑瓜顶上冒烟烧干了。”
旁边正在背政治题的瘦猴也是一脸菜色,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有气无力地搭腔:“谁说不是呢。”
“以前下地干活,累是累,睡一觉就好。”
“现在这看书,越看心里越慌,抓心挠肝的饿啊。”
李建军手里虽然还攥着笔,但眼皮子已经沉得像挂了秤砣,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放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听着这帮人的哀嚎,连头都没抬,依旧在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手里的剥皮小刀。
“用脑子就是烧精血,比扛麻袋还亏油水。”
陈放淡淡的说道:“你们肚子里本来就没多少油水,这么猛学,那就是在干烧。”
“身体这是再跟你们要账呢。”
“那咋办啊?”
李晓燕从女生那边探过头来,这姑娘原本圆润的脸蛋也尖了不少,眼里满是焦虑。
“离考试也没多少天了,总不能饿死在书桌上吧?”
陈放目光扫过这群面露菜色的同伴。
前阵子,那些野猪分下来的肉,看着不少。
可这帮人这几天那是玩了命的学,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被刮得干干净净了。
再加上天冷,人这身板子就像个火炉,没煤炭填着,根本烧不旺。
光靠那点风干的咸肉和粗粮,确实顶不住。
“顶不住也得顶,这关过了就是龙门。”
陈放站起身,“哗啦”一声推开了房门。
一股带着冰碴子的凛冽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馊味,激得屋里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但也让那浑浆浆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把窗户开个缝透透气,再闷下去,脑子真成浆糊了。”
陈放扔下这句话,迈步走进了院子。
墙角边,黑煞正趴在一块破麻袋上晒太阳。
这头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猛犬,此刻有些焦躁,后爪不停地抓挠着脖颈处的皮毛,嘴里发出烦躁的“哼唧”声。
陈放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插入黑煞那厚实的脖颈毛里。
入手处,原本顺滑的毛发变得有些干涩,轻轻一抓,就能带下来一大把死毛。
而在这些死毛下面,一层厚实得有些扎手,摸上去烫乎乎的灰白色底绒,正疯了似的往外长。
“这毛,换得太急了。”
陈放搓了搓手指上的油脂和狗毛,眉头微微皱起。
不仅是黑煞,旁边的追风、雷达,身上的毛发都在发生同样的变化。
动物比人还敏感,它们这是在拼命增厚皮毛,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寒。
“吱吱——!”
一阵急促的细响从墙根底下的柴火堆里传出来。
雷达那双硕大的招风耳瞬间竖了起来。
只见两只硕大的灰耗子,竟然无视了院子里趴着的几条猎狗,嘴里叼着满嘴的草籽和破布,发了疯似地往地洞深处钻。
若是往常,这种送上门的点心早被雷达一口断了脊椎。
但这会儿,雷达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打了个响鼻,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耗子搬家,狗长绒。
陈放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长白山深处的天际线。
那里,不知何时已积聚起了一层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铅云。
颜色不是黑的,而是泛着病态的黄紫色。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静得瘆人。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老天爷在憋着大招。
“吱嘎——!”
院门被推开,韩老蔫提着烟袋锅,吧嗒吧嗒地走了进来。
他也没说话,只是走到陈放身边,顺着陈放的视线,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往天边瞅了好半晌。
“陈小子,瞅出啥味儿没?”
韩老蔫磕了磕烟袋锅子,声音有些发紧,没了往日的轻松。
“天要封门了。”
陈放收回目光,语气笃定,“而且这回,怕不是一般的雪。”
韩老蔫吐出一口浓烟,脸色凝重得像挂了霜:“这云层子压得太低,颜色发青带紫。”
“这是天上积了冻雨,还夹着大烟炮。”
“这一落下来,地皮子立马就得结一层冰壳子,跟铁盖子一样。”
老猎户转过头,看着陈放。
“一旦这铁盖子扣下来,起码大半个月,这大山里头,连只鸟都别想飞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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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天要封门,九犬齐出!
陈放点了点头,这跟他的判断一致。
这种“冻雨加暴雪”最是要命。
天上下的不是雪,是刀子,落地就结冰。
要是家里没存够柴火和荤腥,这半个月的大烟炮刮下来,那就是在熬命。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屋里这帮娃娃,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光吃死肉不顶事。”
“得吃油,得吃现杀的活食,血气才足,才能顶得住这天寒地冻。”
陈放心里也清楚,现在知青点这帮人,全凭一口气吊着。
要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那些生涩的数理化啃下来,还要保证身板子不垮,必须得有动物油和新鲜蛋白质往肚子里填。
而且,既然天要封门,那就意味着这是最后的时间窗口。
山里的野兽比人还精,知道大难临头,这会儿肯定都在拼了命地出来填饱肚子好冬眠。
这会儿进山,虽然危险,但收获也是最大的。
“韩大爷,我也是这么琢磨的。”
陈放伸手拍了拍还在抓痒的黑煞,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趁着这铁盖子还没扣下来,咱们进山,抢他娘的最后这把时间。”
“中!”
韩老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还得是熊瞎子的膘油最养人,那玩意儿要是能搞到一罐子,这一冬都不怕冻了。”
两人没再多废话。
陈放转身回屋,动作利索地开始收拾绳套和火铳。
“陈放……你要进山?”
缩在炕角的李建军,看见陈放往腰上缠牛皮绳子,黯淡的眼珠子“蹭”地一下亮了。
“嗯。”
陈放头也没回,手上打着活结。
“这天马上要变了,得抢在老天爷变脸前,把冬天的‘油罐子’给满上。”
“太好了!”
吴卫国激动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炕沿上溜下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
“陈……陈哥,能打着野鸡不?”
这时,一直缩在门框阴影里的瘦猴也忍不住探出了半个脑袋。
他那张本就干瘦的脸,因为这几天的熬夜苦读显得更加枯槁,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架子。
但此刻,这双骷髅眼却紧紧盯着陈放,嘴里控制不住地吸溜了一声,两只手在破棉袄袖筒里来回搓着。
“陈……陈哥,哪怕是傻狍子也行啊。”
“我想喝汤,想喝飘着大油花的骨头汤……哪怕给我两口也成啊!”
“看命。”
陈放没给什么拍胸脯的保证,只是扔下这两个字。
但他身上那股沉稳劲儿,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定。
只要陈放进山,那就从来没空着手回来。
这已经成了知青点所有人的共识。
……
半个小时后,村口。
陈放和韩老蔫并肩而立,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除了陈放麾下的七条“精兵强将”——追风、黑煞、幽灵、雷达、踏雪、磐石、虎妞之外。
韩老蔫也带上了他的两条老狗——黑风和追云。
九条狗,在雪地上呼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
那一双双泛着冷光的兽眼,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走着?”
韩老蔫紧了紧腰上的麻绳,怀里抱着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洋炮。
“走。”
陈放一挥手。
追风如同离弦之箭,身形一展,率先冲入了苍茫的雪原。
然而,队伍刚走出村口没二里地,路过一片被大雪压塌的枯草甸子时。
一直默默贴在陈放腿边护卫的黑煞,猛地刹住了脚。
它压低了硕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低吼。
“呜——吼——!”
陈放脚步一顿,右手瞬间上扬,打了个止步的手势。
整个犬群瞬间停止了躁动,所有的狗都齐刷刷地转向了黑煞盯着的那处草窝子。
“咋了?”
韩老蔫反应极快,老洋炮瞬间端平,手指扣上了扳机,眼神警惕地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四周。
陈放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黑煞身边,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雪地上干干净净,新雪覆盖了一切,连个耗子爪印都没有。
但黑煞脖颈那一圈厚实的鬃毛,却根根炸立,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这里有东西来过。”
陈放眯起眼睛,鼻翼微微抽动,“而且,是个大家伙。”
如果是普通的野兔狍子,甚至是一般的孤狼,黑煞早就冲上去撕咬了。
但能让这头有着獒犬血统的猛兽露出这种姿态,那残留的气味,绝对不简单。
“不管是个啥,这会儿估计已经进山了。”
陈放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黑煞紧绷的脑门。
“走,咱们也进山。”
“要是真碰上了,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队伍再次出发,很快就没入了茫茫林海的阴影之中。
越往老林子深处走,那股压抑感就越重。
平时这个时候,林子里怎么着也能听见几声寒鸦的叫唤,或者松鼠跳跃的动静。
可今天,整个老林子静得像是一座死坟场。
树枝被冻得“嘎吱”作响,偶尔有一团积雪受不住重,“噗”的一声砸在地上,都能让人心头狠狠一跳。
“不对劲。”
韩老蔫把老洋炮从肩膀上卸下来,双手紧紧抱着,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停地在四周高耸的树冠上扫来扫去。
“这林子里的活物,咋像是一下子都死绝了?”
陈放没吭声,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前面的狗群身上。
负责探路的追风和雷达,并没有跑得太远。
它们始终保持在陈放视线五十米以内的范围,走三步停一步,鼻子几乎贴在了雪地上,显得异常谨慎。
雷达那两只标志性的大耳朵,像天线一样疯狂转动,试图捕捉风里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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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猞猁惊魂,林间杀机!
突然。
走在最前面的追风,身形猛地一僵。
它没有任何预兆地刹住了脚步,四肢深深扣进冻土,整个身体伏低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压抑着凶狠的咆哮。
陈放反应极快,左手瞬间举拳,立在半空。
身后的狗群瞬间静止,连哈气声都憋了回去。
韩老蔫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前方的刺玫丛里,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枯黄的灌木条子往下淌。
那血还没被冻住,在洁白刺眼的雪地上冒着一丝丝白色的热乎气,红得扎眼,腥得冲鼻。
陈放弯下腰,半蹲在雪地上,手指轻轻捻起一撮沾了血的泥雪,指尖传来一股腻人的温热。
他拨开乱蓬蓬的刺玫条子,一只个头不小的獐子横躺在地上。
它的喉咙管子被斜着豁开了一个大口子,皮肉外翻,气管子断得干脆利落。
最让人心惊的是这獐子的肚皮,像是被某种利爪给硬生生撕开了。
里面的心肝脾肺丢了大半,只剩下一截还冒着热气的肠子,凄凄惨惨地挂在雪堆上。
“嘶——!”
韩老蔫倒吸了一口凉气,怀里的老洋炮下意识地攥紧了,食指紧紧扣在扳机护圈上。
“这肉还没凉透,那畜生刚撤没多会儿!”
陈放没接茬,反而是凑近了伤口,仔细瞅了起来,语气笃定的说道:“不是狼。”
“这伤口边子不齐,是被利爪扣进肉里,硬生生撕开的。”
他指着喉咙处的豁口,“狼下嘴是咬合,这玩意儿是先锁喉再补刀。”
陈放的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一排浅浅的、圆润的足迹,那是猫科动物特有的肉垫印记。
“是猞猁,看这脚印深浅,这只‘山猫子’起码得有四五十斤。”
陈放拍掉手上的残雪,站起身,对着一脸警惕的韩老蔫摆摆手。
“它应该刚走没多大会儿,估计是听见咱们九条狗的动静,吓得叼着那点心肝肺,窜进乱石堆里去了。”
韩老蔫吧嗒了两下嘴,满脸肉疼地瞅着那具残破的獐子尸体。
“真他娘的败家啊……”
“这獐子要是完整,咋也能出三十斤净肉。”
老猎户心疼得直抽抽:“陈小子,咱追不?”
“不追。”
陈放拒绝得干脆利落。
“这玩意儿上了树就是飞贼,钻了洞就是地鼠,费时费力。”
他侧头扫视着自家那几条狗。
黑煞脖子上的鬃毛还炸着,喉咙里压着不满的低吼,显然是被激起了凶性。
而幽灵和踏雪,早就在第一时间无声无息地融进了两侧的灌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冷光的兽眼。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野猫子,没必要在它身上耗体力。”
两人随即绕过了这滩血迹,继续往深处挺进。
行至一处背风的坡地,一直在外围游荡的雷达突然定住了。
它那对硕大的招风耳像扇子似的飞快转动。
一会儿对向左前方的榛子林,一会儿又转回右侧的枯草丛。
它的鼻子贴在雪面上,频率极快地抽动着,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
两秒后。
雷达猛地回头,对着陈放发出两声短促而清亮的吠叫。
“汪!汪!”
“那是……”
韩老蔫眼睛一亮。
陈放没说话,只是冲着韩老蔫比了个“散开”的手势,随后手掌猛地向下一劈。
原本还在匀速前进的犬群,瞬间变了节奏!
“吼——!”
黑煞和磐石发出一声震得树冠积雪簌簌直落的咆哮,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势头,轰隆隆地撞进了前方的榛子林。
“咯咯咯——!”
死寂的林子瞬间炸了锅。
七八个色彩斑斓的影子,没头没脑地从枯黄的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这些长白山野鸡,这会儿吃得那是真肥。
一个个肚皮贴着地,翅膀扑棱半天,也就勉强飞出一人高,活脱脱像是一群长了毛的大肉球。
韩老蔫兴奋得脸通红,举枪就要搂火。
“省点火药!”陈放低喝了一声。
话音刚落。
早就猫在林子边缘的幽灵,动了。
它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残影,后腿猛地一蹬,凌空跃起两米高!
一只大红公鸡正拼命扇动翅膀想要拔高。
就在它离地的那一瞬间。
幽灵那口白森森的尖牙,准确无误地“咔嚓”一声,锁住了它的脖颈。
“嘎巴!”
幽灵落地后一个灵巧的翻滚,那只野鸡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脑袋就已经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另一边,踏雪也不含糊。
这只白爪黑身的母犬,专挑那些起飞得慢的笨鸟,后爪猛地在雪地一蹬,跃起的高度正好把一只刚离地半米高的野鸡扑按在了雪堆里。
虎妞那身虎斑纹在林影里一闪而过,专门盯着那些试图往树杈子上钻的漏网之鱼。
而雷达,就像个尽职尽责的牧羊犬,在外围疯狂绕圈,哪只野鸡跑偏了。
它上去就是两嗓子,硬是把猎物给吓回包围圈。
整个狩猎过程,没有韩老蔫想象中的鸡飞狗跳和乱咬一气。
从惊起野鸡到收网,前后不过五分钟,雪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只肥硕的野鸡。
韩老蔫站在后头,手里的老洋炮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呆呆地看着正陆续把猎物叼回陈放脚边的狗群,烟袋锅子从嘴边滑落,差点掉雪地里。
“陈小子……”
韩老蔫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嗓音干巴巴。
“你这养的是狗?你这他娘的是兵啊!”
他说着,还瞅了瞅自家那两条老狗。
黑风和追云这会儿才刚反应过来,正站在外围茫然地看着那些战利品,尾巴摇得都有些局促。
陈放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追风嘴里接过最后一只野鸡,随手掂了掂,“这至少得有五斤重。”
说着,他从腰间摸出了剥皮小刀,顺手划开了野鸡的嗉囊。
“哗啦”。
随着刀尖划过,一大堆已经泡得有些发软的橡子,还有几颗完整的红松子滚了出来,密密麻麻,塞得都要撑破了皮。
陈放把那嗉囊挑给韩老蔫看。
“这帮小东西,比人还精。”
“它们都知道老天爷要变脸了,所以都在拼了命地往肚子里塞干货呢。”
“咱们要是再晚来两天,这林子里怕是连根鸡毛都找不着了。”
韩老蔫瞅着那堆橡子,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帮畜生最灵了,抢完这一口,就找个地洞钻进去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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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棒打狍子,瓢舀鱼!
陈放站起身,动作利索地将八只野鸡用绳套系在腰间,沉甸甸的分量坠得腰带往下一沉。
“这些野鸡只是头道菜,没多少油水,咱得找个有‘大膘’的家伙。”
“趁着大雪封山前,要是能掏个正准备蹲仓冬眠的大家伙,那才够咱们这一冬造的。”
话音未落。
“嗷呜——!”
追风突兀地吼了一嗓子。
这动静不像是平时短促的示警,反倒是带着一股悠长且兴奋的颤音。
声音还没落地,前方二里地的山坳坳里,瞬间就像炸了营。
“哗啦啦——!”
灌木丛被大面积撞断的脆响连成一片,夹杂着蹄子在冻硬的雪壳子上疯狂踩踏的闷雷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韩老蔫浑身一激灵,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端起怀里的老洋炮,嘴里骂骂咧咧。
“妈了个巴子的!”
“这动静……莫不是黑瞎子?还是野猪群炸了窝?”
他手指头都抠进了扳机的护圈里,也不管能不能瞄准,枪口凭着本能就往声音那头指。
“大爷,别动火!”
陈放不知何时贴到了他身侧,嗓音压得极低:“是狍子!还是一大群!”
“这一枪要是放空了,咱俩今天除了腰上这几根野鸡毛,连个屁都吃不上!”
韩老蔫一愣,耳朵动了动,刚想反驳。
就在这时,前头的林子空地上,一群灰褐色的影子没头没脑地撞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只体格健硕的公狍子,头顶扛着一对刚长好的短角,屁股后面那团标志性的白毛,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在它身后,还呼呼啦啦跟着四五只母狍子和半大的崽子。
显然是被追风刚才那一嗓子吓蒙了,慌不择路地往高坡上蹿。
“乖乖!还真是一家子傻狍子!”
“陈小子,咋整?这就眼瞅着它们跑了?”
韩老蔫急得直跺脚,眼瞅着这帮行走的“大肉块”就要翻过山梁子钻进密林里。
这要是进了深山老林,那就是鱼入大海,神仙来了也难找。
“跑不了。”
陈放把腰里的野鸡往雪地上一扔,动作麻利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羊皮袄扣子。
紧接着,他竟然把这件穿了好几年的破羊皮袄直接脱了下来,里面那面儿虽然旧了点,但胜在羊毛厚实白净。
他动作飞快地将皮袄反过来往身上一裹,如果不看脸,那活脱脱就像是个成了精的直立大白熊。
随后,陈放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毛巾捏在手里,也不躲着藏着,大摇大摆地从树后头走了出来。
“嘘——吁——!”
一声怪异、带着转音的口哨声,从陈放嘴里飘了出来。
这动静既不像鸟叫,也不像兽吼,尖细里透着股古怪,听得韩老蔫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更绝的是,陈放一边吹,一边在雪地上扭起来了。
他手里挥舞着那块白毛巾,屁股一撅一撅,模仿着四足动物奇怪的跳跃姿势。
还不时停下来,歪着脑袋往狍子逃跑的方向瞅一眼,然后再接着扭。
那场面,滑稽得要命,跟陈放平时那冷峻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就在韩老蔫琢磨着这小子是不是被“黄大仙”迷了窍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已经蹿上山梁子、半个身子都要没入林子的领头公狍子,听见这声怪哨,脚步猛地一顿。
它这一停,后面跟着的那些母狍子和小崽子,也都稀里哗啦地刹住了车。
几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齐刷刷地回过头,盯着山坡下那个在“群魔乱舞”的白色怪东西。
东北神兽,傻狍子。
这玩意儿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太重。
哪怕是被枪打了,跑出去一截,只要听见点奇怪动静,或者看见点没见过的东西。
它都得停下来回头瞅瞅,非得搞明白那是啥不可。
俗话说“棒打狍子瓢舀鱼”,那真不是瞎编。
那公狍子歪着脑袋,两只大耳朵扇了扇,那小模样充满了疑惑。
它不但没接着跑,反而试探性地往下走了两步,鼻子一抽一抽,像是想闻闻这白毛怪到底是个啥味儿。
“成了。”
陈放心里暗道一声。
他一边继续慢动作挥舞着白毛巾吸引注意力,一边把左手背在身后,极其隐蔽地比了个“切”的手势。
不需要喊话,甚至不需要回头。
一直在阴影里憋着劲儿的七条狗,动了。
黑煞和磐石,压低了身躯,肚皮贴着雪地,无声无息地从下风口往山梁子的退路包抄。
而幽灵和踏雪,身形一晃,借着枯草和灌木的掩护,直接拉到了侧翼,如同两道黑色的鬼影。
韩老蔫蹲在树后头,大气都不敢喘,手心全是汗,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公狍子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它甚至还回头“呦呦”叫了两声,似乎在招呼身后的妻儿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一家子彻底走进伏击圈的那一瞬间。
陈放扭动的身形猛地一定。
原本怪异的哨音,陡然变成了一声短促、尖锐,仿佛利刃出鞘般的哨音!
“吼!”
早就憋红了眼的黑煞,从山梁子的石头后面,带着一股腥风轰然冲出!
这一嗓子咆哮,在这么近的距离炸响,把那只公狍子吓得四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它反应也极快,调头就要跑。
但是已经晚了。
幽灵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侧面的灌木丛里斜刺里杀出,身子腾空而起,那张布满獠牙的大嘴奔着公狍子的喉咙去了。
没有多余的撕咬和纠缠,就是精准的一口锁喉!
“砰!”
巨大的冲击力把那一百多斤的公狍子直接撞翻在雪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与此同时,踏雪和追风也杀进了乱了套的狍子群里。
踏雪盯准了一只跑得最慢的母狍子,后腿一蹬,直接将其扑倒。
追风没有盲目撕咬,而是利用速度优势在外围游走,把另外两只慌不择路的半大崽子,硬生生地逼回了磐石把守的死胡同。
剩下的两只母狍子吓破了胆,趁乱钻进了带刺的灌木丛,眨眼就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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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满载而归,起锅烧油!
陈放没让狗去追。
穷寇莫追,落袋为安才是正理。
这一仗,要的就是个快、准、狠。
前后不到五分钟,雪地上除了垂死挣扎的抽搐动静和粗重的喘息,已经没个能跑的活物了。
雪壳子上,横七竖八足足躺着四只!
最大的那只公狍子,喉咙管已经被幽灵利索地咬断,四条腿在雪地里无意识地蹬踹了几下。
那双黑亮的眼珠子渐渐蒙上了一层死灰。
韩老蔫抱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树后头跑出来,鞋帮子上全是雪沫子。
他冲到那只公狍子跟前,拿脚尖狠狠踢了踢那厚实的后鞧肉,满脸褶子笑得跟绽开的菊花似的。
“乖乖!这大公梢子!去了皮和下水,净肉少说也能出个八十斤!”
陈放把身上的羊皮袄重新翻回来穿好,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另外三只。
“一大三小,这一波算是给咱送足了过冬粮。”
陈放手腕一翻,那把剥皮小刀寒光一闪,精准地给还没断气的狍子补了一刀,顺手放血。
“加上那几只野鸡,两百多斤肉是有了。”
他直起腰,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头顶那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细碎的雪粒混着风雪砸在脸上让人生疼。
北风也彻底起来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呜呜地鬼叫,听得让人心头发紧。
“大爷,别乐呵了,赶紧动手!”
陈放脸色一肃,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沉稳,“这血腥味太大了,别把还没冬眠的熊瞎子招来了。”
“再说这天眼瞅着要封门,咱们得抢在天黑透前回去。”
“中!听你的!”
韩老蔫也不含糊,抽出别在腰后的砍刀,就地取材。
他找了几根手腕粗的柞木和桦树干,用藤条和陈放带出来的牛皮绳子,手脚麻利的扎了两个简易的大爬犁。
俩人把还在冒热乎气的猎物往爬犁上一绑,再盖上厚厚的松枝遮掩着血腥气。
“走!”
陈放把最大的爬犁绳套往自己肩上一挂,身子微弓。
黑煞和磐石极其懂事地凑过来,一左一右,用嘴叼住两侧的绳套,四爪抓地,帮着主人分担重量。
一行人拖着沉甸甸的战利品,顶着越来越急的风雪,疯狂往山下赶。
……
天彻底擦黑的时候,风雪已经有了迷人眼的架势。
前进大队知青点的院门外,风声里隐约传来了“哗啦哗啦”重物拖拽的摩擦声。
屋里头,死气沉沉。
吴卫国正捧着半碗高粱米汤,对着摇曳的煤油灯发呆,眼窝深陷。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瘦猴缩在被窝里,哼哼唧唧道:“别吵吵……我现在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红烧肉……”
“咣当——!!!”
院门猛地被一股大力撞开,门板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股夹杂着寒气、风雪味,以及浓烈血腥气的味道,随着呼啸的寒风,钻进了屋里。
“都别在炕上挺尸了!出来接货!”
陈放中气十足的嗓音在院子里炸响。
李建军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书一扔,连鞋都顾不上提好,光着脚就往外跑。
等他推开那扇没来得及关严的房门,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定格在了门口。
只见院子中央,有个大爬犁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掀开的松枝下,堆着一只大狍子,旁边还挂着好几只色彩斑斓的野鸡。
那硕大的公狍子头无力地耷拉在一边,灰褐色的皮毛上沾着冰碴和鲜红的血迹。
在这个连苞谷面都要按两称算计着吃的年代,这堆肉,简直比一堆金元宝还要晃眼。
“肉……是肉?!”
吴卫国从李建军胳膊窝底下钻出个脑袋,紧紧盯着那一堆东西,喉结剧烈滚动,哈喇子瞬间流了下来,连擦都忘了擦。
瘦猴嗷的一声怪叫,就要伸手去搬那只最大的狍子。
“呜——吼——!”
一声低沉且充满威胁的咆哮声,吓得瘦猴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黑煞和追风它们,正围在爬犁边上。
它们身上挂着厚厚的白霜,嘴里呼着白气,那一双双兽眼里闪着护食的凶光,警惕地盯着这帮激动过头的人类。
“起开!”
陈放走上前,把还在发愣的瘦猴像拎小鸡仔一样拨拉到一边。
他根本没先搭理这帮眼睛冒绿光,恨不得生啃了狍子的知青。
而是径直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了那把还在滴血的剥皮小刀。
“滋啦——!”
刀锋划过狍子的腹部。
陈放熟练地掏出一副还带着余温的狍子肝,又手起刀落,砍下那几只野鸡的头颈和内脏。
他把一大块紫红色的狍子肝,切成七大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个专门喂狗的木盆里,又把野鸡内脏一股脑拌了进去。
“这是它们拿命拼回来的,它们得先吃。”
陈放拍了拍手,那双沾着血的手在雪地上蹭了蹭,眼神锐利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刻,知青们仿佛感觉陈放比追风和黑煞还要有压迫感。
随着陈放一声呼哨,七条狗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咯吱咯吱”咀嚼骨头和撕裂生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知青们齐齐咽了口唾沫,没人敢吱声,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是山里的规矩,更是陈放的规矩。
等到狗都吃上了。
陈放才转过身,手腕用力,一刀剁下一大块连皮带肉、足有五六斤重的狍子后腿肉,紧接着又是一大扇带着雪花纹的肋排。
“接着!”
他直接把肉扔进了王娟怀里的大铁盆里。
“咣当!”
盆底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震得王娟手腕发麻,心也跟着颤。
“愣着干啥?”
陈放脸上那股冷硬劲儿瞬间化开,嘴里带着抹笑意,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暖和。
“把那口最大的大铁锅给我架起来!”
“然后把咱们存的那点老姜都拍了!”
陈放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压过了呼啸的风声,直透人心:“今晚,咱们连骨带肉,炖个满锅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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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干活吃肥膘,偷懒啃淋巴!
外头的风越刮越邪乎,打着哨子往窗户缝里钻,屋里的气氛却热得烫人。
李建军蹲在灶坑前头,把几根硬木柈子一股脑塞进炉膛。
灶坑里的火苗子“呼”地一下蹿高,映得王娟那张脸蛋通红。
她也没闲着,忙手忙脚地帮着递干柴,眼睛却时不时往锅台上瞟。
大铁锅前,陈放手里的活儿利索得很。
一大盆切好的狍子肉、带骨的肋排,再加上剁成小块的野鸡肉,被他“哗啦”一声倒进了冷水锅里。
随着水温上来,血沫子咕嘟嘟地往外冒。
陈放抄起葫芦瓢,手腕一抖,眼疾手快地把那层脏沫撇得干干净净,直到汤色开始发亮。
“有干辣椒没?”陈放回头喊了一嗓子。
“我有!我有!”
平时抠抠搜搜的瘦猴这会儿比谁都积极,从枕头底下的破布包里掏出一把干红辣椒,生怕拿晚了没份儿。
陈放也没客气,一把抓过辣椒,又把拍裂的老姜扔进锅里。
紧接着,他在所有人直勾勾的注视下,做了一个在这年头堪称“败家”的动作。
他用筷子挑起一大坨白花花的猪大油,“刺啦”一声,滑进了滚沸的汤里。
这一大勺子荤油下去,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随着锅盖“咣当”一声严丝合缝地盖上,没过几分钟,一股浓郁至极的肉香就开始不讲理地往外钻。
那是混合了野味的鲜、油脂的厚,还有辣椒、生姜的辛辣劲儿。
它不光是钻鼻孔,还顺着毛孔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勾得肚里的馋虫造反,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抽。
屋里没人说话了,只剩下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
吴卫国缩在炕角,两只手紧紧抠着膝盖,眼珠子都要掉进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里。
瘦猴更是没出息,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胡乱用袖子一抹,袖口立刻湿了一大片。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难熬。
足足炖了快一个钟头,直到锅盖边缘滋滋地往外喷着油汤。
陈放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伸手握住了锅盖提手。
“起锅。”
随着锅盖掀开,浓白滚烫的水蒸气“轰”地一下炸开,整个知青点瞬间被肉香弥漫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在寂静的屋里像是打雷。
李建军早就捧着碗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等着。
可陈放压根没搭理那一双双伸过来的筷子和冒绿光的眼睛。
他抄起旁边那个用来给狗喂食的木盆,大勺子在锅里狠狠一搅,专门挑那些带着厚肉的大棒骨、连着脆骨的肋排,满满当当舀了一大盆。
然后,他端着那冒尖的肉盆,转身径直走向了门口。
门一开,寒风裹着雪花卷进来,吹散了门口的热气。
门槛外头,七条狗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雪地上。
黑煞身上落了一层薄雪,看起来像尊黑塔。
追风耳朵竖着,哪怕闻到了肉香,身子也没乱动半分,纪律严明得让人害怕。
“吃吧。”
陈放把盆放在地上,透着股温热。
追风低吼了一声,似乎是在回应,随后才埋头大口撕咬起来。
黑煞、雷达、幽灵它们这才跟着围上来。
一时间,咀嚼骨头的“咯吱”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脆。
屋里头,瘦猴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想发牢骚说点啥,可一看陈放那挺拔的背影,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这会儿,谁敢触陈放的霉头?
陈放关好门,转身走回锅台前,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扫而过,那无形的压迫感瞬间让刚才的躁动平息。
他拿起勺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卫国,把碗拿来。”
吴卫国一激灵,赶紧捧着碗凑过去,手都有点哆嗦。
陈放满满舀了一勺肉,又特意用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颤巍巍的五花肉盖在上面。
“今儿你处理下水,手都冻肿了吧?”
“这块肥的归你,补补油水。”
吴卫国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肥肉,眼泪差点跟着哈喇子一块流下来。
“谢……谢谢陈哥!”
他双手捧着碗,像是捧着个宝贝。
接着是李建军、李晓燕、王娟,每个人碗里都是肉块堆得冒尖,汤汁浓郁。
轮到瘦猴的时候,他把碗递得老高,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陈哥,嘿嘿,我这碗大……”
陈放眼皮都没抬,勺子在锅底转了一圈,盛上来大半勺骨头,上头挂着点剔不干净的肉丝,外加几块脖颈子上的淋巴肉。
“咣当”一声,扣进瘦猴碗里。
瘦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碗里的骨头,又扭头看了看吴卫国碗里的肥肉,心里那个酸啊。
“陈哥,这……这咋全是骨头啊?”
“咋的?嫌少?”
陈放手里的大勺子停在半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刚才大伙劈柴、烧水、洗肉的时候,你在哪缩着装死呢?”
瘦猴语塞,脸涨成猪肝色,支吾道:“我……我那不是在择辣椒嘛……”
“择把辣椒用了半个钟头,你也是个人才。”
陈放把勺子扔回锅里,声音冷了几分。
“在我这儿,不养闲人。”
“干多少活,吃多少肉。”
“想吃肥的?下次干活勤快点。”
瘦猴缩了缩脖子,看着那堆骨头,心里虽然憋屈,但闻着那股香味,也没敢再废话,端着碗灰溜溜地蹲墙角啃去了。
这年月,骨头也是肉,总比啃窝窝头强。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声音。
王娟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狍子肉,顾不上滚烫,猛地塞进嘴里。
她牙齿刚一咬合,滚烫的油脂就在口腔里爆开,肉烂得几乎不用嚼,那扎实的肉香顺着舌尖直冲天灵盖。
“呜……”
王娟吃着吃着,突然嘴一撇,眼泪噼里啪啦地往碗里掉。
“咋了这是?烫着了?”
旁边的李晓燕吓了一跳。
“太香了……”
王娟嘴里含着肉,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想家了……我想我妈做的红烧肉了……呜呜呜……”
这一嗓子,把大伙的情绪都给勾了起来。
李晓燕也红了眼眶,低头猛扒饭,掩饰着泪花。
李建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微微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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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大雪封门,雪下坟场!
第二天,清晨。
这一觉,所有人睡得都像是昏死过去一样。
直到李建军被一泡尿硬生生憋醒。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袋里跟灌了铅似的沉,身下的土炕倒是还热乎着,可屋里的味儿实在太冲了。
昨晚炖肉残留的荤油味、几双捂了一冬天的胶皮鞋味,还有男知青们睡觉时的汗馊味,简直能把人的天灵盖给掀开。
“唔……”
李建军揉了揉糊满眼屎的眼角,下意识地往窗户那头瞄了一眼。
黑的。
还是黑的。
“这一觉睡得够长啊,还没天亮?”
他嘟囔了一句,只当是半夜,披着件露棉花的破袄子,踢踏着布鞋,摸索着往门口走,准备去放水。
屋里静得吓人。
只有吴卫国和瘦猴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李建军摸到了门栓,入手冰凉,透着一股钻进骨头缝的寒意。
他没当回事,伸手拉开插销,肩膀顶着门板,习惯性地往外一推。
纹丝不动。
“嗯?”
李建军愣了一下。
他又加了把劲,身子往后一仰,猛地往前一撞。
“咚!”
一声闷响。
那扇本该应声而开的木门,就像是被人从外面焊死在了墙上,连条缝都没露出来。
在他撞击的那一瞬间,门板甚至发出了“嘎吱”声,仿佛外面有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正压着。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顺着李建军的脊梁骨窜上了后脑勺。
“那啥……醒醒!都醒醒!”
李建军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颤音在屋里炸响,“门……门打不开了!咱们被反锁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的人都惊动了。
吴卫国从炕上弹起来,一脸懵逼。
瘦猴吓得一哆嗦,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唯独陈放。
在李建军喊出声的同时,他就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只有清明无比的眼神。
“别撞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镇定的冷冽,“不是被反锁。”
他坐起身,利索地划燃一根火柴。
“嗤——!”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照亮了不远处的窗户。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不对劲。
那窗户……不是天黑的黑。
窗户外面,贴着一层惨白惨白的东西,严丝合缝,把窗框堵得死死,透不进一丝光亮。
“是雪。”
陈放吹灭火柴,翻身下炕,一边系扣子一边沉声道:“昨天后半夜风停了,但雪没停。”
“这是下了那种粘雪,大烟炮把门窗都给封死了。”
“封……封死了?”
吴卫国脸色煞白,牙齿打颤:“那咱们……咱们是被埋了?”
“只要不犯蠢,埋不死。”
陈放走到门口,一把将还在那傻愣着用肩膀顶门的李建军拽开。
“再撞,外头的积雪一旦塌下来灌进屋里,那才是真的麻烦。”
“那咋办啊?”
瘦猴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带着哭腔,“陈哥,我不想死在这儿啊……”
陈放没理这怂货,仰头看向门框上方的气窗。
那是个只有两个巴掌宽的小窗户,位置高,有屋檐遮挡,积雪应该没那么厚。
“让开。”
陈放将桌子搬过来,踩在上面,身形灵巧得像只狸猫,单手攀住窗框,另一只手用力一推气窗插销。
“咔哒。”
气窗开了一条缝。
“呼——!”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一股裹挟着细碎雪沫子的寒风,就像是刀子一样顺着缝隙扎了进来。
离得最近的李建军直接打了个哆嗦,牙齿碰得咯咯响。
陈放眯了眯眼,根本没有犹豫,双手一撑窗台,顺着那狭窄的气窗“嗖”地一下钻了出去。
“陈放!”
吴卫国喊了一声。
几秒钟后,外头传来了闷闷的落地声,紧接着是铁锹铲雪的摩擦声。
“嚓、嚓、嚓。”
过了大概十分钟,随着“吱呀”一声,门板终于晃动了一下。
一道刺眼的白光,顺着门缝挤了进来,晃得屋里人下意识地捂住了眼。
门开了。
冷。
刺骨的冷。
所有人看清外面的景象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熟悉的院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整的白色坟场。
雪深到直接没过了腰,把柴火垛都吞没了,只有那条刚刚被陈放挖出来的窄沟,显眼无比。
陈放正站在雪地里,手里拄着铁锹,眉毛和睫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几乎凝成了实质。
“都出来!别在那挺尸了!”
陈放回头吼了一嗓子。
李建军和吴卫国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陈放,这雪也太……”
李建军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放打断。
“拿上铁锹,跟我走!西屋还没动静!”
陈放拎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屋女知青那边趟。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李晓燕和王娟还在西屋呢!
男屋都被封成这样,西屋那边地势更低,怕是更惨!
几人冲到西屋门口。
果然,门口的积雪几乎堆到了窗台,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晓燕!王娟!”
李建军拍着被雪封住的窗户大喊。
“别喊了,省点力气挖!”
陈放手里的铁锹挥舞得飞快,每一铲子下去都带起大蓬的雪块。
李建军和吴卫国也不敢怠慢,疯狂地扒拉着门口的积雪。
足足挖了五六分钟,西屋的门才露出一半。
“开门!”
陈放一脚踹在门板上,震落了门缝夹着的冰渣。
“啊——!”
屋里传来王娟的尖叫声。
门被从外面拉开,李晓燕和王娟抱在一起,缩在炕角,小脸吓得煞白。
屋里黑漆漆,空气比男屋还要浑浊。
看到门口的光亮和满身是雪的陈放,王娟眼圈瞬间红了。
“陈放……”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想下地腿却软了。
“没死就行。”
陈放扫了一眼两人,语气冷硬,却让两个姑娘心里瞬间有了底,“赶紧穿衣服出来!还没完呢!”
“啊?这就要干活啊?”
刚凑过来的瘦猴缩在破棉袄里,冻得直吸溜鼻涕,“陈哥,人都救出来了,这也太冷了,咱歇会儿等日头出来化化雪不行吗?”
“化雪?”
陈放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瘦猴,看得瘦猴心里直发毛。
他走到东屋的屋檐下,用铁锹把指了指头顶那根已经被压弯了的老榆木房梁。
“听听这动静。”
众人都屏住呼吸。
“咯吱……咯吱……”
寂静中,那根承重的大梁发出一声声让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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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想磨洋工,先下去冻着!
“这雪是湿雪。”
陈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昨晚冻雨加湿雪,现在这一屋顶的雪,比铁块子还重!还有烟囱,已经被堵实了!”
“现在不上去清雪,不出半个钟头,这座房子就要被压塌!”
“到时候,咱们连个破窝都没有,全都得冻死在荒郊野外!”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赖着不动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李晓燕抓起一件破大衣披上就要往外冲:“我去拿铁锹!”
五分钟后。
知青点的房顶上多了几个战战兢兢的身影。
王娟吓得趴在房顶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扒拉着雪。
陈放站在最危险的烟囱边上,动作最快。
他先是用棍子捅开了烟道,确保存活的通道畅通,然后挥舞着铁锹,每一次扬起都带走一大块沉重的雪块。
“瘦猴!你他娘的在给房顶挠痒痒呢?”
陈放猛地回头,看见瘦猴哆哆嗦嗦地蹲在房檐边上,手里拿着个破簸箕,半天也没装满一下,显然是在磨洋工。
他二话不说,几步跨了过去。
“哎哟!”
瘦猴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脚。
他整个人顺着斜坡滑了下去,一头栽进了下面那个厚厚的雪堆里,只剩下两条细腿在外面乱蹬,像只倒插葱的蛤蟆。
“不想干就滚下去冻着!”
陈放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堆里的瘦猴,声音在大风里显得格外暴躁。
这一脚,把所有人都给踢醒了。
没人再敢抱怨半句,哪怕手冻得没了知觉,也拼命地挥动着手里的家伙事儿。
连最娇气的王娟都咬着牙,一下一下地铲着沉重的湿雪。
足足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房顶上的那层“催命符”才算是被卸了下来。
众人顺着梯子爬下来,一个个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刚清出来的空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湿透了棉袄里的背心,冷风一吹,那是真的透心凉。
可看着不再咯吱作响的房梁,每个人心里头都生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放抹了一把脸上扎手的冰碴子,没急着歇口气,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墙角的柴火垛前。
他伸手掀开那块被冻得硬邦邦的破油布,往里头一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哥,咋……咋样了?”
吴卫国缩着脖子凑上来,声音哆哆嗦嗦,哈气成冰。
“自己看。”
陈放侧过身,让出位置。
原本堆得小山似的柴火垛,这会儿就剩下一层稀拉拉的碎木片子和苞谷瓤子。
昨晚那一锅连骨带肉的猛火炖,再加上后半夜那要把人冻裂的极寒,大伙儿谁也没敢省着,硬木柈子那是不要钱似的往灶坑里填。
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顾得上算计柴火?
可现在,这点剩下的边角料,别说硬抗这个吃人的冬天,就是想撑过今晚这漫漫长夜,那也是费劲。
李晓燕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铲雪铲得红扑扑的脸蛋子,唰地一下就白了,跟地上的雪一个色儿。
“没……没柴火了?”
她的牙齿都开始打架,眼神里全是惊恐,“这才刚……刚入冬啊……”
在这个没有任何暖气设备,连煤球都金贵的年代,零下三四十度的大山沟里,断了柴火,那跟断了气没啥两样。
没吃的还能挺七天,没火?
一晚上就能把人冻成硬邦邦的冰棍。
“咱们……咱们是不是得冻死在这儿?”
王娟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拼了命的搓着冻得像红萝卜似的手。
刚才在房顶上干活挣来的那点热乎气儿,这会儿早就被西北风吹得干干净净,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钻得人心发慌。
“嚎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雪停了,腿还在身上,路就能走。”
陈放指了指外头白茫茫的一片,“这长白山里头,除了雪,最多的就是树。”
“守着大山还能冻死,那才是笑话。”
“都给我把眼泪憋回去!歇十分钟,把鞋垫掏出来烤烤,绑腿给我打死扣,别灌了雪!”
陈放的话没给大伙留磨叽的功夫,语气硬得像铁块子:“建军、卫国,你俩跟我进村。”
“咱们去看看老支书和韩大爷那边啥情况,顺道借把大肚子锯。”
“进……进村?”
吴卫国看着院门口那没过膝盖、深不见底的积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陈放没废话,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手指放在嘴边。
“咻——!”
一声短促又尖锐的哨音,瞬间刺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原本被大雪埋了半截的狗窝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动静。
“哗啦!”
积雪炸开,漫天雪粉飞扬。
一头黑塔似的巨兽率先冲破雪障,猛地抖了抖身上的落雪,那一身乌黑油亮的毛发在雪地里扎眼得很——正是黑煞!
紧接着,追风、雷达、幽灵……七条猎犬鱼贯而出。
它们虽然也被这一宿的大雪冻得够呛,但一听到主人的哨声,那骨子里的野性和活力瞬间就被点燃了。
尤其是追风,聪明得很。
它没像黑煞那样仗着身体硬冲,而是灵巧地踩着陈放刚刚清出来的小道。
几下就窜到陈放的腿边,用那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陈放的裤管,喉咙里发出低沉亲昵的“呜呜”声。
陈放蹲下身,大手狠狠揉了一把追风的脑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走。”
他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踩着齐腰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院外蹚去。
七条狗纪律严明,自动排成一列纵队,踩着陈放开出的脚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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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一镐下去,人就没了!
李建军和吴卫国对视一眼,看着风雪中那个挺拔的背影,又瞅了瞅那七条威风凛凛的猎犬,咬了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出了知青点的大门,外头的世界像是被一层惨白的布给蒙住了。
整个前进大队,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往常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的烟囱早该冒烟了,鸡鸣狗叫早就响成一片了。
可现在,整个村子就像是被昨夜那场要命的大雪给封印了,听不见一声活气儿。
只有西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尖啸声,像是恶鬼在哭嚎。
脚底下,积雪厚得有些吓人。
一脚踩下去,“嘎吱”一声,雪面没过膝盖,拔腿都费劲。
“陈……陈哥,这不对劲啊……”
吴卫国紧紧跟在陈放身后,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声音都在打飘,“村里人都哪去了?咋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陈放没搭茬。
他眯着眼,顶着像刀子一样的风,径直往村东头韩老蔫家走去。
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个佝偻的人影,蹲在一截还没被完全埋住的半拉土墙头上。
是韩老蔫。
这老头今儿个没穿那件常年不离身的羊皮袄,反倒是披着件不合身的灰棉大衣,显然是起得急,随便抓了一件。
头上的狗皮帽子歪戴着,露出一丛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在风里跟枯草似的乱颤。
他手里的那杆老旱烟袋,平时拿得稳如泰山,这会儿却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地抖着。
烟锅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那一缕青烟刚升起来,就被西北风狠狠扯碎了,卷得无影无踪。
“韩大爷!”
陈放喊了一声,声音穿透风雪。
韩老蔫像是被人狠狠扎了一针,猛地回过头。
看见是陈放,他那张像枯树皮一样的老脸,这会儿才稍微有了点活人气儿,眼窝深陷,满是惊魂未定。
但他没说话,甚至没顾得上寒暄。
他哆嗦着手,把手里的烟袋杆往旁边一指。
顺着那根磨得发亮的乌木烟杆看过去,跟在陈放身后的李建军和吴卫国,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那是韩老蔫家的隔壁,刘寡妇的院子。
可现在,哪还有什么院子?
原本立在那里的两间低矮土坯房,这会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按进了地里,剃了个平头!
眼前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巨大雪包,表面结了一层亮晶晶、硬邦邦的冰壳子,像是一个惨白的大坟包,在这死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扎眼。
“没……没了?”
吴卫国只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干涩得发疼,“昨儿个傍晚……我还看见刘寡妇在门口泼水呢……”
“塌了……全塌了……”
韩老蔫从喉咙眼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的厉害,“早起我寻思着扫扫雪,一出门就瞅见这光景。”
“喊了半天,里头连个回响都没有。”
“怕是……怕是闷在里头了。”
他狠狠嘬了一口已经灭了火的旱烟袋,手控制不住地在膝盖头上搓着,“刘寡妇命苦啊,男人死得早,要是这回再折在雪窝子里……”
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令人生疼。
吴卫国看着那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两条腿突然就开始打摆子。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陈放,眼神里全是后怕。
刚才他还觉得陈放逼着大伙上房铲雪是没事找事,折腾人。
这会儿看着刘寡妇家的惨状,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要是没有陈放,没准这会儿知青点那帮人,也都跟这刘寡妇一样,成了这雪底下的冤魂了!
陈放没有说话,脸色沉静如水。
他快步走到那片塌陷的废墟边缘,蹲下身子,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层泛着青光的雪壳子上敲了敲。
“笃笃。”
声音很脆,像是敲在薄冰上。
“硬壳雪。”
陈放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抓了一把下面的雪,稍微一用力,那雪团就在手里化成了冰水。
“底下是湿雪,昨晚冻雨封层,上面这层是冰盖。”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带喘的喊叫。
“快!都快点!这咋还能塌了呢!”
一大帮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过来,带起的雪雾弥漫。
领头的是民兵队长刘三汉,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实的社员。
这帮汉子一个个头顶冒着白气,手里拎着铁锹、镐头,满脸通红,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这一冲过来,原本安安静静蹲着的黑煞和追风瞬间炸了毛,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獠牙微露,挡在了陈放身前。
“黑煞,坐!”
陈放低喝一声。
狗群瞬间安静,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来人。
“老叔!人呢?埋哪了?”
刘三汉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吼,眼珠子瞪得溜圆,急得火烧眉毛似的。
“就在这……这大包底下……”
韩老蔫指着那堆雪包,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还愣着干啥?挖啊!救人如救火!”
刘三汉是个炮仗脾气,一看这情况,眼圈瞬间就红了,“都给我上!先把这雪给我刨开!”
说着,他唾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抡起手里沉重的十字镐,照着那个最大的雪包就要刨下去!
这一镐要是下去,力道足有百斤!
“住手!!”
陈放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他的手就已经像铁钳一样,紧紧抓住了那个悬在半空的镐头把子。
“嘎吱——!”
刘三汉手里的镐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离雪壳子不到半尺。
他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陈……陈知青?你拦我干啥!”
“这都火烧眉毛了,再不挖人就憋死了!”
周围几个社员也急了:“陈知青,这时候可不能犯浑啊!”
“犯浑的是你们。”
陈放单手擎着镐头,另一只手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眼神冷厉得像此时的长白山风雪。
他盯着刘三汉,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这一镐头下去,她才是真的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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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活埋变闷杀,阎王爷的秤杆子!
“啥?!”
刘三汉瞪大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刘队长,你把招子放亮了仔细看看。”
陈放松开了手,指着脚下那层泛着青光的雪壳子,“这上面冻了一层硬皮,把底下的重雪都给兜住了。”
“现在房子塌了,房梁和土墙肯定在里面架起了一个‘三角窝棚’。”
“只要人没当场被砸死,那里面就有空气,就能喘气。”
陈放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专业与冷静:“但这层硬皮,现在就是阎王爷手里的那杆秤。”
“你这一镐头下去,震动一旦把这层脆皮敲碎了,上头这些像沙子一样的流雪,瞬间就会灌下去!直接把底下那点救命的空间都给填严实了!”
“到时候,活埋变闷杀,神仙也难救!”
这番话一出,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刘三汉脸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凉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这山里的“雪崩”和“塌方”的道理。
刚才那是急昏了头,这会儿被陈放一语点破,看着那摇摇欲坠、泛着寒光的雪壳子。
他后脊梁骨瞬间湿透了一大片。
要是真的一镐头下去……那后果……
“咣当!”
刘三汉手里的镐头掉在了地上,他哆嗦着嘴唇,急得直跺脚,脚底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乱响。
“那……那咋整?啊?!”
“咱们就在这干看着?”
“这每多耽误一分钟,底下的人就多一份危险啊!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乱了套,有人想上前,又怕真像陈放说的那样把人害死,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陈哥,要不…… 咱们拿手一点一点刨?”
吴卫国缩着脖子,在旁边出了个没底气的主意。
“这么大一片塌方,你知道人埋在哪个嘎达?”
陈放斜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像冰碴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似的乱挖,不等你挖到人,这层脆皮雪壳子早让你踩塌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咋整啊!”
刘三汉急得眼珠子通红,一把扯下棉帽子狠狠摔在雪地上,“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陈放没搭理刘三汉的暴躁。
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狗群。
“雷达,过来。”
话音刚落,原本还蹲坐在雪地里的雷达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嗖’地一下窜到了陈放跟前。
它尾巴压得极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主人的脸。
“去。”
陈放抬起手,指了指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废墟。
随后,他做了一个在常人看来有些奇怪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虚压,紧接着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廓。
在场的人都看愣了。
“陈知青,你这是……”
刘三汉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思议,“让狗去找人?这隔着好几尺厚的硬雪壳子,神仙也闻不着味儿啊!”
雷达显然看懂了指令。
它收敛了平日里的活泼,放轻了脚步,没有冒失地直接踩上那个摇摇欲坠的雪包,而是沿着废墟边缘,小心翼翼地游走。
每走几步,它就会停下来,把脑袋贴在冰凉的雪面上。
那一对招风大耳支棱得老高,随着风向细微地转动,像是在捕捉空气中那微弱的颤动。
全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干扰了这条黄狗。
天地间,只剩下北风呼呼刮过树梢的哨音,卷起一阵阵迷眼的雪雾。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雷达还在绕圈,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偶尔停下来嗅闻两下,又摇摇脑袋继续往前走。
刘三汉有些沉不住气了,刚想张嘴说话,就被陈放一道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就在这时。
转悠到西南角的雷达,身形猛地一顿。
那地方是一处坍塌得比较厉害的房角,上面横七竖八压着几根断裂的房梁木头。
雷达先是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去,在雪缝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紧接着,它猛地把整个脑袋都扎进了松软的雪窝子里!
一秒后,它把脑袋拔出来,两只大耳朵像是两把打开的扇子,死死对准了这个方位。
“呜——呜呜!”
它用前爪在这个位置快速地刨了两下,然后回头看向陈放,尾巴拼命地摇摆,眼神里全是急切。
“有了!”
陈放眼神骤然一亮。
他没有丝毫迟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在离雷达还有两米远的安全距离停下,单膝跪地。
他学着雷达的样子,侧过耳朵,屏住呼吸,将听觉发挥到极致。
风声很大,干扰很强。
但在风声的间隙里,陈放隐约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像是指甲抓挠烂木板的动静。
“嚓……嚓……”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陈放心里。
“在这儿!”
陈放猛地抬头,语气斩钉截铁,“就在这底下!人还活着!”
“真…… 真找着了?”
刘三汉快步冲过来,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凉,直接趴在陈放刚才的位置听了听。
几秒钟后,他猛地弹起来,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神了!真神了!我好像真听见动静了!”
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看着还在那摇尾巴邀功的雷达,“这狗耳朵咋长的?隔着这么老厚的雪,咋还能听着?”
韩老蔫这会儿也凑了过来,一听这话,那张老脸激动得直颤,“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然而,陈放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找到人而轻松半分,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那个位置,目光如炬。
那里虽然有人活着,但也是整个废墟结构最脆弱的“命门”。
几根断木头互相别着劲,就像是抽积木,稍微动错一根,或者震动大一点,上面成吨重的冰雪瞬间就会压下去。
“刘队长,你先带人退后。”
陈放沉声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喙。
“啊?退后?”
刘三汉一愣,急得直跺脚,“既然找到地儿了,还不赶紧下锹挖?”
“这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啊!”
“铁锹不行,十字镐更不行。”
陈放指了指那几根露出来的惨白木头茬子,“这地方现在就是个平衡木,全靠一口气吊着。”
“你那些铁家伙一下去,震动瞬间就能把这平衡打破。”
“咱们得用‘巧劲儿’。”
“巧劲儿?”
刘三汉急得满头大汗,“啥巧劲儿能把这几百斤的冻雪块子弄开?”
“陈知青,这时候可别卖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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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黑煞破冰,神兵天降!
陈放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了一直守在几米开外,像两尊“黑铁塔”一样的身影。
“光靠人的手脚太慢,也容易坏事。”
“黑煞,磐石,过来。”
随着他的召唤,黑煞的肌肉猛地隆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吼——!”
它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缓缓走到陈放左侧。
而在它身旁,体型最为庞大的磐石也默默地跟上。
在场的人看着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上!”
随着陈放一声令下。
黑煞和磐石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冲上了那个隆起的雪包。
就在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们把那层脆壳子踩塌的时候,这两货却像是突然转了性。
它们极其灵巧地伏低了身子,大肚皮几乎贴着冰面,像壁虎一样将近乎两百来斤的体重均匀地摊开。
“呲啦——!呲啦——!”
黑煞那双粗壮的前爪,对着那层泛着青光的硬冰壳子就是一顿猛刨。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大蓬碎冰碴子,跟下雹子似的。
旁边的磐石也没闲着。
它那硕大的脑袋配合着前爪,用硬得像铁块的肩胛骨,一下下顶撞着那些松动的冰块。
“乖乖……”
刘三汉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他娘的比俺们的镐头还好使?”
陈放站在两米开外,眼睛紧紧盯着挖掘的进度,嘴里的口哨声短促而富有节奏。
“嘟!嘟嘟!”
随着哨音突变,原本还在疯狂刨冰的黑煞动作猛地一僵,紧接着身体向后一撤,极为懂事地让出了位置。
因为那层坚硬的“冰盖子”已经被刨穿了,露出了底下松软却能把人活埋的流雪。
这时候要是再用黑煞这种大力士,一爪子下去,雪全得塌进坑里把人闷死。
“黑煞、磐石,退!”
“幽灵、踏雪,上!”
陈放手一挥,丝毫不带犹豫。
早已蓄势待发的幽灵和踏雪,就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接管了位置。
它俩身形瘦长,动作轻盈得像猫,趴在洞口边缘,两只前爪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将洞口积压的松雪疯狂地向外扒拉。
这一套配合,简直神了!
看得周围那帮老少爷们儿眼珠子都直了,大气都不敢喘。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功夫,原本封得死死的废墟顶上,硬是被掏出了一个磨盘大小的窟窿。
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儿夹杂着烂草席子的气息,顺着洞口直往外冒。
“通了!通了!”
韩老蔫激动得直拍大腿,胡子都在抖。
陈放没理会众人的惊叹。
他快步跨到洞口边,也没嫌那洞口随时可能塌方,直接把上半身探了进去。
里面黑咕隆咚的,借着外头折射进去的雪光,勉强能看清个大概。
半截折断的房梁斜插在土墙上,硬是支棱出了一个极小的三角空间。
而在那个夹角的最深处,蜷缩着一团落满土渣的蓝布棉袄。
“刘嫂子?”
陈放喊了一声。
没动静,那团棉袄一动不动。
陈放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眼尖,在那团棉袄的缝隙里,瞅见了一只只有五六岁孩子大小的小手,正紧紧地攥着那女人的衣襟。
那是刘寡妇的儿子,虎子!
这娘们儿是用自己的后背硬扛着落下来的土渣子,把孩子护在了身子底下!
“黑煞,下来!”
陈放猛地缩回身子,三两下脱掉碍事的羊皮袄,往旁边一扔,只穿着单薄的线衣,露出了精瘦却结实的脊背。
他在风雪里打了个哆嗦,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咬住衣服,别伤着肉,往外拖!”
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我下去托着梁,你们在外头接应!”
陈放说完,深吸一口气,也不管刘三汉在后头喊什么“太危险”,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滑进了那个逼仄的雪洞里。
一进去,刺骨的寒意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头顶那根断裂的房梁正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陈放没敢耽搁,半跪在地上,咬着牙,用肩膀死死顶住了那根摇摇欲坠的木头。
“快!”
他在喉咙里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黑煞紧跟着钻了进来,虽然体型大,但动作却极其小心。
它凑到刘寡妇身后,歪着脑袋找准了棉袄最厚实的后领口,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实!
“走!”
陈放顶着几百斤的压力,感觉骨头都在响。
黑煞四肢发力,爪子深深抠进泥地里,后腿肌肉隆起,硬生生拖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往洞口退去。
外头的刘三汉眼疾手快,刚看见黑煞露头,一把就拽住了刘寡妇的肩膀:“来搭把手!轻点!别扯散了架!”
七八只手同时伸过来,像是拔萝卜一样,将这一坨已经冻僵的人硬是给拽上了雪地。
“哗啦——!”
就在人刚被拖出去的一瞬间,陈放顶着的那根房梁终于撑不住了,彻底断裂!
大片的土块和积雪瞬间坍塌下来,将那个洞口埋了个严实。
“陈哥!!”
李建军和吴卫国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脸都白了。
“喊丧呢?”
尘土飞扬中,一只手猛地扒住了洞口边缘。
陈放灰头土脸地从另一个侧面的缝隙里钻了出来,虽然狼狈,头发上全是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抖了抖头上的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被救出来的母子俩身边,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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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起死回生,全村排查!
刘寡妇那张脸青紫得吓人,嘴唇白得像张纸,早就没了意识。
她怀里的虎子倒是还有点热乎气,但也双眼紧闭,只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
“快!抬大队部去!那有热炕!赶紧给这对娘俩捂捂!”
有个愣头青社员急吼吼地就要去抱人,满脸的焦躁。
“不想让她死就给我放下!”
陈放这一嗓子吼出来,声音比那呼啸的大烟炮还要刺耳,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那社员被吓得一激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敢动弹,一脸懵地看着陈放。
“这人都冻成冰棍了,你现在要是把她往热炕上一扔,冷热一激,血管子立马就得爆!”
陈放一把推开那愣头青,“到时候这手脚就废了,人也得完犊子!”
说完,他也不嫌地上凉,单膝跪地,迅速翻了翻刘寡妇的眼皮,又伸手在她颈窝处摸了摸。
脉象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游丝,随时都可能断掉。
这是严重的失温,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张主任!”
陈放猛地回头,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搜寻,“在不在?”
“在!在呢!”
负责妇女工作的张桂芬挤出人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全是慌张,“陈知青,你说!咋整?”
陈放二话不说,抓起地上的一把雪,也不管那雪里的冰碴子扎手,用力在刘寡妇已经发青的手背上猛搓了几下。
原本青白的手背,瞬间被搓得通红。
他举着那只手,眼神扫视着周围的妇女:“找几个力气大的婶子大娘,照我这样,用雪搓!”
“把这一身冰碴子都搓化了,把那层死皮搓红了,什么时候皮肤发烫了,什么时候算完!”
“还有,赶紧让人去大队部熬姜汤!老姜要多放,红糖别舍不得!”
“等身上搓热乎了,那口气上来了,再一点点灌下去!”
“好!听陈知青的!都听见了没?”
张桂芬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儿,这时候有了主心骨,立马拿出了妇女主任的泼辣劲儿。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老少爷们儿吼道:“看啥看?那几个男的,都给我背过身去!滚远点!”
“翠花、二丫,别愣着,麻溜的过来帮忙!”
一时间,雪地上响起了“沙沙”的摩擦声。
这法子看着残忍,但那是老祖宗传下来救命的土方子,在没大夫没药的深山老林里,那是真的管用。
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
原本像死人一样惨白的刘寡妇,脸皮子上终于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像是回了魂。
“咳……咳咳……呕!”
随着一声浑浊且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口浓黑的痰块从刘寡妇嘴里呛了出来,直接喷在了雪地上。
“醒了!醒了!这气儿顺过来了!”
张桂芬激动得大喊,嗓子都哑了。
周围提心吊胆了半天的社员们,一听这话,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旁边的虎子也在雪搓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虽然哭声不大,但听着还算中气十足。
“我的妈呀,这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韩老蔫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也不嫌凉,颤颤巍巍地掏出烟袋锅子想要点火。
可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划了好几根火柴也没划着,最后索性把火柴一扔:“刚才那一下,我是真以为要办白事了。”
直到这时候,陈放才觉得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
这劲儿一松,那刺骨的寒气就顺着单薄的线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牙关差点打颤。
“陈哥,衣服!快穿上!”李建军眼疾手快,赶紧把那件带着体温的羊皮袄递了过来。
陈放披上皮袄,却没急着扣扣子。
他径直走到正趴在地上呼哧带喘的黑煞旁边。
这大家伙刚才出了大力气,这会儿正吐着舌头散热,见陈放过来,努力摇了摇尾巴。
陈放蹲下身,满眼心疼地抬起它的前爪。
原本厚实粗糙的肉垫上,被那层坚硬的冰盖子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红的血丝渗出来,染红了脚下的白雪,看着就钻心的疼。
“好狗,真是好样儿的。”
陈放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动作极轻地给它擦了擦血迹,用力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呜……”
黑煞低声呜咽了一声,大脑袋往陈放怀里一拱,把那一身的雪水和泥点子,全都蹭在了陈放那件刚披上的羊皮袄上。
老支书王长贵背着手,看着这一幕,又扭头看了看那个被掏开的雪洞,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转过头,那张老脸瞬间板了起来,对着还在擦汗的刘三汉和那帮民兵骂道:“瞅瞅你们一个个的!”
“平日里吆五喝六,觉得自己能耐得不行,吃干饭比谁都快!”
“真到了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你们这一大帮子大老爷们儿,还不如人家陈知青养的几条狗好使!”
这话骂得很难听,可在场的大老爷们儿,一个个都低着头,看着脚尖,脸红脖子粗,愣是没一个人敢反驳,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这是实话,今天要是没这几条狗,那两条人命可能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陈放给黑煞简单处理完伤口后,站起身来,眼神恢复了冷静。
“刘队长,刘嫂子家塌了是个醒儿。”
“你赶紧带人,挨家挨户去查!”
“谁家要是还有危房,赶紧吱声,能修的修,修不了的赶紧转移!
“别等到真埋里头了,再哭爹喊娘地喊救命,那时候神仙也难救!”
刘三汉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重重地点了两下。
“中!我这就去!”
他猛地转身,手里的铁锹把子往雪地里一杵,震起一蓬雪雾,对着那一帮还抻着脖子看热闹的民兵吼道。
“都瞅啥呢?没听见陈知青的话啊?还得我请你们是不?”
“分成三组,那几个孤寡老人的房子重点排查!尤其是五保户那几家!”
“谁要是敢漏了一户,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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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民心所向,特事特办!
一群汉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也没敢顶嘴,拎着家伙事儿就要散开。
人群刚要动。
陈放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眼神直勾勾地看向了老支书王长贵。
他伸手拍了拍羊皮袄上那还没化开的血冰碴子,语气平淡得吓人:“支书,我可能要犯错误了。”
王长贵正吧嗒着两口老旱烟,闻言手里的烟袋锅子猛地一抖,火星子差点烫了手。
他有些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紧紧盯着陈放,“犯错误?你小子刚立了功,这就要犯错误?”
站在旁边的吴卫国和李建军心里“咯噔”一下,两腿肚子当场就开始转筋。
这年头,“犯错误”这三个字可不是随便说的,搞不好就要戴高帽、挨批斗。
陈放没理会同伴的惊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知青点的方向。
“知青点的柴火垛空了。”
“昨晚这天太邪乎,那点存货都烧光了。”
陈放顿了顿,眼神依旧平静,“现在的知青点,跟冰窖没两样。”
“要是没有柴火,今晚这大烟炮再刮一宿,明天早上,您可能就得让人去我们那儿抬尸体了。”
“所以,我打算带几个人去后山林场边缘,放几棵‘站杆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在这个年代,山林那是国家的,是集体的。
一草一木,那是公家的财产。
大队有严格的规定,除了每年分派下来的烧柴指标,谁要是敢私自进山伐木,那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那是薅羊毛!
轻则全大队通报批评、扣工分,重则直接送去公社挨批斗,甚至可能蹲笆篱子。
吴卫国吓得脸都白了,想伸手去拉陈放的衣袖,又没那个胆子。
王长贵没说话。
他那双老眼紧紧盯着陈放,手里的烟袋锅子明明灭灭,那一缕青烟刚飘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私砍林木,这可是违反纪律的大事儿。”
半晌,王长贵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
陈放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可以现在就让民兵把我绑了,但那几棵树,我今天必须得砍。”
这种不卑不亢、甚至带着点“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让周围的社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陈知青,胆子也太肥了!
“绑个屁!”
还没等王长贵开口,刘三汉就已经大步跨到陈放身边,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我看谁敢绑陈知青?”
他指着周围的一圈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刚才要不是陈知青,刘嫂子和虎子这会儿都去见阎王爷了!”
“人家救了两条人命,现在就为了几根破木头取暖,你们还要讲纪律?”
“讲他娘的什么纪律?那是人命!”
刘三汉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王长贵,梗着脖子喊道:“支书!这事儿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带民兵连去砍!我看谁敢拦着!”
“出了事儿算我的!我就不信了,为了让人活下去砍两棵枯树,还能把我不成?”
这一番话,虽然糙,但理不糙,听得让人心里发烫。
周围那些淳朴的社员们也被调动起了情绪。
刚才陈放那是真真切切地把人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那份本事,那份担当,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个难处?
“就是!支书,陈知青又不是偷着卖钱!”
“刘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啊,还得受冻?”
“那北坡的枯树多了去了,烂在地里也是烂,让人烧火咋了?”
甚至连刚缓过劲儿来的韩老蔫也哑着嗓子开了腔:“老王啊,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这几个娃娃要是真冻死在咱村,咱们前进大队的脸往哪搁?”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边倒。
陈放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未动,只是那双插在羊皮袄兜里的手,微微攥紧了些。
在这个讲究集体的年代,功劳和人情,有时候比硬邦邦的条文更管用。
王长贵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没好气地瞪了刘三汉一眼。
“咋呼啥?显你嗓门大是不?把你那驴脾气收收!”
他一边骂着,一边从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又拔下别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
那只手虽然被冻得有些僵硬,但写字的动作却利索得很。
“刷刷刷。”
几笔下去,一张条子被撕了下来。
“拿去。”
王长贵把那张薄薄的纸条递到了陈放面前。
陈放伸手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兹批准知青点陈放等人,前往北坡林场清理风倒木、站杆子,作为防灾特批物资使用。”
“前进大队革委会。”
下面还签着王长贵的大名,甚至还哈了口气,重重地盖上了随身携带的小方印。
这不是一张简单的条子。
这是尚方宝剑,也是一道护身符!
有了这个,他砍树就不再是“挖墙脚”,而是正儿八经的“防灾清理任务”,合情、合理、又合法。
“啥叫私伐?啊?”
王长贵背着手,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放脸上,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是大队批准的防灾自救。”
“清理风倒木,是为了防止次生灾害,懂不懂?”
“咱们前进大队虽然穷,但绝不能让知青同志冻死在炕头上。”
“这是特事特办。”
老支书这话一出,既保全了陈放,也维护了大队的规矩,更是把这个人情做得漂漂亮亮。
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
王长贵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陈放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去北坡,别去南坡。”
“南坡离隔壁红星大队近,让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动静也别太大,差不多就行了。”
“出了啥岔子,我这顶乌纱帽给你兜着。”
陈放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支书,您放心,我有数。”
他把那张纸条仔细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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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寸步难行,黑煞磐石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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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惊魂一刻,险些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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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梅花血印,雷达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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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雪窝惊魂,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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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麦乳精拌肉,深夜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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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风雪夜惊魂,不速之客!
陈放捧起黑煞那只裹着纱布的右前爪,凑近煤油灯仔细端详。
经过一晚上的草药敷治,伤口边缘那圈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不少。
“看来昨晚那顿麦乳精没白喂。”
陈放伸手在黑煞那宽阔的脑门上用力揉了一把,掌心下的鬃毛硬扎扎的,手感极好。
他转身从旁边的搪瓷缸子,舀了一勺早就调好的“营养餐”。
这回更讲究了。
细苞谷面打底,混着捣碎的野鸡肝脏。
最上面还淋了厚厚一层麦乳精调出来的浓汤,那股滚烫的肉香裹着奶香味。
随着热气一腾,“呲溜”一下就钻进了所有人的鼻孔里。
这年头,也就是村里坐月子的产妇,还得是受宠的媳妇,才能偶尔尝上这么一口。
可陈放倒好,眼皮都不眨一下。
“吃吧,多吃点好得快。”
他把搪瓷缸子往黑煞嘴边凑了凑。
黑煞抽了抽湿润的鼻子,那股甜香味显然极对它的胃口。
它也没客气,伸出宽大的舌头,在那缸子里卷得“呼哧”作响,吃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桌子上,正给钢笔吸墨水的王娟,无意间瞥见这一幕,喉咙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咕咚。”
这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王娟脸一红,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真香啊……看着我都想当陈放的狗了……”
话一出口,屋里那几个正在埋头抄书的知青,动作齐刷刷僵了一下。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屋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吴卫国更是眼巴巴地盯着那空了的缸子,恨不得能上去舔两口。
笑归笑,可没人觉得这话荒唐。
在这缺衣少食、冰天雪地的大山沟里,能跟着陈放这么个有本事的主儿,那是真比当人还舒坦。
……
日头西斜,最后一点惨白的光亮也被大山一口吞了进去。
夜,深了。
长白山的夜,那是真的黑。
没了月亮,窗外就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那风也变得邪性起来,白天还只是呼呼地刮。
到了这会儿,风声变得尖细凄厉,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叫唤,声音尖锐得直往耳朵里钻。
屋里的温度,虽然有大炉子撑着。
可还是能感觉到一股从地底下泛上来的阴冷,冻得脚底板发凉。
“呲啦——!”
正全神贯注抄着物理定律的王娟,手猛地一抖,钢笔尖硬生生地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把那张本来就不厚实的信纸给戳透了。
“咋了这是?”
坐在对面的李晓燕吓了一跳,赶紧拿袖子去吸那洇开的墨水。
王娟脸色有点发白,手里攥着那支断了尖的钢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窗户纸。
“你们……听见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控制不住的颤音。
“听见啥?”
吴卫国揉着酸痛的脖子,没好气地说道:“除了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就是你这笔尖划纸的动静,都要把我脑仁给磨炸了。”
“不是……”
王娟摇了摇头,身子下意识地往火炉边缩了缩,声音抖得厉害。
“刚才……就在窗户根底下,好像有个小孩在哭……”
这一句话,让原本热火朝天的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小孩哭?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小孩?
而且这才刚刚入夜,外头又是能把人冻裂的天气,谁家大人疯了能把孩子扔外头?
“别是听岔劈了吧?”
“这风钻烟囱确实有点像人声……”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强笑着打圆场。
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眼神也止不住地往门口飘。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门口充当门神的“雷达”,突然有了动静。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狂吠,而是把下巴贴着两只前爪,身体伏到了最低。
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像两根天线一样,猛地竖得笔直,并且疯狂地颤动着。
“呼噜……”
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吼,从它的胸腔里滚了出来。
不仅仅是雷达。
原本正四仰八叉躺在炉子边烤火的追风、幽灵、踏雪,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无声地站了起来。
它们所有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同一个方向——村西头。
陈放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在雷达耳朵转动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就已经睁开了。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糊,只有如同刀锋般的清醒。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摸到了腰后的那把剥皮小刀。
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陈……陈哥……”
吴卫国看着这几条狗反常的反应,手里的钢笔都快捏不住了,牙齿止不住地打架。
“这是……咋了?”
“难道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闭嘴。”
陈放声音不大,却冷得掉渣,直接把吴卫国后半截话堵回了肚子里。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伸出食指,在舌尖上沾了点唾沫,轻轻捅开了窗户纸的一角。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顺着那个针眼大的小孔“滋”地一下射了进来,直吹眼球。
陈放眼皮没眨,凑在那小孔上往外瞄。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那股从老林子深处刮出来的风,却带着一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骚气。
雷达的反应也很不对劲。
如果是普通的野兽,这几条狗早就冲上去对骂了。
可现在,它们很警惕。
那东西,绝对不是善茬。
“嗷——昂——!!!”
突然。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猛地从村西头炸响,瞬间撕裂了这风雪夜的死寂。
那声音粗粝、高亢,带着极度的惊恐和痛苦。
是驴叫!
紧接着,一阵重物撞击木栅栏的闷响,还有几声村里守夜土狗发出的短促哀鸣。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那呜呜的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嚎着,听着像是在送葬。
屋里的女知青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王娟更是紧紧捂着嘴,差点没叫出声来。
“出事了。”
陈放瞳孔猛地一缩,动作极快,回身一把抄起挂在墙上的羊皮袄,往身上一披。
第328章 老黑驴,被掏肛!
“嘘——!”
一声短促得像是夜枭叫的哨音响起!
屋里那几条早就蓄势待发的猎犬,瞬间动了。
追风一马当先,那流线型的身躯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冲到了门口。
幽灵和踏雪紧随其后,两翼包抄的队形在出门前就已经摆好了。
磐石那巨大的身躯则是往门口一横,先把大门给顶开了条缝,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
“都在屋里猫着!把门顶死!”
陈放回头看了眼那帮已经吓傻了的知青,语气不容置疑,“谁也别出来添乱。”
说完,他就要往外冲。
可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大爪子,突然搭在了他的裤腿上。
陈放一低头。
只见黑煞正跛着那条伤腿,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那原本包扎得好好的纱布,这会儿因为用力过猛,已经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迹。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平日里的憨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狠的战意。
陈放看着它那渗血的纱布,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回去!”
陈放伸手按住了它的大脑袋,用力往后推了一把,语气严厉。
黑煞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有些不甘心地“呜呜”两声,还要再上。
陈放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手指直直地指着它的鼻子。
“坐下!”
黑煞的身子僵了一下。
它极度委屈地呜咽了一声,慢慢地把屁股挪回了地上的麻袋上。
但那脑袋依旧高高昂着,眼神紧紧地盯着门缝,那是随时准备扑上去拼命的架势。
“好狗,守着家。”
陈放没再耽搁,推开门,一头扎进了那漫天的风雪里。
门外,那一连串急促的狗爪印,已经在雪地上拉出了一条通往村西头的直线。
风像刀子一样,裹着冰渣子往脸上生刮。
出了知青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无边的黑。
“嘘——!”
陈放嘴唇微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哨音。
原本还要撒欢往外冲的“雷达”尾巴一夹,机灵地缩回了队伍当腰。
剩下五条狗,根本不用吆喝,瞬间变了阵势。
体型最壮硕的“磐石”闷头顶在最前头,宽阔的胸膛硬生生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趟出了一条深沟,像台推土机。
“踏雪”和“幽灵”分列左右两翼。
它俩身形轻盈,踩着浮雪掠过,连点声响都没带出来。
还时不时停下来,黑鼻头贴着雪面猛嗅,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追风则不远不近地吊在陈放身侧五米的位置。
那双冷傲的眼睛半眯着,耳朵时刻捕捉着风里的动静,那股沉稳劲儿,比人还强。
陈放踩着磐石蹚出来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赶。
后背刚渗出一层细汗,还没等热乎,就被透进来的寒气给激没了。
空气里,那股血腥味,混着北风,越来越浓,直往鼻孔里钻。
陈放还没到跟前,嘈杂的人声和牲口的惨嚎就顺风飘了过来。
“我看哪个敢过来!不想活了是不是!”
这是民兵队长刘三汉的吼声。
陈放紧跑了两步,转过那道挡风的土坯墙。
眼前的景象,让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牲口棚里一片狼藉,两根松木火把插在栅栏上,火苗子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饲养员老刘头瘫坐在干草堆里,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止不住地念叨。
“完了……全完了……这可咋跟队里交待啊……”
栅栏边上,那只给队里看家护院的大黄狗脑袋歪在一边,脖子上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烂了。
最惨的是那头拉磨的老黑驴。
它还没断气,倒在血泊里,四只蹄子在那无助地刨着冻土,嘴里喷着血沫子。
但这驴的后半截身子,已经没法看了。
屁股连着大腿根的位置,被撕开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口子,里面的肠子肚子流了一地,还在雪地里微微蠕动。
这牲口是活着被掏了!
“谁!”
听到脚步声,正端着“五六式”半自动瞎瞄的刘三汉猛地转身,枪口下意识地就甩了过来。
“把枪放下,是我。”
陈放侧身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镇定。
刘三汉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来人,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下来,手里的枪也垂了下去。
“妈呀,陈知青!你可算来了!这……这这……”
“嗯。”
陈放应了一声,没废话,快步走到那头还在抽搐的老黑驴跟前。
太惨了。
这驴眼看着是活不成了,眼神都已经散了,只有嘴还在一张一合,往外涌着血沫子。
陈放蹲下身,伸手指在那伤口处抹了一把。
肉还是温热的,断茬参差不齐,像是被带倒钩的铁刷子硬生生刮下来的。
“这是一边吃,一边看着它叫啊……”
陈放低声喃喃了一句,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
山里的野兽,大部分捕猎讲究个一击必杀,锁喉断气再吃肉。
只有极少数畜生喜欢这种虐杀的调调,或者是……饿疯了,等不及弄死猎物就要填肚子。
“陈知青,这是啥玩意儿干的?”
刘三汉凑过来,指着老黑驴说道:“我看老刘头那样,说是……说是黑瞎子下山了?”
“黑瞎子这时候早就在树洞里挺尸做梦了。”
陈放站起身,指了指老黑驴的脖子,“要是黑瞎子,这一巴掌下去,驴脑袋早就搬家了。”
“再说了,熊吃东西讲究个囫囵吞,不这么零碎。”
“这伤口在屁股,典型的‘掏肛’,说明那东西个头不算太大,不敢正面硬刚,只敢在后面偷袭。”
他说着,转身走到大黄狗的尸体旁。
只看了一眼,陈放的眼皮子就跳了一下。
大黄狗的喉咙管被咬碎了,但伤口很奇怪,上下各两个深洞,中间是被撕裂的皮肉。
陈放没有再说话,转身朝着旁边的雪地走了两步。
火把的光亮照不到这里。
陈放从兜里掏出一盒柴火,“哧”地划着一根。
第329章 关门打狗,围三缺一!
微弱的火苗下,雪地上赫然印着一串清晰的梅花状脚印。
那脚印入雪极深,特别是前掌那几道抓痕,恨不得扣进冻土里去。
而且步幅极大,前后两步的距离,快赶上成年老爷们的大腿长了。
“是狼。”
陈放甩灭了火柴,声音不大,却跟炸雷一样在刘三汉耳边响了一记。
“狼?!”
刘三汉眼珠子瞪得溜圆:“上次不是把它们都灭了吗?”
“就算有,那也是在深山老林里,咋还能摸到村里来?”
“饿疯了呗。”
陈放站起身,目光像鹰隼一样投向牲口棚外那黑漆漆的旷野,语气冷硬。
“这要么是被狼群撵出来的孤狼,要么是老得抓不住兔子的老帮菜。”
“大雪封山,林子里绝了食儿,只能铤而走险进村摸牲口。”
说到这,陈放指了指那头还在抽搐的老黑驴,眼神泛冷。
“看这吃相,连弄死猎物的力气都舍不得花,直接从后门下嘴活掏。”
“这是典型的饿死鬼投胎,急眼了。”
“妈了个巴子的!”
刘三汉一听这话,一股火直冲脑门,端着枪就要往外冲:“那肯定还在附近!”
“我放两枪给它崩了!这可是集体财产,少一头猪我都得挨批斗!”
说着,他食指已经扣上了扳机。
“别动!”
陈放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那根冰冷的枪管,顺势往下一压,力气大得惊人。
“你这一枪下去,狼跑不跑我不知道,但这方圆十里的野兽都得让你惊着了。”
陈放盯着刘三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狼这种东西最记仇,尤其是这种饿红眼的孤狼。”
“你要是一枪没崩死,让它见了血跑了,往后这村里咋办?”
“它知道这地儿有人护着,明着不敢来,暗地里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往后村里的孩子、落单的妇女,哪怕是你刘大队长半夜上个茅房,都得防着背后有张嘴!”
这一番话,说得刘三汉后背冷汗直冒。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头讪讪地松开了:“那……那你说咋整?总不能眼瞅着它祸害吧?”
“关门,打狗。”
陈放没再废话,直接冲着队伍里块头最大的“磐石”打了个手势,指向正前方那堆乱糟糟的苞谷杆子。
“磐石,去,顶住。”
这头将近二百斤的巨犬没有任何犹豫,闷着头就冲到了牲口棚的最前沿。
紧接着,陈放的手向左右两边一挥,动作利落。
“幽灵,左翼。”
“踏雪,右翼。”
两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没入了黑暗中。
它们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踩着浮雪,悄无声息地朝着黑暗深处包抄过去。
最后,陈放拍了拍一直守在腿边的“追风”。
“去,压阵。”
追风抬头看了陈放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股灵性。
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冲出去。
而是走到了场地中央,在距离老黑驴大概三四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坐得笔直。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老刘头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有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木栅栏上的“噼啪”声。
刘三汉大气都不敢喘,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攥着枪托。
一分钟。
两分钟。
周围的黑暗像是一张大口,要把这点微弱的火把光亮给吞下去。
那种看不见的压迫感,让人窒息。
“陈……陈知青,我看是跑了吧……”
刘三汉压低了嗓子,刚想动弹一下冻发麻的腿。
“别出声。”
陈放连头都没回,目光紧紧盯着十米开外,那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草垛子上。
他的右手已经反握住了剥皮小刀,大拇指死死顶着刀锷。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场中央装雕塑的“追风”,耳朵突然一抖。
它猛地转过头,冲着那个草垛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低吼。
“呜——汪!”
草垛顶上,变故突生。
两盏绿幽幽的“鬼火”,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在黑夜里悬在半空,渗人得紧。
紧接着,一个瘦骨嶙峋却异常高大的黑影,慢慢地从草垛后面站了起来。
那是一条狼。
一条老得掉毛、浑身癞皮,但眼神却透着股阴毒和凶残的老狼。
它的嘴边还挂着暗红色的驴血,随着呼吸喷出白气,那长长的獠牙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老狼蹲在草垛尖儿上,居高临下地扫过下面的狗群和人,眼里没有半点恐惧。
它既没动,也没跑。
这就不是个正常野兽该有的样儿。
按理说,底下这么多火把、这么多人。
外围还蹲着一圈虎视眈眈的猎狗,换做一般的狼,早就夹着尾巴钻林子逃命去了。
可这畜生,偏偏就那么大剌剌地蹲着,两只前爪搭在草垛边沿,眼神轻蔑,就像是在看一群只会咋咋呼呼的两脚兽演戏。
刘三汉被这一眼看得火气直顶天灵盖,手指头在扳机上扣得“咯咯”作响。
要不是陈放及时按住枪管,枪膛里的子弹早就飞出去了。
“妈了个巴子的,它这是在看咱们笑话呢!”
刘三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在突突乱跳,眼珠子瞪得溜圆。
“陈知青,你撒手!我非一枪崩了这杂种不可!”
陈放没理会刘三汉的暴躁。
他眼皮微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草垛的后方和侧翼的阴影。
黑暗中,风雪依旧肆虐。
刚才被派出去的“幽灵”和“踏雪”早就没了踪影,连点踩雪的声响都没传回来。
“别急。”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狂风里透着股让人心定的冷硬。
话音刚落。
一直站在场地中央的“追风”,突然动了。
它向左侧横跨了一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指令。
“汪!”
草垛顶上的老狼那一层稀疏的鬃毛猛地炸开。
野兽的直觉让它本能地感觉到了杀机,后腿肌肉一缩,就要借着高处往下跳的劲儿,往右侧那片柳树林子里蹿。
那是唯一的生路。
前有追风压阵,左有火把围墙,只有右边是黑漆漆的旷野。
这是围三缺一。
老祖宗兵法里的套路,也是猎人逼猎物进死胡同的绝活。
第330章 剖开狼腹,观音土!
就在老狼后腿发力,身子刚刚腾空的一瞬间。
“轰!”
草垛右侧那堆看似松软的雪窝子突然炸开了。
一道黑得发亮的巨大身影,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腥风,冷不丁地撞了出来。
是“磐石”。
这头将近二百斤的巨兽,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老狼那瘦骨嶙峋的腰眼上。
“嗷呜——!”
老狼原本腾空的身子,横着就被撞飞了出去。
随即重重砸在了离地三米多远的雪地上,溅起一蓬白烟。
这一撞,听着骨头茬子都碎了。
老狼落地还想挣扎着起身,可它刚把脖子抬起来半寸。
“嗖——!”
一道黑色的残影,贴着地面,如同鬼魅一般从草垛背后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是“幽灵”。
它借着冲刺的惯性,身子压得极低,一口就锁住了老狼的喉咙。
几乎是同一时间。
负责另一翼的“踏雪”也杀到了。
它一口叼住老狼的一条后腿,四只雪白的爪子如同铁钩一样“噗嗤”钉进冻土里,身子猛地往后一坠!
老狼刚想蹬腿反抗,就被这股大力给扯得失去了平衡。
与此同时,一直充当后卫的虎妞也从暗处跃出。
它没有直接参与撕咬。
而是警惕地在外围游走,琥珀色的眼睛扫视四周,防止有其他野兽偷袭。
从磐石撞击,到幽灵锁喉,再到踏雪控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前后不过三秒钟。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狼,此刻已经被钉死在了雪地上,除了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连声哼哼都发不出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寒风卷着雪粒子的呼啸声。
刘三汉手里的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乖乖……”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飘,看着那几条配合默契的黑影,只觉得后背发凉。
“陈知青,你这养的……真他娘的是狗?”
“我看咱们县大队的侦察班也就这水平了!”
这也太吓人了。
这配合,这默契,比他们民兵队练了半个月的刺杀操还利索!
陈放没接茬。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羊皮袄上的落雪,右手手腕一翻。
那把一直扣在掌心里的剥皮小刀,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他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头被按在地上的老狼。
老狼还没死透。
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充了血,正死死盯着走过来的陈放,眼神里全是绝望、不甘,还有一丝让人发毛的怨毒。
幽灵感觉到主人靠近,嘴下的力道稍微松了一分,给陈放留出了下刀的空档。
陈放蹲下身,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犹豫。
刀尖对准老狼的眼窝,手腕猛地向下一送。
“噗呲。”
利刃贯穿眼球,直捣脑髓。
老狼的身子猛地一阵剧烈痉挛。
随即像摊烂泥一样彻底软了下来,那双充血的眼睛也迅速变成了死灰色。
幽灵和踏雪同时松口,退后两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狼血。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仿佛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七八个民兵举着火把,呼哧带喘地赶了过来。
“队长!没事吧?”
“咋样了?抓着没?”
刘三汉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地上的狼尸,又看了看正蹲在陈放脚边求摸头的几条狗,眼神里除了震惊,更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这年轻人,这一手训狗的绝活,真是神了!
“快!都愣着干啥!赶紧把这玩意儿拖走!”
刘三汉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嗓门提得老高,踢了旁边发呆的民兵一脚。
几个胆大的后生凑上前,七手八脚地抓着狼腿,就要把这晦气玩意儿往大队部那边拖。
“慢着。”
陈放突然开口,叫住了正要动手的众人。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蹲下身,用手扒拉开了老狼肚子上那层稀疏的杂毛。
刚才一刀毙命的时候,他就觉得手感不对。
这狼太轻了,看着骨架挺大,实际上轻飘飘的。
刚才磐石那一撞,陈放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那是严重缺钙和营养不良的表现。
“借把刀用用。”
陈放没用自己的剥皮小刀,而是从旁边一个民兵手里接过一把开山大砍刀。
在那几人惊恐的目光中,他手起刀落,直接划开了老狼那干瘪的肚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瞬间在寒风里炸开。
“呕——!”
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后生没忍住,捂着嘴就把刚才喝的苞谷面粥给吐了出来。
陈放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用刀尖挑开了老狼的胃袋。
在那摊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血淋淋的驴肉下面,是一团团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看着像石头,又像泥巴。
“这是啥?”
刘三汉捂着鼻子凑过来,眯着眼瞅了半天,“咋像……烂泥?”
“观音土。”
陈放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还有桦树皮、草根,甚至还有嚼碎的干牛粪。”
他用刀尖拨弄着那些根本无法消化的东西,刀尖磕在硬土块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这狼肚子里,除了刚吃进去的那口驴肉,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陈放抬起头,目光投向西头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语气凝重。
“刘队长,这山里的日子,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难过。”
“这大雪封山,林子里的活物怕是都绝了迹,连狼都饿得吃土了。”
周围的社员们听得脊背发凉,尤其是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吃观音土……这三个字,勾起了他们脑子里最恐怖的饥荒记忆。
这得饿成啥样,畜生才去啃泥啊?
“那……那它是咋挺过来的?”
老刘头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老脸吓得煞白。
“靠那一股狠劲儿,吊着命呢。”
陈放扔下手里的刀,站起身,“这是狼群里的探路先锋。”
“探路先锋?”
刘三汉一愣。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土,解释道:“派个老弱病残下山摸底,要是能活着带食儿回去,那大部队就在后头。
“要是回不去……”
陈放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要是回不去,那就是死在外面,也算是给狼群省了张嘴。
这就是大自然的残酷,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第331章 虎啸震山林,山神爷显灵!
就在这时。
一直围在陈放身边的“雷达”突然凑到了狼尸的脖颈处,湿漉漉的鼻子疯狂地抽动了两下。
紧接着,它猛地向后跳开,全身的黄毛瞬间炸起,尾巴夹在裤裆里,对着那具尸体发出了一连串惊恐的尖叫。
“汪!汪汪!!”
雷达这狗,鼻子最灵,胆子也最小。
普通的死狼,绝对不会让它吓成这样。
陈放心里“咯噔”一下。
他重新蹲下身,顺着雷达刚才嗅的位置看去。
在狼尸后颈皮的位置,有一道旧伤。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依然能看出来,那是三道并排的深沟,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就像是被三把锋利的剔骨刀,硬生生同时划过一样。
陈放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伤口的间距。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间距……
哪怕是林子里最壮硕的黑瞎子,爪子也没这么宽!
而且黑瞎子的爪子是钝的,那是用来刨土挖洞的,根本划不出这么利索的切口。
这伤口,边缘整齐,切口锋利,那是真正的杀人利器留下的痕迹。
在这长白山深处,能留下这种伤口的,只有一种东西。
山中君王。
百兽之主。
陈放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头狼,不仅仅是饿极了下山找食。
它是被吓下来的!
是被那个更恐怖的存在,从深山老林里给硬生生撵出来的!
“陈知青,咋了?”
刘三汉见陈放脸色不对,心里也没底了,攥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伤……有啥讲究?”
陈放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森林。
风雪似乎更大了,那呼啸的风声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刘队长。”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天一黑,谁也不许出屋。”
“把村里的狗都拴好了,别瞎叫唤。”
“还有……”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
一直安静蹲在他身边的“追风”,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它在那一瞬间,浑身的毛发全部倒竖,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
那双平日里冷静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它对着那遥远的深山方向,仰起脖子,发出了一声悠长而颤抖的长啸。
“嗷——呜——!”
就在追风的长啸声刚刚落下的瞬间。
远处的深山老林里。
像是为了回应,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滚滚而来。
“吼——!!!”
这声音并不尖锐,却厚重得如同在心口上擂了一记重锤。
带着无上的威严,震得人心头发颤。
哪怕隔着几座大山,哪怕顶着狂风暴雪,这声音依然清晰得可怕。
村口大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被震落了一地。
牲口棚里原本还在抽搐的老黑驴,听到这声音,身子竟然猛地一挺,眼珠子一翻,直接吓断了气!
在场所有人的脸,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惨白如纸。
“噗通!”
老刘头更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对着漆黑的大山开始磕响头,脑门撞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听着都疼。
“山神爷显灵了……这是山神爷发怒要收人啊!”
“这老黑驴就是替死鬼,下一个指不定轮到谁……”
他这一跪,周围那几个本来就吓得腿肚子转筋的社员,心理防线也崩了,哗啦啦跪倒一片。
西北风裹着雪沫子“呼呼”地往脖领子里灌,混着那死驴嘴里喷出的热腥气,让这大晚上的牲口棚,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刘三汉端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手哆嗦得像筛糠。
他是上过战场,但这深山老林里的虎啸,是刻在基因里的压制。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手指头僵硬得连扳机护圈都抠不进去。
“都给我站起来!”
陈放暴喝一声,大步跨过去,飞起一脚,直接把插在雪堆里的火把踢飞出去老远。
火星子在风里“噼里啪啦”四散,把几个跪在地上的社员吓得一激灵。
“啥山神爷?”
“那就是一头吃了肉、喝了血的老虎!”
陈放一把薅住瘫在地上的老刘头,硬生生给提溜了起来,“你就是把脑浆子磕出来,那老虎也听不见!”
“陈……陈知青,那动静……那不是凡物啊……”老刘头牙齿都在打颤,身子软得像面条。
陈放没松手,反而加大了手劲,捏得老刘头胳膊生疼,人也被这股劲儿捏的清醒了几分。
“都把招子放亮了!”
“老虎在深山,离这儿还有十几里地呢!”
“它这一嗓子,那是吃饱了喝足了,在那宣地盘呢!”
“你们别自个儿吓自个儿,那玩意儿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陈放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寒风里穿透力极强,就像是满天风雪里的一根定海神针。
刘三汉看着陈放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抹了一把额头上吓出的白毛汗,羞臊感顿时涌上来。
“妈了个巴子的!”
他骂骂咧咧地踹了身边一个还愣神的民兵一脚:“都他娘的起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平时吹牛逼一个顶俩,听个响就吓尿了?”
“赶紧的!把这头驴收拾了,肉别浪费,皮剥下来交队里。”
“这可是集体财产!”
陈放扫了一眼地上那头被吓死的黑驴,转头看向刘三汉,语气严肃:“刘队长,别忙活这个了。”
“叫上韩大爷,咱们马上去大队部。”
“今晚这事儿,才刚开始。”
第332章 抄家伙,跟我走!
大队部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王长贵手里那杆烟袋锅子,火星明明灭灭,抽得“吧嗒吧嗒”响。
屋里炉火烧得通红,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湿漉漉的羊皮袄腥气,还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你是说……”
王长贵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烟灰,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那只吃土的老狼,是被那头老虎给硬生生吓下来的?”
“不仅是它。”
陈放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中间重重地点了一下。
“支书,韩大爷。”
“咱们这长白山就像个大池塘,那头老虎,就是块几百斤的大石头。”
“这石头‘咣当’一下砸进池塘中间,占了最好的地儿,那原本待在中间的水,往哪去?”
蹲在炉子边烤火的韩老蔫,眼皮子一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往边上挤呗,谁敢跟山君抢地盘?”
“对,就是挤。”
陈放手里的棍子往外圈猛地划拉了一道,带起一片灰尘。
“它这一动,方圆百里的狼群、豹子、黑瞎子,甚至狐狸、黄皮子、野猪,谁还敢在那待着?”
“这些畜生打不过老虎,为了活命,只能拖家带口往外跑。”
“一层挤一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陈放手里的棍子猛地指向代表前进大队的位置。
“最后,这些被层层挤出来的‘虾米’和‘烂泥’,没地儿去了,就只能往咱们这片没人管的地带里钻了!”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炉子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王长贵听得头皮发麻,拿着烟袋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这道理浅显易懂,可真要细细琢磨,那就是泼天大祸啊!
“陈小子说得在理。”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烟,嗓音沙哑,“山里出了个霸王,周围的小鬼都得搬家。”
“咱们这村子,正好就在这‘搬家’的路口上堵着。”
刘三汉一听急了,大巴掌一拍大腿:“那咋整?合着咱们这成了畜生的避难所了?”
“避难所?”
陈放把手里的烧火棍往火炉子里一扔,溅起几颗火星。
“这帮畜生是被老虎从老窝里撵出来,那可是饿得眼红、吓得发疯,正是最凶的时候!”
“在它们眼里,咱们大队的鸡鸭鹅狗,甚至圈里的猪、牛,那都是现成的救命粮!”
陈放站起身,语气变得十分严厉。
“如果不早做准备,不出三天,咱们前进大队,就得成了它们的露天食堂!”
“啪!”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拍,震得茶缸子乱颤,那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
“他娘的!老虎咱惹不起,这帮散兵游勇还能反了天不成?”
“三汉!”
“到!”
刘三汉一个立正,把胸脯挺得老高。
“通知下去!各家各户,尤其是养了牲口的,今晚把圈舍都给我堵严实了!”
“民兵连把枪都给我擦亮了,分成三班倒,围着村子巡逻!”
老支书站起身,隔着窗户看向外面漆黑的风雪夜,咬牙切齿道:“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偷懒睡觉,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
这一夜,前进大队静得让人心慌。
风雪停了。
但那股压抑却比狂风呼啸更让人心里发毛。
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没把夜色透尽。
“滋啦——滋啦——!”
一阵急促又克制的挠门声,猛地把陈放从浅睡中拽了起来。
是雷达。
这狗平日里是个咋呼性子,有点风吹草动就要叫唤两声,可这会儿却一声不吭。
隔着门板,陈放都能听见它鼻子里挤出的“呜呜”声,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吓着了。
陈放眼皮子一跳,翻身下炕,鞋后跟都没来得及提上,就抓起炕头的羊皮袄披上冲了出去。
门一开,一股掺着雪沫子的寒气扑面而来。
“咋了?”
陈放蹲下身。
雷达那条总是摇得跟风车似的大尾巴,这会儿紧紧夹在裤裆里,脑袋拼命往陈放怀里拱。
它猛地转过头,对着村西头的灌木林子,无声地呲了呲牙。
旁边,追风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它没像雷达那样失态,但脊背上的鬃毛也已经根根炸起,眼神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压抑着沉闷的雷音。
出事了。
陈放眼神一凛,转身回屋,一把抄起剥皮小刀,“咔哒”一声别在腰间。
出门时,他脚下生风,先后踹开了韩老蔫和刘三汉家的院门,压低嗓子吼了一声。
“韩大爷!刘队长!抄家伙,跟我走!”
没一会儿,几道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积雪,喘着粗气赶到了村口林子边。
等到了地儿,借着蒙蒙亮的晨光往地上一瞅,哪怕是打了一辈子猎的韩老蔫,这会儿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我的亲娘咧……”
昨晚刚下的新雪,原本应该是白茫茫的一片。
可现在,这片洁白的雪地上,冷不丁多出了一条宽阔的“路”。
但那不是人踩出来的。
那是无数只野兽,硬生生蹚出来的!
密密麻麻的脚印,杂乱无章地叠在一起,像是刚开完一场百兽大会。
有梅花状的狼爪印,大大小小连成片,有像婴儿手掌似的獾子印,有细长带着钩的黄皮子爪印,甚至还混着几个大如脸盆、深陷雪里的圆形脚印。
那是猞猁,甚至是金钱豹!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脚印不分彼此,几乎是同时朝着一个方向延伸,直指前进大队!
“乖乖……”
韩老蔫蹲在地上,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声音都变了调。
“陈小子,真让你那张嘴给说中了。”
陈放紧跟着蹲下身,指着地上一组几乎挨着的脚印。
“看这儿。”
“这是狼的爪印,旁边不到两尺,就是黄皮子的。”
陈放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平日里这俩是死对头,见面就得掐个你死我活。”
“可现在,它俩居然并排走。”
刘三汉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那一排排通向村里的脚印,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干涩地咽了口唾沫。
“这是……这是吓得连架都不敢打了?光顾着跑路了?”
第333章 黄大仙,大猞猁!
“这才是最麻烦的。”
陈放站起身,目光阴沉地望向村子的方向。
“这说明那头老虎的威压,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这些东西挤在咱们村周围,只要肚子一饿……”
“啊——!!!”
话音还没落地,村里猛地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刺得耳膜生疼。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嚎叫声。
“我的鸡!天杀的!我的老母鸡啊!!”
众人脸色刷地都变了,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
出事的是孙二狗家。
这货平日里好吃懒做,是出了名的二流子。
但他对他那三只正下蛋的老芦花鸡,看得比亲爹还重。
那是他攒着换油盐酱醋,指望着将来换媳妇的命根子。
此时,孙二狗正瘫坐在鸡窝旁,怀里抱着一只僵硬的老母鸡。
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没了……全没了啊!”
“昨晚还好好的,我还要等着攒鸡蛋换媳妇呢……这让我咋活啊!”
陈放冷着脸推开围观的社员,大步上前,一把从孙二狗怀里夺过那只死鸡。
入手冰凉,僵硬如铁。
陈放掂了掂,眉头一挑,这只死鸡轻得有点离谱,像是被风干了。
他手指头麻利地翻开鸡脖子,沾血的羽毛下,赫然露出两个筷子头大小的黑血洞。
“血被抽干了。”
陈放把死鸡甩给跟上来的韩老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没吃肉,光喝血。”
“黄皮子?”
韩老蔫只瞅了一眼伤口,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嗯。”
陈放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旁边两只同样死法的死鸡,压低嗓子道:“不吃肉只吸血,说明这畜生渴疯了,也亢奋过头了。”
“这种状态下的黄皮子,冷不丁就能冲着脖子上来一口。”
周围的村民一听“黄皮子”这三个字,顿时炸了锅。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农村,黄大仙那可是让人谈之色变的主儿。
“这可咋整啊?黄大仙进村了?”
“这是山神爷发怒了,是报应啊!报应啊!”
恐惧跟瘟疫似的,一下就在人群里传开了。
几个老娘们儿脸白得跟纸一样,紧紧搂着自家的娃。
陈放刚想开口稳住这帮被吓破胆的社员。
突然!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尖叫,像是要把这冬天的冷风都给撕开了。
“救命啊!快来人啊!谁来救救我的妞妞!”
陈放心里猛地一沉,脚尖在雪地上一捻,整个人“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他的右手顺势往腰间一抹,那把剥皮小刀已然稳稳地反握在掌心。
下一秒,那声音变得更加凄厉,带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恐和绝望。
“松口!你个畜生!给我松口!那是我的娃啊!!”
出事的是村西头王红霞家。
王红霞是个寡妇,平时带着个三岁的小姑娘妞妞过活,日子过得极其仔细。
可这会儿,王红霞疯了似的扑向自家的院墙根。
雪地里,一个体型快赶上中型犬的畜生,正死死咬着三岁小妞妞的棉裤腿。
那畜生两只耳朵尖上立着两撮黑毛,尾巴极短,像是被人齐根切掉了一截。
大猞猁。
这玩意儿平时在老林子里横着走,极少露面。
可现在却瞪着一双泛红的眼珠子,硬是要把吓得失声的妞妞往林子里拖。
妞妞小脸憋得青紫,两只小手无力地在雪地里抠挠,留下一串串让人心碎的指印。
“放开我娃!你个杀千刀的畜生!”
王红霞手里攥着把秃毛扫帚,不要命地往猞猁头上砸。
“嗷呜!”
猞猁被砸出了凶性,猛地一甩头,前爪快如闪电般凌空一划。
“滋啦!”
王红霞身上的棉袄瞬间被撕开了三道大口子,发黑的棉絮混合着鲜红的血珠子,溅得满地都是。
就在猞猁身子后伏,准备发力强行拖走“猎物”的当口
陈放到了,但他并没盲目扑上去,而是短促地打了个呼哨。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侧后方轰然撞出!
是追风。
它没有半点犹豫,借着百来斤的体重和冲刺的狠劲,像颗炮弹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猞猁的腰眼上。
“砰!”
猞猁直接被撞得横飞了出去,在雪地上连滚了四五圈,嘴里那截棉裤腿也松开了。
但这山里的猛兽反应确实快,四爪刚一沾地,身子就跟拧麻花似的站稳了。
紧接着,它立即躬起后背,压低前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追风。
“呜——!”
追风也压低重心,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响动,眼神紧紧盯着对方。
几乎是同一时间,斜后方的树影里,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出。
那是幽灵和踏雪。
它们一左一右,瞬间封死了猞猁逃回林子的路。
而在王红霞母女前方,磐石则像一堵黑塔般矗立着,把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雷达则在外面疯狂绕圈,吠声忽高忽低,听得猞猁耳朵直抽抽,根本没法集中。
虎妞蹲在远处的柴火垛顶上,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林子边缘,防止有同伙杀个回马枪。
猞猁那一双凶戾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恐惧”的神色。
它后腿刚一蓄力,阴影里的幽灵就动了。
只见黑影一闪,它已经精准地一口咬住了猞猁刚离地的后腿根。
“咔嚓!”
“嗷——!!”
猞猁疼得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刚一歪,正面的追风也到了。
它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一口封喉!
磐石紧随其后,巨大的脚掌“咚”地一声,狠狠踩在了猞猁柔软的肚子上。
任凭这畜生四爪乱蹬,把雪地刨得稀烂,也没能翻起半点浪花。
陈放赶到跟前时,这只不可一世的猞猁,就已经只剩下出气的份儿了。
“妞妞!我的妞妞啊!”
王红霞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把孩子搂在怀里。
妞妞吓得直翻白眼,不停地打着惊嗝,裤腿虽然烂得不成样,小腿也被抓得通红。
但好在陈放指挥得及时,没伤着大血管。
第334章 头皮发麻,黄大仙搬家!
周围的社员们这会儿也扛着铁锹、举着扁担,呼哧带喘地赶到了。
打头的是一队队长王大山
他看着地上那只还在抽搐的大猫,脑门子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的娘咧……这玩意儿真敢进村抢活人?”
“完了……这是造孽啊!”
人群里,老社员徐大烟袋腿肚子直转筋,烟袋锅子都拿不稳了。
老头儿脸色惨白,带着哭腔喊道:“这是山神爷发怒了!”
“派这玩意儿下山来收童男童女了!”
徐大烟袋这一嗓子,把周围原本就紧绷的村民直接给喊炸了。
“怪不得昨晚那头黑驴死得那么惨!”
“山神爷这是不满意咱们啊,王红霞家肯定是得罪了啥……”
“这是遭报应了啊!王红霞你个丧门星,是不是冲撞了那路神仙?”
在这个年代,迷信就像是长在石缝里的苔藓,见点阴影就疯长。
王红霞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她抱着孩子对着大山的方向开始磕头,脑门子撞在冰壳上,渗出了血。
“山神爷饶命!饶命啊!我给您供猪头,别带走我娃……”
刘三汉站在旁边,端着枪的手都有点哆嗦。
他是个当兵出身的,不信鬼神,但这大白天的野兽夺婴,确实超出了他的常识。
“陈知青……你看这事儿……”
刘三汉的话音还没落。
陈放就已经面无表情地跨过雪堆,直接走到那只还在抽搐的猞猁尸体前,单膝跪地。
“哗啦!”
手起刀落。
那把剥皮小刀泛着寒光,稳稳地扎进了猞猁的下腹部。
刀尖一挑,力道恰到好处。
从胯部直到胸腔,那层厚实的皮毛像纸一样被豁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混合着热气,猛地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几个胆小的妇女吓得捂住眼,甚至有人还在低声念叨着咒语。
陈放的动作极快,精准地挑开腹膜,将那瘪得像枯树皮一样的胃袋拽了出来。
“都别嚎了!”
陈放这一嗓子,震得众人一激灵。
他举着那个胃袋,目光盯着王大山和徐大烟袋。
“凑近了看!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
王大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凑过去。
陈放刀尖轻轻一点,直接划开了胃壁。
“噗呲。”
一滩粘稠、发黑的臭水顺着刀口淌在洁白的雪地上。
陈放用刀尖挑起里面的“内容物”,直接甩在了众人的面前。
徐大烟袋吓得往后退了三步,眼睛瞪得滚圆。
那是一团还没烂透的榆树皮,几块带着黑泥的苔藓。
还有一团被嚼得稀烂、泛着酸臭味的破布条。
“看见了吗?”
陈放站起身,在那只猞猁身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声音冷得让人发寒。
“这肚子里,一丁点肉星子都没有。”
“这畜生是为了活命,才吃树皮、啃烂布!”
陈放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抖的村民。
“这哪是什么山神爷发怒?这就是饿疯了!”
“大雪封了山,林子里没吃的了,它为了活下去,才敢冲进村子里抢人。”
徐大烟袋看着脚边那团恶臭的树皮和烂布,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村民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随后羞愧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雪。
“陈知青说得对!”
王大山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那股当队长的狠劲儿又回来了。
“妈了个巴子的,合着是把咱们当软柿子捏了?”
“要是再当缩头乌龟,下一回这畜生钻进热被窝,咱都不知道咋死的!”
刘三汉也回过神来,“咔哒”一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透着杀气。
就在这时。
陈放突然感觉裤腿被蹭了一下。
他低下头。
追风这会儿没看那个死透的猞猁。
它那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身子微微向左倾斜,那是戒备的姿态。
旁边,原本还在乱叫的雷达,也停住了所有的动静。
它紧紧盯着村西头的灌木丛,尾巴夹得紧紧的。
“呜——!”
雷达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呜咽,那是遇到了麻烦的信号。
陈放心里猛地一颤。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中细微的变化。
原本停下来的风雪,好像又起了。
空气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细碎、窸窸窣窣的“沙沙”声。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脚爪,在硬雪壳子上快速爬行。
陈放猛地眯起眼,顺着雷达的视线看过去。
在村子边缘那道背阴的雪梁子上。
一双。
十双。
百双!
无数双绿豆大小、闪着幽幽黄绿色邪光的眼珠子,正从那层白茫茫的雪壳里探了出来。
它们像是密集的鬼火,铺满了整道山梁,随着呼吸起伏,影影绰绰。
那是成群结队的黄皮子!
它们排成了诡异的阵型,既不叫唤也不乱跑,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趴在雪堆后面。
那些尖锐的小脑袋,都在齐刷刷地对着陈放这边的位置。
这一幕,比刚才那只大猞猁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刘队长。”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
“子弹上膛,别省着。”
“让民兵把火把都点起来,浇上煤油!快!”
他握紧了手里的剥皮小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帮‘讨债的’,已经把咱们围了。”
“吱——吱吱!”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雪梁子上传来。
那动静听着不像是野兽,倒像是还没断奶的娃儿在半夜里掐着嗓子哭,声音又尖又细,直往耳朵里钻。
原本还算亮堂的黎明,被这成百上千双发绿的眼珠子一挤,竟透着股阴曹地府的鬼气。
“我的妈呀……这么多……”
王大山看的嗓子眼儿发干,手里攥着的铁锹把子都被汗水洇湿了。
“这得是附近几个山的黄大仙都搬家过来了吧?”
他下意识往刘三汉身后缩了缩,哪怕刘三汉手里有火把和枪,也给不了他多少底气。
第335章 迷信害死人,惊现白皮子!
“扑通!”
人群后头,徐大烟袋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下了。
这回不光是他,还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社员,不知道从哪颤颤巍巍地端出了几个大粗盘子。
盘子里,竟堆着热气腾腾的白面猪油包子!
在这年头,白面可是金贵物。
这几盘子怕不是这几家人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过肥年的口粮。
“大仙息怒!大仙息怒啊!”
徐大烟袋一边把头磕得咚咚响,一边带着哭腔念叨。
“这是山里不懂事的小辈惊扰了各位爷。”
“肉包子管够,求各位爷行行好,领了赏钱赶紧回老林子吧。”
“别在这儿折腾咱们这帮穷苦人了……”
那肉包子的香气顺着北风一刮,雪梁子上原本躁动不安的“绿火苗”跳动得更欢实了。
几十只体型像猫一样大的黄皮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尖嘴猴腮的脸上。
那两撇细胡须不停颤动,嘴角的涎水拉成了丝,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冻成了冰珠子。
“徐老叔,你这是嫌咱们全村人死得不够快?”
陈放声音横插进来,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徐大烟袋猛地抬头,眼珠子里布满血丝,指着陈放吼道:“你个外来的娃娃懂个屁!这长白山的黄皮子最记仇!”
“你刚才宰了大猞猁,那已经是见了红,这是要破财挡灾!”
“你要是再不让路,这帮爷冲进来,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得跟着你陪葬!”
“这罪过你背得起吗?!”
陈放没有废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快步跨到那盘子跟前。
“砰!”
他脚尖猛地一勾,原本稳当当的盘子直接凌空翻了个身。
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骨碌碌全滚进了没膝深的雪里。
“哎呦!我的大仙啊!那可是白面啊!”
徐大烟袋心疼得直哆嗦,作势就要往雪地里扑,想要把包子抢回来。
陈放一把薅住他的棉袄领子,单手一较劲,硬生生的把这一百来斤的老头给提溜了起来。
“睁开眼看清楚了!”
陈放另一只手指向那帮躁动的野兽,声调骤然拔高,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帮畜生下山,是来填饱肚子的!”
“你喂它们肉包子,那是给它们长记性!”
“今天吃了一顿包子,明天它们就知道这村里有更好吃的!”
“到时候,它们嚼的可就不是白面皮了,而是你家狗蛋的喉咙眼儿!”
周围原本跟着跪下的几个老社员,听了这话,身子齐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陈放没工夫跟他们扯淡,猛地转过头,盯着刘三汉,语速极快。
“刘队长!让你的人去各家各户,把炕梢存的干红辣椒全拿出来!”
“还有今年刚割回来塞进炕洞的陈艾草,有多少要多少!”
刘三汉抹了把脸上的唾沫星子,有点懵:“拿辣椒干啥?这玩意儿也烧不旺啊?”
“这帮畜生的嗅觉比人灵敏了几百倍,这是它们的长处,也是死穴!”
陈放右手虚握,做了个狠狠掐灭的手势:“这是给它们准备的‘毒气弹’!”
“快去!再晚五分钟,它们饿疯了冲下来,咱们这几杆破枪,根本拦不住这么多黄皮子!”
“妈了个巴子的!都听陈知青的!”
刘三汉也是个干脆人,一咬牙,大吼一声:“一队二队,都给我动起来!回家拿辣椒!”
一时间,前进大队里鸡飞狗跳。
不到一刻钟,几麻袋干得发脆的朝天椒,还有一大捆一大捆枯黄的干艾草就被抬到了村口。
陈放眯着眼,感受了一下风向。
西北风,老天爷赏脸,风口正对着雪梁子往上灌。
“王队长,你带几个人在上风口堆柴火垛!分三堆,中间架空!”
“别心疼东西,把那些烂棉絮、陈年破衣裳全塞里头,泼上火石油!”
陈放蹲下身,亲自抓起一把干红辣椒,均匀地撒在淋了煤油的艾草堆里。
他动作麻利,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不远处的那道雪梁。
在那成百双贪婪的绿眼睛后头,有一处不显眼的树根阴影。
那里的雪壳子,有些不自然地隆起。
陈放眼角微微一跳。
那不是雪。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黄皮子。
在这一片青灰色、褐色的兽群里,这抹白色扎眼得很。
它不像别的黄皮子那样焦躁地左右跑动。
而是稳稳地蹲坐在那儿,前爪搭在膝盖上,像个在戏台下看戏的小老头。
更诡异的是,它的眼神。
那双豆大的眼睛里,透着股阴沉沉的灵性。
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放手里那把刚染过猞猁血的剥皮小刀。
韩老蔫凑过来,顺着陈放的视线瞅了一眼。
老脸当场就抽了抽,声音都在发抖:“这……这白皮子怕不是活了不下三十年?”
“这是这群黄皮子的祖宗啊!”
“陈小子,这玩意儿邪乎……”
“管它是祖宗还是孙子,都得怕烟熏。”
陈放收回视线,手里的火柴猛地在鞋底一划。
“嗤——!”
火苗蹿起。
“点火!”
三座巨大的柴火垛几乎同时被引燃。
火石油助燃,干辣椒掺着艾草,再加上烂棉絮特有的焦臭味,瞬间炸开。
“咳咳咳——!”
那滋味儿简直绝了。
刘三汉和几个离得近的民兵,哪怕早有准备,也被熏得眼泪直流,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弯着腰在那干呕。
“呼——!”
北风一卷,灰白中透着暗红的浓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贴着雪地,朝着雪梁子扑了过去。
浓烟刚一掠过雪梁子,原本还气势汹汹,准备冲锋的黄皮子群,瞬间乱了套。
“吱!吱——!”
那些站在前排的黄皮子,刚吸进一口带着剧毒辣气的烟,就开始疯狂地在雪地里打滚。
有的用前爪死死抓挠鼻子和眼睛,把脸都抓得皮开肉绽。
有的直接蹦起来半米高,像是中了邪一样,没头苍蝇似地往后撞。
“退了!陈知青,它们真退了!”
王大山兴奋得大叫起来,挥动着手里的铁锹,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让你们这帮畜生装神弄鬼!”
然而,陈放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握着剥皮小刀的手反而更紧了。
第336章 扇车灌烟,猎犬出击!
就在烟雾最浓烈,眼看着就要把兽群冲散的时候。
那只一直没有动弹的白皮子,突然直立起身子。
“吱——!!!”
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瞬间压过了漫山的风雪声。
那声音直直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脑门里,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一幕让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画面出现了。
那些原本被熏得乱作一团的黄皮子,听到这声啸叫,竟然诡异地停止了挣扎。
它们齐刷刷地往下一伏,竟然把尖细的小脑袋,硬生生地塞进了厚厚的积雪深处!
雪层松软,能过滤烟尘和辣气。
这帮畜生……竟然在用积雪避烟!
浓烟滚滚而过,却再也没听到一只黄皮子的惨叫。
那只白皮子依然稳稳地蹲在那儿。
它所在的位置,刚好是个小风口的死角,几棵歪脖子树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浓烟。
它歪着脑袋,隔着淡淡的烟雾看向陈放。
嘴角微微向上一咧,露出一排细密森白,如同锯齿般的牙齿。
“妈呀……陈小子……这玩意儿,真的成精了。”
韩老蔫的手指头抠在扳机上,额角的冷汗顺着狗皮帽子往下淌,把帽檐子都浸透了。
“它要是真的成精了,现在就该夹着尾巴滚回老林子里,而不是在这儿等着被我扒皮。”
陈放猛地转过头,声音冷硬,看向正处于震惊中的刘三汉和王大山。
“刘队长,王队长!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看戏?真想请这帮畜生吃肉包子?”
刘三汉猛地打了个激灵,吐掉嘴里沾着的辣椒粉沫子。
“陈知青,你说咋整?这帮玩意儿钻雪窝子里,烟飘不进去啊!”
“飘不进去?那就给它灌进去!”
陈放指着那三堆冒着暗红浓烟,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柴火垛。
“找几个壮劳力,去把各家各户洗衣服用的大木盆拿来,实在不行就卸门板!”
“然后,给我站在火堆上风口处,使劲扇!”
“还有,王队长,你带几个人往火堆里扔生松枝,要那种带油性、冒黑烟的!”
“再加两瓢雪水,别让火烧太旺,我要的是那种能把肺管子咳出来的辣烟!”
王大山虽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但这会儿陈放就是主心骨,除了听他的,也没别的招了。
“都听见了没?耳朵塞驴毛了?!”
王大山扯着嗓子吼道,震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赶紧回大队部,把那几个修水库用的大号扇车给我抬过来!还有门板,快!”
随着王大山这一声吼,原本被吓傻的社员们终于像是回了魂。
不到五分钟,两个平时用来给谷子脱壳的手动摇转木质大扇车,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壮劳力吭哧吭哧抬到了上风口。
这种玩意儿,平时吹谷壳子能扬出去几丈远,在风力上可绝不含糊。
“给我扇!往死里扇!”陈放一声令下。
几个壮汉咬着牙,疯狂转动摇柄。
风箱发出“呼哧——呼哧——”沉闷且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平地起了一阵妖风。
巨大的气流卷着那股混合了辣椒素、艾草的暗红色浓烟,像一条张牙舞爪的恶龙,硬生生地钻进了地面。
原本因为风向散乱而浮在空中的浓烟,在人为的强力催动下,不再往天上飘。
而是贴着地皮,顺着那些黄皮子拱出来的雪洞口,灌了进去。
那种感觉,就像是往老鼠洞里通了高压气管子,根本没商量!
“吱——!!!”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突然从那片死寂的雪梁子里炸开。
紧接着,第一只、第二只……
成百只原本缩在雪底下的黄皮子,像是被烧了屁股的耗子,一个个从雪里疯狂地弹了出来。
辣椒素遇水,那辣度能翻好几倍。
这帮畜生刚才把脸扎进湿雪里,现在那些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浓烈的辣椒烟,直接钻进了它们的鼻腔、眼睛和呼吸道,那滋味比上刑还难受。
有些黄皮子疯狂地用爪子拼命地抠着自己的眼珠子,硬生生把那张脸抓得血肉模糊。
有些则疼得在雪地里横冲直撞,“砰”的一声撞在老槐树上,当场脑浆迸裂,身子还在那抽搐。
甚至有两只黄皮子因为极度痛苦,竟然互相撕咬在了一起,在雪地上染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陈知青,这招绝了!太绝了!”
刘三汉看得头皮发麻,心里那股憋屈气瞬间散了个干净,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
“你听这动静,跟乱坟岗鬼哭似的!”
陈放没理会他的恭维,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一直蹲在树根下的白皮子。
那畜生此时也没了刚才那副“看戏”的淡定劲儿。
一身不染杂色的白毛已经被熏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它此时正蹲在树根上剧烈地咳嗽着,连腰都弓成了虾米。
但它毕竟活得久,知道形势不对,猛然直起身子,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短促啸叫。
“想跑?问过我的狗了吗?”
陈放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几块撕好的破棉布,快速在雪堆里搓湿。
“雷达,过来!”
雷达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陈放手脚麻利地将湿布绑在它的口鼻处,做成了一个简易有效的防烟口罩。
同样的操作,他依次给追风、幽灵、踏雪、磐石和虎妞也安排上了。
“雷达守在火堆边上,防止有畜生狗急跳墙!”
“磐石,去那道坎儿守着,一个漏网之鱼都别放过!”
陈放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透着一股肃杀。
“追风,带着幽灵、踏雪和虎妞,进场!”
“不要恋战,专挑那几个大的下口!”
“汪!”
追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青灰色的身影在火光和浓烟中显得格外狰狞。
虽然它的眼睛也被辣得微微眯着。
但有陈放给的湿布护着口鼻,它的状态要比对面那些半死不活的黄皮子要强出百倍。
第337章 雪染梁岗,老家被偷!
六条猎犬,就像六道颜色各异的闪电,闷头扎进了那片乱成一锅粥的雪梁子。
这会儿,那些黄皮子都被辣椒烟熏得七荤八素,平时的灵巧劲儿全没了。
幽灵猫着腰,身形一闪,一口就咬断了一只体型壮硕的黄皮子的脖子。
它连步子都没停,脑袋使劲一甩,就把死透的尸体扔到了战圈外头。
踏雪则像一道黑白交替的幻影,专门在黄皮子群的侧翼来回穿刺。
几只刚想凑在一起扎堆的黄皮子,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就被它锋利的獠牙直接撕开了肚皮,鲜血滋在雪地上,热气腾腾。
磐石沉重的身体则往村口的窄道上一横,活像一座黑色的大山。
几只晕头转向想往村里钻的黄皮子,刚撞上来,就被磐石的脚掌直接踩进了雪坑里。
“咔嚓”一声,脊椎骨当场就被踩断。
就在这个当口,一只眼神阴瘆瘆的黄皮子,瞅准磐石踩同伴的这个空子,从侧面阴影里弹了出来,对着磐石的后腿跟腱就要下死口!
“吼——!”
还没等它挨着边,斜刺里,一道黄底黑斑的身影如猛虎下山般扑杀而至——是虎妞!
它的身子在半空绷得跟张拉满的弓似的,前爪一落地,大嘴就稳准狠地叼住了黄皮子的腰眼子。
“咔吧!”
虎妞上下颚使劲一磕,直接在黄皮子背上开了两个血窟窿,接着脑袋跟打摆子似的猛甩。
那黄皮子在半空中骨头架子就已经散了,被甩在老槐树上,滑下来的时候成了一滩烂泥。
解决完威胁,虎妞立刻低吼一声,身子伏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这一公一母,一守一杀,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的个乖乖……”
王大山站在火堆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铁锹,只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伺机而动的白皮子,眼见大势已去,身子猛地往上一蹿,竟然顺着老槐树的树干快速往上爬。
它想要借着树杈子跳出包围圈,逃回老林子。
“这畜生要溜!”
韩老蔫急得就要扣动扳机,“嘭”地一声,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一团木屑,可惜准头差了半寸。
就在这眨眼间的功夫,追风已经来到了树底下。
它前爪在树干上借力一蹬,整个身体凌空跃起,那一身青灰色的长毛在风中炸开,如同恶狼扑食。
白皮子吓得吱哇乱叫。
“嘎巴!”
追风在半空中咬住了白皮子的后腰,借着落地的惯性,狠狠地把它掼在了地上。
“吱——!!!”
白皮子的惨叫声只响了一半。
旁边的幽灵不知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一口封喉。
白皮子的四条腿绝望地刨动了几下,便彻底僵硬了。
首领一死,剩下的黄皮子彻底炸了群。
它们连滚带爬地往山林里蹿,有的慌不择路直接掉进了火堆,有的撞进了冰窟窿里,再也没浮上来。
陈放没让狗群去追。
大雪封山,这些被熏伤了呼吸道的畜生,哪怕是逃回去,也大概率活不过这个冬天。
随着浓烟渐渐散去,在火光的映照下,雪梁子上躺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皮子尸体。
刚才还吓得要死要活的村民,这时候像是缓过气来,猛地爆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
“什么狗屁大仙,说到底就是堆能剥皮卖钱的畜生!”
“陈知青,你这脑子,神了!”
徐大烟袋也凑了过来,瞅着那只死透了的白皮子,那张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羞得想往雪坑里钻。
就在大伙儿商量着怎么捡皮子的时候。
陈放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猛地看向村后头。
原本在舔爪子的追风、磐石、虎妞等狗群。
这会儿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脊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雷达那对大耳朵更是不停地打着转,对着空气猛嗅。
“陈哥……陈哥!救命啊!”
雪地尽头,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是李建军。
他脸白得跟张纸似的,还没跑到跟前,嗓子就沙哑地哭嚎:“陈哥!知青点……知青点好多黄皮子翻进去了!”
“王娟、晓燕她们……她们还在屋里锁着门,陈哥你快回去啊!”
陈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把所有的狗都带到了村西头,家里现在就只剩下爪子还没好利索的黑煞!
“操!”
陈放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想都没想,两根手指往嘴里一塞。
“嘘——!!!”
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哨,猛然划过了雪地。
陈放的身影跟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
“三汉!带上拿枪的,火速前往知青点!别他妈磨蹭!”韩老蔫在后头扯脖子吼着。
“陈哥!你快点啊!”
李建军在大雪里摔了个狗吃屎,棉帽子不知道掉哪去了。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
陈放没回头,两条腿交替迈动,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硬生生犁出一条道来。
他身后,追风更是快成了一抹残影,青灰色的身影几乎贴着雪面在飞行。
“幽灵!踏雪!去前头开路!”
陈放低吼一声,肺部因为剧烈喘息像火烧一样。
他算准了这帮黄皮子狡猾,可没成想,它们竟然还会声东击西。
与此同时,知青点的院子里。
原本紧闭的木门被挠得刺啦作响,尖锐的摩擦音,听得让人脊背发毛。
“晓燕,快!用身子顶住!”
王娟的声音微微颤抖,那张平时圆润的脸蛋这会儿白里透青。
她死命用肩膀抵着门栓,外面那股撞击力震得她肩膀生疼,“砰砰”的闷响,像是重锤砸在心坎上。
李晓燕手忙脚乱地从炕底下拽出个洗脸的大木盆,反扣在门缝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娟儿,门要裂了!”
“这帮畜生要钻进来了……”
“吱——吱吱!”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王娟猛地回头,魂儿都快吓散了。
一只硕大的黄皮子,足有成年家猫那么沉,正趴在挂满冰霜的窗台上。
那双豆大的黄眼珠子里全是狠光,正张着满嘴细密的尖牙,疯狂地啃咬着木质的窗棂。
第338章 黑煞死战,死守不退!
“咔嚓!”
原本就腐朽的木条被硬生生咬断了一截。
窗户纸被撕开了个窟窿,一股带着尿臊味和血腥气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那只黄皮子的半个脑袋已经挤了进来,两撇细长的胡须颤动着,对着屋里的两人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啊!!滚开!滚出去!”
王娟惊叫一声,抓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甩了过去。
搪瓷缸子撞在窗框上,咣当一声落了地。
那只黄皮子动作极快,后腿一蹬,半个身子已经挂在了窗框上。
眼看着这畜生就要钻进来,屋内的两个女孩甚至都已经能闻到它嘴里的那股恶臭的时候。
“嗷——!!!”
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平地起雷,震得土坯房顶上的陈年灰土扑簌簌直落。
黑煞从东屋里杀了出来!
它原本正趴在房间里养伤,爪子上的草药味还没消散,右前腿上还缠着陈放亲手系的布条。
那只已经钻进去一半身子的黄皮子,听到这声咆哮,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黑煞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金刚,那将近两百斤的躯干爆发出恐怖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了窗台下的墙根上。
“砰!”
整个土房子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黑煞带伤作战,没法借力跃起,便用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一仰,两排白森森的犬齿精准扣住了那只黄皮子的腰眼上。
“咔吧!”
骨裂声在风中异常清脆。
黑煞脖颈发力,猛地一甩,那畜生连声惨叫都没回匀,就被硬生生甩飞出去七八米,撞在院墙根底下,成了一滩稀巴烂的臭肉。
可院子里的危机还没结束。
十几双绿幽幽的冷光从柴火垛、磨盘后头缓缓冒了出来,呈半圆形把黑煞围在当中。
黑煞横在木门前头,重心全部压在左爪上。
它那缠着布条的右前爪止不住地打颤,鲜血已经顺着布缝浸了出来,在雪地上滴出一朵朵扎眼的“梅花”。
但它没有退,更没有叫,只是压低了肩膀,嗓子里传出闷雷般的“轰轰”声,獠牙上还挂着刚才那只黄皮子的血肉。
“吱——!”
领头的一只黄皮子发了狠,尖叫一声。
瞬间,三道黄影从不同角度扑了上来。
这帮畜生极其灵光,瞅准了黑煞有伤,一只扑脸抓眼,剩下两只专挑它那只流血的断爪下死口。
黑煞眼中凶光毕露,脖子一拧,凌空咬死了一只扑脸的。
但另外两只已经得手了。
那尖锐的小爪子死死勾住了黑煞翻开的嫩肉,锋利的细牙像锥子一样扎进了伤口深处。
“呜——!”
黑煞疼得身子踉跄了下,喉咙里更是溢出一声痛苦的低鸣,但它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在门槛前半步不让。
另外几只黄皮子看准机会,也冲了上来。
一时间,黑煞身上挂了五六只黄皮子。
它们在黑煞身上撕咬,在它背上抓挠。
那身原本油光水滑的黑毛,硬生生被挠成了乱草堆,一道道血痕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黑煞!王娟,你听见没,是黑煞在拼命!”
李晓燕趴在门缝上,牙齿都在打架,声音抖得不成样。
她顺着那道指缝宽的眼儿往外瞧,正好瞅见黑煞那只原本就受了伤的右爪。
陈放亲手缠上的绷带,这会儿早就被咬成了烂布条,被血水浸得通红,在大风雪里晃荡得让人心口发烫。
“它带伤呢……它是为了救咱俩!”李晓燕眼眶子一热,那泪水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虎劲儿。
她一咬牙,反手抓起炕边上的烧火棍,两只手死死攥着,对着王娟喊道:“不能让它在那白死!开门!咱帮它一把!”
“晓燕你疯了!那可是黄大仙啊!”
王娟吓得脸色煞白,缩成一团直摆手。
“去他娘的大仙!”
李晓燕猛地拽开木门闩,一脚踹开了房门。
冷风裹着雪沫子呼地灌进屋,冻得人心一哆嗦。
李晓燕一眼瞅见黑煞正半跪在地上,一只个头比猫还大的黄皮子,正死死咬着黑煞的耳朵,拽得那厚实的皮肉都翻了出来。
黑煞那对铁包金的眼睛已经有点睁不开了,鲜血顺着它的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可当它听到开门声,竟然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硬是转头瞪向李晓燕。
那是怕畜生趁乱钻进屋里祸害人。
“我抽死你个害人精!”
李晓燕闭着眼,抡圆了烧火棍,照着黑煞背上那团黄影狠狠砸了过去。
“啪!”
棍子敲在木窗框上,震得李晓燕虎口发麻。
但也把那畜生惊得松了口,蹿到了石磨后头。
就在这节骨眼上,院子外头平地起了一声能刺穿耳膜的利啸。
“咻——!!!”
那哨声还没落下,一道青灰色的残影打着横儿飞过了两米高的院墙。
追风落地的瞬间,那对青灰色的耳朵猛地压低,像一阵风掠过雪地,一张嘴就从黑煞脖根处活活撕下一只黄皮子,脑袋一甩,直接给扔到了柴火垛上。
陈放一脚踹开院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汪!汪汪!”
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五条猎犬跟着陈放鱼贯而入,像五把尖刀冲进了战圈。
陈放一眼就定在了门口的黑煞身上。
这条平时最憨厚、最爱在他怀里撒娇的黑狗,这会儿浑身都被血浸透了。
那截烂掉的布条子挂在血肉模糊的爪子上,红白相间,在雪地里显眼得让陈放觉得眼睛生疼。
瞧见陈放回了院,黑煞那副要跟人拼命的狠劲儿,瞬间全散了。
它想撑着站起来接主人,可伤腿猛地一软,身子重重掼在了雪窝里。
它抬起那对满是污血的眼睛,看着陈放,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委屈的哼唧声。
“黑煞……”
陈放几步跨过去,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把黑煞那颗沉甸甸的脑袋搂进怀里。
那股温热却黏糊糊的血,顺着他的手心扎进了他心底,比冰碴子还凉。
“没事了,我回来了。”
陈放声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条白手绢,死命勒住黑煞那根快露了骨头的爪子。
李晓燕拄着烧火棍瘫在门框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339章 烈酒浇肉,忠犬不咬主!
陈放只觉得怀里的黑煞死沉死沉的,身子还在不住地打摆子。
滚热的血水顺着他的羊皮袄往下淌,把他胸口那一片染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了皮肤上。
那股热乎气儿还没散,北风一吹,立马就变成了冰渣子,针扎似的往毛孔里钻。
“咣当!”
陈放一脚踹开东屋那扇木门,快步冲到那张拼凑起来的木桌前,把黑煞轻轻放下。
“咕噜……”
黑煞的脑袋刚沾着桌面,喉咙里就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它那条伤了的右前腿无力地耷拉在桌边。
原本缠着的布条早就变成了烂絮,混着血肉、泥渣,红红白白的一团,看着就让人眼晕。
李晓燕和王娟跟在后头。
两人脸上挂着泪和灰,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还没回过魂来。
“哭有个屁用!把门关死!”
陈放猛地回头,嗓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王娟吓得猛打了个嗝,哭声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
李晓燕反应倒是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反手就把门狠狠撞上。
“咔哒”一声插上了门闩。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只剩下黑煞粗重的喘息声。
陈放没工夫理会她俩的情绪,一把扯过旁边的煤油灯,“刺啦”一声划着火柴点燃。
火苗跳动,他凑近了黑煞的伤口。
这一看,陈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惨了。
右前肢那个原本就有的豁口,这会儿彻底崩开了。
更要命的是,那帮黄皮子太阴损了,专挑这旧伤下死口。
惨白的骨茬子露在外面,几根暗红色的肌肉大筋已经断了一半。
哪怕是不懂医的生瓜蛋子也能看出来,这要是处理不好,这条腿就算保住也是废了。
伤口周围全是黑黢黢的污血,混着黄皮子嘴里那股腥臭的黏液,还有刚才黑煞拼命时蹭上的铁锈和泥土。
如果不立刻清理缝合,别说这腿保不住,光是这严重的感染,就能要了它的命。
“晓燕,把灯举高!别晃!”
陈放头也不回地喝道,手底下飞快地把桌上的杂物全都扫到地上。
“哗啦”一阵乱响。
桌上只留下一瓶喝剩的烧刀子,和一个装着针线的瓦罐。
李晓燕吸了吸鼻涕,两只手紧紧攥着灯座,踮着脚尖凑了过来,灯光把伤口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王娟!”
陈放一边用牙咬开酒瓶盖,一边盯着缩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女孩,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过来!按住它的后腿和胯骨!”
“我……我怕……”
王娟看着那一桌子的血,腿肚子都在转筋,上下牙磕得哒哒响。
“怕?它在那硬挺着让黄皮子掏肉救你的时候,它怕没怕?”
陈放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它的肉是为了谁掉的?你现在跟我说怕?!”
他这一嗓子,吼得王娟浑身一震。
王娟看着黑煞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凶光,只有因为剧痛而产生的涣散。
她咬了咬牙,也不知道哪来的虎劲儿,几步冲到桌前,两只手死死按住了黑煞的后半截身子。
“按死了!不管它怎么动,都不许松手!”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抓起那瓶烧刀子。
这年头的酒度数高,劲儿大。
虽然比不上医用酒精,但在这穷乡僻壤,这就是最好的消毒水。
“黑煞,忍着点。”
陈放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黑煞满是血污的耳边,轻声念叨了一句。
随后,他没有半点犹豫,把那瓶烈酒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直接淋了下去。
“滋啦——!”
虽然没有声音,但那一瞬间,屋里的人仿佛都听到了皮肉被烈酒烧灼的动静。
“嗷——!!!”
黑煞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原本已经瘫软的身躯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抽搐,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疯狂乱钻,那是钻心的疼!
它那满口的獠牙本能地就要合拢,这是野兽在遭受剧痛时的本能反应——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而此刻,陈放的手臂就在它的嘴边。
“陈放小心!”
李晓燕惊恐地尖叫出声,手里的灯差点没拿住。
王娟更是吓得闭上了眼,但手底下却死命地按着,指甲都要掐进黑煞的后鞧肉里。
就在那两排森白的犬齿即将触碰到陈放小臂的一刹那,黑煞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它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放,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那一嘴的牙因为用力过猛而在打颤,就在距离陈放皮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下一秒。
一条粗糙、滚烫,还带着血腥味的舌头,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它极其温柔地,舔了舔陈放袖口上的血迹。
“呜……”
一声委屈到了极点的哼唧声,从那张大嘴里溢了出来。
黑煞慢慢地把大脑袋搁在了陈放的胸口上,身子还在不住地抖,却再也没了任何攻击的意图。
这就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家长怀里找到了依靠。
忠犬不咬主,哪怕是痛死,它也认得这是它的主人!
“啪嗒。”
李晓燕再也绷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生怕惊扰了这哪怕只有一秒的温情。
“好狗……”
陈放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地揉了揉黑煞的后颈皮,安抚着它,手底下的动作并没有停。
那把被他在火上反复燎过的剥皮小刀,此刻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
剔除腐肉,清理碎骨渣,切掉那些已经被毒液侵蚀发黑的皮缘。
陈放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避开了还在搏动的大血管。
黑煞疼得浑身都在冒白毛汗,那一身黑毛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它的头始终抵在陈放的胸口,一动不动。
第340章 极限缝合,命保住了!
“砰!”
就在这时候,那扇刚插好的木门,冷不丁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子的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差点灭了。
“咋样了?!”
韩老蔫顶着一脑袋的高粱花子雪,呼哧带喘地闯了进来。
他那双老眼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杆老猎枪,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一进屋,第一眼就瞅见了桌上那摊血肉模糊的场景。
特别是看到那已经翻开,在灯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前腿大筋时。
韩老蔫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瞬间垮了下去。
“完了……这是伤了筋了?”
韩老蔫也是玩了一辈子狗的老猎人,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可是前腿啊……要是这根筋废了。”
“这狗以后就只能瘸着走,别说撵山了,连看家护院都费劲……”
对于一条猎犬来说,废了腿,就等于废了命,比杀了它还难受。
“把门带上!别漏风!”
陈放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风雪,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他手里的那根缝衣针,在烛火上燎得“滋啦”冒起一股青烟。
“晓燕,灯再低点!照着断口!别晃!”
韩老蔫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愣。
他这才看清陈放手里的活计。
陈放手里捏着一根平时补衣服用的大号钢针,上面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出来的白丝线。
那双稳健的手,在那团乱七八糟的血肉里,灵活得像是大姑娘绣花。
针尖极其刁钻地穿过两截断开的肌肉束,手腕轻轻一抖,那根细线瞬间收紧,打了个死结。
一针,两针,三针。
韩老蔫下意识地凑近了两步,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原本断裂翻卷,看着都渗人的肌肉大筋,竟然在这小子的手底下,一点一点被拉拢、复位、接合在了一起。
“韩大爷,别光看着。”
陈放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汇聚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他连擦的时间都没有,声音沙哑急促。
“王娟力气不够,你来替她!按住胯骨,我要缝皮了!”
“哎!哎!来了!”
韩老蔫这才回过魂来,把老猎枪往墙角一靠,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丫头,松手,让大爷来。”
他那双常年握枪把子的大手,往黑煞的屁股上一按。
那就像是上了两把老虎钳子,稳得纹丝不动。
王娟如蒙大赦,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旁边的木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张纸。
屋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剩下针线穿过厚实狗皮时发出的“噗嗤”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陈放的后背都已经湿透了,那冷汗热汗混在一起,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但他那口气,始终憋在胸口不敢松。
这就像是他在野外跟野兽对峙,这口气要是泄了,手就不稳了。
最后一针。
陈放的手腕都已经发酸了。
但他依旧稳稳地打了个死扣,然后用带血的小刀极其利索地挑断了线头。
原本那道狰狞恐怖,深可见骨的大口子。
现在变成了一条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却严丝合缝的蜈蚣疤。
“呼……”
陈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里的针“当啷”一声掉在桌上的铁盘里。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猛地一晃,就要往后倒。
“陈小子!”
韩老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就是有点虚,缓口气就好。”
陈放摆了摆手,撑着桌沿站稳。
他低下头,看着已经疼晕过去的黑煞。
这大家伙呼吸虽然还很粗重。
但那股急促的倒气声已经平缓了不少,胸口的起伏也有了规律。
“命算是保住了,腿也保住了。”
陈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上的血糊了满脸,看着有点吓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条腿虽然以后可能会有点跛,但不耽误它跑,养好了还是头好狗。”
陈放转过头,看着瘫在一旁的两个女孩,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它这条命,是你们帮忙抢回来的。”
“陈放……”李晓燕刚想说什么。
几乎是同时,门外的风雪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那是刘三汉的声音。
“别动!!!”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陈放那原本疲惫的脸庞瞬间绷紧,眉头猛地皱成了“川”字。
他没有半秒犹豫,一把抄起桌上那把还在滴血的剥皮小刀。
“晓燕,照看着黑煞!别出来!”
话音未落,没等屋里人反应过来。
陈放已经一把拉开房门,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里。
风雪像刀子一样在脸上胡乱地刮,吹得人睁不开眼。
知青点的大门口,那扇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此刻正歪斜地挂在合页上,发出“吱嘎吱嘎”地惨叫,仿佛随时都会被风扯碎。
刘三汉紧紧端着那杆磨得发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攥得发白。
在他身后的风雪里,五六个民兵举着火把,火光被狂风扯得东倒西歪。
“别动!都他娘的别动!”
刘三汉这一嗓子都喊劈叉了,眼珠子瞪得都快要裂开了。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他瞅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黑影。
几只体型硕大的野兽正趴在雪窝里,嘴里发出“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脆响,热腾腾的白气混着浓烈的血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这是吃人的动静啊!
刘三汉脑瓜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知青点让野兽给掏了!
这会儿剩下的,怕不是只有这些正在啃尸骨的畜生!
“操你姥姥的!老子崩了你们!”
刘三汉大吼一声,枪托死死顶住肩膀。
那黑洞洞的枪口顺势压低,准星直接套向了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庞大黑影。
只要这一指头扣下去。
三秒钟内就能把弹夹里的子弹全泼出去,把这帮畜生打成筛子!
第341章 枪下留狗,满院尸体!
那个黑影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杀气,猛地转过头来。
是磐石。
这头跟小牛犊子似的大黑狗,此刻满嘴是血,一双兽瞳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不仅没有退,反而是把前爪往地上一压,脊背上的黑毛跟钢针似的根根炸起,喉咙里滚出一阵像是闷雷般的低吼。
“轰……”
眼瞅着刘三汉那根食指已经在扳机上压下去半寸,击针都顶上火了!
“嘘——!!!”
一声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哨音,猛地从东屋的门口炸响。
下一秒,让所有民兵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对着门口呲牙、后腿大筋都已经绷紧准备扑杀的磐石,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种要吃人的凶劲儿,在那一声哨响里戛然而止。
它硬生生止住了扑势,甚至连喉咙里的低吼都在那一瞬间掐断了,像尊黑塔一样僵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不光是磐石。
蹲在磨盘上居高临下的追风、藏在柴火垛阴影里随时准备偷袭的幽灵和踏雪、还有守在房根底下舔爪子的虎妞……
在那一声哨响之后,全都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齐刷刷地收了声,定在了原地。
整个院子,除了北风呼啸的动静,瞬间死寂一片。
“把枪口给我抬起来!”
陈放站在东屋门口外,手里还提着那把正在滴血的剥皮小刀。
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就被黑煞的血染成了暗紫红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股血腥气混着冷风,看着让人汗毛直竖。
陈放那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刘三汉,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儿。
“把招子放亮点!看清楚了再动指头。”
“这一梭子要是响了,这一院子的账,把你刘三汉卖了都赔不起!”
刘三汉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
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头像是烫着了似的,猛地弹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股冲上脑门的血劲儿一退。
冷汗“哗”地一下顺着脊梁骨就流了下来,棉袄瞬间贴在了后背上。
“陈……陈知青?”
刘三汉艰难地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冒烟。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举着火把、一脸紧张的民兵,这时候也壮着胆子往前凑了两步。
火把的光圈晃动着,扫过了院子里的雪地。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划一的抽气声。
“嘶——!”
哪里有什么吃人的野兽?
雪地上铺着的,全是黄皮子!死透了的黄皮子!
密密麻麻,乍一看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只。
有的脑袋已经搬了家,有的肚皮被豁开流了一地肠子。
还有的被咬断了脊梁骨,在那雪窝子里扭曲成怪异的麻花劲儿。
原本洁白的积雪,这会儿已经被血水浸成了黑红色的冰泥。
而那些刚才被他们当成是“野兽”的黑影……
追风蹲在最高的磨盘上,两只前爪并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
它的嘴边还挂着没干的血丝,那双青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情绪。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守在柴火垛的两侧,身子伏低,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那偶尔闪过的寒光,证明它们随时能暴起伤人。
虎妞则趴在东屋的窗户底下,正用舌头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肉屑。
“我的个乖乖……”
刘三汉觉得自己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死沉死沉的,差点拿不住。
他当兵那会儿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村里谁家不养条看家护院的土狗?
见了生人,要么是咋咋呼呼瞎叫唤,要么就是夹着尾巴往窝里钻。
可这群狗,被人拿着枪指着,却依旧能保持着这种令行禁止的定力,甚至那种压迫感比狼群还强。
这让刘三汉这个当过兵的人,都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三汉!你个虎犊子!赶紧把保险给老子关上!”
韩老蔫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从屋里钻出来,手里提着那杆老猎枪。
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胡子上还挂着没化开的雪碴子。
“你们几个眼瞎啊?没瞅见那是自家的狗?”
韩老蔫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腿一脚就踹在刘三汉的屁股蛋子上。
“要是刚才那一枪响了,伤了人不说,要是伤了这几条狗,老子把你皮扒了点天灯都不解恨!”
刘三汉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敢躲,只能把枪背回身后,讪讪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那是真后怕啊。
“韩叔,我这……我这不是急嘛。”
“刚才那动静,听着就不对,我还以为知青点让人给端了,谁能想到……”
“陈知青,这些……这些黄皮子,都是它们干的?”
陈放把手里的剥皮小刀在鞋底蹭了蹭,把血迹擦干,利索地收回腰间的皮鞘里。
“黑煞废了一条腿,才换回来这满院子的太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紧接着,陈放走到追风身边,伸手拍了拍那颗硕大的狼头。
刚才还一脸生人勿近,浑身散发着冷冽杀气的追风,脑袋顺势就在陈放的掌心里蹭了蹭,那种依恋和臣服,看得周围几个民兵眼珠子发直。
“行了,别在这傻站着。”
陈放抬起眼皮,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惨状。
“既然来了,就劳驾各位搭把手。”
“把这些死黄皮子都收一收。”
“这天寒地冻的,皮子要是冻硬了,就不好剥了。”
“还在那愣着干啥?干活啊!”刘三汉回头冲着那帮傻了的民兵吼了一嗓子,也是为了掩饰刚才差点走火的尴尬,抢先一步冲进院子。
“都小心点!别弄坏了皮子!这都是钱!”
民兵们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尸体。
虽然手里干着活,可谁也不敢往那几条狗身边凑。
特别是经过磐石身边的时候,这条大黑狗哪怕只是趴在地上没动。
这帮大小伙子也都是踮着脚尖绕道走,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民兵拎起一只死黄皮子,那黄皮子脖子上只有一个血洞,干净利落。
“乖乖……这牙口,也是没谁了,一口下去骨头渣子都碎了。”
第342章 磐石邀功,暴力制止!
知青点的大院里,那股血腥味儿被北风一卷,非但没有散,反而更呛人了。
民兵们还在七手八脚地收拾着地上的黄皮子尸体,一个个既兴奋又有点发怵,拎尾巴的时候手都直哆嗦,生怕哪个还没死透的畜生突然跳起来咬一口。
陈放没去管这些收尾的活儿。
他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磐石身上。
这头跟黑塔似的大狗,这会儿正趴在雪窝子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它那一身乌黑油亮的皮毛上,横七竖八地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看着就疼。
可一看见陈放过来,磐石那条粗壮的大尾巴立刻就在雪地上“啪嗒、啪嗒”地扫了起来,扬起一小片细碎的雪沫子。
它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把大脑袋凑过来求摸,而是费力地从身子底下扒拉出一只黄皮子。
那只黄皮子还没死透,后腿神经质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倒气声。
磐石把那只半死不活的黄皮子往陈放脚边一推,那双泛着幽光的兽瞳里,居然透着股憨憨的得意劲儿。
“你个憨货。”
陈放心头一热,眼眶微酸,伸手在那硕大的狗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自己都挂彩了,还惦记着猎物呢?”
磐石喉咙里低低地“呜”了一声,把大脑袋沉沉地搁在陈放的膝盖上,任由他检查身上的伤口。
还好,都是些皮肉伤,看着吓人,没伤着筋骨。
陈放松了口气,又转头去看旁边的虎妞。
虎妞正趴在墙根底下,在那细细地舔着前爪上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看见陈放看过来,温顺地摇了摇尾巴,那一身虎斑纹在火光下透着股野性的美。
就在这时候。
“陈哥!陈哥!出事了!”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破锣嗓子。
孙二狗跑得鞋都快掉了,一头撞进院子里。
因为跑得太急,脚底下一滑,“噗通”一声就在雪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那张脸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通红一片。
“咋了这是?叫鬼撵了?”
刘三汉正拎着一只死黄皮子在那掂量分量,被孙二狗这动静吓了一激灵,差点把枪扔了。
“不是鬼!是……是徐大烟袋!”
孙二狗喘得像个破风箱,指着村西头的方向,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老迷信带着那帮老头老太太,把那些黄皮子都给堆一块了!”
“说是……说是那玩意儿邪性,要架火烧了给山神爷赔罪!送大仙上路!”
“啥玩意?!”
陈放正给磐石顺毛的手猛地一顿,豁然起身,“烧了?”
“这群败家玩意儿!”
陈放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那烧的是黄皮子吗?那烧的是全村人的过年钱!”
话音未落,陈放拔腿就往外冲。
……
村西头的空地上。
寒风卷着雪沫子呜呜作响,把几支松油火把吹得明明灭灭,鬼影幢幢。
徐大烟袋手里举着一支火把,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执拗,眼珠子瞪得溜圆。
在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村里的老人,一个个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在念着什么咒,身子抖得跟风里的枯叶似的。
在他们面前的雪地上,堆着几十只死了的黄皮子,像个小坟包。
“山神爷息怒……大仙息怒啊……”
徐大烟袋一边哆哆嗦嗦地念叨,一边就要把手里的火把往那堆尸体上怼。
“咱们这就送各位‘上路’,冤有头债有主,是那外来的知青不懂事,千万别怪罪咱们前进大队……”
周围围了一圈社员,看着那是既心疼又害怕。
这年头,那是真的穷啊。
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谁不知道这皮毛能换钱?
可老一辈传下来的邪乎事儿多了去了。
谁敢动这“大仙”的尸体?万一遭报应咋整?
眼瞅着火苗子就要舔到黄皮子那油光水滑的毛皮时。
“砰——!”
一只穿着羊皮靴的大脚,带着一股劲风,从侧面横扫了过来。
这一下势大力沉,丝毫没留情面,直接踹在了徐大烟袋的手腕子上。
“哎哟,我的娘欸!”
徐大烟袋惨叫一声,手里的火把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火线。
最后“滋啦”一声栽进了旁边的深雪堆里,冒起一股黑烟,灭了。
“谁?!”
“哪个不要命的犊子敢拦着送神?!”
徐大烟袋捂着肿起老高的手腕子,疼得直跳脚,在那破口大骂。
“送神?我看你个老糊涂是在烧钱!”
陈放收回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堆黄皮子尸体前,身后的羊皮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这一出现,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几个老人,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瞬间卡在嗓子眼里,没了。
“陈……陈放?”
徐大烟袋看见是陈放,那一肚子的火气瞬间憋回去了一半。
这小子刚才指挥狗群杀黄皮子的狠劲儿,他是真怕。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个娃娃懂个屁!这……这是大仙!”
“见了血本来就晦气,你要是不烧了送走,那就是把祸害留在村里!”
“到时候全村人都得跟着你遭殃!”
“你担待得起吗?”
“就是啊,陈知青,这玩意儿邪性得很,不能留啊……”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附和,一个个吓得没了人色。
陈放根本没理会他们的聒噪。
他弯下腰,从那堆尸体里拎起一只体型最大的黄皮子。
这只黄皮子通体金黄,毛色油亮得像是抹了一层酥油,在雪地上显得格外的扎眼。
“韩大爷!”
陈放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韩老蔫背着那杆猎枪,气喘吁吁地刚赶到,闻言立马应了一声:“哎!在这呢!咋了?”
“告诉这帮老糊涂。”
陈放拎着那只死黄皮子,直接怼到了徐大烟袋的眼前晃了晃。
“现在县供销社收购站,一张上等的黄鼠狼皮,特等品给多少钱?”
韩老蔫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我的个乖乖!这成色……”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五指张开,在徐大烟袋面前狠狠比划了一下。
“这要是到了收购站,一张皮子,少说这个数!”
第343章 狼毫如金,趁热剥皮!
“五块?!”
人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惊呼出声。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天,也就挣个一两毛钱的工分。
五块钱?
那可是全家老小两个月的油盐钱,够扯好几尺的确良布了!
“五块?那还是供销社压价收的次品!”
韩老蔫直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种没杂毛、没破洞的冬毛皮,国家收了可是要出口换外汇、换大机器的!”
“这一张皮,就能换一家人半年的大粒盐!”
韩老蔫指着地上那堆黄皮子,心疼得手指头直哆嗦。
“这一堆要是烧了,那就是把缝纫机、自行车往火坑里扔啊!”
“徐大烟袋,你是想让大伙儿跟你一块喝西北风啊?!”
“嘶——!”
这一番话下来,周围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刚才还满脸恐惧,恨不得离这堆“尸体”八丈远的社员们,这会儿眼神全变了。
徐大烟袋也懵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
“这……这就算是值钱,那也是卖命钱……万一遭了报应……”
“万一什么?”
陈放冷笑一声,随手把拎着的那只大黄皮子扔给旁边的刘三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
那是一小撮雪白雪白的东西,在火把摇曳的光影下泛着银光。
正是他特意从那只“白皮子”的尾巴尖上揪下来的毛。
“都睁开眼看看这是啥?”
陈放把那撮毛举高,声音清亮:“知道城里的大画家、大书法家用的笔叫啥吗?”
“叫‘狼毫’!”
“用的就是这黄皮子尾巴尖上的毛!”
“就这一小撮,要是拿到京城的荣宝斋,那可是按克卖,跟金沙子一个价!”
“啥?!按克卖?金子价?”
这下子,连徐大烟袋的眼珠子都充血了。
恐惧?
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穷得叮当响的日子面前,恐惧算个屁!
这年头,穷才是最可怕的恶鬼!
陈放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把那一撮“狼毫”揣进兜里,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
“这些皮子,都是咱们前进大队的老少爷们,还有我的狗,拿命拼回来的!”
“想烧?行啊!”
陈放猛地抬手,指着徐大烟袋的鼻子,语气森冷:“谁要是敢动这一堆‘钱’一下,明天全村人都去他家揭锅盖吃救济粮!”
“这几百多块钱的损失,谁烧的谁赔!”
“赔不起就把房子扒了,房梁卖了抵债!”
“别别别!陈放,这可使不得!”
徐大烟袋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刚才那只被踹了一脚的手腕子现在也不觉得疼了,连连摆手。
“陈放你说笑了……咱……咱这就是怕大伙遭灾嘛……既然能换外汇……那……那是给国家做贡献,好事,大好事……”
这老头虽然迷信,但不傻。
这会儿他也回过味来了,这要是真烧了,那就是断了全村人的财路,这帮穷红了眼的社员能生撕了他!
“刘队长!王队长!”
陈放见震住了场面,立刻开始发号施令。
“带人把这些黄皮子都给我拢到一块!”
“找几个手稳的、会剥皮的!”
“就在这儿,趁热剥!”
“这天太冷,要是冻硬了,皮子就废了!”
“好嘞!”
王大山和刘三汉这会儿干劲十足,一声吆喝,七八个壮小伙子就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都小心点!别把皮子划破了!那都是钱!”
“破了个口子那就是好几毛钱没了!”
“那个谁!”
“二狗!别在那傻愣着,去烧两锅热水来!”
“手冻僵了怎么拿刀?别把皮子给糟践了!”
一时间,雪地上热火朝天,原本阴森森的氛围被一扫而空。
陈放走到一旁,蹲在那只通体雪白的“白皮子”跟前。
这只大家伙已经死透了。
那一身皮毛依旧洁白无瑕,连根杂毛都没有,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一捧上好的凉缎子。
“乖乖……”
韩老蔫凑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
“这只成了精的……怕是连供销社都不敢收吧?太邪乎了。”
陈放淡淡一笑,眼神透着精明。
这种稀罕物,卖给供销社那是暴殄天物,人家顶多按个特级皮给价,不划算,还容易招人眼红说是封建残余。
但在懂行的人手里,这一张皮子,那是无价之宝。
“这张皮子我不卖。”
陈放熟练地给白皮子开膛破肚,手里的剥皮小刀翻飞,低声说道:“这玩意儿太扎眼,我留着自己硝,回头做个围脖。”
“这大冷天的,正好御寒。”
韩老蔫听得直咂舌,看着陈放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连一点油皮都没伤着,忍不住惊叹道:“陈小子,你这手艺……绝了!”
没过多久。
一张完整的白色皮毛就被剥了下来。
陈放抖了抖那张皮子,在干净的雪地上蹭了蹭血迹,然后小心翼翼地卷好,揣进了怀里。
这时候,那边的剥皮工作也差不多了。
几十张黄澄澄的皮子堆在一起,虽然带着股血腥味,但在火把的光照下,却泛着一股迷人的“财气”。
至于那一堆剥了皮的肉……红彤彤的,在雪地上堆成了一座小肉山。
“陈知青,这肉……咋整?”
刘三汉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堆肉,眼神有点纠结。
虽然这黄皮子肉据说有点酸,还有股骚味,但这毕竟是肉啊!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的人,看见耗子肉都觉得眉清目秀的,何况这一堆?
陈放扫了一眼那堆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嘴上嫌弃,喉咙却忍不住咕咚咕咚吞口水的村民。
第344章 众人眼馋,六犬护主!
“分了。”
陈放大手一挥,定下了规矩:“皮子归集体,回头卖了钱按工分分,这样谁也没话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红彤彤的肉山,声音沉了几分。
“但这肉……里脊最好的那块,都给我切下来,留给那几条挂了彩的狗。”
“剩下的,谁家要是缺油水,不嫌弃那股骚味,尽管拿去。”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这玩意儿火气大,吃多了流鼻血可别赖我。”
说到这,陈放特意指了指那具雪白的尸体。
“还有这只白皮子的肉。”
“谁也不许动。”
陈放瞥了一眼知青点的方向。
“黑煞那条腿差点废了。”
“这玩意儿可是大补,得都留给它补身子。”
“好嘞!听陈知青的!”
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虽然皮子钱还得等供销社收购。
但这肉可是现成的啊!
骚?那算个屁!
只要舍得放把干辣椒,再去雪地里刨点野葱根,大火一炖,那就是过年都吃不上的硬菜!
……
深夜,知青点。
东屋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滋啦”爆了个灯花。
屋里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大通铺烧得滚烫。
几个大老爷们的汗馊味、胶鞋的胶皮味,混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熏得脑仁生疼。
可这会儿,没人嫌味儿大。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紧紧盯着靠近炕梢那块铺着羊皮袄的角落。
黑煞侧躺在那儿。
平日里那身乌黑油亮的皮毛此刻没了光泽,身子还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嘶……呼……!”
它的呼吸粗重且短促,每一次吸气,胸膛都伴随着一阵压抑的震颤。
那只刚缝合好的前腿硬邦邦地僵直着,即便是在昏迷中,肌肉还是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
陈放盘腿坐在旁边,伸手探了探黑煞的鼻头。
干得像砂纸,且烫手。
韩老蔫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个“川”字:“陈小子,这关难过喽。”
“狗这畜生,最怕外伤起高热。”
“这一烧起来,十条有九条得去阎王爷那报道。”
老头这话虽说不好听,但确实是实话。
这年头缺医少药,人要是发炎感染都得硬挺,更别说是一条狗。
陈放起身走到地当中的铁皮炉子旁,“阎王爷今儿个收黄皮子收累了,没空搭理它。”
说着,他拎起那块剥好的白皮子肉。
这肉跟普通黄鼠狼那种暗红泛紫的肉完全是两码事,它白得像凝固的羊脂玉,透着股晶莹劲儿。
陈放手起刀落,将那块里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
“建军,把那罐麦乳精拿给我。”
正缩在被窝里探头探脑的李建军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将那罐金贵的“上海牌”麦乳精抱了过来。
“给,陈哥。”
陈放接过来,拿着铝勺子,“哐哐哐”连挖了三大勺,直接倒进了咕嘟冒泡的锅里。
这让旁边几个知青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那可是上海牌麦乳精啊!
这年头送礼的顶配!
平时都是数着颗粒冲水喝,谁舍得这么造?
乳白色的粉末入水即化,一股浓郁甜腻的奶香瞬间在屋里炸开,直接盖过了屋内原有的脚臭味。
紧接着,陈放把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一片片地滑进了滚沸的奶汤里。
“滋……”
肉香混着奶香,竟激发出难以形容的异香,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孔里。
“咕咚。”
寂静的屋里,不知道是谁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响得跟敲鼓似的。
吴卫国本来缩在炕角装睡。
这会儿鼻子一抽,整个人跟僵尸似的直愣愣地坐了起来,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铁锅,哈喇子差点流了下来。
“这……这是啥味儿啊?这也太香了……”
吴卫国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连串雷鸣般的叫唤。
那是真馋啊!肠胃都在造反!
陈放像是没听见,拿着勺子轻轻搅动。
肉片入水即熟,汤汁变得浓稠奶白。
他倒了半碗浓汤,又挑了几片烂熟的肉片,用勺子捣碎成肉糜,放在一边稍微晾了晾。
等温度差不多不烫嘴了。
他才端着碗,重新坐回到了黑煞身边。
这时候,屋里原本趴着的几条狗,动了。
最先站起来的是磐石。
这大家伙像是一堵黑墙,无声地挡在了陈放和那些眼神绿油油的人群中间。
紧接着是追风、雷达、幽灵、踏雪、虎妞。
除了躺着的黑煞,六条狗极其默契地围成一个半圆,将陈放护在最里面。
它们也很馋。
这一锅香得离谱的肉汤对它们的诱惑力,比对人还要大上百倍。
追风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晶莹的涎水。
雷达的鼻子更是不停地抽动。
但是,没有一条狗往前凑半步。
它们就这么静静蹲坐着,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呜咽声。
这一幕,看得吴卫国脸皮子发烫,下意识把目光从锅上挪开了。
“啧,畜生尚且知道那是救命粮,这人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那就真不如狗喽。”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句。
陈放把黑煞的大脑袋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大腿上。
“黑煞。”
他贴着黑煞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起来吃饭了。”
黑煞没有动静,身子依旧烫得吓人。
陈放眉头一皱。
左手虎口卡住黑煞的上下颚,手指稍微用了点巧劲,硬是把那两排森白的獠牙给撬开了一条缝。
右手舀起一勺带着肉糜的温汤,顺着嘴角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
汤是进去了。
可黑煞根本没有吞咽的反应,汤汁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洇湿了陈放的裤子。
陈放扔下勺子,双手直接覆上黑煞的喉管,顺着食道方向,一下一下用力推拿。
他的手劲很大,搓得黑煞脖子皮肉通红。
一分钟。
两分钟。
黑煞就像是一具还会喘气的尸体,任由陈放摆弄,就是没有一点自主的反应。
陈放急得额头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呜……”
就在陈放准备再灌一次的时候,手掌下,黑煞的喉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咕噜”一声。
那口滞留的汤,滑下去了!
这一口咽下去,就像是打通了关隘。
黑煞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僵硬的舌头本能地卷了一下,舔了舔嘴边的残汤。
第345章 阎王爷不收,挺过鬼门关!
“好狗,这就对了。”
陈放松了口气,又舀起一勺。
这次黑煞吞咽得顺畅多了。
一碗肉糜汤,陈放耐着性子喂了足足半个钟头。
直到碗底见了光。
黑煞那呼吸声才平稳了不少,身上的邪火似乎也被这一碗“大补汤”给压下去了几分。
喂完食,陈放把剩下的半锅汤底连着肉渣,全倒进了狗盆里。
“分了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追风它们才低下头。
没有争抢,六条狗围着盆,头碰头,轮流舔舐着那点残汤。
夜深了。
知青点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吴卫国他们哪怕再馋,也扛不住困意睡死了。
但陈放没有睡。
他靠在墙角,把羊皮袄严严实实盖在黑煞身上,自己只披了件单衣。
后半夜,陈放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手背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湿热粗糙的触感。
他猛地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身边的剥皮小刀。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借着微弱的红光。
他看见黑煞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凶悍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透着股说不出的依恋。
它身子动不了,就那么侧躺着,竭力伸长脖子,用滚烫的大舌头,一下,又一下,执着地舔着陈放垂在炕沿的手背。
陈放眼眶一热,反手握住了那只毛茸茸的大爪子,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肉垫。
“没事了。”
陈放长吐出一口浊气,把头靠在墙上:“老实睡觉,明天还得吃肉呢。”
黑煞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呜咽,大脑袋往陈放手心里拱了拱,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屋的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韩老蔫手里端着个没了把的大茶缸子,眼底下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显然是一宿没睡踏实。
他轻手轻脚迈过门槛,眼神第一时间就往炕梢那儿瞟。
韩老蔫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是狗硬了,哪怕地冻得再硬,他也得帮陈放去后山刨个坑埋了。
可这一眼看过去。
他手里的大茶缸子差点没拿稳,“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滚烫的水洒了一手。
“哎哟我去!”
韩老蔫顾不上烫,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颏差点砸脚面上。
他指着炕梢那个正在艰难动弹,试图抬起头的大黑影,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他娘的是诈尸了?!”
韩老蔫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把刚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李建军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都掉了,差点没从炕沿上直接栽下来。
“我说大爷!这一大清早的,您别把魂儿给我喊没了成不成?”
李建军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嘟囔着抱怨。
韩老蔫压根没搭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炕梢。
只见炕角那块羊皮袄上。
黑煞正用另外三条腿撑着身子,虽然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但确实是实打实地站住了!
那条缠着绷带的右前腿虚虚地悬着,不敢沾地。
可那双眼睛里,昨晚那股濒死的灰败气已经散了大半,重新透着一股倔劲儿。
它看见韩老蔫进来,喉咙里低低地滚了一声“呼噜”,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又把大脑袋往陈放手边拱了拱。
“乖乖……”
韩老蔫把大茶缸子往桌上一搁,也顾不上擦手上的滚水,凑过去左看右看。
“昨晚我看那骨茬子都露出来了,大筋断了一半。”
“这要是换了别的狗,这会儿身子都该硬了。”
韩老蔫看的啧啧称奇。
“这狗……命硬得跟山里的石头似的!”
陈放伸手揉了一把黑煞的头顶,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黑煞顺势在他掌心蹭了蹭,大尾巴在炕席上“啪嗒啪嗒”扫了两下。
“不是命硬,是底子好。”
陈放声音有些沙哑,那是昨晚熬夜熬的,透着股疲惫的劲儿。
其实陈放心里清楚,黑煞之所以能挺过来。
一是靠这副强悍的身板,二是因为他处理伤口时没留一点死角。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只要不感染,那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行了,让它在这歇着。”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棉袄,下炕穿鞋,动作利索。
他转头看向韩老蔫:“韩大爷,昨天剩下的那堆‘黄皮子’咋样了?”
提到正事,韩老蔫脸上的褶子瞬间皱了起来,神色严肃。
“这儿天冷,冻得硬邦邦的。”
“但要是日头一出来,晒化了,皮子就容易走油、掉毛!”
“到时候别说五块钱,五毛钱供销社都不收!”
一听这话,陈放眉毛一挑。
韩老蔫叹了口气:“正发愁呢!”
“老王一大早就守在了打谷场,那帮老娘们都围着那堆黄皮子直转悠,谁也不敢下手。”
“这玩意儿薄得跟纸似的,一刀下去稍微偏点劲儿,就是一个窟窿。”
“谁敢担这个责?”
“走,去看看。”
陈放二话不说,拎起桌上的剥皮小刀揣在腰间,推门大步走了出去。
……
打谷场上,热气腾腾。
虽然刚下过大雪。
但这会儿场院中间已经架起了四口大铁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白烟。
全村老少爷们几乎都围在这儿。
几百双眼睛盯着中间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黄皮子,眼神复杂极了。
有贪婪,有后怕,更有对着这堆“钱”不知所措的焦急。
“支书,这咋整啊?”
一队队长王大山手里攥着把杀猪刀,在那比划了半天,额头上全是汗,愣是不敢下刀。
“这皮子软趴趴的……怕是一刀下去给剥废了。”
王长贵背着手,眉头紧锁,那一脸的褶子里夹着愁云惨雾。
“废了?废一张那就是少了十斤豆油!”
王长贵瞪了他一眼,厉声道:“都给我稳着点!”
“谁要是敢胡来,弄坏了皮子,我扣他半年工分!”
这话一出,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几个汉子,手里的刀全缩回去了。
半年工分?
那可是半条命啊!
场面一时僵住了。
第346章 剥皮绝活,技惊四座!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来,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知青来了!”
唰!几百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那个身穿羊皮袄的年轻人身上。
陈放也不废话,径直走到那堆黄皮子跟前。
他随手拎起冻得硬邦邦的黄皮子,眉头微微一挑。
“冻透了。”
陈放抬头看向王长贵,语气笃定:“支书,这皮子不能直接剥。”
“硬剥不仅费劲,还容易带下碎肉,回头一硝制,皮板就得烂。
“那咋整?放火边烤烤?”旁边有个社员插嘴道。
“烤?你当是烤地瓜呢?”
陈放冷哼一声,眼神扫过众人。
“一冷一热,毛囊一松,这皮子就成秃瓢了!白给供销社都没人要。”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王长贵急切道:“陈放,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说咋整,大伙儿都听你的!”
陈放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那几口大锅上,直接开始点将。
“王队长,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壮劳力,去各家各户收草木灰!”
“刘队长,你带人去把村里的搓衣板都给我收上来!”
“张主任,你领着妇女们把锅里的水兑温乎了。”
“记住了……手伸进去觉得热但不烫手就行,千万别用开水!”
“草木灰筛细了拌进去,搅成灰汤!”
陈放这一连串的命令下得又快又急,条理清晰。
原本乱哄哄像没头苍蝇似的场面,瞬间有了主心骨。
“都愣着干啥?动起来啊!”
王长贵一挥手,大嗓门震得树上的雪都在抖。
“听陈放的!今儿个这打谷场,陈放说了算!”
半个钟头后。
打谷场俨然变成了露天的大型流水线作坊。
陈放站在最前面,面前支着一块斜着放的光滑木板子。
他从温热的灰汤里捞出一只已经泡软了的黄皮子,往木板上一铺。
草木灰水是碱性的,既能温和解冻,又能把皮子上的油脂给洗去大半,还能让皮板更有韧性,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
“都把眼珠子擦亮了,看好了。”
陈放从旁边随手抄起一根提前备好的竹片子。
这竹片一头磨得半圆,看着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边缘还起了点毛边。
众人都愣了,不用刀?
用这破竹片子能剥皮?
“这黄皮子皮薄,用刀是大忌,容易伤皮。”
“要用‘推’字诀。”
话音未落,陈放动了。
他左手紧紧按住黄皮子的脑袋,右手握着竹片,手腕一抖,竹片紧贴着皮肉连接处,顺着劲儿,借着灰汤的滑溜劲,往下一推。
“滋——!”
只见那层连着皮的半透明油脂膜,就像是被高温熨斗熨过一样,顺顺滑滑地跟肉分离了。
肉是肉,皮是皮,泾渭分明!
陈放的手速极快,手腕翻飞间,竹片行云流水。
上推下刮,左冲右突,所过之处,皮肉分离,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不到两分钟。
一张完整、带着四个爪尖、连耳朵眼儿都完好的筒子皮,就被完整地推了下来。
翻过来一看,皮板内侧干干净净,只有薄薄的一层白膜,连一点多余的油脂和碎肉都没有。
“好——!”
人群里,韩老蔫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手艺……绝了!”
“以前只有满清宫里专门伺候皇上穿戴的老皮匠才有这绝活!”
“我也就年轻时候听老辈人讲过,没想到今儿个活生生见着了!”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原本还有些怀疑,觉得陈放是在瞎折腾的村民们。
此刻看着陈放手里那张完美的皮子,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哪是剥皮啊,这简直就是在绣花!
“学会了吗?”
陈放把那张皮子抖了抖,挂在旁边的晾杆上,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选出来的汉子。
“呃……看是看明白了,就是这手……有点不太听使唤。”
王大山咽了口唾沫,刚才陈放那动作太快,跟变戏法似的,看得他眼花缭乱。
“没事,先拿那几只小的,品相差的练练手。”
“记住,宁肯慢,别贪快。”
“竹片要钝,劲儿要匀,顺着那个膜推,别硬顶。”
陈放把竹片递给王大山,顺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
“这一张皮就是好几块钱,那可是大伙儿过年的饺子钱,手稳当点,心里别慌。”
这一句话,比啥动员令都好使。
一听到“钱”,那几个汉子立马把腰杆挺得笔直,一个个神情肃穆。
“噼里啪啦……”
王长贵不知啥时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锅台边,膝盖上放着个被盘得油光锃亮的算盘。
“一张特级皮,收购站给五块二……”
“一级皮,四块八……”
“稍微破点相,那是二级,三块五……”
随着王长贵手指拨弄算盘珠子的清脆声响,周围围观的社员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昨晚那个还跪在地上磕头捣蒜,哭着喊着要把黄皮子烧了送大仙的徐大烟袋。
这会儿正蹲在晾杆底下。
他手里攥着把干草,眼神痴迷地盯着那些随风飘荡的皮毛,嘴里念念有词。
“这一张……够买十斤豆油,过年炸果子足够了……”
“那一张……能给俺孙子扯一身新棉袄,剩下的布头还能纳两双底……”
“这一张大个的……啧啧,都能换半个自行车轮子了……”
此时此刻,啥黄大仙,啥遭报应,啥山神爷发怒?
在这实打实的“十斤豆油”和“新棉袄”面前,那统统都得靠边站!
恐惧?
不存在的。
现在徐大烟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冒出来的光,比饿了一个冬天的狼还要绿!
他甚至主动跑到那堆尸体旁,把几只被挤得有些变形的黄皮子小心翼翼地摆正,心疼得直哆嗦。
“哎哟,我的祖宗哎,可别压坏了毛!”
“这压坏了一根毛,那都是钱呐……”
第347章 穷生奸计,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幕,看得旁边的吴卫国和李建军面面相觑。
想笑,嘴角却有点发苦。
穷啊。
因为穷怕了,穷到了骨子里,所以连鬼神都得给这几块钱让路。
整个打谷场上热火朝天,蒸汽腾腾。
刮皮的、洗皮的、递把式的,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陈放背着手在场子里转悠,时不时纠正一下手法,或者亲自上手处理几张特别难搞的大皮子。
他的动作利索,神情淡定,俨然成了这几百号人的主心骨。
日头渐渐偏西,眼看着这皮子就要处理完。
大伙儿都在盘算着今年能分多少钱的时候。
负责清点数目,入库登记的老徐会计徐长年。
突然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个空麻袋,跌跌撞撞地从库房那边跑了过来。
因为跑得太急,脚下的雪被踩实了打滑。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直接扑到了陈放和王长贵跟前。
“支书!陈……陈知青!不对劲!出事了!”
徐长年喘着粗气,指着身后的库房,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少了……少了一张!”
王长贵手里的算盘猛地一停。
他抬起头,那双老眼里精光四射,原本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慌啥!把舌头捋直了!”
“少了哪张?是不是数错了?”
“不可能数错!我来回数了三遍!”
老徐会计急得直跺脚,伸出颤抖的手指比划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就……就是最大的那张!”
“今儿早上陈知青第一个剥出来打样的那张!”
“那可是能定特等的货!我就去上了个茅房,一转眼的功夫,它就没影了!”
这话一出。
原本喧闹的打谷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大铁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放和王长贵,随后又变成了互相猜疑的审视。
那张最大的皮子?
那是能卖五六块钱的好东西!
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半个月的工分!
这是有人要把大伙儿嘴里的肉给抠走啊!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有人愤怒,有人惊慌,还有人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陈放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变化,依旧沉静如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从刚才那些还兴高采烈,现在却面面相觑的村民脸上,一个个地看了过去。
这是有人眼皮子浅,看着钱红了眼,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王长贵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好哇,好得很!”
“咱前进大队,这是出了三只手了?”
老支书声音冷的像是裹着冰碴子。
“平时偷鸡摸狗也就罢了,今儿个这是啥?
这是集体的血汗钱!是全村老少爷们的过年钱!这你们也敢伸手?”
人群里没人敢吭声。
只有北风吹过苞米叶子,发出渗人的“沙沙”声。
徐会计急得满头大汗,帽子都歪了,指着库房的手直哆嗦。
“支书,我就去上了趟茅房,那是谁都没想到的空档啊!”
王长贵眼珠子一瞪,厉声喝道:“刘三汉!把民兵连都给我拉出来!把场子围死!”
“今儿个要是查不出来是谁干的,谁也别想回家吃饭!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刘三汉一听这话,二话不说,抄起手里的镐把子,带着一帮民兵“哗啦”一下散开,把打谷场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一下,人群彻底炸了锅。
“支书,这哪行啊?家里锅里还炖着酸菜,再不回去锅底都烧穿了!”
“就是啊,俺们一直在剥皮,连茅房都没去,凭啥把俺们当贼防?”
“查!必须查!”
“那是大伙儿的钱,一张皮子顶半个月工分呢!不能让那黑心烂肺的独吞了!”
有人抱怨,有人叫屈,还有人跟着起哄,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乡里乡亲住了几十年,真要挨个搜身、搜家,这脸皮撕破了,往后在村里还怎么处?
王长贵也是气急攻心,这时候骑虎难下。
那双眼睛跟鹰似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恨不得把每个人的衣服都扒开看看。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
陈放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王长贵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支书,消消气。”
“这天寒地冻的,大伙儿都跟着忙活一天了,为了这点脏事儿把大家伙都扣这儿,伤和气,也不值当。”
王长贵扭头看着陈放,眉头锁成个“川”字:“陈小子,这可不是小事。”
“这口子要是开了,往后咱大队就没有宁日了!”
“我知道。”
陈放笑了笑,眼神扫过攒动的人头。
“既然是‘畜生’干的事儿,那就让懂行的来办。”
说着,陈放转过身,冲着趴在不远处草垛子边歇着的灰背大狗,打了个响指。
“追风,过来,干活了。”
原本正闭目养神的追风,耳朵猛地一颤。
它没像家狗那样摇头摆尾地跑过来,而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雪沫子,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一步一步走到了陈放腿边。
周围的村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圈子瞬间扩大了一圈。
昨天那场血战,大伙儿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这哪里是看家护院的狗啊,这分明就是披着狗皮的狼王!
陈放蹲下身,从徐会计手里接过那个原本装着特等皮子的空麻袋。
麻袋里虽然空了,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和黄鼠狼特有的骚味儿还残留着。
他把麻袋凑到追风鼻尖前。
“闻闻。”
追风凑过去,鼻翼快速扇动了几下,随即抬起头,那双幽冷的眸子亮得吓人。
陈放拍了拍它的脖颈,手指指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轻得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一紧。
“去,把那个手脚不干净的,给我找出来。”
追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声。
随即转过身,低下头,鼻子贴着被踩得黑乎乎的雪地,开始在人群外围转圈。
它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人群就跟着哆嗦一下。
徐大烟袋缩在人群里,把旱烟锅子都揣怀里了,生怕那火星子引起这煞星的注意。
韩老蔫则是抱着膀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躲啥?”
第348章 狗嘴夺赃,当众扒裤!
打谷场上,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道灰影。
追风先是在一队的几个壮汉的棉胶鞋边嗅了嗅。
它连头都没抬,直接略过。
接着,它绕过了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娘们儿,眼神都没斜一下。
最后,它径直走向了人群最靠后的背风旮旯。
那里缩着几个人,平时都是村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货色。
其中一个穿着破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缩着脖子往后躲的干瘦汉子,眼神开始飘忽不定,眼珠子乱转。
那是二队的赵得柱。
这小子平时上工就是磨洋工,吃饭永远冲在第一排,是个典型的二流子。
可这会儿,他看着那条跟灰背狼狗一步步逼近。
那张蜡黄的脸上,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进了脏兮兮的衣领子里。
这大冷的天,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赵得柱想往人堆里钻。
可周围的社员像是闻到了什么味儿,一个个嫌弃地往两边躲,硬生生把他给孤立了出来。
追风在距离赵得柱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赵得柱的裤裆……确切地说,是盯着他那鼓鼓囊囊的腰间。
“呜——!”
追风呲起了牙,露出森白的犬齿,脊背上的毛像钢针一样炸开。
赵得柱浑身一僵,脸上的肉皮子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看……看啥看!死狗!滚一边去!”
赵得柱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抬起穿着大棉鞋的脚,作势要踢,想借此来掩饰心里的恐惧。
就在他抬脚的那一瞬间,追风动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灰影瞬间扑了上去,快得像道闪电!
“啊——!”
“妈呀!救命啊!”
赵得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他以为自己要被咬断喉咙了,两只手胡乱地护着脸,裤裆一热,一股尿骚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追风并没有咬他。
它只是用那锋利的犬齿,精准无比地叼住了赵得柱腰间那根用来勒裤子的破布条,脑袋猛地往后一甩!
“刺啦——!”
那根不知道系了多少年的破布条,应声而断。
没了束缚,赵得柱那条本来就肥大的破棉裤,“刷”地一下,直接松垮到了大腿根,露出了里头打满补丁的红秋裤,还有那两条跟干柴棒似的大腿。
也就是这么一甩。
一个金黄色,卷成筒状的东西,顺着他的裤腰,“咕噜噜”滚了出来。
好巧不巧,正好落在了赵得柱的两腿之间,那滩还在冒着热气的黄尿汤子旁边。
夕阳的余晖一照,那皮毛金光闪闪,油光水滑,显得格外刺眼。
正是那张消失的特等黄皮子!
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北风吹过树梢的哨音。
下一秒,整个打谷场炸锅了!
震天的怒吼声,仿佛要把这冬日的积雪都给震塌了!
“赵得柱!你个王八犊子!”
“我就说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原来是你这损种!”
“这可是全村老少的血汗钱啊!你也敢伸手?”
“打!给我往死里打!”
“敢偷大伙儿的饺子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这下子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要是偷自家的鸡摸自家的狗,大伙儿顶多骂两句。
可这是集体的钱,是大家伙儿能不能过个肥年的指望!
几个脾气暴躁的壮汉,眼珠子都红了。
还没等王长贵发话,四五个大脚丫子就已经狠狠踹在了赵得柱身上。
“哎哟!别打!别打了!支书救命啊!”
“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赵得柱顾不上提裤子,抱着脑袋在那混着尿泥的雪地上打滚,哭爹喊娘。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那张金贵的皮子,早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抢了回去,送到了陈放手里。
陈放手里攥着皮子,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追风的大脑袋。
“干得漂亮。”
追风眯着眼睛享受着陈放的抚摸,还不屑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打滚的赵得柱。
眼看人群越围越紧,有人甚至抄起了铁锹。
王长贵黑着脸走了过去,一脚踹开最前头的一个小伙子。
“行了!都给我住手!”
老支书这一嗓子,带着常年的威严,躁动的人群这才不情不愿地散开。
王长贵指着满脸是血,裤子都掉了一半的赵得柱,气得胡子直哆嗦。
“行了!再打就出人命了,还得给他赔棺材本!”
“三汉!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绑了!”
“先关到大队部柴房去,明天开全村大会,让他当众检讨,游街示众!”
“好嘞!”
刘三汉狞笑着上前,像拎小鸡仔一样把瘫软如泥的赵得柱给拎了起来。
顺手找了根麻绳,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
“赵老二,你小子胆儿挺肥啊!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场风波,在这出“狗嘴夺赃,当众扒裤”的闹剧中落下帷幕。
天色渐黑,打谷场的人群慢慢散去,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兴奋。
陈放把那张特等皮子重新整理好,递给还在一旁发愣,手里紧紧攥着麻袋的徐长年。
“徐会计,收好了。”
“这次可别再让人摸去了。”
徐长年老脸一红,一把接过皮子,像是抱亲孙子一样紧紧搂在怀里。
“陈知青,你放心!”
“人在皮在!”
“今晚我就抱着它睡!谁要想再动这皮子,就从我老徐的尸体上跨过去!”
第349章 荷枪实弹,押运皮子!
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前进大队打谷场上的晨雾还未散尽,就被一股肃杀劲儿给冻住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呼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磨盘旁,赵得柱被五花大绑,冻得鼻涕拉瞎,一张脸青紫青紫的,跟霜打的茄子没什么两样。
他脖子上还挂着个硬纸板,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
“挖集体墙角,破坏生产罪”。
全村老少爷们围了一圈,几百号人愣是没个出大声的,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头顶盘旋。
这要是搁往常,早就有人在那嘻嘻哈哈看热闹了,可今儿个不一样。
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黄皮子就码在旁边的爬犁上。
在社员们眼里,这可是全村过年的饺子,是娃娃的新衣裳。
谁动这钱,就是刨大伙儿的祖坟。
老支书王长贵披着件掉了毛的羊皮袄,手里拎着烟袋锅子,站在磨盘上,眼神跟刀子似的在人堆里刮了一圈。
“都看见了?”
王长贵指了指缩成一团的赵得柱,声音透着股狠劲儿。
“我不怕家丑外扬。”
“咱前进大队,穷归穷,但得穷得有骨气!”
“谁要是手脚不干净,把爪子伸进集体的碗里,这就是下场!”
“我也懒得送公社保卫科,那是给咱大队抹黑。”
“经大队部研究决定,扣除赵得柱今年全部工分!”
“另外,接下来三个月,村里的旱厕、猪圈,全归他掏!”
“不掏干净,一口饭不许吃!”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这惩罚,比打一顿还狠。
工分没了,意味着这一年白干,还得干最脏的活,这人在村里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赵得柱低着头,哆嗦着想求饶。
可嘴刚张开,就被旁边刘三汉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长贵转过身,换了一副神情,冲着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陈放点了点头。
“陈放,时辰到了,该动身了。”
陈放也不含糊,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走到了两架爬犁前。
这爬犁是特制的,底下钉着铁条,跑起来飞快。
上面码着几十张硝制好的黄皮子,每一层都垫了油纸防潮。
最上面还盖着厚厚的帆布,用麻绳捆了个结实,以此遮人耳目。
“徐会计,数对了吗?”陈放偏头问了一句。
徐会计手里攥着个小本子。
那一双老眼盯着爬犁,跟盯着自个儿亲孙子似的,生怕眨眼就少了一张。
“对了!对了!里里外外点了三遍,一张不少!”
“刘队长。”陈放喊了一声。
“到!”
刘三汉猛地挺直了腰杆,手里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咔嚓”一声,拉栓上膛。
在他身后,四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民兵,个个背着枪,神情紧绷,跟要去炸碉堡似的。
这年头,这就是大队的最高武力配置。
“路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陈放拍了拍刘三汉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这东西太扎眼,换成现钱就是几百块巨款。”
“路上要是遇着不长眼的,先鸣枪,不听招呼的……”
陈放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厉:“往腿上打。”
刘三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杀气腾腾地敬了个礼。
“陈知青,你放心!只要我不死,这皮子就连根毛都少不了!”
“谁敢动集体财产,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这排场,把周围的社员们看得一愣一愣,心里头既踏实,又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威势。
出发前,陈放特意回了一趟知青点。
东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趴在炕角的黑煞猛地抬起头。
那只受了重伤的右前腿缠着厚厚的绷带,里面还透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些不敢着地。
见陈放进来,它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身子一挺,就要挣扎着跟陈放走。
“坐下!”
陈放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它的大脑袋。
黑煞委屈极了,大尾巴在炕席上“扑腾扑腾”地拍着。
那一双平日里凶悍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陈放,像是被抛弃的孩子。
“听话。”
陈放蹲下身,手指轻轻抚过黑煞眉心那两点黄斑,语气软了下来。
“你现在的任务,是看好家。”
“那帮黄皮子虽然死了,但这山里的畜生都饿疯了,保不齐还有别的玩意儿来摸营。”
“家里这几个知青,还有那些肉,都指望你镇场子呢。”
黑煞似乎听懂了,用湿漉漉的鼻子使劲蹭着陈放的掌心,发出沉闷的哼唧声。
那股依恋劲儿,看得旁边的李晓燕眼圈发红。
她知道,这狗是为了谁才受的伤。
“陈放,你放心去吧。”
李晓燕端着盆热水站在门口,小声说道,眼神里透着股坚定。
“我会照看好它的,顿顿都有肉汤喝。”
陈放点了点头,最后用力揉了一把黑煞的耳朵。
“走了,等我回来。”
说完,陈放起身,没再回头,大步走出了屋子。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疼。
两架爬犁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陈放走在队伍最前头,腰间别着剥皮小刀,神色平静。
在他身侧,追风竖着耳朵,步伐轻盈且富有节奏,时刻留意着前方的一草一木。
负责侦查的雷达则显得有些神经质。
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像天线一样转来转去,湿润的黑鼻头不停地在空气中抽动。
队伍两侧的阴影里,一身纯黑的幽灵和四蹄雪白的踏雪,若即若离地护卫着侧翼,不仔细看甚至很难发现它们的踪迹。
而负责断后的,是壮得像堵墙的磐石和虎头虎脑的虎妞。
磐石那庞大的身躯把爬犁护得严严实实,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安全感。
六条狗,呈扇形队形散开,把两架爬犁和民兵护在中间。
再加上刘三汉那五个荷枪实弹的汉子。
这队伍在雪地里拉出一条长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但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这几十张皮子的味儿,虽然被油布盖住了大半。
但在嗅觉灵敏的野兽和某些心怀不轨的人鼻子里,那就是行走的盛宴。
出了村走了大概十几里地,到了个狭窄的隘口。
两边都是密不透风的老林子,中间只有一条窄道,风一吹。
那呜呜声跟鬼哭似的,是个打伏击的绝佳地界。
第350章 闭门羹,领导视察!
走在队伍最左侧负责警戒的雷达,猛地刹住了脚。
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竖得笔直,紧紧盯着侧后方一片枯黄的灌木丛。
它压低了前身,鼻翼剧烈抽动,喉咙里发出了两声急促且尖锐的示警。
“汪!汪!”
“停!”
陈放右手猛地向下一压,整支队伍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定住。
“咔嚓——!”
根本不用陈放吩咐。
刘三汉和几个民兵几乎是下意识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了雷达示警的方位。
气氛瞬间绷紧了,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没人敢大喘气,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追风压低了身子,前爪深深扣进冻土里,露出森白的獠牙。
幽灵和踏雪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两旁的树影里。
随时准备从侧翼发动致命一击。
陈放眯着眼睛,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地盯着那片死寂的灌木丛。
一秒。
两秒。
三秒。
僵持了大概有半分钟。
那灌木丛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咔吧”的脆响。
刘三汉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
“嘎——嘎——!”
几只受惊的黑老鸹扑棱着翅膀,慌乱地从树梢上惊飞,黑色的羽毛飘落下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呼……”
陈放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走上前,揉了揉追风的鬃毛,示意它解除警戒。
“没事了,是老鸹惊了架。”
刘三汉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骂骂咧咧地把枪关了保险,一抹脑门,全是冷汗。
“妈拉个巴子的!这一惊一乍的,差点把老子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这一下,让大伙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路,没人再敢说话,生怕草丛里蹦出个啥来。
紧赶慢赶,终于在日头正中的时候,摸进了抚松县城。
到了土产收购站的大门口,眼前的景象却让陈放愣了一下。
平日里这会儿,收购站门口应该停满了十里八乡送山货的牛车马车,热闹得跟大集似的。
可今儿个,那两扇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唯有在那水泥台阶下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212”吉普车。
那车身擦得锃亮,连轮毂上的泥都刷得干干净净。
最扎眼的是车头那块车牌——不是县里的号段,而是省城的“01”字头!
陈放他们刚把爬犁停稳。
门房里的看门大爷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头上戴着的雷锋帽都跑歪了。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手,压低了嗓子喊:“走走走!赶紧走!今儿个不收货!”
“大爷,咋回事啊?”
刘三汉一脸懵,这一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到了,连门都不让进?
“没长眼呐?没看那车吗?”
看门大爷指了指那辆吉普车,声音压得更低了,神色里透着股敬畏和紧张。
“省里下来的大领导!正在里头视察工作呢!”
“孙站长正在里头小心陪着,这时候谁敢去触霉头?”
“赶紧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刘三汉一听急了,“大爷,通融通融呗!”
“我们是前进大队的,从几十里地外赶过来的。“
“那也不行!这是政治任务!”看门大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要是冲撞了领导,把孙站长的饭碗砸了,你们赔得起吗?”
陈放眯着眼睛,目光越过看门大爷,落在了那辆吉普车上。
省城的车,这时候来视察一个小小的县级土产收购站?
若是平时,这种级别的领导视察,多半是去工厂、去公社。
来这种满屋子都是腥臊味的地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上面缺货了。
1977 年,国家正如饥似渴地需要外汇来购买国外的技术和设备。
而长白山的顶级皮毛、山珍。
那可是国际市场上的硬通货,是能换回真金白银美元的东西。
这是来催任务的!
想到这儿,陈放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荡漾开来。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这一爬犁的东西,可就不止是一堆皮子那么简单了。
这是孙茂林的救命稻草,是他的政绩,是他的脸面!
“走?往哪走?”
陈放拍了拍爬犁上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既然是大领导来了,那就更得让他看看了。”
他转头看着一脸懵圈的刘三汉,笑了笑。
“这大领导来得正好,要是没他,这批货没准还卖不上天价呢。”
“要是咱们把这东西拉回去,那才是砸了孙站长的饭碗呢。”
陈放冲着刘三汉招了招手,示意把爬犁先停在围墙根底下的背风处。
“你们在这儿守着,谁来也别动,看好狗。”
嘱咐完这句,陈放熟门熟路地绕过正门,顺着墙根摸到了收购站办公楼的后身。
陈放走到第三扇窗户底下,停住了脚。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拉上了半截发黄的洋布窗帘。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
这才伸出食指,指节在窗框上有节奏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没动静,只有风刮过电线的哨音。
陈放也不急。
这年头当官的都有个把钟头的静气。
但他更知道,屋里那位现在怕是坐不住。
停了三秒,他加重力道,又敲了一遍。
“笃,笃笃!”
这次,窗帘后面那道焦躁踱步的人影猛地停住了。
紧接着,“哗啦”一声脆响,那扇掉了漆的老式插销窗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油汗的大脸几乎是挤着贴到了窗纱上——正是孙茂林。
这位平日里在抚松县地界上鼻孔朝天的孙站长。
此刻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表情比吞了只苍蝇还难看。
他也没看来人是谁,张嘴就要骂娘。
可一看到是陈放,那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偏偏是这档口?”
孙茂林一边说,一边还跟做贼似的往身后看了一眼。
然后把脸贴在窗纱上,压低了嗓子急促地说道:“陈放,叔今儿求你了,赶紧走!”
“看见门口那车没?省外贸厅下来的大领导,就在我屋里拍桌子查账本呢!”
孙茂林急得脑门上的汗顺着眼镜架往下淌。
“今年的出口创汇指标差了一大截,我这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正挨批斗呢!”
“你可千万别这时候给我上眼药!”
说着,孙茂林颤抖着手就要关窗户。
第351章 满院金光,震慑全场!
“孙叔。”
陈放也没拦着,只是把手搭在了窗台上,脸上挂着一副笑意。
“我要是没猜错,省里来的领导,是为了‘出口创汇’的任务来的吧?”
孙茂林关窗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滑下来的金丝边眼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陈放。
“你知道?”
“这年头,除了这事儿,谁还能让省里的大佛顶着大雪往咱们这穷山沟里钻?”
陈放拍了拍巴掌上的墙灰,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孙茂林的心坎上。
“我听说,这指标要是完不成,您这站长的位置,怕是也得挪挪窝……”
孙茂林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两下。
这确实是他的死穴,也是他的催命符。
“你也别给我绕弯子了。”
孙茂林到底是个人精,立马听出了陈放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大侄子,叔今儿是真难。”
“你要是带了几张好皮子,改天再来,叔给你按最高价算。”
“今儿这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几张皮子救不了火啊!”
“几张皮子当然救不了火。”
陈放身子往前探了探,隔着窗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但我若是说,我带来的……不是几张皮子,而是能救你命的东西呢?”
孙茂林一愣。
陈放盯着他的眼睛,竖起两根手指。
“两爬犁。”
“全是今冬新下的头茬黄皮子,硝制好的,一共六十八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孙茂林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多……多少?!”
他声音刚拔高,又立马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强制压低声音。
“六十八张?全是今冬的头茬?”
“还不止。”陈放抛出了最后一块压死骆驼的筹码。
“还有一张,是咱们长白山这片儿多少年没出过的‘大家伙’。”
“孙叔,这东西要是摆在那位领导的桌子上。”
“你说,他这趟差出得,还有遗憾吗?”
孙茂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秒,“砰”的一声,窗户被狠狠关上了。
就在陈放以为这家伙要变卦的时候。
旁边那扇通往后院的铁皮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野蛮地撞开了。
孙茂林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那一脸的褶子里,这会儿全塞满了兴奋。
“在哪呢?快!快弄进来!”
他一把拽住陈放的袖子,那手劲儿大得像是怕陈放跑了,一边拽还一边回头冲着门缝里压低声音嘶吼。
“小张!死哪去了!把后院的大铁门给我打开!”
“别走正门!让那帮送货的看见了麻烦!”
陈放反手拍了拍孙茂林的手背,示意他松劲儿。
“别急,都在墙根底下趴着呢,跑不了。”
“不过孙叔,咱们丑话可得说在前头。”
“今儿这货,可不是平时那个价了。”
孙茂林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讲价?
他现在就像个快淹死的人看见了救生圈,眼睛里冒着绿光。
“只要东西真像你说的那么硬,别说是钱!”
“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叔今儿也得搭梯子给你摘下来!”
……
五分钟后。
收购站后院的水泥地上,两架爬犁并排停在背风处。
刘三汉带着几个民兵,抱着枪像门神一样杵在两边,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个人来。
孙茂林这会儿早就没了刚才在窗户跟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儿。
他背着手,挺着肚子,尽力想端起站长的架子。
可额角上的油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陪在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老者身边。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精神头极好,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的老花镜。
手里夹着半截没抽完的“中华”,眉头紧锁,正对着地上几捆干瘪的皮子摇头。
“孙站长,这就是你们抚松县这季度的成绩?”
老者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在雪地上,滋啦一声灭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多大火气。
可那股上位者的威压,愣是让周围的气温都跟着降了几度。
“省里三令五申,广交会马上就要开了!”
“国家现在缺的是外汇,是美元!”
“要的是能拿得出手、镇得住洋鬼子的精品!”
他猛地提高嗓门,指着地上的烂皮子:“你拿这些掉毛的破烂糊弄谁呢?”
“啊?这玩意儿送去广州,那是丢咱们吉林省的人!”
孙茂林吓得一哆嗦,腰弯得恨不得把脑瓜塞进裤裆里,连连点头赔笑。
“苏处长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这不……这不是大雪封山嘛,好东西还没运下来,猎户们都……”
说话间,他偷偷给陈放使了个眼色。
陈放站在爬犁旁边,双手插在羊皮袄的袖筒里,神色坦然。
他没急着吱声,也没急着掀盖布。
做买卖,讲究的是火候。
火候不到,好肉也得夹生。
直到苏处长发泄完怒火,把那半截中华烟往地上一摔,黑着脸转身要回屋的时候。
陈放这才往前跨了一步,不紧不慢地伸手搭在了帆布包的麻绳结上。
“苏处长,既然您觉得地上那些破烂入不了眼,那不如……掌掌眼看看这个?”
苏处长停住了脚,转过身,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这个年轻后生一眼。
“你是哪个公社的?”苏处长扶了扶眼镜,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红旗公社,前进大队,知青,陈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放手腕猛地一抖。
“哗——!”
覆盖在爬犁上的那层帆布,被一把掀开,顺着风势滑落在雪地上。
冬日的阳光正好没什么遮挡,直直地泼洒下来。
两架爬犁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六十多张黄皮子,在阳光下泛着金绸子般的光泽。
风一吹,那细密的针毛微微颤动,就像是一层流动的液体黄金。
第352章 万金难求,白皮皮王!
“啪嗒。”
刚转身走回来的苏处长,嘴里刚想叼根新烟,手一抖,整包大中华都掉在了雪地上。
那双刚才还满是挑剔、严厉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爬犁,瞳孔剧烈收缩。
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个老天爷……”
苏处长喃喃自语了一句,再也没了刚才的矜持和威严。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爬犁前,连那件金贵的呢子大衣下摆拖到了雪泥里都顾不上。
他摘掉手套,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用手背在皮毛上轻轻蹭了一下。
滑。
润。
弹。
那种触感,就像是摸在最上等的丝绸。
“好!好东西!绝了!”
苏处长猛地抬起头,那张严肃的老脸上此刻全是潮红,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针毛挺拔,根根透亮,长短跟尺子量过似的!”
“这底绒……这底绒密得连风都透不过去!”
他随手抽出一张皮子,放在嘴边用力吹了一口气。
那浓密的底绒被气流吹开一个旋儿,露出下面柔软如棉的皮板。
气一停,那绒毛瞬间又“嘭”地弹了回来,恢复如初,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生刮熟揉?”
苏处长猛地转过头,盯着陈放,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这是老手艺啊!”
“还有这味道……”
“那得用百年老榆树皮熬的汁子反复浸泡,才能有这种韧劲儿和淡淡的草木香!”
“小同志,你从哪学的?”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放心里暗暗点头。
这省里来的苏处长确实有点真本事,一眼就看穿了这皮子背后的门道。
“首长好眼力。”
陈放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还是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
“都是跟老辈人学的土法子,瞎琢磨的,让您见笑了。”
“见笑?这要是叫见笑,那外贸仓库里堆的那些就是垃圾!”
苏处长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张皮子,就像是在摸自家的大胖孙子。
“现在的硝皮厂,为了赶工期、凑指标,全是上大机器滚!”
“硝酸一泡,那是快,可那皮板子硬得跟纸壳子似的,一折就断,洋人根本看不上!”
“这种保留了皮子活性的老手艺,我也就是在建国前的旧档案里见过……”
“没想到啊,真没想到这山沟沟里还藏着这种绝活!”
站在旁边的孙茂林这会儿才算是回过魂来。
他看着苏处长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紧接着,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
这哪是一车皮子啊?
这分明是他的乌纱帽,甚至是升官发财的云梯啊!
“苏处长,我就说嘛,咱们下面的同志还是很有能力的,心里装着国家呢!”
孙茂林那张老脸瞬间像菊花一样绽开,换上一副谄媚又得意的笑脸,凑了上去。
“陈放这小同志,那是咱们县出了名的能干,觉悟高!”
“这批货,就是咱们站里专门给您留的‘压箱底’!”
陈放瞥了孙茂林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这老狐狸,变脸比翻书还快,这就把功劳揽过去了?
苏处长这会儿心情大好,也没拆穿孙茂林刚才的窘迫,只是频频点头,满脸红光。
“不错,真不错!”
“有了这批货,今年的广交会,咱们吉林省的展台就有东西镇场子了!”
说着,他就要挥手让孙茂林去开票入库。
“苏处长,您先别急。”
陈放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身子一横,挡住了正要去接皮子的工作人员。
“这只是开胃菜。”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直贴身放着的蓝花布包。
布包不大,裹得严严实实。
陈放慢条斯理地解开第一层布,又解开第二层。
这慢吞吞的动作,看得苏处长和孙茂林眼皮子直跳。
当那最后的一层布被轻轻揭开。
一张比普通黄皮子大了一整圈,通体雪白无杂色。
唯独脖颈处有一圈威风凛凛的深色鬃毛的皮子,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那张从白皮子老祖宗身上剥下来的。
这皮子一拿出来,周围那六十八张金灿灿的黄皮子,瞬间就显得黯淡了几分。
“嘶——!”
苏处长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孙茂林,力气大得差点把这个胖站长摔了个跟头。
他凑到陈放跟前,脸几乎都要贴到那张皮子上,鼻尖甚至都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异香了。
随后,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对着皮子的脖颈、四肢看了又看,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特等!不……这是超特等!”
苏处长猛地一把抓住陈放的手腕,力度大得让陈放都皱了皱眉。
“小同志,这东西哪来的?”
“这品相,哪怕是在五十年前的长白山,那也是要进贡给皇上的贡品!”
“这要是拿到广交会上,那就是这一届裘皮展区的‘皮王’!”
“那些个洋鬼子见了,眼珠子都得瞪出来!多少钱他们都肯掏!”
孙茂林在一旁听得两腿发软,扶着爬犁才勉强站稳。
皮王?
这得是多少钱?多少外汇?多大的政绩?
他看着陈放,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大侄子了,简直是在看活财神,看亲爹!
这小子,深藏不露啊!
“孙茂林!”
苏处长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把孙茂林吓得一激灵,差点跪下。
“到!在呢!”
“别给我磨磨唧唧的!现在!立刻!马上!”
苏处长指着地上的爬犁,还有陈放手里那张“皮王”,语气不容置疑。
“去!把站里的保险柜全给我打开!”
“所有的现金,一分不留,都给我拿出来!”
“这批货,省厅全要了!一张都不许漏!”
第353章 一千巨款,换一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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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特事特办,枪栓上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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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风雪破砖窑,独眼龙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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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枪口打枪口,神技惊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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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荒原法则,比匪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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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县城内鬼,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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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雪夜归来,白面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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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敢抢物资,清零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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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私藏军火,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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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枪响震全村,半夜鬼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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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借刀杀人,惨遭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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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半夜摸哨,雷达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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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雪下杀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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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树梢藏杀机,长白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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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猎人变猎物,连环计教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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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关门打狗,六犬镇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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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县城三爷,结下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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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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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雷达偷嘴,追风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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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梅花印,土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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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黑煞守家,猫盖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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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不是豹子,是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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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空中截杀,幽灵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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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凌空扑杀,一枪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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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极品猞猁皮,钓鱼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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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枪响留客,赖皮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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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枪响树断,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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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人的名,树的影!
刘麻子没敢还嘴,甚至连躲都不敢躲。
他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从石头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的陈放。
这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身上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棉袄,看着文文弱弱的。
可这身打扮,配上那条五六式半自动,再配上周围这一圈听话的恶犬……
一个恐怖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了刘麻子的脑瓜顶。
前两天,县城那边的道上都在传。
那个专门接脏活、手底下有好几条人命的杀手“山鬼”,折在了红旗公社的知青手里。
据说那知青有官方背景,手里有硬把子,还养了一群能生撕虎豹的狼狗。
山鬼那种狠人,愣是被废了一只手和一条腿。
当时刘麻子在澡堂子里泡着,听人吹这牛逼的时候还吐了口唾沫,骂是说书的瞎编。
这年头,哪有这么邪乎的知青?
可现在……
他瞅了瞅那个趴在坑边上不动如山的黑色巨犬,又看了看那个神出鬼没的黑色细狗,最后目光落在那把还没关保险的五六半上。
全对上了!
“你……您……”
刘麻子的膝盖突然就软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您是那个……废了‘山鬼’的那位爷?!”
这一嗓子喊出来,调门都劈了。
旁边雪坑里那个刚想挣扎的小个子,一听“山鬼”这俩字。
吓得手一滑,“噗通”一声又摔回了雪里,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人的名,树的影。
在这没有法律约束的深山老林里,名声就是最好用的护身符,也是最要命的阎王贴。
能把山鬼给废了的主儿,捏死他们仨,还不跟捏死个臭虫似的?
陈放眉毛微微一挑,手里的枪口往下压了一寸。
“看来我这名声,传得还挺快。”
这话一出,等于就是承认了。
“噗通!”
刘麻子这回是真跪了。
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利索,双膝重重砸在雪地上,砸出两个深坑。
“爷!爷!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这俩眼珠子是长在屁股蛋子上了!”
刘麻子一边嚎丧,一边抡圆了巴掌,照着自己那张大麻子脸就是一下。
“啪!”
这一下可是真打,清脆响亮,半边脸眼瞅着就肿了起来。
“我这就是想占点小便宜,真不知道是您的地界啊!”
“要是知道,借我仨胆子我也不敢往里伸腿啊!”
“啪!”
又是一巴掌。
他那俩跟班一看大哥都这德行了。
哪还敢硬撑着,一个个跟着跪在雪地上,脑袋磕得跟捣蒜似的。
韩老蔫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
他跟这赖皮刘打过不少交道。
这货以前就是块滚刀肉,蒸不熟煮不烂。
今儿个这是见了鬼了?
看来那句话说得对,恶人还得恶人磨……不对,是恶人还得高人磨!
陈放没有说话,就这么冷眼看着。
直到刘麻子把自己那张脸扇成了猪头,嘴角都渗出血丝了。
他才大拇指一拨。
“咔哒。”
保险关上了。
刘麻子的巴掌立马僵在半空,讨好地看着陈放,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别演了。”
陈放走过去,用脚尖把那把双管猎枪和火铳踢到一边,然后蹲在刘麻子面前。
“刘麻子,你也是在山上跑老了腿的人。”
“大冬天的,不在热乎被窝里搂着娘们睡觉,跑到这大深山里头来晃荡,就为了碰运气捡张皮子?”
陈放的刀尖轻轻点在刘麻子那件羊皮袄的扣子上,微微用力,扎穿了表皮,抵在了里面的棉花层上。
“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刘麻子浑身一僵,眼神开始躲闪,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这……这就是碰巧……真是碰巧……”
“嗤。”
陈放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是觉得我年轻,好糊弄?”
“你要是不想说实话,我不介意把你这俩大拇指留在这儿。”
一听要废大拇指,刘麻子那一脸的褶子瞬间都吓平了。
对于跑山玩枪的人来说,没了大拇指。
那就是个废人,连筷子都拿不稳,更别说扣扳机吃这碗饭了。
“我说!我说!”
刘麻子吓得往后一缩,鼻涕眼泪一大把地往下流。
“是……是三爷!”
“是县城的三爷发的暗花!”
“暗花?”
陈放眉梢微挑,眼神示意他继续。
“前儿个晚上,三爷发了话。”
刘麻子这会儿也不管什么江湖道义了,竹筒倒豆子全抖搂了出来。
“他说……说红旗公社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青,手里握着不该拿的东西,还坏了他的规矩。”
“谁要是能把你的人头……不,把你带回去,死活不论。”
说到这,刘麻子咽了口唾沫,伸出两根冻得发红的手指头。
在陈放眼前晃了晃,眼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贪婪和后怕。
“赏大黄鱼,两条!”
“啥玩意儿?!”
旁边的韩老蔫惊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大黄鱼?还是两条?!”
这年头,市面上一斤猪肉才几毛钱,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
一条大黄鱼那是十两金子!
那是普通老百姓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天价!
就为了陈放这颗脑袋。
这个所谓的“三爷”居然肯出这种血本?
韩老蔫瞅着陈放的眼神都变了,既有震惊,更有深深的担忧。
这陈小子,到底是惹上了多大的太岁啊?
这可是要了亲命了!
陈放并没有像韩老蔫那样大惊小怪。
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两条大黄鱼……”
陈放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
“我这颗脑袋,在他眼里也就值这二斤金子?”
“看来这三爷的格局,也不过如此。”
刘麻子愣住了,整个人傻在那儿。
他设想过陈放会怕,会怒,会惊,唯独没想过这位爷会是这种反应。
“爷……那可是大黄鱼啊……”
刘麻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声音都在抖。
“闭嘴。”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雪渣子,眼神逐渐冷冽。
这个“三爷”,看来是真急眼了。
山鬼折戟沉沙后,就开始发动这些想要发横财的亡命徒来搞人海战术。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今天来的是刘麻子这种二流货色。
明天为了那金灿灿的大黄鱼,来的可能就是真的狠茬子。
第381章 两条大黄鱼,买陈放的命!
“韩大爷。”
陈放突然开口。
“哎……哎!在这呢!”
韩老蔫这会儿还有点没回过神来,脑子里全是那两条金灿灿的大黄鱼。
“这三把枪,看着咋样?”
韩老蔫一愣,随即扫了一眼地上那三杆家伙事。
“这老套筒子膛线都磨平了,打不出五十米,也就是个听响的玩意儿。”
“那个火铳更是个样子货,稍微装多点药就得炸膛,容易把自己手崩了。”
“倒是这把双管猎枪……”
韩老蔫弯腰捡起那把被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上手掂量了一下,拉开枪膛看了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是好东西,近战是大杀器,喷子一响,神鬼难挡。”
“那就收了。”
陈放说得轻描淡写。
“啥?”
刘麻子一听要收枪,那脸简直比死了爹还难看,眼泪鼻涕瞬间喷涌而出。
“爷!这……这枪就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要是没了枪,我们以后在山里咋吃饭啊?”
“吃饭?”
陈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比这凛冬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你们拿着枪,是靠打猎吃饭吗?”
“你们是靠抢别人的猎物、甚至是要别人的命吃饭吧?”
“既然你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畜生。”
“这枪留在你们手里也是个祸害,早晚得闯出大祸。”
说着,陈放冲韩老蔫使了个眼色。
韩老蔫心领神会,二话不说,上去就是几脚。
把那三杆枪连同他们腰带上的子弹袋全给撸了下来,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滚吧。”
东西收缴完毕,陈放摆了摆手,像是在赶几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刘麻子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得膝盖的剧痛,转身就要跑。
“慢着。”
陈放这一嗓子。
让刚跑出两步的三人瞬间定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去给那个三爷带个话。”
“告诉他,这大黄鱼既然拿出来了,就别想再收回去。”
“这笔买卖,我陈放接了。”
“不过,到时候到底是谁买谁的命……”
陈放盯着刘麻子那双充满恐惧的绿豆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得看他的脖子,有没有这长白山的石头硬了。”
“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
刘麻子脑袋点得跟鸡吃米似的,牙齿都在打颤。
“爷您放心,话一定带到!”
“滚!”
这一声“滚”字刚落。
磐石突然配合地往前扑了一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汪!!!”
这一声吼,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刘麻子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林子里,连头都不敢回,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看着这三人狼狈逃窜的背影。
韩老蔫把那把双管猎枪往怀里一揣,宝贝似的摸了摸,但脸上全是化不开的担忧。
“陈小子,你这是要干啥啊?”
“那个三爷能在县城里搞出这么大动静,还是搞黑市的,肯定是有背景的。”
“你这么激他,那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那可是两条大黄鱼的赏啊!”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往后咱们这日子还能安生?”
陈放回头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韩老蔫,笑了笑。
“韩大爷,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这叫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与其让他躲在暗处天天算计咱们,不如把他惹毛了,让他自己跳出来。”
“只要他动了,咱们就有机会抓住他的七寸。”
“再说了……”
陈放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具硕大的猞猁尸体上,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有了这张极品皮子,咱们就有了跟上面对话的硬通货。”
“他有黑道的路子,咱们就走白道的路子。”
陈放拍了拍身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语气坚定。
“我倒要看看,是他这个只敢躲在地沟里的‘三爷’硬。”
“还是咱们手里这杆为国家创汇的大旗硬!”
……
回大队的路上,积雪被踩得“嘎吱、嘎吱”乱响。
天色已经开始擦黑,那股能把人骨髓都冻酥的白毛风,顺着裤管子拼命往上钻。
韩老蔫背着那杆缴获来的双管猎枪,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
他每走两步就得回头瞅一眼那黑漆漆的林子,嘴里的旱烟袋锅子被他咬得咯咯响。
显然是心慌到了极点。
“陈小子,你还是太嫩了,把事想简单了。”
韩老蔫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张满是风霜褶子的老脸,声音都在哆嗦。
“那是两条大黄鱼啊!”
“你知道这是个啥概念不?”
“放在解放前,这价钱能买凶灭人满门!”
“这一传出去,别说县城里的混混。”
“就是那钻深山老林里不管事的亡命徒,看你也跟看个会走的金元宝似的!”
陈放走在前面,肩膀上扛着五六半,手里拖着那只被冻得硬邦邦的“挂帅”尸体。
听到这话,他连头都没回,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冷冽。
“韩大爷,狼来了有猎枪,鬼来了有钟馗。”
“光哆嗦有啥用?”
“难不成我还把自己脑袋割下来,给那个什么三爷送去当夜壶?”
“你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
韩老蔫急得直跺脚,踢飞了一蓬雪沫子。
“那是黑道!”
“是不讲理的地方!”
“咱们就是一群刨食的老百姓,怎么跟那帮不要命的硬碰?”
陈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韩老蔫。
“正因为是黑道,所以才怕光。”
陈放拍了拍身后那具死硬的猞猁尸体,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再说了,这次咱们带回来的这个够硬。”
“硬到能把他的牙崩碎了。”
第382章 买凶杀人,无法无天!
进了知青点的院子,几条狗立刻无声地散开。
不用陈放吩咐。
磐石那庞大的身躯就像座黑塔似的,一屁股蹲在了大门口。
一双铜铃大眼紧紧盯着外面的风雪,喉咙里压着低吼。
屋里头热气腾腾。
李建军、吴卫国和瘦猴正围着炉子烤火背书,冷不丁见陈放裹着一身寒气进来。
特别是看到他手里拖着的那只跟小牛犊子似的死兽,几人都吓得一激灵。
“陈……陈放哥,这是啥玩意儿?”
吴卫国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那野兽嘴边露出的獠牙。
还没靠近,一股凶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好东西。”
陈放没多解释,把猞猁尸体放在了离火墙一米远的地方,动作熟练。
“建军,把炉子烧旺点,再往里加两块松木,让这东西回回软。”
“再去大队部把王支书请来,就说我有急事,关乎人命的大事。”
一听“人命”俩字。
李建军手里的火钩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二话不说,抓起棉袄披在身上,顶着风就冲了出去。
没过一刻钟,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长贵披着件掉了毛的旧军大衣,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一进门。
他的眼神先是落在地上的死猞猁上,紧接着就转向了放在桌上的三杆缴获的破枪上。
“这是咋回事?”
王长贵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火药味。
“这枪是哪来的?”
“那是……成精的山狸子?”
韩老蔫蹲在门口抽着闷烟,见主心骨来了。
这才把刚才再林子里刘麻子拦路、爆出“两条大黄鱼”悬赏的事,一五一十地抖搂了出来。
听完,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只听见炉子里松木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王长贵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生产,手有点抖,划了两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无法无天……这他娘的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长贵狠狠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都在跳。
“那个什么狗屁三爷,真以为这抚松县是他家开的?”
“买凶杀人?”
“还要动咱们前进大队的知青?”
“我看他是活腻歪了,想吃花生米了!”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王长贵紧皱的眉头却怎么也展不开。
他太清楚“两条大黄鱼”的分量了。
那是能让亲兄弟反目的巨款。
陈放现在就是个移动的靶子。
他看向陈放,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焦灼。
“陈小子,这事儿不小。”
“那是地头蛇,咱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要不……这段时间你就别进山了。”
“我让民兵连把你这院子围起来,我就不信,这帮杂碎敢冲大队部!”
“支书,千日防贼,是防不住的。”
陈放摇了摇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挂起了一丝从容的笑意。
“再说了,这么好的机会,咱们要是只顾着躲,那不是把送上门的肉往外推吗?”
“机会?”
王长贵和韩老蔫对视一眼,两双老眼都瞪圆了。
被人悬赏两条大黄鱼买脑袋,这叫机会?
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摸出了那把薄如蝉翼的剥皮小刀。
这时候,屋里的温度上来了。
靠近火墙的那面,猞猁尸体的表皮已经有些回软,正是下刀的好时候。
陈放蹲下身,把那只巨大的猞猁翻了个面,肚皮朝上。
“韩大爷,你以前常说,一张好皮子,三分看打,七分看剥。”
陈放用大拇指指腹轻轻试了试刀锋,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今儿个,我就给您露一手。”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刀尖就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挑开了猞猁下颚的正中线。
“嗤——!”
一声轻微的裂帛声响起。
只见陈放的手稳得不像话,那把小刀在他指尖翻飞,如同肢体的延伸。
这只“挂帅”级别的猞猁,常年在树上腾挪,皮板极厚,且皮下脂肪层与肌肉粘连极紧。
若是手艺不到家,稍微一哆嗦,划破了皮,那就是废品。
若是割破了肉,脂肪留在皮上,回头一硝制就会烂,那是次品。
但在陈放手里,这一刀下去,红白分明。
每一刀的深浅、角度、力度,都像是经过了精密仪器的计算。
脂肪层被完美地留在皮板上,粉红色的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从下颚到尾椎,一条笔直的白线显现出来,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接着是剥离四肢。
最难的是爪尖和耳尖。
特别是猞猁耳朵上那两撮标志性的黑色聪毛,连接处的软骨极脆,稍不留神就会断。
断了,这皮子的神韵就没了,价格得跌去一半。
陈放屏住呼吸,刀尖瞬间换成了刀背,轻轻一顶、一挑。
“啵。”
那只连带着指甲盖的完整兽爪,就像是脱手套一样,被完整地褪了下来。
不到二十分钟。
一张带着头脸、四肢、尾巴,甚至连眼皮睫毛都完好无损的特大号猞猁皮。
从尸体上完整滑落,铺展在陈放的手中。
而地上的那具尸体,只剩下了一层粉红色的筋膜包裹着的肌肉。
“嘶——!”
韩老蔫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烟袋锅子烫了手都没察觉。
“神了……这是真神了!”
“这种手艺,当年给皇上进贡貂皮的老把头都没几个会的!”
“这一张皮,要是拿到省里……”
“不仅仅是省里。”
陈放站起身,将那张还没经过硝制的生皮猛地一抖。
哗啦!
那华丽的灰黄底色配上暗褐色的斑点。
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泛着野性而高贵的油光,仿佛这只猛兽还活着。
“这就是我要说的机会。”
陈放转身走到桌边,扯过一张还没用完的信纸,也不管手上有油,直接拔开钢笔帽。
“刷刷”两下,写下了一行大字。
《关于长白山特级战略皮毛资源的紧急保护与收购申请,及相关反动黑恶势力破坏国家外贸计划的检举报告》
第383章 笔锋如刀,政治觉悟!
王长贵凑过去瞅了一眼那标题,眼皮子忍不住突突直跳。
好家伙!
这帽子扣的,直接从“打架斗殴”上升到“破坏国家战略资源”了?
“支书,韩大爷。”
陈放一边写,一边平静地说道。
“那个三爷不是想玩黑的吗?”
“那咱们就跟他玩白的,玩红的。”
“这张猞猁皮,是咱们吉林省为了广交会准备的‘门面’,是给国家赚外汇的硬通货。”
陈放笔锋如刀,字字诛心。
“而那个三爷,雇凶抢劫、持枪拦路,阻挠国家特级外贸物资的收购。”
“这往小了说叫抢劫。”
“往大了说,那就是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是潜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
陈放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笑意。
“两条大黄鱼?”
“那也得他有命花才行。”
“只要这一纸报告递上去,再加上这几杆缴获的土枪做铁证。”
“我倒要看看,是他黑道上的赏金管用,还是咱们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管用!”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只剩下炉子里松木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就连缩在炕脚、平日里最胆小的瘦猴。
这会儿听得也是热血沸腾,看着陈放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这才是文化人啊!
杀人不见血,直接用国家大义压死你!
“啪!”
王长贵狠狠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亢奋。
“高!实在是高!”
“这招软刀子割肉,不见血,却能要了那老小子的命!”
“这叫啥?”
“这叫政治觉悟!”
韩老蔫也回过味儿来了,咧着大嘴直乐,露出一口老黄牙。
“陈小子,你这也太损了……不过大爷喜欢!”
陈放写完最后一个字,利索地收笔。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苏处长给的“特聘巡视员”红头文件,和这份报告叠在一起,郑重地交给了一旁看傻了的李建军。
“建军。”
“陈哥,我在!”
李建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现在离天亮还有几个钟头,你收拾一下,马上走。”
陈放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
“避开大路,走小道,去公社。”
“见到刘干事,就说十万火急,关乎人命。”
“让他务必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帮我把电话打到省外贸厅苏处长的办公室。”
“你就念这封信,别的多余废话,一句别说。”
李建军接过信,手有点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兜里,用力按了按。
“陈哥你放心!只要我不死在路上,这信肯定传到位!”
说完,李建军抓起棉帽子扣在头上,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卫国。”
陈放又转头看向吴卫国。
“在!”
吴卫国下意识地立正。
“你去告诉刘队长,让他把民兵连悄悄拉出来,把知青点周围给我布上暗哨。”
陈放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摸出一块擦枪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五六半的枪身。
“咱们得把戏做足了,要把那种‘如临大敌’的气氛搞出来。”
“是!”
吴卫国转身就跑出了门,带起一股寒风。
安排完这一切,陈放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那张刚剥下来的极品猞猁皮挂在了房梁上。
屋里热气一熏,那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野性的油脂香。
“行了,韩大爷,支书,你们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陈放头都没抬,手指熟练地检查着弹仓。
“今晚,这觉是睡不安生了。”
……
送走了王长贵和韩老蔫,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气温却降到了最低点,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
吴卫国和瘦猴缩在被窝里,大气都不敢喘。
陈放吹熄了煤油灯,没有脱衣服,和衣躺在了炕梢最靠里的位置。
那把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压在他身侧的被窝里,枪口朝下,伸手就能摸着。
炉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窗户纸渐渐泛起了一层惨白的青色。
这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鬼祟最猖狂的时候。
原本趴在陈放脚边打盹的雷达,那两只一直耷拉着的招风耳,突然像是通了电。
“刷”地一下竖了起来,转向了窗户的方向。
它的鼻头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原本松软的身子瞬间绷紧,喉咙里压着一股低沉的“呼噜”声。
紧接着,守在门口当门神的磐石也缓缓站了起来。
它那一身黑毛像是钢针一样炸开,脊背弓起,巨大的身躯直接堵住了半扇门。
炕上的陈放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上辈子几十年的野外生存本能,让他在醒来的瞬间就进入了状态。
他翻身下炕,脚尖点地,没发出一丝动静,几步滑到窗边。
借着窗框阴影的掩护。
他用手指沾了点唾沫,在窗户纸破损的地方轻轻一点,眯着一只眼往外瞅。
院子里,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窝子里转悠。
领头那个脸上横着一道显眼的刀疤,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屁股,手里端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
一双三角眼正紧紧盯着大门口蹲着的磐石,眼底透着股贪婪和狠劲。
磐石这会儿一声没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两扇破木板门中间。
只是那一双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跟两盏鬼火似的,看得让人心里发慌。
“疤哥,这狗……有点邪门啊。”
旁边一个小个子哆哆嗦嗦地凑上去,手一直往腰里摸。
那鼓鼓囊囊的一块,一看就是揣着喷子。
“咋跟个成精的黑瞎子似的,也不叫唤?”
“这就叫咬人的狗不叫唤。”
刀疤脸把烟屁股吐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一脚,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亡命徒的凶悍。
“三爷发话了,待会儿我数一二三。”
“老四你带人去后墙根点把火,把狗引开,剩下的跟我冲进去。”
刀疤脸摸了摸冰冷的枪管,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里面的人要是敢炸刺儿……那就给他松松皮!”
“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三爷的规矩!”
屋里,陈放听不太清,但看那架势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那声音极低、像是风刮过烟囱缝隙的呜咽,常人根本听不见。
但在狗群耳中,这就是冲锋前的上膛声。
黑暗中,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黑煞拖着那条还裹着纱布的伤腿,倔强地从炕沿下站了起来。
在它身旁,身形精瘦的虎妞伏低了身子,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门缝。
随时准备配合磐石发起致命一击。
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身黑毛白爪的踏雪,已经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滑向了侧窗的死角。
幽灵则身子一缩,钻进了院墙边柴火垛底下的阴影里。
那一身黑毛与黑暗完美融合,连呼吸都屏住了。
至于追风,它早已无声地站了起来,那双冷静的狼眼审视着全局。
雷达的两只大耳朵贴着地面,仔细分辨着外头人踩雪的轻重和方位。
陈放握紧了手里的五六半,枪托紧紧抵住肩窝,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等天亮,等风起,等那张纸,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第384章 惊动省里,苏处长震怒!
红旗公社大院。
李建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公社办公室。
那张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看着跟个雪人没两样。
“刘……刘干事!”
“救命……不,出天大的事了!”
李建军一进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手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那封带着体温的信,还有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头文件。
刘干事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
被这冒冒失失的架势吓了一跳,滚烫的水洒了一手,烫得直龇牙。
“小李?”
“你这是咋了?”
“被狼群撵了还是咋的?”
“比狼还狠!”
李建军大口喘着白气,把那两张纸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拍。
“陈放哥说……有人要抢国家的特级战略物资!”
“要断了咱们省的外贸出口路子!”
“这是要造反啊!”
“啥玩意儿?战略物资?”
刘干事一听这四个字,脑袋嗡的一下,像是挨了一闷棍。
在这个年代,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那是能把人压死的!
他赶紧抓起桌上的文件。
这一看不要紧,刘干事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吉林省对外贸易厅的红头文件!
上面那鲜红的大印,刺得眼睛生疼。
再看下面那封“检举报告”,字字句句跟刀子似的。
什么“破坏出口创汇”、“阻挠国家任务”、“黑恶势力挑衅无产阶级专政”……
这哪是检举信啊,这是催命符啊!
“张主任!张主任!”
刘干事顾不得擦手上的水,抓着文件就往里间办公室冲。
里间,公社革委会主任张大炮正披着大衣看报纸,听见动静一皱眉,大嗓门吼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
“天没塌,但要捅破了!”
刘干事把文件往张大炮面前一摊,声音都变了调。
“主任您快看看!”
“前进大队那个陈放,弄到了一张极品皮子,省里苏处长点名要的!”
“现在有一伙流氓要去抢!”
“陈放说这皮子要是丢了,那就是咱们红旗公社把省里的外汇指标给弄丢了!”
张大炮原本还漫不经心,等看到那张红头文件上“特聘巡视员”几个字。
再听刘干事这么一忽悠,那张国字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在公社干了这么多年,太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了。
这要是普通的治安案件,那是派出所的事,顶多算个治安不力。
但这涉及到了省外贸厅,涉及到了出口创汇,那就是政治任务!
这皮子要是真在他地盘上被抢了,别说升官了,他这个主任都得去喂猪!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张大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在跳。
“光天化日之下,敢抢省里点名的东西?”
“这帮地痞流氓是嫌命长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把,疯了似的摇了起来。
“给我接县局!不,先给我接省外贸厅!”
“我要找苏处长!”
电话那头滋滋啦啦响了半天,终于通了。
当苏处长那带着怒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
那动静大得连办公室门外的刘干事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有人要动陈放的皮子?”
“谁给他们的狗胆!”
苏处长的声音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要把桌子掀了的火气。
“张大炮我告诉你!”
“那不是一张简单的野兽皮!”
“那是咱们省外贸厅今年在广交会上能不能翻身的脸面!”
张大炮握着听筒的手都攥出汗了,腰杆子下意识地弯成了九十度。
哪怕对面压根看不见,也得点头哈腰。
“是是是!”
“老领导您消消气,我这就……”
“你这就个屁!”
苏处长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森冷无比,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要是那张皮子掉了一根毛,或者是陈放小同志受了一点伤。”
“你张大炮这个革委会主任也就干到头了!”
“你就等着背处分滚回老家种地吧!”
“我现在立刻给县公安局局长打电话,让他们调人过去!”
“但在公安到之前,就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把人和货给我护住了!”
“听明白没有!”
“啪!”
电话被重重挂断,忙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张大炮的心头。
张大炮放下电话,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湿透了。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转过身时,那张脸已经狰狞得吓人,眼珠子都充了血。
“刘干事!”
“到!”
刘干事吓得一个立正。
“去!通知武装部,把民兵连全体都有,给我拉出来!带上真家伙!”
张大炮一边扣风纪扣,一边往外冲,脚步把地板跺得通通响。
“去大队部把那台拖拉机摇着!咱们现在就杀过去!”
“要是去晚了,咱们全公社都得跟着那帮流氓吃挂落!”
第385章 纵火逼宫, 三爷要人!
知青点。
东屋的窗户纸被外头的火光映得通红,跟抹了血似的。
后墙根那边的柴火垛子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干透的松树油子味儿裹着浓烟,顺着窗户缝直往屋里灌,呛得嗓子眼发紧,眼泪直流。
“陈……陈哥……着火了!着火了!”
吴卫国吓得嗓子都变了调,从被窝里探出半拉脑袋。
那张脸比刚粉刷的墙还要白,上下牙磕得“嘚嘚”直响。
瘦猴更是缩在炕角,双手紧紧抱着脑袋,把脸埋进裤裆里。
他连看都不敢往窗户那边瞄一眼,身子抖得像筛糠。
陈放看都没看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拉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
“咔嚓!”
这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在乱哄哄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黑煞,虎妞,守住后窗。”
陈放低喝了一声,声音并不高,却透着股冷硬的杀气。
黑暗中,两道影子“嗖”地一下窜到了后窗台下。
黑煞那条裹着纱布的伤腿似乎一点也没耽误事儿,喉咙里压着像是闷雷一样的低吼。
陈放拎着枪,大步走到门口。
门外,叫嚣声已经响成了一片,混杂着风声,听着格外猖狂。
“里头的小子听着!”
“三爷发话了,只要人,不要命!”
“识相的,就让那个叫陈放的自个儿滚出来,爷几个扭头就走!”
“不然连这破房子一块儿烧!”
说话的是个公鸭嗓,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嚣张和贪婪。
紧接着是那个刀疤脸阴恻恻的声音,像是夜猫子叫唤。
“老二,跟他废什么话?”
“数三个数,不出来就往里头扔火把!”
“这大冷天的,帮这帮不知死活的外来户好好‘烤烤火’!”
“一!”
陈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冰冷的机匣。
三爷?
这帮人看来是真的穷疯了,为了那两条大黄鱼,连这是什么地界儿都忘了。
“二!”
门外的火把举得更高了,火光透过门缝,在陈放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陈放眼神一凝,猛地抬脚。
“嘭——!”
那扇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板门,被他这一脚踹得差点脱了框,重重地撞在两边的墙上,震落了一层灰土。
凛冽的西北风裹着雪沫子,“呼”地一下卷了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芯猛地一跳。
门外的喧闹声,像是被这一脚给硬生生踹断了。
院子里,七八个手里拿着短喷子、大砍刀的汉子。
显然没想到屋里的人敢主动出来,一个个愣在当场,大眼瞪小眼。
当先那个脸上横着一道长疤的男人,手里正举着个火把。
另一只手拎着把锯短了枪托的双管猎枪。
见陈放出来,他先是一愣。
随即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落在了陈放手里那杆黑洞洞的家伙事上。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借着火把的光,那烤蓝的枪管泛着让人心悸的冷光。
刀疤脸的眼皮子猛地突突了两下,心里“咯噔”一声。
一股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他是识货的,这玩意儿是正规军的制式装备,一枪能打穿大树。
不管是射程还是威力,比他手里这只能听个响的土喷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真要对上,人家一枪一个,跟点名似的!
但看了看身边这七八号弟兄,再想想三爷许诺的那两条金灿灿的大黄鱼……
贪婪,终究是压过了那股凉意。
“哟呵,家伙事挺硬啊。”
刀疤脸把手里的火把往雪地上一插,“呲”的一声冒起白烟。
他拿枪口虚点了点陈放,满脸横肉挤出狰狞的笑,想要找回场子。
“小子,别拿着根烧火棍吓唬爷。”
“那是公家的枪,借你个胆子你敢开?”
“这年头,每一颗子弹都有数!”
“开了枪,那就是杀人,你得吃花生米!”
他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陈放,三角眼里全是凶光。
“就是你叫陈放是吧?”
“跟我们走一趟吧,三爷要见你。”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让弟兄们动手,那可就不是断胳膊断腿那么简单了。”
陈放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风雪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乱他眼底的镇定。
刀疤脸见陈放不说话,以为他怕了,随即狂笑起来,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咋?吓哑巴了?”
陈放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枪口并没有抬起。
但身上那股气势,竟然硬生生压住了院子里这帮亡命徒。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陈放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天,又指了指身后挂着的那张猞猁皮。
“往小了说,这叫持枪抢劫、纵火行凶。”
“往大了说,你们这是在破坏国家出口创汇任务。”
“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是替境外的反动势力搞破坏!”
陈放的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这是现行反革命罪!”
“够你们这几颗脑袋,排着队枪毙五回都不止!”
这一顶接着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刀疤脸给砸懵了。
他就是个混黑市、赚点偏门钱的流氓,平时也就欺负欺负老实人,哪听过这些?
但这词儿听着太吓人了!
反革命?
那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
旁边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拽了拽刀疤脸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疤哥……这小子说得一套一套的。”
“咱们是不是……惹上硬茬子了?”
“放你娘的屁!”
刀疤脸回过神来,恼羞成怒地一巴掌甩在小弟后脑勺上,打得那小弟一个趔趄。
“那是骗鬼呢!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这荒山野岭的,弄死他谁知道?”
刀疤脸眼里的凶光大盛。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陈放的眉心。
“小子,牙尖嘴利是吧?”
“爷今天就把你这嘴给轰烂了!”
“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扔枪跪下,老子就送你去见阎王!”
第386章 谁敢撒野,老支书带队!
“一!”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陈放眯起了眼睛,右手食指缓缓滑入扳机护圈,微微用力。
他不怕开枪。
如果对方真敢动。
在这个距离,凭借他的枪法和身后的狗群,这帮人一个都别想站着走出院子。
但这扳机一旦扣下去,性质就变了。
死了人,那就是泼天的大案。
哪怕是正当防卫,在这个要看成分、讲档案的年代,自己这辈子也毁了。
“二!”
刀疤脸的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疯狂。
两条大黄鱼的诱惑,彻底让他红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突突突突突——!!”
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混杂着密集的脚步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震得老榆树上的积雪簌簌直落。
“哪个不怕死的王八羔子,敢在前进大队撒野!!”
刀疤脸还没回过神,就感觉脚底下的雪地都在震。
只见院墙外头,黑压压一片人影瞬间围了上来。
“围起来!都给我围起来!”
“谁要是敢动一下,直接给我打成筛子!”
那是老支书王长贵的声音,透着一股要吃人的狠劲儿。
紧接着,“哗啦”一声响。
刘三汉一脚踹开院门的木门,手里端着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步枪。
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红了眼的民兵,一个个手里不是端着枪,就是攥着开山刀。
“举手!都他娘的给老子举起手来!”
这帮民兵虽说平时都在地里刨食,但也是实打实练过刺杀操的。
这会儿,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加上百十来号闻讯赶来的社员,瞬间就把小小的知青点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场面,别说只有七八个流氓,就是来个正规连也得掂量掂量。
刀疤脸这伙人彻底懵了。
他们平时在县城也就是仗着人多欺负欺负落单的,哪见过这阵仗?
这哪是抓知青啊,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误……误会!”
“大爷,都是误会!”
刀疤脸手一哆嗦,那把锯短的双管猎枪“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
刚才那股要杀人的嚣张劲儿,顺着裤管子全漏光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谁跟你误会!”
王长贵披着件军大衣,大步流星闯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帮流氓一眼,径直冲到陈放跟前,上下打量。
“陈小子,没伤着吧?”
老支书满是风霜的脸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没事,支书,来得正好。”
陈放神色平静,利索地关上保险,把枪往身后一背,冲着王长贵淡然一笑。
“正给他们上政治课呢,可惜这帮人觉悟太低,听不懂人话。”
王长贵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向那帮已经吓瘫了的流氓,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听不懂人话?”
“那就让公安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三汉!把这帮兔崽子的枪都给老子下了!拿麻绳捆结实了!”
“好勒!”
刘三汉把枪往身后一背,大手一挥。
“一排二排,铲雪救火!”
“三排跟我抓人!手脚都麻利点!”
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动作粗鲁得像是捆过年的肥猪。
另一些社员则拿着铁锹、脸盆,冲向冒烟的后墙根,铲雪的铲雪,泼水的泼水,
躲在屋里的李晓燕和王娟这时候才敢开门。
两人脸上挂着泪痕,手里拿着个笤帚疙瘩,看见满院子的民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别……别啊!”
“我们是三爷的人……我要见你们领导……”
刀疤脸被按在雪窝子里,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唤,试图搬出后台救命。
“三你奶奶个腿!”
刘三汉反手就是一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刀疤脸的后背上。
“嗷——!”
刀疤脸一声惨叫,整张脸都被砸进了泥雪里,啃了一嘴的脏土,再也不敢吭声了。
局势瞬间逆转。
躲在屋里的吴卫国、瘦猴这会儿也探出头来。
看着凶神恶煞的流氓像死狗一样被拖行,一个个只觉得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卷着漫天的雪尘,疯了似的从村道上冲了过来。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彻云霄。
吉普车在雪地上甩了个尾,硬生生停在了知青点门口,离大门也就差个半米远。
在这个年代,吉普车可是稀罕物,这一亮相,连正在捆人的民兵都愣住了。
车门被人重重推开。
先跳下来的是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别驳壳枪的公安,一脸严肃地左右警戒。
紧接着,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因为太急,皮鞋踩进雪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甚至连旁边端着枪的民兵、被捆在地上的流氓,还有大队书记王长贵都被他无视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起雾的眼镜,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背着枪的陈放身上。
“请问……”
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哪位是省外贸厅特聘巡视员,陈放,陈同志?”
全场死寂。
就连被按在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刀疤脸。
这会儿也忘了疼,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吉普车?
中山装?
这派头……好像是县革委会办公室的赵主任?!
平时连县里大厂长想见一面都得排队的人物。
这大老远的跑到这穷山沟里来……就为了找这个知青?
陈放拍了拍衣襟上的雪沫子,不卑不亢地走了下来。
“我是陈放。”
赵主任一听这话,那张本来紧绷着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朵比牡丹花还灿烂的笑容。
他冲上前,双手一把握住了陈放的手,用力摇晃着,那手劲儿大得像是怕陈放跑了。
“哎呀!陈同志!可算找着您了!”
“我是县办的小赵,是省里苏处长下了死命令让我来的!”
赵主任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苏处长在电话里头可是拍了桌子!”
“说您这里有关于广交会脸面的大事!”
“他让我务必,一定,要把东西完完整整、一根汗毛都不少地保下来!”
“要是出了岔子,别说我,就连咱们县里的头头脑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这,赵主任猛地转过头。
那张刚才还热情洋溢的笑脸,在转向地上那群流氓的瞬间,变得比这数九寒天的冻土还要硬。
他指着刀疤脸那伙人,冲着旁边的公安厉声咆哮,官威十足。
“这帮人是怎么回事?”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动陈同志?敢动省里的出口创汇物资?”
“全都给我带回去!连夜突审!给我深挖细查!”
赵主任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不管他们背后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破坏国家任务,那就是反革命!”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把皮扒下来!!”
地上的刀疤脸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刚才还是温热的裤裆,这会儿彻底凉透了。
完了。
这次不光是踢到了铁板。
这他娘的是踢到了通着高压电的雷管啊!
第387章 帽子一扣,三爷吓破胆!
赵主任发完飙,再转过身看向陈放时。
脸上的霜雪又瞬间化成了春风,变脸之快让人叹为观止。
“陈同志,受惊了,实在是受惊了!”
“这帮社会渣滓,没伤着你吧?”
“那东西……还在吗?”
他最后半句压低了声音,眼神直勾勾地往屋里瞟。
“卫国,把东西拿出来,给领导过过目。”
陈放淡定地吩咐了一句。
吴卫国这会儿腿也不抖了,腰杆子挺得笔直,捧着那张猞猁皮走了出来。
那皮毛流光溢彩,耳尖两簇聪毛直立着。
虽然没了肉身,但那股属于长白山掠食者的威压,依旧扑面而来。
赵主任是个识货的,眼珠子当场就直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怪不得苏处长在电话里头发那么大火。”
“这玩意儿要是真让这帮混蛋给毁了,咱们全县干部都得跟着吃挂落!”
陈放伸手在那张皮子上轻轻抚过,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领导,刚才这帮人可是放了话,不管这是给国家的,还是给省里的。”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们只认那位‘三爷’。”
他指了指还在冒烟的后墙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无奈。
“我要是稍微手软一点。”
“这会儿,这作为广交会门面的东西,恐怕已经成了一堆灰了。”
“到时候省里怪罪下来,我一个小知青是扛不住,就怕连累了县里的领导们……”
“混账!!”
赵主任听完,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在打他的脸!
这是在打县革委会的脸!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在刀疤脸的肋巴扇上。
“咔嚓”一声,听着像是骨头断了。
刀疤脸疼得一声闷哼,眼珠子暴凸,差点背过气去。
“在这个县城里,只有党领导,只有人民当家作主!”
“哪来的什么爷?啊?!大青早亡了!”
赵主任指着地上的几个人,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声色俱厉地吼道。
“把这些破坏坏分子全部押上车!连夜突审!”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狗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guo家对着干!”
“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给我把皮扒下来!!”
几个公安早就按捺不住了,上来就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刀疤脸往吉普车上拖。
经过陈放身边时,刀疤脸费劲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哪还有刚才的凶狠。
全是恐惧和绝望,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却被旁边的刘三汉嫌弃地一脚踢在嘴上。
“把嘴闭上!”
“这会儿想起来装孙子了?”
“晚了!”
随着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几辆爬犁和那辆吉普车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车辙印,呼啸而去。
待到人群散去大半,院子里只剩下几个核心骨干。
韩老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看着远去的车,眼神复杂地看向陈放。
“陈小子,这回动静闹这么大,把官面上的大佛都请来了。”
“那个什么三爷,怕是要把你恨进骨头缝里了。”
“大爷,这世道就是这样。”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深邃。
“咱们就算把脖子缩进裤裆里,狼还是要吃肉的。”
“既然躲不过,不如借着这股东风,把那颗毒牙给拔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长贵,老支书正眉头紧锁,显然是在盘算着后续的影响。
“支书,今儿这事一出,往后咱们前进大队在县里,腰杆子算是彻底硬起来了。”
“以后申请个化肥、柴油啥的,谁敢不给面子?”
王长贵愣了一下,随即那双老眼眯成了一条缝,里头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陈放的意思。
以前公社或者是县里有什么摊派任务,或者是物资分配,前进大队总是靠边站。
但这回不一样了,陈放成了省里挂号的人物,这可是通天梯啊。
“你这小子啊……”
王长贵指了指陈放,想骂两句他胆大包天,最后却变成了摇头苦笑。
“这脑瓜子,比那成了精的黄皮子还转得快。”
“行了,往后你在村里横着走都行。”
“但我把话撂这,进山还得给我悠着点!”
陈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森白。
“那是自然,我还得留着这条命给咱们大队挣拖拉机呢。”
……
与此同时,抚松县城,城西一处僻静的青砖大院。
外头北风呼啸,屋里却是暖意融融,火墙烧得滚热。
一个穿着绸缎棉袄、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半老头子。
正半躺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听着留声机里的京剧。
这人就是那位在黑道上名声响亮的“三爷”。
他手指头在腿上轻轻打着拍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砰——!”
院门突然被人撞开,发出一声巨响,把留声机的针头都震跳了。
三爷眉头一皱,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下来,不悦地睁开眼。
“没规矩的东西,奔丧呢?”
只见看守收购站大门的老王头,帽子都跑丢了,鞋也跑掉了一只,满脸是血地冲了进来。
一进门就瘫软在地上,哭得跟死了爹似的。
“三爷!天塌了!这回真塌了啊!”
“嚎什么丧!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三爷坐直了身子,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王头浑身哆嗦成了一团,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刚才……刚才xian里革委会的赵主任,带着公安和民兵,直接杀到了红旗公社!”
“连个照面都没打,就把刀疤他们全给摁那了!”
“什么?!”
三爷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
“赵大炮亲自去的?”
“这怎么可能?”
“不……不止啊!”
老王头想起刚才电话里听到的内幕消息,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味。
“听说……听说是省外贸厅苏处长直接打的电话!”
“刀疤这一去,直接被定成了破坏guo家战略任务的——现行反革命!”
“反……?”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了三爷的天灵盖上。
他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在县城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黑白两道通吃,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有些红线是绝对碰不得的。
尤其是这顶大帽子。
那是能把祖宗十八代都压死的死罪!
吃了花生米都不算完,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三爷,咱们咋办啊?”老王头还在地上磕头。
“刀疤进了局里的审讯室,那是铁人也得开口啊!”
“万一他要是把您给供出来……”
三爷眼神发直,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沉稳早就丢到了爪哇国。
“跑……得跑……”
他嘴里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去拉抽屉,想拿里面藏着的几根大黄鱼和美金。
可手抖得像帕金森,抽屉拉了几次才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撒了一地。
看着满地的金条,三爷突然停住了动作。
跑?
这大雪封山的,能跑哪去?
只要刀疤把口供一录,通缉令一下,整个东北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不能让刀疤开口……不能让他活着上法庭……”
三爷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狠戾。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缩在地上的老王头,咬牙切齿道。
“去!给‘山鬼’传个信!”
“三爷,山鬼……山鬼的手筋不是已经被那小子挑断了吗?”
老王头愣住了,“他现在就是个废人啊!”
“废了也是个手艺人!”
“只要没死绝,就还能用!”
三爷的五官因为恐惧和愤怒扭曲在了一起,像个吃人的厉鬼。
“告诉山鬼,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刀疤给我弄死!”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第388章 大难临头,三爷缝金跑路!
抚松县城西。
那座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三进青砖大院,此刻乱得像个刚被捅了老窝的马蜂窝。
外头北风卷着哨子,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乱响。
屋里的火墙明明烧得滚烫,人贴上去都能烫层皮。
可屋里的人,却觉得一股寒气顺着骨头缝直往天灵盖上钻。
三爷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胖脸。
这会儿白得像刚从石灰池子里捞出来的死鱼似的。
他身上那件体面的绸缎褂子已经被撕扯开,露出里头又厚又笨重的棉袄内胆。
“剪刀!剪刀死哪去了!”
三爷低吼着,声音哑得像破锣,眼珠子里全是红通通的血丝。
旁边跪在地上的老王头吓得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从炕席底下摸出把大黑剪子递过去。
“三……三爷,给……”
“啪!”
三爷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得老王头原地转了个圈,鼻血顺着人中窜了出来。
“废物点心!手脚能不能麻利点?”
“等雷子堵了门,咱俩都得吃枪子儿!”
骂归骂,三爷手上的活儿可一点没停。
他那双平日里只盘核桃、玩鸟笼的手。
这会儿拿着根纳鞋底的粗针,正疯狂地在棉袄夹层里游走。
旁边的保险柜大敞四开,里头空空荡荡。
十几根沉甸甸的“大黄鱼”,正被他一根接一根,死命地塞进棉袄的棉花絮里。
每一针下去,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要把那根针扎进陈放的心窝子里。
金条太沉,坠得棉袄直往下塌。
但这不仅是钱,更是他的命,是他翻过长白山,去老毛子那边保命的买路财。
“小兔崽子……”
三爷咬牙切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肉往下淌。
“把老子逼到这份上,你也算是有种。”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下乡的知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现行反革命”啊!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他,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脱层皮。
他在县里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瞬间就能变成勒死他的绞索。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拿他好处的官员。
这会儿估计正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好跟上面表忠心划清界限。
“三爷,缝好了……”
老王头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看着那件变得沉重无比的棉袄,带着哭腔说道。
“咱们赶紧走吧,趁着风雪大,路还没封死……”
三爷费劲地穿上那件藏了十几斤黄金的棉袄。
整个人臃肿得像头直立行走的狗熊,连扣子都快崩飞了。
他喘着粗气,眼神却阴冷得吓人,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走?往哪走?”
他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压得椅子“吱嘎”乱响。
“刀疤还在局子里呢。”
“那小子是个软骨头,等雷子一上手段。”
“他是连我哪天晚上睡在哪个窑姐儿被窝里都能吐出来。”
如果不把这个口子堵上,他就是跑到天边,也是个被通缉的死罪!
老王头一听这话,腿肚子转筋,直接瘫在了地上:“那……那咋办啊?”
三爷阴恻恻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去,把山鬼叫进来。”
第389章 拿命填坑,山鬼反水!
没过半分钟,那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呼——!”
一股裹着冰渣子的白毛风,顺着门缝硬挤进了热乎屋里。
山鬼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水鬼。
他脸上没丁点血色,颧骨高高突起,活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
那只废了的右手裹着厚厚发黑的纱布。
那股刺鼻的草药味夹杂着烂肉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双平日里透着阴狠的三角眼,这会儿深陷在眼窝里。
瞅着三爷的眼神,既没敬畏,也没怨恨,只有看透了生死的麻木。
三爷正费劲地系着棉袄扣子,眼皮都没抬,更别提看一眼那只废了的手。
山鬼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正在整理衣领、一身臃肿的三爷。
“啪嗒。”
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酱牛肉,还有一把这年头罕见的勃朗宁手枪,被扔在了八仙桌上。
枪身上全是陈旧的磨损,枪口泛着冷光,这是三爷压箱底保命的家伙事儿。
“刀疤被关在西头的号子里,今晚值班的是老刘,我打点过了。”
三爷的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勒紧裤腰带。
试图掩盖住棉袄里那一块块硬邦邦的长条轮廓。
“这肉干里拌了‘三步倒’,是从耗子药里提炼出来的狠货。”
三爷系好最后一颗扣子,终于抬起头,眼神阴鸷。
“你想办法让他吃了。”
三步倒,只要指甲盖那么一点,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山鬼那死灰色的眼珠子微微转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包牛肉,又落在三爷那像怀了六个月身孕似的臃肿棉袄上。
那不自然的下垂感,是黄金坠出来的。
三爷要跑。
而且是打算让他去填命,自己带着钱去享福。
“要是他不吃呢?”
山鬼开了口,嗓子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砾,听着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不吃?”
三爷冷笑一声,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胖脸,此刻透着股穷途末路的癫狂。
他下巴冲着那把勃朗宁点了点。
“那就帮他体面点,送他上路。”
说完,他站起身来,走到山鬼面前,破天荒地伸出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右手,重重地拍了拍山鬼那瘦削的肩膀。
“兄弟,这事儿办成了,咱们连夜就撤。”
“我有过硬的路子,以前闯关东的老关系,直接翻过长白山,去老毛子那边猫冬。”
三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诱惑。
“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
“哪怕你只剩一只手,凭你这一身本事,照样吃香喝辣,玩洋娘们儿!”
“你这手,我也找最好的苏大夫给你治,肯定能接上,跟原装的一样好使!”
这大饼画得,又圆又大,可惜是馊的。
山鬼低着头,看着三爷那双急不可耐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吊着的残废右手。
治?
大拇指的手筋都断了,除非神仙下凡给捏个泥人,否则他这辈子就是个废人。
他在三爷的眼睛里,没看到一丁点儿的兄弟情义。
而是一种看一次性抹布的眼神——用脏了,该扔了。
“知道了。”
山鬼面无表情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
一把抓起桌上的毒肉和手枪,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干脆利落。
“等等。”
三爷突然叫住了他。
山鬼脚步一顿,没回头,背影在门帘缝隙漏进来的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
“记住,手脚利索点。”
三爷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透着股让人心寒到底的凉意,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只有死人,嘴才最严。”
山鬼没有吭声,猛地掀开门帘子,一头扎进了漫天呼啸的风雪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拍窗户纸的“哗啦”声。
老王头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袖口擦着鼻血,一边哆哆嗦嗦地问。
“三爷,咱真去老毛子那啊?”
“那边的雪比咱们这还大,若是被边防军撞上……”
“去个屁!”
三爷淬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脸上的假笑瞬间崩塌,变得比厉鬼还难看。
“那种苦寒地界,去了也是活受罪!”
三爷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金条,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贪婪与狠厉。
“在走之前,咱们必须得先拿到那张图!”
“那小子手里,绝对有‘金山图’!”
“不然就凭他一个下乡的毛孩子,能在这一穷二白的林子里,拿出这么顶级的皮子?”
“三爷,您的意思是……”老王头瞪大了绿豆眼。
“那小子把咱们逼上了绝路,这笔账不能不算。”
三爷从太师椅后面摸出一把枪托都磨包浆了的猎枪,熟练地压上两发独头弹。
“今晚就动手。”
“山鬼去顶雷,咱们去抄家!”
“杀了那小子,抢了图!”
“有了图,咱们不管是南下广州还是去香港,都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
前进大队,知青点。
天刚擦黑,外头的雪稍微小了点。
但风还是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东屋里,陈放盘腿坐在热乎的炕头上。
他手里捏着块沾满枪油的棉布,正极有耐心地擦拭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已经被擦得锃亮,烤蓝泛着幽幽的冷光。
“呜——”
原本趴在炕梢打盹的追风,突然抬起了脑袋。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糊了窗户纸的窗框,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紧接着,趴在灶坑旁取暖的雷达也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那对标志性的大招风耳扑棱棱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了西北方向。
陈放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轻轻把擦枪布叠好,放在一边,顺手拉了一下枪栓。
“咔嚓。”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脆。
他推开了的窗户一角。
“呼——!”
一股带着冰渣子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陈放微微侧过头,鼻翼轻轻扇动了两下。
风里除了松树油子味和冷冽的雪味。
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人味,还有一股……土腥气。
……
村口,老榆树下。
一道踉踉跄跄的人影,正艰难地在雪窝子里挪动。
风雪太大,很快就把那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给抹平了,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那人走到村口的大青石旁,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远远地看了一眼知青点的方向。
山鬼大口喘着粗气,白气刚喷出来就结成了霜挂在眉毛上。
右手的伤口疼得钻心,像是有人拿着锯子在锯骨头,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带着体温的毒肉干,又摸了摸那把冷冰冰的勃朗宁。
三爷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只有死人,嘴才最严。”
呵。
他是个杀手,这辈子手上沾的血不少,心也早就黑了。
但他不是傻子。
给刀疤送毒药?
那根本就是个有去无回的死局。
现在全县都在严打,只要他在拘留所露个头。
不管刀疤死没死,这口黑锅都得扣死在他头上,直接拉去吃花生米。
三爷这是拿他的命,去填那个窟窿,好让他自己带着金条逍遥快活。
“想让我死……”
山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那个笑容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怨毒。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突然转过身,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猎刀。
“咄!”
刀尖狠狠扎在老榆树那冻得比铁还硬的树皮上,用力刻下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刻完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烟盒纸,团成一团。
塞进了树根底下的老鼠洞里,又捡了块砖头压住。
做完这一切,山鬼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安静得有些可怕的知青点。
他知道,屋里那个人,肯定能懂。
山鬼转过身,拖着那条伤腿,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大山深处。
风雪呼啸,瞬间就吞没了他那孤零零的背影。
第390章 黄金压弯腰,雪地惊魂夜!
风还在刮,夜色像一口扣下来的大黑锅,严丝合缝地罩住了整个前进大队。
陈放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子,在老榆树下站定。
他手里的剥皮小刀,刀背在树干新刻的记号上轻轻一刮。
“呲啦。”
树皮翻卷,露出里头泛着青白色的木茬子。
这刀口深得很,刻字的人当时怕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陈放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顺着树根底下的老鼠洞掏了掏。
指尖触到了一团硬邦邦的纸。
借着雪地映出的惨白光亮,他展开了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上面是用烧焦的树枝划拉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烟油味。
“三,携金。”
言简意赅。
陈放盯着这三个字,拇指在那个“金”字上狠狠搓了一下,炭灰瞬间染黑了指肚。
“携金……”
那个所谓的县城“三爷”,这是要把棺材本都带上跑路了。
陈放转身回了院子,脚下踩着猫步,没发出丁点动静。
回到东屋,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灶坑里还没燃尽的红火炭,映得墙壁上一片忽明忽暗的血红。
“嘘——”
陈放食指竖在嘴边,气流穿过齿缝,发出一声哨音。
这一声,像是风刮过烟囱的呜咽,常人根本听不见。
但在这一瞬间,原本趴在屋里各个角落的几团黑影,像是通了电一样,瞬间弹起。
除了腿上缠着厚纱布的黑煞还趴在热炕头上哼唧。
剩下的六条狗,都悄无声息地聚到了陈放脚边,连爪子都没在大地上磨出声响。
陈放从柳条筐里摸出一块风干的野猪肉。
剥皮小刀在手里挽了个花,寒光一闪,那块肉就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七块。
他并没有直接扔在地上,而是挨个递到了几条狗的嘴边。
“追风,吃。”
追风没有急着去叼肉,而是先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放的手心。
这才张嘴接住,咀嚼得极为斯文,喉咙里连点护食的声音都没有。
紧接着是磐石、幽灵、踏雪、虎妞、雷达。
等它们吃完了,陈放蹲下身子,视线和追风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平齐。
“今晚有大货。”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磨砂纸在蹭。
“不用留口,只要不咬死,随你们折腾。”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大门的方向,又指了指东西两侧的墙根。
“幽灵,踏雪,去两边趴着。”
“那是死角,要是有人想翻墙,就把腿给我卸下来。”
幽灵和踏雪如同两道黑烟,瞬间消失在门口的阴影里。
“磐石,你去堵门。”
“谁要是敢硬闯,你就给他上一课,让他知道啥叫‘铜墙铁壁’。”
磐石闷着头,硕大的脑袋点了点,转身就往外挪。
“雷达,虎妞,你们俩机灵点,稍微有个风吹草动,给我盯死了。”
最后,陈放拍了拍追风的脑袋:“你就在我边上,压阵。”
安排完这一切,陈放站起身,刚要往外走,裤腿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是黑煞。
这头平日里凶得没边的铁包金,这会儿正拖着那裹满纱布的伤腿,费劲地从炕上蹭下来,嘴里咬着陈放的裤腿死活不松口。
那双大眼睛里全是委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别逞能。”
陈放蹲下来,无奈地揉了揉黑煞的大脑袋,顺手把它嘴边的口水擦了擦。
“你这腿还要不要了?”
“以后长白山里的黑瞎子还指望你去收拾呢。”
陈放语气软了几分,但手上的劲儿却不容置疑,硬是把黑煞按回了炕沿边。
“你现在的任务最重,给我守好屋子。”
“这屋里可是咱们的家底,要是少了一根柴火棍,我唯你是问!”
一听“守家底”这三个字,黑煞眼里的光稍微亮了点。
它不甘心地喷了个响鼻,大脑袋往爪子上一搭,却依旧把身子横在了屋门口。
这是它最后的倔强。
安抚好黑煞,陈放提着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
此时此刻,离前进大队村口不到两里的荒地里。
两个黑黢黢的人影,正跟两只大笨熊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窝子里挪动。
风太大了,刮得人脸皮生疼,像是小刀子在割。
“三……三爷,咱歇会儿吧……”
老王头累得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
那张老脸冻得跟紫茄子似的,鼻涕顺着人中流进了嘴里都顾不上擦。
他背着个破麻袋,里面装着些干粮和换洗衣服,但这会儿却觉得背上压着一座山。
走在前面的三爷更惨。
他身上穿着那件缎面儿的棉袄,外头又套了一件军大衣,整个人臃肿得像个球。
每迈一步,身子都要猛地晃一下。
那棉袄的夹层里,缝着整整十六根“大黄鱼”!
那可是几斤重的实心金子,死沉死沉的。
坠得棉袄下摆直往大腿根上撞,勒得肩膀像是要断了。
但这重量,这会儿对他来说,那就是命。
“歇个屁!”
三爷回头骂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他喘得像个破风箱,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再有二里地……就到了!”
三爷紧了紧手里那杆双管猎枪,冰冷的枪托硌得手心发麻。
“老王头,只要拿到了图,咱们立马转道去火车站。”
“到了地儿,金子分你一根,够你吃喝一辈子了!”
老王头哆哆嗦嗦地点头,眼神却直往后飘。
这黑灯瞎火的野地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后头跟着,凉飕飕的。
“三爷,要是那小子不给图咋办?”
“不给?”
三爷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那是他没见过真格的。”
“咱们这次不废话,进屋先喷一枪,再把枪管子塞他嘴里。”
“我看是他骨头硬,还是铁砂子硬!”
“这世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特别是这种细皮嫩肉的知青。”
三爷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往前挪。
贪婪就像是一团火,烧得他完全忽略了身体的极限。
终于,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出现在了视线里。
再往前一百来米,就是知青点的院子。
三爷心里一喜,觉着连那沉甸甸的金条都轻了几分。
“到了……”
他压低声音,冲老王头招了招手。
“跟紧点,脚下别出声,把家伙事儿都亮出来。”
两人猫着腰,像是两只大号的耗子,顺着墙根底下的阴影,一点点往院门口摸。
就在三爷的一只脚刚刚跨过一根横在路中间、看似随意丢弃的枯木头时。
“嗡——!”
一阵细微的震动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在百米开外的黑暗中,陈放靠在门框边的阴影里,手指已经搭在了五六半的扳机上。
而在他脚边,雷达那对大耳朵像是通了电一样,猛地竖得笔直,鼻翼疯狂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低鸣。
“来了。”
陈放心头一动,随手轻轻拨开了枪栓保险。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爷那只跨过枯木的脚还没落地,突然感觉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盯上的直觉,是他在黑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能。
不对劲!
三爷怪叫一声,反应极快,举枪就要往后撤。
但他快,有人——不,有狗比他更快。
“呼——!!”
一阵带着腥风的恶浪,猛地从侧面后头扑了出来。
根本没给三爷举枪的机会,那个庞大的黑影就像是一座黑塔。
“咚”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走在后面的老王头身上。
那是磐石!
“哎哟我的妈呀!”
老王头惨叫一声,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一头扎进了雪窝子里,半天没爬起来,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气都喘不上来。
三爷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猎枪胡乱地挥舞着。
“谁!给老子滚出来!我崩了你!”
回答他的,不是人话,而是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沙沙沙……”
四周原本空荡荡的雪地上,像是变戏法一样,突然冒出了一盏盏绿油油的“鬼火”。
左边两盏,那是幽灵,正伏低身体,露出獠牙。
右边两盏,那是踏雪,前爪抓地,蓄势待发。
后路被堵死了,那是虎妞,弓着背,喉咙里滚着闷雷。
而在正前方,一头灰背大狗正蹲坐在雪堆顶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带着股让人心寒的冷静。
那是追风。
三爷到底是在刀尖上滚过几十年的狠角色。
他察觉不对的瞬间,食指本能地扣下了双管猎枪的扳机。
但就在他食指发力的前一瞬,蹲在雪堆顶上的追风动了。
它并没有盲目扑咬。
而是以后腿为轴,借着积雪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残影。
“咔嚓!”
追风獠牙咬住合金枪管的瞬间,还伴随着一股巨大的下压劲道。
原本指向前方的枪口,被这一股蛮力硬生生按得往下一沉。
“砰!”
巨大的枪响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无数铁砂子喷涌而出。
却只能无奈地在那冻得硬邦邦的黑土上,犁出一道冒着青烟的深沟。
“啊——!!”
三爷手腕剧痛,凄厉的惨叫声刚冲出喉咙眼,就被一股更恐怖的力量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是磐石。
这头平日里闷不作声、看着像块大石头的黑狗。
此刻展现出了它的恐怖一面。
那将近二百多斤的实心肌肉,带着惯性,狠狠地撞在了三爷的胸口上。
“咚!!”
三爷那一身缝满了金条、原本就笨重不堪的棉袄,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
在这股沛莫能御的冲击力下。
他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两米开外的雪地上。
“噗——”
一口老血夹杂着昨晚还没消化的酒肉,直接喷在了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这还没完。
一直在侧翼游走的幽灵和踏雪,根本没给三爷挣扎起身的机会。
幽灵如同鬼魅般欺身而上,冰凉的鼻尖几乎贴到了三爷的喉结上。
那满嘴森白的獠牙并没有咬下去,而是悬停在动脉血管半寸的位置。
只要三爷敢动一下脖子,那两颗犬齿就能立马给他放血。
而踏雪则踩住了三爷掉落在手边的双管猎枪,后腿微屈,喉咙里发出滚雷般的低吼。
至于那个一直跟在后头的老王头?
早在枪响的那一瞬间,雷达和虎妞就把他给围住了。
看着那几双在夜色里泛着绿光的眼睛,还有那滴着口水的獠牙。
老王头腿肚子一软,直接跪在了雪窝子里。
两腿之间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把身下的积雪烫出了几个冒着热气的小窟窿。
“别……别咬我……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老王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举过头顶,像只待宰的瘟鸡,瑟瑟发抖。
第391章 杀人诛心,三爷气绝!
陈放这时候才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枪口微微下压,脚下的靴子踩在硬壳雪面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爷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右手腕呈现诡异的扭曲,显然是废了。
但他到底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物。
哪怕到了这步田地,眼神里那股阴狠劲儿还没散。
趁着身子蜷缩的档口。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往后腰摸去。
那里,还藏着一把剔骨刀。
“想早点见阎王,你就动一下试试。”
陈放手里的五六半枪口极其自然地往上一抬。
那黑洞洞的枪管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三爷动作猛地一僵,透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陈放在距离三爷三步远的安全距离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大冷天的,背着这么沉的棺材本赶路,也不嫌累得慌?”
三爷死死盯着陈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着血沫子。
“小崽子……你够狠。”
“但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就算我今天栽了,你也别想好过……”
“噗。”
没等他把狠话放完。
陈放手里的剥皮小刀突然脱手而出。
寒光一闪,快得让人眼花。
刀锋并没有扎进肉里,而是极其刁钻地挑开了三爷身上那件缎面棉袄的下摆。
“刺啦——!”
这件棉袄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
随着布料裂开,里面的棉絮翻卷出来。
紧接着,一抹刺眼的金黄色,在这昏暗的雪地里猛地显现出来。
“叮当、哐当!”
七八根沉甸甸的“大黄鱼”,夹杂着几叠用皮筋捆着的墨绿色美金,顺着裂口稀里哗啦滑落了一地。
这一瞬间,连周围呼啸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满地的金子,在月光下闪烁着既诱人又罪恶的光泽。
“嚯。”
陈放眉毛一挑,弯腰捡起一根沾着雪沫子的金条。
那沉甸甸的分量极其压手,成色十足,上头还印着民国时期的戳记。
“这就是你说的,‘两条大黄鱼买我的命’?”
陈放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嘲弄。
“三爷,您这哪是来买我的命?”
“您这是怕我缺少资金,特意给我送财来了。”
三爷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家底,眼珠子瞬间充血,红得吓人。
那是他这半辈子刀头舔血攒下的积蓄!
是他后半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三爷像是疯了一样,也不顾手上的剧痛,挣扎着想要起身扑向陈放。
“我知道你有棒槌窝子的图!那是我的!给我!!”
“呜——!”
追风前爪猛地一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直接把他又踩回了雪窝子里。
陈放看着状若疯癫的三爷,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讽刺。
“图?”
他蹲下身,用那根冰凉的金条轻轻拍了拍三爷满是油汗和血污的老脸。
“三爷,您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怎么越活越回旋了?”
陈放声音轻飘飘,却字字如刀,专门往三爷心窝子上捅。
“这长白山里,确实有参,也有宝。”
“但哪有什么画在纸上的‘金山图’?”
“要有那玩意儿,当年的老把头们还至于饿死那么多?”
三爷愣住了,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你手里的极品皮子哪来的?
“我不信!!”
陈放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这苍茫的大山。
“本事是在山里学的,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所谓的图,不过是你这种人,贪心不足,自己臆想出来的鬼东西。”
“你这一辈子,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最后把自己算计进了死胡同。”
“本来你能带着这些黄白之物悄悄跑路,哪怕去南方当个富家翁也够了。”
“可你偏偏起了贪念,非要来招惹我。”
陈放站起身,把那根金条随手丢回三爷身上。
“贪心是病,得治。”
“可惜,你这病入膏肓,阎王爷都难救。”
“你……你诈我?!”
三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最后的一根弦崩断了。
没有图?
从头到尾,都没有那张能让他东山再起的图?
那他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搭上了全部身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噗——!!”
急火攻心之下。
三爷身子猛地一挺,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再次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雪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瘫在雪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就在这时,远处村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陈小子!陈小子你没事吧!”
韩老蔫那破锣嗓子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紧接着,几束手电筒的光柱晃晃悠悠地扫了过来。
陈放回头,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韩老蔫,还有身后跟着的刘三汉和几个端着土枪的民兵。
他脸上的冷厉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大爷,我没事。”
陈放指了指地上的狼藉。
“多亏了追风它们警醒,截住了这两个企图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分子。”
韩老蔫跑近一看,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乖乖!
这一地的金条和美金,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晃得眼晕!
“这……这……我的亲娘嘞……”
韩老蔫哆哆嗦嗦指着地上:“这是啥啊?”
“这都是罪证。”
陈放一脸严肃,声音拔高了几分,直接给事情定了性。
“我怀疑他们企图携带大量国家资产叛逃境外!”
“幸亏咱们前进大队发现及时,不然这损失可就大了。”
说完,他趁着别人不注意,冲韩老蔫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大爷,这么多硬通货,要是交上去,那是多大的功劳?”
“哪怕公社只给咱们留下一成当奖励。”
“咱大队那台想了好几年的‘铁牛’,是不是就有指望了?”
韩老蔫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个弯。
随即,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绽放出菊花般的笑容。
腰杆子“唰”地一下挺得笔直,一股正气油然而生。
“对!太对了!这就是罪证!”
韩老蔫转身一脚踹在吓傻了的老王头屁股上,唾沫星子横飞。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竟然敢偷国家的金子!”
“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带走!都给老子绑回去审!”
几个民兵一听这可是“立功”的大事。
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拿麻绳把半死不活的三爷和尿裤子的老王头捆成了粽子。
那满地的金条和美金,被陈放仔细地收进了麻袋里。
这可是和公社谈判的筹码。
就在众人忙活着收拾残局、兴高采烈地讨论着“铁牛”的时候。
不远处的老林子阴影里,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正地贴着树干,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山鬼看着不可一世的三爷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又看了看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脸正气的陈放。
一股凉气顺着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个插队的知青?
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
山鬼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陈放的背影。
那个年轻人似乎若有所感地往这边侧了侧头。
山鬼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拖着那条伤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中。
第392章 官威压人,想摘桃子!
大队部的土屋里,几盏马灯把屋里头照得通亮。
灯芯子里的煤油味儿被热气一激,混着股旱烟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屋里挤满了人。
老支书王长贵、民兵队长刘三汉,还有刚去抬人的几个壮劳力。
这会儿一个个都大眼瞪小眼,屏着气,眼珠子紧紧盯着八仙桌上的破麻袋上。
陈放站在桌边,神色平淡,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麻袋口的草绳。
“哗啦——!”
随着袋口一翻,一堆金灿灿、沉甸甸的长条物件,混着几沓子用皮筋捆着的墨绿色洋票子,像是倒土豆一样,稀里哗啦倾泻在掉漆的红木桌面上。
刚才在雪地里黑灯瞎火的没看清。
这会儿在马灯底下一照,那金光简直能把人的眼睛都晃瞎。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黄鱼”!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全村老少还穿着补丁摞补丁衣裳的年月。
这一桌子东西,那就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泥坑里,震得脑瓜子嗡嗡响。
“乖乖……”
韩老蔫嘴唇哆嗦着,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他伸出枯树皮似的手指头想去摸。
可刚伸到半截,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这……这就是那个三爷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
王长贵叼着烟袋锅子,忘了吸,喉结上下滚动得厉害。
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党员。
但这会儿,那颗心脏也在胸腔里狂跳。
王长贵猛吸了一口冷气,强压着心头的突突,看向陈放,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陈小子,这事儿……太大了。”
“这么多金子,要是传出去,咱们前进大队怕是得把天给捅个窟窿!”
“捅窟窿?那是他三爷捅的,跟咱们有啥关系?”
陈放拉过一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随手抓起一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当啷”一声扔回堆里,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支书,咱们这是立功,是替国家除了一大害。”
话音刚落。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山沟沟里,比惊雷还要刺耳。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标志性的官腔吆喝。
“都让开!别挡道!革委会办案!”
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裹着雪花沫子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马灯火苗子乱窜。
县革委会的赵主任一马当先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张大炮和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
赵主任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虽然被风雪打湿了半截,但那股官威是一点都没减。
他一进屋,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小眼睛,瞬间就被桌上那一堆金光给吸住了。
这一瞬间。
陈放分明听到赵主任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吞咽声,眼皮子猛地抽搐了好几下,脸上那股原本带着兴师问罪的煞气,瞬间变成了极度复杂的贪婪与惊愕。
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赵主任立马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大义凛然的表情。
这变脸的绝活,比川剧还快。
他快步走到桌前,大手一挥,直接把整个桌面都罩在了自己的气场之下。
“好啊!好个三爷!”
“这哪里是流氓头子,这简直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巨贪!”
赵主任转过身,指着那些金条,声调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全村都听见。
“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是走私贩私!是剥削人民的血汗钱!”
“咱们县里严打这么久,没想到这只大耗子竟然藏得这么深!”
“简直是触目惊心!”
说着,他冲着身后的公安一挥手,语气硬邦邦,没给旁人留一点插嘴的缝儿。
“来人!把这些赃款全部封存,连夜运回县局!”
“这可是咱们县里侦破的特大案件,必须立刻上报地区革委会,作为典型狠抓狠打!”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得可怕。
王长贵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手里的烟袋锅子捏得嘎吱响。
刘三汉也是一脸的不忿,脖子上青筋暴起,刚想张嘴骂娘。
就被身边的老支书一脚狠狠踩在棉鞋面上,硬生生瞪了回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主任这是要连锅端,摘桃子来了。
人是前进大队抓的,命是社员们拼的。
可这到了最后,功劳全成了他赵主任领导有方,钱也成了县局的战利品。
这一封存运走,以后这笔钱跟前进大队还有半毛钱关系?
那是连根毛都捞不着!
“慢着。”
就在公安拿着封条和箱子准备上前的时候。
陈放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挡在了桌子前头。
他脸上没带半点火气,反而挂着笑,就像个不懂事的后生晚辈。
赵主任愣了一下,眉头一皱,眼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透着股上位者的警告。
“陈放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妨碍公务?”
这顶“妨碍公务”的大帽子扣下来,一般老百姓腿肚子都得转筋。
可陈放却笑了,笑得还挺真诚。
他一脸诚恳地看着赵主任,甚至还伸手帮赵主任掸了掸肩膀上的落雪。
“赵主任,您这可是天大的误会。”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妨碍您办案啊。”
“只是这案子,恐怕不是一般的案件。”
赵主任眼皮一跳,本能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什么意思?”
“您看啊。”
陈放指了指地上被五花大绑的老王头和三爷,又指了指桌上那几沓子墨绿色的美金。
“三爷这伙人,带着这么多黄金,还有这老些外国票子。”
“这大半夜的,不往通火车的县城跑,偏偏往北边的深山老林子里钻。”
陈放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赵主任几分。
他声音压的极低,却正好能让屋里几个当官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这是要越境,是要去投奔北边的‘苏修’,是要叛逃!”
“轰!”
这两个字一出来,比刚才看到金条还让人炸裂。
在这个年代,在东北这片地界,“叛逃”那是什么罪名?
那是通敌卖国!是现行反革命里的重罪!是要吃枪子儿的!
第393章 烫手山芋,谁接谁掉层皮!
赵主任原本那张拿捏着官威的脸,瞬间就变了。
要是搁在平时,几根金条,那也就是经济作风问题。
怎么定性,全看他手里那支笔怎么写。
大不了给前进大队发张奖状,实惠还得扣在县里。
可一旦这事儿跟“政治”沾了边,尤其是扯上了北边那个庞然大物……
这性质就全变了!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革委会主任能随便捂盖子的了。
这烫手山芋,谁接谁掉一层皮!
陈放根本没给赵主任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说道,语气依然轻柔,却步步紧逼。
“而且,赵主任您是知道的,这事儿苏处长那边可是挂了号的。”
“省外贸厅早就盯着这边的动静了。”
“那张特级猞猁皮,可是广交会的门面,是国家的脸面。”
“三爷这伙人,不仅要叛逃,还蓄意破坏国家的出口创汇任务……这是什么性质?”
陈放说到“苏处长”这三个字的时候,特意咬重了音。
他看着赵主任,眼神清澈,一脸的公事公办。
可这话里的意思,却像是把软刀子,刀刀往心窝子里捅。
“赵主任,这要是按普通的治安案件报上去……封存了事。”
“回头苏处长的电话打过来,问起那帮破坏外贸、企图叛国的特务抓没抓着?”
“问起那些被截获的‘叛逃资金’作为铁证在哪儿?”
“您说,这笔账,省里是算在我们前进大队协助不力头上,还是算在……”
陈放没把话说透,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赵主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小子太阴了!
这哪里是在汇报工作,这分明就是在给他画地为牢!
如果按陈放说的定性,这就是通天的“政治大案”。
前进大队那就是保家卫国、截获叛逃资金的英雄集体。
这笔钱,那就是铁打的“罪证”,必须由前进大队经手移交。
谁要是敢半路截胡,那就是跟省外贸厅作对,就是政治立场有问题!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僵住了。
王长贵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突然长叹了一口气,透着一股沧桑和悲壮。
“是啊,领导。”
“咱们大队苦啊!”
王长贵用烟袋锅子敲着桌腿,痛心疾首。
“为了拦住这帮要去投苏修的王八蛋,咱们民兵连那是拿命在填啊!”
“这大冷的天,连把像样的枪都没有,全靠这一腔热血……”
“陈放这娃娃,差点就被那杆双管猎枪给崩了脑袋!”
“这要是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们哪怕是死,也闭不上眼啊!”
“以后谁还敢给集体卖命?”
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简直就是把赵主任架在火上烤。
赵主任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桌上那堆金子,又看了看站在旁边一脸“我为您着想”的陈放。
心里那个恨啊,但更多的是忌惮。
这哪里是个二十岁的知青?
这分明就是个在官场里滚过钉板的老油条!
可恨归恨,他更怕。
这年头,宁可犯错,不能站错队。
赵主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点了点陈放。
“咳……王支书,陈放同志,看来咱们基层的同志觉悟就是高啊!”
“很有政治敏感性嘛!”
他话锋一转,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腰杆子也重新挺直了。
“我刚才也就是考验考验你们。”
“既然涉及到了这么严重的性质,那必须要严谨!必须严办!”
“这是对国家负责,对党负责!”
赵主任猛地转过身,冲着身后正发愣的张大炮吼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这是截获的‘叛逃资金’吗?”
“这可是特大案件!”
“赶紧拿纸笔来,现场清点!做交接手续!”
“一定要在报告里注明,这是前进大队全体社员。”
“在王支书和陈放同志的英明指挥下,不畏生死,为国家挽回的重大损失!”
张大炮被吼得一激灵,赶紧掏出钢笔和小本子,手忙脚乱地开始记录。
陈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只要这字一签,这手印一按,这笔钱的性质就定死了。
这不再是赵主任能随意处置的“战利品”。
而是前进大队换取政治资本和物资的“筹码”。
清点的过程很繁琐,每一根金条的重量、成色、上面的戳记。
每一张美金的编号,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点马虎。
屋里的马灯油都添了两次,窗户纸都渐渐发白。
等到最后一张清单列好。
赵主任签上大名,郑重其事地盖上县革委会的大红公章时。
外头的天色都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394章 大黄鱼,换铁牛!
看着那一麻袋贴着封条的金子被抬上吉普车。
赵主任虽然心疼得直抽抽,但也知道这事儿只能这么办了。
好歹,这“破获反革命集团叛逃案”的功劳,作为辖区领导,他还能沾上一大半。
回头报告写漂亮点,再运作运作,这也是一笔实打实的政绩。
“行了,人都抓了,东西也点清了。”
赵主任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让他憋屈的破地方多待。
“陈放同志,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头县里的表彰大会少不了你的。”
“苏处长那边……你也要多汇报汇报咱们县革委会对工作的支持力度嘛。”
说完,赵主任裹紧大衣,转身就要上车。
“领导,您留步。”
陈放突然往前跟了一步,叫住了半只脚已经踏上吉普车踏板的赵主任。
赵主任身子猛地一僵,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
“还有事?”
陈放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显得有些局促和憨厚。
“也没啥大事,就是我想了想,咱们这次能截住三爷,说实话,纯粹是运气好。”
“要是那三爷跑得再快点,或者手里家伙再硬点。”
“咱们这帮人靠两条腿在雪地里追,哪怕跑断了气也追不上啊。”
陈放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国忧民,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这次是运气,那下次呢?”
“万一再有坏分子想从咱们这儿搞破坏。”
“咱们这连个像样的交通工具都没有,耽误了……这责任,我一个小知青,实在是担不起啊。”
赵主任眼皮子突突直跳。
他不是傻子,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这小子是在给他上眼药呢!
“你想说啥?直说!别跟我绕弯子!”
陈放腼腆一笑,指了指身后那连绵的大山,又指了指刚才金条被抬走的方向。
“领导,您看……咱们大队这次为了抓住叛逃人员,把家底都拼光了。”
“我就琢磨着,这笔这么大的巨款上交了国家。”
“哪怕是从指头缝里漏一点下来当奖励……”
“咱们也不要钱,就想要个能跑得快、能拉货的铁疙瘩。”
“咱们大队,要是能有一台拖拉机。”
“那往后不管是防特务,还是搞生产给国家做贡献,那腰杆子可就硬多了。”
赵主任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把刚迈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
“陈放同志,你知道一台‘东方红’拖拉机是个啥概念不?”
他双手插进大衣兜里,甚至往前逼了两步,吐沫星子都要喷到陈放脸上了。
“全县十好几个公社,下头几百个大队,哪个不想要铁牛?”
“为了争个指标,那公社书记能在县里大院门口打地铺!”
“那是国家的一级管控物资,是农业命脉!”
“你小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拿几根金条换个指标?”
“你当这是供销社买酱油呢?”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支棱着耳朵听信儿的民兵和社员们,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是啊,那可是“东方红”啊,冒黑烟、喝柴油、劲儿大得能拉山的铁疙瘩。
面对赵主任这要把人吃了的气势,陈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紧了紧领口,挡住了直往脖颈子里灌的北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
“这十六根大黄鱼,要是送到人民银行去熔了。”
“按现在的牌价,再加上那些美金,那是多大一笔天文数字?”
“按照国家关于‘缴获重大敌特资产’的奖励条例。”
“咱们前进大队作为首功集体,按比例提成,这点钱总是有的吧?”
赵主任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没反驳。
政策确实有,虽说大多时候发个脸盆、热水瓶就算打发了。
但真要拿这笔巨款较真,按比例提成的数额确实惊人。
陈放笑了笑,往前凑了半步,像是个贴心的下属在给领导出主意。
“我们要是在这儿跟您要现金奖励,您肯定为难,县财政也没这笔闲钱。”
“所以啊,咱们大队发扬风格,高风亮节,钱,我们可以一分不要。”
“不要钱?”
赵主任挑了挑眉,狐疑地盯着陈放。
“对,这笔提成奖金,我们全捐给县里搞建设。”
陈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圈子里的几个人能听见。
“但这笔钱,得在您手里变个戏法,变成一张‘东方红’的指标。”
“您想啊,钱还在县里的锅里转,金条也是您带回去的政绩。”
“最后还能落个‘支持山区农业机械化、加强基干民兵建设’的好名声。”
“这买卖,怎么算也是您赚了啊。”
赵主任是搞行政的,脑瓜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陈放这笔账算得太精了!
对于县里来说,给个指标不过是他签个字、盖个章的事儿。
但那笔实打实的缴获提成要是省下来,那是能填不少窟窿的。
可这事儿……不合规矩啊。
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队伍还怎么带?
“不行不行。”
赵主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这是两码事,也是原则问题。”
“组织纪律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你这是挟功要价,性质变了!”
“这种思想很危险啊,小同志!”
陈放看着赵主任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主任,既然您讲原则,那咱就不谈钱。”
“谈谈这次的任务,谈谈政治。”
陈放侧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猞猁皮。
“这次是咱们运气好,才保住了这张给广交会撑场面的脸面。”
“可下次呢?”
“这里是长白山,离边境线也就几百里地!”
“要是再来一伙像三爷这样的亡命徒,或者是真受了特务指使的破坏分子。”
“要在咱们这儿搞破坏,烧了国家的战略物资,断了出口创汇的路子……”
陈放故意顿了顿,往赵主任身前逼了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
“到时候,苏处长问责下来,问咱们为什么明明缴获了巨资,却连一台能运送民兵的交通工具都不给基层配备……这口黑锅,您背吗?”
第395章 省厅急电,特事特办!
“你——!”
赵主任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如果说刚才陈放是在算经济账,那现在这就是在挖政治坑!
“外贸政治任务”这顶大帽子,比那十几根金条还要烫手。
这年头,谁敢在这个要命的问题上掉链子?
赵主任站在雪地里,寒风吹得他中山装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摘下起雾的眼镜,哈了口气,用力擦着,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给?
那就是开了先例,坏了县里的规矩。
回头别的公社有样学样,堵着县委大门要指标咋整?
不给?
万一真像这小子说的,以后出了岔子,或者这小子在苏处长面前稍微“歪歪嘴”。
说一句县里不支持基层保护外贸物资……
这“因噎废食、官僚主义”的罪名,够他喝一壶的!
就在赵主任骑虎难下,僵在雪地里进退两难的档口。
“突突突——!!!”
远处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在这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辆挎斗摩托车卷着雪尘,疯了一样冲到了大队部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公社的通讯员小王就从挎斗里跳了出来,帽子都跑歪了,脸冻得通红。
“赵……赵主任!”
小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张刚记录下来的电话单子,像是攥着个烫手山芋。
“省……省里的急电!”
“打到公社书记办公室了!”
“说是省外贸厅苏处长的亲自指示!”
“说是电话打不进大队,让必须立刻、马上传达到您手里!”
赵主任手一哆嗦,刚架到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顾不上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通讯员手里的单子,眼珠子飞快地扫视着。
通讯员还在旁边喘着粗气补充道。
“苏处长在电话里火气很大!”
“问为什么还没接到‘英雄集体’的汇报?”
“还问……还问咱们县里是不是对保护国家战略物资的功臣有啥看法?”
“要是县里有困难,解决不了基层的实际需求,省厅可以直接派工作组下来解决!”
派工作组?!
这就不仅是烫手了,这是要剥皮啊!
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赵主任,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主任捏着纸条的手指节发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猛地抬起头,刚才脸上那股犹豫和矜持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大义凛然的严肃表情。
“乱弹琴!谁说县里有看法?”
赵主任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在对空气里的苏处长表决心。
“小王,你回去马上给省里回电!”
“就说我赵某人正在现场亲自部署!”
“咱们县里对英雄集体的支持,那是毫不含糊的!”
说到这,赵主任转过身,眼神复杂地深深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陈放。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忌惮,但更多的是“算你小子狠”的妥协。
既然省里的大佬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要是再不接着,那就真是不识抬举了。
这顺水人情,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陈放面前。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陈放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拍进肉里。
“陈同志,你刚才反映的困难,组织上慎重考虑过了!”
“虽然指标紧张,但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为了支持咱们前进大队的战备建设……”
赵主任随即转头看向早就等得眼珠子发红的王长贵,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特事特办!”
“王支书!别在那缩着了!明天让你会计带着公章,去县里找我!”
“那台一直压在农机站库里的‘东方红54’拖拉机,县革委会批给你们了!”
轰——!
这句话一出来,比刚才看到金条还要让人震撼。
屋里屋外先是死一般地寂静了三秒。
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能把大队部房顶掀翻的惊天欢呼。
“拖拉机!咱们要有拖拉机了!!”
“我的亲娘嘞!那是东方红!那是铁牛啊!”
“这下好了!喝油就能跑,一天能耕几十亩地,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拿命去拉犁了!”
“陈知青万岁!陈知青太牛了!!”
那几个年轻的后生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把狗皮帽子摘下来狠狠扔上了天。
刘三汉这个一米八的铁塔汉子。
此刻也咧着大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傻孩子,眼角竟然泛起了泪花。
“啪嗒。”
王长贵手里那杆视若珍宝、盘得油光锃亮的烟袋锅子,直挺挺地砸在了脚面上。
可这老头子像是丢了魂,根本没低头看一眼,也没喊一声疼。
他那张被长白山风雪吹打了一辈子的老脸,此刻剧烈地颤抖着。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懂。
在这个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一台“东方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春耕的时候,社员们不用再光着膀子、勒着绳子,像牲口一样去拉犁!
意味着秋收的时候,不用再怕霜冻抢收不及,烂在地里!
意味着大雪封山的时候,队里的孕妇、急病的老人,能第一时间送到县医院救命!
这哪里是铁疙瘩啊,这是全屯子老少爷们的命根子,是挺直腰杆的脊梁骨!
王长贵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抓住了陈放的胳膊,嘴唇哆嗦了半天。
“陈小子……你……你是咱们前进大队的大恩人啊!”
陈放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热。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笑,反手扶住了激动的老支书,轻声说道。
“支书,这话重了。”
“咱们是一家人。”
“这铁牛是大家伙儿拿命拼回来的,也是国家奖励给咱们的。”
“我啊,也就是动了动嘴皮子。”
半个小时后。
雪停了,风也小了些。
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轰鸣着,卷起一阵雪尘。
押着三爷、老王头和一麻袋沉甸甸的金子,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虽然金子被拉走了,但整个前进大队却像是过年一样。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明年开春最热切的盼头。
第396章 怕领导变卦,不给也得给!
次日,天还没亮透。
前进大队的大队部里,旱烟味儿浓得不像话,推开门都能跟灶坑似的往外冒白烟。
王长贵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了一宿的烟,两只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他手里捏着张薄薄的信纸。
那是昨天徐会计就着煤油灯,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介绍信。
“老徐啊……”
王长贵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再瞅瞅,这红章盖得实诚不?”
“有没有哪块缺个角、少个边儿的?”
徐长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那张信纸举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那一抹青光。
第十回,仔仔细细地照了照。
“支书,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徐长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笃定。
“这红印泥是我特意去供销社新买的,盖下去的时候我用了吃奶的劲儿,油墨都透到纸背去了。”
“别说是去县农机站提拖拉机,就是拿着这信去省里告御状,这章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
王长贵嘴里念叨着,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哒哒”磕了两下,刚磕干净,又不放心地重新填上一锅烟丝。
“我这心里头啊,总是七上八下的。
“你说那赵主任……昨天被陈放架在那儿答应得痛快。”
“这睡了一宿觉,回过味儿来了。”
“万一要是变卦反悔,给咱们来一句‘正在研究’,咱们上哪儿哭去?”
这年头,“研究研究”,那是机关里最大的学问。
能把你从立春研究到冬至,黄花菜都得凉透气。
“哗啦!”
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一股带着雪沫子的清冽冷风卷了进来,瞬间把屋里那股呛人的老烟味儿冲散了不少。
陈放一身崭新的绿军装,腰杆笔挺地走了进来。
这身行头是上次防灾抢险表彰发的,今儿个特意翻了出来。
他往门口一站,那股年轻人的精气神,愣是把屋里一宿的愁云惨雾给冲散了。
“支书,哪怕赵主任想变卦,看着那十六根大黄鱼,他也得掂量掂量。”
陈放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炕边,拿起那张介绍信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那是咱们拿命换的‘政绩’,进了他的口袋就别想白拿。”
“这台‘铁牛’,他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看着陈放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王长贵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一截。
“行!既然你心里有谱,那我就不多啰嗦了。”
王长贵从炕上挪下来,趿拉上棉鞋,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
“走!全屯子的老少爷们都在外头冻半天了!”
一推开大队部那扇厚重的木门,好家伙!
天色还是青灰的,可打谷场上已经是乌压压一片人头,黑压压的跟过年唱大戏似的。
不仅是民兵连的小伙子们,连那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老太太、裹着羊皮袄蹲墙根的老汉,甚至连刚学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揣在怀里,全聚在这儿了。
几百双眼睛,在晨曦的雾气中亮得吓人。
昨晚那堆金晃晃的大黄鱼被县里拉走了,大伙儿心里本来跟割了肉似的疼。
可一听说能换回一台不用吃草、喝油就能跑。
一天能干几百个壮劳力活儿的“东方红”大拖拉机。
这股心疼劲儿,瞬间就变成了期盼。
“陈哥!带我去吧!我力气大,要是车坏半道上,我能扛着回来!”
“扛个屁!带我去,我会修自行车,这拖拉机跟自行车也就差个轮子多少!”
“陈知青,一定要把铁牛带回来啊!明年春耕全指望它了!”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热浪混着哈出的白气,直往脸上扑。
陈放站在台阶上,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这手势一出,原本乱哄哄的打谷场,瞬间静得只能听见风刮过树梢的“呜呜”声。
“今儿个是去提车,不是去打群架。”
陈放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人多了反而显得咱们心虚,像是去抢的一样。”
“咱们是正大光明去拿属于咱们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站在最前头的刘三汉。
“刘队长,你跟我走,带着家伙,防着路上的生瓜蛋子。”
刘三汉咧着大嘴一乐,露出一口白牙,胸脯拍得砰砰响。
“放心吧陈知青,要是那帮坐办公室的敢耍咱们……”
“嘿嘿,我这枪托子可不认得他是谁。”
“徐会计,你也来。”
陈放又点了徐长年的名。
“你是管账的行家,到了那儿,手续、发票、凭证,一样都不能少。”
“咱们不仅要把车开回来,还得把手续办得铁板钉钉,谁也挑不出刺儿。”
徐长年紧了紧怀里的公文包,重重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都散了吧。”
陈放摆摆手,语气轻松。
“该喂猪的喂猪,该积肥的积肥。”
“把进村那条路上的雪扫干净,敞开大门,等着听拖拉机的响儿!”
虽然没点到名的人一脸失落。
但陈放发话了,也没人敢顶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嘘——!”
陈放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短促响亮的胡哨。
知青点的院墙边上。
几道黑影如同下山的猛兽,瞬间划破雪地,卷起一阵雪尘呼啸而至。
打头的是追风,一身青灰色的毛发在晨风中抖动,跑动起来几乎看不清腿,只有一道残影。
那双幽绿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四周,虽然没叫,但那股狼王的威压让人头皮发麻。
紧跟着是雷达,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扑棱着,鼻子不停地抽动。
再后面是如同鬼魅般的幽灵、踏雪。
还有那头壮得像头小牛犊子的黑狗磐石,以及眼神警惕、护在队尾的虎妞。
六条猎犬,一字排开,稳稳地蹲坐在陈放前头。
没有一条乱叫,只有喉咙里偶尔传出的低沉震动。
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厉,愣是让周围的社员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只有黑煞没来。
那家伙伤了腿,这会儿估计正趴在热炕头上,守着那点家底,委屈得直哼哼。
第397章 磐石一声吼,站长抖三抖!
“陈小子……”
王长贵看着这阵仗,心里猛地一紧。
这哪是提车啊,这分明是随时准备干仗啊。
陈放弯下腰,伸手狠狠揉了揉追风的大脑袋,顺手把身后的帆布包紧了紧。
包里没别的,就装着那张“挂帅”猞猁皮。
“支书,这世道乱,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放拍了拍腰间的军大衣,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寒光。
“出发!”
……
抚松县城的清晨,大雪初霁,空气里带着股清冽的煤烟味儿。
街面上冷冷清清,除了几个缩着脖子扫雪的环卫工人。
也就是几个早起倒夜壶的大爷,正费劲地敲着冻在壶口的冰碴子。
这时候,一行人,六条狗,愣是把这条县城主干道走出了行军打仗的架势。
陈放走在最前头,一身笔挺的绿军装,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扎眼得很。
打头的“追风”微低着头。
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珠子平视前方,吓得路边行人都贴着墙根走。
身后跟着的黑狗、花狗,一个个也都绷着肌肉。
尤其是“雷达”这条大耳黄狗。
进了这满是人味儿、煤烟味儿的地界,就显得格外焦躁。
它的鼻头疯狂抽动,脊背上的黄毛炸得跟刷子似的,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
“嘘——!”
陈放伸手在雷达的耳根后头重重揉了两把。
他的指法老道,正好按在狗最舒服的神经上。
“收着点性子。”
“这地界虽说脏了点,气味杂了点,但没野兽,都是人。”
雷达那竖起的耳朵这才软塌下来,讨好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陈放的掌心。
但那双机灵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胡同口,生怕窜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走到岔路口,陈放停下脚,整了整身上那套崭新的绿军装。
“刘队长,您跟徐会计直接去农机站提车。”
陈放指了指西边,呼出一口白气。
“介绍信在徐会计兜里揣着呢。”
“记住了,咱们手续齐全,是大队拿战功换来的指标。”
“要是管事的敢推三阻四,你就直接拍桌子!”
“就说是县革委会赵主任特批的,省里苏处长那边还等着听响儿呢!”
刘三汉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上提了提,一脸的不放心。
“陈知青,那你呢?”
“这县城水深,昨儿个那事闹那么大。”
“三爷虽然折了,但保不齐有那不开眼的余孽……”
他警惕地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
“你自己落单,我心里不踏实。”
“我有它们呢。”
陈放拍了拍腰间的五六半,又指了指围在腿边的六条猎犬。
“行了刘队长,陈知青的本事你还信不过?”
徐长年是个通透人,拉了一把还要再劝的刘三汉。
“走吧,咱先把那铁牛弄到手才是正经事!”
两拨人就在这岔路口分道扬镳。
陈放带着狗群,拐进了一条背阴的巷子,直奔土产收购站的后门。
……
土产收购站,站长办公室。
炉火烧得正旺,铁皮烟囱被烧得通红。
屋里混着一股旱烟味和陈年皮革特有的腥膻味。
站长孙茂林正站在窗帘后头,手指头扒开一条缝隙。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院门口。
从打听说“三爷”这个坐地虎,带着全部身家折在了前进大队。
孙茂林这一宿就没睡踏实。
那可是三爷啊!
在抚松县黑道上横行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的主儿。
就这么个人物,说是“叛逃未遂”,连人带金子全被端了?
正琢磨着,院里的大铁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那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人,像是闲庭信步似的走了进来。
而在他周围散开警戒的那几条狗,让孙茂林眼皮子狂跳。
尤其是那条最大的黑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着都渗人。
“呼……”
孙茂林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半盒“人参烟”揣进兜里。
他的脸上瞬间堆起那副招牌式的热络笑容,快步迎到了门口。
“哎呦!这不是陈老弟吗!”
门一开,孙茂林那略带夸张的声音就传了出来,透着股亲热劲儿。
“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
“快进屋!”
“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
陈放看着孙茂林那张油光锃亮的脸,笑了笑。
“孙站长,没打扰您办公吧?”
“看你说的,咱们叔侄之间还客套个啥?”
孙茂林侧身把陈放让进屋,甚至还想伸手去摸摸黑狗磐石的脑袋。
“呜——!”
磐石猛地一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嘴皮子一翻,呲出白森森的獠牙。
孙茂林吓得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讪讪地搓了搓手。
“好狗!真是一群护主的好狗啊!”
“这精气神,看着就跟一般的草狗不一样!”
进了屋,热气扑面而来。
孙茂林手脚麻利地给陈放倒了杯热茶,又把自己的中华烟掏出来,递过去一根。
“不抽,坏嗓子,影响闻味儿。”
陈放摆手挡了回去,理由很职业,也很让人无法反驳。
孙茂林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他借着吐烟圈的功夫,眼神透过青白色的烟雾,试探着问道。
“老弟啊,听说前晚……动静闹得挺大?”
“我听局子里的朋友说,从你们大队拉回来的麻袋,死沉死沉的?”
陈放捧着搪瓷茶缸,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神色平淡。
“也没啥大事。”
“就是几个不开眼的坏分子。”
“想把咱们国家的资产往这长白山外头拐,还要搞破坏。”
“孙站长您是知道我的,我这人胆小,最怕麻烦。”
“可这帮人非要在我那地界上搞破坏,还想断了省里苏处长的创汇路子。”
陈放抬起眼皮,看了孙茂林一眼,语气轻描淡写。
“没办法,为了国家利益,我就稍微动了点手段。”
稍微动了点手段?
孙茂林的手指头哆嗦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了裤腿上,烫得他一激灵。
“是是是,觉悟高!实在是高!”
孙茂林干笑了两声,赶紧把话题岔开。
“那今儿个老弟来,是……”
第398章 故意找茬,官腔压人!
陈放放下茶缸,解下背在身上的帆布包。
他的动作很慢,一层层地揭开。
随着最后一层油纸被掀开,一股浓烈、野性、带着凛冽寒气的气息,瞬间弥漫在整个办公室,盖过了那股旱烟味。
那是一张皮。
灰黄色的底绒厚实得像是缎子,上面分布着铜钱大小的暗褐色斑点。
尤其是那两只带着黑色“聪明毛”的耳尖,和那依然保持着锐利倒钩的爪尖。
完整得仿佛这只猛兽还活着,下一秒就要扑咬过来。
“这……这是?!”
孙茂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
他慌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铜卡尺,几乎是扑到了那张皮子上。
“这针毛……挺拔劲道!”
“这底绒……密不透风!”
孙茂林的手指顺着皮毛的纹理轻轻滑过,嘴里不住地发出赞叹的咂舌声,眼睛都在放光。
“关键是这成色,这是正当年的老公猫啊!”
“除了胸口上那个针眼大小的枪眼,整张皮子没一点瑕疵!”
孙茂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贪婪的精光,呼吸都急促了。
“老弟!这张皮,我要了!”
“你也别去跟别人比价了,这张皮我给你开特级收购价!”
“另外,我私人再给你补一百块钱!”
这可是能当镇店之宝的好东西啊!
只要把这东西往库里一挂,明年省里的先进指标,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陈放看着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孙茂林,却没接茬。
只是伸手按住了皮子的一角,往回拽了拽。
“孙站长,您是行家,这东西值多少钱,您心里有数。”
“但这皮子,不是拿来卖钱的。”
孙茂林愣住了,抓着皮子的手僵在半空,一脸错愕。
“不是卖钱?那……”
陈放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孙站长,这张皮,是要送去广交会当脸面的。”
“我之所以没直接越级送去省里,而是先拿来您这儿。”
“就是想着,这是咱们抚松县的成绩,也是您孙站长大力支持工作的成果。”
孙茂林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是想拿这皮子当商品赚一笔,或者当政绩邀功。
可陈放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在给他递梯子,也是在送他一场通天的富贵!
通过土产站送到省里,那就是他孙茂林“挖掘并保护”了特级战略资源。
这比单纯买卖一张皮子,功劳大去了!
“懂了……叔懂了!”
孙茂林摘下眼镜,胡乱在衣角上擦了擦雾气,看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岁啊!
这份对局势的把控,对人心的拿捏,比他这个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毒辣!
“老弟,这情分,叔记下了。”
孙茂林深吸一口气,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茶叶,硬塞进陈放手里。
“这是前些年我在京城的老战友寄来的高碎茉莉花,别嫌弃,好这口的才有味儿。”
没等陈放推辞,他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还有个事儿,得跟你透个底。”
“苏处长……大概也就是这一两天的功夫,还要下来一趟。”
陈放眉梢一挑。
苏处长要亲临?
看来这次这只“挂帅”,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那就多谢孙站长提点了。”
陈放收好入库的回执单,办好了一切手续。
临出门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雷达,突然对着办公室墙角的铁柜子龇起了牙。
“呜呜——!”
它低吼了两声,前爪焦躁地刨着地砖,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厌恶的味道。
那柜子顶上,扔着个生了锈的旧捕兽夹子。
巨大的锯齿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洗不掉的陈年老血。
孙茂林脸色一变,赶紧过去踢了一脚柜子,掩饰尴尬。
“去去去!”
“这这……这是以前收上来的破烂,还没来得及扔,倒是让狗笑话了。”
陈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捕兽夹。
上面虽然锈迹斑斑,但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血腥味。
那是夹断过大家伙腿的味道。
“孙站长留步。”
陈放一把拽住雷达,带着狗群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孙茂林站在窗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喃喃自语。
“幸好……幸好我和这小子没结仇。”
……
县农机站的大院里,穿堂风卷着雪沫子,冷得要把人骨头缝都冻裂。
还没进调度室那扇掉漆的墨绿色木门。
陈放就听见了刘三汉那震天响的嗓门,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啥叫不行?”
“那是县革委会赵主任亲笔批的条子!”
“介绍信上大红章盖得清清楚楚,你个坐办公室的,凭啥扣着不给?”
紧接着,是一个不紧不慢、带着三分官腔七分拿捏的公鸭嗓,听着就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哎呀,这位老乡,火气别这么大嘛。”
“这里是国家机关,不是你们生产队的打谷场。”
“红章是没错,但县里批那是县里的事儿,咱们站里不得走程序核销?”
“再说了,这台‘东方红’,上个月红星公社就打了条子,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我看谁敢把我们的车给别人!”
“咔哒”一声。
那是枪皮套扣子被崩开的动静。
陈放眼皮子微微一挑,伸手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
一进门,屋里的气氛那是剑拔弩张。
刘三汉那张黑红脸膛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身子前倾,像头随时要吃人的黑熊。
徐长年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刘三汉的胳膊上,急得满头白毛汗。
他一边死命往下压刘三汉的手,一边卑微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顺着桌面滑了过去。
“马科长,马领导!”
“您消消气,我们民兵队长是个粗人,不懂规矩。”
“这点烟您留着润润嗓子,您看这手续……能不能给通融通融?”
第399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扣子紧绷绷地勒着圆滚滚的肚子,仿佛随时都要崩飞出去。
马科长手里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伸出一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嫌弃地在那包“大前门”上点了一下。
然后往桌边一拨楞,“啪嗒”一声,烟盒直接掉在了满是烟头的地上。
“通融?咋通融?”
“那是资本主义的尾巴!咱这岗位可是要把关的!”
马科长吹了吹茶缸里的浮叶,慢悠悠地吸溜了一口。
这才斜着眼,用看乡下盲流子的眼神瞅着徐长年。
“还有啊,这手续审核最快也得三天。”
“那台车,刚才红星公社的人也来说了。”
“人家觉悟高,愿意多出两桶柴油钱做‘保养费’。”
“你们前进大队要是等不及,可以回去等信儿嘛。”
这哪里是审核,这分明就是明抢暗要,赤裸裸的索贿!
“我是真想崩了他……”
刘三汉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响,眼珠子都红透了。
“刘队长!别冲动!”
“咱们是来提车的,不是来蹲号子的!”
徐长年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年头,这种手里握着点实权的小鬼,比上面的阎王爷还难伺候。
就在这节骨眼上。
“嘘——!”
一声尖锐、短促,带着穿透力的口哨声,骤然炸响。
还没等马科长反应过来这哨子是咋回事,一阵凛冽的腥风便卷进了屋里。
“汪——吼!!”
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几道黑影鬼魅般窜了进来。
追风一马当先,青灰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直接跃上了办公桌!
“啪”的一声。
它那粗壮的前爪按住了压在茶缸底下的文件,脑袋低垂,居高临下地盯着马科长。
那双幽绿的眼睛离马科长的鼻尖不到三寸,喉咙里滚动着低吼声。
震得桌上的算盘珠子都在乱颤,一股血腥味直冲马科长的天灵盖。
“妈呀!!”
马科长吓得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裤裆上。
“嗷——!”
他烫得一嗓子嚎了出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又因为腿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紧接着,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
体型如小牛犊子般的磐石,像一座黑塔似的堵住了大门。
它那满是横肉的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微微呲着牙,白森森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
雷达、幽灵、踏雪、虎妞,几条猎犬瞬间散开,呈扇形将马科长围在中间,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吼。
“你……你们要干什么?!”
“这是造反啊!!”
马科长吓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两腿蹬着地拼命往墙角缩,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呐!保卫科!”
“有土匪!有土匪进城啦!!”
陈放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慢条斯理地跨过门槛。
“马科长是吧?”
“好大的官威啊。”
他径直走到桌前,伸手在追风的后颈皮上轻轻揉了一把。
追风立刻收起了那副择人而噬的凶相,乖巧地跳下桌子,蹲坐在陈放腿边。
但那双眼睛依旧紧紧盯着马科长的喉咙。
陈放捡起桌上的介绍信,抖了抖上面的茶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红星公社给不给保养费,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台车是省外贸厅苏处长特批的防灾物资。”
说到这儿。
陈放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马科长,眼神比屋外的风雪还冷。
“马科长,您刚才说要审核三天?”
“行啊。”
陈放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桌上一拍。
“正好,苏处长这一两天就要下来视察。”
“要不您就在这儿审着。”
“我现在就去给县委打个电话。”
“让赵主任直接带着苏处长,来您这办公室指导指导工作?”
听到“苏处长”和“赵主任”这两个名字。
马科长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一片。
他虽然是个科长,但也就是在泥腿子面前耍耍威风,捞点油水。
“别……别介!千万别!”
马科长哆嗦着想要站起来。
可看着围在身边呲牙咧嘴的恶犬,腿肚子直转筋,试了两次愣是没爬起来。
“误会!都是误会!”
“我这只是……只是例行公事!”
“我这就办!这就给钥匙!谁敢拦着我跟谁急!”
陈放没理会他的求饶,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徐长年。
“徐会计。”
“啊?哎!”徐长年猛地回过神。
“去,借马科长的电话用用。”
陈放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拨盘电话。
“给县革委会打,找赵主任。”
“就说有人以审核为名,意图破坏国家出口大计!”
“别!别打!千万别打!!”
马科长这下是真急了,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话机,一把按住话筒。
那张胖脸挤得跟个苦瓜似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爷!我都给了!钥匙就在抽屉里!”
就在这时,大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干部,骑着一辆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
因为地滑,车还没停稳。
他就单脚支地滑出去了半米远,气还没喘匀就冲着调度室的窗户大喊。
“陈放同志!”
“前进大队的陈放同志在不在?!”
屋里,陈放挑了挑眉,手搭在枪身上。
“我是。”
那人抹了一把额头上跑出来的热汗。
一进屋,看到满屋子呲牙咧嘴的大狗先是一愣。
紧接着,等他看清了缩在墙角的马科长。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马科长的鼻子就骂开了。
“马德福!”
“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瘪犊子!”
“赵主任怕你这儿出岔子,特意让我蹬车赶过来盯着!”
“你倒好,让咱们县里的功臣在这儿吹冷风?”
年轻干部推了推眼镜,唾沫星子横飞。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你这个科长也就干到头了!”
“直接回家抱孩子去吧!”
第400章 油箱加满,开着铁牛回家!
原来,这人是赵主任的贴身秘书,姓吴。
马科长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官威,点头如捣蒜,汗顺着双下巴往下淌。
“吴……吴秘书,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给拿钥匙!这就拿!”
他连滚带爬地扑回办公桌前,一把拉开抽屉,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把里面的公章、票据翻得乱七八糟,最后才从最底下抓出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
“陈同志,实在对不住,让您受委屈了。”
吴秘书转过脸,对着陈放瞬间换上了一副春风般的笑脸,还要伸手去握手。
“吼——!”
磐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吓得吴秘书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没事,马科长也是按规矩办事,原则性强嘛。”
陈放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五六半,站起身来。
“走吧,看看咱们大队的‘铁牛’去。”
……
农机站后院的库房大门,随着沉重的铰链摩擦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股混杂着机油、柴油和特殊重工业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庞大的红色钢铁巨兽,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那是一台崭新的“东方红-54”履带式拖拉机。
鲜红的车漆虽然落了些浮灰,但依旧掩盖不住那股霸气。
宽大的金属履带抓在地上,车头三个烫金的“东方红”大字。
在天窗射下来的阳光柱里,闪的让人挪不开眼。
“乖乖……这……这就是咱的了?”
刘三汉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想摸又不敢摸。
最后小心翼翼地在履带护板上蹭了蹭。
徐长年更是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生怕自己看花了眼。
“真的是铁牛……真的是铁牛啊!”
“摇车!赶紧摇车!”
马科长为了将功补过,这会儿表现得格外卖力,也顾不上那身中山装会不会蹭脏了。
他扛着那根沉重的Z字形铁摇把,插进车头的启动孔,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都在用力。
“嗨!嗨!!”
随着几圈费力的预热,沉重的飞轮开始转动,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陈放站在驾驶座旁,看准时机,猛地扳下了减压杆。
“噗——!!”
粗大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弥漫了半个库房。
紧接着。
“突!突!突突突!!”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响彻整个后院。
每一声爆燃都带着撼动地面的力量。
整个车身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连带着陈放脚下的水泥地都在跟着震。
那钢铁震动传来的力量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放动作利索地跳上驾驶座,双手握住那两根冰冷的操纵杆。
他低头扫了一眼油表,眉头瞬间一皱,冲着下面大声喊道。
“马科长!这油箱咋是空的?”
“咋的,让我们推回去啊?”
马科长刚想解释这是出库规定。
一旁的吴秘书立马眼珠子一瞪,厉声道。
“马德福!你是不是想让赵主任亲自过来给你批条子?!”
“加!马上加!”
马科长苦着脸,赶紧招呼几个工人搬来大油桶,插上管子,咕咚咕咚给拖拉机灌满了油箱。
陈放还没完,指了指角落里那两个落灰的大铁桶。
那是平时装柴油用的备用桶,一个能装二百升。
“路远,雪厚,这玩意儿喝油跟喝水似的,备用油得带上!”
吴秘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装车!都给我装满!算站里的损耗!”
随着这两大桶满满当当的柴油被几个工人哼哧哼哧搬上后斗。
这一趟,算是连本带利赚得盆满钵满。
这可是紧俏的柴油啊,有钱都没地儿买去!
“上车!回家!”
陈放一挥手,意气风发。
刘三汉和徐长年手脚并用地爬进后斗,守着那两桶油,乐得嘴都合不拢。
“追风!上!”
陈放拍了拍铁栏杆。
六条猎犬兴奋地吠叫着,身形矫健地跃上车斗。
在那两个油桶旁边找好了位置,一个个昂首挺胸,威风凛凛地蹲坐着。
陈放挂上档,松开离合,手上微微用力。
“轰——!!”
东方红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宽大的履带碾压着地面的积雪和碎冰。
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势,冲出了农机站的大门。
马科长站在尾气里,吃了一嘴的黑烟,还要赔着笑脸挥手送别。
出了农机站大院,便是抚松县城的主街。
这时候正是中午十二点,下班的点儿。
供销社门口、国营饭店外头,稀稀拉拉都是穿着灰蓝棉袄、缩着脖子往家赶的行人。
当“东方红-54”这个庞然大物,卷着雪尘和浓浓的黑烟,轰隆隆碾过街道时。
整条街的嘈杂声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瞪大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移动的钢铁巨兽。
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年轻工人,看得入了神,车把一歪。
连人带车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爬起来也顾不上拍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窝窝头。
在这个自行车都算稀罕大件儿的年头。
这台崭新的履带拖拉机,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后世一辆重型坦克开上了步行街。
“我的个老天爷……这、这是东方红吧?谁家这么大排场?”
“新车!看那漆,亮得晃眼!”
“这一脚油门下去,不得烧掉一个工人半天工分?”
“快看车斗里!坐着人呢!还有……那是啥?是狼吧?!”
有人眼尖,瞅见了后斗里的景象,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宽大的车斗里。
追风傲然蹲坐在油桶盖子上,青灰色的背毛被风吹得向后倒伏。
那双幽绿的眸子冷冷扫视着路边大惊小怪的人群。
磐石则趴在车斗尾部,硕大的脑袋枕着前爪,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偶尔有哪个胆大的想凑近点看。
它便会微微抬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吓得那人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刘三汉手里端着双管猎枪,两条腿岔开如扎马步,腰杆子挺得笔直。
看着路边那些或震惊、或羡慕、或敬畏的眼神。
他的脸膛上泛起了油光,胸膛挺得老高,恨不得在脑门上刻一行大字。
前进大队民兵队长!
第401章 铁牛咆哮,寒潮突袭!
“得劲!真他娘的得劲!”
刘三汉扯着嗓子,顶着灌进嘴里的风雪,冲着驾驶座上的陈放嚎了一嗓子。
“陈知青!你说咱们就这么轰隆隆地进村。”
“老支书会不会激动得把烟袋锅子都给嚼碎喽?”
风太大,灌了满嘴的雪沫子。
但刘三汉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陈放没回头,双手依旧稳稳地把控着两根震颤不已的操纵杆。
出了县城的地界,土路瞬间变得崎岖难行,被厚厚的积雪完全覆盖。
这要是换了寻常的“解放”牌大卡车,或是胶轮拖拉机。
早就在这雪窝子里趴窝了,轮子空转把雪都能磨出火星子来。
但这台“东方红-54”却显出了它的真正的本领。
宽大的金属履带碾碎深雪、跨过沟坎,无视地下的暗冰,如履平地。
“呜——!”
雷达头一次体验这种不用自己跑路就能飞快移动的感觉,兴奋得两只大耳朵像螺旋桨似的乱转,冲着两旁飞速倒退的白桦林“汪汪”直叫,也不嫌风大呛嗓子。
“叫唤啥!喝风还没喝够?”
徐长年缩在油桶后头的避风死角里,一脚踹在雷达的屁股上,把它拽了回来。
他没像刘三汉那样咋咋呼呼。
而是摘掉手套,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身边的柴油桶,眼神有些发直。
“徐叔,咋了?风迷了眼?”
刘三汉这时候也察觉出了不对劲,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徐长年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把头扭向一边。
看着车斗外那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三汉,你还记得不……大炼钢铁那会儿,咱大队往公社送公粮。”
刘三汉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暗淡下来,把衣领子紧了紧。
“……咋不记得。”
徐长年抹了一把脸,指了指脚下这段被履带碾压而过的雪路。
“那年冬天的雪,比这还厚,还深半尺。”
“我爹,还有你二叔,推着独轮车,就在这段路上……”
“怕公粮沾了雪受潮,俩老爷子把身上的棉袄扒下来,盖在粮袋子上。”
“等到了公社,粮一粒没少,人硬是冻成了冰雕,掰都掰不开……”
徐长年说到这儿,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火炭,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拍了拍身下的铁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要是当年咱有这铁牛……要是那时候就有这玩意儿……”
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还没等落地,就被寒风吹成了冰渣子。
拖拉机的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
但后斗里的气氛却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刘三汉没再接话。
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大前门”,想点一根驱驱寒。
可风太硬,火柴划了几次,“嗤嗤”几声都被吹灭了。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娘,把烟揉碎在手心里。
看着这台不知疲倦向前奔跑的钢铁机器,眼神复杂得让人心酸。
驾驶座上,陈放虽然没回头。
但风还是把后头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送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个年代的人,苦啊。
苦得让人心疼,却又坚韧得让人敬佩。
陈放默默地把油门踩深了一截。
“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浓了一倍,履带转动的速度也跟着快了几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色,突然变了。
原本虽然冷,但还算透亮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压上来了一层铅灰色的云层。
就像是一口大黑锅,当头扣了下来,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风向也变了。
陈放的眉心猛地跳了两下,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瞬间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变天。
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刚才路过的那片白桦林里,平时最爱凑热闹、哇哇乱叫的黑老鸹,此刻连根毛都看不见。
就连平时在树梢上乱窜、最不怕冷的松鼠,也没了动静。
整个世界仿佛死绝了一样,只剩下拖拉机的轰鸣声。
陈放抬头扫了一眼路边的树挂。
那些原本晶莹剔透的雾凇,此刻灰蒙蒙。
而且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弯曲,那是极其罕见的“怪风”。
气压也在急剧变化。
皮肤上那种发紧、刺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汗毛孔都在不由自主地收缩。
“白毛风……不对,是寒潮。”
陈放眯起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这种天象,意味着一场极端的降温和暴风雪即将来临。
这要是在半道上被截住,哪怕有这铁疙瘩护身,人也得活活被冻死在里面。
“徐会计!刘队长!”
陈放没回头,声音透过风雪传到后斗里。
“把狗都护在中间!谁也别露头!”
“咋了?!”
刘三汉听出了陈放语气里的不对劲,本能地一把抄起双管猎枪,哗啦一下顶上了火。
“这天不对劲,要变脸了。”
陈放吼了一句,声音冷峻。
“抓稳了!不管前面是坑是坎,咱都不停了!”
话音未落,拖拉机猛地一颠。
陈放根本不管那颠簸的路况会把人颠散架,直接挂上了高速档,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
“轰隆隆——!!”
钢铁履带卷起漫天的雪粉,在苍茫天地间狂奔突进。
随着距离前进大队越来越近,那种暴风雨前的压抑感也越来越强。
风开始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是无数厉鬼在耳边哭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追风这会儿也不在那摆造型了。
它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跳下来挤在徐长年和刘三汉中间。
还用身子把最怕冷的虎妞给挡在了里面。
终于。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子。
前方的风雪中,前进大队的轮廓已经遥遥在望了。
那种回家的安心感顿时涌上心头。
第402章 雪地趴窝,红星公社!
“汪!汪汪!!”
本来缩在车斗角落里的雷达,猛地窜到了车头的最前面。
它两条前腿搭在护栏上,冲着右前方,龇着牙发出一串急促的狂吠!
驾驶室里,陈放的眼神瞬间一凝,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没有丝毫犹豫,完全是身体的肌肉记忆。
他左脚狠狠跺死离合器,右手猛地一把将减压杆拉到底!
“吱嘎——!!”
履带绞合着冻土和碎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重达几吨的钢铁巨兽在惯性下向前硬生生推了两米。
雪地上顿时犁出了两道深不见底的黑沟。
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也低沉了下来,转为怠速的喘息。
陈放没有熄火,单手虚搭在操纵杆上。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放在腿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透过满是霜花的挡风玻璃,眯缝着眼,审视着前方。
“咋回事?有动静?”
车斗里的刘三汉反应极快,几乎是刹车的瞬间,手里的双管猎枪就已经端平了。
他大半个身子探出车斗,那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白茫茫的风雪。
前面是个鬼见愁的隘口,两边陡坡夹着一条窄道,平时就是事故多发地。
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更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一阵旋风卷过,吹散了隘口的一团雪雾。
只见几十米开外的雪窝子里,歪歪斜斜地趴着一辆胶轮拖拉机。
墨绿色的车头扎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左前轮悬空空转,后面挂着的铁皮斗也侧翻了一半,看着凄惨得很。
一群穿着臃肿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正喊着号子,用肩膀死命顶着车屁股。
“一二!起!一二!起!”
他们一个个都脸红脖子粗,但这铁疙瘩就是纹丝不动。
“操,吓老子一跳。”
刘三汉看清了那抹显眼的墨绿色,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他把枪口往下一压,脸上紧接着就浮现出一抹戏谑的怪笑。
“我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胡子敢劫道,闹半天是红星公社那帮软脚虾,趴窝了。”
陈放见状,眼中的警惕稍退。
但也并未完全放松,只是松了离合,给了一脚油,让东方红缓缓靠了过去。
听到那沉闷如雷的履带声,前面推车的那帮人下意识地停了手。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五大三粗,手里攥着根摇把子,正满头大汗地骂娘。
他一抬头,看见那台红得耀眼、挂着履带的庞然大物逼近,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是履带的?!”
黑脸汉子正是红星公社的民兵连长,赵大柱。
这会儿他那一脸络腮胡子上全是白霜,看着这台崭新的大家伙。
那表情简直比生吞了二斤黄连还要难受。
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最后混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
刘三汉要是能忍住不损两句,那他就白在十里八乡混这么多年了。
他趴在车斗栏杆上,居高临下地吆喝了一嗓子。
“哟!这不是赵大连长吗?”
“大冷天的不在热炕头上搂媳妇,领着兄弟们在这儿练摔跤呢?”
“咋的,这车是看雪景看入迷了,不想走了?”
赵大柱一听这破锣嗓子,那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刘三汉?!”
他把手里的摇把子往雪地里狠狠一插,气急败坏地吼道。
“少他娘的在那说风凉话!”
“这鬼天气,路底下全是暗冰,谁来谁得趴窝!你有能耐你飞过去!”
说着,他的目光像要把钢板烧穿一样,死死盯着东方红,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哎呀,这履带车就是稳当,想飞还真不容易。”
刘三汉故意重重地拍了拍身下的铁板,发出“砰砰”的闷响,一脸欠揍的表情。
“不像有些车,就能在平地上跑跑,一进山就成了软脚虾,中看不中用!”
“你——!”
赵大柱气得想骂娘,可看看人家那履带碾着地稳如泰山。
自己这边胶轮打着滑像个小丑,这话就像是被风噎回了嗓子眼。
这时候,红星公社的那几个民兵也围了上来。
他们一个个冻得鼻涕拉瞎,看着车斗里蹲着的几条大狗,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陈放。
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愣头青,抹了一把清鼻涕,冲着车上喊道。
“喂!那个开车的同志,都是革命战友,没看着我们这遭难了吗?下来搭把手啊!”
“就是!这么大个车,下来推一把能死啊?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
有人起了头,剩下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这是典型的“扣大帽子”,想拿集体大义压人,逼陈放他们下来干苦力。
赵大柱没吭声,但也没拦着。
他眼神阴郁地盯着陈放,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咔哒。”
驾驶室的门开了条缝。
陈放探出半个身子,凛冽的寒风瞬间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看那几个叫嚣的民兵,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深坑,又看了一眼天色。
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风里的哨音越来越尖,这是大暴雪的前兆。
“这雪窝子底下是冻土层,上面盖了一米多深的浮雪。”
“你们这车是前驱动轴卡死在石头缝里了。”
“靠人推?”
“别说你们这点人,就是再来二十个,把腰都推折了,它也动不了一下。”
“那你说咋整?就这么看着不管啊?见死不救算啥先进个人!”
那个年轻民兵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显然是听过陈放的名号。
陈放冷笑了一声,下巴冲着赵大柱扬了扬。
“赵连长是吧?把你车斗里的钢缆拿出来。”
赵大柱一愣:“你要干啥?”
“干啥?”
刘三汉在后面嘿嘿一笑,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油桶,一脸自豪。
“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啥叫重工业的力量!”
陈放没废话,缩回身子,关上车门。
右手熟练地挂入倒档,左脚松开离合。
“嗡——!!”
原本安静怠速的钢铁巨兽,排气管突然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宽大的金属履带倒转,紧紧扣住坚硬的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碾压声。
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蛮横力量,倒到了那辆“丰收-35”的前头。
第403章 履带碾压,把脸打肿!
赵大柱也是个识货的,一看这架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二话没说,转身就从自家车斗里翻出一根拇指粗的钢缆,手忙脚乱地挂在了自家车的大梁上。
另一头,这会儿也有点手抖地挂上了东方红那粗壮的牵引钩。
“挂……挂好了!”
赵大柱大喊一声,赶紧带着人往旁边闪,生怕那钢缆崩断了伤着人。
陈放透过后窗看了一眼,确认挂钩咬死,也没多余的动作。
只是稳稳地推了一把油门杆。
“突!突!突突突!!”
那根朝天的排气管里,瞬间喷出一股冲天的浓黑烟柱。
柴油燃烧的辛辣味瞬间弥漫开来。
东方红那两条宽大的履带,狠狠嵌入地面。
钢缆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崩崩”的脆响。
只见那辆陷得死死的、十几个人推得脸红脖子粗都纹丝不动的“丰收-35”。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声,竟然像个玩具一样,被硬生生地从雪坑里“拔”了出来!
“这……这就是东方红-54?”
赵大柱张着嘴,吃了一嘴的雪沫子都忘了吐。
他看着雪地上那两条深深的履带印,眼神里除了震撼,就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跟这玩意儿比,他们公社这辆宝贝疙瘩“丰收-35”,简直就是个“老头乐”。
陈放没有下车。
他等到刘三汉跳下去利索地把钢缆解开,扔回给发呆的赵大柱,便直接挂上了一档。
“走了。”
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
东方红再次启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中。
只留下红星公社的一帮人,站在那刺鼻的柴油味里。
“队长……这就走了?”
年轻民兵喃喃道,脸上的傲气早就没了影。
“连声谢都不等?”
赵大柱黑着脸,狠狠把钢缆往地上一摔,没好气地骂道。
“谢个屁!人家那是给你显摆呢!”
“还嫌不够丢人啊?”
“赶紧收拾东西,赶路!”
他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几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要不是这趟是上面交代的特殊任务。
他至于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路掉坑里?
还被陈放这小子给装到了!
……
另一边,东方红驾驶室里。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哈哈哈哈!”
刘三汉回到车斗里,虽然被冻得直哆嗦。
但精神头十足,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陈知青,你刚才没看见赵大柱那张脸。”
“黑得跟锅底似的,跟吃了死耗子没啥两样!”
徐长年也难得露出了笑的模样,缩在油桶后面大声喊道。
“这下好了,有了这大家伙,以后公社再分派开荒任务。”
“他们红星公社连跟咱提鞋都不配!”
陈放没有说话,只是更加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
外头的风雪愈发紧了,白毛风裹着冰碴子,能见度眼瞅着就剩下不到十米。
天地之间,除了这漫天的白和履带碾压冻土的轰鸣,再没别的声响。
车开出去了大概两里地,周围全是那种半人高的枯草甸子,看着格外渗人。
就在这时候。
本来缩在车斗角落避风的“雷达”,猛地窜到了车头最前沿。
两条前腿扒着护栏,冲着右前方一坨不起眼的雪堆,龇着牙“汪汪汪”地狂吠。
而一直趴在旁边的“追风”也瞬间站了起来。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位置,喉咙里滚出一阵压抑的低吼。
这是发现异常的信号!
“吱嘎——!!”
陈放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左脚猛踹离合,右手一把将减压杆拉到底。
这数吨重的东方红-54在惯性下硬生生往前搓了两米。
履带啃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车身剧烈一震,停了下来。
车斗里,毫无防备的刘三汉和徐长年差点滚成一团葫芦。
“咋了陈知青?!那帮红星公社的又追上来了?”
刘三汉到底是当过兵的,反应极快。
他一把扶住油桶稳住身子,反手就从背上摘下双管猎枪。
枪口直接对外,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徐长年捂着磕疼的老腰,哎哟唤着爬起来,脸色煞白。
“不能吧?”
“就他们那破胶轮车,累死也追不上咱这铁牛啊!”
陈放没熄火,只是摘了挡,让发动机维持着怠速的轰鸣,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一股裹着雪沫子的寒风瞬间灌进脖领子,吹得骨头缝都发凉了。
陈放眉头锁成了“川”字,几步冲到车头右侧的背风雪窝子旁。
雷达急得不行,两条前腿像装了马达。
在雪地上疯狂刨挖,一边刨一边回头冲陈放叫唤,眼神里全是焦急。
“这是……有人?”
陈放心里咯噔一下。
雷达这狗东西平时虽然是个话痨,但分得清轻重。
如果是猎物,它早就下嘴咬了。
如果是敌人,追风也不会只是示警而不进攻。
这反应,下面埋的是活物。
“刘队长!那是个人!”
陈放吼了一嗓子,顾不上手冷,蹲下身子徒手就开始扒拉积雪。
“人?!”
刘三汉一听这话,提着枪就跳了下来。
徐长年虽然腿肚子转筋,但也哆嗦着跟了下来。
原本洁白的积雪已经被掀开,露出了一抹刺眼的墨绿色。
那是一截冻得硬邦邦的袖子。
紧接着,是一只青紫发黑的手,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的寒冷,僵硬地蜷缩成鸡爪状。
“我的娘咧!是邮递员!”
徐长年眼尖,一眼瞅见那被霜雪盖住的雷锋帽和上面的国徽,声音都变了调。
这年头,这一身“绿皮”那是连村里的恶狗都不敢咬的存在。
大雪封山的日子,他们不仅送报纸信件,更是这十里八乡跟外界唯一的活路。
但这会儿,这人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
双眼紧闭,脸色蜡黄透着一股死灰气,看着跟刚从冰库里拖出来的冻肉没两样。
哪怕已经冻成了这副德行,这人的怀里依旧死死护着一个墨绿色的帆布大包。
“陈、陈知青……”
徐长年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头,想去探那人的鼻息,伸到半截又吓缩了回来。
“这人……怕是硬了吧?”
“这大冷的天,在雪窝子里趴着,铁打的汉子也得冻裂了啊。”
刘三汉伸手在那人脖子上摸了一把,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冲着陈放摇了摇头。
“身子都凉透了,没气儿了。”
说完,他叹了口气,就要去摘头上的狗皮帽子,算是给死人行个礼。
第404章 大暖炉,准考证!
“放屁!还没死透呢!”
陈放一声暴喝,把刚要默哀的两人吓了一激灵。
他一把拍开徐长年碍事的手,迅速扯掉手套,用指腹抵住那人的颈动脉窦。
寒风呼啸,陈放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的触感。
一秒、两秒、五秒……
指尖下传来了极轻的跳动,像是游丝,随时会断,但确确实实还在跳!
“瞳孔没散,眼底还有神!”
陈放扒开那人的眼皮看了一眼,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是重度失温导致的‘假死’,阎王爷还没收他呢!”
这种时候,人体的机能会降到最低来保命,乍一看跟死人没两样。
“没死?!”
刘三汉眼珠子瞬间就亮了,挽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那赶紧的!弄上车斗!我给他搓搓身子,灌口烧刀子,准能缓过来!”
“住手!你这是要他的命!”
陈放一把攥住刘三汉的手腕,力气大得让这位民兵队长都咧了嘴。
“重度失温绝不能搓!”
“你是想让冷血倒灌心脏吗?”
“那一搓,人立马就没,神仙都救不回来!”
陈放语速极快,抬头看了一眼还在轰隆隆作响的拖拉机。
那根朝天的排气管正突突冒着黑烟,引擎盖附近散发着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
这台“东方红-54”,现在就是个巨大的移动暖炉!
“刘队长,把你那羊皮袄脱下来铺在地上!快!”
“徐会计,去把车斗里的防雨帆布扯过来!”
陈放一边指挥,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邮递员怀里那个死都不肯松手的邮包取下来。
然后动作轻柔地将人平放在雪地上。
“这是要干啥?”
徐长年虽然不解,但脚下飞快,抱着一大团帆布跑了过来。
“搭棚子!造个暖房!”
陈放指着拖拉机那滚烫的车头。
“把引擎盖两侧的挡板掀开!”
“用帆布罩在车头和履带中间,弄个密闭的空间出来!快!”
刘三汉到底是老兵,一点就透。
三人七手八脚,以拖拉机车头为支撑,用帆布和几根枯树枝。
硬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保温帐篷”。
拖拉机没熄火,发动机散发出的巨大热量被帆布锁在里面。
不到两分钟,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温度就窜了上来。
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柴油燃烧后的焦糊味。
陈放和刘三汉合力,小心翼翼地把冻僵的邮递员抬进了简易帐篷里,平放在铺好的羊皮袄上。
“徐会计,去水箱接点热水,兑上雪,弄成温水!”
“拿块布沾湿了给他敷在腋下、大腿根和脖子上!”
陈放半跪在地上,解开邮递员厚重的棉衣扣子。
把自己冰冷的手在引擎盖旁搓得滚烫,然后轻轻贴在他的心口窝。
这里是命门,核心体温必须先上来。
……
帐篷外的风雪在呼啸,帆布被吹得啪啪作响。
但帐篷里却温暖如春,甚至还有点燥热。
几条狗子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凝重。
追风低呜一声,带着狗群围在帐篷外圈,用身体挡着漏风的缝隙,一个个安静得像守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刘三汉和徐长年蹲在一旁,两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那个原本脸色蜡黄的邮递员,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浑浊的抽气声。
“呃……”
紧接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一股白气从口鼻中喷了出来。
“活了!真活了!”
徐长年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
刘三汉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由衷感叹。
“乖乖,陈知青,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拿拖拉机当暖壶用,这招都能想得出来!”
那邮递员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是好事,说明身体机能开始重启产热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也不是要水喝。
那双被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手,在身前胡乱地摸索着,声音嘶哑。
“包……我的包……”
陈放内心一动,把那个墨绿色的防水邮包递了过去。
“在这呢,东西都在,丢不了。”
这时候,借着帐篷里微弱的光,陈放才认出这个人。
红旗公社这条线的老邮递员,张国庆。
这人平日里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二八大杠”。
在这十里八乡跑了二十年,风雨无阻,是个实在人。
张国庆一摸到熟悉的帆布包,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想要拉开拉链检查,可手指头僵得跟胡萝卜似的,根本不听使唤。
“别动,你这命刚捡回来,别折腾。”
陈放按住他的手,语气温和却有力。
张国庆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陈放,眼里的焦距终于慢慢聚拢,眼眶子一下子就红了。
“多、多亏了你们……公社那破车……半道趴窝了……”
“我就想着……走着也得把这东西送到……不能误了事儿……”
徐长年在一旁听得直跺脚,心疼得直咧嘴。
“这么大的雪,几十里山路,你不要命了?”
“啥东西比命还金贵啊?”
张国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不懂……”
他挣扎着抬起手,指了指邮包的最外层,声音颤抖得厉害。
“打开……快打开看看……”
陈放顺着他的意思,拉开了那层防水拉链。
哪怕是在昏暗的帆布帐篷里,那一摞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依旧显得分外惹眼。
而在那些信封的右下角,盖着一个个鲜红的方印。
陈放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上面赫然印着五个大字——【吉林省招生办】。
而在信封的正面,并不是什么信件,而是一张张硬卡纸。
虽然还没拆开,但透过半透明的油纸窗,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字样。
【1977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准考证】。
“这是……这是……”
徐长年凑过来一看,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准……准考证?!”
张国庆虚弱地点了点头,呼出一口带血腥味的白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还有三天……二十八号就考了……咱公社……好几个娃的命……都在这兜里呢……”
“我不送去……怕他们进不去考场……怕把这一辈子的前程……给耽误了……”
第405章 火龙接驾,铁牛进村!
帆布搭成的帐篷里,热气蒸腾。
外头风雪狼嚎,里头只有拖拉机引擎沉闷的轰鸣声。
刘三汉瞅着那个邮包,眼圈瞬间红了一圈。
他一把扯下脑袋上的狗皮帽子,重重地搓了一把僵硬的脸,骂了一句。
“老张……你个老倔驴,真他娘的是块硬骨头!”
“我刘三汉,今儿个服你了!”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将邮包拉好,重新挂回张国庆的脖子上。
随后,他一把将张国庆连人带皮袄打横抱了起来。
“刘队长,撤棚子!”
“徐会计,上后斗!”
“坐稳了,咱们回家!”
……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像口大黑锅扣在了长白山脉上。
风雪非但没停,反倒更狂了。
鹅毛大的雪片子被狂风卷着,像石子儿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挡风玻璃上。
雨刮器拼了老命地摆动,也刮不净这漫天的白。
陈放一伸手,拍开了拖拉机顶棚上的大灯开关。
“咔哒!”
两道昏黄的光柱,像两把利剑,瞬间刺破了前方的黑暗与风雪。
驾驶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老张被安顿在陈放身后的那点空档里,身上盖着件厚实的羊皮袄。
徐长年把自己带来的烧酒给他喂了两口。
这会儿,老张的脸色已经从死灰转为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陈知青!快到了!”
刘三汉顶着风站在车斗里,大声吼道。
其实不用他喊,陈放也瞅见了。
前方,前进大队的村口。
往常这会儿早就黑灯瞎火猫冬了,可今儿个,那地界亮得跟白天似的!
几百支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火苗子被风扯得忽长忽短,却愣是没灭。
它们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从村口的大榆树下,一直延伸到了大路边,把半边天都给映红了。
而在火龙的最前方,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不是老支书王长贵又是谁?
在他身后,是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满含期盼的脸。
有裹着棉袄瑟瑟发抖的知青们,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拿着铁锹锄头的汉子……
全村老少,几百号人,没人喊冷,没人回屋。
他们就这么举着火把,站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紧紧盯着这边。
当东方红那两道大灯光柱扫过人群。
当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传进大伙耳朵里的时候。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回来了!!”
“听听这动静!这是铁牛!是咱大队的铁牛啊!”
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紧接着,声浪像是海啸一样卷了过来。
“陈知青回来了!!”
“真的把拖拉机开回来了!!”
“坐稳了!”
陈放低喝一声,脚底下狠狠给了一脚油门。
“轰——突突突!!!”
东方红拖拉机发出一声咆哮,排气管里喷出一股更浓烈的黑烟。
履带咔嚓咔嚓地碾碎了积雪,卷起漫天雪尘,朝着那片火光冲了过去!
本来冻得哆哆嗦嗦的社员们。
这会儿像是被这轰鸣声给注入了鸡血,一个个脸红脖子粗,不顾一切地往前挤。
老支书王长贵本来还端着架子。
可当那红得耀眼的“东方红-54”真的带着一身风雪压过来时。
老爷子彻底绷不住了。
他嘴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也顾不上捡。
那双平时背在身后稳如泰山的手。
这会儿哆嗦得像是得了风湿,两条腿也不听使唤,踉踉跄跄地就迎着车头冲了过去。
“长贵叔!慢着点!别碰着履带!那是铁家伙!”
旁边的张桂芬吓得尖叫,想拉没拉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倔老头,扑到了刚刚停稳的拖拉机跟前。
陈放一脚踩死离合,熄火,拉手刹,动作行云流水。
随着发动机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猛地停下,世界仿佛静了一瞬。
下一秒,就被更加猛烈的人声鼎沸给淹没了。
王长贵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了那滚烫的红色引擎盖。
铁皮还带着烫人的热度。
“热的……真的是热的……”
王长贵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一双双渴望、敬畏又狂热的眼睛。
“乡亲们……咱前进大队,往后……再也不用把人当牲口使了!!”
“好!!!”
“吼——!!”
人群爆发出的欢呼声,把树梢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一层。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大爷,更是激动得膝盖一软。
就要往那铁履带跟前跪,吓得陈放眼疾手快地从驾驶室跳下来,一把给架住了。
“大爷!使不得!这就是个铁疙瘩,受不起这个!”
陈放这一露面,本来还在外围观望的知青们也都围了过来。
李建军、吴卫国、瘦猴,还有缩在后面的李晓燕和王娟,一个个眼神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
但更多的,是被这庞然大物给震撼到了。
这时候,刘三汉和徐长年也从后斗里跳了下来。
刘三汉一看全村老少都眼巴巴地看着。
那胸脯挺得比公鸡还高,把背上的双管猎枪往上提了提,大嗓门嚷嚷道。
“都往后稍稍!这玩意儿刚跑完路,烫着呢!烫掉皮我可不管啊!”
“三汉!你个兔崽子出息了啊!真把这大家伙弄回来了!”
有人在人群里起哄。
刘三汉嘿嘿一乐,大拇指一翘,指了指正被王长贵拉着手不放的陈放。
“那得亏是陈知青!”
“你们不知道,那县里的马科长有多难缠?”
“要不是陈知青三下五除二把他治得服服帖帖,咱们连个车轱辘都摸不着!”
第406章 招生办,纸重千斤!
王长贵这会儿才算是缓过一口气,两只手紧紧抓着陈放的手。
“陈小子……你这是给咱大队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这必须得记上!得给你敲锣打鼓,上大红花!”
陈放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老支书的手背。
“支书,这话言重了。”
“这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他回身指了指身后的拖拉机,又指了指旁边的刘三汉和徐会计。
“要是没有支书您运筹帷幄,没有刘队长带枪护送,没有徐会计在那边又是递烟又是赔笑脸,我也开不回这台‘铁牛’。”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捧了老支书的领导有方,又安抚了出力的同伴。
徐长年听得眼圈发红,腰杆子都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刘三汉更是咧着嘴傻乐,觉得这趟罪受得太值了。
王长贵看着陈放,眼里的赞赏那是藏都藏不住。
“行了,大伙儿先别光顾着看稀罕景儿。”
陈放突然话锋一转,转身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
把裹着羊皮袄的邮递员老张给小心搀扶了下来。
“这铁牛今儿个进村,还没下地干活,就先救了一条命。”
“要不是这车跑得快,加上车头是个大暖炉。”
“咱们的邮递员张大爷,今晚怕是就要交代在半道上了。”
人群这才把目光从拖拉机上挪开。
借着火把的光,大伙儿这才看清。
那个被陈放搀扶下来、脸色惨白的老头,竟然是在这十里八乡送了二十年信的老张!
“哎哟!这是咋了?”
“我的天,这不是老张吗?”
“咋冻成这熊样了,眉毛都结冰碴子了!”
“快!哪家带了热水?快整点热姜汤来!给灌下去!”
乡亲们骨子里是热心肠的,一听救了人,七嘴八舌地就围了上来。
有的递水壶,有的想帮忙搓手。
老张腿还有点软,脚踩在实地上像踩棉花。
他哆哆嗦嗦地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徐长年,大口喘着粗气。
那一双浑浊的老眼,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急切地搜索着。
“我……我没事……死不了……”
“知青……咱大队的知青……都在不?”
李建军这会儿正垫着脚尖,想伸手摸摸拖拉机的排气管。
冷不丁听到有人喊知青,下意识地回头应了一嗓子。
“在呢!张大爷,您找我们有事儿?”
老张听到这声应答,深吸了一口气。
他颤颤巍巍地把满是冻疮的手,伸进那个在怀里焐热了的帆布包里。
因为手抖得厉害,再加上冻僵了没知觉,掏了好几下才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摞还带着体温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鲜红的方印在火把的映照下,红得刺眼。
【吉林省招生办】。
这六个字一露出来,原本嘈杂得像集市一样的村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老支书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僵在了半空。
“都在就好……都在就好啊……”
老张咧开嘴,露出发紫的牙龈,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倔劲儿。
“你们的准考证……我给送来了!”
“半道公社那破车坏了……我就寻思着,爬也得给你们爬过来……”
“这可是要紧事……要是再晚点……就把你们的前程给耽误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紧接着,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哭喊声划破了夜空。
“到了?!到了!!”
原本缩在人群最后面的王娟,此刻疯了一样挤开前面挡路的社员。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老张面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张大爷!有我的吗?有我王娟的吗?!”
她抓着老张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那张平时文静怯懦的脸上,此刻全是鼻涕和眼泪。
李建军、吴卫国、瘦猴……甚至是一直强装淡定的李晓燕,这会儿全都疯了。
什么体面,什么矜持,在改变命运的机会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别抢!都有!都有!”
老张被晃得差点散架,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笑。
他一边费力地念着名字,一边把信封递出去。
“李建军!抚松一中考场!”
“到!我在这!我是李建军!”
李建军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个轻飘飘的信封,觉得这玩意儿比那台几吨重的拖拉机还要沉。
“李晓燕!也是一中!”
李晓燕接过信封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她想笑,眼泪却先下来了,只能紧紧咬着嘴唇,朝老张深深鞠了一躬。
眼瞅着场面要失控,哭声一片。
王长贵猛地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大吼一声,声如洪钟。
“行了!都给我收声!嚎什么丧!”
“拿了证的,都给老子把眼泪擦干!”
“赶紧滚回去复习!还有三天就考了,在这哭能把大学哭回来啊?!”
这一嗓子,把知青们喊醒了。
他们如梦初醒,一个个紧紧攥着信封。
“谢支书!谢张大爷!”
众人朝着老张和支书胡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知青点跑。
那速度,比被狗撵的兔子还要快。
此时此刻,多看一页书,命运可能就会截然不同。
人群也慢慢散了,热闹看够了,这天寒地冻的也没人愿多待。
社员们还得帮着把“铁牛”送进大队部的库房。
那可是以后全村的指望,比祖宗牌位还得小心伺候。
陈放重新爬上驾驶室,熟练地挂挡、倒车。
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把车稳稳当当地停进了库房。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喧嚣退去。
只剩下库房门口那一盏昏黄的马灯,还在寒风中孤独地摇晃。
“陈小子,早点回去歇着吧,今儿个累坏了。”
王长贵拍了拍陈放的肩膀。
老爷子今晚太兴奋,这会儿劲头过去了,背也有点佝偻了,显出了几分老态。
“哎,您也早点歇着,身子骨要紧。”
陈放目送老支书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这才转身,看向黑暗的角落,轻轻吹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口哨。
“咻——!”
黑暗的角落里,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追风走在最前面,青灰色的毛发在雪夜里泛着冷光。
它走到陈放腿边,用头轻轻蹭了蹭陈放的掌心。
紧接着是雷达、磐石……
陈放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大手一挥。
“追风,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我们回家!”
一人,六狗,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向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第407章 考场如猎场,手抖就没命!
知青点那扇破木门被“咣当”一声关上,将漫天的风雪挡在了门外。
屋里的火墙烧得滚热,炉膛里的松木柈子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
可屋里此时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冷。
半个小时前。
这帮知青为了那几张盖着红章的准考证,恨不得给邮递员老张磕头喊亲爹。
那股狂喜劲儿,比过年分了二斤大肥肉还要猛。
但这股劲儿,来得快,散得更快。
当那张硬卡纸真的捏在手里。
当“三天后开考”这几个字像大山一样压下来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三天。
满打满算就三天。
这点时间,别说把那几块砖头厚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啃透。
就是光翻一遍,都能把手指头翻秃噜皮。
“啪嗒。”
一滴墨水顺着钢笔尖坠落,砸在了李晓燕抄好的物理公式上,晕开了一团刺眼的黑渍。
她愣愣地盯着那团黑渍,抓起抹布想要擦,手背却不听使唤地撞翻了墨水瓶。
蓝黑色的墨水淌了一桌子。
“完了……全完了……”
炕角里,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抽噎打破了死寂。
吴卫国缩成一团,两只手死命揪着头发,恨不得把头皮扯下来。
他面前摊着本代数书,眼珠子通红,整个人像是魔怔了。
“我想不起来了……公式……那些公式我都背烂了啊……”
“咋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啥都没了呢!”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绷紧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我也是……刚才看的那道化学题,明明以前闭着眼都会做,现在咋看咋像天书……”
王娟抱着膝盖缩在墙根,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
恐慌这玩意儿,比流感传染得还要快。
瘦猴把书往桌上一扣,脑袋埋进裤裆里,浑身像筛糠似的抖动着。
就连一向还算沉稳的李建军,这会儿也是满头虚汗。
他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
可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屋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长条桌的另一头,陈放不知啥时候坐下了。
他手里捏着一块油乎乎的抹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拆解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退弹匣、卸机匣盖、抽复进机……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指尖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个零件被拆下,轻轻磕在桌面上,都会发出冷冽的金属音。
陈放眼皮都没抬,捏起沾满枪油的撞针,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亮,眯着眼仔细端详。
“哭完了?”
没人接茬。
就连刚才哭得最大声的吴卫国。
这会儿也硬生生地把哭嗝憋回了肚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陈放手腕一抖,擦得铮亮的撞针瞬间归位。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那把散落的零件,转瞬间重新合体,变成了一把泛着幽光的杀器。
“我就问一句。”
陈放把枪往桌上一拍,那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对准谁,却让所有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咱们这一个多月,起早贪黑,为了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想把书撕了的王娟身上。
“为了在这最后哆嗦的一下,当个逃兵?当个软蛋?”
王娟被那眼神烫得一缩手,《政治》书啪嗒掉在地上。
“不……不是……陈哥,我脑子真的一片空白,这要是考砸了……”
吴卫国带着哭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放扯了扯嘴角,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钢笔,那是李建军视若珍宝的“英雄牌”。
这会儿笔帽都没盖,笔尖上还挂着墨水。
“在林子里,要是碰上四百斤的大炮卵子。”
“你手里端着枪,那野猪正低着头朝你冲过来。“
“这时候你跟我说你脑子一片空白?”
“砰!”
陈放把钢笔重重地戳在桌面上,笔尖狠狠扎进粗糙的木纹里,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你要是敢手抖,要是敢想那些没用的屁事。”
“那对獠牙绝对会把你肠子挑出来,挂树杈上!”
陈放的声音猛地拔高,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考场就是林子,卷子就是野猪!”
“你们手里的笔,就是这把枪!”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五六半,单手持枪,气势逼人。
“哪怕吓得尿裤子,哪怕手抖得像帕金森。”
“只要那‘野猪’还在,只要卷子还在你面前,这扳机,你就必须给我扣下去!”
“要是连开枪都不敢,那你们趁早把书烧了暖炕!”
“明天我就找支书给你们申请一辈子的铁锹,也省得去考场丢人现眼!”
这番话,没有半句安慰,全是刀子。
刀刀见血,狠狠扎进了这些知青的自尊心上。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李建军盯着桌上那支直立的钢笔,胸口剧烈起伏。
陈放这套把考试比作狩猎的话,听着粗俗。
却比这一整年听过的所有大道理都让人热血沸腾。
是啊!
都他娘的逼到悬崖边上了,除了干,还能咋整?
吴卫国也不哭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眼神里的涣散慢慢聚了起来,变成了被逼到绝路上的狠劲儿。
“咕噜……”
一声响亮的肠鸣声,在这个严肃的时刻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还是吴卫国。
这小子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下意识捂住肚子。
刚才那是吓的,这会儿被陈放一骂,那股精气神一回来,才发现五脏庙早就空了。
陈放随手把枪挂回墙上,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帆布口袋。
“想打胜仗,光有枪不行,肚子里得有食。”
袋子打开,一股带着烟熏味的肉香飘了出来。
那是一大块风干的野猪肉,肥膘足有两指厚,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暗红色油光。
“瘦猴,去生火,把炉子捅旺!”
陈放抽出腰间的剥皮小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把风干肉切成了薄如蝉翼的肉片。
“晓燕,把那几颗白菜切了,越细越好。”
“今晚谁也别背书了,全都给我吃饱了,睡足了!”
“把你们的肚子都填满了,把手里的‘枪’给擦亮了!”
“三天后,咱们进考场,狩猎!”
第408章 前桥断裂,高考路断!
11月28日,高考正日子。
凌晨四点,大山里的天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那种让人骨头缝都发酸的阴冷,硬生生把陈放给冻醒了。
这冷劲儿,不对头。
比起前两天干巴巴的冷。
今儿这风里还带着股黏糊劲儿,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掺着冰碴子的凉水,扎得胸口生疼。
这是长白山特有的“白毛风”前兆。
陈放心里“咯噔”一下。
这鬼天气要是路断了,这帮知青没日没夜复习了一个多月,怕是要全白瞎。
他披上军大衣,几步跨到门口,抬手去推那扇厚木板门。
“嗯?”
纹丝不动。
门外头像是被人用几百斤的大石头给顶住了。
陈放眉头一皱,侧过身,肩膀抵住粗糙的门板,脚下猛地一蹬地,腰腹发力。
“嘎吱——轰隆!”
木门艰难地挤开一条缝。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一大团积雪像塌方似的涌进来,瞬间埋到了陈放的小腿肚子。
借着门缝往外一瞅,陈放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雪。
漫天遍野的雪。
这“白毛风”刮了一宿,积雪已经堆到了胸口高,直接把半个门都给封死了!
整个知青点院子白茫茫一片,连狗窝顶都看不见了。
“这回麻烦大了……”陈放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鬼天气,别说是去几十里外的县城考试,就是想出这院门,不挖个半天都费劲。
就在这时候。
远处村口挂在高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来了老支书王长贵那被电流声扭曲的大嗓门。
“喂?喂!那啥……都给我听好了!”
“全村老少爷们,都给我拿着铁锹出来!清雪!给知青们开路!”
“这是娃娃们考大学的大事,谁要是敢掉链子,我饶不了他!”
“知青点的,麻溜带上准考证,到大队部集合!”
陈放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堵门的雪坨子,回头冲着屋里还在发懵的李建军等人吼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穿衣服,拿上准考证,准备出发!”
吼完,他裹紧大衣,领子立起来挡住风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雪里走去。
……
到了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场面有点滑稽。
平时在十里八乡横着走的红星公社民兵连长赵大柱。
这会儿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缩着脖子站在风口里。
他那身棉袄上全是雪,眉毛胡子上结着白霜,一只鞋甚至跑丢了鞋带,也不敢蹲下去系,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三汉背着那杆双管猎枪,正斜眼瞅着赵大柱,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卷烟,一脸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赵大连长吗?”
刘三汉往雪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直接砸出一个冰坑。
“这大清早的不在热被窝里搂媳妇,跑我们这穷山沟来练抗冻呢?”
“咋的,知道我们要去赶考,特意来送行的?”
赵大柱那张大黑脸被冻成了猪肝色,平日里的暴脾气这会儿是一点都不敢发作。
他一眼看见陈放身穿军大衣走过来,那双黯淡的眼珠子猛地亮了。
“陈兄弟!陈同志!救命啊!”
赵大柱大步跨过来,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哆哆嗦嗦地就要去抓陈放的胳膊。
陈放身子微微一侧,双手插在袖筒里,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双冰手。
“赵连长,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误会。”
陈放语气平淡,眼神在赵大柱那狼狈样上一扫,心里就有了底。
赵大柱抓了个空,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都在发抖。
“陈同志,真得救命!我们公社那辆胶轮拖拉机……彻底趴窝了!”
“前桥断了,轴承碎了一地,修不好了!”
“车斗里还拉着十八个要高考的娃啊!”
陈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天那场雪太邪乎,直接封了山。
红星公社那种胶轮车,没装防滑链就是个大号溜冰鞋。
更别说还拖着一车人硬冲雪窝子,断轴是迟早的事。
“那咋整?”
陈放依旧插着袖手,眼皮都没抬。
“离县城几十里地,这时候跑着去,运气好还能赶上吃晚饭。”
“赶不上啊!九点就开考了!”
赵大柱急得直跺脚,堂堂七尺汉子,眼圈红得吓人。
“那帮娃要是毁在我手里,我赵大柱以后还有脸在红星公社待吗?”
一直在旁边磕烟袋锅的老支书王长贵,这会儿慢悠悠地接了话茬。
“大柱啊,不是叔不帮你。”
“这雪你也看见了,这么深,就算是这台东方红,那也是拿油硬烧出来的路。”
“咱大队的油也不宽裕啊,那是留着开春耕地的。”
这老狐狸,是在唱红脸呢。
赵大柱是个粗人,但也听得懂话音,这是要好处呢。
但他没辙,这是求人办事。
他猛地一咬牙,拍着胸脯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只要肯出车,以后但凡前进大队有用得着我赵大柱的地方。”
“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个!”
他比划了个王八的手势,紧接着手忙脚乱地掏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和票。
“柴油钱我出!我这有票!还有钱!只要能把娃送到就行!”
陈放看着赵大柱手里的那些皱巴巴的油票和几张毛票,摇了摇头。
“赵连长,你这点油票,也就够给这辆铁疙瘩打个火。”
“再说,这车斗里还有我们大队的知青呢。”
“加上你们那十八个,装不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赵大柱浇了个透心凉。
他身子猛地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在雪地上。
如果连唯一的希望都断了,那这十八个孩子的未来,真就完了。
第409章 想要帮忙,拿刀割肉!
“不过嘛……”
陈放话锋一转。
赵大柱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挂两个斗。”
陈放抬手指向库房角落里那根儿臂粗的钢缆。
“你们那破车虽然断了前桥,但后轮子还能转吧?”
“用钢缆拖着,把你那车斗挂在我车屁股后面。”
“这法子,能接受不?”
“能!太能了!”
赵大柱点头如捣蒜,别说是挂在后面,就是让他赵大柱趴在地上当千斤顶。
只要能把这十八个学生娃送到考场,他也认了!
“还有,柴油票和钱,我就不要你的了。”
陈放摆了摆手,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可紧接着,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回头你去县农机站,把你们红星公社下个季度的柴油指标,匀一半给我们。”
赵大柱身子一僵,脸上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简直是拿刀割肉啊!
“行!我给!”
赵大柱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痛快,另外……”
陈放眯着眼,看了一眼红星公社方向那连绵的大山。
“听说红星公社那边的老林子里,榛蘑和红松子成色不错?”
“今年雪大封山早,社员们应该没怎么进深山收吧?”
“是……确实落了一地。”
赵大柱老实回答,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活阎王又憋着什么坏。
“那就这么定了。”陈放拍了拍手,一锤定音。
“回头等雪停了,你安排人给我们送一千斤干榛蘑,五百斤红松子过来。”
“记住了,我要特级的,别拿烂货糊弄我。”
旁边的老支书王长贵听得嘴角直抽抽,把脸扭到一边,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小子,心是真黑啊!
这一张嘴,不仅把明年的油路铺平了。
就连大队过年的副业创收和冬储硬货都给置办齐了。
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给!都给!”
赵大柱现在脑子里只有“赶考”两个字。
别说是蘑菇,这会儿就是陈放要扒了他身上这层皮做袄子,他也得含泪脱下来!
“那就麻溜的,动起来!”
陈放不再废话,转身几步,动作利落地爬上那台“东方红-54”驾驶室。
“刘队长,喊知青们出来!带上家伙事儿!十分钟后出发!”
“过时不候!”
……
十分钟后,前进大队的村口。
那场面壮观得像是开誓师大会。
“突突突——轰隆!!”
那台重达几吨的东方红-54,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跟着颤抖。
李建军、李晓燕等知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一个个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带着帆布顶棚的车斗里。
车斗底部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稻草,中间还塞了两个灌满滚水的军用水壶。
虽然挤了点,但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暖房。
而在车屁股后面,一根崩得笔直的钢缆,拽着红星公社那辆侧翻扶正后的破车。
十八个红星公社的知青缩在没遮没拦的敞篷车斗里。
寒风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冻得一个个鼻涕拉瞎,脸青唇白。
他们看着前面还有帆布棚子遮风挡雪的“贵宾车厢”,眼里的羡慕和嫉妒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凭啥啊……”
红星公社的一个女知青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看着前面车斗的缝隙里。
吴卫国正掰着半块烤得焦黄流油的土豆往嘴里塞,她心里酸得就像是吞了颗柠檬。
“都是知青,咋他们命就这么好?”
“咱们就得跟拉牲口似的?”
“闭上你的嘴吧!”
赵大柱坐在透风的车帮上,用宽厚的后背挡着风口,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有车坐就不错了!”
“要不是人家陈放点头,你们这会儿还在雪窝子里练习狗刨呢!知足吧!”
“坐稳了!”
陈放从驾驶室探出半个头,声音穿透风雪。
“轰——!”
履带绞合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平时崎岖难行的山路,在这头钢铁巨兽的履带下,硬生生被碾出了一条坦途。
吴卫国趴在帆布缝隙那,看着后面跟着吃灰受冻的红星公社众人。
突然觉得手里这干巴巴的黑面馍馍都变得香甜无比。
他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瞧见没?”
“这就叫咱们工人有力量!”
“这就叫咱们前进大队的排面!”
李晓燕白了他一眼,手里的复习资料却握得更紧了。
她透过缝隙,看着驾驶室里随着车身颠簸的背影,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弦,莫名地松了一些。
有他在,好像这天塌下来,都有个高个子顶着。
几十里山路,要是平时坐胶轮车,得颠簸两个多小时,还得提心吊胆防着打滑翻车。
但这台东方红硬是只用了一个小时出头,就蛮横地冲进了县城。
当巨大的轰鸣声和庞大的车身出现在抚松县城的街道上时。
那场面,简直就是看西洋景。
此时的县一中门口,早已经是人山人海。
除了各个公社送考的牛车、驴车,还有县里大厂支援的解放卡车。
路边甚至稀稀拉拉停着几辆吉普车,那是给有些背景的子弟送考的。
陈放面无表情,一脚踩死离合,猛地拉下刹车杆。
“吱嘎——!!”
履带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两道刺眼的白印,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校门口正中央。
后面拖着的那一串“车厢”也随之停下。
车门打开,陈放跳了下来,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也没管周围人震惊、羡慕的目光,转身去解后斗的帆布扣。
“到了,都精神点!”
“拿好准考证,别把笔丢了。”
李建军等人鱼贯而出,一个个精神抖擞。
除了脸被暖得红扑扑,身上热气腾腾,状态好得惊人。
反观后面红星公社那帮人,一个个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互相搀扶着,被风吹得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哆哆嗦嗦站都站不稳。
第410章 门口递葛,反手一扣!
“嚯,这大家伙,真够气派的!”
就在这时候,嘈杂的人群里插进来一道轻佻的嗓音,显得格格不入。
陈放正帮李晓燕整理书包带子,闻声手里的动作一顿,侧过头去。
只见几个穿着将校呢大衣、脚蹬大头皮鞋的年轻人,正大摇大摆地晃悠过来。
领头那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寸头,大阴天还架着一副蛤蟆镜,手里娴熟地把玩着银亮的小方块。
那是美国货,Zippo打火机。
“咔哒——蹭!”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满是棉袄大军的县城校门口,透着一股傲慢的优越感。
这身行头,这副做派,在这个年代的县城里,就代表着两个。
大院。
那人晃到车头跟前,伸手拍了拍滚烫的引擎盖,也不怕烫手。
他摘下蛤蟆镜,露出一双有些吊梢的三角眼,吊儿郎当的在陈放脸上转了一圈。
“哥们儿,哪部分的?”
“面生啊。”
这人名叫曹阳,是县武装部曹副部长的独苗。
也是这一片出了名的“顽主”,平日里横着走的主儿,没人敢惹。
“这车我看编号眼熟,要是没记错,好像是县农机站那一台吧?”
“马科长可是答应留给我的。”
曹阳一边说着,一边甩手擦燃火机,幽蓝的火苗瞬间窜起。
他歪头点了一根带过滤嘴的“大重九”,深吸一口,腮帮子猛地一缩。
紧接着,他下巴一扬,把那口浓白的烟雾,直直地冲着陈放的面门喷了过去。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陈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抬手像是赶苍蝇一样,看似随意地一挥。
“呼!”
一股劲风带起,瞬间就把那团乌烟瘴气给扇散了。
“咳咳……”
冷风夹着烟味倒灌进嗓子眼。
曹阳没防备,被呛得猛咳两声。
那张原本带着戏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像挂了层霜。
他猛地攥紧火机,目光阴鸷地上下打量陈放,语气不善。
“行啊,还是个练家子。”
曹阳把玩着火机,一步上前,几乎贴到了陈放的鼻子尖,压低声音道。
“小子,这车是我定的。”
“怎么一转眼,跑到你屁股底下了?”
周围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安静了一圈。
本来嘈杂的校门口,因为这边的对峙,空出了一小块真空地带。
谁都看得出来,这穿将校呢的不好惹。
李建军和李晓燕他们吓得脸都白了,手心直冒冷汗,紧紧抓着准考证不敢出声。
这年头,惹谁也别惹穿将校呢的,这帮大院子弟那是真敢动手的。
赵大柱是个火爆脾气,一看这架势,血性直冲脑门。
他袖子一撸,刚要从车斗跳下来。
“妈的,哪来的小兔崽子,敢……”
“别动。”
陈放头都没回,只是背对着赵大柱摆了摆手。
赵大柱那两条刚迈出去的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陈放看着曹阳,既没生气,也没害怕,眼神平静。
“想找茬?”
“我劝你最好换个日子。”
“今儿是高考。”
“这几百号学生,那是全县、全省,乃至全国未来的栋梁。”
“你要是在这儿递葛,不管你老子是谁……”
“这顶‘破坏高考’的大帽子扣下来,你那小身板,我看扛不住!”
曹阳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丝嘲讽,手指点着陈放的胸口。
“拿大帽子压我?”
“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在这抚松地界,我是谁?”
“我爸是……”
“那是你爸,不是你!”
陈放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骤然拔高,直冲不远处正在维持秩序的大盖帽喊去。
“公安同志!这边有人拦路!说是要查知青的准考证!”
“还威胁不让进考场!要是耽误了国家大事,这责任算谁的?!”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瞬间就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那边几个本来就被挤得焦头烂额的公安,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一听“拦路”、“查准考证”、“耽误高考”,神经瞬间崩到了极致。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 1977 年恢复高考!
上面那是下了死命令的“头等政治任务”!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捣乱,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谁?!哪个混账敢拦路?!”
领头的一个老公安脸都绿了,把腰里的武装带狠狠一勒,手按着枪套,带着三四个民警,红着眼分开人群就冲了过来。
曹阳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顽主,是混不吝,但他不是傻子。
平日里打架斗殴那是治安问题,顶多被他爸关禁闭。
可要在高考考场门口被当成“破坏分子”抓起来,那就是政治问题了!
真要进了局子,别说他那个当副部长的爹。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顿挂落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搞不好连家里都得跟着遭殃。
“你行……小子,你真行。”
曹阳咬着后槽牙,看着越来越近的公安,狠狠地指了指陈放。
“我叫曹阳,武装部大院的。”
“这台拖拉机,还有你这张脸,爷记住了。”
“咱们山不转水转。”
“考完试别急着走,咱们好好唠唠。”
说完,他把那个昂贵的 Zippo 火机狠狠往兜里一揣。
也不管身后那几个小弟,一缩脖子钻进了人群。
赶在公安冲过来之前,这帮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顽主,溜得比兔子还快。
“咋回事?刚才是谁闹事?”
老公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还没离开枪套,眼神凌厉。
陈放脸上那股冷硬瞬间化开,换上了一副憨厚朴实的笑容。
他指了指曹阳消失的方向,语气诚恳。
“没啥大事儿,几个不懂事的小年轻,看见这拖拉机稀罕,非要跟我换油票。”
“我说这都几点了,国家大事要紧,别耽误学生娃考试。”
“这不,刚把人劝走。”
老公安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又看了看陈放这台威风凛凛的东方红拖拉机。
见这小伙子一身正气,不像是惹事的,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做得对!还是你有觉悟!预备铃都快响了,别磨蹭!”
第411章 省厅专车,绝密试卷!
县一中的大铁门,伴随着沉重的摩擦声,已经缓缓拉开了。
陈放拍了拍李建军僵硬的肩膀。
“建军,别哆嗦,笔要拿稳了。”
“晓燕,别想那些没用的。”
“卷子上的题,只要是咱们这两天复习过的,你闭着眼都能做对!”
“王娟,要是遇上不会的,别慌,先跳过去。”
“咱们不求满分,只求把该拿的分都拿到手,别留白。”
这群在乡下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年轻人。
这会儿听着陈放这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叮嘱,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李建军看着陈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行了,别整那出死样,大老爷们儿哭给谁看?”
陈放笑骂了一句,大手一挥,指向校门深处。
“去吧。”
“跨过这道门,赢了,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以后吃皇粮,当干部!”
“陈哥……我们进去了!”
李建军猛地吸了口冷气,吼了一嗓子,声音带着颤音。
“嗯,去吧。”
知青们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校门。
脚步从最初的沉重,逐渐变得坚定,最后变成了小跑。
直到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李晓燕猛地回过头。
漫天飞雪中。
陈放穿着那身显得有些单薄的军大衣,倚靠在还散发着热气的引擎盖上。
那种安心感,让李晓燕那颗狂跳的心,奇迹般地落了地。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身影,深吸一口气,转身,眼神决绝地走进了考场。
……
“当——当——当——!”
预备铃声如同冲锋号,响彻抚松县城的上空。
原本喧嚣拥挤的街道,随着那扇大铁门的关闭,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寒风卷着雪花,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咽鸣。
陈放拉开沉重的车门,钻回了驾驶室。
这里头还存着点发动机的余温,比外头强点。
驾驶室的玻璃窗上很快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就在陈放眯着眼,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
“笃笃笃!笃笃笃!”
急促的敲击声冷不丁响了起来。
陈放猛地睁开眼,透过被指甲刮开的霜洞,看到了一张女人的脸。
这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围着一条灰白格子的纯羊毛围巾,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被雪打湿了。
但看料子和版型,就知道是省城百货大楼才有的高档货。
虽然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但那股长期坐机关养出来的书卷气和威严感,是掩盖不住的。
只不过此刻,这股威严全变成了惊慌。
她看着驾驶室里的陈放,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陈放身后的枪管上停顿了半秒。
陈放摇下车窗。
寒风夹着雪沫子“呼”地灌了进来。
那女人冻得通红的手,一把抓住了车窗边缘。
“同志!这位同志!你会修车吗?”
女人的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我是省教育厅下来的巡考员!”
“我们的车……坏在后街的胡同里了!”
“车上有急送去考点的备用卷和密封条。”
“要是耽误了开考,这可是重大事故!”
省教育厅?
巡考员?
陈放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备用卷可是国家最高机密,要是真出了岔子。
别说抚松县,整个吉林省教育界的天都得塌一半!
“别急,大姐,把气喘匀了。”
陈放推开车门,五六半步枪顺势往身后一背,动作利索地跳了下来。
“什么车?坏哪了?”
“就在后头那条巷子里!”
女人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是个吉普车,我也搞不懂,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噗嗤’两声就熄火了。”
“怎么打也打不着,跟死了一样!”
“司机小王已经去修车厂找人了。”
“可这大雪封天的,又是礼拜天,哪那么容易找到人啊!”
“同志,看你会开这大拖拉机,肯定懂机械,求求你帮帮忙!”
吉普车?
在这个县城,能开吉普车的。
除了县革委会赵主任那种级别,也就只有这种省里下来的“钦差”了。
“走,带我去看看。”
陈放二话不说,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把扳手和螺丝刀揣进兜里,示意女人赶紧走。
两人一前一后,顶着跟刀子似的风雪穿过两条胡同。
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口,果然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
这车在这个年代,那就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比后世的劳斯莱斯还扎眼。
但这会儿,这台大家伙趴在雪窝子里,引擎盖还掀着,冒着丝丝白色的热气。
陈放走到车头前,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
这巷子很偏,两边都是三米高的青砖墙,平时根本没人经过。
地上的雪很厚。
除了这辆车的车辙,还有几行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刚才熄火的时候,周围有人吗?”
陈放一边问,一边把手伸进了还烫手的引擎盖底下。
“没……没人啊。”
女人站在旁边,紧张地搓着手,哈出的白气都带着颤音。
“我们就觉得车身一震,然后就没劲儿了。”
“同志?咋样?是冻住了吗?”
“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封试卷了啊!”
陈放没说话。
他的手在复杂的发动机舱里快速摸索了两下。
油路干净,化油器没结冰,风扇皮带也是紧的。
突然,陈放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眉头猛地挑了起来,手指顺着分电器盖摸了过去。
那里,原本应该插着一根最粗、连接点火线圈的高压线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不仅如此,分电器盖上的金属卡扣,有一个崭新的断茬。
那是被人用大力钳生生掰断的!
如果是车辆颠簸导致脱落,线应该垂在旁边。
但现在,那根线不见了。
这不是机械故障。
这是人为的破坏!
有人故意拔了这根“高压线”。
还顺手破坏了分电器,就是为了让这辆车死在这儿!
“同志?咋样?”
女人见陈放不说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放直起腰,把沾着油污的手在军大衣上随意抹了一把,转头看着女人。
“大姐,这车不是坏了。”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空荡荡的分电器插孔。
“这是有人不想让你们这车里的东西,按时送到考场去!”
第412章 人为破坏,暴力破局!
“人……人为的?”
林淑琴声调陡然拔高,在空荡的巷子里撞出回音。
她盯着那个缺了高压线的空洞,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备用卷和密封条要是送不到,这一考场的学生全得抓瞎。
哪怕她在省教育厅见惯了大场面,此刻脑子里也是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哪是什么车辆故障,这分明是有人要把这次高考。
这场关乎国运的大事,往死里整!
“没时间查案了。”
陈放随手把引擎盖“哐当”一声砸回去,转身就往巷子口跑。
“跟上!”
林淑琴还没回过神,那道军绿色的背影已经窜出去七八米远。
“去……去哪?修车铺在东头!”
林淑琴踩着积雪踉跄着追上去,高跟皮靴在雪地上滑了好几下。
“分电器盖卡扣断了,就算把线找回来也得漏电。”
“除非你有全新的配件,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打不着火。”
陈放头都没回,脚下生风,步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还有十八分钟开考。”
“等修车师傅拿配件过来,这黄花菜都凉得能那啥了。”
林淑琴一听这话,急得眼泪真掉下来了,一边跑一边喘。
“那咋办?啊?咱们这是去哪?”
陈放猛地刹住脚步,站在巷子口,手指遥遥指着校门口那台还在冒着热气的钢铁巨兽。
“既然修不好,那就别修了。”
“把它拖过去。”
林淑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住了。
那是台拖拉机没错,可刚才进来的那条巷子……
“同志!你疯了?”
林淑琴瞪大眼睛,一把拽住陈放的袖子。
“那巷子才多宽?”
“这拖拉机进不去!”
陈放一把甩开她的手。
“路是人走出来的。”
“走不通,那就碾过去。”
……
三分钟后。
“轰——隆隆隆!”
沉寂了没一会儿的东方红-54,再次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浓黑的烟柱裹挟着未燃烧充分的柴油味,直冲云霄。
陈放坐在驾驶位上,动作粗暴地挂上低速挡,两根操纵杆在他手里被推到了底。
巨大的金属履带卷着地上的冰碴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几吨重的车身在原地来了个蛮横的调头,直接无视了马路牙子,硬生生骑了上去。
“坐稳了!”
陈放侧头冲着蹲在车斗里的林淑琴吼了一嗓子。
林淑琴抓着冰冷的扶手,看着这台钢铁怪兽并没有走大路。
而是调转车头,直挺挺地冲向了那条狭窄逼仄的后巷。
巷子口,堆着两座环卫工人刚清出来的雪山。
半人多高,冻得硬邦邦,跟石头没什么两样。
陈放连刹车都没点,甚至还给了一脚油门。
“砰!哗啦——”
坚硬的冻雪在金属履带面前,脆弱得像是豆腐渣。
瞬间崩碎,冰块四散飞溅,砸在车斗上啪啪作响。
拖拉机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陈放的身体随着车身猛地一晃。
但双手稳如磐石,死死把控着方向盘。
拖拉机撕开了雪堆,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蛮力,轰然撞进了巷子里。
巷子确实窄。
两边的青砖墙壁离履带边缘不到二十公分,稍有不慎就会蹭掉一层皮。
有些伸出来的屋檐下挂着的长冰溜子,直接被高耸的排气管撞断。
“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碎冰渣子溅了林淑琴一身。
她缩在车斗里,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履带碾碎石板的震动声,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就是个疯子!
哪有人这么开车的?
但在陈放眼里,这就不是个事儿。
履带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震得巷子两边人家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
“到了!”
陈放猛地一脚踩死离合和刹车。
拖拉机履带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带着一股热浪,极其霸道地把车屁股横在了那辆趴窝的吉普车面前。
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陈放跳下车,从工具箱里拽出根儿臂粗的钢缆。
“挂空挡!松手刹!”
陈放冲着在吉普车里发愣的司机小王吼了一嗓子。
小王刚跑回来没两分钟,正对着死火的车子抹眼泪呢。
看见这么个大家伙撞进来,整个人都吓懵了。
“啊?哦!好!好!”
被陈放这一嗓子吼回魂,小王手忙脚乱地钻进车里照办。
陈放根本没废话,手里沉重的钢钩“咣当”一声,挂在了吉普车的前拖车钩上。
他拽了拽钢缆,确认挂死后,转身两步跨回拖拉机驾驶室。
“还有八分钟!”
林淑琴看着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
“哪怕现在跑过去也来不及了……这雪这么厚……”
“闭嘴,抓好!”
陈放一声暴喝,离合器一抬,油门到底。
“轰——!!!”
东方红-54的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窄巷。
钢缆瞬间崩得笔直,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嘎吱”绷紧声。
“吱嘎——!”
吉普车的轮胎在雪地上被硬生生拖着滑行。
紧接着就被那股牵引力扯动。
车头猛地一歪,跟着拖拉机的屁股后面冲了出去。
陈放驾驶着拖拉机,拖着吉普车,在狭窄的巷子里上演了一场暴力倒车。
出了巷口,一个大甩尾。
吉普车的车尾在离墙角不到五厘米的地方险险扫过,甩起一蓬巨大的雪雾。
“坐稳了!最后一段!”
陈放看着前方的一中大门,双眼微眯,瞳孔收缩。
大街上,不少送考的家长和还没散去的人群,只感觉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颤动。
回头一看,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台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后面硬生生拖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以一种令人咋舌的气势狂飙而来。
路中间挡着的积雪?
碾碎!
刚才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路障?
撞飞!
校门口,那个刚才盘查过陈放的老公安正低头看表。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让他心跳加速的轰鸣声。
一抬头,老公安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我的个亲娘诶……”
只见陈放开着那台大家伙,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勾勾地冲着校门侧边的停车位冲了过来。
“让开!都让开!!”
老公安下意识地摘下帽子挥舞大喊,惊叫着疏散人群。
“吱——嘎——!!”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履带碾碎冰面的爆响。
陈放一脚踩死刹车。
东方红-54的车头稳稳停下,巨大的惯性带着后面的吉普车向前猛冲了一下。
然后被钢缆狠狠拽住,又重重地弹了回来。
“咣当!”
吉普车停稳了。
距离校门口的台阶,只有不到两米。
漫天飞雪中,整条街一片死寂。
只有拖拉机引擎那尚未平息的“突突”声。
“到了。”
陈放吐出一口混着白雾的浊气,推开车门。
冲着后面车斗里已经瘫软成泥的林淑琴努了努嘴。
“大姐,别坐着了,再坐这就是事故了。”
林淑琴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顾不得被颠散的发型和满身的狼狈。
抓起怀里护着的公文包,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斗。
“快!快开门!备用卷到了!!”
她高举着那个印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两个早就等得满头大汗的考务人员冲上来,抓起公文包就往里跑。
“当——!当——!当——!”
就在他们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的那一瞬间。
正式开考的铃声,响了。
悠长的铃声穿透风雪,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第413章 致命杀招,环环相扣!
陈放转身回到吉普车旁,围着这台趴窝的大家伙转了两圈。
“小王,刚才去修车厂,车门落锁了没?”
司机小王正蹲在雪地里,两根指头颤巍巍地夹着一根抽了大半的烟。
听见陈放问话,他猛地一激灵,差点把烟头戳手心里,赶紧摇头。
“哪有心思锁车啊,刚才我魂儿都快飞到天边去了。”
陈放眼神微眯,这年头,县城的治安虽然算不上乱。
但在这种节骨眼上,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是个坑。
他猫下腰,手直接探进了驾驶室底座下面。
在座椅弹簧的缝隙里,塞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陈放两根手指一夹,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拽了出来。
油纸封得很严实,外面还缠了两圈细细的红线。
“大姐,你瞅瞅,这是你们厅里的东西?”
林淑琴这会儿扶着墙根,刚好缓过劲儿来,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她盯着那油纸包看了一眼,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手摆得像拨浪鼓。
“不是,我们带的都是档案袋,铅封都是省里统一的。”
“哪有这种土里土气的包装……”
林淑琴话没说完,陈放已经用剥皮小刀轻轻一挑。
红线崩断,油纸散开,露出了里面一蓬细密如盐的白色粉末。
风一吹,空气里隐约飘散出一股刺鼻的微酸味儿。
林淑琴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玩意儿出现在省考官的车里。
那就不单是弄丢试卷的失职了。
“这是给人下套呢。”
陈放面不改色地把油纸包重新折好,随手揣进军大衣的兜里。
“大姐,要是这车刚才没死在巷子里。”
“而是顺顺当当地开进了一中大门。”
“这时候正好有人举报你车里藏着……”
林淑琴脚下一软,直接撞在了冰冷的吉普车门上。
她能在省厅坐稳位置,脑子压根儿不笨。
这环环相扣的毒计,让她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车辆在半路被人破坏,是第一道保险,为了耽误试卷送达。
如果第一道保险失效了,这包东西就是致命的杀招。
“陈同志……这,这可咋办啊?
林淑琴已经没了主意。
眼前这个年轻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找正主,现在就去。”
陈放拍掉肩膀上的落雪,转头看向正带着民兵、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的赵主任。
赵主任此时也是跑得脑门子冒汗。
他刚听说省里的车坏了,还没来得及发火。
就看见陈放开着拖拉机横冲直撞地把人送到了。
“赵主任,来得正好。”
陈放迎上去,没废话,直接指着身后的巷子。
“车是让人故意整死的,高压线拔了,分电器扣环被掰断。”
“人,应该还没跑远。”
赵主任那双眼镜后面的眼里,猛地闪过一抹凶光。
“谁敢在抚松这一亩三分地上动省里的车?”
“嫌脑袋太沉了!活腻歪了?”
“脚印在巷子里。”
陈放说罢,当先带路。
“雪大,再迟一会儿就被风填平了。”
巷子里的积雪还维持着刚才被拖拉机碾压后的惨状。
但在那凌乱的履带印旁边,有一串很细碎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处低矮的围墙根。
陈放蹲下身,手掌贴着雪地,并没有去碰触脚印。
而是通过观察捕捉线索。
“右脚后跟落地沉,左脚尖着力轻。”
“这人是个跛子,而且……”
陈放凑近闻了闻,雪地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的是常年沾满机油的劳保鞋。
“这人常年和废机油打交道。”
“这种混着碱水的酸臭味,不是一般修车铺能留下的。”
“得是那种洗刷重型机组的残留物。”
赵主任听得一愣,有些不确定。
“陈放,你这就能断定是哪儿的?”
陈放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冰碴子,反问道。
“赵主任,咱这县城里,哪里的重型大家伙最多?”
赵主任脑子转得飞快。
“农机站!”
……
农机站,维修间。
这屋里光线黑黢黢的,到处是那股洗不掉的柴油味儿。
马德才正缩在土暖气边上,手里抓着个凉透的面饼子。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阴晴不定。
隔几秒就往门口瞅上一眼,怀里鼓囊囊,似乎揣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叔,那曹阳能行吗?”
“万一那小子被抓着……”
“你给我闭嘴!”
马科长坐在一边抽着旱烟,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那是省里的车!”
“只要试卷在那儿耽搁个半个钟头,上面怪罪下来,全县的干部都得挪位子!”
“谁还有闲功夫管谁拔了线?”
“曹大少爷发话了,只要这事儿办成,这站长的位置,他爸一句话的事儿。”
马德才还是有点犯嘀咕。
他那只瘸了三年的右脚,在冰冷的地上不自觉地打着颤。
“可我刚才跑回来的时候,好像听见……”
第414章 持枪破门,人赃并获!
“嘭——!!”
那两扇沾满油泥的厚重木门,被人硬生生踹开了。
门板重重撞在墙垛子上,灰土扑簌簌直落。
外头那呼啸的“大烟炮”裹着冰渣子。
顺着门洞狂灌进来,瞬间就把屋里那股机油味给冲散了。
正缩在土暖气边啃干饼子的马德才,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
手里的饼子直接掉进了煤灰堆里,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门口,风雪倒灌。
陈放一身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横在胸前。
在他身后,赵主任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领着三个手按枪套的公安,瞬间就把这巴掌大的维修间堵了个水泄不通。
陈放踩着满地的油污,径直逼向角落里的马德才。
马德才下意识想往后缩。
可那条残废的右腿不听使唤。
在满是油污的地上蹭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拖痕。
那痕迹,跟在那条胡同雪地里留下的印子,分毫不差。
“陈、陈放?!”
一旁的马科长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一黑洞洞的枪口,先是一愣。
随即猛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嗓门虽然大,底气却虚得厉害。
“你带着枪冲进农机站干啥?!”
“这是国家单位!你想造反啊?!”
“国家单位?”
陈放还没开口,赵主任已经从后面挤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记大耳刮子清脆响亮。
直接把马科长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差点没飞出来。
“你还知道这是国家单位?!”
赵主任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还没回过神的马科长,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我看这儿都要成特务窝点了!给我搜!!”
两个身强力壮的公安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直接把企图往桌子底下钻的马德才按在了满是黑机油的工作台上。
“哎呦!杀人啦!救命啊叔——咳咳!”
马德才杀猪般的嚎叫声刚起,就被一只大手卡住了脖子。
一名公安动作利索地在他怀里一掏,拽出一个沾着黑机油的牛皮纸袋。
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叠扎得紧紧的“大团结”,少说也有两三百块。
跟钱混在一起的,还有一根被钢丝钳齐根剪断的分电器高压线。
断口崭新,铜丝还在灯泡下反着光。
这一刻,刚想捂着脸叫屈的马科长,嘴像是被针缝上了。
他膝盖一软,烂泥一样瘫回了椅子里,眼神发直。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马德才,谁让你干的?”
陈放走上前,“哐”的一声,实木枪托重重磕在桌面上。
那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上抬,冰冷地抵住了马德才满是胡茬的下巴。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
马德才眼珠子乱转,牙齿打颤,还在试图狡辩。
“不知道?”
陈放眼神骤冷,从兜里摸出那个从吉普车座下翻出来的油纸包。
在马德才眼前晃了晃。
“拔了省里车的高压线,顶多算破坏公物,蹲几年大牢也就出来了。”
陈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但这包东西……闻着又酸又涩,镁粉掺硫磺,这是土炸药的引信味儿吧?”
他把油纸包往马德才脸上一拍。
“把它塞在吉普车座底下,你是想把省里下来的干部炸上天?”
听到“炸药”两个字,马德才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
这要是坐实了,那就是现行反革命,是要吃枪子的!
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马德才的棉裤裆湿了一大片。
“不!!不是我!我没想炸人!!”
马德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摇头。
“是曹阳!是曹阳给我钱,让我拔线让车趴窝!这包东西也是他给我的!”
“他说这就是个‘烟雾弹’,只会冒烟不伤人。”
“就是想吓唬吓唬人,听个响儿……”
他只是个贪财的小人,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牵扯到了多大的政治漩涡。
“他还说……还说这届高考要是黄了,乱起来,我们就都有大出路……”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维修间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主任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紫红,胸膛剧烈起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搞破坏了,这是赤裸裸的政治阴谋!
这是要断了国家选拔人才的根!
“好啊……好一个曹阳,好一个曹大江的种!”
赵主任咬着后槽牙,眼里喷着火,恨不得现在就掏枪杀人。
“敢拿国家大事开刀!这事儿通了天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放,却发现这个年轻人正低头看着那根断掉的高压线。
“陈放,这事儿你立了大功!”
“我得立马向上面汇报。”
“把这俩害群之马铐起来!带走!”
赵主任一挥手,公安推搡着哀嚎的马家叔侄就要出门。
一直在门口没进来的林淑琴。
此时也裹紧了大衣走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愤怒。
“陈同志,这次多亏你了。”
“这个叫曹阳的,不管他老子是谁,我们省厅绝不会放过他!”
“等等。”
陈放突然开口,让赵主任和林淑琴同时停下脚步。
“赵主任,林处长,抓曹阳容易。”
“但曹阳这个人我见过,他就是个被惯坏的草包二世祖。”
陈放脑海里浮现出校门口那个拿着Zippo打火机显摆的蠢货。
“他没那个胆子,更没那个脑子去搞什么‘烟雾弹’。”
“他背后应该还有人。”
第415章 白海峡,投鼠忌器!
“管他背后是谁!”
赵主任此时如同惊弓之鸟,只想赶紧抓人平事。
“我现在就带人去武装部大院,我就不信曹大江敢包庇!”
“赵主任,别急。”
陈放抬起手,按住了赵主任的胳膊。
此刻,第一堂考试已经开始了。
“曹阳能把手伸到农机站,能动省里的车,那就说明……”
“考场里头,可能也不干净。”
陈放盯着赵主任的眼睛,语速不快,却句句惊雷。
“如果只是为了把车拦在半路,拔线就够了。”
“为什么还要放那包能起火冒烟的东西?”
“因为如果车没拦住,试卷送进去了,他们还得有后手。”
“这后手,得是在考场里起作用,制造混乱,废了这场考试!”
赵主任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说……考场里头,有鬼?”
维修间里的空气仿佛像是凝固了。
陈放没急着回话。
他把那个油纸包拿在手里,凑到鼻尖底下,轻轻吸了口气。
哪怕隔着油纸,那股味道依旧钻脑仁。
除了之前闻到的硫磺味和机油味,还有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
又辣,又冲。
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儿。
“赵主任,林处长,你们闻闻,除了火药味,还有啥?”
陈放把油纸包递过去。
赵主任皱着眉头凑过去闻了一下,立马被冲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这啥味儿啊?”
“一股很难闻的烟草味。”
林淑琴毕竟是省里下来的,见识广。
“比咱们这边的关东烟还要呛,带着股……酸味。”
陈放收回油纸包,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这叫‘白海峡’。”
“啥海峡?”
赵主任一脸懵。
“这是老毛子那边的烟,劲儿大,便宜,烟屁股那一段还是空心的硬纸壳。”
陈放语气平淡,却让屋里的几个人脸色大变。
如果只是曹阳那种二世祖胡闹,顶多是个治安案件。
但这要是牵扯到边境对面……性质就全变了。
“曹阳那个草包,抽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
“玩的是Zippo打火机,他受不了这个呛味。”
陈放把油纸包揣回兜里,做出了判断。
“这东西做得很精细,引信埋在夹层里。”
“只要受到剧烈震动或者高温就会起效。”
“里面还掺了苦杏仁味的化学粉,一旦烧起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被大雪笼罩的一中方向。
“在封闭的吉普车里,或者在封闭的教室、锅炉房里,只要这玩意儿一炸。”
“不用炸死人,光是这股毒烟引起惊慌。”
“几百个考生一旦乱起来,发生踩踏,这后果……”
赵主任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要是真出了人命,还是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
他这个革委会主任也就当到头了,搞不好还得去蹲笆篱子。
“林处长。”
陈放猛地转头看向林淑琴。
“你今天到考场的时候,有没有闻到过这种烟味?”
“或者遇到过身上有这种怪味的人?”
林淑琴努力回忆着。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锅炉房!那个负责烧锅炉的老头!”
“那个老头……平时总低着头,戴个破毡帽,也不跟人说话,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赵主任一拍大腿。
“那是老孙头!他是临时工,说是以前在林场干过,腿脚有点不利索。”
“我看他老实肯干,这大冷天愿意守夜烧锅炉的人不好找,就让他留下了。”
“林场干过,腿脚不利索,抽白海峡。”
陈放点了点头,所有的线索都扣上了。
“他在锅炉房,手里控制着全校的暖气。”
“要是暖气管炸了,或者锅炉房起火……”
赵主任这回是真的急了,伸手就要去拔腰上的配枪。
“妈了个巴子的!我这就带人去毙了他!”
“等下!”
陈放直接挡在了门口。
“陈放!你拦我干啥?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主任差点撞在他身上,急得眼睛通红。
陈放一把按住赵主任的手腕。
“现在是考试时间!”
“几百个学生正在里面答卷!”
“你带着大盖帽,提着枪,大呼小叫地冲进去抓人?”
“怕考场不够乱?还是怕那个老孙头不知道自己暴露了,提前点火?”
赵主任一愣,浑身的冷汗瞬间把后背湿透了。
他也是急糊涂了。
这确实不是抓个小偷那么简单。
这是在满是瓷器的屋子里抓耗子,投鼠忌器啊!
“那……那你说咋办?”
赵主任这时候也没了官架子,眼巴巴地看着陈放。
“总不能干看着吧?”
陈放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眼神沉静。
“赵主任,你带人去学校外围。”
“把所有出口,包括下水道、后墙狗洞,全给我堵死。”
“记住了,别让里头的人看见。”
赵主任连连点头。
“行!那里面呢?”
“那个老孙头咋办?”
“我去。”
陈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我去把他揪出来。”
……
抚松县一中,围墙外。
大雪还在下,鹅毛大的雪片子密密麻麻,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罩得严严实实。
墙根底下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陈放让赵主任的人散开,自己一个人贴着墙根。
墙很高,但这难不倒他。
他看准了一棵紧挨着围墙的老歪脖子榆树,助跑两步,脚在粗糙的树皮上一蹬,身子轻盈地窜了上去。
骑在墙头往里看,整个校园都静悄悄的。
只有教室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个埋头苦写的身影。
陈放的目光越过教学楼,看向了校园后面孤零零的红砖房。
一根高耸的烟囱正在往外冒着黑烟。
那就是锅炉房。
第416章 绝命引信,困兽犹斗!
陈放翻身跃下围墙,落地无声。
在雪地里顺势打了个滚,卸去冲力。
然后迅速起身。
借着花坛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那座正喷着黑烟的红砖房。
锅炉房就在教学楼的屁股后头,中间隔着一片光秃秃的花坛。
陈放猫着腰,贴着花坛边缘的树丛,像只回窝的野猫,一点声儿都没露出来。
这红砖房有些年头了,烟囱高耸入云,呼呼往外喷着黑烟。
还没靠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轰隆轰隆”的闷响。
正门紧闭着,门缝里塞着的破棉絮却被热浪顶得一鼓一鼓。
陈放没走正门。
他抬头扫了一眼,目光锁定在了房顶西北角那个有着脑袋大小的排气口。
那原本是个排气扇,扇叶早飞没影了。
只剩下个黑黢黢的洞口,呼呼往外冒着热气。
“忒!”
陈放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狠狠搓了两下。
随后,助跑两步,脚尖在红砖缝里一抠。
借力窜上了窗台,再一探手,扣住了排气口的下沿。
这里的油污滑腻得恶心。
他双臂肌肉骤然绷紧,腰腹一发力,身子如泥鳅般滑进了满是油污的黑洞里。
刚探进头。
一股呛人的煤灰味夹杂着酸涩的“白海峡”烟味,差点把陈放顶了个跟头。
他没着急着下落,而是利用四肢撑在排气口内侧,像只壁虎一样倒挂着。
锅炉房不大,中间横卧着一台老式的苏式快装锅炉。
炉膛里的火光从观火孔里透出来,把周围映得红彤彤的。
靠近门口的煤堆旁边,摆着一张破行军床,上面扔着件油得发亮的羊皮袄。
陈放的目光落在煤堆边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解放鞋。
鞋底朝上。
这鞋看着半新不旧,乍一看没啥毛病。
但陈放只瞅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一般的锅炉工,天天挥着百十斤的大铁锹铲煤,重心都在脚后跟上。
鞋底后跟那一块磨损得最厉害。
但这双鞋不一样。
后跟几乎是新的,反倒是前脚掌内侧,磨得连防滑纹都没了。
这是常年踮着脚尖走路,或者是练过腿上功夫的人才会留下的印记。
这种人走路轻,落地无声,爆发力极强。
赵主任嘴里那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孙头,从头到脚都是装的!
陈放屏住呼吸,目光顺着锅炉的阴影往下探。
在那错综复杂的管道后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戴着顶开了线的破毡帽。
这就是老孙头。
他此刻一点也不佝偻。
相反,他腰杆笔直,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管钳,正卡在锅炉主压力阀的螺栓上。
那里是整个供暖系统的命门。
一旦压力阀失效,锅炉内胆压力过大无法泄压。
这玩意儿就会变成个超级大炸弹。
别说这锅炉房,就连紧挨在旁边的那一排教学楼,都得被掀上天。
而在这要命的阀门正下方,还用铁丝绑着一个油纸包。
跟马德才怀里那个一模一样。
老孙头没急着点火。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白海峡”,叼在嘴里。
这种老毛子那边的烟,一头是烟丝,一头是空心的硬纸棒。
他没点烟,而是双手握住管钳,咬着牙狠狠拧了两圈。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听得让人牙酸。
压力表上的指针,像疯了一样开始剧烈颤抖,一点点逼近那道红线。
这老东西,真够狠的!
他是想先人为制造高压,再引爆那个油纸包,把破坏力放大十倍。
做完这一切,老孙头把管钳往铁架子上一扔。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摸向了兜里的火柴盒。
“嗤——!”
昏暗中,一簇微弱的火苗骤然亮起。
就在这一瞬间,陈放动了。
他整个人从房顶的黑暗中垂直坠落,如同高空扑杀猎物的金雕!
但老孙头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头顶光线微变的一刹那。
他甚至没抬头看一眼,只是手指一弹,那根燃烧的火柴直奔油纸包引信而去!
与此同时。
他右手反手一探,剔骨刀已经从腰后拔了出来,奔着身后就是一记盲刺!
但他快,陈放比他更快。
陈放人在半空,右脚借着下坠的千钧之力,狠狠跺在了老孙头持刀的右手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剔骨刀瞬间崩飞出去,直直地插进了远处的煤堆里。
老孙头一声闷哼,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根被弹飞的火柴带着火星子。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落在那裸露的引信上。
千钧一发之际!
陈放身形未稳,左手猛地探出。
两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稳稳地在半空中截住了那要命的火光。
“滋。”
拇指食指一搓,火苗瞬间熄灭,指尖只留下一抹焦黑和青烟。
直到这时,陈放的双脚才算落地。
“谁?!”
老孙头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右手废了,连看都不看,左肘猛地向后一捣,直奔陈放的心窝子!
这一招若是捣实了,心脏当场就得停跳。
但陈放连眼皮都没眨,胸膛猛地一缩,硬生生让这一肘擦着军大衣滑了过去。
紧接着,他右手成爪,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老孙头的后脖颈子。
“给我趴下!”
陈放低吼一声,手腕一抖。
“砰!”
老孙头的脸狠狠地砸在了满是煤渣的水泥地上。
这一撞,结结实实,老孙头半张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但这老东西竟然还在挣扎。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凶光,两条腿乱蹬,试图去勾陈放的脚踝。
“这把年纪了,也不在家里哄孙子,非得出来送命?”
陈放冷笑一声,膝盖提起,毫不留情地顶在了老孙头的脊椎上。
稍一用力。
老孙头就像被抽了筋的蛇,瞬间软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
“别……别白费劲了……”
老孙头嘴里喷着血沫子,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竟然扯出了诡异至极的笑容。
他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头顶。
“压力……上来了……”
陈放猛地抬头。
锅炉上的压力表,指针已经越过了红线,正疯狂地在表盘尽头颤抖。
整个炉体发出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嗡嗡”声。
这老疯子!
刚才那几下管钳,是把泄压阀彻底焊死了!
哪怕没有炸药,这锅炉再过几分钟,也得自己炸开!
第417章 徒手硬拧,滚烫炉门!
“想拉着几百个学生给你陪葬?”
陈放眼神骤然变冷,手腕一翻,那把剥皮小刀,在炉火映照下闪过一道寒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刀尖对着老孙头左手手腕,“噗嗤”一声扎了进去。
“啊——!!”
老孙头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了凄厉的惨嚎。
这一刀没伤大筋,却极其刁钻地挑在了神经丛上。
“这一刀,是替考场里那些学生扎的。”
陈放面无表情地拔出刀,随手在老孙头那件油腻腻的蓝工装上蹭了蹭血迹。
“接下来,我问一句,你说一句。”
“敢说半句废话,我就把你塞进炉膛里,当煤烧了。”
他一把揪住老孙头油腻的头发,迫使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仰起来。
“这阀门,正扣还是反扣?”
老孙头虽然疼得浑身抽搐。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眼神里透着一股嘲弄。
他在赌。
赌陈放不敢杀人。
更赌陈放不敢乱动这个已经憋到极限的阀门。
这种老式苏制锅炉,有的阀门是反丝的。
一旦拧反了,那瞬间的爆炸,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不想说?”
“行。”
陈放一把抓起老孙头的左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向了烧得暗红的炉门把手。
“滋啦——!”
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煤烟气。
“啊!!!!”
老孙头这回是真的扛不住了。
那直钻骨髓的烫伤,是人类生理无法抗拒的剧痛。
“我说!!我说!!”
“正……正扣!顺时针是松!顺时针!!”
老孙头拼命想把手缩回来。
但陈放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直到老孙头喊得快断气,才猛地松开,一脚将这老东西踹进墙角的煤堆里。
陈放站起身,转身走到那个快要爆开的压力阀前。
热浪扑面而来,汗水瞬间湿透了军大衣里的衬衫。
阀门被管钳死死咬住,再加上高压顶着,此刻就像焊死了一样。
陈放深吸一口气,双脚分开踩实地面,腰背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用那把笨重的管钳。
那是死力气,容易滑丝。
他伸出双手,不顾那滚烫的高温,直接握住了阀门的手轮。
“滋……”
掌心的皮肉瞬间被烫得通红,钻心的疼痛直冲脑门。
陈放咬紧后槽牙,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给我……开!!”
“嘎崩——!”
那锈死的阀门松动了一丝。
“嗤——!!!”
压抑到极致的高温蒸汽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喷涌而出!
滚烫的白雾直冲房顶,瞬间将整个锅炉房变成了白茫茫的蒸笼。
那根疯狂跳动的压力表指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晃晃悠悠地退回了安全区。
危机解除。
陈放长出了一口气,松开手,看了一眼掌心。
手掌已经被烫得通红起泡,有的地方甚至脱了皮。
但他没吭声,而是弯腰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在掌心里狠狠搓了搓。
冰雪消融,刺骨的凉意压住了灼烧感,让他精神一振。
角落里,老孙头已经疼昏死过去。
陈放走过去,用脚尖把他翻了个身。
刚才那一脚踹得太狠,老孙头的左袖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在那枯瘦如柴的手腕内侧,赫然露出了一个青黑色的纹身。
只有拇指大小,纹路粗糙,像是在土窑子里用针扎出来的。
那是一只展翅的黑色乌鸦。
但这只乌鸦,没有眼睛。
瞎眼乌鸦?
陈放眯了眯眼。
就在这时。
“嘭——!”
锅炉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暴力撞开。
冷风裹着雪沫子,伴着粗重的喘息声灌了进来。
赵主任手里攥着把五四式手枪,满头大汗地冲进屋内。
他身后,三四个端着长枪的民兵也跟了进来,枪口乱晃,显然也是紧张坏了。
“都不许动!举……举起手来!!”
锅炉房里白茫茫一片。
赵主任眯着眼,待看清这雾气里站着的人影。
还有地上那一滩血红时,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陈……陈放?”
赵主任惊魂未定,枪口下意识垂低了点,指了指地上的血葫芦。
“这……这是咋回事?”
“这就是你要找的鬼。”
陈放站起身,脚尖踢了踢昏死过去的老孙头。
接着,他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从阀门底下解下来的油纸包,递给了赵主任。
“这是证据。”
赵主任手忙脚乱地接住。
等他看清油纸包里露出的引信,还有那熟悉的“白海峡”,脸瞬间就绿了。
“妈了个巴子的……这老东西真敢?”
“他想点的可不光是学校。”
陈放抬手,指了指身后那个还在往外嘶嘶冒着热气的巨大锅炉。
“刚才要是晚一分钟,这锅炉就炸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却让赵主任听得头皮发麻。
“这一屋子人,连带后面教学楼的几百个学生。”
“这会儿估计都得在天上飘着呢。”
赵主任顺着陈放的手指看去。
一股凉气瞬间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如果刚才真的炸了……
全省盯着的高考第一年,吉林考区要是出了这种特大恶性事故,几百条人命……
哪怕没死人。
他这个革委会主任也得被扒层皮,搞不好还得去戈壁滩上啃沙子。
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是监管不力!是掉脑袋的罪过!
站在门口的林淑琴也好不到哪去。
她脸色煞白,高跟皮靴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煤渣,哪还有半点省厅干部的威严。
“赵主任,先把枪收了吧,容易走火。”
陈放平淡的一句话,把赵主任惊醒了。
他慌忙把枪往枪套里插,可手抖得厉害。
那牛皮扣子扣了好几下愣是没扣上。
“陈放……这……这事儿捂不住啊……”
赵主任摘下眼镜,胡乱在衣角上擦了擦雾气。
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
“省里的车被破坏,考场里混进了特务,还带着炸药……”
“不管咋样,我这顶乌纱帽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大狱……”
这年头,出了这种事,领导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一把手。
第418章 谁说大祸,分明是特等功!
“赵主任,这怎么是祸呢?”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残雪。
“这分明是泼天的功劳,是送上门的特等功啊。”
“功劳?”
赵主任动作一僵,愣住了,以为自己听岔了。
林淑琴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惊疑。
陈放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沉稳。
“赵主任,您得学会换个角度看问题。”
“要是让上面知道,这是因为你们安保疏忽,让坏人钻了空子。”
“那确实是掉脑袋的大祸。”
赵主任脸色一灰,这就是他最怕的。
“但如果……”
陈放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是赵主任您慧眼如炬,提前洞察了敌特企图破坏高考的惊天阴谋。”
“并在关键时刻,亲自指挥部署,甚至不顾个人安危冲进一线。”
“与持枪歹徒殊死搏斗,最终成功保卫了考场,保卫了这几百名考生的生命安全呢?”
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赵主任脑子里的混沌。
赵主任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如果是这样……那性质就全变了!
从“严重渎职”瞬间变成了“反特英雄”!
在这个阶级斗争这根弦还绷得紧紧的年代。
没有什么比“抓特务”、“粉碎阴谋”更硬的功劳了。
“这……这能行?”
赵主任的心脏狂跳起来,那种绝处逢生的狂喜让他手都在抖。
“可这人明明是你……”
“我?”陈放轻笑一声。
“我就是一个下乡知青,会点庄稼把式,凑巧路过罢了。”
陈放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在这个年代,这种大功劳。
他一个没根基的知青要是硬吞,只会被噎死,甚至引来嫉恨。
与其拿着烫手的山芋,不如把它换成实打实的人情债。
他看了看林淑琴,又看了看赵主任,语气诚恳且到位。
“我今天就是来送考生的,顺道帮着推了把车。”
“这抓特务的大事。”
“那是革委会和公安同志的功劳,也是省厅林处长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林淑琴也是官场上的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陈放的意思。
如果这事儿定性为“事故”。
她是巡考员,车是在她手里坏的,她也得背处分。
但要是定性为“破获大案”。
她配合地方同志粉碎阴谋,那回去不仅没过,反而有功!
“赵主任。”
林淑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
那种机关干部的气场又回来了。
她走上前,语气坚定地给这件事定了调子。
“陈放同志说得对。”
“这就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敌特破坏活动。”
“多亏了抚松县革委会高度警惕,反应迅速,才避免了重大损失。”
来自省厅干部的背书,比什么都好使。
赵主任眼里的慌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林淑琴,然后把目光盯在了陈放身上。
这小子,不仅身手狠辣。
这脑子……比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毒!
“陈放……那这现场……”
赵主任迟疑地看了一眼四周。
“简单。”
陈放指了指外面。
“对外就说锅炉房风机故障,有点小火情,已经被扑灭了。”
“至于老孙头……”
“我看他嘴里还能吐出不少东西,特别是曹阳,还有他背后的人。”
提到曹阳,赵主任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曹阳他爹是谁,这次必须死!
“这老东西交给我,今晚我就让他把小时候尿过几次炕都吐出来!”
赵主任咬着后槽牙说道,随即将那包炸药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
林淑琴看着陈放,眼神复杂。
她犹豫了一下,突然伸手摘下自己手腕上那块精致的“上海牌”全钢手表。
这在当下可是紧俏货,全钢防震,有钱没票根本买不到,是身份的象征。
“陈放同志。”
林淑琴双手捧着手表递过来,语气真挚。
“今天这事,大恩不言谢。”
“我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块表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赵主任在旁边看着都眼热。
这可是省厅处长的贴身物件,收了这表,那就是搭上了省里的线啊!
可陈放却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林淑琴的手推了回去。
“林处长,这就见外了。”
“咱们都是为了国家选拔人才,为了这些知青能有个好前程。”
陈放并没有接那块表,而是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们前进大队地处深山,知青们不容易。”
“以后要是遇上什么返城名额、工农兵推荐或者是这方面的政策……”
林淑琴一愣,随即肃然起敬。
不要私利,却为集体谋福利。
这年轻人的格局,让她脸红。
她郑重地把手表戴回去,看着陈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承诺。
“陈放,你放心。”
“只要我在省教育厅一天,前进大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省里找我,我林淑琴绝不推辞!”
这就够了。
一个省厅实权干部的承诺,比十块手表都值钱。
赵主任也不甘示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陈放,以后在抚松这一亩三分地上。”
“谁要是敢给前进大队穿小鞋,那就是打我赵某人的脸!”
“农机站那边我回去就整顿,以后你们大队的农机油料,我亲自批!”
三言两语间,一场惊天危机消弭于无形,还给未来铺平了路。
“行,那这里就交给领导们了。”
陈放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煤灰。
“我也乏了,得回拖拉机上眯会儿。”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就在他一只脚刚迈出锅炉房那扇破门的时候。
“铃铃铃——!!!!”
一阵清脆、急促又悠扬的电铃声,突然在校园上空炸响。
这是第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
紧接着,教学楼里瞬间沸腾起来,压抑了一上午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出。
那些年轻的考生们,放下笔,揉着酸痛的手腕,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
正准备走出考场,拥抱属于他们的新时代。
第419章 曹阳死了,死无对证!
县一中校门口。
那台崭新的“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旁。
不少刚出考场的学生正探头探脑地围观。
陈放背对着人群,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块随手扯下来的破布条。
他用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另一端在右手掌心上狠狠缠了两圈,猛地一勒。
“嘶——!”
一口冷气顺着牙缝吸进肺里。
那只右手掌心,刚才因为硬拧高温阀门,此刻已经没了好皮肉。
刚才精神高度紧绷,肾上腺素顶着没觉出疼。
这会儿冷风一吹,那钻心的痛感就像有人往伤口上撒了一把粗盐。
陈放没吭声,利索地打了个死结,把包成粽子的右手缩回了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的身子往还在散发着余热的引擎盖上一靠,半眯着眼,打量着校门口涌出来那帮人。
“陈哥!陈哥!”
嘈杂的人群里,李建军的大嗓门最先炸响。
这小子连脑袋上歪掉的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扶,顶着一脑袋热气,在溜滑的雪地上撒丫子往这边跑。
在他身后,李晓燕、王娟、吴卫国,还有冻得缩手缩脚的瘦猴,也都呼哧带喘地跟了过来。
“咋样?题难不?”
陈放换了个姿势,特意用身子挡住了半边风口,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
“嗨!别提了!这题出的,太贼了!”
李建军抹了一把鼻子底下快冻成冰棍的清鼻涕,一脸的愤愤不平。
“第一科语文,那个作文题目叫《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我一看这题就懵了,差点写成流水账!”
对于这帮扎根农村、天天在土里刨食的知青来说,这题既好写,又难写。
好写是因为有生活。
难写是因为容易写成“今天我铲了多少地,挣了多少工分”。
旁边的王娟苦着张脸,两只手互相插在袖筒里跺着脚。
“作文我还凑合,就是那个古文翻译……”
“那几个字分开我都认识,凑一块是啥意思啊?”
“哎呀妈呀,愁死我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像是要把这一年的苦闷都倒出来。
直到李晓燕挤到跟前。
她心思细,一眼就瞅见陈放那件原本挺括的绿军装大衣上。
这会儿全是黑乎乎的煤灰,袖口还挂着一道子不知道在哪蹭的油泥。
再往脸上看。
好家伙。
鼻梁子上横着一道黑印,左边脸颊还有块擦伤,渗着点血丝。
整个人看着狼狈得很,跟刚从煤堆里打了个滚似的。
“呀!陈放,你这是咋了?”
李晓燕惊呼一声,本能地伸手就要去帮陈放拍身上的灰。
“刚才送我们进去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搞成这副模样了?”
这一嗓子,把还在兴奋头上的李建军他们给喊愣了。
几个人这才发现,陈放这身行头确实惨了点。
“没啥大事。”
陈放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李晓燕伸过来的手。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煤灰。
“刚才闲着也是闲着,那辆省里来的吉普车半道趴窝了。”
“我不寻思着自己会点修车手艺嘛,就过去搭了把手。”
“那老式底盘底下全是油泥,钻进去修了一会儿,蹭了一身。”
“你们也知道,修车这活儿,干净不了。”
陈放这话,九分真,一分假。
李建军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大拇指一翘,满脸的崇拜。
“嚯!陈哥,你还会修吉普车呢?”
“那可是高级货!”
“咱们连这东方红拖拉机还没摸熟呢,你这就上手修小汽车了?”
“我就说嘛,刚才闹哄哄的,还有公安的大盖帽在晃悠,原来是你给领导修车去了!”
吴卫国在旁边听得直咂舌,眼神里满是羡慕。
“这要是让省里领导记住了,以后指不定有什么大造化呢。”
几个人瞬间信了八分。
只有李晓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离得近。
刚才伸手那一瞬间,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直冲鼻孔。
那味道很复杂。
有浓烈的煤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肉皮烧焦的糊味?
李晓燕疑惑地看了陈放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陈放那张脸上,除了点煤灰,看不出半点波澜。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也不嫌冷。”
陈放扬了扬下巴,冲着那台已经在轰鸣预热的拖拉机努了努嘴。
“下一场考试还得等到下午两点。”
“这大冷天的,别在这喝西北风。”
“上车,咱们找个背风的墙根,把带出来的窝窝头和咸菜热一热。”
“吃饱了才有力气考下一场,要是饿晕在考场上,那才叫冤呢。”
一听有吃的。
吴卫国肚子极其配合地“咕噜”叫唤了一声,也不想那修车的事儿了。
“对对对!陈哥说得对,人是铁饭是钢!”
“走走走,上车!我都快冻透了!”
知青们这会儿正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
一听这话,一窝蜂地就往铺着稻草的车斗里爬。
看着这帮没心没肺、还在为了考试能不能过线而叽叽喳喳的同伴。
陈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些事儿,烂在自己肚子里,比说出来强。
“得嘞,坐稳了。”
陈放单手抓住冰凉的扶手,脚下用力一蹬,正准备翻身进驾驶室。
就在这时候。
“吱——嘎——!!!”
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在拖拉机前面响了起来。
那是赵主任的那辆墨绿色“北京212”吉普车。
这车显然是开得太急,在雪地上有些失控。
车屁股猛地一甩,横着就滑过来了。
那轮胎在雪地上搓出一溜黑印子,堪堪停在离拖拉机履带不到半米的地方。
这惊险的一幕,把刚爬进车斗的王娟吓得一声尖叫,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下一秒。
吉普车的车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赵主任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几步冲到陈放跟前。
“赵主任?”
陈放眉头一挑,本来已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了回来,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陈放……”
赵主任喘着粗气,声音哑得厉害。
他凑到陈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刚……刚才武装部那边来电话。”
“曹阳……死了。”
第420章 精心设计,弃车保帅!
曹阳死了?
那个不可一世,要在考场门口搞破坏的纨绔大少爷,这就凉了?
陈放瞳孔微微一缩,脸上却波澜不惊。
“人现在在哪?”
“县医院。”
赵主任摘下起雾的眼镜,用手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说是畏罪自杀。”
“但我心里突突得慌……陈放,你跟我去看看。”
这可是县武装部副部长的独生子。
死得不明不白,要是处理不好,整个抚松官场都得地震。
陈放回头瞅了一眼。
不远处,知青们正为了午饭吃啥热火朝天。
李建军手里正拿着半个窝窝头,跟吴卫国比划着刚才那道作文题。
李晓燕正在给王娟拍打背上的雪,笑得脸蛋红扑扑的。
陈放转过身,冲着车斗喊了一嗓子。
“我和赵主任去县里办点手续,补个章,去去就回。”
“得嘞!您忙您的!”
李建军没心没肺地挥了挥手。
陈放拉开车门,钻进了那辆还没熄火的吉普车。
“走吧,赵主任。”
“去看看这位曹大少爷,到底是自个儿不想活了。”
“还是被人帮着‘不想活’了。”
……
抚松县人民医院,太平间。
这地方在地下室,一下台阶。
一股透心凉的阴气就往骨头缝里钻,跟上面的艳阳天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年头县医院条件简陋,根本没有冷柜。
尸体就停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铁架子床上,下面塞着几块大冰坨子。
屋里除了看守的两个小公安,就剩下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儿。
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霉味和那股特有的死人味,冲得人的天灵盖直发麻。
赵主任一进屋,就被这味道顶得干呕了一声,捂着鼻子根本不敢靠前。
“主任,人是在城西废弃砖瓦厂发现的。”
一个小公安敬了个礼,递过来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声音发紧。
“这是在他口袋里发现的遗书。”
“上面承认了破坏高考车辆的事儿。”
“说是怕连累家里老爷子,一时想不开,上吊了。”
陈放没接那遗书,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年头,写遗书这事儿,只要枪顶在脑门上,文盲都能给你写出花儿来。
他径直走到铁床边,伸手掀开了盖在尸体头部的白布。
曹阳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此刻呈诡异的青紫色。
眼珠子暴突,舌头微微抵在齿列间,一脸的狰狞与不甘。
脖子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嵌在肉里,看着确实像是那回事。
陈放没说话,从旁边托盘里摸出一双线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陈放……你还会验尸?”
赵主任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
“验尸不会,但验这林子里的牲口是怎么死的,我熟。”
陈放说着,伸手托起曹阳已经僵硬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后微微一仰。
“赵主任,您过来瞅瞅。”
赵主任壮着胆子,硬着头皮凑过去。
“看见这印子了吗?”陈放指尖隔着手套,顺着那道勒痕划过。
“若是自个儿上吊,身子往下坠,绳套受力点肯定在下巴颏底下。”
“那这勒痕啊,得是个‘V’字形,一直吊到耳根子后头去。”
陈放的手指停在了曹阳的后脖颈子上。
那里,勒痕是平行的,甚至在后颈处有个明显的交叉死结,皮肉都翻卷着。
“但这道印子,是个‘U’字形,而且是一圈封死的,都勒进肉里去了。
“这是被人从后头用绳子突然套住脖子,用膝盖顶着后背,硬生生把这口气给憋回去的。”
“你是说……他杀?!”
赵主任声音都变了调。
陈放没理会赵主任的失态。
他抓起曹阳那攥成拳头的右手。
那手指头抠得死紧,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和挣扎。
陈放稍微用了点巧劲,捏住曹阳手腕上的麻筋一抖。
“咔吧”一声,那僵硬的拳头就松开了一条缝。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贴身的剥皮小刀。
刀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曹阳那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轻轻一挑。
一点暗红色的碎屑,被挑了出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格外扎眼。
“这是……”
赵主任凑近了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叫红松皮。”
陈放把那点碎屑捏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下闻了闻。
那股浓烈的松脂香气,混合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而且是长在背阴面、百年以上老红松才有的油皮子。”
“这玩意儿,只有深山老林里才有。”
“那城西砖瓦厂除了烂砖头就是黄土,哪来的这玩意儿?”
陈放拍了拍手,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铁桶里。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赵主任心上。
“赵主任,这曹阳根本不是在砖瓦厂死的。”
“他是被人绑进了深山老林。”
“最后勒死了才拖回来,伪造现场扔到砖瓦厂的。”
“好一招弃车保帅啊……”
这一声感叹,把赵主任听得浑身汗毛倒竖。
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手段太狠了!
一看情况不对,立马壮士断腕。
连曹阳这种县武装部副部长的亲儿子,说杀就杀,毫不拖泥带水。
“赵主任,您还记得老孙头手腕上那个纹身吗?”
“那只瞎眼乌鸦。”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在这阴冷的太平间里回荡。
“现在看来,他们是冲着边境线来的。”
“这高考要是乱了,全县公安、民兵都得去维稳。”
“这几百里边防线上一旦空虚……”
剩下的半截话,陈放没说透,但赵主任也是官场老油条,瞬间就听懂了。
如果是那样,这事儿就捅破天了!
这已经不是治安案件,是敌特入侵的政治大案!
“那……那咱们现在咋办?”
赵主任这会儿已经彻底没了主心骨,手足无措地看着陈放。
“要不……我现在就让公安局立案侦查?全城搜捕?”
“千万别。”陈放一把按住了赵主任的手。
“人家既然敢把尸体扔出来,就不怕你查。”
“这红松皮能说明他在山里待过。”
“但这长白山绵延几百里,大雪封山,你上哪找去?”
“你要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查杀人案。”
“那才是中了他们的计,打草惊蛇。”
第421章 拖拉机当锅灶,馋哭隔壁!
“那咋整?就这么看着?”
赵主任急得脸红脖子粗。
“不仅要看着,还得帮他们把这戏台子搭稳了。”
陈放眼神沉了沉,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赵主任,这案子您就按自杀结案。”
“不仅如此,您还得给武装部那边去个电话。”
“就说……曹阳同志虽然犯了错。”
“但最后时刻良心发现,主动交代了问题。”
“可惜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走了绝路。”
陈放指了指门外,声音压得极低,眼中寒光闪烁。
“别忘了,咱们手里还攥着个活的‘老孙头’。”
“只要曹阳已死的消息封死在小范围里,这老孙头就是挂在钩上的活饵。”
“那只瞎眼乌鸦想吃肉,迟早还得往这钩上撞。”
赵主任咬了咬牙,眼里也透出一股决绝。
这事儿关乎他脑袋顶上的乌纱帽,甚至身家性命,不拼不行。
“行!陈放,这次我听你的!”
“这案子,我压下去!谁来问都是自杀!”
“老孙头那边,我亲自安排心腹,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
军绿色的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转眼就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陈放站在路边,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陈哥!回来啦?”
李建军正把两只手缩在棉袄袖筒里,一见陈放回来,立马哈着白气凑了上来。
“赵主任火急火燎把你拉走,这是……”
“没啥大事,补个手续。”
陈放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多解释,眼神扫了一圈周围。
这会儿正是午饭的点儿。
县一中门口这片空地上,几百号考生要么蹲墙根,要么缩在树底下避风。
手里捧着的,都是自带的干粮。
二合面窝头、掺了糠的黑面饼子,条件好点的能有个白面馒头。
但这大冬天的,零下二三十度。
那些干粮在书包里捂了一上午,拿出来早就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
一口咬下去,“咯吱”一声。
别说嚼了,牙口不好的能直接崩掉半颗牙。
再加上不敢多喝水怕考试上厕所。
一个个噎得直翻白眼,还得就着满嘴的西北风硬往下顺。
陈放皱了皱眉,几步走到“东方红-54”跟前,脚踩履带,利索地翻了上去。
“晓燕,把大伙的饭盒都收上来。”
“啊?”
李晓燕正拿着半个冻饼子发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陈放,收饭盒干啥?”
“这都快冻成冰坨子了,咱也没带锅啊。”
“咱这屁股底下,不就是现成的大锅么?”
陈放伸手拍了拍身下的钢铁巨兽。
他弯下腰,在那滚烫的引擎盖锁扣上“咔哒”两下,双手猛地一抬。
“呼——!”
一股夹杂着机油味儿的热浪,瞬间就从掀开的引擎盖底下涌了出来。
在冰冷的空气里蒸腾起一大团白雾。
这台东方红-54虽说熄火有一阵子了。
但这十几吨重的铸铁缸体,就是个巨大的蓄热炉,这会儿还烫手呢。
“卧槽!这热乎劲儿!”
吴卫国离得近,被热气一扑,舒服得浑身汗毛孔都张开了,忍不住怪叫一声。
“别废话,麻溜的。”
陈放从驾驶座底下拽出一块破帆布,抖落掉上面的浮灰,折了几折,垫在了那几根粗壮的排气歧管和缸盖上。
“饭盒都递上来!带汤的放里面贴着缸盖,干粮放外边。”
“一定要盖严实了,不然一会儿吃出一嘴柴油味儿,我可不管。”
知青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陈哥,还得是你啊!这招都能想出来!”
李建军手忙脚乱地把那几个沉甸甸的铝饭盒递上去。
陈放接过来,把饭盒一个个在那滚烫的铸铁件上码好。
这位置也有讲究,离排气管太近容易糊底,离得远了又不热,得恰到好处。
“行了,把盖子扣上一半,闷着。”
陈放把引擎盖轻轻放下来,没扣死,留了一条缝透气。
也就过了不到五分钟。
“滋滋……滋滋……”
一阵细微的声响,顺着引擎盖的缝隙钻了出来。
那是饭盒里的冰碴子化成了水,遇热沸腾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麦香、酸菜味儿,还有热腾腾的白菜汤味儿,霸道地往周围扩散开来。
在这满是冷风和干粮味儿的考场门口,这股热乎气儿简直就是要了亲命了。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在安静的人群里显得格外响亮。
……
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一棵老槐树底下。
红星公社的民兵连长赵大柱,正带着他们公社的十几个考生蹲成一圈。
相比前进大队这边,他们那叫一个惨。
这一车人本来就是坐着敞篷车斗来的,早就被风吹透了。
这会儿一个个缩着脖子,手里捧着硬邦邦的黑窝头,跟啃砖头似的。
“咔崩!”
一个女知青咬了一口窝头,捂着腮帮子眼泪差点下来了,五官都扭成了一团。
“连长……这太硬了,咬不动啊……”
“咬不动就含着!用唾沫化!”
赵大柱心情正烦躁着,手里那半个咸菜疙瘩也被冻上了白霜。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以前行军打仗,志愿军一把炒面一把雪都过来了,这才哪到哪?”
“娇气!”
他话音刚落。
一股浓郁的酸菜炖粉条的香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种经过高温炖煮,油脂化开后特有的厚重香气。
在这冰天雪地里,比供销社里最贵的雪花膏味儿还要勾人魂魄。
赵大柱鼻子抽动了两下,手里的咸菜疙瘩瞬间就不香了。
他猛地一扭头。
只见不远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旁边,白气蒸腾。
陈放正把一个个烫手的铝饭盒从引擎盖底下端出来,挨个分给围在旁边的知青。
“哎哟!烫烫烫!”
瘦猴接过饭盒,被烫得两只手倒腾个不停,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一大团热气“呼”地冒出来。
饭盒里,那原本干瘪的二合面馒头已经被热气蒸得宣软白胖。
底下的白菜汤更是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虽然没肉,但这年头,热乎就是最顶级的调料!
“哧溜——哈!”
吴卫国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饭盒先灌了一大口热汤。
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暖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鼻尖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爽!太他妈爽了!”
吴卫国抹了一把嘴,拿着筷子夹了一大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这一幕,对于红星公社这帮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咕噜……”
赵大柱身边,那个刚才还喊牙疼的女知青,直勾勾地盯着那边,喉咙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就连赵大柱自己,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看着手里硬得跟鹅卵石似的黑窝头,再看看人家那热气腾腾的“大餐”。
心里那股酸劲儿,简直要把牙给倒了。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在炫耀!
“看啥看!没见过吃饭啊?”
赵大柱觉得脸上挂不住,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
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大门牙给硌下来。
他捂着嘴,含糊不清地骂道。
“一群资产阶级作派!”
“吃个饭还整这么多花活!”
他嘴上骂得凶,可眼神却怎么也挪不开。
第422章 后脊发凉,极限博弈!
前进大队这边。
知青们围着还在散发余热的“铁牛”,吃得满头大汗,热火朝天。
在这滴水成冰的日头里。
这份独一份的“热乎气”,填饱的不光是肚子,更是面子。
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羡慕得发红的眼睛。
大伙儿心里那种“咱前进大队就是硬气”的自豪感,瞬间达到了顶峰。
陈放身子斜靠在后轮胎上,双手捧着温热的铝饭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最后那点白菜汤。
就在他仰起脖子,要把碗底那点菜叶子控干净的时候。
一股子凉意,顺着后脊梁骨猛地窜了上来。
就像是在深山老林里被什么冷血畜生盯上了一样。
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陈放端着铝饭盒的手没有半分抖动。
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吧唧了两下嘴,像是被滚烫的汤水烫着了舌头,皱着眉头低下脑袋,鼓着腮帮子在那儿吹气。
实际上,借着饭盒的遮挡。
他早已不动声色地投向了驾驶室外侧那面后视镜上。
校门口这会儿乱得跟锅粥似的。
送考的家长把大铁门堵得严严实实。
有的手里捏着俩热乎鸡蛋,恨不得顺着门缝塞进去。
有的正扯着嗓子跟熟人比划自家娃复习得有多苦。
还有挎着篮子卖炒瓜子、烤地瓜的小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乍一眼看去,全是乱哄哄的人间烟火气,哪有什么杀机?
但陈放心里门儿清,这水越混,底下藏着的大鱼就越凶。
他的目光像把篦子,在镜面映出的几十号人脸上快速过了一遍。
那个捂着肚子、脸色蜡黄还在背书的学生?
不是,眼神发飘。
那个站在老榆树底下,频频看上海表的中山装?
也不是,那眼神里全是焦躁,一看就是哪个单位请假来陪考的小领导。
那个揣着袖子、唾沫星子横飞的老大娘?
更不是,那心思全在东家长李家短上。
突然,陈放嘴里嚼着的一块豆腐,停住了。
镜子最左下角的死角里,那个卖烤地瓜的铁皮桶子旁边。
蹲着个男人。
这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头上扣着顶半旧不新的狗皮帽子,俩帽耳朵耷拉下来,把脸遮去了大半。
咋一看,就像是个刚进城、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正蹲那儿借着炉子的热乎气蹭暖。
他手里攥着个烟袋锅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鞋底子上磕打。
“哒、哒、哒——哒、哒。”
三长,两短,极有韵律。
根本不像是在磕烟灰,倒像是在打什么暗号,或者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动作。
陈放眯起眼,借着喝汤的遮挡,视线死死盯着那只手。
那是一双带典型的老农手,手背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但在那满是褶皱的虎口位置,却突兀地鼓着一层厚实且平整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枪,或者是把着重型卡车方向盘,跟硬家伙什儿死磕才会磨出来的痕迹。
庄稼汉常年挥锄头把子,茧子是长在掌心和手指根底下的,绝不可能长在虎口!
还有这蹲姿,也不对路。
老百姓蹲墙根儿,那是怎么舒服怎么来,脚后跟肯定是着地的。
可这人呢?
看着蹲得松垮,脚后跟却是微微虚提着,重心全压在前脚掌上。
这是典型的“发力式”蹲姿。
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他那两条大腿上的肌肉就能瞬间绷紧。
像头捕食的豹子一样窜出去,或者是……就地打个滚钻进死角。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周围吵吵把火的,大姑娘小媳妇来来往往。
这人的目光却没往那些热乎地瓜上瞟一眼,也没看那些漂亮脸蛋。
那双藏在狗皮帽子里的招子,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飘飞的雪花,死死盯着这台拖拉机。
准确地说,是盯着陈放的后脑勺上。
陈放心头一沉。
曹阳前脚刚凉,这人后脚就到了。
看来那个藏在暗处的“瞎眼乌鸦”,比自个儿预想的还要谨慎,也还要猖狂。
这哪是什么弃车保帅?
这分明是留了后手,专门派了个“观察员”来现场确认。
就在这时,那个蹲着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是出于某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练就的直觉。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像两把利剑,直直地朝着后视镜射了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虚空,隔着那面镜子,无声地撞在了一起。
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这时候陈放哪怕露出一丁点儿的精明、警惕,或者是眼神有一丝闪躲。
对方绝对会像受惊的狐狸一样,瞬间消失,甚至直接动用怀里揣着的家伙。
千钧一发之际。
“嗝——!!!”
一声响亮、悠长,且毫无素质的饱嗝,猛地从陈放嘴里喷了出来。
动静大得连旁边的李晓燕都吓了一跳。
陈放整个人像是被这口嗝给顶住了,五官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包子褶。
那只拿着饭盒的手还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差点没拿稳。
紧接着,他伸出那只包着布条的右手,胡乱在嘴角抹了一把油渍。
然后把那一手的油泥顺势在军大衣的下摆上蹭了蹭,嘴里骂骂咧咧。
“妈了个巴子的……这谁炖的白菜?!咸死老子了!”
这副做派,粗鄙、邋遢、没心没肺。
活脱脱就是个刚吃了顿饱饭的农村愣头青。
第423章 假装借水,故意假摔!
“建军!咳咳咳……”
陈放猛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
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五官乱飞地冲着不远处的李建军招手。
“水!快去给我整点水来!”
“刚才在那吉普车底下钻了半天,吃了一嘴的灰。”
“这会儿又整了口咸白菜,嗓子都要冒烟了!”
李建军正捧着饭盒喝得满头大汗,听见这动静,把嘴里半截粉条一吸溜,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陈哥,我这壶里还有点凉白开,你要不……”
“凉的哪行?没看我这正发汗呢吗?一激该做病了!”
陈放眼珠子一瞪,伸手指了指那个卖烤地瓜的铁皮炉子,下巴扬得老高。
“那儿!我看那炉子上坐着个大铁壶,正冒白气呢。”
“你去跟那个卖地瓜的大爷讨一碗。”
说到这,他故意提高了嗓门,让周围不少人都听见。
“就说……咱们是帮省里大领导修车的功臣!为了保障高考累得够呛!”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既显得狂妄自大、不懂人情世故,又把刚才那点“修车功劳”挂在嘴边。
活脱脱像是一个仗势欺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李建军这人也是个直肠子,一听这话,哪还有二话?
“得嘞!陈哥你等着,我这就去!”
他把手里的饭盒往吴卫国怀里一塞,胡乱抹了一把油嘴,招呼着身边的几个男知青。
“卫国、瘦猴,走!”
“跟我去给陈哥打水!顺道看看还有没有热乎地瓜,那味儿馋死我了!”
“走着!”
一听说热乎的地瓜,原本缩在拖拉机边上避风的男知青们,呼啦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一群人咋咋呼呼,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直奔卖烤地瓜的摊位冲了过去。
……
那个蹲在铁皮炉子旁边的“老农”,本来正压低了帽檐,假装磕烟袋灰。
那双藏在狗皮帽子底下的眼睛,正阴恻恻地盯着拖拉机这边。
“哒、哒、哒……”
就在他准备起身换个更隐蔽的位置时,猛地感觉眼前一黑。
好家伙。
几个穿着臃肿棉袄、戴着各式各样狗皮帽的知青,瞬间就把他面前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大爷!这地瓜怎么卖的?要不要票?”
“给我也来一个!要那个流糖的!我有二两粮票!”
“哎大爷,借您这热水给俺们陈哥冲碗水喝呗?”
“他在那边修车都要渴死了!那是给省里修车,大事儿!”
李建军嗓门大,一过来就咋咋呼呼地往里挤,大屁股一撅,好悬没把蹲在地上的“老农”给拱个跟头。
那“老农”身子微微一僵。
原本松垮垮蹲着的姿势,瞬间绷紧了。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缩,烟袋锅子顺势就要往袖口里藏。
这帮学生崽子太吵了,而且毫无规矩。
最要命的是,这乱哄哄的一围,直接把他撤退的路线给封死了。
前面是人墙,后面是院墙,左边是滚烫的炉子,右边……
右边是那台巨大的东方红拖拉机。
“老农”压低了帽檐,不想跟这帮生瓜蛋子纠缠。
他脚尖一点地,身子像条滑腻的泥鳅似的。
准备从李建军和瘦猴中间的缝隙里硬钻出去。
可就在他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
“哎呦卧槽!这雪地咋这么滑!”
一声怪叫,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上砸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沉重的黑影,裹挟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未散的血腥气,直愣愣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砰!”
这一撞,看着像是意外,实则力道大得惊人。
陈放就像是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从拖拉机的履带上“滑”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利用体重的惯性,把刚要起身的“老农”砸回到了冰冷的雪地上。
“哎呀妈呀!摔死老子了!这谁家孩子把冰尜抽这儿了?!”
陈放两只手胡乱挥舞着,嘴里骂骂咧咧,看着像是要找平衡。
实际上,那两只大手,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扣住了“老农”的两个肩膀头子。
这一扣,看似是在借力搀扶。
实则,正好按在了对方锁骨深处的神经丛里。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控制点之一。
只要稍稍一用力,上半身的半边麻筋就能瞬间瘫痪。
“老乡!对不住啊!刚才喝急了有点上头,没站稳!您老腰没事吧?”
陈放沾满油泥的脸,几乎是贴着“老农”的鼻子尖凑了过去,笑得一脸憨厚。
“老农”心头猛地一跳,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藏着的家伙。
可陈放的身子压在他身上,把他那只右手挤在了两人中间,根本动弹不得。
既然动不了腰里的,那就动嘴里的。
“老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左手攥着的烟袋锅子猛地一翻。
原本用来装烟丝的铜锅头,竟然诡异地调转方向,对准了陈放的小腹。
这里面,装的可不是烟丝!
“哎?大爷,您这烟袋锅子不错啊!”
就在那根粗糙的手指即将扣动藏在烟杆底下的机簧时。
一只大一号的手掌,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像老虎钳子一样,卡住了“老农”的虎口。
尤其是那大拇指,硬生生地挤进了“老农”的大拇指和食指中间,正好顶在了那个机簧的卡扣上。
只要对方敢动,这根手指头就能借力打力,直接把他的大拇指给撅断了!
“老乡,你这烟叶子味挺正啊!”
陈放脸上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甚至还把鼻子凑过去使劲闻了闻,声音大得周围的李建军他们都能听见。
“这味儿,像是正经的关东烟,带劲!”
“有些年头没闻见这么冲的味儿了!”
一边说着,他手底下的劲儿可一点没松,反而又加了两分力道。
“咔吧。”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淹没在周围的吵闹声中。
“老农”那只手腕子上的骨节,被陈放捏得错位了。
剧痛让“老农”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沟壑般的皱纹淌了下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敢叫出声。
只能咬着后槽牙硬挺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第424章 暗处有冷枪,两百米狙杀!
周围的李建军他们压根没瞧出这里的杀机,眼瞅着两人搅合在一起。
还当是陈放脚底下打滑,正搁那儿跟老乡闹着玩呢。
“陈哥,你没事吧?”
李建军端着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凑过来,里头的热水直冒白烟。
“没事,我看大爷这烟味儿正,想匀一口。”
陈放连头都没回,只是用宽大的军大衣遮挡住了两人之间的所有动作。
他一只手扣着“老农”拿着凶器的手。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在破棉袄的口袋上一拍,顺势摸了进去。
空的。
再往腰上一摸。
硬邦邦的一块铁疙瘩,藏在裤腰带的夹层里。
形状不规则。
不像是一般的“大黑星”或者是“王八盒子”,倒像是个组装的玩意儿。
“老乡,借个火呗?”
陈放脸上挂着憨厚假笑,把嘴凑到了“老农”耳边。
借着凑近要火的姿势。
他把声音压极低,只钻进“老农”的耳朵里。
“这烟袋锅子里藏针,也不怕烫了嘴?”
“老农”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爆发出了困兽犹斗的凶光。
身份穿帮了!
他膝盖猛地往上一提,想使一记顶心膝”撞开陈放。
手里那根烟袋锅子也顺势要往陈放肋下扎去。
可陈放哪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就在对方膝盖抬起半寸的刹那。
陈放的脚后跟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狠狠地往后一踩。
“噗!”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老农”虚提着的脚面子上。
“唔——!”
“老农”疼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浑身的劲头瞬间泄了大半。
陈放趁热打铁,扣住对方虎口的手猛地往下一压,把那个装着毒针的烟袋锅子按进了积雪里。
“别折腾了。”
“曹阳就在县医院太平间躺着呢。”
“你现在要是想追,腿脚麻利点,兴许还能在奈何桥上跟他搭个伴儿。”
“老农”瞬间意识到自己遇到硬茬子了。
对方不仅一眼识破了他的伪装,这下手的狠辣劲儿,比他还要绝。
他顾不上钻心的疼,腰眼猛地发力,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拼了命地想从陈放身下拱出去。
“想跑?”
陈放眼神一冷,刚要伸手去卸这老小子的下巴颏。
可就在这一秒。
一股如芒在背、寒到骨缝里的战栗感,没有任何征兆地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门!
陈放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没有抬头去四处张望。
而是借着压制“老农”的动作,眼角的余光扫过侧前方的后视镜。
镜面里,身后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
唯独二楼东侧那扇积满灰尘的窗户,不知何时推开了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一道极其微弱的亮光,在那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是光学瞄准镜在冬日阳光下的折射。
“草!”
陈放喉咙里低吼一声,手底下的动作快过了脑子。
他变掐为拽,揪住“老农”的领口猛地往自个儿怀里一抡,两人瞬间调了个个儿。
紧接着,陈放借着这股横力,身子顺着拖拉机履带的侧缘,往雪地里猛地一滚!
“趴下!都趴下!”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枪响,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撕裂了空气。
但这发子弹并不是奔着陈放来的。
或者说,因为陈放这惊雷般的一闪,对方失了准头。
“轰!”
那个烧得通红、正滋滋冒着热气的铁皮地瓜炉子,瞬间被子弹贯穿。
半红的地瓜瓤子、滚烫的碎炭块混着铁皮碎片,天女散花般炸了开来。
一股焦糖味儿混着刺鼻的硝烟味,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啊——!!!”
“炸了!炉子炸了!”
“我的脸!哎呀妈呀,烫死我了!”
刚才还围着买地瓜的几个知青被崩了一脸的黑灰,哭爹喊娘地往后缩。
混乱中,陈放已经抱着脑袋滑进了“东方红-54”宽大的履带后面。
这台十几吨重的钢铁巨兽,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掩体。
陈放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不是狙击步枪,动静发闷,弹道飘。
多半是加了镜子的老式猎枪或者是改装的“水连珠”。
“我的妈呀……陈哥!”
“这……这咋还炸雷了呢?”
李建军手里那个搪瓷缸子早就吓掉了。
他这会儿正抱着脑袋蹲在陈放旁边瑟瑟发抖,脸白得跟纸一样。
“闭嘴!往里缩,不想死就别露头!”
陈放厉喝一声,伸手一把拽过李建军,把他塞进两个轮胎中间的夹缝里。
随后,他单手撑地,借着拖拉机的遮挡,像条壁虎似的窜进了驾驶室。
那把一直放在车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被他一把抄在手里。
“咔哒!”
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在漫天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冷硬。
陈放没有犯那种探头出去观察的低级错误。
他整个人趴在满是机油味的地板上,枪口从驾驶室门缝的阴影里探了出去。
透过履带和挡泥板之间的窄缝。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两百米外的那扇窗户。
那扇窗户后面的黑影显然也没想到会失手,正拉动着枪栓,准备补枪。
这是个老手,心理素质极好,哪怕下面已经乱成了菜市场,他也稳得住。
陈放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内起伏的动静瞬间静止。
那个枪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调整枪口,准备寻找射击角度。
“砰!”
五六半的枪口喷出一道寸许长的橘红火舌。
“哗啦——!”
两百米外的玻璃窗瞬间被子弹贯穿粉碎。
那个黑影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谁当头抡了一击重锤,直接消失在了灰扑扑的窗帘后面。
打中了?
不,应该是打在窗框上了。
陈放很清楚,这种姿势下的盲射,能打中窗框把人逼退已经是极限。
他也没指望这一枪能要了对方的命。
只要能把人逼退,这局就算赢了一半。
第425章 谁敢乱说,警笛长鸣!
陈放没有去追。
穷寇莫追,那是公安的活儿。
他现在更惦记着手里的“活口”。
只要这老小子还在,哪怕对面跑了,这根线也断不了。
陈放提着枪,大步走到刚才炉子爆炸的地方。
卖地瓜的大爷正坐在雪地上拍大腿嚎丧,旁边是一地烂摊子。
而刚才那个还跟泥鳅似的老农。
这会儿正趴在离炉子不到两米的雪窝子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阵乱劲儿,这老瘪犊子居然没趁机跑?
“别装死,起来!”
陈放皱了皱眉,脚尖在老农屁股上踢了一脚。
触感硬邦邦的,不像活人。
陈放心里“咯噔”一下。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老农的后衣领,把人给翻了过来。
“嘶……”
老农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定格着惊恐和狰狞。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已经彻底灰了,直勾勾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
在他的喉咙正当间,插着一块还在冒着热气、边缘锋利得跟刀片似的铁皮。
那是刚才地瓜炉子炸膛崩飞出来的碎片。
不偏不倚,正好割断了颈动脉。
死了?
这就凉透了?
陈放攥着枪的手紧了紧。
这特么也太巧了。
狙击手那一枪虽说打偏了,没要人命,但也打爆了炉子。
而这炉子的碎片,倒像是长了眼睛,替那个藏在暗处的鬼,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这就是命?
还是说……这都在那个布局者的算计里头?
陈放盯着老农那张死不瞑目的脸,眼神阴郁得吓人。
线索断了。
曹阳挂了,老农也咽气了。
那个藏在暗处的“瞎眼乌鸦”,就像是幽灵。
每回都能在关键时刻,把尾巴切得干干净净。
陈放的目光在尸体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被扯开的后衣领上。
刚才那一拽,加上倒地那一蹭。
破棉袄领子敞开一大块,露出了里面干瘦发黑的脖颈子。
在那暗红色的血泊边上,一块拇指大小的青黑色纹身,扎眼得很。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却没有眼睛的乌鸦。
跟之前在锅炉房老孙头手腕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陈……陈哥!你没事吧!”
李建军的声音都在打颤,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想往上凑,又怕看见啥不该看的。
陈放头都没回,手底下利索得很。
他借着检查尸体的假动作,脚尖在积雪底下一勾。
那个原本掉在尸体边上的烟袋锅子。
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东方红-54”履带内侧的冻土泥里。
这玩意儿里头藏着毒针,要是落在公安手里,那就是现成的大案。
一旦立了案,封锁现场,做笔录,排查关系……
这考场几百号知青,今天谁也别想进考场。
“妈的,真晦气。”
陈放啐了一口唾沫,顺手把老农翻开的后领子给拽了回去,遮住了那个纹身,手里的五六半顺势背到了肩膀后头。
“都别过来!往后退!”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还在冒火星子的铁皮炉子,一脸阴云密布。
“这炉子压力太大,炸了!”
“这老头也是命苦,离得太近,被崩出来的铁片子扎着大动脉了!”
李晓燕脸白得像刷了层浆糊,大眼睛里全是泪花,哆哆嗦嗦地指着陈放身后。
“刚……刚才那声响……不是枪响吗?”
“枪个屁!”
陈放眼睛一瞪,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那是炉子里头塞了没劈开的生松木,带着大油包,受热炸了膛!”
“没听见刚才那地瓜崩得满天飞吗?”
他一脚踢飞了一块还在冒热气的地瓜瓤子,语气冲得像是吃了枪药。
“你们这脑子想啥呢?”
“天天复习复傻了?”
“”
“这是县一中考场!谁敢在这儿开枪?”
吴卫国和瘦猴互相搀扶着,牙齿磕得“咯咯”响,指着陈放背后的家伙事儿。
“可……可陈哥你手里那是枪啊……”
“我这是特批的家伙事儿!是保家卫国用的!”
陈放大步跨过去,手掌重重按在李建军的肩膀上,猛地一推。
“都给我把嘴闭严了!谁要是出去瞎传,坏了考场的规矩,导致这科成绩作废,取消高考资格,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直击死穴。
知青们虽然心里还发毛。
但一听“成绩作废”、“取消资格”这几个字。
那股对未来的渴望和恐惧,瞬间就盖过了对死人的害怕。
在这个年代,高考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梯子,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当——当——当——!”
恰巧此时。
清脆的预备铃声从校门里传了出来。
“进场!”
陈放指着一中那扇大铁门。
“把你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全给我扔了!”
“卷子发下来,就盯着卷子写!”
“少听闲话,少看热闹!”
“晓燕,带头进去!”
李晓燕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地上渗开的血迹,又看了看陈放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陈放严厉的目光下,终究是没说出口。
“快走!”
陈放又是一声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知青们这才如梦初醒。
一个个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门里冲,生怕晚了一步这辈子就完了。
等最后一抹蓝色棉袄消失在校门后面。
陈放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他转过身,缓缓抬头。
目光像把尺子,顺着刚才子弹飞来的轨迹,再次看向了那栋二层灰楼的窗口。
两百米左右。
这种距离,能在这乱局里精准狙杀,绝不是一般的盲流。
对方那一枪,是冲着自个儿脑袋来的。
要不是刚才反应快,这会儿躺在地上的,指不定是谁呢。
就在这时。
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从长街那头“哇呜哇呜”地扎了过来。
“吱——!!!”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在雪地上甩出极其暴力的漂移。
雪沫子扬起半人高,直接横在了“东方红-54”的旁边。
这车开得老霸道了,卷起的尾气直接喷了陈放半身。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从里面猛地踹开了。
一只锃亮的黑色大皮鞋,重重踩在黑黄相间的地瓜残渣上。
接着,一个穿着制服大衣、身形魁梧如熊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头上的大盖帽压得很低,露出一双如同鹰隼般的招子。
在那满地的狼藉上扫了一圈。
最后,那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着陈放背后的五六半上。
第426章 刑老虎,红头文件!
“这儿,刚才是你在放枪?”
这人是抚松县公安局局长,邢铁。
道上的人都叫他一声“邢老虎”。
他根本没等陈放回话。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就已经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大拇指往上一挑。
“咔哒”一声挑开了扣袢,眼珠子死死盯着陈放。
陈放没动,也没慌,只是平淡地看着对方。
“公安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您哪只眼睛看见我放枪了?”
陈放指了指地上那个炸得四分五裂的破铁皮炉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天干物燥,这炉子自个儿炸了,崩死了个倒霉老头。”
“我这会儿正维持秩序,保护现场呢。”
“咋地,这也有错?”
“哼,嘴还挺硬。”
邢铁冷笑一声,两步跨到陈放面前。
他比陈放高了半个头。
那股常年办案积累下来的煞气和压迫感,足以让一般人当场腿软。
“刚才那动静,是炉子炸了?”
“那是枪声!”
邢铁突然出手,一把揪住陈放的衣领。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极其熟练地卸下了他肩膀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炉子炸了,还能炸出五六半的火药味儿?”
他把枪往手里一横,“哗啦”一声利索地拉开枪栓。
鼻尖凑近闻了闻枪膛里尚未散去的浓烈硝烟味,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人赃并获!”
“把他给我铐了!”
随着这一声暴喝。
他身后两个年轻公安立刻围了上来,亮出了明晃晃的银手铐。
“慢着。”
陈放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把双手往前伸了伸。
“铐我可以,但这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是省外贸厅苏处长特聘的巡视员,手里有省厅特批的红头文件。”
“刚才是有敌特分子潜伏在二楼放冷枪,意图刺杀,破坏全县的高考秩序。”
“我是为了保护考生,这才被迫鸣枪示警,逼退杀手。”
“您要是这会儿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带走,让那个还没跑远的杀手趁乱溜了……”
陈放顿了顿,眼神直视着邢铁。
“到时候这一口破坏高考、放走敌特的大黑锅扣下来。”
“您这肩膀头子再宽,怕是也扛不动吧?”
邢铁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他当公安这些年,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
还没见过这种死到临头还敢反过来威胁公安局长的。
“你小子想吓唬谁?”
邢铁手上猛地加了劲,勒得陈放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是不是吓唬,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陈放费劲地把手伸进怀里。
旁边的两个小公安立马紧张地要扑上来,被邢铁一个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陈放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这纸看着有些发皱,但边角却很挺括。
“啪!”
陈放把这张纸重重地拍在了墨绿色吉普车的引擎盖上。
动静挺大,震得车盖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睁大眼睛瞧好了,这是不是伪造的。”
邢铁皱着浓眉,那双鹰隼一样的招子在纸上扫了一圈。
这一看,他那原本紧绷的脸皮子,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两下。
吉林省对外贸易厅。
那上面最扎眼的,是那个鲜红的印章。
“特聘山林资源巡视员……因出口创汇任务特殊需要……特批借调防卫器材一套……”
邢铁嘴里把那几个字嚼了一遍,心里头“咯噔”一下。
外贸口的?
怪不得这小子手里拿着五六半。
在这年头,这就是尚方宝剑。
“看清楚了?”
陈放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
“苏处长要是知道,他特批的巡视员让自家人给铐了。”
“不知道会不会给这抚松县的天,捅个窟窿?”
邢铁那只扣着陈放的手,到底是松开了。
但他眼里的凶光并没有散,反倒是更多了几分审视。
这红头文件是真的,但这地上的死人也是真的。
“有这层皮,你也洗不清嫌疑。”
邢铁指着地上那个被铁皮片子割喉、死得透透的老农。
“这人怎么死的?”
“别跟我扯什么炉子炸了,那铁皮片子长眼睛了?专往动脉上扎?”
“您眼真毒。”
陈放弯下腰,也不嫌尸体埋汰。
他一把揪住老农后脖颈子上的破棉袄领子,猛地往下一撕。
“刺啦——!”
那层沾着油泥的黑布被扯开,露出了后背上一块青紫色的皮肤。
在那皮肤下面,隐隐约约透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青黑色纹身。
一只没有眼睛的乌鸦。
“这玩意儿,您看着眼熟不?”
陈放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刚才在锅炉房,那个差点把全县考生送上天的老孙头,手腕子上也有着这么一只乌鸦。”
邢铁原本还想训斥陈放乱动尸体,破坏现场。
可当他看清纹身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的煞气瞬间暴涨。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放。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瞎眼乌鸦”——这是长白山边境线上最隐秘、最狠辣的一伙特务组织。
局里追了半年都没摸到尾巴,这小子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远处那栋二层灰楼。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窝子里的耗子。”
“成建制的,有枪,有毒,还有脑子。”
“刚才那一枪,是奔着我脑门来的。”
“您现在是打算把我带回去,按程序审个三天三夜。”
“让那个枪手在眼皮子底下溜之大吉?”
“还是先把这私恩怨放一放。”
“趁着那枪管子还没凉透,把这只藏在暗处的‘瞎眼乌鸦’给掏出来?”
第427章 茶缸烫手,红叉索命!
北风跟刀子似的呼呼刮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校门口那几百号考生早就进了考场。
这会儿空地上,就只剩下几个公安和一地的狼藉。
邢铁那张大脸,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好几回。
刚才那声枪响,还有这尸体上的纹身,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有人竟然敢在他邢铁的眼皮子底下搞暗杀。
这是在给整个抚松县的公安局上眼药,是在打他“邢老虎”的脸!
“都给我退后!拉警戒线!一只苍蝇也别放进去!”
邢铁猛地吼了一嗓子,声若洪钟,把周围几个看傻眼的小公安吓得一激灵,赶紧动了起来。
他转过身。
那双鹰隼似的招子盯着陈放,手里掂了掂那把刚缴下来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接着!”
邢铁手腕一抖,黑洞洞的枪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陈放单手一探,“啪”的一声稳稳接住。
紧接着“咔咔”两声脆响。
拉栓、验枪、复位,动作干脆利落。
邢铁看在眼里,心里头那点疑虑倒是消了不少。
“小子,我信你这一回。”
“但咱丑话说前头。”
“今儿个要是抓不住人,或者是你敢跟我耍什么花样……”
“哪怕你有省里的条子。”
“老子拼着这身警服不穿了,也得亲手给你脑袋上开个瓢!”
这种威胁,从“邢老虎”的嘴里说出来,没人会觉得他在开玩笑。
“成交。”
陈放也没恼,反手就把步枪背到了身后,眼神锐利地扫向那栋二层灰楼。
“那栋楼是个废弃的供销社仓库,平时没人去。”
“二楼东头那个窗口视野最好,正好是个扇面,能覆盖整个校门口。”
“刚才那一枪,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陈放一边说着,一边压低身形。
猫着腰,贴着墙根底下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往那栋楼摸了过去。
邢铁看着陈放的背影,挥手示意两个手下去封锁后门。
自己则提着配枪,大步跟上了陈放的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脚底下没发出半点“嘎吱”声。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默契。
就像是两头独狼,在面对更凶残的猎物时,临时搭了个伴儿。
进了楼道,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夹杂着烂木头发霉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黑漆漆。
只有窗户口透进来一点惨白的光,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陈放贴着墙根,每上一层台阶,都要停顿半秒。
邢铁跟在他后头不远处,枪口始终指着楼梯的转角,呼吸压到了最低。
二楼到了。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木门,正是刚才枪火闪动的位置。
陈放停下脚步,冲刑铁打了个手势。
三。
二。
一。
“嘭!”
邢铁那只好似铁桩子的大脚丫子,带着风声狠狠踹在了门板上。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烂木门,直接连着腐朽的门框子一起飞了进去,烟尘四起。
陈放身子一矮,借着门板飞出去的瞬间,整个人就地一滚,冲进了屋里。
手中的五六半枪口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死角。
没人。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桌子烂椅子。
地上满是厚厚的灰尘。
陈放站起身,枪口垂了下来,眼神冷冽。
“跑了。”
“妈了个巴子的,腿够快的!”
邢铁骂了一句娘,大步跨进屋里,不甘心地四处翻找。
陈放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户边那张落满灰尘的桌子上。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茶缸子。
茶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只是掉漆掉得厉害,显得斑驳不堪,底下还有一圈黑乎乎的水渍。
这茶缸子的口上,还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陈放走过去,伸手一摸缸壁。
烫手。
“人刚走,最多不超过两分钟。”
邢铁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这算什么?
喝着热茶,打着冷枪?
这是在嘲笑他们抚松公安来晚了一步!
“这还有个东西。”
陈放的目光下移。
在那滚烫的茶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从老式挂历上撕下来的铜版纸,背面光溜溜的白。
上面用那种机关单位批文件常见的红蓝铅笔,画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叉。
红叉的正中间,写着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陈放。
刑铁看了一眼那名字,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放。
“看来,人家这是盯上你了。”
“不光是要你的命,还要让你知道。”
“他在暗处盯着你,随时能来取你的脑袋。”
刑铁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冷风里瞬间被打散。
“小子,现在你就是有十张红头文件,怕是也不好使了。”
陈放伸手拿起那张纸,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个红叉。
那两个红字写得很潦草。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刺出的匕首。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刚才那股被压下去的杀意。
这会儿又慢慢浮了上来。
“他不找我,我还得找他呢。”
“不管他是瞎眼乌鸦还是瘸腿老鹰,只要敢伸爪子,这根毛,我拔定了。”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一堆看似杂乱的零件。
那是半支被拆散了的老式步枪。
枪管子被扔在墙角,枪栓子被卸下来扔在桌底下。
陈放蹲下身,捡起那根冰凉的枪管,对着光看了一眼。
“这是一把土改的老套筒,膛线都要磨平了。”
“能用这破玩意儿,射击二百米外的炉子。”
“这人是个行家。”
刑铁吐掉烟头,一脚踩灭。
“行家又咋样?”
“只要是狐狸,就早晚得露尾巴!”
“刚才外头我都封锁了,他跑不远。”
“这附近都是死胡同,除非他长了翅膀……”
邢铁话还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喊叫声。
“局长!抓住了!抓住了!”
“在后巷子里堵住了个瘸子!”
邢铁眼睛一亮,拔腿就往外冲。
“好!给老子带上来!”
第428章 人赃并获,抓错人了!
陈放站在窗口,视线扫过楼下那一队咋咋呼呼冲进巷子的公安。
又折回来,落在了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茶缸子上。
他的眉头没有舒展开来,反而皱得更紧了。
太顺了。
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从容撤退、还有闲心留下热茶挑衅的高手。
会这么轻易被几个片警在后巷子里给堵个正着?
没过半分钟。
楼道里就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像是有人拖着一袋百十来斤的死猪硬往楼上拽。
伴随着的,还有邢铁那大嗓门的吆喝声,震得这年久失修的楼板直颤悠。
“轻点!别给弄死了!留口气还得审这孙子呢!”
“局长,这小子劲儿还不小,刚才在胡同里还想咬人!”
“咬人?把他牙给我崩了!进了老子的地界还敢撒野?”
“咣当”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被踹飞了门板的门口,涌进来了一大帮子穿制服的。
打头的是邢铁,一脸横肉泛着激动的红光。
大盖帽歪在一边,活像个刚打完胜仗归来的座山雕。
后头跟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公安,一左一右,死死架着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给拖进了屋。
“给我跪下!”
那男人被狠狠掼在了全是灰尘的地板上,激起一阵呛人的土腥味。
“哎呦,我的妈呀……别打!别打!我就是路过捡破烂的啊!”
这人蜷缩在地上,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浑身哆嗦成了一团筛糠。
“咣当!”
借着窗户进来的光亮,陈放打眼一瞧。
这就是个常年混迹在抚松县街头巷尾的“盲流子”。
头发打着结,脸上全是黑泥和鼻涕眼泪混合的污垢。
身上那件棉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个年头。
破洞里露出的棉絮都成了灰黑色,硬得跟铁板似的。
最显眼的是他的右腿,裤管空荡荡的,似乎有点毛病。
刚才被拖进来的时候,那条腿就这么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邢铁大步跨上前,一脚踩在这人的屁股上,转头冲着陈放扬了扬下巴,眼神里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瞧见没?这就叫兵贵神速!”
“我就说只要封锁得快,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这小子刚从后巷垃圾堆那翻墙想跑,被我们堵了个正着!”
邢铁此时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刚才在楼下被这小子拿红头文件压了一头,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人赃并获,这就把面子给挣回来了!
他指着地上的盲流子,厉声喝道。
“说!谁指使你干的?”
那盲流子吓得哇哇大哭,脑袋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磕得砰砰响。
“长官!青天大老爷啊!”
“俺就是看那旮旯有个铝锅想捡去卖废铁……俺真没杀人啊!”
“还嘴硬?我看你是皮痒了,不见棺材不落泪!”
邢铁眉头一竖,就要招呼手下去搜身。
陈放站在那张破桌子旁边,目光从那杯冒热气的茶缸子上挪开,落到了地上痛哭流涕的“杀手”身上。
只是一眼。
陈放的嘴角就微微向下撇了撇。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惊喜,全是看傻子一样的嫌弃。
“邢局长。”
“这就是您抓的‘杀手’?”
邢铁正准备大展身手审讯,听见这话。
脸色顿时一沉,转过身来瞪着陈放,语气不善。
“怎么着?”
“人都在这儿了,你还有说道?”
“这小子是个跛子,刚才在后巷鬼鬼祟祟要跑,这不就是心虚吗?”
陈放压根没跟他争辩,而是直接抬脚走了过来。
他也不嫌脏,一把抓住了那盲流子的右手。
然后猛地往上一提,把那只脏兮兮的手掌摊开,几乎是怼到了邢铁的眼皮子底下。
“邢局,您是老公安了,更是玩枪的行家。”
陈放伸出食指,在那只满是皲裂和黑泥的手掌心上划过。
“您把眼珠子擦亮了,仔细瞧瞧这只手。”
邢铁皱着眉凑近看了一眼。
这只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尤其是手掌根部和指根下面。
那层黄褐色的茧子厚得都快把掌纹给磨平了。
“有茧子,说明是练过的,这有什么不对?”
邢铁哼了一声,还是不服气。
“练过的?”
陈放冷笑了一声,手指猛地指向了这只手的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
“玩老式步枪或者猎枪的人,常年扣扳机、拉枪栓,茧子应该长在哪?”
“食指第二关节内侧,那是扣扳机硬磨出来的。”
“虎口位置,那是据枪时候后坐力震出来的。”
陈放说着,把盲流子的手往邢铁脸前又送了送。
“可您再看看这位。”
“虎口上一片嫩肉,食指肚上也是光溜溜的。”
“反倒是掌心和指根这块茧子厚得离谱。”
“这是长年累月握铁锹把子、掏大粪、翻垃圾桶磨出来的死茧子!”
“您告诉我,这是一个能隔着两百米,在风雪天一枪打爆铁皮炉子的手?”
邢铁的脸皮子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刚才光顾着抓人,确实没来得及细看这些细节。
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强辩道。
“兴许……兴许他是戴着手套打的呢?”
“大冬天的,谁不戴手套?”
“手套?”
陈放松开手,任由那盲流子的手臂“啪嗒”一声软塌塌地摔回地上。
他又往前凑了一步,鼻子在那盲流子的领口处使劲嗅了嗅。
随即,他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味道。
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还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
“邢局,您这鼻子是不是堵了?”
“这人身上这一股馊了的酸菜味,加上陈年老汗味。”
“还有那股烂树叶子发酵的味儿,都能把人顶个跟头。”
“唯独,就没有这一股味儿。”
陈放转身指了指枪管子,语气笃定。
“这种老式步枪,用的都是陈年老弹药。”
“那发射药里头的硫磺味儿特别重。”
“刚才那一枪打完到现在,顶天了也就十分钟。”
“在这密闭的屋里开了一枪,火药渣子乱飞,身上怎么可能不沾上点味?”
“这位身上别说火药味了,连点烟火气都没有,全是泔水味。”
说到这,陈放顿了顿,眼神像刀子一样,直勾勾地扎进了邢铁的眼睛里。
“虎口没茧,身上没味。”
“邢局长,您忙活半天,这是抓了个寂寞啊。”
第429章 灯下黑,雪上无痕!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外头呜呜的风声往破窗户里灌。
那两个年轻公安架着盲流子,手都有点僵了。
他们眼神直往局长脸上溜,不知道这手底下的劲儿是该松还是该紧。
邢铁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抚松县当了这么多年的“邢老虎”。
啥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把脸皮子往地上踩过?
“放屁!”
邢铁恼羞成怒,猛地拔出腰间的“大黑星”。
“啪”的一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震起一圈呛人的土雾。
他一把揪住地上盲流子的破棉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说!刚才是不是你从这屋跑出去的?”
“你要敢跟老子扯半句犊子,今儿个我就毙了你!”
那盲流子就是个在街面上混口饭吃的怂包,哪见过这阵仗?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再看邢铁那双要吃人的红眼珠子。
他那两条腿早就软成了面条,裤裆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一股热乎乎的尿骚味,立马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局长饶命啊!”
“不是俺……真不是俺开的枪啊!”
盲流子一边磕头一边嚎,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泥汤子往下淌。
“就在刚才……俺在后巷子那头翻垃圾桶,寻思找点能用的东西。”
“突然过来个戴着大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人。”
“他二话没说,直接塞给俺一张大团结!整整十块钱啊!”
盲流子哭得浑身直抽抽,那可是十块钱,够他吃半年的饱饭了。
“他把这件破棉袄扔给俺,让俺披上往这栋楼的反方向跑。”
“说是跑到后巷子把棉袄一扔就算完活……”
“俺寻思这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谁知道刚跑两步就被长官你们给摁住了啊!”
“饶命啊!借俺十个胆儿俺也不敢杀人啊!”
盲流子的哭嚎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大耳雷子,扇在了邢铁的脸上。
十块钱,一张大团结。
就把这帮威风凛凛、荷枪实弹的公安耍得团团转。
邢铁气得浑身发抖,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了门框上。
把那本就朽烂的木头踹得“咔嚓”一声断了。
“妈了个巴子的!被耍了!”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通红,冲着手下吼道。
“都愣着干啥?等着过年吃饺子啊!”
“赶紧给我追!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手下们吓得一激灵,慌慌张张地提着枪就要往外冲。
“别追了。”
陈放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得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屋子里的燥热。
“追不上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尿了裤子的替死鬼,也不再看气急败坏的邢铁。
而是走回到了窗户边上。
再次伸手,摸了摸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子。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
但这缸壁,还是温乎的。
“邢局,您是老刑侦了,您想没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这杯茶是刚才那个人喝剩下的。”
“他开完枪,布置完现场,还得下楼给这替死鬼钱,还得看着他往巷子里跑引开你们。”
“这一套活儿干下来,时间得多紧?”
“他若是往外跑,这会儿早该跑出五里地了,还会给你们留尾巴?”
邢铁一愣,那股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陈放转过身,指了指楼下。
“这楼就这一个出口,前后都被你们堵死了。”
“他能往哪跑?”
陈放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而是顺着布满灰尘的墙角,慢慢向上移。
最终,视线定格在了天花板的角落里。
那里有一个黑漆漆、挂着半截蜘蛛网的检修口,是通往阁楼天台的。
那个检修口的木板盖子,看着像是几十年没动过,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但陈放一眼就瞧见那积灰的边缘,有一道新的擦痕。
“真正的狐狸,从来不走寻常路。”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
“他这会儿,怕是就在咱们的头顶上呢。”
邢铁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服气,觉得自己像是被牵着鼻子走。
但看着陈放那笃定的眼神,脚底下还是没含糊。
“搭把手!”
两个年轻公安赶紧搬来了一张还算结实的桌子,搭在了黑黢黢的检修口底下。
陈放也没客气,把五六半往身后一背,脚尖在桌面上一点。
身子就像只灵巧的狸猫,轻飘飘地钻进了那个满是蜘蛛网的洞口。
邢铁把大盖帽往脑袋上一扣,咬着后槽牙也跟了上去。
这上面的阁楼空间极矮,只能猫着腰走。
脚底下的木板因为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顺着透亮的天光,两人一前一后,从阁楼那个半塌的透气窗翻上了房顶。
一上去,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就抽了过来。
邢铁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抬手挡在额头前,放眼望去。
这栋二层灰楼的房顶是那种老式的瓦片顶,坡度不陡。
这会儿整个房顶上白茫茫一片,铺着一层足有半尺厚的积雪。
那雪面平整得就像是新铺的大白布,连个耗子跑过的爪印都没有。
邢铁把衣领子竖起来,挡住灌风的脖子。
他指着这片光溜溜的雪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和嘲弄。
“你小子是不是戏文看多了?”
“这雪地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难不成这人还能长了翅膀,直接飞走了不成?”
他是老刑侦,抓人讲究个证据,讲究个痕迹。
这雪只要落下来,那就是最好的显影粉。
别说是个百十来斤的大活人,就算是一只麻雀落在上面,也得留下个爪子印。
可眼前这景象,干净得让人发毛。
第430章 房顶惊魂,嚼烂的烟蒂!
陈放没搭理邢铁那带刺儿的话。
他蹲下身子,盯着这片看似洁白无瑕的雪地。
没敢直接下脚踩,而是单膝跪在瓦片露出来的边角上。
右手手掌贴在那层虚浮的新雪,没敢用力压。
而是顺着风向,轻轻一抹。
指尖传来的凉意钻心。
但在这股凉意里。
陈放摸出了一点不对劲的硬茬。
“邢局,您是大盖帽,抓的是有名有姓的贼。”
陈放头都没回,手指头悬在离透气窗两米远的雪面上,用指关节敲了两下。
“但在深山老林里,狼走的梅花印,那是留给生瓜蛋子看的。”
“真正的老狼,或者是成了精的狐狸,脚底下从来都是不沾泥的。”
说着,陈放手腕一翻,从腰间掏出了剥皮小刀。
刀尖挑起那块看着蓬松的积雪,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再一划拉。
“刺啦——!”
并没有雪花飞溅的动静。
那块雪就像是被压实的千层饼,整整齐齐地被切开了一个平整的断面。
断面底下的雪,硬实,发紧,跟周围那种虚乎乎的浮雪截然不同。
虽然没塌下去,但这里头的芯子,被人踩实了。
邢铁那双鹰眼瞬间眯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脏了,直接趴在房顶冰凉的瓦片上,脸几乎贴到了切面上。
这一看,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雪面上看着平整,实际上像是被人用大烙铁给“熨”过一遍似的。
刚才大风一刮,新雪一盖,便把这层留下的路引子给抹平了。
“这……这是啥路数?”
“草上飞?”
邢铁嘟囔了一句,眼底下的轻视,瞬间散了个干净。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雪沫子。
他的目光顺着这道若隐若现的“暗道”,一直延伸到了房顶另一头的烟囱背后。
“要是咱俩这种穿大头鞋、硬底靴子的,一脚下去就是一个坑。”
“但这人,他在鞋底子上包了厚毛毡,或者是绑了类似‘滑雪板’那种宽木片子。”
“加上他用的是‘趟雪’的步子。”
“大胯发力,脚底板贴着雪面平着滑,把那一百多斤的肉,给匀到了最大的面积上。”
“就像是长虫在草尖上爬,只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陈放冷笑了一声,下巴朝天上的日头扬了扬。
“只要再过个十分钟,日头一晒,新雪一化,这就真成了‘踏雪无痕’。”
“邢局,要是再晚个十分钟上来,就算把这房顶掀了,也找不着他往哪跑了。”
邢铁听得一愣一愣。
这种野路子,只有深山老林的猎人才懂。
警校的教科书里头,可没这一页。
“妈了个巴子的,这特么还是个人才?”
邢铁骂了一句,从腰间拔出那把“大黑星”,脸色凝重。
“往哪边跑了?”
“那边。”
陈放抬手一指,正是那根矗立在房顶边缘,足有半人多高的大烟囱。
那是整个房顶唯一的背阴死角。
也是这房顶上,既能藏身、又能观望,还能随时撤退的绝佳位置。
两人都没敢大意。
邢铁双手据枪,枪口死死指着前方。
陈放则是沿着这条隐秘的“雪道”,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这里是整个县一中附近的制高点。
蹲在这个烟囱后面,不仅能把校门口那一亩三分地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背后就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区,进可攻,退可守。
刚走到烟囱侧面,陈放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猛地一抬手,直接拦住了正要往后绕的邢铁。
“别动。”
邢铁身子一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枪口迅速指向烟囱后头。
“有人?”
“人早没影了,但给咱们留了点见面礼。”
陈放蹲下身,脸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红砖上。
在烟囱根部那条不起眼的砖缝里,横着一根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东西。
要不是陈放眼神毒,换个人一脚踢上去,谁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
陈放用刀尖轻轻一挑。
一根被烧断了半截的透明鱼线,从积雪里弹了出来。
这线的另一头,连着房檐边上一块松动的瓦片。
“这是……诡雷?”
邢铁眉头一皱,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刚才自己一脚踢上去,谁知道会触发个什么玩意儿?
“没挂雷,就是个单纯的‘听响儿’。”
陈放捏起那根鱼线看了看断面。
断口处有个烧焦的黑疙瘩,显然是被人用火柴或者是烟头烫断的。
“这根线绷在必经之路上。”
“只要有人从阁楼口那边摸上来,或者是动作稍微大点震动了瓦片。”
“这根线连着的瓦片就会滑下去。”
“这是最土、也是最实用的预警装置。”
陈放随手把鱼线扔在地上。
“看来咱们刚进楼道那会儿,这孙子就听见动静了。”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了尾巴,才顺着房顶另一侧溜下去的。”
邢铁气得直磨牙,一拳砸在烟囱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直落。
“这到底是个什么鸟人?”
陈放没接茬。
他绕到了烟囱的背风面。
这里的雪被人压平了一块,明显有人在这里趴过。
在这个压痕旁边的砖缝里,还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陈放用刀尖把它剔了出来。
那是一团被嚼得稀烂,又被在砖头上狠狠碾灭的烟蒂。
但这烟蒂很特殊。
它没有过滤嘴,外头包着的也不是正经的白卷烟纸。
而是一张被熏得发黄的旧报纸边角料。
烟卷的一头被嚼成了烂泥。
显然抽烟的人,当时正处于一种极度兴奋或者紧张的状态,牙关咬得很死。
“这是……喇叭筒?”
邢铁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一脸嫌弃。
“这年头谁还抽这玩意儿?”
“就连路边的要饭花子都能捡两根带把的抽。”
陈放把那团烂烟蒂凑到了鼻子底下。
哪怕是被风雪冻了这么久。
那股独特、辛辣、直冲天灵盖的味道,依旧直往鼻腔里钻。
这不仅仅是劣质烟叶的味道。
在这股呛人的烟油味里,还夹杂着一股极其特殊的清香。
像是刚锯开的红松木,又像是某种草药味。
第431章 猖狂至极,老兵的痛!
“莫合烟。”
陈放两根手指头捻着烟屁股,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还不是供销社里卖的那种大路货。”
“这烟叶子是拿百年红松的老树皮油熏过的。”
“这一口下去,劲儿大得能把肺管子烧穿。”
“最关键的是,这种特殊的烟油子味,能盖住身上常年洗不掉的汗馊味和血腥气,还能防林子里的草爬子和毒虫。”
邢铁一听这话,原本还带着怒气的脸瞬间变了。
他是干公安的,虽然不懂这些猎人的野路子。
但“莫合烟”这三个字代表着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这玩意儿早年间是从老毛子那边传过来的,主要在北边境线上流行。
一般人根本抽不惯这口,辣嗓子,抽一口能咳半天。
只有那些常年在极寒地带、深山老林里趴冰卧雪的老油子,或者是跑边境线的亡命徒,才好这一口。
“你是说……”
邢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搭在枪套上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这只‘瞎眼乌鸦’,是从边境线上飞回来的?”
陈放把那团烟蒂重新扔回雪地里,眼神幽深。
“不止。”
“如果是单纯的老油子,打了冷枪没得手,早就钻林子跑没影了。”
“但这人还在喝茶,还在观察,甚至还给咱们留下了预警线。”
“这说明啥?”
“说明他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猖狂得很。”
陈放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军大衣膝盖上的雪沫子,走到房顶边缘。
这里视野开阔,几乎能俯瞰半个被白雪覆盖的抚松县城。
北风呼啸,吹得他那身略显单薄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邢局,您觉得,这么一个狂得没边的人,开了枪之后会往哪跑?”
邢铁想都没想,大嗓门脱口而出。
“那肯定是往山里钻啊!”
“这大雪封山的,进了老林子那就是鱼入大海!”
“不。”
陈放摇了摇头,食指在漫天风雪中,指向了一个方向。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大约一公里外,隔着几条杂乱的胡同和低矮的平房。
有一座四层高的苏式红砖建筑,鹤立鸡群地矗立在那儿。
楼顶上竖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牌,在灰暗的天空下格外扎眼。
那里是抚松县唯一的国营招待所。
因为赶上恢复高考这件天大的事儿。
这会儿招待所里住满了从各个公社赶来的考生家长。
还有为了孩子前途四处托关系的公社干部。
人声鼎沸,鱼龙混杂,热闹得像个赶大集的菜市场。
“真正的高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往没人的地方跑,那样太扎眼。”
“他会把自己变成一滴水,藏进大海里。”
“而且那个位置……”
陈放眯着眼,比划了一下招待所顶楼到这边的距离和角度。
“那个位置,是全县城除了这里之外,最好的观察点。”
“如果架个高倍望远镜,他甚至能看清咱们现在的表情。”
陈放猛地转过头,盯着一脸愕然的邢铁,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邢局,您信不信。”
“这会儿,那只没眼的乌鸦。”
“正趴在招待所的暖气片边上,喝着热茶,剥着花生。”
“等着看咱们这一出抓瞎的好戏呢。”
邢铁听完陈放这番话,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你的意思是,这孙子在拿咱爷们儿当猴耍?”
他咬着后槽牙,手底下那把“大黑星”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我现在就调二中队过来!”
“把招待所围成个铁桶一般,我看他往哪飞!”
“等会儿。”
陈放蹲下身,用刀尖拨弄着雪窝子里那团被嚼得稀烂的烟屁股。
“邢局,您这会儿要是拉着警笛冲过去。”
“那不是抓人,是逼人狗急跳墙。”
陈放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高考!”
“招待所里住的都是谁?”
“全是各个公社赶来送考的家长,还有等着下午进考试的学生。”
“这只‘瞎眼乌鸦’敢在考场门口玩狙击,敢给咱们留红叉,说明这是个亡命徒。”
“您要是大张旗鼓地围过去。”
“他是会举手投降,还是会随便踹开一扇门,拉几个垫背的?”
“再或者……”
陈放指了指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红砖楼。
“他在人堆里扔个‘二踢脚’,给咱们抚松县来个‘满堂红’?”
邢铁那只迈出去的大脚丫子,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哪怕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天。
他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汗。
这要是在高考考场边上炸了。
别说他这个公安局长,就是县革委会那帮人,也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那咋整?”
邢铁把脚收回来,一拳砸在烟囱上,震落一地浮雪。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孙子在眼皮底下喝茶看戏?”
陈放捡起那半截烟屁股,递到了邢铁眼前。
“您仔细瞧瞧这烟嘴。”
那一团被老树皮油熏过的旧报纸卷成的烟屁股。
此刻已经被嚼成了一团烂泥,上面布满了一圈圈深浅不一、参差不齐的牙印。
有的牙印甚至已经把烟嘴给咬穿了。
“这人是个老烟枪,但这牙印不对劲。”
陈放盯着这团烂纸。
“咬合肌极度用力,齿痕错乱。”
“这说明他在抽烟的时候,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或者是极度的亢奋。”
“在边境线上,有一种‘老油子’。”
“常年趴冰卧雪,身上全是风湿骨病和旧伤。”
“疼起来的时候,就得靠嚼烟叶子或者是整点别的‘猛药’来压。”
第432章 肉身做饵,心理博弈!
陈放把烟屁股随手一弹。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楼下的雪堆里。
“他没走,不是因为他跑不掉。”
“是因为他自负。”
“那个红叉,不仅仅是杀人预告,更是战书。”
“他想看着咱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我恐惧,看着我死。”
说到这,陈放突然直接在雪地上画了起来。
几指下去,一个简易的县城地形图就出来了。
“邢局,您是地头蛇,这招待所的布局您比我熟。”
陈放在“招待所”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标了几个点。
“咱们现在在的位置,是县一中的东南角。”
“如果要在这个位置架枪。”
“还得保证能看见学校大门口,同时给自己留好退路……”
他的手指在雪面上飞快地移动着。
“如果是老手,他绝不会选顶楼。”
“那里风大,且容易被反光暴露。
“他也绝不会选一楼,视野太窄,容易被路人撞见。”
“剩下的,只有三个点。”
陈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雪面上,留下了三个深深的印子。
“一,招待所三楼东侧,302 房间。”
“那个窗口正对着学校大门,角度最刁钻,也是咱们现在的视觉死角。”
“二,后院那个废弃的水塔顶部。”
“那里视野开阔,但缺点是撤退困难,除非他像猴子一样灵活。”
“三,二楼楼梯口的杂物间。”
“那里有扇这种老式的气窗,平时没人注意,但这会儿正是光线的阴影区。”
邢铁盯着那三个点,又看了看陈放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这一套分析,比局里搞刑侦的老手还毒辣。
“你小子……”
邢铁咽了口唾沫,把大盖帽扶正了。
“要是早生个几十年,高低得是个侦察连连长。”
“邢局,高帽就不戴了。”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三个点,咱们不能硬闯。”
“您得找几个脸生的便衣。”
“别穿制服,装成送考的家长或者是住店的客商,悄悄摸进去。”
“记住,只围,不抓。”
“一旦发现这三个地方有异常。”
“比如窗帘拉得死紧,或者是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立刻把周围的人清空。”
“等网撒好了,您再发信号。”
邢铁点了点头,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指着陈放。
“那这孙子要是发现不对劲,提前溜了或者是开枪咋整?”
“他不会。”
陈放转过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军大衣领子。
他走到房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
“因为,饵还在。”
邢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你要下去当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这一百多斤肉,怎么钓这条大鱼?”
陈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只要我还站着,他的注意力就会全在我身上。”
说完,陈放根本没给邢铁再劝阻的机会。
他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身后一背,转身就顺着来时的阁楼口跳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留下邢铁一个人站在寒风凛冽的房顶上。
看着渐渐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子比老子还像个疯子!”
……
校门口,那台“东方红-54”,就像头打盹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路边。
引擎虽然熄了火,但铸铁的大缸体还在往外散发着滚滚热浪。
把周围一圈的积雪都给烘化了,露出下面黑黝黝、硬邦邦的冻土。
陈放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不紧不慢地从暗巷拐了出来。
他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到了拖拉机跟前,往热乎乎的引擎盖上一靠。
这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别说掩体,连棵挡风的树苗子都没有。
他就这么把自己晾在了日头底下。
只要有人想动他,都不用刻意瞄准,抬手就能把他打成个筛子。
……
此时此刻。
招待所三楼,302 房间。
屋里没开灯,里面黑得像个棺材瓤子,透着股发霉的墙皮味。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在最边角,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在那张泛着霉味的老式写字台后面,坐着个男人。
这人脸上没二两肉,颧骨突得老高,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他手里端着一把加了简易瞄准镜的“水连珠”。
黑洞洞的枪口,正透过那道缝隙,死死锁在靠在拖拉机上的年轻后生身上。
瞄准镜里的“t”字准星,就压在陈放的眉心上。
只要食指轻轻往下一扣。
不到一秒钟,那小子的脑袋就会像个熟透的烂西瓜,直接炸开。
可是,这个代号“独狼”的杀手,却没动。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那层因常年射击磨出来的厚茧,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着。
却迟迟没有压下去那最后几毫米。
他是干这行的老手,手底下的“脏活”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但在他这么多年的猎杀生涯里,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猎物。
刚才那一枪失手,已经是打草惊蛇了。
按常理,这小子这会儿要么像只受惊的兔子钻进公安局不出来。
要么就是调动大批雷子满城搜捕。
可现在呢?
这小子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出来了。
还特意选了个最显眼、最容易被击毙的位置。
甚至把后背靠在拖拉机上,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这是找死?
还是说……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空城计”?
独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
透过瞄准镜的边缘,警惕地扫视着校门口的每一个角落。
没人埋伏。
没有制高点的反光。
甚至连刚才那帮咋咋呼呼封锁现场的公安。
这会儿都像死绝了一样,不见了影踪。
这就更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独狼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种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衣服里立了起来。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渐渐偏西,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陈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的后背贴着滚烫的引擎盖。
那股热量顺着厚棉袄透进来。
让他在这数九寒天里,不仅没觉得冷,反而有点燥热。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那种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感觉,就像是有根冰凉的针尖,一直顶在眉心上。
第433章 破窗而逃,亡命一跳!
一阵裹着雪碴子的硬风,“呜呜”地刮过空荡荡的街角。
胡同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吆喝声。
“冻梨哎——!”
“刚下树的黑皮儿冻梨!”
“个大汁儿多嘞!”
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脑袋几乎缩进狗皮帽子里的“老乡”。
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独轮车,慢吞吞地从招待所楼下晃悠过。
领头推车的那个汉子,一身油腻得泛光的黑棉袄,腰里别着根长杆的旱烟袋锅。
他走一步咳三声,那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动静,活脱脱像是快要入土的痨病鬼。
车轱辘碾过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上。
独轮车猛地一歪。
那筐黑乎乎的冻梨差点翻进了旁边的雪窝子里。
“哎呦!我的老腰啊……”
“这天杀的破路,是想摔死大爷不成!”
那汉子顺势往路边的雪堆上一瘫,哼哼唧唧地揉着后腰,嘴里骂骂咧咧。
可就在他低头拍打裤腿雪沫子的瞬间。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飞快地往招待所三楼那个拉着窗帘的窗口瞟了一眼。
这“痨病鬼”正是邢铁。
为了这出戏,他把那身威风凛凛的警服扒了。
特意找看守所里的盲流子借了这身行头。
那股常年不洗澡发酵出来的酸馊味儿,正宗得冲鼻子。
他一边揉着那并不疼的老腰,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招待所的三楼。
几个身手最硬的便衣,这会儿已经把这地界围成了个铁桶。
一拨在后院假装捡破烂。
一拨在楼下大堂跟服务员扯皮问路。
剩下几个就像他这样,在门口摆起了龙门阵。
……
“动手!”
楼下的邢铁,猛地从雪堆里弹射而起,哪还有半点痨病鬼的样儿。
他一把掀开那件破烂的羊皮袄下摆,从后腰里拔出那把“大黑星”。
“给老子冲!谁特么敢拦着,直接毙了!”
随着这一嗓子吼出。
原本在门口捡破烂的、问路的、卖冻梨的,瞬间全都变了脸。
一个个从怀里、破筐里掏出家伙事儿,嗷嗷叫着冲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砰!”
那扇厚重的木框玻璃门,被冲在最前头的邢铁一脚踹得粉碎。
“哗啦——!”
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楼道里瞬间响起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悠。
302 房间内。
独狼在听到楼下那声暴喝的瞬间,眼皮子猛地一跳。
但他没慌。
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越是到了绝境,越是能爆发出骨子里的凶狠。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门口去拼命。
因为他知道,那扇破木门挡不住十几把手枪的齐射。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碍事的窗帘。
接着,他在屋里助跑了两步。
整个人缩成一团,朝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狠狠撞了过去。
“哗啦——!”
三楼的窗户瞬间炸裂。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裹挟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从三楼的高空飞扑而下。
楼下的邢铁刚冲到二楼楼梯口,听见这动静,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好!这孙子要跳楼!”
独狼在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
后背硬生生砸向了二楼那半米宽的水泥雨搭。
“咚!”
一声闷响。
他在雨搭上极其狼狈地滚了一圈,以后背的剧痛为代价,卸掉了大半冲击力。
紧接着,他借着这股惯性,单膝跪在雨搭的边缘。
这时候,只要他转身往后院跳。
那里是一片地形复杂的民房区。
哪怕有埋伏,凭他的身手钻进胡同里,也有一线生机。
但他没有。
这个疯子,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逃命。
他在满天飞舞的碎玻璃渣子和风雪里,猛地一甩手里的“水连珠”步枪。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颤抖。
那黑洞洞的枪口,跨越了上百米的距离。
死死锁定了校门口那个正依靠在拖拉机引擎盖上、看似毫无防备的年轻身影。
“砰!”
就在招待所二楼雨搭上那个黑影抬枪的一瞬间。
陈放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
他原本靠在“东方红-54”引擎盖上的身子,没有任何征兆地往下一沉。
整个人顺势滑进了拖拉机那一人多高的大胶轮和覆带夹角里。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
“嗖——!”
一道火辣辣的劲风,紧贴着头皮划了过去。
“当——!”
子弹狠狠砸在了拖拉机那根粗大的铸铁排气管上,溅起一串耀眼的火星子。
要是再晚哪怕零点一秒。
这会儿炸开的就不是铁管子上的火星,而是陈放的天灵盖。
陈放蹲在覆带后面,大口喘着粗气,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掌心里全是粘稠温热的血。
虽然只是被子弹带起的劲风和崩飞的弹片擦破了一层油皮。
但这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瞬间就糊住了半边眼睛,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没喊疼,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咸腥血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操!”
二楼雨搭上,那个黑影骂了一句。
一枪没中,他没有丝毫恋战,借着落地的惯性,直接跳下了地面。
在那满是煤渣和冻雪的地面上打了个滚,卸掉了从二楼跳下来的冲击力。
他爬起来把那杆“水连珠”往怀里一揣,一头扎进了招待所后身的死胡同里。
那里头地形复杂,连着县里的老城区,破房烂院一大堆。
一旦钻进去,那就真成了鱼入大海。
“妈了个巴子的!”
“给老子站住!”
邢铁那破锣嗓子从招待所破碎的窗口传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杂乱的下楼脚步声。
但这时候再追,黄花菜都凉了。
陈放一把抄起靠在轮胎边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顾不上擦脸上的血。
整个人猛地窜上了拖拉机的驾驶座。
但他没开车。
而是踩着驾驶室的顶棚,助跑两步,双腿发力一蹬。
腾空而起,双手扒住了旁边一堵两米多高的红砖墙。
这堵墙的另一头,正是那条死胡同的必经之路。
猎人抓狐狸,从来不跟在屁股后头跑。
得抄近道,堵它的窝!
第434章 凌空扑杀,卸骨剔筋!
胡同里,北风夹着雪毛子直往脖颈子里灌。
独狼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刚才从二楼雨搭上搏命一跳,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摔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加上窗户玻璃把他脸上、手上划得皮开肉绽。
这会儿被带着冰碴子的冷风一吹,疼得直钻心。
但他不敢停。
只要穿过前头那片废品堆,钻进四通八达的老平房区,他就彻底安全了。
到时候换身衣裳,往人堆里一扎,公安就是长了顺风耳也摸不着他。
就在他即将冲出胡同口的瞬间。
头顶上,突然落下了一大片阴影。
连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独狼猛地一抬头。
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玩意儿。
“嘭——!”
陈放从堆满废纸壳的棚顶上跳下来,双膝微曲,直接骑在了独狼的脊梁骨上。
这一砸,差点没把独狼的屎给砸出来。
他整个人“噗通”一声,脸朝下趴在了满是煤灰和冻雪的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怀里那杆“水连珠”步枪也被磕飞了出去,在冰面上滑出去三四米远。
“呃啊——!”
独狼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强忍着剧痛,本能地想要翻身反抗。
就在他翻身的那一瞬间,右手极其刁钻地往后腰摸去了。
但他快。
陈放比他更快。
陈放手中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势倒转,坚硬的木枪托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独狼那只刚摸到后腰的手狠狠砸了下去。
“嗷——!!!”
独狼这一嗓子嚎得,把胡同外头树上的老鸹都惊飞了。
他那只原本想摸枪的手,此刻软塌塌地垂在雪地上,手背以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
但这人到底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
右手废了,他愣是一口咬破了舌尖。
左手猛地往下一探,从破棉鞋的靴筒里“唰”地抽出一把开过血槽的剔骨刀。
没有任何犹豫,刀刃翻转,反手就朝骑在身上的陈放腰窝子狠狠捅去。
这一刀要是扎实了,这辈子就算不交代在这儿,也得落下个终身残疾。
然而,陈放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他身子不退反进,左膝盖狠狠顶在独狼后脊椎的大穴上,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两只手像是铁钳一样,一把扣住了独狼持刀的左小臂。
陈放低吼一声,双手利用杠杆原理,猛地往反方向一拧。
“咔吧!”
独狼的左肩关节直接被卸了下来。
整条胳膊瞬间软的跟面条一样,一丝力气也使不上了。
那把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雪沫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天而降到废掉双手,前后加起来不到十秒钟。
“别动。”
陈放胸膛微微起伏,喘着粗气。
单手掐住独狼的后脖颈子,把他的脸死死按在混着煤灰的雪窝子里。
另一只手顺势捡起地上的剔骨刀,刀尖抵在独狼的颈动脉上。
只要手底下这人再敢动弹一下。
这把刀立马就能切断他的大动脉,给他放放血。
独狼这会儿是真的一点脾气都没了。
四肢瘫软,脸埋在雪里,嘴里发出“呼哧呼哧”声。
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股带血的白雾。
直到这个时候,胡同口那头才传来了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踏雪声。
“那孙子呢?”
“往哪跑了?”
“局长,在那!那边有动静!”
邢铁带着两个年轻公安,气喘吁吁地从巷子口冲了进来。
刚冲进这片堆废品的空地,邢铁的脚后跟就猛地一顿,硬生生刹住了车。
跟在他后头的两个小公安躲闪不及,差点一头撞在他的背上。
只见那个原本在他们眼里文文静静的知青。
这会儿满脸是血,正单膝压在一个男人的脊背上。
地上全是凌乱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
刚才那个在二楼嚣张到敢放冷枪的亡命徒。
此刻就像是一摊烂泥,手脚呈现出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在地上抽搐。
尤其是那只断了的手腕,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你干的?”
邢铁看着陈放那双依旧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陈放见公安到了,用大衣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遮住眼睛的血水。
将手里的剔骨刀往旁边一丢,“当啷”一声落到邢铁脚边。
“邢局,人给您留着口气。”
“你要是再晚来两分钟,我就只能把尸体交给你了。”
陈放从独狼背上站起身,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邢铁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了。
“还愣着干啥!”
“上去拷了啊!”
他冲着身后两个发呆的手下吼了一嗓子。
自己也赶紧把枪插回枪套。
从后腰摸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大步流星地就要冲上去抓人。
刚才被这孙子又是打冷枪又是玩空城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会儿非得把这小子的屎给打出来不可。
“给我老实点!我看你还往哪跑!”
“咔嚓!”
邢铁半跪在雪窝子里,动作粗暴。
一把将那副锃亮的手铐,反铐在独狼已经变了形的双腕上。
刚往上一掰。
地上摊成烂泥的独狼就爆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干嚎,白眼直翻,差点又晕死过去。
邢铁没管他死活。
目光落在那软塌塌耷拉着的左膀子,还有朝外翻折的右手腕上。
他从当片警那会儿就和抚松县的地痞流氓打交道,断胳膊瘸腿的场面见得多了。
可像眼前这种,骨节被硬生生卸脱臼,腕骨被砸碎的手法,他还是头一回见。
邢铁搓了搓有些发麻的牙花子,站起身来。
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雪地里蹭着鞋底血迹的陈放,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小子,你这手敲骨剔筋的活儿,跟谁学的?”
“部队里出来的侦察兵,也未必有你这么利索。”
陈放没抬头,脚底下继续在那块干净的积雪上蹭了蹭。
等把鞋上沾的煤灰和血水蹭得差不多了,他才站直身子。
“邢局,您这就高看我了。”
“我就是个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京城知青。”
“要说身手,也就是下乡前在什刹海体校,跟着里头的大爷练过几天长拳套路,强身健体用的。”
第435章 顺水推舟,深藏功与名!
邢铁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地上直翻白眼的独狼。
“你管这叫强身健体?”
陈放脸不红心不跳,指了指旁边半塌的废品堆。
“这孙子慌不择路的想要翻墙,没踩稳那块冻冰,直接摔了个大跟头。”
“我一瞅这人手里有刀,情急之下就拿枪托砸了一下。”
“谁成想他骨头这么脆,自己把关节给别脱臼了。”
陈放摊了摊手,说得煞有介事。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跟在邢铁后头的两个年轻公安互相对视了一眼,满脸的错愕。
从二楼跳下来没摔死,翻个墙把自己双手摔断了?
这话糊弄鬼呢!
邢铁刚要张嘴骂娘。
可话到了嘴边。
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神经,突然猛地一跳。
他定睛看向陈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那双眼里,哪有半点抓到敌特的狂喜和显摆?
反而透着一股敬谢不敏的嫌弃,全是嫌麻烦的冷漠。
邢铁脑子里瞬间过电。
这小子是不想沾包!
这地上躺着的,可是边境线上杀人不眨眼的敌特。
一个插队的知青,真要是把擒获敌特的泼天大功背在身上。
那就是个活生生的移动靶子,晚上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
这小子是在甩锅!
不对,是在送大礼!
把这白捡的头等功,原封不动地砸在自己脑袋上!
想通了这一层,邢铁那张紧绷的老脸瞬间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啊。”
邢铁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扯开嗓门,故意说给身后的手下听。
“这孙子在考场门口搞破坏,被咱们大队的人马包抄,慌不择路摔进了死胡同,当场落网!”
说到这,邢铁上前一步,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陈放的肩膀上。
“陈同志,你虽然只是碰巧路过。”
“但临危不惧,协助咱们公安干警堵住了嫌犯的退路,表现很不错嘛。”
陈放顺坡下驴,客气地点了下头。
“都是邢局长调度有方,布下了天罗地网,这盲流子插翅也难飞。”
“行了,少在这跟我咬文嚼字。”
邢铁压低了声音,凑近陈放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嘀咕。
“算老子欠你个天大的人情。”
“回去做笔录,现场报告里绝对连你的半个偏旁部首都没有。”
“这伙人来路脏得很,你小子以后自己晚上睡觉机灵点。”
陈放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个头。
“把他给我拖回局里!严加看管!”
邢铁转过身,一扫刚才的市侩,恢复了公安局长雷厉风行的做派,冲着两个手下一挥手。
两名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独狼的胳肢窝。
可独狼的左肩已经脱臼,根本吃不住劲。
刚一往上提,钻心的剧痛就让独狼猛地抽搐了一下。
嘴里吐出一大口混着泥雪和碎牙的血沫子。
原本瘫软的独狼,在被拖拽的瞬间,突然艰难地把脑袋扭了过来。
那张被碎玻璃刮得烂糟糟的血脸上,硬挤出了一个渗人的冷笑。
他那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陈放,喉咙里挤出嘶哑漏风的动静。
“小崽子……”
“别以为……这就完了……”
“你们……躲不过今晚的……”
陈放眉头猛地一皱。
“躲你妈个蛋!”
没等独狼把后面的话说完。
邢铁抬起穿皮鞋的右脚,奔着独狼的后腰眼子,狠狠就是一记正蹬。
“咔吧!”
独狼后背的两根肋骨应声而断。
他闷哼了一声,脑袋往下一耷拉,彻底疼死了过去。
“还特么敢在这装神弄鬼!”
邢铁淬了一口唾沫。
“带走!”
看着公安连拖带拽地把人弄出死胡同。
陈放脑子里却把独狼刚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反反复复过了好几遍。
躲不过今晚的。
什么躲不过今晚?
陈放捏了捏眉心。
从锅炉房的老孙头,到招待所的这只独狼。
这帮人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搞黄高考、制造恐慌来的。
如果炸锅炉和打冷枪只是连环套的前两环。
那真正的绝杀,在哪?
陈放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强行把脑子里杂乱的线索压下去。
无论这帮特务要干什么。
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
他转过身,顺着路回到了县一中校门口。
那台“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还安静地停在路边。
巨大的铸铁引擎经过这半个多小时的冷却,已经没刚才那么烫了。
但依然散发着余温。
陈放走到车头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为了压制独狼,徒手拧那个亡命徒关节的时候,沾了满手的血。
虽然在雪地里蹭掉了大半,但指缝里、指甲盖边缘,还有军大衣的袖口处。
依旧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痂,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
陈放从拖拉机侧面的铁皮工具箱里翻找了一阵。
扯出了一块平时用来擦火花塞和机油的破帆布抹布。
破布黑乎乎的,浸透了废机油和柴油,味道极其刺鼻。
他走到油箱旁,用手指蘸了一点油箱盖缝隙里渗出来的柴油,抹在手心。
然后用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开始用力搓洗手上的血迹。
粗糙的帆布摩擦着皮肤。
尤其是右手掌心。
之前在锅炉房里,徒手硬拧烧红的高压阀门时。
掌心烫掉了一层皮,甚至冒了几个水泡。
这会儿沾上柴油一激。
那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陈放用抹布硬是把每个指缝里的血污连皮带肉地给搓擦了一遍。
直到手指被冻得通红,指甲盖里的血迹被油污彻底覆盖。
他又拿着抹布,在军大衣蹭了血的袖口和下摆处,使劲涂抹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陈放把抹布随手扔回工具箱。
这下好了。
身上那股要命的血腥气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干农机的机修工身上特有的柴油和机油味。
第436章 挂上钢缆,踏雪归乡!
县一中校园内,浑厚的铃声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在整个抚松县城的上空回荡。
原本安静的校门口,瞬间沸腾起来。
等候在外的送考家长们垫着脚尖,哈着白气,使劲地往大铁门里瞅。
“嘎吱——!”
挂着白霜的铁门被门卫老头缓缓拉开。
黑压压的考生们,穿着花样百出的旧棉袄从教学楼里涌了出来。
李建军那大嗓门最先在人群里炸开。
“数学最后那道大题,你们填的啥?”
“我算出来咋是个负数啊!”
吴卫国脸涨成了猪肝色,急得直拍大腿,棉裤上的雪沫子扑簌簌地掉。
“完了完了!”
“我算的是个分数!”
“这肯定不对了,老天爷啊,这十分算是白瞎了!”
瘦猴跟在后头,冻得直吸溜鼻涕,带着哭腔嘟囔。
“你们好歹还算出来了,我连题目都没看懂,拿铅笔瞎填了个一……”
“这要是考不上,咱还得回去刨一辈子土疙瘩……”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在拖拉机旁边,吐着白气激烈地争论着,吵得脸红脖子粗。
陈放斜靠在拖拉机的橡胶大履带上,手揣在军大衣兜里。
他看着这帮为了分数患得患失的知青,紧绷了半天的神经慢慢松开了些。
就在这时,李晓燕脱离了吵闹的人群。
她没有跟着去对那些能把人逼疯的答案,而是径直朝陈放走了过来。
一阵裹着雪砂的寒风刮过,把陈放身上的气味吹了过去。
李晓燕脚步猛地一顿,挺翘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两下。
“你身上……怎么这么大味儿?”
她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大步往前凑了半步。
那股刺鼻的劣质柴油和废机油味,极其浓烈,呛得她想打喷嚏。
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股刺鼻油污之下,掩盖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陈放眼皮子微微跳动,身子顺势往后稍稍一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刚才闲着没事,钻车底把这铁牛的底盘和油路给清了清。”
“这九九寒天的,怕油管子冻上回不了村,蹭了一身黑泥。”
李晓燕压根儿没信他这套说辞。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直接落在了陈放那件军大衣的右兜上。
从刚才出考场起,这只手就一直揣在兜里。
哪怕刚才自己走过来,他连拿出来掸一掸肩头积雪的动作都没有。
“手拿出来。”
李晓燕盯着鼓囊囊的衣兜,声音透着股倔劲。
“大冷天的,拿出来干啥?”
陈放装傻充愣,把衣服领子往上拢了拢。
李晓燕二话没说,直接伸出冻得通红的手,一把攥住了他大衣的右袖管。
陈放浑身肌肉正处于极度敏感的状态。
在那只手碰上来的瞬间,他的小臂本能地紧绷,反手就要去扣对方的手腕。
但就在发力的前的零点一秒。
他硬生生把这股下意识攻击的本能给压了下去,任由李晓燕把他那只藏在兜里的手给拽了出来。
“嘶——!”
当看清那只手的瞬间。
李晓燕倒吸了一口凉气,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眼泪直接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此刻简直惨不忍睹。
掌心那层皮肉被大面积烫伤,红白相间的嫩肉翻卷着。
指甲缝和手背的骨节处,虽然被柴油胡乱地搓洗过。
但依然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被蹭掉皮、还在往外渗着血丝的惨状。
这哪里是修车能弄出来的伤?
李晓燕带着哭腔,声音都在发颤。
“你管这叫清油路?”
陈放把手往回缩了缩,想要挣脱开她的手。
“真没多大事,刚才修底盘的时候手冻木了。”
“没拿住大扳手,卡在排气管子上烫了一下。”
“顺道在冰碴子上滑了一跤蹭的。”
“你骗鬼呢!”
李晓燕咬着下唇,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拽着他的手腕,就是不撒手。
她空出一只手,解开自己那件厚棉袄的扣子,手伸进贴身的内衣兜里摸索着。
很快,她摸出了一个小巧的蓝色铁皮圆盒子。
这是这个年代姑娘们用来防手脚冻裂的“蛤蜊油”。
这东西金贵得很,两三毛钱一个。
平时她根本舍不得用,只有在严冬手背裂开血口子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挑出小米粒大的一点抹上。
紧接着,她又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
李晓燕低着头,用手指剜进小铁盒里,直接抠出了大半块蛤蜊油。
她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陈放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和骨节上。
凉丝丝的油膏糊在伤口上。
虽然有些刺痛,却极大缓解了那种火烧火燎的干裂感。
“疼不?”
“还行,挺管用的。”
陈放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在这个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的年代。
她毫不犹豫地把最珍贵的东西全都糊在了自己这双满是泥污的手上。
陈放没再挣扎,只是抽出那只完好的左手。
在她落满白雪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转移了话题。
“考得咋样?”
“有把握回城不?”
李晓燕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仔细地把手帕在陈放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才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眸子里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能不能回城……得看命。”
她收起蛤蜊油铁的小铁盒,把衣襟重新拢紧,用力吸了吸鼻子。
“有这股劲就行。”
陈放把那只右手重新揣回军大衣兜里。
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冲着那帮还在扯着脖子对答案的知青们吼了一嗓子。
“行了!都对出个花来了!”
“卷子都交了,还废那话干啥!”
“麻溜上车!天都快黑了,想在这冻成冰棍吗!”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吓得李建军、吴卫国赶紧闭了嘴。
知青们纷纷缩着脖子,手脚并用地顺着车斗往那满是稻草的后厢里爬。
“陈……陈同志,那我们……”
红星公社的赵大柱搓着手,领着十八个冻得跟孙子似的考生,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
“自己拿钢缆挂上!”
陈放没跟他废话,踩着冰凉的履带,动作利落地翻上了拖拉机的驾驶室。
他反手一把拽住车门,“砰”地一声,将外面的漫天风雪和喧嚣,彻底隔绝。
第437章 夺命黑冰,极限微操!
陈放挂上挡,东方红-54的履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往大山深处开去。
驾驶室内,只有发动机那单调且厚重的轰鸣。
车斗里,随着距离县城越来越远,那种压在知青们头顶的紧张感彻底散了。
李建军仰面靠在帆布棚上,呼噜声比发动机还响。
吴卫国缩着脖子,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乱点。
李晓燕和王娟互相依偎着,在这剧烈的颠簸里陷入了沉睡。
红星公社那群人就没这么舒坦了。
他们裹着大衣缩在后面的敞篷车厢里,冻得连话都吐不出来,只能听着耳边像刀子一样的风声。
陈放握着方向盘,右手掌心那块手帕已经被血阴透了。
蛤蜊油的凉意早就被体温焐热了。
伤口一碰方向盘的木轮子,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没松手。
从县城出来到这三十多里路,天越来越黑,雪也越来越大。
能见度已经不到五米,车前灯打出去,全是一片白花花的雪粒子。
这种天黑开夜车,还是走山路,最是熬人。
陈放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面再过二里地,就是抚松县回红旗公社的必经之路。
当地人叫“老虎嘴”。
那地方是一处盘山急弯,一边是陡峭的崖壁,另一边是十几丈深的悬崖。
“突突突……”
排气管往外喷着黑烟。
就在拖拉机即将拐进老虎嘴那个大弯的瞬间。
陈放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后脖颈子的汗毛瞬间根根立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错觉,每次当有灾难或者致命危险来临前,身体都会提前给出危险的信号。
“吱嘎——!”
陈放没半点犹豫,右脚猛地踩死刹车踏板。
几吨重的东方红-54在雪地里拖出两条深深的黑印,履带和底盘发出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停在了悬崖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哎哟!”
李建军的脑袋猛地磕在了木板上,捂着包,探出头,声音还透着刚睡醒的懵劲儿。
“陈哥,咋了?”
“撞见狍子了?”
后面拖着的车斗也跟着猛地一耸,里面顿时传出一阵惊呼和碰撞的动静。
赵大柱也扯着脖子喊。
“陈兄弟,出啥事了?”
陈放熄了火,推开车门跳进没膝深的雪里。
风雪顺着脖领子灌进去,让他满脸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事,雪太厚,防滑链有点松。”
“你们在车上呆着别动,外面风大,我紧紧链子就走。”
陈放拍了拍车帮子,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李晓燕揉着惺忪的睡眼凑到缝隙边。
“要帮忙吗?”
“不用,冻手,你把帆布系紧点。”
陈放没回头,径直走向车头。
到了弯道边,他蹲下身,从后腰摸出剥皮小刀,刀尖顺着积雪用力一划。
浮雪散去,地上的景象让陈放瞳孔微微紧缩。
是黑冰!
这冰面顺着老虎嘴的弯道铺了足足有二三十米长,直接延伸到了悬崖边上。
这不是自然结成的冰。
陈放用刀背敲了敲冰面,里面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冰层很厚,里面还掺着冻硬的枯草。
这是有人在大雪封山前,在这儿泼了水,才冻成了这段要命的溜冰路!
如果刚才陈放没有踩死刹车,而是按照正常速度转弯。
履带一压上去,前桥瞬间就会失去抓地力。
几吨重的东方红,加上后面十几个知青的重量。
巨大的惯性会带着两节车厢,直接冲破崖边的护栏,一头扎进下面十几丈深的乱石沟里。
“陈同志,要借手电不?”
赵大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哆嗦。
“不用,这天太冷了,链子有点上冻,得拿石头砸两下。”
陈放站起身,把剥皮小刀收好。
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声张。
一旦告诉他们前面是人为制造的死路,恐慌情绪瞬间就会蔓延。
在这黑灯瞎火的崖边上乱跑,比坐在车里更危险。
陈放折回到崖壁侧,那里有不少风化掉落的碎石和土块。
他一声不吭地搬起混着泥砂的石块,在那道溜冰路上狠狠扬了下去。
发力时,手心的伤口再次崩裂。
血水顺着手帕渗出来,把那层蛤蜊油都冲散了。
陈放咬着牙,一声没吭。
二三十米的冰面,要铺出两道能让履带咬住的粗糙路面,是个大工程。
足足二十分钟,汗水打湿了衬衣,又被山风吹成了冰甲,紧紧贴在脊梁上。
他转身上车时,李建军在车厢里敲了敲玻璃。
“陈哥,弄好没?”
“卫国尿急,憋一路了。”
“让他憋着!回村再说!”
陈放坐回驾驶室,关上车门,搓了搓快要冻僵的脸。
重新打上火,挂上了一挡。
“轰——!”
履带转动,拖拉机缓慢向前推进。
到了黑冰路段的边缘,陈放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刚才铺的碎石路只能提供有限的摩擦力。
车头压上冰面的那一刻。
整个车身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悬崖方向侧滑了半米。
车厢里立即传出了几声尖叫。
陈放屏住呼吸,右脚轻点油门,双手同时快速微调方向。
不能急刹,一刹就会发生侧滑翻车。
只能靠给油,让履带一点一点往前蹭。
一米,两米,十米……
右边履带边缘悬空的那一刻,车厢猛地往下一沉。
赵大柱在后面吓得都破音了。
“陈放!陈同志!车歪了!要掉下去了!”
“闭嘴!抓稳!”
陈放大吼一声,左脚松开离合,右脚重重踩下油门。
发动机立刻爆发出强悍的动力,左侧履带猛地绞碎了地上的冰层和碎石,强行把车身拉回了正轨。
庞大的车身轰鸣着,彻底驶过了那段长达二三十米的鬼门关。
过了弯道,路面重新变成了结实的冻土。
陈放没有停,继续往前开。
车厢里,心有余悸的知青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这烂路。
根本没人发现刚才那短短两分钟里,他们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第438章 七犬齐啸,呲牙威慑!
半个小时后。
东方红-54拖拉机那两条沉重的金属履带,终于爬上了最后一个长长的陡坡。
翻过这道山梁子,底下就是前进大队的地界了。
夜已经黑透,陈放透过前挡风玻璃,往前深看了一眼。
几里外的山坳里,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前进大队村口,此刻竟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红光。
起初只是几簇。
紧接着,几十个火把连成了一片,把飘着大雪的夜空都给映得红彤彤。
看着那片随风摇曳的火光。
陈放一直紧绷着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没等他一脚油门踩下坡,狂风就卷着雪片从山坳那边猛灌过来。
夹杂在风雪声和乡亲们的嘈杂声里的,还有几道刻在陈放骨子里的声音。
“嗷呜——!”
“汪!”
声音穿透力极强,透着股压不住的暴躁。
那不是一只狗的声音。
追风、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还有拖着一条伤腿的黑煞。
七条狗,七道不同的狂吠,此起彼伏,顺着山风直扑坡顶。
陈放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他松开油门,挂上空挡。
任由这台钢铁巨兽借着下坡的势头,缓缓滑向那片通红的火光。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
老支书王长贵披着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攥着从不离身的旱烟袋。
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一吹,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他身后,密密麻麻全是冻得直跺脚、双手揣在袖筒里的乡亲们。
“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不知是谁扯着嘶哑的嗓子嚎了一句。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顶着呼啸的白毛风,直冲夜空。
缩在后头车斗里的李建军、吴卫国等一帮知青。
听见这动静,纷纷掀开帆布探出脑袋。
瞧见村口这阵仗。
刚才在“老虎嘴”的后怕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到家了的踏实感。
“刺啦——!”
陈放一脚踩死刹车,右手顺势将手刹杆一把拉到底。
拖拉机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打谷场前头。
他刚推开沉重的铁皮车门,刚准备下地。
“唰!”
一道青灰色的残影,跟闪电似的。
猛地从人群最前头蹿了出来,一把扑到了驾驶室的踏板底下。
是追风。
众人还没缓过神,又是几道破风声接连响起。
黑煞一瘸一拐,却异常生猛地撞开挡路的人群。
紧接着,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全冲了出来。
眨眼间的功夫,这七条的猎狗,就把拖拉机车头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汪!汪汪!”
大耳朵雷达焦躁地在陈放脚边打着转,那对招风耳紧紧贴在脑后,黑黢黢的鼻头拼命凑向陈放军大衣的右袖口,喉咙里压着狂躁的低吼。
黑煞脾气最爆,直接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搭在冰凉的履带上,那颗巨大的脑袋硬往陈放怀里拱,大嘴里呼噜呼噜地直喘粗气,眼神凶悍地扫视着周围的乡亲。
不仅是它俩,剩下的几条狗也是尾巴绷得笔直,背上的毛发像钢针一样根根倒竖。
这帮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的猎犬,本能最是敏锐。
它们对两样东西绝对不会认错。
一是杀气,二是血的味道。
陈放身上那股废机油和劣质柴油的刺鼻味儿,能糊弄得住人的鼻子。
但唯独骗不过这几只猛犬。
它们敏锐地闻到了那股被厚重油污掩盖在最深处的新鲜血气。
这让犬群们瞬间进入到了战斗和护主的状态!
乡亲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给惊住了。
原本还热闹沸腾的村口,这会儿凝重得吓人。
只听得见拖拉机发动机还没熄火的“突突”声,还有风卷雪的呼啸。
王长贵捏着烟袋锅的手紧了紧。
他清楚这几条狗的底细。
平时虽然野性大,但在村里只要陈放在,从不冲社员们呲牙。
可今晚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他还是头一回见。
“陈小子,这……这是闹的哪出啊?”
王长贵眉毛拧成了个疙瘩,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
“呼——!”
磐石猛地一回头,冲着王长贵的方向咧开了满是獠牙的嘴。
“磐石。”
陈放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顺着踏板轻巧地跳下地,嘴里吐出轻飘飘的两字。
可就这两个字,却带着一股不可忤逆的威压,让磐石停止住了它的动作。
陈放缓缓蹲下身子,把左手递了出去。
追风最先凑上来,那颗硕大的狼头紧紧贴在陈放的掌心,喉咙里的怒吼也变成了微弱的哼唧声。
陈放顺着追风的脖颈,手法老道地一下一下捋着毛,安抚着它。
接着是黑煞、雷达、幽灵……
陈放的手挨个抚过最后一只狗的头顶后。
这七只处于暴走边缘的猛犬,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它们并没有散开。
七条狗极具默契地自发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以陈放为中心,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追风和黑煞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门神般贴着陈放的裤腿。
那一对对泛着绿光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哪怕是平时给它们扔过肉骨头的乡亲。
这会儿谁要是敢硬往前凑,它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口。
人群面面相觑,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后头车斗里,红星公社的赵大柱带着那帮冻得嘴唇发紫的考生刚跳下车。
一瞅见这场面,吓得赶紧往后缩,生怕自己身上带点别的味儿,被这群猛犬给撕了。
王长贵吧嗒了两口没点着的旱烟,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一步。
他虽然摸不透这人跟狗之间的路数。
但他顺着雷达刚才死命嗅探的方向,眼神敏锐落在了陈放军大衣的右袖口上。
“陈放,这路上……是不是不太平?”
王长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审视。
第439章 外冷内热,褪下防备!
陈放眼皮子微微一垂,准备开口应付的当口。
“支书!”
一道清脆中透着疲惫的声音,从拖拉机的车斗方向传了过来。
李晓燕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快步走到了陈放身侧,恰好用半个身子,挡住了王长贵看向陈放右手的视线。
“支书,您可别提了!”
李晓燕脸上挤出一个又累又庆幸的笑容,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这一路可是遭了老罪了!”
“刚出县城雪就下大了,那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快到‘老虎嘴’那道大弯的时候。”
“这拖拉机的防滑链叫冰碴子给冻卡死了!”
“差一点点,咱们连人带车就得溜沟里去喂狼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煞有介事。
“陈放为了拿石头砸开那些冰溜子,手都磨破了。”
“后来干脆光着手去车底盘掏机油润滑。”
“这会儿他那手冻得直哆嗦,刚才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李晓燕转头看向陈放,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演得跟真的一样。
“你看你这手冻的,浑身都是废柴油味儿。”
“这几条狗的鼻子多贼啊,准是闻着这刺鼻的油烟味儿不舒坦,这才叫唤的!”
李建军这会儿也搓着手从车斗那边溜达过来,冻得直吸溜鼻涕。
“可不是嘛支书!”
“老虎嘴那地界儿忒悬了!”
“陈哥刚才下车捣鼓了大半天,我们在车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不是陈哥手艺好,咱们今晚估计得全交代在那!”
王长贵听着李晓燕的解释,嘴上没搭茬。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棉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磕掉了一点残留的草木灰。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晓燕和陈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砸冰溜子砸的?
骗他奶奶个腿儿!
老虎嘴那段路,要是真溜车打滑,别说拿几块石头砸。
就是把这后斗里的知青全填进沟里都垫不住车轱辘!
更何况,这几条狗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哪特么是闻着柴油味能有的反应?
再联想到今儿个去县里参加高考。
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要紧事,真要是背地里出了点啥乱子……
王长贵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脸上的表情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他没去深究陈放袖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也没当众拆穿李晓燕那漏洞百出的谎话。
只要这台铁牛完好无损地进了村。
只要这帮知青全头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
其他的乱七八糟,就当是这漫天大雪里的一阵妖风,吹过去就拉倒!
“行了,都别磨叽了!”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大手一挥。
“这天寒地冻的,都搁这儿当冰雕啊?”
“赵大柱!带着你红星公社那帮人,赶紧去咱大队食堂!”
“姜汤一直给你们在炉子上熬着呢。”
“一人先对付两碗驱驱寒,别在咱大队的地界上冻出病来!”
“刘三汉!你领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把车给我开进库房里去!”
“拿两床厚棉被把发动机给我捂严实了!”
“要是今晚冻裂了缸,老子明天抽你丫的鞭子!”
老支书几句话一分派。
原本凝滞的人群这才“哄”的一下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王长贵转过身,背着手踩着厚雪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走出没两步,他脚底下一顿,头也没回地往后扔下了一句粗声粗气的话。
“陈小子,你也累了一天了。”
“赶紧回你那屋,弄点滚水好好烫烫脚。”
“把这身寒气都给我洗干净了,好好睡一觉。”
陈放看着老支书那被风雪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透亮。
这老爷子,是个明白人。
“走吧。”
陈放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还绷着小脸的李晓燕。
“你这手……”
李晓燕咬了咬被冻得发白的下唇,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真没事?”
“没大碍,你那蛤蜊油挺管用的。”
陈放语气平淡,没再往下接茬。
“呜……”
追风用毛茸茸的大脑袋,心疼地轻轻顶了顶陈放的膝盖。
陈放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子,迎着呼啸的白毛风。
“走,回家。”
……
推开知青点那扇快要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混着陈年霉味和酸菜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把陈放身上那点在大山里裹挟的寒气给顶了回去。
屋里正中央的火炉子烧得透红,通向窗外的铁皮烟筒子因为高温,时不时发出“咔咔”的热胀冷缩声。
“陈哥!快,上炕,最热乎的炕头给你留着呢!”
吴卫国一溜烟从灶间钻出来,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就赶紧在炕席上使劲擦了两把。
他身后的瘦猴也麻溜地把炕上那两床厚被子往旁边卷了卷,腾出一块最烫人的地界儿。
陈放没客气,抖了抖军大衣上的雪沫子,一屁股坐到了炕沿上。
身子一沾到热乎气,原本那股由于高度警惕而压抑住的疲惫感。
这会儿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毛孔直往外钻。
特别是右手,那火烧火燎的阵痛,在屋子里的暖风一吹之下,变得钻心刻骨。
李晓燕也进了屋,连脖子上那条落满雪花的围巾都没顾得上摘。
就急匆匆地拿起葫芦瓢,去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又往里对了一壶刚烧开的滚水,端着个搪瓷盆走了过来。
“洗洗吧,你这一身柴油味,熏得脑仁疼。”
李晓燕把水盆搁在陈放脚边的板凳上,目光却死死盯着陈放一直缩在袖筒里的右拳。
陈放没做声,只是拿眼角扫了一圈屋里的这帮人。
李建军正蹲在炉子边,拿着火钩子用力捅着炉膛里的煤渣,嘴里还在那儿心有余悸地念叨。
“娘的,老虎嘴那地方太悬了。”
“以后打死我都不走夜路了。”
瘦猴在旁边直缩脖子,连声附和。
“就是,那白毛风刮得,跟刀子拉肉没两样!”
“要不是陈哥技术硬,咱们现在估计都得在山沟里冻成冰坨子了。”
说话间,吴卫国从灶间端出两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子。
里头冒着辛辣冲鼻的白烟,还没端到跟前。
那股浓郁的老姜味儿就盖过了屋里的酸菜味。
“陈哥,热姜汤,支书特意让大队食堂给匀出来的一块老姜。”
吴卫国把茶缸子递到陈放面前。
第440章 惨烈伤口,狗群齐鸣!
陈放伸出左手接过茶缸子,入手滚烫。
他顺势送到嘴边抿了一大口。
那股辛辣的暖流从嗓子眼一路滑进胃里,在五脏六腑里缓缓散开了一团热气。
陈放放下茶缸,目光扫过几人。
“行了,都别搁那儿瞪眼了。”
“赶紧把铺盖摊平整,今天耗空了神,都早点眯着。”
李建军几个连声应着,赶紧脱了满是泥雪的鞋,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
没多大功夫,里侧就传来了李建军粗重的呼噜声。
等到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劈啪声时。
陈放脸上的淡然和强硬,才随着摇晃的煤油灯影慢慢卸了下来。
他极度僵硬地把右手从军大衣的袖筒里抽了出来。
那块原本系得整齐的花手帕。
这会儿已经被血水和黄色的脓液浸透,阴成了瘆人的暗红色。
坐在小板凳上的李晓燕身子猛地一抖。
“你别动……我来。”
她压低了嗓音,蹲在水盆边,双手托起陈放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进温水里浸泡,好让那块已经跟皮肉粘连在一起的手帕慢慢松动。
随着手帕一点一点被揭开。
搪瓷盆里的清水眨眼间就变浑浊了,散开一滩刺眼的血红。
陈放的手掌心,那层被烫掉的皮。
由于长时间的摩擦和出汗,已经翻卷着白森森的死皮和紫红色的嫩肉。
最吓人的是指关节,上面的皮磨没了。
不仅露出血红的组织,里头还嵌着一些细碎的沙砾和煤灰。
李晓燕倒吸了一口凉气,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拿着一块干净的碎布头,借着微弱的水光,一点一点替他擦拭着污血。
“这……这真的只是修底盘蹭的?”
李晓燕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放的脸。
她在公社大队里生活了这么久,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也知道,修拖拉机顶多是满手黑油和刮伤。
陈放这手,像是从火坑里抓过烙铁,又在磨刀石上狠狠蹭过。
陈放没正面接茬,只是自顾自地用左手端起姜汤,又灌了一大口。
李晓燕见他不肯说话,也就没再追问,只是手底下的动作变得更轻了。
她把那盒金贵的蛤蜊油全部抠了出来,厚厚地涂在陈放的伤口上。
这东西虽然不治烫伤,但起码能让那些暴露在空气里的嫩肉不再那么疼。
换好了药,李晓燕站起身,走到破旧的樟木箱子前,翻找了半天。
再转过身时,手里已经攥着一件半旧的衬衣。
李晓燕捏住领口处,双手猛地一较劲。
“嘶啦——”
半只袖子被她硬生生撕成了长条。
她重新蹲下,拿着这截布条,把陈放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缠了个严严实实。
“这几天,这只手不许沾水,重活儿更别想干。”
包扎完,李晓燕端起那盆触目惊心的血水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上,她忽然停住脚,没回头,声音却在寂静的风雪夜里异常清晰。
“陈放,这大半盒蛤蜊油……等你回了城,得双倍赔我。”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又合上,带走了一丝暖意。
陈放坐在炕头,看着窗户纸上倒映出的漫天飞雪,苦笑着摇了摇头。
……
清晨。
昨夜那场“白毛风”裹着大片雪沫子刮了整整一宿,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屋里的炉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丁点暗红的底火。
大通铺上,李建军睡得四仰八叉,那呼噜声震得房梁灰都直掉。
吴卫国和瘦猴冻得像鹌鹑,缩在被子里睡得死沉。
陈放没睡实。
他靠坐在火墙边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右手的烫伤在这个极寒的后半夜开始反劲儿。
伤口深处的皮肉突突直跳,疼得钻心。
他低头瞅了一眼。
李晓燕昨晚给缠上的那圈布条子,外层已经透出了点暗黄。
“嚓——嚓——!”
门外突然响起爪子抠挠木门的刺耳声。
陈放心里一动,左手单拽起军大衣披在肩上,快步过去拽开了门。
冷风“呼”地灌进屋,白茫茫的雪色晃得人眼生疼。
雷达正蹲在门槛底下,两只前爪还在狂躁地刨着积雪。
那对标志性的招风大耳朵直愣愣地竖着,正朝着村子后山的方向抖动。
旁边的黑煞腿伤刚见好,这会儿浑身的黑毛全炸开了。
它没叫,只是呲着白森森的獠牙,喉咙里压着股叫人心慌的低吼。
追风、幽灵、踏雪、磐石、虎妞。
这几条狗也在院子里不安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脚,盯着后山那片老林子。
院子外头的雪窝子里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老支书王长贵披着件羊皮袄,头上扣着个狗皮帽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来。
“陈小子,起了?”
王长贵走到近前,拿烟袋锅子指了指打谷场大队部的方向。
“铁牛水箱里的水,我已经让刘三汉带人全放干了。”
“这天寒地冻的,稍微存点水,一宿就能把铁疙瘩撑裂。”
“支书受累了。”
陈放用左手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
王长贵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棉鞋底上磕打了两下。
“大雪封了山,林子里的畜生怕是全得饿疯。”
他往冻僵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随口唠起了闲嗑。
“刚才韩老蔫跑大队部找我骂娘来了。”
“说他搁在后山边上的几个套子,让人家全给崩断了。”
“套子断了?”
陈放抬起眼皮。
“可不是咋的!”
王长贵撇嘴道。
“断得那叫一个干脆!”
“老韩说,林子边上那一排百年红松,树皮一宿之间叫啥玩意儿啃秃了。”
“连里头的白木茬子都翻出来了。”
王长贵絮叨着。
“老韩非说是哪个手欠的盲流子进山搞破坏。”
“我琢磨着,这大雪泡天的,谁闲得蛋疼去啃树皮啊?”
第441章 猪圈惊魂,黑毛挂甲!
陈放瞳孔骤然紧缩。
韩老蔫是老猎户。
他下在林子边缘的套子,都是用多股细钢丝拧成的死结扣。
别说野兔、狐狸这种小件。
就算是成年的傻狍子踩进去,也是越挣扎勒得越紧,根本没有蛮力能扯断。
能把钢丝套硬生生崩断,还能在一夜之间把大片百年红松皮啃干净。
这绝不是人干的。
更不是普通野兽干的。
陈放猛地直起腰。
“支书,我去后山看一眼。”
没等王长贵接茬,陈放就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短促的呼哨。
“追风!带路!”
六条猎犬瞬间得到指令,在雪地里趟出一条白沟,直奔后山风口冲了出去。
陈放把包扎着布条的右手揣进军大衣的怀里,左臂用力摆动,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紧跟在犬群后头。
十几分钟后,后山风口。
这里的地势高,积雪被强劲的西北风刮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林子边缘十几棵粗壮的红松光秃秃地立在那儿。
树干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位置,老树皮被成片成片地剥落。
树干上布满了参差不齐、极度粗暴的撕咬痕迹。
几截断裂的钢丝套子半掩在雪窝里。
钢丝的断口已经翻卷开花,呈现出被巨大的爆发力硬生生扯断的扭曲状态。
雷达凑到一处树根底下的避风处,鼻子贴着地疯狂嗅探,喉咙里的低吼声越来越大。
陈放快步走过去。
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左手拨开树根下那一层刚刚落下的浮雪。
底下的烂泥和枯叶里,赫然暴露出一排巨大的足迹。
这是两个粗大脚趾向前分开的蹄印。
在主蹄印的后方,还深深坠着两个点状的悬蹄印记。
陈放站起身,盯着那排脚印的走向。
这是一头体型庞大的“成年炮卵子”。
红松皮根本填不饱它那个巨大的胃袋。
扯断钢丝套子更说明它现在脾气暴躁到了极点。
这排巨大的蹄印并没有退回深山。
而是顺着下坡的兽道,径直指向了山下的前进大队!
陈放立刻转头看向村庄的位置。
一阵猛烈的西北风猛地刮过山岗。
就在这呼啸的风雪声中,村西头猪圈的方向,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
“昂——唧!!!”
那是一头家养的大肥猪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了大片木栅栏被猛烈撞碎的连串“咔嚓”声。
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狗吠声、还有报信的破锣声,混在一起直冲云霄。
“走!”
陈放大吼一声,带着犬群调头就往村里狂奔。
风雪像刀子一样往脸上刮。
陈放把裹着碎布条、正往外渗着黄水的右手,紧紧揣在军大衣怀里。
左臂随着步伐用力甩动,脚下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紧跟着前方狂奔的犬群。
前进大队村西头那片低矮的土坯猪圈。
这会儿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人还没到跟前,就听见报信的破锣敲得震天响。
社员们的尖叫声、汉子们的骂娘声。
混着粗木头被咔嚓折断的动静,顺着冷风直往耳朵里钻。
“拿粪叉子!快!顶住这畜生!”
“老天爷啊!造孽啊!那可是开春要下崽的种猪!”
陈放喘着粗气,用左手拨开外围慌作一团的社员,快步跨上了土墙边的雪坎子。
视线越过矮墙,猪圈里的惨状瞬间扎进眼里。
那用成年手柞木搭的栅栏,原本结实得很。
现在竟塌了一大半,木头碴子和烂泥迸得到处都是。
大队里那头平时当宝贝一样供着的黑毛大母猪。
这会儿肚皮上硬是被挑开了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它瘫在墙角的泥水里直抽搐,嘴里咕噜咕噜往外涌着血沫子。
而在旁边逞凶的,是一头体型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大炮卵子!
这是一头体长将近两米半的老炮卵子。
浑身的硬黑毛一丛丛打着死结。
这畜生常年在老林子的红松树干上蹭痒,皮毛里早挂满了厚厚的松油,平时又爱在烂泥坑里打滚。
在这大雪封山、零下二三十度的三九天。
那一层层裹在身上的松油混着冻硬的烂泥。
硬是在它表皮外头糊上了一层“挂甲”,简直比铁板还硬!
它那颗水缸大小的脑袋正狂躁地来回晃动,嘴巴外头赫然撅着两根足有二十多公分长,泛着老旧黄生生色泽的尖锐獠牙。
“都闪开!别在这儿碍事!”
伴随着一声粗暴的吼声。
民兵队长刘三汉光着膀子套了件薄棉袄,连扣子都没顾得上系,就横冲直撞地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
他大步跨上雪坎子,手里端着前阵子从流氓手里缴获来的那把锯短的双管猎枪。
大拇指“咔哒”一声,直接掰开了击锤。
饲养员老刘头跌跌撞撞地跟在后头。
老脸吓得一点血色都没了,哆嗦着双手攥住刘三汉的胳膊。
“三汉!你别开枪!那是头饿疯了的独猪!”
“这大雪泡天的,它敢下山来啃栅栏,惹它不是找死吗!”
“山神爷怪罪下来咱可吃罪不起啊!”
老刘头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双腿抖得像筛糠。
“管它啥神不神的!”
“敢跑到咱大队的地盘上撒野,祸害大队开春的指望。”
“老子今儿非给它放放血不可!”
刘三汉是个火爆脾气,加上前些天大队刚弄回拖拉机。
他这民兵队长正觉得脸上有光,哪能眼瞅着畜生当众撒野?
他一把甩开老刘头的手,肩膀顶住猎枪的木托,黑洞洞的枪口直接瞄准了大炮卵子的后座子。
刘三汉眯起一只眼,手指没带半点犹豫,狠狠扣下了扳机。
“轰!”
一团呛人的白火药烟雾“嘭”地在雪地里炸开,浓烈的硫磺味刺得人们根本睁不开眼。
那粗粝的土制铁砂子呈扇形喷涌出去,直奔那野猪的后臀。
这一枪距离极近,按理说就是头黑瞎子挨上,也得被打成筛子。
可结果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生铁砂子打在野猪身上那层冻得梆硬的挂甲上。
竟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跟打在铁板上一样!
泥块被崩碎了一大片,只在猪皮上留下了十几个浅浅的白印子。
连点血丝都没见着。
刘三汉当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冒烟的枪管,再看看前面,头皮一阵发炸。
这一枪非但没要了炮卵子的命,反倒彻底激出了这畜生最原始的凶性!
大炮卵子猛地调转粗壮的脖颈。
那两只小眼珠子已经完全充血发红,死死盯着雪坎子的方向。
它的视线越过矮墙,一眼就盯上了刚刚赶到最前头,正拿着旱烟袋急吼吼指挥大伙撤退的老支书王长贵。
第442章 黑影伏击,上下夹杀!
“昂——唧!!!”
大炮卵子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狂啸,四只粗壮的蹄子在泥地里猛地一刨。
借着下坡的势头,像一辆重型坦克般直接撞飞了半扇木栅栏。
五六百斤重的身躯裹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直冲着王长贵碾了过去!
“支书!快躲开!”
刘三汉吓得嗓子都劈了音。
他手忙脚乱地掰开枪管,想往里头再塞一发红纸壳子弹。
可越急手越抖,没拿稳,子弹“吧嗒”掉进了雪窝子里。
社员们彻底炸锅了。
前面的拼死往后缩,后面的不知道前面出了大乱子还在往前挤。
一时间推推搡搡,踩倒了好几个人,连哭带喊。
王长贵到底上了岁数,身上还披着件沉甸甸的羊皮袄。
雪壳子没过了膝盖,想拔腿躲开哪那么容易。
他脚底下一打滑,“扑通”一声仰面摔倒在雪地里,旱烟袋也甩飞了出去。
那头红了眼的炮卵子,距离他已经不到三米远!
只要那对泛黄的倒钩獠牙往前随便一撅。
王长贵的肚子当场就得被挑个肠穿肚烂。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追风!磐石!”
千钧一发之际!
陈放一脚踏在最前方的土墙沿上。
他快速抬起完好的左手,将食指和中指直接塞进嘴里。
迎着风雪猛吸了一口裹着冰碴子的冷气,两腮微微一鼓。
“嘘——!!!”
一道穿透力极强、音调平直高亢的长口哨声,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乱动静,响彻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听到这声特殊的哨音,犬群瞬间作出了反应。
队伍中体型最大的黑狗磐石,踩着散落的破木板,猛地从陈放侧下方弹射而出。
它庞大沉重的身躯在半空中拉开,落地的一刹那,四只粗壮的爪子如钢钉般抠进了冻土层。
磐石将整个身体重心顺势往下一压,赶在炮卵子那要命的獠牙触碰到王长贵衣角的最后一秒,悍不畏死地横插在了中间!
“砰——!!”
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响彻全场。
五六百斤重、全速冲锋的炮卵子,实打实地撞在了磐石宽阔的侧面上。
换做村里任何一条草狗。
这一下五脏六腑都得被撞个稀碎,当场横飞出去。
可磐石那远超常犬的巨大骨架,却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它咬紧牙关没吭一声,硬生生接下了这记野蛮冲撞!
那庞大的身躯贴着雪地,被巨大的冲击力顶得向后平移了将近半尺宽。
宽阔的后背几乎已经蹭到了王长贵的羊皮袄上。
四只爪子在地上深深犁出了两道凹槽。
但磐石愣是没倒下!
它就像一堵黑墙,死死护在了王长贵的身前!
炮卵子那蛮横的前冲之势,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硬生生逼停了一瞬。
这致命的半秒停顿,就是战机!
陈放口中的哨音猛然变调。
另外两道利箭般的影子撕开了风雪。
追风那一身青灰色的毛发,与虎妞黄底黑斑的虎皮纹交织在一块。
它们一左一右,默契包抄,根本不与野猪进行正面抗衡。
追风极其精准地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左后大腿窝。
那是全身挂甲中最薄弱的软肋!
虎妞更是将灵动发挥到极致,一个轻巧的矮身滑步,从右侧死角贴紧。
满口锋利的獠牙顺着野猪后腿的跟腱,发狠般地嵌了进去!
大炮卵子吃痛狂吼,后肢钻心的撕扯感让它陷入了癫狂。
它眼看正前方的黑狗硬如岩石,索性放弃死磕,巨大的上半身借助甩头的惯性猛地向右一转!
那对泛黄倒钩的獠牙,顺着虎妞矮身的角度,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虎妞柔软的腹部凶狠地挑了过去!
野猪这含怒一甩头的爆发力。
别说是狗,就是一根大腿粗的树墩子也能连根拔起。
虎妞这一下要是被挑实了,必定开膛破肚,血洒当场。
陈放站在雪坎子上,那双锐利的眼眸紧紧盯着战局。
凭借多年观察野兽的经验。
他提前捕捉到了野猪前肢肌肉剧烈收缩的迹象。
这畜生那层厚达半寸的挂甲确实棘手。
常规的撕咬根本破不了它的防。
他抬起左手在半空中猛地打出极速向下压迫的战术手势。
与此同时,塞在嘴里的两根手指快速微调。
“唧!唧!唧!”
三道极短促的哨音刺破了混乱的风雪。
一直游离在战场最外围。
从头到尾连一声吠叫都没发出的两道黑影——幽灵和踏雪,动了!
它们流线型的身体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雪皮子在滑行,四肢以高效的频率发力。
借着周围倒塌木头投下的阴影,它们绕开了正前方所有人的视线。
一左一右,没有任何多余花哨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滑向了野猪。
踏雪四条修长的腿在雪地里趟出白浪,目标直奔野猪后庭。
幽灵则借着猪圈塌了一半的木头墩子,后腿猛踩冻土借力,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完全展开,直扑野猪背脊。
这头大炮卵子正梗着脖子,偏着那颗水缸大的脑袋去挑虎妞。
它这含怒一甩头,脖颈后方的软皮全部暴露在外。
这畜生常年在红松树干上蹭痒,偏偏蹭不到耳根后头这个死角。
这就是它全身挂甲里唯一一处致命漏洞。
幽灵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嘴,照着那块软肉狠狠啃了下去。
它没有松口,而是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脑袋发疯般地向后方疯狂撕扯。
这一通生拽硬拉,直接咬穿了那层坚韧的野猪皮,血水顺着幽灵的嘴角喷了出来。
就在上面撕扯的当口,底下的踏雪也得手了。
它一口咬住野猪右边后腿最脆弱的跟腱,四只爪子死抠进冻土层里,把吃奶的劲儿全使上了,拿命往后生拽。
第443章 挂甲破裂,一刀刺心!
前头有体型庞大的磐石如黑墙般顶着,后头有踏雪死命往后坠着,背上还挂着一个要命的幽灵。
这头五六百斤重的大炮卵子,硬是被钉死在了雪窝子里,挪不动半步。
大炮卵子彻底发狂了。
它不顾后腿被撕咬的剧痛,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嚎。
在深山老林里活了十几年的畜生,都贼得很。
它那双充血的小眼珠子猛地一转,庞大的身躯借着蛮力往侧边一扭。
直直地冲着猪圈旁边那堵半截高的土夯青砖墙死命撞了过去!
这明摆着是想把挂在背上的幽灵,给活活挤死在砖墙上。
陈放单脚踩在雪坎子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野猪的动作。
“嘘——溜!”
一道短促的急哨声从陈放的嘴里响起,直接盖过了呼啸的白毛风。
挂在猪背上的幽灵,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它顺势在野猪宽阔的背脊上用力一蹬,修长的黑影在半空中轻巧地翻了个滚,稳稳地落在了三米开外的平坦雪地上。
就在幽灵后脚落地的同时。
“咚——咔嚓!”
大炮卵子根本收不住全力冲刺的力道。
整个右侧身子重重砸在那半堵青砖墙上。
年久失修的土夯青砖墙哪禁得住这等蛮力。
整堵墙轰然倒塌,砖头、冻土块稀里哗啦砸了野猪一头一脸,腾起一大股黄黑色的土雾。
野猪自己也被这股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头晕眼花,粗壮的四蹄在混着血水的烂泥里直打滑。
最要命的是。
它腰侧那层比铁板还硬的“松油挂甲”,被粗糙的青砖断茬硬生生刮掉了一大片,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粗糙猪皮。
破防了!
陈放眸光一闪,左手在半空中用力向下狠狠一压。
早就压低了身子蓄势待发的追风,喉咙里瞬间滚出一阵急促的狼嗥。
它第一个踏着散落的青砖废墟冲了上去。
一直在外围保持安全距离狂吠、负责干扰视听的雷达,也跟着追风的步伐贴身压上。
它直奔野猪刚被刮掉铠甲的侧腹软肋,毫不客气地一口闷了上去,锋利的犬齿尽数嵌进柔软的血肉里。
追风则借着半截断墙跃起。
那双狼眼冷冷盯着目标,找准野猪仰起脖子痛嚎的空当,一口咬住了它那粗大的咽喉气管!
刚才正面硬抗野猪冲撞、缓过一口气的磐石,这会儿也爆发出全速。
硕大的黑色身躯从另一侧猛撞进野猪下盘,血盆大口“咔嚓”一声,咬紧了野猪胡乱蹬踏的前腿关节。
大炮卵子发出了凄惨的嚎叫,庞大的身躯在混着雪水的泥浆里疯狂翻滚。
它拼尽全力想站直身子。
可身上挂着好几只猛犬,几百斤的重量压下来,硬生生把它压在了泥地里。
再加上气管被追风完全锁死,连半口新鲜空气都吸不进去。
这头凶悍的野猪王,挣扎的力气消退得极快。
也就过了不到两分钟。
它最后猛烈地抽搐了两下,前蹄彻底发软。
“轰隆”一声闷响。
像一摊烂泥一样瘫死在了血糊糊的雪坑里。
喉咙外头“咕噜、咕噜”往外滋着血泡,把周围白花花的积雪融出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原本吵闹震天的村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呜咽声,还有猎犬们压在喉咙里的喘息。
陈放神色平淡,顺着土墙轻巧跳下雪坎。
他把完好的左手伸向后腰,抽出了那把泛着冷光的剥皮小刀,踩着被鲜血染红的积雪,走到野猪跟前。
追风和磐石立刻自觉地向左右两侧让开半个身位。
但身体依旧绷得紧紧的,保持着随时护主的防御姿态。
陈放单膝蹲下身,左手在野猪前腿后方那块厚皮上熟练地摸了一把,精准找到肋骨的间隙。
他反握刀柄,顺着骨缝斜向下四十五度,狠狠往里一送!
刀尖没有遇到任何骨头的阻碍。
“噗嗤”一声。
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野猪的心脏。
大炮卵子的身躯再次痉挛了一下。
这回,是彻底死透了。
陈放抽出刀,在厚实的猪毛上随意蹭掉血迹,反手将刀插回后腰。
直到这一刻,六条身上沾满雪泥和猪血的猛犬,才彻底卸下防备。
它们乖巧地收起獠牙,安安静静地把陈放簇拥在中间,尾巴在腿间轻轻晃动,显得温顺至极。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躲在外围雪窝子里的老刘头,猛地掐了自己大腿根一把,疼得直抽冷气。
“死……真死透了!”
老刘头破了音的嗓子在寒风里直打颤。
这一下子,整个村西头瞬间炸起一阵欢呼声!
汉子们激动得丢下手里当武器的粪叉和木棍,一窝蜂地全挤了过来。
刚才躲闪不及摔在雪地里的老支书王长贵。
这会儿也被刘三汉生给扶了起来。
王长贵粗暴地推开挡路的社员,看着地上那座还在冒着腾腾热气的肉山,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哆嗦得根本停不下来。
“好家伙!老天爷护佑啊!”
王长贵伸手在野猪宽厚结实的后座子上狠狠按了两把。
那实打实的膘肉触感,让他那张刻满风霜的老脸瞬间笑开了花。
他猛地转过身,涨红着脸冲着风雪里的全村老少嘶吼出声。
“前进大队的老少爷们!”
“今年过冬,咱有大肉吃了!”
社员们激动得嗷嗷乱叫,几个半大小子甚至在旁边直咽着口水。
七十年代大雪封山的日子本就难熬。
到了冬天,大锅里的白菜粉条连闻口油星都费劲。
这么大一头膘肥体壮的老炮卵子,少说也能出四百斤净肉!
就算扒了厚皮、去了下水。
每家每户的铁锅里,都能实实在在分上几块带大肥膘的肉片子。
韩老蔫裹着件油亮的破羊皮袄,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
他蹲在野猪脑袋边上,看了看那对泛着黄牙垢的巨大倒钩獠牙,又回头瞅了瞅围在陈放脚边、全须全尾的猛犬。
“陈小子,这可是成了精的孤猪王啊!”
“要是放搁以前,没个三五杆准星贼准的洋枪,加上七八个好手,根本拿不下来。”
韩老蔫竖起一根满是老茧的大拇指。
“你这几条狗……绝了!”
“全特娘的咬在要害上!”
陈放淡然一笑,没居功,只是用左手在追风青灰色的脖颈上随意捋了两把。
第444章 刀扎案板,全场噤声!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此刻亮如白昼。
四五个松明子火把被高高架在木杆子上,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火星子在漫天飞雪中乱窜。
场地正中央,两口足有半人高的大铁锅已经架了起来。
底下填满了粗大的松木柈子。
火苗子舔着锅底,把锅里的雪水烧得“咕嘟、咕嘟”直翻滚。
一队队长王大山,这会儿连棉袄都甩了,随手丢在雪窝子里。
零下二三十度的天。
他光着膀子,一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冒着腾腾热气,手里拎着把刚在磨刀石上蹭得锃亮的杀猪刀。
“倒热水!烫毛!”
王大山扯着大嗓门一吼。
几个年轻后生赶紧用木桶拎着滚水,浇在那头已经死透的大炮卵子身上。
一时间,滚滚白气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肉腥味,顺着风直接糊了全村老少一脸。
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的社员们,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可谁也不肯挪窝。
那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雪封山的三九天,家家户户的酸菜缸都快见了底,谁肚子里不是清汤寡水?
这头五六百斤的老炮卵子,光是看着那层刮干净松油后露出的厚实白膘,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刺啦——!”
王大山手起刀落,顺着野猪的肚皮一刀划到底。
伴随着一阵更加浓郁的热气腾起。
红白相间的鲜肉和冒着热气的内脏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我的个乖乖……这膘得有三指厚!”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喉咙里发出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前排几个半大小子已经不自觉地往前挤了两步,被身后的老娘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了回去。
眼看着大块的肉被卸下来堆在案板上。
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光底下泛着油光。
那股没进嘴就能把人魂儿勾走的肉香,跟不要钱似的往鼻孔里钻。
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兼刺头李二赖子,实在熬不住了。
这人平时上工磨洋工,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去年秋收他请了十二天病假。
结果有人撞见他在河套子里钓鱼,被王长贵在全大队社员大会上点名批了三回。
一张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蹿上了旁边平时用来磨面的石头碾盘上,扯开破锣嗓子就嚎了起来。
“支书!这事儿可得论个理儿!”
李二赖子拿手指着那堆肉,唾沫星子乱飞。
“这野猪是从后山跑下来的,后山是咱集体的地盘!”
“它祸害了咱大队的猪圈,那就是集体的损失!”
“既然是集体的肉,凭啥让少部分人拿大头?”
“我看就得按人头平分!见者有份,大人小孩都一样!”
他这一嗓子,就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瞬间炸了。
那些平时干活不积极,家里人口又多的懒汉们,立刻跟着起哄。
“二赖子这话在理啊!”
“就是,没见者有份,那还叫集体吗?”
人群后头。
吴卫国和瘦猴也被这冲天的肉香勾得肠子都在抽筋。
瘦猴那张干瘪的脸上写满了纠结,缩着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吴卫国的腰眼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没敢出声。
可肚子里那股馋劲儿到底是盖过了胆怯。
他壮着胆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跟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似的。
“陈放是知青点的!”
“这野猪是他带狗打死的,这肉怎么也得往知青点多分点吧!”
吴卫国嘴巴张了张,本能地想跟一句。
可他余光扫到了打谷场边缘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模模糊糊瞅见一个穿军大衣的清瘦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往这边迈了步子。
吴卫国嘴巴“啪”地合上了。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王长贵捏着旱烟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四百多斤净肉看着多。
可村里好几百口子人,真要按人头平分,一人也就巴掌大一块,打个牙祭都不够。
更要命的是,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谁还肯卖力气挣工分?
一帮子懒汉躺在炕上就能等着分好处。
那些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的老实人还干不干了?
那生产队还转不转了?
但他要是当众硬压,又怕背上个“大队干部以权压人”的骂名。
一时间,王长贵竟被架在了火上了。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
一直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的陈放,微微低着头,压抑着喉咙里的一阵干咳。
他在寒风中折腾了一整天,右手掌上的烫伤早就发了炎。
布条底下那层新肉渗着黄水,贴着布条一跳一跳地疼。
这会儿,他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沁透了,贴着军大衣的内衬冰凉刺骨,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燥热粗喘。
但他没露出半点异样。
陈放用那只完好的左手,顺着后腰一抹。
“唰!”
那把剥皮小刀被他抽了出来。
他大步走出阴影,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径直走到案板前,左手手腕猛地一甩。
“笃——!!”
刀尖狠狠扎进厚实的柳木案板里,没入足有两寸深。
刀柄还在半空中嗡嗡乱颤,发出一阵刺耳的细响。
这一声闷响,硬生生把几百人的喧哗给压了下去。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全聚拢在了这个穿着军大衣、清瘦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上。
陈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皮微微耷拉着,连看都没看碾盘上的李二赖子一眼。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案板旁边那堆油腻腻的猪大肠、肺头,以及两条剃得只剩下骨头的大后腿。
“我不要好肉。”
陈放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我只要这副猪下水,还有这两根棒骨。”
人群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水那玩意儿骚臭无比,洗都洗不干净。
平时大锅饭都嫌埋汰,切碎了喂狗都怕狗嫌。
棒骨更是连一丝肉丝都没留,光秃秃的大骨头棒子。
除了往锅里扔一根熬点清汤底子,根本顶不了饿。
这头猪一大半的功劳都是陈放和他那几条猛犬的。
他居然只要这些没人稀罕的破烂玩意儿?
第445章 工分换肉,拍案叫绝!
还没等众人从震愣中反应过来。
陈放猛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长贵。
“支书,剩下的四百斤好肉,我觉得也不用按人头分。”
“那怎么分?”
王长贵心里一突,攥烟袋的手紧了紧,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他。
“按今年大队账本上的工分来。”
陈放把话彻底挑明了。
“谁干得多,谁出过死力气,谁今天就吃肉。”
“干得少的,就喝肉汤。”
“要是成天躺在炕上等天上掉馅饼的……”
他慢悠悠地把目光扫向碾盘上的李二赖子。
“连口汤也别想沾。”
这话一出。
打谷场上静了足足两三秒。
紧接着,几百个常年在地里刨食,一年到头靠力气和汗水挣工分的本分社员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对!就该这么分!”
不知道是谁带头吼了一嗓子,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响亮的附和。
“谁出力谁吃肉,天经地义!”
“工分高的多分,工分低的少分,这才叫多劳多得!”
几个一年到头挣满工分的壮劳力汉子,攥着粗糙的拳头使劲捶了一下自个儿的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们心里最清楚,要是按人头平分。
那他们跟李二赖子这种一年到头磨洋工的货色拿一样多。
那才叫他娘的没天理。
王长贵听完,一双老眼猛地爆射出两道精光。
有了陈放这番话垫底。
他这大队支书还有啥可顾忌的?
“砰!”
王长贵把手里的旱烟袋在脚底下的青砖上狠狠一磕,火星四溅。
他跨步上前,嗓门大得像敲破锣。
“都他娘的听见没!”
“啥叫觉悟!啥叫高风亮节!”
王长贵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空中划了个圈,指着案板上那堆肉。
“人家陈放打下来的猪,一两好肉没留。”
“只拿了一副没人要的下水和两根啃干净的棒骨头!”
“这才是咱前进大队的好后生!”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烟袋锅子直接戳向碾盘上的李二赖子的鼻子尖,破口大骂。
“李二赖子!你个王八羔子还要脸不要!”
“开春犁地你腰疼,夏天锄草你中暑,秋收扒苞米你又拉稀!”
“一年三百六十天你倒有二百天在请假!”
“这会儿分肉你他娘的跑得比狗都快!”
李二赖子被烟袋锅子顶着鼻子尖。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碾盘上,脖子缩得跟王八似的,一句嘴都不敢还。
周围的社员们瞅着他那副熊样,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王长贵唾沫横飞,一只手在寒风中用力一劈。
“今年这肉,就按陈放说的,拿工分来换!多劳多得!”
“徐长年!”
“到!”
人群后头,老会计应声站直了腰杆。
“你现在回大队部,把今年的记工本给我抱来!”
“就在这打谷场上,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现场核分、现场割肉!”
“谁的工分多少,账上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耍赖!”
“是!”
徐长年二话不说,转身就踩着雪往大队部的方向小跑。
他那佝偻的背影在火把光底下拉得老长,脚步却比平时利索了不止一倍。
“刘三汉!”
“到!”
刘三汉大吼一声,从人群里跨了出来。
王长贵烟袋锅子往碾盘上一指。
“把李二赖子这个懒汉给我轰出去!”
“今天这猪肉,他连根猪毛都别想摸着!”
刘三汉二话不说,一把揪住李二赖子的后衣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这个赖皮从碾盘上薅了下来。
李二赖子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嗷嗷直叫。
“你放开我!我也是大队的社员!我也有份!”
“你有个屁的份!”
刘三汉把他往人群外一推。
李二赖子一个踉跄栽进了雪窝子里,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又想往回挤。
刘三汉一拍腰间的枪套,啥话没说,就那么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李二赖子浑身一哆嗦,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往前迈半步。
他缩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往案板那边使劲张望,鼻子用力抽动着,恨不得把飘过来的肉香味儿全吸进肺里头去。
打谷场上,几百号社员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平时跟李二赖子一起磨洋工、想浑水摸鱼的懒汉们。
这会儿全夹紧了尾巴,一个个把脑袋缩进了领口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放站在案板旁边,左手从案板上轻轻拔出剥皮小刀,在猪皮上随意蹭了两下,反手插回后腰。
他弯腰拎起那副油腻腻、散发着骚臭味的猪下水,又把两根光秃秃的大棒骨夹在腋下。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蹲在远处雪地里的犬群。
追风竖着两只尖耳朵,安安静静地蹲在最前面。
那双沉静的狼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六条狗整整齐齐地排在追风身后。
在他身后,打谷场上的火苗子烧得更旺了。
王大山已经重新操起了杀猪刀,“咚咚咚”地剁着案板上的大块肉。
徐长年抱着那本厚得跟砖头似的记工本一路小跑回来。
他的眼镜上糊满了雪沫子,气喘吁吁地往案板边上一坐,翻开第一页,扯着嗓子就开始念名字。
“张铁柱!全年工分三千六百二十!”
“到!”
一个黑黢黢的壮汉从人群里挤出来,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王大山手起刀落,一块连皮带膘足有四指厚的后座肉,“啪”地摔进了张铁柱的搪瓷盆里。
“下一个!赵铁牛!全年工分三千四百一十!”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爆出一阵笑声和叫好声。
那些工分高的汉子,端着沉甸甸的肉盆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时,一个个昂着脑袋,走路都带风。
旁边那几个工分不上不下的社员,看着别人盆里的肥肉片子,又看看自己的薄肉片子。
心里头那个悔啊。
当初咋就偷了那几天懒呢。
第446章 高烧昏迷,猛犬堵门!
陈放把那副腥臭的下水和几块碎肉扔到了雪地上。
“追风,吃吧。”
七条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猛犬,这会儿才甩开腮帮子,疯狂撕咬起来。
尤其是前胸受了重创的磐石,大口吞咽着还冒着热气的猪血,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韩老蔫裹着油亮的破羊皮袄,悄无声息地凑到了陈放身边。
他左右看了一眼,趁着没人注意,把一个用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渗着油花的包裹,硬塞进了陈放军大衣的怀里。
“韩大爷,您这是……”
“拿着!”
韩老蔫压低嗓音,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这是老头子我拼着脸皮,让大山偷偷切下来的一条最肥的五花肋排。”
“里头还有颗整野猪心!”
韩老蔫拍了拍陈放的胸口。
“那炮卵子是你这几条狗拿下的,我老韩不能让你吃了亏。”
“这猪心补血,回去切片炖了,好好补补!”
陈放感受着怀里那沉甸甸的热度,没推辞,微微点了点头。
“谢了,韩大爷。”
……
夜深了。
打谷场上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社员们拎着分到手的那点肉,喜笑颜开地各回各家。
陈放把狗群安顿在用木板搭建的狗窝里,又往里头塞了厚厚的一层干草。
忙完这一切,他才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往屋里走去。
此时,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那股靠意志力强撑着的劲儿,在离开人群后,迅速退去。
陈放只觉得喉咙里像吞了一把刀子,每呼吸一口带冰碴子的空气,肺管子都疼得发抽。
视线不知为何开始变得模糊。
原本几步远的路,他走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马蜂在乱飞,嗡嗡作响。
“吱呀——!”
陈放用左肩顶开东屋那扇漏风的木门。
屋里的炉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底光。
吴卫国和李建军正围在炉子边,看着门被推开,刚想开口打招呼。
“陈哥,你回……”
话还没说完。
陈放刚跨过门槛的右脚猛地一软。
一阵排山倒海的晕眩感瞬间从后脑勺袭来,夺走了他所有的意识。
陈放的身躯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
“陈哥!”
李建军双眼圆睁,急忙往前迈了半步,嗓门不自觉地拔高。
他话音未落,院子里原本安静的狗群瞬间炸锅了。
七道黑影带起一阵腥臭的冷风,粗暴地撞开本就破漏的木门,直接涌进东屋。
“汪——!”
雷达率先发出撕裂的狂吠,前肢低伏,对着屋内的几人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紧接着,追风喉咙里发出一阵凄厉的长嚎。
它大步跨到陈放身侧,前爪按在泥地上,背上的灰青色毛发根根倒竖,视线满是戒备的来回扫视着李建军和吴卫国。
体型最庞大的磐石和刚刚伤愈的黑煞更是没有任何迟疑。
两头庞然大物硬生生挤在门框处,将那半扇漏风的木门堵得严严实实。
它们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唾液顺着牙缝滴答落地,随时准备扑咬任何敢于靠近的人。
吴卫国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烧得温热的土炕上。
缩在最里头的瘦猴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
整个人都钻进散发着霉味的棉被下,抖成一团。
“陈……陈哥晕了!得把他抬上炕!”
李建军壮着胆子,抄起靠在墙角的铁炉钩子,试探着往前挪了半寸。
“吼!”
黑煞猛地往前一扑,两只宽厚的前爪重重拍在泥地上,带起一蓬飞灰。
李建军手腕一哆嗦,铁炉钩子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土墙,冷汗顺着两颊往下淌。
“别动!建军你别动!”
吴卫国嗓子劈了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大喊。
“这几条狗疯了!六亲不认!你过去会被咬的!”
借着炉子里摇晃的暗红火光,吴卫国清楚地看到倒在地上的陈放。
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身上的绿军装被汗水和雪水泡得透湿,面部潮红,呼吸极其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垂在一旁的右手。
原本包扎在手上的衣布条早就烂成了一团。
此时,底下正在不断往外渗出刺鼻的黄水。
伤口发炎引起了严重的感染,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陷入高烧昏迷。
“这可咋整!人烧成这样,不赶紧治得死在这!”
李建军急得原地直跳,偏偏前面堵着七条红了眼的猛犬,根本过不去。
另一半的女知青听到这边的巨响,推开门跑了出来。
李晓燕跑在最前面,头发随便挽在脑后,身上随便披了件单薄的破棉袄。
她跨过院子,刚踩进东屋门槛,看到地上的情形,呼吸猛地一滞。
“陈放!”
李晓燕急喊一声,抬腿就要往屋里冲。
王娟跟在后面跑进院子,一眼瞅见堵在门口呲牙咧嘴的磐石,吓得发出一声高分贝的尖叫,两手拽住李晓燕的棉袄袖子。
“晓燕!别过去!你没看到那狗的眼珠子都充血了!”
“你现在过去会被咬的!”
李晓燕用力甩开王娟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陈放。
那张平时总是平静从容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痛苦而皱在一起,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李晓燕咬紧后槽牙,看都没看拦在路中间的黑煞,直接往前迈步。
“你快回来!”
王娟急得直跺脚。
距离只剩不到半米。
磐石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具压迫感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微微下沉,后腿肌肉隆起。
它那张能轻易咬断大腿骨的巨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鼻息直接喷在了李晓燕的裤腿上。
李晓燕没有停下,也没有后退半分。
就在磐石准备咬下去的刹那。
一直护在陈放身侧的追风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定格在李晓燕身上,鼻子在空气中快速抽动两下。
就是这双手,不久前给主人的伤口涂抹过药膏。
追风低沉地“呜”了一声。
这声动静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制力。
磐石的动作硬生生僵住了。
它回头看了看追风,随即顺从地闭上了嘴巴,和黑煞一左一右,极其不情愿地向两侧挪动身躯。
在狭窄的门框中间,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第447章 高烧不退,命悬一线!
李晓燕侧身挤了进去,直接蹲在陈放身边。
“陈放!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伸手贴向陈放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陈放的牙关紧紧咬着,喉咙里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李晓燕双手发抖,解开了他右手上那块已经和血肉粘连成硬块的布条。
布条和脓水冻结在一起,成了一块死壳。
李晓燕手指稍微一用力,昏迷中的陈放就痛得整只胳膊发抽。
“建军!去拿剪子!”
李晓燕头也不回地大吼。
“还有老白干!全找出来!”
李建军如梦初醒,慌忙翻开旁边的破木桌抽屉。
吴卫国也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玻璃瓶底只剩小半瓶的老白干。
“给!酒!”
吴卫国远远地把酒瓶递过去,不敢靠太近,生怕旁边的雷达扑上来咬他。
李晓燕接过剪刀,对准手腕边缘,一点一点剪开冻硬的布条。
布条剥落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臭和焦糊味直冲鼻腔。
整个手掌血肉模糊,大面积的烫伤脱皮处全部泛白发烂,伤口边缘高高肿起,惨不忍睹。
王娟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干呕一声,捂着嘴跑出了东屋。
李晓燕扯下自己棉袄袖子里的一块干净白布,直接咬开老白干的瓶塞。
高度的烈酒倒在白布上。
她用被酒精浸透的白布,开始给陈放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腕内侧。
酒精挥发带走热量。
昏迷中的陈放受到烈酒刺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旁边蹲着的七条狗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
虎妞把脑袋凑过来,伸出温热的舌头,在陈放的脸上舔了两口,嘴里发出焦躁的呜咽。
追风则死死守在最外围,两只耳朵不断转动,听着屋外风雪的动静。
“晓燕,凉水来了。”
李建军端着一个冒着寒气的铝盆走过来,放在地上。
李晓燕把另一块布巾扔进凉水里拧干,折叠好敷在陈放头上。
一遍,两遍,三遍。
每隔两分钟,她就重复一次这个动作。
铝盆里的冷水换了三盆,逐渐变成了温热的浑水。
李晓燕的手指都被冻得通红僵硬。
但陈放的体温依然滚烫得吓人。
高烧根本退不下去。
这种伤口大面积感染,在这大雪封山、缺医少药的穷山沟里,一晚上就能把一个壮劳力活活烧死。
“怎么办……烧退不下去……这可怎么办!”
吴卫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踩雪声。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堵在门口的狗群瞬间做出反应,雷达更是直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咆哮。
“都给老子起开!”
王长贵带着满脸的煞气,大步走上前来。
他根本没理会地上呲牙的猛犬,粗糙的大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包。
“滚一边去!老子是来救他命的!”
王长贵拨开呆若木鸡的李建军,一双老眼狠狠瞪了拦路的黑煞一眼。
黑煞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吼。
但追风在一旁轻轻碰了碰黑煞的脖颈。
这头黑犬立刻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往旁边退了半步。
王长贵蹲在陈放跟前,哆嗦着手把那张发黄的牛皮纸包剥开。
微弱的炉火下,三粒包裹着红色糖衣的小药片静静地躺在王长贵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红霉素?!”
旁边的李晓燕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缺医少药的大山里,连去痛片都是稀罕物。
这红霉素消炎片,在大队里可是能起死回生的仙丹。
王长贵一把从李建军手里抢过豁口的搪瓷茶缸。
他把三粒药片全倒进缸子里,晃悠着化开。
随后,用大拇指按住陈放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捏。
“晓燕,灌!”
李晓燕端起缸子,顺着陈放被捏开的牙关倒了小半杯。
陈放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把混着药渣的温水咽了进去。
王长贵这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站起身,看着满脸通红的陈放,冲李晓燕吩咐。
“这药劲儿大,加上你刚给他擦了酒,今晚肯定得发汗。”
“你多盯着点,千万别让他把被子蹬了。”
“支书您放心,今晚我就呆在这里。”李晓燕重重地点头。
王长贵转头扫了一圈屋里那几个男知青,冷哼一声。
“瞧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还不赶紧生火添柴!”
说完,他背着手,踩着一地的风雪大步走出了知青点。
夜一点点深了。
西北风在屋外鬼哭狼嚎,把破纸糊的窗户吹得哗啦啦直响。
狗群没一个离开东屋。
它们像是有默契一样,在土炕前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地。
追风蹲在离陈放最近的位置,硕大的狼脑袋轻轻搁在陈放的胸口上,感受着主人起伏的呼吸。
只要陈放因为疼痛发出一点闷哼,追风的耳朵就会立刻竖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其轻柔的“呜呜”声,像是在安抚。
雷达和黑煞一左一右趴在门口。
磐石那庞大的身躯更是直接把门缝漏进来的冷风挡了个结实。
后半夜,药效加上烈酒的物理降温,终于压住了来势汹汹的感染。
陈放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原本滚烫的额头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被冷汗浸透的绿军装紧紧贴在身上,呼吸也从粗重急促,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守在炕沿边的李晓燕终于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墙根打起了瞌睡。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一丝刺骨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吹在陈放的脸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皮颤动了两下,缓缓睁开眼睛。
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浑身的骨头都透着一股脱力的酸软。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清明的目光立刻扫向四周。
屋里的炉火已经灭了。
几个男知青四仰八叉地睡在远处的铺位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李晓燕裹着破棉袄,蜷缩在离炕头不远的木板凳上,眼底下挂着两道青黑。
第448章 野猪肥膘,朴素的人心!
陈放没弄出动静,只是动了动右手。
掌心被重新包扎过了,裹着一层干净的粗布条。
虽然还是钻心的疼,但那种仿佛要在肉里烧出一把火的热度,总算是退了下去。
他用完好的左手撑着梆硬的土炕沿,慢慢坐直了身子。
“汪。”
追风立刻站了起来,尾巴在身后飞快地摇晃了两下。
两只前爪轻轻扒在炕沿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去蹭陈放的左手。
“我没事了。”
陈放左手在追风的后颈上轻轻揉搓了两把。
追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哼唧声,似乎是听懂了,转头冲着门口的方向甩了下脑袋。
原本趴在地上的黑煞、雷达等几条狗纷纷爬起来,凑到炕前。
它们也不乱叫,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他,粗大的尾巴在泥地上扫得“唰唰”作响。
陈放刚想下地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视线突然被炕头里侧的一堆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包裹。
有报纸糊的,有破布包着的,还有直接拿干树叶子垫着的,大大小小堆了十几个。
陈放微微皱眉,伸手把最上面那个皱巴巴的牛皮纸包拿了过来。
刚一打开,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干香味扑面而来。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野鸡蛋,壳子上还沾着点草木灰。
这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母鸡早都不下蛋了。
这几个蛋,指不定是谁家大嫂秋天在后山林子里摸的。
一直埋在灶坑灰里焐着没舍得吃,这会儿全给掏出来了。
他放下纸包,又拨开旁边的旧蓝布头。
里头包着一块受了潮、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红糖。
旁边还仔细地放着几瓣干瘪的紫皮大蒜。
在七十年代的偏远农村,大蒜就是穷人家唯一能找得着的“消炎药”。
捣碎了敷在化脓的伤口上,虽然疼得能让人咬碎牙,但真能防住烂肉。
这红糖更是大队里产妇坐月子才配喝上两口的精贵玩意儿。
陈放继续翻动,当看到最底下那个用干白菜叶子裹着的东西时,他沉默了。
那是七八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野猪肥膘肉。
肉片边缘还带着冰碴子,显然是昨天晚上打谷场上刚分下去的肉。
七十年代这会儿,一年到头都见不着点油腥。
好不容易分到一点肥膘肉,谁家不是赶紧切碎了下锅靠成猪油,剩下的油滋啦还得留着过年包酸菜饺子。
谁家能舍得在分肉的头一天,就切下这么一块最肥的,连个名字都不留,悄无声息地塞过来?
陈放盯着这满炕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物资,眼神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喉结滚了滚,用左手把那块旧蓝布头重新仔细掖好。
前进大队的乡亲们,这是在用最笨拙、最掏心窝子的方式告诉他。
你给集体卖命,集体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护着你。
这就是最朴素的人心。
这时候,蜷缩在长条板凳上的李晓燕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脑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她原本只是下意识地往土炕这边瞄一眼,结果正对上陈放那双清醒的眼睛。
她先是愣了两秒。
紧接着,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连带着把身下的木板凳都给踹翻了。
“陈放!”
她连忙扑到炕沿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去摸陈放的额头。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正常温度,她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总算松懈了下来。
“退了……终于退烧了……你昨晚差点把咱们吓死了!”
她捂着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后怕和狂喜。
这边的动静,把远处铺位上睡得死沉的几个男知青全吵醒了。
李建军揉着眼睛爬起来,看清状况后,直接从被窝里蹦了出来。
他连棉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冷梆硬的泥地上。
“陈哥!你可算醒了!”
李建军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吴卫国和瘦猴也赶紧裹着棉袄凑了过来,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长气。
“阿弥陀佛,老天爷护佑啊。”吴卫国拍着胸口,满脸的劫后余生。
“陈哥,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几号人往后在知青点可咋整啊。”
“行了,别嚎了。”
陈放轻咳了两声,用沙哑的嗓音压住了众人的咋呼。
“建军,去给我舀缸子热水。”
“哎!哎!马上!”
李建军赶紧转身去炉子上端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就在这时候,一直趴在炕沿边温顺摇着尾巴的追风,动作猛地停住了。
它那双耳朵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脑袋瞬间转了个方向,眼神死死盯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紧接着,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吼,顺着它的喉咙滚了出来。
屋里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狗群就全都炸锅了。
它们全部挤在东屋的门槛边上,冲着外头的风雪发出“呼噜、呼噜”的威吓声。
陈放眉头一皱,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
他没去接李建军递过来的热水,直接用左手抓起旁边那件被体温烘干的军大衣披在肩上,趿拉着布鞋就要下地。
“陈哥,你干啥去!你那右手还伤着呢!”
吴卫国吓了一跳,急忙去拦。
陈放没搭理他,肩膀一沉把人拨开,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破木门。
外头的冷风裹着雪沫子“呼啦”一下倒灌进来,吹得屋里几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陈放定睛往院子里一看,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本该空荡荡的知青点小院,这会儿竟然密密麻麻挤满了活物!
就在左边的土坎子后面,五六只肥硕的野兔紧紧挤成一团。
它们被冻得直哆嗦,根本不管站在几步开外的陈放。
右边柴火垛底下的旮旯里,蹲着两只皮毛油亮的黄皮子。
那双平时贼精贼精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最离谱的是,院子正中间居然趴着三只还长着白斑的狍子幼崽。
这些平时在林子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玩意儿。
现在居然安安分分地挤在了同一个院子里!
它们看到陈放推门出来,连半点要逃跑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惊恐地缩了缩脖子,紧紧贴着院墙。
野生动物的领地意识和天敌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能让不同物种跨越界限、违背本能地聚在一起瑟瑟发抖。
陈放脑子里只闪过两种可能。
一是遇到了毁灭性的自然灾害,比如山洪或者大地震。
二是它们的生存空间,被具备绝对压制力的恐怖存在给挤压了!
大雪封山的寒冬,不可能有山洪,地震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就在陈放琢磨的时候。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凌乱的踩雪声。
第449章 半截狐尸,杀鸡儆猴!
“砰!”
本就破烂的院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民兵队长刘三汉那顶狗皮帽子都没戴正,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冲了进来。
“陈知青!醒了?”
“醒了正好,出事了!”
“村里全乱套了!”
“大街上、猪圈里、连社员家里装白菜的菜窖里头,都钻满了从后山跑下来的野物!”
“徐大烟袋他们几个上了岁数的老辈人,这会儿全在打谷场上跪着磕头呢!”
“非说这是山神爷发怒了,要把咱们村的人都给收了!”
吴卫国和李建军刚探出头,听见这话,吓得脸都绿了。
“山、山神爷?”
“刘队长,你可别吓唬人啊!”
吴卫国哆嗦着往门框后面缩。
陈放大步跨出屋檐,踩着没过脚面的积雪,径直走到那几只被冻僵的狍子幼崽跟前。
几只小狍子吓得直往后缩,但被冻得实在没力气跑了,只能趴在雪窝子里瑟瑟发抖。
陈放蹲下身子,在其中一只小狍子的后腿弯处摸了一把。
那块皮毛上,沾着一团还没被完全冻结实的黑泥巴。
他捻起那一小撮混着雪沫子的泥巴,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
一股极其腐烂的树叶味,夹杂着酸涩土腥气,直冲鼻腔。
他站起身,拍了拍左手上的泥渣,又抬头看了一眼压得极低的天空。
“刘队长,别自己吓自己,没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说法。”
“这雪里的泥腥味,是黑瞎子沟底下的腐殖土。”
刘三汉愣住了。
“黑瞎子沟?”
“那离咱们大队少说也有十多里地,它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所以才反常。”陈放偏过头,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盯着西北方向。
“这些小玩意儿,是从十几里外的深山里,被一路赶下来的。”
“深山里,有大东西下山了。”
吴卫国咽了一口唾沫,牙齿打着颤。
“陈、陈哥,啥大东西能把黑瞎子沟的野物都撵到村里来?”
“难不成是山里成了精的黑熊瞎子?”
陈放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身边的追风。
从出门开始,追风的视线就没离开过西北方向的深山。
它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不仅有防备,更透出着一股忌惮。
能让追风露出这种姿态。
那个正在逼近的威胁,绝对不是普通的黑瞎子能比拟的。
“陈知青,你倒是给个准话!”
“到底是啥东西……”
刘三汉的话还没吼完,就被院子外头另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给打断了。
韩老蔫裹着件油亮的破羊皮袄,佝偻着腰从院门外冲了进来。
他右手还提着个血淋淋的东西,左手撑着膝盖,到了陈放跟前“呼呼”直喘粗气。
“陈小子……你给长长眼……”
韩老蔫把手里那玩意儿往雪地上一摔。
是半截狐狸。
准确地说,是半截已经不成样子的红狐尸体。
后半截的皮毛还算完整,但从腰部往上就没法看了。
脊柱的位置断得参差不齐,碎骨头茬子更是从皮肉里支棱出来,上面还挂着凝固的暗红色冻血。
“这狐狸是我在后山第一道林子边上捡的。”
韩老蔫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套子我可是下的死扣,十六股的细钢丝,拧三股再绞一道死结!”
“这回倒好,连钢丝都给扯断了!”
院子里的知青不敢凑近,只敢远远地看着那半截血肉模糊的狐狸尸体。
吴卫国的脸白得跟雪地差不多。
瘦猴更是直接躲到了门框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放蹲下身,用左手从腰间拔出剥皮小刀。
他右手有伤使不上劲,便把刀柄抵在膝盖上,用左手腕翻转刀身,拨开狐狸断裂处的碎皮和冻血。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连追风都凑了过来,鼻子贴着狐狸尸体反复嗅探,黑色的鼻尖上沾了一点冻血。
陈放把断口处的碎骨一块一块拨开。
“韩大爷。”
“啊?”
“这不是套子崩的。”
陈放用刀尖挑起狐狸的脊椎断面,举到韩老蔫面前。
“您看这碴口。”
韩老蔫凑过去,吸了口气。
那截脊椎骨的断面不是被金属丝勒断后的平整切口。
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上往下一口咬合,直接碾碎的。
骨头上的齿痕清清楚楚。
两排,又深又宽,间距足有成年男人大拇指那么长。
“这……这咬痕,是狼!”
韩老蔫声音有些发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止是狼。”
陈放又用刀尖挑开了狐狸的腹部。
毛皮下面的内脏完完整整。
胃、肠子、肝,一个不缺,全在原位。
“内脏完好,没有被啃食过的痕迹。”
陈放收回剥皮小刀,站了起来,抬头环视了一圈蹲在周围的几人。
“这不是为了吃。”
“这是为了驱逐。”
韩老蔫的嘴唇抖了两下,没吭声。
他干了一辈子猎户,当然明白“驱逐”意味着什么。
刘三汉听了个尾巴,急得直挠帽子。
“啥意思?什么叫驱逐?”
“刘队长,如果你家院子里就你一个人住,突然来了一帮外人要在你家生火做饭,你干啥?”
刘三汉脱口而出:“我拿棍子把他们全撵出去!”
“对。”
陈放把剥皮小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插回腰间。
“这片林子里,来了个新主人。”
“那个新主人正在清场,把原来地盘上的所有活物全部赶走了。”
“这只狐狸,就是当场被咬死的,跟杀鸡儆猴一个道理。”
第450章 群狼压境,铜锣震天!
“刘队长。”
陈放突然开口。
“你还记得上回咱们在村口打死的那条老狼吗?”
刘三汉一愣:“记得!你还剖了它的肚子,里头全是……”
“全是观音土。”陈放替他把话说完了。
“对,观音土,连一丁点肉星都没有。”
“那条老狼是狼群的探路先锋,饿到吃土了还要往山下跑。”
“当时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刘三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记得。
陈放当时说的是,“要是能活着带食儿回去,那大部队就在后头。”
而那条探路的老狼,死在了前进大队。
没能回去。
“那条老狼后颈上有三道旧伤。”
陈放用左手比划了一下。
“那是老虎的爪子。”
“老虎把狼群赶出了猎场,狼群没吃的,只能往山下跑。”
“被赶走的不只是狼。”
“这整条食物链,从上到下被层层挤压。”
“虎把狼赶走,狼把狐狸、獾子赶走,狐狸獾子又把兔子、狍子赶走……”
“最后,全涌到咱们脚底下来了。”
韩老蔫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听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
“怪不得!怪不得!”
他两眼放光,带着一股后怕的劲儿。
“我说我那些套子咋全断了呢!”
“后山第一道林子边上,一排百年红松的皮一宿之间被啃秃了,露出来的白茬子比巴掌都宽!”
“我当时还琢磨,哪来的癞皮牛,啃树皮啃得这么邪性?”
他拍着膝盖,声音都变了调。
“那是饿疯了的狍子、马鹿啃的!”
“它们从深山里被撵出来,一路跑一路啃!”
陈放冲韩老蔫点了下头。
“韩大爷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野物跑到村子里来,不是因为山神爷发怒,是因为山里已经没有它们的活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狐狸,又扫了眼院子里挤成一团的狍子幼崽和黄皮子。
“但这些小东西不是最可怕的。”
“刘队长,昨天那头大炮卵子,五六百斤的独猪王。”
“你觉得这种凶物,是因为贪嘴才跑到村子里来的?”
刘三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它是逃命的。”
陈放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头猪王是从深山里被什么东西撵出来的。”
“一头连狼群都敢硬扛的独猪王,能把它吓得不顾一切冲进人类的村子……”
“你想想,后面追它的东西得多大?”
刘三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院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李建军的牙齿在“咯咯”打架。
吴卫国扶着门框的手指发白。
瘦猴已经缩进屋里连头都不敢探了。
就在这个时候。
“呜——嗷——!”
一阵猛烈的西北风刮过树梢,风里裹着什么东西灌进了院子。
那是狼嚎。
此起彼伏,长短交叠,从西北方向的山脊线上绵延过来。
一声接一声,一浪盖一浪。
那啸声的调子又尖又急,拖着长长的颤音,中间断断续续夹杂着短促的“嗷、嗷”声。
陈放的左手猛地攥紧了。
这是狼群在互相通报。
有食物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就是前进大队。
院子里,追风的鬃毛炸了起来,四肢微微弓起,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震颤。
黑煞更是直接站到了陈放身前,肩膀上的肌肉绷得跟铁块一样。
雷达两只大耳朵转得跟风车似的,尾巴夹得紧紧的,拼命往陈放的腿边拱。
屋里突然传来“噗通”一声。
瘦猴腿软到跌倒在了地上。
“我的妈……”
李建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那得多少只啊……”
韩老蔫面色铁青,烟袋锅子攥在手里“咔咔”响。
他干了一辈子,这种声音听过不下几十回。
但从来没有一次,密度大到这个份上。
“少说二三十只。”
韩老蔫的嗓门有些发紧。
陈放闭上眼,竖起耳朵。
狼嚎的间隔在缩短。
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苍白的脸上带着冷静。
“刘队长。”
“到!”
刘三汉下意识挺直了腰。
“去敲大队铜锣,把所有基干民兵全部集结到打谷场!”
“韩大爷。”
“在!”
“劳驾您跑一趟,通知支书,让他组织老弱妇孺加固粮仓和猪圈。”
“所有柴火全部搬进屋里。”
“各家各户的土狗,全部拴在当院。”
“它们比人先听到动静,就是最好的预警哨!”
陈放走到院门口,抬手在嘴里塞了两根手指。
右手使不上力,他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吹出一声又长又尖的口哨。
追风第一个蹿了出去。
黑煞、幽灵、踏雪、磐石、雷达、虎妞。
七条猛犬鱼贯而出,在院门外的雪地上一字排开。
追风站在最前面,面朝西北,鬃毛全部倒竖。
它抬起头,冲着那片传来狼嚎的山脊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啸。
“嗷——呜!”
陈放走到追风身边,左手按在它的后颈上。
那片倒竖的鬃毛在他掌心下微微伏下去。
但追风的身体仍然绷得跟一张满弦的弓。
“今天。”
“是一场硬仗。”
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刘三汉连忙跟了上去,韩老蔫把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老腿生风地往村东头跑。
吴卫国在门槛上坐了好几秒才缓过来,扭头看向还在地上发抖的瘦猴和脸色惨白的李建军。
远处,大队部的方向,一声苍老浑厚的怒吼隔着风雪传了过来。
“全村的爷们儿都给老子听好了!抄家伙!”
那是王长贵的声音。
紧接着。
“铛——!铛——!铛——!”
大队的铜锣被敲响了。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
那铜锣声劈开风雪,在前进大队的每一间土屋之间来回弹跳,震得屋顶的积雪簌簌下落。
李晓燕从女知青的屋里冲了出来,棉袄扣子都没系好,头发散着。
她一把拽住正往外走的吴卫国。
“陈放人呢?”
“他伤还没好……”
吴卫国抬手往打谷场的方向指了指。
风雪里,一个穿绿军装的瘦削身影,正带着七条猎犬,大步往铜锣声响起的地方走。
第451章 李二赖子,作妖惹众怒!
打谷场上的铜锣已经敲到了第九声。
那响动穿透了风雪,在整个前进大队的头顶炸响。
陈放赶到时,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百号社员裹着棉袄从各家各户涌出来。
男女老少挤在打谷场上,乱哄哄地扎成一堆。
几个抱孩子的妇女被挤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地护着脑袋上的孩子。
半大小子们反倒兴奋,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火把只点了三四根,光亮稀稀拉拉。
刘三汉站在大队部台阶上,枪挎在胸口,扯着嗓子喊。
“都他娘的别乱!”
“民兵到这边来报到!”
没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在说话,吵得跟菜市场过年似的。
有人在问出了啥事,有人在骂是谁大半夜敲锣吓人。
更多的人在互相转述刚才那阵从西北方向传过来的狼嚎。
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后山上下来一百多条狼!”
“听说有人看见了,全是白毛的,跟牛犊子一样大!”
王长贵站在打谷场中央的石碾盘旁边,旱烟袋攥在手里,脸黑得能滴出墨汁。
他吼了两嗓子,愣是压不住底下的嗡嗡声。
就在这当口。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冒了出来。
“我就说嘛!那野猪肉吃不得!”
是李二赖子。
这货缩在人堆的最后排,脖子伸得跟鹅似的,一张嘴就没个把门的。
“那炮卵子在后山活了多少年?跟成了精似的!”
“陈放纵狗把人家咬死了,那是犯了山里的忌讳!”
他越说声儿越大,眼珠子骨碌碌转,察觉前面几个老太太开始频频点头,胆子立马壮了起来,嗓门拔高了八度。
“老山君这是下山索命来了!”
“要我说,把陈放交出去!”
“让他跟他那群畜生一块儿到山里头给老山君磕头赔罪!”
“不然咱们全村都得给他陪葬!”
这话一出。
打谷场上的嘈杂声居然短暂地停了一拍。
好几个本来就信迷信的老辈人互相对了个眼神,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蠕动着,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陈放刚走到打谷场边缘。
这话就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但他脚步没停,也没往李二赖子那边看一眼。
追风走在他左侧,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呼噜”声。
陈放左手按了按追风的后颈。
追风立刻安静了下来。
“陈放杀了那头独猪王,惹了山神爷的报应……”
李二赖子还在嚎。
“啪!”
突然,李二赖子整个人被人群后排的一股力气拽了出来,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跪在了石碾盘前面的硬地上。
王长贵收回攥着旱烟袋锅子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突。
那个铜头烟袋锅子上沾着一点暗红。
李二赖子的额头中央,一道寸把长的口子正往外渗血。
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挂在他那张惊恐变形的脸上,和鼻涕混在了一起。
他捂着脑门子,张着嘴,半天没喊出声来。
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
几百号人齐刷刷看向石碾盘前。
王长贵的身板不算高大。
但这会儿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气。
他的旱烟袋锅子往脚底下的碾盘石上“咣”地一磕,火星子四溅。
“谁再敢乱放半个屁!”
“老子先崩了他!”
他一根手指戳向跪在地上捂脑门的李二赖子。
“解放前闹狼灾那回,你爹扛着粪叉子在村口守了三宿!”
“轮到你小子了,就知道躲在后头嚼蛆放屁!”
“交人?交你大爷!”
李二赖子浑身哆嗦,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周围几个刚才还犹豫着点头的老辈人。
这会儿全把脑袋缩进了领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王长贵“呸”了一声,转过身。
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落在了正从打谷场边缘走过来的身影上。
“陈放!”
“到。”
陈放穿过人群,走到石碾盘前站定。
七条猎犬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
“情况你都听见了。”
王长贵压低嗓门,凑近了半步。
“后山的狼嚎,你心里有数没有?”
“有数。”
陈放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转过身,面朝几百号社员。
火把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军大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乡亲们。”
“后山下来的不是山神,是饿疯了的狼。”
“它们跟前天那头大炮卵子一个道理,都是在深山里被更大的东西撵出来的。”
“今晚这个局面,不是谁惹了谁,是天灾。”
“但天灾,打不垮我们的!”
他的左手从军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向下一压。
身后七条猎犬齐齐趴了下去,没有一声杂音。
这个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打谷场上好几个壮劳力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陈放侧过头,看向刘三汉。
“刘队长。”
“到!”
“带上你的民兵,分两拨。”
“一拨守冰窖,一拨守猪圈。”
“冰窖里头存着今年冬天最后那批冻肉和萝卜条,猪圈里还有两头小花猪。”
“狼群下山,头一个冲的就是有肉味的地方。”
刘三汉用力点头,拍了下枪套。
“铁夹子呢?”
“之前韩大爷布的那些……”
“不够用。”陈放打断了他。
“铁夹子对付几只落单的行,但今晚这阵势不一样。”
他扭头又看向韩老蔫。
“韩大爷,村西头那条路最窄,两边全是柴火垛。”
“您带上几个猎户,把柴火垛往中间收,只留一人宽的口子。”
“狼不走宽路,专钻缝。”
“把口子留出来,就是给它们指路。”
“路的尽头,您下死扣。”
韩老蔫眯着眼听完,一拍大腿。
“行!老头子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腿脚利索得不像六十多的人。
王长贵在一旁盯着陈放,旱烟袋攥在手里半天没点。
“那你呢?”
“我去隘口。”
陈放扭头往村子西北角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前进大队地势最低洼的位置。
一条干涸的小河沟从后山蜿蜒下来,在那儿拐了个弯,河沟两侧是半人高的枯草和冻硬的土坎子。
地形复杂,视野差,是整个村子防守最薄弱的环节。
也是狼群最可能选择的突破口。
第452章 河沟上游,越境巨狼!
夜,越来越深了。
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裹着碎冰碴子打在脸上,跟刀片似的。
陈放趴在河沟边上的土坎子后头。
身体紧贴着冻土层,绿军装外面又裹了一件旧麻袋片子。
几分钟不到,他的身上就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浮雪。
追风趴在他的左侧一步远的位置,和他一样,身上覆着浮雪。
磐石守在土坎子最厚的那一截后头,黑色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块嵌在雪地里的黑石头。
幽灵和踏雪被他用手势指向了河沟两侧的枯草丛。
它们趴下去之后,连呼吸的白雾都几乎看不见了。
黑煞、雷达和虎妞被他留在了后方十几步远的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
那是第二道防线。
半个钟头过去了。
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追风的耳朵突然动了下。
动作幅度极小,只是左耳微微偏转了十几度,对准了河沟上游的方向。
陈放看在眼里,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悄悄伸进了嘴里。
他的视线顺着追风的耳朵的朝向,紧紧盯着河沟上游那片被风雪模糊的黑暗。
十秒。
二十秒。
一分钟。
雪壳子上,突然浮现出了三双眼睛。
幽绿色的。
像是有人在漆黑的雪地里点了六盏鬼火。
那三双眼睛排成品字形,彼此之间间隔不到两米,正无声无息地向着村庄方的向移动。
陈放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狼。
它们的肩高太高了。
即便是趴低了身体在雪地上匍匐前进。
那脊背的轮廓依然高出了河沟边的枯草尖。
毛色偏白,在风雪中几乎和背景融成了一块。
骨架极大。
但很瘦。
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在皮下凸出来。
但那骨架撑起来的体型,即便掉了膘,也比本地的长白山灰狼整整大了一号不止。
这不是本地狼。
吻部更长,额骨更宽,前肢的比例明显偏大。
这是从更北的地方来的。
西伯利亚狼。
越境南下的苏俄狼。
三头巨狼极其老练地避开了河沟边上埋下的两个铁夹子。
它们对铁器的气味有着本能的警觉。
前头那只体型最大的狼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尖端,左右两只稍小的狼压着步子跟在后头。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距离在缩短。
突然,头狼停了下来。
它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后面两只狼也跟着停住了。
六只幽绿的眼珠子在黑暗中缓缓转向了土坎子的方向。
头狼并没有嗅到人类的气息。
陈放选的是下风口,他身上的气味被西北风吹向了身后。
但这头老狼嗅到了别的味道。
来自土坎子后面那块黑色的“石头”。
磐石。
头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像是在试探。
磐石一动不动。
头狼重新迈开了步子,方向微微偏转,绕开了土坎子,改从河沟的浅滩处渡过。
它在避开这个不确定的威胁。
陈放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一声短促的虫鸣,从他的齿缝间挤了出来。
“唧!”
河沟左侧的枯草丛里,一道黑影弹射而起。
幽灵。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完全展开,腹部收紧,四肢伸展到极限,黑色的短毛和夜色融在一起。
几乎同一瞬间,右侧的雪堆猛地炸开。
踏雪从里面窜了出来,白色的四爪在雪面上猛蹬,速度快到身后带起一道雪雾。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精准地封死了三头巨狼的退路。
但头狼的反应快得骇人。
它没有选择后退。
而是猛然弓起脊背,四肢微曲,摆出了迎战的架势。
嘴巴更是张到了最大,露出两排黄色的利齿,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咆哮。
“嗷——!”
这一声把身后那两只狼也惊醒了。
三头巨狼瞬间从潜行状态切换成了战斗模式。
品字形的阵型变成了一字横排。
那张开的血盆大口更是对准了从两侧合围上来的幽灵和踏雪。
土坎子后面。
磐石的身躯猛地从土坎后面暴起,前肢狠狠蹬地,带起半尺高的碎雪。
它像一辆重型卡车,以一种不可阻挡地姿态撞向了正面的头狼。
“砰——!”
头狼被磐石那将近二百多斤的冲击力撞得横飞了出去。
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才用爪子扒住地面停了下来。
它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挣扎着要站起来。
但追风已经到了。
追风在距离头狼不到三步的位置纵身而起,灰青色的身体在半空中拧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
犬齿从侧面切入头狼的脖颈,一口咬穿了颈动脉。
头狼的脖子在这股力道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嚓”声。
血从咬合处猛地喷了出来,黑红色的血柱在寒风中划过了半个弧度,落在雪地上,冒着滋滋热气。
头狼的四肢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地软了下去。
左边那头巨狼此时被幽灵缠住了。
但幽灵并没有正面进行撕咬。
它绕着那头狼高速游走,每次都在它扑咬的间隙从死角切入,咬一口就撤,咬一口就撤,专攻后腿的跟腱。
三个回合下来,那头巨狼的左后腿已经在淌血,彻底跑不起来了。
踏雪从后方扑上去,死死叼住了它的后颈。
右边那头最小的巨狼转身就想要跑。
它跑出去不到十步。
老榆树下,蛰伏已久的黑煞突然拦住了它的去路。
两只宽厚的前爪猛地拍在了那头巨狼的脊背上,直接把它按进了雪窝子里。
犬齿咬住后脖颈,猛地一拧。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雷达在一旁转着圈狂吠,嗓门忽高忽低。
虎妞守在最外围,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频警告声,琥珀色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河沟上游的方向。
从头到尾,没超过一分钟,战斗就结束了。
三头体型大得吓人的巨狼,尽数伏诛在前进大队西北隘口的河沟边上。
第453章 几十双绿眼,扑面而来!
雪地上一片狼藉。
黑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雪面上格外刺眼。
陈放从土坎子后面站起来。
他走到头狼的尸体旁边,蹲下身。
左手在那头巨狼的后腿上捏了一把。
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紧绷到了畸形的程度。
这不是因为战斗导致的肌肉僵直。
这是由于长时间高速奔跑,拼命地、不要命地狂奔,才会在腿部肌纤维里累积出来的乳酸硬化。
这三头狼,在被陈放截杀之前,已经不知道连续跑了多少天了。
陈放翻开那具最大的头狼尸体,左手拨开脊背上被血浸透的灰白皮毛。
头狼的背脊上,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右侧的腰窝,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爪痕。
伤口的边缘已经结了痂,但痂皮被反复撕裂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
那道爪痕,至少有成年男人小臂那么长。
撕裂面极宽,四道并排的沟槽,间距均匀,每一道都能塞进一根手指。
能在一头西伯利亚巨狼的背上留下这种伤的东西,只有一种。
陈放缓缓站起身,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片被风雪吞没的群山。
追风站在旁边,鬃毛又竖了起来,两只耳朵拼命往后山方向转。
陈放的左手就放在追风的背脊上,能感受到从它身上传来的细密颤抖。
不是冷。
是忌惮。
他正要开口。
群山深处,一声沉闷的咆哮,突然穿透了风雪和黑夜,从几十里外的某个山脊上滚荡过来。
“吼——!!!”
整个地面都跟着这声咆哮在震颤。
陈放脚底下的冻土层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
河沟两边歪脖子榆树上的积雪,更是“簌簌”地往下掉。
虎妞“唧”了一声,整个身体缩到了磐石的肚子底下。
雷达夹着尾巴拼命往陈放腿边拱,大耳朵贴紧了脑袋。
就连黑煞都从刚才的亢奋中冷却了下来,四肢微弓,浑身的黑毛炸成了刺猬。
只有追风抬起头,冲着那个方向,发出了一声长鸣。
不过一会儿。
几十里外的那声咆哮,便渐渐消散了。
陈放一把攥住追风后颈的皮毛,打断了它的长嚎。
他猛地偏转过头,左耳迎着呼啸的风口,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风里除了雪片砸在干树枝上的动静,还夹杂着极其密集的踩雪声。
不是西北河沟。
是从村西头传来的!
他立即意识到。
这三只巨狼是被故意派到西北洼地过来送死的探路先锋,是用来吸引村里防守的注意力。
真正的主力大部队,被深山里的“老山君”逼得走投无路,借着夜色的掩护,直接抄了村西头!
“方向不对,走!”
陈放左手猛地一挥。
七条猛犬没有任何迟疑,瞬间掉转了方向。
雷达那两只大耳朵高高竖起,一边跑一边转动,不断向陈放反馈着声音的方位。
追风一马当先的跑在最前面破开积雪。
一人七狗,贴着地皮往村西头狂奔。
同一时间,村西头的打谷场边缘。
韩老蔫正指挥着两个年轻猎户,把路两边的柴火垛往中间死命地推,硬生生挤出一条不足两米宽的窄道。
“快点!把那口子扎紧了!”
韩老蔫裹着破羊皮袄,手里攥着几把抹了猪大油的十六股细钢丝套。
他熟练地在窄道正中央下了两个死扣,用脚踩实了浮雪,又在旁边埋下三个大号的双簧铁夹子。
做完这些,韩老蔫直起腰,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冲着旁边赶过来支援的刘三汉喊道。
“三汉,让大伙把心放到肚子里!”
韩老蔫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语气透着自信。
“狼这玩意儿精着呢。”
“它们疑心病重,最怕火,这种明显的窄道。”
“咱们在后头点上火把,它们就算到了跟前,也绝对不敢硬往里冲。”
“只要它们一犹豫,咱们就有时间开枪。”
刘三汉端着那杆锯短的双管猎枪,点了下头。
身后跟着的二柱子等几个基干民兵也跟着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陈放带着犬群赶到了。
他一路狂奔,气息有些喘。
“陈知青,你咋来了?”
“那边没事吧?”
刘三汉转过头问道。
陈放根本顾不上回话。
前方的村口外,那片黑漆漆的雪壳子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幽绿色的光点。
一双、两双、十双……几十双泛着惨绿光芒的眼睛,层层叠叠,密集得让人头皮发炸。
不仅如此,随着这些眼睛的出现,一股浓烈、带着腐肉和冻土腥臭味的气息,借着风势直扑人脸。
“娘哎……”
二柱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火把晃得掉了一地火星子。
韩老蔫刚刚还挂着自信的脸,瞬间惨白。
因为这群狼,根本没有任何减速和试探的动作。
它们迎着火把的光亮,迎着猎户和民兵的枪口,发出一阵极其狂躁的喘息声,就这么直愣愣地往窄道里撞。
这完全违背了狼的生活习性!
陈放紧紧盯着这群狂奔的饿狼。
它们不是不怕火,也不是看不出这里有诈。
而是因为深山里,那个恐怖的存在,将它们的理智碾碎了!
跟后面那个索命的“老山君”比起来,眼前的人类和火把,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打头的五六条饿狼,借着狂奔的冲劲,一头扎进了窄道。
“嘎嘣!嘎嘣!”
清脆的金属崩断声在风雪中猛地炸响。
韩老蔫布置的十六股细钢丝死扣瞬间发力。
冲得最快的那头母狼,脖颈直接被套死。
巨大的冲刺惯性让钢丝深深切入皮肉里。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气管直接被当场勒断。
旁边一头体型极大的公狼踩中了掩埋在地下的双簧铁夹子。
“咔嚓”一声。
巨大的咬合力把狼的左前腿骨齐刷刷地夹断了,碎骨茬子连着肉皮翻卷出来。
前面这几头狼翻滚倒地,直接堵住了狭窄的通道。
搁在平时,同伴的惨死再加上血腥味的刺激,足以让整个狼群踩刹车,警觉后撤。
可今晚。
后续那黑压压的几十头饿狼,连看都没看地上抽搐惨嚎的同伴一眼。
它们腾空跃起,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踩进同伴还在流血的伤口里,踩在它们还没凉透的皮毛上,疯狂地往前挤。
第454章 群狼压境,三枪三命!
几头被套住的狼连惨声嚎都没发出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饿狼硬生生踩成了肉泥。
它们为了逃命,已经丧失了底线,正用同伴的生命填平着这道陷阱。
因为数量太多,窄道两侧的柴火垛甚至都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断裂声。
紧接着,“轰隆”一声。
柴火垛被这群疯狂的饿狼们硬生生撞塌了,粗大的木头柈子裹着雪沫子四处横飞。
柴火堆一塌。
几十头呲着黄牙、嘴角流着涎水、双眼充血发红的饿狼,彻底暴露在了刘三汉等人的面前。
二柱子怪叫了一声,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其他几个年轻的民兵们也都在浑身发抖,纷纷往后退。
刘三汉咽了一大口唾沫,脑门子上冒出了冷汗。
他手指扣在双管猎枪的扳机上,僵直得发木,根本抠不下去。
距离不到二十米。
打头的狼群已经压低了前胸,后腿肌肉隆起,作出了扑杀的姿势。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陈放动了。
他直接把右臂紧紧压在胸腹之间,借着军大衣厚实的布料卡死手臂。
完好的左手猛地往后一伸,一把扯出背在身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因为只有一只手,根本没法进行正常的拉栓上膛动作。
陈放右腿猛地抬起,膝盖向上一曲。
左手握住步枪前护木,把枪身用力往下一砸。
枪托底部精准地抵在大腿根部隆起的肌肉上。
陈放借着大腿提供的支撑力,左手四指并拢,在枪栓上极其干脆利落地向后一拉。
“咔嚓——!”
清脆的金属上膛声,在风雪交加的混乱中,显得无比扎耳。
陈放左臂一展,单手把步枪抵在左肩窝,枪口端起。
同一瞬间,磐石和黑煞这两头猛犬横向跨出一步,用宽厚的身体挡在了陈放和民兵的前面。
磐石的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低吼。
幽灵和踏雪则无声无息地隐入了左右两侧坍塌的柴火垛阴影中。
陈放半眯起眼睛,左眼透过缺口照门,十字准星精准地瞄准了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独眼公狼眉心。
他左手的食指,缓缓地压在了冰冷生硬的扳机上,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砰——!”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猛地跳动了一下,橘黄色的火舌在黑夜里撕出了一道刺眼的光。
冲在最前头的那头独眼公狼连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7.62毫米的弹头就从它的左眼眶上方钻了进去,整个后脑勺都被炸开了,脑浆混着碎骨片和雪沫子飞出去老远。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定格了零点几秒。
随后,四肢一软,重重砸在了雪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泥。
身后那几头正蓄势待扑的饿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激得集体后仰了一下。
此时,刘三汉彻底回过神来了。
“操你娘的!开枪!都给老子开枪!”
他双手死死攥住双管猎枪,枪口对着十几步外那群黑压压的狼群,扣下了扳机。
“轰——!”
散弹在近距离炸开,铁砂子跟泼水似的糊了出去。
打头的两头饿狼当场就被掀翻了,皮毛上腾起一蓬碎肉沫子,在雪地上翻滚了两圈。
二柱子被这枪声惊醒了。
他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端着老式步枪闭着眼就扣了一发。
子弹不知飞哪去了,但至少响了。
“别他娘的闭眼!”
刘三汉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瞄准了再打!”
陈放没有理会他们。
他左手拉栓,退壳,抵肩,瞄准。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砰!”
第二枪。
一头跃过同伴尸体、正往柴火垛缺口扑过来的灰毛母狼被子弹贯穿胸腔。
整个身子在空中猛地一顿,落地的时候四条腿已经软趴了,挣扎着刨了两下雪地就彻底不动了。
“砰!”
第三枪。
正面冲过来一头骨瘦嶙峋的公狼脖子一歪,滚进了路边的沟坎子里。
三枪,三条命。
陈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唇因为疼痛抿成了一条白线。
每一次开枪的后坐力都会通过左肩传导到右侧胸腔。
那股震荡再顺着骨头传到右手掌心那片烫伤上。
疼得他胃里一阵阵翻涌。
但他没有停。
“唧——嗤——!”
短促、上扬的口哨声从他的齿缝里挤了出来。
追风头一个蹿了出来。
灰青色的身体贴着地面斜切了一个弧线,落到磐石右侧两步远的位置。
站定之后,追风转过头,冲着身后的犬群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
声音不大,被风雪和枪声盖住了大半。
但犬群全都听到了。
磐石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猛地从侧面横移过来,四条粗壮的腿“咚咚”踩在冻土上,直接堵住了柴火垛坍塌后露出的那道最宽的缺口。
两头饿狼几乎同时扑了上来。
第一头狼撞在磐石胸口上,就跟撞在一堵石墙上一样。
磐石四爪深深地陷进冻土里,后腿的肌肉隆成了硬疙瘩。
它被撞得晃了一下,喉咙里猛地闷吼一声。
那颗硕大的脑袋一甩,犬齿从侧面划过那头狼的脸,撕下来了一条带毛的皮。
那头狼惨嚎着侧翻倒地。
第二头狼想从磐石腋下的空隙钻过去。
它刚露出半个脑袋。
“啪!”
黑煞就从磐石身后猛地暴起,两只宽厚的前爪直接拍在了那头狼的后脖颈上。
巨大的力道把那头狼的脑袋死死按进了泥雪里。
紧接着,黑煞张开了布满粗犬齿的大嘴,对准那头狼的颈椎根部咬了下去。
“咔嚓——!”
那头狼的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尾巴甩了甩,彻底软塌了。
两侧的阴影里,幽灵和踏雪也已经开始收割了。
幽灵从左边坍塌的柴火垛暗处窜出来,黑色的身体在火把映照不到的死角里几乎隐形。
它从不正面交锋,专等那些被磐石撞退、晃头晃脑还没站稳的狼。
一头灰狼刚被磐石的脑袋甩出去,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幽灵就从它的视线之外切入,犬齿精准咬住了左后腿的跟腱。
一口下去,猛地撕开。
灰狼惨叫了一声,后腿一软,彻底跑不了了。
幽灵松口就走,贴着地面钻回了阴影,等待下一个。
右边,踏雪也在干同样的活儿。
但它的打法比幽灵的更糙。
一头公狼被磐石顶翻后往右滚。
踏雪从雪堆后面一跃而出,四只白爪在雪面上蹬出了四个深坑。
整个身体都砸在了那头公狼的后背上,犬齿死死钉进后大腿的肌肉里,然后拼命往后拖。
那头公狼被拖出去三四步远,后腿的筋已经被扯断了一半。
它挣扎着想要回头咬踏雪。
却不料踏雪猛地松开了口,往后退了两步,直直地盯着它。
等到那头狼拖着废掉的后腿往前爬了半米后,就再也动不了了。
第455章 老狼偷袭,虎妞救主!
外围,雷达正在发疯似的狂叫着。
它绕着整个战场画圈子跑,嗓门忽高忽低。
那叫声,乱得没有任何规律。
偏偏就是这种毫无规律的噪音,把本就慌了神的狼群搅得更加烦躁了。
好几头狼都被这古怪的叫声吸引了,扭头就想冲向雷达。
刚转过身,侧面就被幽灵和踏雪咬了一口。
虎妞则守在陈放后方五步远的位置。
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的根部,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前方。
喉咙里不断发出持续低频的“嗷呜”声。
那是在给磐石报方位。
而磐石听到后,则更加用力了。
陈放把第四发子弹送进一头试图从柴火垛顶上翻过来的饿狼下巴里。
那头狼直接半个脑袋都没了。
但狼群并没有因此就退了。
它们反而变得更加疯狂了。
两头饿狼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身体,嘴角挂着血沫子,直愣愣地扑向了磐石。
磐石稳如泰山般的顶住了。
但它的鼻子上也因此多了一道的血槽。
紧接着,又是三头饿狼,前仆后继地扑了上来。
这一波的冲击力实在是太猛了。
磐石粗壮的前腿在冻土上“嘎吱”一声,往后滑了半尺。
“刘队长!朝它们脚底下打!”
陈放吼了一嗓子。
“啥?”
“打脚底下的雪!别瞄狼,打它们脚底下!”
刘三汉愣了半秒就明白了。
他把双管猎枪的枪口压低,对着冲过来的狼群脚底下扣了扳机。
“轰——!”
散弹打在冻土和积雪上,溅起一蓬碎冰碴子和泥巴,混着铁砂子呼呼地糊在了冲过来的几头狼脸上。
那几头狼被迎面的碎片打得嗷嗷惨嚎,前爪捂着脸在原地打转。
陈放趁着这个间隙把枪托抵回大腿根,左手拉栓上膛,又是两枪。
一枪打在一头狼的肩胛骨上,把它钉在了地上。
另一枪穿透了并排站的两头瘦狼的胸腔,一石二鸟。
但他的弹夹也空了。
陈放把枪托夹在腋下,左手伸向腰间去摸弹夹。
这个动作比正常换弹慢了至少三倍。
战场最左侧的柴火垛残骸后面,一个灰褐色的身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老狼。
它没有跟着那帮癫狂的同伴往隘口冲。
而是从头到尾,都蹲在外围。
韩老蔫刚才的铁夹子崩断的时候,它缩在了死角里。
磐石堵口的时候,它绕到了柴火垛最外侧。
枪声响起的时候,它伏在三具同伴的尸体后面,一动不动。
它在等。
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绞杀吸引。
等那个端枪的人露出破绽。
现在,机会来了。
那个人正在低着头换弹夹。
他身边那头最近的灰青色大狗,正扭着头冲磐石的方向发出短促的指令。
那头黑色的大狗,刚刚咬死一头同伴,正在甩头。
没有任何一条狗在看这个方向。
老狼的后腿肌肉猛地绷紧。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爪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都被控制到了极致。
然后,猛地从那三具尸体的后面弹射而起。
獠牙对准了陈放后颈那块露在军大衣领口外面的皮肤。
刘三汉刚掰开猎枪枪管往里塞散弹壳,余光就捕捉到了那道从侧后方飞来的灰影。
“陈——!”
腥臭的鼻息已经扑到了陈放的后脖颈上。
陈放左手刚把压满子弹的弹夹往五六半自动步枪的弹仓里按下一半,连转头都来不及。
“嗷——!”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
陈放身后五步远的那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狂啸。
虎妞一直蹲在原地,替陈放盯着大后方的视野盲区。
就在老狼从那三具尸体堆后面弹起的那一瞬间。
虎妞那黄底黑斑的身躯直接在半空中拉成了一条直线。
在老狼的嘴巴即将咬实陈放脖子的刹那,虎妞从侧面斜插了进来。
两颗粗壮的犬齿狠狠掼进了老狼的侧边脖颈里。
这一撞,硬生生把老狼从半空中给砸进了雪地里。
两头野兽重重摔在冻土上,砸出一大片泥星子。
老狼的体型足足比虎妞大了一圈。
落地之后,它根本不管侧颈上被撕开的血口。
腰腹一发力,就地一个翻滚,直接利用体重的差距把虎妞压在了身下。
黄褐色的獠牙一张一合,奔着虎妞的喉管就去了。
虎妞拼死歪了一下脑袋。
老狼这一口没咬中要害,却实打实地咬在了虎妞的右边肩膀上。
“呜——!”
虎妞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大片鲜血顺着老狼的牙缝往外呲。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秒。
陈放转过身子,左手端着那把刚换好弹夹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猛地往下压。
十字准星已经套住了老狼那宽阔的背脊。
手指甚至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但他没有抠下去。
因为距离太近了。
老狼和虎妞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疯狂翻滚纠缠,毛色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狼哪是狗。
这么近的距离开枪,子弹穿过老狼的身体,大概率会把底下的虎妞一块儿给贯穿。
陈放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手里的步枪往雪地里一扔。
完好的左手顺势往后腰处一探,拔出了剥皮小刀,左膝盖高高抬起,猛地往前一扑。
青毛老狼正咬着虎妞的肩膀往下压。
突然察觉到头顶的动静。
它猛地松开虎妞,大脑袋向上一仰,张开带血的大嘴,冲着扑过来的陈放就要反咬。
陈放压根没有闪躲。
他身体下坠的时候,左膝盖精准无比地砸在了老狼因为仰头而暴突起来的第七节颈椎骨上。
第456章 震退群狼,满地狼尸!
“咔——!”
老狼前扬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硬生生砸得趴回了地上,四条腿全都摊开了。
它嘴里发出了一声惨嚎。
就在老狼颈椎受制,两边肩胛骨不由自主往上耸立的这一秒。
陈放左手握着剥皮小刀。
从老狼右侧肩胛骨和肋骨之间的那个细缝里,斜向着四十五度角,狠狠扎了进去。
刀身整根没入。
不仅扎进去了。
陈放握着刀柄的左手手腕猛地顺时针一拧。
在胸腔内部直接捣碎了老狼的心脏瓣膜。
老狼那四条原本还在乱刨的腿,瞬间绷得笔直。
脖子往后仰出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喉咙里更是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这头阴险狠毒的老狼彻底瘫软了下去,连抽搐都没再抽一下。
陈放喘着粗气,左膝盖还压在狼脖子上,左手握着刀柄,保持着往下发力的姿势。
原本还在柴火垛缺口处发疯般往前挤的狼群。
在老狼发出最后那声惨叫后,动作集体停滞了半秒。
头狼早死了,现在就连最后这头负责督战的老狼也折了。
前面有磐石这堵不可逾越的黑墙,左右两边还有专门放血咬脚筋的黑影。
再加上满地堆积如山的尸体。
这种惨烈的绞杀场面,把剩余那些饿狼脑子里最后一点疯狂给浇灭了。
一头瘦弱的母狼突然转过身子,连滚带爬地往外圈跑去,喉咙里发出惊恐万分的呜咽声。
这一跑,连锁反应就开始了。
剩下的十几头饿狼纷纷放弃了攻击,都夹紧了尾巴。
连地上那些还没死透的同伴都不顾了,踩着它们的身体,逃命般地钻回了黑暗里。
几个呼吸的功夫,柴火垛缺口处除了尸体,连个活着的野物都没有剩下。
窄道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还有野兽濒死时断断续续的哼唧。
陈放把左腿从狼脖子上拿下来。
拔出剥皮小刀。
一股黑血顺着血槽呲到了陈放的绿军装下摆上。
就在这个时候,村东头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响声。
“三汉!这边打完了没!”
是王长贵。
老支书带着二三十号基干民兵和壮劳力,举着火把,手里拿着铁锹、镐头,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人群呼啦啦冲到近前。
火把的亮光一下子把柴火垛坍塌的这片空地照得通亮。
所有的声音都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戛然而止。
满地的狼尸,横七竖八地堆在不到三米宽的隘口处。
粗略一数,少说得有三十多条。
有的脑袋没了,有的肚子被咬开了,有的被铁砂子打成了筛子。
而在尸体堆的边缘。
陈放就静静地站在那儿。
身上全是干涸的血块和新溅上去的泥点子。
左手反握着剥皮小刀,刀尖还往下滴着血。
脚底下踩着一头大得吓人的青毛狼尸。
追风趴在他的脚边,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磐石蹲在缺口正中央,满脸是血,正仰着硕大的脑袋看向这边。
几十号社员全懵了。
徐大烟袋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地上,连捡都没去捡。
那些原先在打谷场上跟着李二赖子起哄、觉得陈放惹怒了山神的几个人,这会儿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他们看向陈放的脸,发现这后生身上透着一股压制不住的凶悍气儿。
韩老蔫快步上前,弯下腰看了看地上的那头青毛老狼。
“陈小子,你这……直接用刀结果了它?”
韩老蔫的声音都在发飘。
这可是一头活成了精的老狼。
真要近了身,两个拿粪叉子的壮劳力都未必能囫囵退下来。
陈放没回话。
他直接蹲了下去,半跪在雪地里。
虎妞还趴在那里,右边肩膀上的皮肉翻卷着。
那道口子有着半尺长,直接露出了里面的白骨茬子。
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把周围的雪都给染红了。
虎妞看到陈放蹲下来,没去管自己的伤,反而用满是泥污的脑袋去蹭陈放的手背。
它那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没有丝毫害怕,反倒是有种护主成功后的满足。
陈放紧紧抿着嘴唇,把绿军装的扣子扯开,露出里面穿着的粗布内衣。
他左手用力一撕,“嘶啦”一声,扯下了一条干净的长布条。
陈放把剥皮小刀插回后腰,单凭一只左手,配合着牙齿。
硬生生帮虎妞把伤口紧紧扎住,暂时勒住了还在喷涌的血管。
火把光照在满地横七竖八的狼尸上,浓重的血腥味呛得让人睁不开眼。
王长贵和二三十号拿着粪叉、铁锹的社员全都僵在原地,个个瞪着牛眼,愣是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来。
陈放压根没空搭理这帮人的震惊。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住右手掌心那片烂肉传来的钻心剧痛。
胸口因为刚才剧烈的震荡还在一阵阵发闷。
但他没敢停,直接弯下腰,用完好的左臂一抄,把将近六十斤重的虎妞半抱半夹在怀里。
虎妞那条大尾巴无力地垂着,身子正在发抖。
肩膀上的血直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三汉哥!韩大爷!”
陈放转过头,声音沙哑且语速极快地说道。
“麻烦你们带人把这里收拾了。”
“死掉的狼全剥皮,皮子收拢好。”
“肉千万别要,直接烧掉填沟,吃了生病!”
说罢,他扭头看向王长贵。
“支书,我得先回去救狗!”
话音没落,他已经迈开大步,迎着风雪直奔知青点。
追风、黑煞等六条猛犬根本不用招呼,立刻就围在他的四周,簇拥着受伤的同伴迅速撤离。
“还愣着干啥!”
“没听见陈小子的话吗!”
王长贵头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铜头烟袋往鞋底上重重一磕,扯着嗓子吼开了。
几十号社员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地散开了。
有的跑回去拿剥皮刀、有的抱柴火,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第457章 缝合伤口,万物有灵!
知青点东屋。
火炕早就被李建军和吴卫国烧得滚烫,屋里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陈放快步进屋,小心翼翼地把虎妞平放在炕席上。
走近了看,那伤口才更吓人。
虎妞右肩上的皮肉被老狼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白生生的骨茬子直往外翻,血糊连着碎肉,顺着炕沿滴在黄泥地上。
它的鼻息正在逐渐变得微弱,体温也在急剧下降,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冷摆子。
磐石像一座黑墙般的挤了进来。
这头平时沉稳得像块石头的猛犬,此刻正急躁得来回踱步。
它那硕大的爪子不停地扒拉着泥地,喉咙里发出焦急又担忧的呜咽声,大脑袋不停地想往虎妞身上凑。
追风直接横插一步,用身体挡住了磐石。
它没叫唤,只是抬头盯着磐石,眼神严厉。
磐石委屈地“呜”了一声,只能焦躁地在原地转圈。
“建军!去把那瓶半斤装的烧刀子拿来!”
“晓燕,把屋里的蜡烛全点上,端个火盆过来!”
陈放脱了厚重的军大衣扔在一边,冲着屋外喊了一嗓子。
没一会儿,李晓燕端着个破铜盆跑进来,里头烧着通红的木炭。
李建军手里攥着个玻璃瓶,手都在打哆嗦。
“摁住它的大腿和脑袋。”
陈放从旁边顺手抽了一截干净的细松木棍,横着塞进虎妞的嘴里。
“虎妞,忍着点。”
他咬开酒瓶的塑料塞子,仰脖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烈酒。
“噗——”的一声。
高浓度的白酒直接喷洒在虎妞外翻的皮肉上。
没有任何麻药,烈酒淋进鲜血淋漓的伤口上,那种痛楚连人都要疼晕过去。
虎妞浑身猛地一绷,背脊上的虎斑纹瞬间拉成了一条直线,四条腿绷得梆硬,肌肉剧烈地痉挛着。
它死死咬着那根松木棍。
“咔咔”几下。
那硬邦邦的木头茬子直接就被咬碎了。
它喉咙里憋着一口气,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嚎。
陈放深吸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炕席底下掏出了之前救黑煞时剩下的那半株“七叶一枝花”。
他直接把干枯的根茎塞进嘴里,嚼得稀碎。
这玩意儿苦得邪乎,舌根瞬间麻了一大片。
他连着苦水把药渣吐在左手手心里,抓起一把提前备好的草木灰掺在里面。
趁着酒精刚挥发,一把将这团混合着口水的药泥摁进虎妞深可见骨的伤处。
这种土方子止血消炎极其管用,暗红的血水被药泥一盖,终于有了减缓的势头。
“钢针!王娟,拿纳鞋底的粗钢针来!穿上麻线!”
陈放头也不抬地喊道。
王娟慌里慌张地捧着针线笸箩凑了过来。
陈放挑了根最粗的针,把穿好麻线的针尖在蜡烛的火苗上燎得发红。
右手被烫伤使得他没法使劲,只能单靠左手捏住针尾,嘴里的牙齿死死咬住线头。
“嗤!”
针尖穿透皮肉的微弱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极其刺耳。
陈放脑袋往后一仰,牙齿配合着向外拉扯,把撕裂的肌肉和皮毛往中间死拽。
一针,两针,三针……
他动作干脆利落,这种近乎粗暴却的缝合手法,让旁边的几个知青看傻了眼。
汗水顺着陈放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瞬间浸透了里面那件粗布衬衣。
还没等陈放缝完最后几针,院子外头突然亮堂了起来。
破旧的院门被一把推开。
火把的光亮把知青点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白昼。
老支书王长贵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三四十号前进大队的社员。
他们没一个人大声喧哗,汉子们全都压着脚后跟,轻手轻脚地涌进了院子。
这些平时为了一根葱能骂半天的庄稼汉,今晚心里跟明镜似的。
要不是陈放带着这几条好狗死守在村口最危险的隘口。
那几十头饿狼一旦冲进村,家家户户的菜窖全得遭殃,指不定还得搭进去几个老人孩子。
徐大烟袋走得飞快,一进东屋,把腋下夹着个灰不溜秋的包裹往炕席上一搁。
“陈小子,这是俺家老婆子前两天刚拆洗好的棉被套,干净的!垫在底下吸血!”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看着满炕的血,眼眶微微发红。
几个常嚼舌根的妇女也挤了进来,手里端着冒热气的水盆。
张桂芬手里攥着个旧报纸包,里面包着小半斤结块的红糖。
韩老蔫来得最晚,他连跑带颠地冲进屋,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个大海碗,上头还盖着块发黄的油纸。
一掀开纸,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混着澄黄的鸡油瞬间飘满了整个屋子。
“趁热喝!俺连夜把家里那只会下蛋的老母鸡抹脖子了!”
韩老蔫把海碗往炕桌上一顿,粗声粗气地吼道。
“出了这么多血,狗也得补,你也得补!”
王长贵没进里屋添乱。
他卷起灰布棉袄的袖子,直接蹲在外围,拿火挂子使劲捅咕着灶坑,不断地往里头填干劈柴。
约莫过了小半个钟头,屋里那股让人窒息的紧绷感才稍稍散去。
陈放咬断了最后一截麻线,顺手打了个死结。
虎妞终究是扛过了那阵最要命的疼痛。
此刻药效渐渐上来,它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平稳。
它松开嘴里那截已经被咬成两截、沾满口水的松木棍,琥珀色的眼睛半耷拉着,努力伸出温热的舌头,虚弱地舔了舔陈放那只满是血污和药渣的左手。
一直堵在旁边的磐石,这会儿终于绷不住了。
它迫不及待地把大脑袋拱到虎妞脖子旁边,鼻子不停地嗅闻着缝合好的伤口,喉咙里发出了安心的低声哼唧,甚至伸出大舌头,轻轻顺着虎妞脸侧的毛。
李晓燕和王娟则轻手轻脚地端走了一盆盆浑浊的血水。
院子里。
火把还在噼啪作响。
追风缓缓走到了屋檐底下。
那双总是透着冷静和高傲的狼眼,扫过院子里这帮忙前忙后的粗糙汉子和妇女。
这一次,它没有像往常防备陌生人那样竖起脖子上的鬃毛,也没有发出警告的呲牙。
相反,它主动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前肢微屈,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绵长的呜咽声。
紧接着,黑煞、雷达、踏雪、幽灵。
这几条浑身还沾着狼血的猛犬,齐刷刷地走到追风身后,排成一排,冲着这群社员们,低下了头。
这一幕,把院子里的汉子们震得不轻。
“哎哟,老天爷诶……”
老辈人常说,这大山里的畜生有灵。
今晚这阵仗,人跟狗,算是彻底交了心。
第458章 再探河沟,解剖巨狼!
大队部宽敞的打谷场上,此刻亮如白昼。
十几盏借来的煤气灯高高挂在木杆子上,把积雪照得泛白。
会计徐长年戴着副老花镜,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弄得“噼啪”作响。
刘三汉带着七八个手脚麻利的老猎户,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干活。
锋利的剥皮刀在狼尸上游走,一张张带着血丝的狼皮被利索地扒了下来。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徐长年把沾着墨汁的毛笔在账本上重重一划,抬起头,那双老眼里直放光芒。
“三十张皮子!”
徐长年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这在七七年这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里,那是绝对的硬通货!
这还不算被陈放用刀结果的那头青毛老狼。
要是把这些皮子拉到抚松县城的收购站,或者直接去供销社找熟人。
换回来的布票、棉花、甚至几大车白面,足够让整个前进大队的老弱妇孺熬过这个难捱的冬天了。
……
知青点东屋。
陈放靠在炕沿上,端起了韩老蔫送来的那碗鸡汤。
他根本顾不上烫,直接仰起脖子,几大口就把那半碗飘着厚厚一层黄油的鸡汤灌进了肚子里。
滚烫的热气顺着食道一路暖到了胃里,散进了四肢百骸。
连带着胸腔的闷痛和左臂因为过度用力造成的酸痛,都跟着缓解了不少。
他那原本惨白的脸颊,此刻终于见着了一丝血色。
陈放随手用手背抹了把嘴,将空海碗搁在个炕桌上。
他没有立刻坐下休息。
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框缝隙,盯向了西北边。
那里,是今晚最先接敌的西北河沟方向。
王长贵正好拿着火挂子从走过来,一抬头,撞见了陈放这像刀子一样的锐利眼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咋了,陈小子?”
王长贵压低声音问道。
陈放从炕沿边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左膀子,声音透着股凝重。
“支书,西北河沟边上,最先被咬死的那三头大狼,没叫人去动吧?”
“没动啊。”
王长贵下意识地接茬。
“三汉带着人一直都在村口那边剥皮子。”
“那三头狼扔在沟里,还没顾得上派人过去弄。”
听到这话,陈放直接走到门口,顺手抄起那把刚擦干血迹的剥皮小刀,一把别回到了后腰的皮带里。
他转头看向王长贵,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有些不对劲。”
陈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股让人发凉的寒意。
“那三头不是本地狼。”
“这群狼是从深山被撵下来的没错,但我总觉得……”
他没把话说透。
那三头充当敢死队的西伯利亚巨狼,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我得去看看。”
说罢,他掀开门帘,大步走入外面的风雪中。
外面裹着碎冰碴子的西北风,直挺挺地灌进了领口重。
陈放反手把门扣死,将军大衣的领子立了起来,挡住发木的后脖颈。
他刚迈下台阶,身后就接连传来几声轻微的落地声。
追风头一个跟了出来,灰青色的身子在夜色里并不显眼。
紧接着,雷达、黑煞、幽灵、踏雪,就连刚才硬顶了狼群好几次冲击、浑身是伤的磐石,也一瘸一拐地从狗窝的方向凑了过来。
六条猛犬,没有一条发出叫唤。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陈放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默默地散开队形,将他护在中间。
“陈小子。”
知青点院门外头,突然亮起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韩老蔫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嘴里叼着那根形影不离的旱烟袋,正蹲在墙根底下避风。
他看见陈放带着狗出来,站起了身,磕了磕烟袋灰。
“咱就估摸着你这心思重,指定还得回去瞅瞅。”
“走吧,这大半夜的,咱给你照个亮。”
陈放也没矫情,冲着老头点了下头。
两人踩着没脚脖子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北角的河沟走去了。
风雪越来越紧。
到了西北隘口的土坎子边上。
那三具庞大的巨狼尸体已经被风雪盖住了一半,冻得像三截粗大的枯木橛子。
韩老蔫上前两步,把手里的马灯挑高。
昏黄的光晕打在最前面那头被扭断脖子的头狼身上。
他眯着眼睛端详了片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韩老蔫吧嗒了一下嘴。
“刚才隔着远,加上火把晃眼,都没顾上细看。”
他蹲下身,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狼的脊背上丈量了一下。
“陈小子,这玩意儿绝不是咱长白山本地的种!”
“你瞅这骨架子,宽出一大截。”
“还有这嘴岔子,太长了。”
“本地灰狼就算吃撑了,体格子也长不到这么大!”
陈放蹲在头狼尸体旁边,右手烫伤包着纱布不能动。
他便伸出左手,灵巧地拨开头狼颈部那一圈厚实的灰白皮毛。
“不仅体格不对。”
陈放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闷。
“韩大爷,你看这儿。”
韩老蔫提着马灯凑了过来。
在狼脖子靠近颈椎中段的位置,赫然露出一道约莫两指宽的印子。
那地方光秃秃,连一根绒毛都没有,暗红色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
“这是啥?让啥玩意儿勒的?”
韩老蔫有些纳闷的问道。
“这是战术项圈。”
陈放左手大拇指在那道印子上用力按了按。
“常年佩戴宽边皮带留下的痕迹。”
“皮带勒得太紧,时间太长,皮底下的毛囊全给憋死了。”
“所以这圈地方永远长不出毛来。”
韩老蔫听得一愣一愣的。
狼的脖子上怎么会戴项圈?
谁敢给狼套这玩意儿?
没等老头想明白,陈放的左手已经顺势捏住了头狼那冻得梆硬的下巴。
大拇指和食指卡在下颌骨的关节处,猛地发力。
“嘎巴”一声。
冻僵的狼嘴被掰开了一条缝隙。
第459章 苏联军犬,武装越境!
陈放直接把手里的剥皮小刀刀背塞进去卡住,凑近了看里面的牙口。
“这狼的岁数不小了。”
“按理说,常年在野外啃骨头、咬猎物,后槽牙的磨损应该是不规则的,肯定带着豁口或者缺损。”
陈放指着那两排泛黄的牙齿给韩老蔫看。
“但你瞅这后槽牙的切面,平整得很,还带着个极其规律的斜角。”
“这说明啥?”韩老蔫赶紧问道。
“说明它从小就没靠自己打过猎。”
“它吃的是人工机器磨碎的骨粉饲料。”
陈放说着,抽出刀子,随手捞起头狼的一只前爪。
他用大拇指蹭了蹭狼爪子底下的肉垫。
“大爷你在山里跑了一辈子,应该清楚。”
“野兽天天踩石头趟河,爪底下的肉垫肯定全是细碎的小划痕,摸着糙得很。”
陈放把那只狼爪子翻过来,暴露在马灯底下。
“可这只爪子的肉垫,太滑溜了。”
“除了今晚跑路磨破的新伤,连个旧口子都没有。”
“这说明,它从小就是养在平整的水泥地,或者是铺好的木板房里的。”
韩老蔫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马灯猛地晃荡了一下。
“陈小子……”
他咽了口唾沫,嗓音都劈叉了。
“你是说,这玩意儿不是野狼,是人养的?人养的狼?!”
陈放站起身,把那只狼爪子扔回雪地上,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深山。
“这是人工培育出来的混血狼犬。”
前世作为动物学家,他太清楚这种极端的培育手段了。
为了追求极致的体能和服从性,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机构,经常会用野狼和大型烈性犬进行杂交。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自然界能进化出来的产物。
“大爷,咱们之前全想差了。”
陈放把左手揣回军大衣的兜里,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线索,此刻正在飞速拼凑成一幅让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之前在后山,你下套子勒断的那只红狐狸。”
“它的肚子好好的,说明不是因为缺少食物。”
“而是这几头打头阵的狼犬在执行‘清场’命令。”
陈放语速加快,条理异常清晰。
“紧接着,就是那几十头连火把都不怕,疯了一样往村里撞的狼群。”
“大爷,你仔细想想,老山君发怒,能把狼群逼得这么没命地逃吗?”
“老虎平时也就图个吃饱肚子,哪有这闲工夫满山头撵着狼群跑出几十里地?”
韩老蔫的眼角剧烈地抽搐着。
“你的意思是……”
“是人。”
陈放抬起左手,比划了一个拉网往外推的动作。
“不仅是人,还是一支带着重火力的队伍。”
“这帮人在深山里,正拉着大网往外平推。”
“这几头狼犬是他们在前面探路的狗。”
“那几十头被咱们打死的狼,根本不是来抢粮食的。”
“它们是被这帮人一路放枪驱赶,成了趟雷的炮灰!”
夜风里。
韩老蔫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要是真按陈放说的,那这深山里藏着的这帮人,得是个啥阵仗?
“那头闯进村里的猪王,可是五六百斤的大炮卵子!”
陈放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连这头猪王,都被打得连家都不要了。”
“还有昨天那声虎啸……”
陈放转过头,盯着韩老蔫的眼睛。
“那头老山君,根本不是发怒要收人。”
“它是被这伙越境者给硬生生逼出了领地,正在换山头!”
韩老蔫活了六十多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可这会儿,他感觉后脊梁骨都在冒着森森的寒气。
这帮人趁着大雪封山,在老林子里到底要干啥见不得光的大事?
陈放没有再往下说。
信息量已经足够了。
他重新蹲下身,左手拔出后腰的剥皮小刀。
“这种带编制的狼犬身上,肯定会留点辨认身份的记号。”
陈放握着刀柄,刀刃沿着头狼脖颈上那道没有毛的勒痕边缘,轻轻地往下走。
突然,刀锋的走势猛地一顿,像是一下子扎在了坚硬的石头上。
紧接着。
“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无比的金属碰撞声,从头狼脖子下面的皮肉里传了出来。
陈放的左手顿住了,剥皮小刀的刀刃卡在头狼颈部那块没有毛的死皮底下,进退不得。
他把小刀稍微往回撤了半寸,刀刃翻转,顺着那道无毛的勒痕边缘,竖着切拉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冻住的皮肉往外翻,没有流血。
陈放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探进那个血窟窿里,用力往外一抠。
一个沾满黑红血污的硬块被他扯了出来,还伴随着一阵皮肉撕裂的“呲啦”声。
“啥玩意儿?”
韩老蔫赶紧提着防风马灯凑近了些,老眼瞪得溜圆。
陈放把那个硬块扔在脚边的干净积雪上,左手抓起一把雪,盖在上面使劲搓洗了两下。
黑血被粗糙的冰碴子擦掉,那东西在马灯昏黄的光晕底下,露出了真容。
这是一枚约莫两根指头宽、半个手掌长的银灰色金属铭牌。
陈放左手把金属牌捏了起来,凑到光底下一看。
牌子表面有着明显的冲压钢印。
最上面是一排六位数的阿拉伯数字编号:4701-12。
底下,赫然刻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外文字母。
韩老蔫本来还半蹲在旁边看稀奇。
当他的视线扫过那几个字母时,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
“这……这上头的字!”
他脸色“唰”的一下白得像张纸,连退了两步,指着那块金属牌抖个不停。
“陈小子!赶紧扔了!这玩意儿烫手!”
陈放眉头一挑,转过头看向他。
“陈小子,你年纪轻,没经过那阵仗!”
韩老蔫咽了好几口干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翻滚,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风把这话刮跑了似的。
“建国那阵子,咱跟着县大队去北边林区剿过特务,见过这种字!”
“那是老毛子的字!”
“这是对岸苏联老毛子里头养的军犬!”
韩老蔫一边说,一边慌乱地四下张望。
他看着周围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山林,恍惚间觉得那风雪里随时会钻出一排端着“波波沙”冲锋枪的苏联兵。
“这可是武装越境!”
“老毛子带着军犬摸进咱的底盘……”
第460章 剖开狼胃,扯出伞兵布!
陈放左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铭牌上那几个俄文字母。
他没有任何震惊,也没有丝毫慌乱。
相反,在看清这些俄文字母的瞬间。
陈放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一道光闪过,把过去所有发生的事件,全部都窜连在了一起!
县一中高考考场,那个独狼特务,还有那个老孙头。
他们在高考这一天,在几十里外的抚松县城,又是炸锅炉、又是搞暗杀,把动静闹得震天响,把县公安局局长邢铁和全县的武装力量全给吸引到了县城里。
为的什么?
就是为了掩护主力!
真正的大部队,早就趁着这场大雪,带着装备,牵着混血军犬,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边境线,一头扎进了长白山腹地!
“好大的一盘棋。”
陈放盯着地上那头已经冻僵的西伯利亚巨狼。
从县城的声东击西,再到深山里的长驱直入。
这帮敌特在老林子里拉开了一张庞大的搜索网。
为了赶进度,或者说为了清扫障碍,他们甚至动用了重火力,一路平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那头五六百斤,成了精的大炮卵子会连窝都不要了,发了疯似的往山下的村子里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连占山为王的老虎,都会被迫放弃领地,发出那声震动山林的憋屈虎啸。
更是解释了,今晚这几十头本地狼,为什么会违背生物的本能,顶着火把和猎枪,宁可被踩成肉泥也要往前进大队里头钻。
因为它们全被这支越境的武装人员,用枪炮和军犬从老林子里给轰了出来!
韩老蔫脑门上的冷汗全都下来了,顺着全是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淌。
“陈小子,这事儿通天了!”
“咱们得赶紧回去告诉老王!”
韩老蔫提着马灯就想走。
但陈放却站着没动。
他盯着巨狼干瘪下去的腹部,视线在伤口周围扫了一圈。
“大爷,灯举高点,再凑近些。”
陈放招呼了一声,重新单膝跪在雪地里。
韩老蔫腿肚子转筋,但还是咬着牙把防风马灯往前递了递。
巨狼的腹部皮毛沾着不少碎冰碴子。
陈放的右手包着的纱布,根本使不上劲。
他就直接用左手反握着剥皮小刀,刀尖抵住巨狼腹部正中央的那条白线上。
手腕一用力,往下一划。
“噗嗤”一声。
这头畜生的肚皮被利索地剖开了。
一股还没完全发酵的胃酸,混着腥臭扑鼻的腐肉味儿,直冲天灵盖。
西北风一刮,这味儿就更呛人了。
但陈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军大衣的袖子往上稍微撸了撸,左手直接探进那堆红白相间的模糊血肉里,去摸巨狼的胃袋。
胃壁被划开,里头全是半消化的碎骨头渣子和烂肉。
突然,陈放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完全不一样的质感。
不是骨头茬子那种硬邦邦的尖锐感,也不是肉块的滑腻。
陈放两根手指一捏,用力从那堆恶心的胃液里把东西扯了出来。
“大爷,照亮。”
韩老蔫抹了把嘴角的涎水,强忍着反胃凑了过来。
陈放抓起地上的一把干净积雪,胡乱在那块东西上搓洗了两把,把表面的酸液和血污蹭掉。
随后,他在马灯昏黄的光晕下,把这东西摊平在掌心。
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墨绿色残片。
“这啥玩意儿?破布?”
韩老蔫瞪大老眼瞅了半天。
布料的边缘呈现出很不规则的锯齿状。
明显是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划破之后,又被这头巨狼连着什么东西给一口撕下来的。
陈放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这块布料的两端,猛地往两边一扯。
只听见极细微的纤维紧绷声,布料连个裂缝都没出现。
“不是普通的布。”
陈放把布料凑到鼻尖底下。
除了浓重的胃酸味儿,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点甜腻的化学气味。
乙二醇。
这玩意儿是工业防冻液的核心成分。
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地方,重型机械要想正常运转,离不开这东西。
陈放脑子里那些庞杂的知识储备开始飞速运转。
高密度的防水尼龙布料、乙二醇的甜味、苏俄培养的混血军犬、还有深山里硬推过来的重火力清场……所有零碎的线索,“咔哒”一声,扣在了一起。
“大爷,出大事了。”
陈放把那块尼龙布紧紧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来。
“这帮老毛子特务带着武器过界,不是来打猎的,也不是来搞破坏的。”
“那他们大老远跑咱这老林子里来喝西北风?”韩老蔫还没转过弯来。
“他们是来在找东西的。”
陈放指了指头顶黑漆漆的夜空。
“找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啥?”
“飞机坠落,或者是飞行员跳伞。”
陈放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这种防水尼龙,多用来做降落伞或者高空防寒服。”
“上面的防冻液味道,更是重型机械漏出来的。”
“这军犬胃里还没消化完,说明它们在这两天之内,刚好咬到过这布料的主人,或者扯破了挂在树上的伞包!”
韩老蔫听得头皮发麻。
老天爷,外国飞机掉进长白山?特务越界搜山?
“快!咱们赶紧回去!”
韩老蔫一把抓起马灯,步子迈得比年轻人都快。
两人转身迎着风雪,踩着积雪一溜烟跑回了村西头。
打谷场上,十几盏煤气灯还在亮着。
刘三汉正带着人热火朝天地给最后几头狼剥皮。
王长贵背着手在旁边溜达,不时抽两口旱烟。
“老王!”
韩老蔫还没跑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这动静太大,打谷场上几十号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头看了过来。
陈放几步走到王长贵跟前,二话不说,直接把那块带着血污的俄文铭牌,和那块墨绿色的尼龙防水布拍在旁边的碾盘上。
“支书,今晚后山下来的那群狼,是被人赶下来的。”
陈放没有绕弯子。
他压低着声音,用最简练的语言,把从头狼身上发现的俄文字母,还有坠机跳伞的推测,明明白白地倒了出来。
第461章 防空警报,战备指令!
王长贵那张满是褶皱的脸瞬间绷紧,脸上的血色更是褪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那块铭牌凑到煤气灯下看了看,又捏起那块尼龙布。
经历过当年剿匪和后方支援的老革命,他心里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老毛子的武装特务摸进长白山,还在找飞机残骸?
这已经不是什么保卫集体财产的事了,这是国防大事!
弄不好,整个前进大队今天晚上都得被人摸黑给屠了!
王长贵没有半点犹疑。
他抓起那根烟袋锅,照着碾盘“当当当”死命砸了三下。
清脆的撞击声让整个打谷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汉!”
王长贵扯开嗓门咆哮道。
“带两个人,去大队部的后院!”
刘三汉提着那杆锯短的双管猎枪跑了过来。
“支书,咋了?”
“把库房顶上那个手摇的防空警报器给老子摇起来!”
王长贵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去通知各小队长,把全村还能喘气的男劳力全叫起来!”
“妇女锁好门,抱紧孩子,谁敢点灯老子明天抽他!”
刘三汉被老支书这骇人的阵仗镇住了。
他没敢多问半个字,一招手,带着二柱子等几个年轻后生转头就往大队部狂奔。
不到一分钟。
“呜——呜——呜——!”
一阵极其刺耳的警报声,突兀地撕裂了风雪夜的宁静,在这闭塞的山沟沟里回荡。
前进大队彻底炸锅了。
睡梦中的社员全被这要命的声音惊醒了。
老辈人更是对这声音太熟悉了。
那是当年防空袭才响的调子。
打谷场上,原本还在剥狼皮的民兵们,更是纷纷扔下剔骨刀,抄起旁边的老式步枪、双管猎枪,甚至是铁锹和粪叉。
几十号人迅速在王长贵跟前围成一圈。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大战一触即发的肃杀。
追风等几条猛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它们全部从地上站了起来,脊背上的毛竖得笔挺,面向村外进山的那个方向发出极低沉的喉音。
就在全村严阵以待、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当口。
村口那条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粗犷的马达轰鸣声。
紧接着。
两道刺眼的黄色远光灯直愣愣地刺破了风雪和黑暗,直接扫向了打谷场这边。
发动机的转速更是被踩到了极点,汽车轮胎在积雪的土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辆满身裹着黄泥和碎雪的军绿色“北京212”吉普车,以近乎失控的漂移姿态冲了过来。
“吱——!”
吉普车在距离人群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狠踩急刹。
车尾巴在雪地上猛地甩出半个圈,扬起大片雪雾。
车还没彻底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了。
抚松县公安局长邢铁穿着翻领军大衣,大步跨下车。
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把五四式“大黑星”手枪,枪口朝下,食指紧紧贴在扳机护圈外。
跟着他跳下车的,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
两人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人手里端着折叠枪托的冲锋枪,个个神色紧绷。
刺眼的远光灯直接打在空地上。
邢铁视线一扫,整个人都僵住了。
满地都是被扒了皮、血肉模糊的狼尸。
几十个前进大队的社员们,手里提着带血的剔骨刀和杀猪刀,正瞪着眼看他。
空气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腥臭味。
这哪里是村子,简直就是个屠宰场。
“王长贵!”
邢铁扯开嗓门咆哮,声音完全盖过了发动机的怠速轰鸣。
“你这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几十里外都能听见你们大队的防空警报,要造反啊!”
王长贵把手里的铜头烟袋往鞋底重重一磕,没说话。
站在旁边的韩老蔫往前迈了两步,凑到吉普车车灯跟前,把手里那枚沾着黑血的金属铭牌递了过去。
“邢局长,您自己瞅瞅这个。”
邢铁皱着眉,左手接过铭牌。
他借着刺眼的黄光扫了一眼,原本愤怒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面部瞬间失去了血色。
他认得这些俄文字母。
“这东西哪来的?”
邢铁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八度,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那边打头的青毛大狼脖子里抠出来的。”
韩老蔫指着西北方向,咽了口唾沫。
“这不是咱本地的狼种。”
邢铁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车门框,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老陈,马上联系县里,让武装部全体集合,民兵连发放实弹!”
邢铁冲着车里的司机吼道。
司机连连点头,抓起对讲机开始呼叫。
邢铁转过头,看着王长贵和周围那些拿着农具的汉子,干咽了一口。
“六个小时前,距离你们公社最近的三号边境前哨站,通讯全断了。”
“县里起初以为是大雪压断了电话线,派了一个排的工程兵去抢修。”
他顿了顿,咬着牙继续说道:“半个小时前,那个排也失联了。”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十号社员听得连呼吸都停了。
“军分区直接下达了红色战备指令。”
邢铁举起手里那块俄文铭牌。
“上级怀疑,对岸有成建制的武装特务,越过边境线摸进长白山了!”
这句话一出,直接印证了韩老蔫之前最深的恐惧。
老毛子的军队,真的打过来了!
刘三汉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双管猎枪,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陈放从阴影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绿军装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块,左手插在衣兜里,右手的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
追风、黑煞等几条猛犬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邢铁看到陈放,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你回前进大队了。”
他收起了几分局长的架子。
陈放走到吉普车前,左手从兜里掏出那块巴掌大小的墨绿色残片,“啪”的一声拍在滚烫的引擎盖上。
“邢局长,看看这个。”
邢铁凑近看了看,有些不解。
“一块破布?”
“这不是普通的布。”
陈放伸出左手的食指,在布料的断层边缘刮了一下。
“这是高密度防水尼龙,上面还沾着乙二醇防冻液的味道。”
第462章 两百米外,无声出击!
“这帮特务不是来搞破坏的,也不是来打游击的。”
陈放完全没有周围社员的惊慌失措,语气平静而沉稳。
“他们是在找东西,找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跳伞的飞行员,或者是坠毁的侦察机。”
他的左手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画了个大圈,然后猛地一收。
“他们在老林子里拉了一张大网,一路平推,用军犬在前面趟雷。”
“这些狼群,还有山里的野猪老虎,全是被他们赶下来的。”
邢铁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艹!”
他狠狠骂了一句,转身就要招呼手下布置防线。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陈放脚边舔舐爪子的雷达,突然毫无征兆地原地弹了起来。
这只大耳黄狗的脊背瞬间弓起,背上的土黄色毛发根根倒竖,炸成了一把大号毛刷。
它那对硕大的耳朵剧烈地转动了几下,直接锁定了打谷场正北方的村口,湿润的黑鼻头贴着雪地,拼命抽动。
“呜——!”
追风和黑煞反应极快,两只猛犬立刻横向跨出,一左一右挡在陈放身前,身体压得很低。
打谷场上除了吉普车怠速的动静,根本没有别的杂音。
人什么都没听见,但犬群已经察觉到了陌生人了。
陈放没有任何迟疑。
他的视线顺着雷达紧盯的方向扫了过去。
风雪交加,能见度极低。
村口两百米开外,是一片连绵的枯草土坎。
那里被半尺厚的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陈放眯起眼睛,瞳孔焦距迅速调整。
风吹过雪地,会形成自然平顺的纹路。
但在两百米外稍高的土坡侧面,有一个并不起眼的“雪包”。
雪包的边缘,有着几处极其不规则的塌陷。
陈放脑子里迅速得出结论。
那是人体趴在雪地里,因为胸腔呼吸起伏,加上轻微的肢体调整,导致表层积雪发生断裂和塌陷。
那里藏着个人!
陈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距离边境哨所失联才过去六个小时,这帮人的先头侦察兵,居然已经摸到了前进大队的鼻子底下了。
邢铁也是在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刑侦。
他顺着陈放和几条狗的视线往村口看,仅仅过了两秒钟,他就捕捉到了那个异常的雪包。
邢铁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眼底瞬间涌起一股凶光。
“娘的,摸到老子鼻子底下来了!”
他低骂一声,右手大拇指“咔哒”一声,直接拨开了五四式手枪的保险锁扣。
紧接着,他就要抬起右臂,直接冲着那个雪包开枪。
就在邢铁手臂刚刚抬起的瞬间。
陈放的左手猛地攥住了邢铁的手腕,用力下压,把那把五四式手枪的枪口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别动枪。”
邢铁两眼瞪得通红,腮帮子上的横肉直跳。
这也就是陈放,换成大队里任何一个普通社员敢按县公安局长的枪,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邢铁压着嗓子低吼,吐出的白气全喷在陈放脸上。
“老子干了半辈子公安,能看着特务在眼皮子底下趴着?”
“让他摸清了村里的虚实,等大部队一上来,咱们全得抓瞎!”
但陈放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这距离两百米,加上这白毛风,你能看清他人趴在哪吗?”
“你手里的这把大黑星,五十米外准星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陈放左手指了指黑漆漆的村口。
“这一枪只要打了,枪声顺着风能传出五里地去。”
“他后头的武装大队一旦听到动静,立刻就会拉开兵线直接往村里平推。”
“到时候,咱们这村里几百号连个掩体都没有的男女老少,拿什么挡?”
邢铁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抓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指头到底还是从扳机护圈里退了出来。
他火气一压下去,立刻就明白了陈放话里的利害。
真要打草惊蛇,前进大队今晚就是个死局。
“那就由着他趴在那数咱们的人头?”
邢铁咬牙切齿,转头瞪着两百米外的那个雪包。
陈放松开邢铁的手腕,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正前方的雪地一指。
紧接着,手腕猛地向下一翻,做了个极具压迫感的切斩动作。
同时,他嘴唇微张,发出一道一长两短的哨音。
这声音混在呼啸的暴风雪里,人耳几乎捕捉不到。
但蹲在吉普车旁边的犬群,瞬间有了反应。
追风将大脑袋往下一低,喉咙深处滚出一道低沉的“呜”声。
原本缩在雪堆后面的幽灵和踏雪,四肢猛地发力蹬地,身子瞬间拉得笔直,肚皮几乎贴着地面的积雪。
它们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模糊的黑影,直接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雪里,一眨眼的功夫连个脚印都被新雪盖平了。
“你让狗去?”
邢铁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毛子特务!”
“他身上还带着家伙!”
“你让这两条细狗跑过去不是给人送菜吗?”
陈放没理会他的质疑,直接伸手从旁边一名看傻眼的干警脖子上,扯下了一副高倍望远镜。
他单手端着望远镜,左眼贴在目镜上,大拇指快速转动着调焦滚轮。
两百米外。
那个趴在土丘侧面的特务,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帆布伪装服,脑袋上戴着翻毛皮的护耳雷锋帽。
这伪装极其专业,要不是刚才他因为调整呼吸导致积雪塌陷,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特务正双手举着一个黄铜外壳的单筒望远镜,专注地观察着打谷场这边的人员。
这种极寒天气下,人在雪地里趴久了,血液流速减慢,四肢关节不可避免地会发僵。
陈放算准了这一点。
望远镜的视场里,土丘正前方的雪堆突然无声无息地炸开了一团白雾。
四足雪白的踏雪,从特务正面不到八米的地方凭空跃了出来。
落地时,踏雪故意没有收着力气,前爪重重地砸在了一根被冻得邦硬的枯树枝上。
“嘎巴——!”
清脆的木头断裂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极为突兀。
第463章 幽灵踏雪,凌空绝杀!
特务反应极快,出于常年训练的战斗本能。
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看到是一头黑狗的瞬间。
他立刻就丢开了单筒望远镜,戴着厚皮手套的右手飞快地探向后腰,准备拔出藏在那里的军刀。
然而,他的注意力被踏雪完全吸引,整个后背防风的死角彻底暴露出来。
就在他手指刚刚摸到刀柄的刹那。
一直潜伏在雪丘背面土坑里的幽灵,动了。
幽灵后腿在冻土上蹬出两个深坑,身子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了一个角度。
它上下颚瞬间张开到极限,一口卡住了特务正在拔刀的右手腕。
尖锐的犬齿直接穿透了厚重的棉袖,精准地卡进了腕骨的缝隙里。
幽灵借着下坠的惯性,脖颈猛地发力向后狂甩。
特务的右手手腕直接被扭成了诡异的直角。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剧痛就让他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弓起。
正前方蓄势待发的踏雪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它后腿二次发力,凌空扑倒了特务,一口咬住了特务的气管,牙齿深深掼了进去。
随即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特务的胸腔上,将他死死钉在雪窝里。
大量粘稠的鲜血从喉管里喷涌而出,将白色的伪装服染成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特务的身体在雪地里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两腿一蹬,彻底没了动静。
陈放将望远镜从眼睛前拿开,随手丢给旁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干警。
“走吧,邢局长,去看看到底是个啥情况。”
陈放拍了拍吉普车的前机器盖子,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村口走去。
邢铁和几个干警面面相觑,赶紧提着枪趟着过膝的积雪跟了上去。
老支书王长贵也不放心,点名让刘三汉带了几个胆大的民兵跟在后头照应。
等一行人摸到那个土丘背后时。
邢铁看着雪地里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特务仰面朝天躺在雪坑里。
踏雪还咬着他的喉管不松口。
幽灵则趴在旁边,警惕地盯着来人的方向。
陈放走上前,左手打了个响指。
踏雪这才松开嘴,退回到了陈放脚边。
邢铁蹲下身子,一把掀开特务头上那顶翻毛皮帽子。
底下的面孔颧骨高突,眼窝深陷,一头枯黄的短发,是个典型的斯拉夫人长相。
“还真是老毛子。”
邢铁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
他开始在尸体上飞快地摸索。
先是从特务后腰的皮套里抽出了一把带着锯齿的宽背军刀。
紧接着,又从他腰侧的大口袋里翻出了一把手枪。
邢铁把手枪拿在手里掂了掂,拇指一按卡榫退下弹匣。
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枪柄上刻着标志性的五角星图案。
“托卡列夫。”
邢铁把枪插进自己的腰带里,脸色阴沉。
“苏军的制式装备。”
他继续顺着特务的白罩衫往里摸,扒开外层的帆布,里面穿的居然是一件本地农村最常见的黑粗布棉袄。
这伪装可以说做到了极致,真要是遇上老乡,脱了罩衫就能蒙混过关。
突然,邢铁的手在特务左胸内侧的口袋处停住了。
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邢铁暴力撕开内兜的缝线,掏出了一个被黄色防潮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四方块。
“手电!”
邢铁大吼一声。
旁边的干警赶紧按亮了手里的铁皮手电筒,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雪地上。
邢铁手脚麻利地剥开油纸,里面赫然露出了巴掌大小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本子表面带着长年摩挲的包浆。
他翻开封皮,前几页全是用俄文写得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字。
邢铁看不懂这些,不耐烦地往后翻。
翻到中间的一页时,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从本子缝隙里掉了出来。
刘三汉眼疾手快,一把将那张纸从雪地上捞了起来,抖落开来。
手电筒的光圈立刻聚集了过去。
这是一张手绘的等高线地形图。
图上画的,根本不是什么边境线的走向,而是红旗公社这一带极其详尽的山脉走势。
哪座山头高,哪条河沟深,甚至是前进大队村口的打谷场、还有村后山进老林子的几条羊肠小道,全都被画得清清楚楚。
“这帮狗日的……”
邢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突然转过身,一把薅住了刘三汉的翻领棉袄。
刘三汉正举着图纸愣神,被这股蛮力揪得脚下一个踉跄,手里那杆锯短的双管猎枪险些掉进雪窝子里。
“邢局长!你这是干啥!”
邢铁根本没理他。
他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拔出了腰间的五四式“大黑星”手枪,枪口朝上,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冲着打谷场上的人群发出一声嘶吼。
“老子就说这帮老毛子特务怎么敢在大雪天里直插长白山腹地!”
“原来是你们村出了吃里扒外的汉奸!”
这句话一出口,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几十号前进大队的社员原本就因为后山下来的狼群和苏联特务的事提心吊胆。
现在县公安局长直接把枪拔了出来,还要定性出个“汉奸”,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老陈!”
邢铁扭头冲着吉普车里的司机狂吼。
“马上给县里发报!”
“调一个连的武装民兵过来,把前进大队给我死死围住!”
“连条狗都不许放出去!挨家挨户给老子搜!”
“放屁!”
刘三汉梗着脖子,伸手就去掰邢铁的胳膊。
“我们大队往上数三代全是刨土块的贫农,哪来的汉奸?”
“你少血口喷人!”
邢铁怒火中烧,手里的枪把子砸得咔咔响。
“证据就在你手里捏着!”
“长白山这片地形有多复杂?”
“要是没人领路,没人给他们画图,他们能摸得这么准?”
周围的社员们举着粪叉和杀猪刀,不自觉地往后退了。
有的人更是被吓得脸都白了。
王长贵站在石碾盘旁边,手里的烟袋锅子重重地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太了解邢铁这种行伍出身的老公安了,脾气火爆,在气头上真敢开枪震慑。
第464章 大雪藏杀机,目标狼嚎沟!
“邢铁!”
王长贵上前一步,顶在枪口下头。
“你少在我的地盘上抖威风!”
“我前进大队几百口子人,你要抓内鬼,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证据?这图画得连你们村口的粪坑在哪都标着,这就是证据!”
邢铁一把扯过刘三汉手里的地形图,猛地怼在了王长贵脸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场面即将失控的当口。
陈放直接伸出左手,虎口大张,扣住了邢铁握着“大黑星”的手腕。
一直趴在旁边的黑煞和雷达察觉到主人的动作,瞬间呲出犬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陈放!你少掺和!”
邢铁两眼通红,用力往回抽手。
“这事儿通了天了,不是你能兜得住的!”
“邢局长,抓内鬼也得带点脑子。”
陈放硬生生压下邢铁的胳膊,左手反握,迅速从后腰抽出了剥皮小刀。
没等邢铁反应过来,陈放刀尖一斜。
“唰”的一下。
剥皮小刀极其精准地挑开了地形图边缘的一丝纤维,划下一小撮发黄的纸屑。
“你干什么!破坏证据?”邢铁怒吼。
陈放左手捏着那一小撮纸屑,顺势从旁边的碾盘上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
将雪水和纸屑混合在一起,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用力揉搓。
两秒钟后。
原本坚韧的牛皮纸被雪水泡软,搓成了一团浑浊的纸浆。
陈放把沾着雪水的纸浆摊开在掌心,直接递到手电筒的光圈底下。
“邢局长干了半辈子刑侦,应该去省厅查过敌伪档案吧?”
陈放用刀尖拨弄着纸浆里那些细长的丝络。
“你自己看看这纸的纤维。”
“这叫长纤维针叶木浆,里面掺了大量的废旧棉麻。”
“建国后咱们国家的造纸厂,早就不这么干了。”
“这是三十多年前,关东军在东北设的兵工厂里,专门用来印制军事地图的特种防水纸工艺。”
邢铁愣住了,脸上的怒容僵在一半。
陈放随手把纸浆抹在旁边的麻袋上,左手食指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上点了点。
“再看看这些标注山头高低的等高线。”
“这上面用的投影法,根本不是咱们现在常用的高斯克吕格投影。”
“而是二战时期苏联红军习惯用的‘里斯特维卡投影法’。”
陈放抬起头,视线直逼邢铁。
“这帮特务不是在村里有内鬼实时画图。”
“他们是拿着建国前、甚至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援助咱们搞地质勘探时留下的老底稿,重新拼凑临摹出来的旧图!”
几十号社员听得云里雾里。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陈放证明了这图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村里没出汉奸!
邢铁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懂怎么抓杀人犯,但对这种涉及历史、测绘和造纸工艺的硬知识,他完全是一窍不通。
被陈放这一套专业理论砸下来,他的底气顿时泄了一大半。
“就算纸是旧的,这也证明不了什么。”
邢铁语气软了不少,但不服输的面子还是让他死撑着。
“万一是内鬼拿着旧纸画的呢?”
陈放冷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而是把剥皮小刀插回后腰,左手食指直接点在地形图上村东头的一块空白处。
“邢局长,如果真有内鬼天天给他们送情报,这图应该是实时更新的吧?”
陈放的手指在那片空白处画了个圈。
“你看这儿。”
“村东头这块地,图上画的是一片防风林。”
“但我没记错的话,前年冬天大雪压塌了老库房。”
“支书带人把那片林子全砍了,原地起了村里的牲口棚。”
陈放转头看向王长贵:“支书,是前年修的吧?”
王长贵连连点头,眼里精光直冒,大声附和。
“对!那是七五年入冬前,全村爷们一起垒的干打垒土房!”
“老子亲自监的工!这图上连个土坷垃都没画上去!”
这句灵魂拷问,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邢铁的“内鬼论”。
如果真有内鬼天天给特务通风报信,绝不可能连牲口棚这么显眼的地标建筑都漏掉。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图的年代极其久远,当时的村东头确确实实是一片林子。
邢铁看着图上那块空白,干咽了一口唾沫,彻底没了脾气。
他默默把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关上保险,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危机解除,打谷场上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刘三汉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赶紧把地上的双管猎枪捡了起来。
陈放却没有停下动作。
他的视线在发黄的图纸上飞速游走。
苏联特务越境,大雪天还带着重火力、穿着伪装服、牵着混血军犬,目标肯定是高价值的物件。
如果是迫降的飞行员,肯定会寻找隐蔽的掩体。
陈放的手指顺着图纸上密集的等高线一路往北划,越过几个小山包,最终重重地戳在后山深处、一个类似于葫芦口的狭长地形上。
“狼嚎沟。”陈放看着邢铁和王长贵。
“大雪封山,积雪齐腰深。”
“他们带着军犬和重装备,走不了陡坡,只能顺着河谷和平缓的地形走。”
“狼嚎沟地势极其隐蔽,两边都是悬崖绝壁。”
“他们的大部队和重火力,只能藏在这里。”
周围的干警和民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邢铁手底下这几个干警,全都是在县城街巷里抓贼的好手。
但在这大雪封山的老林子里,他们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
真要顶着风雪强行往里扎,那纯粹就是给特务当活靶子。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狼嚎沟”吸引的时候。
一直蹲在碾盘旁边抽闷烟的韩老蔫,突然站了起来。
他把那杆用了几十年的烟袋在鞋底上使劲蹭了两下,火星子在风雪中瞬间熄灭。
韩老蔫把烟袋杆往腰带里一插,那一双老眼,在这黑灯瞎火的夜里透出一股狠厉。
“狼嚎沟……那地方有几个耗子洞,在哪棵树底下藏着,老头子我都一清二楚。”
他从后背扯下杆老洋枪,哗啦一下推上枪栓。
“老王,邢局长。”
“我去摸摸这帮老毛子的底!”
第465章 追风领衔,六犬出击!
“我去摸摸这帮老毛子的底!”
韩老蔫这平地一声吼,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
这老头倔了一辈子,骨子里那股闯关东后代的血性,见不得村子被一帮外来户压着打。
他把那杆老洋枪往肩上一挎,顺手从腰里摸出一个装火药的牛皮袋子紧了紧。
“老韩,加小心。”
王长贵敲了敲烟袋锅,没出声阻拦。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时候,大队很需要一双能在黑夜里看路的眼睛,除了韩老蔫,没人能接得住这活儿。
陈放迈步想往上挡。
他很清楚苏联的特种侦察部队是个什么路数。
那根本不是山里的黑瞎子、土豹子,那是武装到了牙齿的现代战争机器。
定向雷、诡雷陷阱、大口径狙击步枪,甚至是这年代罕见的微光夜视仪。
韩老蔫那些看脚印、辨风向的土经验,在这些现代化军备面前,就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大爷,别去。”
陈放左手一把攥住韩老蔫的胳膊,语气沉重。
“对面有重武器,搞不好满地都是雷,去了就是送命。”
韩老蔫梗着脖子,一把甩开陈放的手。
“陈小子,论调教这几条好狗,大爷我服你。”
“但要论这长白山的沟沟坎坎,你还得往后稍。”
韩老蔫拍了拍腰里的柴刀。
“这片老林子,哪棵树上有几个鸟窝我闭着眼都能摸着。”
“我不走宽路,就贴着兽道溜边,他们还能把雷塞进耗子洞里?”
说完,这老头一扭身,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重的黑夜里。
陈放看着迅速被风雪吞没的佝偻背影,心头猛地往下沉。
老一辈人的固执刻在骨子里,根本劝不住。
他没再废话,左手贴在腿侧,极其隐蔽地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追风那对灰色的尖耳猛地一抖。
原本还在原地打转的七条猛犬,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它们齐刷刷地伏低身子,肌肉绷紧,直接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
狼嚎沟边缘,风刮在树干上,发出了真如狼嚎般的怪音。
韩老蔫确实老辣。
他压根就没走那条平时进沟的雪路。
而是专挑那种坡度极陡、只够岩羊落脚的乱石滩走。
距离沟口还有半里地,前方横着一排老红松。
韩老蔫猫着腰,在一棵最粗的松树背后停下脚。
他没往前头宽敞的雪窝子迈步。
而是本能地选择贴着树根处一小片隆起的冻土落脚。
在老猎人的经验里,这种地方不容易留下脚印,最适合隐蔽。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现代战争的诡雷,布置的逻辑就是反向心理。
专门埋在那些看似“最安全”的视觉死角。
韩老蔫那只穿着靰鞡鞋的右脚,刚刚踩实那片冻土。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机簧摩擦声,在脚底下突兀地响起。
韩老蔫打了一辈子猎,踩过不知多少铁夹子。
这声音入耳的瞬间。
他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这玩意儿不对劲!
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动作都没做,完全凭借身体的本能,顺着刚才前倾的劲头,双腿在雪地里死命一蹬,整个身子直挺挺地朝着前方的斜坡猛扑了下去。
“轰——!”
沉闷而暴烈的爆炸声,直接在雪地下方撕裂开来。
这是一枚苏制“pmN”压发防步兵地雷。
几百颗钢珠混合着被炸碎的冻土块、冰碴子,呈扇面横扫而出。
韩老蔫虽然扑倒得极快,上半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伤。
但那条还没完全收回来的左小腿,直接撞进了破片杀伤网里。
一块大拇指粗的烧红弹片,狠狠削掉了他小腿肚子上的一大块皮肉,连带着刮下了一层白骨茬子。
“呃啊!”
韩老蔫把惨叫声死死咬碎在牙关里。
鲜血瞬间喷溅出来,在纯白的雪地上融出刺眼的红窟窿。
他疼得浑身抽搐,强撑着一口气,扯下布腰带,死死勒住大腿根止血,整个人趴在雪坑里,一动都不敢动。
此时,距离爆炸点三百米外。
狼嚎沟左侧的一处断崖隐蔽点,一个穿着白雪伪装服的苏军特务机枪手伊万,正舒舒服服地趴在掩体后面。
他面前架着一挺pKm通用机枪。
机枪上方的导轨上,卡着一个在这个年代中国连见都没见过的笨重仪器——微光夜视仪。
幽绿色的视野里,那个倒在雪地里挣扎的老头,正清晰地呈现在红色的十字准星中央。
伊万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七点六二毫米的机枪弹,只要一个短点射,就能把那老头拦腰打成两截。
但他停住了。
伊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他没有开枪,而是伸手摸到枪栓,轻轻拉拉一下,确认子弹上膛。
然后把枪口稍微往下压了半寸,锁死了老头周围几十米的范围。
……
前进大队,打谷场。
那声沉闷的爆炸响动,混在呼啸的风雪里,传到村子的时候其实已经微乎其微。
邢铁和刘三汉还在扯着嗓门布置防线,根本没察觉。
但一直蹲在陈放脚边的雷达,那对堪比天线的黄耳朵,突然毫无征兆地往西北方向定住了。
紧接着,它那湿漉漉的黑鼻头贴着雪面,疯狂地抽动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不安的急促呜咽。
追风猛地从雪窝子里站了起来,脖子扬起,冲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嗥!
“嗷——呜!”
这动静把周围的民兵吓了一哆嗦。
陈放脸色骤变。
出事了。
“邢局长,让你的干警全退回村里,把死角堵严实!”
陈放吼完这句,左手一把抄起斜靠在碾盘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右手掌心烫伤严重,此刻只能用烂布条胡乱缠在手腕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凶厉。
“走!”
没有任何迟疑。
追风一马当先,雷达紧紧咬住侧翼。
黑煞、幽灵、踏雪、磐石、虎妞,七条猛犬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
它们就像七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碎了漫天的风雪,一头扎进了通往后山的老林子里。
第466章 围点打援,引蛇出洞!
陈放单手提枪,踩着前面犬群用身体趟出来的雪道,拉开大步,玩命狂奔。
这不仅是在跟特务抢时间,更是在跟阎王爷抢韩老蔫的命!
风雪在耳边狂吼。
陈放在没过小腿肚子的积雪里,硬是跑出了骇人的速度。
十分钟后,狼嚎沟外围。
前方是一片密集的白桦林,穿过去就是狼嚎沟的地界。
突然,跑在最前头的幽灵,四肢毫无征兆地发力。
整个肚子直接贴在冰冷的雪面上,借着惯性往前滑行了两米后,趴在地上,纹丝不动。
紧接着,追风、踏雪等六条犬,也齐刷刷地伏低了身子,将自己完全隐藏在积雪和树根的阴影里。
陈放立刻前扑,单膝重重砸在雪坑里,借助一棵粗壮的白桦树干隐蔽身形。
他左手端平五六半,眯起眼睛,视线警惕地向前方扫视。
前方的树林外面,是一片宽约七八十米的空旷雪地。
而韩老蔫,就倒在那片空旷雪地的正中央。
那杆老洋枪摔在几米外,身下的积雪已经被血水染透了一大片,呈现出触目惊心的黑红色。
他正咬着牙,两只手扒住冻硬的雪面,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腿,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朝着树林的方向往回爬。
每一寸移动,都在身后拖出一条猩红的血痕。
整个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似乎都消失了。
陈放没有贸然冲出去救人。
他半眯起眼睛,视线越过韩老蔫,落在老头摔倒位置后方的一个半米宽的浅坑上。
坑洞边缘呈现出放射状的焦黑痕迹,周围的积雪被高温瞬间融化后又迅速结冰,形成了一圈极其显眼的硬壳。
苏制pmN压发防步兵地雷。
这种地雷装药量大,结构简单粗暴,踩中后破片呈扇形散开,主要杀伤下肢。
对方埋雷的手法非常老辣。
如果真要炸死韩老蔫,完全可以多埋两颗连环雷,或者在周围布上绊发索。
但现在只有这一颗,而且爆炸后,躲在暗处的敌人连补枪的动作都没有。
这是最典型的围点打援战术。
特务手里绝对掐着一处视野极佳的制高点火力,就等着前进大队的人沉不住气,冲进这片没有任何掩体的空地救人。
陈放左手抬起,掌心向下,五指飞快地做了个捏合后外扩的手势。
一直伏在他左侧半米远的追风立刻前爪伏地,脑袋贴着雪面退了两步,喉咙里压着低微的换气声。
接收到信号的幽灵、踏雪、磐石、虎妞、黑煞、雷达。
六条猛犬连一根毛都没有抖动,全都顺着树根底下的阴影和地势的凹陷处散开了,转眼间就融进了呼啸的风雪里。
对面三百米外的崖壁侧面,一处由几块巨石堆叠而成的天然掩体后。
苏军机枪手伊万正趴在防潮垫上。
他头上戴着钢盔,面前架着一挺保养得极好的pKm通用机枪。
机枪上方的导轨上,卡着一台在这个年代中国极其罕见的微光夜视仪。
伊万嚼着有些发苦的烟叶,心情烦躁。
这见鬼的天气。
白毛风卷起漫天的雪粉,在微光夜视仪的目镜里形成了一大片杂乱无章的绿色雪花噪点。
夜视仪的有效视野被严重压缩。
他只能勉强看清那片空地边缘的树木轮廓。
而他的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
那个被炸断腿的老头还在雪地里扑腾。
按照他们以往在边境渗透的经验,这些民兵和猎户最讲义气,只要有人倒下,周围肯定会有人急眼往外冲。
只要敢冒头,这挺通用机枪一个长点射就能把人拦腰扫断。
陈放这边,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
空地上的韩老蔫因为失血过多和寒冷,爬行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他的脸贴在冻硬的雪壳上,嘴唇发紫,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必须给犬群渗透制造机会。
三百米的距离,就算狗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机枪子弹。
陈放解开绿军装大衣的扣子,直接把衣服脱了下来。
他右手掌心的烫伤还没好利索,纱布被血水粘在皮肉上。
只能用胳膊肘死死夹着军大衣,左手在旁边摸索了一根手腕粗的枯白桦树枝,将树枝的一头顶在大衣的领口处。
就在这几分钟里。
幽灵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崖壁侧后方。
它凭借着极佳的爆发力,顺着一块凸起的岩石,三两下窜上了一棵向掩体方向倾斜的老松树。
踏雪则完全采用了另一种路线。
它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埋进了松软的积雪底下,只露出一个黑色的鼻头,一点一点地朝着机枪阵地的下方雪窝子拱了过去。
就是现在。
陈放猛地将撑着军大衣的树枝往掩体外面平推了半尺。
衣服的下摆在风中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又被迅速往回扯。
三百米外,伊万的夜视仪视野里,白桦树干旁边突然闪出一块不规则的深绿色阴影轮廓,并且正在向后缩。
鱼上钩了。
伊万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调转pKm的枪口,对准那团阴影,狠狠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哒哒哒!
两个标准的三发短点射。
7.62毫米的曳光弹撕破了风雪幕布,瞬间将陈放用来做诱饵的军大衣打穿了几个大窟窿,棉絮炸得满天飞。
但就在伊万开枪的这一秒,机枪枪口喷吐出的暗红色火焰,在这黑夜里成了最致命的定位坐标。
陈放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根本没有去看被打烂的大衣。
在对方枪口焰亮起的一刹那。
陈放左手端平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底部死死抵住左肩窝。
完全凭借着动态视力和肌肉记忆。
砰!
清脆的半自动步枪枪响,混在机枪的余音里并不起眼。
一发子弹跨越了三百米的暴风雪,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伊万脸上的那台微光夜视仪物镜上。
哗啦!
老式微光夜视仪前方的光电倍增管当场碎裂。
高压电容被子弹击穿短路,爆出一团极其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锋利的碎玻璃渣混合着荧光粉,直接糊进了伊万的右眼球里。
“啊——!”
伊万捂着血肉模糊的右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剧痛和强光的瞬间致盲,让他失去了对机枪的控制。
第467章 顶级拟音,阿尔法小队!
树冠上的幽灵纵身跃下。
它修长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一口卡进伊万还在胡乱挥舞的右手腕关节里。
尖锐的犬齿直接切断了腕部肌腱。
幽灵顺势向下一扯,利用自身的重力将伊万壮硕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栽。
几乎在同一时间。
埋伏在掩体下方的踏雪从雪堆里轰然暴起。
它后腿在冻土上蹬出两个深坑,整个身子腾空而起,两只前爪扒住伊万的肩膀,对准暴露出来的颈动脉狠狠掼了进去。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周围的岩石上。
伊万的喉管被完全咬断,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很快便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陈放提着步枪大步冲出树林,跑到空地中央,一把攥住韩老蔫的棉袄后领,将他硬生生拖回了白桦树后的安全死角。
韩老蔫疼得直倒抽凉气,老脸全白了。
陈放蹲下身,左手掏出后腰的剥皮小刀,干脆利落地挑开了韩老蔫左腿上被血浸透的裤管。
小腿肚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整整削掉了一大块肉,森白的腿骨茬子直接露在外面。
陈放解下绑腿布,在韩老蔫膝盖上方打了个死结止血,又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按在伤口周围降温。
处理完这些,陈放转身走向崖壁。
追风和磐石已经在那边警戒。
陈放看了一眼地上死透的伊万,伸手将那挺pKm机枪拎了起来,顺便从特务腰带上扯下了一部黑色的方形铁盒子。
他带着缴获的装备回到树下,把东西扔在雪地上。
韩老蔫靠着树干,看清那挺造型夸张的苏式机枪和上面碎裂的夜视仪残骸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帮王八犊子,连这种铁疙瘩都扛进长白山了?”
陈放没有搭茬,目光突然紧紧盯住了地上那个黑色的方盒子。
那是一部苏制单兵对讲机。
此刻,对讲机顶端绿色的信号灯闪烁了两下,突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紧接着,扬声器里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在这荒郊野外的暴风雪中,一个粗犷且带着浓重鼻音的俄语男声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三号哨位,立刻报告情况!”
“三号哨位,听到回答!”
“伊万,你那边什么情况?为什么开枪!”
韩老蔫靠在白桦树后头,疼得直打哆嗦,左腿断茬处的血一股股地往外冒。
他一句老毛子的话也听不懂。
但那对讲机里暴躁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来。
韩老蔫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这下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粗糙的手指抓着雪地,强忍着剧痛喘气。
“陈小子……你别管我了,赶紧往回跑!”
“告诉老王,老毛子的大部队就在沟里,让他们带着全村人往大山外面撤!”
陈放没有搭腔。
他转身,大步走到伊万那具仰面朝天的尸体旁边,左手直接一把抓起了掉在雪窝子里的对讲机。
红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对面的俄语语速明显加快,透着一股压抑的暴怒,甚至传来了拉动枪栓的金属脆响。
陈放左膝弯曲,单腿跪在被血水染红的冰面上。
左手五指猛地张开,像铁钳一样钳住了伊万那被咬断的脖颈。
大拇指和食指准确地扣住了气管的软骨环,用力往下一挤压。
伊万胸腔里残存着一口没吐干净的浑浊气体,被陈放这么一压,那股气直接顺着破裂的气管顶了上来。
“呼噜——喀喀喀……”
一股夹杂着粘稠血泡和碎肉的咯痰声,从尸体烂泥一样的喉咙里生硬地挤了出来。
在这漆黑的雪夜里,这动静听得让人后脊梁直发冷。
紧接着,陈放的大拇指按下了对讲机侧面的通话键。
他没有开口说半句俄语,而是微微仰起头,口腔内部迅速收缩改变。
舌根用力抵住上腭,腮帮子的肌肉以高频率的微小幅度开始震颤。
“咔嚓……嘶啦……”
极其逼真的撕裂声、扯断血筋的声音,顺着对讲机的麦克风毫无保留地传了过去。
这还没完。
陈放的喉结快速上下滚动,鼻腔共鸣,发出了一阵阵低沉而贪婪的进食呜咽声。
中间甚至还穿插了呲牙威吓的“呜噜噜”低吼。
对讲机那头瞬间鸦雀无声。
足足过了五六秒,那个粗犷的男声才再次炸响。
“该死的野狼群!伊万被畜生咬了!”
“阿尔法小队!立刻带上你们的宝贝,去三号哨位!把那群长毛的杂种全给我撕成碎片!”
陈放左手大拇指一松,果断切断了通话,顺手把这块黑色的铁疙瘩塞进了大衣的内兜里。
韩老蔫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打了一辈子的猎,跟山里的野狼群斗了几十年,刚才陈放嘴里弄出来的那些动静,连他这个老猎户都差点以为背后真的扑上来一群正在抢食的饿狼。
“大爷,别发愣了。”
陈放一把托住韩老蔫的胳膊窝,将他整个人架了起来。
韩老蔫因为失血太多,身子轻得像片枯叶,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
在距离这里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处天然的岩石裂缝,外面被一棵老松树挡得严严实实,是个绝佳的隐蔽点。
陈放半拖半抱,把韩老蔫弄进了那道狭窄的石缝里。
“把衣服裹紧。”
陈放直接将自己那件被打穿了几个窟窿的绿军装大衣扒下来,套在了韩老蔫身上。
韩老蔫刚才趴在雪地里被冻透了,现在牙关咔咔直打架。
“陈、陈小子,你干啥去?”
他一把攥住陈放的胳膊,老眼通红。
“对面可是成建制的老毛子兵,刚才那匣子里都叽里咕噜喊人了!”
“喊人来送死罢了。”陈放语气很平静。
他左手把大衣的领口往中间紧了紧,严严实实地挡住灌向脖子的冷风。
随后,转身走到石缝外面,抓起几把干净的松软积雪,仔仔细细地将韩老蔫爬行留下的血迹和气味全部掩埋覆盖。
最后,他又折断了几根新鲜的松树枝压在上面。
那股浓烈的松树油子味,刚好能将散不出去的血腥气盖住。
做完这一切,陈放重新握紧了手中的五六半步枪,隔着枯树枝,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韩大爷,你在这待着别出声,剩下的交给我。”
第468章 雷达示警,群犬蛰伏!
陈放重新回到那片空地上,看了一眼地上的pKm机枪。
这玩意儿火力猛,但带在身上目标太大,而且在这大雪天极度消耗体力。
他左手抽出后腰的剥皮小刀,刀尖顺着弹链的金属卡扣猛地一别。
“咔哒、咔哒。”
五六发7.62毫米的黄铜底火子弹被硬生生抠了下来。
陈放咬着牙,全程用左手和牙齿配合。
把子弹的弹头放在石头上强行砸偏,用牙咬住硬生生拔出来。
将里面的发射药全部倒在伊万那件白色的伪装服上,包裹严实。
接着,他找到了一棵极具弹性的红松树枝,用从伊万身上解下来的伞绳作为绊线,横向拉在两块巨石之间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一个极其简易的连环压发诡雷。
只要绊线被扯动,紧绷的树枝就会猛地弹回,顶端绑着的硬木棍就会直接撞击黄铜底火,从而引爆陈放塞在石缝底下的两颗从伊万身上搜出来的手雷。
短短五分钟,陈放就在崖壁下方的乱石滩里,布置了两道足以让人断腿丢命的致命防线。
风雪非但没停,反而越刮越邪乎。
地上的积雪被卷得漫天乱飞,砸在脸上令人生疼,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十米。
陈放退回到了白桦林的边缘,身子紧紧贴着粗壮的树干。
追风、幽灵、踏雪等七条猛犬,早就悄无声息地散开,各自找好了隐蔽的死角。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令人窒息的静谧。
突然,一直蛰伏在右侧雪窝子里的雷达,那对硕大的黄耳朵猛地往上竖了起来。
它的鼻头贴着地面的积雪,疯狂地抽动着。
很快,雷达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咕噜”声。
来了。
陈放瞳孔微缩,左手缓缓端起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住左肩窝。
前方的乱石林中,起初只有风的呼啸。
但渐渐地,一阵沉闷、整齐且极具压迫感的踩雪声,透过风雪毫无掩饰地传了过来。
“喀嚓……喀嚓……”
那是战术军靴踩碎冻土表层冰壳的动静。
人数不多,但脚步异常沉稳,说明来的是硬茬子。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些军靴声的前方,大雪弥漫的黑暗中,隐隐亮起了八道暗红色、犹如鬼火一般的目光。
一直守在左翼死角的磐石,此刻全身上下的肌肉彻底绷紧,庞大的身躯竟然往下伏了伏,喉咙里压着极其粗重的喘息。
追风的耳朵平贴在脑袋上,眼神冷厉到了极点,紧紧盯着雪雾深处。
随着距离的拉近,风雪的帷幕被一点点撕开。
一个足有两米高的魁梧身影,身披全白色的雪地伪装服,率先踏出了林线。
这人没有端着突击步枪。
他的双手,死死拽着八根粗壮得有些吓人的精钢铁链。
而铁链的尽头,是八头体型庞大到有些畸形的恐怖怪兽。
它们的脖子上套着满是尖刺的金属项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其粗重的金属摩擦音。
这人就是苏军阿尔法小队的专业训犬员,鲍里斯。
跟在他后头七八米开外的,是队长瓦西里,以及一名端着AKm突击步枪的火力手。
三人完全呈战术倒三角阵型向前推进。
陈放的身体紧紧贴着白桦树干,视线透过风雪,越过三人,紧紧盯着那八头被铁链拴着的狗。
这根本不能叫正常的狗。
长白山的本地猎犬也好,深山里的野狼也罢,碰见活物,总会有嗅探气味、压低重心试探、呲牙低吼的本能动作。
但这八头庞然大物完全没有。
它们走在大腿深的雪窝子里,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除了沉重粗粝的喘息声和铁链摩擦的撞击声,没有任何一条狗发出乱叫。
而且它们的体型大得离谱,肌肉因为长期被注射烈性药物,发达到呈现出极不协调的畸形状态。
在这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天气里,狗嘴里喷出的全是大团大团的白气。
陈放的左手在雪地里无声地抓紧。
他很清楚这玩意儿是什么。
冷战时期老毛子为了针对高寒地区的边境渗透,用极其残暴的生化手段熬出来的混血军犬。
这些畜生早就被剥夺了狗的天性,完全是只认指令的活体杀戮兵器。
雷达趴在陈放左侧不远处的洼地里,喉咙刚想发出一丝预警的低哼,就被旁边追风严厉的眼神硬生生给瞪了回去。
面对这种反常规的强敌,七条猛犬都感受到了一种本能的烦躁和危机感。
“警戒。”
瓦西里压低嗓音,用极其简短的俄语下达了命令。
那个端着步枪的火力手立刻半蹲在地,枪口来回横扫,掩护瓦西里走向空地中央。
瓦西里大步跨过雪坎,直接来到伊万仰面朝天的尸体旁。
他左手端着战术手电筒,惨白的强光“啪”地一下打在尸体脸上。
没有枪眼,没见着刀伤。
强光一路顺着往下移,直接定格在伊万血肉模糊的脖颈上。
那上面,有几个大得夸张的犬齿洞穿伤,喉管更是被一股极其狂暴的拉扯力彻底撕断。
这绝对是只有大型犬科动物才能干得出来的咬合动作。
结合刚才在对讲机里听到的啃食声和狼嚎,瓦西里紧绷的神经反而松了一下。
他对长白山里的情况有过调查,知道这里有不少活成精的大型猛兽。
“cyka(苏卡)!”
瓦西里猛地站直身子,狠狠朝旁边的石头上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冲着后方用俄语大骂。
“伊万被山里的野畜生掏了。”
“散开!把这群长毛杂种全给我翻出来,就地剥皮!”
得到队长的指令,鲍里斯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粗壮的双臂猛地向外一振,大拇指扣住了腰间总控制卡扣的弹簧。
“咔哒!”
八根沉重的精钢铁链瞬间散落,失去束缚的变异军犬在雪地上散开成一个极具攻击性的扇形,鼻子贴着雪面,准备开始全方位搜索。
第469章 微型雪崩,痛觉切断!
就在敌方阵型因为解开铁链而产生松动的瞬间。
藏在掩体后头的陈放,左手猛地抬起,在黑暗中干脆利落地往下重重一劈!
隐蔽在右侧高处雪窝子里的幽灵和踏雪,四肢猛地在岩石上一蹬,横贯在两块巨石之间的诡雷绊线瞬间绷直!
“砰!”
被压弯的老红松树枝带着巨大的反弹力,狠狠撞击在陈放事先卡在石缝底下的黄铜底火上。
“轰——!!!”
两颗苏制高爆手雷,外加从pKm机枪弹里抠出来的半袋高纯度发射药,在狭窄的乱石崖壁上方同时起爆。
震耳欲聋的炸响,把风雪的呼啸声都给生生撕成了碎片。
狂暴的高温气浪和冲击波,瞬间击碎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崖壁冻土层。
几吨重的积雪夹杂着脸盆大小的坚硬碎石、断裂的树干,顺着斜坡轰隆隆地往下砸落,硬生生造出了一场微型雪崩!
“卧倒!”
瓦西里反应快到了极点,在火光亮起的一刹那。
一个饿虎扑食就地翻滚,连拖带拽地拉着那个火力手躲进了一块巨石死角。
但那八头刚刚散开的军犬和处于空地正中央的鲍里斯,就没这么好运了。
倾泻而下的雪块和落石毫不留情地砸在空地上。
大量碎石直接在雪地里堆起了一道半米高的天然屏障,把毛子的“人狗合一”阵型,粗暴地从中一切两半。
有两头军犬当场就被几百斤重的石块砸中,在雪地里翻滚出去好几米远。
趁你病,要你命。
陈放刚准备吹哨让犬群上去收割,却发现对面被落石砸得灰头土脸的鲍里斯,竟然连躲都没躲。
他身上穿着重型防弹衣,硬扛了两下飞溅的石块。
这头斯拉夫蛮牛面露狰狞,右手直接从胸口的战术背心里扯出一个银白色的高频电子哨,塞进嘴里死命一吹。
紧接着,鲍里斯左手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控制器,大拇指毫不犹豫地戳在了最中间的红色按键上。
借着月光的残影,陈放一眼就看出那个黑色控制器不光是遥控器。
上面还带有一根天线,分明就是一个特殊无线电频段的联络后门!
特务队伍之间的通讯还没彻底切断。
但这已经不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了。
随着红色按键被按下。
那八头被落石砸得晕头转向的军犬,脖子上那条宽大的皮带项圈里,爆开了一圈极其刺目的幽蓝色电火花!
高压微电流直接刺入了它们的脊髓中枢!
这八个庞然大物齐刷刷地仰起头,没有惨叫,没有呜咽。
强电流在切断了它们全身所有的痛觉神经,同时也把成倍的肾上腺素不要钱似的压榨进血管里。
它们原本就充血的眼珠子,此刻彻底红得发黑。
一头被大石头砸断了右后腿的军犬,竟然硬生生拖着变形外翻的白骨茬子,从雪堆里重新站了起来。
嘴角的涎水混合着白沫,顺着獠牙疯狂往下滴拉。
这他妈已经不是生物了,这是八颗被遥控器催化的活体炸弹!
它们只要没被彻底剁碎,就会不知疲倦、不顾死活地咬断眼前所有会喘气的东西。
面对这帮彻底陷入暴走的军犬,陈放很清楚,现在想靠气势震退它们,完全是痴人说梦。
只能硬碰硬,拿命拼!
陈放直接从掩体后方长身而起,胸腔用力扩张,嘴唇撮起,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极具穿透力的短促口哨。
追风脖子高高扬起,同样爆发出了一声震颤山林的狼啸。
黑煞和磐石这两头猛犬,一左一右,带起漫天的飞雪,像两颗刚出膛的黑色炮弹,迎着对面扑上来的变异军犬,毫无惧色地正面撞了上去!
轰!
纯粹的肌肉碰撞、骨骼撞击的声音,在乱石滩里接二连三地炸响。
黑煞那庞大的身躯借着冲刺的惯性,一口卡住了一头苏制军犬的侧颈。
磐石则是发挥了吨位优势,前胸一沉,直接把一头冲在最前头的敌犬顶翻在雪泥里。
战场瞬间陷入了白热化。
在场地边缘,两头体型夸张的苏制狼犬,硬生生扛着上方落下的几块带着尖锐棱角的碎石。
哪怕后背被刮开了一条半尺长的大血口子,它们的脚步却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这两头畜生暗红色的瞳孔四下扫视,狗鼻子疯狂抽动。
哪怕陈放刚才掩埋得再怎么仔细,风雪再怎么大。
在暴走状态下的嗅觉面前,那一缕顺着地缝飘出来的微弱血腥气,依旧暴露了目标。
那是刚才韩老蔫拖着断腿在地上爬行留下的气味!
这两头变异狼犬后腿狂蹬,直接绕过了正面的绞杀战圈。
它们一左一右,以极其恐怖的速度,直奔二十米外那处被松树枝虚掩着的岩石裂缝扑了过去。
石缝里。
失血过多、连站都站不稳的韩老蔫,身上裹着陈放的那件破军大衣。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眼睁睁看着那两张挂满腥臭粘液的血盆大口,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韩老蔫绝望地闭上眼睛,连举起那杆老洋枪的力气都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土黄色的影子从斜刺里猛撞了出来。
是雷达!
雷达根本没有选择正面去咬,而是把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借着从上方岩石跃下的惯性,硬生生砸在左边那头狼犬的腰眼上。
巨大的冲击力,把那头两百多斤的变异怪物撞得当场偏离了轨迹,一头栽进了旁边的雪窝子里。
但那怪物被电击切断了痛觉。
落地的瞬间它就翻过身来,直挺挺地朝着雷达扑咬过去,动作大开大合,凶悍无比。
雷达那对大耳朵猛地一抖,早就预判了对方那僵化死板的直线轨迹。
它灵巧地往后一坐,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张血盆大口。
紧接着,雷达身子往前一窜,上下颚大张,死死卡住怪物右前肢的关节连接处,脖子疯狂地向外发力甩动。
“咔嚓”一声。
那怪物的右前腿被硬生生折成了诡异的直角。
另一头狼犬还想往前凑,黑煞已经像辆失控的重型坦克一样碾了过来。
它那黑色的身躯一头撞在狼犬的脖子上,两只巨兽瞬间滚作一团,在雪地里疯狂撕咬。
第470章 恶犬噬主,弃卒保帅!
陈放半蹲在白桦树后,视线越过风雪,紧紧盯着乱石滩上的混战。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战场上一个致命的细节。
每隔几秒钟,那个名叫鲍里斯的老毛子按动遥控器时。
那些变异狼犬脖子上的项圈就会爆出一圈幽蓝的电火花。
而就在火花闪过的那一瞬间,这些变异犬的动作,会出现零点几秒的停滞。
陈放左手食指和中指迅速塞进嘴里,腮帮子猛地一鼓。
“咻——滴滴!”
一长两短,尾音极其尖锐的口哨声穿透了风雪。
同时,陈放左手高高举起,在半空中猛地向下重重虚扣。
正和一头体型庞大的苏制狼犬对峙的追风,灰色尖耳向后一贴,立刻心领神会。
蓝光再次在敌犬的项圈上亮起,就在敌犬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僵直的那零点五秒里。
追风动了。
它犹如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接从正面贴地滑铲,极其巧妙地避开了敌犬本能的下扑动作,钻到了对方的视觉盲区。
与此同时。
幽灵和踏雪从两侧的巨石阴影中同时弹射暴起。
幽灵一口咬穿了敌犬左侧极其脆弱的颈动脉。
踏雪则张开大嘴,死死锁住了它右侧的喉管软骨。
它们借着下坠的体重,四肢在敌犬身上猛踹,疯狂向外撕扯。
滚烫的污血很快就喷了满地。
那头苏制狼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气管就被彻底扯断,烂泥一样瘫倒在被血水融化的冰壳子上。
远处的鲍里斯满脸横肉剧烈抽动,眼底满是骇然。
他引以为傲的阿尔法小队特种军犬,居然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土狗压着打!
鲍里斯一把甩开手里碍事的铁链,右手飞快地拔出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
枪口越过雪丘,直接对准了正在战场上游走的追风。
陈放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追风被放黑枪。
他将手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势往下一压,枪托底板死死抵在胯骨上方。
砰!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火光。
鲍里斯甚至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他左手紧紧握着的那个黑色高频控制箱,就被这发盲射的子弹凌空打爆了!
随着控制箱的损毁。
战场上剩下的那几头苏制狼犬,脖子上的项圈瞬间熄灭。
失去了微电流强制切断痛觉神经的作用。
刚才战斗中被咬断骨头、撕裂皮肉,成百上千倍的剧痛,外加体内超剂量肾上腺素的反噬。
这些悍不畏死的生化怪物,瞬间全面崩溃。
它们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疯狂地抽搐、痉挛,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涌出来。
有两头甚至彻底疯了,转头一口咬在自己的断腿上,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
局势彻底倒转。
雷达更是精到了极点。
它不讲武德的领着黑煞专挑那些在地上打滚的敌犬下黑口。
上去就是一口咬断喉管,或者直接扯废后腿筋腱,完全就是在痛打落水狗。
前一秒还凶悍无比的怪物,此刻全趴在地上疯狂抽搐。
一头被石头砸断了后腿的狼犬在雪坑里翻滚,嘴巴张得老大,发出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嚎,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獠牙往外喷。
剧痛让这些畜生彻底丧失了理智,距离鲍里斯最近的两头变异狼犬,猛地转过大脑袋。
那两双本就充血的眼睛,现在红得发黑。
它们根本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敌人,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狂暴和破坏。
“苏卡!”
鲍里斯被吓得头皮发麻,右手闪电般地抬起了马卡洛夫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冲在最前头的那头变异犬,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砰!
两发九毫米子弹精准地砸在了狼犬的胸口。
血花瞬间爆开。
但这头变异犬已经被剧痛刺激得进入了回光返照的状态,子弹的冲击力只是让它的身躯顿了一下。
下一秒,另一头变异犬从侧面高高跃起。
巨大的重量重重地砸在了鲍里斯的身上,直接把这个壮汉拍进了半米深的积雪里。
长满獠牙的大嘴猛地张开。
咔嚓!
变异犬的犬齿毫不留情地切开了鲍里斯颈部防弹衣的缝隙,硬生生扯断了里面的气管和颈动脉。
滚烫的鲜血直接喷出去两米多远,把周围的白雪染得一片通红。
鲍里斯连救命都没喊出来,手脚就在雪地里扑腾了几下,很快就泄了力气,彻底软了下去。
躲在巨石后面的火力手尤里,隔着风雪看清了前面的惨状。
他吓得脸都白了,端起手里的AKm突击步枪就要冲出去救人。
“别管他!阵地不要了!”
队长瓦西里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尤里的胯骨上,直接把尤里踹得摔在石头堆里。
“队长!鲍里斯还在那!”
尤里捂着大腿,满脸错愕。
“他已经被那群变异杂种咬穿了脖子,死透了!”
瓦西里咬着后槽牙,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马上撤退!去‘断命崖’!”
“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越境过来,目标只有一个!”
“要是拿不到胶卷,回去上军事法庭也是个死!”
瓦西里连多看鲍里斯一眼的功夫都没耽搁。
他单手拽着尤里的战术背心领子,连拉带拽地把人扯了起来。
两人转身扎进了后方更为茂密的红松林,顺着乱石滩的陡坡往上狂奔,很快就消失在了漫天大雪里。
陈放半蹲在白桦树后面,把瓦西里逃跑的方向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并没有立刻端枪追上去。
前面空地上,那几头失去控制的变异狼犬还在互相撕咬、发疯。
这时候冲出去,很容易被这些陷入癫狂的畜生无差别攻击。
陈放左手食指和中指塞进嘴里,腮帮子猛地一鼓。
一声短促且极其有穿透力的口哨声穿透风雪。
在战场外围游走的追风听到哨音,立刻发出一声短嚎响应。
黑煞刚刚一口咬断了一头变异犬的喉管,听到指令,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刹住车。
幽灵和踏雪放弃了压制地上的残兵,灵巧地向后纵跃。
四条猛犬几个起落,全部退回了陈放身边的白桦林。
它们身上沾满了老毛子狼犬的黑血,呼吸粗重,但阵型依然保持得极好。
第471章 带狗追击,万丈深渊!
陈放领着犬群退回到了岩石裂缝处。
缝隙里,韩老蔫抓着那件破军大衣,老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刚才亲眼看着那个壮汉,被自己养的狗活活掏了嗓子眼。
“陈小子……那些老毛子……”
韩老蔫说话直哆嗦,下半句硬是没挤出来。
“跑了两个,还有个让自己的狗给啃了。”
陈放转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磐石还有雷达。
磐石刚才硬扛了一头变异犬的冲撞,身上有几处擦伤,但并不影响行动。
雷达那对大耳朵竖得老高,正在警戒四周的动静。
“雷达,磐石,你们两个留下。”
陈放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磐石立刻往前挪了两步,庞大的身躯直接横在岩石裂缝的入口处。
雷达则跳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占据了绝佳的警戒高点。
有它们在,这片山沟里就算有摸过来野兽散兵,也别想轻易靠近韩老蔫。
“大爷,你别动弹,把腿根子勒紧点,别再失血了。”
韩老蔫一把拽住陈放没受伤的左胳膊。
“你真要去追?那都是带响的老毛子特务!”
“他们不走大路,这时候撤退还往深山里钻,那上头绝对有要命的东西。”
陈放拍了拍韩老蔫干枯的手背。
“放跑了他们,回头咱们前进大队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陈放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
刚才在雪坑里摸爬滚打,加上步枪连续开火的后坐力震荡,右手掌心的烫伤已经大面积崩裂。
原本缠在上面的纱布被黄水和鲜血浸透,全冻结在翻卷的烂肉上。
他直接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头,左手扯住另一头。
用力一撕。
布料扯离皮肉的声音在这雪窝子里格外刺耳。
韩老蔫看着都觉得牙酸。
陈放却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他抓起一把雪,直接拍在冒着热气的伤口上,借着极寒的温度强行让周围的毛细血管收缩止血。
接着,他又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条,就着左手和牙齿的配合,把右手掌死死缠了几圈。
最后在手腕处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收拾停当,陈放左手抄起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拉动枪栓看了一眼弹仓。
子弹还够。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剩下的四条猛犬。
追风、黑煞、幽灵、踏雪。
这是整个犬群里杀伤力最强、机动性最高的四个。
“追风,找痕迹。”
陈放伸手指了指瓦西里逃跑的红松林。
追风低下头,鼻子贴着被踩乱的积雪,快速抽动了两下。
瓦西里的战术靴底子,在雪地里留下的印记很深。
刚才慌乱逃命,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身上的火药味和劣质烟草味。
追风只花了几秒钟就锁定了方向,直接冲进了林子。
黑煞紧随其后。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瞬间散开进了两侧的阴影。
陈放把步枪端在身侧,顺着瓦西里留下的脚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黑的老林子里。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里的地形变得越来越陡峭。
地上的积雪齐膝深,底下全是滑不溜秋的冻土和烂树根。
在前面探路的追风不时停下脚步,在一些被踩断的枯树枝旁边嗅闻。
树枝折断的茬口非常新,上面还挂着白毛毡上的纤维。
陈放一边赶路,一边复盘着刚才听到的俄语。
这群特务带着重火力越境,用变异军犬在深山里清场,逼得野猪和狼群全部下山。
这一切弄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找一卷从天上掉下来的胶卷。
一架带着绝密情报的苏军侦察机,十有八九是坠毁在长白山里了。
前方,追风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整个身子伏在了雪地里,尾巴紧紧贴着后腿。
黑煞、幽灵和踏雪也同时进入了静默的战斗状态。
陈放快走两步,左手拨开了一丛被踩断的红松灌木。
顺着缺口望过去,前方的树林到了尽头。
视线的极远处,出现了一座极为陡峭的悬崖。
崖壁垂直上下,四周没有一点遮挡物,大风刮过岩石缝隙,发出尖厉的呼啸声。
这地方正是老辈人嘴里说的断命崖。
白毛风卷着雪粉满天飞舞。
陈放眼眸一沉,视线紧紧盯着断命崖的最顶端。
在一丛杂乱的石堆上,赫然有一块巨大、墨绿色的破布。
那布料的材质和颜色,跟之前从狼肚子里剖出来的伞兵尼龙布一模一样。
它正挂在石头上,在狂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
而在距离那块破布不到三十米的崖顶边缘。
瓦西里和尤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及膝深的积雪,艰难地向上攀爬。
断命崖这地方,周边没有任何林木遮挡,狂风肆无忌惮地平推过来,吹得人连腰都直不起来。
尤里脚底下的冻土层突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半个身子险些直接顺着崖边滑进黑漆漆的深沟里。
“当心点,蠢货!掉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瓦西里一把薅住尤里的战术背心领口,硬生生将他拽回到了坚硬的岩石面上。
两人气喘吁吁地趴在被风吹得光秃秃的石头上,探出脑袋往悬崖外面看去。
就在这万丈深渊的上方,一棵足有合抱粗的百年老红松,硬生生从崖壁下方的裂缝里斜刺着长了出去。
这树干探出去少说也有四五米远,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把倒悬的剑,悬停在半空中。
此时,这根粗壮的树干尽头,赫然倒挂着一个人。
这人的身上穿着厚重的苏军高空防寒服,皮质的飞行帽和护目镜已经被风雪刮得全是细密的划痕。
降落伞的伞盖也不知道被扯到了哪里去。
那坚韧的伞绳却像蜘蛛网一样,死死缠在了树杈和他的腰胯上。
这倒霉的飞行员显然是在跳伞时直接偏离了航线,一头撞在了悬崖上。
在长白山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下。
他的半个身子早就被冻成了一具惨白的冰雕,风一吹,尸体就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晃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第472章 风雪潜行,声东击西!
瓦西里的视线在那具死尸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紧接着就锁定在尸体的胸前。
防寒服的拉链开了一半,里面隐约露出一截黑色防爆公文包的皮带。
公文包被塞得很紧,鼓鼓囊囊,在寒风中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
那是他们这支特务小队越境潜入长白山,死了这么多人,也必须要带回去的东西。
瓦西里眼底的贪婪再也藏不住了。
他喉结剧烈的滚动,用力咽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唾沫,猛地转过头盯着旁边的尤里。
“尤里,子弹上膛。”
瓦西里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结冰的鼻涕,扯着嗓子用俄语大吼。
“你就在崖口这块大石头后面守着,老子现在过去拿东西。”
他反手指了指身后黑漆漆的林线方向,脸上的横肉拧成了一团。
“不管待会儿从底下钻出什么杂种,只要敢露头,直接把弹匣给我打空!”
“队长,这风太邪乎了,那树杈子上全是冰壳子,您现在徒手爬上去……”
尤里看了一眼那根悬在无底深渊上的红松树干,腿肚子都在发颤。
“闭嘴!拿不到东西,咱俩回去都得挨枪子儿!”
瓦西里根本不听劝,直接动手解开了身上的战术武装带。
防弹衣、备用弹匣、甚至连腰里装满伏特加的铁水壶,全被他一股脑儿地扔在了雪窝子里。
减轻负重后,他从战术靴的靴筒里拔出一把带血槽的俄制军刀,反口咬在嘴里。
双手摘下碍事的棉手套,就这么在冻硬的积雪上狠狠搓了两把。
随后纵身一跃,手脚并用地攀上了那棵横生出来的老松树干。
视角转回几十米外的雪坡后方。
陈放单膝跪地,将身子埋在积雪的阴影中。
他的右手缩在大衣的袖筒里,只用左手托着五六半步枪的护木。
追风、黑煞、幽灵、踏雪,此刻正紧紧贴在他的大腿两侧。
它们趴在雪壳子上,身子伏得极低,屏息凝神地等待着指令。
陈放把崖顶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叫瓦西里的特务正像一只肥大的壁虎,抱着结冰的树干一点点往外挪。
而那个端着AKm突击步枪的火力手尤里,正缩在一块隆起的巨石后面,充当断后的机枪点。
那块石头选的位置刁钻到了极点,恰好卡在通往崖顶的必经之路上。
前方视野开阔,后方有巨石作为掩体。
只要尤里扣死扳机,哪怕是一头几百斤的熊瞎子硬冲上去,也得在半路上被打成筛子。
在没有掩体的雪地上硬撼全自动火器,那是找死。
陈放转头看向身边的犬群,左手在半空中极其利落地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左侧十几米外的一丛被积雪压弯的枯树棵子,紧接着手腕猛地向下一点。
追风瞬间领会了,灰色的尖耳向后一贴,站起身来。
黑煞那黑色的身躯也紧跟着动了。
它们借着高低起伏的雪坡掩护,四肢轻盈地交替,绕出了一个极大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朝着左侧的灌木丛摸了过去。
陈放的目光随后转向了幽灵和踏雪。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陈放只是用下巴,朝着崖口巨石后方那片完全处于悬崖背风面阴影中的雪地扬了扬。
幽灵那纯黑色的身躯瞬间拉长,整个腹部几乎贴在了冰冷的雪面上。
踏雪紧随其后。
它们彻底化作了两道融进黑夜的残影,顺着右侧崖壁边缘的乱石堆,利用地形的高低差,一点点向前无声滑行。
画面切至崖口巨石后方的尤里。
尤里缩在石头后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他把AKm的快慢机直接拨到了连发位置,粗大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风里的雪粉子像沙子一样直往他眼睛里钻,刮得生疼。
“喀嚓……”
就在这时,风雪的呼啸声中,左侧二三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枯木枝被沉重身躯踩断的脆响。
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尤里此刻极度紧绷的神经里,这动静不亚于在耳边直接炸响了一颗防步兵地雷。
“谁?!”
尤里头皮一阵发麻,猛地端起手中的AKm,枪口直接平移,死死锁定了左侧那片黑漆漆的灌木林。
“喀嚓、喀嚓!”
这次的声音更加明显了,枯枝摇晃间,分明是有什么野兽正在积雪底下扒拉着落叶,准备发起攻击。
尤里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麦芒大小,喘息声粗重。
他把枪托狠狠抵在肩膀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机匣,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丛不断晃动的树棵子上。
“滚出来!”
他用俄语发出一声发颤的嘶吼。
就在尤里把后背完全暴露出来,全部精力盯着左侧的这极其短暂的几秒钟里。
崖口右后方的巨石视觉死角处。
幽灵和踏雪已经如同鬼魅一般,摸到了距离尤里不足三米的地方。
它们的速度很快,四肢落点的力道掌控得极其精妙,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竟然连一丝杂音都没漏出来。
尤里猛然感觉到一股带着浓烈血腥气的热风扑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身为苏军精锐火力手的战术本能,让他瞬间察觉到了死亡的逼近。
他猛地咬紧牙关,腰部肌肉发力,端着枪就要转身进行盲射横扫。
但已经太迟了。
幽灵的后腿在岩石的冻层上狠狠蹬出一道发白的深痕,修长精悍的身体犹如一发黑色的出膛炮弹,瞬间腾空而起。
它在半空中张开大嘴,两排白森森的犬齿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尤里的咽喉。
“噗嗤!”
锋利的犬齿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防寒服的高领,直挺挺地扎进了滚烫的皮肉里,瞬间咬碎了尤里的气管软骨。
尤里的眼珠子惊恐地突出了眼眶,喉咙里连一声惨叫都没能挤出来,只剩下血液涌入气管后发出的“嘶嘶”声。
与此同时,踏雪从侧低方发难。
它一口咬住了尤里扣在AKm握把上的右手手腕,身子猛地往下一沉,狠狠向后方拖拽。
“咔巴”一声。
尤里的腕骨直接被这巨大的拉扯力弄得脱臼错位。
那把原本已经处于击发状态的突击步枪,直接脱手掉进了雪窝子里。
没有任何多余的缠斗。
尤里那魁梧的身躯直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砸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大量的积雪翻滚上来,转眼间便将他临死前本能的抽搐全部掩盖。
第473章 绝命悬崖,咫尺天涯!
远处的左侧灌木丛里,追风探出青灰色的脑袋,冷冷地扫了一眼这边的情况。
随后转身带着黑煞重新隐没在黑暗中,继续负责外围的警戒。
陈放提着半自动步枪,从雪坡后面大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在地上死透的尤里身边多停留一秒,而是直接越过地上的尸体,来到了崖口最边缘的开阔地带。
视线前方,崖壁外侧,深渊上空。
瓦西里正死死咬着那把俄制军刀,双腿像麻花一样紧紧盘着布满冰凌的红松树干。
他在半空中像只笨拙的肉虫,一寸一寸地往外蠕动。
狂风吹得整棵树干上下摇晃,有好几次瓦西里都险些被那股怪力直接甩脱出去。
他的眉毛和胡子都结满了白色的冰碴,双手因为极寒和过度发力,表皮已经开始皲裂,渗出丝丝血迹。
但他压根顾不上这些钻心的疼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那具倒挂着的飞行员尸体就在眼前,只要拿到这东西,任务就算完成!
“拿到了……马上就拿到了……”
瓦西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俄语。
他艰难地探出那只满是血痕的右手,粗糙的指尖在风中发着颤,却已经触碰到了公文包的边缘。
距离成功,只剩下不到半尺之遥。
身处在深渊上空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崖口的边缘,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了。
瓦西里指甲缝里渗着血,他死死抠住了那根黑色皮带。
拽动了。
那个鼓囊囊的公文包顺着飞行员僵硬的尸体往下移了寸许。
就在他准备发力把包彻底扯下来的时候,崖口上方的风向变了。
一股浓烈的生人味顺着风口倒灌了下来。
瓦西里头皮一炸,身为特种兵的直觉让他猛地偏过头。
崖口边缘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
在这年轻人的腿边,还蹲着四条呲着白牙、眼冒绿光的狗。
瓦西里心脏猛地一缩。
尤里呢?!
他眼角的余光疯狂地往上扫,正好看见尤里那具已经盖了一层薄雪的尸体。
“苏卡!”
瓦西里破口大骂。
他压根不管什么战术规避了,左手死死抱着树干,右手发疯一样去拽那个公文包。
只差最后一下!
拿到包,直接跳下去,底下有个缓坡,还有活路!
陈放看着在半空中扑腾的老毛子特务,直接左腿往前迈出半步,左膝顺势单跪在雪地里。
他靠着左臂的力量,稳稳托起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底板抵在左侧肩窝。
大拇指“啪”地一声拨开保险。
准星套住了那个正在疯狂蠕动的身影。
距离不到二十米,以陈放的枪法,闭着眼都能掀开瓦西里的天灵盖。
但他偏了一下枪口。
瓦西里要是直接被爆头,手一松,那公文包弄不好会跟着底下那具飞行员尸体一起掉进万丈深渊。
陈放的视线直接锁定了瓦西里身体下方、那根横伸出崖壁的老红松树干根部。
这棵树卡在岩石缝里,承受着一个成年壮汉加上一具被冻结实的尸体,本就处于承重的极限。
树皮表面早就崩开了一条条细密的裂纹。
“砰!”
橘红色的枪口焰在黑夜中乍现。
7.62毫米子弹带着狂暴的动能,精准无比地砸进了树干根部最受力的那个断层点。
沉闷的木质爆裂声瞬间炸开。
这一枪,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大腿粗的老松树干发出一声断裂声。
“咔巴——”
“不!!!”
瓦西里的手刚抓紧公文包的皮带,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他引以为傲的特种兵身手,在失重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失去支撑点的百年红松带着那具飞行员尸体,连同死死抱在树干上的瓦西里,直接向着深渊坠落。
陈放站起身,左手提着枪走到崖边往下看。
他刚才观察过地形。
断命崖并不是直上直下的刀削面。
往下大概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块极其凸出的大岩台,上面落满了积雪。
“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下方传来。
断木连带着尸体狠狠砸在那块岩台上。
积雪被震得漫天飞舞。
瓦西里的运气算是到了头。
坠落的瞬间,那具沉重的冰雕尸体刚好砸在他的胸口上。
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压断了他大半肋骨。
陈放转头看向身后。
“追风,带它们在上面守着。”
追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立刻带着黑煞、幽灵和踏雪散开,把崖口围得像铁桶一样。
陈放走到尤里的尸体旁边,弯腰捡起那把掉在雪里的AKm突击步枪。
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黄橙橙的子弹全压满了。
他顺手把AKm背在身后,接着解开尤里身上的武装带和特战伞绳。
右手不能受力,他全靠左手和牙齿配合。
将伞绳一头拴在崖口一块水缸大小的磐石上,打了个死结。
陈放把绳子缠在左臂上,双腿夹住垂直的岩壁,借着凸起的岩石缝隙,一点点往十多米下的岩台滑降。
风吹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不到两分钟,陈放的皮靴已经踩在了岩台厚实的雪层上。
不远处。
那棵老松树已经摔成了两截。
飞行员的尸体彻底变形了,防寒服裂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瓦西里则仰面躺在碎石和雪堆里。
他还没死透。
胸腔塌陷下去一大块,每次呼吸都带着极其明显的“嘶嘶”声。
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正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涌。
瓦西里听见脚步声,费力地转动着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珠。
视线里,那双沾满泥雪的皮靴停在了他的脑袋旁边。
陈放蹲下身。
单手端着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枪口直接顶在瓦西里的眉心上。
瓦西里眼皮狂跳。
他刚才在悬崖上只是隐约看到了个影子,现在隔得这么近,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长相。
第474章 手伸太长,直接剁掉!
“为……为什么……”
瓦西里嘴里冒出血沫子。
他盯着陈放的脸,眼底全是不甘和极度的错愕。
“少往咱中国的地界上伸手,手伸得长了,容易被剁。”
陈放的声音在这狂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但这几句字正腔圆的中国话,听在瓦西里耳朵里却像催命符。
瓦西里突然惨笑起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床。
他用力抬起右手,手指痉挛着指向压在尸体下方的那个防爆公文包,用极度生硬、夹杂着俄文弹舌音的汉语,断断续续地吐出半句话。
“你……拿不到……你们……都要死……”
话音未落。
瓦西里的喉咙里便发出了“咯咯”两声,眼珠子猛地向上翻白,脑袋一歪,彻底咽了气。
陈放没去管这具死尸。
他大步走到断木旁边,左手用力扯开飞行员尸体上缠绕的降落伞绳,把那个沾满冰渣的黑色防爆公文包拽了出来。
包很沉,拉链被特制的铅封锁死了。
陈放抽出后腰的剥皮小刀,刀刃卡住拉链缝隙,用力一绞。
“刺啦!”
厚实的牛皮包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他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了一卷密封在黄铜防潮筒里的老式胶卷,以及一个四四方方、带着极其复杂苏制密码锁的铁盒子。
陈放把那卷黄铜防潮筒拿在手里颠了颠。
老毛子这支武装小队不惜跨过边境线,带着生化军犬一路清场,死了这么多人也要抢回去的东西。
仅仅只是为了几张照片?
他看着手里这个沉甸甸的密码铁盒,脑子里迅速闪过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老毛子费这么大劲……这盒子里装的,恐怕是个能把天捅破的东西。”
陈放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大衣里怀的口袋,站起身看了一眼北方黑漆漆的夜空。
正盘算着怎么把这玩意儿安全带下山。
上方的悬崖边缘,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狼啸。
这声音变了调,又短又急,尾音还带着极其明显的嘶哑和焦躁。
身处在十几米下岩台上的陈放,心脏猛地一抽。
他左手一把将那只装有绝密情报的黄铜防潮筒和苏制密码铁盒攥紧,顺着大衣的领口就塞了进去。
这两样冰冷的物件顺着内衣夹层,直接滑到了左侧腋窝下最贴肉的暗袋里。
这地方卡在肋骨边上,外面套着厚毛衣和大衣,只要不是把人扒光了搜,根本摸不出棱角。
藏好东西,陈放一脚踢开地上的残雪,抓起一把夹杂着泥沙和血水的冻冰块,粗暴地糊在那个被划开的防爆公文包切口上。
紧接着,他一把拽过那块墨绿色的降落伞破布,胡乱往瓦西里和飞行员变形的尸体上一盖。
狂风一吹,地上的浮雪瞬间卷了上来。
在破布上糊了一层白霜,粗略扫一眼,根本看不出公文包被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陈放转身一把揪住那根垂下来的特战伞绳。
右手掌心的烫伤使的他根本用不上力。
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绳子的一段,左臂肌肉猛地鼓起,双腿像大马猴一样紧紧绞住崖壁上凸起的冻岩。
硬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白毛风,一点一点往上倒腾。
右手的麻布条早就被挤压出了黄水和鲜血,每蹬一步,伤口撕裂的剧痛都直冲脑门。
陈放腮帮子咬得死紧,硬是连哼都没哼一声。
十几米的陡峭崖壁,平时爬一爬都要命,他硬是只用了不到两分钟就翻了上去。
刚把半个身子翻上崖顶的平地,连一口大气都还没喘匀。
“唰——!”
对面的红松林边缘,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七八道刺眼的军用探照灯光柱。
那光柱亮得吓人,像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利剑,瞬间切开了浓重的黑夜。
在风雪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直挺挺地照在悬崖边缘。
陈放被强光晃得眼前一白,本能地眯起眼睛。
紧接着,沉重的军靴踩碎冰壳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哗啦哗啦——”
那是整齐划一拉动枪栓上膛的声音。
光晕里,数十道披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身影,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踏着厚厚的积雪直接压了出来。
他们三人一组,呈标准的倒三角战术阵型,互相掩护,步伐极其利索。
踩在雪地里连个多余的杂音都没有,杀气腾腾,直接把断命崖这一小块空地给包圆了。
“把枪扔了!手抱头!趴雪里!不许动!”
一声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怒吼在风雪中炸响,透着股不容反驳的铁血和威严。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全都锁死了刚从悬崖边爬上来的陈放。
一直守在崖边的追风、黑煞、幽灵、踏雪这四条猛犬,刚刚才经历了血战,身上还沾着老毛子的血,此时瞬间炸了毛。
黑煞身躯猛地往前一拱,直接挡在了陈放的面前,巨大的獠牙完全龇了出来,喉咙里爆发出闷雷一样的低吼,后腿肌肉紧绷,眼看着就要朝着对面的人群扑了上去。
对面的队伍里立刻传出几声紧张的警告,好几个枪口瞬间下压,对准了狗群。
就在这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当口。
陈放动作极其干脆,没有任何迟疑。
他左手一甩,直接把刚刚从死人手里捡过来的那把AKm突击步枪,像扔破烂一样远远抛进了旁边的雪沟里。
随后把背在身后的那把五六半也解下来扔了。
紧接着,他左手食指塞进嘴里,猛地吹出一声低频短促的口哨。
这口哨声不大,但在四条猛犬的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哨音刚落,四条处于暴走边缘的狗硬生生刹住了扑咬的动作。
追风前腿一屈,率先将下巴贴在了雪窝子里。
但那一双幽绿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对面的军人。
黑煞喘着粗气,大脑袋暴躁地甩了两下,极其不情愿地往陈放脚边靠了靠,随后重重地趴下。
幽灵和踏雪则直接将脑袋埋进前爪,身子缩在暗处,彻底解除了攻击姿态。
第475章 军区精锐,边防连长!
“我不动,自己人。”
陈放主动双膝跪在雪地里,两只手慢慢举过头顶,在脑后交叉。
右手腕上那块被血染透的麻布条,在探照灯的惨白光柱下极其惹眼。
看到目标主动解除武装,对面的军阵里立刻窜出两名动作极其矫健的边防战士。
他们犹如猛虎扑食一样冲了上来。
其中一个战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陈放的后腰上,借力将他重重地压平在雪地里。
冰冷的膝盖直接顶死陈放的脊椎骨,一只手粗暴地反剪过陈放的左胳膊。
另一个战士手法极其老练狠辣,从上到下飞快地在陈放身上摸索。
他一把抽走陈放后腰上插着的剥皮小刀,又快速拍打陈放的棉裤腿和腰眼。
因为陈放极其配合,整个人老老实实地贴在雪地里。
加上他穿的这件旧大衣实在太厚,身上又混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搜身的战士满脑子都是防备手雷和爆炸物,粗略捏遍了他可能藏匿大件武器的地方。
加上陈放右手烂得不成样子,战士根本没往最深处那层贴着肋骨的暗袋里抠。
“报告连长!目标已控制!没有爆炸物!”
“缴获苏制AKm一支,五六半一支,短刀一把!”
搜身的战士扯着嗓子大声汇报。
人群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形魁梧、穿着没有肩章的老式军大衣的男人,踩着积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这男人满脸都是冻疮,紫一块红一块,连眉毛上都结着硬邦邦的冰溜子。
那双藏在雷锋帽下的眼睛,在这风雪里眯成了一条缝,透着股常年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的狠辣劲儿。
这是这片防区边防连的连长,秦向东。
秦向东手里拎着把顶上膛的五四式手枪。
他走到陈放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被按在雪地里的年轻人,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四条排列有序的大狗,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悬崖底下是什么情况?”
秦向东冲旁边的通讯员扬了扬下巴。
通讯员立刻大步走到断命崖边,举起手里大功率的强光手电,顺着陈放刚才爬上来的那根特战伞绳,直直地照了下去。
光柱穿透飞舞的白毛风,在十多米下的岩台上晃动了两圈。
被砸断的老红松树干、血肉模糊的降落伞、还有那个仰面朝天的瓦西里,全都在强光下显露无疑。
“连长!下边有个缓台!有两个老毛子,全死透了!”
通讯员声音都有些发紧,转头大喊。
秦向东几步跨到崖边,低头仔细看了一眼。
确认下方没有活口后,他才转过身,快步走回陈放面前。
“啪”地一声。
秦向东把手电筒的强光直接打在陈放那沾满雪沫子的脸上。
这一路追踪过来,他以为是一支大部队在跟老毛子火拼。
可现在,整个断命崖的尽头,只有这个穿着大衣的年轻人。
秦向东站在断命崖的边缘,视线来回扫视着这片狼藉。
他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跪在雪里的陈放,又扫过那四条虎视眈眈却异常听话的大狗。
“就你一个人?”
陈放点了点头。
“大队还有个大爷在那边的岩石缝里,踩了雷,腿断了。”
秦向东立刻打了个手势。
两名背着急救箱的卫生员顺着陈放指的方向快速摸了过去。
紧接着,秦向东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尤里的尸体旁边。
他用战术靴的鞋尖把尸体挑翻过来,军用手电筒的强光直接打在尤里的脖子上。
防寒服的高领已经被彻底扯烂。
皮肉翻卷,气管软骨完全碎裂,露出两个巨大的血窟窿。
旁边那只原本应该握枪的右手腕骨,呈现出极其反常的扭曲脱臼状态。
这不是子弹打的,也不是刀子捅的。
秦向东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的追风和幽灵。
这两条狗的嘴角和前爪上,还沾着冻结实的暗红色血块。
“你养的?”
秦向东伸手指了指狗。
“是。”
陈放回答得很干脆。
秦向东忽然冷笑了一声,大步跨了回来,皮靴踩在冰壳子上嘎吱作响。
他在陈放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个清瘦的知青。
“你带着几条山里的土狗,把七八个全副武装、带重机枪的苏联特务给包了圆?”
秦向东语速极快,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真当老子这十几年边防连长是白干的!”
陈放嘴唇冻得发青。
他慢慢放下举在头顶的双手,没有辩解。
只是用左手极其小心地托起那只包着麻布条的右手,递到探照灯的强光底下。
麻布条早就烂透了。
黄水混着黑色的血痂,冻成了一个散发着腥臭味的硬块,看着触目惊心。
“首长,你看我这手。”
陈放苦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虚弱。
“我连根烧火棍都端不稳,哪有本事包他们的圆。”
秦向东眉头拧起。
“少扯淡,那这地上的毛子是怎么死的?”
“是他们点背。”
陈放声音很平淡。
“那大爷在下面踩了老毛子埋的雷。”
“爆炸声太大,这山沟里风口又紧。”
陈放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堆积在雪地里的碎石。
“上头的冻土层震松了,直接弄出了一场微型雪崩。”
“几十斤的大石头砸下来,把老毛子牵着的那些怪狗全砸懵了。”
陈放咽了口唾沫,配合着粗重的呼吸。
“这帮畜生受了惊,彻底发狂,六亲不认。”
“当场就翻脸反噬,把他们那个训狗的主子给活剥了。”
秦向东听完这番话,眼皮跳了一下。
微型雪崩加野兽受惊反噬。
大自然的巧合,确实在长白山的冬天极其常见。
更何况刚才那些石头砸下来的痕迹非常新鲜。
秦向东转头指着尤里的尸体。
“那这个呢?”
“这小子后背挨了黑口,狗咬碎了喉管,连手腕都被扯脱臼了。”
“这你作何解释?”
陈放看了一眼尤里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幽灵和踏雪。
“他刚才躲在石头后面。”
“底下狗咬人惨叫连天,他慌了神,端着枪瞎扫。”
“我养的这几条狗是山里混出来的,护主护食是本能。”
“趁着他转头注意力分散,细狗绕到后头就扑上去了。”
陈放的语气极为诚恳。
“山里的细狗没受过训练,但咬脖子、卸骨头是一绝。”
“首长,这是野性,不是本事。”
这一套说辞,严丝合缝。
将离谱的战绩全部归结于自然界的意外以及未被驯化的野兽本能。
第476章 绝密徽记,一级战备!
秦向东一时之间竟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在他有些将信将疑的当口。
崖口下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挂着排长军衔的边防战士顺着雪坡一路狂奔过来。
这排长连大气都顾不上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放,直接凑到秦向东跟前大声汇报。
“连长!发现了个老毛子的机枪阵地。”
秦向东脸色一肃。
“被雪埋了?”
“不是!”排长急促地摇头。
“在那个毛子阵地里发现了微光夜视仪。”
“夜视仪的物镜被一发子弹正正好好打爆了。”
秦向东心头猛地一震。
微光夜视仪,那可是这年代苏联最前沿的单兵精尖装备。
排长还没说完,他咽了一大口唾沫,接着往下汇报警情。
“还有下边那棵断掉的百年老红松。”
“树干根部最核心的受力点上,有一处贯穿弹孔。”
“子弹精准切断了树的承重线,这棵树才断的!”
排长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发飘。
“连长,大晚上的。”
“这风起码七级往上。”
“这是个用枪的高手,把弹道和承重算到了极致!”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名边防战士的枪口,在此刻再次齐刷刷对准了中央的陈放。
秦向东脸部的肌肉紧绷了起来。
他看向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先前的狐疑,直接拉升到了极度的戒备与杀意。
秦向东右手搭在腰间,拇指“啪”地一声重重拨开了五四式手枪的保险。
枪口抽出,平抬而起,直直地锁定陈放的心口。
“小同志。”
秦向东往前逼近了一大步,皮靴踩碎冰层。
“土狗可不会打黑枪。”
“老天爷的落石更砸不穿夜视仪!”
“你这故事编得不够圆啊。”
秦向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股浓烈的煞气。
“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陈放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知道,对付普通人可以靠糊弄,对付这种在前线拿命搏杀出来的老兵,不能再顺着话头往下绕了。
陈放迎着秦向东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首长,我是开了两枪。”
陈放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起伏。
“这手疼得一直打哆嗦,半自动步枪后坐力又冲。”
“第一枪其实是瞎猫碰死耗子。”
“本来想瞎打一气把人吓走,结果枪口跳了一下,碰巧蹭碎了那家伙眼前的玻璃片。”
秦向东冷笑连连,压根不接受这解释。
“那红松树干呢?这也是手抖蒙的?”
“那树干必须打。”陈放的眼神变了,收起了刚才的虚弱。
“因为那棵树上挂着个人,老毛子拼了命都要爬过去,就是要抢死尸身上的东西。”
陈放左手撑着膝盖旁的雪地,慢慢站直了身子。
“我不知道那是啥。”
“但我不能让他带出境。”
说着,陈放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朝着大衣里怀伸了过去。
“别动!”
周围的排长怒吼一声,咔嚓拉动了五六半的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响成一片。
“别紧张,没炸弹。”
陈放动作慢到了极点,丝毫不在意那些指着自己脑袋的枪管。
他的左手探入厚重的大衣,越过粗布内衬,直接摸到了腋下贴身缝制的暗袋。
陈放小心翼翼地抽出手。
掌心里,多了一个沾满冰霜和少许暗红血污的金属圆筒。
那是一个质地极其坚硬的黄铜防潮筒。
陈放托着这个黄铜防潮筒,往前递了递,正对着秦向东手里打过来的探照灯光柱。
“这玩意儿,应该归你们管。”
秦向东皱着眉头,视线顺着光柱落在那黄铜筒的表面。
金属筒的侧面中心位置,极其清晰地冲压着一枚带有双头鹰和特殊齿轮的暗色徽记。
在看清那枚徽记的瞬间。
秦向东脸上的冻疮都跟着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
常年在一线边境摸爬滚打,接触过无数绝密通报。
这徽记代表着苏联军方最核心的某个情报局,他再清楚不过!
老毛子跨越边境线,带着变异军犬清场,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拿到手的东西。
竟然是个绝密级的防潮情报筒!
秦向东一把将五四式配枪塞回腰间的枪套,猛地转过身,胸腔剧烈起伏,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咆哮。
“所有人!向后退十步!”
周围几十名端着枪的战士全愣住了。
“立刻退后!子弹上膛!枪口朝外!”
秦向东额头的青筋条条绽出,吼声在风雪中震耳欲聋。
“一级战备警戒!今晚连只鸟都不许放过来!”
随着秦向东一声怒吼,几十名边防战士整齐划一地向后撤出十步。
拉动枪栓的“咔嚓”声连成一片,所有枪管全部朝外,将陈放和秦向东围在中央区域。
这阵势,连只雪兔子都别想溜过去。
秦向东几大步跨到陈放跟前,动作极其粗暴地将那个黄铜防潮筒夺了过去。
他连棉手套都顾不上摘,直接用大拇指在筒底狠狠蹭了两下,强行刮去表面那层厚厚的冰壳子。
探照灯的强光从侧面打过来。
镰刀锤子交织的精钢冲压徽记,旁边还刻着一串刺眼的红色俄文编号。
秦向东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脸颊上的冻疮肉都在发着颤。
他在最前沿的边境线上拿命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各种花样的特务,太清楚这黄铜疙瘩的分量了。
这不是什么侦察兵测绘用的破地图,更不是什么电台密码本。
这是老毛子最高密级的战略情报夹!
第477章 全体立正,人民功臣!
“六子!把电台给我背过来!”秦向东猛地转头爆喝。
那名通讯员背着笨重的老式硅两零步话机,跌跌撞撞地冲进防卫圈,手忙脚乱地扯出两米多长的天线。
秦向东一把抢过送话器,大拇指死死摁住通话键,声音嘶哑得厉害。
“呼叫01!我是野狼!这里是断命崖!发现红色绝密级‘干货’!重复,发现红色绝密级‘干货’!”
电台那头滋啦滋啦响了几秒,随后传出一个极其严厉的老者声音。
“野狼,干货几成新?方位在哪?”
“干货十成新!没拆铅封!还在咱们这头!”
秦向东攥着送话器的手背青筋条条绽出,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陈放,语气里透着股不可思议的颤音。
“有个知青同志,带了几条狗……硬生生把这东西抢下来了!”
对面的老者停顿了两秒。
这短短两秒钟,步话机里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随后,老者吼道。
“原地死守!我立刻派武装直升机带特警排过去接应!”
“这铁筒子要是出了半点岔子,你秦向东提头来见!”
通话切断。
秦向东把送话器扔给通讯员,再次转过身,大步走到陈放面前。
这个时候,两名卫生员用砍断的松树枝和背包绳临时绑了一副担架,把韩老蔫从岩石裂缝里抬了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祖奶奶……轻点!”
“小兔崽子,你踩着我大腿根了!”
韩老蔫的左腿已经用急救包缠得死紧,血虽然勉强止住了,但老脸惨白。
他刚被抬过来,一眼就瞥见了被一群当兵的端枪围着的陈放,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陈小子!你没事吧!”
陈放转过头,音量抬高地喊了一声。
“韩大爷,我全须全尾,没丢件儿。”
追风、黑煞、幽灵、踏雪这四条猛犬听到动静,立刻从雪窝子里爬了起来,用力甩了甩皮毛上的雪沫子。
它们跑到担架旁边挨个嗅了嗅韩老蔫,又齐刷刷地聚拢到陈放腿边。
这些狗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块,黑煞脖子底下还挂着老毛子军犬撕咬留下的翻卷口子。
它们不叫也不闹,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戒备着周围的绿军装。
秦向东盯着这凄惨的一老一少,外加四条浑身是血的土狗。
再看着陈放那只裹着麻布、正往雪地里滴答着黄水的右手。
刚才的怀疑和盘问,这会儿全变成了胸腔里疯狂翻滚的热血。
“小兄弟。”
秦向东连称呼都变了,嗓音带了点沙哑。
他指着手里的黄铜筒。
“这要命的玩意儿,真是你从悬崖底下的死人包里掏出来的?”
陈放左手揣在棉裤兜里,用力搓了搓快冻僵的手指头。
他早就想好了这套说辞,张嘴就来。
“那老毛子疯了。”
陈放用下巴指着十几米外那个黑咕隆咚的断命崖口。
“树干子上全是滑溜溜的冰,他还非得往外头爬,还死死抱着死尸身上的皮包不撒手。”
“我当时就趴在雪坑里,手烫成这样,疼得直抽抽,根本端不稳枪。”
陈放脸不红心不跳,把怂装到了底。
“眼看着他把皮包扯开了,要把这黄铜疙瘩拿走。”
“我寻思着老祖宗的地盘,不能让他想带走啥就带走啥,端起半自动就瞎打了一枪。”
“结果手抖得厉害,根本没打着人,偏到了树根子上。”
“那破红松本来就朽了,‘咔巴’一下就断了,连人带死尸全掉下去了。”
陈放叹了口气,踢了一脚地上的雪。
“我是顺着他们的伞绳滑下去的,这玩意儿从那个摔烂的包里掉了出来,半截埋在雪里,我顺手就给抠出来了。”
“我哪有本事杀这些挂着机枪的特务,这全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全靠老天爷收人。”
逻辑严丝合缝,态度诚恳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在秦向东这种前线老兵的耳朵里,越是这种看似扯淡的“巧合”,在真实的战场上越是常态。
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年轻人,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怎么可能靠枪法在百米外打断树木受力点?
这明明就是命大!是国运护体!
可就算是瞎猫碰死耗子。
这小子拖着一只废手,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暴风雪里,敢对着全副武装的老毛子特种兵开枪。
甚至在特务摔死后,还敢抓着一根破绳子,滑降十几米深的万丈悬崖去掏情报!
这份胆识,这股血性,他手底下这一个连的兵,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能做到?
秦向东喉咙发酸,眼眶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突然双脚猛地一靠,“啪”地一声在冰面上砸出立正的姿势。
右臂抡起,粗糙的手指紧紧贴在满是白霜的雷锋帽檐上。
一个极其标准、力度大得几乎带出风声的军礼,直挺挺地敬给了眼前的陈放,敬给了担架上疼得呲牙咧嘴的韩老蔫。
“长白山边防三连连长,秦向东!”
“代表军区,谢两位老乡保家卫国!谢你们拿命保住国家绝密!”
秦向东话音一落。
周围那几十号端着枪的边防战士,整齐划一地松开扳机,枪托靠地。
所有人哗啦一声砸脚跟立正,几十个军礼同时举起。
没有人出声。
但这股铁血的肃杀和发自内心的敬重,在这空荡荡的山沟里,震得令人胸口发闷。
陈放没躲,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礼毕。
秦向东二话不说,直接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翻毛领军大衣的纽扣,一把扯了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陈放肩膀上。
“首长,这使不得,您还得指挥……”陈放想推辞。
“穿好你的!”
秦向东吼了一嗓子,硬是把陈放的左胳膊塞进大衣袖筒里,扣紧了最上面的风纪扣。
“你这手不能再挨冻了,真想截肢变成残废啊?”
随后,秦向东转头看向外围的一个排长。
“一排长!”
“到!”
“挑最好的两个班!所有步枪子弹全部上膛,拉开保险!”
秦向东指着山下前进大队的方向。
“最高战备警戒!把这两位人民功臣,平平安安地给我护送回去!路上只要遇到活物,不听劝阻的直接鸣枪!”
“是!”
风雪中,十几名精锐战士迅速组成极其严密的菱形护卫阵型。
两名最壮实的战士抬起韩老蔫的担架,其余人端着上了刺刀的半自动步枪,将陈放和狗群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中间区域。
陈放裹着带着秦向东体温的厚重军大衣,踩着深浅不一的积雪,跟着队伍往山下走。
第478章 诬陷陈放,跳梁小丑!
风雪越刮越紧,白毛风打在脸上令人生疼。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气氛已经紧绷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
几百号社员和民兵缩在用柴火垛和装满沙土的麻袋临时堆起来的掩体后面。
刘三汉趴在最前头,手里那杆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已经被冻得结了一层白霜。
他连手套都没戴,粗糙的手指死死扣着扳机护圈,手心里渗出的冷汗转眼就结成了冰碴子。
就在刚才,村外那条通往后山老林子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有节奏的踩雪声。
“咔嚓、咔嚓——”
这不是山里野兽瞎跑的动静。
这是厚底大皮靴整齐划一踩碎冰壳子的声音!
而且人数绝对不少,正借着风雪的掩护,一点点往打谷场这边压过来。
刘三汉头皮发麻,转头压低嗓门吼了一句:“全都有!推栓!上膛!”
一片稀里哗啦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蹲在旁边掩体里的县公安局长邢铁,一把按住了刘三汉的枪管,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别乱开火!”邢铁咬着牙。
“这步点不对劲!不是老毛子特务那种两人一组的渗透步法,这动静太正了,是成建制的大部队!”
他虽然当了公安局长,但早年在部队里也是侦察兵出身,耳朵毒得很。
可邢铁心里也直犯嘀咕。
边防连的驻地离这里少说还有二三十里山路,大雪封山,就算开着吉普车也得磨蹭大半宿,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万一真是老毛子的大部队摸下来了,前进大队这几百号人今天晚上全得交代在这儿!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躲在人群最后头、缩在石碾盘底下的李二赖子,又开始扯着他那破锣嗓子煽风点火了。
“王支书!邢局长!我说啥来着?这肯定是老毛子杀过来了!”
李二赖子探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喊着,话里全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全怪陈放那个小王八犊子!指不定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把长毛特务给引下来了!”
他越喊嗓门越大:“这小子准是当了汉奸!咱可不能被他连累死啊!”
“赶紧找块白布挑起来,等会儿对面过来了,咱就把陈放那小子的底细全抖搂出去,说不定还能保全村老少一条活路!”
旁边几个被吓破胆的老光棍和懒汉听了这话,也跟着小声嘀咕起来,场面眼看着就要压不住。
王长贵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根烟袋锅子攥得死紧,恨不得冲过去再给李二赖子脑门上开个瓢。
但他现在不能动,作为全村的主心骨,他得盯住村口的方向。
“都给老子闭嘴!”
邢铁举起手里的五四式手枪,直接推开了击锤。
“谁再扰乱军心,老子按战时纪律直接崩了他!”
打谷场上这才消停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幕布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几道刺眼的强光。
军用强光手电的光柱直接切开了漫天的雪粉,笔直地打在前进大队的防线上。
这强光晃得所有人眼前一片煞白,根本睁不开眼。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透着浓烈东北口音的怒吼在暴风雪中炸响。
“前进大队民兵连!枪口朝下!解除警戒!”
这字正腔圆的中国话,让王长贵和邢铁同时松了一大口气。
这是自己人!
十几秒后,一队人马直接从风雪里踏了出来。
邢铁只看了一眼对面的阵势,心头猛地狂跳了几下。
一共十四名穿着绿军装、披着白色伪装网的军人。
他们端着上了三棱军刺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排成了一个极其严密的菱形战术防御阵。
前后左右毫无死角,步调一致,每一个人的手指都稳稳搭在扳机上,身上的杀气浓得几乎能闻见血腥味。
这是长白山边防连最顶尖的精锐排!
随着队伍走近,打谷场上的社员们终于看清了被这群精锐护在阵型正中央的人。
陈放。
他左手揣在大衣兜里,右手上缠着的麻布条早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断往下滴答着冻住的黄水和血水。
追风、雷达、黑煞、幽灵、踏雪、磐石正紧紧贴在他的腿边,连一步都不曾离开。
在陈放身后的队伍里,两名最为壮实的战士正抬着一副用松树枝扎成的简易担架,上头躺着老脸惨白、左腿包成了个大粽子的韩老蔫。
几十把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枪管,一律朝外,将陈放和韩老蔫围得滴水不漏。
全村人看着这场面,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了。
但脑子缺根弦的李二赖子不这么想。
他看着陈放被这么多拿着枪的当兵的围在中间,又瞅见陈放身上那件脏兮兮还带着几个窟窿眼的大衣,脑子里那根扭曲的筋直接搭错了线。
好家伙,这是在山上被解放军给抓了现行,直接押送回来了啊!
李二赖子骨头一轻,觉得踩死陈放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猛地从碾盘底下跳了出来,搓着手,一脸谄媚地朝着队伍最前面的军官跑了过去。
“首长!政府!你们可算把这小王八犊子逮住了!”
李二赖子直接伸手指着人群中央的陈放,唾沫星子横飞,兴奋得直蹦高。
“我就说他不是个好饼!平时在咱大队就一肚子坏水,这回肯定是在山上给老毛子特务送情报被你们抓了个正着吧?”
“首长,这种狗汉奸就该就地枪毙!我代表前进大队全体贫下中农,坚决拥护你们的决定……”
邢铁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刚要开口骂街制止这头蠢驴。
带队的一排长赵雷猛地转过了头。
他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两道浓眉直接拧成了一股绳。
赵雷压根连半个字都没接李二赖子的话茬,大步往前跨出一步,右腿大胯猛地一摆。
穿着厚重翻毛战术皮靴的右脚,借着腰部的核心力量,带着撕裂风声的劲头,狠狠地抡了出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记军体拳标准侧踹,不偏不倚地蹬在李二赖子的心窝子上。
李二赖子后面的半句话直接被踹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三米多远。
最后“扑通”一声,大头朝下直接砸进了半米深的雪窝子里。
第479章 踹飞小人,护送功臣!
“呕——”
李二赖子连滚带爬地翻过身,捂着胸口,一口酸水混着胃里的残渣直接喷在雪地上。
半天没喘上这口气来,疼得像只大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直抽抽。
打谷场上瞬间死寂,所有社员全看傻了眼。
赵雷收回右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混着冰渣子的唾沫。
他原地站定,双脚后跟“啪”地一声重重磕在一起。
“唰!”
一个极其刚猛有力的军礼,直接举到了帽檐边。
赵雷提着嗓门,对着王长贵、邢铁以及在场的几百号前进大队社员,用几乎能把耳膜震破的音量吼了起来。
“长白山边防三连一排长,赵雷!”
“奉我连秦向东连长命令!以全副武装护送人民功臣陈放同志、护送韩老乡,平安归队!”
他猛地放下右手,视线冷冷地扫过雪窝子里还在吐血的李二赖子,手直接拍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秦连长有话!陈放同志今晚在山上,拼死保住了国家的绝密!是我们整个边防军的恩人!”
“从现在起,谁再敢满嘴喷粪,往人民功臣的身上泼一滴脏水,老子现在就卸下武装带抽碎他满嘴的牙!不信你们就试试!”
这番话一出。
全场哗然,随后又陷入了更加死寂的震撼中。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下掉在了雪窝子里。
刘三汉更是瞪圆了眼珠子,看看被围在中间清瘦的陈放,再看看那些端着枪、满脸肃杀的边防战士,脑子嗡嗡作响。
邢铁的视线则死死盯在陈放身上披着的那件大衣上。
那是一件只有正连级以上军官才能配发的无肩章将校呢军大衣!
秦向东那个出了名的活阎王、铁血连长。
竟然大冬天在雪地里脱了自己的军大衣,亲手给一个知青披上?
邢铁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额头上硬生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陈放对周围的震惊毫无反应。
他左手依旧揣在兜里,迈开步子,在十几把明晃晃的刺刀护送下,大步从人群中穿过。
经过雪窝子时,陈放停了一下脚步。
他低下头,瞥了一眼瘫在地上、满脸都是泥水和血沫子的李二赖子。
李二赖子此时正死死捂着胸口,疼得眼泪鼻涕横流。
但那双老鼠一样的绿豆眼里,却透着一股极度怨毒的狠劲儿,死死盯着陈放的背影。
陈放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迈过那片脏雪,走向了知青点的方向。
风雪刮得愈发紧了。
陈放身上裹着那件厚实的将校呢军大衣,踩着半尺深的积雪,大步跨进了知青点的破木院门。
身后,一排长赵雷冲着手下打了个手势。
两名最精干的边防战士立刻转身,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卡在院门口。
枪托抵着地,警惕的视线扫过外头那些探头探脑的社员。
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担架上的韩老蔫和陈放,直接进了最里头的东屋。
东屋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把外头的暴风雪和喧闹全部隔绝开来。
陈放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砰”的一声。
他刚往前迈了半步,身子猛地打了个晃。
就像是被抽干了骨髓似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直挺挺地朝着铺着破席子的土炕沿栽了过去。
“陈放!”
一直等在屋里的李晓燕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硬是用自己的肩膀垫了一下。
就算有李晓燕垫着,陈放那瘦削的身体还是重重地砸在炕沿上。
他紧闭着双眼,胸腔剧烈起伏着。
高烧重新卷土重来,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木炭,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最要命的是他那只右手。
那条缠在手腕上的麻布条,早就被雪水和黑血冻成了硬邦邦的壳子。
刚才从断命崖下爬上来,加上一路的寒风硬吹。
这会儿到了暖和的屋里,冻结实的伤口开始解冻,钻心的剧痛像几万根钢针一样,顺着神经直往脑仁里扎。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转眼就把头发都浸透了。
“快!把人放平!大衣解开散热!”
随队进来的年轻卫生员小王立刻反应过来,麻溜地卸下背上的急救箱,三两步冲到炕边。
他看了一眼陈放的情况,知道得先处理最外伤和降温。
可没等他把急救箱的搭扣解开,屋里的气氛突然就变了。
“吼——呜!”
一声低沉得仿佛能把地面震裂的咆哮,直接在小王的脚边炸开。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安静跟着的黑煞,身躯猛地往前一拱,死死地挡在了土炕前面。
它那将近二百多斤的黑色骨架,此刻因为极度的狂躁而微微发着抖。
脖子底下,那道被老毛子变异军犬撕开的口子,翻卷着暗红色的烂肉,随着呼吸不断往外渗血。
但黑煞压根不管自己的伤,那双平时憨厚老实的眼睛,现在因为充血红得吓人。
两排尖锐的獠牙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牙缝里还挂着没清理干净的肉丝。
它死死盯着拿着急救箱靠近的卫生员,喉咙里的警告声一声比一声大。
这群身上带着强烈火药味和陌生气息的绿军装,在黑煞的潜意识里,都是极度危险的外来者。
谁敢在这个时候碰虚弱中的主人。
它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
旁边,追风那双幽绿的眼睛也冷冷地盯了过来。
磐石巨大的身子跟着往前压了半步,连幽灵和踏雪都弓起了后背。
这群刚刚在山里撕碎了老毛子军犬的生猛大狗,瞬间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墙。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
卫生员小王被黑煞那股不要命的凶煞之气激得浑身一僵,头皮发麻,拿着剪刀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外的赵雷听到动静,猛地推开半扇门,一把攥住了腰间的手枪枪柄,急赤白脸地吼了一嗓子。
“小王,啥情况?”
“退后点,这狗受过刺激认生,别被咬了!”
第480章 西药掺炉灰,你这是胡闹!
“黑煞,别闹!”
李晓燕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顾不上害怕,往前挤了挤。
“人家是大夫,是来救你们的!”
“别碰它……”
炕上,陈放紧紧咬着后槽牙,左手撑着土炕的边缘,把自己那摇摇欲坠的上半身给撑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摇了摇头,试图甩掉眼前的重影。
“它受了重伤,见了血,应激反应大,谁碰咬谁。”
陈放强忍着右手的剧痛和脑子里的一阵阵眩晕,左腿先着地,接着右腿跟上,整个身子慢慢滑下土炕。
他就这么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一点一点挪到了黑煞的正前方。
随后,左膝慢慢弯曲,“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泥地上,直接和这头处于暴走边缘的猛犬平视。
“嘘……”
陈放腮帮子微微一动,从干裂起皮的嘴唇中间,吹出了极其轻柔的哨音。
在哨音落下的那一刻,他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直接覆盖在了它那宽大的脑门上。
屋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雷的枪都掏出来一半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陈放掌心的温度贴上黑煞额头的那零点一秒里。
这头刚才还悍不畏死的猛犬,那股冲天的凶焰,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黑煞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喉咙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拉长了调子、透着无尽委屈的呜咽。
它那双充血的眼睛立刻变得湿漉漉,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前腿一软,直接趴在了陈放的跟前。
紧接着,黑煞把那个沾满泥血的脑袋,用力地往陈放的怀里拱去,像个受了伤找家长告状的崽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陈放的下巴。
“行了,我知道你疼,你做得很好。”
陈放半眯着眼,左手缓缓地顺着黑煞脖颈后的鬃毛往下捋。
卫生员小王和门口的赵雷看得目瞪口呆。
“同志,劳驾。”
陈放冲着小王偏了下脑袋。
“它的气管旁边有块软肉撕开了,先给它上药。”
小王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拎着急救箱靠了过去。
他拿着医用手电一照,直倒吸凉气。
黑煞脖颈上的口子太深了,皮肉彻底翻卷,要是再偏个半公分,颈动脉当场就得断。
“这……这狗是在拿命拼啊。”
小王手脚麻利地用酒精棉球清理着伤口周边的污血,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可我这药箱里带的碘伏和消炎粉有限,它这伤口感染面积太大了,光靠这些恐怕压不住,容易发高烧!”
一听这话,不仅是小王,屋里的几个人心都跟着往下沉。
这时候的大雪封山,别说特效抗生素,连退烧药都金贵得要命。
陈放靠着土墙,脸色苍白如纸。
他指了指墙角破旧的粗瓷坛子,对着李晓燕说道。
“晓燕,把那个坛子端过来,里面有秋天晒干存下来的马齿苋和蒲公英,把它碾碎了。”
“建军,去灶坑底下,掏一碗最细的草木灰来。”
屋里的几个知青虽然不明所以,但早就对陈放言听计从,立刻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陈放盯着满头大汗的卫生员小王,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炭火声盖过。
“同志,你药箱里是不是有磺胺类的消炎粉末?还有氯霉素?”
小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有,不过剂量不多,主要是给我们出任务的同志应急用的。”
“够了。”
陈放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
“把磺胺粉末倒出三分之一,混两片碾碎的氯霉素。”
“加上两成刚才弄碎的马齿苋粉,最后用草木灰按一比一的比例掺进去,用温开水调成糊状。”
小王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
“这……同志,你这不是胡闹吗?”
“西药掺炉灰渣子?这要涂在开放性伤口上,是要出医疗事故的!”
赵雷在门口也听得直皱眉,这种土法子他听过。
但把军用急救药和炉灰混一块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放没有力气去争辩。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快速把这里头的药理给抛了出来。
“马齿苋里头含大量黄酮类物质和天然生物碱,能收敛毛细血管止血。”
“草木灰主要成分是碳酸钾,呈强碱性,不仅能中和化脓伤口的酸性分泌物,还能充当天然的吸附剂和防腐剂,让创面快速结痂。”
陈放每多说一句,呼吸就急促一分。
“至于你手里的西药,只负责杀死深层细菌。”
“草木灰能改变伤口局部的酸碱度,反而能把磺胺类药物的药效延长两倍以上。”
“在没有青霉素注射液的深山里,这法子,比你光撒那点药粉管用十倍。”
陈放这番话说得极快,而且条理清晰,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直接把卫生员小王给砸懵了。
“愣着干啥!按陈同志说的做!”
门口的赵雷当即低喝一声。
小王这才回过神,赶紧按照陈放说的比例,把几样东西快速混合在一起。
几大勺温水浇下去,立刻调成了一碗黑灰色的浓稠药膏。
这药膏刚糊在黑煞那翻卷的皮肉上,原本还疼得直哆嗦的黑煞,出奇地安静了下来。
原本不断往外渗的血水,肉眼可见地被草木灰给吸附结块。
马齿苋那种清凉的草药味儿散开,伤口的灼热感显然减轻了大半。
“真神了!”
小王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利索,连着给磐石、追风几条受了轻伤的狗也涂上了这特制的“药”。
弄完这一切,小王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记录本和半截铅笔。
一边咽唾沫,一边凭着记忆,飞快地把刚才陈放报出的那个西药混草药的配伍比例和药理,一字不落地记在了本子上。
看到所有的伤犬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陈放心底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裂了。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顺着冰冷的土墙,毫无知觉地滑了下去,彻底陷入了昏迷。
“陈放!”
李晓燕尖叫一声,和小王一起把人事不省的陈放抬上了土炕。
第481章 违背天理,必遭反噬!
清晨,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停了。
知青点东屋的炉子烧得正旺,木柴劈啪作响。
陈放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右手被草木灰和西药的混合物拔了一宿。
那股钻心剜骨的烧灼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加上后半夜高烧出了一身大汗,脑袋也不像昨晚那么昏沉了。
刚一偏头,炕沿边上齐刷刷杵着六个大脑袋。
追风领着头,雷达、踏雪、幽灵、磐石挨个蹲成一排。
黑煞最惨,昨天脖子底下被老毛子军犬撕开半尺长的大口子。
这会儿被卫生员用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活脱脱包成了个黑色的木乃伊。
这憨货一瞅见陈放醒了,立刻把沉重的大脑袋往前一凑,硬是挤开前面的追风,直接搁在陈放的腿边,嗓子眼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动静,委屈到了极点。
陈放伸出完好的左手,在那扎手的硬毛上重重揉了两下。
“行了,命保住就算赚了。”
话音刚落,李晓燕端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熬得极度浓稠的高粱米粥,上面还飘着几点油花,显然是拿大队分的野猪油特意?过的,满屋飘香。
“醒了就赶紧趁热喝,你这右手现在不能乱动,容易崩线,我喂你。”
李晓燕拉过条板凳坐下,拿起木勺舀了一勺粥,吹散了表面那层热气,递了过来。
陈放刚要张嘴。
外屋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瞬间卷进来一团刺骨的白毛风。
王长贵用肩膀顶开半扇门,手里搀着一瘸一拐的韩老蔫。
韩老蔫昨天半夜在后山踩了反步兵地雷,左小腿肚子上的肉被弹片削掉一大块。
昨晚跟着秦向东连长来的随队军医,连夜给他做了清创处理。
这会儿他那整条左腿都打着厚厚的白石膏板,裤腿撕开到了大腿根。
“陈小子,活过来没?”
韩老蔫一屁股栽在靠墙的椅子上,疼得直咧嘴,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
陈放坐直了身子,靠在土墙上点点头。
“死不了。”
“大爷,您这腿还没长骨头呢,怎么不在家里躺着?”
韩老蔫嘬了两口没点火的空烟袋,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股散不开的浓烈疑云。
“陈小子,昨晚上这事儿,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儿。”
韩老蔫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椅子的横木。
“老毛子带来的那几条洋狗,有大毛病!”
王长贵在一旁拉过长条凳坐下,接茬问道。
“咋的?你还相中人家的狗了?”
“不是那个事!”韩老蔫急得一拍大腿。
“老王,我干了一辈子老洋炮,下了一辈子死扣。”
“这长白山里的畜生,甭管是熊瞎子、野猪王还是东北虎,只要它是肉长的,挨了枪子儿受了重伤,那都得惨叫唤,都得打哆嗦对不对?”
王长贵点了点头。
韩老蔫猛地转过头,盯着炕上的陈放。
“可昨晚上在那底下,你弄塌了那块大石头,我亲眼看着半吨重的冻土砸下去,把冲在最前头的那条洋狗的后胯轴子当场就给砸粉碎了!”
“骨头茬子都漏到外头了!可那畜生连吭都没吭一声!”
韩老蔫脸颊上的肌肉直抽抽,嗓门都劈了。
“它就那么硬生生拖着两条废腿,拿前爪扒拉着雪地,这特娘的还是狗吗?!”
“不仅是这样。”韩老蔫指着地上的带血纱布继续说道。
“那洋狗的牙印间距,比咱们这儿最大的老狼王还要宽出半寸!”
“咬合的架势根本不留后路,纯粹是不在乎自己死活的打法。”
屋里的气氛顿时一沉。
李晓燕端着粥碗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陈放听完,左手在炕席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猎户的眼确实毒,硬是把那些极为细小的反常痕迹全扒了出来。
“大爷,您看得没错,那确实不是正经狗。”
陈放压低了嗓门,声音在不大的东屋里回荡开来。
“我昨天离得最近,看得也最清楚。”
“那个带头的老毛子训狗员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匣子。”
“他按了一下那个红按键,那八条军犬脖子上的皮项圈里,直接往外爆蓝色的电火花。”
王长贵眼睛瞬间瞪圆了:“电火花?拿电击子给狗过电?”
“不是简单的过电惩罚。”陈放摇了摇头。
“他们通过那股极度微小的电流,直接切断了那几条狗的痛觉神经中枢。”
“换句话说,就算您当场拿杀猪刀把那狗的肚子豁开,肠子流一地,它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疼。”
陈放的话音落下,韩老蔫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不止这样,那个项圈的卡扣里还藏着针头。”
“过电的瞬间,高浓度的肾上腺素会直接打进狗的脊髓里。”
“什么是肾上腺素?”王长贵听不懂这新名词。
“通俗点讲,就是一种极其烈性的鸡血。”
陈放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这药劲一上来,狗的力量会当场翻倍,心跳快到要爆炸。”
“它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撕碎眼前所有能动的活物,至死方休。”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只有炉子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韩老蔫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老头这辈子见惯了山里的弱肉强食,但这种用药物和仪器硬生生改造出来的活体怪物,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帮畜生!”
王长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怒容。
“好好的活物,给折腾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杀人机器。”
“老毛子这心肠,比老林子里的毒蛇还毒!”
陈放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
他当时一枪打爆那个遥控器,就是要切断这种变态的生化控制。
遥控一断,电流和药物供给瞬间失控,剧烈的反噬直接摧毁了变异犬的脑神经。
它们才会直接丧失理智,转头去活剥了自己的主人。
大自然自有它的规矩,违背规律造出来的怪物,必然死于反噬。
第482章 军区首长,从天而降!
“嗡——嗡——嗡——”
一阵极其沉闷的巨大噪音,毫无征兆地从天上直直地砸了下来。
知青点这几间破旧的“干打垒”土房,瞬间开始剧烈地哆嗦。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直响,屋顶上积攒了半冬的厚雪,扑簌簌地往下掉。
连地上的搪瓷脸盆都被震得原地打转,磕出刺耳的撞击声。
黑煞和追风这六条猛犬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浑身的毛发全部倒竖,齐刷刷地冲着窗外发出浑厚的低吼。
它们敏锐的感官,察觉到了头顶那压倒性的威胁。
“地牛翻身了?”
韩老蔫瞬间老脸惨白。
“不是地震!在天上!”
王长贵一把推开门,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狂风猛地灌进屋里,卷着刀子一样的雪粉。
只听见外头打谷场的方向,传来了一队队长王大山那劈了嗓子的破音大喊。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天上掉下来个大铁疙瘩!”
陈放顾不上右手的剧痛,直接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几步挤到了门口。
透过纷纷扬扬的雪幕。
一架涂装成深绿色、带着极强视觉压迫感的军用武装直升机,正悬停在前进大队打谷场的正上方!
巨大的螺旋桨疯狂旋转,直接在平地上硬生生搅起了一个十几米高的白色雪龙卷。
原本守在打谷场上的社员和民兵,全被这股人造飓风吹得东倒西歪,一个个捂着脑袋趴在雪窝子里,连头都不敢抬。
在这个偏僻的长白山小村庄,别说直升机,很多人连县城的四个轮子大卡车都没见过几回。
这突然从天而降的钢铁巨物,直接把全村老少震得三魂丢了七魄。
直升机带着雷霆万钧的架势,缓缓降落在打谷场中央压实的雪地上。
巨大的起落架重重砸进雪里,机身微微一沉。
螺旋桨的转速刚一降下来。
“哗啦!”
侧面的舱门被人从里头猛地一把拉开。
风雪中,两排全副武装、穿着防弹背心、手里端着折叠冲锋枪的特警。
动作极其干净利落地跳下舷梯,迅速在机身周围散开,建立起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
紧接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在了舱门的边缘。
一名身披厚重呢子军大衣的老者,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下来。
老者满头银发,脸庞犹如刀劈斧砍般刚硬。
那身没有多余修饰的大衣肩膀上,赫然扛着闪着寒光的将星!
他一下飞机,根本没理会上前迎接的县公安局长邢铁,也没理会周围趴了一地的社员。
老者背着双手,目光如炬,透过特警警戒线的缝隙,直截了当地锁定了知青点。
“哐当!”
知青点的木门被外头推开了。
打头阵的是两名端着折叠冲锋枪的特警,迅速分列在门的两边。
随后,那位披着呢子大衣、满头银发的老者迈过了门槛。
屋子本来就小,林震往那一站,那股常年带兵打仗熬出来的血火气直接填满了整个空间。
韩老蔫坐在长条凳上,连腿上的石膏都顾不上了,下意识的就想要站起来。
王长贵更是把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直接揣进了袖口,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吼!”
但是,趴在炕沿底下的六条猛犬却瞬间炸毛了。
黑煞刚才还在委屈哼唧,这会儿脖子上的纱布都绷紧了,将近两百斤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扛,獠牙全都龇了出来。
雷达的尾巴更是笔直地竖着,前爪在泥地上不安地刮蹭。
磐石那巨大的身体直接横在土炕前,把陈放挡得严严实实。
对这群从山里杀出来的狗来说,眼前这个老头身上的危险气味,比昨晚的老毛子还要重十倍!
旁边的特警立刻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压了下来。
陈放见状,连身子都没挪,只是伸出左手,用食指在炕席的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嗒、嗒。”
刚才还弓着背、准备拼命的猛犬,就像是被人同时掐断了开关。
黑煞最先趴回到了地上,虽然眼睛还盯着门口,但喉咙里的动静已经没了。
追风打了个响鼻,带着剩下的狗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卧在陈放脚边。
林震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带了半辈子的兵,眼珠子多毒。
一个插队的知青,连句口令都没喊,单靠两根手指头敲木板,就能把六条见过血的猛犬压得服服帖帖?
“首长好。”
陈放靠着土墙,虚弱地打了个招呼。
林震收起眼底的震惊,挥了挥手。
“除了这位小同志,其他人都出去,在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间屋子。”
特警立刻转身清场。
王长贵搀扶韩老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屋里只剩下林震和陈放,外加几条趴在地上不吱声的狗。
林震大步走到火炉边的板凳上坐下,摘下皮手套扔在桌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放。
“小同志,我姓林,军区派我来接那个黄铜筒子。”
林震开门见山,声音没带半点起伏。
“东西我已经看过了,铅封完好,你立了天大的功劳。”
“应该的。”陈放回答得很干脆。
“但我听秦向东汇报了现场。”
林震的身子往前探了探,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直接笼罩了过去。
“你一枪打爆了老毛子机枪手的夜视仪物镜。”
“然后又是一枪,精准地打断了悬崖边承重的老红松树干。”
林震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秦向东是个粗人,他信了你的话。”
“但我这双眼睛可揉不得沙子!”
“那可是夜里!还顶着七八级白毛风!”
“你跟我说是闭着眼睛蒙的?”
陈放心里门儿清。
秦向东好糊弄,是因为秦向东在现场,看到了自己的惨状。
但眼前这位是从军区直接坐直升机降下来的首长,看的是纸面报告,查的是逻辑漏洞。
第483章 污蔑功臣,首长怒了!
“首长。”
陈放换了个姿势,把那只裹着烂麻布的右手往身前稍微抬了抬。
“您看我这手。”
林震顺着看过去,眉头瞬间微皱。
“我昨天摸枪的时候,手掌上的皮已经烫没了。”
陈放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无奈。
“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我连枪托都抵不稳,扣扳机全靠死咬着牙。”
“我当时就想着开两枪把人吓跑,枪口乱晃,子弹飞出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哪儿。”
“要是真有神枪手那本事,我何至于被逼得让自己的狗上去拿命咬?”
“至于断命崖那棵树。”陈放自嘲地笑了笑。
“当时那老毛子已经要拿到包了。”
“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咱中国人的地盘,掉下来的东西就是咱们的,凭啥让他带走?”
“我压根没瞄准,纯粹就是朝着那团黑影搂火。”
“后坐力一震,子弹偏到了树根子上。”
“那树早被风吹空了心,这全靠老天爷显灵,才没让他把东西带出国境线。”
林震听着这番话,没接茬。
“那那群老毛子带过来的变异军犬呢?”林震继续逼问道。
“秦向东报告说,老毛子是被自己的狗活生生撕了的。”
“那帮老毛子是用电流和药水控制的狗。”
陈放指了指旁边的黑煞。
“我这几条狗是从山里捡回来的,护主。”
“昨晚韩大爷踩了地雷,顶上的石头塌下来,正好砸在那群洋狗堆里。”
“畜生受了惊,遥控器也坏了,药劲儿一过,直接疯了咬向主人。”
“我就躲在白桦树后头,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陈放把一切归结于乱石砸中变异犬带来的失控。
这个说法,也是昨晚秦向东亲自验证过的。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
林震坐直了身子。
卫生员小王端着个医药盘推门进来,神情激动,甚至都没顾得上给林震敬礼,直接凑了过来。
“报告首长!这……这小同志神了!”
小王指着趴在炕沿下的黑煞。
“昨天晚上这狗的颈动脉旁被撕了半尺长的大口子,当时没药,眼看着要发高烧。”
“陈放同志让我把磺胺粉、氯霉素混着草木灰和马齿苋给它糊上。”
小王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发亮。
“一晚上的功夫,伤口全收敛结痂了!”
“这配方要是能用到前线急救包里,得救多少战士的命啊!”
林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放。
“你懂医?”
“我爷爷是个老中医,还当过猎户,这些偏方都是他教我的。”
陈放顺口把功劳推给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爷爷。
“草木灰是强碱性,能中和化脓的酸性物质,山里没条件,只能拿这个凑合。”
林震站了起来,走到炕边。
他没管陈放愿不愿意,直接伸手抓住了陈放那只裹着麻布的右腕。
轻轻一碰,陈放的眉心就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是装不出来的生理反应。
伤口散发出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林震常年摸枪的手指,清楚地感觉到了这只手底下的皮肉有多烂。
这样一个手都快废了的年轻人,带着几条土狗,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里,跟全副武装的敌国特务死磕。
不仅拿回了绝密情报,还保住了村里老乡的命。
林震脑子里那一丝防备和猜忌,彻底烟消云散。
这小子说得没错,哪有什么神仙战术,这全是一个中国人骨子里的血性和运气!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喧闹。
县公安局长邢铁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声“报告”。
“说。”
林震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威严。
邢铁推开半扇门,站得笔直。
“首长!前进大队有个叫李二赖子的社员,昨晚在打谷场公开煽动群众,污蔑陈放同志是汉奸,说陈放给特务送情报。”
“还意图鼓动村里人把陈放交出去。”
陈放半眯着眼,没吭声。
他知道,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这种跳梁小丑在国家机器面前,连只蚂蚁都不算。
果然,林震的脸直接黑成了锅底。
“混账东西!”
林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直响。
“前方的人民功臣在拿命跟特务搏血路!”
“后方的小丑居然敢在背后捅刀子?”
林震怒极反笑,嗓门震得窗户纸直哆嗦。
“汉奸?要是没有这位小同志,那个情报现在已经过了边境线了!”
林震大步走到门口,冲着邢铁指着鼻子下达命令。
“把那个叫李二赖子的人直接给我抓了!”
“定性为破坏军民团结、意图谋害功臣!从严从重法办!”
“这种害群之马,不让他进局子里吃几年牢饭,真当我们军队是瞎子?”
邢铁大声应喝:“是!坚决执行!”
随后转身就走,显然是去办人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震回过头,看着靠在墙上的陈放,眼底多了几分温和与赞赏。
“小同志,你放心养伤,国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流血的功臣。”
林震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军区大印的硬纸板,直接扔在了陈放手边的铺盖卷上。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军区特批的持枪证。
上面只写了陈放的名字,编号是001。
接着,林震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警卫员!”
一名身高体壮的警卫员跑进屋里。
林震直接从警卫员腰间抽出把崭新的五四式手枪,连同两个装满黄澄澄子弹的备用弹匣,“啪”地一声拍在了那张持枪证旁边。
“这把枪,我做主给你了。”
林震盯着陈放的眼睛。
“以后在这长白山里,再碰到不开眼的畜生,不管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直接崩!出了事,军区给你兜底!”
没等陈放说话,林震又吩咐小王。
“去,把咱们直升机上带来的那几箱军供盘尼西林,还有牛肉罐头,全都搬到这间屋里来。”
“务必保证陈放同志和这几条功臣狗的营养。”
陈放用左手把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枪抓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烤蓝的枪管。
从这一刻起,他在这长白山脚下的十里八乡,就是有军区首长亲自背书、手里握着合法配枪的人民功臣!
第484章 黑煞一吼,军犬吓尿!
林震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陈放把那把五四式手枪熟练地退出弹匣、检查枪膛。
然后随手塞进大衣的内兜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哆嗦和发怵,眼底的赞赏更浓了。
他转过头,视线在土炕沿边依次扫过。
追风、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还有脖子上缠着纱布的黑煞。
六条猛犬全都卧在陈放的脚边,连呼吸的频率都出奇的一致。
它们既没有因为直升机的巨大噪音乱吠,也没有因为屋里多了一群荷枪实弹的陌生人而狂躁。
“小陈同志。”
林震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双手大马金刀地按在膝盖上。
“有没有兴趣穿这身绿皮?”
这话一出。
端着医药盘的卫生员小王愣住了。
林震没卖关子,粗着嗓门直接开出了条件。
“你个人的成分、档案,军区可以直接去调。”
“就冲你昨晚保住绝密情报的功劳,我特批你进长白山军区警犬训练基地!”
“不从大头兵干起,直接提干,正排级编制起步!”
“至于你这几条狗。”
林震指着追风和黑煞,满脸放光。
“全部作为特级功勋种犬招编入伍,享受军犬最高级别的伙食待遇!”
东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站在外屋的刘三汉和王长贵,隔着门缝听到这话,惊得差点把下巴磕在门框上。
这简直就是祖坟上着了高射炮,一步登天!
可陈放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靠着掉土渣子的墙壁,左手搭在追风灰青色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狗毛。
“首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陈放的声音透着一股浑不在意的松弛。
“我这人散漫惯了,受不住咱们部队铁一样的纪律,真要穿上那身绿皮,早晚得惹出大祸来。”
他轻轻拍了拍追风的大脑袋,低头笑了笑。
“至于它们,从小就在这长白山的风雪里滚大的,吃惯了野猪肉和生血。”
“要是真关进水泥地和铁笼子里,天天按点吃精饲料,那骨子里的野性也就废了。”
“山里的野王八,挪到金鱼缸里,活不长。”
林震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还没等他说话,站在林震身后的一名少尉军官先忍不住了。
这名少尉叫高建军,是军区警犬基地的王牌训犬员,这次专门被林震调来负责押送苏军变异犬尸体。
高建军本来就对这个拿了天大功劳的“走运知青”带着几分审视。
现在听陈放居然把军区警犬基地比作“金鱼缸”,直接火冒三丈。
“陈同志,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狂了?”
高建军一步跨上前,脸色极为难看。
“我们警犬基地,用的是苏制和德制的科学训练法!”
“每天的越野、扑咬、气味追踪都是实战标准。”
高建军越说声越大,显然是在维护部队的脸面。
“你这几条土狗运气好,撞上了泥石流捡了个便宜。”
“真以为能跟受过正规训练的军犬比?”
陈放抬起头,看了高建军一眼,没有吭声。
高建军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干脆转头冲着门外的警卫员招了下手。
“把‘啸天’牵进来!”
沉重的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响起。
一条体型极其彪悍的纯种狼青犬,被两名警卫员用粗大的皮牵引绳硬拽进了东屋。
这头狼青肩高直接超过了成年人的大腿,浑身毛色水滑发亮,脖子上戴着四指宽的精钢铆钉项圈。
胸前两块高高隆起的肌肉,随着呼吸一张一缩,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
这是军区大比武拿过第一的精锐警戒犬,实打实的王牌!
“啸天!”
高建军打了个呼哨,猛地一松手里的牵引绳。
那头巨大的狼青犬往前猛蹿了两步,前爪狠狠抓在泥地上,冲着土炕边卧着的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直接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吠!
“汪——吼!”
这声咆哮极具压迫感,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掉,连卫生员小王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高建军扬起下巴,满脸傲气,就等着看对面那几条乡下土狗被吓得夹着尾巴乱窜的滑稽场面。
可是,他预想中的场面压根就没有出现。
炕沿底下。
追风连身子都没挪动半分,那双幽绿色的瞳孔里,完全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和轻蔑。
而在追风旁边。
黑煞却动了。
这头将近两百斤的黑色猛兽,慢吞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脖子上的纱布还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水,那是昨天夜里被老毛子变异军犬撕开的。
黑煞就这么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头耀武扬威的狼青,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道极其沉闷的怪声。
“呜——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杀气!
空气在这一个瞬间仿佛凝固了。
前一秒还在凶神恶煞、张着血盆大口的狼青“啸天”。
在听到这声低吼、对上黑煞那双充血眼睛的瞬间,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闷棍。
狂吠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尖锐变调的惨叫。
“嗷呜……”
这头肩高过腰的精锐军犬,四条粗壮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哆嗦。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
狼青引以为傲的尾巴,瞬间夹到了肚皮底下。
它拼命地往后缩着身子,硬是把牵引绳拽得笔直,使劲往高建军的军大衣后头直钻。
甚至,泥地上清晰地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头所谓的王牌军犬,居然被黑煞一个连牙都没露的低吼,当场吓得尿了满地黄汤!
“啸天!你干什么!站起来!”
高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拼命地去拽狗链子,可平时服从性极高的狼青,这会儿宁可趴在尿里瑟瑟发抖,也绝不敢往前再迈出半步。
丢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行了!别他娘的在这丢人现眼了!给我拉出去!”
林震突然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高建军浑身一哆嗦,赶紧连拖带拽地把吓破胆的狼青弄出了东屋,自己连头都没敢回。
第485章 猛犬授勋,全村听令!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林震盯着重新趴回陈放腿边的黑煞,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畅快大笑。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炕边,指着地上的狗群。
“温室里喂精肉养出来的精英,终究干不过老林子里拿命搏出来的霸王!”
“高建军这小子眼高手低,今天你这几条狗,算是给他上了一堂最实在的课!”
林震转头看向陈放,语气里没了刚才被拒的遗憾,反而多了一份军人特有的爽快。
“你不愿意受约束,我不勉强。”
“但这几头为国家立过血功的猛犬,军区绝不能假装看不见!”
林震转头冲着门外的后勤干事吼了一嗓子。
“去!把我直升机带过来的东西拿进来!”
不一会,后勤干事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
林震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块用军用黄铜冲压而成的定制铭牌。
上面清晰地刻着五角星,以及一行刚劲有力的钢印大字。
【长白山军区编外功勋犬】。
下方还有独属于每条狗的防伪编号。
“把这个给它们挂上。”
林震亲手拿起一块铭牌,递给陈放。
“从今天起,这六条狗就是挂了军区号的正规编制。”
“谁要是敢拿打土狗的借口碰它们一根汗毛,就是破坏军产!”
“另外,军区后勤部每个月会往前进大队定向下发三十斤军供肉票,专门补给这几条功臣的伙食。”
陈放看着手里那黄灿灿的铜牌,咧嘴笑了。
“谢首长给这几口子发个免死金牌。”
半小时后。
打谷场上的武装直升机再次爆发出轰鸣,卷起漫天飞雪,拔地而起,朝着县城方向飞去。
高建军坐在机舱里,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逐渐变小的村庄。
他满脑子全是黑煞那骇人的伤疤和恐怖的压迫感。
他把手里的训犬手册捏得死紧,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
警犬基地的训练大纲,也许真的到了该彻底推翻重写的时候了。
……
打谷场上,螺旋桨带起的雪粉子还没完全落回地面。
直升机沉闷的噪音就已经扎进西北方向铅灰色的厚云层里,彻底没了动静。
知青点东屋的门槛外头,一队队长王大山两只满是老茧的粗手使劲搓着裤缝。
平常在大队部开会,这汉子一嗓子能把房梁上的灰土震下来。
可这会儿,他那两条腿就像钉死在泥地里,愣是不敢往屋里迈半步。
王大山的视线越过破门框,盯着陈放铺盖卷上那张盖着军区大印的持枪证。
他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想咧嘴套个近乎。
可偏偏对上陈放那张没什么多余表情的脸,愣是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行了,人都走了,还杵在门口喝西北风?”
韩老蔫拄着一根刚削出来的柳木棍,左腿打着厚重的白石膏,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他没去管王大山,直接拉过长条板凳,重重地叹了口气,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陈小子,老毛子特务是死绝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
韩老蔫把没点火的空烟袋锅子往桌角使劲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屋里的王长贵和外头的刘三汉全都支棱起耳朵。
韩老蔫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后山的方向。
“昨天夜里,老毛子带着那几条不吃痛的疯狗,还架着重机枪,在老林子里平推,那动静,跟打仗没两样!”
“深山里的熊瞎子、野猪群,还有成群的狍子和马鹿,全被这帮活阎王硬生生挤出来了!”
韩老蔫越说越急,胡子直抖。
“今天早起我就听见了。”
“后山那片防风林里,全是大牲口挤在一起踩雪的动静。”
“现在大雪封山,后山连根干草叶子都被扒光了。”
韩老蔫猛地转头盯着王长贵。
“老王,几百号饿红了眼的畜生凑在一块,今晚要是顺着风口冲下来啃咱的粮仓。”
“那木头栅栏能挡得住几下?”
这话一出,屋里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
粮仓那是整个前进大队几百口子熬过这个冬天的命根子。
要是被这群下山的兽潮霍霍了,不用等明年开春,村里起码得饿死一半人。
民兵队长刘三汉急得一把揪住自己脑袋上的头发,直在原地转圈。
“韩叔,昨晚我去过大队部库房点过数了。”
刘三汉咬着牙,眼眶子都红了。
“全村民兵连的家底凑到一块,能打响的老洋炮底火,连五十发都不到了!”
“就靠烧火棍和铁叉子,怎么去拦几百头饿疯了的野猪和熊瞎子?”
刘三汉一拳砸在土墙上,土渣子哗啦啦往下掉。
一直靠着墙根没吭声的陈放动了。
他一把掀开铺盖卷,从林震刚让人搬进来的那一堆军需品最底下,拽出一个两尺见方的绿漆长条木箱。
木箱极沉,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放左手反手抽出后腰的剥皮小刀,刀刃插进木箱边缘的铁锁扣里,手腕猛地一别。
“喀嚓”一声脆响,铁皮锁扣直接崩飞。
陈放一脚踢开木箱盖子。
屋里几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防潮油纸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大排黄澄澄的56式半自动步枪专用弹!
这种正规军用的硬通货,平时民兵连一年也领不到几十发。
陈放左手抓起一把子弹,“哗啦”一声扔在桌面上,铜壳碰撞的清脆声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坎里。
“五十发底火不够,这三百发钢芯弹够不够?”
刘三汉愣在了原地。
陈放没废话,左手握着那把剥皮小刀,直接蹲在泥地上。
刀尖在冻硬的土壳子上飞快地划动。
几秒钟的功夫,前进大队后山防风林到打谷场的几条等高线和隘口,清清楚楚地刮了出来。
“刘队长。”
陈放用刀尖点住代表风口的那条深沟。
“你挑二十个枪法最稳的基干民兵,拿上这些子弹和连里的五六半,全给我顶在风口两侧的高土坎上。”
“别瞎放枪,把距离放到五十米以内,专门挑个头大、带头往下冲的野猪和黑瞎子打。”
“打死几头领头的,剩下的食草野物就成了没头苍蝇。”
陈放左手把小刀往地上一插,直起身子。
“正面的阻击交给你们,侧面驱赶和抄后路,交给我和我的狗。”
刘三汉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刚要张嘴领命,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合规矩。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老支书。
王长贵连磕烟袋锅子的动作都省了。
他猛地一下站起来。
“看我干什么?”
王长贵指着刘三汉的鼻子下达命令。
“刚才军区首长的话你没听见?”
“人家陈放现在有特批持枪证!论打仗、论打猎,村里没人比他强!”
“传我的话下去!今天晚上的粮仓保卫战,所有民兵、各队壮劳力,全听陈放一个人调遣!”
“谁要是敢在节骨眼上尥蹶子,停他全家半年工分!”
王大山在门口听得热血上涌,扯着大嗓门吼了一句。
“放心吧支书!一队全听陈知青的,绝不后退半步!”
第486章 猛犬出击,血染雪地!
外头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风渐渐小了下去,但气温反而降得更厉害了。
防风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的低沉躁动声,顺着夜风刮进村子,让人后脊梁骨直发毛。
陈放左臂一探,抄起靠在墙角的56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熟练地压下桥夹,将子弹“咔咔”全压进弹仓,随后一把推弹上膛。
清脆的机械摩擦声在屋里回荡。
一直卧在墙角的六条猛犬全部站了起来。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
它们脖子上刚挂上军区的黄铜功勋牌,互相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黑煞脖子底下敷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色草木灰糊糊。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全是对战斗的渴望。
就在这时,右侧肩胛骨被麻线缝合起来的虎妞,拖着半个身子,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
它的右半边身子全被白纱布裹着,每走一步,纱布上就渗出一点鲜红的血丝。
虎妞直接走到陈放的左腿边,脑袋用力蹭了蹭陈放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极其固执的“呼哧”声。
陈放低头看着这头重伤的母犬。
换作普通狗,受了这么重的伤,早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但虎妞骨子里的护群本能,让它绝不接受在全体出战时被留下。
“行,你跟在磐石后头,别冲第一线。”
陈放左手拍了拍虎妞没有受伤的左侧脖颈。
虎妞立刻停止了哼唧,安静地挤到了磐石的身躯后方,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陈放一脚踹开知青点的破院门。
七条猛犬呈战斗队形,簇拥着陈放,大步走向村外。
刚踏出村口不到一公里的位置,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那对标志性的巨大耳朵像过了电一样,猛地抽搐了两下。
随后,雷达的鼻子几乎贴在雪面上,喉咙深处发出极其压抑的警告声。
追风紧接着转过头,幽绿色的瞳孔锁定了防风林最左侧的那个方向。
陈放左手平端着步枪,顺着雷达的视线看了过去。
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陈放的余光猛地一缩。
就在十几米外,一株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底下,赫然印着一长串异常巨大的梅花状脚印。
这脚印比普通的洗脸盆还要宽出两指,入雪极深。
前脚掌的五个肉垫印记清晰无比,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腥风。
这不是野猪,也不是熊瞎子。
这是那头被老毛子重火力逼出长白山深处的老山君!
它一直都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兽群的背后。
此刻,正在这片漆黑的老林子里,冷冷地盯着这座村庄。
陈放面无表情地伸出左脚,把旁边的一堆浮雪踢过去,将这个脚印盖了个严实。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前探路的时候,防风林那边传来了大动静。
起初只是极其沉闷的震动,顺着冻得梆硬的地皮,一直传到脚后跟。
仅仅过了几秒钟,那震动就变成了乱七八糟的蹄子声。
成百上千只蹄子同时砸在地上,整座后山都跟着哆嗦起来。
黑压压的影子顺着山坡的雪面,直接朝着风口的位置灌了下来。
刘三汉趴在风口的高土坎上,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枪托抵着肩膀。
风口底下的雪面上,那些畜生挤成一团,黑压压地滚过来。
“打!给我狠狠打!”
刘三汉扯着嗓子大吼出声。
砰!砰砰!
几十根枪管齐刷刷喷出橘黄的火苗。
跑在最前头的四五头大野猪连嚎都没嚎出一嗓子,就一头栽进了雪窝子里,庞大的身躯借着惯性往前翻滚,硬是滑出老远。
要是搁在以前打猎,领头的被撂倒,后边的兽群铁定得散开。
可今天全不对劲。
后头跟着的马鹿、狍子,全疯了。
它们根本不管前面喷火的铁管子,直接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顶。
几十号民兵把枪管子都打得发烫,兽潮愣是顶着子弹往前推。
三十米、二十米。
刘三汉急得直拍大腿,回头张大嘴巴嚷嚷着让换子弹。
可那声音刚喊出来,就被兽群震天的嘶鸣淹没了。
陈放蹲在风口侧面的白桦林高地上。
这地方地势稍微高一点,正好处在下风口,底下几十米外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看得清清楚楚。
风里混着火药味和畜生身上的膻臊气。
刘三汉那边快顶不住了。
五十发老底火加上他给的三百发钢芯弹,真要硬拼这几百头饿疯了的野物,早晚得被蹚平。
绝对不能硬顶。
陈放左手在积雪上轻轻划拉两下,视线在底下密密麻麻的黑影里快速扫动。
食草动物凑在一块逃命,全靠几个个头大、体力足的在前面带路。
只要把带头的弄慌了,后面跟着的那几百号就得抓瞎。
扫了两圈,陈放在一群狍子的外围,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头体型极大的成年马鹿。
它梗着粗壮的脖子,顶着一米多宽的犄角,把挡在前面的几头小野猪全给挑翻了,带着后边一大帮子同类,正在往风口侧面薄弱的地方挤。
就它了。
陈放左手抬起来,朝着马鹿的方向往下平平一压。
一直趴在枯草丛里的幽灵和踏雪,动了。
它们连声儿都没出,身子紧紧贴着雪面窜了出去,纯黑的皮毛跟周围的夜色完全混在一块,借着雪包和树坑的掩护,几个起落就摸到了马鹿的侧面。
那头领头的大马鹿正甩开四蹄往前狂奔。
幽灵从侧面的雪窝子里猛地弹起来,一口咬住马鹿脖颈左侧的动脉。
同一时间,踏雪从右边斜插过来,森白的犬齿直接掼进马鹿喉管的软骨。
“咔嚓”一声闷响。
骨头断裂的动静被兽潮的嘶叫盖住了。
马鹿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栽,四条长腿在雪地里犁出一条大深沟,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滚烫的鹿血顺着被咬断的血管飙出来,瞬间把周围一丈多宽的雪地呲得通红。
第487章 虎口夺命,血战山君!
陈放从白桦树后面大步走出来。
几条狗默契地在他身前散开,挡住几头受惊乱窜的狍子。
陈放走到马鹿尸体旁,半蹲下身子,左手伸出去,抓起一大把吸满热血的红雪。
这时候的风向,正好从侧面吹向兽群的大部队。
陈放一扬手,把那把红雪抛向半空。
风卷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接盖在了后方那群马鹿和狍子的鼻子上。
紧接着,陈放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他的胸腔大幅度扩张,腹部肌肉瞬间收紧,把气流死死压在嗓子眼底下。
一声极其低沉、沙哑,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怪异吼声,从他的喉咙深处炸开。
“吼——!”
声音在空旷的干河沟里来回回荡,带起嗡嗡的共鸣,震得耳膜发麻。
浓重的血腥味,加上这声近在咫尺的怒吼。
对于本就紧绷到极限的食草动物来说,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原本跟在大马鹿后面死命往前挤的兽群,瞬间乱了阵脚。
前排的马鹿蹄子打滑硬生生刹车,后排的狍子直接撞了上来。
前面的想往后退,后面的还在往前顶。
几百头畜生当场乱作一团。
它们互相撞击、踩踏。
那几头夹在中间的半大野猪被顶得乱叫,带头调转了方向,顺着防风林边缘的干水沟,向着村外荒地的方向狂奔。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这帮畜生也找到了宣泄口,浩浩荡荡地跟着拐了个大弯。
地面的震动顺着水沟越来越远,兽潮彻底偏离了前进大队,滚向了无人的大山外围。
刘三汉抱着发烫的枪管,张着嘴巴喘粗气。
土坎底下只剩下十几头死透的野猪和被踩扁的几只狍子。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完全没弄明白,兽群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拐了个弯跑没影了。
“都别开枪了!”
刘三汉拍了旁边民兵一巴掌。
“省点子弹!”
陈放甩掉左手上沾着的红雪,转身走回白桦林。
追风领着几条狗,整整齐齐地跟在后头。
风口的危机算是解了。
但这浓烈的鹿血味散出去,却也成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坐标点。
陈放领着狗群,刚走到那棵合抱粗的百年老松树底下。
一直走在前面探路的雷达,突然停住了。
它那对标志性的大耳朵死死贴在脑袋两边,尾巴“唰”地一下夹到了肚皮底下。
雷达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的“呼哧”声,整个身子直往雪窝子里缩,四条腿控制不住地直打哆嗦。
追风和黑煞也没叫唤,几条狗瞬间弓起后背,摆出了防守架势。
黑煞甚至往前扛了一步,把陈放挡在身后,嘴里的獠牙全都呲了出来,却愣是没敢发出半点吼声。
陈放停下脚步,左手平端着半自动步枪,大拇指拨开了保险。
周围静得有些出奇,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紧接着,一股带着余温的热气,混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毫无征兆地从陈放头顶上的树冠落了下来。
陈放后脖颈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整块头皮像被针扎一样发紧。
那老松树粗大的树杈上,有东西。
而且体积大得吓人,几乎要把月光都给遮严实了。
陈放顺着那股让人反胃的浓烈热腥气,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距离地面三米多高的粗壮老松树杈子上,赫然趴着一团巨大的斑斓黑影。
一双黄褐色的竖瞳,正穿过干枯的松树针叶,居高临下地盯着底下这群人和狗。
这头长白山的大爪子,体型夸张得离谱,连头带尾得有将近三米长,四五百斤的吨位压在那截树干上,压得老树皮直往下掉渣。
若是正常的山中之王,毛皮应该是油光水滑的。
但眼前这头老山君,脑门上那个威风凛凛的“王”字斑纹皱成了一团。
右半边脸上的胡子全被火燎秃了,黑黄相间的皮毛上沾着大片黑灰色的冻泥和干涸的血痂。
陈放从半空中落下的雪沫子里,闻到了好几种不该出现在野兽身上的气味。
刺鼻的硝化铵炸药味,工业防冻液的酸臭气,还有高射机枪子弹留下的铜腥味。
这畜生,是被老毛子特务用重火力,硬生生从老巢里给轰出来的!
它饿急了眼,也被吓疯了,此时正处于极端的应激状态。
刚才马鹿脖子里喷出来的滚烫鹿血,把它从黑暗中彻底引了过来。
它那双虎眼根本没去看端着铁管子的陈放,而是死死锁定了队伍里最弱的那个环节。
那是右半边身子缠满白纱布、还在往外渗着血水的虎妞。
老虎的狩猎本能告诉它,那是最好下口的猎物。
突然,大爪子动了。
没有评书里讲的震动山林的虎啸。
三米高的大树,四五百斤的重量,就这么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往下砸。
虎爪在半空中张开,露出四根倒勾一样的钢板指甲,对准虎妞的后脊梁骨就罩了下来。
这一爪子要是拍实了,别说是一条六十来斤的狗,就是头成年野猪,脊椎骨也得当场断成两截。
陈放喉咙里瞬间挤出一声尖锐到破音的急哨。
“散!”
听到陈放的口哨,底下的狗群彻底炸了。
磐石爆发出了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的悍勇。
它粗壮的四脚在冻得梆硬的土壳子上狠狠一刨,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黑铁炮弹,迎着半空砸下来的老山君,横着膀子就撞了上去。
“砰!”
东北虎在半空中无处借力,被磐石这两百斤的死力气硬生生撞偏了半尺。
那比洗脸盆还大的虎爪擦着虎妞的后胯骨扫过去。
“噗嗤”一声。
直接在旁边的冻土坷垃上犁出三道半尺多深的长沟。
同一时间,黑煞也红了眼。
这头铁包金猛犬后腿肌肉瞬间暴起,借着旁边一截烂树墩子弹射到半空,张开长满森白獠牙的大嘴,直奔大爪子的咽喉下颌骨咬了过去。
追风并没有盲目往上扑。
它前爪死死抓着雪地,身子横向平移了半米,正好挡在陈放的膝盖前面。
幽灵和踏雪则在哨音响起的瞬间,一左一右贴着地面窜进了白桦树的阴影里,连根狗毛都看不见了。
大爪子一击落空,落地的瞬间脊背猛地一弓,粗大的尾巴像钢鞭一样,狠狠抽在身后的老松树干上,发出一声“啪”的爆响。
刚一落地,虎腰猛地发力一拧。
那条比成年人小腿还要粗壮的大前腿抡了个半圆,直接呼在了冲在最前面的磐石侧脸上。
第488章 凌空悬咬,死战不退!
“咔嚓!”
两百多斤的磐石,被这一巴掌拍得四爪同时离地,贴着积雪连滚带翻溜出去四五米远。
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一块青石头上,嘴里瞬间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血沫子的红雾。
它的大脑袋歪在雪地上,两条后腿止不住地抽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老虎一巴掌拍废磐石,大脑袋顺势往上一扬,硬邦邦的脑门直接磕在半空扑过来的黑煞胸口。
黑煞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被顶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进干水沟的杂草堆里。
局面在眨眼间被单方面碾压。
老山君抖了抖脖子上的鬃毛,张开血盆大口,就准备回头去咬还在地上挣扎的虎妞。
就在这节骨眼上。
原本连站着都打晃的虎妞,做出了一个让陈放眼眶剧烈收缩的动作。
这头右半边身子都被纱布缠着的母狗,不仅没有夹着尾巴逃跑。
反而趁着老虎把注意力放在对付磐石和黑煞的空档,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
血盆大口猛地一张,顺着老虎刚才抡飞磐石、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右前肢,一口死死咬住了最底下那层柔软厚实的虎爪肉垫!
狗的咬合力跟东北虎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虎妞这一下,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尖锐犬齿,瞬间扎透了那层走起路来毫无声息的厚实肉垫,几乎要嵌进老虎的指节骨缝里。
猩红的血水顺着虎妞的牙缝呲了出来,糊了它半张脸。
“吼——!!!”
钻心的剧痛让这头老山君发狂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平地里滚过一阵闷雷,震得远处的刘三汉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大爪子右前腿猛地往天上一抬,爆发出来的恐怖蛮力,连带着把六十多斤的虎妞,直接像拔一根大萝卜似的,倒吊着扯到了半空。
虎妞悬在离地一米多的地方,四条腿胡乱倒腾。
可咬在虎爪肉垫上的牙关,就是死都不松开。
老虎硕大的头颅猛地往下一压,大张着的上下颚,对准了半空中无处借力的虎妞。
十几公分长的森白虎牙闪着惨淡的月光,准备来个凌空碎喉。
陈放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满嘴都是倒灌的寒风和铁锈味。
他压根没法用左手把枪托抵到左肩膀上完成标准瞄准。
危急关头,他左手死死卡住枪护木,手腕猛地一翻。
同时,那条包着烂麻布条的右手,从大衣兜里抬了起来。
烂掉的手掌心由下至上,一把托住了枪管中段。
剧痛让陈放的额头瞬间崩起三条青筋。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将枪托死死顶住自己的胯骨,枪口斜向上,直接怼向了大爪子那颗硕大的虎头,大拇指顺着枪机侧面狠狠往下一压。
“咔哒。”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被重重拨开。
但他很清醒,这种姿势下,想在一二十米的距离上一枪爆头,概率几乎为零。
要是打偏了,或者只打在老虎厚实的肌肉上。
那非但救不下虎妞,反而会让这头陷入狂怒状态的老山君彻底撕碎所有活物。
机会只有一次!
陈放的视线穿过准星,没有套在老虎那颗硕大的脑袋。
而是猛地下移,锁定了老虎悬在半空的后脚掌正下方。
那里有一块从冻土里凸出来的青色岩石,岩石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硬冰。
“砰——!”
清脆的步枪击发声,在这片深冬的干河沟里突兀地炸响。
7.62毫米的钢芯弹带着炽热的膛线温度,擦着老山君侧腹部的黄黑斑纹呼啸而过。
子弹连老虎的一根毛都没蹭到,却极其精准地砸在那块覆盖着坚冰的岩石棱角上。
高速旋转的弹头带着巨大的动能,在撞击坚硬岩石的瞬间发生了猛烈的碎裂。
无数锋利的冰碴子混合着滚烫的火药气浪,细碎如刀片,借着爆炸的冲击力,狠狠地由下至上倒卷而去。
老山君全神贯注地准备咬碎虎妞的喉咙,根本没防备脚底下的变故。
这些混着硝烟味的高速冰碴,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老虎最为脆弱的眼睛、口鼻和下巴软肉里。
吼——!
剧痛让这头几百斤的森林霸主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
巨大的爆炸声加上这股刺鼻的火药味,瞬间捅开了老山君脑子里最深层的恐惧。
就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前。
它在长白山深处的老巢,就是被一群穿着白色伪装服的老毛子,用这种带着同样硝烟味的铁管子给硬生生轰出来的。
那连串的重机枪扫射,打碎了它的领地,燎秃了它的胡子,把它骨子里的凶性直接打成了惊弓之鸟。
旧日恐惧加上双眼传来的剧痛,让这头应激到极点的东北虎瞬间崩溃。
老虎那张准备咬碎虎妞的血盆大口猛地一松。
庞大的身躯突然失去平衡,重重地侧摔在旁边的烂泥雪坑里,压断了一大片枯树枝。
陈放左手一松,五六半自动步枪直接掉在地上。
他强忍着右手的剧痛往前猛跨两步,左手一把抄住从半空中掉下来的虎妞。
六十多斤的重量砸进怀里,陈放闷哼一声,单膝重重地跪在冻土上,硬是没让虎妞沾地。
侧摔在雪地里的老山君疯狂地甩着硕大脑袋,用完好的左前爪去扒拉糊在脸上的冰碴子和血水。
它没再往前扑。
那只剩下完好的独眼,死死盯住跪在前面的陈放,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
追风在枪响的瞬间就已经窜到了陈放身前。
这头青灰色的狼犬,压低前身,后腿肌肉绷紧,对着老虎发出一连串极其低沉的警告声。
紧接着,从雪堆里爬起来的黑煞和幽灵、踏雪,全都从两侧包抄过来。
四条狗成扇形排开,在陈放和老虎之间拉起了一道血肉防线。
就连后腿发软的雷达,也壮着胆子凑到追风旁边,呲出了牙。
老虎盯着这群不怕死的狗,又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那根还在冒烟的铁管子。
它忌惮了。
老山君慢慢地站直身子,冲着陈放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却又透着退意的沉闷低啸。
随后,猛地调转庞大的身躯,四只大蹄子在雪地上用力一蹬.
巨大的身形借着夜色,几个纵跃就钻进了黑漆漆的深山老林里,再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第489章 枪惊老山君 满地都是肉!
陈放长出了一口气,脱力般地坐在雪地上。
怀里的虎妞不停地打着寒颤,它刚才死咬老虎肉垫的那一嘴,把自己的牙龈都崩出了血。
这会儿感觉到安全了,才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拿舌头使劲舔陈放手背上的泥印子。
“行了,命保住了。”
陈放用左手大拇指抹掉虎妞脑门上的血点子。
“陈知青!陈知青!”
远处的土坎子那边,刘三汉带着七八个基干民兵,连滚带爬地顺着斜坡出溜下来。
刚才老虎在白桦林这边吼的那一嗓子,这帮大老爷们全听见了。
刘三汉端着枪跑到跟前,看着地上那三四道半尺多深的爪印,再看着倒在远处喘气的磐石,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大……大爪子?”
刘三汉结巴了,手指头扣着扳机护圈,来回扫视周围的林子。
“陈知青,你碰上老山君了?”
“嗯。”
陈放指了指虎妞。
“刚在那棵松树上趴着,准备捡便宜,被我开枪惊走了。”
旁边一个姓赵的年轻民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比脸盆还大的梅花脚印,腿肚子直打转。
“我的妈呀,这得四五百斤吧?”
“陈哥,你刚才那一枪打中没?”
“没打中,我手废着,端不稳枪。”
陈放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渣子,站起身来。
“我故意打在它脚底下的石头上,崩碎的冰碴子糊了它一脸,把它吓跑了。”
刘三汉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黑灯瞎火的老林子里,面对一头几百斤重的老山君,还能想到打石头崩冰碴子去惊退野兽,这得要多狠的心理素质和多快的临场反应。
追风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还在地上躺着的磐石。
磐石喘着粗气,身子挣扎了两下,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老虎那一巴掌虽然重,但好在它这身黑毛底下全是肥膘和腱子肉,没伤到骨头,就是被震岔了气。
黑煞也甩着身上的积雪凑过来,围着陈放转圈。
除了虎妞伤口崩裂流了点血,磐石受了点内伤。
这群狗在正面硬刚老山君的极限拉扯下,居然奇迹般地全都活了下来。
“赶紧收拾东西回村。”
陈放把地上的五六半捡起来,把保险重新关上。
“就这么走了?”
刘三汉还有点发懵。
“这……这老虎万一再杀个回马枪呢?”
“它今晚不会回来了。”
陈放看了一眼深山的方向。
这头东北虎已经被老毛子的重机枪吓破了胆,刚才又在自己这吃了亏,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靠近有人和火药味的地方。
刘三汉招呼剩下的民兵,合力把风口底下打死的那几头野猪和倒霉的狍子往一块堆。
……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几十把松明子火把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
老弱妇孺全被安置在后面的大库房里。
剩下的几十个基干民兵和半大壮劳力,全堵在村口进山的那条土路前。
王长贵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根铜头烟袋锅。
烟袋锅里早没火星子了,他还在吧嗒吧嗒地干嘬。
人群里谁也没出声。
所有人都捏着手里的铁锹和粪叉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后山风口那边的枪声打得跟爆豆子一样。
但这会儿却彻底停了,山里静得直让后脊梁骨发毛。
老会计徐长年凑到王长贵跟前,嗓子眼直发紧。
“老王,三汉他们不会是让兽潮给……”
王长贵没搭腔,拿着烟袋锅的手指头更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直蹦。
就在这群人紧张得快要崩溃的时候。
村口那条黑漆漆的雪路上,突然亮起了几点幽绿的光。
追风走在最前面,灰青色的皮毛上沾着一层血茬子。
紧接着,雷达、幽灵、踏雪,七条猛犬呈扇形从黑影里踏了出来。
陈放跟在狗群后面,左手单提着一把56式半自动步枪,大步走进了火把照亮的圈子里。
没等村民们松口气,陈放身后的风雪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拖拽声。
“让开!都赶紧让道!”
刘三汉那破锣嗓子在风里吼了起来。
二十几个汉子,肩膀上全勒着粗麻绳。
麻绳后头,拖着一头头体型夸张的野猪、马鹿,还有两三只肥大的狍子。
刚才在风口底下,刘三汉看着满地的死兽一琢磨。
这满地的血腥味,万一把大爪子再招回来,或者引来深山的狼群,这十几头好肉就全完了。
二十几个汉子一咬牙,硬是用麻绳套着,把这些几百斤重的畜生全给生拖了回来。
殷红的血水混着融化的雪沫子,在进村的土路上拖出了一条扎眼的红道子。
打谷场上的几十号人全傻眼了。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地上。
沉重的猎物接二连三地被扔在石碾盘旁边。
野猪身上那一指厚的挂甲,马鹿头上宽大的犄角,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三汉,这……这都是你们打的?”
王长贵说话都破音了。
刘三汉一抹脑门上的汗,指着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陈放,情绪激动得直跺脚。
“今天晚上,全靠陈知青!”
人群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刘三汉吐沫星子横飞,把风口底下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全抖落了出来。
讲陈放怎么带着两条细狗把领头的大马鹿放倒,又怎么用一把带血的红雪和一嗓子怪吼,硬生生把几百头的兽潮给引得拐了弯。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张着嘴巴。
“这都不算啥!”刘三汉扯着嗓子,猛拍大腿。
“老山君!后山下来了一头四五百斤的大爪子!”
这话一出,打谷场上瞬间炸了锅。
连刚才从库房里探出头听动静的老娘们,都吓得往回缩了缩脖子。
刘三汉在石碾盘旁边连说带比划。
“那畜生在老树上趴着准备下黑手!你们猜怎么着?”
“陈知青那条大黑狗,硬着膀子就把大爪子撞偏了!”
“陈知青单手托着这把五六半,一枪打在老虎脚底下的石头上!”
“崩碎的冰碴子糊了那畜生一脸!硬是把大爪子给惊退回老林子里了!”
第490章 磐石断气,命悬一线!
全场几百号人全都闭了嘴,只剩下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在这个年代的长白山里,能把四五百斤的东北虎从嘴底下打跑。
这已经不是能耐了,这是连阎王爷都不收的命硬。
王长贵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转过身,用烟袋锅子狠狠敲了两下石碾盘,震得铜响。
“都听见没!”
王长贵扯着脖子吼道。
“今晚保住了村里的粮仓,陈放记首功!”
“这十几头畜生最肥的后座和猪心猪肝,全给陈放留着!”
“谁敢说半个不字,我拿大嘴巴子抽他!”
几个干活卖力的壮劳力跟着起哄叫好。
这要是放在平时,谁多分一块肥膘都能打翻天。
但这会儿,村里人看陈放的眼神全透着实打实的敬畏。
陈放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看向王长贵。
“支书,分肉的事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明显的疲惫。
“让大队食堂给我准备两盆滚开的开水送到知青点。”
陈放指了指身后的狗群。
“我的狗等不及了。”
社员们这才缓过神,自发地往两边散开,给陈放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
陈放踩着雪,带着狗群快步往知青点走去。
推开知青点东屋那扇破木门,屋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李建军和吴卫国等人都没睡,把东屋的土炕烧得直烫手,桌上还备着半盆温水。
木门关上的瞬间,陈放一直硬挺着的脊背突然垮了下来。
他脱力地靠在掉土渣的墙壁上,左手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往外喘着粗气。
在山上面对大爪子时的铁血气场,这会儿全散了,只剩下透支后的虚弱。
磐石刚一进屋,庞大的身躯直接就重重的砸在了泥地上。
它连站稳的力气都没了,粗大的鼻孔里直往外呼呼冒着白气,嘴巴一张,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沫子直接吐在了炕沿底下。
跟着进来的虎妞也没好到哪去。
它那张大嘴半张着,刚才死咬老虎的肉垫时,上下颚的牙龈全崩裂了。
鲜红的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把下巴上的黄黑色虎斑毛全糊成了血绺子。
“陈哥,这……这是咋弄的?”
李建军光着脚踩在地上,说话都结巴了。
“把温水端过来。”
陈放没接话茬,左手撑着墙站直了身子。
“瘦猴,去把那几包消炎粉和草木灰全拿出来。”
陈放强忍着右手的剧痛,半跪在磐石跟前。
这头将近两百斤的黑大个,此时肚子剧烈地起伏着。
陈放用左手摸向磐石的肋骨。
刚才大爪子那一巴掌,虽然没拍断骨头,但几百斤的震荡力,绝对把内脏震伤了。
就在陈放转身准备拿剥皮小刀,想刮点马齿苋粉末的时候。
一直蹲在磐石另一边帮忙擦血的李建军,突然一屁股跌坐在了泥地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哆嗦着,满脸惊恐地转过头,声音全劈叉了。
“陈……陈哥……磐石它……它的肚子不伏贴了,好像……没气了!”
陈放猛地转身,膝盖一软,几乎是扑到了磐石跟前。
这头将近两百斤的黑獒串子,现在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冻硬的泥地上。
它的肚子完全瘪了下去,粗大的鼻孔里只往外喷着极其细微的血星子,胸腔连一点起伏都看不到。
喉管里发出那种拉锯扯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大爪子那一巴掌拍出来的内伤。
几百斤的力道震裂了血管,肺部的淤血直接倒灌进气管,憋住了!
旁边,虎妞的情况更糟了。
它死咬老虎肉垫被扯上半空,牙龈全被撕烂,大量的失血让这头平日里机警健壮的母狗体温直线下降。
它无力地歪着脑袋,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翻白眼,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蹬着地。
这两条命,眼看着就要交代在这儿。
李建军和瘦猴吓得贴着墙根,手足无措。
吴卫国端着半盆温水,愣在原地打哆嗦。
“草木灰!去灶坑里掏最细的!”
陈放头都没回,扯着嗓子大吼。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屋里人永生难忘的举动。
陈放单膝重重跪在泥地上,左手拇指和食指卡进磐石的腮帮子,猛地往上一掰,满是胃酸、唾液和浓腥鹿血味道的大嘴被强行掰开。
陈放的头直接低了下去。
“陈哥!你干啥!”
李建军惊恐地喊了一声。
陈放压根没搭理他。
在这山沟子里,没有任何急救设备,连个吸痰的胶管都没有。
狗的呼吸道一旦被血块彻底堵死,连一分钟都撑不过去。
他直接把嘴凑到了磐石拿粗大的喉管上方。
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内脏受损的腐臭味直冲鼻腔,换个普通人早就连苦胆都吐出来了。
可陈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嘴巴紧紧贴着磐石散发着腥气的喉咙,腮帮子猛地一瘪。
狠狠一口倒吸。
一大团浓稠得像烂胶水一样的黑红血块,混合着白色的黏液,被他硬生生从磐石的气管里抽了出来。
陈放偏过头,“呸”的一声,将那口血沫子全吐在旁边的泥地上。
没反应。
磐石的肚子还是瘪着,没进气。
陈放再次俯下身,牙关紧咬,腮帮子狠狠用力。
第二口,第三口。
地上的血沫子吐了一大滩。
陈放的下巴、脖子上、衣领处,全沾满了狗的血水。
当第三口粘稠的黑血被吐出来的时候,瘫在地上的磐石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它的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仿佛破皮球漏气般的闷咳。
“喀——”
随着这声沉闷的咳音。
磐石那憋了半天的胸腔,终于猛地往上鼓了起来。
它大口大口地往肺里贪婪地抽着空气。
虽然呼吸声还带着一点浑浊的水泡音,但那口气,到底是接上了。
“活了!喘气了!”
吴卫国端着水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第491章 救活猎犬,全村分肉!
陈放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大口喘了两下,转身就扑到了虎妞跟前。
虎妞的体温已经低得吓人,身体开始发僵。
“药!”
陈放伸出沾满血的左手。
“林首长留的那个小铁盒,里面的盘尼西林拿出来!”
李建军连滚带爬地去翻林震留下的物资,找出一个扁平的马口铁盒子。
里面装着几管玻璃瓶装的军用盘尼西林粉末。
这玩意在这个年代的乡下,是能直接拿来换命的硬通货。
老百姓就算手里攥着大把的钱票也根本摸不着边。
瘦猴用一块破粗布兜着两把刚从灶坑里扒出来的草木灰跑过来,手抖得直掉灰。
“倒一起,拿木棍碾碎!”陈放命令道。
强碱性的草木灰混合着高浓度的军供抗生素,被陈放用指肚直接糊在了虎妞牙龈和下颚外翻的烂肉上。
陈放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缝衣针,偏着头,用牙齿咬住麻线的一头,对准虎妞撕裂的下巴皮肉,直接穿了过去。
这一针下去,本来已经翻白眼的虎妞疼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道痛苦的呜咽。
但它却出奇地没有挣扎躲避,任由陈放手起针落。
右手的剧痛一阵阵顺着神经往脑门上钻,陈放的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顺着睫毛往下掉。
但他手里的针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地将肌肉层和表皮重新对合拉紧。
就在陈放给虎妞生缝皮肉的这半个多小时里。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
这五条刚刚经历过血战的猛犬,没有一条乱动,也没有一条发出声音。
它们自发地散开,在火炕边缘的空地上,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
全部都是屁股朝内,将陈放、磐石和虎妞护在正中间,脑袋冲着门窗和几个知青的方向。
吴卫国本来想把那盆已经有点凉的水端过去,刚往前迈了半步。
黑煞那颗巨大的脑袋就转了过来。
那双还带着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没有低吼,只是前肢往下压了半寸。
吴卫国吓得头皮发炸,端着水盆直接退到了墙角,连呼吸都放慢了。
这群畜生,是真敢咬人啊!
最后一针收线。
陈放用牙齿把麻线咬断,吐掉线头。
虎妞下巴上被缝了七八针,血彻底止住了。
盘尼西林的药效加上草木灰的收敛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没过一会儿,虎妞的身体不再发抖,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
旁边的磐石更是已经打起了微弱的呼噜,庞大的身躯平稳地起伏着。
陈放手一松,沾满血迹的缝衣针掉在泥地上。
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脱力地靠在了旁边的干柴火垛子上。
满身的汗水把军大衣的内衬全浸透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看到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周围戒备的五条狗这才解除了防御姿态。
追风慢慢踱步走过来,硕大的青灰色脑袋轻轻搁在陈放盘着的膝盖上。
随后,它伸出温热的舌头,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舔舐着陈放手背上、手腕上干涸的血污。
黑煞也凑过来,直接挨着陈放的大腿趴下,把下巴垫在自己的前爪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清晨,外头的天刚蒙蒙亮,屋里就冷得像个大冰窖,土炕底下的火在后半夜熄透了。
陈放睁开眼,动了动左边肩膀。
那条胳膊酸得像是被挂了铅块,骨头缝里直往外渗着寒气。
右手上包着的麻布条全变成了暗褐色,这会儿倒是过了昨晚最疼的那股劲,只剩下神经末梢一跳一跳的麻木感。
视线往下一扫,陈放紧绷了一宿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黑煞就趴在他腿边,听到衣服摩擦的动静。
这头大黑狗立马抬起硕大的脑袋,粗壮的尾巴在泥地上扫起一阵灰,喉咙里发出两声讨好的轻哼。
再看离着几步远的地方。
磐石的身躯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昨天被老虎那一巴掌拍出来的内伤硬生生扛过去了。
虎妞侧躺在一张草帘子上,张着的下巴皮肉收紧了,伤口处结出了一层厚实、干硬的黑红血痂。
军区首长留下的那几管盘尼西林,加上草木灰的强力收敛,算是把高烧和感染压住了。
追风甩了甩头上的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黑鼻子拱了拱陈放没受伤的左手,在那件军大衣上蹭了两下。
狗命都保住了,陈放长长吐出了一口白气。
……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这会儿早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里三层外三层,几百口子人连个针插的地方都找不着。
好些人家连还在吃奶的娃娃都用被子裹着抱了出来,就为了凑个热闹。
打谷场正中央的那块空地上,十几头被冻得硬邦邦的野兽尸体,堆成了一座实打实的“肉山”。
四五百斤的挂甲老野猪、支棱着巨大犄角的大马鹿,还有肥硕的傻狍子。
这堆畜生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地里冻了一宿,全成了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的冰坨子。
猪鬃毛上还挂着一条条暗红色的血冰溜子,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烈的肉腥味。
全场几百号人,出奇地安静,只能听见此起彼伏咽唾沫的动静。
太缺油水了!
这年代乡下人一年到头肚子里也没几滴荤腥,平时过年能分两片薄的透明的五花肉都能乐半年。
眼前这足足几千斤好肉摆在眼皮子底下,大伙那双眼珠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绿光,恨不得生扑上去咬两口。
刘三汉裹着一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带着徐长年和六七个基干民兵,在石碾盘前面拉起了一道人墙。
“都往后退!”
刘三汉眼眶子熬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双管老猎枪,粗着嗓门大吼。
“谁他娘的再往前挤,踩了老子的脚,老子直接把枪托糊他脸上!这肉还没过秤呢!”
王长贵蹲在旁边那个高出地面的石碾盘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石头上敲得邦邦作响。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老支书中气十足,嗓门盖过了场上的嘈杂。
“这肉,是昨晚陈放带着那几条狗,硬生生从老虎和兽潮嘴里抠出来的!”
“没有陈放,咱们大队的粮仓早被这帮畜生拱成了平地!”
王长贵拿着烟袋锅,遥遥指着那头体型最大的野猪。
“大队委商量过了!把最大、最肥的四条野猪后座子,还有马鹿的鹿心、鹿血,全单挑出来给陈放送过去!”
第492章 拿命换的,你也敢抢!
这话一出,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不少汉子猛嘬牙花子。
那四条野猪后座,加起来得有一百多斤纯肉,谁看了不眼馋?
可这会儿,硬是没人敢蹦出来放半个屁。
陈放敢在几百斤的东北虎嘴底下抢命,这肉,人家拿得理直气壮。
就在老徐会计拿着算盘,准备招呼人拿菜刀分解野猪的时候。
村口那条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机械轰鸣。
“突突突——”
排气管子往外狂喷着黑烟。
一辆掉漆的东方红手扶拖拉机挂着链条,蛮横地碾过地上的积雪,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直接朝着打谷场这边冲了过来。
外围的社员被吓得惊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往两边散开。
拖拉机带着一股刺鼻的柴油味,“嘎吱”一声在打谷场边缘刹死。
车斗门一脚被踹开,跳下来一个穿着蓝呢子大衣、脚踩半旧翻毛皮鞋的矮胖男人。
红旗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王德发。
这王德发平时在公社大院里,跟张大炮最不对付。
他不懂抓生产,搞名堂和抢功劳的本事却是一绝。
紧跟着王德发跳下车的,是六个戴着红袖标、肩膀上斜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公社基干民兵。
这帮人平时在公社耀武扬威惯了,下巴全翘在天上。
王长贵磕了磕烟袋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从碾盘上跳了下来。
昨晚军区直升机空降,林震首长亲自来取铜筒子这事。
公社那边的张大炮主任是知道内情的,下令全公社严格保密。
可这王德发昨晚睡得呼噜震天响,压根不知道这背后牵扯的天大干系!
更不知道陈放那几条土狗,现在全挂着长白山军区的正式编制,每个月领三十斤军供肉票!
他只听说,前进大队昨晚遭了兽灾,民兵队打死了十几头大野猪。
肉!那可是实打实的物资!
王德发一大清早连脸都没洗,急吼吼地点了几个民兵就杀过来了,打的主意再明显不过。
王德发迈着八字步走上前,看都没看旁边裹着烂布头、身上带伤的前进大队社员。
那一对绿豆眼,直勾勾地黏在打谷场中央那座肉山上,喉结狠狠地上下滚了一大圈。
“哎哟,这前进大队运气好啊!”
王德发搓着两只肥厚的手,假模假式地打了个哈哈。
“打死这么多搞破坏的盲流野兽,这可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大好事!”
他猛地转过身,打起了官腔。
“老王啊!你们大队这次立了大功啊!”
“公社食堂现在正缺肉票,把大伙急得够呛。”
“你们觉悟高,马上安排人,把这些野猪全给我装车斗里拉走!”
“回头我给你们大队,上报个集体先进!”
这话一出。
刚才还热闹的打谷场,瞬间冷得掉冰碴子。
几百号前进大队的社员,脸色全变了。
张嘴就全拉走?连口汤都不给留?
王长贵冷着脸往回走了一步,挡在刘三汉跟前。
“王副主任,这事办不了。”
王长贵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这几千斤肉,是全村爷们拿命挡出来的!”
“还有伤员躺在炕上等补身子,再说,最大的那几块好肉,大队已经做主分给立头功的陈放知青了,谁也动不得。”
王德发一听,脸上的肥肉直接耷拉下来了,官威瞬间就摆了出来。
“什么拼命?”
“这都是大山里的东西,属于集体财产!”
“你王长贵说分就分?你胆子也太大了!”
王德发急眼了,那几千斤油水就在眼前,他哪能松口。
他根本不跟王长贵废话,直接转身对着那六个公社民兵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装车!谁敢拦着,就是破坏集体生产!”
两个膀大腰圆的公社民兵听到命令,仗着手里有半自动步枪,大步流星地就冲了上去。
“起开老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民兵嫌徐长年挡道,粗暴地伸出手,狠狠一把推在老徐会计的胸口上。
徐长年已经熬了一宿,脚下发软,被这猛地一推,直接一个倒仰,重重地栽在旁边的冻土坷垃上,手里的算盘摔出去老远。
刘三汉眼睁睁看着本村的老辈人被外村的小子推倒,脑瓜子里那根硬绷了一宿的弦。
“嘎嘣”一声,断了。
昨晚跟大爪子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哪?
这会儿跑来村里抢食、还敢动手打人?
“草你姥姥的!”
刘三汉双眼瞬间充血,往前猛跨一大步,手里那把擦得锃亮的双管猎枪猛地抬平。
“咔哒”一声脆响。
两根击锤被同时掰到最低,黑洞洞的枪管子,直接越过了前面的民兵,硬生生顶在了王德发那件蓝呢子大衣的胸脯子上。
“把爪子给老子撒开!”
刘三汉扯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今天这肉,谁动,谁死!”
王德发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但他混机关这么多年,太清楚底下这些泥腿子的脾气。
他料定刘三汉绝对不敢扣动这个扳机。
“刘三汉,你胆子肥得流油了!”
王德发伸出那双厚实的手掌,一把拍开顶在身前的枪管,扯着嗓门在打谷场上嚷嚷。
“你是长了几个脑袋?”
“敢拿铁管子指着公社领导?”
他转过身,一脚踩在旁边那头冻僵的野猪后背上,大声给前进大队的社员们上课。
“山里的活物,那都是没主的东西!全部归国家所有!”
“你们前进大队关起门来私自分肉,这是想干什么?”
王德发唾沫星子横飞,用力拍着自己的蓝呢子大衣。
“大雪封山,国家建设不需要支援?”
“公社食堂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们这是典型的割资本主义尾巴!是严重的路线错误!”
第493章 猛犬出笼,霸气护食!
王长贵压根没惯着王德发。
他走上前,一把将刘三汉的枪管压低,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砸在脚边一块带血的冰坨子上,崩起一地碎冰渣子。
“放你娘的罗圈屁!”王长贵直接爆了粗口。
“王副主任,少拿大帽子压人!”
王长贵指着满地的野兽尸体,眼眶子熬得通红。
“昨晚上几百头畜生冲进村子,我们全村老少爷们拿命填的时候,国家资源在哪?你们公社在哪?”
他用力跺着脚下的红泥地。
“这地上的血看见没?”
“这是我们大队的人和狗流的!”
“我们大队好几个后生为了挡野猪,现在还在炕上躺着!”
“你们公社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端走全锅?”
“没这个道理!”
刘三汉身后的基干民兵,还有大队那些平时老实巴交的半大伙子,全被王长贵这话激起了血性。
“对!凭啥拉走!”
“那是我们拿命打的!”
几十号人哗啦啦全往前拥了一大步。
手里的铁铲子、磨得烂光的红缨枪、甚至掏大粪的粪叉子。
全都齐刷刷举了起来,把王德发和那六个公社民兵围得严严实实。
王德发哪见过这阵仗,脸皮一抽,但随后跳得更高了。
“好啊!王长贵,你这是想拉山头造反!”
王德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皮笔记本,狠狠摔在拖拉机前机盖上。
“个人本位主义!带头破坏集体路线!我看你这个支书是不想干了!”
他指着王长贵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你们年底评比还要不要了?”
“来年的化肥指标不想要了?”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公社打电话给县公安局,把你们当反革命全给逮进去!”
在七十年代末,“反革命”、“破坏集体”这几顶大帽子砸下来,能把人活活压死。
外围那些本来就胆小的老弱妇孺,听见公安局这三个字,脸瞬间白了,抱着孩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前进大队的阵脚,硬生生被这几句官腔给压出了颓势。
王德发见状,冷笑一声,冲着手底下的人一挥手。
“愣着干啥?还不赶紧装车!”
“谁敢拦,就把谁的名字记下来,交到公社保卫科!”
两个膀大腰圆的公社民兵一看前进大队的人不敢动了,赶紧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甩到身后。
俩人凑到肉山跟前,合力抬起一头一百多斤的半大野猪,吭哧吭哧往拖拉机车斗方向搬。
王长贵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身为大队支书,心里门儿清。
这会儿要是真带头把公社干部打了,全村都得跟着倒大霉。
刘三汉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手里的枪栓捏得指关节泛白,却被王长贵死死按住肩膀,憋屈得胸膛快要炸开。
就在这憋屈到极点、大伙眼睁睁看着肉要被拉走的时候。
人群最外围,突然一下子没动静了。
紧接着,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从中间分开了。
社员们纷纷低着头,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愣是让出了一条足有两米宽的宽敞土路。
陈放迈着平缓的步子,顺着这条道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军大衣,里头露出沾着血污和黑泥的旧粗布棉袄。
左手揣在大衣兜里,右手手腕上缠着层已经发黑发硬的麻布条,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苍白。
而在他的身侧和身后。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还有拖着一条伤腿的虎妞。
六条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猛犬,默不作声地跟在陈放周围,自然而然地铺开了一个半扇形的阵型。
这群狗身上全带着跟西伯利亚狼犬、跟东北虎搏命留下的伤。
有的毛发被血水凝成了硬块,有的皮肉翻卷结着黑痂。
它们连一声狗叫都没发出来。
但那股在这片老林子里硬生生撕咬出来的凶悍气,直接顺着寒风卷向了场中央。
那两个正抬着小野猪、刚把一条腿踩上拖拉机车斗的公社民兵,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全立了起来。
黑煞巨大的身躯微微往下沉了半寸,脖颈上的铁包金长毛根根倒竖。
“呼噜——”
一声仿佛从喉咙深处滚动的闷吼声传出,混着它嘴里那还没散干净的浓烈血腥气,直扑那俩公社民兵。
他们只觉得头皮发炸,小腿肚子像抽了筋一样不听使唤。
“哎哟,卧槽!”
前面的民兵手腕一软,一百多斤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野猪“轰”地一声砸了下来。
不偏不倚,野猪那坚硬的獠牙和冻土块直接砸在后面那人的脚背上。
那民兵疼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脚直接从车斗边上滚进了雪地里。
王德发被这声惨叫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头。
他一眼就瞧见陈放带着几条血呼啦擦的大狗停在五步开外。
追风走在最前头,脚步极轻,停在陈放膝盖前,盯着王德发的喉咙,牙齿已经搓出了声响。
虎妞虽然一瘸一拐,但下巴上的血痂显得异常狰狞。
它直接绕到了侧面,堵住了公社民兵退向拖拉机的路线。
王德发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放。
他看着陈放里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再看那张年轻的脸,压根没往别的方向想。
只当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下乡青年,不知道在哪翻了件绿大衣披着装大尾巴狼。
这简直是立官威的绝佳活靶子!
“你哪个生产队的?懂不懂规矩!”
王德发拿手里的笔记本指着陈放的鼻子,走上前两步。
陈放压根没正眼瞧他,伸出左手,轻轻在腿边往下压了半寸。
六条狗齐刷刷停住动作,但姿态全换成了随时扑咬的攻击起手式。
这种对猛犬的绝对掌控力,让旁边的刘三汉都看直了眼。
陈放偏了下头,看着那两个倒在雪地里哎哟乱叫的公社民兵,语气很平淡。
“这肉是前进大队拿命换的,放下。”
“我放你姥姥!”
王德发一听这外地口音,又见对方这么不给自己面子,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仗着身后有几个带枪的民兵,嚣张气焰直接窜到了顶点。
“一个下放改造的知青,不好好在土里刨食,敢带着几条疯狗来阻挠公社办公?反了你了!”
王德发脸色涨得紫红,指着还在往前试探的黑煞和追风,冲着身后的手下扯着嗓门大吼。
“来人!把这几条疯狗全给老子毙了!”
“肉全搬走!我看今天谁敢放半个屁!”
第494章 亮出底牌,吓疯主任!
“咔咔——”
清脆的拉栓声在打谷场上响起。
两个跟在王德发身后的公社民兵,仗着领导撑腰,硬着头皮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端平,枪口直接对准了最前面的黑煞和追风。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好几个妇女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眼睛,吓得双腿打软,闭紧了眼睛连气都不敢喘。
王德发看前进大队的人全变成了缩头乌龟,脸上那股跋扈劲儿彻底收不住了。
他夹着红皮笔记本,迈着外八字走到陈放跟前,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
“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王德发撇着厚嘴唇,上下打量陈放。
“还披着个破军大衣,装什么大尾巴狼?”
“告诉你,就冲你今天敢拦公社办事,明天我就让保卫科派车来拿人!”
王德发唾沫星子乱飞,越说越带劲。
“直接送你去大山采石场敲石头!”
“劳动改造个三年五载,我看你还敢不敢在这聚众扎刺!”
刘三汉在后头急得眼睛充血,刚想往前冲,却又被王长贵死死拽住。
陈放没发火。
他左手直接从军大衣敞开的衣襟处伸了进去,探入内侧的暗袋。
王德发以为他要掏什么公社开的条子,或者下乡证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掏啥都没用!天王老子来了,这肉今天也得归公社!”
话音刚落,陈放左手猛地抽了出来。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砸在拖拉机还在冒热气的引擎盖上。
全场几百号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盯在了那块绿漆掉光的铁皮上。
那是两样东西。
一把烤蓝发亮、弹匣满载的崭新五四式军用手枪,以及一本压在手枪旁边,透着厚重质感的红皮证件。
证件封皮上,烫金的国徽和鲜红的五角星钢印在冬日的日头下直晃人眼。
王德发那句到了嘴边的骂娘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平时在公社作威作福,对这种带国徽的红本子有种本能的敏感。
那双绿豆眼下意识地往下一扫,看清了封皮上印着的那排字。
【中国人民解放军长白山军区】
再往下,是一行用钢笔手写、笔锋极其凌厉的批注。
【001号特批持枪证】
最底下的落款,是二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林震。
“嗡”的一声。
王德发脑子里就像被人塞进了一根雷管,瞬间炸得一片空白。
在这长白山地界混机关的,谁没听过林震的名号?
那可是军区真正的二把手,动动脚指头都能让整个抚松县抖三抖的将官!
这种首长亲笔特批的001号持枪证意味着什么?
那是战时便宜行事、甚至拥有生杀大权的绝对铁券!
王德发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膛,眨眼间褪得比地上的雪还白。
他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骨像是被人抽走了。
“噗通”一声。
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半米深的雪窝子里。
“你……你……”
王德发嘴唇狂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那两个还端着半自动步枪的公社民兵离得近,自然也瞧见了引擎盖上的东西。
俩人吓得手一哆嗦,生怕走火惹来杀身之祸,赶紧把枪管子竖到天上,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放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雪地里的王德发,左手食指勾住黑煞脖颈上那层厚实的毛发,往外一挑。
一块黄澄澄的定制纯铜铭牌露了出来。
上面的五角星钢印和“长白山军区编外功勋犬”几个大字,清清楚楚地亮在所有人眼前。
“看明白了?”
陈放的语气依旧平缓,不带任何起伏。
“这是军区挂了号、享受定向军供口粮的一级功勋犬。”
陈放左手重新搭在五四式手枪的握把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管。
“地上的这些肉,是它们昨晚拿命挡住兽潮换来的口粮。”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王德发的眼睛。
“哪位首长批的条子,让你来抢军区功勋犬的特供口粮?”
这一顶比“破坏集体生产”大出一百倍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德发的头顶上。
抢夺军需、克扣功勋特供。
这罪名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坐实了,别说他一个公社副主任,就是县里的一把手也得脱层皮!
“没……没首长批……”王德发彻底崩溃了。
他趴在雪地里,连蓝呢子大衣沾满了泥浆也顾不上,双手撑着地拼命往后缩,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同……同志……不,首长!我瞎了眼!”
“我不知道这是军区重点培养的功臣啊!”
王德发一边嚎,一边抬起肥厚的手掌,朝着自己的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大嘴巴子。
“我要是知道这肉是功臣的,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惦记啊!”
“全是我的错,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周围前进大队的社员们全看傻了眼。
谁能想到,平时横行乡里的王德发,居然被陈放两样东西吓得当众扇自己的耳光?
陈放随手把五四式手枪塞回大衣内兜,连同证件一起收好,站直了身子。
“滚。”
王德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雪窝子里翻起来,根本顾不上那俩还傻站着的民兵,手脚并用地爬上拖拉机驾驶座。
“还愣着干啥!摇把子啊!”王德发冲着手下破口大骂。
民兵们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跑去摇动拖拉机。
排气管喷出一大股黑烟,拖拉机挂上倒挡,履带碾压着积雪,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前进大队的村口,卷起一路灰土。
打谷场上足足安静了两三秒,紧接着。
“好!”
孙二狗扯着嗓子,猛地爆发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嚎叫。
这声叫喊就像是一把扔进干柴堆里的火把,瞬间把几百号社员憋了一早上的恶气全点燃了。
欢呼声、口哨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差点把打谷场旁边的树杈子震折。
“陈知青厉害!”
“真他娘的解气!”
“看那王扒皮以后还敢不敢来咱们大队充大爷!”
汉子们激动得直搓手,妇女们抹着眼泪笑骂。
这年头,能亲眼看着不可一世的公社领导吃瘪吃成这样,比过年看大戏还要痛快一万倍。
第495章 右手伤愈,猛犬归位!
王长贵满面红光,原本因为熬夜发乌的脸色这会儿亮堂得吓人。
他手脚利索地跳上石碾盘,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双手叉腰。
“老徐!拿秤!拿杀猪刀!”
王长贵的声音洪亮得能传到二里地外。
徐长年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连拍灰都顾不上,响亮地应了一声。
“三汉!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先把那头最大的老野猪给开了!”
王长贵指着肉山,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
“最大的那四条野猪后座,加上肥膘,全给我抬进知青点东屋!”
“马鹿的鹿血鹿心,还有那头最嫩的傻狍子,也全送过去!”
“陈放的狗受了重伤,需要好肉好血补身子,谁要眼红,都给我憋着!”
没人眼红,大伙儿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这几千斤肉能保住,全靠陈放硬杠公社领导。
这二百斤好肉,是他实打实应得的。
几个壮汉脱了棉袄,光着膀子就上了。
剔骨刀在冻硬的野猪身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热气腾腾的猪血混着内脏的腥气重新在打谷场上飘散开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陈放没再管分肉的事。
他那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右手的烫伤处又开始泛起一阵阵刺骨的疼痛。
“刘队长,受累找两个人帮我把肉扛回去。”
陈放冲着刘三汉嘱咐了一句。
“我得回去看看磐石。”
“交给我!你赶紧回去歇着!”
刘三汉胸脯拍得砰砰响。
陈放转过身,带着追风等六条猛犬往知青点方向走。
……
一九七八年一月初。
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暴雪,把前进大队糊得严严实实。
外面零下三十多度的邪风能把人的骨髓都冻透。
知青点东屋里的火炕却烧得极旺,灶坑里的粗木柴劈啪作响,窗户纸上结着厚厚一层不规则的冰花。
门帘子猛地一掀,吴卫国和李晓燕抬着一个大铝锅走了进来。
热气瞬间蒸腾起来,一股浓郁到极点的肉香味直接窜满了屋子。
“陈哥,大队食堂刚熬出来的。”
吴卫国小心翼翼地把铝锅搁在炕桌上,直咽口水。
“徐会计特意交代了掌勺的。”
“这锅棒子面粥里加了足足两大勺野猪大油,还放了小半扇马鹿的肋排骨,全是给您和狗们补身子的。”
李晓燕拿过几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手脚麻利地先盛出最满的一碗。
碗面上飘着厚厚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大块的野猪肉和炖得酥烂的鹿肉堆冒了尖,直接端到陈放面前。
陈放盘腿坐在炕头上,没急着去接那碗肉粥。
他左手直接抓起一把剪刀,挑开右手手腕上缠着的几圈脏纱布。
“嚓”的一声。
最后一道缝衣线被干脆利落地挑断。
结着黑红血块的麻布条剥落下来。
掌心和虎口处原本被烫烂的皮肉,经过大半个月盘尼西林和草木灰的敷治,已经长出了一层粉嫩的新皮。
皮面上虽然看着坑洼不平,但总算没伤着筋骨,绝不影响开枪握刀。
陈放随意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关节,略微有些发紧,没什么大碍。
黑煞那硕大的脑袋从炕沿底下凑了过来。
这头将近二百斤重的铁包金獒犬串子,脖颈上的半尺长血口子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长条血痂。
它兴奋地在陈放腿边乱蹭,粗壮的尾巴把泥地扫得噗噗作响。
完全没了在雪地里咬碎老毛子军犬喉咙时的那股悍勇,活脱脱像个撒娇讨食的狗子。
陈放顺手在黑煞宽阔的脑门上重重揉了两把。
“吃吧。”
陈放发话了。
吴卫国和旁边的瘦猴这才敢拿起碗,眼巴巴地给自己盛了小半勺。
陈放端起属于自己的那碗肉粥,翻身下了炕。
墙角的厚草垫子上,磐石和虎妞正趴在那边。
听到脚步声,磐石粗大的鼻孔往外喷了两口白气,两条前腿撑着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它那回在风口底下被老山君一巴掌拍出来的内伤还没好利索,后腿发软使不上劲。
“趴着别动。”
陈放蹲下身,把大海碗搁在泥地上,伸出双手,顺着磐石宽阔的后脊梁骨往下摸。
手指精准地找到磐石受损的腰椎两侧和后腿关节,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揉搓。
力道透过厚实的黑毛,精准地渗进肌肉深处。
磐石舒服地把大脑袋耷拉在两只前爪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响,彻底放松了对身躯的掌控。
虎妞也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
它下巴上被老虎撕裂的皮肉早已拆了缝衣线,只留下了一道极其狰狞的蜈蚣疤,连带着嘴边的黄黑虎斑毛都秃了一大块。
这头平日里警觉性极强的母狗,此刻却温顺得不像话。
它把大脑袋往陈放怀里猛拱,伸出温热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陈放右手掌心刚长出的嫩肉。
陈放反手挠了挠虎妞的下巴,拿过那个冒着热气的大海碗往前面一推。
“吃。”
两头重伤初愈的猛犬把脑袋埋进碗里,吧嗒、吧嗒地吞咽着加了野猪大油的稠粥。
追风、雷达、黑煞、幽灵和踏雪也各有各的食盆,里面装的全是大队专门配的肉块。
现在这六条狗,脖子上都挂着长白山军区特批的黄铜功勋牌。
别说吃几口好肉,就是这会儿让徐会计去割自己的肉喂狗,老徐头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嘎吱!”
东屋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白毛风卷着雪片子硬生生挤了进来。
“这鬼天气,冻得骨头缝直冒酸水。”
韩老蔫拄着根粗木头拐棍,夹着一团冷气迈过门槛。
他左小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板子,外面套着个破麻袋片子防风。
原本卧在门边的追风只抬了抬眼皮,看清来人是老熟人,鼻子里喷出一口长气,又把脑袋埋进了食盆里。
第496章 疯虎寻仇,杀机已至!
“韩大爷,外头冷,赶紧上炕头暖和暖和!”
李晓燕连忙把炕桌往边上挪了挪。
韩老蔫拍打着那件破狗皮帽子上的雪渣,费力地坐到火炕边缘。
他熟练地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两下。
“哟,这野猪大油熬的粥,香出二里地去了。”
韩老蔫吸了吸鼻子,裂开嘴直乐。
“吃了没大爷?锅里还有不少,我去给您盛一碗。”
陈放直起腰,在旁边的铁脸盆里洗了把手。
“大队食堂刚喝了两大碗糊糊,肚子撑着呢。”
韩老蔫摆摆手,从布兜里摸出一撮旱烟叶子往烟袋锅里按。
“老王发话了,今年的年猪提前杀。”
“打谷场上这会儿正热火朝天地熏野猪肉和马鹿肉呢。”
韩老蔫拿洋火点着了旱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青白色的烟雾,满脸红光。
“全村老少爷们,现在逢人就念叨你的好。”
“要不是你带着这几条狗把那些畜生都赶走,村里的粮仓早被拱平了。”
“今年这个肥年,大伙儿算是全托了你的福咯!”
吴卫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腰板都跟着挺直了几分。
陈放拿毛巾擦干手,走到炉子边,拎起烧得漆黑的铁水壶,往粗瓷茶缸里倒了半缸子滚水。
“大爷,你大雪天跑这趟,不光是为了跟我报喜吧?”
陈放把茶缸端在手里暖着,转身看向韩老蔫。
这老头是个闲不住的主,腿都这样了还踩着几十公分厚的积雪往外跑,肚子里肯定装着事。
韩老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往外头瞥了一眼,确认木门关严实了,这才压低了嗓门。
“陈小子,有件事不大对劲。”
韩老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烟袋锅指了指窗外。
“这大雪连着下了半个多月,山里的雪壳子能没过大腿根。”
“三汉这两天带着民兵牵着我那条老狗在村子后头那片防风林边缘巡逻。”
“本来是怕有饿急眼的狼群下山,结果狼没见着,倒是发现了别的东西。”
陈放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什么东西?”
“大爪子的脚印。”
韩老蔫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蹭了两下,声音沉得发闷。
“比洗脸盆还要大上一圈的梅花印。”
屋里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吴卫国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粥泼在裤裆上。
他可是亲眼在打谷场听过那晚的险境,几百斤的东北虎,那是人力能扛的?
陈放的眼神瞬间变了。
“脚印多吗?”
“天天有。”
韩老蔫抽了一大口旱烟,吐在炕边。
“就在离咱们大队牲口棚不到两里的山岗子那边转悠。”
“来回溜达,脚印乱得很,雪壳子都被压实了。”
韩老蔫磕打掉烟灰,重重叹了口气。
“大爪子受了惊或者吃了亏,那绝对是要躲进深山老林里藏起来舔伤口的,没个把月绝对不露头。”
“可这头老山君没走远!你那晚开枪崩了它半边脸,那畜生现在是又惊又饿,彻底成疯子了。”
韩老蔫抬起头,那双老眼里满是忌惮。
“它连着几天搁村子外围转悠。”
“我琢磨着,这畜生是惦记上咱们大队的牲口棚了。”
“这大风雪天的,它连活人也能当过冬的口粮。”
大雪封山,找不到猎物的猛兽一旦开始接近人类村落。
那就意味着它已经打破了对人类的畏惧本能。
这种瞎了眼的疯虎,比任何时候都要致命百倍。
趴在地上的磐石和虎妞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两只狗耳朵同时动了动,粗重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雷达更是直接从地上爬起来,那一对大耳朵疯狂转动,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
陈放低下头,看了看右手上刚长出来的粉肉,又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脚边,下巴留着狰狞伤疤的虎妞。
他缓慢地端起粗瓷茶缸,吹开了水面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开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大爷。”
陈放把茶缸不轻不重地磕在炕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韩老蔫立刻抬起头。
陈放的语气平淡得出奇,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凶悍。
“它要是敢来,今年过年村里就多一张挂甲的虎皮。”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连灶坑里的木柴劈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吴卫国端着碗的手还在抖,刚才喝进去的肉粥直往喉咙眼反酸水。
李晓燕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抹布掉在泥地上都没察觉。
四五百斤的疯老虎,这是人力能对付的?
陈放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瘦猴和吴卫国,转头看向韩老蔫。
那头老山君的右眼挨了碎冰碴子,视力绝对受了严重影响。
在老林子里,瞎了一只眼的食肉野兽等同于半残,很难再捕猎到灵活的马鹿和傻狍子。
加上被苏联人拿着重机枪轰出老窝,丧失了原有的领地,这畜生现在正处于最狂躁的应激期。
野生动物一旦突破了对人类聚居地的恐惧底线,就会把容易下手的家畜甚至活人当成填饱肚子的目标。
“大爷,这几天千万不能大意。”
陈放手指在粗瓷茶缸外侧敲了敲。
“你现在就去跟支书通个气。”
“大队的牲口棚外面,从天黑开始就生起四堆篝火,必须烧那种带松油的明火。”
“火堆旁边整夜留人换班守着,手里拿上铜锣,发现不对劲往死里敲。”
韩老蔫磕了磕烟袋锅。
“行,我这就去找老王安排。”
第497章 雪夜恶客,半夜偷肉!
夜半时分。
屋外的风雪越下越大,西北风顺着干打垒的土墙缝隙往里头硬灌,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东屋里,几个知青早就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睡得打起沉重的鼾声。
陈放盘腿坐在火炕靠窗的位置。
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泥地上,虎妞和磐石并排趴在干草垫子上。
陈放左手沾着温热的草木灰,混合着林震首长留下的消炎药膏。
在虎妞的下巴和磐石粗大的关节上缓缓推拿。
他没用蛮力,指腹精准地压在骨缝和筋膜的位置,一点点揉开淤血。
虎妞舒服地打了个颤,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哼唧声,脑袋直往陈放膝盖上蹭。
磐石的肚子平稳起伏,内伤好得七七八八,粗大的鼻孔往外喷着热气,极其享受这种深度的放松。
隔壁红星大队,三道黑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悄悄摸进了前进大队的村头。
癞头李紧了紧身上露着烂棉花的破袄,冻得直吸溜鼻涕。
跟在他后头的马四和王麻子,手里各自攥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
红星大队今年的口粮根本没分够,这几天大雪封门,大伙饿得眼睛直冒绿光。
听说前进大队发了横财,光野猪肉就分了几千斤。
癞头李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盲流子,哪受得了这等肚子里没油水的刺激,当即拍板要来捞一把。
“李哥,就在前面,知青点那个院子!”
马四压着嗓子,牙齿冻得直打架。
“小点声!”
癞头李回头淬了一口唾沫。
“这大冷天的,前进大队的人全在被窝里挺尸呢。”
“等会翻过去,直接把挂在房檐底下的半扇后座卸下来就走,别搞出大动静。”
三个人借着雪地的反光,摸到了知青点的土墙外。
土墙本身不高,因为积雪堆积,显得更矮了些,抬腿就能翻过去。
东屋内。
雷达原本把大脑袋贴在泥地上打盹,两只像蒲扇一样的大耳朵突然支棱了起来。
它没有叫,只是鼻子快速在空气中抽动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道短促的“呼噜”声。
陈放推拿的动作停住。
外面的风雪声震耳欲聋,但雷达捕捉到了雪地里不属于风声的细微“咯吱”声。
那是有人踩实了雪壳子才会发出的动静。
追风跟着站了起来,灰青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没。
黑煞、幽灵、踏雪也同时醒来,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
陈放没有起身。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炕沿,左手食指在炕桌的边缘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嗒,嗒。”
黑煞那庞大的身躯直接扑进了外面的黑夜里。
追风紧随其后,幽灵和踏雪直接散开,融入院墙两侧的死角。
虎妞和磐石虽然腿脚还不利索,但也跟着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外,精准地堵在了院门口唯一的退路上。
癞头李刚把一条腿跨过土墙,还没等落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夹杂着野兽的体味直冲脑门。
他刚想抬头,眼前的雪幕中直接扑过来一团巨大的黑影。
没等他看清是什么东西,肩膀上就传来一股将近两百斤的重压。
“砰!”
癞头李整个人大头朝下,被死死按在院子里的雪坑里。
黑煞那两只粗大的前爪犹如铁钳一般踩在他的后背上,粗长的獠牙直接抵住了他的喉管。
只要癞头李敢往下咽一口唾沫,那獠牙绝对能当场扎穿他的气管。
墙外头的马四和王麻子看傻了。
“李……李哥?”
马四声音全劈了叉,握着杀猪刀的手抖个不停。
左右两侧的雪堆后头,幽灵和踏雪悄无声息地压了出来,彻底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而院子门前,磐石那小山一样的体型,跟虎妞一左一右卡死了唯一的生门。
马四和王麻子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当啷。”
王麻子手里的杀猪刀掉在雪地里。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壳子上,裤裆里涌出一股骚臭的热流,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在雪地上散开。
“别……别咬!”
马四也跟着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
陈放穿着单薄的粗布棉袄,手里端着粗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跨出门槛。
院子里,风雪吹在他的脸上,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谁让你们来的?”
陈放的语气没半点波澜。
癞头李被黑煞压着,脸全埋在雪里,只能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大哥!爷爷!饶命啊!”
马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张脸冻得通红。
“我们是隔壁红星大队的,实在饿急眼了,才……才寻思来顺点肉吃!”
陈放抿了一口茶缸里的水。
“顺肉?半夜三更拿杀猪刀来顺肉?”
他左手往下一压,黑煞喉咙里的闷吼声瞬间放大,獠牙又往下压了半分。
“不全是为肉!真不全是!”
马四疯狂地拿脑袋撞着雪地。
“我们也是实在不敢在村里待了,连夜逃过来的啊!”
陈放眉头微挑。
“不敢待?”
“有妖怪!吃人的妖怪!”
王麻子裤子全湿了,扯着变调的嗓子喊着。
“今天傍晚,我们大队的赖家老三,非说要去乱坟岗边上起个兔子套。”
马四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显然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我和麻子去寻他,还没走到地方,就亲眼瞧见了!”
马四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对未知的恐惧。
“一个跟大牛犊子一样大的黑影!就在坟头边上,一口!”
马四胡乱比划着双手。
“就一口,直接把赖老三的脑袋给咬碎了!”
“嘎巴一声脆响,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那黑影叼着剩下的半截身子,直接就窜进老林子里了!”
陈放握着茶缸的手指微微收紧。
赖家三兄弟前阵子在雪地里被冻得半死捡回了一条命。
赖家老三反倒是成了这头疯虎的第一顿人肉口粮。
那头瞎眼老山君,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了食人兽!
老虎只要吃过一次人,尝到了人类这种既好抓又反抗不了的猎物甜头。
这辈子就都不会再去抓跑得快的野生动物了。
更要命的是,红星大队的乱坟岗,距离前进大队的村头,最多不超过五里地!
陈放把茶缸搁在窗台上,手指再次叩响。
黑煞立刻抬起前爪,退回到陈放身边。
磐石和虎妞也让开了院门的位置。
“滚回你们大队,把这事告诉你们支书。”
陈放转身往屋里走。
“再踏进前进大队半步,剩下的肉就用你们来补。”
第498章 虎啸惊魂,惊现残骸!
癞头李从雪窝子里连滚带爬地翻起来,跟马四、王麻子三个人连头都没敢回,屁滚尿流地消失在村口的风雪里。
陈放正要推门进屋,站在他腿边的追风突然停住动作,灰青色的身躯猛然转过身,面朝村外那片漆黑的后山方向。
它前肢抓紧冻土,脊背弓起,粗壮的脖颈向上扬起。
“嗷呜!”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狼啸,直接撕裂了呼啸的风雪声。
几秒钟后。
夜风从后山的老林子里倒卷回来。
伴随着风声传回来的,还有一声极其低沉、沙哑,却震得院外白桦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的虎啸!
“吼——!”
这一声虎啸震耳欲聋,空旷的夜风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将这声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咆哮砸进了前进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东屋那扇漏风的木窗框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
陈放站在门槛上,右手慢慢松开了刚握住的粗瓷茶缸。
没过几分钟,外面的风雪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晃动光柱。
“陈小子!”
“陈知青!”
王长贵连厚棉被都没顾上穿,披着件翻毛皮袄,脚下趿拉着一双毡搭子,火急火燎地带着十几个汉子冲进了知青点的院子。
刘三汉紧紧跟在后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双管猎枪。
“没伤着吧?”
王长贵一脚踢开院子里的碎雪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嗓子,听着就像在你们这墙根底下吼的!”
陈放把粗瓷茶缸放在窗台上,从军大衣兜里掏出左手,往下轻轻压了压。
黑煞、追风等六条狗立刻停止了低吼,安安静静地退到他身后。
“支书,老虎没进村,它在后山的林子边上。”
“但这事儿有点麻烦。”
王长贵心头一紧。
“啥事?”
陈放没有废话,直接把刚才红星大队那三个盲流半夜翻墙。
以及赖家老三在乱坟岗被一口咬碎脑袋的事儿,简单利索地抖落了出来。
刘三汉听完,两条腿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猎枪枪管差点磕在门框上。
“吃、吃人了?”
刘三汉破锣嗓子直接劈了叉。
“那畜生吃过活人了?”
在长白山老林子里讨生活的人都清楚。
黑熊、野猪伤人,多半是有人闯进了它们的领地,让它们受了惊。
但大爪子平时根本不屑于吃人,真要是破了这层忌讳,那就是彻底把人当成了过冬的口粮。
“吃过人肉,它就明白人跑得慢,没爪子也没利牙,比山里的马鹿好抓一百倍。”
陈放拉了拉军大衣的领口,挡住倒灌的寒风。
“它尝到了甜头,就绝对不会再躲进深山。”
王长贵手里的烟袋锅一抖,重重磕在自己膝盖上。
他猛地转头冲着刘三汉吼。
“三汉!去把铜锣敲起来!”
“通知全队,天亮之前谁也不许开门!”
“牲口棚那边的四堆火,给我再加两车松木柴!”
整个前进大队,这一夜再也没一个人能合上眼。
第二天,天刚擦亮,雪终于停了。
一轮惨白的日头挂在干树杈子上,外头的风依然刮骨般刺痛。
陈放推开东屋的门,右手熟练地端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新长出来的皮肉虽然看着发红坑洼,但手指扣住扳机的动作极稳。
他刚走到打谷场,王长贵就迎了上来。
“陈小子,你这是干啥去?”
王长贵看陈放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狗群。
“老毛子那事儿刚了,你可别去触那大爪子的霉头!”
陈放停下脚步。
“支书,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放往肩上紧了紧枪带。
“那畜生就躲在五里地外,不摸清它的底细,咱们大队连后山都上不了,开春大伙儿怎么活?”
刚拆线的虎妞站在陈放腿边,下巴那道蜈蚣疤显得格外狰狞。
磐石的步伐虽然没以前那么轻快。
但庞大的身躯依然透着股谁来撞谁的凶悍。
追风领着队伍,灰背高耸,气势分毫不减。
王长贵知道自己劝不住这个有主意的年轻人。
“三汉!”
王长贵回头喊道。
“带上你的枪,多拿点独头弹,跟陈放走一趟!”
刘三汉硬着头皮跑过来,检查了一下猎枪里的子弹,闷头跟在了陈放身后。
一人七犬,踩着没过膝盖的厚雪,向红星大队交界的乱坟岗摸去。
一路上,狗群保持着完美的战术队形。
雷达大耳朵直竖,在最前面探路。
幽灵和踏雪隐入两侧的杂木林子。
追风和黑煞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护在陈放周围。
风雪盖住了一切杂音,只能听见踩在厚实雪壳子上的“咯吱”声。
大概走了一个多钟头。
最前面的雷达突然停住。
那对大耳朵瞬间压平,紧紧贴在脑袋两侧。
它没叫,只是将鼻子贴近一处高高隆起的雪包,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陈放立刻打了个下压的手势。
狗群瞬间散开,悄无声息地隐蔽在粗大的树干和石头后面。
他端着枪,缓步靠了过去。
刘三汉跟在后头,手指死死扣着扳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雪包旁边,是一大片被搅烂的冻土,中间夹杂着大片刺眼的黑红色血污。
陈放用脚尖拨开上面的一层浮雪。
一具残缺不全的人类骨架露了出来。
胸腔已经被掏空了,大腿骨碎成几截。
一颗带着半边头皮的脑袋滚落在几步外的老红松树根底下。
那件露着烂棉花的破袄子被撕成了布条,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随风乱飘。
“这……这是赖老三!”
刘三汉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雪坑里。
陈放把步枪背在身后,单膝跪在冻得发硬的骨架旁边,手指直接搭在那根被咬断的颈椎骨上。
骨头表面还带着冻硬的血碴子。
他顺着骨头的断口,一点一点往下摸,又凑近了那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颅骨,极其仔细地翻看着骨骼上的压痕。
第499章 瞎眼疯虎,下山吃人!
“陈、陈知青……看出来啥没?”
刘三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牙齿还在打架。
“没你想得那么邪乎,这就是个半废的病虫子。”
陈放走到几步外,指着地上一排比洗脸盆还大的梅花脚印。
刘三汉愣住了:“废的?”
“它一嘴能把人的脑袋咬碎啊!”
陈放用鞋底点了点雪坑边缘的脚印。
“看看这些。”
“左边两个蹄印深,右边两个蹄印浅。”
“踩过的地方,还带着往旁边拖拽的烂泥痕。”
刘三汉顺着看过去,果然,那些梅花印一边吃劲大,一边虚浮,深浅完全不一。
“这说明啥?”
“说明它右边身子不敢吃劲。”
陈放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指了指地上的残骨。
“你再看那颈椎骨上的断口。”
“要是全盛时期的成年东北虎,一口下去,骨头断面应该是平整切断的,跟铡刀铡的一样。”
“可你看这茬口,全是毛刺和钝角摩擦的痕迹。”
陈放又指向颅骨上杂乱无章的咬痕。
“它咬不住要害。”
“那晚风口底下,我那一枪打崩了石头。”
“碎冰碴子扎透了它的右眼和半边脸。”
“它现在右眼瞎了,视线受阻,扑食的时候根本测不准距离。”
“脸肿着,嘴张不大,牙也松了。”
“这畜生根本使不上满劲去撕扯猎物。”
“这四五百斤的霸王,现在追不上也扑不到反应快的马鹿野猪。”
“饿得快死了,只能跑到村边上来,找手无寸铁、跑得最慢的大活人下手。”
陈放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刘三汉。
“它就是只纸老虎,一个残废,有什么好怕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大桶凉水直接浇在刘三汉头上,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冲得干干净净。
刚才还觉得大爪子不可战胜的刘三汉,此刻用力咽了口唾沫,原本佝偻着的腰板不知不觉直了起来。
“那……咱们现在咋整?”
陈放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从雪坑边缘捻起一小撮灰黑色的虎毛。
虎毛上,还沾着一点黄绿色的黏稠脓血。
他把毛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一股浓烈的工业防冻液酸臭味混着火药味,直冲脑门。
老毛子那帮特务的重机枪和变异军犬,给这头老虎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烂疮。
重伤加上剧痛,让这头残废虎彻底失去了理智,随时会像个疯子一样无差别攻击。
“它跑不快,也没走远。”
陈放站直身子,视线扫过前方连绵起伏的白桦林。
他指了指脚印中间一滴滴连成线的冻血。
“按照它这种拖拉的步法和出血量,藏身的地方,半径绝对不超过十里地。”
陈放转头,看了一眼蓄势待发的六条猛犬,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残废的老虎也是老虎,咱们不能等它进村霍霍人。”
“得在外头设个套子,请君入瓮,把它刮了。”
刘三汉一听要主动设套抓老虎,热血猛地往脑门上撞。
“陈知青!你说咋整?我全听你的!”
陈放刚要开口部署细节。
右侧一百多米外的一片密集的矮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负责侧翼警戒的追风和黑煞瞬间转头,喉咙里爆发出警惕的低吼。
陈放半点没犹豫,左手托枪,枪口直接平推,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方向。
灌木丛的树枝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一道瘦长乌黑的影子像闪电般窜了出来。
是幽灵。
它四爪翻飞,带起一阵雪雾,一路小跑着凑到陈放的跟前,邀功似地扬起那颗黑脑袋,嘴巴一松。
一团皱巴巴的破布条掉在了积雪上。
陈放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段打了补丁的旧棉布绑腿,绑腿上,还沾着一大片鲜艳的血浆!
他眉头猛然一皱,直接把布条扔到了刘三汉跟前。
刘三汉只看了一眼边缘那个狗皮补丁,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色瞬间白透了。
“这……这是二柱那小王八羔子的绑腿!”
“他早上换班的时候,非说被松枝火烤得口干舌燥,要去后山背风口找点干净雪解渴顺便撒泡尿。”
“这都个把钟头了,我还以为他偷跑回家里躲懒去了!”
陈放没搭他的话,脑子里飞速运转,把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全过了一遍。
王长贵昨晚把村里的壮劳力都压在了牲口棚,几十号人敲锣打鼓地守了一整夜。
老辈人的经验,都觉得大雪封山饿疯了的野兽,肯定会冲着味道最大、肉最多的猪栏牛圈去。
但是老虎不一样。
尤其是这种吃过人肉、身上还带着重伤的老虎。
它绝不会傻乎乎地去撞火光冲天的牲口棚,而是专门去寻找边缘地带、毫无防备的猎物。
这头瞎眼疯虎这两天在红星大队乱坟岗转悠,是在摸排这附近大队人员的活动规律。
它盯上的,就是从村里落单出来的人。
陈放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串被幽灵踩出来的凌乱脚印。
“走!”
他舌尖抵住上牙膛,猛地吹出两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哔!哔!”
追风前肢往下重重一沉,灰青色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来,踩着硬邦邦的雪壳子直接蹿了出去。
其余六条狗自动跟在追风两侧,瞬间变成了一张铺开的扇形大网。
陈放左手一把抄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流星踩进狗群蹚开的雪道里往前狂奔。
前方的雪面上,除了二柱那双旧棉鞋留下的慌乱脚印。
旁边赫然多了一串比洗脸盆还要大上一圈的梅花印。
脚印边缘的积雪被四五百斤的重量压得结结实实。
根本没有被风雪盖住,说明刚过去没多久。
刘三汉在后头喘着粗气,肩膀上挎着双管猎枪,深一脚浅一脚死死跟着。
“陈知青,咱不先折回去喊几个人?”
“三四十号大老爷们都在牲口棚那边守着呢!”
“来不及了!”
陈放迎着刀子一样的寒风,脚底下没半点减速。
“顺着这串脚印,翻过前面那个雪坎子就是烂木沟。”
“等你回村把人喊齐打个来回,二柱在沟里连根骨头棒子都剩不下!”
刘三汉咬着牙,把猎枪死死抱在怀里。
他活了四十多岁,今天头一回觉得这片老林子透着要命的邪气。
第500章 疯虎反杀,陈放危矣!
一路狂奔了不到十分钟。
烂木沟底下一个半腰深的雪坑里。
二柱整个人瘫在冻土块子上,右脚踝以极其扭曲的角度翻转着,肿成了发青的大馒头。
他双手胡乱往后扒拉着烂树叶子,嘴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满脸都是鼻涕和眼泪。
前方十几步开外的林子里,一团黄黑相间的庞大身躯正一步步走出来。
这畜生右半边脸上的虎毛早就被烧得干干净净,皮肉大面积外翻,右眼眶里全是浑浊的浓水和冻结的血痂。
那只完好的左眼,正锁定着地上的二柱,透着股纯粹的食欲。
它的右前腿每次落地,庞大的身躯都会有极其不自然的停顿,整个行进动作中透着很明显的僵直感。
这是那晚被虎妞一口咬穿了最底下的肉垫,随后又被子弹崩碎的冰碴子狠狠扎进脚掌留下的暗伤。
对于捕猎灵活的马鹿和狍子,这种程度的腿伤绝对是致命的短板。
但是用来对付一个崴了脚、吓破胆的大活人,完全绰绰有余。
“救命……救命啊!”
二柱的棉裤早就被尿给浸透了,黄色的热液顺着裤腿淌在雪里。
他崩溃地抓起一把烂泥往前面砸,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老山君喉咙深处滚出一阵咆哮。
它早就受够了饿肚子的滋味,也受够了这段时间来被各种爆炸和枪声追赶的憋屈。
那庞大的身躯往下猛地一沉,后腿上粗壮的肌肉骤然绷紧,准备发起结束这一切的最后扑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烂木沟上方的陡峭雪坎子上,猛地炸开一声变了调的怒吼。
“散!”
陈放借着冲刺的惯性,连人带枪直接从三米多高的陡坡上滑铲下来。
厚厚的积雪被他这股蛮力撞得漫天飞舞。
听到这声哨音。
虎妞反应最为迅速,从侧面的一道山坎子上一跃而下。
它没去正面迎击老虎,而是极其刁钻地一头撞进了老虎右侧那个视觉盲区的积雪堆里。
砰!
一大片积雪被虎妞撞得轰然炸开,白花花的雪沫子夹杂着烂泥和枯叶,直接糊向老山君残废的右半边脸。
老虎本来就因为右眼瞎了导致视线严重受阻,被这突如其来的雪雾一惊,右前爪本能地往回缩了半尺。
原本蓄力完成的扑击动作瞬间被打断,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
紧接着,一团将近两百斤重的黑影直接砸进场中。
磐石粗壮的四肢狠狠钉在二柱身前不足两米的地方。
“吼!”
那宽阔的胸腔剧烈起伏,对准老虎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爆发出极具压迫感的狂吠。
它这回吸取了前阵子的教训,没有盲目冲上去硬碰硬。
而是把庞大的身形牢牢卡住烂木沟里最窄的通路,充当起了不可撼动的黑色肉盾。
二柱看清来的是大队的狗后,连滚带爬地缩到磐石后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雪窝子里大口干呕起来。
老山君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退了两步。
当它那只完好的左眼看清对面排开的狗群阵势,又瞧见站在不远处、左手托着那根要命铁管子的陈放时,骨子里的暴躁瞬间盖过了对火药的忌惮。
就是这群让它吃过大亏的仇人!
陈放单膝跪在冻土上,左手垫在左膝盖上,稳稳地端住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木质护木。
他没有急着扣动扳机。
距离太近了,不足二十米。
瞎眼疯虎一旦发起狂来,生命力极其顽强。
如果一枪不能打碎它的头骨或者贯穿心脏动脉。
它临死前爆发出来的反扑,足够把在场的人和狗全部带走。
陈放嘴唇抿紧,腮帮子鼓起,连续吹出一串长短交错的口哨音。
随着口令下达,狗群立刻执行。
追风和黑煞从两侧直插过去。
追风直接切入老虎正前方三米的位置,身子压得极低,前腿微屈,喉咙里发出连续不断的警告低吼。
它不主动扑咬,只是来回横向踱步,牵扯着老虎的注意力。
黑煞则从左侧暴起,庞大的身躯直接逼向老虎那条完好的左前腿,做出随时要咬对方腿筋的凶狠架势。
同一时间,外围的雷达扯着嗓子疯狂乱叫。
那对大耳朵来回转动,在乱树丛里东窜西跳。
这大耳朵黄狗叫声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吵得老山君烦躁不堪,连耳朵根子的肌肉都开始抽搐。
至于幽灵和踏雪。
这俩在落地的瞬间,就直接贴着烂树根,钻进了四周的枯草和雪窝子死角里,连根狗毛都找不着。
老虎彻底发狂了。
它根本不去管外围乱叫的雷达,硕大的脑袋猛地一低,冲着挡在最前面、给它压迫感最强的黑煞张开了血盆大口。
庞大的身躯借着腰腹恐怖的爆发力,直接横扫过去。
右前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风声,试图将这头铁包金猛犬拍死在雪地里。
可它右脚掌有严重的暗伤。
这一挥爪,速度和力度明显打了个折扣,整个连贯动作中透着几分生涩的僵直感。
黑煞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早就做好了防备。
它后腿猛地发力,黑色的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后一撤。
虎爪贴着黑煞的鼻尖险之又险地划过,只带走了几根被掌风削断的黑毛。
老山君这一爪子直接拍在了冻土上,砸出了一个大土坑。
机会来了!
这一击落空,由于巨大的力道惯性,使得它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扬,那颗硕大的虎头高高昂起。
厚实的皮毛底下,喉结下方的颈部大动脉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成为一个完美的致命靶子。
陈放屏住呼吸,左手大拇指毫不犹豫地往下压。
他的食指刚要发力扣动扳机。
意外陡生。
老虎仅剩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里头露出极其人性化的狡诈与怨毒。
这头几百斤重的森林霸主,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动了一下厚实的腰胯。
之前的动作僵直、横扫扑空,全都是它凭借捕食者本能,为了骗出陈放和狗群防备而做出的假动作!
老虎的后腿猛地蹬住旁边一块坚硬的冻土疙瘩。
它不仅轻松避开了陈放瞄准的要害。
反而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力,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
完全不管旁边的狗群和地上的二柱,目标直指给它带来最大威胁的陈放!
伴随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恶风。
那只磨盘大的虎爪张开五根锋利如刀的利爪,照着陈放毫无防备的面门,狠狠拍了下来!
第501章 极限侧铲,活捉疯虎!
二柱趴在烂木沟底下的雪窝子里,吓得双手死死捂住脑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刘三汉端着双管猎枪,张着嘴巴,破锣嗓子里根本挤不出半个字。
就连挡在最前面的磐石和黑煞,四只蹄子在冻土上犁出深沟拼命回撤,也绝对赶不及在老虎落地前截住它。
腥风扑面,那几根带血的利爪离陈放的鼻尖只剩下不到半个胳膊的距离。
面对这种绝对的死局,陈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根本没有按照正常人的本能往后退缩。
原本左手卡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护木,大拇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但在虎爪挥下来的前一微秒,他大拇指一松,直接撤了力。
不能开枪!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一枪把半自动步枪里的7.62毫米钢芯弹全糊在老虎脸上,只要没打烂它的脑干中枢。
这畜生临死前爆发出的神经反射抽搐,也足够把他的脑袋拍碎了。
陈放的脑子里飞速闪过老虎刚才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老虎的右脚掌被冰碴子扎透,最底下的肉垫被虎妞咬穿。
刚才蹬地那一下,它全靠左后腿的爆发力强行扭转腰胯,发力轴心全都在左半边。
这种不平衡的发力,会造成半秒钟的动作僵直。
而且,它右边脸全毁了,那是视觉的盲区。
陈放双腿的膝盖猛地往下弯到了极限。
他不退反进,双脚在坚硬的冰壳子上一借力。
整个人贴着积雪,朝着老虎右半边身子的视觉死角,做了一个斜向的极限侧滑铲。
刺啦——!
陈放的身体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深沟。
锋利的虎爪带着破风声从他头顶擦过,巨大的巴掌狠狠拍在陈放刚才站着的那块冻土上,冻得邦硬的泥块直接四分五裂。
老山君这一下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扑击,结果连陈放的寒毛都没碰着。
重心全空,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拉扯下,根本刹不住车,顺着陈放侧滑让出来的通路,直直地朝着后方冲了过去。
而陈放后边,就是条被厚雪完全盖住的“烂木沟”!
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在雪地下方接连炸开。
看似平平整整的雪壳子瞬间大面积塌陷。
老虎前腿直接踩空,巨大的重量带着它整个身子直挺挺地漏了下去。
这地方之所以叫烂木沟,就是因为底下的地形是个三米多深的天然V字形深坑,里头横七竖八全是被山洪冲下来的百年枯木和粗大树根。
老虎几百斤的身子砸下去,腰胯和四肢直接就被几根合抱粗的朽木死死卡住。
底下这些枯木交错在一起,缝隙极小,几百斤的重力压下来,越往下掉卡得越紧。
这头森林霸主直接就被朽木挤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
四条腿全被别在烂木头叉子里,进退两难,只剩下一颗硕大的脑袋露在枯木堆外面,拼了命地张着血盆大口嘶吼挣扎。
追风和黑煞反应最快。
两条猛犬快步窜到坑洞边缘,四蹄踩住边沿的积雪。
追风背上的青灰毛发根根倒竖。
黑煞宽阔的胸腔剧烈起伏。
两只大狗居高临下,冲着坑底那头动弹不得的老山君,爆发出极具压迫感地狂吠。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震得周围光秃秃的树杈子直掉雪沫。
雷达、幽灵和踏雪也迅速从外围围拢上来,从三个方向封死了坑口周边的所有死角。
磐石和虎妞则护在陈放周围,不进不退,稳稳卡住阵型。
陈放左手撑着雪地,缓缓站起身来。
他慢条斯理地拍掉军大衣上沾着的雪沫和烂泥渣子,左手提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一拨,把保险重新关上。
刘三汉这时候才把魂找回来。
他举起手里的双管猎枪,瞄准坑底那颗硕大的老虎脑袋就准备扣扳机。
陈放眼皮一抬,左手伸出去,一把按下猎枪那根生锈的铁管子。
“陈知青!你拦着我干啥!”
刘三汉急得直跳脚,破锣嗓子里全是大难不死后的恐慌。
“这畜生吃过人!留着是个祸害!赶紧崩了它啊!”
陈放顺手把猎枪枪管往下再压了压,语气透着一股闲庭信步的稳当。
“它现在右眼瞎了,四条腿被底下的树根别住,一身的力气根本使不出来。”
“刘队长,这玩意儿要是活着送到军区或者县委大院去。”
“能给咱们前进大队换回来多少台大马力拖拉机和开春的化肥指标?”
陈放走到坑边,往下瞅了一眼,坑底的老山君正疯狂扭动着身躯,锋利的虎爪抓挠着坚硬的朽木,木屑横飞。
但无论它怎么使劲,腰胯两侧的那两根最粗的百年红松烂根,就是把它钳得死死的。
刘三汉愣住了,手指头还扣在扳机护圈里拔不出来,半张着嘴巴傻傻看着陈放。
开枪打死,那不过是为民除害,最多大队食堂多熬几锅虎骨肉汤。
可要是活擒了绑着送下山,这事儿可就捅破天了!
大马力拖拉机?化肥?那可是全村老少爷们勒紧裤腰带都换不来的宝贝!
“活、活捉?”
刘三汉咽了口唾沫,血槽里的狠劲儿被彻底激发出来了,两只手紧紧抓着枪背带。
“陈知青,你说咋整!我全听你吩咐!”
“它这股疯劲儿还得折腾一阵。”
陈放手指在半自动步枪的枪托上磕了两下。
“你现在顺着原路跑回村。”
“去大队库房,把秋收用来兜大棒子玉米的粗麻绳网抬两张过来。”
“再挑几个胆子大的壮劳力,带上几根手腕粗的带叉柞木棒子。”
“带叉的棒子用来顶住它的脖梗子,麻绳网兜头罩下去缠死。”
“只要把四条腿和下巴绑结实了,它就是头褪了毛的年猪。”
刘三汉连连点头,背起双管猎枪,转过身踩着雪沟子拼了老命地往大队方向狂奔。
第502章 虎口惊魂,索龙扣虎!
底下坑洞里的老虎依旧在疯狂挣扎。
每一次发力都扯得朽木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巴声。
二柱听见上头半天没动静了,也壮着胆子从雪窝子里爬了起来。
他刚才吓得崴了脚。
这会儿只能一条腿着地,一瘸一拐地挪到烂木沟的边缘,探着半个身子往下瞅。
二柱活了二十来年,还是头一回离一只活着的老虎这么近。
看着老虎满脸的血污和瞎掉的右眼,还有被烂木头卡得四脚朝天的狼狈样。
他心底的恐惧慢慢散去,反倒生出了一股看稀罕的好奇和后怕。
“乖乖,这么大个个头,刚才差点把我一口嚼了。”
二柱嘴里嘀咕着,又把脑袋往前凑了凑,想看看这大猫到底是个啥结构。
“这几根破木头还真管用,卡得死死的。”
就在他那张脸探到坑洞正上方的一瞬间。
坑底那头原本已经有些气喘、处于半力竭状态的老山君,仅剩的左眼中猛然爆发出暴戾的凶光。
几百斤的肌肉在狭窄的木缝中硬生生一顶,虎腰发出了骨骼爆鸣声。
咔嚓!
一根卡在它前胸的百年朽木,竟然被这股爆发出来的蛮力给硬生生撅断了!
老山君失去了胸口这层最重要的束缚,整个上半身获得了一尺的活动空间,猛地往上一蹿。
那张带着浓烈腐臭的血盆大口直奔上方,满嘴森白的獠牙距离二柱的鼻尖,瞬间只剩下不到半尺!
二柱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木了。
关键时刻,一只大手从后头猛地扯住他的棉袄领子,硬生生往后拖了两步。
老虎这拼死一搏终究还是差了点距离,上下颚用力合拢,牙齿磕碰发出“嘎巴”一声脆响。
随后,身子重新坠落,卡在下方的几根粗树根里挣扎不休。
陈放松开左手。
二柱扑通一声瘫在地上,裤裆洇出了一大片水渍。
“妈呀!”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陈知青,咱还是乱枪打死拉倒吧!”
“活捉大爪子,这不是拿大伙的命开玩笑吗!”
陈放转身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剥皮小刀,顺手在鞋底上蹭了两下。
“一边呆着去。”
……
不到二十分钟,树林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踩雪声和铜锣响。
刘三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边跟着老支书王长贵,还有四五十号大队里的壮劳力。
大伙儿手里举着粪叉、洋镐、火把和粗麻绳网。
人群咋咋呼呼地涌到烂木沟跟前,几十号人往下一探头,顿时全都没了声。
坑底那头四五百斤的庞然大物虽然卡在木头缝里。
但喘气的动静大得吓人,黄黑相间的皮毛上全是暗红的血污,正对着上面发出低沉的咆哮。
好几个后生下意识的倒退了好几步,手里的粪叉直哆嗦。
王长贵抽了口凉气,烟袋锅子差点掉雪地里。
“还真是活的!”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陈放。
“陈小子,这咋整?真能捆严实了?”
这年头政策严,野生动物保护的概念刚有个影。
但打死老虎和活捉老虎,往上报的功劳完全是两码事。
要是真能拉个活物去军区或者县委大院换物资,前进大队明年的日子可就好过了。
“能捆。”
陈放走到旁边一棵枯树下,用剥皮小刀飞快地削断一根拇指粗的山葡萄藤。
这藤条在风雪里冻得坚韧,用力掰都掰不断。
他拿过刘三汉带过来的粗麻绳,把藤条和麻绳绞在一起,双手快速翻飞,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打出一个带着活扣的复杂套索。
“这啥套子?”
刘三汉凑过来看,好奇地问道。
“你打算套它脖子?”
“这大爪子脖子粗,劲儿大,一套上它一急眼,保不齐把套子给绷断了。”
陈放扯了扯手里的套索测试强度。
“大爪子脖子短又粗,得套它那条完好的左前肢。”
“把它发力的根子废了,它就是头死猪。”
陈放拎着打好的“索龙扣”,走到坑口边上。
底下这头疯虎已经察觉到了上头人多,正在狂躁地晃动着脑袋。
陈放右手举起手里的藤绳套索,左手压在嘴边,吹出两道短促的哨音。
蹲守在周边的七条猛犬立刻得到指令。
黑煞和磐石最先动弹。
这两只大狗直接把半个身子探出了烂木沟的边缘,冲着坑底的老虎爆发出震天响的狂吠。
磐石宽阔的胸腔嗡嗡作响,黑煞那张大嘴张到了极限,口水四处乱飞。
这两只近两百斤的猛犬居高临下施压,硬生生把老虎想要抬头的趋势给逼退了回去。
老虎右眼瞎了,左眼被上面的狗群吸引,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黑煞和磐石身上,喉咙里不断发出不甘的低吼,想要往上反扑。
就是这一秒的空挡。
陈放手腕猛地一抖。
粗麻绳连带着坚韧的山葡萄藤在半空画出一个圈,精准无误地甩下坑底,正好套进老虎正试图扒拉烂木头的左前肢。
“拉!”
陈放一声断喝。
绳圈瞬间收紧,死死扣进了虎爪后方的关节处,这索龙扣越挣扎勒得越深。
“上手!”
刘三汉大吼一声,七八个壮劳力赶紧扑上来,死死拽住绳子的另一头,绕在旁边一颗粗壮的老树桩子上。
一群人涨红了脸,嘴里喊着号子往后使劲拉。
坑底的老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它那条唯一完好且发力最猛的左前腿,被硬生生吊离了朽木,大半个身子瞬间悬空。
老虎右腿本来就是重伤,现在左腿还被完全吊起,身体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只能任由肚子卡在两根大木头叉子中间,四脚朝天瞎扑腾,连个着力点都找不到。
第503章 陈放擒虎,兵不血刃!
陈放没有丝毫停顿,随手抓过另外一捆细麻绳,直接顺着坑壁滑了半截下去。
坑里的腥臭味直冲脑门。
陈放单脚踩在一根粗大的横木上,身子紧贴坑壁,避开老虎那两条乱踢的后腿。
他右手反握剥皮小刀,刀背向下,趁着老虎被吊在半空发懵的间隙,看准了虎头后方颈椎骨交接的凹陷处。
这是神经丛最密集的地方。
他手腕蓄满力道,刀背裹着破风声,狠狠敲在老虎的后颈上。
砰!
老虎的身躯猛地一僵,喉咙里的吼叫戛然而止,脑门往下一耷拉,陷入了短暂的眩晕。
陈放手脚极快,细麻绳在老虎的嘴巴上绕了整整三圈,打了个死结,把那张能咬碎头骨的嘴彻底封成了粽子。
接着他翻身跃到坑底最下面,把老虎两条乱蹬的后腿跟右前腿全给绑在一块儿,结结实实地来了个四马攒蹄。
上头围观的刘三汉和四五十个社员全都看傻了,手里的粪叉掉雪地里都没人去捡。
这可是吃人的东北虎!就这么被陈放三下五除二的给当成年猪一样捆圆乎了。
“陈、陈知青。”
刘三汉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就行了?”
陈放扯了扯绑在虎爪上的死结,确认挣不开,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雪。
“放网,抬上来。”
十几个汉子回过神,赶紧把带过来的粗麻绳网顺下去。
大家七手八脚把这只陷入昏迷的大爪子裹在网里,用粗木杠子穿透网眼。
二十几个壮汉喊着整齐的号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头老山君从烂木沟里给抬到了平地上。
王长贵颤巍巍地走上前。
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伸手摸活老虎的皮毛。
他手刚碰到老虎硬茬茬的挂甲,激动得满脸通红,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
“好!好啊!”
王长贵转头看向陈放。
“咱们前进大队这回算是绝了后患,还捡了个天大的功劳!”
“陈小子,你这是给大队立了泼天的大功!”
周围的社员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二柱这会儿也不怕了,一瘸一拐凑过来,满脸兴奋地吹嘘刚才自己离老虎多近。
王长贵直起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告大队把这玩意拉公社去邀功请赏。
人群最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穿着烂棉袄的人蛮横地拨开前进大队的社员,大步闯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短身材的黑脸汉子,头上戴着顶破毡帽,两手揣在袖筒里。
这人正是红星大队的大队长,张大发。
跟着他后头的,正是昨晚去前进大队偷肉的癞头李、马四和王麻子三个盲流。
张大发一眼就盯上了躺在雪地麻网里的东北虎。
他那张黑脸瞬间变得激动,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王长贵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立刻皱起。
“张大发,你们红星大队的人上这儿干啥来了?”
张大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皮,根本没搭理王长贵,反倒直接走到被捆好的老虎跟前,抬脚踹了踹网兜边缘。
追风和黑煞立刻低吼一声,挡在张大发面前。
张大发吓得后退半步,强自镇定地看着王长贵。
“王支书,话可不能这么说。”
张大发指着地上残破不全的烂袄和雪地里那些血迹。
“这老虎昨儿个半夜在我们红星大队的乱坟岗吃的人!是我们大队的赖老三!”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这地界,正好是咱们两个大队的交界线。”
“既然吃了我们红星大队的人,这大爪子……总不能全让你们前进大队一家独吞了吧?”
此话一出,刘三汉当场炸了毛,手里的猎枪咔哒一声上了膛。
“张大发你还要不要点老脸!”
刘三汉破口大骂。
“这畜生是我们陈知青带狗拼死抓的!”
“你们红星大队除了出了个给老虎垫肚子的烂人,还出啥了?”
“敢跑到这儿来摘桃子了!”
周围前进大队的社员们也全都怒了,几十把粪叉直接对准了张大发几个人。
张大发倒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前进大队要是不分!”
“我就去公社革委会告状!”
“就说你们抢我们红星大队的集体财产!”
“我看张主任到时候向着谁!”
现场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仿佛只要随便一点火星子,两边就得在雪窝子里干起架来。
陈放拍了拍衣服上的雪,伸手按下刘三汉手里的猎枪,缓步走到张大发面前。
他低头看着张大发,左手摸了摸黑煞宽阔的脑袋。
“平分?”
陈放语气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张大队长,胃口挺好,不怕崩了牙?”
张大发被陈放这态度弄得心里发虚。
但他仗着公社那边有关系,硬着头皮顶回去。
“咋的?你个下乡知青还想动手?”
“今儿这老虎,必须有我们红星大队一半!”
“少一块肉都不行!”
陈放没发火,反而退后半步。
“行,既然张大队长非要分一半。”
陈放手腕一转,剥皮小刀在指尖翻了个花,直接扎在绑着虎嘴的那圈麻绳上。
“那现在就把嘴上的绳子割了,这老虎上下半截,你自己挑一头带走吧。”
张大发看着陈放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刃,脑门子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他带来的癞头李、马四和王麻子三人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半声都不敢吭。
这年头,一头活着的东北虎送上去,能给公社换回不知多少好东西。
这利益太大了,撑着他没有当场腿软。
“你个插队的小青年吓唬谁呢!”
张大发拔高嗓门,吐沫星子乱飞。
“我今儿还就不信了,这大爪子吃的是我们大队的人。”
“你要是敢把它放出来,那就是杀人害命!”
“公社革委会张主任第一个饶不了你!”
刘三汉气得牙根咬得咯咯响,手里的双管猎枪来回晃荡。
前进大队的几十号社员也都纷纷举起手里的粪叉和洋镐。
陈放看了张大发一眼,手腕微微往下压,锋利的剥皮小刀直接抵在套着虎嘴的第一层粗麻绳上。
只听见“吧嗒”一声脆响。
崩得紧紧的麻绳当场断裂,断头向两边弹开。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
二柱吓得怪叫一声,扔了手里的木棍,瘸着腿拼命往一颗老榆树后头爬。
刘三汉端枪的手也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大伙儿谁也没想到,陈放说割就割,根本不拿命当回事!
第504章 掏枪上膛,吓尿村霸!
束缚刚松开一丝缝隙。
被网兜和麻绳裹成粽子的疯虎,立马就察觉到了嘴上的劲儿松了。
它那只糊满血痂和浓水的右眼猛地往上一掀,直接倒抽了一大口冷气。
紧接着,一声震得树杈子上积雪哗啦啦直掉的暴吼,在烂木沟边上平地炸开。
这头四五百斤的庞然大物在网兜里剧烈地弓起后背,粗壮的后腿狠狠往外一蹬。
剩下的几道麻绳被撑得“嘎吱、嘎吱”作响,看起来随时都要绷断。
随着老虎的剧烈挣扎,它身上原本被粗木头卡住的伤口再次崩裂。
一股极其浓烈刺鼻的味道顺着北风刮了出来。
陈放站在半米外,左手顺势往后一缩,抽了抽鼻子。
这股味道里,不光有长年不洗澡的腥臊和烂肉的腐臭,里头还掺杂着浓重的工业防冻液酸臭味和劣质火药的硝烟气。
老虎的疯狂挣扎,把张大发彻底看傻了眼。
那震耳欲聋的虎啸卷着腥风拍在他脸上,使得他那冻结的脑子瞬间宕机。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
挡在陈放身前的黑煞和磐石,同时动了。
黑煞脖子上的伤疤还没完全长好,狰狞的血痂配上那张龇开的血盆大口,看起来简直比老虎还要吓人。
“吼——汪!”
它们齐刷刷转过头,冲着张大发和癞头李几个人的方向爆发出极具压迫感的狂吠。
追风则在侧面稍微压低了身子。
幽灵和踏雪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张大发几人的侧后方,把退路给死死卡住了。
这种真实到极致的野性威压,就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张大发的天灵盖上。
张大发那双翻毛皮鞋在雪地里打了个滑,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冻结的土壳子上,尾椎骨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身后的癞头李、马四和王麻子更加不堪。
这三个盲流是亲眼看见赖老三是怎么被一口咬碎脑袋的。
那副满地脑浆子的惨状,早就成了他们心里抹不去的阴影。
刚才仗着大队长在前面顶着,他们才敢来狐假虎威。
现在老虎一叫,狗群一围。
癞头李怪叫一声,只觉得裤裆里有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顺着大腿根子直往下淌,在雪地里洇出一大片黄色的尿迹。
“哎呦妈呀!吃人啦!救命啊!”
马四和王麻子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连滚带爬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在雪坑里往外爬。
三人互相推搡,摔倒了再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狂奔,转眼就跑没影了。
张大发看着自己大队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心里那点底气彻底被抽干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陈放手里那把还在转悠的剥皮小刀,还有网兜里头那只准备随时挣脱出来的瞎眼老虎。
“不、不要了!”
张大发双手撑着地,身子拼命往后倒退,连掉在旁边的破毡帽都顾不上捡,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畜生归你们前进大队!我们不要了!”
张大发一边喊,一边费力地翻过身,准备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跑路。
这前进大队的地界,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就在他刚才站稳脚跟,准备拔腿开溜的瞬间。
一只厚重的靴子突然伸了过来。
“啪嗒”一声。
陈放那双沾着雪沫子和虎血的靴子,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张大发那件破棉袄拖在雪地上的后摆。
张大发刚迈出半步,下摆一紧。
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再次狼狈地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啃上了地上的碎冰碴子。
他手脚并用挣扎了两下没能爬起来,回头一看是陈放踩着他的衣服后摆,顿时恼羞成怒。
“姓陈的!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大发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手里胡乱抓起一把烂雪往旁边一扔。
“你一个下乡插队的小青年,还敢非法扣押公社干部?”
“我回去就去公社找张主任,判你个动用私刑的现行反革命罪名,拉你去蹲大狱!”
听到“张主任”和“反革命”这两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
旁边王长贵夹着烟袋锅的手指头猛地一顿。
红星大队这几年之所以跋扈,就是因为张大发在公社革委会确实有点亲戚关系。
这年代,公社干部真要存心整一个下放知青,随便扣个帽子就能把人送进采石场劳改。
王长贵干咳了一声,正准备上前打个圆场,寻思着把张大发先轰走拉倒。
陈放左手直接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红皮小本子,反手就甩在张大发那张黑脸上。
“啪!”
本子顺着张大发的脸皮滑落到他胸口的积雪上。
红皮封面上那一枚鲜艳的八一军徽,还有烫金的字样,极其刺眼。
还没等张大发低头看清那本子上印着的“001号特批持枪证”这几个大字。
陈放右手往腰后一摸,顺势抽出了那把泛着烤蓝幽光的五四式军用手枪。
大拇指往后一搭,单手压下击锤。
“喀嚓。”
清脆的机械上膛声,在空旷的雪地里简直比过年的炮仗还要响亮。
那黑洞洞的枪口往下一点,直挺挺地顶在了张大发的眉心中间。
张大发骂骂咧咧声瞬间戛然而止,一双眼珠子死死往上翻,盯着脑门上的枪管,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硬木板。
刘三汉和旁边几十号前进大队的社员也全都看懵了。
“陈小子……”
王长贵惊出了一头白毛汗,生怕陈放年轻气盛手一哆嗦,真扣了扳机。
陈放半蹲下身,右手往下重重压了半寸,直接把张大发的脑袋摁进雪地里半截。
“睁开你的眼,往那网兜里仔细瞧瞧。”
陈放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发火的动静。
“这老虎右边脸皮上那一大片燎泡烂疮,还有后脖颈子那几个炸开的血窟窿。”
张大发被枪口死死顶着,只能勉强斜着眼珠子往麻绳网里的老虎那边瞥。
“那是潜进咱们长白山腹地的苏修特务,用pKm通用重机枪打出来的。”
陈放缓缓站起身,靴子依旧踩死张大发的衣服。
“这大爪子吃人是真,但它更是军区林首长亲自挂了号、点名要带回去查验重机枪子弹痕迹的军方活体物证。”
此话一出,张大发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直接凉透了底。
第505章 枪顶脑门,跪地求饶!
“张大队长,刚才嚷嚷着非要在这儿把这畜生切成两半?”
陈放的食指虚搭在扳机护圈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张大发。
“非得毁了这具尸体?”陈放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苏修特务安插在长白山底下的大内应。”
“这老虎不死,你们对岸的主子睡不着觉,所以你带着几个盲流子来毁尸灭迹,专门破坏军方重要物证!”
“汉奸”和“苏修内应”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
在七十年代末那可是能直接拉到靶场吃枪子的死罪!
别说他一个红星大队的大队长,就算公社革委会的张主任站在这儿沾上这两个词,也得当场被扒了皮。
“不……不是!我不是!”
张大发这下是真的吓裂了胆,裤裆底下一股黄色的热液直接淌在雪壳子上。
他拼命晃着脑袋,因为脑门被枪口顶着,额头硬生生在积雪里擦出了一条血印子。
“陈爷爷!陈祖宗!”
“我嘴贱,我瞎了眼!”
“我就是个来要饭的盲流子!”
“我跟老毛子绝对没半毛钱关系啊!”
陈放用枪管敲了敲张大发的脸皮。
“按战时特批条例。”
“我现在就在这儿把你毙了,军区保卫科也只会算我除奸有功。”
“你要不要用你的脑袋试试这子弹是不是铁打的?”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张大发的心理防线。
他翻过身,跪在雪泥里,直接抡起粗糙的大巴掌,照着自己的左右脸颊死命地扇。
“啪!啪!啪!”
张大发根本不敢留手,十几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直接就抽了下去,嘴角往外淌着血沫子,两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老高,眼泪混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
“滚。”
陈放抬脚,鞋底蹬在张大发的肩膀上,直接把他踹得在雪地里连滚了两圈。
“往后方圆五里地,只要让我在前进大队的地界看见你们红星大队的人。”
陈放把手枪慢慢放低。
“我的狗不咬人,我的枪可没长眼睛。”
张大发连滚带爬地从雪窝子里站起来,连掉在地上的那顶破毡帽都顾不上捡,深一脚浅一脚,几下子就彻底消失在烂木沟尽头的风雪深处。
黑煞和追风见人跑了,用力甩了甩身上的雪沫子,安安分分地退回到了陈放的腿边。
幽灵和踏雪也从树林死角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围拢到队伍当中。
陈放右手大拇指往后一拨,关上五四手枪的保险,随手揣进军大衣的右侧口袋里。
接着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红色持枪证捡起来,拍掉表面的雪花,重新塞回内兜。
整个烂木沟边上,除了网兜里那只瞎眼老虎沉重的喘息声,几十号人安静得连大喘气都不敢。
王长贵狠狠吸了一大口旱烟,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三汉!”
“啊?在呢支书!”
刘三汉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双管猎枪赶紧背到身后。
“你带两个腿脚麻利的后生跑回大队部!”
王长贵脑子转得飞快,安排得滴水不漏。
“把大队部那台手摇电话直接摇到县公安局,找邢铁局长。”
“就说陈知青活捉了林首长要的特级证物,让他们马上派车派人来拉!”
“大队今晚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老虎一根毛不少地看好咯!”
刘三汉心领神会,挑了两个结实的壮小伙,撒开丫子就顺着原路往村里狂奔。
陈放走到麻绳网兜跟前,半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绑在老虎腿上的索龙扣。
山葡萄藤混着粗麻绳,刚才被老虎一阵扑腾,反而越勒越紧,深深勒进了皮毛里。
这四五百斤的凶兽现在体力严重透支,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儿了。
他伸手在黑煞宽阔的脑门上用力揉了两把,又用手背蹭了蹭追风的下巴。
“这畜生身上的防冻液和血腥味太大,活生生抬进村里,容易把大队里的骡马吓出毛病。”
陈放站起身,对着王长贵提议。
“支书,就搁在这沟边上吧。”
“生两堆旺火,留十几个人带上长家伙在这儿看着,咱们就在这儿等县里的车。”
王长贵立马招呼社员们去旁边林子里砍干枯的松树杈子拢火堆。
冬天的日子短。
下午四点多钟,长白山脉的太阳就彻底掉进了山包子后面。
风虽然小了点,但这老林子里的气温开始断崖式地下跌,呼出来的白气瞬间就能在眉毛上结成霜。
烂木沟边上升起了两堆半人高的大篝火,松脂燃烧发出“劈啪”的爆响,火光把周围十几米的雪地照得通红。
留下的十几个社员围着火堆烤火,虽然冻得直跺脚,但一个个脸上都透着一股兴奋的红晕。
陈放挑了块离老虎几米远的干净青石坐下,手里拿着一根干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脚底下的木炭。
七条猛犬老老实实地趴在他周围。
磐石因为内伤还没好利索,比较畏寒,硕大的身体紧紧贴着陈放的军大衣。
虎妞卧在磐石旁边,把大脑袋舒舒服服地搁在它的前腿上。
天彻底黑透了,漫天都是冷硬的星星。
村口的方向一直没传来任何动静。
按理说,就算是雪壳子路不好走,三个钟头也足够打个来回了。
“陈小子,县里的车咋半天没动静呢?”
王长贵把翻毛皮袄裹得紧紧的,走到陈放跟前压低嗓门。
“这大冷天的,别是半路上车趴窝了吧?”
陈放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土路,刚准备开口。
一直卧在火光最外围打盹的雷达,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那对蒲扇一样的大耳朵猛地转了半圈,死死锁定了土路延伸的方向。
它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但那黝黑湿润的鼻子紧贴着雪地,整个后背都在微微发颤。
追风和黑煞紧接着也从雪地上撑起身子。
“有动静。”
陈放立刻扔掉手里的木棍,左手顺势摸向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火堆边上的十几个社员也察觉到了狗群的异常,纷纷抓紧手里的粪叉和带叉子的柞木棍。
顺着那条被大雪完全覆盖的土路,在远处的黑暗深处,缓缓亮起了两道极其刺眼的强光柱。
第506章 老支书卖惨,喜提拖拉机!
烂木沟边,火堆烧得劈啪作响。
两道强光直接撕开了风雪,把几十号人照得直晃眼。
引擎的轰鸣声极其沉闷,夹杂着金属履带碾压冻土的喀嚓声。
刘三汉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两步。
最先从风雪里钻出来的,根本不是县局的吉普车。
而是一辆军绿色的履带式装甲运兵车顶着风雪开了过来。
前端的装甲板上全是撞断的松树枝和冰碴子。
紧接着,后面跟着两辆罩着厚重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
车队在距离火堆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猛地刹住。
车门“砰”的一声推开。
高建军穿着少尉军大衣跳进雪地。
他右手一挥,两辆卡车后车厢翻开,一排全副武装的士兵端着枪跳了下来,军靴踩在雪里整齐划一。
十几秒的功夫,烂木沟外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
大队社员哪里见过这阵仗,攥着粪叉子的手全在抖,一个个往火堆边上缩。
陈放左手搭在追风的脖子上,顺势在军大衣上擦了擦手背上的雪水。
高建军大步流星朝火堆这边走。
半个月前在知青点东屋,他那头王牌狼青被黑煞吓得尿了一地,丢了个大脸。
今天这少尉脸上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急切。
他停在被捆成粽子的老虎跟前,从兜里掏出战术手电,光柱打在老虎右半边脸皮上。
老虎被光晃了眼,喉咙里发出闷雷一样的低吼。
高建军根本没管这大爪子的脾气,身子蹲下去,甚至把脸凑到了不到半尺的距离。
烂肉翻卷的创口,周边有一圈被高温火药燎掉的焦毛。
高建军抽了抽鼻子,浓烈的工业防冻液酸臭味直冲脑门。
“pKm通用机枪的子弹贯穿伤……”
高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转头看向陈放,猛地双脚一并。
啪。
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敬到了额角。
“陈同志,你又给军区立了件大功。”
高建军说话完全没掺水分。
林震首长拿到情报胶卷后,军区保卫科对苏联越境路线还拿不准。
那几头死狗又不会说话,现在有了这头带着特务气味和火力弹孔的百兽之王,一切就都好办了。
“顺手的事。”
陈放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这畜生瞎了一只眼,逼急了下山咬死了红星大队一个人,留着也是祸害。”
他左脚踢开旁边一块碍事的干木头,拿靴子点了一下虎皮上的烂伤。
“大队部打了电话给县局,怎么把军区的人招来了?”
高建军放下手。
“县局邢铁局长接到电话,听说是带枪伤的老虎,直接就把电话打到了军区后勤部。”
高建军顿了顿。
“首长下了死命令,这头老虎一根胡须都不能少,必须连夜拉回军区勘验室。”
周围的社员听着军区首长这几个字,全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候。
老支书王长贵突然把抽了半截的旱烟锅子在鞋底狠狠磕了两下,火星子乱崩。
他背着手,佝偻着腰,一步步走到陈放和高建军中间,眼皮往下一耷拉,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个苦瓜。
“高排长啊。”
王长贵声音发颤,那股凄惨的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这老山君是个催命的阎王啊。”
“昨天后半夜,全大队几百口子男女老少,连拉犁的老黄牛都顶在了防风林外头,就是为了防住被特务赶下山的发疯野兽。”
王长贵扯着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陈小子带着几条功臣狗,在这大雪壳子里硬扛,就为了保住首长要的证据,咱们刘队长带人在这烂木沟里差点被一爪子掏穿了肚子。”
站在后头的刘三汉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把攥着猎枪的手往大衣里缩了缩。
王长贵长叹一口气。
“这不,全大队连明天开春翻地的力气都熬干了,就怕把这铁证给弄丢了啊。”
高建军听完,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
这老头明着是表功,暗地里就是在往外抖搂大队的苦劳。
军方带走这等于是明抢大队的活体财产。
陈放站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上面需要这头活体物证,这活蹦乱跳的老山君绝对不能白交。
王长贵这一出,恰到好处。
高建军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牛皮纸文件袋。
“王支书,林首长交代了,绝不让出力的同志寒心。”
高建军双手捏着文件,提高嗓门。
“陈放同志保卫国家安全,活捉重要物证,个人记军区二等功一次!”
“至于前进大队全村社员……”
高建军转头看着火堆旁冻得直哆嗦的壮劳力们。
“军区后勤部特批!调拨一台崭新的东方红54型大马力履带拖拉机,奖励前进大队!”
“外加三千斤尿素化肥指标,单据已经开好,明天一早由县武装部卡车直接送到村口!”
话音刚落。
烂木沟边安静得连风声都停了。
几秒钟后,“嗡”的一声,全场炸了锅。
刘三汉张着大嘴,手里的猎枪滑到脚边都没察觉。
二柱一瘸一拐地蹦了起来,激动得扯着嗓门鬼嚎。
那可是东方红54型履带拖拉机!
有了这玩意,开春翻地能顶二百个壮汉。
还有那三千斤尿素化肥!
这年头化肥全是计划指标,拿钱都买不着。
有了这三千斤,明年秋收的粮食起码能翻一番,全村人敞开肚皮吃干饭都不是梦。
王长贵听到这两个奖励,双腿一软,险些跪在雪地里。
他眼眶全红了,这回是真的激动。
王长贵一把攥住高建军的手,使劲摇晃。
“感谢首长!感谢首长体谅我们社员的苦啊!”
王长贵转头冲着刘三汉吼道。
“还愣着干啥!”
“赶紧上去搭把手,帮解放军同志把老虎装车!”
十几个汉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他们拿着抬杠,喊着号子,硬是配合着士兵把几百斤重的老虎塞进了其中一辆解放大卡车的后车厢。
铁皮门“咣当”一声锁死。
高建军交代完手续,转身准备上装甲车。
陈放退到了远离人群的火光里,单膝点在雪地上,左手捏着虎妞下巴上那道结了厚痂的蜈蚣疤,轻轻揉捏着。
虎妞舒服地发出轻微的哼唧声,脑袋直往陈放怀里钻。
前头社员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建军上车前,远远看了一眼窝在狗群里的陈放。
他没去打扰,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
履带转动,装甲车重新轰鸣起步,带着卡车原路返回。
第507章 军区特批,踢到铁板!
第二天,天刚亮。
一阵低沉厚重的引擎轰鸣在前进大队村口炸开。
宽大的履带压碎冻土壳子,喀嚓作响。
打头阵的是一台出厂没多久的东方红54型拖拉机。
车头红漆亮得晃眼,排气管往外喷着粗黑的尾气。
后头紧跟着三辆挂着县武装部白牌的绿皮解放卡车。
大队社员手里端着苞米面糊糊碗,听见动静全挤到了打谷场。
打头的卡车熄火,后车厢门“咣当”砸落。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高高几摞麻袋,全印着大大的“尿素”二字。
孙二狗手一抖,碗里的糊糊洒了满鞋面。
“我的亲娘!这帮当兵的办事太利索了!”
“说今天一早送,还真赶着饭点就送来了!”
王大山棉鞋趿拉着就跑出来,围着卡车后斗直转圈,激动得两只粗手直搓。
“三千斤尿素啊!”
“这要是全扬到咱地里。”
“咱一队明年的苞米棒子能结小臂那么粗!”
徐老会计也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拿算盘拨弄着。
“这化肥在供销社里,给钱都买不着!”
“全得靠计划指标,咱大队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武装部干事老李跳下副驾驶,手里掐着两页单据和一根钢笔,直奔王长贵。
“王支书!点点数,签个字。”
“首长安排的任务,咱们连夜从县备战仓库提的货,一两不少!”
王长贵夹在腰带上的旱烟锅子都在抖。
他在翻毛皮袄上狠狠蹭了两把手心,双手颤抖着把纸笔接过来。
笔尖还没挨着纸。
红星公社方向的土路上,一辆吉普车扯着尖锐的喇叭声冲了过来。
四个车轱辘在雪窝子里打滑,硬生生停在第一辆卡车前头。
车门“砰”地被推开。
公社新调任的副主任刘建国夹着个黑皮公文包走下车。
这人穿着的确良料子的中山装,外罩深蓝呢子大衣,头发梳着油光锃亮的三七分。
他显然是被这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没去细想这物资是哪条线上下发的,只想趁机把肉搂到公社的碗里。
跃进大队支书赵有田缩着脖子跟在后头,盯着那几车尿素直咽唾沫。
刘建国走到拖拉机跟前,抬脚踢了踢覆带底下的黑泥。
“别签了。”
刘建国抬手挡在王长贵面前,王长贵手一顿。
“刘主任,这是上头拨给咱大队的物件,你拦着干啥?”
王大山梗着脖子吼出声。
刘建国不搭理王大山,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夹紧。
“吵嚷什么!”
“没规没矩。”
刘建国拔高音调。
“这是公社革委会连夜开会做出的统一决议。”
他指着那台大马力拖拉机和满车的化肥。
“这阵子讲究集中力量办大事,统筹发展。”
“你们前进大队统共就这么几百号人。”
“用得着三千斤化肥?用得着这么大个履带拖拉机?”
“这种想法很危险,这是要搞脱离集体的小山头!”
“这批物资,先拉到公社农机站登记造册,由公社统一调拨。”
“优先紧着跃进大队和红星大队的春耕任务走。”
“至于你们前进大队,明年多给你们批两头耕牛。”
这话一出,前进大队全炸了。
用两头牛换东方红拖拉机和三千斤化肥,这买卖抢钱都没这么黑。
刘三汉脸膛憋得通红,右手直接摸到了背后双管猎枪的枪管上。
“刘建国!你这叫明抢!”
“这是我们陈知青带着狗,拿命跟大爪子换回来的!”
周围几百号社员全涌了上来,手里的粪叉、铁锹全竖了起来。
刘建国根本不惧,反倒背起双手,拿官腔往下压。
“三汉队长,你要干什么?造反?”
“这民兵大队长的位置你是不想干了?”
“敢在公社领导面前动家伙?”
赵有田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煽风点火。
“老王,你们吃着野猪肉,总得给兄弟大队留口汤喝。”
“上面拨下来的好东西全占着,让咱们跃进大队喝西北风?这觉悟在哪呢?”
王长贵压住刘三汉的肩膀,把登记本递回李干事手里。
刘建国以为自己能用级别压人,却算漏了这前进大队藏着一张底牌。
王长贵手探进翻毛皮袄里头,不紧不慢地掏出昨晚高建军留下来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刘主任,你要统筹,我不拦着。”
王长贵把袋子往前一递。
“你要是能让这张条子上签字的人点头。”
“这三车东西你全拉走,我老汉二话不说亲自给你当装卸工。”
刘建国接过纸袋,嗤笑出声。
“县里扶贫的批条?”
“老王,你拿县里压我没用。”
“今天就是县委下来人,也得遵守统筹分配的原则。”
他扯开封线,抽出里头的纸。
纸页顶端一行红漆大字直接跳了出来。
刘建国的视线往下落。
纸页右下角,没有县委那长条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四四方方的鲜红大印,旁边跟着一个极其狂草的签名。
林震。
长白山军区后勤部特批。
刘建国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冒出,拿纸的双手剧烈发抖。
县里的批条他敢打太极截胡。
可这印着军区后勤部大印、上面有着首长签字的文件,他动一下指头都是寻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农资分配,这是军方定点下发的战备物资。
打谷场后头传来几声极具穿透力的短促口哨。
陈放披着件军大衣,双手揣在兜里,慢条斯理地从人群后头走出来。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五条猛犬排成一个严密的半圆形防御阵型。
唯独少了还没好利索的磐石和虎妞。
五条狗的脖子底下,那特批的黄铜铭牌迎着太阳光,反射出黄灿灿的光晕。
第508章 公社主任,狼狈逃窜!
武装部李干事是个在部队待了七年的老侦察兵。
他昨晚就接到了内部通报,看清陈放和狗群的阵势,立刻挺直腰板。
啪。
一个极为规范的军礼在雪地里甩出。
陈放停在两步开外,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闷响。
他偏头扫了一眼吉普车,下巴冲着那一车尿素扬起。
“刘主任,你刚才说,要征调这批物资进公社?”
陈放没等他搭茬,继续往下说。
“阻挠军区特批战备物资下发,强行扣押军功奖励指标。”
“刘主任,我这人书读得少。”
“你给我讲讲,按照部队的规制,这算不算破坏国防建设?”
刘建国本来就发软的腿肚子彻底扛不住了。
他脚底下踩着一块冰碴子,身子一歪,一屁股跌在地上。
黑皮公文包甩出去好几米,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赵有田吓得连去扶一把都不敢,转头贴在吉普车门边直哆嗦,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
“误会!”
“这完全是公社工作安排上的沟通误会!”
刘建国双手扒着冻土,手脚并用地往起爬。
这年头“破坏国防”四个字砸下来,扒他两层皮都不够,去劳改农场砸石头都算是轻的。
“滚。”
陈放甩出一个字。
刘建国连那文件袋都不敢要了,拉开车门直接钻进吉普车。
赵有田动作更快,连滚带爬窜进后座。
吉普车挂上倒挡,油门轰到底,排气管喷出一大团白烟,顺着原路亡命一般窜了回去。
全大队老少看着那狼狈逃窜的吉普车,顿时爆发出了一阵能掀翻老树冠的叫好声。
强权在铁硬的底牌面前吃瘪,这种快感让常年受气的庄稼汉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王大山乐得直拍大腿,转身招呼一队的青壮劳力去卡车跟前卸车。
李干事重新把笔塞到王长贵手里,让他签完字交接清楚。
“卸车!全他娘的给我当心点!”
王大山扯着嗓门大吼,粗壮的胳膊挥得呼呼生风。
几百号社员跟疯了似的往卡车跟前涌,扛麻袋的号子声震得光秃秃的榆树杈子直掉雪渣。
王长贵夹着烟袋锅,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老徐会计,拿胳膊肘捅了捅。
“去,把碾盘底下那面破铜锣拿出来。”
“咣!咣!咣!”
三声破锣响,压住了打谷场上的喧闹。
“大伙儿都把手头的活停停!”
王长贵爬上石碾盘,中气十足地吼道。
“老毛子特务折腾完了,老山君也被首长拉走了!”
“咱前进大队这回算是露了大脸,还捞了这大件儿!”
他指着拖拉机。
“加上前儿晚上陈放带狗拦下的那些野物。”
“大队委商量了,今天,提前杀年猪!开大锅!过肥年!”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汉子婆娘们眼睛全亮了。
张桂芬一把扯下头上的粗布毛巾,撸起袖子冲着妇女喊道。
“还愣着干啥!”
“去库房把那五口大铁锅全搬出来,劈柴烧水!”
村里顿时腾起了一股热闹的松弛感。
半个多月的神经紧绷,在这一声“杀年猪”里全化成了咽口水的声音。
几口大铁锅在雪地里支棱起来,劈柴烧得噼里啪啦响,滚烫的热水翻起白浪。
一头队里留着过年的大白猪被刘三汉带人按在长条凳上。
一刀捅进去,放了大半盆红白通透的猪血。
带血的后座肉和大骨头下锅,“咕嘟、咕嘟”熬出了一层厚厚的大油。
混着东北大白菜和冻豆腐,浓烈的肉香硬是把风雪里的寒气给顶散了。
陈放没在打谷场上凑热闹。
他趁着人多,吹了个短哨,领着追风它们回了知青点东屋。
推开木门,一股夹杂着草药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磐石跟个黑塔似的靠在炕沿边,见陈放进来,硕大的尾巴“扑通、扑通”砸着土墙。
虎妞原本趴在破旧的棉被上,听见脚步声,立刻把大脑袋凑过来,温顺地拱进陈放掌心。
陈放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左手熟练地在泥炉子里添了几块松木炭,架上个缺口的粗瓷瓦罐,里头半锅井水烧得滚开。
他拿剥皮小刀削了两片老姜扔进去,又把军区送来的盘尼西林粉末碾碎,混着特意挑出来的鹿骨,倒进罐子里慢熬。
这是专门给两只伤犬开的“小灶”。
陈放坐在马扎上,伸手捏住虎妞的下颌,指腹贴着它下巴上那道蜈蚣疤,轻轻往上掀开嘴皮子。
虎妞没反抗,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陈放眉头微皱。
之前在半空咬住大爪子的前肢肉垫,虎妞的咬合力超负荷爆发。
虽然撕裂的皮肉已经愈合上了,但这上下两排牙床受损不轻。
前排两根犬齿根部渗着暗红,牙龈整个外翻崩裂,摸上去有些松动。
“这牙要是废了,以后撕咬的活儿你就干不了了。”
陈放松开手,大拇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
得想个法子弄点骨胶熬汤,把这骨头缝子填紧实了,再弄些硬木给它磨磨牙床。
门外响起一阵脚踩积雪的嘎吱声。
李建军端着个冒着白气的铝盆,用脚踹开了房门。
后头还探头探脑地跟着几个五六岁的村里小孩,全挂着两管青鼻涕。
“陈哥,杀猪菜出锅了。”
“老支书特意交代,第一锅最肥的,得端给你。”
李建军把铝盆放在桌上。
脸盆那么大的容器里,飘着巴掌宽的白肉片子,血肠、冻豆腐吸满了油脂,香得让人直迷糊。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小半扇没切的猪肋排,那是大队专门配给追风它们的口粮。
陈放点了点头,提着剥皮小刀走到木头墩子前。
“邦邦”几下。
把生肋排剁成大块,连皮带骨分成七份,依次扔进地上的搪瓷盆里。
腥膻的生肉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黑煞的鼻孔瞬间张大。
追风的耳朵立刻立直。
雷达甚至急得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七条饿了半天的猛犬眼珠子全盯在盆里,哈喇子顺着嘴角“吧嗒、吧嗒”往地上滴。
那几个趴在门框上看热闹的小孩吓得缩了缩脖子。
村里谁家土狗看见生肉骨头不是发疯一样扑上去抢。
这可是七条能咬死老狼的大狗。
可奇怪的是,没一只狗往前迈一步。
第509章 犬槽碎裂,寻骨救狗!
陈放不紧不慢地收起刀,走到脸盆前洗了洗手,然后在衣服上蹭干。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食指和中指在桌沿上“叩、叩”轻敲两下。
“吃。”
话音刚落。
七条狗就像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低下头。
追风进食前还刻意往左侧挪了半寸,给踏雪腾出了位置。
几个小孩看得眼睛都直了。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狗,半天憋出一句。
“乖乖,这规矩立的,公社民兵连都赶不上啊。”
村民们一直都知道这些狗很凶,能咬死野兽。
可今天亲眼看见它们面对血食时的那种克制与服从,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挂着军牌的实力。
就在这时,东屋的布门帘被挑开。
吴卫国搓着手走了进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白得发亮的白面馍馍。
这还是上个月家里寄来的,一直藏在枕头底下没舍得吃。
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猛犬,喉结滚了滚,脚步有点发飘。
“那个……”
吴卫国干咳了一声,眼神不自然地躲闪着。
“我这嗓子吃不得油水,这馍放着也是放着。”
“这几条狗昨晚出力大,给它们填个缝吧。”
这话说得很别扭,但这见不到荤腥的年月,半个白面馍的诚意比什么好听话都足。
陈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客套,直接伸手接过。
大拇指一碾,馍馍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块,均匀地洒在几个狗盆里。
陈放转身走到炉子边,拿起个大号粗瓷碗,从瓦罐里舀了一碗滚烫的鹿血姜汤。
暗红色的汤面上漂着一层油星,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把碗递给吴卫国。
“去去寒。”
吴卫国愣在原地,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好几下,才把碗接过来。
滚烫的温度顺着瓷壁传到手心,他低着头大口喝了下去。
太阳贴着西边的树梢,把雪地映成一片橘红。
打谷场那边的大喇叭“刺啦、刺啦”响了两声。
王长贵的声音顺着喇叭传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每家每户当家的,拿盆来打谷场领肉!”
“陈放!陈小子!赶紧过来!”
陈放穿上大衣,挑开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一吹,满村都是杀猪菜的油香和柴火味。
走到打谷场,几百号人已经排成了长队。
老徐会计在旁边拿着账本,一把算盘拨得哗哗作响,按照去年的工分给每家切肉。
见陈放过来,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了一条两米宽的道。
不管是端着盆的大娘,还是扛着镐头的汉子,看着陈放的眼神里,全透着实打实的敬畏。
王长贵站在石碾盘上,在他脚边,放着大白猪的整颗猪头,还有一条切得四方四正、足足有五指厚的最肥五花肉。
在农村,分猪肉有死规矩。
猪头是敬天地祖宗的,最肥的第一刀五花肉,是赏给队里功劳最大的人。
“陈小子,上来!”
王长贵把那条肥得流油的五花肉用草绳一拴,连着那个硕大的猪头,一块递到了陈放面前。
“没有你跟这些狗,全大队今年冬天得勒着裤腰带嚼雪。”
王长贵大声说道,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这头茬好肉,大队全票通过,归你!”
陈放没有推脱,单手接了过来。
几百号人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打谷场上的喧嚣随着夜风逐渐散去。
杀猪菜的油香还挂在树杈子上,大队社员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端着肉盆各自回家。
陈放把那条五花肉和猪头交给了知青点负责伙食的女知青,自己直接掀开门帘,回了东屋。
屋里泥炉子烧得正旺,温度烘人。
虎妞趴在墙角最暖和的干草堆上,大脑袋软绵绵地贴着地面,呼吸听起来有些发沉,时不时伴着两声低微的呜咽。
陈放走过去,单膝点地蹲下身。
他左手压住虎妞的脑门,大拇指和食指卡住它的下颌骨,稍微用了点力,借着忽明忽暗的煤油灯光凑近细看。
情况比下午时还要更糟糕了。
此时它的上下颚肿得像发酵的馒头,牙龈崩裂外翻。
陈放的食指顺着红肿的牙根轻轻往下探了探,明显摸到肉里头藏着尖锐发硬的毛茬。
那是崩碎的牙槽骨渣,深深扎进了软肉里。
最致命的是那几根负责咬合与撕扯的犬齿。
原本该牢牢嵌在骨盆里,现在手指随便一碰,整根牙都在左右晃荡。
这要是放在前世,遇到这种重度齿槽损伤,必须立刻进行全麻手术。
切开牙龈,把碎骨头一点点剔干净,最后还得打上微型钢钉做固定。
但在这缺医少药、连消炎药都得靠林震首长特批空投的七十年代农村。
一旦犬齿掉落,这头猛犬就彻底废了。
陈放站起身,拽起搭在门背后的军大衣披上,推开门又走进了风雪里。
大队库房那边还亮着灯。
老徐会计正戴着老花镜,在油灯底下扒拉着算盘,跟旁边的大队保管员核对今天杀猪的消耗。
看见陈放进来,老徐赶紧把算盘一推,满脸堆着笑迎上来。
“陈小子,咋又转回来了?”
“是知青点那边的肉分得不够吃?”
“徐会计,我想去你们那堆破烂里找点东西。”
陈放指了指库房最里侧的阴暗墙角。
那地方常年堆放着大队平时打猎、套野物剩下的边角料。
陈放跨过几根烂木头,蹲在角落里翻找。
他拿起一根冻得梆硬的野猪腿骨,拿指节敲了敲,声音发闷,里头的骨髓还在。
接着又刨出几个发黄发黑的梅花鹿角盘。
这都是长白山老鹿脱落的根部角质,硬得跟石头一样。
这些带着风干肉筋的杂骨,村里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因为砸不开,熬不出油,放锅里煮一宿都咬不动,最穷的懒汉都嫌费柴火。
陈放找了个破麻袋,一股脑全装了进去。
老徐会计扒拉着眼镜框,看得一头雾水。
“你弄这些干巴骨头干啥玩意?”
“扔道沟里连狗都不稀罕啃。”
“垫个桌腿。”
陈放没多费口舌,拎着麻袋大步往回走。
第510章 炉灰熬出,琥珀骨胶!
回到知青点东屋,夜已经深透了。
陈放把泥炉子的通风口捅开,火苗子重新蹿了起来。
他拿出一把卷了刃的破斧头,垫着木墩子。
把那些鹿角盘和野猪杂骨挨个砸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然后全部扔进铁锅里,加满井水开始熬煮。
大火一催,水刚烧开,那股味道就压不住了。
风干的血腥气夹杂着骨髓变质的酸臭味,被水蒸气一激,顺着门缝就飘向了整个院子。
没过几分钟,门外就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知青王娟捂着鼻子压着嗓门的抱怨。
“这弄的什么呀……臭死个人了,熏得那屋都没法睡了!”
她站在门外嘟嘟囔囔,虽然不敢太大声,但语气里的嫌弃毫无掩饰。
话音刚落,“唰”的一声,东屋的门帘猛地被人从里头掀开。
吴卫国冷着脸站在门槛里头,手里还攥着个破芭蕉扇。
“嫌臭?”
吴卫国声音陡然拔高,下巴微扬,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今天晚上那盆杀猪菜里的白肉,你比谁夹得都快!”
他往前迈了半步,指着王娟的鼻子继续说道。
“大队那几百斤肉是怎么分下来的?”
“那是陈放带着狗,拿命跟大爪子拼回来的!”
“你要是受不了这味道,自己去院里找个雪窝子凑合一宿!”
王娟被这通抢白怼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她跺了跺脚,一句话没敢顶,扭头缩回了女知青那屋。
赶跑了王娟,吴卫国转过头,冲陈放讨好地笑了笑。
“陈哥,这火我来看着,你坐着歇会儿。”
旁边炕沿上的李建军也手脚麻利地凑了过来,拿火钳子帮着往炉膛里添碎木材。
陈放点了点头,视线投向墙角。
不用他发号施令,追风已经走到了最前面。
这头青灰色的猛犬脖子微压,带着雷达、黑煞、幽灵、踏雪和磐石。
六条狗自动在陈放和火炉前卧倒,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半圆形。
它们硕大的身躯紧紧相贴,宛如一堵肉墙,把四处乱窜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同时用自身的体温护住最中央的虎妞。
黑煞把宽阔的下巴搁在两条前腿上,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呼噜声,仿佛在安抚同伴。
陈放转身去了灶台,在墙角的泔水桶里翻腾了几下,找出一大把干瘪发黄的破鸡蛋壳。
他把蛋壳放在蒜臼子里砸得粉碎,细致地碾成了极细的粉末。
在这个没有高纯度药剂的年代。
这是最容易获取的纯天然碳酸钙,也是促进骨质快速愈合的绝佳辅料。
随后,他又拿起铁锹,从灶坑最深处铲出一堆没受潮的纯白色草木灰,找了块破布反复过滤了两遍,只留下最细致的灰粉。
吴卫国边扇火边看,完全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道。
“陈哥,往锅里倒炉灰干啥?”
“吸毒提纯。”
陈放只是简短的吐出这四个字。
锅里的烂骨头已经熬烂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浑浊发黑的血沫。
陈放看准火候,先把那一包鸡蛋壳粉末全倒了进去。
紧接着,将过滤好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均匀地撒在翻滚的汤水中。
酸碱一中和,锅里瞬间起了剧烈的物理反应。
“刺啦”几声闷响,白烟腾起。
草木灰里富含的碳酸钾遇到沸水和骨脂,不仅迅速中和了骨头里的酸腐毒素。
那些细微的灰粉更像是一张张致密的网,裹挟着杂质凝结成一块块灰扑扑的浮渣,全部漂在了最表层。
陈放拿起半截葫芦瓢,动作平稳且极富节奏,一瓢接一瓢地将那些带着腥臭味的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他时刻注意着炉膛的火苗,偶尔用凉水点在锅沿试温。
三个小时后,窗外开始刮起尖锐的白毛风。
但东屋里的味道却彻底变了。
那股让人作呕的酸臭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醇厚气息的淡淡胶香。
吴卫国和李建军闻到这股味道,不自觉地往前探长了脖子,等看清锅里的东西时,两人直接看呆了。
大半锅的骨渣和黑水全不见了。
陈放拿起刀背,探进锅底轻轻向上一挑,一团淡黄色的胶体被整个带离了水面。
没有任何杂质,晶莹剔透得像是一块未完全凝固的琥珀,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莹润的光泽。
刀背继续上抬,那团胶体顺势拉出一条半透明的黏稠细丝,不仅没断开,反而充满极强的韧劲。
李建军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发干。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用炉灰和鸡蛋壳熬出宝贝来了?”
陈放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那点温热的骨胶,在指腹间搓捻了几下。
黏度极高,冷却后的硬化速度也完美符合他想要的定型标准。
这团高纯度骨胶一旦敷进虎妞受伤的牙床缝隙里,不仅能充当最坚固的粘合剂稳住松动的犬齿,其中的碳酸钙成分还会迅速渗透,加速碎骨愈合。
陈放扯过旁边的一条粗布巾,将手指上沾附的胶液擦拭干净。
下一秒,他转过身,右手伸向后腰。
“唰。”
剥皮小刀被拔了出来。
冷厉的刀锋在微弱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听见金属摩擦的声响,趴在中央的虎妞强撑着抬起了大脑袋。
陈放走到虎妞跟前,手腕翻转将刀尖倒扣,顺势单膝点地。
要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用刀尖挑出扎在牙肉最深处的碎骨头。
那种钻心的剧痛足以让任何生灵发狂。
“虎妞,接下来这关可没药吃,得看咱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陈放单膝跪在土炕前,左手顺着虎妞的后背来回安抚。
这大狗平躺在旧棉被上,喉咙里往外挤着闷闷的杂音。
“建军。”
站在火炉边的李建军赶紧应声。
“在呢陈哥。”
“去外头的柴火垛,抽两根去了皮的粗柞木劈柴拿进来。”
陈放顿了下,补了一句,“再找根没烂的干麻绳。”
第511章 碎骨入肉,极致信任!
李建军二话没说,掀开门帘就往院子里钻。
外头的白毛风正紧,他连大衣都没套,顶着风硬是把陈放要的物件全翻了出来,小跑着送进了屋里。
陈放接过两截柞木棍。
柞木这东西在长白山是出了名的硬实,村里人平常都拿它做镐头把子。
他把两根柞木棍横竖叠在一起,拿着麻绳上下翻飞,几下就打出了一个死扣,捆成了一个极其牢固的简易开口器。
吴卫国在一旁看着,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端起一盆滚烫的井水凑过来。
那铝盆直晃荡,开水全溅在他的鞋面上,他烫得直咧嘴也没敢吭声。
“陈哥,水在这,够烫。”
“放炕沿上。”
陈放站起身,左手在衣服上蹭去手汗,随后猛地抬平,冲着旁边几条竖着耳朵的猛犬,用力往下一压。
追风前腿一撑,直接站了起来。
黑煞也跟着跃起,它们从左右两个方向齐刷刷走近虎妞。
追风前爪直接压在虎妞的右侧肩胛骨上,整个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下去。
黑煞大步跨到虎妞身侧,屁股往下一沉,接近二百斤的体重抵住了虎妞的后胯和腰眼。
任凭虎妞怎么挣动,愣是把它压得死死的。
紧接着,磐石拖着受伤的身躯,慢吞吞挪到虎妞的脑袋正前方。
它硕大的头颅贴着地,大鼻子顶着虎妞的鼻尖,喉咙里发出低沉温柔的“呜呜”声。
陈放没管旁边人的震惊,把手里捆好的柞木开口器直接卡进虎妞的嘴里。
麻绳绕过虎妞的后脑勺,打了个死结勒紧。
原本紧紧闭合的下颌被柞木棍强行撑开,整个外翻崩裂的后排牙床暴露在煤油灯的光晕下。
里头的肉已经开始发肿了,红得发黑。
陈放左手拿着剥皮小刀,把发亮的刀身直接贴在通红的炉火上烤,刀面很快变色。
他抓起旁边半瓶烧刀子,对着刀刃猛地泼上去。
“呲啦”一声。
一股刺鼻的酒精蒸汽混着白烟腾空而起。
陈放深吸一口气,左手捏紧滚烫的刀柄,刀身贴着虎妞肿胀的牙根直接探了进去。
刀尖避开最敏感的神经丛,极其精准地刺入松动的犬齿缝隙之间。
手腕一翻,刀口贴着烂肉往外轻轻一刮。
“喀喀!”
寂静的东屋里,金属刀尖刮擦碎骨头的微小动静被无限放大。
一股极其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虎妞的牙床直冲脑门。
哪怕磐石在前面拼命安抚,虎妞也扛不住这种生剔烂肉的折磨。
它浑身的肌肉瞬间鼓了起来,所有的皮毛从头炸到尾,粗大的尾巴在半空中猛地甩出,直接抽在土炕边缘的旧席子上。
编织紧密的芦苇席子当场被抽得七零八落,碎屑乱飞。
追风被这股力道顶得身子一晃。
黑煞当即发出一声怒吼,四条腿在土炕上死死踩住,硬生生把虎妞腰部想要弹起的爆发力给压了回去。
“咔嚓!”
极其刺耳的断裂声突然炸响。
李建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卡在虎妞嘴里的柞木棍!
这长白山的硬木头,竟然被虎妞应激爆发的咬合力从中间硬生生咬折了。
木茬子飞溅。
虎妞那排锋利的下颌失去支撑,直接奔着陈放探在嘴里的左手咬了下去。
吴卫国吓得喊出了声。
这要是被咬合下去,陈放这半只手得当场废在狗嘴里。
可是,尖锐的犬齿在距离陈放手指外一毫米都不到的位置,硬生生地停住了。
虎妞喉咙里全是被血水呛住的干呕声。
它的两眼因为剧痛憋得通红,身体抖得筛糠一般。
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陈放的脸。
它宁愿把木棍咬碎,宁愿自己疼得翻白眼,也绝不合拢那张致命的大嘴去伤害眼前这个人。
李建军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了。
这种跨越物种的信任,比人世间的任何发誓都让人心头直颤。
“别怕,马上就好。”
陈放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但手上的动作快到了极点。
刀尖在肿肉里飞速游走。
手腕猛地向上一挑!
吧嗒。
一粒黄豆大小、带着暗红血丝的碎骨头渣子从牙肉里飞了出来,砸在炕沿上。
陈放看都不看,刀锋翻转,反向一抠。
“吧嗒、吧嗒。”
两粒深深扎进牙床深处的细小碎骨被接连挑飞。
陈放迅速抽手,顺势拿过旁边的特制骨胶。
趁着虎妞的嘴巴还没闭合,他把这团带着微热温度的胶体,精准地塞进了挑空碎骨的牙槽缝隙里,用手指迅速地抹平压实。
掺了碳酸钙粉末的温热胶液一碰到那红肿的烂肉,就迅速隔绝了空气和痛觉神经。
疼痛骤降!
虎妞绷得快要断裂的神经瞬间放松,四条腿直接全软了下去,沉重的大脑袋直直地砸在陈放的左手里,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虚弱的哼唧声。
追风和黑煞同时松开前爪,各自退回到了原地。
陈放一屁股坐在炕沿边上,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屋里的热气一蒸,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里面的粗布衬衣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牙槽缝隙补上了,碎骨清了,接下来只需要等骨胶彻底凝固。
新肉就能包裹着那几颗松动的犬齿重新长实。
……
第二天一早。
外头的风雪停了,初升的日头打在窗棂纸上,透着一点苍白的亮光。
陈放推开身上的棉被,披上军大衣下了炕。
刚走到门槛边,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门边的地上全是被咬得稀烂的松木板碎屑。
虎妞正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它正在凭借着本能进行咬合复健,试图去磨合那刚刚好起来的后排牙齿。
陈放蹲下身子一看,眉头立刻紧紧拧了起来。
虎妞的嘴角边又渗出了红色的血丝。
这些松木太脆太软,被咬碎后的木茬子异常尖锐,直接就扎进了刚刚涂抹过骨胶的脆弱牙龈里。
这不仅没有起到复健的作用,反而把新长的肉又豁开了几道小口子。
陈放伸手抠出虎妞嘴里的碎木渣子,脸色沉了下去。
特制骨胶确实能填补缝隙。
但新生牙床想要重新承受住这咬合力,还必须经过一段漫长的磨合期。
第512章 斧劈枯木,反震虎口!
陈放单膝蹲在炕沿边,左手掰着虎妞的下巴,右手极其小心地挑出扎在牙肉里的最后一根松木刺。
带着血丝的木屑一出来。
虎妞的喉咙立刻发出了两声闷哼。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全是委屈,大脑袋顺势在陈放的手心里拱了拱。
“行了,别撒娇了。”
陈放顺手撸了一把它的虎斑背毛。
骨胶已经完全凝固,新肉也隐隐有往上包的趋势。
但这长白山的普通木头,对这头猛犬来说还是太软了。
一咬就碎,碎茬子反倒成了豁开牙床的刀片。
得找比骨头还硬,且没有倒刺的木料。
陈放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院门。
大队部,屋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老旱烟味。
老支书王长贵正盘腿坐在火盆前,拿火钳子扒拉着里面的半截苞米芯。
“陈小子,这大清早的又折腾啥?”
王长贵抬起头,那双老眼精光内敛,瞅了一眼陈放。
“支书,队里那把宽背老镔铁斧,还有那把大肚子锯,借我使半天。”
陈放拉了个木马扎坐下,直奔主题。
王长贵手上的动作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你要进山?”
“这大雪封山的日子,后山老林子里现在邪气重得很。”
“饿疯了的野物到处乱窜,你去惹那晦气干啥?”
“虎妞那几颗犬齿废了。”
陈放指了指自己的侧脸腮帮子。
“新填上的骨胶得靠咬硬东西磨合。”
“松木根本扛不住,我得进林子寻摸点硬货。”
“不然来年春猎,它上不了阵。”
王长贵听完,也没再多劝。
他慢悠悠下了炕,从墙角的破柜子里翻出了把大号斧头,连同锯子一起推到了陈放的脚边。
“拿去,记得别往老林子深坑里钻。”
“最近这地气不对,雪底下指不定埋着啥玩意儿。”
“我心里有数。”陈放拎起家什,转身就走。
回到知青点,李建军正在灶台前熬苞米糊糊。
吴卫国坐在门槛上,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拿个小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建军,卫国,套上衣服,带上绳子。”
陈放把大肚子锯靠在门框上,扔下了一句短促的话。
吴卫国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棍差点折了。
“陈哥……这……这天寒地冻的,又要进后山?”
他喉结滚了滚,腿肚子下意识有点发软。
“那大爪子的烂肉味,现在还在我鼻子里转悠呢。”
“今天不开荤。”
陈放拿起桌上的水瓢,仰头灌了半口凉水。
“去砍棵树,干完了回来给你们切一斤,昨晚那块头茬五花肉贴饼子。”
一听“五花肉”这三个字。
吴卫国原本打闪的腿瞬间站直了,两眼直冒绿光,二话不说冲进屋里去拿破棉大衣。
李建军也赶紧往炉膛里压了两根湿木头封火,动作麻利地穿戴整齐。
院子里,一声短促的口哨声响起。
追风率先从墙根下站起,抖了抖背上的雪粉。
紧接着,黑煞那庞大的身躯像黑塔一样挤了过来。
雷达竖着大耳朵跑在最前面。
幽灵和踏雪则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侧。
陈放没让磐石和虎妞跟上,留下它们在热炕头上养伤。
一人五犬在雪地里趟出了一条路,直奔后山中围区。
今天没下雪,但风奇大。
雪被子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走了快一个钟头,周围开始出现成片的红松和白桦。
树干粗壮,遮天蔽日。
林子里光线骤暗,气温比外面低了至少四五度。
“陈哥,咱这随便找棵松树锯了不就得了?”
吴卫国喘着粗气,鼻涕冻得挂在嘴边,说话直冒白烟。
“普通的木头根本压不住虎妞的咬合力。”
陈放突然停在一处地势向下倾斜的陡坡前。
这里的地形是个凹进去的葫芦口。
他单膝跪下,双手扒开厚厚的积雪,挖出底下的冻土层,手指捻起一点发黑枯萎的苔藓渣。
“树木受阴背风,常年不见太阳,木质才能长得死性,这地方应该有货。”
陈放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渣,抬头观察四周的山势走向和风口。
话音刚落。
雷达突然小跑向十几米外的一处雪包,绕着一截凸出雪面的黑漆漆树干转了两圈,鼻子贴在根部使劲嗅了嗅,打了个响鼻。
陈放走过去,扫开表层积雪。
那是一棵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跟周围挺拔的红松完全不同。
它的树干只有大腿粗,树皮呈病态的暗红偏黑色,表面没有半点树皮脱落的痕迹,光滑得像打了一层蜡。
“就它了。”
陈放把大肚子锯扔到一边,下巴冲着老树扬了扬。
李建军自告奋勇走上前,搓了搓冻僵的手,一把抄起那柄王长贵借出的宽背老镔铁斧。
“陈哥,这活儿我熟!”
李建军往掌心哈了口热气,双腿岔开扎稳马步,腰部猛地一发力,轮起十几斤重的镔铁大斧,带着一阵破空声,狠狠朝着那黑红色的树干劈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雪林里猛地炸开。
李建军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握着斧柄的双手剧烈一弹,斧头直接脱手飞出,砸在两米外的雪地里。
“哎哟,卧槽!”
李建军惨叫一声,捂着右手连退了三步。
只见他右手的虎口上,直接被震出了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滴落在白雪上。
“建军!你这不行啊,没吃饭吧?”
吴卫国见状,在旁边乐了。
他走过去捡起雪地里的镔铁斧,看都没看,只觉得是李建军平时拿笔杆子没力气。
“闪开,闪开,看我的。”
吴卫国摆了个自以为很威风的姿势,高高举起斧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冲着同一个位置重重砍下。
“铛!”
又是一声闷响。
这次反震的力道更大了。
吴卫国双手根本抓不住斧柄,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胳膊传导到肩膀。
他脚下一滑,连人带斧直接仰面朝天摔进了雪窝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这什么鬼东西!撞邪了?!”
吴卫国疼得呲牙咧嘴,抱着胳膊直嚷嚷。
第513章 铁桦木下,冬眠熊洞!
陈放走上前,捡起了那把镔铁宽背斧,手指在斧刃上摸了一下。
李建军和吴卫国看过去,眼珠子差点瞪掉。
那平时连大腿粗的松木都能一斧子斩断的斧刃上。
竟然赫然出现了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豁口!直接卷刃了!
而那棵黑红色的枯树干上,仅仅只留下了一道不足半毫米深的浅白印子。
“这叫铁桦木。”
陈放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动。
“在北边苏联的西伯利亚,这玩意儿叫‘黑金树’。”
“它的密度和硬度,比普通的钢铁还要硬上一倍。”
“别说你们拿斧头劈,就是老毛子的子弹打上去,也得崩出火星子弹开。”
李建军和吴卫国当场石化了。
比钢铁还硬的木头?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那……那这怎么弄?”
李建军捏着流血的虎口,声音都变调了。
“大主干砍不断,得敲枝桠。”
陈放眼神凝重的看着枯树干。
“用斧背凿裂它,水滴石穿,震碎连接处的木纤维。”
接下来就是一个极度耗费体力的苦工。
陈放亲自上手,双手握紧斧柄,用最厚实的斧背,以一种极富节奏感的频率,一下接一下地敲击在铁桦木的一根粗大树杈根部。
“咚!咚!咚!”
这一下接一下,带着几十斤重量的连续钝击,通过树干,顺着坚硬如铁的根脉,向着地底深处不断传导低频的震动。
五分钟过去了。
陈放的额头渗出细汗,交替换人。
李建军忍着手疼,和吴卫国轮流上去砸。
就在这时,一直散在周围警戒的狗群,状态全变了。
追风最先停下脚步。
原本竖起监听风声的耳朵瞬间平贴在脑后,四肢肌肉紧绷。
它整个身子压得极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带有威胁性的低吼。
“呜——”
而在雪包外围的雷达,那对硕大的耳朵像发条一样疯狂抽动了起来。
它的鼻尖贴着雪面,四个爪子不安地来回倒腾,前胸的毛全炸了起来。
陈放眼神骤然一沉。
狗群的反应,绝不是因为冷。
就在陈放右手摸向后腰剥皮小刀的同一秒。
“陈哥!裂了!”
吴卫国满头大汗,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这树杈子终于裂缝了!”
他举起手里的卷刃大斧,准备砸下最后最狠的一击。
“停下!别砸!”陈放暴喝出声。
但是,晚了。
斧背带着惯性,重重砸在铁桦木的树干上。
“咚——咔嚓!”
并不是树杈断裂的声音,而是来自地底。
吴卫国刚想邀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脚下的平地毫无征兆地一软。
厚实的积雪和冻土像被抽空了骨架一样,瞬间大面积塌陷!
“啊!”
吴卫国惊呼半声,下半身直接陷进了一个突然裂开的黑洞里。
紧接着,一股浓烈、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肉臭味和尿臊味的腥热白气,从吴卫国掉下去的那个雪坑里喷涌而出。
被冷空气这么一激,这股热气顿时化作成了一大团白茫茫的雾柱子,直接扑在了吴卫国的脸上。
吴卫国上半身趴在雪地上,下半身悬空在洞里,两条腿在底下疯狂乱蹬,脚尖却什么都踩不到。
“陈哥!建军!快拉我一把!底下有热乎东西!”
吴卫国嗓音全劈叉了,两只手死死抓着洞口边缘的冻土。
李建军离得最近,刚往前迈出半步,脚底下的雪层猛地向上一拱。
“轰!”
一声闷响。
吴卫国旁边的冻土层彻底炸开,大大小小的土块和朽木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掀飞。
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漫天飞舞的枯叶和冰碴子,从地底下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这是一头三百多斤的黑瞎子!
这头成年东北黑熊胸口带着标志性的白月牙毛,庞大的身躯直立起来足有两米高。
它原本睡得正沉,被头顶连续不断的砸击声硬生生震醒,又被吴卫国踩塌了老窝的顶棚,起床气已经顶到了天灵盖。
黑瞎子张开血盆大口,暗红色的牙床外翻,两排黄黑交错的粗大獠牙滴答着粘稠的口水,冲着近在咫尺的吴卫国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音浪震得周围光秃秃的树枝直往下掉雪沫子。
吴卫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闻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大脑彻底当机。
裆部一热,淡黄色的尿液顺着棉裤腿就洇了出来,还没等滴在雪地上就冻成了黄色的冰碴。
他两手一软,直接瘫在坑边,连往后爬的力气都没了。
李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了原地,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后山老林子,撞见下山的野猪还能上树躲一躲。
惹了冬眠刚醒的黑瞎子,那是十条命都不够填。
黑熊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倾,扬起那只带有五根锋利弯爪的右前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吴卫国的脑门横扫过去。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头盖骨当场就得碎成渣。
“汪!”
尖锐短促的低吼声骤然响起。
追风前肢下压,脊背上的青灰毛发根根倒竖,根本不需要陈放出声,直接就发号施令了。
早就蛰伏在周围的猛犬,没有半点退缩。
几乎在黑瞎子咆哮的同一时间。
它们就已经迅速聚拢,呈半扇形护在陈放的身前。
陈放右手反手握紧剥皮小刀,左手指尖含在唇间,吹出了两短一长的急哨。
“吼!”
黑煞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犬类的闷雷声。
那将近二百斤的黑色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贴着雪面爆射而出。
它完全无视了头顶挥舞的熊爪,利用其恐怖的爆发力,一头撞在黑熊右侧的腰窝上。
黑瞎子刚爬出冬眠的坑洞,下盘本就不稳,被黑煞这舍生忘死的一撞,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左侧一个踉跄。
那只致命的熊掌顿时偏了方向,擦着吴卫国的头皮。
“砰”地一声。
砸进了他脸边的雪壳子里,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半尺深的土坑,泥土顿时溅了吴卫国一脸。
一击不中,黑瞎子彻底陷入了狂躁。
雷达在外围,围着黑瞎子疯狂绕圈。
它的叫声尖锐刺耳,忽高忽低,不断制造高频噪音去刺激黑熊那本就脆弱的听觉神经。
幽灵和踏雪则借着黑熊身形摇晃的空档,化作两道黑色残影,一左一右贴地滑进。
它们不咬喉咙,不咬后座,专门对着黑熊的左右脚踝软筋狠狠下口。
一触即分,咬完就退,绝不停留。
逼得黑瞎子不停地来回转身,笨重的身体在雪地里原地打转。
追风游走在最正面的三米外。
它没有选择扑咬,而是不断做出前冲的假动作。
只要黑瞎子的视线偏离,它就往前压迫。
黑瞎子一回头,它立刻就压低身子退回安全距离。
几条猛犬配合得严丝合缝,硬生生把这头三百斤的黑瞎子困在了方圆两米的圈子里。
第514章 刀入延髓,猎熊取胆!
被几只小蚂蚁戏耍,黑瞎子的怒火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它直接人立而起,两只前肢在半空中疯狂乱抓,脖子后仰。
准备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以此来震慑周围的狗群。
就是现在,陈放一直在等,等破绽暴露的瞬间。
冬眠状态下的熊类,心跳频率只有每分钟十几次左右。
这头黑瞎子刚刚被惊醒,心脏泵血速度根本来不及恢复正常。
大量的血液还滞留在身体内脏,无法迅速送达脑部和四肢神经末梢。
这种生理状态,会导致它出现一个致命的弱点。
视觉捕捉和肌肉动作之间,存在零点几秒左右的延迟。
陈放脚尖猛蹬冻土,身体不退反进,迎着那立起来足有两米高的庞然大物,直接滑铲拉近距离。
黑熊的余光瞥见有人靠近,本能地想要挥动左爪下拍。
但神经传递的滞后,让它的动作慢了半拍。
陈放贴近的一瞬间,左手小臂横档在胸前,硬吃下黑瞎子下落的半截力道,右手紧握剥皮小刀,刀刃翻转朝上。
黑熊人立而起、仰头咆哮,最肥厚的下颌骨底下。
那块呈倒三角的柔软脖颈区域,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冷空气中。
这里没有厚实的皮毛脂肪保护,底下藏着连接大脑延髓的中枢神经节。
陈放右臂肌肉猛地贲起,将剥皮小刀精准地送入到了软骨缝隙。
“哧!”
五寸长的锋利刀刃全部没入皮肉,直捣延髓中枢。
陈放面无表情,右手手腕顺势往里狠狠一绞!
这一绞,直接切断了黑熊所有运动神经的传导路线。
黑瞎子那声即将破嗓而出的咆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阵古怪漏气的“嘶嘶”声。
它挥舞在半空中的熊爪瞬间失去所有力量,软绵绵地耷拉下来。
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迅速涣散,翻起了大片白眼。
前一秒,还凶焰滔天的黑瞎子。
下一秒,就像一座被抽了地基的黑塔。
“轰”的一声。
向后倒塌,重重地砸在了雪地和朽木堆上。
黑瞎子那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带起一片飞雪,彻底没了动静。
四周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林子时的“呼呼”声。
李建军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壳子里,嘴巴张得老大。
吴卫国还瘫在那个臭气熏天的深坑边,满脸都是泥土和雪渣。
追风走上前,低头在黑瞎子的鼻尖处嗅了嗅,确认彻底死透了。
这才摇着尾巴回到陈放的身边,大脑袋在陈放的腿肚子上蹭了蹭。
黑煞、雷达它们也收起了攻击姿态,乖巧地趴在了雪地上。
陈放拔出剥皮小刀,伤口切得极其讲究,没有大量血液喷溅,只有一点点黑血顺着刀槽滴下来。
他弯下腰,在黑瞎子那油光水滑的厚皮上把刀刃上的血迹蹭得干干净净。
这熊瞎子可是个宝库,完整的一张黑熊皮拿去供销社或者黑市,能换回几车过冬的细粮。
那一对熊掌更是县里那些领导眼热的好东西。
最关键的是那颗刚从冬眠里苏醒、火气最旺的熊胆。
这玩意要是拿去给老中医过眼,就是拿一头大黄牛来都不换。
陈放站起身,左手在半空中打了个短促的手势。
追风立马心领神会,带着雷达迅速蹿上陡坡最高处的雪包放哨。
黑煞则一屁股坐在陈放旁边,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坑底还没缓过劲来的吴卫国。
吴卫国这才哆哆嗦嗦地从雪坑里往上爬,棉裤裆结了一层冰黄色的硬壳,整个人冻得直打摆子。
李建军腿还是软的,勉强往前凑了两步,压根不敢直视地上那头死不瞑目的庞然大物。
陈放没管他们,右手攥紧剥皮小刀,走到黑瞎子的尸体旁。
左手在黑熊厚实的胸口上按压了两下,精准地找准了第三根肋骨的缝隙。
刀尖往下一压,顺着皮毛纹理极其丝滑地划开了一道长口子。
这种冬眠刚醒的野兽,体内的血液很大一部分还淤积在脏器里,稍有不慎就会弄破苦胆或者肝脏。
但陈放的手法极其稳健,避开了所有的主血管和污染源,刀刃在肝脏边缘轻轻一挑。
一颗鸡蛋大小的东西顺势滚落在他手心里。
这玩意儿不是常见的黑绿色,而是呈现出透亮的暗金色,表面光滑得像一块温润的玉石。
“陈哥,这黑瞎子的胆,咋是这个颜色?”
吴卫国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道。
“在洞里憋了一冬天的火气最旺,胆汁全熬成了精华,这叫铜胆。”
陈放扯过一片干净的枯叶将它仔细包好,塞进贴身的兜里。
“十头成年的黑瞎子里也未必出得了这么一颗。”
接着,陈放手腕翻转。
刀刃在黑熊的四个粗壮脚腕处快速游走。
伴随着“咔咔”几声清脆的断骨声。
顺着骨缝将四只足有脸盆大的熊掌齐刷刷地卸了下来。
这可是有钱都换不来的顶尖好货。
收拾完猎物,陈放转头看向那棵黑红色的枯树。
刚才黑熊倒塌的身躯,连带着几百斤的冲击力,好巧不巧的全砸在了铁桦木上。
几根大腿粗的枯树杈子,硬生生被这股怪力给压断了。
这倒是省了劈砍的死力气。
陈放走过去,拎起一段断裂的树杈掂了掂。
木质致密如铁,分量极沉,用来给虎妞当磨牙棒再合适不过了。
“建军,拿绳子把这些断木头归拢捆上。”
李建军赶紧照办,手脚麻利地用麻绳把木料扎紧。
周围枯树多,几人就地取材,用粗壮的野葡萄藤和直溜的松木杆子现编了个简易的排子。
他们合力将三百斤的无掌熊尸掀上排子,绑得严严实实。
陈放把绳子分别套在了黑煞和追风的胸背带上。
这两条猛犬前腿一沉,浑身肌肉瞬间紧绷,配合着后面推车的李建军和吴卫国,拖着沉甸甸的肉山往山下走去了。
第515章 短刀捅熊,全村吓傻!
正午时分,前进大队的各处屋顶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
这会儿正是社员们就着热炕头、捧起粗瓷海碗喝苞米碴子粥的时候。
冷不丁的,一队人马打后山坡的枯树林子里钻了出来,踏着齐膝深的厚雪,直奔村头打谷场。
打头阵的,是几条脖子底下晃荡着黄铜铭牌的猛犬。
后头,李建军和吴卫国肩膀上勒着粗麻绳,正哼哧哼哧地拉着个简易排子。
吴卫国棉裤裆上还挂着之前吓尿冻出的黄冰碴子。
他这会儿却把胸脯挺得老高,因为那排子上,正四仰八叉地绑着一头黑黢黢、肉山似的黑瞎子尸首!
“哎呀,妈呀!快瞧,是大瞎子!”
一个正蹲在碾子边喝糊糊的汉子,大眼珠子差点顺着眼眶掉了出来。
手里那口豁了牙的粗瓷碗“啪嚓”一声砸在雪地里,黄灿灿的苞米糊糊洒了一裤裆他都没知觉。
没出五分钟,半个大队的人连袄子都顾不上系扣,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钉在那黑瞎子身上,咽唾沫的声音响成一片。
老支书王长贵趿拉着棉鞋从大队部蹿出来,手里那杆老旱烟还没来得及点着。
“陈小子,你这……你这是进山掏了熊窝子了?”
王长贵倒吸了一口凉气,瞅着那排子上少了四个熊掌的巨兽,又瞅瞅站在一旁气定神闲、手里还拎着捆烂木头的陈放。
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挤出一阵骚动。
韩老蔫拄着根磨得溜光的榆木拐棍,一瘸一拐地挤到最头前。
这老头子在长白山里钻了一辈子,什么邪乎畜生没见过?
他这会儿一语不发,扔了拐棍,整个人几乎横趴在熊尸上。
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在那厚实的熊皮里乱摸,寻思着这家伙挨了多少发独头弹才死透了。
可顺着脊背摸到肚皮,除了硬如钢针的熊毛和厚实肥膘,愣是没摸着半个枪眼儿!
最后,韩老蔫的目光停在了黑熊嗓巴眼底下。
那一抹巴掌大的“白月牙”软毛上。
他那满是老茧的手指用力一拨,瞳孔当场缩成了针尖大小。
在那白毛深处,只有一道窄细平滑、还不到五寸长的刀口子,隐约能瞧见里头翻出来的红肉。
“这……这是拿短刀子捅的?”
韩老蔫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风雪吹得跟老树皮似的老脸憋得通红,看着陈放的眼神就像大白天活见了鬼。
“斜着捅进下颌缝,一刀进去就把延髓给搅烂了?!”
“你、你这是把大瞎子当泥人捏了啊!”
打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北风卷着房檐上雪沫子的呼呼声。
拿短刀正面捅死一头三百来斤的黑瞎子?
这手艺,大队里最横的民兵也不敢想。
“它刚猫完冬,脑子里的血还没转过劲儿来,正好被我撞见,捡了个漏。”
陈放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渣,语气听不出半点波澜。
“捡漏?放你娘的屁!”
韩老蔫急得拿手直拍大腿。
“这大瞎子皮糙肉厚,脖子底下全是乱窜的硬筋骨。”
“要是没那阎王爷点卯的眼力见儿,刀子扎上去就得卷刃弹回来!”
韩老蔫环视一圈那帮看傻了的社员,扯着嗓子嚷嚷道。
“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就是活了八十岁的老山把头,也不敢这么干!”
“陈小子,这是拿命在刀尖上跳舞呢!”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接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大伙儿瞅向陈放的眼神,除了原先那点敬重,这会儿实打实地多出了几分畏惧的怯意。
陈放对这些虚名没有心思,他蹲下身,反手抽出剥皮小刀。
刀光一闪,顺着熊后座划开,利落的剔下了一块十来斤重、挂着两寸厚白花花油膘的腿肉。
这熊肉虽柴,但油水极大,给家里几条立了大功的伤犬熬汤补身子最合适。
“支书,熊尸交给大队处理,剩下的皮子和肉,您看着安排。”
陈放交代完,背起那捆比铁还沉的铁桦木,拎着肉,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带着五条猛犬扭头就走。
王长贵看着陈放的背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没点着的旱烟,心里暗赞。
这小子,本事通天还不贪大头,懂规矩,会办事!
……
回到知青点东屋,热炕头的泥炉子正烧得旺。
磐石缩在炉子边,一闻见新鲜的腥肉味,大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虎妞却在炕沿边急得直转圈。
它嘴里的牙床敷了骨胶,正逢结痂抽丝的时候。
那种钻入骨髓的刺痒,让它不停地拿前爪扒拉席子。
陈放没耽搁,先舀了两瓢井水倒进大铁锅,把那块带肥膘的熊腿肉斩成大块扔进去。
柴火一架,大火开始熬油。
随后,他搬了个小木马扎坐下,拿起大肚子锯,在那截黑红色的铁桦木上忙活了起来。
这种木头死沉死沉的,锯起来嘎吱作响。
陈放费了点功夫截下半尺长的一段,用瓦片刮平了棱角,又拿细砂石仔仔细细蹭了一遍。
直到摸上去跟玉石一样没有半点倒刺,这才递到虎妞嘴边。
虎妞抽了抽湿漉漉的黑鼻子,试探着凑上去嗅了嗅。
随即猛地张开大嘴,上下颚狠狠一合。
“嘎吱——!”
铁桦木那比生铁还要坚韧的密度,稳稳托住了这只猛犬的咬合力,木段表面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一股硬木特有的厚实感合着压力,瞬间就把虎妞牙床里那股要命的刺痒给压实了。
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喉咙里爆发出极其舒坦的咕噜声。
两只前爪死死抱住木段,像护食一样啃咬磨合,哈喇子顺着嘴角直往下滴。
有了这玩意儿当受力复健器,顶多一个月,虎妞的犬齿就能在牙床里重新生根。
虎妞过足了瘾后,这才松开了木头。
它拖着身子凑到了陈放跟前,硕大的脑袋直接挤进了陈放怀里,拿湿润的鼻尖不停地蹭着他掌心的茧子,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依赖。
陈放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用力揉乱了它脖颈上那粗硬的虎斑毛。
这时候,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开始翻滚。
十来斤熊肉熬出了厚厚一层奶黄色的熊油,在沸水里咕嘟嘟冒着泡。
第516章 邮包没了,通知被抢!
“开饭。”
陈放只吐了两个字。
七条狗瞬间就有了动作,但谁也没乱抢。
陈放拿过七个豁口的搪瓷盆。
第一盆,他挑了块筋膜相连的好肉,丢给了追风。
作为犬群的领袖,追风矜持地走到盆边,低头细嚼慢咽,吃相优雅。
第二盆,装了最大一块带着厚实熊油膘的肥肉,给了黑煞。
这铁包金的猛犬护主最拼命,饭量也大。
它一头扎进盆里,嚼得吧唧作响,三两口就把半斤肥膘吞下了肚。
雷达分到了一根带肉的大骨头。
哪怕是在吃饭,那对大耳朵也高高竖着,咬两口就要转头四处听听动静。
幽灵和踏雪的动作最为一致。
它们悄无声息地叼起盆里的精肉,拖到墙角最暗的阴影里,背对着同伴,三下五除二解决干净。
磐石最稳重。
它慢慢踱步到陈放脚边,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吃得不紧不慢。
最后,陈放端起一个最小的铁盆。
里面的熊肉被他炖得软烂如泥,连肉带熊油浓汤混在一起,不费一点牙口。
他亲自蹲下身,把盆端到了虎妞嘴边,看着它大口大口地把浓汤舔卷干净。
安顿好七条猛犬,陈放站起身,把手探进军大衣贴身的内兜里。
掏出那片枯树叶包,慢慢剥开,一颗透亮的暗金色铜胆静静地躺在掌心。
这东西如果懂行的人看见,绝对会眼红得发疯。
清热解毒、治各种恶疾的奇效自不必说。
最关键的是,在这个连布票都紧缺的七十年代。
它是真正能打通上层关系、有钱都买不到的敲门砖。
陈放找了块干净的红布,仔仔细细把它包严实,装进了一个空铁盒子里。
……
一月下旬的东北,风刮得跟刮骨钢刀似的。
暴雪连着下了好几天,整个大山都被封了个严严实实。
前进大队知青点的东屋里,炉火烧得正旺,苞米骨头劈啪作响。
陈放单膝蹲在火墙边,手里拿着截暗红色的铁桦木。
虎妞趴在他脚边,两只前爪死死抱着木头,上下颚发力狂啃,口水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淌。
“松口。”
陈放拍了拍它的脑门。
虎妞乖顺地松开嘴,仰起头来。
陈放扒开它的嘴唇看了看。
里头的骨胶跟新生牙肉已经彻底长死在一起。
那几颗差点报废的犬齿现在稳稳扎在下颌骨里,硬朗得很。
炕头上,李建军和吴卫国并排坐着,眼睛紧紧盯着窗户上的霜花。
李晓燕同样在屋里,手里捏着根纳鞋底的针,半天没见扎下去一针,心全乱了。
“陈哥,这都腊月廿三了。”
李建军抓了把头发,声音里透着毛躁。
“省里的录取通知书,按理说早该发下来了。”
“这雪下得这么紧,邮路不会断了吧?”
吴卫国搓着手,急得直咽唾沫。
“是啊,隔壁跃进大队昨天就有人听见信儿了。”
“咱这儿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心天天悬在嗓子眼。”
王娟坐在墙角,眼圈有点发红。
“这要是真断了路,或者通知书丢了。”
“咱是不是还得留在这儿挖一辈子土?”
陈放拿起搭在旁边的破毛巾,把手上的口水擦干净。
“急什么。”
他拉过木马扎坐下,将铁桦木扔回给了虎妞。
“老张跑这条邮路十几年了。”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算爬也会把东西送进来。”
话音刚落,外头的风声突然变了调。
原本趴在门口打盹的雷达,两只大耳朵猛地一抖。
紧接着,它整个身子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前爪紧紧抠住冻土,身子伏低,冲着院门外发出一串尖锐的狂吠。
追风和黑煞瞬间站起,背毛全部倒竖,喉咙里滚出威胁的闷哼。
陈放眉头一皱,刚要起身。
“砰!”
那扇破木门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给硬生生撞开了。
寒风夹着雪沫子狂涌进来,吹得屋里的煤油灯猛地一晃,差点熄灭。
一个人影伴随着风雪重重砸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泥地上,抽搐了两下,再没爬起来。
“谁!”
李建军吓得一激灵,直接从炕上跳了下来。
陈放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翻了过来。
看清这人的脸,屋里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是邮递员老张。
但他现在这副模样,惨得让人不敢认。
半边厚棉袄被利器豁开了一条大口子,发黄的棉絮翻卷着,上面全是被冻住的血碴子。
额头上破了个血窟窿,顺着眼角往下淌黑血。
最要命的是,他平日里看得比命还重、斜挎在肩膀上的那个墨绿色帆布邮包,没了!
“张叔!”
李晓燕尖叫一声,扔下鞋底就扑了过来。
陈放左手托住老张的后心,右手在他人中上狠狠掐了一把。
“醒醒!”
老张猛地咳出两口带着血沫子的黏痰,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一看见陈放,老张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双手紧紧反扒住陈放的胳膊,手指头把军大衣都掐变了形。
“包……我的包……”
老张嗓子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在往外喷血沫。
“咋回事?遇上狼群了?”
李建军急得眼睛全红了。
老张剧烈喘息着,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狼……是人……老虎嘴……”
“红星公社那帮没考上的王八犊子……李烂皮带的头……”
老张紧紧抓着陈放,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们拦路抢了我的包,把里面红旗公社这一片的录取通知书全翻出来了……”
“李烂皮嚷嚷,说他落榜了没法进城,别人也休想走。”
“他们点了火盆,就在他们公社村口,说要拿通知书当柴火烤手……”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连风声都停了。
李晓燕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他们唯一能抓到的命运救命稻草。
现在,这根稻草要被一群发狂的渣滓给烧了?
吴卫国傻眼了,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眼眶憋得通红。
“糙他姥姥的!”
李建军一拳砸在土墙上,指关节瞬间劈裂渗血。
他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那是咱们的命啊!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第517章 一脚油门,撞穿村口!
知青点,顿时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崩溃和绝望。
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连炉火的光都显得那么无力。
但在这混乱的中心,陈放却安静得可怕。
他一言未发,把老张平放在干燥的稻草铺上,站起身来,扯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上的血迹。
然后,大步走到土墙前,一把扯下挂在墙头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右手拇指在那熟悉的金属卡扣上重重一拨。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这声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瞬间将李建军的嘶吼和李晓燕的哭泣齐齐斩断。
众人呆呆地看着陈放。
“陈哥……你……”
李建军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放右手提起步枪,走到门口,两根手指抵在唇间。
“咻——!”
一声穿透风雪的高亢短哨骤然响起。
追风率先跃出,稳稳落在陈放脚边。
紧接着,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
七条挂着黄铜功勋牌的猛犬,带着狂野的煞气,在风雪中一字排开。
知青点的院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刘三汉连棉帽都没戴,顶着风雪就冲了进来。
他刚才隐约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背影冲进了知青点。
一看这阵仗,再看地上的老张,瞬间就全明白了。
他一句话都没问,反手便将背后那杆双管猎枪摘下来。
从兜里摸出两颗独头弹,直接塞进枪膛,“咔吧”一声,合上枪管。
刘三汉走到陈放身边,腮帮子咬得死紧。
“车里还有半桶油,够用。”
陈放点了点头,大步跨出院门。
风雪中,那台鲜红的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静静地趴在库房里。
陈放跳上驾驶室,摇把子插进孔里猛力一摇。
“轰隆隆隆——!”
几吨重的钢铁巨兽瞬间苏醒,排气管喷出刺鼻的浓黑柴油烟雾。
陈放挂上最高挡,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庞大的履带绞碎了地上的坚冰,带着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直接冲进了漫天白毛风里。
刘三汉站在车斗里,双手握着猎枪。
七条猛犬分列在他周围,迎着刀子一样的寒风,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凶光。
风雪越来越大,东方红-54像头发疯的野牛,在雪地里硬生生碾出了一条路。
当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土坡时,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刺破了前方的风雪。
陈放隔着满是冰花的挡风玻璃,双眼微微眯起。
几十米外。
红星公社村口的破牌坊底下,燃着一个装满松木块的汽油桶火盆。
火光冲天,把周围映得通红。
十来个穿着臃肿棉袄、裹着狗皮帽子的地痞围在火盆边上。
为首的李烂皮手里攥着半瓶烧刀子,正扯着嗓子怪笑。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印着“吉林省招生办”红戳的牛皮纸信封。
摇曳的火光打在他们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显现出令人作呕的狰狞。
陈放左脚猛地离开了离合器,右脚将油门踩进了最底层的铁皮里。
“突突突突——!!!”
引擎的咆哮声彻底压过了风雪!
这台重达几吨的东方红-54,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咆哮着撞开了红星公社村口的木栅栏。
原本正围在汽油桶火盆边上哄笑的几个地痞,笑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雷鸣般的轰鸣声震得脸色惨白。
“我操!哪来的拖拉机!”
为首的李烂皮,本名李大勇,因为以前在修路队偷牛皮带被开除,落了个“烂皮”的外号。
他手里捏着一沓牛皮纸信封,半个身子还悬在火盆边上。
刺眼的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一股排气管喷出的刺鼻黑烟直冲脑门。
“闪开!都闪开!”
李烂皮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里那瓶烧刀子“啪”地摔在雪地上。
酒气还没散开,就被履带碾成了粉碎。
陈放两手扣住操纵杆,在那火盆被履带刮倒的前一秒,猛地踩死刹车。
“吱嘎——!!”
摩擦的刺耳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沉重的车身在惯性下硬生生往前挺了两米,在雪地上犁出两条漆黑的深沟。
滚烫的发动机散热气浪,混合着机油味,把李烂皮几个人的脸烫得生疼。
“跳!”
陈放低喝一声。
车斗里,七道黑影几乎同时弹射而出。
黑煞那近两百斤的躯干带起一股狂风,第一个落地。
李烂皮身边一个叫“歪脖子”的小弟,正伸手想去捞掉在地上的邮包。
“吼——!”
黑煞在半空中就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对尖利的犬齿在火光下闪着阴森的白光。
这头铁包金猛犬像一发重型炮弹,凌空就将歪脖子扑翻在厚雪里。
“咔嚓”一声。
那是肋骨被硬生生压断的声音。
歪脖子连声惨叫都没发全,嗓子眼就冒出了一阵漏气般的“咯咯”声。
黑煞的鼻息喷在他颈动脉上,只要他敢动一下,那喉管准得被瞬间撕开。
与此同时,追风带着雷达、幽灵、踏雪,呈半圆阵型封锁了红星公社这帮地痞的所有退路。
磐石和虎妞一左一右,护在陈放跳车的位置。
整个红星公社村口,除了拖拉机怠速时沉闷的“突突”声,瞬间变得比死人堆还安静。
那十来个刚才还嚷嚷着要烧通知书的流氓,此刻都僵在原地,手里攥着的木棍和柴刀就像是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握也不是。
他们看着那几条脖子上挂着黄铜牌子的猛犬,腿肚子都在转筋。
“陈放……又是你!”
李烂皮从雪地里爬起来,半边脸被火盆映得通红。
他看着那一地还没来得及扔进火里的信封,心里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老子没那个命,你们谁也别想走!”
李烂皮歇斯底里地嚎叫着,猛地扑向火盆,手里那沓通知书眼看着就要往烧得正旺的松木堆里按。
第518章 军区大印,红本镇压!
“找死。”
陈放脚尖踩在履带边缘,借力腾空。
在李烂皮的手指触碰到火苗的瞬间。
陈放的左手如钢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李烂皮的右手腕。
“咔吧!”
陈放沉腰发力,猛地一转,一记利落的反关节绞杀。
李烂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猪嚎,手指疼得瞬间松开,十几封通知书在热浪中飞旋。
陈放右手反向提起背后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手腕发力。
那实木枪托带着刺破空气的啸叫,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
“砰!”
这一击,实打实地砸在了李烂皮的下巴上。
鲜血和着三四颗白生生的碎牙,在半空中画出了一条血线,最后“噗嗤”一声掉进雪窝里。
李烂皮半边脸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下去。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抽飞出去三米远,脑袋扎进雪堆里,抽搐着吐出一口混着血沫子的黄水。
陈放看都没看他一眼,左手在火盆边缘虚晃,动作快如闪电。
在那火苗刚刚燎到信封角的时候。
他已经把那沉甸甸的邮包从火堆旁抢了出来。
“都别动!”
刘三汉这时候也跳下了车斗。
那杆双管猎枪顶在肩膀上,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周围那帮还想上去拼命的地痞。
“谁敢上,老子崩了他!”
就在这时,村子深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干啥呢!都给老子住手!”
红星公社的民兵连长赵大柱,带着十来个背着汉阳造或土铳的民兵,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当他看见躺在雪地里半死不活的李烂皮,还有那台标志性极强的东方红拖拉机时,眼皮狂跳。
“陈放,这儿是红星公社!”
“你带着人和狗,来这儿砸场子,真当我赵大柱是泥捏的?”
赵大柱身后那帮民兵纷纷拉开枪栓,十几杆枪对准了陈放和刘三汉。
气氛在这几秒钟里瞬间紧绷到了极限。
陈放站在两军对垒的中心,手里还拎着那个带血的邮包。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十几杆冷冰冰的枪管,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砸场子?”
陈放冷笑一声,左手伸进军大衣内兜,掏出一本印着红五星的持枪证。
他用力一甩,“啪”的一声,红皮本子直接砸在了赵大柱的怀里。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陈放右手持枪,枪口平举,直指赵大柱的眉心。
“长白山军区001号,林震副司令员亲笔签批。”
“里面这些邮包里装的是吉林省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是国家的人才档案!”
陈放往前跨了一步,那气场像是一座大山压了过去,逼得赵大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烂皮带人拦截邮路,抢夺国家机密文件,意图焚毁!”
“这在战时,就是敌特行为,是蓄意搞政治破坏!”
“老子现在就是在这儿把你们红星公社这帮人都毙了,去军区汇报,那也是平叛立功!”
赵大柱哆哆嗦嗦地翻开那本持枪证。
当他看见落款处那个龙飞凤舞的“林震”签名,以及那枚殷红夺目的军区大印时。
这位原本还想维持点脸面的民兵连长,腿一软,差点直接跪进雪坑里。
林震,那可是长白山军区的二把手。
这抚松县里的大大小小官,见了人家那都得矮三辈。
“误会……陈兄弟,这绝对是误会!”
赵大柱脑门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鼻尖直往下淌。
他反手一巴掌抽在身后一个想举枪的民兵脸上,怒吼道。
“把枪都给老子放下!”
“谁他妈让你们对着陈英雄的?”
说完,他那双大手在身上擦了又擦,哈着腰把持枪证递还给陈放,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烂皮这王八犊子,自己考不上,心术不正,我们绝对不包庇。”
“那个……陈兄弟,人你带走,着这事儿我们红星公社一定给个交代。”
陈放一把夺过持枪证,塞回兜里。
他走到瘫在地上还没缓过劲儿来的李烂皮跟前。
“交代?”
陈放抬起厚实的棉鞋,重重地踩在李烂皮那只被掰断的手腕上。
“以后再让我看见这帮烂番茄臭地瓜。”
“这把五六半,不介意多费几颗子弹。”
李烂皮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疼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陈放打了个响亮的口哨,七条猛犬齐刷刷掉头。
“刘队长,上车。”
拖拉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黑烟滚滚。
东方红-54调转车头,大灯的光柱划过红星公社一众民兵惊恐的脸庞,消失在无边的白毛风里。
赵大柱站在原地,看着风雪中渐渐模糊的红色履带印,半天没敢吐出一口大气。
“妈的……这前进大队,真出了个阎王啊。”
……
半个小时后。
当东方红-54的灯光照进前进大队知青点的小院时,屋里的人全疯了。
李建军一把撞开门,吴卫国连鞋都没提好,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雪地里。
陈放跳下车,把那个墨绿色的、还沾着几点血迹的邮包,扔到了吴卫国怀里。
“没事吧?”
李晓燕急得嗓子都哑了,盯着陈放上下打量。
“抢回来了。”
陈放简短地回了一句。
“快!进屋拆包!”
吴卫国抱着邮包,声音颤抖得像是被风吹破的喇叭。
李建军跌跌撞撞冲进屋子里。
吴卫国两手抱着那个带血的邮包,浑身直哆嗦。
他想解开绳结,可手指头僵得跟胡萝卜似的,死活抠不开。
李建军急了,一把夺过来,张嘴直接拿牙咬在死结上,猛地一扯。
绳子崩断。
厚厚一沓印着“吉林省招生办”红戳的信封。
“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中间的长条破木桌上。
信封上沾着干血痂,但这会儿谁也顾不上那个了。
李晓燕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抓起最上面的一封,翻过来看背面的名字。
“不是我的……”
她赶紧放下,去抓第二封。
几个脑袋全顶在桌子上,在那堆牛皮纸里疯狂翻找。
“吉林师范学院……李晓燕!”
吴卫国突然喊了一嗓子,嗓音全劈了。
第519章 嫉妒发狂,深夜毒手!
李晓燕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扑过去,一把将那个信封抢到手里,手指头死死捏着边缘,盯着上面的名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牛皮纸上。
李晓燕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满是泥脚印的地上,双手捂着脸号啕大哭。
这几年的压抑、冻疮、忍饥挨饿、对未来的惶恐,在这一刻全倒了出来。
旁边,李建军咽了口唾沫,两手扒拉信封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的呢?”
“我明明感觉考得不差……作文都写满了……”
信封越翻越少,直到最后一封被扒拉到一边。
桌上光秃秃的。
没有,全都没有。
整个前进大队知青点,除了李晓燕,全军覆没。
狂喜的气氛瞬间在屋里断了层。
李建军两眼发直,身子晃了两下,顺着半截掉漆的土炕沿,直挺挺地滑跪在地。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一点动静也没发出来。
王娟把桌上那些信封又翻了一遍,最后绝望地捂着嘴跑回了女知青屋。
角落里,吴卫国和瘦猴并排缩在阴影中。
他们死死盯着坐在地上痛哭的李晓燕,盯着她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
那张能把人拽出泥潭、彻底飞上枝头的通行证。
瘦猴的眼底,期盼慢慢褪干净了,翻上来的全是浑浊的空洞,以及一股让人发毛的怨毒。
夜深了。
狂欢和痛哭耗干了这帮年轻人的力气。
知青点彻底歇了声,只有外头的白毛风刮着破木窗棂,哐当直响。
东屋的土炕上。
瘦猴裹着那床散发着陈年酸臭味的破棉被,身子绷得像块硬木板。
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社员在打谷场分肉时粗俗的笑骂,还有长白山永远也挖不完的冻土块。
李晓燕能回大城市。
她以后吃的是商品粮,穿的是的确良,走的是柏油路。
凭啥?
大家一起下乡,一起啃冻得梆硬的苞米饼子,凭啥她就能走?自己却要留在这儿烂透了?
极致的嫉妒钻进心肺,把瘦猴这个往日里连屁都不敢大声放的应声虫,彻底逼出了癫狂的恶念。
只要没了那张纸,只要把通知书撕了、毁了。
她拿不到证明,就得乖乖留在这儿。
大家又回到一条起跑线上,谁也别想笑话谁!
瘦猴猛地掀开被角。
他把手探到褥子最里头,摸出把生锈的剪刀,连棉鞋都没敢穿。
瘦猴光着脚丫子,踩在零下好几度的烂泥地上,一点一点挪下了土炕。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屋子,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生锈的剪刀把手硌得掌心发疼。
到了女知青屋的门口,瘦猴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挑开门缝。
屋里黑咕隆咚的。
顺着外头透进来的半点雪光,能看清炕头上李晓燕正侧头睡着。
而她的枕头边上,正露着那封牛皮纸的一角。
瘦猴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他一步一步凑了过去,举起剪刀,手腕往前伸,就要往那牛皮纸上扎。
突然。
黑暗中,三根如同钢筋般的手指,悄无声息地从后面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瘦猴的后脖颈神经丛。
“咔吧”。
力道猛然的收紧,颈椎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瘦猴半张开嘴,正要吸气,却发现气管直接被锁死,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他左手一发力,把瘦猴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右手夺下那把剪刀扔进兜里。
转身,直接把瘦猴拖出了女知青屋。
隔壁,黑煞和追风正卧在炉子边。
两只猛犬早就醒了,但连一声哼唧都没发出来。
它们熟悉陈放的气息,清楚主人正在处理猎物。
陈放拽着瘦猴的后衣领,一路穿过院子。
瘦猴光脚在雪地里拖出两条深沟,吓得尿意直冲脑门。
砰!
柴房那扇破木门被一脚踹开,又反脚踢上。
陈放松开手,瘦猴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半米远。
“扑通”一声。
重重砸在堆满松塔的柴垛上。
他刚要扯开嗓子惨叫。
一只生满粗糙老茧的大手,带着外头风雪的凉气,直接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陈放单膝压在瘦猴胸口,左手钳制,右手往后腰一探。
“唰”地一声。
反握着抽出了那把剥皮小刀。
陈放把厚实的刀背,贴在了瘦猴因为惊恐而暴突出来的眼球上,混着之前还没擦干净的兽血味,直往瘦猴鼻腔里钻。
柴房里除了外头的风声,鸦雀无声。
陈放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点起伏。
“赵卫东在背后使坏,我直接把他弄去劳改农场了。”
刀尖顺着瘦猴的眼眶边缘,慢条斯理地往下划拉了半寸,停在颧骨上。
锋利的刃口擦破了一点皮,细密的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你今晚拿着剪刀摸进女屋里,是想干什么?”
“还是说,你也嫌知青点的饭不好吃,想进去陪赵卫东蹲几年?”
瘦猴心里那道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线,这一刻被刀背彻底碾得粉碎。
他那极度的落差和那点可怜的嫉妒心。
在陈放的暴力压制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瘦猴裤裆猛地一热。
一股骚黄色的液体顺着棉毛裤流了出来,把柴垛底下的干草都给洇湿了。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屋子里,直接冒起了一股热腾腾的白烟。
瘦猴浑身打着摆子,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拼命摇头,嗓子里发出漏气般的“咯咯”声。
这可是在后山里连几百斤疯虎都敢拿刀正面攮的狠角色。
陈放看着手里这摊烂泥,把剥皮小刀随手在瘦猴的衣服上蹭净血珠。
“唰”地插回刀鞘,松开捂嘴的手。
“通知书的事,别在动歪心思。”
“自己没那个命回城,就在这里乖乖趴着。”
“再让我发现你对那张纸起什么念头。”
陈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下次贴在眼珠子上的,就不是刀背了。”
说完,陈放转身拉开柴房门,大步走回风雪里。
只留瘦猴瘫在干草堆上,牙关咬得嘎哒直响,连爬回屋的力气都没了。
第520章 肥年将至,暗流涌动!
大雪初霁,外头的冷风刮得窗户纸簌簌直响。
知青点,东屋里冷得哈气成冰。
泥炉子昨晚就灭了,半盆洗脸水冻成了结实的冰坨子。
炕上,吴卫国和李建军裹着梆硬的破被子,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发黄的顶棚。
自打昨晚确认落榜,这两人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连下地添把柴的力气都没了。
那张纸没他们的份,以后的日子就是一辈子烂在长白山的黑土里。
角落里,瘦猴缩在被窝里打着摆子。
昨晚被陈放拿刀逼着,裤裆里的尿结成了冰碴子,这会儿正发着低烧,连哼唧都不敢大声,生怕喘气粗了惹到外头那个活阎王。
“砰!”
虚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夹着碎雪的寒风猛地灌进屋,吹得墙角的柴火灰扑腾腾乱飞。
陈放面无表情地迈过门槛,手里端着半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水。
“啪嗒。”
他将脸盆扔在泥地上,挽起袖口,双手探进冰水里随便搓了两下。
吴卫国眼珠子动了动,没敢出声。
陈放走到破木桌前,右手往后腰一摸。
“笃!”
那把剥皮小刀,硬生生扎进了寸许厚的实木桌面,刀柄微微发颤。
紧接着,他左手从身后的粗麻袋里往外一拽,抡圆了胳膊往案板上一砸。
“嘭!”
十来斤重的新鲜熊腿肉重重砸在木板上。
外层包裹着两寸多厚的白花花油膘,猩红的瘦肉在冷空气里透着一股腥气。
陈放扯过破毛巾擦了擦手,随手把毛巾甩在椅背上。
“怎么着,考不上就准备绝食了?”
陈放拉过马扎坐下。
“想死出去找个雪窝子躺着,别在屋里碍眼,想活,就爬起来生火。”
一直跟在他脚边的黑煞和追风抖了抖毛。
追风偏过脑袋,耳朵立了起来,目光扫向土炕。
黑煞更是直接往前迈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长串低沉的咕噜声。
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紧紧盯着缩在最里头的瘦猴。
被子底下的瘦猴浑身猛地一哆嗦,尿骚味混着捂出来的酸臭味从被角漏了出来,牙关磕得咔哒作响,硬生生把咳嗽憋回了肚子里。
李建军咬着牙从炕上坐了起来。
“卫国……起吧。”
李建军嗓子哑得厉害,哆哆嗦嗦地披上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趿拉着鞋下地。
吴卫国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爆出一声巨响。
他红着眼眶咽了口唾沫,麻溜地从热乎气全无的被窝里钻出来,抄起墙角的土簸箕就往外走。
“我去抱柴火。”
不到十分钟,泥炉子重新烧得红彤彤的。
陈放拔出剥皮小刀,手法利落地将熊肉切成拳头大小的方块。
油水最大的那块肥膘被他单独剃下来,扔进烧热的铁锅里。
“滋啦——!”
白油迅速化开,浓烈的油脂香气冲天而起,瞬间填满了整个东屋。
陈放又抓了两把粗高粱面,混着一点雪白的面粉,倒进熬出的肉油里不停翻炒,最后添上两大瓢井水,把切好的熊肉块全倒了进去。
锅盖一捂,水汽升腾。
这年代,谁家能这么敞开肚皮造大油?
那股带着原始粗犷的肉香,简直像带钩子一样往肠子里钻。
吴卫国手里拿着拨火棍,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哈喇子已经顺着嘴角流到了下巴上,连自己落榜的惨状都快忘光了。
“陈哥……这肉……”
吴卫国实在没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
“虎妞和磐石的病号饭。”
陈放拿着木勺搅了搅锅底。
“没你们的份,墙角有苞米面,自己贴饼子去。”
吴卫国脸一白,干笑两声赶紧缩回炉子边。
炕上的瘦猴饿得胃里翻江倒海,却连头都不敢露,只能闭着眼死熬。
一大锅浓郁的高粱面肉糊糊熬得粘稠。
陈放盛出两盆,晾到温热,端到墙角的干草铺边。
磐石还没好利索的凑了过来。
虎妞则直接把脑袋拱进陈放掌心蹭了蹭,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嚼着加了骨粉的肉糊,虎妞下颌的新牙床显得越发结实。
就在屋里几人盯着狗盆狂咽口水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嘎吱、嘎吱”踩雪的动静。
“陈小子!”
门没关严,王长贵裹着件羊皮袄,掀开厚重的挡风帘子走了进来。
老头子满面红光,嘴里叼着个烟袋锅,吧嗒吧嗒抽得正起劲。
吴卫国和李建军赶紧站直了身子打招呼:“支书。”
王长贵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雪,直奔陈放而去。
“伤狗的牙床子长严实没?”
王长贵蹲下身子,瞅着正吃得欢的虎妞和磐石。
“长好了,咬棒子骨是没问题了。”
陈放站起身,顺手拉了个马扎递过去。
“您老踏雪过来,是?”
王长贵大马金刀地坐下,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老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那还用问!大队委刚才碰了头,拍板定下了!”
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中气十足地嚷嚷道。
“明儿个大年三十,前进大队全体社员,去打谷场,开大锅,过肥年!”
“好!”
没等陈放说话,吴卫国在旁边猛地喊了一嗓子,眼睛全亮了。
虽然考不上大学,但这年头能敞开肚皮吃顿肉,那也是实打实的念想。
陈放神色没多大变化,只是从铁锅旁边端起半碗刚才留出来的熊油渣,推到老支书面前。
王长贵也不客气,伸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油星子直冒。
“陈小子,今年大队能过肥年,全靠着你。”
王长贵看着陈放,眼里满是看好的稀罕劲儿。
“明天打谷场上,第一刀,你得来。”
“我不讲究这个,您老看着安排就行。”陈放摇了摇头。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王长贵摆了摆手,突然压低了声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原本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你把邮包抢回来的事,公社那边传开了。”
“李烂皮那帮兔崽子虽然挨了教训。”
“但红星大队和跃进大队那几个村干部,现在眼睛都冒绿光呢。”
王长贵拿旱烟袋敲了敲鞋底。
“拖拉机咱们没让他们抢去,明儿我怕有人犯红眼病,趁着过年闹什么幺蛾子。”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你一家吃肉,别家连清汤都喝不上,矛盾早晚得爆发。
红星大队那个张大发之前就敢硬抢老虎。
现在前进大队成了全公社最肥的一块肉,保不齐有人铤而走险。
第521章 炖肉飘香,全村吃肉!
“刘队长手里那些火铳,弹药够吗?”
陈放擦了擦手,随口问道。
“够是够,就是……”
王长贵叹了口气。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总不能因为眼红几块肉就真开枪见血,影响大队在县里的评比。
“您老放心开锅。”
陈放把那把剥皮小刀拿在手里把玩着,刀刃上反射着炉火的光。
“明天的肉,谁敢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追风在旁边极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狼嚎。
王长贵听完这话,心里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踏实。
这年轻人办事有底线、手段够硬,镇得住场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得嘞!有你小子这句话,明天我就敞开了造!”
王长贵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二人转,乐颠颠地出了门。
等王长贵一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吴卫国和李建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下乡时闷葫芦一样的知青,已经变成了连支书都得指望的主心骨了?
陈放瞥了他们一眼:“锅底还有点油渣子,要吃自己刮。”
话音刚落,吴卫国和李建军就像两头饿狼一样扑向了灶台。
角落里的瘦猴听着锅铲刮擦铁锅的声音,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里淌。
他连爬下地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紧紧捂住咕噜直叫的肚子,在极度的恐惧和懊悔中把棉被咬得死紧。
就在这时,外头大喇叭里突然响起了刘三汉粗哑的嗓音,顺着冷风飘遍了整个前进大队。
“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啊!社员同志们注意了!”
“各小队出几个壮劳力,赶紧去后山拉柴火!”
“婆娘们把家里的大盆小盆都翻出来洗洗干净!”
“明天一早,打谷场!开大锅!过肥年!”
这吆喝声把全村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连外头呼啸的风雪似乎都沾上了喜气。
……
大年三十的早晨。
接连半个月的白毛风终于停了,天上挂着个惨白的日头。
虽然没有半点热气,但总算透亮了些。
前进大队打谷场上的积雪,早就被几百号来回奔走的社员踩成了结实的黑泥。
五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架在临时用青砖垒起来的土灶上。
松木劈柴烧得“噼啪”作响,火苗子直燎锅底。
张桂芬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扯着嗓门指挥十几个村里妇女。
“动作麻利点!酸菜缸底下的水倒干净再往里下!”
“冻豆腐别捏碎了!整块搁进去炖才进味!”
一盆接一盆的大白菜块、冻豆腐和发黄的酸菜,全倒进了翻滚的热水里。
最勾人魂的,还是锅里炖着的那四百多斤野猪肉。
连皮带膘的大肉块在滚水里上下翻腾,熬出一层半寸多厚的黄油。
浓烈的肉腥味混着油脂香气,顺着西北风能刮出两三里地去。
这年头,平时肚子里连点油星都刮不出来。
这股味道一飘,全村男女老少的眼睛全绿了,捧着大花碗围在灶坑边上拼命咽口水。
几个挂着青鼻涕的半大小子想往前凑,被张桂芬一马勺连敲带打给赶了出去。
“都往后退退!踩着柴火了!”
王长贵披着羊皮袄,站在中央的石碾盘上,拿着旱烟袋锅指手画脚。
“瞎激动个啥劲!规矩不能乱!”
“今儿这第一刀,得给大队的功臣留着!”
话音刚落,人群立马自发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土路。
陈放披着件军大衣,双手揣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追风、黑煞、雷达、幽灵、踏雪、磐石、虎妞。
七条挂着黄铜功勋牌的猛犬,排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阵型,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王长贵跳下碾盘,从案板上抄起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刀把朝外递过去。
“陈小子,来!”
王长贵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堆。
“把那块最肥的后座卸了,图个岁岁有肉的吉利兆头!”
陈放没接那把杀猪刀。
他反手往后腰一摸,“唰”地一声抽出那把用惯的剥皮小刀。
然后,走到案板前,目光在那扇挂着厚实白膘的野猪肉上扫了一眼。
左手手指压住肉块边缘,右手刀口斜着切进脂肪层,手腕微微往下一压。
刀锋顺着纹理和骨缝利落地走了一个漂亮的弧线。
“哧——!”
一大块足有七八斤重、挂着两寸厚脂肪的极品五花,被连皮带肉完整切了下来。
陈放随手一抛,肉块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扑通”一声。
砸进最中间那口沸腾的铁锅里,溅起一片泛着黄油的热汤。
“好刀法!”
韩老蔫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竖起大拇指喊道。
刘三汉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举起个破洋铁盆猛敲了两下。
“开锅咯!”
几百号人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
张桂芬和几个妇女手里的大铁勺上下翻飞。
浓白的肉汤裹着油腻腻的野猪肉片,全浇在了社员碗里的粗粮贴饼子和高粱面糊糊上。
知青点这边也分到了两大盆。
李建军和吴卫国连马扎都顾不上拿,端着海碗直接蹲着。
脸几乎全埋进了碗里,呼噜呼噜吸溜得震天响。
滚烫的肉汤烫得他们直哈气,却连停下来嚼一口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李晓燕捧着碗站在稍微靠边的位置,筷子挑起一块带着脆骨的肉,低着头细细地嚼,眼圈泛着红。
这是考上大学离开这片冻土前,吃得最暖和的一顿饭。
唯独瘦猴缩在最偏僻的柴垛阴影里,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土碗,冻得浑身直打摆子。
碗里的肉汤洒了一半。
他直愣愣地盯着漂浮的油花,连抬头往陈放那边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那晚冰凉的刀背贴在眼球上的触感,到现在还让他膀胱发紧。
第522章 百人围村,来者不善!
陈放没去前头跟人去挤。
张桂芬是个懂事理的,第一锅肉刚熟。
她就拿了个大号铁脸盆,装了整整半扇连筋带脆骨的生肉排,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石碾盘底下。
陈放走过去端起铁盆,狗群立刻聚拢过来。
没有一只狗发出乱叫,全都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坐下。
陈放从盆里挑出两截最粗的野猪棒骨,直接扔在虎妞面前。
虎妞迫不及待地大嘴一张,一口咬住骨头中段,下颌猛地发力。
“咔吧!”
一声脆响,野猪棒骨直接被咬断,骨髓混着血水流进了嘴里。
虎妞大口咀嚼着,把碎骨头嚼得嘎吱作响。
陈放蹲下身,大拇指和食指卡在它下巴那道蜈蚣疤上,掀开嘴皮子看了一眼。
草木灰熬的骨胶彻底和新生牙床长死在一起。
之前用铁桦木反复磨合,现在那两根松动的犬齿已经纹丝不动了,跟扎根一样结实。
“吃吧。”
陈放拍了拍虎妞的宽大脑门,把剩下的肉排均匀分给其他六条狗。
黑煞大嘴一咧,连皮带骨一口吞进肚子。
追风吃相斯文得多,挑着没沾雪壳子的肉块撕咬,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
就在前进大队沉浸在肥年的狂欢中时。
距离村口不到三里的公社土路上,正走着乌压压一大片人。
公社副主任刘建国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今天特意没穿那件蓝呢子大衣,换了件打着几个布丁的旧棉袄。
走在他左边的是红星大队的大队长张大发,右边是跃进大队的支书赵有田。
这两人身后,足足跟着上百号面黄肌瘦的青壮劳力。
他们手里推着七八辆破旧的木板车,车轱辘碾压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声。
张大发摸了摸脸上还没完全消肿的淤青,两条腿走得直发软。
他凑到刘建国身边压低了声音。
“刘主任,咱真就这么去要肉?”
张大发咽了口唾沫。
“那姓陈的是真敢掏家伙,上次在那边沟里,我差点就被他崩了。”
刘建国停下脚,斜眼睨着张大发,冷哼了一声。
“怕个屁!”
刘建国三角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阴冷。
“今天是除夕,上面倡导的是阶级兄弟互助!是大统筹!”
刘建国回过头,指着身后那群早就饿红了眼的社员。
“你看看你们两队的人,过个年连半根猪毛都看不见。”
“他王长贵关起门来吃独食,这就是典型的搞小团体!”
赵有田在旁边使劲搓着手,两眼放光地附和。
“刘主任说得对!”
“大家都是相邻的大队,凭啥他们吃香喝辣,咱们在后头喝西北风?”
刘建国重新转过身,扯着嗓门煽动后面的老百姓。
“咱们这是去干啥?”
“咱们是去共产借肉的!”
“法不责众,上百号人往他前进大队的锅前一站。”
“借他陈放十个胆子,他敢对老百姓开枪?”
“只要闹起来,公社就有权利介入分配!”
“到时候木板车装满肉拉回去,一家老小过个饱年!”
这话彻底把红星和跃进大队社员肚子里的火和馋虫全点着了。
这年头,饥饿是最致命的催化剂,对肉的渴望,轻易就盖过了对陈放的恐惧。
“推快点!别让他们吃完了!”
癞头李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车轮的嘎吱声变得越来越密集,朝着前进大队的方向直压了过去。
正午的日头挂在当空,却没有半点暖意。
打谷场上,老徐会计正蹲在长条凳上吸溜面条,王长贵端着半碗热汤跟人侃大山。
气氛正酣时。
原本趴在陈放靴子边上闭目养神的雷达,猛地停下了动作。
它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两只土黄色的蒲扇大耳飞快地转了半圈,黝黑的鼻子贴着冻得发硬的地面死命抽动。
一阵低沉、沙哑的“咕噜”声从雷达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追风嘴里的半截骨头直接吐在雪地上。
它前腿绷直,身子微微下沉,仰起脖子,对着冷风刮来的方向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狼啸。
“嗷呜——!”
这动静一出,正在吃肉的黑煞和磐石瞬间翻身而起。
将近四百斤的两堵黑墙直接挡在了陈放身前。
犬齿完全呲出唇外,发出的咆哮声震得旁边的破铜锣都嗡嗡作响。
幽灵和踏雪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而是直接滑步退到了人群边缘的死角,身形几乎融进了角落的阴影里。
热闹的打谷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号端着花碗的社员全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放站直了身子,风雪从村口的方向猛地倒灌进来。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破木板车轮子碾压冻土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乌压压的上百号人影,手里拎着镐头、木叉、扁担,推着几辆空板车,从土路尽头冒了头。
打头的刘建国挺着肚子,张大发和赵有田分列两侧,直奔那五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
这帮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透出的全是饿狼一样的绿光。
王大山把手里的花碗往地上一摔,瓷片碎了一地。
“都他娘的抄家伙!”
王大山扯着大嗓门暴怒地吼道。
刘三汉一把拽下背在身后的双管猎枪。
“咔嚓”一声。
掰开枪管,塞进去两发黄铜底火的独头弹。
前进大队的汉子们纷纷扔下碗筷,抓起顺手的粪叉和铁锹,瞬间在铁锅外围结成了一道人墙。
第523章 年关夺食,黑煞出击!
“哐当!”
前进大队,村口那排防野兽的柞木栅栏被粗暴地推倒。
几十根绑在一起的木头砸在雪壳子上,溅起一大片白毛雪。
刺耳的木板车轱辘声碾着冻土,呼啦啦压进了前进大队的打谷场。
一百多号人,乌泱泱地堵了半个场子。
这些人个个缩着脖子,身上裹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面皮冻得青紫。
最骇人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是在冬日里熬脱了相、饿了几天肚子才会冒出来的绿光。
尤其是当大风把五口大铁锅里那浓郁的野猪肉香刮到他们鼻子里时。
人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连那几个拉车的壮劳力,腿肚子都在发颤。
张大发和赵有田一左一右,跟在公社副主任刘建国后头。
两人直勾勾地盯着最中间那口翻滚着白油的大锅,恨不得直接扑进去捞。
王大山攥紧了手里那把崩了口的铁锹,粗壮的胳膊青筋直冒。
前进大队几十个汉子死死并排站着,把五口大铁锅护在正中央,手里的粪叉、铁锹全亮了出来。
“干啥呢!这是干啥呢!”
刘建国双手揣在袖筒里,挺着肚子往前迈了两步,三角眼往场子里一扫,脸上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年三十,都不让人省心!”
王长贵把手里的半碗骨头汤重重墩在石碾盘上,汤水溅了一手。
他磕了磕旱烟袋,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刘主任,大过年的,你带两个大队的人上咱们前进大队来砸场子?”
刘建国冷哼一声,伸手往后头那群饿得直打晃的老百姓身上一指。
“王支书,话可不能乱讲。”
“什么叫砸场子?”
“这叫阶级兄弟互助!”
他扯开嗓门,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现在是什么时期?”
“是讲究统筹发展的大时期!”
“你看看红星大队和跃进大队的社员,连最稀的苞米糊糊都快喝不上了!”
“你们前进大队倒好,五口大锅炖着肉,这肉香味连县城都能闻见!”
刘建国伸出短粗的指头,凌空点了点王长贵。
“大家都是一个公社的,你们关起门来吃独食。”
“这是典型的觉悟有问题!”
“是搞脱离群众的山头主义!”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在平时,能把一个生产队长压得几年翻不了身。
赵有田立马在旁边跟着拱火,拍着大腿喊屈。
“老王啊,咱也不白拿。”
“这车上几个空木桶你们给装满,就算是公社借调的。”
“等开春雪化了,我们红星大队挖了野菜再还你们还不成吗?”
张大发更干脆,手直接伸向身后。
“把板车推过来!装肉!”
几个饿红了眼的盲流拉着板车就要硬挤。
“我看谁敢动!”
刘三汉暴雷般吼了一嗓子。
“咔哒”一声脆响。
他手里那杆双管猎枪直接掰直,黑洞洞的枪管平端着,抵在最前面那个推车汉子的胸脯上。
王大山也带着一队的人顶了上去,用肩膀把红星大队的人往外扛。
“要饭要到我们锅里来了?”
“再往前挤一步,老子拿铁锹拍碎你们的脑袋!”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双方的肢体狠狠撞在一起。
推搡中,刘建国的视线越过人群。
突然落在了石碾盘底下的几个铁盆上。
这一看,他心里那股邪火顿时直冲脑门。
七条大狗趴在盆前,每只狗面前都放着连皮带筋的野猪排骨。
虎妞正把一截粗大的棒骨嚼得嘎吱作响,骨髓的油腥味混着热气飘散开来。
刘建国气得直哆嗦,指着陈放和那群狗的方向跳着脚骂。
“好哇!好你个王长贵!”
“老百姓饿得吃土,你们前进大队竟然拿这么好的肉喂狗!”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那上百号人疯狂煽动。
“乡亲们看看!他们连畜生都喂肉,却让大伙儿在后头喝冷风!”
“这锅里的肉,库房里的冻货,还有那几只畜生嘴里的骨头,今天必须全部收走统筹调配!”
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饥饿和不甘把那群外村社员最后一点理智全给烧没了。
凭啥自己不如狗?凭啥前进大队能造大油?
“给活路!要吃肉!”
上百号人眼珠子充血,嗷嗷叫着就往前冲。
木板车当成攻城锤,硬生生撞在前进大队的人墙上。
王大山被三个壮汉死死别住胳膊,脚底在泥雪里直打滑。
“三汉!顶不住了!人太多!”
张大发缩在人堆后头扯着破锣嗓子嚎。
“刘三汉拿枪指着公社干部啦!”
“前进大队要造反啦!缴他的枪!”
几个泼皮趁乱扑上去,死死拽住刘三汉的枪管往天上推。
防线顿时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跃进大队里最出名的无赖二癞子,眼瞅着机会来了。
他手里攥着个掉漆的海碗,仗着自己干瘦滑溜,顺着缺口就钻了进去。
二癞子的眼睛死死黏在中间那口最大的铁锅上。
那里面炖着整条最肥的野猪后座。
“肉!全是油的肉!”
二癞子哈喇子甩在棉袄上,三两步窜到铁锅前。
他连大铁勺都顾不上拿,直接伸着脏兮兮的爪子,冲着锅里那块翻滚的大肥膘抓了过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滚烫肉汤的瞬间。
安静的石碾盘底下,突然炸开一声短促而极具穿透力的口哨。
一道乌黑的残影,几乎是贴着冻硬的黑泥地狂飙而出。
将近两百斤的黑煞,就像一发脱膛的黑色炮弹。
在距离二癞子还有两米远的地方。
黑煞粗壮的后腿在地面猛地一蹬,冻土壳子直接被踩出一个深坑,碎冰四处飞溅。
它那巨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完全舒展,挡住了冬日那点惨白的阳光,形成一大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二癞子只觉得后脖颈子猛地灌进一股恶寒,还没来得及转头。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就在打谷场中央炸响。
黑煞那宽阔的前胸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二癞子的后背上。
这股野蛮的冲撞力,带着几百斤下坠的惯性,直接把二癞子整个人像片破抹布一样拍飞了出去。
二癞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脸朝下。
“哧溜”一声。
在雪地里贴地滑行了两米多,重重砸在一个装脏水的雪坑里。
他刚要挣扎着抬头。
一只粗壮有力的黑色前爪,带着粗糙的肉垫和锋利的指甲。
“啪”地一声。
踩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直接把他的脸重新按回了冰碴子里。
黑煞低伏着巨大的头颅。
那两排足以咬碎野猪腿骨的森白犬齿,此刻正悬停在二癞子脖颈大动脉的上方。
滚烫、腥臭的口水,顺着那暗红色的牙龈滴滴答答地落在二癞子的后脖子上。
只要陈放再给一个指令,那对犬齿就能瞬间扯碎这根脆弱的血管。
第524章 七犬镇场,滚或者死!
二癞子脸埋在冰碴子里,脖颈上感受到黑煞呼出的腥臭热气,裤裆瞬间洇出一大片黄渍。
打谷场上,那上百号饿红了眼的外村社员,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住了。
推木板车的汉子手一哆嗦,车把直接砸在冻土上。
刚刚还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四五步,在黑煞面前空出一大圈空地。
陈放双手依旧揣在军大衣的兜里,脚下踩着碎雪,从石碾盘后面的阴影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
追风走在他的左前方,半俯着身子。
雷达、磐石、虎妞迅速散开,连同隐在暗处的幽灵和踏雪,如众星拱月般将陈放护在正中央。
在村口这几口大铁锅前,拉起了一道滴水不漏的半月形防线。
刘建国刚才被乱局挤到了外围。
这会儿见自己这边上百号人被几条狗和一个人镇住,顿觉丢了面子。
“陈放!你反了天了!”
刘建国指着陈放的鼻子,嗓门尖利得变了调。
“你指使畜生伤人!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
他壮起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扯开嗓子冲着后头那些打退堂鼓的社员喊叫道。
“乡亲们别怕!”
“那是他自己养的土狗,咬了人他得去蹲篱笆子!”
刘建国转过头,继续对着陈放发难。
“你一个下乡的知青,思想觉悟滑坡到这种地步!”
“宁可把大好的猪肉喂狗,也不肯匀出来救济阶级兄弟!”
“你不给公社面子,就是不把上级领导放在眼里!”
他手舞足蹈,企图把这顶破坏大统筹的帽子扣死。
“今天这些肉,你不给也得给!这是公社的决议!”
陈放看着刘建国那副上蹿下跳的嘴脸,连手都没从兜里掏出来。
“刘主任。”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前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张嘴闭嘴公社统筹,一口一个阶级兄弟。”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认不认识‘军供’这两个字?”
刘建国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放抬起左手,指了指旁边那口翻滚着白油的铁锅,又指了指黑煞脖子底下那块明晃晃的黄铜牌子。
“你当这些肉是前进大队私自上山的缴获?”
陈放往前逼近一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嘎吱作响。
“这些野猪肉,是长白山军区高建军少尉亲自带队核验过,盖了军区大印留下来的!”
“这是咱们前进大队全村老少,拼了命拦下那头被苏修特务重火力惊下的东北虎,保住活体物证换来的特批奖励!”
陈放的声音猛地拔高,盖过了呼啸的北风。
“这锅里的肉,还有这些狗盆里的排骨。”
“那是军区首长特批下来的‘军犬特供口粮’和‘护粮有功配给’!”
打谷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锅底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王大山和刘三汉对视一眼,心里直呼痛快。
陈放这番话,根本不是顺着刘建国的道德绑架往下走。
而是直接把这锅肉的性质给拔高到了军方层面。
刘建国脸颊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前进大队捞了一台拖拉机。
可没人告诉他这肉也成了军供指标啊!
“你……你少在这儿拿大话唬人!”
刘建国强撑着底气。
“什么军供配给!还不就是你们村借机吃喝的幌子!”
“公社今天统筹这些物资,那是为了全公社的春耕储备……”
“救济?”陈放直接打断他的话。
他指着躺在地上的二癞子,又扫过张大发和赵有田那两张煞白的脸。
“拿军供口粮,去救济你们带来的这帮好吃懒做的盲流子?”
陈放猛地抬手指着刘建国的鼻尖。
“刘建国,你带着上百号人,冲卡破门,强抢军需物资!你这是挖国家的墙角!”
“按战时破坏国防罪处理,够不够我把你们这帮领头的拉到后山去排队吃花生米!”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重得直接砸碎了刘建国等人的脊梁骨。
破坏国防,抢劫军需!
七十年代末,这种罪名扣下来,不用等军区来人,县公安局邢铁那边就能直接派车把他们拉去靶场。
红星大队和跃进大队的社员们彻底慌了。
他们只是想来蹭口肉吃,谁也不想背上破坏国防的死罪。
前排推车的几个汉子已经松开了手,悄悄往后退。
张大发一看队伍要散,急得直跳脚。
他可是领头来的,这要是灰溜溜地回去,他这大队长以后还怎么干?
“乡亲们别听他瞎忽悠!”
张大发扯着破锣嗓子叫唤。
“哪有那么多军需!”
“他就一个人,咱们这么多人。”
“他还能把咱们全崩了不成……”
话音未落。
陈放左手猛地从内兜里拽出一个红皮小本子。
“啪”地一声。
重重摔在旁边的案板上。
封面上那枚金色的八一军徽,和“001号特批持枪证”几个大字,刺得刘建国眼睛生疼。
紧接着,陈放右手从腰后一抹,一把泛着幽蓝烤蓝光的五四式军用手枪被握在掌心。
“喀嚓!”
清脆且致命的机械上膛声,在空旷的打谷场上炸开。
陈放平举右臂,黑洞洞的枪口稳稳锁定刘建国的眉心。
“今天。”
陈放面无表情。
“谁敢碰这锅里的一块肉,我就把谁的脑袋敲碎。”
他看着两腿已经抖成筛糠的刘建国,嘴唇微动。
“滚,或者死。”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有赤裸裸的威胁。
刘建国那点官僚架子,在这管上膛的五四式手枪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脑子里全是之前听说的陈放单枪匹马在深山里崩了老毛子的传闻。
这小子是真的敢开枪!
“撤……快撤!”
刘建国尖叫出声,声音都劈了叉。
他连连后退,一脚踩在坑洼的冻土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他根本顾不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往人群里钻。
张大发和赵有田跑得比他更快,丢下那几辆木板车,连滚带爬地往村口方向跑。
“大队长跑了!”
那上百号饿得头晕眼花的外村社员,见领头的干部都吓破了胆,顿时炸了锅。
木板车也不要了,丢下手里撑场面的木叉和扁担,推搡着、哭喊着,顺着被撞坏的栅栏缺口蜂拥而出。
黑煞抬起厚重的爪子,二癞子捂着后脖子,连滚带爬地追着大部队逃命,黄色的尿液在雪地上甩出一串长长的印子。
不到五分钟,乌压压的人群跑得一个不剩,只留下打谷场上横七竖八的几辆破板车和满地的凌乱脚印。
王长贵把旱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两下,长长地吐出一口白烟。
王大山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孙子,跑得还倒挺快。”
陈放关上保险,把手枪重新插回腰间,随手捡起案板上的持枪证拍了拍灰。
“支书,安排人分肉吧。”
陈放看了一眼沸腾的铁锅。
“再熬,油就散了。”
第525章 护肉有功,提酒登门!
红旗公社的土路上,风雪渐渐大了起来。
刘建国气喘吁吁地在冻结的车辙印里狂奔。
由于跑得太急,脚底下踩到一块滑溜溜的暗冰。
“哎呦!”
刘建国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泥雪,头上的深色棉帽直接飞进了旁边的干沟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融化的黑泥水,狼狈到了极点。
张大发和赵有田在前面跑得连头都不敢回,根本没人来拉他一把。
刘建国趴在雪坑里,双手死死抓着一把带冰碴子的冻土。
他扭过头,顺着来路看去。
风雪的尽头,前进大队方向的天空,正升腾起几股浓烈的青白色炊烟,那是炖大肉特有的烟火气。
冷风刮过,他仿佛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阵阵欢呼声。
刘建国的五官因为嫉妒和受挫扭曲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
“行!陈放,你们前进大队够狠!”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带着浓烈怨毒的话音。
“今天这肉,算你们有种能护住!”
刘建国把手里那把冻土狠狠砸在雪地上,冻僵的指关节泛起青白。
“等开春的时候!公社统筹化肥下放!还有给各村分拖拉机柴油指标!”
他大口喘着粗气,三角眼里满是阴狠。
“我看你们那台铁牛没有柴油怎么下地!”
“我看你们一队二队拿什么种地!”
“有我刘建国在一天,你们前进大队,绝对连一滴油也别想沾着!”
……
视线转回前进大队。
打谷场上的狂欢终于落下帷幕。
全村几百号人各自端着满盆的野猪肉和骨头,喜气洋洋地往家赶。
肉腥味、大油香、混着酸菜的酸爽劲儿,顺着门缝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独属于这个匮乏年代,最实在、最能安抚人心的味道。
陈放单手拎着个沉甸甸的麻袋,里头装的全是连筋带肉的野猪大棒骨。
他迈过门槛,推开了知青点的大门。
院子里。
李建军和吴卫国竟然连厚棉袄都没穿,只套着件单衣,正挥汗如雨地抡着斧头劈松木。
俩人脸颊红扑扑的,脑门直冒白毛汗。
最显眼的是他俩的嘴巴,全糊着一层厚厚的野猪油,油光锃亮,连擦都舍不得擦。
今天那一大碗滚烫的杀猪菜下肚,这俩人没沾油水的肠胃算是彻底得了滋润,浑身有用不完的牛劲。
“陈哥回了!”
李建军一把扔下手里的宽背斧,赶紧小跑着迎上来。
陈放微微侧了侧身子,没让他接手里的麻袋,随口应了一句。
“把院子柴火堆拢好,晚上风大。”
说罢,他掀开厚重的旧门帘走回东屋。
追风、黑煞、雷达等七犬,排着整齐的队列鱼贯而入。
进屋后,几条猛犬熟练地各自找了火炉边最暖和的地界趴下。
外头的风雪和寒气,被门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屋里火墙烧得滚热,一股松弛到了极点的暖意包裹了所有人。
没过半个钟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踩雪声。
“哐当”一声。
木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辛辣的旱烟味混着冷风直接灌了进来。
刘三汉顶着一脑门雪花,手里提着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跨进屋。
后头跟着夹着两瓶贴红纸烧刀子的王长贵。
走在最后面的,是左腿还打着厚重石膏、拄着一根粗柞木拐棍的韩老蔫。
“瞎嚷嚷个啥劲!”
王长贵进门就没好气地踢了刘三汉的屁股一脚,顺手把门关严实。
陈放正坐在炕沿上拿破布擦剥皮小刀,见状挑了挑眉。
“支书,刘队长。”
陈放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
“韩大爷腿不方便,往里坐。”
李建军眼力见极好,赶紧搬来马扎,又拿抹布把木头桌子擦了两遍。
王长贵把两瓶一看就上了年头的老烧刀子重重放在桌上,瓶塞还没拔,那股烈酒的曲香味就飘出来了。
刘三汉则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油纸包,里头是大半斤炒得焦黄的花生米,还带着几粒粗盐。
这年头,花生米可是金贵物件,平时逢年过节都难得见着一回。
“陈小子。”
王长贵脱下羊皮袄扔在炕上,盘腿坐下。
“今天这大年三十,咱村能过上这么富裕的年。”
“还能把公社那边抢肉的给顶回去,全靠你顶着。”
老支书吧嗒抽了口旱烟。
“大队委商量了,今儿个这年夜酒。”
“我们三个老东西厚着脸皮,上你这凑一桌!”
陈放没推辞。
“建军,去碗柜拿几个海碗过来。”
陈放转头吩咐,又起身走到锅台前,切了一大块下午刚煮好的野猪五花肉,配上点大葱蒜瓣端上桌。
烈酒倒满粗瓷海碗。
屋里的气氛瞬间就火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刘三汉那张糙脸喝得红里透紫。
他抓了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彻底憋不住白天的那股兴奋劲儿了。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今儿白天可太痛快了!”
刘三汉猛拍大腿,站起身在屋里来回比划。
“你们是没瞧见红星大队那帮无赖的德行!”
“平时下地抢水,一个个鼻孔朝天!”
“今儿黑煞冲出去那一下!”
刘三汉双手猛地往前一推,模仿着黑煞扑击的动作。
“就那个二癞子,直接飞出去两米多远!”
“脸全砸在冰碴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当时就站旁边,那二癞子裤裆当场就黄了,尿味顺风刮出二里地!”
李建军和吴卫国听得瞪大了眼,跟着捂着肚子狂笑。
火炉边上。
将近两百斤的黑煞正把硕大的脑袋搁在两条前腿上打盹。
听见刘三汉拔高嗓门喊它的名字。
它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大尾巴在泥地上随意地“吧嗒”敲了两下,算作回应。
这副极其通人性又满不在乎的模样,惹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第526章 咬碎猪骨,小人卡脖!
陈放喝了半碗烈酒,肚子里暖烘烘的。
他伸手拽过麻袋,从里面摸出了一截比成人小臂还要粗壮的野猪后腿棒骨。
这骨头极其坚硬,上面还挂着没剔干净的干结血丝。
陈放随手把这截棒骨扔向火炉的方向。
趴在磐石身后的虎妞,精瘦的身体瞬间弹起。
它在半空中猛地张开大嘴,一口叼住那根粗大的棒骨落地。
紧接着,那两排森白的犬齿卡住骨头中段,下颌处的肌肉骤然鼓起。
“咔吧!”
那根连成年汉子抡斧头都得砍两三下才能劈断的野猪腿骨,竟然被虎妞一口咬成了两截!
尖锐的骨茬刺破空气,浓稠的骨髓顺着断口流了出来。
虎妞把碎骨头嚼得“嘎吱、嘎吱”直响,连皮带骨咽了下去。
刚刚还端着海碗准备找陈放拼酒的韩老蔫,浑身猛地一哆嗦。
碗里的烧刀子直接洒出了大半,湿了半拉裤腿。
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直勾勾的盯着地上那两截碎裂的骨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这不可能!”
韩老蔫一把推开桌子,连木头拐棍都顾不上拿,单腿撑着地,一瘸一拐地蹦到虎妞跟前。
他可是亲眼看过虎妞重伤时的惨状!
按韩老蔫在长白山摸爬滚打的经验。
猎狗只要伤了牙槽骨,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废了,连块硬骨头都啃不动,更别提上山打猎。
可现在他看见了啥?
这狗一嘴嚼碎了野猪后腿骨!
这特么是狼都干不出来的活儿!
韩老蔫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去碰虎妞的嘴。
虎妞喉咙里立马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陈放坐在桌边,左手抬起,屈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虎妞立刻收敛凶相,老老实实地蹲坐在原地。
韩老蔫的手指哆嗦着探了进去。
他摸到了虎妞下颌那道狰狞的蜈蚣疤,继续往里探。
当指腹触碰到那两排重新扎根在肉里的牙床时。
韩老蔫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发麻。
那被咬断的牙龈里,新长出来的嫩肉把松动的犬齿裹成了一个整体!
这牙口,别说是啃骨头,就算咬在铁皮上都能留下个坑!
“陈小子……”
韩老蔫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仰起头看着陈放,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你……你这到底是用的啥法术?”
韩老蔫服了,以前服的是陈放带狗打猎的战术。
今天他服的,是陈放这手连老把头都闻所未闻的手段!
陈放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语气平淡。
“没啥法术。”
“就是用草木灰配上碎骨熬了点骨胶,把牙缝填实了。”
“然后用山上砍回来的铁桦木给它天天磨牙,死肉磨掉,新肉长死,就结实了。”
陈放说得轻描淡写。
但这几句话听在韩老蔫耳朵里,就跟听天书一样。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连连摇头苦笑。
王长贵在旁边看得真切。
他放下手里的旱烟袋,双手端起面前那个装满烧刀子的粗瓷海碗。
那张平时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完全舒展开来,满脸的褶子写满了郑重的感激。
“陈放!”王长贵连那声习惯的“陈小子”都没叫了。
“没你在这儿撑着,大队的粮仓早就被兽潮平了。”
“没你手里那把枪顶着,拖拉机和化肥也早就被公社那帮杂碎拉走了。”
他把海碗举过头顶。
“这杯酒,我替前进大队这几百号能挺过这个冬天的老小,敬你!”
话音落下。
旁边的刘三汉猛地站起身,坐在地上的韩老蔫也抓着桌角,单腿发力硬生生撑直了身子。
三人齐刷刷端起大海碗,仰起脖子,没有半句场面上的虚言。
“咕咚!咕咚!”
三口海碗,整整大半斤辛辣刺喉的烧刀子,被他们一口直接闷干。
陈放也没有半点推脱。
他端起面前的海碗,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进胃里,带起一阵火燎般的痛快感。
东屋里的火墙烧得滚烫,四人的酒局也到了半场。
王长贵放下海碗,没去夹案板上的猪头肉。
反而抓起烟袋锅在鞋底用力磕了几下。
他往烟锅里填上碎烟叶,掏出火柴擦亮。
火苗窜动,照着王长贵那满是褶子的脸。
“痛快归痛快。”
王长贵抽了两口,吐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但今儿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韩老蔫拄着拐,拿粗瓷碗底墩了墩木桌。
“老王,你怕个啥?”
“刘建国那鳖犊子抢食抢到军用指标上,给咱大队扣屎盆子,陈小子拔枪是按规矩办事。”
“我不怕他找事。”
王长贵叹了口气。
“我是愁开春的事。”
刘三汉抓了把带盐粒的花生米塞嘴里,嚼得嘎嘣响。
“开春怎么了?”
“咱村分了军区特批的大马力铁牛,三千斤尿素化肥也压在库里。”
“只要地一化冻,那拖拉机开进地里,立马就能顶两三百号壮劳力。”
“今年秋收,全大队闭着眼吃干饭!”
王长贵转头瞪了刘三汉一眼,没好气地骂出声。
“说你是个棒槌你还不信!”
“铁牛是吃啥的?吃土吗?”
“那玩意儿吃的是柴油!”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王长贵伸手在半空中比划。
“刘建国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今天被陈小子拿五四式顶了脑门,裤子都快尿了。”
“这口恶气他不敢找军区撒,铁定撒在咱前进大队头上。”
“咱有车,有化肥。”王长贵咬着牙。
“但全红旗公社的农机油料指标,全卡在公社农机站。”
“刘建国是公社副主任,管的就是这一块。”
刘三汉脸上的红晕退了不少,手里捏着的花生米掉在了桌上。
“没有油,那东方红就是个两吨多重的铁王八。”王长贵越说越急。
“开春拉不动犁,三千斤尿素也没法往地里撒。”
“一队、二队、三队的地,难道全靠人拿膀子去拉?”
“真要耽误了农时,今年冬天还得饿死人!”
刘三汉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骂骂咧咧。
“狗日的要是敢扣咱大队的油。”
“老子明天就带人去公社农机站,把站长揪出来!”
“你给我坐下!”王长贵大声呵斥道。
“带人去抢公社?”
“这事闹上去,你有理也变没理!”
刘三汉憋屈地坐下,端起大半碗烧刀子直往嘴里灌。
第527章 想卡脖子,早有后手!
火炉里的松木劈啪作响。
陈放始终没有插话。
他捏着手里的空酒杯,手指在粗糙的瓷皮上轻轻摩挲。
“支书。”
陈放把酒杯放在桌面上。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着他。
“刘建国是公社副主任。”
陈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着软骨的五花肉,放进自己碗里。
“他能管得了红旗公社的农机站。”
“手能伸进县城的农机局吗?”
“能伸进红星公社的大院吗?”
王长贵夹烟的手僵在半空。
刘三汉也愣住了,脑子没转过弯来。
“啥意思?咱们大队还能去外地要油?”
韩老蔫也直起腰板,盯着陈放。
陈放嚼碎软骨,咽了下去。
“前阵子。”
陈放拿起旁边的一把花生米剥开。
“赵大柱不是借咱大队的东方红去送考吗?”
“路被雪封了,红星公社那辆破车断了前桥,陷在沟里出不来。”
王长贵猛地想起来这事,呼吸变重了。
“我当时开了个条件。”
陈放把红衣花生仁丢进嘴里。
“帮他们拉人去送考。”
“赵大柱答应,开春去县农机站领柴油。”
“红星公社下个季度的指标,分一半给前进大队。”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不仅是油。”
陈放擦了擦手上的油花。
“还有一千斤干榛蘑,五百斤红松子。”
“雪停了他们就会送来。”
王长贵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海碗直跳。
“好小子!”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这是早就把后路给铺平了啊!”
红星公社是邻镇,红旗公社管不到人家头上。
两边平级的单位,刘建国手再长也伸不过界。
至于柴油到了红星公社手里再划给前进大队,县里根本管不着底下的账。
刘三汉咧着嘴狂笑。
“刘建国要是知道咱从外头拉回一桶桶柴油,估计得气吐血!”
……
大年初一。
红旗公社大院。
刘建国坐在办公室的木头转椅上。
他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涂着紫药水。
尤其是脑门偏右的地方,肿起一个鹅蛋大的包。
昨天下雪逃命摔进干沟里,肋骨还隐隐作痛。
桌子上的水杯飘着热气。
刘建国抓起桌上的摇把式黑色电话机。
他用力摇了三圈,接通了公社农机站。
“马站长!我刘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应答声。
“年初八上班。”刘建国对着话筒大吼。
“把原定给前进大队拨的那五桶柴油指标,全给我划掉!”
那边明显迟疑了一下。
刘建国顿时火气上涌。
“问什么原因?”
“他们前进大队了不得,有军区罩着!”
“拖拉机是人家自己弄来的,有本事也让军区给他们空投油料去!”
“这五桶油,两桶划给跃进大队赵有田,剩下三桶压在库里听我调遣。”
“前进大队要是来人要油,就说公社统筹没有富余!”
“啪”地一声。
刘建国重重挂断电话。
他摸了摸肿胀的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前进大队,陈放……”
刘建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看你们地里拉不开栓,到时候怎么求我!”
……
前进大队村里。
天刚蒙蒙亮,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炮仗声。
昨天整个大队过了一个真正的肥年。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满是酸菜炖肉的味道。
知青点的东屋。
陈放刚帮虎妞洗完下巴上的伤口。
大门就被推开了,发出干涩的木头摩擦声。
二柱子端着个粗瓷大碗,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冻梨,表面还结着白霜。
他后面跟着老徐会计的儿媳妇,手里挎着个荆条编的篮子,里头是刚出锅的黄面粘豆包。
“陈哥!拜年了!”二柱子嗓门亮堂。
“陈放兄弟,这是自家包的,趁热尝尝。”妇人把篮子放在桌上。
没过十分钟,又有七八个社员结伴过来,有的拎着半兜子炒瓜子,有的拿着自家做的柿饼。
门槛几乎被踩平了。
前进大队的社员最实在。
昨天打谷场那一出,陈放拿枪顶着公社干部护住了全村的肉,这是天大的恩情。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认谁。
桌子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黑煞趴在炉子旁边,看着这堆吃的,哈喇子都流到了地上。
陈放坐在炕沿,对着进门的人微微点头。
到了中午,人总算少了。
李建军和吴卫国从外边劈柴回来,冷得直搓手。
“桌上的东西。”
陈放指了指。
“你俩分了。”
吴卫国看着那小山一样的粘豆包和冻梨,眼睛直发亮。
“陈哥,这全给我们?”
“我吃不完。”
陈放走到水盆边洗手。
李建军也不客气,抓起一个粘豆包咬了一大口。
黄米面软糯,里头的红豆馅甜得发腻。
吴卫国蹲在桌角,抓起一个冻梨在水盆里化了化冰。
一口咬开个口子,用力吸着里面的甜水,连声感叹。
“这年过得,真有盼头。”
吃过晌午饭。
前进大队的村道上,炮仗纸碎红了一地。
李建军和吴卫国啃完粘豆包,拿着扫帚去清扫知青点外面的积雪。
东屋里,火墙烧得烫手。
陈放单膝蹲在泥地上,右手端着个粗瓷搪瓷盆,盆底只剩下半口鹿血姜汤的残渣。
虎妞趴在陈放腿边,张大嘴巴。
陈放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虎妞下颌部位的那道蜈蚣疤,用力往下按压。
红肿早就退了,牙龈处的烂肉全部结痂脱落。
新生出来的粉红色牙肉,和之前填进去的草木灰骨胶彻底融为一体。
那两排曾被老虎挣脱差点脱落的犬齿,此刻已经稳稳扎根在牙槽骨里。
陈放用手指捏住一颗最长的犬齿,左右用力晃动。
纹丝不动,连半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天天啃那块铁桦木,虎妞不仅磨平了发痒的碎骨渣,还把这口牙练得比以前更加锋利。
第528章 铜胆治腿,晓燕落泪!
“起来。”
陈放拍了下虎妞的脑袋。
虎妞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翻了个身,跑到炉子边找追风凑热闹去了。
陈放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大个头面前。
磐石静静卧在一块旧麻袋皮上,肚子起伏的幅度有些大。
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会带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放把手掌贴在磐石宽厚的胸腹处。
老虎那一巴掌,震裂了血管,肺部淤血一直都没有彻底排干净。
这两天磐石食量减半,后腿发软,属于严重的内伤拖延。
木门被推开,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
韩老蔫拄着粗大的柞木拐棍,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
左腿上那圈厚重的石膏,磕在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怀里揣着两个油纸包,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那是两大包风干的榛蘑和松子,大年初一用来串门的硬通货。
“陈小子,忙着呢?”
韩老蔫艰难地在长条板凳上坐下。
刚一落座,他的双手立马去捂那条断腿。
外头零下三十多度,这种断骨头的伤,寒气顺着石膏往骨缝里钻。
韩老蔫疼得牙关紧咬,倒吸着冷气。
陈放走到炕头,从最底层的军绿色大衣下面,摸出一个长方形的生锈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垫着一层防潮的红布,布上放着一颗鸡蛋大小、暗金色透亮的东西。
韩老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在林子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对这玩意太熟了。
冬眠刚醒的熊瞎子,憋了一冬天的火气,全熬在这颗胆里。
百头黑熊也未必能出一颗。
陈放没有废话,右手从后腰抽出剥皮小刀。
刀刃压在铜胆的边缘,轻轻用力往下切。
黄豆大小的一块暗金色碎末被切了下来。
陈放把剩余的铜胆重新包好放回去。
他端起火墙边的一碗热腾腾的鹿骨高汤,把那块铜胆碎末直接抖落进去,拿筷子用力搅匀。
汤水瞬间变了颜色,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黄。
“喝了。”
陈放把搪瓷碗被推到韩老蔫面前。
韩老蔫双手直哆嗦,死活不去接那只碗。
“这使不得!”
“这玩意切下来一点都能换半头牛!”
“用在我这条废腿上,糟蹋东西!”
陈放拉过一张马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一直趴在炉子边的黑煞猛地站起来。
那庞大的身躯挡在门口,狗爪子在地上一踩,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不喝走不了。”陈放指着碗。
韩老蔫咽了口唾沫,哆嗦着端起粗瓷碗,一仰脖,整碗汤倒进肚子里。
一股极其辛烈的苦味直冲脑门。
苦味刚过,顺着喉管下去的汤液到了胃里,立刻炸开一团火热。
不到五分钟,那团火热的药力就顺着血液游走全身。
左腿石膏里那种仿佛有人拿锯条拉扯的钝痛,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痒发热的感觉。
老头用力捏了捏石膏外壳,不疼了。
陈放端起锅台上另外一个小瓷盆。
里面还剩下一碗底掺了铜胆的汤渣。
他切了一大块带血的生鹿肉,扔进盆里拌匀,走到磐石面前。
磐石闻到味道,巨大的脑袋拱进盆里,三两口就把肉带汤舔得干干净净。
铜胆活血化瘀、去腐生肌。
这东西对付内脏淤血有奇效。
磐石吃完,甩了甩耳朵。
原本短促粗重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连腹部起伏的节奏都缓和下来。
韩老蔫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小子,大恩不言谢。”
他双手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
“我韩老蔫这条老命,还有这几十年的手艺,往后全搭你身上了。”
说完,韩老蔫拄着拐,大步跨出屋门,这回走路的架势明显利索多了。
东屋很快清静下来。
陈放拿起抹布擦拭木桌。
知青点,女屋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李晓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粗布棉袄,手里端着个木盆,慢慢走到院子里。
她随便把水泼在雪坑里,却没有马上回屋。
一双手抠着木盆的边缘,指节勒得发白。
见四下无人。
李晓燕走到东屋窗台外,隔着半开的木格子窗,看着正在擦桌子的陈放。
“陈放。”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点沙哑。
陈放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李晓燕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周围泛起一层明显的红晕。
“那封录取通知书……”
李晓燕咬着下唇,手指在木盆边缘反复摩擦。
“吉林师范学院的报到时间,写着二月十二号之前必须到校。”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控制着语气的平稳。
“从公社走到县里,再坐火车去长春。”
“路上得倒三趟车。”
“算算日子,最迟正月初十,我就得动身出发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就是说,她最多只剩下不到十天的停留时间。
一旦踏上火车,她就成了吃国家粮的大学生,从此脱离了这片偏远的山沟沟。
以后大家再走的路,就不在一条道上了。
李晓燕死死盯着陈放的脸。
她盼着陈放能说点什么。
哪怕是一句挽留,或者哪怕是问一句路上怎么走。
“知道了。”
陈放把抹布搭在水盆边,没有任何波澜。
李晓燕的心脏猛地一抽,鼻腔里瞬间涌起一股酸意。
追风原本趴在房檐下的枯草堆里,听到动静,站起身迈着步子走过来。
它走到陈放腿边坐下,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在李晓燕的脸上扫过,随后大脑袋靠在了陈放的膝盖上。
李晓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啪嗒掉进雪地里。
“我……我先把铺盖卷拾掇出来。”
她慌乱地转过身,快步跑回女屋,重重关上房门。
第529章 柴油被扣,全村炸锅!
正月初三,前进大队村里走亲戚串门的动静还没停下。
大队部的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就被“哐”地一声被撞开。
老徐会计顶着一头白毛风钻进屋。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呢子大衣上全糊着冰碴子。
他连狗皮帽子都顾不上摘,几步抢到生着旺火的铁炉子跟前。
抓起炉盘上的铁壳暖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猛灌了半肚子温水。
屋里正开碰头会的几个人全停了话头。
“徐叔,你这大清早的招狼了?”
一队队长王大山扯着大嗓门打趣。
徐长年抹了把胡须上的水珠,气都喘不匀了。
“出大事了!”
王长贵靠在条凳上,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摁着碎烟叶。
“能出啥大事?”
“天塌了有个高个顶着,说。”
“春耕的油,没了!”
徐长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边缘。
“我刚从公社农机站跑回来。”
“本来说好初三去对对账,把咱们大队下个季度的五桶柴油指标给落实了。”
“结果那个姓马的死活躲着不见我!”
“我在风口堵了他大半个钟头,他才拉着张死人脸出来,丢给我一张条子。”
徐长年双手哆嗦着,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公文纸。
“条子上明晃晃写着。”
“咱们大队这五桶油,两桶被公社革委会‘统筹’给了跃进大队。”
“剩下三桶压在农机站库里听候调遣!底下的签章,是刘建国!”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砰”地一声爆响。
王大山一巴掌拍在桌面,旁边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直接蹦起来掉在砖地上。
“他娘的刘建国!”
王大山脖子上的青筋直突突。
“大年三十没抢着肉。”
“现在就把咱前进大队的命根子往死里掐啊!”
三队队长马金宝蹲在墙角,吧嗒着发干的嘴唇,小声嘟囔起来。
“大年三十那天我就说……把公社领导得罪太狠不是个事儿。”
“现在倒好,铁牛成了没用的铁疙瘩。”
“开春那三千斤化肥,难不成拿手抓着往地里撒?”
屋里的气氛瞬间焦躁到了极点。
过肥年带来的喜气,被这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对于这帮土里刨食的汉子来说,化肥和拖拉机就是来年的收成,收成就是命!
“哐当!”
一直蹲在门后抽闷烟的刘三汉猛地站起身。
他几步跨到墙角,一把拽下挂在墙钉上的双管猎枪,顺手从裤兜掏出两发独头弹就要往枪膛里塞。
“老子今天去公社找刘建国算账!抢也得把油抢回来!”
“啪!”
一根烟袋锅子狠狠砸在刘三汉宽厚的肩膀上。
王长贵黑着老脸,瞪着刘三汉。
“长本事了?带枪去抢公社?”
“你前脚踏进农机站的大门。”
“后脚县公安局的吉普车就开进村来锁你!”
“你想吃花生米?”
刘三汉梗着粗脖子。
“那你说咋办!由着他欺负?”
“铁牛在地里趴窝,秋后全大队喝西北风去?”
“天还没塌呢!”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两下,倒出里头的死灰。
他肚子里其实稳得很。
但不能现在说破。
现在说出来,这帮混球不长记性。
“行了,瞎嚷嚷干啥。”
“都把嘴闭紧了,这事儿先别往村里漏。”
“大过年的别让社员们跟着急上火。”
王长贵摆摆手,往外轰人。
“该干啥干啥去,我找陈小子商量商量。”
……
半个钟头后。
王长贵背着双手,跨进了知青点的院门。
太阳破开厚重的云层,照在白皑皑的积雪上,晃得人眼晕。
院子里,陈放正蹲在一截枯木桩子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剥皮小刀,顺着一根带松脂的细长明子松枝刮了几下,将那些扎人的木刺削平。
追风老老实实趴在雪地上。
陈放拿着那根处理好的松枝,顺着追风背上的青灰色长毛,一点点往下梳理。
松枝上带着天然的油脂,这东西对犬类的皮毛有极好的保养作用,还能防跳蚤。
追风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舒服的呼噜声。
黑煞和磐石在不远处的草垛旁边啃着冻硬的骨头。
虎妞正懒洋洋地卧在向阳的土墙根底下晒太阳。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和从容。
陈放听见踩雪的脚步声,头都没抬。
“支书,坐。”
他用刀把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顺口朝屋里喊了一声。
“建军,给支书倒碗热水。”
东屋门拉开,李建军端着个大海碗小跑出来,碗里飘着两片姜。
他手脚麻利地把碗放在磨盘上,又识趣地退回屋里关严了门。
王长贵在板凳上坐下,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喝下一大口。
“你倒是坐得住。”
王长贵看着陈放那副慢条斯理的样,没好气地开口。
“大队部那边都快翻天了。”
“因为春耕油料的事?”
陈放换了个角度,继续给追风梳理靠近脖颈的硬毛。
“老徐刚从公社回来,刘建国动手了。”王长贵压低了声音。
“五桶指标全给扣死,两桶给了赵有田,三桶押在库房。”
“王大山气得把茶缸子都摔了,刘三汉提着猎枪要去公社玩命。”
“这老小子动作挺快的。”
陈放把那截沾满浮毛的松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追风抖了抖身子,顺势站起来,在雪地里伸了个极为舒展的懒腰。
“快有个屁用。”王长贵冷哼一声。
“他这手就是脱裤子放屁,红星大队那边可是欠着咱们……”
陈放走过去,在旁边用来洗手的水盆里搓了两下沾着松脂的手指,拿粗麻布擦干。
“支书,村里知道油被卡了,啥反应?”
王长贵一愣。
“能啥反应?炸窝了呗。”
“有骂娘的,也有几个老怂包直叹气。”
“说咱们大年三十不该跟公社硬顶。”
“咋的,你还想试探试探人心?”
“人心经不起试探。”
陈放拉过马扎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块野猪脆骨,随手扔到半空。
一直卧在墙根的虎妞凭空跃起。
“咔吧”一声。
将软骨咬在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我是觉得,这点压力给得还不够。”陈放指着地上的积雪。
“今年春耕是翻身仗,铁牛一响,黄金万两。”
“可要是全大队几百号人都觉得。”
“这油是天上掉下来的,拖拉机就该痛痛快快下地。”
“那往后一旦遇到点坎儿,怨气全得撒在大队委头上。”
王长贵眯起眼,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透出精光。
他干了一辈子基层工作,太明白陈放话里的意思了。
“你是说……让这股没油的邪火,在村里再烧两天?”
第530章 醉汉漏嘴,闲言碎语!
“刘建国想用这五桶油掐死咱们前进大队,那就让他多乐呵几天。”
“公社那边肯定会放出风来,让十里八乡都看咱们铁牛趴窝的笑话。”
“等村里的急躁劲儿被憋到极点,大伙儿真觉得今年要抓瞎的时候。”
“这破局的油再拉回来,那才叫久旱逢甘霖。”
陈放顿了顿,语气十分平静。
“到那个时候,红星公社这几桶油,加上咱们院里的拖拉机。”
“才能真正把全村人的心气彻底拧成一股绳。”
“谁再敢跟外村的浑蛋勾勾搭搭,村里人自己就能抽死他。”
王长贵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端起碗把剩下的姜水一口闷了。
“老狐狸都算计不过你这个小狐狸。”
“行,那我就把这雷死死压在大队部。”
“谁急我都当看不见。”
……
大年初三的晚上,风刮得干打垒的土墙直掉土渣。
三队队长马金宝家的土炕上,小方桌上摆着半盘炒黄豆和一碗热腾腾的酸菜粉条。
马金宝盘着腿,端着粗瓷酒杯,一口接一口地灌着廉价的散篓子烧酒。
他媳妇李桂兰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拿锥子敲了敲炕席。
“少喝点!”
“大过年的垮着张脸给谁看?”
马金宝一听这话,酒嗝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脸憋得通红,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酒杯里的烧刀子洒了一桌。
“全特么完了!”
李桂兰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鞋底掉在腿上。
“你大半夜的发什么酒疯?”
“我发酒疯?”
马金宝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粗壮的胳膊在半空挥舞。
“那五桶柴油,让公社的刘建国给扣了!全扣死了!”
“没油,那拖拉机就是个两吨重的铁疙瘩!”
李桂兰眼睛瞬间瞪圆,赶紧伸手去捂马金宝的嘴。
“你小声点!大队部不是让封口吗?”
“封口管个屁用!”
马金宝一把拂开媳妇的手,借着酒劲倒苦水。
“没有油,春耕那几百亩地还得靠咱们的膀子去拉!”
“大年三十那晚我就说,别把公社干部得罪得太狠。”
“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掐断了咱全大队的命根子!”
马金宝的破锣嗓子在静谧的冬夜里格外响亮。
他没注意到,自家这面薄薄的土墙外头,就是二队刘老栓家的后院。
此时,刘老栓的媳妇正蹲在墙根底下倒脏水,耳朵贴在墙皮上,把马金宝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这年头的东北农村,风声传得比雪化得还快。
大年初四一大早,太阳刚冒头。
打谷场上那几口炖过肉的大铁锅底下还留着黑灰。
四五十号社员连早饭都没吃,三五成群地凑在避风的墙根底下,交头接耳,脸上的喜气全换成了惊恐。
“听说了没?马金宝昨晚喝醉透的底,春耕的柴油被公社扣没了!”
“啥?那三千斤化肥咋办?铁牛下不了地,咱今年拿手抠土啊?”
二队的刘老栓揣着手,缩在石碾盘旁边。
他平时就好煽风点火,此时吐了口黄痰,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这还看不明白吗?”
“大年三十那天,人家公社刘主任是来借肉的。”
“咱们好端端给人家顶回去干啥?”
旁边一个老头急了。
“那肉是陈小子带狗拿命拼回来的。”
“要是给他们红星大队那帮无赖吃了,咱村的人喝西北风?”
“肉是保住了,可油没了啊!”刘老栓一瞪眼,拍着大腿喊。
“肉吃完就拉出去了,春耕可是关乎咱一整年的口粮!”
“我看啊,就是年轻人火气太大,敢直接拔枪指着刘主任。”
“人家堂堂公社干部,能咽下这口气?”
“这回算是把上面得罪死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了附和的叹息声。
前几天还在夸陈放是全村大恩人的人,现在牵扯到自家的秋后口粮,心里的天平立刻就歪了。
“老栓叔说得也有点理。”
“胳膊拧不过大腿,刘主任真要给咱穿小鞋,咱这几百号人咋活?”
“要不……咱挑几个人去找支书?”
“让支书提着点土特产,去公社给刘主任赔个不是?”
“说点软话,没准油还能要回来。”
就在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离谱时,刘三汉提着大扫帚从大队部门口路过。
他听见这些闲言碎语,气得额角直跳,大吼一嗓子。
“都特么活够了在这嚼舌头!”
“大年三十端着碗吃肉的时候,咋没人嫌陈放得罪人?”
“现在出点事就往后缩,一群白眼狼!”
刘三汉这一嗓子镇住了场子,人群轰地散开。
但那些社员转过身去的时候,互相递交的眼神里依旧充满着惶恐和埋怨。
此时的大队部里,火炉子烧得劈啪作响。
刘三汉一把推开木门,把狗皮帽子狠狠摔在桌上,指着蹲在墙角的马金宝破口大骂。
“你这张破嘴就是欠缝上!”
“前脚刚嘱咐完,你后脚回家就给老娘们漏底!”
“现在全村都炸锅了,我看你这队长还干不干得下去!”
马金宝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酒早就醒了,满脸都是懊悔,半句话也不敢顶。
王长贵盘腿坐在火炕上,正用锥子通着旱烟管。
外面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骂他有啥用,话都传出去了。”
王长贵吹了一口烟管里的灰,慢条斯理地抓起烟叶。
“支书,你还坐得住啊!”刘三汉急得直跺脚。
“刘老栓那几个刺头正在外头煽动呢,说要让你去公社给刘建国磕头认错!”
“再这么下去,村里好不容易拢起来的心气儿,全得散了!”
“散不了。”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在炕沿磕了两下,火星子直蹦。
“天塌不下来,谁来问油的事,就说公社正在统筹。”
第531章 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知青点,东屋的院子里。
空气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透着一股专注。
陈放单膝跪在干草垫子上,双手搓热,正顺着磐石宽厚的脊背往下按压。
不远处,虎妞前爪抱着铁桦木木头,正卖力地撕咬着。
追风安静地趴在陈放脚边,深灰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院外。
雷达则在院子角落里翻找着雪下的气味。
院门被猛地推开,木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李建军和吴卫国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
吴卫国连大衣扣子都跑散了,刚进门就靠在土墙上大口喘气,腿都在发抖。
“陈哥!出事了!”
吴卫国嗓门尖锐,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村里全传遍了!”
“刘建国把咱们大队的柴油指标扣死啦!”
陈放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大拇指顺着磐石的后腿肌肉狠狠推拿到底。
磐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舒泰的呼噜声。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凑近两步。
“陈哥,是真的。”
“我和卫国刚从前头回来,打谷场那边全是在议论的。”
“刘老栓他们还在怪你大年三十拔枪,说就是因为你得罪了公社,才连累大家没油用。”
吴卫国在一旁连连点头。
“陈哥,咱要不躲躲吧?”
“万一村民急眼了冲进院子找麻烦咋办?”
“春耕要是耽误了,那可是要饿死人的大罪名啊!”
陈放站起身,在一旁的水盆里洗净手上的油污,抓起搭在旁边的粗布擦干,转过身,将那块擦手布随手扔在木盆边上,看着慌乱的吴卫国。
“急什么?”
“现在有人饿死吗?”
吴卫国被问得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没有就去生火烧水,把早上剩下的棒子面熬了。”
陈放转身走向火炉,抓起昨天切好的野猪肉块扔进粗瓷盆里。
“黑煞它们该进食了。”
李建军看着陈放那背影,心里的慌乱莫名地平息了一大半。
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抖的吴卫国,压低声音骂道。
“听陈哥的!赶紧劈柴去,天塌了还有个子高的顶着,轮得到你在这哆嗦?”
吴卫国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向柴火垛。
就在这时,一墙之隔的女知青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拖拽东西的沉重响声。
李建军抱着柴火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李晓燕在收拾铺盖卷了。”
“再过两三天,她估计就要去县里赶火车报到了。”
“这地方留不住吃商品粮的大学生。”
陈放把最后一块肉扔进盆里,端起肉盆,转身走向院子。
七条狗立刻围拢过来。
……
时间一晃到了正月初五。
雪停了,天晴得晃眼。
但风骨朵里那股寒气,针扎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前进大队部的土屋里,火炉子烧得挺旺,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王长贵盘着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张土黄色的信纸,老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屋地中央站着个穿着半新蓝棉袄的年轻人。
此人是跃进大队支书赵有田的小儿子,赵红兵。
“王支书,我爹可是发了善心。”
赵红兵袖着手,下巴扬得老高。
“听说你们那东方红没喝的。”
“全队几百号人春耕得用指甲盖刨地。”
“我爹说了,都是阶级兄弟,不能眼看着你们绝收。”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匀给你们两头好用的健牛,先用着。”
“等秋收打下粮食,拿两千斤粗粮顶这借牛的租子就成。”
“这慰问条子,您签个字,我好牵牛去。”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爆响!
一队队长王大山一把夺过王长贵手里的纸条。
三两下撕了个粉碎,往地上一摔,大脚板狠狠碾了上去。
“放你娘的连环屁!”
王大山脖子根都红透了,指着赵红兵的鼻子破口大骂。
“两头牛换两千斤秋粮?”
“你们跃进大队抢钱啊!”
“回去告诉你爹那个老王八蛋。”
“别搁这恶心人!拿慰问条子寒碜谁呢!”
“嘿,咋骂人呢?”
赵红兵吓得退了一步,却仗着背后有公社撑腰,梗着脖子回嘴。
“给脸不要是吧?”
“刘主任说了,你们就是一帮榆木疙瘩!”
“有拖拉机有啥用?”
“没油连堆废铁都不如!”
“我等着看你们开春拉犁拉得吐血!”
“我特么先让你吐血!”
王大山操起墙角的顶门棍就要砸下。
“大山!住手!”
王长贵大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在村里多年的积威。
王大山手里的棍子硬生生停在半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布满红血丝。
王长贵盯着赵红兵,敲了敲烟袋锅。
“回去替我谢过你爹。”
“这牛,我们用不起。”
“滚吧。”
赵红兵哼了一声,缩着脖子溜出了大队部。
他前脚刚走,老徐会计就推门进来了。
老头满脸愁容,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雪,唉声叹气。
“老王,打谷场上那帮老家伙全麻爪了。”
徐会计从兜里掏出一把冻得硬邦邦的花生,又烦躁地揣回去。
“这闲话传得没边了。”
“都说刘建国就是想看咱们的笑话。”
“今天赵有田派人来送条子。”
“明天指不定红星大队还要怎么落井下石呢。”
他凑近两步,压低嗓音。
“要不……我明天再去公社求求情?”
“豁出这张老脸不要,磨个一桶两桶的也行啊。”
“铁牛总不能真趴窝。”
王长贵吧嗒吧嗒抽着烟,火星明明灭灭。
“求情管用,那五桶油还能给扣死?”
王长贵吐出一口浓烟,透过烟雾看着门外刺眼的雪地,心里盘算着。
村民的情绪已经从急躁变成了绝望,怨气憋到这会儿,差不多该见底了。
他磕掉烟灰,站起身。
“急什么,天黑再说。”
天擦黑的时候,风又紧了些。
陈放掀开大队部的厚棉门帘,带进一股寒气。
王长贵一个人坐在炉子边烤火。
屋里没点灯,只有炉膛里的红光映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
陈放走过去,扯了个小马扎坐下,顺手拿起炉盘上的火钳,拨弄了一下木柴。
“火候到了。”
陈放开门见山道。
王长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精光。
“下午赵有田那龟孙子派人来送‘慰问条’。”
“拿两头牛来恶心咱们,张口就是两千斤秋粮。”
“老少爷们儿现在肠子都愁结节了。”
“怨气全憋在肚子里,再压,真得炸了。”
第532章 分道扬镳,一人一狗!
“就是要他们炸。”
陈放把火钳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儿一早,您安排刘队长出村。”
王长贵心里有底,但还是得问仔细。
“去找赵大柱?”
陈放点了点头。
“不走公社那条大道,刘建国现在肯定派人盯着咱们的动静。”
“让刘队长带上枪,抄后山那条老参道,翻过去直接进红星公社的地界。”
王长贵皱起眉头,“那道难走,雪太厚,底下还有冰窟窿。”
“所以得带狗去。”陈放平静的说道。
“我让雷达跟着刘队长,有什么不对劲,也能提前避开。”
“再告诉刘队长,见到赵大柱,就把十八个知青的事提一嘴。”
“然后让他用红星大队的马车,直接把那一半的柴油指标和山货拉到咱们村口。”
“对外就放话出去。”陈放看着炉火。
“这油和干货,不是咱们去讨的。”
“是红星公社感激咱们风雪送考,主动还的人情。”
王长贵暗暗点头,这小子,不仅要拿回油,还要把脸面挣得足足的。
这事要是办成了,刘建国扣油的这步棋,就成了帮前进大队立威的垫脚石。
“万一赵大柱这浑蛋赖账不认呢?”王长贵还是有点担忧。
“那天去县城送考,十八个学生娃都在车上看着呢。”
陈放扯了一下嘴角。
“赵大柱欠我的,可不是两句人情话,是活生生的人命。”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红星大队的脊梁骨得让人戳断。”
“更何况……”陈放站起身。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没那么蠢。”
陈放拍了拍棉袄上的灰,推门走出大队部。
冷空气瞬间灌满肺管子。
夜空深邃,陈放沿着村道往知青点走,脑子里复盘着明天的事。
雷达嗅觉最灵敏,后山参道上有老兽的气味,带上它最稳妥。
刚推开知青点的院门,就看见院子里立着个黑影。
李晓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旧毛线围巾。
地上的积雪映着微弱的月光。
陈放顿住脚步,没有出声。
屋檐下趴着的追风抬头看了一眼,又把下巴埋进两只前爪里。
李晓燕显然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
看见陈放进来,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陈放……”
陈放走到她面前两步远停下。
“东西收拾完了?”
李晓燕用力咬着下唇,似乎有一肚子话在翻滚。
可是,当对上陈放那双平静的眼睛时,所有的冲动全被堵在了喉咙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是这两米宽的雪地了。
“我就要走了。”
李晓燕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这一走,以后可能就回不来了。”
“挺好的。”
陈放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
李晓燕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带着一丝质问的语气。
“陈放,大家在一个屋檐下待了这么久。”
“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我说吗?”
“说什么?”陈放看着她。
“说……”
李晓燕语塞了,眼泪顺着眼角砸在雪窝子里。
她想听什么?
想听陈放挽留她?
还是想听陈放说一声惦记?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踏上通往长春的火车。
她就是吃国家粮的大学生了。
陈放依然是留在后山砍柴打猎的知青。
两人脚下的这条雪道,早就不是一个方向了。
陈放转过身,推门进了东屋。
李晓燕愣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就在她准备抹着眼泪跑回女屋时,陈放又推门出来了。
他走到李晓燕面前,递过去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包。
“这里头是二十块钱,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陈放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长春是大城市,不比这山沟沟。”
“穷家富路,留着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别让人看低了。”
李晓燕盯着那个纸包,嘴唇咬出了血丝。
“拿着。”
陈放把纸包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向草垛旁边的狗窝,不再看她。
李晓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最后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女知青屋,重重拴上了木门。
陈放蹲在地上,随手抓起一把干草垫进追风的窝里。
追风睁开灰色的眼睛,用大脑袋蹭了蹭陈放的膝盖。
陈放摸着它的脖颈,一言不发。
……
次日,大年初六。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还罩在一层铅灰色的雾气里。
大队部里,火墙烧得滚热。
王长贵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烧刀子,给刘三汉倒了一盅。
刘三汉一口闷了,辣得一咧嘴。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块破麻袋,三两下把那杆擦得发亮的双管猎枪裹严实,斜背在肩膀上。
陈放推门进来,手里拽着一根麻绳,身后跟着耳朵竖得笔直的雷达。
雷达今天出奇的兴奋,鼻子在空气里不停地抽动,大耳朵像两个雷达锅一样来回转悠。
一进屋,它就凑到刘三汉的裤腿边,用力嗅了嗅他绑腿上的气味。
“陈小子,真让狗跟着?”王长贵磕了磕烟袋。
“必须去。”
陈放松开手里的绳子,指了指刘三汉,冲着雷达下达指令。
“跟着他,机灵点。”
雷达摇了两下土黄色的尾巴,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立刻走到刘三汉左脚边,挨着膝盖坐下。
“雪太厚,后山那条老参道一冬天没人走,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暗坑。”
“刘队长一个人走容易出事。”
陈放把目光转向刘三汉。
“刘队长,路上别瞎跑,听听狗的。”
刘三汉要是在几个月前听到这话,肯定得骂娘。
他堂堂民兵队长还要听一条狗的?
但现在,他心里只有踏实。
他摸了摸雷达的脑袋,推门钻进白毛风里。
一人一狗绕过打谷场,直接扎进了村后的大山。
第533章 五桶柴油,满载而归!
进了老林子,风反倒小了,但积雪深得吓人。
一脚踩下去直没入大腿根。
刘三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拔着腿。
雷达却如履平地。
它体型不大,但四条腿倒腾得极快,始终保持在刘三汉前方十来米的位置探路。
那对大耳朵时不时平贴在脑袋上,鼻子几乎贴着雪面。
走到一处山沟的葫芦口,前面是一片异常平坦的雪原,看着极好走。
刘三汉刚想长出一口气加快步子,雷达突然停住了。
它浑身的黄毛瞬间炸起,前腿绷得像两根铁棍,冲着正前方那片平整的雪地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呜——汪!”
刘三汉心里咯噔一下,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停住脚步。
他从树根底下掰了一截大拇指粗的枯树枝,用力朝着雷达呲牙的方向扔了过去。
树枝落在雪面上,没有声音。
紧接着,“轰”的一声闷响!
那片看着平坦的积雪突然大面积塌陷,露出一个三米多宽、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底下传来地下暗河湍急的水流声。
那是山里最要命的“暗冰窖”。
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挂住浮雪,人一旦踩上去直接掉进刺骨的地下河,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刘三汉惊出一身白毛汗,后背瞬间湿透了。
他看了看距离窟窿不到两米的脚尖,转头看向雷达,声音都带了点颤。
“好狗!”
雷达晃了晃耳朵,立刻转头,领着刘三汉从右侧的陡坡绕了过去。
……
上午十点,红星公社大队部。
民兵连长赵大柱正光着膀子,坐在屋檐下用冷水擦身子,试图驱赶宿醉的头疼。
就在此时,大队部的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雷达率先跑进院子,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大眼睛直接锁定在赵大柱身上,咧开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尖牙。
随后,刘三汉解下肩膀上的破麻袋,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
赵大柱手里拿着的凉水盆一顿,眯起眼睛看清来人,赶紧扯过棉袄披上。
“刘三汉?这大雪封山的,你怎么跑过来了?”
“来收账。”
刘三汉毫不客气,走到院子里的石碾盘旁坐下,拍了拍背上的猎枪。
赵大柱脸色一僵。
旁边的几个红星大队的民兵立刻变了脸,有人甚至把手摸向了墙角的土铳。
雷达喉咙里立刻发出一串危险的低吼,身体微躬,随时准备扑击。
“干什么玩意儿!”
赵大柱回过神,猛地一巴掌扇在旁边一个小伙子的后脑勺上。
“都把手给我放下!”
他转过头,硬挤出一抹笑脸走到刘三汉跟前,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刘队长消消火,是不是陈放兄弟发话了?”
刘三汉挡开香烟。
“我们大队的东方红没油了。”
“陈放让我来问问,那天大风雪里拉着十八个学生娃去县城。”
“那油料指标和山货的账,还作不作数?”
赵大柱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半的柴油指标,那可是整整五大铁桶柴油啊!
搁在这个节骨眼上,比金子还金贵。
更别提那一千斤干榛蘑和五百斤红松子。
那是他们准备过完年拉到县城换现钱的硬通货。
但赵大柱没敢犹豫。
因为大年三十那天,陈放带着七头凶神恶煞的大狗。
当着几百人的面拔出手枪顶着公社副主任脑门这事,已经被嚷嚷开了。
那可是长白山军区特批的001号持枪证!
连特务和东北虎都能弄死的人,他赵大柱惹得起?
更何况,这确实是十八个学生的救命恩情。
“作数!陈放兄弟开的口,我要是崩个屁字,我还算个人吗!”
赵大柱咬着后槽牙吼道,转头冲着几个发呆的民兵大骂。
“都他娘的愣着干啥!”
“去农机库推那五桶油!”
“再把库房里那几袋特级干货扛出来!”
说完,赵大柱又讨好地看着刘三汉。
“刘老哥,这油太重,你们一人一条狗肯定弄不回去。”
“我马上安排拖拉机,连人带货一块给你们送到村口!”
刘三汉看着赵大柱这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心里对陈放的敬畏又拔高了一大截。
没动一刀一枪,光报个名字,就能让隔壁公社乖乖放血,这本事,通天了。
……
下午两点半。
红旗公社,前进大队。
恐慌和绝望的阴霾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打谷场。
因为大队委一上午都没有给出任何解决办法。
社员们的情绪终于从一开始的抱怨,演变成了恐慌。
二队的刘老栓正站在一个树墩子上,冻得直打哆嗦,却还在卖力地挥舞着手臂鼓动人群。
“老少爷们儿!”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春耕就得歇菜了!”
刘老栓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咱们得自救!大队委拉不下脸,咱们自己去!”
“选五个腿脚利索的,带上家里最肥的下蛋母鸡,去公社农机站!给刘建国主任磕头认错!”
“就说是咱们村那些不懂事的年轻人大年三十胡闹,求公社高抬贵手,把拖拉机的油还给咱!”
底下四五十个汉子面面相觑。
为了秋后的口粮,自尊和脸面在这个时候显得一文不值。
有几个人已经认命地垂下头,准备转身回家抓鸡。
瘦猴躲在人群最外围的草垛后面,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一丝阴暗的冷笑。
就在几个汉子迈开腿准备回家的时候。
“突突突——!”
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顺着西北风,从村口那条土路远远灌了进来。
这动静在雪窝子里显得极为扎耳,打谷场上四五十号人猛地一静。
那些刚把脚抬起来准备回家抓老母鸡的汉子,全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原地。
一队队长王大山正愁得拿脑袋撞树,一听这动静,猛地转过身。
“谁把铁牛开这儿来了?”
他吼了一嗓子,拔腿就往村口跑。
其余社员也顾不上理会刘老栓,呼啦啦全跟了上去。
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一辆红星公社的旧手扶拖拉机正顶着风雪往前拱。
车头喷着黑浓的尾气,履带把碾实的雪道压出两条深深的印子。
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是五个半人高的军绿色铁皮桶,上面蒙着一层薄雪。
上头压着几十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拿粗麻绳捆得死死的,堆得像座小山。
刘三汉反穿一件破羊皮袄,坐在副驾位置。
他腿上横着杆双管猎枪,下巴抬得老高。
雷达蹲在最高的那摞麻袋上,大耳朵竖得笔直,冲着跑来的王大山叫了两声。
第534章 满车油粮,全村沸腾!
拖拉机猛地一脚刹车,在雪地上犁出半米长。
开车的赵大柱连火都没熄,直接跳下车。
他抹了把被风吹僵的脸,扯着嗓门冲呆若木鸡的前进大队社员吼开。
“前进大队的老少爷们!”
“红星公社赵大柱,今天过来平账了!”
赵大柱一巴掌拍在冰凉的铁皮桶上,大着舌头喊得震天响。
“前阵子大暴雪,你们大队出铁牛,送我们公社的娃去县里赶考。”
“这份人情我们记在骨里!”
他转头指着车斗上的东西,生怕后面赶来的人听不见。
“五大桶柴油,二百五十公斤!”
“一千斤干透的特级榛蘑,外加五百斤红松子。”
“一样没少,全送你们村口了!”
这话砸下来,跟在雪地里扔了个炮仗没区别。
前一秒还绝望得要死要活的人群,这会儿全傻了。
几百双眼睛死死盯在那五个绿漆铁桶上。
刘老栓大张着嘴,刚吐出的白气全憋在了嗓子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三队队长马金宝挤在最前面,揉了揉眼,又往前紧走两步。
他伸手在铁皮桶上摸了一把,凉透的铁皮让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有油了……咱铁牛有油了!”
马金宝声音都劈了叉,两道眼泪跟着鼻涕一起往下淌。
刚才灌进肚子里的憋屈全化成了这一声破锣嗓子的嚎啕。
“都杵着下蛋呢?”
王长贵反背着双手,手里倒提着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当家人的稳重和踏实。
“卸车。”
老支书轻飘飘撂下两个字。
就这一句话,全村汉子的血气全被点炸了。
“快来人搭把手!”
王大山第一个扑上去,两百多斤的大个子这会儿灵活得像头熊。
“油给我扛稳了!”
马金宝连干活的手套都没顾上戴,冲上去抱住沉甸甸的麻袋往下拖。
四五十号壮劳力挤在拖拉机边上,抢着往自己肩膀上压重量。
刚才那个扬言要去给刘建国磕头认错的汉子。
这会儿一个人扛着一麻袋榛蘑,跑得脚下生风。
人群里唯独瘦猴躲在后面的草垛边。
他整张脸扭曲变形,偷偷摸摸顺着墙根溜走。
老徐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手里捏着他那个磨出油光的算盘。
在村口的条案上铺开账本。
“二百五十公斤柴油!”
“跑满整个春耕绰绰有余,还能省个几十斤压仓底!”
老徐会计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手抖得拿不住毛笔,嗓门也比平时高了八度。
“这一千斤干榛蘑,县供销社收购价一毛五一斤!”
“这红松子更金贵!”
“咱大队拿着这些去换现钱。”
“连带买尿素的钱全出来不说,挨家挨户过冬末尾的油盐酱醋也全包圆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围在卸下来的油桶边。
有人用粗糙的大拇指在桶盖边缘的渗出点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狠狠吸了一口。
那股机油味,在他们闻来比杀猪菜里的肉渣还要香。
外头闹腾着卸货,赵大柱已经被王长贵硬拽进了大队部。
火炉子上热着一海碗老烧刀子,烤红薯的香气在屋里飘。
“赵队长,大雪天的辛苦了,这碗驱驱寒。”
王长贵把碗往赵大柱跟前推了推。
赵大柱搓着手,端起海碗灌了小半口,辣得直咋舌。
“王支书,陈放兄弟呢?”
“他托的话我全办妥当了,总得见个面打个招呼。”
“陈小子嫌人多乱得慌,在知青点伺候着他那几条狗呢。”
王长贵自己抽着旱烟。
“其实他早算准了你赵队长是敞亮人,这才安排刘三汉去带路。”
他特意把‘算准’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大柱后背一阵发紧,随即干笑两声。
“那是,大年三十那场面。”
“连红旗公社的刘主任都被顶了回去,谁敢赖陈放兄弟的账啊。”
王长贵吐出个烟圈,话锋一转。
“赵队长,这油拉来了,咱们先前的账就算彻底平了。”
“不过我盘算着,你们红星公社那两台胶轮车都老得快散架了。”
“开春一冻一化,地硬得像铁,不好翻吧?”
赵大柱叹了口气,把空碗放下。
“谁说不是呢,轴承全老化了,勉强能跑而已。”
“既然是一家亲。”
王长贵往赵大柱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开春咱们的东方红下地。”
“等自家的活干完,我们把那铁牛借你们两天。”
“帮你们把后头那两块大远地给翻了。”
“机器算咱们的,油钱算你们的,咋样?”
赵大柱眼睛一亮。
东方红-54干一天的活,抵得上全村劳力抠半个月的土。
“那感情好!”
“王支书,这话我记下了。”
“以后咱两家有商有量!”
这两个老家伙就着半碗烧刀子,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跨公社的私下结盟敲定了。
等到天完全黑透,打谷场上的人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这事早就传开了。
这批能让前进大队翻身的油料和山货,压根就不是公社大发善心发下来的。
而是陈放在之前大暴雪送考时,提前算计好抠出来的抵押。
刘建国这几天费尽心机设下的死局,被这几桶油彻底砸得稀碎。
十几个村里辈分最高的老头,手里攥着旱烟袋,自发走到知青点外头。
陈放正蹲在院子里,拿着砍好的铁桦木块给虎妞磨牙。
追风卧在半人高的墙头上,居高临下看着这群老头。
黑煞和磐石护在陈放两侧,只看了一眼,连叫都懒得叫。
“陈小子,村里老少对不住你。”
带头的老栓爷用烟袋锅子敲了敲布鞋帮子,老脸涨得通红。
“大白天才有人在背后嚼舌头。”
“说是你大年三十拔枪把油给惹没了。”
“结果你小子年前就把后路给全村铺好了。”
“咱们这些老东西,一把年纪活狗身上了!”
陈放停下动作,把铁桦木随手扔进脚边的破筐里。
“大爷,这天寒地冻的回去歇着吧。”
陈放站起身,在木盆里搓了把手。
“我要油,是因为没油铁牛开不了。”
“地里不长庄稼,到时候连着知青点一块饿死。”
“顺手办的事,不用搞得这么大阵仗。”
老头们互相看看,心里更觉得踏实了。
有能耐还不邀功,这才是前进大队能托付身家性命的主心骨。
第535章 气炸小人,离别在即!
正月初七,清晨。
连刮了两天的白毛风终于停了。
厚厚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亮堂的光。
陈放领着李建军和吴卫国推开大队后院库房的木门。
老徐会计在旁边搓着手,帮忙把锁链子拽下来。
墙角处,整整齐齐码着五个漆着绿漆的大铁桶。
正是昨天从红星公社拉回来的两百五十公斤柴油。
“建军,卫国。”
陈放指着库房最里头的一块旱地。
“把这边的干草推开,腾出个两米见方的地方。”
李建军哈了口白气,操起铁锹就开始归拢地面。
吴卫国在一旁缩着脖子,跺了跺冻僵的脚。
“陈哥,这油都在库房里了。”
“风吹不着雪淋不着的,还要折腾啥?”
“就放在这冻不坏吧。”
陈放从墙角捡起一把短柄铁锹,直接戳碎表层的冻土。
“极寒天气下,柴油放久了会析出石蜡。”
陈放干脆利落地铲起一捧碎土丢到旁边。
“一旦起蜡,油路就会被糊死。”
“等到开春拖拉机下地,就算加满了油,发动机也点不着火。”
吴卫国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把手里的破麻袋扔下,抓起另一把铁锹跟着挖。
“往下挖个半地下的坑,不用太深。”
陈放用手势比划了一下高度。
“坑底垫上厚干茅草,把这五个铁桶竖进去。”
“桶与桶之间塞满锯末子,最后上头压实稻草。”
李建军用力踩着锹把,把土铲出来。
“陈哥,这法子管用?”
“地气能保温。”
陈放把铁锹插在土里。
“这样盖起来,既防冻又防火。”
“只要熬过这二十多天不结蜡,化冻就能直接往车里灌。”
两个年轻人再不废话,抡开膀子大干起来。
磐石趴在不远处的麦秸秆堆上。
它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平稳起伏。
陈放走过去,手掌顺着磐石宽厚的脊背一路往下捋,最后按在它的后腿关节处。
磐石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大脑袋直接搭在两条前腿上。
陈放捏了捏那里的肌肉,结实有力。
虽然跑动的时候还有点发软。
但老虎那一巴掌震出来的淤血和内伤,已经被熊铜胆的药力化得差不多了。
“再养半个月。”
陈放拍了拍它硕大的脑袋。
“等开春地皮化冻,跟我上山。”
磐石立刻摇晃起粗大的尾巴,拿黑亮的鼻子去顶陈放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干脆的回应。
追风坐在库房门口,大尾巴扫着地面,耳朵来回转动,听着外头的动静。
黑煞则蹲在土坑边上,盯着吴卫国一锹一锹地往外扬土。
一上午的工夫,半地下简易油库彻底成型。
五个铁桶安安稳稳放进坑里,四周全用茅草和锯末塞死。
……
红旗公社革委会办公室。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
刘建国端着印有红字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他脸上的紫药水颜色变淡了,但额头的包还没消。
办公桌上的摇把子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刘建国放下茶缸,抓起听筒。
“喂,红旗公社刘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跃进大队支书赵有田气急败坏的破锣嗓音。
“刘主任!这事儿到底怎么算的?”
赵有田嗓门极大,震得话筒嗡嗡直响。
“你说把前进大队的油卡死,结果他们大队的拖拉机都快下地了!”
刘建国手一哆嗦,热水差点从茶缸里荡出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五桶油全在农机站锁着,我连一滴都没往下发!”
“人家昨天下午,从红星公社直接拉回来五桶柴油!”
赵有田在电话里直跳脚。
“整整五大铁桶!外加一大堆特级山货!全村都沸腾了!”
“可你答应给我的那两桶呢?”
“我连个铁皮都没见着!这春耕到底还干不干了!”
“砰!”
刘建国没回话,直接把听筒狠狠拍在座机上。
“咔咔咔。”
他死死捏着电话塑料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屋里的空气彻底凝滞。
刘建国靠在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整整五分钟,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红星公社?赵大柱?
这帮泥腿子居然绕开他,跨公社去调油料!
刘建国猛地睁开眼。
柴油的事,算是被这帮人翻了盘。
要是他现在带人硬去前进大队抢,在上级面前根本站不住理。
他呼出一口长气,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壳本子。
封面上印着《红旗公社各生产大队人口与土地花名册》。
刘建国翻到“前进大队”那一页。
他的手指顺着一排排人名、工分记录和知青名额往下滑。
既然从后勤油料上掐不死。
那就在大队编制、口粮分配、回城名额这些根子上动手。
拖拉机能动弹又怎样?
只要人还在公社的管辖底下,有的是办法把前进大队剥掉一层皮。
刘建国的指甲在纸张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
天刚擦黑。
知青点院子里。
风骨朵小了不少。
但空气里的寒意依然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李晓燕站在女知青屋的门檐下。
脚边放着两个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旁边还搭着个帆布挎包,包里的东西已经归拢停当。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丁的厚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起球的旧毛线围巾。
两手插在袖筒里,不停地哈气暖手。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放提着一小块暗红色的鹿肉走进来。
七条狗立刻围了上去。
追风走在最前面,黑煞和雷达在两边转悠,虎妞凑上前嗅了嗅那块肉。
李晓燕看着陈放走到院中央,深吸了一口发干的冷气。
“陈放。”
陈放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门檐下的行李包袱。
“后天……”
李晓燕鼻子突然发酸,声音有点发哑。
“我就走了,坐绿皮火车去长春。”
第536章 离别前夜,褥里的钱!
周围静的很,只能听见狗爪子踩在积雪上的轻微“嚓嚓”声。
陈放拿着那块鹿肉,走到草垛边,转过身来。
“路上注意安全。”
陈放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到了长春写封信回来。”
“支书想知道大学里头到底长啥样。”
李晓燕用力咬住下嘴唇。
大年初一夜里,陈放给的二十块钱和全国通用的粮票。
那笔钱足够她在大学安顿下来,甚至能去供销社买件不用打补丁的外套。
但她此刻想听的,不是这些公事公办的客套话。
她想要一句哪怕只是冲动之下的挽留。
或者哪怕一句,问问她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追风迈开修长的腿,走到两人中间。
它抬头看了看眼圈发红的李晓燕,又转头看看站在原地的陈放。
“呜……”
追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走上前,拿大脑袋轻轻蹭了蹭陈放的裤腿,尾巴缓慢地摇晃了两下。
“进屋吧,外头冷。”
陈放拍了拍追风的脖子。
说完,他转过身推开了东屋的门。
李建军和吴卫国正在里面生火,橘黄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
七条猎犬鱼贯而入。
黑煞最后一个进去,庞大的身躯挤过门框,厚重的木门“咣当”一声合拢。
院子里彻底空了。
只剩下李晓燕一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风吹起她毛线围巾的边缘。
……
正月初八。
天亮得挺早,院子里的残雪冻得像生铁,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刮一样。
陈放单膝压在干茅草上,双手交替,顺着磐石的后腿肌肉往下推拿。
磐石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鼻腔里哼出粗重的出气声。
随着陈放手上的力道,它后背紧绷的肌肉一层层放松下来。
“起。”
陈放拍了一把磐石的胯骨,两手托住它前胸腋下的位置,用力往上一带。
磐石顺势发力,两只前爪在雪地里扒出深坑,硕大的身躯慢慢撑了起来,后腿却明显在打晃。
但它硬是挺住了,用后腿独立支撑了十多秒。
“行了。”
陈放松开手。
磐石一屁股坐回草堆上,伸出舌头舔了舔陈放的手背。
恢复得比预想的要快,再有七八天,就能拉出去小跑了。
追风趴在半截土墙上,大尾巴垂下来扫了扫,喉咙里发出赞许的低哼。
黑煞凑了过来,低着个硕大的黑脑袋,拿湿漉漉的鼻子不断去拱磐石的前腿,像是在给它鼓劲。
就在这时,一个黄黑相间的影子猛地窜了过来。
虎妞嘴里横叼着一截被咬得全是牙印的铁桦木,大尾巴摇成了风火轮。
它直接挤开黑煞,一脑袋扎进陈放腿边。
紧接着张大嘴,露出那排用骨胶固定住的新牙,咔吧咔吧地咬着那块比生铁还硬的木头,显摆得不行。
“去。”
陈放一巴掌拍在它的脑门上,把那块铁桦木抽出来扔进雪坑。
“牙长牢了别到处显摆,去外头看着门。”
虎妞委屈地哼唧两声,掉头跑去找雷达抢破麻袋玩了。
……
女知青屋里,空气发冷。
王娟吸溜了一下发红的鼻子,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军绿色帆布包里,用力勒紧帆布带子。
“晓燕,包收拢了。”
“你还有啥要带的没?”
李晓燕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破木椅子上,手里拿着把掉了齿的桃木梳子,一遍遍刮着头发。
“没了,就这些。”她应声道。
炕头上还放着一床硬邦邦的破棉被。
那是李晓燕平时盖的,里头的棉花早就黑了,结成一坨一坨的。
王娟走过去,伸手打算把被子折起来放进炕头的木柜子里。
刚捏住被角,王娟手顿住了。
里头有个四四方方的硬疙瘩,摸着像是油纸包,外头还缝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新线。
王娟好奇,凑近看清楚。
这针脚缝得很糙,顺着缝隙往里一撇,立刻看出了颜色。
全国通用粮票,底下压着两张大团结。
“晓燕!”
王娟压低嗓门,急忙回头看着她。
“这……这钱和粮票你咋不贴身带着?”
“明天就要赶去县城坐火车了。”
“你把这缝在这破被子里头干啥?”
那是大年初一夜里,陈放亲手递给李晓燕的盘缠。
二十块钱和粮票,在眼下这年头,够普通人家宽裕地活小半年。
这对于要去大城市念书的李晓燕来说,是最金贵的防身底气。
李晓燕手里的木梳停在了发尾。
她没有回头,肩膀微微发着颤。
“缝起来吧。”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为什么啊?”
王娟不解,走过去想去拆线。
“你傻啊,穷家富路。”
“去了省城到处都要花销,这钱你得拿好!”
李晓燕突然转过身,一把按住了王娟的手,眼圈通红。
“娟子,别拆。”
“要是装进包里……我就真的是从这滚蛋的外人了。”
王娟愣在原地。
她看着李晓燕用力咬着下嘴唇。
这一刻,王娟什么都明白了。
钱带走,人情就两清了。
李晓燕不想两清。
她把陈放给的盘缠留在这床破被子里,就像是想在这间破落的土坯房里,强行留下一点自己存在的证明。
王娟松开了手,默默把那床被子卷好,塞进最底下的柜子里。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
东屋。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陈放把几根野猪棒骨和剩下的一截鹿腿骨全砸碎了扔进去,大火熬煮。
又从小铁盒里刮下米粒大小的一丁点铜胆粉末,弹进汤里。
浓烈的腥香味混着淡淡的苦涩,在屋里弥漫。
这是给磐石熬的药膳。
李建军蹲在灶坑跟前。
他今天干活格外卖力,时不时把一根掺了锯末子的松木柈子塞进火口,热得满脑门都是汗。
吴卫国在角落里剥土豆,瘦猴窝在最里头的铺盖卷里,面朝墙,似乎睡着了。
第537章 公社找茬,红头文件!
“陈哥。”
李建军拿火钳拨拉了一下灶膛。
“有个事我得跟你提一嘴。”
陈放用大号木勺搅着翻滚的骨汤。
“讲。”
“上午刘队长扛着两袋棒子面去公社送表。”
李建军抬起头,满脸都是担忧。
“回来的时候在大队部门口骂娘,我正好路过听了一耳朵。”
“听刘队长说,公社那边昨天下发了个红头通知。”
“要在这几天搞什么‘知青年度综合评议’。”
陈放搅汤的动作稍微缓了一拍。
“从我下乡到现在,三年了,压根没听过这词。”
李建军把铁钳扔在地上。
“年头年末向来都是老徐会计按上工天数算工分,分口粮。”
“哪轮得到公社下来挨个查咱们?”
陈放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挂在上面的骨髓磕进汤里。
“查什么名目?”
“说是查思想觉悟、劳动态度,还有出勤率。”
李建军急了,站起身凑近两步。
“听说要是被公社评上个‘劣等’。”
“直接通报全县,还得倒扣全年的口粮配给指标!”
角落里正在剥土豆的吴卫国手一哆嗦,刀口差点划着指头。
“扣口粮?”吴卫国声音都变了。
“这大冬天的扣口粮,是想把人饿出病啊!”
李建军没理他,直勾勾的盯着陈放。
“陈哥,这事摆明了不正常。”
“刘建国前脚被你在打谷场拿枪撅了面子,扣咱们柴油又没卡住。”
“后脚就搞出这么个评议……”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
“他绝对是冲着你来的!”
陈放没有说话,盛出满满一大盆奶白色的骨头汤,放凉。
他怎么会猜不到。
大队部的柴油、化肥,那是集体的资产。
有王长贵和几百号社员护着,刘建国无处下嘴。
但知青的人事权、档案、和基本口粮关系,是直属公社管的。
这是拿住了软肋,只要名义正当。
刘建国随便罗织个“作风散漫、怠工”的罪名,就能光明正大地把陈放的口粮断了。
一直朝里睡着的瘦猴,背对着众人,干瘪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被子底下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陈放端起铁盆,走到屋角。
磐石早就等急了,把硕大的脑袋埋进盆里,呼噜呼噜地大口喝汤。
“工分是大队部划的,口粮是老徐会计过秤的。”
陈放看着磐石进食,拿起旁边的烂麻布擦干净手,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他刘建国想越过王支书,直接卡这口锅里的饭?”
“那得看他牙口够不够硬了。”
陈放转过身,走到木桌前拉过一条长条板凳坐下。
看着磐石舔着盆里的骨汤,头也没抬。
李建军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通红的火钳。
“陈哥,这事儿不简单,咱们不能干坐着等啊。”
李建军嗓门发急,往前凑了半步。
“要不你去跟王支书通个气,让他去公社探探口风?”
陈放拿起挂在旁边的旧麻布,擦掉手背上的油点。
“大队管生产工分,公社管人事档案。”
“名正言顺往下发的文,探口风能探出什么来?”
陈放把脏布丢进木盆,站起身来。
“刘建国既然要搞这出戏,肯定要走明路盖公章,等公社的红头文件下来再说。”
角落里,一直蒙着被子朝里睡的瘦猴,被子底下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吴卫国在一旁连连点头,赶紧去拿刷锅的竹刷子。
下午两点多。
太阳被厚云层挡住,天阴沉得发灰,北风刮在人脸上生疼。
“叮铃铃——!”
村口的土路上,一辆擦得发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碾着残雪,车把上挂着个帆布挎包。
公社通讯员小马推着车,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进大队部走。
他头戴棉帽子,嘴里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进了大队部院子,小马把自行车往屋檐底下一支,掀开厚棉门帘钻进屋。
屋里火炉烧得正旺。
王长贵盘腿坐在炕上抽旱烟,老徐会计正对着账本打算盘。
“王支书,都在呢。”
小马摘下棉手套,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上面盖着红旗公社的红色圆戳。
“公社加急下发的红头文件。”
“刘副主任亲自交代的,辖区八个大队挨个送,必须亲手交到大队支书手里。”
王长贵放下烟袋锅,趿拉着布鞋下地,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封口贴着胶水,挺厚实的。
“这大过年的,还有啥加急的活儿?”
王长贵随口问了一句,转身去条案上拿老花镜。
小马没接茬,从兜里掏出一张回执单和一支钢笔递过去。
“您在这上头签个字,我得拿回公社交差。”
“天太冷,我还得赶去跃进大队,不耽搁了。”
签完字,小马推车走了。
老徐会计凑上前,帮着王长贵把信封拆开。
里面倒出来两张散发着油墨味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红黑字。
《关于红旗公社辖区下乡知青一九七七年度综合评议的通知》。
老徐会计捧着纸念出声。
“……评议结果将直接关联知青口粮定额调整、来年工分折算系数、以及未来回城名额分配。”
“评议时间定于正月十五前,由公社派出专职工作组下队考核。”
“评议内容包括:劳动表现、政治觉悟、群众关系、遵纪守法共四大项。”
念到这儿,徐会计停住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王长贵,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念最后一段。
“特别强调:对评议不合格者,公社有权调整其口粮供应标准,并重新拟定生产队安置方案。”
“啪!”
王长贵猛地一巴掌拍在小炕桌上,震得上面的茶缸盖子直响。
他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抽动。
“这字儿写得挺板正,就是不办人事!”
王长贵一把夺过那两张纸,指头捏得嘎吱作响。
“这哪是查工作,这特么是抄刀子捅肺管子来了!”
徐会计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老王,这招绝啊。”
“调整安置方案……这摆明了是要把人从咱们前进大队弄走!”
徐会计指着那行红字。
“刘建国这是在农机站没占着便宜,拐头在档案和户头上拿捏咱们大队的人!”
王长贵磕打掉烟袋里的烟灰,站起身抓起墙角的破羊皮袄裹在身上。
“走,去知青点。”
第538章 欲加之罪,阴招来袭!
陈放正在院子里给追风顺毛。
天冷得厉害,七条狗除了在外头撒欢的雷达,剩下的都卧在背风的草垛底下。
院门被推开,王长贵大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两张公文纸。
老徐会计跟在后头,冻得直搓手。
“陈小子,进屋说话。”
王长贵没有废话,直奔东屋。
屋里李建军和吴卫国正在剥树皮引火,看见老支书进来,赶紧搬板凳。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跟着走了进去。
狗群自发地在门口卧倒,黑煞横在大门正中央,警惕地看着外面。
陈放坐下,接过王长贵递来的纸,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光看了两遍。
看完,陈放把纸平铺在小木桌上,伸手在上面点了两下。
“四大项考核,这章程编得够细致的。”
陈放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王长贵从腰里拔出旱烟,咬在嘴里没点火。
“劳动表现和群众关系,咱们大队有账本有工分记录。”
“全村老少爷们都能作证,他刘建国挑不出骨头。”
“挑不出骨头,他就往鸡蛋缝里挑。”
陈放的手指头顺着油墨字往下滑,停在另外两个词上。
“政治觉悟,遵纪守法。”
“这两条是软指标,没账本没凭证。”
“工作组下来问两句话,笔杆子一歪,说你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老徐会计在一旁连连叹气。
“这是欲加之罪。”
“评上不合格,直接就削口粮。”
“最狠的在最后那句‘调整安置方案’。”
“这就等于公社有了正当理由,可以把你直接调离前进大队!”
王长贵掰着指头算着。
“晓燕这几天就走,不在这个名册里。”
“剩下你、建军、卫国、王娟、瘦猴。”
王长贵抬起头盯着陈放。
“刘建国费这么大劲折腾这出戏。”
“根本不是为了查他们几个。”
“而是要把你陈放从我王长贵的地盘上弄走!”
李建军在旁边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年月,知青落户的公社和生产大队就是命根子。
遇到王长贵这样护犊子的支书,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要是被刘建国一纸公文调去跃进大队交给赵有田,或者分到红星大队交给张大发,不出两个月就能被折磨掉半条命。
更何况陈放还养着七条立过大功的猎犬,要是脱离了前进大队的保护。
这些狗在别人眼里就是几百斤好肉,根本保不住。
“陈哥,这……这咋整?”
吴卫国声音都变调了。
“公社真要来拿人,咱们还能跟公社派来的工作组动手?”
没等陈放开口,角落里的铺盖卷突然动了。
瘦猴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脸色蜡黄,眼神飘忽不定。
他正好撞上陈放看过来的视线,吓得赶紧把脑袋又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
陈放收回视线,手指在木桌上敲击着。
“工作组正月十五前下队是吧?”
陈放看向王长贵。
王长贵点了点头。
“通知上是这么写的,只要人进了村。”
“大队就必须配合,还得出人、供吃、供住,陪着座谈。”
陈放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
“软刀子杀人,靠的是做局。”
陈放把缸子放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既然要查‘政治觉悟’和‘遵纪守法’。”
“那就得有‘证据’,得有‘人证’。”
陈放转过头,看着老徐会计。
“徐会计,通知上没说工作组几人带队?”
“没提人数,只说派专职人员下来。”徐会计摇了摇头。
陈放冷笑了一下。
“他刘建国刚吃了挂落,不敢亲自带队下来,肯定会派他手底下最信得过的人来跑腿。”
“这帮人想找茬,肯定不会找村里的社员问话,社员只会向着大队。”
吴卫国和李建军都屏住了呼吸。
陈放的目光再次缓缓扫向屋子最里头的那个铺盖卷。
“工作组要找突破口,一定会从知青内部找。”
“得找个没胆子、怕挨饿、又容易被拿捏的骨头。”
“逼着他出面当证人,指认我‘作风散漫’或者‘破坏团结’。”
“有了自己人揭发,这‘不合格’的帽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扣死了。”
铺盖卷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倒吸冷气声。
瘦猴在被子里捂着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太清楚陈放话里的意思了。
真到了工作组挨个查问的那天。
他是最容易被盯上、也是最容易倒戈的那一个。
王长贵顺着陈放的视线看过去,老眼微眯,明白了陈放的意思。
“内部不稳,外贼好入。”
王长贵站起身,把那两张油印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陈小子,这几天大队把嘴闭严实,谁也不外传。”
“我倒要看看,正月十五下来的是哪路牛鬼蛇神。”
“您受累。”
陈放送王长贵和老徐会计出了门。
黑煞和追风站起来让开一条道。
院门关上后,陈放转身走回东屋。
屋里的空气冷得快要结冰。
李建军和吴卫国站在炉子边上一声不吭。
陈放走到瘦猴的铺盖跟前。
他没说话,只是从腰后拔出剥皮小刀。
明晃晃的刀刃在昏黄的光线底下闪着寒光。
陈放用刀尖挑起铺盖的一角。
瘦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老鼠,猛地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土墙,嘴唇直哆嗦。
“陈……陈哥……”
瘦猴结巴着,腿抖得摩擦着炕席。
陈放把小刀随手插在旁边的木头窗台上,入木三分。
“你这几天哪也别去,就待在屋里养病。”
陈放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工作组来之前,你的口粮我让建军双份给你备着,吃饱点。”
说完,陈放拔出刀,转身往外走去。
“要是敢溜出去乱嚼舌根。”
陈放停在门槛边,侧过脸。
“你可以试试你的骨头有没有这刀口硬。”
第539章 追风送行,瘦猴憋坏!
正月初九,天还没放亮,刮了一宿的风刚停。
女知青屋里点着煤油灯。
王娟脚踩在炕沿上,两手拽着粗麻绳的两头,脸憋得通红。
“晓燕,你帮我摁着点这头,我再勒紧一圈。”
李晓燕按住帆布包的边角,麻绳在粗布上勒出深深的印子,打上了死结。
院子里传来跺脚的声音。
李建军和吴卫国穿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在当院站着。
门推开,李晓燕提着网兜。
王娟把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和铺盖卷扛了出来。
“放这吧,等刘队长把拖拉机开过来。”
李晓燕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通红的手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东屋的方向飘。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动静。
“陈哥不在屋。”
李建军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搭了腔。
“天还没亮透,王支书就让人过来喊话。”
“把他叫去大队部了,估计是商量昨天那个评议通知的事。”
李晓燕咬了咬发干的嘴唇,把脖子上的旧毛线围巾往上拉了拉。
“正事要紧。”
她说了半句,眼眶泛了红。
隔着东屋那扇漏风的破窗户纸。
瘦猴窝在黑乎乎的铺盖卷里,眼睛透过窗户缝往外盯。
他牙齿磕碰着大拇指的黑指甲,啃得咯吱作响。
凭什么?
大家都是一起插队的。
凭什么她李晓燕就能拿着通知书回城享福?
凭什么自己就得天天提心吊胆看别人的脸色讨饭吃?
瘦猴胸口起伏着。
他摸了摸贴身衣兜,心想公社的工作组早晚得来。
只要他们一来,自己有的是话要往外倒。
“轰隆隆——!”
村口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机轰鸣,黑烟冲天。
刘三汉开着台东方红-54履带拖拉机,稳稳当当停在知青点大门外的土路上。
履带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丫头,赶紧的!”
刘三汉扯着大嗓门,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
“趁着地上的雪壳子硬,麻溜走。”
“这拖拉机跑半个钟头就能给你送到县城火车站。”
李建军和吴卫国赶紧上前,一人扛铺盖,一人拎包,几下全扔进了拖拉机的后车斗。
李晓燕走到院门口,停下脚。
她回头,视线在那个她睡了三年的土屋,还有东屋虚掩的木门上挨个扫过。
“晓燕,到了省城,写信回来。”
王娟抽了一下鼻子,强忍着没哭出声。
“嗯。”
李晓燕转过身,踩着履带侧面的铁架子,翻进了车斗。
刘三汉左手抓着操纵杆,刚准备挂档。
院墙右侧塌了半截的豁口处,突然闪出一道灰色的影子。
追风迈着修长的腿,步子很轻,踏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它没有看院子里的其他人,而是直接越过了那道木门槛,溜达着走到了拖拉机旁边。
追风停在车斗下方,扬起脑袋。
那一对灰褐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车斗里的李晓燕。
然后转过身,粗大的尾巴在半空中扫了一下,直接走到拖拉机车头正前方十米远的地方。
刘三汉愣了一下,握着操纵杆的手松开了。
“好家伙。”
他吧嗒了一下嘴,把大脑袋缩回驾驶棚。
村里谁不知道,陈放手底下的这几条狗。
这头狼青平时除了陈放,谁的账都不买。
今天这是亲自出来送行了。
“轰——!”
刘三汉没按喇叭,只是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追风听见动静,开始往前跑。
它的步子不紧不慢,刚好压着拖拉机起步的速度。
灰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一车一狗,就这样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外走。
李晓燕两手抓着车斗冰凉的铁栏杆,探出半个身子。
冷风打在脸上跟刀刮一样,她却连眼睛都不肯眨。
拖拉机出了村口,上了去县城的那条山路。
追风就在履带前面领着。
它专挑雪壳子结实的地方走,拖拉机顺着它的脚印往前开。
整整跑出了一里多地,前面是一道大弯。
追风在这个大弯口停下了。
它转过身,面对着缓缓开过来的拖拉机,后腿一弯,在雪道中央坐了下来。
刘三汉踩下离合,拖拉机慢慢停住,柴油机还在发出粗重的喘气声。
追风蹲坐在那里,前肢撑地,胸脯挺得老高,慢慢仰起修长的脖子。
“呜——!”
一声低沉、悠长、打着卷的低啸,冲破了满天的阴云,像是在说,山高水长,就送你到这了。
叫完这一声。
追风低头,四只爪子在地上轻轻一刨,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顺着来时的路,朝村里一路狂奔回去。
那道灰青色的影子越来越小,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点。
李晓燕再也绷不住了。
她猛地蹲下身,把自己整个埋进厚厚的铺盖卷里,张大嘴,却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眼泪像断了线般的往下砸,洇透了粗布罩子。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陈放没来。
但这条狗,把该说的话都替他说尽了。
“坐稳了!”
刘三汉吼了一嗓子,手上推档,东方红履带滚滚向前,再也没停下。
……
陈放推开了知青点的院门。
他刚从大队部回来。
刘建国弄的那份《综合评议》。
王长贵已经跟老徐会计商量好了对策。
大队部的账本和公章全部锁死。
只要公社的人下来,不管查啥都只谈生产。
院子里,王娟正在收拾水槽边结冰的木盆。
李建军在那边劈柴。
看见陈放进来,李建军停下手里的活。
“陈哥,晓燕走了。”
“刘队长开铁牛送去的。”
陈放“嗯”了一声,没说多余的话。
他大步走向女知青屋。
门大敞着,里头比平时冷得多。
陈放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西侧那个光秃秃的炕头。
行李全搬空了,只在角落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床破棉褥子。
王娟跟在后头进来,指了指那褥子。
“晓燕说她那床褥子留给我垫底用。”
“走的时候还专门翻腾了一遍。”
王娟说到这,欲言又止。
陈放走到炕沿,伸手把那叠着的褥子掀开。
褥子最里层的破絮口旁边,压着一张从横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黄纸。
陈放拿起纸条,上面没有落款,也没有开头。
只有用蘸水钢笔写的三个字。
“谢谢你。”
陈放看着那三个字,停顿了几秒。
随后,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纸条,平整地对折了两下,顺手揣进了军大衣的内袋里。
第540章 行政施压,致命软肋!
陈放转身出了屋,刚跨出门槛,追风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
它身上还沾着从村外跑回来时挂上的雪沫子。
卧在东屋门外旁边,两条前腿交叉着,大脑袋搭在上面,灰色的眼睛静静盯着陈放。
陈放走过去,半蹲下身子。
在追风头顶那片最厚实的毛发上用力揉了两下。
“跑那么远,不嫌累吗。”
追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尾巴拍打了一下地面,发出“砰”的一响。
东屋的半扇窗户后头。
瘦猴贴着墙根,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浑身打了个激灵。
刚才陈放进院子的时候。
那种压不住的气势,让他觉得比外头的白毛风还要扎人。
瘦猴缩回被窝,咬紧了牙关。
……
正月初十傍晚。
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北风卷着地上的碎雪直往脖子里灌。
知青点东屋里,陈放盘腿坐在土炕上。
面前垫着几块旧麻袋片,他正熟练地拆解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给枪机部件涂抹猪油防锈。
黑煞卧在火炉边,大嘴啃着一块野猪腿骨,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
“哐当!”
两扇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灌进来一团刺骨的寒气。
王长贵大步迈进屋里,回手把门摔严实。
老徐会计紧跟在后头,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难看。
“日子定死了。”
王长贵把头上戴着的破狗皮帽子拽下来,往炕沿上一扔。
“大队部刚接了公社传达室的电话。”
“正月十二,工作组下队。”
陈放拿着一块麻布,擦掉复进簧上的残油。
“谁带队?”
“刘建国手底下那条咬人的狗。”
王长贵拉过板凳坐下,从腰里摸出旱烟袋。
“公社革委会办公室的干事。”
“叫杨德宝,外号‘杨秀才’。”
听到这个名头,旁边的徐会计急切地接上话茬。
“陈小子,这事儿真难办了。”
“这杨秀才在咱们红旗公社是出了名的难缠。”
“他不跟人动粗,专门玩笔杆子。”
老徐会计双手搓着膝盖。
“这人最会咬文嚼字。”
“只要他带队下来转一圈。”
“写几份材料,能把白纸硬生生染成黑的。”
李建军正在灶坑边塞柴火,听得手一哆嗦,一块柈子掉在地上。
“陈哥手里有军区的持枪证。”
李建军赶紧站起身。
“连刘主任拿枪指着脑门都得认怂。”
“一个写材料的还能翻了天去?”
陈放把枪机卡回导轨,“咔哒”一声顶上膛,拇指压下保险。
“两码事。”陈放头都没抬,把步枪靠在墙角。
“持枪证是军委系统发下来的防卫许可。”
“那是防敌特、保命用的。”
“拿枪去抵着下乡干部的脑袋,那就是造反。”
“现在这屋子里的粮食定额、人事档案,全攥在公社手里。”
陈放从桌上端起温水缸子喝了一口。
“这杨秀才带工作组下队,名正言顺,是正规的行政流程。”
“他只要按着规章走,在评议本上签一个‘思想觉悟差、拉帮结派’,盖上公社大红印章。”
“这口粮和回城名额,他就有权按政策合法剥夺。”
“林首长站在这儿都干预不了。”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王长贵重重点了点头,吧嗒了两口旱烟。
他愁的就是这个。
人家捏着规矩来办你,硬顶就是把把柄主动塞过去。
“支书。”陈放放下搪瓷缸。
“是个人就有软肋。”
“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县里或者公社摸摸这杨秀才的底。”
话音刚落,外头院子里传来狗群轻微的喉音。
没有攻击性,是在打招呼。
木门再次被掀开。
韩老蔫拄着粗壮的柞木拐棍,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他左腿还打着石膏,外面套了条肥大的旧棉裤。
“不用费那劲找人查了。”
韩老蔫挪到火炉边,把冻僵的两手伸向火苗。
“这事儿我知道底细。”
老猎人在山里钻了半辈子,县城废品站和国营饭店更是熟门熟路,三教九流的人面广得很。
韩老蔫吐出一口寒气,开口交代。
“这酸秀才家住抚松县城西头那片旧家属区。”
“平时在公社里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媳妇有痨病,常年是个药罐子。”
“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大半都得填进供销社的药柜里。”
“最要他命的是另一条。”
韩老蔫往炉灰里啐了一口。
“他家那根独苗,是个不成器的玩意。”
韩老蔫掰着粗糙的手指头。
“他那儿子在县一中读初三,成绩烂得跟稀泥一样,回回垫底。”
“还有几个月就得考高中,就这几分,考上高中的门儿都没有。”
“真要是考不上,县里这几年的政策硬着呢。”
“待业青年直接塞到周边生产队插队下乡。”
“杨秀才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太知道下乡有多苦,急得满头包。”
“这阵子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想找人给儿子补习凑分数。”
陈放听着韩老蔫的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成绩差?考学?
陈放脑子里迅速闪过刚走不久的李晓燕。
知青点里攒下来的那几大摞满是笔记的初高中复习资料,现在正安安静静地压在木箱底里。
他没吭声,只是平稳地点了点头。
王长贵看着陈放这副样子,老脸皱成一团。
“陈小子,你心里盘算啥呢?”
陈放抬起头。
“支书,你只管准备好两斤最肥的猪头肉备着,等人来就行了。”
第541章 夜半传音,回城名额!
转眼到了半夜,风更硬了,刮在干打垒的土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东屋里,煤油灯早就灭了。
炉膛里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火星,勉强散发着热气。
李建军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吴卫国缩在铺盖卷里偶尔磨两下牙。
最靠里头墙根的铺盖里,瘦猴紧紧攥着被角,两只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他根本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白天的那些话。
正月十二工作组就来了。
如果那些人进屋点名问话,他该怎么说?
如果替陈放说话,自己的评议会不会被卡死在这破村子里一辈子?
如果顺着公社的意思揭发陈放,那把寒光闪闪的剥皮小刀会不会第二天就扎进自己的眼珠子?
“啪!”
一声轻微的异响传来。
有什么细碎的东西砸在了糊着高粱纸的后窗棂上。
瘦猴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住了,等了十几秒。
“啪!”
又是一声。
瘦猴咬着下嘴唇,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土炕上。
他挪到窗户边,用干瘪的手指在窗纸的破缝上轻轻抠开一个小洞,凑过去往外瞧。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
只凭着一点雪地的微光,能看到半截土墙根底下,蹲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穿着打补丁的厚棉袄,头上戴着一顶两边耷拉的狗皮帽子。
“侯哥……侯哥。”
墙根那人压着嗓子,声音顺着破窗缝漏进来。
这声音瘦猴听过,是隔壁跃进大队赵有田的小儿子,二癞子的堂兄弟,赵红兵!
瘦猴心脏一阵狂跳,喉咙干得发疼,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没敢出半点声响。
外头的赵红兵见没动静,急切地往前凑了半尺,脸几乎贴在土墙上。
“刘主任让我带个话,评议的事快了。”
“你要想明白自己该站哪边。”
“刘主任手里,可攥着明年开春回城的人事调动名单呢。”
“只要你把陈放这头‘恶狗’。”
“在知青点怎么作威作福、怎么殴打同志的事写个黑材料交上来,按个鲜红的手印。”
赵红兵喘了口粗气,语气充满了诱惑。
“过完年,盖着公社大印的回城介绍信,亲自交到你手里!”
回城介绍信。
这几个字像一把带血的钩子,硬生生扯住了瘦猴的神经。
他喘气的声音都变粗了,干瘦的手指死死扣着窗台的木头边缘。
院子另一头,背风的草垛下。
一直卧在破麻袋上的雷达,大耳朵猛地像蒲扇一样立了起来。
它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声中夹杂的活人呼吸声,还有院墙边雪地被踩踏出压实的细微摩擦声。
雷达没有发出平时的低吼警告,而是四条腿瞬间绷紧,极为迅捷地从干草上弹起,前胸的土黄毛发瞬间炸开。
它猛地转头,盯着那堵后墙的方向,腹部剧烈收缩,直接爆出一声极具穿透力和压迫感的咆哮。
“汪——!”
声音在死寂的黑夜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趴在门廊里的其他几条猛犬瞬间惊醒。
黑煞庞大的身躯直接弹起,脑袋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追风在黑暗中翻身而起,发出一声压在喉咙底下的狼嗥。
“妈呀!”
墙外的赵红兵吓得发出一声变调的怪叫,简直魂飞魄散。
他根本顾不上再等回音,连滚带爬地顺着后山的土沟往外狂跑,在雪堆里不知摔了几个跟头。
窗户里面的瘦猴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浑身直哆嗦。
他连滚带爬地钻回被窝,把头死死蒙在散发着汗酸味的棉被里,整个人抖成了一团。
东屋的角落里。
陈放平躺在铺盖上,双眼在黑暗中清明地睁开着,没有半点困意。
他的左手搁在枕头底下,指节正搭在剥皮小刀冰凉的刀柄上。
雷达叫出第一声的时候。
他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后墙外逃窜的脚步声。
但他连半个身子都没坐起来,更没打算开门放狗去追。
赵红兵只是个跑腿的虾米。
刘建国已经把手伸到了知青点的内部。
连这种半夜传话的下作手段都用上了,说明这王八蛋急了。
越是急着下套的人,漏出来的破绽就越大。
陈放把左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
正月初十一,天亮得比前几日早。
连着刮了几天的大毛风停了,气温稍稍回暖。
院子地面的积雪表面微微发软,人踩上去会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东屋的门开着。
陈放单膝蹲在院子正中,双手沿着磐石后腿的肌肉纹理往下捋。
手掌贴在膝关节处,顺着关节缝隙用拇指稳稳地压了两下。
这大半个月没缺过肉骨头汤,加上那点铜胆粉化瘀。
磐石原本无力的后腿已经渐渐恢复,皮下受损的肌肉重新鼓胀。
陈放站起身,将手上沾着的几根黑色狗毛拍掉。
随后,大步走到了院墙另一头的半截柴火垛底下,停住脚步。
陈放转过身,面对着这头两百斤的大黑狗蹲下。
“来。”
陈放抬起两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卧在原地的磐石,那对半折的大耳朵猛地朝前竖直。
它宽阔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两只前爪在软雪里用力一抠。
庞大的身躯借着前肢爆发出来的力道,直接脱离了地面撑起。
没有打晃,没有迟疑,那两条后腿稳稳当当踩实了积雪。
磐石一步一步,平稳且快速地跨过了这三四米的距离。
硕大的脑袋直接杵进陈放怀里,粗长的尾巴在身后甩出了风声,扫得地上的雪沫乱飞。
旁边半截土墙上,追风蹲坐在那,从喉咙里发出轻声的“呜”音。
黑煞趴在东屋门槛边,前爪搭着破烂的门木头,巨大的尾巴重重拍在地上,砸出咚咚的闷响。
虎妞从木水槽后头颠着步子跑过来,绕着磐石转了两圈,张大嘴去蹭磐石脖子下的硬毛。
雷达在院墙边上来回乱窜,汪汪叫着到处嗅探。
幽灵和踏雪卧在稍远一点的墙根底下,尖锐的耳朵来回翻转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李建军正端着半盆刷锅水走出门,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赶紧把铁盆搁在台阶上,两手在油乎乎的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吴卫国跟在后头,探出半个身子,没敢靠太近。
“陈哥,这大家伙算是有劲了!”
李建军凑上前,在距离磐石半米的地方停住脚。
陈放拍着磐石宽厚的脊背,顺手把它脖颈上那条厚实的牛皮带子紧了紧。
皮带上挂着一枚黄铜冲压的军犬铭牌。
随着磐石的动作,铭牌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骨缝长严实了,得走动走动活络气血。”陈放站起来。
“建军,去把东屋门关严实,卫国去柴房拿牵引绳过来。”
第542章 七犬巡村,威震全村!
东屋里头,最靠墙角的铺盖卷鼓着一个包。
瘦猴裹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汗。
昨晚赵红兵来传话,雷达那声炸雷一样的狗叫把他魂都快吓飞了。
一晚上,他脑子里全是陈放那把明晃晃的剥皮小刀。
另一边,又是回城介绍信盖着的大红印章,翻来覆去折磨着他。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瘦猴吓得把脑袋往发酸的被窝里钻得更深,大气都不敢出。
陈放的视线扫过那扇糊满破报纸的窗户,随即转头接过吴卫国递来的粗麻绳。
“走,去大队部那边绕两圈。”
出了知青点的大门,李建军两手分别攥着黑煞和雷达的牵引绳。
吴卫国战战兢兢地牵着幽灵和踏雪,生怕被狗拽了个大马趴。
追风走在最前头开路,磐石贴在陈放右腿侧边,虎妞紧跟着磐石右边。
三人七犬,顺着村里的土路往打谷场走去。
天头稍暖,村里闲不住的社员已经扛着铁锹和扫帚出来干活了。
有人开始归拢大件农具,清理开春要用的板车。
队伍在道上一现身。
正在大声说话的几个婆娘立刻闭了嘴,拽着自家的孩子就往道沟边上躲。
村里平时游手好闲的几个二流子,远远看见这排场,吓得烟袋锅一揣,顺着墙根就溜了。
黑煞走在中间,一身乌黑的皮毛在残雪反光下油光发亮。
磐石那庞大的身板往那一摆,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你们看那几条狗的脖子!”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门喊了一声。
村东头刘老栓搓着冻僵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狗脖子上反光的铜牌子,吧嗒着嘴出声。
“老天爷哎,一、二、三……除了那头带花纹的,剩下六条全挂着军区发下来的铜牌子!”
几个年轻后生挤在草垛后头探头看,满脸都是艳羡和敬畏。
“可不是嘛!这排场放眼全公社也没谁了。”
“那可是军区亲自送来的牌子。”
“这六块牌子可是立过大功的活物!”
有个岁数大的老头拄着棍子接茬。
“刘建国在农机站卡咱们大队的柴油,还弄个工作组下来搞评议。”
“我看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这么多牌子挂着,哪个不要命的敢碰这几头祖宗?”
“更别说动养狗的人了!真当那枪里没子弹呢?”
李建军走在后头,听着路边社员们的议论。
他那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连手里的麻绳都攥得更起劲了些。
吴卫国也稍稍抬起头,感受到了狐假虎威的底气。
陈放带着狗在打谷场外围转了整整三大圈。
这是演给全村人看的,也是演给藏在暗处的眼线看的。
马上就正月十二了。
工作组一进村,风言风语肯定少不了。
打仗之前,把火力拉出来溜一圈,比喊破喉咙都管用。
转完三圈,陈放让李建军和吴卫国把狗带回知青点。
他自己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转身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里热气腾腾,王长贵盘着腿坐在炕上敲烟袋锅。
老徐会计正戴着老花镜,拿着算盘劈里啪啦地拢去年的年终账目。
听到门框响,两人抬头见是陈放。
“狗溜达完了?”王长贵把烟袋放下。
“外头闹哄哄的议论声,我坐在这屋里都听见了。”
陈放拉开长条板凳坐下,自己拿过条案上的暖壶,倒了半缸子热水。
“明天就是正月十二了,不亮出点东西,压不住那些喜欢乱咬的狗。”
陈放喝了口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支书,还得让徐会计受点累,帮我整理点纸面上的东西。”
老徐会计立刻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拿过一本崭新的横格信纸和一支蘸水钢笔。
“陈小子你只管说!”
“要啥数目,我这几本账里清清楚楚全记着!”老徐会计拍着厚厚的账本表态。
“把过去一年,前进大队五个知青的劳动工分明细,一笔一笔全部誊抄出来。”
陈放屈起手指,敲着小木桌的边缘。
“要具体到哪个月哪一天,在哪块地干了什么活,挣了几个工分。”
老徐会计愣了一下,翻开手边的线装本。
“这活好办,可那杨秀才这次打的旗号是查政治觉悟和作风。”
“他摆明了是来找茬的,能低头看你这每天干几车大粪的工分单子?”
“看与不看,由不得他。”陈放把搪瓷缸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搞评议,归根结底玩的是笔杆子,靠的是工作组的一张嘴。”
“对付这种喜欢咬文嚼字的人,不能顺着他讲空道理。”
“得用硬数据砸。”陈放伸出两根手指,点在横格信纸上。
“第二份材料,把下乡知青这一年来参与的重大事件,单独拉个清单列出来。”
“六月份防灾预警保住的人命和秋粮。”
“冬月抗击狼群护住大队集体财产。”
“还有大暴雪送赶考要回五桶柴油。”
陈放条理清晰地报出名目。
“徐会计,光写字没用。”
“把救回来的粮食数目、柴油折算的钱数、全部换算成实打实的经济价值。”
“后头盖上咱们前进大队革委会的鲜红大印,加上支书和队长们的签字按手印!”
王长贵听到这,老眼猛地亮了起来。
他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缸盖子直跳。
“好小子,这招绝啊!”王长贵大笑出声。
“杨秀才要是敢在评议表上给你画不合格。”
“老子就把这盖着公章的实绩材料往公社和县知青办的桌上一砸!”
“咱们前进大队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章,这就是大队部的决议。”
“连着立了这么多件天大的功劳,给集体挽回成千上万的损失。”
“要是这也算不合格,那全县的青年都该回家喝西北风去!”
老徐会计更是恍然大悟,激动得连连点头,抓笔的手直哆嗦。
“就是这个理!”
“光靠嘴说没凭没据,白纸黑字有数儿摆在那里。”
“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他公社干事还能推翻前进大队白纸黑字的集体盖章不成?”
老徐会计拧开墨水瓶盖子,饱饱地吸了一管蓝黑墨水。
“我这就抄!”
“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屋了。”
“这几份材料我亲自写。”
“每一个数字我都核对三遍,保准他杨秀才挑不出一根刺来!”
陈放看着两人进入状态,没再多留,起身出门。
第543章 满篇功劳,吓傻干事!
正月十二的日头挂在光秃秃的树杈上,没半点热乎气。
前进大队部的院子里,冻结实的黑土被车轮子碾得嘎吱直响。
“叮铃铃——!”
一辆掉漆严重的大金鹿自行车推进了院门。
推车的人四十出头,长着一张干瘪的瘦长脸,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厚厚的蓝咔叽布中山装显得有些空荡,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直缩脖子。
这人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公文包。
正是公社派来的工作组代表。
“杨秀才”杨德宝。
“哎哟,杨干事。”
王长贵早就等在廊檐下,满脸堆着热络的笑容迎了上去。
“这么冷的天劳您跑一趟,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他手往后背一背,不着痕迹地冲着屋里的老徐会计打了个手势。
老徐会计心领神会,扭头就奔了大队后头的伙房。
陈放两天前就交代备下的两斤最肥的猪头肉,早在大锅里咕嘟着了。
杨德宝把自行车扎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
“王支书,这是公社安排的年底常规评议,不走形式。”
“麻烦你腾个里屋,我得和知青同志们逐一约谈。”
“那是那是,早预备好了,这屋清净!”
王长贵掀开棉门帘,把人让进东边的一间小屋。
这屋里只生了个小炭盆,桌子上摆着两杯冒热气的高末茶。
约谈很快开始。
李建军头一个进去。
他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杨德宝打开本子,旋开钢笔帽。
“李建军同志,谈谈你们知青点的劳动状态。”
“还有,那个陈放同志,平时作风怎么样?”
李建军脑子里全是陈放昨晚的交代,问啥答啥,就谈地里的活儿。
“报告杨干事,我主要负责沤肥和归拢春耕农具,工分账上都有记。”
“陈同志也一样,干活很卖力,还帮队里修了拖拉机履带。”
杨德宝眉头皱了皱,换了个问法。
“没问你干活,问的是人际关系。”
“有没有拉帮结派?”
“有没有私占集体财产?”
“没有。”李建军脑袋摇头跟拨浪鼓似的。
“我们天天啃苞米面,哪来的财产。”
紧接着进去的吴卫国也是一个路数。
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翻来覆去就是一句“大家都在积极准备春耕”。
杨德宝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些,一连两个人,愣是连条缝都没撬开。
这帮半大小子平时挺好套话的,今天怎么嘴严得像焊死了一样?
“叫下一个,侯建国同志。”
门帘掀开,瘦猴缩着干瘪的身子溜边挤了进来。
他一坐下,两只手就塞在裤裆中间,大腿不由自主地直打哆嗦,连带着身下的板凳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杨德宝抬头看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心虚劲儿,突破口就在这儿。
“侯建国同志,不用紧张,就是简单的谈心。”
杨德宝把钢笔放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说,你们那个陈放同志,养了好几条半人高的大狗?”
瘦猴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双手在粗布裤腿上拼命地搓。
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两幅画面。
一边是后墙外赵红兵许诺的“回城介绍信”。
另一边是陈放那把贴在眼球上的剥皮小刀。
杨德宝看他不吭声,继续添柴加火。
“还有,大年三十那天。”
“你们打谷场挺热闹啊,甚至有人动了武器?”
“你当时就在现场,心里什么感受,如实向组织汇报。”
瘦猴的呼吸粗重起来,指甲死死抠进掌心。
他想开口,可只要一闭眼,就是大雪夜雷达那一声炸雷般的咆哮,还有陈放单手拎起他时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得罪不起公社,但他更怕今晚就死在这破屋里。
“陈放同志……劳动很积极。”
瘦猴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那几条狗……从来没伤过我们自己人。”
“大年三十那天……我在屋里睡觉,什么都没看清。”
这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冷汗顺着瘦猴的额头往下淌。
杨德宝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拿起红蓝铅笔。
在花名册“侯建国”的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小红圈。
“行了,你出去吧,叫陈放进来。”
瘦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屋。
半分钟后,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
陈放穿着身军大衣,大步跨进门槛。
他身后的破帘子没合严实,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过来。
追风没有进屋。
它就这么蹲坐在门槛外侧的冷风里,前肢撑直,大脑袋微微扬起。
那一对狼一样的眼珠子,穿过半开的门缝,直勾勾地锁在杨德宝身上。
杨德宝只觉得后脖颈子突然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连带着握笔的手都僵了半截。
“陈放同志……这狗……”
“这是军区挂牌的功勋犬,懂规矩,不咬好人。”
陈放随手拉过长条板凳,四平八稳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杨德宝咽了口唾沫,强行端起干事的架子。
他刚准备开口拿大年三十的事敲打敲打眼前这个年轻人。
陈放没给他张嘴的机会,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黄皮信纸,直接推到了杨德宝的手边。
“杨干事,今天劳您下队查评议。”
“这是我们知青点过去一年的劳动实绩,请您过目。”
杨德宝皱着眉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两眼,他脸上的官威就全僵住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工分单!
上面按时间顺序排得密密麻麻。
“七七年六月,排查后山险情,提前预警山体滑坡,保住前进大队几百口人命及秋粮仓库。”
“十二月,大雪封山,带犬击退狼群,护住集体粮仓,挽回经济损失无法估算。”
“正月初六,从红星大队置换柴油五桶,挽救春耕油料危机。”
每一条下面,都清清楚楚地盖着前进大队革委会的鲜红大印!
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按着王长贵、老徐会计以及几位生产队长的红手印。
第544章 三大绝招,收买人心!
杨德宝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群众关系差”、“思想作风散漫”的软词儿。
在这份盖满公章的实绩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今天要是敢在这本花名册上给陈放画个“不合格”。
明天王长贵就能拿着这沓材料去县委大院告他个徇私舞弊、迫害有功人员!
“陈放同志……”
杨德宝的声音干巴巴的,额头开始往外渗细汗。
“工作成绩确实突出……但这思想建设的沟通,还是……”
“杨干事家,是住县城西头那片旧家属院吧?”
陈放突然开口,直接切断了他的话音。
杨德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陈放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前几天我去县城供销社买盐,碰巧听人提了一嘴。”
“您家里大小子,今年该考高中了?”
这句话一出,杨德宝的手猛地一哆嗦。
那支沾满墨水的钢笔脱了手,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扭曲的蓝黑道子,咕噜噜滚落到地上。
他顾不上捡笔,屁股在板凳上不安地扭动了两下,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儿子考学的事,他从来没往外边倒过苦水。
陈放一个整天蹲在山沟里挖土下套的知青,从哪打听来的?
这是要拿这事儿来要挟他?
“陈放同志。”
杨德宝强撑着干事的架子,声音打着飘。
“咱们今天谈的是评议,不扯私事。”
“你想走后门,那是在犯错误。”
陈放连眼皮都没抬,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杨干事想多了,我不求人。”
陈放顺手从老徐会计留下的材料底下抽出一张空白横格纸,拿过旁边蘸水钢笔。
“我就是顺嘴一问,看你急的这满头汗,孩子底子很差?”
杨德宝僵着脸没接话。
陈放拿笔尖在墨水瓶里点了一下。
“干农活有节气,读书考学也是个讲究力气活怎么使的门道。”
“光知道死记硬背没用,脑子是个漏水筐。”
“你填得再满,第二天也就干了。”
杨德宝本就是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人。
一听这话,耳朵下意识就竖了起来。
“今天我给你留三句话,你回去原封不动教给孩子。”
陈放低头在纸上刷刷写字。
“第一条,叫‘大网捞大鱼’。”
“离考试没几个月,那些偏题怪题直接扔了别看。”
“专抠课本上的大纲,把历年县里的卷子拿来拆。”
“哪道大题年年考,就专门盯死那几张纸。”
杨德宝愣住了。
他平时光知道逼着儿子点灯熬油地把整本书背下来,结果往往是前面背完后面忘。
陈放这一句“丢芝麻捡西瓜”的法子,直戳痛点。
“第二条,叫‘滚雪球’。”
陈放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今天背完的东西,明早起头一件事,必须看一遍。”
“过了第三天,再翻一遍。”
“第七天,再从头顺一回。”
“照着这个天数卡点,漏水的筐也给你糊成铁桶。”
杨德宝眼睛慢慢瞪圆了,下意识地去摸裤兜里的工作记录本。
“第三条。”
陈放停下笔,把写好的白纸往前一推。
“错题过夜。”
“今天做错的题,拿个专门的本子抄下来。”
“平时做对的题不用再看。”
“考前半个月,光看那个错题本。”
“弄懂一个,就拿红笔划掉一个。”
“划完,就考上了。”
杨德宝盯着那张纸,上面条理清晰地列着三个大项,字迹遒劲有力,骨架板正。
这哪里是一个种地知青能有的见识!
这套学问,连县一中那些戴瓶底眼镜的老教员都总结不出来这么利索!
杨德宝再抬起头看陈放,那种带着官威的审视全没了。
他双手抓起那张薄薄的横格纸,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陈放同志……不,陈师傅。”
杨德宝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大弯,连称呼都变了。
“这几句话,我是真得谢谢你。”
“要是早两年有人跟我念叨这几条,我也不至于愁白了头。”
陈放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置可否。
拿人家的手短,收了这份解燃眉之急的大礼,杨德宝自然明白该怎么办事。
他麻利地翻开评议报告的花名册,翻到陈放和知青的那一页。
抓起地上的钢笔甩了甩墨水,郑重其事地画上鲜红的“优”。
“前进大队这几位知青,劳动积极,觉悟高,实绩突出。”
杨德宝把公社大印盖在报告上,拍着胸脯保证。
“这材料一收,回去我就往县知青办报送,谁也卡不住。”
“劳杨干事费心了。”
陈放站起身,把那沓盖着大队印章的实绩材料卷了卷,塞进杨德宝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棉门帘子上,陈放突然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压得很低。
“杨干事,我一个插队的,不懂公社里头的人事调动规矩。”
“不过有个理儿我想提醒一句。”
杨德宝赶紧站直身子:“陈师傅您说。”
“过年前,那阵子打老毛子和防大猫的事儿。”陈放语气平静的说道。
“我身上现在担着军区给的特批001号持枪证。”
“县公安局邢铁局长,还有军区的林首长,那边都有白纸黑字的档案。”
杨德宝脸上的赔笑停滞了。
“刘建国把你派下来搞评议,那是正常工作。”陈放慢慢转过身。
“可你今天要是真在报告上给我盖了个‘作风散漫、考核不合格’的戳。”
“等这份报告递进县里档案库,万一哪天上面查起来……”
陈放顿了顿,留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刘建国大可以说,他是在办公室统筹,具体报告是底下工作组同志走访核实的。”
“这欺上瞒下、抹杀功臣的帽子,最终会扣在谁的头上?”
轰!
杨德宝只觉得脑子里炸响了一个惊雷。
浑身的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贴在了衬衣上。
对啊!
他只是个写材料的干事,刘建国这是拿他当刀使!
要是真按刘建国交代的写了黑材料,陈放有首长和局长保着,肯定没事。
可一旦军区追究下来,刘建国拍拍屁股撇清关系。
他杨德宝就是伪造报告的替罪羊!
直接丢公职送去蹲大狱都有可能!
“陈……陈师傅!”
杨德宝两手死死攥着那份前进大队给的实绩材料,连连点头。
“你这话真是点醒梦中人了!”
“你放心,这份实绩报告。
“我拿回去直接夹在我的评议表最上头,绝不让别有用心的人钻空子!”
陈放挑开门帘,没再多留一句话,大步走进了院子的冷风里。
杨德宝只要不蠢,回了公社就会变着法地把这份漂亮报告做实。
刘建国想借刀杀人,现在这把刀,反手就能戳得他下不来台。
第545章 夜半敲打,直接傻眼!
夜里,北风又卷起了地上的残雪,打在知青点东屋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建军的呼噜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陈放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屋。
他没回自己的铺位,而是径直绕过火炉,走到了最里头那个铺盖卷前。
瘦猴整个人蒙在破烂的棉被里,面向墙壁蜷缩着。
从陈放进屋开始,被窝底下那粗重的呼吸声就乱了节奏。
整个被团以极小幅度微微发着抖。
陈放单膝蹲在炕沿边。
黑煞那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跟在陈放身后,两只粗壮的前爪搭在炕席边缘,喉咙里压制着一股沉闷的哼声。
瘦猴终于扛不住这股压迫感,双手拽着被沿,慢吞吞地把脸露了出来,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赵红兵半夜趴后墙的事儿,你听得挺清楚吧。”陈放声音很轻。
瘦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拼命乱转,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陈……陈哥,我没理他,我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
陈放伸出两根手指,在炕沿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想拿介绍信回城,我不拦着,但你该用用脑子。”
“赵红兵一句话,你就敢把刀递给刘建国?”
陈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抖成筛糠的人。
“赵卫东当时在知青点怎么抖的威风。”
“你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比我清楚。”
“现在他人搁劳改农场砸石头,连口棒子面都吃不饱。”
陈放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也不想和他一样吧?”
“管住你的嘴和腿,别等天塌下来,你连这干打垒的土墙都住不了。”
陈放没再看瘦猴一眼,脱了鞋上炕睡觉。
角落里,瘦猴把被子死死咬在嘴里。
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愣是一点声响都没敢发出来。
正月十四,上午。
公社革委会大院。
刘建国坐在办公室的三屉桌后面,手里捧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吹了吹面上的茶叶沫子,透过升腾的热气,盯着推门进来的杨德宝。
“杨干事,这几天顶风冒雪下队,辛苦了啊。”
刘建国把茶缸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透着得意。
“前进大队那个陈放,作风问题查实了吧?”
杨德宝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把怀里抱着的几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他伸手解开最上面那个袋子的白线绳,抽出一份《红旗公社知青年度综合评议表》,推到刘建国面前。
刘建国端着官腔拿起表格,刚扫了一眼,手猛地一哆嗦,茶缸盖子“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
“杨德宝!”
刘建国扯起嗓子拍了桌子,指着表格上的字戳得纸面发响。
“你脑子里灌了棒子面糊糊了?”
他把那张纸重重甩在杨德宝跟前。
上面陈放名字那一栏,不但没有写半个“不合格”的字眼。
反而用红蓝铅笔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大大的“优”。
在表格最下方的评议总结处,甚至还多加了一行刺眼的批注。
该同志在防灾抢险及协助边防反特行动中表现突出,建议上报县革委会备案表彰。
“我让你下去查纠落后分子。”
“你倒好,给老子捧回个大功臣?”
刘建国气得脸皮乱抖。
“不仅全优?还单独立案表彰?”
“你拿我这公社主任当摆设耍呢!”
杨德宝腰杆站得笔直,伸出手指,在评议表后面垫着的那沓材料上敲了两下。
“刘主任,你翻翻底下的附页。”
刘建国强压着火气掀开一看。
那是两页横格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陈放过去一年的实绩。
排查险情预警泥石流、护粮打狼、雪夜斗虎……底下不仅有前进大队革委会鲜红的大印,还按着王长贵和几个生产队长的红手印。
“这算什么!”刘建国指着材料冷笑。
“王长贵为了护犊子瞎编乱造!”
“几条破土狗能咬死老毛子?能干退几百头野猪?”
“你捏了大半辈子的笔杆子,拿这种擦屁股纸来糊弄公社?”
“刘主任。”杨德宝把那叠材料收拢整齐,语气出奇的平静。
“这上面的每一件事,县局邢铁局长那儿有详细笔录,军区连长秦向东那儿也有记录。”
“人家陈放身上,现在还揣着军区林首长亲自批下来的001号持枪证。”
杨德宝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撑在桌沿上。
“你让我写他思想觉悟低、作风散漫不合格。”
“真把这评议盖了公社的戳递进县档案局。”
“过两个月军区首长下来给功臣犬发特供肉票,发现功勋成了落后分子。”
杨德宝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时候上面派调查组查这种欺上瞒下、抹杀功臣的烂账。”
“刘主任,你是能在县委拍着胸脯保我?”
“还是直接拿我填坑当替死鬼?”
刘建国张着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半天没放出声来。
杨德宝直起身子,拿起自己的人造革包夹在腋下。
“字是我核查签的,我得保着老婆和孩子的饭碗。”
“您要是不满意这结果,材料都在这儿。”
“您可以亲自撕了重写一份不合格。”
“签上您的名字往上报,我绝无半点怨言。”
说完,杨德宝头也不回,推开门大步走入寒风里。
刘建国看着那份红底黑字的建议表彰报告,气得肺管子生疼。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水泥地上,崩起一地白瓷片。
第546章 七犬进山,野猪越界!
正月十五,一大早,前进大队部。
王长贵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喝苞米面粥。
老徐会计从外面挑开门帘钻进屋,满脸带笑,一边拍着棉帽上的雪,一边大声嚷嚷。
“老王!这雷算是让陈放不声不响给平了!”
老徐会计从兜里掏出一张抄录的纸条拍在炕桌上。
“评议结果贴在公社农机站外头了,红底黑字!”
“咱们大队几个知青全员合格,陈放是优等。”
“杨秀才还给批了条子,要上报县里拿先进分子的大红花!”
王长贵把碗放下,拿起旱烟袋锅在鞋底上“啪啪”敲了两下,咧嘴笑出了满脸褶子。
“我就说天塌不下来。”
王长贵塞了一撮黄烟丝。
“老马咋说?”
“老马说刘建国在屋里砸了个新茶缸。”
老徐会计乐得直拍腿。
“愣是半个字都没敢往下追究。”
王长贵点上火,深吸了一口。
“陈小子这招叫借力打力。”
“杨秀才这种人最怕担连带责任。”
“陈小子把持枪证和县局这两座山砸出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泼脏水。”
“不仅不敢泼,还得变着法帮陈小子把功劳做实了,省得将来火烧到他自己身上。”
“这小子办事走一步看三步,把人心全算在骨头里了。”
“他要是进了官场,刘建国这种货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
同一时间,知青点。
陈放穿戴整齐,下半身是打着绑腿的粗布棉裤,上半身披着厚实军大衣,脚踩翻毛皮靴,左手随意提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迈出屋门,站在院子中央的硬雪地上。
七条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字长蛇阵,趴伏在他面前。
这大半个月的将养,敞开了吃野猪肉的滋补,加上熊铜胆粉末化瘀生肌的奇效,犬群的状态被硬生生推到了最巅峰。
陈放缓步走到最右边。
磐石正卧在草铺上,硕大的脑袋贴着前爪。
陈放单膝蹲下,右手探向磐石的后腿胯骨。
他顺着磐石的后腿骨用力往下按压揉捏。
掌心传来的手感硬邦邦的全是肌肉纤维。
原本淤血浮肿的地方早已消退,没有半点软肉打晃的症状。
“起。”
陈放吐出一个字,手在自己的大腿面上重重拍了两下。
“呼哧——!”
磐石宽大的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两只水缸粗细的前肢在冻土上猛地一发力,四条腿瞬间绷紧,直接撑起了那如岩石般的庞大身躯。
它稳稳当当站立着,大脑袋往前一送,顺从地顶在陈放的掌心底下,尾巴在后头甩得呼呼生风。
虎妞从旁边颠着步子凑过来,用带有黑黄斑纹的肩膀紧贴着磐石的肋骨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安心的轻哼。
陈放站起身,将五六式步枪甩到身后背好。
把手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长音呼哨。
“呜——!”
蹲在最前头的追风瞬间起身,仰头发出一声狼嗥。
它身子一纵,轻盈地越过院门门槛,率先踩上外头的雪路开道。
黑煞紧随其后,粗壮的爪垫砸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让人心惊的压迫感。
雷达竖着一对大耳朵,来回乱窜着冲了出去。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像两道黑色闪电,贴着墙根的阴影溜出门外。
磐石迈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实了冰雪。
虎妞紧紧跟在它的右侧,两条大狗并排走出院门。
陈放反手拽上知青点的破木门,踏着犬群留下的杂乱脚印,大步朝后山的方位走去。
进山不到五里地。
跑在最前面探路的雷达突然四条腿像钉子一样扎进雪壳子里,一个急刹车停住。
它脊背上那溜土黄色的硬毛瞬间全炸了起来,像是一把刷子。
雷达没有冲着林子里狂吠。
它把黑漆漆的湿鼻头贴在一个背风凹陷进去的雪窝边缘,喉咙发出“滋滋”的预警声。
这声音一出,追风立刻压低身体,做出攻击的假动作。
黑煞和磐石瞬间从左右两翼横插过来。
两具庞大的躯体直接挡在陈放身前三尺的位置。
陈放从背后取下半自动步枪,拨开保险。
他单膝跪地,用枪管小心翼翼地挑开雷达嗅探的那层冻硬的冰壳子。
“咔嚓”一声闷响。
两分多厚的冰壳子被枪管挑飞,崩碎的冰碴子在日头下闪着寒光。
陈放单膝压低,左手把住半自动步枪的护木,右手探过去摸底下的土层。
原本该是平整的硬冻土,现在被豁开了七八道深沟。
几十个杂乱无章的印子深浅不一地踩在沟里。
泥缝中间,还夹杂着大量被嚼得稀碎的橡子壳和拱烂的干草根。
随便换个有两三年经验的猎户过来。
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野猪群开饭留下的案发现场。
陈放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撮带泥的橡子壳残渣,用大拇指搓了搓。
泥茬子的切面还没完全上冻,橡子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湿润的软茬。
“数量七到八头,一头带崽的母猪头领,四五头半大克郎猪,还有三只小猪崽子。”
陈放眯起眼睛,视线顺着脚印的方向往东南看。
最大的那个脚印,梅花状,前端的两瓣蹄壳劈开的幅度极大,陷进冻土里足足有半寸深。
这种压强,体重没有三百五十斤绝对踩不出来。
离开时间也很明确,就在下半夜到天亮前这段时间。
按照常理,野猪群一向喜欢待在老林子深处的。
靠着深沟老树蹭松油泥当铠甲,根本不敢往村子后山这片区域凑。
但陈放稍一琢磨,脑子里的知识库就给出了答案。
生态真空!
原本这片山头附近,是那头瞎眼老山君的领地。
老虎这种顶尖掠食者,平时在领地边缘留下的粪便和尿臊味,能把那些体重超过三四百斤的大家伙吓得绕道走。
现在瞎眼疯虎被弄下山拉去军区了,之前留下的气味标记也被几场白毛风彻底吹散盖住。
底下的野猪群闻不到老虎味,饿了一个冬天,自然大摇大摆地跨了界,跑下来找吃的填肚子。
这事对别人可能是大麻烦,对陈放和前进大队来说,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几百号社员大年三十那顿全猪宴,造光了库房里一半的肉底子。
开春翻地是重体力活,壮劳力一天三顿野菜糊糊根本扛不住。
要是能把这群越界的野猪一锅端了,换算出来的肉量,足够全村人吃得满面红光了。
第547章 雷达示警,追风探路!
“雷达,前头开路。”
陈放举起两根手指,并拢着朝东南方向的树林虚点了一下。
雷达本来就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一得令,两只大耳朵立马扑棱了一下。
整条狗贴住地面,鼻子几乎擦着积雪,顺着那些杂乱的脚印就摸了出去。
在零下三十度的大风天,气味散得极快。
雷达没有走直线,而是呈S型在雪地上来回狂扫。
跑出去三十多米,雷达突然一个急刹车,四条腿像钉子一样扎在雪里。
它没有往前走,而是把大脑袋往左边狠狠扭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陈放。
陈放端着枪,没有出声。
转头一次,代表气味在前面变淡了,出现了岔路或者障眼法。
雷达得了默许,放弃左边的岔口,继续顺着正前方摸索。
又往前窜了十五六米,它身子猛地一顿,连着往回扭了两次脑袋,鼻腔里压抑不住地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转头两次,气味最浓!
野猪群走的就是这条道!
陈放没急着跟上去,因为追风已经有了动作。
它四肢猛地发力,灰青色的身影像一道利箭,几下就攀上了左侧一处陡峭的雪坎子。
站得高,望得远。
冷风把追风身上的长毛吹得猎猎作响。
它那双青灰色的狼眼,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地形走向,把周围两里地都看透了。
半分钟不到,追风出溜着滑下雪坎,一路小跑停在陈放的靴子跟前。
它抬起右前爪,在稍微平整的雪面上飞快地挠了两下,划出两道平行的长线。
紧接着,在两条线的尽头,用爪垫重重地往下摁了一个深坑。
两道长线,一个死坑!
陈放看了一眼雪面上的图案,结合脑子里的地貌知识,两边信息瞬间合拢。
“前面一里地,有一条干枯的季节性溪沟。”
“溪沟的走势往下走,尽头连着三面环山的葫芦谷。”
葫芦谷这种地貌,口子极窄,里面却大得很。
三面的山坡坡度都在七十度以上,积雪齐腰深。
野猪腿短肚子大,顺着下坡冲进谷底容易。
但想原路倒退出来,就必须得过那个极窄的口子。
只要把口子卡死,这就是瓮中捉鳖的死局。
陈放盯着那两道长线和一个深坑,心里有数了。
“走。”
陈放左手端平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拇指顺势推开保险。
他右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比划出一个向前的推进手势。
七条狗不需要任何叫声呼喝,动作齐整地散开,各自归位。
雷达冲在最前头探路。
它跑出十五米远,大脑袋直往下扎,湿润的黑鼻头几乎贴着雪壳子往前趟。
头顶上那对硕大的招风耳来回乱转,兜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追风走在雷达身后的五米处。
它根本不看地下的脚印,脖子挺得老高。
青灰色的狼头迎着冷风,仔细嗅闻空气里气味分子的变化。
它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音。
这声音一出,前面的雷达就会微微调整步伐的快慢,控制着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
黑煞顶在左翼最前面。
那近乎两百斤的庞大身躯走在雪窝子里,有一种收敛起来的轻巧。
幽灵和踏雪直接脱离了主路。
一左一右钻进了更外围的枯木林子里。
它们的身影在树干后头的阴影里来回穿插,一点踩断树枝的声响都没弄出来。
磐石走在陈放右后侧。
它伤刚好不久,体重又大。
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沉闷的动静。
虎妞紧跟在磐石右边。
它一边走,嘴巴一边有节奏地一张一合,牙齿上下磕碰出“咔咔”的细响。
陈放位于居中,视线开阔。
顺着溪沟往下走,两边的山壁越来越往里缩。
这是一段漏斗形的地势。
风口被卡住,地上的积雪铺得平整,看起来是个赶路的好地方。
前面的雷达突然一个急刹车,四条腿死死撑住地面,把周围的碎雪推出半尺远。
它脖颈子上的黄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汪!汪!”
两声短促尖锐的吠叫从雷达嘴里蹦出来。
它不仅没往前,反而往后倒退了两步。
追风本来在看风向,一听这动静,喉咙底立刻砸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原本还在往前行进的犬队,瞬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追风迈开步子,独自上前走了两步。
它凑到雷达停住的边缘,抬起右前爪,悬空停了一秒,然后照着平整的雪面拍了下去。
“噗、噗。”
雪层底下传出来的不是闷实的响动,而是中空的脆响。
追风转头,看着陈放。
陈放从旁边折下一根胳膊粗的枯树干,抡圆了胳膊,照着前方五六米的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轰隆!”
表面那层看似厚实的雪壳子直接塌下去了一大片。
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露了出来。
底下三四米深的地方,传出水流撞击石头的哗啦声。
冷气打着旋儿从那窟窿眼里往上冒。
这是一条被大雪伪装起来的暗冰涧。
水流没冻透,上面结了层薄冰又落了雪。
野猪腿短体重分散,跑得快可能直接滑过去了。
人要是踩上去,很可能直接掉进半冰半水的石头渣子里,非得摔断腿脚,冻死不可。
陈放走上前,顺着窟窿边缘观察。
右边是直上直下的陡坡。
左边的山壁上,有一溜凸出来的岩石棱子,能勉强落脚。
就是太窄,不到一尺宽,上面还挂着冰凌。
这地方没法拉开阵势,只能一个一个过。
陈放冲着追风打了个通过的手势,手指点向那道岩石棱子。
追风跳上岩壁,四肢舒展,脚爪抠住石缝,稳当当地挪了过去。
它在对面落地,回身守住路口。
黑煞第二个上。
它体重大,前脚掌拍在那些带冰的石头上,直接把冰茬子压碎,踩出更实在的落脚点。
紧接着,雷达、踏雪、幽灵依次侧着身子,贴着山壁蹭了过去。
轮到磐石了。
它的块头比黑煞还大,在这种需要平衡和精细发力的窄道上,考验极大。
第548章 葫芦谷口,围猎猪群!
陈放没让磐石直接上。
他把步枪背在身后,自己先踏上那道岩石棱子。
陈放半转过身,用脚后跟对准棱子上的结冰处,一下挨着一下地往下踹。
厚实的皮靴带着力道,把溜滑的冰面全踩出粗糙的石头底色,硬生生抠出几个防滑的凹坑。
“过来。”
陈放轻喊了一声。
磐石抬起粗壮的前腿,踩在陈放弄出的坑里。
它后腿肌肉绷得极紧,每一次发力都带着点小心。
虎妞没等招呼,直接跳到磐石靠外的那一侧。
它半个身子贴住磐石的腹部,四条腿随着磐石的节奏移动,硬是在旁边给磐石抵出了一个支点。
几分钟后,队伍有惊无险地全数越过暗涧。
过了这道坎儿,风停了。
但雷达的反应更大了。
它鼻子抽动的频率翻了一倍,不停地转头看陈放。
追风直接跳上一块被风吹光了雪的大黑石头上,扬着脖子猛吸了两口空气,前爪在石头上刨了两下。
信息核对上了,猎物就在前面。
陈放弯下腰,借着两边及腰深的灌木丛掩护,往前摸索了三十多米。
前方豁然开朗。
这就是个葫芦谷。
入口窄得连一辆排子车都拉不进去。
里头却是一个向阳背风的巨大洼地,谷底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陈年枯草。
陈放顺着枯草堆的缝隙往下扫了一眼。
谷底向阳坡上,一大块雪壳子已经被完全拱开了,露出底下黑黄色的冻土和烂草根。
七八个黑黢黢的影子在土坑里来回乱转,长条形的嘴巴在泥地里拱来拱去,发出“吩儿、吩儿”的粗重哼唧声。
视线顺着猪群边缘往外扩。
最外围,一头体型庞大的老母猪正低头啃着一块树根。
它的毛色呈现出粗糙的灰黑,脊背上的硬鬃毛板结着松油和泥浆,像钢刷一样根根直立。
脖颈粗壮得几乎跟身子连成一条线,两根泛黄的尖锐獠牙从豁开的嘴唇里支棱出来,上面还沾着碎木屑。
这头母猪,就是留下最深脚印的野猪。
这骨架,这膘情,粗估体重绝对超过三百五十斤。
母猪周围,挨着四头一百来斤的半大克郎猪,中间还紧紧夹着三只带条纹的小猪崽子。
陈放慢慢蹲下身子,举起右手,两根手指并拢,点向前方那条狭窄的葫芦口通道。
磐石迈开沉重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挪到那道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石壁缝隙中间。
那将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往下一沉,后腿弯曲,前腿撑住地面。
就这么稳当当地一蹲,严严实实的堵死了猪群唯一的退路。
虎妞一声不吭,贴着磐石的右胯骨趴下,下巴紧紧压着枯草,琥珀色的眼珠子里透出捕猎前的专注。
陈放手指翻转,朝上空点了一下。
追风和黑煞立马顺着石壁边缘,轻巧地跃上谷口上方一块突出的乱石台子。
一上一下,居高临下卡死了整个山谷的开阔视野。
随后,陈放看向身边的幽灵和踏雪,手掌平端,在半空中左右一分,做了个向外包抄的动作。
两道黑影瞬间压低身子,腹部几乎贴住雪面,借着枯树干和雪包的掩护,一左一右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几个呼吸间,它们就已经完全融进了两侧山坡的灌木阴影里,连一丝响叶子的声音都没露出来。
雷达趴在陈放靴子边上,急得直咽唾沫,前爪不安分地在雪地里来回蹭着。
陈放摘下厚重的皮手套,大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塞进嘴里,腮帮子猛地一鼓。
“咻——!”
一声尖锐的长哨音,瞬间撕裂了葫芦谷发闷的空气。
口哨声就是冲锋号。
雷达第一个弹了出去。
它没有直接往猪群跟前生扑,而是跑到距离猪群还有二十多米的地方,四只爪子在冻土上硬生生搓出几道白痕刹住脚。
随即,雷达脖颈的黄毛全部炸起,冲着猪群拉开最高音调。
“汪!汪汪!嗷汪——!”
声音忽高忽低,极其刺耳。
它一边狂叫,一边在原地左右横跳,专门找那些落单的小猪制造动静。
野猪视力差,主要靠听觉和嗅觉辨别危险。
被这突如其来的杂乱动静一震,整个猪群当场炸了窝。
几头半大的克郎猪惊恐地互相乱撞,发出嗷嗷的怪叫。
那三头小猪崽子吓得满地打滚,扯着细嗓子尖叫,拼命往老母猪肚子底下钻。
就在猪群乱成一锅粥的瞬间。
左翼,一棵枯死的白桦树后头,幽灵动了。
它的四肢在枯草上猛地一蹬,整个流线型的身躯几乎贴着地面横飞出去。
目标极其明确,一头脱离了大部队,正慌不择路往左侧坡道上瞎跑的半大克郎猪。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点吠叫,距离目标还有最后两米,幽灵后腿发力,凌空跃起。
脑袋借着冲力往右侧一偏,嘴巴张开到极致,上下颚精准地咬住那头野猪的颈侧,锋利的犬齿瞬间切开粗糙的猪皮,狠狠扎进颈动脉里。
“噗哧!”
鲜红的血在冷空气中喷出一道半米高的血雾。
幽灵一触即分,根本不留恋,四爪刚一落地,身子立马灵巧地往后一翻,退进了旁边的枯草丛里。
那头克郎猪甚至没来得及嚎叫第二声,前腿一软,脖子往旁边一歪,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同一时间,右翼的踏雪也杀到了。
两头克郎猪正闷着头往右边的雪堆方向拱。
踏雪迎面堵了上去。
它身子猛地一矮,避开前面那头猪胡乱甩动的脑袋。
前爪在地上一撑,整个身体从侧面绕过,一口咬住后面那头野猪的右侧后大腿。
踏雪咬得极死,四只蹄爪深深抠进底下的冻土层里,浑身肌肉暴起,脑袋拼命往后坠。
那头百来斤的野猪被扯得重心全失。
两条前腿跪在地上,后腿使不上劲,扯着破锣嗓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战局瞬间被幽灵和踏雪扯开了道口子。
第549章 母猪发狂,磐石硬撼!
高处的乱石台子上。
追风青灰色的眼眸扫过下方乱成一团的猪群。
它喉咙底砸出一声低沉的“呜”音。
听到指令,一直蹲在旁边的黑煞动了,将近两百斤的身躯猛地往前一跃。
那股巨大的重力加速度,如同一发黑色的炮弹,直接砸在猪群正前方三米远的空地上。
“砰!”
冻土被砸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黑煞站稳身形,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对着面前的猪群爆发出一声怒雷般的咆哮。
“吼——!”
狂暴的怒吼混杂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犹如排山倒海般压了过去。
那几头本来就晕头转向的克郎猪当场吓破了胆,四条腿打着摆子,连中间的老母猪都不管了,尥开蹶子顺着两边的陡坡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逃。
原地,只剩下那头三百多斤的老母猪,还死死护着肚皮底下的三只小猪崽。
它没有跑,反而前腿微微弯曲,两只后蹄重重地在地上刨了两下,硬生生刨出两个半尺深的土坑。
这是典型的护崽发狂前兆。
老母猪那双充血的小眼睛四下乱扫,瞬间锁定了正在右侧拼命拖拽的踏雪。
“吭——!”
老母猪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脖颈上的钢毛完全倒竖。
那巨大的身躯犹如一辆装满石头的板车,轰隆隆地朝着踏雪撞了过去。
粗壮的蹄子砸在地上,连周遭的干草都在发颤。
踏雪听到了背后的风声,上下颚猛地松开,顾不上理会嘴里的野猪,四肢发力就往侧面急闪。
速度还是差了一丝。
老母猪的冲劲太猛,体格太大,侧边的硬皮蹭到了踏雪的后胯骨。
就这一下余波,直接就把踏雪撞得脱离地面,凌空翻了两圈,重重砸进两米外的灌木窠里。
老母猪依旧不解气,低着那颗硕大无比的脑袋,张着泛黄的长獠牙,顺势就要去挑地上的踏雪。
斜刺里,幽灵去而复返。
它的身子贴着地面滑行,从老母猪视线死角斜切进去,大嘴咧开,精准地一口咬住了母猪的左耳耳根处。
母猪疼得闷吼一声。
这种体量的巨兽,一旦近身,蛮力是压倒性的。
只见老母猪脖子上的肌肉瞬间暴起,大脑袋顺着被咬的方向猛地往上一抬,紧接着往外重重一甩。
幽灵那精瘦的身板,根本扛不住这种级别的拖拽力。
当场就被扯得四爪腾空,像个破布袋子一样在半空中划出半个弧线,“啪”地一声摔在三米开外的硬土包上。
幽灵刚落地,老母猪的獠牙还没转过来,一团黑色的身影就已经从正面封死了路线。
是黑煞!
半山腰上,追风发出了一长两短的急促声响。
黑煞毫不犹豫地切入战场最中心。
它没有去咬母猪厚实的脖颈,而是趁着母猪甩头转身、力道用老的那个空档。
黑煞收缩浑身肌肉,将近两百斤的体重全都压在右侧粗壮的肩膀上。
迎着老母猪最坚硬的侧肩,黑煞发起了硬碰硬的重击。
“嘭!”
两具重型身躯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这声闷响比猎枪的底火炸膛还要沉闷,带着骨肉碰撞的实感。
老母猪三百多斤的冲刺势头,被黑煞这舍生忘死的一记侧撞,硬生生顶停了半秒钟。
母猪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平移了半尺,蹄子在地上硬生生豁开一道长印子。
但黑煞也不好受,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传导至全身。
黑煞被震得连退三大步,四只粗壮的爪垫在冻土上犁出四条寸许深的沟壑。
它晃了晃有些发懵的大脑袋,宽阔的鼻腔里发出压抑的粗重喘息。
接连被几条狗轮番夹击,老母猪彻底发了狂。
它意识到在这片空旷的谷底容易被腹背受敌,嘴巴里不断淌出带血的白沫,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母猪猛地调转车头,不再理会旁边的黑煞和摔在地上的幽灵。
它那充血的目光,直接死死锁定了山谷唯一的出口。
只有冲出那条狭窄的缝隙通道,它才能带崽子活命。
“嗷吭!”
老母猪把三头小崽子往胯下一拢,迈开粗短有力的四条腿,带着一往无前的暴戾气势,狂奔着冲向谷口。
那三百多斤的体重踩在冻土上,发出犹如战鼓般的震耳轰鸣。
视线尽头,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缝隙正中央。
磐石正蹲踞在原地,两百斤的纯黑躯体犹如一块万年不移的黑色岩石,半步未退。
在它身旁,虎妞紧紧压低着下颌,脖颈处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嗷吭!”
老母猪像一辆在陡坡上刹不住的重型板车,裹挟着发狂的腥风,直直地撞向葫芦口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道。
地上的冻土被那四只粗壮的蹄子砸得砰砰作响。
狭路相逢,磐石动了。
它把硕大的头颅往下一低,前半身猛地往下一沉。
这是标准的深蹲卸力姿态,四条水缸粗细的腿柱子,硬生生砸碎了表层的冻雪,像四根粗大的钢钉一样死死钉在泥里。
那近乎两百斤的庞大身躯,把重心完全压在前胸,岿然不动。
“嘭!”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撞击声骤然炸开。
老母猪的左肩连带着那根沾满黄泥和松油的尖锐獠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磐石的侧肩。
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般涌来。
磐石的胸腔里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它脚下的冻土成块成块的崩裂。
那沉重的身体被这股蛮横无理的力道推着,不受控制地向后滑移。
粗糙的爪垫在地上生生犁出四道近一尺长的发黑深沟,翻出了底下的烂草根。
但它没倒!
磐石脖颈上的肌肉块块暴起,硬抗下这股能把壮汉撞得骨断筋折的力道。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死磕到底的悍勇,硬生生把老母猪这拼死一搏的冲势给顶死了。
冲锋的势头一旦停下,野猪的威胁就去了一大半。
老母猪彻底急眼了。
它那张长满灰白硬毛的长嘴猛地往上一撩,仗着体型比磐石高出一截,试图用獠牙去挑烂磐石的下巴。
就在这生死相搏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紧贴在磐石身后的虎妞,动了。
第550章 猛犬锁喉,独狼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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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七犬分肉,狼群再现!
雪坡上的独狼浑身猛地一颤,前爪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了半寸,踩碎了一根枯枝。
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贪婪瞬间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它直勾勾地盯着底下进退有度、杀气腾腾的犬群阵型。
看着那几头体型远超普通野狼的巨犬,又看了看站在群犬中央、目光冷厉的人类。
真要扑下去抢食,它这副残躯,绝对会被撕成碎片。
衡量了短短几秒钟。
独狼极不甘心地冲着谷底咧了咧长满黄牙的嘴,喉咙里敷衍地发出一声短暂的低嗥算作退让的回应。
随后,它猛地转身,夹紧了那条稀疏的尾巴,几个纵跃便钻进了密林深处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暂时解除。
追风停止了嗥叫,转头看向陈放,尾巴轻轻摇了摇,又恢复了头狗的沉稳本色。
陈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剥皮小刀插回刀鞘。
他走上前,毫不吝啬地用力拍了拍磐石和虎妞沾着血点的脑袋。
两头立下大功的猛犬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
陈放拍完磐石和虎妞的脑袋,起身将剥皮小刀在军大衣的下摆上蹭了蹭,转身走到那头死透的母猪跟前。
三百多斤的重型猎物,得就地处理。
陈放一脚踩住老母猪的后腿弯,手腕一翻,刀尖顺着方才割开的咽喉放血口,一路直线下拉。
这刀法极稳,刀刃游走在厚实的皮下脂肪和肌肉筋膜之间,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没出五分钟,老母猪的胸腹被完全剖开,一股夹杂着胃酸和浓烈血腥气的热气蒸腾而起。
陈放毫不在意,双手探进滚烫的腹腔,行云流水般将内脏剥离。
他动作极其老练,刀刃一转一挑,把一整颗还在微微抽动的暗红色心脏和两扇硕大的猪肝完整剔了出来。
这趟活儿,连大带小,总共七头野猪。
去头去蹄除内脏,净肉怎么着也有将近五百斤。
干了活,就得犒赏。
这是猎人的死规矩。
陈放把热腾腾的猪肝切成大块。
磐石硬撼老母猪,虎妞一击绝杀,这两口子出力最大。
陈放挑出两块最大的肝尖,分别抛给它们。
磐石低吼一声,大口嚼咽。
虎妞连啃带吞,吃得极香。
黑煞顶了最正面的冲撞,陈放直接把那整颗脸盆大小的野猪心扔了过去。
黑煞一口叼住,护食地转过身子,趴在雪窝子里大口撕扯。
雷达、幽灵、踏雪,按着刚才包抄放血的功劳,一人分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连带下水。
切到最后,陈放拎着一块带着脆骨的护心肉,递到追风面前。
追风低头嗅了一下,没下口。
它用鼻子顶了顶那块肉,顺着雪地直接推到了踏雪跟前。
踏雪呜咽了一声,没敢抢,直到追风退后半步,它才低头开吃。
这就是头狗的派头,不护食,懂分寸。
陈放没勉强,他刀刃一偏,从野猪后腰处剜出一整块肥厚的后座腰子,手腕一抖,抛在追风脚下。
追风这才趴下身,斯条慢理地咀嚼起来。
七条猛犬,进食泾渭分明。
趁着狗吃肉的功夫,陈放扯下十几根粗壮的山葡萄藤,用砍断的松木干做底,打着死结,飞快地绑扎成一个简易的爬犁排子。
他抓起地上的净雪,大把大把地塞进老母猪的腹腔里。
这是最天然的冷库,防冻保鲜。
随后,将几头猪摞上排子,用麻绳死死捆紧。
该回了,但陈放没打算走原路。
排子拖上斜坡,陈放拉着牵引绳,打了个手势。
狗群立刻变阵,追风和黑煞套上绳索帮忙拉拽,其余五条狗散在两侧。
陈放刻意偏转了方向,朝着刚才那头独狼撤离的密林边缘绕了半里地。
越靠近林子边,雷达的步子就越慢,大耳朵来回转动。
最终在一丛枯死的榛子树前停下,前爪刨着地上的雪,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陈放松开绳子走过去,蹲下身。
雪面上有一滩发黄的尿迹。
陈放折了根树枝,轻轻拨开标记点周围的积雪,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这不对劲,野狼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一头被赶出族群、到处捡食腐肉的离群独狼,到了陌生底盘,第一反应是隐藏气味,绝不敢明目张胆地留下尿液标记。
除非,它不是在圈地,而是在给后方传递路线信息。
陈放站起身,顺着这道气味线往林子深处走了三十步。
果然,又发现了第二处、第三处标记。
在第三处标记旁边的枯草堆里,陈放停住了。
他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管,从雪壳子底下挑出一小撮粘连在一起的狼毛。
陈放捏起那撮毛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尖一闻。
颜色不对,刚才那头独狼毛色斑驳发灰,而这撮毛根部粗硬,毛色深黑透亮。
这绝对属于另一头体型正值壮年的公狼。
“呜——”
就在这时,站在前方十几米外的追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示警。
它站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百年老红松根部,死死盯着树干,转头望向陈放。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少见地透着一股凝重。
陈放快步上前。
红松树根往上将近一米高的位置,树皮被硬生生蹭掉了一大块。
新鲜的树脂流出来,上面粘着几根粗硬的黑毛。
而在树根底下的冻土上,赫然印着两个足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梅花爪印。
只看了一眼,陈放的呼吸就放缓了。
他站直身子,目光越过红松的树冠,望向东北方向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老林子。
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
那头瞎眼老山君被军区拉走后,山里的顶级生态位空了。
自然界最不缺的就是填补空白的捕食者。
那头独狼根本不是碰巧路过的丧家犬,它是前哨。
这是一个规模庞大的狼群,正在顺着老虎留下的气味真空,从深山腹地一步步向外围迁徙。
长白山的狼,从不单打独斗。
陈放拍了拍追风的脖颈,转身回到排子前,扯起绳子。
“走,回去!”
第552章 拉肉进村,满载而归!
“走,回去!”
陈放手里攥紧了麻绳,胳膊一抡。
雪地里,七条狗瞬间变阵。
追风和黑煞骨架大、底盘稳。
陈放用葡萄藤和麻绳给它俩临时做了个简易胸套。
两百来斤的黑煞身子往前一扑,前爪在冻土上抠出四个土坑,肩上的麻绳瞬间绷得像铁丝。
追风在旁边打配合,腰背弓起,前胸的青灰毛全乍了起来。
“刺啦——!”
垫着松木杆的爬犁底子摩擦雪壳,发出沉闷的粗响。
五百多斤的野猪肉摞在排子上,被硬生生拉动了。
雷达没歇着,大耳朵转得飞快,一溜烟窜出十几米远探路。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身子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扎进两边的枯树棵子里警戒。
磐石伤刚好利索,虎妞陪着它,一左一右护在排子后头殿后。
陈放走在排子右边,遇着上坡或者冰坎子,就伸手在后面顶一把溜缝。
过了烂木沟,地势平缓下来。
陈放吹了声短哨,领着狗群顺着大路,直奔前进大队最热闹的村口打谷场。
快到下晌,村口几个半大小子正拿苞米秸秆打闹,一抬头,全傻了眼。
前头是一条大耳黄狗开路,后头两头牛犊子一样的大黑狗和青灰狗,吭哧吭哧拉着个大木排子。
排子上那堆肉山,暗红的血痂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最上头还架着个硕大的老母猪头,那泛黄的獠牙支出去老长。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
二癞子正好在墙根撒尿,一哆嗦全尿在棉裤上。
不到五分钟,打谷场像炸了锅的热油。
几百号社员全从干打垒的土房里涌了出来,呼啦啦围成个大圈。
前阵子公社扣柴油指标,大伙儿心里都窝着火。
虽说后来陈放算计着把油要回来了。
但这青黄不接的寒月里,肚子还是实打实瘪的。
现在陡然瞧见这五百斤横丝顺络的野猪肉,谁眼睛不冒绿光?
“哎呀,这老母猪得三百斤往上吧!你看这膘!”
“这咋还有几头克郎猪呢?”
“让陈放和狗给包圆了啊!”
李桂兰在围裙上直搓,眼睛盯着那老母猪的后臀尖,口水都要咽出声了。
人群越挤越近,前面几个汉子眼瞅着就要伸手去摸肉。
“吼——!”
排子底下,黑煞猛地一扭头,从喉咙眼底砸出一声震雷般的咆哮。
那近乎两百斤的身躯往前一横,四颗惨白的犬齿直接怼到那汉子脸前不到半尺的地方。
那汉子吓得一屁股坐进雪窝子,连滚带爬往后缩。
追风蹲在排子最前头,没有出声。
那双灰青色的眼珠子冷飕飕地扫过人群。
外围的雷达、幽灵、踏雪立刻缩拢包围圈,跟磐石虎妞一起,眨眼间把排子围得铁桶一般。
“行了。”
陈放指头在排子边缘敲了两下。
七条狗瞬间收了凶相,卧倒在地,谁也没挪窝,眼睛死死盯着外围。
这般令行禁止的规矩,看的大伙儿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都起开!瞎起什么哄!往后退!”
一队队长王大山抄着铁锹,骂骂咧咧从人群里挤进来。
王长贵披着那件破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陈小子,你这又是整的哪一出?”
王长贵看了一眼排子上的猪山,又看了一眼陈放。
陈放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语气平淡。
“后山猪越界了,正好碰上,顺手的事。”
这轻飘飘一句“顺手”,听得周围的社员直嘬牙花子。
五百斤野猪,七头活物,这叫顺手?
陈放从腰后拔出剥皮小刀,指了指排子。
“支书,这肉交大队处理。”
“老规矩,我留这头老母猪的后座和护心肉。”
“那猪肝、猪心还有两根棒骨,得给我家这几口子补身子,剩下的,你看着办。”
“没跑!大山,叫人卸车!拉过秤入库!”王长贵当机立断。
王大山招呼着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把肉往库房抬。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大队又要见肉星子了,这日子有盼头。
欢呼声中,陈放没走。
他把剥皮刀往刀鞘里一插,偏过头,压低声音对王长贵说。
“支书,库房不用你盯。”
“咱爷俩去大队部喝口热水。”
王长贵本来还乐呵的脸,被陈放这一个眼神扫过,心底猛地一沉。
这小子哪是渴了。
他扭头冲王大山交代了两句,转身领着陈放进了大队部。
大队部里没生火,透着凉飕飕的阴冷。
王长贵刚想喊人去点个煤油炉子。
陈放反手把木门“哐当”一声锁死。
屋里瞬间黑了一半。
“咋了?”
王长贵看着陈放的动作,声音不由自主紧了起来。
陈放没绕弯子,手直接伸进大衣兜,掏出一个用枯树叶子包成的小卷,往炕桌上一扔。
“你先看看这个。”
王长贵凑过去,拿冻僵的手拨开树叶。
里头是几根带着粘稠体液的动物毛发。
毛色深黑透亮,根部粗硬。
“这啥?”
“黑瞎子毛?”
王长贵搓了搓。
“公狼毛,正当壮年。”
陈放拉过一条长条凳,跨坐上去。
“今天这几头野猪,不是自己下山的,是被赶到防风林边上的。”
王长贵眼皮猛地一跳,干枯的手攥紧了桌沿。
“军区的人把瞎眼老虎拉走,后山老林子出了真空带。”
陈放有条不紊地往外抛出线索。
“我在杀野猪的葫芦谷上边,碰着一头独狼。”
“它没敢抢肉,跑了。”
“但我顺着它跑的方向查了一里地,雪窠子里有三处尿液标记。”
陈放抬头盯着王长贵。
“支书,狼这东西最护地盘。”
“离群的孤狼到了陌生地方,巴不得把尿全憋肚子里,绝不敢到处留味儿。”
“除非,它不是在圈地,它是个前哨斥候,在给大部队留路标。”
王长贵懂山里的规矩,老脸瞬间铁青。
“你是说……里头有个狼群,要往咱们村边摸?”
“它们已经摸到中围区边缘了。”
陈放手指在木桌上点了点那撮黑毛。
“这毛,就是那大部队里的一头壮年公狼留下的。”
“它们这趟不是来捡漏,是来占山的!”
第553章 追风让食,狗王风范!
屋里瞬间安静的,只能听见王长贵喘粗气的声音。
“这还没完。”
陈放声音压得更低了,指尖在桌子上画了个圆。
“我在拔狼毛的那棵百年老红松上,还看见了点别的东西。”
“树皮离地一米多的地方,被蹭掉了一大块,新鲜松脂全流出来了。”
“熊蹭的?”王长贵抬头看着陈放。
“不是。”陈放一口否决了。
“地上有两个清晰的梅花爪印。”
“这玩意有猫科的习惯。”
“但爪盘比咱们村的笨狗大一圈,可又比大爪子小不少。”
这下王长贵是真坐不住了。
他呼啦一下站起来,脑袋差点磕在房梁上。
“比大爪子小,比狗大……远东豹子?”
王长贵额头的冷汗出来了。
“这帮瘪犊子!”
“这老天爷是一天不让咱们消停啊!”
“赶走了阎王,又来了一窝小鬼!”
发泄完,王长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陈放那张没半点慌乱的脸。
“你小子算路远,你给透个底,最坏打算是啥?”
陈放身子微微往前倾。
“最坏的情况。”
“开春前,雪化了一半。”
“这狼群和那头留梅花印的玩意儿,会顺着真空带推进到后山外围。”
“甚至踩着烂木沟进村。”
“到时候,不仅是大队棚子里的牛羊保不住,落单的社员,在后山打柴的半大小子……”
陈放没往下说。
王长贵眼角抽搐。
前进大队几百号人,刚缓过劲。
这要是被狼群摸进村,一晚上就得没好几条人命,大好的局面就全得毁了。
“你刚才卸车的时候没嚷嚷,是对的。”
“这事现在放出去,全村立马得炸窝。”
“还没等狼来,大伙自己先吓死了。”
王长贵手指骨节敲了敲桌板,眼神狠了下来。
“那你说咋办?”
“总不能干擎着,咱们不能让它到最坏!”
陈放站起身,将刀鞘在腰带上卡死,干脆利落地开口。
“支书,敌在暗,咱在明,这仗没法打。”
“这两天你把护村队的铜锣、火把全翻出来,让刘队长带着人,夜里多加一趟哨。”
“我带狗再去趟后山,必须得先把那梅花印的主人盘道清楚。”
“摸清了底细,才知道是下套子,还是动枪。”
王长贵咬紧后槽牙,重重点了点头。
“行!大队给你兜底!你要啥尽管开口!”
“要啥回头再说。”陈放转身拉开门栓。
“我得先回去给那七张嘴喂饱。”
门一开,冷风倒灌进屋。
陈放一头扎进风雪里,大步奔向知青点。
门外的追风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低低呜咽了一声,带着犬群跟了上去。
知青点的院门没关,陈放领着七条狗进了院子。
追风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径直蹲到东屋门口,大耳朵转了一圈,确认四下无异常后才偏过脑袋望着陈放。
“进屋。”
陈放推开东屋木门,一股带着煤烟味和汗腥气的热浪扑了满脸。
李建军正拿火钳子捅泥炉里的煤球。
吴卫国蹲在地上劈苞米芯子引火。
他听见动静抬头,一眼就瞥见了陈放大衣襟子上那片暗红的干血痂,手里的苞米芯子掉在了地上。
“陈……陈哥,你身上那是……”
“猪血。”
陈放解了军大衣挂在门后钉子上。
“建军,把院墙底下那口大铁锅支上,烧两锅开水。”
“行!”
李建军搁下火钳子就往外蹿。
吴卫国还愣着。
陈放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去把搪瓷盆洗干净。”
吴卫国一哆嗦,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院子里很快架起了石头灶台,锅底塞了半捆苞米秸秆和几块劈柴。
火苗子蹿起来,映得满院子通红。
大铁锅里的井水咕嘟咕嘟翻着泡,白气蒸腾,和口鼻里呼出的哈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股热哪股冷。
陈放蹲在灶台边,将那半扇老母猪后座拎到石板上。
剥皮小刀刀刃一翻,沿着后座的骨缝往里切。
三刀下去,最厚的一层肥膘连带着指宽的精肉被片下来,油脂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
他把这块最肥的肉一分为二,抛进两个搪瓷盆。
“磐石,虎妞。”
两头大狗同时竖起了耳朵。
磐石趴在火边上,脑袋枕着前爪,一双黑豆眼睛死死盯着搪瓷盆里的肉,口水顺着下颌流了一溜,但它没有动。
虎妞卧在磐石旁边,琥珀色的眼珠子在火光里亮得发烫,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但身子也纹丝不动。
这就是规矩。
没听到那个“吃”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动嘴。
陈放又从后座上卸下四根粗棒骨。
棒骨有成年人小臂长,关节处裹着一层厚筋膜,骨腔里头全是黄油油的骨髓。
他拿斧头背在骨节处一磕,“咔”的一声,骨头从中间裂开,骨髓露出来,散发着浓郁的油脂香气。
这东西,比猪肝还补。
他挑了两根最粗的,往磐石和虎妞盆里各扔了一根。
剩下的肉块,陈放按量切配。
黑煞那盆最实,将近两斤的精瘦肉和一大块碎骨头,连皮带膘足够它嚼半个钟头。
雷达、幽灵、踏雪的盆里各有一斤多肉加半根棒骨,分量不算最多,但也结结实实。
追风的盆放在最后。
陈放切到最后,将那块后座上最嫩的一条里脊。
行话叫“猪柳”,整条片下来,搁进追风的盆里。
追风蹲在门口,全程没有挪窝,目光从头到尾跟着陈放手里的刀走。
七个搪瓷盆一字排开,陈放站起来,手指在灶台边缘敲了两下。
“吃。”
七条狗几乎同时低头,除了追风。
追风站起身,轻轻走到踏雪旁边。
它低头嗅了嗅踏雪盆里的肉,然后用鼻尖把自己盆里那条里脊顶了出来,不偏不倚推到踏雪面前。
踏雪停了嘴,抬头看它。
追风甩了甩尾巴,退回自己的位置,这才埋头啃起盆里剩下的骨头。
吴卫国抱着柴火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这……它咋还让食呢?”
“头狗。”陈放蹲着没抬眼。
“群里只有两样东西比吃饱更重要,统率和信任。”
“它让一口食,底下六张嘴就甘心给它卖命。”
吴卫国挠了挠脑袋,没太听懂,但觉得这话听着怎么像在说人。
第554章 七犬进山,狼群痕迹!
李建军提着半桶开水过来,往空盆里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
陈放接过破毛巾蘸了热水,走到磐石跟前蹲下。
磐石正啃棒骨,见陈放靠过来,自觉地放下骨头,把后腿朝外伸展开。
陈放把湿毛巾捂在磐石右后胯上,手指沿着胯骨窝关节慢慢按压,拇指顶在股骨头上方的肌腱束上,一寸一寸往下捋。
磐石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
筋膜下面的淤结已经散透了,肌肉也恢复了弹性。
陈放按下去有回弹,又捏了捏后腿的股四头肌,紧实,有劲。
“站起来。”
磐石缓缓站起来,后腿稳稳当当。
陈放拍了拍它的胯骨,磐石打了个响鼻,歪头蹭了蹭陈放的手腕。
好了,算是彻底好利索了。
陈放又转到虎妞面前。
虎妞正啃着根裂开的棒骨,骨头在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脆响,嚼得极用力。
陈放伸手,两根手指掰开虎妞的嘴唇,露出右边的上下犬齿。
下巴那道蜈蚣疤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草木灰骨胶填进去的牙缝长满了新肉,把原本松动的两颗犬齿裹得死死实实。
他拇指按在犬齿根部,使了劲往外推,纹丝不动,比以前还牢。
虎妞被按着嘴不太舒服,哼唧了两声,拿舌头去舔陈放的手指。
“行了,啃你的骨头去吧。”
陈放松了手,虎妞一低头,把那根棒骨叼起来跑到磐石旁边。
紧挨着它趴下,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继续嘎嘣嘎嘣嚼个痛快。
黑煞舔干净了盆底最后一点油花子,哼唧着蹭到了陈放腿边。
它把硕大的脑袋直接拱进陈放的膝盖窝里,四颗惨白的犬齿就悬在陈放大腿根旁边。
搁别人面前,这架势能吓出三魂七魄。
陈放低头瞅了它一眼。
“多大个了,还蹭。”
黑煞不为所动,呼噜呼噜地拿鼻子拱他的手掌心。
陈放拍了拍它那颗脸盆大的脑袋,指头刮过黑煞脖颈上那条半尺长的暗红刀疤。
嘴里嫌弃着,手却没停,顺着黑煞的脊梁骨一路捋到尾根。
黑煞舒服得翻了个肚皮,四条腿蹬得笔直,舌头耷拉在一边,眼皮子都耷拉了。
吴卫国蹲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咧嘴。
“嘿……这玩意儿前头那个凶样。”
“这会儿活脱像个撒娇要糖吃的小崽子。”
“它就这德行。”陈放站起身,在大衣上蹭了蹭手。
七条狗陆续吃完,各自找了位置趴下。
追风照例蹲在门口,面朝院外。
磐石和虎妞挨在一块儿,靠着火炉。
黑煞滚到陈放铺位底下,呼呼大睡。
雷达大耳朵还在转,但身子已经歪在了踏雪旁边。
幽灵照例独来独往,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院墙角落的暗影里,和黑夜融成一体。
屋里只剩炉火的“噼啪”声,和七条狗均匀的呼吸。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陈放就醒了。
他先检查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拇指拨开保险,拉枪机检查,弹仓满的,子弹压得实。
五四手枪塞在腰后,弹匣满,枪机复位,保险拨死。
陈放把五六式斜跨在身上,枪口朝下,大拇指搭在护木上。
“都起来。”
东屋里七条狗陆续动了。
磐石从火炉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后腿。
虎妞紧跟着磐石,尾巴转了两圈。
黑煞从铺位底下滚出来,伸了个懒腰。
雷达大耳朵转了一圈,鼻子贴着地板嗅了一口,率先蹿出了屋门。
幽灵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站出来,无声无息,就像从墙里长出来的。
踏雪跟在追风后面,雪白的四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陈放推开院门,朝后山走去,没有多余的话。
……
东北二月底的风,像带着冰碴子的刀片。
陈放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呼出一口白气。
七条大狗在雪地里拉开阵势,悄无声息地往后山深处扎。
一进山,队伍的阵型自动落位。
雷达打头阵。
它大耳朵高高支棱着,黑湿的鼻子贴着雪面,走的是蛇形的S弯,把前方二十米的扇形区域嗅了个遍。
追风不远不近地坠在雷达后头五步远。
它步子迈得从容,那双灰青色的眼睛四下踅摸,靠着一个抬头、一个低哼,控着整个犬群的行进节奏。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像两块生铁黑疙瘩,一前一后把陈放护在当中。
幽灵和踏雪直接拉了出去,散在两侧近百米外的枯树棵子里平行推进,偶尔雪地里只闪过两道黑影子。
虎妞则老老实实踩着磐石的脚印,亦步亦趋。
越过昨天杀野猪的葫芦谷,队伍顺着山脊线,一路往东北方向插去。
这地界已经到了后山中围区的深处,积雪极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大腿根。
老林子里静得可怕,除了踩雪的“咯吱”声,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行了约莫一个钟头,雷达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前停了下来。
它没叫,只是前爪扒拉了两下树根处的积雪,甩了个响鼻。
陈放单手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凑过去看了一眼。
树根下头,有一滩已经冻成黄冰的尿迹,酸臊味极冲。
再往前蹚出半里地,一丛枯死的榛子骨朵上,又是一滩。
看到这,陈放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在长白山的老林子里,狼撒尿画道子,那是圈地盘。
如果尿迹间距拉得长,说明狼群吃饱喝足,是在悠哉地巡山。
可眼下,这标记挨得越来越密,间距呈直线递减。
这就说明,狼群在急行军,速度越来越快,直奔目标。
队伍继续往前推了二里地。
越过一个陡峭的土坎,雷达停在一处背风的凹坑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
陈放压低枪管靠过去。
这是一个天然的雪窝子,面积有一个打谷场那么大。
雪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趴卧压出来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
陈放单膝跪地,用手指虚虚比划着卧痕的长宽和深坑的厚度。
看雪溜子,是猎人的死功夫。
这一地卧痕乱中有序,有浅的、坑小的,那是母狼和半大的狼崽子。
而在这些坑的外围,有五六个砸得极深的大坑。
那坑里的雪壳子,都被身躯散发的体温给捂化了,又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层。
陈放心里有了数。
看这阵仗,整个狼群少说十五到二十头。
那深坑,绝对是三四头骨架硕大、正当壮年的大公狼留下的。
这是一个建制完整的大型狼群。
它们在这儿歇过脚,而且刚走没多久。
第555章 致命锁喉,一击必杀!
陈放站起身,手势一挥。
追风低呜一声,再次开拔。
翻过这道山梁,前头地势陡降,是一条夹在两道土崖中间的干枯溪谷。
谷底全是早年被洪水冲刷下来的鹅卵石,枯枝败叶被厚雪盖得严严实实。
刚到溪谷的拐把子处。
雷达浑身的黄毛瞬间“轰”地一下全炸立起来。
它没有吠叫,前爪猛地一软,肚皮直接贴死在雪地上,死死盯着拐角后头。
追风四个爪子一踩,急刹在原地。
黑煞和磐石根本不用陈放下令,身子猛地往前一横,大脑袋低垂,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咆哮,把陈放挡得密不透风。
百米外,幽灵和踏雪从林子里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压低身形,进入了随时扑咬的姿态。
陈放没有丝毫犹豫,大拇指一挑。
“咔哒。”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瞬间拨开。
他左手托着实木护木,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绕过黑煞的肩膀,猫着腰,脚下踩着猫步,一点点往拐角后头靠。
风顺着溪谷的缝隙倒灌过来。
一股浓烈的、带着胃酸和肝脏腥臭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转过那丛挡视线的枯木桩子,谷底的乱石滩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红艳艳的血浆混着碎冰碴子,正中央,躺着一具庞大的残骸。
陈放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一头成年的公马鹿,少说也有三百多斤。
现在这头马鹿,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
肚皮被整个豁开,肚子里的下水、心脏、肝脏被掏得干干净净。
四条粗壮的大腿上,最好的精肉被生生撕开,露出惨白的骨头茬子。
陈放端着枪走上前,皮靴踩在冻血上,发出“嘎巴”的脆响。
他用枪管拨开马鹿脖颈上沾满血污的乱毛。
看清伤口的瞬间,陈放瞳孔猛地一缩。
这伤口不对劲!
长白山的狼群狩猎,讲究的是群起而攻之。
你撕后腿,我咬侧腰,马鹿这等大物,必然是被活生生拖垮的。
致命伤口也必然是狗啃一般,凌乱不堪。
可眼前这头马鹿的脖子上,只有两个核桃大小的骇人血洞。
颈椎骨从第二节到第三节,被彻底粉碎!
连带着软骨和粗大的气管,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巨力,硬生生地掐断!
这是一击必杀!一口致命!
要一口咬碎三百多斤马鹿的颈椎,这得有多恐怖的牙口和咬合力?
村里那些看家护院的笨狗,连马鹿的皮都咬不穿。
一般的壮年公狼,也得反复撕咬半天。
陈放视线猛地从尸体上挪开,扫向四周的雪地。
残骸周围一圈的雪地上,干干净净,根本没有群狼撕咬时留下的大面积凌乱脚印。
从风口方向,只有一条踩得极深的单行轨迹。
而在那被掏空的胸腔旁边,赫然印着一组巨大的梅花爪印!
就是这组爪印的主人,独享了这头马鹿最肥美的内脏。
陈放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了。
在野狼的部族里,碰上这种大型猎物,只有一种身份有资格独自享用,那就狼王!
等它吃饱喝足退开了,外围那些流着哈喇子等候的群狼,才敢一拥而上,啃食剩下的残羹冷炙。
陈放掏出腰后的剥皮小刀,刀尖倒转,拿刀柄在那组巨大的梅花印上虚量了一下。
这爪盘印子,比追风的爪子,还要整整大出一圈半!
陈放单膝跪在那,脑海里根据这爪盘,迅速勾勒出这头狼王的真实面貌。
这绝不是什么正值壮年的大公狼。
壮年狼靠的是体力,这玩意靠的是一击必杀的狠辣。
爪盘宽大至此,体重最保守也在一百五十斤往上。
一口绞碎马鹿颈椎,没带半点拖泥带水。
这得是熬过了多少个冰雪严冬,从无数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经验?
这是一头至少活了七八年以上、经验老辣的巨型狼王!
它把这具只啃了精华的残骸明目张胆地扔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就是在向这片中围区、甚至外围区的所有活物,宣示它的统治权!
“呼——!”
一阵白毛风穿过干枯的溪谷,卷起地上的带血的冰沫子。
陈放站起身,目光顺着溪谷的走向,直直地往西南方望去。
这里,是中围区的腹地,再顺着这条干沟子往前摸个十来里。
撑死半天功夫,就是前进大队社员们平时捡柴的后山外围区!
追风悄无声息地走到陈放腿边,仰起那颗青灰色的脑袋。
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溪谷深处的密林,喉咙深处,陡然炸开一声低沉至极的狼嗥。
追风的狼嗥在干枯的溪谷里回荡,惊起远处树冠上几蓬积雪。
陈放大拇指压在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上,眼神如刀,扫视着四周的枯树棵子。
等了足足一分钟,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个鸟叫都没有。
陈放眼皮微跳,心里猛地生出一丝不对劲。
老林子里的狼群极重领地,若真是巨型狼王在此,听到外来挑衅,绝对不会装聋作哑。
他站起身,大步转回那具马鹿残骸旁边。
陈放将食指探入那巨大的梅花脚印坑底,顺着冰冻的坑壁,一点点摸索边缘。
坑底圆润,边缘平滑,没有利爪抠出的锥形深洞!
陈放脑子里“轰”地一声,瞬间拨云见日。
狼是犬科。
不管多大岁数的狼王,爪甲永远缩不回去。
只要踩在雪地上,最前端必然留着爪尖戳出的深眼子。
这干干净净的梅花印,是猫科动物的专属!
“他娘的。”
陈放低骂了一声,把手套重新戴上。
“这不是狼王,这是一头土豹子!”
在东北老林子里,管远东豹叫金钱豹,也叫土豹子。
它们的体型比东北虎小一圈。
但论起爬树跳崖、锁喉绞杀的本事,比老虎还狠辣利索。
想通了这一层,残骸的现场逻辑就全顺了。
这是土豹子一击绞碎了马鹿的颈椎。
狼群只是顺着血腥味摸过来的过客。
但因为忌惮土豹子的残存气味和战力,狼群不敢在此多留,只敢匆匆留下尿迹前哨,绕道急行。
既然是土豹子的杰作,那它真正的老窝,绝对离得不远。
陈放仰起头,目光顺着陡峭的溪谷石壁往上攀,锁定了一处凸出的断崖平台。
那地方背风向阳,视野极佳,正是大猫最喜欢占的制高点。
第556章 追风低吼,三狼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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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七犬布防,三道关卡!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放领着七条狗回到了前进大队村口。
打谷场上没啥人,冷风卷着碎雪沫子在场院里打旋。
远处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炊烟,苞米秸秆烧出来的烟味混着冻白菜的酸气,飘出老远。
陈放没往知青点走,脚步一拐,直奔大队部。
追风跟在他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大耳朵转了一圈,偏过脑袋朝身后低呜了一声。
黑煞和磐石会意,带着剩下四条狗拐向知青点院子,自行归窝。
大队部的木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旱烟锅子在桌沿上磕灰的“啪啪”声。
陈放推门进去。
王长贵正坐在炕沿上,烟袋杆子夹在指缝里,眼皮子半耷拉着。
“回来了?”
王长贵眼皮一掀。
陈放反手把门闩插上,走到炕桌跟前。
他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几根用枯树叶裹着的狼毛和一小截带着“定盘香”干壳的树皮碎片,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王长贵放下烟袋,撑着膝盖凑过来。
“上回那独狼的事,比我估的还严重。”
陈放拉了条板凳跨坐下,没绕弯子。
“今天进到中围区腹地,找到了狼群的宿营地。”
“一个雪窝子,跟咱打谷场差不多大。”
“地上的卧痕我数了,少说十五到二十头。”
“外围有五六个大坑,是壮年公狼压出来的,坑底冰壳子都捂化了重新冻上的。”
王长贵的旱烟锅子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
“二十头?”
“少说。”陈放用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撮黑毛。
“这是壮年公狼的毛,不是上回那头带伤的独狼。”
“再往前走了一里多,还在干溪谷里发现一具马鹿残骸。”
“三百多斤的公马鹿,颈椎被一口咬碎,一击毙命。”
王长贵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啥玩意?”
“一口咬碎马鹿脖子?”
陈放拿起那截树皮碎片,凑到王长贵鼻子底下。
一股腥臊混着某种腺体的怪味冲进鼻腔,王长贵脑袋往后一仰,皱起满脸的褶子。
“这味儿……不是狼尿。”
“是土豹子。”陈放把树皮碎片放回桌上。
“远东豹,公的,正当壮年,少说八九十斤。”
“我在溪谷上方的断崖上找到了它的窝。”
“那头马鹿就是它杀的,一口锁喉绞碎颈椎。”
“狼群是闻着血腥味摸过来捡剩饭的。”
王长贵听到这儿,紧绷的肩膀反倒微微松了松。
“那这土豹子……是好事还是坏事?”
“眼下是好事。”陈放伸手在桌上画了条横线。
“土豹子占着中围区咽喉的制高点,狼群不敢从它底下硬过。”
“但它只挡一条路。”
“狼群要是饿急了,从烂木沟子两翼绕过去,照样能往外围区渗。”
他在横线下方戳了三个点。
“所以,不能靠一头豹子替咱看门。”
王长贵咬着烟嘴杆子,眉毛拧成了疙瘩。
“那你说咋整?”
“不能让它到家门口再打,也不能拉民兵进老林子围剿。”陈放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二十头狼在山里比人还灵活十倍,枪声一响,它们炸窝乱跑,反倒成了最大的祸害。”
“那咋办?”王长贵急了。
“就这么干看着?”
陈放两根手指在桌上那条横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在外围区和中围区的交界处,建一条领地线。”
“用狼粪、犬尿和气味标记,把这条分界线铺满。”
“再安排犬群分组轮班,沿线高频巡逻。”
“让头狼闻到这味儿就明白。”
“前头有主了,这地盘不是空的。”
“狼是最精的畜生。”
“它不会拿二十口子全家老小的命去赌一场没把握的仗。”
“只要它判断这儿不划算,它就会带队退回深山,另找地盘。”
王长贵听完,烟锅子在桌沿上敲了三下,半天没吭声。
这套路子,他听着新鲜,但细琢磨,又觉得合情合理。
狼确实不是傻东西,那头狼王能活七八年,靠的就是精。
“可光靠你这七条狗,中围区那么大一片山脊,铺得过来吗?”
话音没落,门外传来一阵不均匀的“笃、笃、笃”声。
门闩被人从外头拍了两下。
“老王,开门!”
“冻死个人了!”
王长贵起身拉开门闩。
韩老蔫裹着件破棉袄,拄着根半人高的柞木拐棍,一瘸一拐地挤了进来,石膏腿上绑着厚厚的棉布套子,脸冻得铁青。
“你咋来了?”
王长贵骂了一句。
“谁让你出来的?”
“我又不是死人,还不兴我出来透口气?”
韩老蔫把拐棍往墙角一戳,一屁股坐上炕沿,使劲搓了搓冻僵的手。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狼毛和树皮碎片,鼻子抽了一下。
“定盘香?”
陈放看了韩老蔫一眼。
“韩大爷鼻子灵。”
韩老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在长白山里闻了四十年了。”
“这味儿搁棺材里我都认得出来。”
“土豹子进中围区了?”
陈放简要的把今天的侦察情况又说了一遍。
韩老蔫越听脸越黑,等听到“二十头狼群”的时候,拐棍在地上捣了一下。
“他娘的!赶走了瞎眼虎,又来了这些玩意儿!”
骂完,韩老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拐棍头在炕桌上比划着,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你说的领地线,路子对头。”
“但你得知道从哪儿封。”
“中围区和外围区的分界,是一条东西走的山脊。”
“这道脊子两边全是陡壁和密林,大东西过不去,只有三个豁口能走。”
韩老蔫拐棍头在那条弯线上戳了三下。
“西边头一个,中间夹着个七八尺宽的石头缝子,底下是碎石坡,狍子、野猪走那条道。”
“中间那个最宽,山脊上被水冲出一道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风灌进去嗷嗷叫,这是狼群最可能走的主道。”
“东边最后一个,悬崖底下塌了一截,留了个不到一人宽的缝隙,小型动物钻得过去,大家伙过不去。”
韩老蔫画完,拿拐棍在三个点上重重一顿。
“你把这三个口子堵死了,狼群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从这边翻过来。”
陈放盯着桌面上的“地图”看了半晌,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个豁口,三道关卡。
追风带雷达守中间,主道最宽,需要头狗坐镇,雷达的嗅觉能第一时间预警。
磐石带虎妞守西边,石头缝子窄,磐石的体型堵在里头跟一堵墙没两样。
幽灵独守东边,缝隙窄,不需要力量型选手,需要的是隐蔽和警觉,这是幽灵的绝活。
黑煞和踏雪留在身边做机动策应,哪个方向出事就往哪个方向顶。
第558章 带犬进山,撒尿占地!
“三道豁口,每道安排犬群轮守,白天拉一遍领地标记,夜里留两条狗驻哨。”
“同时让刘队长安排民兵在外围区砍柴路上加设火把桩子,夜里点起来。”
“火光加犬群的气味,双重压制。”陈放开口道。
王长贵一拍大腿。
“成!大山那帮子人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派上用场!”
韩老蔫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西边那个口子底下有片碎石坡,冬天上头结暗冰。”
“你那条大黑狗上去得当心,别蹦跶太欢了闪着腰。”
“韩大爷放心。”
陈放站起身,把桌上的狼毛和树皮碎片重新包好揣进兜里。
“明天一早动身,先去风口子踩点。”
他看了韩老蔫一眼,语气不重不轻。
“韩大爷,您这条腿还没好利索。”
“进山的活,交给我来就行。”
韩老蔫张了张嘴,想说句硬话。
但看着自己裹着棉布套子的石膏腿,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陈放踩着冻硬的泥路回到知青点。
院门半敞着,黑煞趴在门槛里头,听见脚步声抬了下脑袋,又放下了。
追风从大队部一路跟回来,进了院子直接蹿上院墙的矮台。
陈放推开东屋门。
李建军正往泥炉子里塞苞米芯子。
吴卫国蹲在地上拿铁丝捅炉膛。
炕上,瘦猴的铺位空着,被子卷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歪歪扭扭,底下露出半截铅笔头。
“瘦猴呢?”
陈放语气随意,像顺嘴一问。
“不知道。”李建军抬头,想了想。
“白天我去库房的时候,瞧见他在打谷场跟二队的刘老栓说话来着。”
“说啥了?”陈放问道。
“隔太远,没听清。”李建军摇了摇头。
“就看见刘老栓拍了他肩膀一下,瘦猴点了好几回头。”
陈放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到炕边坐下,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在炕沿上搁稳。
门帘子一掀,瘦猴从外头溜了进来。
他身上裹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眼珠子先往陈放这边瞟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上哪去了?”吴卫国随口问道。
“茅、茅房。”
瘦猴声音发虚,低着头钻进自己的铺盖卷,背朝外蒙上了被子。
陈放手指头在枪栓上慢慢摩挲了两下,抬头冲李建军使了个眼色。
李建军愣了一瞬,随即会意,微微点了点头。
追风在院墙上发出一声低呜,随即归于寂静。
炉子里的苞米芯子“噼啪”作响,火苗子一蹿一蹿,映得满屋忽明忽暗。
……
次日,天还没见亮,鸡才叫头遍。
陈放的眼睛就睁开了。
炕上,李建军和吴卫国睡得跟死猪一样,鼻息此起彼伏。
角落里瘦猴缩成一团虾米,被子蒙到头顶,呼吸又浅又快,多半也没睡踏实。
陈放没惊动他们。
他掀开被角,光脚踩上冰凉的泥地,军大衣披上肩,皮带扎紧腰,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炕沿上提起,枪带一甩,斜挎后背。
五四式手枪别在腰后,剥皮小刀插进右靴筒。
推开东屋门的瞬间,一股能割脸的寒气迎面扑来。
院子里,月光惨白。
追风已经蹲在台阶底下等着了,青灰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两只大耳朵高高竖起,一动不动盯着陈放。
“嗤——”
陈放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黑煞从铺下头“呼隆”一声钻了出来,四个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抖了抖脑袋,瞪着两颗铜铃大的眼珠子。
磐石从炉子边站起身,将近两百斤的黑色身躯缓缓展开,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铁墩子。
虎妞紧跟磐石钻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雷达的大耳朵比脑袋先出来,鼻子往空气里猛抽了几下,“噗噗”喷了两口白气,撒着欢跑到追风身边。
幽灵和踏雪最后出现。
幽灵从哪冒出来的,谁也说不清。
反正一回头,就已经贴在了院墙根的阴影里,跟影子似的,看不清头尾。
踏雪从房门缝里挤出半个身子,四只白爪子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七条狗,齐了。
陈放在院子中间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后山方向一点。
追风转身,率先蹿出院门。
黑煞和磐石紧随其后,四个蹄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一人七狗,消失在蒙蒙灰白的雪地里。
出了村,上了后山的缓坡。
陈放脚步不急不缓,呼吸调匀,踩着前头追风蹚出来的雪道,一步一个深坑。
走了大约三里地,进了外围区的松树林子。
风小了,林子里安静得出奇。
头顶的红松枝桠上压着厚厚的积雪。
偶尔“噗嗤”一声,一坨碎雪从枝头落下来。
陈放在一棵粗壮的落叶松前停下脚步。
这棵松树正对着东北风口,树干朝北的一面挂着冰碴子,树皮粗糙发黑。
陈放蹲下来,手指头在雪面上划了两道。
追风立刻明白了。
它绕到松树迎风面,后腿一抬,尿液喷在树干根部约一尺高的位置。
东北老林子里的狼群标领地,有一套讲究。
公狼撒尿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滋。
位置、高度、方向,全有门道。
在上风口标记,气味能借着风传出去半里地开外。
就跟在山头上插旗一样,不用见面,下风头的活物闻着味儿就知道,前头有主了。
追风撒完,让到一边。
黑煞跟磐石依次走上前,在同一棵树干上叠了标记。
三条公狗的尿液叠在一处,这在狼的世界里有明确的含义。
不是一条孤狼在游荡,这是一个完整、有规模的群落在此驻扎。
一条狼尿在树上,那叫“路过”。
三条以上的叠加覆盖,那叫“占地盘”。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追风的脖子。
接下来一路向纵深推进,他每隔两三百步就选一个标记点。
选点的位置极其讲究,不是随便逮着棵树就标。
岔路口,必标,两条兽道交叉的地方,是动物通行的十字路口。
气味留在这儿,辐射面最广。
过往的活物走哪条道都能闻见。
第559章 叠加标记,豁口脚印!
几天前,陈放进山猎野猪时扔下的一堆猪杂碎。
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了个精光,只剩骨头茬子和冻血渣子。
陈放让追风在残骸旁边做了标记,黑煞和磐石再叠。
猎物残骸旁边标记,意思更明确。
“这片猎场上的猎物,是我打的,归我。”
野狼靠气味交流的信息量,远比人类想象的要丰富。
一泡尿里头包含的生物信息素,能告诉对方。
我是公是母、年纪多大、身体是否健康、族群有多少个体、甚至最近吃了什么。
三条不同体型、不同年龄段的公犬叠加标记,传递出去的信号就是。
这里驻扎着一支成员齐全、壮年居多的群落,不好惹。
七条狗在前头蹚路,陈放在后头跟着。
天光渐渐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灰白。
还不到日头露脸的时辰,天幕只是从漆黑变成了铅灰色。
林子里开始有了些声响。
远处一只花尾榛鸡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里窜出去。
“咕咕咕”叫了几声。
越往深处走,地势越陡。
队伍顺着山脊线一路攀升,脚底下的雪从没膝深变成了齐腰深。
陈放拿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托在前头捣雪开路。
追风踩着他捣出来的雪洞子往前拱。
约莫走了一个半钟头,前头的树林忽然稀疏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东西走向的山脊横亘在面前。
山脊两侧全是陡壁和密林,乱石嶙峋,积雪被风吹得只剩薄薄一层。
韩老蔫说的三个豁口,就在这条山脊上。
陈放先奔的西边头一个。
这个豁口夹在两块五六尺高的花岗岩之间,宽不过七八尺。
底下是一道碎石坡,石头上结着暗冰,踩上去打滑。
韩老蔫提醒过,碎石坡冬天有暗冰,大狗上去得当心。
陈放蹲到豁口跟前,先不急着进去。
他把62式军用望远镜举起来,朝豁口内侧扫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放下望远镜,陈放低下身子,趴到雪面上,鼻子几乎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扫视豁口内侧的雪层。
看清的瞬间,他眼皮一跳。
雪面上,清清楚楚的印着两组爪印。
爪印不算大,比追风的爪盘略小一圈,是中等体型的成年灰狼留下的。
陈放用手指探进爪印坑底,摸了摸边缘,坑壁上的冰碴子已经重新冻结了一层薄壳。
“昨天夜里的。”陈放低声道。
这两组爪印从豁口穿了过去,深入外围区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原路折返。
来回路线几乎一模一样,踩着同一串脚印走的,而且不止来过一次。
陈放趴在雪地上,拿剥皮小刀的刀尖挑开最上层的脚印,底下赫然还压着一组稍旧的爪印。
新旧两层,边缘的冰碴子厚度不一样。
“至少来过两趟。”
狼群的斥候已经穿过了豁口进入外围区侦察过了,而且胆子越来越大,时间比他估的还紧。
陈放站起身,面色不变,手指一弹。
“咔。”
追风竖耳看过来。
陈放用手势指了指豁口中央,又拍了拍磐石的大脑袋。
磐石会意,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豁口正当间,两百斤的黑色身躯往那儿一蹲。
七八尺宽的石头缝子,磐石一只狗就占了小半条道。
它的大脑袋正冲着中围区方向,两只前爪深深扣进碎石缝里,纹丝不动。
虎妞贴着右侧岩壁蹲下来,压低下颌,琥珀色眼睛盯着豁口深处。
陈放蹲在磐石身边,抬腿在碎石坡上使劲跺了几脚。
暗冰面上被他踹出几个浅坑,算是给磐石踩了落脚点。
“你俩守这儿,给我在这地界留下记号。”
磐石站起身,抬了后腿,一泡热尿浇在花岗岩壁根上,热气腾起白烟。
虎妞也蹲下身子,在另一侧岩壁根部留了标记。
一公一母的气味叠在一处。
在狼的行为学里,公母同时标记一个地点,代表“配对领地”。
这比单纯的公狼标记更有威慑力,意味着这个群落不但有战斗力,而且有繁殖能力,是真正扎了根的。
标完了,陈放没让磐石和虎妞留守。
眼下七条狗拆不开,得先把三个豁口全跑一遍,摸清情况,回头再安排轮守。
队伍沿山脊线往东走,风变大了。
这条山脊的走向是东西,跟冬季的主风向平行。
白毛风从西北方灌过来,卷着碎冰沫子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陈放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着半张脸。
追风走在最前头,身子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雪面匍匐前进。
它的颈毛被风吹得全部倒向一侧,像一根灰色的箭矢。
约莫又走了半里地,山脊正中间,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
这就是韩老蔫说的第二处豁口,二十来丈宽的巨大缺口。
山脊在此处被风化和雨水冲刷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侧全是风化得千疮百孔的碎裂岩壁。
风灌进这条通道,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这声响跟远处的狼嚎搅在一起,分不出个真假。
韩老蔫说得没错,这是狼群最可能走的主道。
够宽,够通畅,两侧有岩壁遮风,适合大部队长途行进。
陈放站在豁口北侧的崖壁上头往下看,心里沉了沉。
这么宽的口子,磐石蹲在中间根本堵不住,得靠另一个法子。
他低头扫了一眼豁口内侧的雪面,干干净净,没有新鲜爪印。
这倒不意外,十来丈宽的大豁口,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脚印留不住。
雪沫子半个时辰就能填平一切痕迹。
但没有脚印不代表没来过。
“雷达。”
陈放“啧”了一声。
雷达那对大耳朵刷地支棱起来,鼻子贴着雪面往豁口里头钻。
它的大脑袋在碎石和积雪之间来回扫,鼻翼急促地翕动。
东北的猎人管嗅觉特好的狗叫“香头”。
好的香头分两种,“抬头香”和“低头香”。
抬头香是鼻子朝天闻风里的味儿。
低头香是鼻子贴地闻土里的味儿。
雷达属于极罕见的“雌雄香”,抬头低头都来得。
第560章 追风登顶,隔空宣战!
雷达在豁口内侧一块避风的岩壁根部停住了,鼻尖猛地往下一拱。
“嗤!嗤嗤!”
连续几声急促的喷气。
雷达抬起头,朝陈放的方向回了一下脑袋。
陈放走过去,矮身蹲下。
岩壁根部的碎石缝里,一层薄雪底下,赫然有一摊淡黄色的冻尿。
尿液被风灌的碎雪盖住了,肉眼看不出来,但骗不过雷达的鼻子。
陈放拿刀尖挑起一碎块冻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味道极冲,带着一股浓烈、辛辣的腺体分泌物的酸臊气。
不是母狼的味道,是公狼。
而且从气味浓度判断,体型还不小。
陈放把冻尿碎块扔掉,在军大衣上擦了擦手指。
他抬起头,朝豁口南侧,望了一眼。
灰蒙蒙的天光下,山脊另一侧全是密不透风的混交林。
白桦和红松挤在一起,积雪压弯了枝桠,看不见底。
“追风,上去。”
陈放指了指豁口北侧最高处,一块凸出山脊的风化岩石。
那石头形似一把椅子靠背,高出周围地面约丈余,是方圆几十米内的最高点。
站在上头,整条山脊南北两侧的林子尽收眼底。
追风蹬着碎石,几步蹿上了风化岩,四个爪子稳稳踩在岩石顶面。
风从山谷深处灌上来,呼呼作响,灌了追风满嘴碎冰沫子。
但它没有退缩,青灰色的身形在灰白的天光里挺得笔直,大耳朵朝前竖起,鼻翼翕动。
陈放靠着岩壁下方,将望远镜举到眼前,朝中围区方向扫了一圈。
密林、积雪、枯枝,一切如旧。
放下望远镜的瞬间,追风突然动了。
它把下颌微微上仰,猛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狼嗥。
“嗷——呜——!”
这是狼族亘古以来用于宣示领地的声音,含义极其明确。
“此山已有主。”
嗥声借着二十来丈宽的豁口通道,灌进了中围区的密林深处。
山谷的地形像一只天然的喇叭筒,把声波放大了不止一倍。
追风的嗥声还在山谷里来回弹跳,尾音未歇。
黑煞在下方的碎石坡上仰起大脑袋,双唇掀开,露出惨白的犬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应和。
“吭——嗷——!”
磐石紧跟着,扬起那颗硕大的黑色脑袋,张开大嘴,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浑厚的嗥叫。
雷达也跟着嚎了起来,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
四条狗的嗥声此起彼伏,叠加在一起,在山脊两侧的密林中反复回荡。
群声嗥叫,在狼的行为学中有特殊含义。
单独一条狼嗥叫,是“我在这儿”。
一群狼先后应和,是“我们都在这儿”。
声音越多,代表群落个体数量越大。
四五条不同音色的声音交替嗥叫。
在远处听来,会被本能地判断为“一支规模不小的群落”。
嗥声渐歇,山谷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刮过枯树梢子,发出尖利的啸声。
陈放双手端着望远镜,一动不动盯着中围区方向的密林。
五秒、十秒、二十秒。
“嗷——嗬——嗷——”
中围区的深林深处,隔着起码两三里地的距离,传来了一声回应。
那声音苍老、沙哑,但威压十足。
嗥声起处低沉,压在胸腔里头闷了好一会儿。
才忽然拔起来,直冲云霄,尾音拉得极长,带着不怒自威的从容。
陈放放下望远镜,目光沉了沉。
“它来了。”
头狼已经到了中围区的这一侧。
追风站在风化岩顶上,全身的颈毛“唰”地炸起来。
但它没有退缩,青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密林深处那声嗥叫传来的方向。
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呜咽,不是恐惧,是应战。
然后,追风抬起后腿,在风化岩石顶面喷下了一泡浓烈的尿液。
热气腾起,尿液浸入岩石表面的裂缝。
风化岩在上风口的位置,气味能顺着山谷的穿堂风,一路吹送到两三里外。
嗥声是宣言,尿液是誓书。
陈放看着追风那高高竖起的尾巴,嘴角微微一动。
“下来吧。”
队伍继续东行,奔往最后一个豁口。
东边这个口子最窄。
悬崖底下塌了一截,碎石和倒木之间留了一道不到半人宽的缝隙。
成年人侧着身子都不好过去,更别提大型动物。
但狼是软骨头。
它们的骨架天生柔韧,只要脑袋能钻过去的缝隙,整条身子就能挤过去。
陈放蹲下来,拿望远镜照了照缝隙里头,没有新鲜爪印。
但缝隙两侧的碎石棱子上,挂着几缕灰白色的短毛。
陈放伸手捻下一撮,在指尖搓了搓。
粗硬、带油脂,底部发黑。
不是兔毛,不是狍子毛。
这是狼的腹部护毛,身子挤过窄缝时蹭掉的。
留了多久不好判断,但毛根没干透,不超过三天。
陈放把毛塞进军大衣口袋,站起身来。
“幽灵。”
幽灵从旁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来。
陈放指了指那道窄缝。
幽灵低着脑袋钻过去,转了一圈又钻回来。
缝隙刚好够它侧身通过,但黑煞和磐石连脑袋都塞不进去。
这个口子,就是幽灵的活儿。
隐蔽、警觉、不需要蛮力,在窄缝里蹲守,一条幽灵足矣。
陈放让追风和幽灵在缝隙两侧各留了标记。
黑煞凑过去叠了一层,尿液顺着碎石缝往下淌。
三个豁口,全部标完了。
西边窄缝,磐石、虎妞的防区。
中间主道,追风、雷达坐镇。
东边暗缝,幽灵独守。
黑煞和踏雪做机动。
一张用气味和犬群拉起来的封锁线,从山脊西头拉到东头。
陈放站在山脊最东端的崖壁上,朝来路望了一眼。
近两里长的山脊线上,七条狗留下的脚印、尿迹、爪痕,清清楚楚刻在雪面上。
他没有让犬群走回头路去掩盖痕迹。
在狼的世界里,偷偷摸摸来了,又偷偷摸摸走的,那叫贼。
大摇大摆来、大摇大摆走的,那叫主人巡自个儿的地盘。
足迹的坦荡程度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撤退时陈放刻意放慢了脚步。
七条狗跟在身后,队形没有丝毫散乱。
追风走在最后头,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那声苍老沙哑的嗥叫,还在它的耳朵里回荡。
下了山脊,脚踩上外围区的松软雪地时。
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露出半个头。
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扫过来,把长长的人影和七条狗影拉在雪面上。
陈放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山脊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第561章 火把封村,七犬守山!
回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一竿子高了。
陈放没回知青点,脚步一拐,直奔大队部。
追风跟在左后方半步,七条狗在身后拉成一条线。
黑煞打了个响鼻,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磐石迈着沉稳的步子踩在冻硬的车辙印上,四个爪子踏得“咯吱、咯吱”响。
大队部院门敞着。
王长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狗皮帽子扣到眉毛根儿,眯着眼看陈放带狗进了院子。
“回来了?”
“嗯。”
陈放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在门框上一靠,进了屋。
屋里炉子烧得旺,铁皮烟筒嗡嗡响。
刘三汉坐在条凳上擦他那杆双管猎枪,破布条子在枪管里头来回捅。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瞅了一眼。
“咋样?”
陈放没急着开口。
他走到墙角水缸跟前,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子凉水。
“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王长贵从门槛上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跨进屋,把门带上了。
“三个豁口全标完了。”
陈放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撮灰白色的狼腹毛,搁在桌面上。
“东边窄缝里蹭下来的,不超过三天。”
刘三汉放下猎枪,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是……”
“狼毛。”陈放说道。
“狼群的斥候已经钻过东边的暗缝侦察过了。”
“西边的窄口也有两组新鲜爪印,一来一回,踩着自个儿的脚印走的。”
王长贵烟袋杆子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就是说,那帮畜生已经摸过来了?”
“摸过来了。”陈放点了点头。
“但还没动手,还在试探。”
“今晚就得上人。”
陈放从桌上摸过一截铅笔头,把挂在墙上糊窗户的旧报纸扯下半张,铺在桌面上,铅笔头在纸上划了几道。
“山脊从西到东,一共三个口子。”
他在纸上点了三个点。
“西边窄缝,磐石和虎妞蹲守。”
“这俩一公一母,堵在那儿,啥玩意儿也甭想过。”
“东边暗缝最窄,人都侧不过去身。”
“但狼是软骨头,脑袋过得去全身就过得去。”
“幽灵守,一条够使。”
“中间大豁口二十来丈宽,风大,地形通透,是狼群最可能走的主道。”
“我带追风和雷达坐镇。”
陈放用铅笔头在中间那个点上画了个圈。
“黑煞和踏雪不定点,在三个豁口之间来回跑,哪边有动静往哪边靠。”
刘三汉听完,一拍大腿。
“成,我带人跟你上去!”
“你上去干啥?”
陈放抬眼看他。
刘三汉一愣。
“山脊上头风大雪深,零下三十多度。”
“你带一帮社员上去蹲一宿,不冻掉半拉耳朵才怪。”
陈放把铅笔头搁下。
“山脊上的活,我和狗来,你的活在下头。”
他在山脊线和村庄之间画了一排短横线。
“外围区砍柴路沿线,从打谷场往后山方向,一直到松树林子边儿。”
“每隔百步,立一根火把桩子。”
“松木杆子,顶上绑劈柴,浇上松油,天擦黑就点着。”
王长贵眼睛一亮。
“火光封锁带?”
“对。”陈放点头说道。
“狼怕火,不是怕烧着,是怕暴露。”
“火光亮着,它们就没法从外围区悄摸摸往村子方向渗透。”
“逼着它们只能走山脊上的豁口,而那三个口子,有我的狗。”
他指了指纸上的短横线。
“火把桩子不用人盯,但得有人巡。”
“刘队长,挑十个基干民兵,分两拨。”
“前半夜、后半夜换班,沿着火把桩子的路线来回走。”
“不用带枪,带铜锣和粪叉子就行。”
刘三汉咧了咧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不带枪算啥巡逻”。
但看了一眼陈放的脸色,把这茬儿压住了。
“枪声在山里能传出十来里地。”
陈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打草惊蛇,不划算。”
王长贵点了点头,冲刘三汉使了个眼色。
“照他说的办。”
刘三汉站起身,把破布条子往枪管里一塞,双管猎枪往肩上一挎。
“行,我这就去点人,松油……”
“库房里有半桶去年剩的。”王长贵说道。
“不够的话,后山坡那几棵老松树底下刨,冻松脂砸碎了化开也能凑合。”
刘三汉“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冷风“呼”地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子歪了一下。
屋里就剩王长贵和陈放两个人。
追风趴在门槛外头,大耳朵冲着屋里转了转。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重新装了一锅子烟丝,划了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那畜生,今晚会来?”
“不好说。”
陈放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王长贵吐了口烟,没吭声,过了半晌,他才说了句。
“那你今晚……”
“我在山脊上蹲着。”
王长贵看了他一眼。
“注意安全。”
王长贵说完这四个字,把烟袋杆子别回腰里,出去了。
……
下午,陈放回知青点补了两个钟头的觉。
七条狗在屋里屋外各自找了地方趴着。
追风蹲在院墙台上,耳朵时不时转一下。
黑煞趴在铺底下,呼噜打得直晃桌腿儿。
磐石和虎妞靠着炉子,一大一小挤在一块儿。
李建军在灶台边烧水。
吴卫国蹲在地上啃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腮帮子鼓起老大一块,嚼得“咯嘣、咯嘣”响。
“陈哥,晚上还进山?”
李建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嗯。”陈放应了一声。
“那我跟你……”
“你在屋里待着。”陈放没睁眼。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角落里,瘦猴蒙着被子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第562章 陈放带狗,夜守后山!
太阳往西坠的时候,陈放起身了。
他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弹仓退出来检查了一遍.
十发7.62毫米钢芯弹码得整整齐齐。
“咔”一声推回去,拨开保险又合上,来回试了两下。
五四式手枪别进腰后,剥皮小刀插右靴筒。
62式军用望远镜挂脖子上,塞进军大衣前襟里头。
李建军递上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刚烧开的苞米面糊糊,浓稠得能立住筷子。
陈放接过来,三口灌下去,糊糊烫得嗓子眼儿发疼。
但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散开,整个人活泛了。
“走。”
他推开门。
院外,七条狗已经站成了一排。
追风在最前头,青灰色的身形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黑煞蹲在右手边,四只爪子刨在冻土上。
磐石和虎妞并肩站着,雷达的大耳朵转来转去。
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到了院墙根的阴影里。
踏雪四只白爪子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一人七狗,踏着暮色出了村。
路过打谷场的时候,陈放看见刘三汉正带着十来个基干民兵在场边忙活。
几个汉子抡斧劈松木杆子,“咔咔”作响。
另几个蹲在地上往劈好的松木头上缠破布条子,破布条子浸了松油,黑黢黢的往下滴。
刘三汉光着膀子,零下二十多度的天。
他把破棉袄脱了搭在肩上,露出一身疙瘩肉,正抱着半桶松油往松木头上浇。
“陈知青!”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陈放摆了摆手,没停步。
刘三汉看着他带七条狗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把松油桶往地上一墩。
“都利索点!天黑之前,桩子必须全插到位!”
十来个汉子应了一声,手底下动作快了一截。
……
上了后山缓坡,风大了。
白毛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卷着碎冰沫子打在脸上。
陈放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进领子里。
七条狗的队形自动拉开了。
雷达在前方探路,大耳朵贴着脑袋,鼻子贴雪面走。
追风在队伍中段控节奏。
黑煞和磐石分列陈放两侧,虎妞紧跟磐石。
幽灵和踏雪在外围两翼,隔着三四十步的距离,隐在松树和白桦树的阴影里。
天黑得很快。
东北的冬天,太阳一落山,天幕就像被人“唰”地拉上了一块黑布。
从灰暗到全黑,前后不过一袋烟的工夫。
等陈放踩上山脊线的时候,四下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
但身后,远处的山坡上,一点一点的橘红色火光,陆续亮了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刘三汉的火把桩子点着了。
陈放回头看了一眼。
从山脊上往下望,十几个火把桩子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火光在黑暗中跳动,把周围的雪地映成一圈一圈的暗橘色。
相隔百步一根,远的只能看见豆大一点亮,近的能看清火苗子裹着黑烟往上蹿。
松油燃烧的焦糊味儿随着风飘上来,呛鼻子。
但在这深山野地里,闻着踏实。
在东北老林子里,火是人类和野兽之间最古老的分界线。
有火的地方,是人的地盘。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山大王的天下。
火把桩子下面,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穿破棉袄的汉子,腰里别着铜锣,肩上扛着粪叉子,来回溜达。
那是刘三汉安排的巡逻民兵。
远远地传来一声“铛——”的铜锣响,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这是头一班岗到位了。
陈放收回目光。
他带着七条狗沿山脊往中间大豁口走。
脚底下全是碎石和硬雪壳,踩上去“嘎嘣嘎嘣”响。
风在豁口里头灌来灌去,“呜——呜——”的,跟鬼哭似的。
到了中间豁口北侧那块凸出的风化岩下方,陈放停了脚。
他没上岩顶,而是蹲在岩壁背风面的一个凹槽里。
这个凹槽是天然形成的,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三面有石壁挡风,只有正面敞着,冲着中围区的方向。
陈放背靠岩壁坐下来,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横在膝盖上,枪身冰凉,透过军大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追风,上去。”
追风蹿上风化岩顶,四只爪子踩稳,面朝中围区方向蹲下。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丝,照在追风的背上,青灰色的毛发泛着银白色的光。
“雷达。”
雷达紧贴在陈放右侧靴子边趴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大耳朵一前一后转动,不停地捕捉空气中的信息。
陈放扭头朝西边看了一眼。
看不见磐石和虎妞。
但他知道那两个大块头已经蹲在西边窄缝里了。
出发前他在缓坡上就用手势指派了防区。
磐石领会得利索,带着虎妞拐了弯,消失在山脊西段。
东边更不用操心。
幽灵是天生的哨兵,窄缝里蹲守是它的强项。
钻进去,跟影子似的,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但什么活物从那缝里挤,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黑煞和踏雪在山脊中段来回游弋。
陈放能听见黑煞偶尔踩碎冰壳的“咔”声。
“人、犬、火光”三重封锁,落地了。
陈放从军大衣里头掏出62式望远镜,举到眼前。
夜里用望远镜看不清细节。
但月光和雪地的反光能提供微弱的亮度。
透过镜片,中围区方向的密林轮廓隐约可辨。
黑压压的白桦和红松挤在一起,像一堵沉默的高墙。
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动,没有亮点,没有声响。
陈放放下望远镜。
东北老猎人常说一句话。
打猎打猎,三分打,七分等。
性子急的干不了这行。
你得比猎物更有耐心,才能等到它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这话搁在跟狼较量上头,更是一样。
狼群不是野猪。
野猪蠢,横冲直撞,碰到堵截就红了眼往上拱,三板斧的事。
狼不一样。
狼会想。
它会在黑暗里趴上一整夜。
只为弄清楚你到底有多少条狗、多少杆枪、火光能照多远、哪里有缺口。
弄不清楚,它不动。
弄清楚了,一击必中。
所以,头狼今晚不见得会来。
但它一定在看。
第563章 头狼摸哨,半夜来的!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头挪。
陈放的脊背贴着岩壁,冷意一寸一寸渗进来,军大衣挡住了大部分寒气。
但后腰和臀部贴着冻石头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没动,呼吸也调得极慢极浅,吐出来的白气薄得几乎看不见,心跳也压下来了。
追风蹲在头顶的风化岩上,也一动不动,耳朵时而转动,时而竖直。
它的视线始终锁定中围区密林方向,偶尔鼻翼翕动两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
打谷场方向传来两声闷闷的铜锣响“铛、铛”。
那是前半夜巡逻换后半夜的信号。
陈放在心里估了下时间,大约是后半夜两三点钟了。
就在这时候。
雷达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那两只大耳朵猛地同时竖直,耳廓朝正前方张开到最大角度,鼻翼急促地翕动。
陈放的手指头立刻搭上了枪栓。
他没出声,只是把望远镜重新举了起来。
镜头里,中围区方向的密林依旧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雷达的鼻子不会骗人。
这条土黄色的大耳朵狗,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灵敏的嗅觉之一。
“雌雄香”的天赋,让它既能闻着风里飘来的气味,也能嗅出土里渗出来的味道。
陈放低下头,凑到雷达耳朵边,用气声问道。
“有多少?”
雷达的脑袋朝右边甩了三下。
陈放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把望远镜放下,闭上了眼睛。
闭眼不是放弃观察。
恰恰相反,是把视觉关掉,把听觉和嗅觉的敏感度拉到最高。
风声、松枝被压断的细微“咔嚓”声、远处的铜锣余音。
还有……一股极淡,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的气味。
腥膻,温热,带着独特的野兽腺体分泌物的辛酸味儿。
不是一头狼的味道,是一群。
多头狼的体味在夜风中混合在一起,被下风口的气流裹挟着,从中围区方向送过来。
浓度不高,说明距离还有一段,但已经足够让雷达这种“雌雄香”级别的嗅觉捕捉到了。
陈放睁开眼,抬起左手,食指竖直,缓缓压下。
追风的身体也微微前倾,四只爪子没有离开岩石表面。
后半夜剩下的时间里,那股气味一直在。
时浓时淡,跟着风向变动。
但始终没有任何视觉目标出现。
没有亮晶晶的狼眼,没有雪地上的黑影,没有枯枝折断的声响。
天光放亮之前,那股气味彻底散了。
散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雷达的耳朵慢慢松了下来,趴在地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追风也从风化岩顶跳了下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冰渣子。
陈放站起身,两条腿麻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膝盖僵硬,在原地跺了好几脚才恢复了血液循环。
他朝西边打了个短哨。
不多时,磐石和虎妞从山脊那头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东边的幽灵也不声不响地从碎石缝里钻出来。
黑煞和踏雪则从中段走过来。
黑煞的鼻子上还挂着一圈冰碴子,蹭了陈放的手一下。
“走,回去。”
陈放摆动了一下手臂,招呼着犬群返回。
队伍沿着山脊往外围区方向撤。
下了山脊,踩上外围区松软的雪地时,陈放的脚步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脚前方不到一尺的地方,雪面上有一串脚印。
从东往西,爪印深度均匀,步距极宽。
比追风的正常步幅足足宽出小半尺。
陈放蹲下来,把手掌摊开,覆在爪印上方比了比,掌宽不够。
这只爪盘,比追风的大了整整一圈。
他用剥皮小刀的刀尖探进爪印底部。
坑壁上的冰碴子薄得透亮,一碰就碎。
“今天后半夜的。”
就是在他蹲在岩壁下的那几个钟头里,留下的。
陈放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这串爪印没有走山脊上的任何一个豁口。
它沿着山脊的外侧,靠近外围区的那一面。
从东往西,横切了整条山脊线。
陈放蹲在那串爪印旁边,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追风也凑过来嗅了嗅,颈毛微微炸起,鼻子贴着爪印边缘的冰碴子抽了两下,抬头朝中围区密林方向望了一眼。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雪。
这串脚印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昨晚他在中间豁口蹲了一整夜。
追风在岩顶压阵,雷达贴地预警,前方密林里也确实闻到了狼群的味道。
但那头领头的,压根没从正面过来。
它绕到了山脊外侧,贴着外围区这一面,不紧不慢地溜了一圈。
把三个豁口的布防全看了一遍。
“走。”
陈放招呼了一声,带七条狗下了山脊。
回村路上,他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头狼不走豁口,不跟犬群碰面,不触碰气味标记线。
只在外侧“溜边儿”,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畜生精得很。
它已经知道三个豁口有犬群盯着,但它不急着硬闯。
它要先把整条山脊的地形、兵力分布摸清楚,再决定从哪里下嘴。
……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日头升了老高。
李建军正蹲在院子里刷搪瓷盆,吴卫国在灶房捅炉子。
“陈哥,没事吧?”
李建军瞧见陈放带着七犬进来,站了起来。
“没事。”
陈放把枪靠在墙角,解下望远镜搁进搪瓷缸子底下盖好。
七条狗鱼贯进了院子,各归各位。
黑煞趴到铺底下,呼噜打得桌腿儿直晃。
雷达凑到水盆边“吧嗒、吧嗒”喝了一气。
追风没急着歇,蹲在院墙台子上,耳朵冲后山方向转了转,半晌才收回来。
陈放进屋,脱了军大衣往铺上一丢,和衣躺下。
他得补觉,今晚还得上去。
……
这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
陈放是被黑煞拱醒的。
黑煞那湿漉漉的鼻头怼上陈放的手背,鼻息喷得热乎乎。
“滚。”
陈放推了一把。
黑煞不滚,原地坐下,尾巴在地上“扑扑”扫了两下。
李建军端着一碗苞米面糊糊从灶房出来。
“陈哥,垫垫肚子。”
“刘队长刚来过,说火把桩子松油不太够使了。”
“后半夜有两根灭了,换班的人拿松脂块儿补上的。”
第564章 山脊窄缝,灰狼现身!
“桩子灭了几根?”
陈放接过碗,三口灌完。
“两根,挨着松树林子边那截。”
陈放想了想,把碗搁下。
“跟刘队长说,灭了的桩子拔了重插,换粗的。”
“顶上缠的布条子再多绕两层,浇透。”
李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吴卫国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
“陈哥,今晚我跟你上去吧?”
“多个人多……”
“添乱。”陈放直接打断道。
吴卫国缩回脑袋,不吱声了。
陈放起身,从墙角拿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退弹仓检查了一遍。
十发钢芯弹,整整齐齐,弹仓推回去,“咔”一声入位。
五四式手枪别腰后,剥皮小刀插右靴筒,望远镜挂脖子上。
“走。”
院门外,七条狗已经列好了队。
追风打头,耳朵竖着。
雷达贴在追风右后方,鼻子贴地嗅了两下。
黑煞蹲在右侧,磐石和虎妞并肩站着。
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院墙根底下的暗影。
踏雪四只白爪子踩在灰扑扑的冻土上。
一人七狗,又上了后山。
跟头两回一样,上了缓坡之后,风就大了。
碎冰沫子劈头盖脸地打,呛得眼睛都睁不利索。
陈放没走昨天的路。
前天走的东侧缓坡,昨天走的正北主道。
今天他故意从西边松林子底下绕上去的。
到了山脊线,陈放没停,手掌朝下压了两下,又朝西边一指。
磐石和虎妞已经认路了。
磐石甩了甩脑袋,四只爪子踩着碎石往西边窄缝走。
虎妞紧跟在它屁股后头,步子轻,落地没声儿。
两条狗消失在山脊西段的黑暗里。
陈放又朝东边抬了抬下巴。
幽灵跟影子似的钻进了东边碎石缝。
从头到尾,连一个爪子踩碎冰壳的声儿都没发出来。
身边剩了四条。
追风、雷达、黑煞、踏雪跟着他往中间大豁口走。
风在豁口里头灌来灌去了。
“呜——呜——”地响。
陈放走到昨晚蹲守的那块风化岩下方,刚把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石壁上。
雷达的大耳朵猛地竖了。
追风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
两条狗的反应撞到一块儿了。
陈放的手指头立刻搭上枪栓。
他把呼吸压下来,侧过头,竖起耳朵。
风声,松枝被压弯后弹回来的细微“沙沙”声,再远一点的地方。
“嗬——”
闷沉沉的,低频振动顺着山脊的碎石传过来,是磐石的声音。
“黑煞,踏雪,跟上。”
陈放抄起步枪挎到肩上,猫着腰沿山脊往西边跑。
追风和雷达没跟,不用吩咐,那两个自动留在中间豁口盯防。
追风蹿上了风化岩顶,雷达趴回陈放刚才蹲的凹槽里,鼻子贴地。
中间大豁口不能空。
山脊上全是碎石和硬雪壳,踩上去“嘎嘣、嘎嘣”响,跑起来根本藏不住动静。
陈放索性不藏了。
他跑得快,但不是蛮跑。
前脚落地的时候,脚掌先触碎石面,往前一碾再落实。
这步法在碎石坡上最稳当,不容易崴脚,也不容易踩滑。
黑煞跟在左后方,近两百斤的体重踩得碎石“咔咔”碎响。
踏雪跑在右侧,四只白爪子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
一人两狗,沿山脊急行了约莫半里地。
磐石的闷吼声越来越近了。
“嗬——嗬——嗬——”
陈放听出来,这是警告,不是求救。
他在最后一块凸出的花岗岩后头停住,右手抬起,掌心朝下压了一下。
黑煞和踏雪同时刹步,蹲在岩石背风面,压低了身子。
陈放探出半个脑袋。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不多。
但够看清山脊西段的地形。
两块花岗岩之间,宽七八尺的石头缝子,被一团黑漆漆的巨大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磐石那将近两百斤的黑色身躯蹲在窄缝正中央了。
四只爪子扣进碎石缝里,前胸低压,脑袋微微下沉,脖子上那块黄铜功勋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月光打在铜牌上,反出一点冷光。
虎妞不在磐石身边。
陈放的余光往右侧岩壁扫了一下,找到了。
虎妞贴在右侧岩壁的阴影里,整个身子蜷缩在一块凸出的碎石后头,虎斑纹的皮毛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再往前看,窄缝外面,碎石坡下方十来步远的地方。
三个灰影。
三头灰狼,呈品字形站位。
前面一头,后面两头,间距两三步。
毛色灰白,在月光底下泛着冷银光。
体型中等,比追风略小。
但肩高不矮,腿长腰窄,一看就是跑长路的料。
领头那头狼站在碎石坡正中间,距离磐石堵着的窄缝不到三丈远。
陈放从军大衣襟子里掏出62式望远镜,举到眼前。
八倍镜头里,领头狼的细节清清楚楚。
左耳完整,竖得笔直。
右耳,尖上缺了一截。
豁口边缘的毛长齐了,是旧伤。
体型精壮,腹部收得紧,肋骨隐约能看见轮廓。
饿了有一阵子了,但不是饿得发昏的那种。
肌肉线条匀称,眼珠子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精神头十足。
就在他观察的这十几秒里,碎石坡上的动静已经变了。
领头那头断耳狼忽然往前蹿了半步。
爪子踩在碎石上,“嚓”地一声。
磐石的闷吼声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前腿往前撑了一寸。
但没追出去。
断耳狼蹿出半步之后,“刷”地又退了回去。
后面两头灰狼跟着往两侧散了散,拉开了距离。
陈放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这套路他太熟了。
东北老猎人管这叫“遛狗”。
先派两三头打手上去骚扰。
一进一退,一进一退。
就是不真打,就是撩你。
你要是沉不住气追出来,好,洞口一空,后面藏着的狼立马就钻。
你要是守在洞里不出来,它们就接着晃悠,换班来,耗你的精神头。
等你疲了、困了、反应慢了,才是真正动嘴的时候。
今晚这三头狼,干的就是这个活儿。
进半步,退一步,再进半步,再退一步,引诱磐石冲出窄缝。
磐石一旦离开石头缝子,那两百斤的体重在碎石坡上就是个靶子。
碎石打滑,转身不灵,三头狼从三个方向一围。
别说咬死,光是把磐石逼到坡底去,窄缝就空了。
但磐石没上当,那将近两百斤的黑色身躯蹲在窄缝里,四只爪子死死扣着碎石,前胸压得低低的。
闷吼声一声接一声,就是不追、不退、不急。
第565章 磐石守口,硬刚三狼!
断耳狼又蹿了一步。
这回比刚才近了。
离磐石的鼻子不到两丈。
磐石的闷吼猛然拔高了一瞬,把脑袋又压低了两寸。
四爪往碎石缝里扣得更深,前胸的肌肉绷得铁硬,纹丝没动。
断耳狼停在原地,盯着磐石看了有三四个呼吸的工夫,然后退了回去。
这回退得远了些,退到了两丈开外。
后面两头灰狼也收拢了站位,重新恢复品字形。
双方都不出声了。
只有风在山脊上灌来灌去。
“呜——呜——”地响。
陈放蹲在上方崖壁的暗处,望远镜架在膝盖上,盯着碎石坡上的三头灰狼。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大约过了一刻钟。
三头灰狼的站位始终没变。
断耳狼又试探性地往前蹿了两回。
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
进半步,顿一下,退回来。
磐石也跟之前一模一样。
闷吼,压身,不动。
但陈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第二次试探的时候,磐石的右后腿微微打了一下滑。
只有那么一瞬间,右后爪子在碎石上横移了不到半寸,又死死扣了回去。
碎石坡上的暗冰。
冬天碎石缝里渗水结暗冰,白天看不出来,脚踩上去才知道滑不滑。
磐石那近两百斤的体重,四只爪子长时间扣在一个位置上。
底下的碎石被体温和摩擦捂热了一层,冰面化了一丁点儿,就打滑。
三头灰狼没看见这个细节。
距离太远,月光又不够亮。
但陈放看见了,他暗暗记下。
回头得下来,在磐石蹲守的位置前后,用枪托把碎石面砸出几个防滑坑。
对峙还在继续。
断耳狼似乎也意识到这块硬骨头啃不动了。
它最后往前迈了一步,比之前每一次都近,离磐石的鼻子不到一丈半。
磐石的闷吼猛地炸开,声音从胸腔底部往上涌,震得脚底下的碎石“嗡嗡”发颤。
断耳狼停住了,两边对视了有四五个呼吸。
断耳狼忽然偏过头,朝身后两头灰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嗬”。
三头灰狼同时转身,身影没入碎石坡下方的灌木丛,转眼便被黑暗吞了。
磐石的闷吼声又持续了十几秒,才一点一点降下来。
虎妞从右侧岩壁阴影里探出脑袋,鼻子朝磐石方向抽了两下,低低“呜”了一声。
陈放没急着动。
他趴在上方崖壁暗处,望远镜架在膝盖上,盯着碎石坡下方那片灌木又看了足足两三分钟。
什么也没有了。
风声,碎石被吹得“沙沙”响,再远处是松林被压弯后弹回来的闷响。
三头灰狼真走了。
陈放收起望远镜,从崖壁上滑下来。
他蹲到磐石跟前,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两下。
磐石的前胸肌肉还绷着,四只爪子死死扣在碎石缝里,半天才松下来。
陈放掰开磐石的右前爪看了看。
爪垫冰凉,指缝里卡着几粒碎石渣子。
长时间在冻石上蹲守,爪垫边缘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茧。
没破皮,但再这么蹲三五夜,爪子怕是要裂。
他又低下身子,手掌贴着碎石面摸了一圈。
磐石蹲守位置的正下方,碎石表面有一层肉眼不易察觉的薄冰。
白天日头晒,碎石缝里的冰水渗出来一点,到了夜里又冻上了。
磐石近两百斤的体重压在上面,时间一长,体温把薄冰化出一层水膜,打滑。
陈放从靴筒里抽出剥皮小刀,蹲在窄缝口。
用刀柄把磐石蹲守位置前后左右四个点的碎石面各砸出一个拇指粗的浅坑。
碎石碴子崩出去,露出底下粗糙的岩面。
这四个坑,是给磐石的爪子找的锚点。
砸完,他又用枪托在窄缝入口外侧两步远的地方,横着凿了一道半寸深的槽。
这道槽的作用不是给磐石用的,是给来犯的狼用的。
碎石坡上本来就滑,这道槽正好卡在狼发力冲刺的最后一步。
前爪踩进槽里,步幅就乱了,冲击力打折扣。
在东北老林子里打围,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打猎时也干过类似的事,叫“刨绊子”。
原理一样,就是在猎物冲过来的必经路线上做手脚。
陈放拍了拍磐石的脑袋,起身。
黑煞和踏雪在中段碎石路上等着,听见动静迎过来。
黑煞的大脑袋怼上陈放的手背蹭了一下,被陈放推开。
“回去。”
一人两狗回到中间大豁口的时候,追风还蹲在风化岩顶上,一动没动。
雷达趴在凹槽里,大耳朵“刷”地转向陈放,鼻子抽了两下,确认是自家人,才重新贴回地面。
陈放靠着岩壁坐下来,把五六式步枪横在膝盖上。
黑煞和踏雪没跟进凹槽,一个蹲在左侧碎石堆后头,一个卧在右侧矮岩下面。
两条狗自动把中间豁口的纵深拉开了,形成前后两道防线。
月亮钻进云层里了。
山脊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打谷场方向的火把桩子星星点点地闪。
陈放闭上眼,脑子里把刚才西边窄缝的情况过了一遍。
三头灰狼试了半宿没占着便宜,断耳狼收了手。
但那不是放弃,那是记账。
狼群的头狼不在场,它派来的斥候却已经摸清了西边的底。
一条近两百斤的大黑狗堵死了缝口,后头还藏了一条虎斑母狗。
这笔账,头狼记下了,回头就会算。
问题是东边。
幽灵独守的那条暗缝,只有半人宽。
碎石棱子挤出来的一道裂口。
那地方太窄,人钻不过去,大公狼更钻不过去。
但狼群里不只有大公狼。
陈放睁开眼,扭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幽灵蹲在那头,跟影子似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是好事,说明那边没异动,但陈放心里并不踏实。
第566章 三线异动,狼群压境!
陈放背靠在岩壁上,脑子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刚冒头。
异变突生。
一直趴在他脚边的雷达,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对大耳朵“唰”地一下转向正前方,鼻翼像装了马达一样狂抽。
紧接着,喉咙底发出一长串急促的闷吠。
同一秒钟,西边窄缝方向传来磐石的狂吼。
这声吼比前半夜任何一次都要暴躁,震得山脊上的碎石都在跟着颤。
没等陈放反应过来,东边暗缝处,风里撕裂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狗叫!
“嗷——”
是幽灵的声音。
陈放眼皮猛地一跳。
幽灵平时跟个哑巴似的,就算是抢食、挨打,连哼都不哼一声。
它出声,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见血,要么要命。
三头同时报警。
这是头狼踩完了盘子,直接压上来了,在试探整条防线的最底线!
陈放单手撑地,整个人顺着岩壁滑身站起。
右手一拍,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撞开,大拇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得做决定。
西边有磐石堵口,还有虎妞在侧面藏着随时下黑口。
两百斤的体重在那摆着,短时间内吃不了大亏。
中间这二十来丈的大豁口,是对面狼群的主力通道。
雷达的示警说明主力就在对面林子里。
陈放只要一挪窝,狼群顺着宽口子就能冲过来。
只有东边!
东边那道暗缝最窄,只有半人宽。
陈放原本以为那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现在幽灵叫了。
“黑煞!踏雪!”
陈放语速极快,手往东边一指。
“去东边!”
话音没落,黑煞那近两百斤的敦实身躯直接像块黑色磨盘一样弹了出去,碎石被它踩得四下乱崩。
踏雪四只白爪子交替,借着黑煞蹚开的道,紧随其后。
陈放没去管东边,他跨前一步,枪口端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边缘。
……
山脊东侧,碎石暗缝。
头狼的算计在这里图穷匕见。
它派来破这道半人宽暗缝的,压根不是骨架宽大的公狼,而是两头体型偏小、身段柔软的母狼。
第一头母狼顺着暗缝底下的豁口往里挤。
脑袋刚探进这边这一头,幽灵就从黑影里无声暴起。
它的爆发力极强,上下颚一张,一口就咬死在母狼的后颈软肉上。
母狼吃痛,脖子被卡在缝隙里退不回去,只能拼命拿前爪挠地,跟幽灵在狭口处死命拉扯。
就在幽灵咬住第一头母狼的当口,暗缝上方离地不到三尺高的地方,有一块倒塌的巨型碎石。
碎石底下,掩着另一条更细的裂缝。
第二头母狼顺着上面这条隐蔽的裂缝,像条泥鳅一样挤了过来。
前爪一扒,后腿一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这边的冻土上。
这畜生落地也不含糊,一扭头,张开长满獠牙的嘴,直奔幽灵的后胯咬去。
幽灵咬着第一头狼,没法回头。
眼看第二头母狼的牙尖就要擦上幽灵的胯骨。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卷着腥风从侧面撞了过来!
“吼——”
黑煞赶到了,铁包金的硕大脑袋往前一撞,没撞着母狼,直接把旁边的风化岩撞碎了一角。
第二头母狼被这近乎两百斤的怪物一嗓子吼得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工夫,踏雪到了。
踏雪性子一根筋,认准了目标绝不撒口。
它从黑煞身侧窜出,避开母狼的脖颈,一头扎低,长嘴一口咬住母狼的左后腿脚踝,牙齿直接切进软筋里。
踏雪四爪踩实,屁股往后一坐,脖子死命往后拔。
母狼被拖得失去平衡,后腿拖在碎石上划出两道血道子。
它急了,扭过头想去咬踏雪的脖子。
黑煞没给它机会。
两条前腿腾空,整个身子直立起来,像个大黑熊一样,朝着母狼的腰眼狠狠拍了下去。
母狼发出一声惨嚎。
它骨架细,哪挨得住这么重的撞击。
就地一个打滚,借着黑煞爪子拍偏的力道,硬生生从踏雪的嘴里扯出后腿。
脚踝掉了一块肉,鲜血淋漓。
第二头母狼连头都没敢回,瘸着一条腿,顺着上面那道半尺宽的裂缝,夹着尾巴死命挤了回去。
第一头母狼见势不妙,也拼着后颈皮被幽灵撕掉一大块,连滚带爬地退了回去。
……
东边折腾出大动静的同时,陈放这头压力也到了顶点。
二十来丈宽的中间豁口对面。
南侧密林边缘,雪壳子被踩碎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七八个灰白的影子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
它们没有排成横线,而是散得很开。
有几头蹲在灌木丛后头,有几头在树干之间来回晃悠。
它们盯着豁口,盯着陈放,却偏偏没有一头跨过山脊中线。
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僵持。
风化岩顶上,追风的脖子毛全炸开了。
它压低前胸,一连串充满挑衅意味的狼嗥从它喉咙里滚出来。
雷达在底下左突右闪,大耳朵像拨浪鼓一样转。
它不停地嗅探着风里传来的气味,确认这七八头灰狼没有包抄的意图。
陈放左手托着枪护木,右手没有离开扳机。
在老林子里,黑更半夜面对七八头狼,开枪能打死一两头。
但枪声一响,剩下的狼受了惊,要是四散跑进村子,那才是滔天大祸。
狼的报复心极强,不见血就算了,见了血,不咬死几口人是不算完的。
他只能稳住,用一人、两狗、一杆枪,把对面的气势压下去。
陈放缓缓空出左手,从军大衣前襟里拽出62式望远镜,单手举到左眼前。
镜片在密林边缘的几个灰影上扫过。
体型不小,都是壮年,但都不是核心。
他的视线顺着狼群后方,往林子最深处扎去。
那是光线最暗、树冠最密的地方。
两棵参天的老红松交错在一起,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黑影。
在望远镜的十字分划板上方,在那片浓重的黑影里,他捕捉到了一双眼睛。
绝大多数狼的眼睛在夜里反光,都是泛着贪婪的绿油油的光。
但这双眼睛不一样。
颜色偏琥珀色,而且很沉静。
没有暴躁,没有急切,只有冷眼旁观的打量。
体型轮廓完全融在黑暗里看不见,只有这双眼睛。
第567章 狼三天,虎一口!
陈放端着望远镜,站在原地没动。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一人,一狼,就这么隔着近百丈的距离,视线隔空交汇了。
随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闭上,再睁开时,已经转身,无声无息地隐没在了老红松后头的树影里。
随着这双眼睛的消失。
豁口对面那七八头灰白的影子,也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命令。
它们停止了晃悠,齐刷刷地转过头,顺着来时的方向,像退潮的脏水一样,没入密林深处。
雪地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冷风顺着山脊缝隙往过吹的“呜呜”声。
陈放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那两秒钟的对视,让他心里彻底有了底。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头狼,不是普通的野兽。
这是一头会算计、会排兵布阵、懂得试探底线的“老妖精”。
西边窄缝那边,磐石的闷吼也停了。
看来那边的试探也跟着一起撤了。
陈放把保险合上,枪挎回肩头。
“追风,雷达,盯着这头。”
他大步顺着碎石坡往东边暗缝走。
黑煞和踏雪还在缝口蹲着。
幽灵趴在旁边的岩石底下舔着自己大腿上的一道血口子。
陈放走过去,拍了拍黑煞的厚背。
黑煞哼唧了两声,凑过来蹭他大腿。
踏雪还在地上刨坑,嘴角沾着狼血,一副没过瘾的架势。
陈放蹲下身子,先看幽灵。
摸了摸它后胯和腿上的伤,确认没伤着筋骨。
幽灵任由他摸,连躲都不躲一下。
陈放站起身,顺着幽灵刚才死守的半人宽暗缝往上看。
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在暗缝正上方,离地大约三尺高的位置,原本看着是一整块的大石头。
其实里面是空的,外层的风化岩掉了一半,露出一个刚好够狗钻过去的窟窿。
陈放凑近那个窟窿,窟窿边缘的碎石棱子上,挂着几根发灰的细软狼毛。
有的毛发已经被风吹干了,有的还沾着点新蹭破的皮脂。
几天前,他带狗第一次来踩盘子的时候,就在东边碎石棱上发现了灰白短毛。
那时候他只当是狼群想从下面这道主缝挤过来,被刮掉的。
现在看来,他错了,错得离谱!
头狼早就盯上了这个上方悬空的裂口!
今晚同时在西边、中间施压,就是为了牵制住大狗和人,给东边的小型母狼创造从上方突破的机会。
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第一时间把黑煞和踏雪派过来。
今晚,那两头母狼就会悄无声息地摸进外围区。
等它们在防线后方一汇合,随时能从背后掏陈放的后路!
陈放摸出剥皮小刀,把窟窿边上的几根狼毛挑落。
又蹲下身,在这处新发现的裂口下边,用碎石简单堆了个绊脚的坎儿。
这只是临时补救,防不住第二次。
陈放直起腰,看着漆黑一片的中围区方向。
这头狼,把他的防线彻底摸透了。
西边的口子,磐石虽然能扛,但暗冰打滑是个隐患。
东边这道暗缝,原本以为是一夫当关。
现在暴露出有上下两条道,幽灵一条狗绝对守不住。
中间大口子更不用说,对面十几头壮年狼虎视眈眈。
他手底下只有七条狗。
如果要给东边留一条狗做常驻防守。
那西边或者中间就得抽调兵力。
拆东墙补西墙,这墙,早晚得塌。
陈放眯起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搓着枪栓冰冷的金属纹路。
“明晚不能这么守了。”陈放低声自语。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
天际线泛出一抹灰白的时候,陈放把七条狗收拢了,沿着山脊原路撤回。
追风跑在前头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雷达的大耳朵转个不停,还在捕捉身后密林里的动静。
陈放脑子里反复过着这两夜的账。
第一夜,头狼派斥候贴着山脊外侧踩盘子。
三个豁口的宽度、地形,摸了个底朝天。
第二夜,三路同时压上来。
西边三头灰狼遛磐石,不咬不退,耗精神头。
东边两头小母狼走上方暗洞偷渡。
中间七八头壮年狼列阵示威,牵制住人和枪。
一环套一环。
东北老林子里有句话,叫“狼三天,虎一口”。
意思是狼群做一件事,头三天全是铺垫。
第一天盯,第二天量,第三天下嘴。
今晚,就是第三天了。
进了村,天已经大亮。
火把桩子灭了一多半,民兵们缩在打谷场边上的柴火垛后头打盹,冻得鼻涕拉瞎的。
刘三汉裹着老羊皮坎肩,瞅见陈放下山,迎上来问情况。
陈放摆了摆手。
刘三汉张了张嘴,想问,让陈放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回到知青点院子,七条狗钻进各自的窝。
追风蹲在门口舔爪子。
磐石和虎妞挤在东屋炕脚底下。
黑煞趴进铺下面,呼噜声立马起来了。
陈放把李建军从被窝里拽起来。
“去大队库房,跟老徐会计说,找两样东西。”
李建军揉着眼睛,棉袄扣子都没系上。
“啥东西?”
“旧麻绳,要粗的,能拉二百斤以上的那种。”陈放很直接的说道。
“还有两盘大号锯齿捕兽夹,再找几根坚韧的山葡萄藤,手指头粗细,越长越好。”
李建军挠了挠头,问道。
“拿这些干啥?”
陈放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炕沿上。
“晚上抓大的。”
半个钟头后,李建军扛着一麻袋东西回来了。
两盘大号锯齿捕兽夹,铁锈结了一层,掰开一看,弹簧咬合力还在。
这东西在东北老林子里叫“铁嘴子”,专逮黑瞎子和大野猪用的。
盘面张开有小簸箕那么大,锯齿边缘虽然锈了,但咬合力还在。
被这玩意儿咬住腿,二百斤的活物也跑不了。
两捆旧麻绳,拇指粗细,搓得紧实。
虽说旧了,但这年代的绳子都是苎麻手搓的,拉力比后世的化纤绳差不到哪去。
四五根山葡萄藤,小指到拇指粗细不等,有弹性,耐弯折。
第568章 倒挂龙门,连环死扣!
陈放把东西一样一样翻了翻,又从墙角拽出一截弹性极好的白桦枝。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山葡萄藤和麻绳,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
先把最粗的那根葡萄藤折成U形,两端各扎一个死扣。
再取一截麻绳,穿过U形底部,搓出一个滑动活扣,活扣的收口方向朝下。
这东西有个名堂,老猎人管它叫“倒挂龙门”。
“倒挂龙门”不是套兔子用的弹簧索套。
弹簧索套靠弹力把猎物吊起来,对付兔子野鸡够用,碰上四五十斤以上的活物就不灵了,劲儿不够,拽不住。
“倒挂龙门”的原理不一样。
它不靠弹力,靠的是猎物自身的体重。
活扣布置在高处,猎物从上往下跳或钻的时候,身体穿过活扣,自重把绳索往下拽,越拽越紧,越挣越死。
就跟草原上套马一样,马跑得越猛,绳子勒得越深。
而最关键的点就在于,一是要找准猎物的必经通道,二是要把触发机关藏得天衣无缝。
陈放编了三套。
一套用最粗的葡萄藤和双股麻绳,能吃一百斤以上的拉力,另外两套稍细,各吃五六十斤。
编完之后,他又蹲到两盘铁嘴子跟前,掰开铁嘴子的弹簧臂,锈住了。
陈放从灶膛底下铲了一把草木灰,掺上半搪瓷缸猪油,拌匀了,抹在弹簧转轴和锯齿咬合面上。
草木灰里头碳酸钾含量高,碱性,能溶铁锈。
猪油渗进转轴缝隙里头充当润滑。
这是老法子,比什么机油都管用。
抹完之后他用脚踩住铁嘴子底盘,双手攥住弹簧臂,使劲往两边掰。
“咯吱——”
弹簧臂松了,铁锈碎末簌簌往下掉。
他把两盘铁嘴子全打开又合上,试了三遍。
弹簧力足够,合拢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锯齿虽然钝了些,但锯齿夹子不靠锋利,靠的是合拢时那一下子的冲击力和锁死的咬合。
整备完毕。
下午两点多,陈放带黑煞一条狗上了山。
其余六条留在知青点休息。
今晚还有硬仗,得攒精神头。
带上黑煞则是故意带的。
那近乎两百斤的体重,踩过的碎石面会留下深沉的大爪印。
陈放这是要让头狼的斥候看到。
那条最壮的大黑狗,白天又上了山脊。
到了山脊东段,陈放把黑煞留在下方碎石坡上放哨,自己则猫腰钻到暗缝上方的风化岩跟前。
那个离地三尺高,昨晚两头母狼偷渡的窟窿。
陈放先把窟窿边缘的碎石棱子用刀背敲掉几块,让洞口稍微宽了那么一丁点。
这不是帮狼开路,而是让母狼钻进来的时候,身体不会被卡住。
它得顺溜地跳下来,整个身子的重量才能完整地作用在索套上。
要是卡在半道上,体重分散了,套子就拉不紧。
他把三套“倒挂龙门”在窟窿下方依次布好。
最粗的那套挂在窟窿正下方,活扣张开到最大,用碎雪和风化岩碎屑盖住绳索。
第二套布在窟窿左侧半尺远的位置,略偏,防的是母狼落地时身体歪斜。
第三套布在下方暗缝主通道内壁,防的是有狼从下面硬挤。
三道索套,形成一个口袋形的绞杀区。
不管从上面跳还是从下面钻,只要进了这个范围,就得挨套。
然后是白桦枝。
陈放把那截弹性十足的白桦枝削去侧枝,弯成弓形。
一端塞进岩缝里卡死,另一端用一段细麻线系住,绷紧。
麻线的另一头连着“倒挂龙门”的触发扣。
这根白桦枝不是用来吊猎物的,它的弹力不够。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猎物踩断触发线的那一瞬间,白桦枝弹回,带动活扣收口。
东边布完,陈放带黑煞转到西边窄缝。
磐石昨晚蹲守的那块碎石地面,暗冰已经被白天的日头晒化了一层,到了夜里还会重新冻上。
陈放先用枪托在碎石面上补了几个防滑坑,跟昨晚给磐石挖的那几个一样。
但这回挖的位置不一样。
昨晚挖的坑在窄缝里头,是给磐石的爪子找锚点用的。
今天挖的坑在窄缝外头,碎石坡上,距离窄缝入口五步远的位置。
这个位置,恰好是昨晚三头灰狼冲击磐石时,最后发力的那两三步。
两盘铁嘴子,掰开,踩住底盘,弹簧臂张到最大。
陈放在每盘铁嘴子的踏板上撒了一层松木锯末,再覆上一层碎雪。
松木锯末的颜色跟碎石差不多,碎雪填平了铁嘴子边缘跟地面的高度差。
在东北老林子里下铁嘴子,伪装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诀窍是“借味儿”。
铁器有铁腥味,野兽鼻子灵,闻得出来。
所以老猎户在下夹子之前,都会用松脂或者腐叶土把铁面擦一遍,把铁腥味盖住。
陈放没有松脂,但他有更好的东西。
他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块狼皮和沾着狼血的碎毛。
他把狼血碎毛碾碎,揉进铁嘴子踏板周围的碎石缝里。
狼血的腥膻味正好盖住了铁器味。
而且,狼群对同类血液的气味不会产生警惕。
它们只会以为这是上一回试探时留下的战斗痕迹。
布完西边,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石渣子。
黑煞蹲在旁边,歪着大脑袋看他。
陈放拍了拍它的厚背,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走,回去。”
黑煞跟在陈放后头,大爪子踩得碎石噼里啪啦响。
陈放没有制止它,反倒是在几处岔路口专门停下来。
让黑煞在雪面上多溜达几步,把那小簸箕大的爪坑往地上砸得瓷瓷实实。
这些脚印,是故意留给对面看的。
老猎人有句话,你要骗猎物往东走,就得在西边留下你自己的脚印。
猎物瞅见了,心里踏实,觉得猎人去了西边,才敢往东钻。
道理是一样的。
白天带着黑煞上山脊做了半天活儿,又是敲石头又是掰铁嘴子,动静不小。
头狼的斥候看在眼里,便知道,那人又来加固防线了。
但它们看到的,是陈放只在东边暗缝和西边窄口折腾,中间大豁口压根没碰。
这就对了,人的精力放在了两头,中间就是软肚皮,至少,头狼会这么想。
第569章 白毛风起,设伏斗狼!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李建军正蹲在灶台前,往铁锅底下塞苞米芯子,烟呛得直咳嗽。
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是拿玉米碴子熬的糊糊,稠得筷子插上去不倒。
“回来啦?”
李建军扭头看见陈放,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黑煞。
“嗯。”
陈放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框边。
黑煞径直钻到铺底下,原地转了两圈,“咣当”一声趴下了,鼻子喷着热气,眼皮立马耷拉。
追风抬了抬头,看了黑煞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磐石和虎妞挤在炕脚底下,磐石的大脑袋枕在虎妞的后背上。
虎妞被压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没扭动,哼唧了一声,也就不动了。
雷达的大耳朵转了两下,确认是自己人,又闭上眼。
幽灵缩在墙角暗影里,看都没看一眼。
踏雪四只白爪子缩在肚皮底下,睡得最死。
陈放扫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七条狗歇了大半天,精神头攒够了。
……
夜里八点多,天彻底黑透了。
风起了,但不算大,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老林子里管这种风叫“白毛风”。
不是暴风雪那种铺天盖地的架势。
而是贴着地皮的碎雪被刮起来,漫天飞旋,能见度骤降。
对猎人来说,白毛风是老天爷给猎物下的最后通牒。
在这种鬼天气里出门觅食的,不是饿急了眼的,就是要干大事的。
陈放裹紧军大衣,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后背,五四式手枪别在腰后皮带里,剥皮小刀插在右靴筒。
七条狗跟在身后,走出了知青点院子。
路过打谷场的时候,火把桩子已经全点上了。
松油浸透的破布条裹在松木杆头上,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但亮堂。
从打谷场到后山松树林边,百步一根。
十七八根桩子排成一条火线,把村子和后山之间拉出一道分界。
刘三汉裹着老羊皮坎肩,肩上搭着双管猎枪,正蹲在柴火垛后头跟一个年轻民兵嘀咕。
看见陈放带狗过来,刘三汉站起身,迎上两步。
“今晚风大,松油烧得快。”刘三汉搓了搓手。
“我让老赵媳妇又熬了半桶松脂,勉强顶到天亮。”
陈放点了点头。
“后半夜换班的时候,把铜锣敲两遍。”
“敲两遍?”刘三汉皱眉。
“不怕惊着山上的东西?”
“就是要惊。”陈放说道。
刘三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陈放带着七条狗,绕过火把线,钻进了后山。
七犬自动拉开队形。
雷达在前探路,追风跟在陈放右侧半步远的位置。
黑煞和磐石分列两翼,虎妞贴着磐石。
幽灵和踏雪散在外围树影里,若隐若现。
到了山脊线底下,陈放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像前两晚一样直接上山脊。
而是站在原地,吹了一声短哨。
这声哨子在黑夜里几乎让风声吞没了。
但七条狗全听见了。
陈放用手势下令。
指着幽灵,往回。
指着磐石、虎妞,往回。
三条狗同时看向陈放。
幽灵犹豫了不到半秒,扭头看了看东边暗缝的方向。
然后无声地从阴影中撤了出来,绕到陈放身后,退向山脊下方的一片倒木丛中。
磐石慢了一拍。
那近乎两百斤的身子从雪地里撑起来,脑袋转向西边窄缝的方向。
虎妞已经先它一步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陈放,等着命令。
陈放朝山脊下方一指。
磐石和虎妞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退到了幽灵身边的倒木丛里。
这个位置有个好处,从山脊上方看不见它们。
但只要山脊上有动静,它们三十秒内就能扑上去。
陈放收回手,转身上了山脊,直奔中间那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
到了豁口北侧那块风化岩底下,陈放解下背上的枪,靠在岩壁上。
他从怀里掏出截松明子,加上一把枯树枝,摁在风化岩背风面的凹槽里,掏出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
松明子“噗”地烧起来了。
松油在火焰里“噼啪”作响,火苗蹿起来老高,在暗夜里像竖了一面橘红色的旗子。
从对面中围区的密林边缘朝这边看,起码两三里地以外都能瞅见这团火光。
陈放往火堆旁一坐,背靠岩壁,军大衣裹紧了,枪横搁在膝盖上。
“追风,过来。”
追风快步地走了过来。
“趴下。”
追风在火堆左侧趴下了。
“雷达。”
雷达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在火堆右侧趴下。
那对大耳朵还在转,但身子已经贴着地面,看上去像是疲了。
两条狗,一左一右,围着火堆打盹。
从远处看,这幅画面再清楚不过,已经扛不住了。
……
陈放往火里丢了一根湿树枝。
湿木头遇火,水汽“嗤——”地冒出来,白烟混着火星子直往天上窜。
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搭在枪栓上,大拇指贴着保险扳钮,没有离开过。
追风趴在地上,表面上眼皮半闭,呼吸绵长。
实际上它的鼻孔在有节奏地微微翕动,每一次都在过滤着风里带来的气味信息。
雷达的耳朵看似耷拉着,但耳根处的肌肉一直紧绷。
它的听觉像一张撒开的大网,把方圆半里地内所有声响全都兜了进来。
山脊上的风呜呜地灌着,白毛风把碎雪卷成一条条蛇,在地面上蜿蜒游走。
火堆“噼啪噼啪”地响。
远处打谷场方向,民兵换班的铜锣“当——当——”敲了两遍。
声音被风撕碎了,传到山脊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金属颤音。
白毛风从北往南灌,铜锣声顺着风道,能一直灌进中围区的密林肚子里。
陈放要的就是这个。
铜锣声能告诉对面头狼两件事。
第一,人类这边还在换班,没有撤。
第二,人类的注意力放在了山下村口的防线上,山脊上这摊篝火只是做做样子。
对于一头会算计的老狼来说,这是一道送上门的好菜。
第570章 风停月出,狼群来了!
铜锣声消散之后,山脊上又恢复了那种叫人牙根发酸的安静。
篝火“噼啪”地烧着,火星子被风卷起来,在黑暗中画出几道弧线就灭了。
陈放半闭着眼,后脑勺抵在风化岩上,呼吸绵长均匀,跟睡着了似的。
追风趴在火堆左侧,下巴搁在前爪上。
雷达趴在右侧,那对大耳朵在夜风里一左一右地转,像两面小旗子。
从后半夜换班铜锣响过之后,大概又过了小半个钟头。
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弱下去的那种停。
是“呜呜”灌了一整夜的白毛风,像是被谁一把掐住了脖子。
“嗡”的一下,断了。
碎雪不飞了,松枝不晃了。
山脊上所有被风声压着的细碎声响,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岩缝里冰碴子开裂的“咔”声。
远处某棵老树承不住雪冠重量,枝杈折断的“咔嚓”声。
还有篝火里松油被烤出来的“嗤嗤”声。
这种安静,比刮风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毛。
陈放睁开了眼,抬起头。
云层在头顶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谁用刀豁开的旧棉被,露出了里头的月亮。
月光顺着云层裂口倾泻下来,把山脊线照得像撒了一层盐。
风化岩上的碎雪泛着冷白的光,连对面中围区那片黑压压的老松林梢头都被镀了一层银边。
能见度,一下子从十来步拉到了上百步。
陈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月亮出来了。
对于蹲在山脊上守防线的人来说。
这是好事,看得远了,能提前发现敌情。
但对于那头会排兵布阵的老狼来说,这同样是好事。
白毛风里,碎雪漫天,视距短。
头狼要指挥十几二十头狼协同进攻,它得能看见自己的兵在哪儿。
现在风停月出,它能看见了。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雷达。
这一眼,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雷达之前趴在地上的时候,它的大耳朵一直在转。
左转转,右转转,前后扫,跟个不停歇的天线似的。
时不时还抬头看陈放一眼,眼神里带着股机灵劲儿。
现在不转了。
两只大耳朵齐刷刷地朝正前方张开,耳根处的软皮绷得跟木板似的,一丝不动。
而且雷达的整个身体压得极低,四肢蜷缩起来,肚皮几乎贴着冻土。
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头,恨不得钻进地面底下去。
它的嘴紧紧抿住了,鼻翼张开到了最大,微微颤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放用自己能听见的气声问了一句。
“有多少?”
雷达没有甩头。
在之前的侦察中,雷达会用甩头的次数来示意。
但这回,它一下都没甩。
而是紧紧抿着嘴,身体微微发抖。
但那不是冷,而是信息量太大,不知该如何的反应。
老猎户韩老蔫说过一句话:
“好香头闻着獐子味儿的时候,会哼唧两声,那是一只。”
“哼唧不停,那是一窝。”
“要是鼻子动、嘴不动、浑身哆嗦。”
“那就是满山满坡都是味儿,数不过来了。”
数不过来了。
陈放缓缓地把视线从雷达身上移开,转向追风。
追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蹲着。
它的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爪上,后腿蹬直了。
围猎葫芦谷里那群野猪的时候。
追风站在乱石台上指挥全局,用的就是这个姿势。
不是进攻前的蓄力,而是“准备下场”的架势。
追风喉咙深处猛地传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陈放听懂了,它们要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追风的脑袋,看向中间大豁口对面。
月光把那片老松林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林子边缘,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眼睛,没有声音。
但陈放知道它们就在那儿。
因为有一样东西变了,林子里的鸟没了。
之前蹲守的这两夜,不管多晚,松林深处总有几声夜鸮的“咕咕”叫。
猫头鹰这东西耐冻,零下三十度照蹲树杈上猫着,等田鼠出洞就往下扎。
但从风停之后,那几声“咕咕”就断了。
当林子里所有的活物都闭了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比它们更大、更多、更危险的东西,把林子占满了。
陈放深吸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慢慢吐出来。
白气从鼻孔和嘴角冒出来,在月光下散开。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东边暗缝,三套“倒挂龙门”挂在窟窿下方。
触发线系在白桦枝弯弓上,活扣张到最大,碎雪盖住绳索。
只要有东西从上头跳下来或者从底下硬钻进去。
那就是一个口袋形的绞杀区。
西边窄缝,碎石坡上,窄口外五步远的位置。
两盘铁嘴子埋在锯末和碎雪底下,踏板上撒了狼的血沫子盖住铁腥味。
窄口入口外侧还有半寸深的横槽,破坏最后冲刺步幅。
山脊下方的倒木丛里,磐石、虎妞、幽灵藏在暗处。
中间大豁口,追风和雷达在明面上。
黑煞和踏雪在豁口南侧二十步外的枯木堆后头趴着。
那个位置从对面看不见,但听到动静十来秒就能扑上来。
陈放低头看了一眼枪栓,保险还合着。
他用拇指“咔”的一下,把保险扳到了发射位置。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一般安静的山脊上。
这声金属碰金属的脆响,跟敲了一下锣似的。
追风的耳朵弹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雷达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依旧一声不吭。
陈放把食指搭上扳机护圈的外沿。
没有伸进去扣扳机,还不到时候。
他弯腰,从脚边的枯枝堆里拣了两根湿树枝子。
一根是松木的,皮子上还挂着冻硬的绿松针。
另一根是杂木的,被雪泡得发胀,掰一下“嘎巴”响。
他把两根湿木头架到快要燃尽的篝火上。
篝火“噗”地冒了一团白烟。
水汽碰上火头,“嗤”的一声,像往热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火苗蹿了起来,半明半暗、忽大忽小。
湿木头烧不透,烟大火小,橘红色的火光在风化岩壁上投下一片晃晃悠悠的影子。
从对面密林方向看过来,这摊篝火此刻传递出的信息再清楚不过。
火快灭了,守了两天两夜,对面的精神头终于见底了。
陈放往岩壁上又靠了靠,军大衣裹紧,枪横搁在膝盖上。
从远处看,他这副模样就是扛不住困意,硬撑着不敢睡。
脑袋还时不时耷拉一下,又猛地抬起来。
但他没有真困,那是做给对面看的。
追风看明白了。
它重新趴下了,把下巴搁回前爪上,尾巴松松地搭在地上。
从对面看,那就是一条跟主人一样疲惫的看门狗。
但它爪底下的冻土上,四道深深的爪印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抠。
雷达也慢慢地把脑袋放低了,大耳朵从张开变成半耷拉。
第571章 狼群夜袭,连夹两狼!
时间一点一点地熬。
篝火烧得越来越矮,松明子的油脂快耗尽了,火苗从指头高缩成了蚕豆大。
橘红色的光圈也跟着往回缩,原先能照亮三步远的地面,现在只剩下一步半。
月亮悬在头顶,山脊上的碎雪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粗盐。
风化岩壁上的冰碴子折出零星的冷光,一闪一闪,跟碎玻璃碴子似的。
就在这股让人牙根发痒的死寂当中。
西边窄缝的方向,传出了动静。
不是狼嚎,而是碎石被踩动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拿扫帚在冻硬的地面上慢慢地拖着。
而且还不是一个“扫帚”,是好几个。
碎石坡上的声响此起彼伏,前后错开,节奏不一。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几乎听不见。
狼群在碎石坡上行进的时候,不会齐步走。
头狼或者领头的先上去,踩稳了,后面的才跟。
前后拉开距离,防止一个滑倒连累一片。
今晚上来的,至少四五头。
“沙沙”声移到了窄缝外碎石坡的中段位置。
月光下,碎石坡的轮廓清清楚楚。
坡面不长,从底下密林边缘到窄缝入口,总共三十来步远。
坡度不算陡,但碎石松散。
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带起一小片石渣子往下溜。
冲在最前头的影子,轮廓比身后几个大了一圈。
右耳尖上,缺了一截。
断耳狼。
它没有犹豫,四条腿踩着碎石坡往上蹿,身后跟着三头灰狼。
再往后还有一头稍小的,走得慢半拍,像是压阵的。
断耳狼跑得又快又稳,爪子踩在碎石上,选的全是大块石头的面子。
它的身体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坡面往上窜的。
灰白的脊背在月光下一耸一耸。
十五步、十步、八步。
断耳狼的右前爪踩进了那道横槽。
位置在窄缝入口外五步远的地方。
正好卡在灰狼冲刺最后几步发力蹬地的位置上。
老猎户下绊子,从来不下在猎物正对面。
得下在它发力起步、或者发力落脚的那个点上。
猎物奔跑的时候,前腿落地是支撑,后腿蹬地是发力。
前腿落进槽里,步幅突然短了半寸,身体就会本能地往前倾。
断耳狼的右前爪“嗒”的一声踩进横槽。
爪垫被石棱子硌了一下,步子一错。
它的身体往前倾了那么一丁点。
就这一丁点。
右前爪从横槽里拔出来,往前迈出去的那一步,落点比正常步幅靠前了大约三寸。
这三寸,让它的爪子精准地踩在了松木锯末和碎雪覆盖的铁嘴子踏板正中央。
“咔嚓——!”
弹簧臂合拢的声音在夜里炸开。
那声响又脆又硬,跟拿铁锤砸铁砧子似的。
锯齿从两侧合拢,死死咬住断耳狼的右前掌。
锈迹斑斑的锯齿虽然钝了,但弹簧合拢时的冲击力有上百斤。
掌骨被合拢的铁齿挤得“咯嘣”响了一声。
断耳狼的嚎叫瞬间从嗓子眼里炸了出来。
“嗷呜——!!”
那声惨嚎撕裂了整条山脊线上的寂静。
断耳狼本能地往后扯,四条腿里还有三条是好的。
它拼了命地蹬地往后拽,碎石被它的后爪刨得“噼里啪啦”飞溅。
铁嘴子的底盘在碎石面上被拖着走,铁底蹭石头,迸出几点橙红色的火星子。
但铁嘴子的弹簧已经锁死了,这东西的设计原理就是这样。
合拢之后,弹簧臂上有一个倒钩卡榫。
卡榫扣死了,除非用两只手掰开弹簧臂,否则锯齿张不开。
但狼没有手。
断耳狼拖着铁嘴子在碎石坡上翻滚了一圈。
铁底盘刮石头的声音刺耳无比。
它身后第二头灰狼正在全速冲锋。
断耳狼冷不丁地惨叫加翻滚,把这头灰狼吓得猛地急刹。
它的四只爪子在碎石上“嚓嚓嚓”地往后滑,身体惯性却带着它往前冲。
本能地往左侧闪避,想绕开在地上翻腾的断耳狼。
左前爪落下去,碎雪和松木锯末底下,第二盘铁嘴子的踏板边缘。
偏了,这一爪子踩的不是正中央,而是踏板最边上。
踏板受力不均,弹簧臂的合拢速度慢了那么一瞬。
“嘎嘣!”
铁嘴子合拢时,只夹住了这头灰狼左前爪最外面的两根脚趾。
但弹簧的冲击力是实打实的。
两根爪趾被锯齿合拢的力量从掌骨连接处崩断,骨碴子和血沫子溅到了碎石上。
“嗷——!”
这头灰狼仰头惨嚎了一嗓子。
它的左前掌缺了两根脚趾,血从断茬往外喷。
铁嘴子因为只夹住了两根脚趾,卡榫没能完全扣死。
灰狼疯了似的甩前爪,三甩两甩,就把铁嘴子从残掌上甩脱了。
它连滚带爬地退下碎石坡,三条好腿撑着身子,左前掌悬空,血顺着毛往下淌,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深红色的湿痕。
后头两头灰狼和那头压阵的,全傻了。
断耳狼在前头翻腾嚎叫,铁嘴子“哐啷、哐啷”地响。
第二头灰狼断了脚趾嗷嗷叫着往回爬。
三头没挨着的灰狼,耳朵齐刷刷地往后贴。
不约而同地退了,转身扭头就跑了。
只剩断耳狼一个,拖着铁嘴子,在碎石坡上方的平地上打转。
铁底盘在地上画圈,“刺啦刺啦”的摩擦声在夜里特别扎耳朵。
它不嚎了,嗓子已经嚎哑了,喉咙里只剩下“赫赫”的粗喘。
右前掌也已经不敢着地了,三条腿撑着身子,歪歪扭扭地往碎石坡下方挪。
铁嘴子被它拖着,在碎石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
第572章 东拉西夹,两路中招!
东边暗缝,跟西边碎石坡的动静几乎是前后脚。
一头骨架瘦小的母狼从窟窿上方钻进来。
灰白色的毛发贴着肋骨,一根根肋条的轮廓隔着皮子都能数得清楚。
狼群里的规矩跟人不一样。
公狼吃完了才轮到母狼,母狼吃完了再轮到小崽子。
母狼排在后面,分到的永远是最少的那口。
它钻窟窿的时候极其小心。
前爪先探进去,搭在风化岩壁内侧的棱子上,试了试,稳不稳。
后爪蹬住窟窿边缘的碎石,腰身一拱,像条灰色的蛇一样往里头挤。
窟窿被敲宽过那么一丁点。
昨晚那两头母狼被卡过肩胛骨,今晚这头比昨晚的还瘦,挤进来反而更顺溜。
前半个身子悬在窟窿里头的空档上,后半个身子还在外面。
它低头往下看了一眼,窟窿底下不到四尺高,落地处碎雪堆了一层。
跟暗缝两壁之间的碎石渣子混在一起,月光照不进来,黑咕隆咚。
看不出名堂。
母狼犹豫了不到一息。
饥饿比警惕更急迫。
前面的公狼嚎叫着往西边窄缝冲了。
头狼的命令是分两路同时压。
西边压正面,东边走暗洞摸后路。
它松开后爪,身子一纵,从窟窿里跳了下来。
四尺高,不算高,对一头四十来斤的母狼来说,跟从炕上跳下来差不多。
前爪着地的那一瞬间,它的肚皮从一根绷紧的粗麻绳上头擦了过去。
绳子表面盖着碎雪和风化岩碎屑,跟地面颜色混在一起,月光又照不进来。
它没有看见,但它的肚皮感觉到了。
一根硬邦邦的东西,横在落脚点上方一拃高的位置,擦着它下腹的软毛滑过去。
这种触感让母狼本能地缩了一下肚子。
但晚了。
白桦枝弯弓上系着的那段细麻线,被母狼落地时带动的粗麻绳一拽,“嘣”的一声绷断了。
弯成弓形的白桦枝失去了束缚,弹力瞬间释放,枝条“嗖”地弹回原位。
那股弹力不大,顶多把一根麻绳拽动三四寸远,但这三四寸就够了。
“倒挂龙门”的滑动活扣,收口方向朝下。
白桦枝弹回的那一下,把活扣的收口拽过了临界点,活扣从松弛变成了收紧。
粗麻绳“唰”的一下,从两侧往中间合拢,死死箍住了母狼的腰腹,位置卡得极准。
就在肋骨末端到髋骨之间最窄最软的那一截腰身。
这个位置没有骨头撑着,全是软肉和筋膜。
绳子一紧,就跟拿麻绳勒一坨面团一样,往肉里嵌。
母狼着地的那一刹那浑身一僵。
它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腰上那股勒劲就已经传遍了全身。
母狼“嗷”的一声尖叫出来。
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细。
跟西边断耳狼那粗嗓门的惨嚎完全不一样。
它本能地往前蹿,四条腿蹬地,前爪抠住暗缝底部的碎石往前扒拉。
但“倒挂龙门”的活扣,是靠猎物自身体重收紧的。
它越往前蹿,身体的重量越往下坠,绳子的滑动扣就越往紧了走。
往前蹿了不到两步,腰上的绳子又紧了一寸,这回是真疼了。
母狼的腰身被勒出一道深深的沟,两侧的肋骨被往上挤,肚皮被往下坠。
它停住了前蹿的动作,改成往后退,退了半步,绳子没松。
“倒挂龙门”的滑动扣只能往一个方向走,单向锁死。
往前拽会更紧,往后退松不了。
除非它能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比绳扣更小,从里头钻出来。
但四十来斤的活物,骨架在那摆着,缩不了。
母狼慌了。
它开始原地打转,四条腿交替蹬地,身体在暗缝里翻腾。
爪子抓碎石面“唰唰唰”地响,碎石渣子被它刨得到处飞。
每转一圈,绳子就跟着绞一圈,绞得更紧了。
粗麻绳的纤维在母狼的腰身上嵌出了血印子。
灰白色的毛发根处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肚皮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嗷呜——!嗷呜——!”
母狼的嚎叫声从暗缝里冲出来,被两侧狭窄的岩壁来回一弹。
声音变得又闷又尖,像是有人捏着一截铁皮管子在里头吹哨子。
这声音跟西边碎石坡上断耳狼的惨嚎,在山脊线上空撞到了一起。
东边嚎,西边嚎,两道声音交织着。
在月光下的山脊上回荡开去,传出好远好远。
……
中间大豁口。
篝火快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头。
偶尔“噗”地蹿一下火苗,照亮巴掌大的地面,又暗了下去。
陈放后脑勺抵着风化岩壁,军大衣裹着,五六半横搁在膝盖上。
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沿,左手手掌平放在弹匣底部,感受着枪身传来的冰凉。
西边“咔嚓”那一声炸响的时候。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大拇指在保险扳钮上蹭了蹭,确认还在发射位置上。
断耳狼的惨嚎紧跟着就来了,那声“嗷呜”又长又惨,嗓门都劈了。
紧接着第二声“嘎嘣”,闷了点,弹簧臂合拢的声音不如第一盘。
第二头灰狼的惨嚎比断耳狼短,叫了一嗓子就断了。
下午布铁嘴子的时候,陈放把两盘的间距拉开了四步远。
一左一右,分别对着窄缝入口外两条最可能的冲刺路线。
断耳狼踩中了右边那盘,被横槽绊了步幅之后偏到了踏板正中央。
第二头灰狼想绕开在地上翻腾的断耳狼,往左一闪,正好踩到了左边那盘的边缘。
踩偏了,只夹了两根脚趾,但碎了骨茬子的爪子,三五天之内跑不了快路。
就在断耳狼惨嚎的尾巴还挂在风里没消干净的时候。
东边暗缝的方向,炸了。
那声“嗷呜”又尖又细,嗓子细,气力短,叫得又急又密。
倒挂龙门套住了。
铁嘴子夹的是爪子,猎物疼归疼,但活动范围大,能拖着跑。
倒挂龙门勒的是腰身,猎物被锁在原地,越动越紧,只能在那儿转圈嚎。
东边那头母狼的叫声还在变。
从一开始的长嚎变成了短促的嘶吼。
中间夹着“赫赫”的粗喘。
那是绞紧之后胸腔被压迫,吸不上气的声音。
第573章 黑煞重击,踏雪绝技!
陈放数了数。
从第一声叫到现在,大概过了二十来息。
母狼还在挣,声音还没断。
说明绳子勒的位置对了,卡在腰腹最窄处,没有滑到胸腔或后胯。
要是滑到胸腔,三五息就能把肋骨勒断,母狼早断气了。
要是滑到后胯,骨盆撑着,勒不死也勒不紧。
母狼使劲一蹬就能把绳子蹭脱。
腰腹是最难受的位置。
死不了,但也跑不掉。
越动绳子绞得越深,不动就这么吊着。
第二套和第三套倒挂龙门没有动静。
说明今晚东边只来了一头。
这头母狼的嚎叫声比任何威吓都管用。
它被套在暗缝里活生生地叫,叫声能从窟窿口往外传出去,传到中围区那片密林里。
跟在它后面准备接应的狼,现在正蹲在窟窿外头听。
听着同伴被勒得嗷嗷叫,却看不见是什么东西在勒,也不知道钻进去会不会也被套住。
这比死了还吓狼,死了是无声,活着受罪是有声的,声音会传染恐惧。
陈放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盯住正前方。
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月光铺了满地。
追风蹲在岩顶上。
它的姿势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变过。
前身微倾,后腿蹬直,两只耳朵朝正前方竖得笔直。
雷达还趴在陈放右侧靴边。
它的大耳朵抖的频率变了,鼻翼还在翕动,但不像之前那么急促。
陈放低声问了一句。
“还在吗?”
雷达的大耳朵往正前方绷了绷。
鼻子朝对面密林方向拱了一下。
陈放心里明白了。
对面没有跑,没跑,就意味着头狼还没下令撤退。
话音刚落,对面的松林深处,突然传出一声长嗥。
这声叫唤跟之前追风宣示领地时的雄浑狼啸不一样。
声音沙哑、苍凉,不带一点拐弯的起伏,直勾勾地往耳朵眼里钻。
这是老狼的催命哨。
林子边缘那一线黑压压的树影动了。
月光底下,七八头壮年灰狼从松树后头蹿了出来。
呈扇形散开,顺着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贴着地面疯狂压了上来。
爪子踩在碎石混着残雪的冻土上,‘嚓嚓嚓’的动静细密得像是一场急雨。
陈放原先那副垂着脑袋昏昏欲睡的模样。
在哨音响起的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背脊一挺,肩背猛地离开了风化岩壁。
军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往两边一甩。
右手端着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顺势往上一抬,枪托抵住肩窝。
他把大拇指和食指圈成环,塞进嘴里。
胸腔往下一压,肺里的气全顶在腮帮子上,猛地往外一吹。
“嘘——!”
一声尖锐的短哨,在这叫人牙根发软的死寂中骤然响起。
上一秒还蹲在风化岩顶上像尊石雕的追风,后腿一蹬,青灰色的身子直接从岩石上扑了下去。
趴在陈放靴边的雷达原地弹起,两只大耳朵往后一贴,脖子上一圈黄毛全炸开了,冲着扑上来的狼群扯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的狂吠。
这俩不是主攻,它们是为了吸引头排狼的视线,干扰对方的听觉。
真正的杀招在侧面。
豁口南侧,那堆看似没人管的枯木堆后头。
一道将近两百斤的黑影贴着地皮窜了出来。
黑煞这头大黑狗在后头趴了整整大半夜,浑身的力气早就攒足了。
它往前猛冲了三步,速度瞬间提到了极致。
迎面冲得最猛的那头先锋灰狼,个头极大,膘肥体壮,少说也有一百二三十斤。
它眼角余光扫到了侧面撞过来的巨大黑影,本能地想收住前蹄躲闪。
但晚了。
黑煞根本没下口去咬。
它那巨大的狗头微微往下一沉,右边膀子顶在最前头。
把全身近乎两百斤的分量全压在一侧。
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头灰狼的侧腰上。
‘砰!’
两具肉身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犹如大锤抡在浸水皮革上的闷响。
紧接着就是‘咔嚓’一声脆响。
灰狼那节没骨盆护着的腰椎,被这股蛮横不讲理的冲击力硬生生撞折了。
灰狼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横着飞了出去,在碎石雪面上连滚了三四圈。
下半截身子完全软了,神经断了。
只能靠两只前爪在地上拼命刨地,喉咙里往外反着带血的白沫,发出漏气似的抽搐声。
就在黑煞撞翻先锋狼的同一时间,踏雪从黑煞拉开的防线空档里切了进去。
这头四足雪白的小母狗,没有黑煞那重型板车一般的体重。
第二头灰狼被黑煞弄出的动静惊得一愣神,步子乱了半拍。
踏雪的脑袋贴着冻土,像一道黑色的贴地闪电滑了过去。
嘴巴一张,白森森的犬齿精准地咬住那头灰狼的右后腿脚踝。
上下颚猛地一合,死死咬住不放。
脑袋往后一歪,四只白爪子像钉子一样扎进雪里,身子借着这股劲使劲往后拖拽。
老林子里管这招叫‘摘蹄子’。
灰狼脚踝处的粗筋被生生扯断,一条后腿当场就报废了。
灰狼受痛,身子一歪跪倒在地,扭头张嘴就要去反咬踏雪的脖子。
踏雪却在它回头的一瞬间,松开嘴往后退了两步,灵活地避开了獠牙。
照这个打法,陈放在后头控场,黑煞重装冲阵,踏雪打游击。
用不了半个钟头,就能把这群狼全耗死在豁口。
但长白山这老林子里,从不讲究按部就班。
就在黑煞准备回头对付另一头狼的时候。
陈放头顶上的风向不对了。
不是风向变了,是有东西掉下来了。
一头近百斤重的成年远东豹,借着半明半暗的月光,从树杈上凌空跃下。
黄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的金钱斑点,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虚影。
它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一头正准备绕过追风的壮年灰狼背上。
近百斤的体重,加上从两丈多高空砸下来的重力。
灰狼的前半截身子被压得往下一塌,下巴结结实实地磕在冻土上。
豹子张开大嘴,那对足有一寸多长、专为了切割骨头生长的獠牙,找准了灰狼的后颈。
这是猫科动物独有的‘一击必杀’。
一口咬下去,獠牙正好挤进灰狼颈椎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的骨缝里,上下颚一错。
‘咔吧’。
脊髓连着颈骨被当场铰断。
这头壮年灰狼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四条腿在雪地上一伸直,尿液顺着腿根流了一地,死得透透了。
第574章 豹子截胡,狼王现身!
‘咔吧’。
脊髓连着颈骨被当场铰断。
这头壮年灰狼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四条腿在雪地上一伸直,尿液顺着腿根流了一地,死得透透了。
远东豹松开嘴,满嘴的血沫子往下滴拉。
它前爪踩在死狼的背上,微微扬起脑袋。
黄褐色的竖瞳在冷清的月光下缩成了一道缝。
短粗的尾巴在屁股后头有些烦躁地甩了两下。
它没有急着去撕狼肉吃。
这头山豹子,就是陈放在深沟断崖那儿发现的领主。
今晚上它本在崖壁上看戏,闻着下头浓郁的血腥味实在扛不住饿。
这群狼又闹腾得没完没了,它索性趁乱下了场,准备挑最肥的截胡。
食物链顶端的天然压制,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气势汹汹往豁口压进的狼群,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剩下的灰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尾巴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它们脖子上的护毛全倒竖了起来,冲着那头踩着同伴尸体的远东豹发出威胁的‘赫赫’声。
但没有一头狼敢往前迈一步。
黑煞、追风、雷达和踏雪也在这变故下收住了动作。
四条狗在追风的一声低呜下,极其默契地退回到陈放身前三步远的位置。
黑煞护在最前头,追风在左,踏雪和雷达在两侧。
一时间,豁口变成了三足鼎立。
豹子踞在左前方的乱石边,狼群退缩在右侧,陈放带狗守在中路。
远东豹没有久留。
它踩在死狼背上,低头嗅了嗅颈椎断裂处渗出的血沫子,黄褐色的竖瞳扫了一圈四周。
狼群退在二十丈开外,没有一头敢上前。
七八头壮年灰狼挤在一起,脖颈上的护毛全倒竖着,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威胁声,但四只爪子钉在原地,一步不敢往前挪。
豹子张开嘴,那对一寸多长的獠牙咬住死狼的后颈皮,脑袋往上一扬,近百斤的灰狼尸体被它像叼兔子一样提了起来。
前爪搭上侧面岩壁的一道横棱,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带着死狼“唰”地窜上了两丈多高的岩壁。
爪子扣石头的声音极轻,“嚓、嚓”两下,就没了影。
月光照着岩壁上一道湿漉漉的血痕,从底下一直拖到顶上,像是有人拿蘸了墨的毛笔从下往上画了一竖。
豹子走了。
陈放盯着那道血痕看了两息。
他心里清楚,这头公豹子今晚就是来截胡的。
三百多斤的公马鹿吃完了,饿了两天,闻着血腥味下来捡便宜。
一口咬死一头壮年灰狼,叼走就跑,不恋战,不纠缠。
猫科的脑子跟犬科不一样。
犬科讲究群战、讲究耗、讲究围。
猫科只讲一个字,快。
得手就走,绝不多待。
豹子一走,豁口上的气氛变了。
原先是三方对峙,谁都不敢先动。
现在少了一方,天平重新倾斜。
剩下的灰狼不再盯着岩壁上的血痕了。
七八颗脑袋,齐刷刷地转了回来。
十几双泛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珠子。
全落在了陈放身前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上。
追风的耳朵动了一下,前身微微往下压了半寸。
雷达趴在陈放右侧靴边,大耳朵朝正前方绷得笔直,鼻翼翕动的频率突然慢了下来。
不是放松了,是在集中精力分辨特定的气味源。
陈放的右手食指从扳机护圈外沿往里挪了半寸,搭在了扳机本体上。
密林最深处,两棵并排的老红松之间。
黑压压的树影里头,传出了一声短促的“嗬”。
这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嚎叫。
但这个声音一出来,豁口前方散乱的灰狼群,瞬间动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两边散。
原先挤在一起的七八头灰狼从中间拨开了。
左边三头,右边四头。
中间让出了一条三四丈宽的通道。
陈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老红松后面的黑影动了,先是一只前爪。
爪子极大,比追风的前掌宽出小半圈。
爪垫厚实,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然后是第二只前爪。
接着,一颗硕大的狼头从老红松的阴影里探了出来。
月光打在那颗脑袋上,陈放看清了。
深灰色的毛发,灰得发黑,跟普通灰狼那种浅灰完全不是一个色号。
从颈根往后,沿着脊椎一直延伸到尾根,有一道银白色的鬃毛线。
那道白线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像是有人拿白粉笔在它背上画了一道。
左耳完整,竖得笔直,右耳缺了大半截。
齐根往上,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耳根茬子。
边缘参差不齐,是旧伤,但早就长好了。
它的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缩成两道细缝,冷冰冰地盯着前方。
这头狼的肩高比追风高出小半个脑袋,体长从鼻尖到尾根少说有一米七八。
四条腿粗壮有力,前胸宽阔,肋骨处的肌肉一鼓一鼓地随着呼吸起伏。
长白山的灰狼,公狼平均体重在七八十斤到一百斤之间。
超过一百二的,已经算是罕见的大个子。
但眼前这头,至少一百四五十斤打底。
它不急不缓地走到豁口正中央对面三十丈远的位置。
四只爪子分开,前后腿撑成一个稳固的四方架子。
尾巴没有夹起来,也没有高高翘起。
而是自然下垂,尾尖微微往左摆了一下。
它身后,左右两侧各散开了三四头壮年灰狼。
左边三头,体型中等,站位紧凑,肩膀挨着肩膀。
右边四头。
陈放的眼睛眯了起来,右边比左边多了一头。
而且多出来的,不是壮年公狼,是两头体型偏小。
但四条腿明显比其他狼长出一截的灰狼。
腰身细长,腹部高高收起,胸腔深而窄。
这种体型,在狼群里有个专门的叫法。
“飞毛腿”。
不是用来正面硬刚的,是用来跑的。
第575章 伏兵尽出,尖刀折戟!
陈放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头狼站在豁口正中偏左的位置。
身后雁翅阵型,左翼紧凑,右翼松散。
左翼是盾,右翼是矛。
左翼那三头壮年公狼站得密,是用来吸引视线的。
任何一条狗看过去,本能反应都是往那边压。
右翼松散,是给那两头飞毛腿留冲刺空间的。
它们的目标不是追风,不是黑煞,不是任何一条狗。
是他,陈放。
头狼要斩首。
老林子里的狼群,跟人打交道打得多了。
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狗再凶,没了人就是一盘散沙。
人是脑子,狗是爪牙。
把脑子废了,爪牙自己就散了。
陈放已经把两根手指塞进了嘴里。
但右翼那两头长腿灰狼先动了。
它们几乎是贴着岩壁阴影往前蹿的,身子压得极低,肚皮快蹭着冻土。
四条细长的腿倒腾得飞快,爪子踩石头的声音闷得厉害。
这种跑法,老猎户管它叫“蛇行”。
不走直线,身子左右微晃,让对方判断不准扑咬的提前量。
能用蛇行跑法的狼,不是饿昏了头的愣货,是狼群里专练出来的“尖刀”。
两头飞毛腿一前一后拉开了半丈距离。
前头那头更快,后头那头稍慢半拍,走的是掩护跟进的路线。
前头的秒杀不成,后头的补刀。
目标只有一个——陈放。
追风“呜”了一声,后腿已经蹬直准备扑过去。
陈放胸腔猛地往下一压,腮帮子鼓到了极限。
“嘘——嘀!”
前一个音拔得极尖,后一个音压得极短。
山脊下方二十来步远的倒木丛里。
将近两百斤的乌黑身躯从后头冲了过来。
磐石四只粗壮的爪子踩在冻土上,“咚咚咚”直响,整个山脊都跟着颤了一下。
它没往前冲,而是横着一拐,堵在了岩壁阴影和大豁口之间那条三四尺宽的缝隙上。
那恰好是右翼第一头飞毛腿往陈放方向突进的必经之路。
飞毛腿跑得太快了。
蛇行跑法最大的毛病就在这儿,速度起来之后,收不住。
它看见了磐石。
那堵黑墙一样的庞大身躯突然从后面杀出来,堵在了它跟前不到一丈远的位置。
飞毛腿的四只爪子在冻土上“嚓嚓嚓”地往后刨,前半截身子往下一矮,想急刹。
但晚了。
惯性带着它的身子往前滑了两步,胸口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磐石的前胸。
“砰!”
一百二三十斤的灰狼撞在了将近两百斤的磐石身上。
磐石整个身子往后顿了一下,后腿的爪子在冻土上刨出了四道白印子,但没退。
那颗巨大的狗头往下一沉,额骨正中顶住了灰狼的脖颈根部,猛地往上一掀。
灰狼的前半截身子被这股蛮力掀了起来,四只爪子离地,整个身子往后翻了过去。
“咣当”一声闷响,脊背砸在冻土上。
飞毛腿翻倒的那一瞬间。
虎妞也到了。
它是和磐石几乎同时从倒木丛冲出来的。
但它没走磐石的路线,而是从侧面绕了个弧线切进来,跑起来步子又轻又快,爪子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灰狼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四条腿还在空中乱蹬。
虎妞一个箭步贴了上去。
它的脑袋从侧面探过去,张嘴,犬齿对准了灰狼暴露出来的后颈。
一口下去,上下颚猛地一合,犬齿尖端嵌进了颈椎骨节之间的缝隙。
虎妞的脖子猛地一拧。
“咔吧”。
颈椎断了。
灰狼的四条腿在空中僵直了一瞬。
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
从磐石堵口到虎妞咬颈,前后不到十息。
第二头飞毛腿亲眼目睹了同伴被秒杀的全过程。
它的四只爪子在冻土上打了个趔趄,身子急刹后猛地往左一拐,想绕过磐石。
但另一条路也堵了。
幽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暗影里滑了出来。
全身油亮的黑色毛发跟夜色混在一起,月光都照不出她的轮廓。
它是贴着地面移动过来的,四条修长的腿几乎是在“流”,爪子落地无声。
灰狼往左一拐的那一步,右后腿刚蹬完地还没来得及收。
幽灵的嘴就从黑暗中探出来,白森森的犬齿精准地咬住了灰狼右后腿的脚踝。
上颚扣住胫骨外侧,下颚卡住跟腱,合拢。
几乎是同一个呼吸。
踏雪从另一侧杀了出来。
四只雪白的爪子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它的速度不比幽灵慢,但路线完全相反。
从灰狼左后方切入,张嘴咬住了灰狼的左后腿。
两头母犬,一左一右,同时咬住两条后腿。
灰狼的前进势头被硬生生扯停了。
它扭头想回咬幽灵,但幽灵咬住脚踝之后脑袋往后一歪,四只爪子扎进冻土里,拼了命地往后拖。
踏雪那边也在拽。
两股反方向的拽力一叠加,灰狼的后半截身子被撕扯得往两边撇。
它的后腿跪了下去,前爪在地上刨,拼了命想站起来。
“咚。”
磐石上来了。
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走了两步就到了灰狼跟前。
它抬起右前掌,实实在在地拍在了灰狼的脊椎中段。
磐石这一掌,没有什么花活儿。
掌骨宽大,肉垫厚实,单纯靠体重和重力。
但那近两百斤的分量压在一个点上,往下砸那一下,就够了。
“咔。”
脊椎碎了。
灰狼的后半截身子当场瘫软。
前爪还在刨地,但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它嘴里“赫赫赫”地喘着粗气,眼珠子都鼓得快掉出来了。
幽灵松了嘴,退了两步,踏雪也松了。
磐石踩在灰狼的背脊上,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还在抽搐的猎物,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两头飞毛腿,一死一废。
陈放的注意力始终钉在正前方。
三十丈开外,老红松阴影里,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它没有预料到对方还藏着三头伏兵。
头狼的右耳根茬子抖了一下。
那截断耳的残茬边缘参差不齐。
抖动的幅度比呼吸的起伏还小。
但这种微颤在老猎户眼里有个说法。
“狼皱眉”。
狼不会皱眉。
但耳根肌肉会不自主的抽动。
这代表着短暂的判断失误带来的应激反应。
它算差了。
但头狼只“皱眉”了那么一下子。
不到半息,它嘴里便挤出一声短促的“嗬”。
正面的灰狼群瞬间动了。
左翼那三头站位紧凑的壮年公狼率先发动冲锋。
肩膀挨着肩膀,三头狼并排往前蹿,爪子踩冻土的声音密得连成了一片。
右翼剩下的两头壮年狼也跟着压了上来。
五头灰狼呈扇面展开,从正面灌进了二十来丈宽的大豁口。
第576章 头狼偷袭,追风飞扑!
追风长啸了一嗓子。
青灰色的身子在半空画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最前头那头灰狼的正对面。
两头个头差不多的犬科动物迎头撞在了一起。
追风没有用黑煞那种蛮横的体重碾压战术。
它在落地的一瞬间侧身一闪,避开了灰狼张开的大嘴。
前爪搭上灰狼的肩胛骨,脑袋从侧面探过去,一口咬住了灰狼的耳根。
灰狼吃痛,扭头反咬。
追风松嘴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窜,这回咬的是灰狼的面颊。
咬完就撤,撤完再进,不跟你拼力气,专拿你最疼的地方磨。
黑煞从左侧切了进来,将近两百斤的身躯贴着地面疾冲了五六步,速度提到了极限。
正面冲来的第二头灰狼刚闪过追风的缠斗圈,迎面就撞上了横冲过来的黑煞。
黑煞右肩往前一顶。
“砰!”
灰狼被连撞带顶地甩了出去,在碎石雪面上翻了一个跟头。
黑煞没停,惯性带着它继续往前冲了两步,又一头撞上了紧跟其后的第三头灰狼。
这回撞得没有第一下实在,灰狼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但没翻。
雷达在外围扯着嗓子狂叫。
声调忽高忽低,一会儿尖得扎耳朵,一会儿又沉到几乎听不见。
正面那几头灰狼的配合肉眼可见地乱了。
一头灰狼本该从右翼包抄,愣是跑偏了方向,差点撞上自己人。
磐石和虎妞处理完右翼后没停,从侧面兜了回来,截住了一头想从侧面绕过去的灰狼。
磐石往前一站,那头灰狼瞅了一眼这堵黑墙,掉头就跑。
幽灵和踏雪更快。
两头母犬收拾完右翼第二头飞毛腿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一前一后沿着山脊线绕了回来,从正面混战的侧翼插了进去。
幽灵盯上了一头正准备绕到追风后方偷袭的灰狼。
那头灰狼压根没看见它。
幽灵一口咬住灰狼的右后腿小腿肚子。
犬齿切入肌肉,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灰狼惨嚎了一嗓子,回头要反咬。
但嘴还没张到位,幽灵就已经钻回了岩石阴影里。
踏雪从另一侧缠上了被黑煞撞翻后又爬起来的那头灰狼。
这头灰狼被撞得半边肋骨疼,跑起来明显偏了。
踏雪不咬要害,专咬后腿。
四只白爪子扎在冻土里,咬住不撒嘴,就拖。
灰狼想甩开她,越甩它越往后坠,像拖了个秤砣。
混战在大豁口全面铺开了。
追风和一头壮年公狼在豁口正中缠斗。
黑煞在左翼连撞带咬,凭体重优势硬怼两头灰狼。
磐石和虎妞堵住右翼缺口。
幽灵在暗影中进进出出,专挑落单的狼下口。
踏雪死咬不放,拖着灰狼绕圈子。
雷达在外围疯了似的叫。
陈放蹲在风化岩背风凹槽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端在手上,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但他没有开枪。
这个距离,这个亮度,子弹不长眼,万一崩着自己的狗,那就完了。
他的视线越过正面混战的区域,盯着三十丈开外那片老红松的阴影。
头狼还在那儿,它没有参与冲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在缓慢地移动。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过整个战场。
它在看,哪里有缺口。
而正面混战的战况正向着陈放那边。
追风缠住了最大的那头灰狼。
黑煞已经撞废了一头。
那头灰狼的右前腿被黑煞的肩膀顶断了,正三条腿跑着往后退。
幽灵又从阴影里窜出来,在另一头灰狼屁股上撕了一口肉就跑。
踏雪拖着的那头灰狼已经跪在了地上,后腿的筋被扯断了一根。
五头冲锋的灰狼,一死两伤,还有两头正在被追风和黑煞压着打。
但陈放的后脖颈突然发紧了。
他看见黑煞撞翻那头灰狼之后,惯性带着它又往前冲了两步。
那近两百斤的身子刹车不利索,在碎石冻土上往前滑了一下,身子往左一偏。
正好挡住了陈放的视线,也让对面看不见凹槽里的人。
就在这一瞬,头狼动了。
那一百四五十斤的身躯从蹲姿变成了奔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秒还蹲着,后一秒已经窜了出来。
像一道灰黑色的水,顺着岩壁根部往这边淌。
四只粗壮的爪子踩在冻土上,频率极快,声音却轻得不像话。
这种体型的狼全力奔跑时,爪子拍地面的声音应该跟打鼓似的。
但头狼跑起来几乎没声儿。
爪尖不是拍地,是扎进去再蹬出来。
陈放几乎听不见它。
它的目标路线,绕开了正面缠斗的狼群和犬群。
走的是豁口最右侧靠岩壁的一条窄缝,直奔陈放。
陈放的右手握着半自动步枪的握把,大拇指已经把保险拨开,枪托顶在肩窝上。
但视线被挡住了。
黑煞那将近两百斤的黑身子横在陈放正前方两丈远的地方。
它的前胸压着那头刚撞翻的壮年灰狼,庞大的躯干恰好挡在陈放和头狼之间。
这个角度开枪,7.62毫米的钢芯弹穿透力极大。
子弹打出去,要么崩在黑煞的腿上,要么擦着肚子过去。
陈放的手指压在扳机上,不敢往下扣。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豁口正中的战局出了变故。
追风原本正在和那头体型最大的壮年公狼缠斗。
它的两只前爪搭在公狼的肩胛骨上,正准备往面颊上再来一口。
耳朵突然动了一下,右侧岩壁下,碎石被什么东西蹭了一声。
声音极轻,轻到混战中任何一条普通狗都不可能注意到。
但追风注意到了。
它没有回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急促的闷吼。
前爪往下一按,借着这股推力,身体往后弹开。
那头壮年公狼哪肯放过它,后腿一蹬就要扑上去继续咬。
但雷达跑了过来。
它不挑要害,冲着公狼的后腿根一口咬下去。
这一下惊得公狼身子一抖,转过头去对付雷达。
有了这一下拖延,追风彻底脱开了身。
它四肢着地,大腿上的肌肉绷到了极限。
紧接着,整个身子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
青灰色的身体在半空中彻底舒展开。
脊背挺直,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拉。
路线和头狼的冲刺轨迹正好成一个直角。
头狼距离陈放还有三步远。
追风到了。
第577章 生死距离,盲拔五四!
“砰。”
两具肉身撞在一起的声音沉闷得很。
追风没有张嘴去咬,直接用自己右侧的肩胛骨,狠狠砸在了头狼的右肩上。
头狼的体重起码一百四五十斤,比追风重了一半还多。
追风这一下根本撞不翻它。
但巨大的冲击力打断了头狼的冲刺节奏。
头狼的右前爪落地时偏了半寸,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被迫往左侧横移。
脚掌在冻土上硬生生犁出一条两三尺长的浅沟。
身子一歪,贴着陈放身侧两步远的地方滑了过去。
陈放甚至闻到了那股刺鼻的狼骚味。
头狼被撞偏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它前腿下压,后腿猛地扎进冻土里。
四个爪垫同时发力,硬生生停住了前滑的势头。
碎土渣子被刨得四处飞溅。
头狼转过身,对上了追风。
头狼的个头大出太多。
肩高比追风高出半个脑袋,骨架粗壮,浑身的肌肉紧实。
它不叫,也不呲牙,就那么站着。
半截断耳微微抖动,嘴唇往上翻起,露出两排泛黄的粗长獠牙。
一种从无数次厮杀里淬炼出来的压迫感,实打实地罩了下来。
但追风也没有退半步。
它的脖颈和脊背上的青灰色长毛全部炸开,四条腿稳稳踩住地面。
喉咙里发出一阵接一阵低频的呜咽。
这声音是为了让自己的呼吸节奏平稳下来。
就在这对峙的瞬间,头狼先动了。
它没像底下的年轻灰狼那样直接张嘴扑咬脖颈。
老狼王的打法,刁钻得很。
头狼往前迈出半步,右前爪猛地抬起,直奔追风的面门拍了过去。
这一下来得极快。
追风本能地往左侧偏头躲闪。
就在追风偏头的那一瞬间,头狼的后腿猛然发力。
力量从后肢传导到脊柱,再顺着颈椎往上推。
脑袋猛地往下一低,把整个头骨最硬的顶盖骨亮了出来。
借着前冲的势头,结结实实地撞在追风的胸口上。
“咚。”
头骨撞击肋骨的闷响传来。
一百四五十斤的重量加上冲刺的惯性,这股力道大得吓人。
追风吃痛,整个身子被打得连连后退。
四只爪子死死抠住地面,在冻土上拉出四道长长的划痕,退了整整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胸口处也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起伏,追风连着换了两口气,才把那股窒息感压下去。
但这一下亏没白吃。
追风站稳之后,反击紧接着就到了。
它利用体型小带来的灵活性,前身一矮,贴着地皮往前滑。
路线不是直线,而是一条弧线。
目标是头狼的右侧。
头狼的右耳缺了一大块,那是它的听觉盲区。
追风贴着冻土滑到头狼右侧偏后的位置,后腿猛地一蹬,上半身弹起。
大嘴张开,白森森的犬齿直冲头狼的后颈皮咬了下去。
一旦咬实了,绝对能撕开一道大口子。
但这头老狼王就像背后长了眼一样。
在追风起跳的同一时间,头狼的右后腿猛地往后一撤。
它没有躲避追风的牙齿,而是把整个后半截身子抡了起来。
右腿肌肉块块贲起,连带着宽厚的臀部和坚硬的后胯骨,像一根横扫的棒子一样,狠狠砸向半空中的追风。
骨头撞骨头。
头狼的后胯骨直接撞在追风的脑袋侧面。
追风在半空中无处借力,被这一下硬生生顶开。
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前爪差点没撑住。
凹槽里的陈放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端着的枪管慢慢往下压了一寸。
这头头狼,绝对是这片林子里活了七八年以上的老手。
它的每一次出击和防守,都透着一股精打细算。
不急躁,不贪功。
仗着比追风重出五六十斤的体格,硬碰硬地打消耗战。
用体重压,用骨头撞。
它在等,等追风体力耗尽,等追风露出致命的破绽。
追风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意图。
它没有停下节奏,四条腿快速交替,围着头狼打转。
突然,追风的身体一停,毫无征兆地发起第三次攻击。
它正面扑了上去。
目标不是喉咙,也不是后颈,而是头狼支撑身体的左前腿。
追风的下颚往上一挑,犬齿准确地卡住了头狼左臂的小腿肚,猛地往下一合。
换作一般的狼,这一下肯定要痛得往后抽腿。
但老狼王没有退,连抽腿的动作都没做。
头狼的左腿就任由追风咬着。
右腿往下一屈,一百四五十斤的庞大身躯顺势往下倒。
它是主动倒地往下翻滚。
这翻滚带着全身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追风的身上。
追风咬着它的腿没法松口,被这股巨力一带,直接被压在了底下。
老狼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借着压制住追风的瞬间,那颗硕大的狼头猛地往下扎。
大嘴张到极限,直奔追风暴露出来的喉管。
追风被压得死死的,四条腿完全使不上力。
危急关头,脖颈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扭。
头狼的大嘴擦着追风的颈侧皮毛咬了下去。
“刺啦”一声。
獠牙没有切进皮肉,但在追风的脖子上狠狠刮了过去。
一撮青灰色的狼毛被连根拔起,血珠子顺着毛孔渗了出来。
头狼一击未中,立刻准备抬起下颚,进行第二次锁喉。
距离太近,近的陈放手里的步枪完全施展不开。
陈放右手直接松开了步枪的握把,枪管顺着肩膀滑落。
他的右手飞快地往下摸,一把抽出了插在右侧靴筒里的剥皮小刀。
刀刃朝外,反手握住刀柄。
就在他脚尖发力,准备从凹槽里蹿出去的瞬间。
右侧的碎石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刨土声。
紧接着,一股腥臊的杂草腐臭味夹杂着野兽的体温,从左后方猛灌向陈放的后脑勺。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野外的老规矩,等听见动静再回头去瞅,人命早就没了一半。
陈放单膝着地的同时,左手精准地向后腰一滑,大拇指往上狠挑,拨开五四式皮套上的黄铜搭扣。
虎口卡住枪把,顺势抽出。
枪管顺着左侧腋下往后方平移,完全没有瞄准,纯粹依靠对脑后风声距离的判断。
那头想从背后生掏的灰狼,张开的血盆大口距离陈放的肩膀已经不到两尺了。
第578章 六犬合力,生撕狼王!
“砰!”
炸雷般的枪响,在山脊豁口上空轰然荡开。
7.62毫米的军用钢芯弹,带着刺耳的破风尖啸。
从灰狼张开的大嘴里直钻进去,又从右耳根后方硬生生破出。
距离实在太近了,这一枪的威力残暴到了极点。
灰狼那半个脑袋连皮带骨被掀飞了一大块。
红白混杂的物事呈扇形糊在了风化岩壁上,顺着石缝往下滴答。
这头狡猾的灰狼连声惨嚎都没来得及发出。
悬在半空的前爪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一百多斤的前冲力道戛然而止。
它像个漏了气的破麻袋似的,瘫死在凹槽拐角。
黄澄澄的弹壳从抛壳窗弹出来,掉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响。
跟在它屁股后头准备补刀的第二头灰狼直接吓蒙了。
这头狼被迎面炸裂的枪声和同伴爆脑的惨状震得丢了魂。
它的前肢在冻土上死命往下按,指甲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尖音,硬生生把前冲的身子刹住。
紧接着原地一扭,尾巴死死夹在胯下。
连滚带爬地往东边灌木丛深处蹿去,再没敢回头看一眼。
这震耳欲聋的枪响,就是这片老林子里不可逾越的规矩。
豁口正面,正陷入焦灼缠斗的狼群,在这声巨响中集体打了个哆嗦。
那是骨子里对火药爆鸣的条件反射。
哪怕是最悍勇的狼,动作也受惊停顿了半拍。
但陈放手底下这几条狗,非但没停,反而趁势反扑。
黑煞抓住面前壮年灰狼发懵的当口。
那将近两百斤的身板猛地往前一挤。
张开犹如铁钳般的大嘴,一口咬住了灰狼的脖颈。
上下颚同时收缩发力。
伴随着“咔吧”一声让人后槽牙发酸的骨裂响。
那头灰狼当场四肢蹬直,瘫成了一滩烂泥。
磐石和虎妞的连招更是毒辣。
磐石右前掌横抡,结结实实地抽在另一头灰狼的后腰上。
灰狼刚吃痛跪下,虎妞就已经从半空落下,精准踩住对方的脊梁骨。
犬齿切进后颈软肉里,借着落地的势头用力往回一扯,鲜血四处狂喷。
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过碎石地,从一头乱了阵脚的灰狼腹下穿过。
仰头狠狠一划,锋利的牙齿豁开了对方最柔软的肚皮,冒着热气的肠子直接淌到了冻土上。
战局瞬间扭转,唯独头狼那边的死斗还未了结。
就在枪响之前的一瞬,老狼王已经完全压制住了追风,长满獠牙的大嘴已经逼近了追风的喉管。
枪响让这头百战余生的老狼王动作顿住了。
它缺了半截的右耳抽动了一下,低头下咬的速度慢了那么一刹那。
就这一瞬的空当,决了生死。
追风两条紧紧绷着的后腿,猛地向上屈起。
借着这极短的距离,双膝发力,两只爪垫狠狠踹在了头狼柔软的下腹上。
一百四五十斤的庞大身躯,被这股亡命的蹬踹硬生生顶起。
老狼王下盘一轻,前半身不可控制地抬高了半尺。
追风顺势就地一滚,擦着头狼的肚皮缝隙强行滑了出来。
脱困之后的追风完全没有后退喘息的意思。
后爪着地的瞬间再度发力,整个身子弹射而起。
下颌上扬,目标直接锁定了头狼喉结下方的倒三角软肉。
“噗嗤!”
犬齿瞬间刺穿粗硬的护毛,深扎入肉。
追风的上下颚“砰”地咬死,钳住了喉管。
气管受创,老狼王彻底陷入狂乱。
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咆哮。
它发动全部的体重在冻土上发疯般翻滚、摔打。
试图靠着地面的摩擦和绝对的重量优势,把追风这块甩不掉的膏药碾碎。
碎雪和冻土块四处飞溅。
追风如同狂浪里的破船,随着头狼的疯狂翻滚被接连抡起、重重砸下。
左边肋骨狠撞在一块凸起的尖石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但追风连半点呜咽都没露。
它的四足如同钢钉般死死抠住地面碎石。
任凭自己被拖拽得浑身是血,锁着喉管的牙关没有松开哪怕一分。
陈放站起身,左手将五四式手枪插回腰后,把搭扣扣紧。
右手垂下剥皮小刀,大拇指和食指交叠,塞入口中。
“嘘——嘘!”
两声短急的尖哨穿透了满山的夜风。
刚刚收拾完残局的群犬,听到这声哨音立刻放弃了脚边的死尸。
五道黑影从五个方位,直扑老狼王。
黑煞冲在最前,庞大的身躯不讲任何道理,一头撞向老狼王乱蹬的下盘。
张嘴咬住右后腿的小腿肚,脑袋猛往后一仰,硬生生撕断了整条粗筋。
紧随其后的是磐石。
这头铁塔般的猛犬腾空跃起,泰山压顶般砸了下去。
那宽厚的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老狼王的后胯骨上。
把它的下半身钉在了冻土上,再也别想翻滚半下。
幽灵和踏雪一左一右,分别盯死了两条前腿。
幽灵咬穿了左腿膝弯的软筋,踏雪则死磕右腿踝骨。
两头母犬压低重心,四脚拼命往外围反方向拖拽。
虎妞踩着磐石厚实的背脊借力起跳。
四足平稳落在了老狼王宽阔的后背上,双前爪按住其肩胛骨下压。
上一刻还在大豁口不可一世的老狼王,此刻被硬生生按平在了碎石地上。
四肢被完全控制,躯干被死死压住。
除了肚子还在剧烈起伏,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追风依旧死锁着它的喉部三角区。
殷红的血液顺着追风的唇角不断溢出。
一滴滴砸在残雪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陈放提着剥皮小刀走上前去,停在老狼王硕大的头颅前,居高临下地俯视。
老狼王停止了挣扎,被血液灌满的气管发出漏风似的呼噜声。
那双标志性的琥珀色竖瞳里,暴戾和狡诈正在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濒死前的涣散。
这头统治了这片山林至少八九年的老手。
在生命最后几息的时间里,费力地转动着那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珠。
越过层层叠叠的枯木,望向三十丈外那片漆黑的老红松林边缘。
那里本该有它的族群。
陈放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夜色如墨,老林子边缘连半点活物喘气的声音都没有。
最后残留的那三四头灰狼,连头都没敢回。
它们把尾巴紧紧贴在后腿之间,四肢发软。
就这么灰溜溜地隐没进了中围区的黑暗深处,弃它们的头领而去。
头狼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浑浊的“咕噜”。
那口强撑着的硬气,彻底断了。
琥珀色的竖瞳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
四条粗壮的腿在细微抽搐两下后,猛地僵直。
第579章 头狼伏诛,狼群溃逃!
追风的牙关松开了。
那两排沾满血沫的犬齿从头狼喉管里一寸一寸地退出来。
粘稠的血液拉出几根暗红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晃了晃。
追风站着硬撑了两秒。
然后整个身子往右一歪,“扑通”一声倒在了碎石地上。
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肋骨一根根地鼓起来又塌下去,频率快得吓人。
嘴巴大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
这是追风第一次在打完仗之后倒下。
从前不管多惨烈的围猎,它都是最后一个趴下的。
但这回它撑不住了。
陈放三步并两步蹲到追风身边。
左手托住它的后脑勺,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从冻土上抬起来。
追风的眼皮半耷拉着,喉咙里发出一阵一阵粗重的喘息。
陈放右手从追风的下颌开始,顺着颈侧往下摸。
指腹贴着皮毛,一寸一寸地往胸口推。
摸到第四根肋骨的时候。
追风的身子猛地一缩,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
陈放手上的力道立刻轻了,指头在那片区域来回按了三遍。
骨头没有错位的手感,没有断裂时那种“咯噔”的异响。
但皮下的肌肉已经肿起来了,摸上去硬邦邦的,是淤血在里头聚着。
头狼那一记顶骨撞击,力道全砸在了这儿。
“肋骨没断。”
陈放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软组织挫伤,淤血。”
“回去热敷,养半个月。”
追风的耳朵动了一下。
陈放又去摸它脖子右侧被头狼獠牙刮过的地方。
那儿秃了一大片毛,皮肉翻起来一道浅口子。
血珠子已经凝住了,没伤到大血管。
他把追风的脑袋轻轻放回自己大腿上,抬头扫了一圈。
黑煞蹲在三步远的地方,嘴角还挂着灰狼的碎肉。
它的右肩膀上蹭掉了一大块皮,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但它自己浑然不觉,正拿舌头舔前爪上的血。
“黑煞,过来。”
黑煞颠颠地凑过来,把脑袋往陈放胳膊上一拱。
陈放摸了摸它的肩膀伤口,又捏了捏四条腿的关节。
骨头没事,就是皮外伤加体力透支。
这货皮糙肉厚,扛得住。
“滚一边去。”
黑煞被推开,也不恼,摇着尾巴退回去,趴在头狼尸体旁边。
拿鼻子拱了拱那颗硕大的狼头,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确实死透了。
磐石站在豁口正中,四条腿微微打颤。
陈放走过去蹲下,从后胯摸到膝关节。
右后腿,就是之前被老虎拍伤,养了大半个月才好的那条。
膝盖处有轻微的肿胀,但骨缝没有松动的迹象。
是之前堵谷口硬扛老母猪那一下留下的旧患反应。
加上今晚在西缝蹲了大半夜,寒气侵了进去。
“老毛病,不碍事,回去上热敷。”
磐石低头蹭了蹭陈放的手背,鼻息滚烫。
虎妞紧贴着磐石的后胯站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很。
陈放检查了它的四肢和牙口,除了体力消耗大,没有新伤。
幽灵趴在豁口东侧的岩壁阴影里,右后大腿上有一道三寸来长的口子。
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肉往外翻着,但没伤到筋骨。
陈放从军大衣内兜掏出一小块干净的棉布条。
在伤口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幽灵从头到尾一声没吭,连眼皮都没抬。
踏雪凑过来,拿鼻子拱了拱幽灵的脑袋。
幽灵甩了甩耳朵,没搭理它。
踏雪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豁口,是咬狼腿时被狼毛里夹带的碎石蹭的。
四只白爪子上全是冻土和血渍,但爪垫完好,指甲也没劈。
雷达最后一个凑过来。
这货倒是精神得很,大耳朵支棱着,鼻子不停地在空气里抽动。
它主要负责外围干扰和预警,体力消耗最小。
但嗓子也哑了,毕竟叫了一整夜。
陈放拍了拍雷达的脑袋,从怀里摸出两块冻硬的野猪肉干,掰碎了塞进雷达嘴里。
雷达嚼了两下,咽了,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放站起身,从脖子上摘下62式望远镜,拧开防尘盖,举到眼前。
八倍镜头里,中围区那片老红松林黑沉沉的,月光把树冠照得发白。
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反光的眼珠子。
他把镜头往左移了移,扫过干溪谷方向,空的。
再往右,扫过东边暗缝外侧的灌木丛,也是空的。
陈放放下望远镜,低头看向雷达。
雷达立刻把鼻子贴到地面上,沿着豁口外侧的碎石地转了一大圈。
鼻翼翕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甩了一下脑袋。
甩头一次,气味在远离。
陈放又等了半分钟。
雷达第二次甩头。
气味还在远离,而且速度很快。
狼群在跑,往中围区深处跑,不会回来了。
一群没了头狼的散兵游勇。
在这片已经被犬群标满了尿液和血腥味的山脊上,不可能再组织起第二次进攻。
狼是精明的畜生,账算得比人还清楚。
头狼都死了,再拼下去,图什么?
陈放把望远镜塞回胸前,走到追风身边。
弯腰把这条青灰色大狗从地上抱了起来。
追风没有挣扎。
它的脑袋搭在陈放的左臂弯里,半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呜”声。
然后伸出舌头,在陈放下巴上舔了一下。
那上头溅着灰狼的血点子,被追风的舌头蹭掉了一半。
陈放低头看了它一眼。
月光底下,追风的青灰色皮毛上沾满了血渍和碎土。
左肋处肿起一个鸡蛋大的包,脖子上秃了一块皮。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冷静,沉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陈放抱着它坐到了风化岩的背风凹槽里。
其余六条狗自发地围了过来。
第580章 清点战场,十具狼尸!
黑煞趴在陈放右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靴面上。
呼出的热气把靴帮子上的霜都化了一小片。
磐石和虎妞挨在一起,堵住了凹槽的入口。
两百来斤的磐石往那儿一横,比砌半堵墙还严实。
幽灵缩在最外围的岩壁阴影里。
踏雪紧挨着它,四只白爪子蜷在肚皮底下。
雷达转了两圈,最后挤进黑煞和磐石之间的缝隙里,把大耳朵贴平了。
篝火早就灭了,只剩几块黑炭头冒着一缕细烟。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这一人七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陈放靠着岩壁,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追风脊背上的毛。
山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血腥味和松脂的苦香。
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
陈放把追风的脑袋从腿上挪到旁边的干草堆上,轻轻放好。
追风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陈放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麻的腿缓了两步才听使唤。
“清点一下。”
他先走到头狼跟前。
一百四五十斤的身躯横在碎石地上,四肢僵直,琥珀色的眼珠子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白的薄膜。
喉管处被追风撕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血淌了一地,在月光底下黑得发亮。
陈放蹲下来,用剥皮小刀挑开头狼颈部的长毛,看了看伤口深度。
气管断了,颈动脉也破了,死透了。
他又拿刀尖拨了拨那道银白色的鬃线。
毛质粗硬,根根分明,从颈根一直延伸到尾椎,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这张皮,整个抚松县怕是找不出第二张。
陈放站起来,沿着豁口正面的碎石地走了一圈。
七具灰狼尸体,东倒西歪地散在二十来丈宽的地面上。
离他最近的一头,脑袋跟身子拧成了将近九十度。
那是黑煞的干的活儿。
那股子蛮力,咬住脖颈往一边一绞,颈椎直接错位,死得连声都没哼出来。
陈放绕过去,靴底踩在冻硬的血泊上,“咯吱”响了一声。
往前三步,第二具。
下半身瘫成一滩,两只前爪在冻土上刨出两道深沟,爬了不到半丈远就断了气。
磐石那一掌拍在脊椎上。
陈放看了看沟的深度。
这头狼临死前还在往前爬,求生本能撑了它最后几息。
再往右,虎妞撕开后颈的那头。
血喷了半丈远,碎石上一大片暗红,冻成了薄冰,月光照上去反着光。
旁边不远处,幽灵的手笔。
肚皮从胸骨到胯骨豁开了一道口子,肠子淌了一地,冻得半硬不软,上头落了一层碎雪。
陈放走到岩壁根底下,停住了。
这头灰狼的半个脑袋没了,脑浆和碎骨糊在风化岩壁上,已经冻成了一层薄冰。
他多看了两眼。
这是从他背后摸过来的那头。
嘴张到一半,距离他肩膀不到两尺的时候,吃了颗7.62。
要不是左手摸枪的动作够快,今晚交代在这儿的就不是灰狼了。
还有两头飞毛腿。
第一头摊在岩壁根底下,颈椎断了,是磐石掀翻虎妞补的刀。
死得利索,脖子上一个整齐的牙洞,没多余的撕扯。
第二头趴在三步开外,四条腿还在抽。
磐石一掌拍碎了脊椎,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肚子不起伏了,眼珠子还转。
但瞳孔已经散了,挨不过天亮了。
陈放没补刀,转身往西边窄缝走去。
断耳狼趴在碎石坡半腰上,右前掌还夹在铁嘴子里。
锯齿深深嵌入骨头,掌心的肉被绞成了烂泥。
它挣扎着拖行了七八丈远,铁嘴子底座在石头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最终还是没跑掉,失血过多,冻死了。
身子也已经硬了,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陈放把铁嘴子踩开,断耳狼的爪子“啪嗒”一声掉在石头上。
他转身往东边暗缝走去。
半人宽的裂缝里,那头被“倒挂龙门”套住腰腹的母狼,被吊在半空中,身子已经完全不动了。
粗麻绳深深勒进肋骨和髋骨之间的软肉里,几乎把腰切成了两截。
窒息加内脏受压,死了有一阵子了。
陈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
正面八头,西边一头,东边一头,总计十头。
加上远东豹叼走的那头壮年灰狼,总共打掉了十一个
溃逃三四头,已经远遁。
一个十五到二十头规模的狼群,近大半被剿灭,头狼阵亡,建制彻底崩碎。
剩下那几头散兵,翻过中围区往深山跑了,再也不可能对前进大队构成威胁。
陈放走回凹槽,在追风身边坐下来。
追风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些,胸口起伏的频率慢了下来。
陈放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块野猪肉干。
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追风嘴里。
追风嚼得很慢,但每一块都咽了下去。
吃完之后,它把脑袋重新搁回陈放的大腿上,闭上了眼。
陈放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偏西了,后半夜过了大半。
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该亮了。
他没有急着下山。
七条狗都需要歇一歇。
尤其是追风,胸口那块淤伤,现在不能颠簸。
等天亮了再走。
陈放靠着岩壁,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横在膝盖上,大拇指搭在保险上。
追风趴在他的腿边。
黑煞趴也在他的脚边。
磐石和虎妞堵着入口。
幽灵和踏雪守着外围。
雷达竖着大耳朵半睡半醒。
山风渐渐小了。
远处中围区的老松林里,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整片后山,安静得只剩下七条狗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第581章 巨型狼尸,拖着下山!
陈放睁开眼,天边已经泛出一线鱼肚白,月亮淡得快看不见了。
追风还趴在他腿边,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的频率也恢复了正常。
陈放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咔嗒”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追风左肋那块肿包,用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
微热,没有发烫,淤血没有扩散。
“行了,能走。”
他把追风的脑袋从腿上挪开,撑着岩壁站起来。
膝盖酸得打颤,蹲了大半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黑煞第一个抬头,摇了摇尾巴,从陈放靴边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雪。
磐石和虎妞也动了,堵在凹槽口的两百来斤黑肉墩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路来。
陈放从军大衣兜里掏出最后一把野猪肉干,分成七份,挨个塞进狗嘴里。
不多,就是个意思,垫垫肚子赶路。
他走到头狼尸体跟前。
一百四五十斤的庞然大物横在碎石地上。
四条腿僵直伸展,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那道银白色鬃线从颈根延伸到尾椎,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喉管处追风撕开的窟窿已经冻住了,血凝成黑红色的冰壳。
陈放又走到西边碎石坡,把断耳狼的尸体从铁嘴子旁边拖过来。
这头也有八九十斤,右前掌被铁嘴子绞烂了,冻得硬邦邦。
两具狼尸,加起来得有两百多斤。
陈放在豁口附近找了几根粗松木杆,又割了几条山葡萄藤。
他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的把松木杆绑成一个简易排子,藤条交叉缠紧,打死结。
头狼尸体太大,四肢僵直撑开,往排子上一放,两条后腿还支棱在外头。
陈放用藤条把四条腿捆拢,又在腰腹处绕了两圈固定。
断耳狼个头小些,摞在头狼身上,再用藤条兜底缠了一道。
排子前端留出两根长杆头,陈放用剩余的山葡萄藤系上去,打了个胸套结。
“黑煞,磐石,过来。”
两条大狗凑上来。
陈放把胸套分别给它们套上,山葡萄藤从前胸绕过肩胛骨,受力点落在最厚实的肌肉上,不勒脖子。
黑煞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排子在碎石上“嚓嚓”地动了。
磐石跟着发力,两百多斤的狼尸被拖得滑动起来。
陈放拍了拍黑煞的脑袋,转身看向追风。
追风已经站起来了,四条腿稳稳当当,脑袋昂着,一副“我没事”的架势。
陈放走过去,弯腰摸了摸它左肋的肿包。
追风没躲,但耳朵往后压了压。
“你走中间,不许拉排子,不许跑。”
追风甩了下脑袋,喉咙里“呜”了一声,明显不乐意。
陈放没搭理它,直起腰,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肩上,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五四式手枪搭扣。
“走。”
雷达打头探路,大耳朵转来转去。
黑煞和磐石并排拖拽排子,山葡萄藤绷得笔直。
两条大狗闷头使劲,爪子在冻土上刨出一道道白印。
幽灵和踏雪分列两侧,一左一右护着排子。
虎妞跟在磐石屁股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追风。
追风被安排在队伍正中间,陈放走在它前面半步。
这条青灰色大狗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胸腔的起伏幅度。
但脑袋始终昂着,耳朵竖得笔直。
那股劲头,哪怕浑身是伤,头狗就是头狗。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排子底下的松木杆在雪面上滑行,“唰唰”地响。
头狼的尸体在排子上颠了几下。
那颗硕大的脑袋垂在排子边缘,半截断耳朝天,獠牙从嘴角露出来,冻得发白。
即便死透了,这玩意儿的压迫感还是让人后脊梁发凉。
陈放瞥了一眼。
头狼的身子比排子宽出一截。
四条粗腿被藤条捆在一起,银白鬃线上沾着碎雪和干血。
断耳狼摞在上头,个头小了一圈。
但那张嘴也是张着的,牙齿龇在外面。
两具狼尸叠在一起,排子被压得“吱嘎”响。
黑煞和磐石拖得稳当,四百来斤的体重加上蛮力,这点分量还不至于让它们喘粗气。
队伍沿着昨天上山的路线往回走,经过葫芦谷外围时。
雷达停了一下,鼻子贴地嗅了嗅。
陈放没停,带着队伍继续往山下走。
此时,天已经亮了大半。
远处松树林边缘,十七八根火把桩子还在冒着青烟,松油烧尽后只剩黑炭头。
几个穿破棉袄的人影在火把桩子之间来回走动,手里拎着铜锣和粪叉子。
陈放带着队伍从松树林上方的缓坡上露了头。
最先发现他们的是二柱子。
这小子眼神好使,远远看见坡上有黑影在动。
一大坨东西在雪面上拖行,后头跟着好几条黑乎乎的大家伙。
“谁?!”
二柱子攥紧铜锣,嗓子都劈了。
“哪个?站住!”
没人应声,那些黑影继续往下移动,越来越近。
二柱子的手开始抖,铜锣举到半空,锣锤对准了铜面……
然后他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人,肩上斜挎着一杆步枪,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头的棉袄。
陈放。
二柱子的手松了。
铜锣从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砸在脚边的冻土上。
弹了两下,滚进雪窝里。
他没去捡,眼珠子死死钉在陈放身后那个排子上。
排子上趴着一头……一头什么玩意儿?
四条腿被捆在一起,但那个体型,比村里最大的牛犊还长出一截。
脑袋垂在排子边上,嘴巴张着,獠牙泛黄,比二柱子的大拇指还粗。
从脖颈到尾巴根,一道银白色的毛线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狼,那是一头狼。
二柱子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狼没有十头,少说也有七八头。
但没有任何一头,有眼前这玩意儿一半大。
“刘……刘队长!!”
二柱子的嗓子尖得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火把线那头扯着脖子嚎。
“刘队长!!快来!!”
刘三汉正蹲在最东头的火把桩子旁边打盹儿。
双管猎枪横在膝盖上,狗皮帽子歪到一边。
被这一嗓子惊得一个激灵蹦起来,猎枪都端平了。
“咋的?!狼来了?!”
“不是!是陈放!陈知青回来了!他……他还拖了个……”
二柱子说不下去了,手指着坡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刘三汉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顺着二柱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放已经走到了松树林边缘,七条狗拉开队形。
黑煞和磐石拖着排子从最后一道缓坡上滑下来。
排子上的东西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刘三汉把猎枪往肩上一甩,大步迎上去。
走到排子跟前,他停住了。
绕着排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三圈的时候,他蹲下去了。
伸手摸了摸头狼那半截断耳,又捏了捏从嘴角露出来的獠牙。
手指头在獠牙尖上划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见血了,那牙尖比刀子还利。
第582章 巨型狼王,震惊全村!
“这他妈……是头狼?”
刘三汉立即抬头看向陈放。
“嗯。”
陈放把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拄在地上。
“操。”刘三汉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他妈得有多沉?一百五?”
“一百四五。”
陈放拍了拍黑煞的脑袋,把胸套从它身上解下来。
“加上那头断耳的,两百出头。”
刘三汉这才注意到头狼身上还摞着一具。
他扒拉开看了看断耳狼被铁嘴子绞烂的右前掌,倒吸一口凉气。
“昨晚上总共干掉几头?”
“十头。”陈放蹲下来给磐石解胸套,头也没抬。
“加上被豹子叼走了一头,十一。”
“剩下三四头散了,往深山跑了,不会回来了。”
刘三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几个民兵已经围过来了,一个个瞪着排子上的狼王,跟见了鬼似的。
“二柱子。”刘三汉突然开口。
“到!”二柱子条件反射般立正。
“腿好使不?”
“好……好使。”
“去,往村里跑,告诉支书,陈放回来了,让他到打谷场等着。”
二柱子撒腿就跑,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坑。
跑出二十来步还回头看了一眼排子上那头狼王,差点绊倒在火把桩子上。
刘三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到陈放跟前。
他的视线落在追风身上。
追风站在陈放左侧,脖颈右边秃了一块皮,干血把周围的毛粘成一绺。
左肋鼓着包,走路时能看出它在刻意控制步幅。
但那颗脑袋昂得高高的,耳朵竖着。
刘三汉咧了咧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好狗。”
陈放没接话,弯腰重新把胸套给黑煞和磐石套上。
“走吧,回村。”
……
打谷场上已经站了人。
二柱子跑得快,但消息传得更快。
后半夜换班的民兵嘴巴没把门的,从火把线到村口这一里多地,沿路碰见谁就嚷嚷一句。
“陈放把头狼弄死了拖回来了”。
等陈放带着七犬和排子走进村口时,打谷场上黑压压聚了百十号人。
天刚亮透,好些人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全,趿拉着棉鞋就跑出来了。
妇女们围在外圈踮脚往里看,半大小子们挤在前排,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排子进了打谷场,黑煞和磐石停下来,喘了两口粗气。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刻意的,是被眼前这玩意儿给镇住了。
头狼的尸体横在排子上,四肢虽然被捆着,但那个体型摆在那儿。
从鼻尖到尾根,一米七八往上,肩高比村里最大的土狗高出整整一个头。
银白鬃线从脖颈延伸到尾椎,在早晨的日头底下泛着寒光。
獠牙从半张的嘴里露出来,黄中带褐,比成年男人的小指还粗。
喉管处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冻成了黑红色的冰壳。
前排一个半大小子本来往前探了半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啪”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倒退了两步。
连平时最能咋呼的刘老栓都闭了嘴,站在人群第三排,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王长贵从大队部方向快步走来,破羊皮袄敞着,旱烟杆夹在手指间。
他挤进人群,走到排子跟前,绕着排子走了一整圈。
走到头狼脑袋那一端时,他蹲下来,盯着那颗硕大的狼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追风。
这条狗浑身是伤,站在陈放左边半步的位置,脑袋高高昂着。
王长贵把旱烟杆别回腰间,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陈放和边上的刘三汉听见:“好狗。”
顿了顿,他又抬头看向陈放。
陈放的军大衣上沾满了血渍和碎土,脸上有几道被枯枝划的浅口子,眼底一圈青黑。
王长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陈放先开口了,“狼群散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王长贵点了点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狼皮怎么处理?”
“头狼这张皮,整个抚松县找不出第二张。”
陈放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先不急,回头再说。”
王长贵还想问什么,但陈放已经转过身了。
他朝黑煞和磐石打了个手势,两条大狗从排子胸套里退出来,原地抖了抖身上的碎雪。
排子就停在打谷场中央,头狼那颗硕大的脑袋垂在边上,獠牙朝天。
围着的社员没一个敢上前碰。
陈放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带七条狗往知青点方向走。
追风在他左边,黑煞在右边,磐石殿后。
其余四条狗自动散开,前后左右拉着松散的队形。
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来,百十号人,没一个敢吭声。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陈放带着七条同样浑身血渍的大狗,一步一步走远了。
刘老栓站在人群第三排,嘴巴张了两回,愣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旁边他媳妇拽了拽他袖子,他一把甩开,眼珠子钉在陈放背影上。
陈放出了打谷场,沿着土路往知青点走去。
路不长,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腿膝盖突然打了个软。
脚下一个趔趄。
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扶住了旁边一堵干打垒的土墙。
五个指头在墙面上扣出浅坑,墙皮碎渣子掉了一手。
视线里的东西晃了一下,眼前的景物短暂地变成了两层,叠在一起,又分开。
他靠着墙站了三秒钟。
追风转过头来,看了陈放一眼。
然后侧过身子,从左边贴上来,用肩膀和脊背顶住了陈放的大腿外侧。
四条腿微微岔开,把重心压低,稳稳当当地杵在那儿。
陈放低头看了它一眼。
追风的左肋鼓着鸡蛋大的肿包,他的肩膀正好从肿包上方顶过来。
刚才被碰到的时候,追风的耳朵快速抖了一下。
陈放左手从墙上松开,搭在了追风的脊背上,借着力,迈步继续走。
后面的六条狗没有停。
黑煞往前凑了半步,鼻子拱了拱陈放的手背。
被陈放用膝盖顶开了。
“滚。”
黑煞摇着尾巴退回去,一点没往心里去。
第583章 浴血归来,战后疗伤!
知青点院门敞着。
李建军蹲在院里头,手里拿着一根苞米芯子往灶膛里塞。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苞米芯子掉在地上了。
“陈……陈哥?”
他的声音都劈了。
但也不怪他。
陈放的军大衣从前襟到下摆糊了一大片暗红,有些地方已经干成黑褐色的硬壳。
脸上几道枯枝划的口子还带着血痂,眼底的青黑圈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七条狗的状况更吓人。
追风脖颈秃了一块,干血把毛粘成缕。
黑煞右肩一大片皮翻着,露出粉色的肉。
幽灵右后腿缠着棉布条,布条上洇出一片殷红。
磐石走路时右后腿踩得比左边浅,能看出来在卸力。
其余三条身上也到处是蹭伤和血痕。
吴卫国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这阵仗,脸“唰”一下白了,脚绊在门槛上差点趴下。
“这……这是打仗了?”
“没事。”
陈放的嗓子哑得跟锉木头似的。
“别人的血。”
他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卸下来,递给李建军。
“靠墙放好,别碰扳机。”
李建军双手接过去,手都在哆嗦。
陈放进了东屋,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脱衣服,不是喝水。
他把军大衣从身上扒下来,折了两折,铺在炕沿上。
“追风,上来。”
追风跳上炕,四条腿站在军大衣上,扭头看陈放。
“躺。”
追风趴下来,往右侧一歪,暴露出左肋那块鼓起来的肿包。
肿包周围的毛被汗和血黏在一起,结成一团一团的硬疙瘩。
“建军,烧水。”
“啊?哦!”
李建军苞米芯子也不管了,转身往灶膛跑。
吴卫国在后头手忙脚乱地递柴火。
陈放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块旧棉布。
这块布是从报废的汗衫上撕下来的。
洗过好几遍,虽然发灰但还算干净。
他把布撕成巴掌宽的长条,撕了四五条,码在炕沿上。
水响了。
李建军端着搪瓷盆跑进来。
水面冒着白气,烫手。
陈放伸了根手指进去试了试温度,太烫。
他从水壶里兑了小半碗凉水进去,搅了搅,又试了一回。
这才拿起一条棉布条,浸进去,拧到半干。
布条贴上追风左肋的瞬间,追风整条脊背的肌肉“嘣”地绷紧了。
肿包底下的淤血受热,又胀又酸,连带着半边肋骨跟着抽。
追风的后腿蹬了一下炕面,指甲在军大衣上划出一道白印。
牙关咬着,喉咙里闷出一声“嗬”,然后就不出声了。
陈放左手按在追风肩胛骨上方。
不是安抚,是固定。
手掌往下压了压,不让它因为疼乱动。
右手换布条。
第一条布凉了,取下来,换第二条热的敷上去。
手法极稳,力道均匀,敷上去不重按。
但也不虚浮,严丝合缝地覆盖住整个肿胀区域。
一条、两条、三条……
反复换了七八遍之后,陈放用指腹按了按肿包的中心位置。
上来时硬得跟石头似的。
现在能按进去一点了,底下的肌肉在热力作用下慢慢松开。
追风胸口起伏的频率也降下来了。
从刚才的急促,变成了长而稳的节奏。
耳朵也从压平的状态竖了回去,半搭在脑袋两侧。
陈放把最后一块热布条覆在肿包上,用干布条兜底裹了一圈。
“别动,别跳,别跑。”
追风的尾巴在炕面上轻拍了两下。
陈放从炕沿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站了两秒,等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才转向墙角。
幽灵缩在东墙根最暗的那个角落里。
全身黑色短毛在阴影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只有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睛亮着。
右后大腿上缠着的棉布条已经从白变成了暗红色。
渗出来的血把底下的泥地洇湿了一小块。
陈放走过去,蹲下来。
幽灵没躲。
但两只耳朵“啪”一下贴平在头顶,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这是它的老习惯。
这条狗不喜欢被触碰受伤的部位,跟谁都一样。
陈放没废话,伸手拽住旧棉布条的结头,一扯。
死结被拉开,棉布条展开,底下的伤口暴露出来。
三寸来长的口子,是母狼的牙齿划的。
口子边缘的肉往外翻着,比在山上看到的时候肿了一圈。
有轻微感染的迹象。
山上扎了急就章的绷带,碎石和冻土里的脏东西多多少少沾了一些进去。
这种伤口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里倒不至于化脓太快。
但回到屋里暖和起来之后,细菌繁殖的速度会成倍往上翻。
“建军,灶膛里铲一碗草木灰过来。”
“那玩意儿拿来干啥……”李建军小跑着出去了。
陈放起身,走到炕头。
从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展开,里面是小半撮淡黄色的粉末。
盘尼西林。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
整个前进大队的卫生室里都不一定有存货。
陈放捏了一小撮,不多,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点。
李建军端着一碗草木灰跑回来。
灰里头还带着没烧透的苞米芯子碎渣。
陈放扫了一眼,用手指把碎渣拨出去,只留下细灰。
盘尼西林粉和草木灰按比例掺在一起。
陈放重新蹲到幽灵面前,左手轻轻按住伤口上方的肌肉。
右手的指腹蘸上混合粉末,一点一点地往伤口里填。
粉末接触到裸露的肉,幽灵全身猛地一僵。
那条黑色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但从头到尾,它一声都没吭。
陈放把粉末填满整道口子,又从旧棉布条里挑了一条最干净的。
折了两折覆上去,用另一条绕着大腿缠了三圈,打死结。
“两天换一回药,不能舔。”
幽灵把脑袋埋进了两只前爪之间。
踏雪从旁边无声地挪过来,贴着幽灵的左侧趴下,把下巴搁在幽灵的后背上。
幽灵甩了甩耳朵,没推开它。
陈放站起来,膝盖又是一声脆响。
黑煞早就等不及了。
这货从陈放处理追风开始就一直在旁边转圈。
鼻子拱来拱去,跟个两百斤的大号苍蝇似的。
第584章 安顿群犬,醒后整装!
陈放瞥了黑煞一眼。
“过来吧。”
黑煞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到跟前,把脑袋往陈放胳膊弯里一拱,鼻息滚烫。
右肩那块蹭掉皮的伤口还翻着,但已经不流血了。
这货皮厚肉糙,浅口子抹点草木灰收敛一下就行。
陈放用指头蘸了点灰,往伤口上薄薄撒了一层。
黑煞被蛰得“嗷”了一嗓子,但尾巴还在摇。
“多大个了,还蹭。”
陈放嘴上嫌弃,手却顺着黑煞的脊背从头摸到尾,把那些打结的毛疙瘩一个个捋开。
摸到肚皮底下的时候,黑煞直接四脚朝天翻了过去,露出一肚子黑毛,尾巴拍得泥地“啪啪”响。
这条差不多有两百斤的大黑狗,刚才还叼着灰狼碎肉,这会儿跟个撒娇的小奶狗一样。
磐石的右后膝比较麻烦。
陈放让李建军又烧了一盆热水,用棉布条裹了半干的热毛巾,敷在磐石的膝关节处。
敷了一轮之后,把它赶上炕,让它挨着追风躺着暖和。
虎妞跟着跳上去,紧贴在磐石的后胯边上,脑袋搁在它的后腿上。
踏雪嘴角那道浅口子,陈放看了一眼,皮都没破利索,不用管,自己就能长好了。
雷达没伤,但一整夜扯着嗓子叫,声带肿了,这会儿“呜呜”的声音都发不出完整的音。
陈放翻出两块野猪肉干,掰成几块。
先喂虎妞,再喂雷达,一人一块。
雷达嚼得费劲,但还是咽了下去。
大耳朵耷拉着,蔫蔫地趴在炕脚边。
七条狗全部安顿完,陈放在炕沿上坐下来。
吴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
陈放双手接碗。
碗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十根指头从昨天傍晚开始,一直握枪、握刀、按狗、拧棉布条、捏伤口,将近十个小时的持续高强度紧绷。
肌肉纤维已经过了极限,现在开始不听使唤地痉挛。
搪瓷碗在他手里微微震动,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叮叮叮”的轻响。
陈放把碗一仰,一口气灌下去。
热水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一遍。
李建军递过来了半个冻硬的玉米面窝窝头。
陈放接过去了,掰了一半,泡进碗底剩下的热水里。
窝窝头吸了水,软了一圈,他拿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三口,咽下,又掰,又泡,又嚼。
半个窝窝头很快就吃完了。
吴卫国在门口蹲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陈……陈哥,你歇会儿吧,别扛着了。”
陈放没搭话,从炕沿上滑下来,腿一弯坐在了地上。
后脑勺靠着炕沿的木头,眼皮开始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撑开了。
“建军。”
“在!”
“等会儿你跑一趟,去找刘队长。”
“找他干啥?”李建军疑惑的问道。
“告诉他下午要上山,带人,带绳子,带排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上山?还上?”
“山上还有八头狼尸。”
陈放的声音含混起来,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李建军张着嘴,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还想再问两句。
陈放的脑袋已经歪在炕沿上,眼睛闭上了。
追风趴在炕上,把脑袋从炕沿探出来,鼻尖几乎碰到陈放的头顶。
呼出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吹在他的头发上。
……
黑煞的鼻子顶在陈放耳朵根上,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野猪肉干的膻味。
陈放被拱了三下才睁开眼。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棉槌砸了一记。
后脑勺靠着炕沿的木头,硬得膈人,脖颈僵成一根棍。
他抬手按住黑煞的鼻梁,往旁边推了推。
“滚远点。”
黑煞摇了摇尾巴,嘴里“呜”了一声,退开半步。
炕上,追风还侧躺着。
早晨敷上去的棉布条已经凉透了,边缘翘起来,贴在皮毛上半干不干。
陈放撑着炕沿站起来,膝盖“咔嗒、咔嗒”响了两声。
他扭头看了眼窗户,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估摸下午两点出头。
睡了五六个钟头。
他弯腰摸了摸追风左肋那块肿包。
比早上小了一圈。
指腹按下去,底下的肌肉不再硬邦邦的,能感觉到皮下组织在慢慢恢复弹性。
“建军,烧水。”
灶膛那边“哗啦”一声,是苞米芯子碰铁锅的响动。
李建军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炉膛里塞柴火。
热水端过来,陈放把凉布条揭掉,换上新拧的热棉布。
追风的后腿蹬了一下,没叫唤。
“今天不许下炕。”
陈放把布条压实了,又在上头盖了一层干棉布保温。
追风扭过头来,耳朵往后一压,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嗬”。
陈放拍了它一巴掌脑门。
“少来,你那肋骨再颠一下午,明天起不来床。”
追风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尖不情愿地抽动了两下。
陈放起身走到墙根。
幽灵缩在暗角里,黑色的发毛融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
踏雪还贴在它旁边,下巴搁在幽灵后背上,两条狗挤在一起取暖。
陈放蹲下去,拎起幽灵右后腿上的棉布条边角看了看。
外层干净,没有新渗血。
盘尼西林和草木灰起了作用,伤口边缘的红肿比早上退了些。
“你也留屋里,不许舔。”
幽灵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放站起来,扫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五条狗。
黑煞、磐石、虎妞、雷达、踏雪。
“建军。”
“在!”
“刘队长那边通知了没有?”
李建军从灶膛后头探出脑袋,脸上沾着两道黑灰。
“通知了!上午你睡着的时候我就跑了一趟。”
“刘队长说下午带人,松木杆和绳子都备好了,大队部门口堆着呢。”
“几个人?”
“他挑了六个基干民兵,加上他自己,七个。”
陈放点了点头,从炕头旁边拿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拉了一下枪栓检查弹膛,又摸了摸腰后五四式手枪的搭扣。
剥皮小刀插在右靴筒里,刀柄露出半截。
“你和吴卫国也去。”
李建军愣了一下。
“我……我俩也上山?”
“搬东西缺人手。”
李建军扭头看了眼还蹲在灶膛口发愣的吴卫国,两人对了个眼神。
陈放没再废话,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黑煞第一个窜出门槛,鼻子贴地嗅了一圈。
磐石和虎妞跟在后头。
雷达从窗台底下钻出来,大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嗓子还哑着,“嘶嘶”地抽动着鼻子。
踏雪最后出门,四只白爪子踩在冻土上,无声无息。
第585章 打扫战场,满地狼尸!
大队部门口,刘三汉已经等着了。
双管猎枪挎在肩上,狗皮帽子歪戴着。
脚底下堆了十来根碗口粗的松木杆,旁边码着四五捆粗麻绳和一堆山葡萄藤。
六个基干民兵站在后头,清一色的破棉袄,腰里扎着麻绳。
刘三汉迎上来,视线先落在五条狗身上,数了数,少了两条。
“追风和那条黑母狗呢?”
“留屋里养伤。”
刘三汉“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陈放扫了一眼地上的松木杆,踢了踢最粗的那根,结实,没朽。
“行了,走吧。”
刘三汉回头一挥手。
“都他妈愣着干啥?扛上!”
六个壮劳力弯腰抄起松木杆和麻绳,扛在肩上。
李建军和吴卫国各拎了一捆山葡萄藤,跟在最后面。
队伍出了村口,顺着昨天的路线往后山走。
雷达照例打头。
大耳朵转来转去,鼻翼抽动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不少。
嗓子还没好利索,偶尔“嘶”一声,声音破碎得跟锯木头似的。
但腿脚没毛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趟出一条道来。
到了松树林边缘,十七八根火把桩子歪歪斜斜地插在雪地里。
松油早就烧尽了,桩子顶上焦黑一片。
有两根已经倒了,半截埋在雪窝里。
刘三汉瞥了一眼那几根桩子,正要开口,陈放先说了。
“拔了吧。”
刘三汉一愣。
“拔了?不留着了?”
“狼群灭了,留着干啥?浪费松油。”
刘三汉点了下头,冲后头一扬下巴。
“二柱子,带两个人把桩子起了。”
“木头别扔,扛回去还能烧。”
二柱子答应了一声,招呼旁边两个民兵动手。
其余人路过火把线时,有个矮壮后生。
叫马栓子,三队马金宝的侄儿。
他扭头往松树林里瞅了两眼。
“真灭干净了?一个不剩?”
刘三汉扛着猎枪的手没动,右脚抬起来,一靴底子踹在马栓子屁股蛋上。
“你昨儿在打谷场没看见那头狼王?”
“一百四五十斤,獠牙比你手指头粗!”
“你当他妈吹牛呢?”
马栓子踉跄两步,没敢回嘴,缩着脖子跟上了队伍。
队伍越过松树林,开始沿山坡往上攀。
雪面上还能看到昨天陈放带七犬下山时留下的脚印和排子拖痕。
两道平行的松木杆印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脊方向,沟壑深得能没脚踝。
走了将近一个钟头,坡度开始变陡。
刘三汉喘了两口粗气,扶着一棵落叶松歇脚。
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伍,六个壮劳力加上李建军和吴卫国,都累得不轻,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
“还有多远?”
“快了。”陈放抬头看了眼山脊线。
“翻过前面那道横梁就是。”
又走了二十来分钟,队伍翻上了山脊。
中间大豁口的风化岩壁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三汉来过这儿,不稀罕。
但后面那六个民兵和李建军、吴卫国还是头一回上来。
马栓子走在最前头,刚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
脚下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
一摊冻成黑红色的冰壳子,摊在碎石地上,面积有锅盖那么大。
边上散落着几丛灰白色的碎毛,粘在石头缝里,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马栓子的步子顿住了,再往前两步,风化岩壁的根部,有一片扇形的痕迹。
那东西紧紧冻在岩壁上,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中间嵌着碎骨渣子。
红的是血,白的……
马栓子的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他弯腰扶着膝盖,“呕”了一声。
第二声出来的时候,胃里那点高粱米饭差点蹿到嗓子眼。
他死命咽回去了,脸憋得通红。
刘三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忍着。”
马栓子直起腰,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指了指岩壁上那摊东西。
“那……那是啥?”
陈放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咸不淡。
“脑浆子溅的。”
马栓子的腿肚子开始打颤。
其余几个民兵也看见了。
二柱子拔完火把桩赶上来,一眼就扫到了碎石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冻血和碎毛,脸色发白。
战场上的痕迹比他们想象的惨烈十倍。
碎石坡上有深深的爪痕,那是磐石被狼撞击时四爪扣地刨出来的。
风化岩凹槽里散落着弹壳,黄铜壳子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岩壁阴影处的碎石缝里卡着一绺灰白色的狼毛,是飞毛腿被伏击时撕下来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正面豁口前方那片开阔碎石地。
七具狼尸横七竖八地散布在那儿。
有的四肢僵直伸展,有的蜷缩成一团。
最近的一头灰狼侧躺在地上。
肚皮被从胸口到胯骨划开了一道口子。
肠子冻成一团灰白色的冰疙瘩,那是幽灵的手笔。
离它两步远的另一头,整个脊椎弯成了不正常的角度,磐石一掌拍碎的。
吴卫国走到马栓子身边,看了一眼碎石地上的狼尸,脸“唰”地变成了蜡黄色。
他张了张嘴,没吐,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遍。
李建军倒还撑得住。
他在陈放身边待的时间长了,什么烤兔子剥皮、野猪开膛、鹿骨熬汤,多少见过。
但七具狼尸摆在面前,血腥味被冻土封住了大半,剩下那股腥膻还是往鼻子里钻。
他往前凑了两步,看清了最远处那头脖颈扭断的灰狼。
“陈……陈哥,这都是昨晚一夜的?”
陈放没应他,往西边的碎石坡走去了。
两盘铁嘴子还卡在碎石缝里。
第一盘咬合完好,锯齿上挂着一层干透的暗红血痂和几根灰白色短毛。
这盘铁嘴子弹簧力还行,陈放用靴尖踩开弹簧,检查了一下咬合齿面,收进麻袋。
第二盘有些变形。
两根被夹断的狼脚趾冻在锯齿缝里,指甲盖还连着碎肉。
陈放蹲下来,把冻趾抠出去,用靴底踩住弹簧片,往回掰了掰。
金属“嘎吱”响了一声,弹簧勉强正了过来。
第586章 回收陷阱,后山暂定!
第二盘铁嘴子收进麻袋,陈放站起来,扫了一眼碎石坡下方。
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从铁嘴子原先的位置往坡下延伸。
血迹断断续续,有的地方已经冻成黑褐色的薄冰壳,有的地方还能看出湿润的暗红。
拖痕两侧散落着灰白色的碎毛,是灰狼仓皇逃窜时蹭在碎石棱上刮下来的。
陈放顺着血迹往下走了十来步。
拖痕越往下越稀,到碎石坡底部的灌木丛边缘,变成了零星的血点子。
灌木枝条上挂着几缕带血的狼毛,枝杈被挤歪了两根,说明那头断趾灰狼是硬挤着钻进去的。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落叶松林,雪面上有三条腿的歪斜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中围区方向延伸。
左前掌的位置只有血窝子,没有爪印。
陈放蹲下来看了看血窝子的间距。
越往远处,间距越短,步幅越小。
最后几个血窝子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说明那头狼走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快挪不动了。
但尸体不在视线范围内。
陈放没再往深处追。
断了两根脚趾,掌骨碎茬子外露,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失血加冻伤。
就算当时没死透,熬过后半夜的可能性也不到一成。
等开春雪化,这头狼的骨架子多半会在哪个灌木丛底下被人发现。
他转身往回走,把麻袋往肩上一甩。
两盘铁嘴子在袋子里“哐啷”碰了一声。
回到正面豁口的碎石平地上,刘三汉已经带着人把七具狼尸拖到了一块儿。
六个壮劳力干这活儿干得不太利索。
不是力气不够,是心里头发怵。
马栓子拽着一头灰狼的后腿往平地上拖,脸扭向一边,不敢看那张龇着獠牙的狼脸。
拖了两步,手一滑,狼腿从手里脱出去,“咚”地砸在碎石上。
“你他妈倒是攥紧了!”刘三汉在后头骂。
“队……队长,这玩意儿它硬了,滑溜……”马栓子的声音都在打颤。
“硬了你不会攥脚踝?攥骨头节子上!废物!”
二柱子倒是胆子大些,两只手抓着一头灰狼的两条前腿,倒拖着往平地走。
走两步回头瞅一眼狼脸,又赶紧扭回去。
“别他妈老回头看!”
刘三汉又骂道。
“它死透了!还能咬你?”
“我……我就是看看它眼睛闭没闭……”
“闭没闭跟你有啥关系?你是给它守灵啊?”
李建军和吴卫国被分去东边暗缝取母狼尸体。
两人走到暗缝入口,往里一看,都没动弹。
暗缝里头黑咕隆咚,两壁之间不到三尺宽。
母狼的尸体被“倒挂龙门”的粗麻绳勒在半空。
四条腿僵直下垂,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冻成一条灰白色的硬棍。
腰身被绳子勒出一道深沟,两侧的肋骨被挤得变了形。
吴卫国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这……这咋弄下来?”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伸脖子往里又看了一眼。
“得……得把绳子割断吧?”
“你进去割?”
两人大眼瞪小眼。
陈放从西边碎石坡过来,瞥见这俩人杵在暗缝口跟两根木桩子似的,走过去。
“让开。”
他侧身挤进暗缝,从右靴筒里抽出剥皮小刀。
暗缝里光线暗,但母狼的轮廓还是能看清。
陈放左手托住母狼僵硬的后胯,右手刀刃贴着绳结,一拉。
粗麻绳“嘣”地断了。
四十来斤的母狼尸体失去束缚,往下一坠。
陈放左手一托,卸了大半重量,顺势把尸体往暗缝外一推。
“接着。”
李建军手忙脚乱地伸手,母狼的后半截身子从暗缝里滑出来,砸在他怀里。
冰凉僵硬的狼毛贴着他的脸蹭了一下,李建军“嗷”的一声差点把狼扔了。
“别松手!”
陈放的声音从暗缝里传出来。
李建军咬着牙把母狼抱住了,两条胳膊箍着狼腰,脸憋得通红。
吴卫国赶紧上来帮忙,两人一前一后把母狼尸体抬到了平地上。
陈放从暗缝里钻出来,把剩余的麻绳和白桦枝触发装置一并拆下来收好。
绳子还能用,白桦枝弹性没了,扔掉。
八具狼尸全部集中在豁口前方的碎石平地上。
陈放站在边上,扫了一圈。
七具正面击杀的,加上东缝那头母狼,一共八具。
大小不一,最大的是被黑煞拧断颈椎的那头壮年公狼,少说有七八十斤。
最小的就是东缝这头母狼,四十来斤,瘦得肋条一根根数得清。
“雷达。”
雷达从队伍边上窜出来,大耳朵“唰”地竖起。
嗓子还哑着,叫不出完整的声音,但鼻子好使。
陈放朝四周划了个圈,又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密林。
雷达会意,鼻子贴地,开始绕着战场外围跑圈。
它跑得不快,但极其仔细。
每隔几步就停下来,鼻翼狂颤,大耳朵转向不同方向。
从正面豁口往东绕,经过暗缝外侧的灌木丛。
再往北转向中围区方向的老红松林边缘。
跑了大半圈,雷达在豁口北侧的一块乱石旁停住了。
鼻子贴着石头根部嗅了好几下,脑袋往后缩了缩,打了个响鼻。
陈放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石头表面。
一层极淡的黄褐色痕迹,干了,但还没被风雪完全覆盖。
气味浓烈刺鼻,跟狼尿的骚味完全不同。
定盘香。
豹子的领地标记。
但痕迹不新鲜。
边缘已经开始风化发白,至少是昨天夜里留下的。
时间对得上,昨晚豹子从乱石边杀出,叼走一头灰狼后攀岩撤离,路过这块石头时顺便蹭了一下。
之后就没再来过。
雷达继续往前跑,绕完整个外围圈回到陈放脚边。
甩了两下头,鼻子朝中围区方向拱了拱,然后趴下了。
两次甩头,没有新威胁。
陈放站起来,拍了拍雷达的脑袋。
“行了。”
豹子昨夜叼了一头七八十斤的灰狼回断崖,够它吃三五天。
一头饱食状态的远东豹不会主动下山找事。
溃逃的三四头残狼失了头狼,建制崩碎,这会儿多半已经窜回深山老林里去了。
后山,暂时安了。
第587章 运狼下山,辉煌战果!
“扎排子!”
陈放冲刘三汉喊了一嗓子。
刘三汉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一挥手,六个壮劳力把松木杆和山葡萄藤从肩上卸下来,“哗啦啦”堆了一地。
陈放蹲下去,挑了九根粗细差不多的松木杆,三根一组,用山葡萄藤交叉缠绑。
藤条绕三圈,打死结,再绕两圈,再打死结。
每个结头都用牙咬紧了才松手。
三副排子,前后不到一刻钟扎完。
“最大那几头搁一副排子上。”
陈放指了指被黑煞拧断颈椎的壮年公狼和旁边两头飞毛腿。
“剩下的按大小分两副。”
刘三汉带着人动手。
马栓子攥着灰狼的脚踝骨往排子上搬。
二柱子在另一头接应,两人一抬一放,“咚”地摔在松木杆上。
陈放走到每具狼尸跟前,弯腰把僵直的四肢往一块儿拢,用藤条从膝关节处捆死。
四条腿并拢之后体积小了一大圈,排子上能多摞一头。
“肚子里塞雪。”
马栓子愣了一下。
“啥?”
“往肚腔里塞雪,降温,保鲜。”
“皮子回去还得剥,肉烂了皮子也跟着臭。”
马栓子“哦”了一声。
蹲下去捧雪往灰狼张开的腹腔里塞。
塞了两捧,手碰到里头冻硬的肠子,又缩回来了。
“塞满。”陈放头也没回。
马栓子咬着牙,又塞了四五捧,把腹腔填得鼓鼓囊囊。
八具狼尸分三副排子捆好。
最重的那副少说有两百斤出头。
三头壮年公狼摞在一起,排子被压得松木杆都微微弯了。
陈放从麻袋里掏出两副山葡萄藤编的胸套,给黑煞和磐石套上。
黑煞低头让他套,尾巴摇了两下。
磐石站得稳稳当当,胸套从前胸绕过肩胛骨,受力点落在最厚实的肌肉群上。
两条大狗套上最重那副排子的牵引藤。
黑煞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藤条绷直,排子“嚓”地在碎石上动了。
磐石跟着发力,四只爪子扣进冻土,两百多斤的狼尸被拖得滑动起来。
“走稳,别急。”
陈放拍了拍磐石的后胯。
第二副排子由刘三汉带三个壮劳力拖。
四个大老爷们儿一人攥一根藤条,弓着腰往前拽。
第三副最轻,李建军和吴卫国加上剩下两个民兵,四人拖着走。
踏雪和雷达分列队伍两侧,一左一右护送。
虎妞跟在磐石屁股后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
陈放走在队伍最后面。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肩上,右手搭在枪托上方。
剥皮小刀插在右靴筒里,刀柄露出半截。
62式望远镜挂在胸前,镜盖扣着。
队伍沿着上山的路线往回走。
三副排子在雪面上拖出六道平行的深沟,松木杆底部刮着冻土和碎雪,“唰唰唰”地响。
走出山脊,开始下坡。
坡度一陡,排子的重量就开始往前冲。
黑煞和磐石压低身子,四条腿交替制动,爪子在冻土上刨出白印。
“慢点!别撒手!”
刘三汉在后头吼。
马栓子攥着藤条的手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屁股差点坐地上。
二柱子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后腰的麻绳腰带,硬给拽住了。
“你他妈站稳了!松手排子冲下去砸着狗咋整?”
“我……我没松!”马栓子龇牙咧嘴地把藤条又攥紧了两分。
下坡走了二十来分钟,地势渐缓。
队伍的速度稳下来,排子不再往前冲了。
陈放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山脊方向。
大豁口的风化岩顶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那块岩石的最高处,追风昨夜站过的位置,尿液标记还冻在石面上。
三个豁口,西边窄缝有磐石和虎妞的标记,中间大豁口有追风和黑煞的叠加标记,东边暗缝有幽灵的气味。
犬群的领地宣示至少能维持半个月以上,等气味淡了再上来补一轮就行。
加上断崖上那头正当壮年的远东豹。
任何从深山方向过来的肉食动物,都得先过豹子那一关,再过犬群气味线这一关。
两道屏障叠在一起,后山外围区短期内不会再有大型猛兽越界。
陈放收回视线,大步跟上队伍。
……
打谷场的石碾盘旁,早晨拖回来的头狼和断耳狼还冻在原地。
两具狼尸上头盖了层破麻袋,麻袋边角被碎石压着,是王长贵安排人看着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三副排子从松树林方向出来了。
消息比人跑得还快。
“陈放又从山上拉回来八头狼!”
这句话从村口传到村尾,一袋烟的功夫都没用上。
打谷场再次围满了人。
黑煞和磐石拖着最重那副排子进场的时候,前排几个半大小子“呼啦”往后退了三步。
两百多斤的松木排子在冻土上“嚓嚓”地响。
上头三具壮年公狼摞在一起,僵直的四肢被山葡萄藤捆成一团。
獠牙从嘴角支棱出来,在夕阳底下泛着黄白色的寒光。
刘三汉带着人把后两副排子也拖进来了。
六个壮劳力累得弓着腰喘粗气,棉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马栓子把藤条一松,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撑,差点没跪地上。
“把麻袋揭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的嗡嗡声立刻矮了三分。
二柱子跑过去把碾盘旁那两具狼尸上的麻袋掀开。
头狼一米七八的身长,银白鬃线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断耳狼紧挨着它,右前掌被铁嘴子绞得只剩半截,掌骨碎茬子外翻,冻成了暗褐色。
陈放指了指碾盘旁的空地。
“摆一排。”
刘三汉带着人把三副排子上的八具狼尸卸下来,和先前那两具并排摆在一起。
十具狼尸。
从头狼的一米七八到最小的母狼,依次递减,一字排开。
有的喉管被撕开,有的脊椎弯成不正常的角度。
有的肚皮从胸口到胯骨豁了一道口子,冻硬的肠子灰白色的堆在腹腔里。
前排三队赵大嫂扯着自家半大小子的领子往后拽。
小子脖子被勒得“咳咳”直咳嗽,眼珠子还死盯着那排狼尸不肯挪开。
“看啥看!回去做噩梦别找你妈!”
第588章 狼尸上秤,拂衣而去!
打谷场上几百号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但没一个人敢靠近三步以内。
王长贵绕着十具狼尸来回走了两圈。
靴底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
“老徐!”
会计徐长年从人堆里钻出来,腋下夹着算盘,手里攥着个破本子。
“拿大队的杆秤来,逐个过。”
杆秤是打谷场上称粮食用的那杆,铁砣子有拳头大,秤杆子比胳膊粗。
两个壮劳力抬着秤架子跑步过来,“咣当”一声架在碾盘旁边。
头狼第一个上秤。
马栓子和二柱子一人抓前腿一人抓后腿。
“嘿”的一声抬起来,往秤盘上一搁。
秤杆子“哐”地翘起来。
铁砣子往外滑了老远才稳住。
徐长年凑上去,眯着眼看秤星。
“一百……五十六斤。”
打谷场上“嗡”的一声。
一百五十六斤的狼。
在座的几百号人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都没见过这么大的狼。
断耳狼第二个上秤。
八十七斤。
第三头,被黑煞拧断颈椎的壮年公狼,八十二斤。
第四头,磐石拍碎脊椎的,七十九斤。
第五头,虎妞撕开后颈的,七十三斤。
第六头,幽灵豁开肚皮的,六十八斤。
第七头,陈放一枪爆头的,七十五斤。
第八头、第九头飞毛腿,分别六十四斤和六十一斤。
最后那头从东缝套出来的母狼,最轻,四十二斤。
徐长年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遍。
“十头,总重……七百八十七斤。”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抬头看向王长贵。
“七百八十七斤,没错。”
几百号人的呼吸声都粗了。
陈放蹲在排子边上给黑煞解胸套。
山葡萄藤勒出的印子在黑毛底下压出一道浅沟。
黑煞低头让他解,尾巴摇了两下。
“咔嗒、咔嗒。”
柞木拐棍敲冻土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
韩老蔫来了。
石膏腿已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狗皮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旱烟袋锅子。
他径直走到头狼跟前,拐棍往地上一杵,弯腰蹲下去。
右手五根手指插进头狼脖颈处的银白鬃线里。
从颈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捋。
指腹贴着皮板,感受底绒的密度和扎实程度。
捋到肩胛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从肩胛骨到腰椎,从腰椎到尾根。
银白鬃线在他指缝间流过,根根分明,没有一丝打结和断裂。
韩老蔫翻开头狼的腹部。
底绒灰白色,密得跟毡子似的,手指插进去都看不见指甲盖。
他拽了一小撮,凑到眼前看毛根。
毛根扎实,没有空心,没有脱落迹象。
韩老蔫又摸了摸头狼背脊上那条银白鬃线的宽度。
从脊椎两侧各延伸出两指宽,整条线从头顶到尾巴根,一气呵成,中间没有断过。
他扶着拐棍站直了,旱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帮子上磕了磕。
打谷场上几百号人全盯着他。
韩老蔫开口了,嗓子虽然沙哑,但字字清楚。
“这张皮,是头等品中的头等品。”
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头狼的脊背。
“银鬃线从天灵盖连到尾巴根儿,一根杂毛没有。”
“底绒密实得跟貂皮似的,皮板厚薄均匀。”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整个长白山,二十年都出不了这么一张。”
“抚松县城收购站的最高牌价。”
“头等灰狼皮,十八到二十块钱一张。”
韩老蔫竖起一根手指。
“这张?不归那个价。”
“真送到省城毛皮公司。”
“或者走外贸口子,少说一百五。”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要是碰上广交会收货的时候,两百块都打不住。”
打谷场上倒吸凉气的声音跟刮了一阵风似的。
两百块。
一个壮劳力在前进大队干一整年。
年底分红加工分折算,撑死了一百二三十块。
两百块,顶一个半人干一年,就这一张皮。
韩老蔫拄着拐棍挪到断耳狼跟前,蹲下去摸了摸。
“这张差点意思,右前掌那块皮烂了,八到十块。”
又挪到第三具。
“针毛好,底绒厚,就是腰上有道口子,硝的时候得小心。”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
“这头肚皮豁了,皮板废了三分之一,八块,顶天了。”
“脑袋碎了半拉,脸皮不能用,身上的皮还行,十三。”
第八具、第九具飞毛腿。
“这俩瘦,皮薄,十块一张。”
最后那头母狼,韩老蔫看都没多看,烟袋锅子一点。
“这张太小,不值当单卖,搭着走。”
徐长年的算盘珠子又响了。
噼里啪啦拨完,他咽了口唾沫,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十张皮,保守算……二百六十三块。”“
“要是头狼那张走外贸价,总数过三百。”
三百块。
打谷场上的空气凝住了。
三百块是什么概念?
前进大队全年的副业收入加起来,也就四五百块。
十张狼皮,顶大半个大队干一年。
有人开始动了,眼珠子乱转,嘴唇微动,凑到旁人耳朵根子上嘀咕。
二队的刘老栓,平日里最爱占便宜的主儿。
从人堆里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公鸭嗓子喊了一句。
“支书!这皮子咋分?”
声音不大,但打谷场上几百双眼睛“唰”地全看向王长贵。
王长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旱烟杆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嗤”地点着了。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一团白雾。
他看了一眼陈放。
陈放蹲在排子边上,刚把磐石的胸套也解了,头都没抬。
王长贵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啪、啪”磕了两下。
“皮子和肉的事儿,今天不急着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打谷场上没有第二个声音。
“先把狼冻上,皮子叫陈放硝,硝好了再说归属。”
王长贵扫了一眼打谷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旱烟杆往前一指。
“不过有一条,先说在前头。”
“这十头狼……”
他的手指从头狼划到最小的母狼。
“是陈放一个人,带七条狗,在山脊上蹲了三天三夜打的。”
“咱全村几百号人,在山底下烤火、敲铜锣、值夜班。”
“没有一个,上过山脊。”
“这笔账,大伙儿心里自个儿有数。”
打谷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刘老栓的脑袋缩回了人堆里,再没吭声。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冻土碎渣。
“走了。”
五条狗立刻跟上。
黑煞颠颠地凑到陈放左腿边。
磐石和虎妞跟在右侧,雷达和踏雪殿后。
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没人敢吭声,也没人敢拦。
走出十来步,黑煞回头看了一眼打谷场上那十具狼尸。
又扭回来,尾巴摇了两下,颠颠地跟上去了。
第589章 炮制狼皮,钝瓦刮肉!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放就醒了。
炕上追风睁着眼,左肋那块鸡蛋大的肿包比昨天又瘪了一圈。
陈放伸手按了按肿包边缘,指腹下的硬结已经散开大半,只剩中心一小块还有些发紧。
追风耳朵动了动,没缩身子。
好迹象。
陈放又翻身下炕,蹲到墙角幽灵跟前。
幽灵右后大腿上的棉布条换过一夜,没有新的血渗出来。
他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红肿比昨天退了三分。
盘尼西林粉末结了一层薄痂,没有脓液,没有异味。
踏雪趴在幽灵身边,下巴搁在幽灵后背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陈放。
“没事了。”
陈放把布条重新缠好,打上死结。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院子里,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陈放从柴房里拖出四根碗口粗的松木杆子。
两根短、两根长。
短的竖着埋进冻土里,长的横搭上去,用麻绳绑死。
一个简易的晾皮架子,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支好了。
李建军从东屋探出脑袋。
“陈哥,今儿个干啥?”
“硝皮。”
李建军“哦”了一声,缩回去穿棉袄。
不到两分钟,他和吴卫国前后脚出来了。
吴卫国还在系腰带,眼睛都没睁利索。
“去大队库房,找徐会计。”
陈放对着走出来的两人说道。
“领一袋粗盐、一筐草木灰。”
“好。”李建军拉着吴卫国走了出去。
陈放回到屋里,从炕头底下摸出剥皮小刀,在靴底蹭了两下。
刀刃锃亮,映出一道冷光。
黑煞从铺底下钻出来,尾巴摇了两下,凑到陈放腿边蹭。
右肩上昨天抹的草木灰结了一层干壳,没有渗血。
“去,看门。”
黑煞颠颠地跑到院门口趴下,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珠子盯着院外的土路。
半个时辰后,李建军和吴卫国扛着东西回来了。
一袋粗盐少说三十斤,吴卫国扛在肩上,脸憋得通红。
李建军抱着一筐草木灰,灰扑扑的粉末沾了他半边脸。
“搁这儿。”
陈放指了指晾皮架子旁边的空地。
十张狼皮从昨天就冻在院角的排子上。
陈放把排子拖到架子底下,解开捆绑的山葡萄藤,把狼皮一张张摊开。
冻了一夜的狼皮硬邦邦的,跟木板似的。
陈放没急着动刀,先让李建军烧了两锅温水。
把狼皮皮板朝上摊在地上,用温水浸透的棉布覆上去。
“捂着,别揭,等皮板软了再说。”
等皮板回软的功夫,陈放从柴房翻出三块巴掌大的瓦片,在石头上磨了磨边缘。
吴卫国蹲在旁边看。
“陈哥,磨钝了咋刮?”
“钝刀子才不伤皮板。”陈放头也没抬。
“锋利的刀一使劲就划透,皮子就废了。”
吴卫国“哦”了一声,不敢再问了。
约莫一个时辰,第一张狼皮的皮板回软了。
陈放揭开棉布,把狼皮翻过来,皮板朝上铺在木架子横杆上。
他左手按住皮板边缘,右手握瓦片,从颈部往尾根方向推。
力道均匀,速度不快不慢。
瓦片贴着皮板滑过去,一层薄薄的白色脂肪和筋膜被刮下来,卷成细条掉在地上。
刮到肋部的时候,有一小块碎肉嵌在皮板纹理里,瓦片推不动。
陈放换剥皮小刀,刀尖斜着贴进去,轻轻一挑。
碎肉弹出来,皮板纹理完好无损。
李建军蹲在旁边递工具,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第一张普通灰狼皮,从刮脂到抹盐,前后不到两刻钟。
皮板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残留。
陈放从麻袋里抓出两大把粗盐,混上一捧草木灰,在掌心搓匀了,往皮板上均匀地抹。
盐粒扎进他手上昨天磨出的裂口里,刺得生疼。
陈放眉头都没皱一下。
抹完盐灰,把狼皮卷起来,皮板朝内,用麻绳从两头捆紧,码放在院角木架子的横杆上。
“下一张。”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流程一模一样。
刮脂、挑肉、抹盐灰、卷捆、上架。
陈放的动作越来越快,到第五张的时候,一张皮从头到尾不到一刻钟。
瓦片和小刀在他手里交替使用,跟流水线似的。
第九张处理完,日头已经偏西了。
最后一张。
头狼。
陈放把头狼皮单独摊在木架子上。
银白鬃线从颈根一直延伸到尾根,在夕阳底下泛着冷光。
底绒灰白色,密得跟毡子似的。
他没用瓦片。
剥皮小刀换了个握法,刀刃朝上,用刀背贴着皮板,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到了银白鬃线的根部,他连刀背都不用了,换成手指。
十根手指贴着皮板,指腹感受着每一根毛的根部走向。
遇到嵌在皮板里的筋膜碎片,他用指甲尖轻轻抠出来,动作比绣花还细。
银白鬃线那一片,他足足处理了小半个时辰。
李建军蹲在三步开外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处理完鬃线区域,陈放才换回瓦片处理其余部位。
最后抹盐灰的时候,他在鬃线区域只抹了薄薄一层,其余部位照常。
“鬃线那块儿盐不能厚。”
他头也没抬,像是自言自语。
“盐多了底绒会脆,一扯就断根。”
李建军和吴卫国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十张狼皮全部处理完毕,码在院角木架子上,一排十卷,整整齐齐。
陈放直起腰,两只手往棉裤上蹭了蹭。
十根手指冻得通红开裂,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盐粒和灰渣。
“烧水。”
李建军应了一声,拉着吴卫国进屋去了。
院子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黑煞还趴在门口。
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冻土地面。
第590章 留皮取骨,进退有度!
院门外传来脚踩积雪的嘎吱声。
趴在院门口的黑煞耳朵一转,脑袋从两只前爪上抬起来。
喉咙底滚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这是警告的动静。
陈放正背对着院门整理麻绳,头都没抬。
“卧着。”
黑煞立马闭上嘴,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
但眼珠子死死盯着虚掩的院门。
木板门被推开。
王长贵揣着手迈进院子。
老羊皮袄敞着口,旱烟袋斜插在腰带上。
进门后,王长贵视线没看人,先扫向院角那排木架子。
十卷狼皮码得齐齐整整,盐粒和草木灰的粉末还挂在皮板边缘。
陈放拍掉手上的碎灰,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探头探脑的李建军。
“建军。”
“哎,陈哥。”
“带卫国去后头柴房抱劈柴,把灶屋的火拢旺,烧两锅开水,我要洗手。”
李建军多机灵,一看这架势就明白要有话谈。
他拽了一把还在犯迷糊的吴卫国,俩人贴着墙根钻进屋里。
院子里只剩两人一狗。
王长贵走到架子跟前,拿指肚蹭了蹭那张头狼皮的边缘。
皮板软和,干爽,一点多余的筋膜都没留下。
“韩老蔫没说错。”
王长贵把手收回袖管里。
“你小子这手艺,比他那杆钝刀子细致多了。”
陈放扯过一条破抹布,胡乱擦着十指上开裂的口子。
粗盐粒扎在肉里,红通通的一片。
“支书,趁着天没全黑,咱把账拢拢。”
王长贵没接话,把腰上的旱烟袋拽下来,捏了一撮关东烟塞进铜锅子,拇指按实。
火柴划着,明灭的红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
“你说,我听着。”
他吧嗒了两口烟,吐出一口白气。
陈放走到架子旁,伸手点在第一张狼皮上。
“打谷场那十具狼尸,去头去蹄子掏空内脏,净肉少说七百八十斤。”
“这些肉,我不留,按人头分到户。”
王长贵抽烟的动作停了。
“开春要化冻了。”陈放看着王长贵的眼睛。
“翻地是重体力活,社员肚子里没油水,连那台东方红铁牛的摇把子都摇不动。”
“这批肉补下去,前进大队的春耕能抢在红星公社前面完活。”
王长贵喉结滚了一下。
七八百斤肉,前进大队前两年过年都没分过这么多。
陈放手指往旁边滑,点在那九张普通狼皮上。
“这九张皮,大队走账收走。”
“送县里收购站也好,找县皮毛厂也罢。”
“换回来的现钱和票子,大队留着买化肥或尿素。”
王长贵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倒转磕在鞋底上,“啪啪”响。
这笔账太大,大到他这个老支书都觉得压手。
全村人连山脊都没上过,这等于陈放把七八百斤肉和一百多块钱白送给大队。
“你全给出去了。”
王长贵盯着陈放开裂的手指。
“你要什么?”
陈放把抹布往架子上一搭。
“两样东西。”
他指了指最边上那张银白鬃线从头连到尾的头狼皮。
“第一,这张头狼皮,我自个儿留底,谁也别惦记。”
“第二,那十头狼的骨架子,明天剔干净肉之后,全拉到知青点。”
王长贵眉头一拧。
“你要那么多碎骨头干啥?”
“没半两肉,熬汤都嫌腥。”
“喂狗。”陈放视线扫过趴在门口的黑煞。
“磐石和追风这几天顶在前面,亏了气血。”
“狼骨头敲碎了熬油,补骨缝。”
王长贵重新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脑子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分法,前进大队占了天大的便宜。
社员得了实惠,大队添了家底。
陈放只拿走了一张皮和一堆碎骨头。
谁也挑不出毛病,谁也别想嚼舌根。
王长贵点头了。
“行,肉和皮子,入大队的账。”
“骨头明天一早,我让三汉带人给你送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动静开口。
“头狼皮归你,但有一条。”
陈放侧了侧头。
“这张皮,暂时压在箱底,别急着往县里送。”
王长贵拿旱烟杆指了指公社的方向。
“昨天韩老蔫在打谷场喊那一嗓子,两百块钱的天价,惹眼。”
“刘建国正愁抓不着你的错处,一旦被他扣上倒把的帽子,这事儿大队盖不住。”
陈放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我懂。”
王长贵见他应得痛快,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转过身往院门外走去。
路过黑煞的时候,王长贵停了一下,从羊皮袄的兜里摸出半块干巴的苞米面饼子,扔在黑煞跟前。
黑煞闻都没闻,眼睛继续盯着他。
王长贵摇摇头,推门出去了。
没一会儿,李建军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从屋里跑出来,里面冒着滚滚热气。
吴卫国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条灰不溜秋的干毛巾。
“陈哥,水烧开了,我兑了点凉水,刚好烫手。”
李建军把搪瓷盆搁在架子旁边的一块平石头上。
陈放走过去,两只手直接扎进水里。
水温很高,手背上那些微小的擦伤和指缝里的裂口被热水一激,钻心地疼。
残留在手上的血丝和草木灰顺着水波散开,盆底很快结了一层粉红色的浑水。
盐粒被烫化,顺着翻卷的皮肉往里渗。
陈放眉头都没皱一下,十指互相搓洗,把骨节缝里的狼油彻底清洗干净。
李建军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刚才在前院说的话,他在屋后的门板缝里全听见了。
七八百斤肉啊。
“陈哥……”李建军憋不住了。
“那么多肉,真全交大队?”
陈放把手从水里拔出来,拿过吴卫国手里的干毛巾,按在手上吸水。
“几百号人饿着肚子翻地,你留几百斤肉在院子里。”
“信不信晚上起夜,知青点的墙都能让人扒了?”
李建军一哆嗦,闭嘴了。
陈放把毛巾搭在盆沿上,朝门口扬了下下巴。
“黑煞,进屋。”
黑煞翻身爬起来,绕过那半块苞米面饼子,颠颠地跟在陈放脚后跟。
推开东屋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火墙烧得滚烫。
屋里几条狗都在歇着,磐石靠着炉子,虎妞贴在它后背上。
踏雪在墙角给幽灵舔右大腿上的边缘毛发,雷达趴在门后。
陈放走到炕沿。
追风伏在热乎的炕席上,听见动静,脑袋抬起来。
陈放坐下,伸手掀开追风左肋上裹着的棉布条。
那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鸡蛋大肿包。
经过两次热敷,已经散开了七七八八。
只剩中间一个小硬核,淤血化成了边缘的青紫色。
“长实了。”
陈放把布条重新盖回去,双手放在大腿上。
追风凑过来,鼻翼微微抽动。
闻到了陈放手上的胰子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和草木灰的味道。
它大脑袋往下一压,温热的舌头伸了出来。
倒刺轻轻刮过陈放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裂口。
一下,两下,三下。
第591章 庖丁解狼,老蔫镇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就响起了骨肉分离的脆响。
陈放蹲在排子前,手里握着剥皮小刀。
刀尖顺着狼后腿的骨缝扎进去,手腕往下一压。
刀刃贴着骨膜一路向下滑,走到关节处。
刀尖轻轻一挑,粗白筋膜“吧嗒”一声断裂。
手腕一翻,一整块带白筋的腱子肉落进了旁边的木盆里。
刘三汉带着两个基干民兵站在旁边,看着那刀尖在骨肉之间游走,看得直咽口水。
“这手艺……”刘三汉嘀咕了一句。
“县肉联厂的老师傅来了也得叫声爷。”
两个时辰,十头狼全部分割完毕。
头骨、蹄子和剔干净的骨架子单放一堆。
净肉码在排子上,上面盖着一层干净的碎雪保鲜。
老徐会计拿着本子算完,抬头报了个数。
“四百三十七斤。”
挂在村口的大喇叭立即响了。
王长贵的破嗓门顺着风吹遍了前进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全村老少爷们!拿盆端碗,打谷场集合!分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打谷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百号人盯着排子上那红白相间的肉块,眼睛都在冒绿光。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连口干饭都咽不下去,更别说这可是过年都难见着的大肉。
王长贵披着羊皮袄,站在石碾盘上。
徐会计把旧报纸铺平,算盘摆好。
“都安静!”
王长贵拿旱烟袋锅子敲了敲碾盘,人群瞬间没了声。
“这批肉,是陈放带狗在山脊梁上蹲了三天三夜,拿命换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所以,这肉不按工分算。”
王长贵定下调子。
“按人头分!老人、孩子。”
“只要是咱前进大队喘气的,一人一斤出头,谁有意见?”
底下死一般的寂静,谁敢有意见?
这肉本就是陈放一个人打的,能分到嘴里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没意见就排队!张桂芬,你来分!”
张桂芬拿着大铁勺,站在排子前。
村民排成一条长龙,个个喜笑颜开。
分到肉的村民往回走,路过陈放身边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
“陈知青,谢了。”
“陈知青,大恩不言谢。”
陈放靠在旁边的草垛上,手里攥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上的血丝。
听见道谢,他也只是微微点头。
二柱子端着个粗瓷大碗,里头装着他家分到的七斤多狼肉,一路小跑奔着陈放就来了。
“陈哥!”
二柱子看了一眼草垛。
“你自己留了多少?”
陈放手里的动作没停,下巴往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骨架子上抬了抬。
“在那。”
二柱子顺着看过去,一堆剔得干干净净、连点肉丝都不带的白骨头。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那肉呢?”
“分了。”
陈放把刀插回靴筒。
二柱子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他转身撒丫子跑回人群,找到他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二柱子娘二话不说,端起碗里最大最肥的两块肉,快步走到陈放跟前,硬往他手里塞。
“陈放,这哪成啊!”
“你把命挂裤腰带上打的肉,自己全给出去了。”
“这肉我们吃着亏心!你必须拿着!”
陈放伸手抵住碗沿,往回一推。
“拿回去给孩子补补,开春翻地还得出力。”
“我有骨头就够了。”
二柱子娘还想再塞,被陈放看了一眼,手上的劲儿全卸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不容反驳。
“咔嗒、咔嗒。”
打谷场后头传来柞木拐棍敲击冻土的声音。
韩老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没去排队领肉,而是径直走到石碾盘旁边。
王长贵看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
韩老蔫清了清嗓子,沙哑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响起。
“老少爷们,听老汉说两句。”
几百双眼睛全盯了过来。
韩老蔫拿着旱烟袋指了指陈放的方向。
“我打了一辈子猎,杀过熊霸,掏过地仓。”
“可我活到今天,没见过一个人带着几条狗。”
“就能把十来头狼外加一头百四五十斤的狼王一锅端了的!”
“老汉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早把牛皮吹到松花江那边去了!”
韩老蔫眼神一冷,视线落在一群蹲在墙根的人身上,带头的正是二队的刘老栓。
“往后,谁要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背地里嚼舌根。”
“你自个儿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本事上后山山脊梁上蹲三天三夜!”
韩老蔫拐棍猛地往地上一杵。
“要是没有,就把嘴闭紧了!”
刘老栓被盯得浑身一哆嗦,脑袋恨不得缩进裤裆里,一声都没敢吭。
打谷场上的风吹过,人群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收场后,陈放带着李建军和吴卫国,用木板车把一堆狼骨头拉回了知青点。
推开东屋的门,火墙烧得正热。
七条狗各在各位。
追风伏在炕席上,左肋的硬块已经消了。
幽灵盘在墙角暗影里,右腿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
黑煞像一尊黑色铁塔蹲在门边,磐石和虎妞挤在火炉旁烤火。
雷达趴在窗户底下打盹,大耳朵偶尔抖动一下,踏雪窝在追风脚边。
陈放进屋,脱掉军大衣扔在长条凳上。
“建军,把外头那口大铁锅支上,生火。”
李建军应了一声,麻利地去院子里抱劈柴。
第592章 狼骨熬汤,特制骨粉!
陈放走到院子里,挑出几根最粗的狼后腿骨和脊柱骨。
放在石板上,拿斧背对准骨节中央,“嘭嘭”几下猛砸。
骨头碎裂,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骨髓。
他把碎骨头扔进烧开的铁锅里,水翻滚起来,浮起一层白色的骨油。
趁着煮汤的功夫,陈放挑出几块骨质最硬的碎渣。
放在平整的石头上,用瓦片一点点碾压。
直到把骨渣碾成细腻的白色骨粉。
这是纯天然的钙剂。
等锅里的汤熬得变成奶白色,陈放盛出两半碗。
把碾好的骨粉对半分,撒进汤里,搅匀,放在窗台上吹凉。
他端起一碗,走到炕边,放在追风跟前。
追风抬起头,那双带着青光的眼睛看了看陈放。
随后,它低下了大脑袋,粉红色的舌头卷起白色的骨汤。
“吧嗒、吧嗒”喝得干干净净。
陈放又端起另一碗,放在幽灵跟前。
幽灵连眼皮都没抬,头贴着地,安静地舔完了整碗汤。
黑煞在门口闻到了骨胶的香味,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声,身躯急躁地转了半圈。
陈放没理它,等这两碗汤喂完。
他才把锅底剩下的碎骨渣连着肉汤倒进其他的狗盆里。
“吃。”
黑煞第一个扑过去,拿舌头把盆底舔得干干净净。
磐石慢条斯理,一块一块的嚼,连骨髓都嗦干净了才咽下去。
虎妞趴在磐石后腿旁边,低头舔着自己的那份。
踏雪和雷达挤在一个盆前,踏雪吃几口退一步,让雷达先吃。
雷达的大耳朵抖了抖,埋头猛嘬了三口,又退回来让踏雪。
陈放没管它们,转身回到院子里的大铁锅前。
锅底还剩一层稠糊糊的骨汤,沿着锅壁凝出一圈白色的油脂。
他拿瓦片贴着锅壁刮,一圈又一圈,把凝固的骨油全刮进一个缺了半边盖子的旧搪瓷罐里。
“建军,添柴。”
“哎。”
李建军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劈柴。
火苗舔上铁锅底,锅里残余的骨汤重新冒起细泡。
陈放从麻袋里抓出一把还没砸过的狼胫骨,放在石板上。
斧背抡起来。
“嘭!”
骨头裂了,但没碎透。
狼骨比猪骨致密得多。
同样粗细的一根腿骨,猪的一斧子就能砸成三四截,狼的得砸两下。
肉眼看着差不多厚,密度起码差了三成。
好处也在这儿——骨髓腔里脂肪含量比猪骨高出一截,熬出来的骨油稠得能拉丝。
更关键的是骨粉里的钙磷比,天生就接近犬科的最佳吸收比。
换句话说,拿狼骨喂狗,等于给它们定制了一套补钙套餐。
“嘭!”
第二下砸下去,胫骨彻底碎开,白花花的骨髓露了出来。
陈放把碎骨头捡起来扔进锅里,又抓出第二根。
就这么一根一根砸,一锅一锅熬。
剩下的狼骨头不少,光后腿骨和脊柱骨就堆了半麻袋。
陈放没打算一晚上全熬完,那太费柴火,也费人。
他打算分三天,每天熬两锅,慢火出油。
第一锅骨油熬好的时候,搪瓷罐已经装了小半罐。
陈放把罐子放在窗台上晾凉,油脂遇冷凝成乳白色的膏状物,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他拿手指蘸了一点放嘴里尝。
腥,但不臭,带一股淡淡的膻味,比羊油轻。
第二锅他没再熬油,换了个做法。
把砸碎的骨渣扔进锅里,大火烧开后转小火,足足煮了一个多时辰。
煮到骨头酥透,用斧背在锅里一压就碎成粉末。
陈放捞出残渣,把锅底沉淀的细骨粉用旧棉布过滤了一遍。
滤掉碎茬,剩下的白色细粉铺在木板上晾干。
等粉末彻底干透,他从炕头翻出几张旧报纸,裁成巴掌大的方块。
每张纸包两指宽的骨粉,折成三角形的小纸包,码进盒子里。
李建军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
“陈哥,这东西跟药铺抓药似的。”
“差不多。”
陈放把最后一个纸包塞进鞋盒。
“一天一包,拌进食里。”
陈放把鞋盒搁在炕角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十个纸包,够七条狗吃十天了。
干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李建军把灶膛里的火封上了。
吴卫国端着搪瓷盆倒脏水。
院子里只剩铁锅“滋滋”冒着最后一点余热。
陈放推开东屋的门,热浪扑面。
火墙烧了一整天,屋里暖和得直冒汗。
追风伏在炕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动了一下,没起身。
左肋裹着的棉布条微微隆起。
陈放走过去,伸手掀开布条。
肿块又小了一圈,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个硬核。
周围的淤青已经从头两天的青黑色变成了浅黄。
散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追风的底子确实好。
前世他见过的狼犬混血里,追风的恢复力能排进前三。
他把布条盖回去,拍了拍追风的脑袋。
追风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呼出的热气喷在掌心上,痒痒的。
陈放起身,走到墙角。
幽灵盘在暗影里,踏雪趴在它身边,下巴搁在幽灵后背上。
陈放蹲下来,解开幽灵右后大腿上的棉布条。
伤口结痂了。
暗红色的硬痂边缘干燥,没有渗液,没有脓液。
昨天抹上去的盘尼西林粉末和草木灰的混合物结成一层薄壳,牢牢封住了伤口。
红肿比昨天又退了两分。
陈放拿干棉布重新裹了一圈,打上死结。
幽灵从头到尾一声没吭,耳朵贴平,身子绷紧,但没缩腿。
踏雪的琥珀色眼珠子盯着陈放的手,一眨不眨。
“好了。”
陈放站起身来,在炕沿坐下。
黑煞蹲在门口,嘴边还沾着骨汤渍子,尾巴尖一摇一摇。
右肩上草木灰结的干壳完好,没有渗血。
磐石和虎妞挤在火炉旁边。
磐石半闭着眼,呼吸平稳。
虎妞的脑袋搁在磐石的前腿上,琥珀色的眼珠子半阖半睁,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
雷达趴在窗户底下,大耳朵不时转一个方向,鼻翼微微抽动。
踏雪窝在幽灵的脚边,四只白爪蜷在肚皮底下。
第593章 暗生疑云,半夜归来!
陈放脱掉靴子,左脚先伸出来。
袜子黏在脚面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层薄皮。
十个脚趾全是冻疮,红肿发亮,指缝开裂,有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大脚趾的趾甲盖发青,按下去钝疼。
右脚更惨,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水泡已经破了,黏糊糊地粘在袜底上。
陈放把两只脚泡进吴卫国端来的温水盆里。
水温不高,但脚趾一碰水,裂口处钻心地疼。
他没吭声,手指在水里搓了搓脚趾缝。
“陈哥,我给你找双干袜子。”
李建军从箱底翻出一双灰不拉几的粗线袜子,拿在手上。
看了一眼盆里的脚,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放从盆里把脚拔出来,接过袜子擦干脚面上的水,随手套上。
追风从炕上伸过脑袋,鼻翼一抽一抽地闻着他的脚。
“行了,躺着去吧。”
陈放把追风的脑袋推回去。
他往炕里头挪了挪,靠着墙坐住,两条腿伸直。
腿骨发酸,膝盖到脚踝那一段又胀又沉。
三天没合眼的疲乏感这会儿才真正涌上来。
眼皮开始打架,但他没有马上躺下,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瘦猴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角。
是一张信纸,没塞严实,纸角翘出来大半寸。
陈放收回视线。
“建军。”
“嗯?”
李建军正蹲在灶口封火。
“瘦猴呢?”
李建军愣了一下,直起腰想了想。
“天擦黑那阵,我看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陈放问道。
“没说。”李建军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是往二队那个方向走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吴卫国躺在自己铺上,翻了个身插了一句。
“下午我在茅房那头碰见他,跟他说话他也不搭理。”
“缩着脖子走得老快,鬼鬼祟祟的。”
陈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往那张露出一角的信纸上多瞅了一眼。
纸角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颜色很新,不超过一天。
陈放把视线收回来。
“建军,半夜炉子别灭。”
“追风和幽灵不能受凉。”
“知道了,陈哥。”李建军应了一声。
陈放往炕里一偏,后背靠上了土墙。
闭眼之前,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黑煞。
黑煞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搁在爪子上。
乌溜溜的眼珠子半睁着盯住院门的方向。
……
后半夜。
“吱呀——”
院门响了一声。
雷达的大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喉咙立即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声。
黑煞几乎同时抬起头,鼻翼无声地翕动了两下,吹出两道白气。
然后它放松了,尾巴尖在地上点了一下,是熟悉的气味。
追风耳朵动了一下,眼皮没掀开,磐石连耳朵都没动。
陈放睁开了眼,保持着侧身的姿势,面朝土墙。
脚步声从院门口一路往东屋门口挪。
门帘被掀开,一股夜风裹着冷气灌进来,夹带着另一种味道。
是旱烟叶子在铜锅子里闷烧后特有的辛辣呛鼻劲儿。
知青点里没有人抽旱烟,旱烟袋锅子是村里老辈人的东西。
瘦猴摸黑进屋,脚步更轻了。
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了。
铺板“吱嘎”响了一声,被窝窸窸窣窣拉动。
棉被合上后,呼吸逐渐平稳。
陈放翻了个身,面朝屋里,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黑煞重新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
乌溜溜的眼珠子在火墙缝隙透出的微光里闪了一下,随后慢慢合上。
雷达的大耳朵转了一个方向,朝着瘦猴的铺位停了两秒,又转回窗户那边。
旱烟味儿,二队刘老栓抽旱烟。
瘦猴天黑去了二队方向,后半夜才摸回来,身上沾了满身旱烟味。
陈放没动,呼吸平缓,跟睡着了一模一样。
但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无声地摩挲了一下。
……
天亮的时候,陈放已经醒了。
准确说,他压根没怎么睡踏实。
后半夜瘦猴摸回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不到两个时辰。
灶膛里封着的炭火就“噗”地蹿了一声。
李建军翻身添柴,铁锹碰炉膛的闷响把他从浅睡里拽出来。
陈放没动,躺着听了会儿屋里的动静。
追风在炕上,呼吸声平稳,没有急促喘息,左肋那块已经不影响睡觉了。
幽灵在墙角,偶尔抽动一下后腿,伤口结痂的紧绷感让它在梦里都不自在。
黑煞趴在门边,鼻息“吩儿、吩儿”地喷着地面的尘土,耳朵每隔十几秒转一个方向。
磐石和虎妞挤在火炉旁,磐石打鼾,闷沉闷沉的。
虎妞的脑袋搁在它前腿上,安静得像块石头。
雷达趴在窗户底下,大耳朵抖了两下,没有预警反应。
踏雪窝在幽灵脚边,白爪子蜷着,尾巴尖搭在幽灵后背上。
陈放坐了起来,动作一大,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连带着昨天泡过的脚趾又开始钝疼。
他没管,弯腰穿靴子。
穿到右脚的时候,脚后跟那个破水泡碰到靴帮子,蛰了一下。
陈放皱了皱眉头,把袜口往下拽了拽,硬塞进去。
瘦猴的铺位上,人蒙着被子,侧身朝墙,露出半个后脑勺。
呼吸声不均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不像真睡着的样子。
陈放扫了一眼,收回视线,起身下炕。
靴底一落地,黑煞头就抬了。
尾巴摇了两下,身躯转了半圈,让出门口的位置。
陈放拍了拍它脑袋,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冷风一灌,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三月初头的早晨,日头还没翻过东边山梁子,天际只有一道惨白的光。
气温比正月暖了一截,但吸进鼻子里的空气还是带着碴子,刮得嗓子眼发干。
陈放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活动手指脚趾,等血液重新流通。
然后折回屋里。
“磐石,走。”
磐石从炉边抬起硕大的脑袋,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他一下,慢吞吞地站起身。
虎妞跟着站起来,贴在磐石右侧,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陈放,尾巴摆了一下。
“雷达,踏雪。”
雷达的大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一个翻身就蹦下了窗台。
踏雪从幽灵脚边抽出白爪子,无声跟上。
陈放指了指追风和幽灵。
“你俩,不许动。”
追风耳朵动了一下,脑袋搁在前爪上没抬。
幽灵连耳朵都没动,盘在暗影里,伤腿微微蜷缩。
第594章 后山空档,隐患初现!
陈放带着四条狗出了东屋。
黑煞蹲在门口,见他出来,屁股一抬就要跟。
“守着。”
黑煞的屁股又落了回去,嘴里“呜”了一声,不太情愿,但没动。
院子不大,从东屋门口到院墙也就二十来步。
陈放领着四条狗沿院墙根走了一圈,不快不慢,主要看磐石。
磐石走了半圈后,右后膝关节的步态已经和左腿几乎一样了。
没有拖腿,没有卸力,落脚踏实。
虎妞始终贴在磐石右侧,走一步看它一眼。
陈放又带着四条狗走出了院门,沿知青点外围的土路缓行。
雷达跑在前面七八步远,大耳朵转个不停,鼻翼贴着地面嗅,习惯性地侦察周边。
踏雪跟在陈放左后方,嘴角那道浅豁早就结了痂,不碍事。
转了两圈,约摸一里地。
磐石全程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步频稳定,落脚有力。
虎妞更不用说,六十来斤的精瘦身板跟没受过伤一样,在磐石和陈放中间窜来窜去。
陈放停下来,蹲下去捏了捏磐石的右后膝。
指腹按下去,皮下组织弹性正常。
磐石低头拱他的手,呼出的热气喷在手背上。
“行了。”
陈放拍了拍磐石的大脑袋,直起腰。
柞木拐棍敲冻土的声音从村道那边传过来。
“咔嗒、咔嗒、咔嗒。”
雷达最先有了反应,大耳朵“唰”地转向声源。
鼻翼抽了两下,随即耳朵放平,尾巴摇了一下。
是熟人。
韩老蔫拄着拐棍走了过来,狗皮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旱烟袋锅子。
他右手拐棍撑地,左手揣在羊皮袄怀里,鼓鼓囊囊的,捂着什么东西。
“韩大爷。”
陈放招呼了一声。
韩老蔫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陈放两眼。
从脸上那几道还没掉痂的枯枝划伤,到脚底下明显偏慢的步速。
“陈小子,你脸上这几道口子不碍事吧?”
“皮外伤。”陈放随口回了句。
韩老蔫没再多问。
他把揣在怀里的左手掏出来,手掌心托着一个油纸包。
油纸泛黄,边角用麻线扎得死紧,上面浸了一圈深褐色的油渍。
韩老蔫把油纸包递了过来。
“趁热乎,打开看看。”
陈放接过来,手指解开麻线,掀开油纸。
里头是半碗黑褐色的黏稠膏体,盛在一个豁了边的粗瓷碗里。
膏体表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油脂味。
底下压着一层辛辣的草药劲儿,冲鼻子。
“这是……”
“熊油,混了松脂和独活草根熬的。”
韩老蔫拐棍往地上一杵,蹲了下去。
蹲的时候右腿先伸直,左腿慢慢弯下来。
石膏虽然拆了,但动作还是不利索。
“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
“专治犬畜跌打筋伤。”
他用手指点了点粗瓷碗里的黑膏,搓了搓。
“熊油渗劲大,抹上去半盏茶的工夫就能透到皮底下。”
“松脂封口子,草根散瘀,比你那盘尼西林管筋骨的事儿好使。”
陈放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熊油的膻味打底,松脂的涩味在中间。
最上面飘着一层苦辣的药根味。
三股味道混在一起,冲是冲了点,但不刺喉。
陈放用指尖蘸了一点膏体,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碾了碾。
黏稠、滑腻,挂手不挂指缝。
摊开后很快渗进皮纹里,渗透力确实好。
“追风那根肋骨和幽灵大腿上的口子,都能用?”
“追风那块淤结用这个揉,三天散干净。”
韩老蔫竖起一根手指。
“幽灵那道豁口,等结了硬痂再抹外边。”
“伤口没合死之前别往里头糊,闷着会发。”
陈放点了一下头。
“多少钱?”
韩老蔫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烟袋锅子往鞋帮上磕了两下。
“老汉我大半夜熬油熬到天亮,你跟我算账?”
陈放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掖进军大衣内兜。
“那谢了,韩大爷。”
韩老蔫哼了一声,拐棍杵在冻土上转了个方向,背靠知青点的院墙根慢慢蹲了下来。
三月初的日头有了点暖意,照在墙根底下,能把冻了一冬的土坯晒出一股干巴巴的泥腥味。
陈放也跟着蹲下来,两人一人占一截墙根,中间隔着半步远。
磐石在院门口趴下了,虎妞贴在它右侧,脑袋搁在磐石前腿上。
雷达绕着院墙外围转悠,大耳朵转个不停。
踏雪蹲在陈放脚边,四只白爪子并得整整齐齐。
韩老蔫拐棍横搁在膝盖上,从腰里摸出旱烟袋。
捻了一撮烟丝塞进铜锅子,划火柴点上。
吧嗒了两口,才开腔。
“陈小子,你那十头狼打完之后,后山啥动静?”
“安静。”陈放的回答很干脆。
“那三个豁口的气味标记还在。”
韩老蔫“嗯”了一声,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头底下散成一缕白线。
“安静归安静,但你心里得有个数。”
他烟袋锅子朝后山一指。
“瞎眼老虎让军区拉走了,狼群叫你灭了。”
“后山中围区到外围区这一大片林子,眼下是啥情形?”
陈放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韩老蔫吧嗒了一口烟。
“从葫芦谷到山脊这一带。”
“原先瞎眼虎占着,大黑瞎子不敢来。”
“狼群绕着走,连野猪都只敢在边上拱食。”
“现在呢?虎没了,狼散了。”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拐棍上敲了敲。
“变成大空档了。”
陈放点了一下头。
“那远东豹呢?”
韩老蔫拿烟袋锅子指了指东北方向断崖的位置。
“你说的那头土豹子,眼下肚子撑着呢,正缩在断崖上晒太阳。”
“老虎在的时候,豹子不敢出来撒野,只能窝在深山里头猫着。”
“如今老虎走了,狼群也叫你给收拾了,整个中围区就剩它一个能打的。”
韩老蔫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可问题在后头。”
“开春雪一化,山里的狍子、野兔、山鸡全散了,不像冬天扎堆好找。”
“猎物一散开,豹子的地盘就得跟着扩。”
“它现在守着断崖那一亩三分地,是因为饱了,懒得动弹。”
“等肚子空了呢?”
陈放接了一句。
“它得下山。”
“可不是。”韩老蔫竖起烟袋锅子点了点陈放。
“土豹子不像黑瞎子那么憨。”
“黑瞎子闻着蜜就走不动道,稀里糊涂的,设个套子一逮一个准。”
“可土豹子不一样,它记路,记味儿。”
“你那几条狗在山脊三个豁口留的尿骚味儿,冬天冻着能撑一阵子。”
韩老蔫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戳。
“可开春一场化冻雨下来。”
“冰壳子一化,那点味儿三五天就散干净了。”
“散了之后呢?”
“豹子要是从那边摸过来,你那几条狗在后山画的线,等于没画。”
第595章 贼人惦记,暗流涌动!
陈放的手掌搁在踏雪脑袋上。
他的手指慢慢顺着踏雪耳后的发毛往下捋。
韩老蔫说的没错。
气味标记在冰冻条件下能维持半个月以上。
但化冻雨一来,雪层崩溃,尿液被稀释冲刷,标记线等于作废。
得在化冻之前再上去补一轮,而且不能只补一轮。
从三月中旬到四月底,至少得每隔七八天上山一趟,保持标记的浓度。
“韩大爷,你说这公豹子,开春后最可能从哪个方向下来?”
韩老蔫吧嗒了两口烟,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断崖正下方是干溪谷,溪谷往西南走五六里地接上烂木沟。”
“烂木沟尾巴连着后山外围区的塌方带。”
“这条线最顺,有坡缓,有水。”
“两边全是密林,豹子走起来不费劲。”
他拿烟袋锅子在冻土上画了两道。
“另一条,从断崖往东翻过碎石梁。”
“走那条窄脊,下来就是那片榛子林。”
“不过那边路陡,豹子走不走得看心情。”
陈放把这两条路线记在脑子里。
开春之后,得把巡逻重心得从山脊豁口往这两条线上转移。
“行,我知道了。”
陈放点了一下头。
韩老蔫把烟袋锅子里的残灰磕干净,塞回腰里。
磐石打了个哈欠,虎妞也跟着打了一个。
雷达在院墙外头绕了一圈回来,大耳朵转了两下,趴在门口晒太阳。
韩老蔫忽然压低了嗓门。
“陈小子,还有个事儿。”
陈放微微侧头。
“前天,红星公社赵大柱那边传过来一个信儿。”
“说是有个穿制服的人,到红星公社转悠了一圈。”
陈放的手指停在踏雪脑袋上,没动。
“穿啥制服?”
“赵大柱的人没看真切。”韩老蔫拐棍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
“说是蓝色的,不像军装,也不像公安,倒像是公社机关里头坐办公室的那种。”
“那人到了红星公社,也没去大队部,专找田间地头干活的社员搭话。”
“问的啥?”陈放接着问了一句。
“问前进大队是不是有个养了一群大狗的知青。”
“叫啥名字,手里头是不是有一张值两百块钱的狼皮。”
陈放没吭声,韩老蔫继续说道。
“赵大柱的人不傻,打了个太极,说不知道。”
“那人也没多待,转了半天就走了。”
“赵大柱派他小儿子一路跟到了公社岔路口。”
“看那人骑自行车往红旗公社方向回的。”
“操的口音,赵大柱的人说是咱这边公社的。”
韩老蔫扭头盯着陈放。
“有人惦记上你那张皮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磐石的耳朵动了一下。
虎妞抬起脑袋看了看韩老蔫,又搁了回去。
陈放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
“知道了。”
韩老蔫拄着拐棍站起来,拍了拍羊皮袄上粘的冻土碎渣。
“老王那头我今早顺道说了一嘴。”
“他也让你把皮子压稳了,别露头。”
“嗯。”陈放点了下头。
韩老蔫又看了一眼院角晾皮架子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狼皮卷,摇了摇头。
“打谷场那天,老汉我嘴快了。”
“两百块钱喊出去,半个县都能传遍。”
陈放摆了下手。
“韩大爷,你说的是实话,不怪你。”
韩老蔫“哼”了一声,也没再客气。
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出了院门。
雷达跟出去送了十来步,又折回来。
大耳朵朝村道方向转了两下,才重新趴回院门口。
……
陈放回了东屋。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透,余烬发着暗红的光。
李建军蹲在炉前,拿火钳子翻了翻炭,又塞了两截劈柴进去。
“陈哥,韩大爷走了?”
“走了。”
陈放从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粗瓷碗的盖子。
半碗黑褐色药膏在灶火的热气里泛着油光。
他走到炕边,掀开追风左肋上的棉布条。
肿块已经散到只剩指甲盖大的硬核了。
周围的淤青转成浅黄,皮下瘀血基本吸收。
陈放用食指蘸了一层黑膏,贴着硬核周围一圈,慢慢揉开。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辛辣的热劲儿从指腹传上来。
渗得确实快,三四下揉开之后,指面上就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膜了。
追风打了个哆嗦,鼻翼猛抽了两下,闻到了那股冲鼻的草药味。
它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陈放的手指,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忍着。”
陈放把布条重新盖回去。
然后他端着粗瓷碗走到墙角。
幽灵盘在暗影里,踏雪紧挨着它。
陈放蹲下来解开幽灵右后大腿上的棉布条。
伤口的痂壳干燥结实,边缘的红肿又退了一分。
他没往伤口里头糊,韩老蔫说过,伤口没合死之前不能闷。
他只在痂壳外围那一圈发紧的皮肉上薄薄抹了一层,揉开了就停手。
幽灵全程没出声,耳朵贴平了,后腿肌肉绷着。
踏雪的琥珀色眼珠子盯着陈放的手,一动不动。
“好了。”
陈放把布条重新缠好,站起身。
他把粗瓷碗放在炕头墙根底下,和那个装骨粉纸包的盒搁在一起。
然后,他的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瘦猴的铺位,还是空的,人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
被子歪歪扭扭叠着,枕头歪在一边。
陈放走过去,弯腰,左手拎起枕头,右手把那张信纸抽了出来。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浓淡不一,有几个字明显涂改过。
第596章 三条线索,推演破局!
“……陈放在知青点养了七条大狗,有枪……”
“……打死狼十多条,有一张白皮子,说值两百多块……”
“……枪是部队给的,天天别在腰上……”
第四行没写完,“他还”两个字后面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是手被什么东西吓了一哆嗦。
信纸右下角,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陈放认得。
知青点里就这么几个人。
这种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手在抖的字,只有瘦猴写得出来。
陈放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净,没有字。
他把信纸原样折好,塞回枕头底下,枕头放回去。
李建军在灶口那边,手里攥着火钳子,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刚才看见陈放的动作了。
“陈……陈哥……”
“添柴。”
陈放的声音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李建军手一哆嗦,火钳子差点掉炉膛里。
他赶紧回身,把劈柴往灶口塞了两截。
手指头撞在铁炉沿上,疼得直嘶气,也顾不上喊。
陈放走到炕边。
追风伏在炕席上,那双带着青光的狼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
陈放坐下来,手掌落在追风脑袋上。
掌心贴着追风头顶温热的毛发。
指尖搁在两只耳根之间那道浅浅的凹槽里。
追风没有动,也没有发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瞬间安静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陈放低头,对着这双沉静的青光。
声音轻得只有一人一狗能听见。
“该收网了。”
追风的青灰色瞳孔在灶火的余光里微微泛亮。
陈放从炕沿上站起来,手掌最后顺了一把追风头顶的毛。
追风也跟着起身,左肋那块刚抹完药膏的地方还裹着棉布条。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脊背绷得笔直。
“跟我走一趟。”
追风从炕上跳下来,落地时前腿先着,避开了左肋的压力。
李建军从灶口那边转过头来,手里攥着火钳子,想开口又没敢。
陈放已经套上军大衣了。
“看着屋子,瘦猴要是回来,别搭理他,也别让他出院门。”
李建军点了两下头,嘴唇动了动:“陈哥……那封信……”
“不急。”
陈放推开东屋的门,三月上旬的风刮进来,带着一股化冻的潮气。
追风紧跟他迈过门槛,院门口的黑煞抬了一下脑袋,屁股刚要起来。
“守着。”
黑煞的屁股又落了回去,呜了一声。
一人一狗出了知青点的院门,沿着村道往大队部走去。
追风的步速确实比以前慢了一截,但四条腿迈得稳当。
灰青色的脊背在初春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两只三角耳高高竖着,尾巴微微上扬,走路带劲。
村道上有几个端着碗出来倒泔水的婆子。
看见陈放带着追风过来,脚步立刻往路边让了让。
“陈知青。”
刘老二媳妇端着搪瓷盆站在墙根底下,招呼了一声。
陈放点了下头,没停脚。
追风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刘老二媳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队部的门没关严,被风吹得一开一合,门轴“嘎吱”响。
陈放抬脚迈过门槛,追风跟在后头,爪子在冻土地面上“咔哒”敲了两声。
屋里烟雾缭绕。
王长贵蹲在火墙根底下,旱烟袋锅子里塞得冒尖,烟丝烧得“滋滋”响。
老徐会计不在,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花名册,墨水瓶盖敞着,毛笔搁在砚台上。
“来了。”
王长贵抬了一下眼皮,烟袋锅子没从嘴里拿。
陈放把门带上,手掌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村道上没人。
他转身拉过一把条凳,靠着火墙坐了下来。
追风没进屋,蹲在门外台阶上,两只三角耳朝村道方向竖着。
“支书,我找你是有三件事。”
王长贵烟袋锅子一顿,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帮上磕了两下。
“说。”
陈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
“瘦猴这阵子天一擦黑就往外跑,后半夜才摸回来。”
“昨天夜里他进屋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旱烟味儿。”
王长贵的手指捻着烟袋杆子没动。
“旱烟?”
“铜锅子闷烧出来的那种劲儿。”
“知青点里没一个人抽旱烟。”
王长贵“嗯”了一声。
陈放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我在他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张信纸。”
“写的啥?”王长贵抬头问道。
“写我在知青点养了七条大狗,有枪。”陈放继续说道。
“打死十多条狼,有一张白皮子,值两百多块。”
王长贵的旱烟袋锅子在鞋帮上重重磕了一下。
陈放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件。“
“韩大爷今早跟我说了一个事。”
“昨日,有人穿蓝制服到红星公社转悠了一圈。”
“专找地头干活的社员搭话。”
“问前进大队是不是有个养了一群大狗的知青。”
“手里头有没有一张值两百块钱的狼皮。”
王长贵的烟袋锅子没再往嘴边送。
“赵大柱的人一路跟到了公社岔路口,看那人骑车往红旗公社回的。”
陈放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摊在膝盖上。
“这三条线,指向很明显。”
屋里安静了几秒。
火墙里的炭“噗”地蹿了一声,铁皮板被热气胀得“嘎”响了一下。
王长贵把旱烟袋锅子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丝烧红了整个铜锅子。
然后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条凳扶手上敲了三下。
“是刘建国。”
“嗯。”陈放点了一下头。
“评议那条路他走不通,持枪证和县局两座山压着。”
“他不敢在政治上硬来,那就只剩一条路,经济问题。”
“韩大爷在打谷场上喊出两百块,当着几百号人的面。”
“这话传出去,半个县都知道了。”
“刘建国只要抓住这张皮子,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甭管最后能不能定罪,我在前进大队就待不住了。”
“皮子现在在哪儿?”王长贵拿烟袋杆子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知青点院角晾皮架上,跟另外九张狼皮搁一块。”
“不过那九张已经登了大队的账,走公账,没毛病。”
“就这头狼皮,我单独留的,账面上是我个人的东西。”
“这就是软肋。”
第597章 三环相扣,惊弓之鸟!
“我想了个法子。”
王长贵站起来,走到桌前,把花名册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从桌角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两下墨。
“让老徐连夜起一份文书。”
“什么文书?”陈放追问了一句。
“《前进大队集体特殊物资登记备案表》。”
“把头狼皮登上去,写明白——大队委托陈放同志代为硝制保管的集体储备物资,拟报送省外贸厅统一纳入出口创汇渠道。”
王长贵把笔搁回砚台,转身看着陈放。
“文书盖大队革委会的红章。”
“再加上我签字,老徐签字。”
“这么一来,皮子在法理上就不是你私人的东西了。”
“这是集体的财产,只是暂存在你手里。”
“刘建国再想拿这张皮子做文章,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就扣不上了。”
“公家委托你保管的物资,你往省外贸厅送。”
“那叫执行集体决议,叫为国创汇。”
“他刘建国有本事,上省外贸厅告去。”
陈放听完,抬起头。
“支书,您这一手够硬,但还差了一截。”
王长贵愣了一下。
“差啥?”
“文书是咱大队自己盖的章,说到底是内部文件。”
陈放从桌面角落抽出一张旧报纸,报纸边角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刘建国要是硬说咱们串通造假,后补手续掩盖私占集体物资,也不是说不通。”
“我建议同时给县土产收购站的孙茂林,孙站长写一封信。”
“请他出面,从省外贸厅苏处长那边弄一份物资预订函的复本寄回来。”
王长贵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茂林?”
“上回我押两爬犁皮子去抚松县。”陈放解释道。
“六十八张黄皮子加一张白皮王,总共换了一千三百块。”
“苏处长亲自拍板收的货,当场追加了一百二十块特别奖励。”
王长贵知道这批交易的事,但一千三百这个数字每次听还是扎耳朵。
“苏处长那边认我的货。”陈放用手指在旧报纸上点了一下。
“头狼皮的品相,韩大爷都说了,整个长白山二十年出不了一张。”
“我写信给孙站长,让他跟苏处长报一声。”
“就说前进大队还有一张银鬃头狼皮。”
“拟走出口创汇渠道,请省外贸厅出一份预订函。”
“信走正规邮路,邮局盖邮戳。”
“邮戳上的时间白纸黑字,做不了假。”
“等苏处长的回函寄到,咱手里就有了三样东西。”
“大队的登记文书,邮局的邮戳时间,省外贸厅的预订函。”
他把报纸往王长贵面前推了推。
“这三道锁,从村到县再到省,一环套一环。”
“刘建国要拆,就得把省外贸厅一块拆了。”
王长贵盯着桌上的报纸看了半天,旱烟袋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小子……”
他嘬了一口烟,烟丝“滋”地烧了一截。
“行,就这么办。”
“我让老徐赶紧写出来,明天一早和我签字盖章。”
“信你今天就写好,让三汉明天送到县邮局去。”
陈放点了一下头。
王长贵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沉默了几秒。
“瘦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放靠着火墙,两条腿伸直,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不急。”他慢悠悠开了口。
“一条狗要是跑了,我还得费劲去追。”
“可它要是自己回窝了,我只要把门关上就行。”
王长贵咂了咂嘴,烟袋锅子在鞋帮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封信呢?”
“我塞回去了。”
“他要是写完送出去呢?”
“送给谁?刘老栓?”陈放站起身来。
“刘老栓敢接手,他就得考虑一个问题。”
“信上写的那些东西,哪一样是他啃得动的?”
“送到刘建国手里也一样。”
“信上的内容越具体,他核实起来越省事。”
“核实完了发现全是铁板钉钉的合法手续,瘦猴那封信就成了废纸。”
“到时候刘建国不但抓不住我的把柄,反而知道我的底牌比他想的还硬。”
“他只会更气。”王长贵哼了一声。
“气归气,但动不了手。”
陈放走到门口,弯腰掀开门帘。
“支书,徐会计那边你安排。”
“信我回去就写,明天一早送来。”
“等等。”王长贵叫住他。
“你那个……,是啥意思?”
陈放回头看了他一眼。
“瘦猴跑出去多少趟,刘老栓跟他说了多少话。”
“赵红兵半夜趴后墙传了什么话——我心里都有数。”
“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可他每回出门、每回回来,雷达和黑煞全听着呢。”
“我现在没堵他,是因为他还没把那封信送出去。”
“等他送出去了,信到了刘建国手里。”
“刘建国拿着信来查——查到的全是合法手续。”
“到那个时候,瘦猴就是个递了空炮仗的废棋子。”
“刘建国不会再搭理他,刘老栓更不会认他。”
“谁都不认他了,他还能往哪儿跑?”
陈放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自己就回窝了。”
门帘落下来,挡住了火墙的热气。
王长贵蹲在原地,旱烟袋叼在嘴里,烟丝已经灭了。
他把烟灰磕干净,从桌上撕了半张旧报纸。
卷了一根新的,划火柴,点上。
“这小子……”
他吐了一口烟,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陈放从大队部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三月上旬的天短,这会儿的光照打在土墙上。
带着一层发黄的暖意,但风刮过来还是凉飕飕的。
追风从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脊背上的浮尘,贴着陈放左腿跟上。
一人一狗沿着村道往知青点方向走。
走到打谷场拐角处,对面巷子口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干瘦,缩着脖子,军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
是瘦猴。
他从二队方向过来的,脚步匆匆,低着头,快走到拐角才抬眼。
瘦猴的脚步“咯噔”一下钉住了。
整个人的表情像是被谁拿手掐住了后脖颈。
嘴半张着,眼珠子往左闪了一下,又往右飘了一下。
陈放没停脚,步速不变,面朝前方。
追风从瘦猴身边经过的时候,脑袋偏了一下,鼻翼无声翕动了两下。
瘦猴的腿肚子打了一个哆嗦。
陈放已经走过去了,军大衣的后摆被风掀起来一截。
追风灰青色尾巴微微上扬,步伐沉稳。
爪子“咔哒、咔哒”的敲在冻硬的土路上。
瘦猴站在巷口,盯着一人一狗的背影越走越远。
风把他竖起来的领子吹趴了一边。
领口里头,一股旱烟的辛辣味儿被风扯出来,散进了三月初头的冷空气里。
他攥紧了兜里那张被捏成一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刘老栓用铅笔头歪歪扭扭写的。
“十五之前,把信送出来。”
第598章 破局之法,黑煞争宠!
陈放带着追风进了东屋。
李建军正往灶膛里塞苞米芯子,火苗蹿起来,把半边土墙映得发红。
吴卫国蹲在炕沿底下剥冻土豆皮,手指头冻得通红,嘴里嘶嘶吸气。
“陈哥,支书咋说?”李建军扭头问道。
“该办的,都办了。”
陈放脱了军大衣搭在炕头,弯腰把追风抱上炕。
追风的左肋还裹着棉布条,上炕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但脊背绷得笔直,落稳之后才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黑煞从门口“哒哒”跑进来,鼻子凑到追风脸边嗅了两下,被追风偏头顶开。
“去。”
陈放拍了黑煞脑门一下。
黑煞委屈地呜了一声,屁股一沉趴在炕脚底下,尾巴尖还在地上扫来扫去。
陈放从炕头墙根底下摸出那个粗瓷碗,揭开盖子。
韩老蔫送来的黑褐色膏药还剩大半碗,辛辣的草药味儿冲鼻子。
他掀开追风左肋的棉布条。
硬核又缩了一圈,周围那片浅黄淤青的边界比早上又往里收了两分。
食指蘸膏,贴着硬核外沿慢慢揉。
追风打了个哆嗦,鼻翼猛抽两下,脑袋偏过来看了一眼陈放的手,又搁回去了。
“忍着,明天再揉一回,这疙瘩就散干净了。”
追风的三角耳动了动,算是回应。
陈放把布条重新盖好,端着碗走到墙角。
幽灵盘在暗处,踏雪紧挨着它。
雷达趴在踏雪另一边,大耳朵耷拉着,打盹。
陈放蹲下来,解开幽灵右后大腿的棉布条。
痂壳干得结实,边缘红肿又退了。
他只在痂壳外围那圈发紧的皮肉上薄薄抹了一层膏药,没往里头糊。
幽灵全程没出声,后腿肌肉绷着,耳朵贴平。
踏雪的脑袋从幽灵肩胛骨上方探过来,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陈放的手指,一动不动。
“好了,别舔。”
陈放把布条缠回去,站起身。
他把粗瓷碗放回炕头,在灶台边的搪瓷盆里洗了手,甩干水。
然后从炕席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枕头旁边摸出那支钢笔。
李建军凑过来,好奇的问道。
“陈哥,你这是要写啥?”
“写封信。”
陈放从炕柜里翻出半张没用过的信纸。
纸面发黄,边角有点卷,但还算干净。
他把煤油灯往跟前拨了拨,灯芯挑亮了一截。
钢笔拧开笔帽,在信纸左上角落笔。
“抚松县土产收购站孙茂林站长台鉴……”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响。
追风趴在炕上,脑袋搁在前爪上,两只青灰色的眼珠子盯着陈放写字的手。
写了几行之后,它的鼻子凑过来,拱了一下陈放的手肘。
陈放没抬头,左手顺了一把追风的耳根。
追风哼了一声,把下巴重新搁回爪子上。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是斟酌过的。
“……兹有我大队集体储备物资银鬃头狼皮一张,品相特等,拟报送省外贸厅统一纳入出口创汇渠道。”
“烦请孙站长转告省外贸厅苏处长,如符合收购标准,恳请出具预订函一份,以便我大队据此办理后续手续……”
落款写的是“红旗人民公社前进大队革委会”,不是陈放个人。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个字涉及私人交易,没有一个字提到“卖”或者“钱”。
通篇公事公办,集体名义,走正规渠道。
谁拿到这封信,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放把信纸对折,塞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口。
信封正面写上“抚松县土产收购站孙茂林站长收”。
背面写上“红旗人民公社前进大队革委会寄”。
黑煞不知什么时候从炕脚挪到了陈放腿边。
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啪嗒、啪嗒”拍着地面。
陈放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凑什么热闹。”
黑煞呜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吴卫国在灶台那边小声嘀咕着。
“这狗咋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它就是。”
陈放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拍了拍黑煞的大脑袋。
“两百斤的三岁小孩。”
李建军蹲在灶口,火钳子翻了翻炭,犹豫了一下开口。
“陈哥,这信……是寄给上回那个收购站的?”
“嗯。”
“写的啥?能说不?”
陈放把钢笔帽拧上,插回兜里。
“公对公的事儿。”
“大队委托收购站帮忙联系省外贸厅,给头狼皮开个预订函。”
李建军眨了眨眼,没太听明白。
“就是……让省里出个条子,证明这张皮子是要走出口的?”
“差不多。”
陈放从炕上下来,走到李建军跟前,把信封递过去。
“明天天亮之前,你把这个送到大队部,交给刘队长。”
李建军双手接过来,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发紧。
“让刘队长带去县邮局寄?”
“对,走挂号信。”陈放竖起一根手指。
“记住,挂号信,要回执。”
“回执是啥?”李建军问道。
“就是邮局给你一张小条子。”陈放的手指在信封边缘点了一下。
“证明这封信几月几号寄出去的,对方几月几号收到的,上面有邮局的戳。”
“这个戳,比大队的红章还硬。”
“白纸黑字,邮局盖的,谁也改不了。”
李建军把信封贴身揣进棉袄内兜,拍了两下。
“陈哥,你放心,天亮之前我一定送过去。”
“嗯。”陈放点了下头。
“跟刘队长说清楚,挂号,回执,一样都不能少。”
“记住了。”
陈放没再多说,回到炕上,把煤油灯芯拨低了一截。
雷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大耳朵转了两圈。
从墙角挪到踏雪身边,两条狗挤在一起,踏雪的脑袋搁在雷达后背上。
磐石趴在火炉旁边,虎妞紧贴着它,琥珀色的眼珠子半睁半闭,尾巴尖搭在磐石的后腿上。
屋里暖和,柴火烧得旺,七条狗各有各的位置。
陈放靠着炕头的土墙,把军大衣盖在腿上。
追风挪了挪身子,把脑袋搁在陈放大腿边上。
陈放的手掌落在追风头顶,指尖搁在两只耳根之间。
追风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第599章 瘦猴作祟,按兵不动!
夜深了。
灶膛里的火烧成了暗红的余烬,煤油灯的火苗只剩豆粒大小。
李建军和吴卫国早就睡了,鼾声一高一低。
陈放闭着眼,呼吸平稳。
瘦猴的铺位,被子歪在一边,枕头底下那张信纸还在原位。
陈放没睁眼,也没翻身,手掌依旧搁在追风的头顶。
黑煞趴在炕脚,两只耳朵朝院门方向竖着。
雷达的大耳朵转了一下,朝窗户方向偏了偏,又收回来。
屋外,风刮过土墙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后半夜。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力气推的。
脚步声又碎又急,踩在冻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屋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干瘦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雷达的大耳朵“唰”地竖了起来,鼻翼抽动了两下。
黑煞抬了一下脑袋,喉咙里“呜”了半声,又放下了。
是熟悉的气味。
瘦猴摸黑脱了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蹑手蹑脚摸到自己铺位,钻进被窝。
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棉袄领口里,一股旱烟的辛辣味儿散出来。
混着三月夜里的冷风,在屋里飘了一阵。
陈放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手掌还搁在追风头顶,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追风的耳朵转了半圈,又贴了回去。
瘦猴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右手攥着兜里的东西。
是一截铅笔头。
刘老栓给的。
“写好了就塞墙缝里,明天我让人来取。”
瘦猴把铅笔头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被窝里闷热,他的后背却在冒冷汗。
……
天还没亮透,李建军就醒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的动作很轻,怕惊着追风。
追风的左肋还裹着棉布条,呼吸绵长,没有睁眼。
陈放的铺位已经空了,军大衣不在。
李建军愣了一下,扭头看向窗户。
外头天色发青,鸡还没叫。
他赶紧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捏了捏,还在。
套上棉鞋出了东屋,院门口黑煞抬了一下脑袋,鼻子朝他拱了拱,又趴了回去。
李建军快步出了知青点院门,沿村道往大队部走去。
三月上旬的清晨,冻土路面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咔嚓”响。
大队部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煤油灯的光。
李建军推门进去,刘三汉正坐在条凳上系绑腿,双管猎枪靠在墙角。
“来了?”刘三汉抬头瞅了他一眼。
“陈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李建军把信封递过去。
刘三汉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正面的字。
“挂号信,要回执。”
李建军把陈放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一样都不能少。”
刘三汉把信封揣进羊皮袄内兜,拍了两下。
“知道了,天亮我就走。”
李建军点了点头,又站了两秒,想问点什么,没问出口。
刘三汉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把炉子烧旺点,别让那几条狗冻着。”
李建军“哎”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
陈放是天刚擦亮的时候回的知青点。
他从后山方向过来,靴子上沾着半干的泥。
磐石跟在他右后方,虎妞贴着磐石。
院门口黑煞站起来迎,鼻子凑到陈放裤腿上嗅了两下,尾巴摇了几摇。
“进去。”
陈放拍了黑煞脑门一下,带着磐石和虎妞进了院子。
东屋里,追风已经醒了,趴在炕上,两只三角耳竖着,脑袋朝门口方向偏着。
陈放进屋,先看了一眼追风左肋的棉布条,没有移位。
“老实待着。”
追风哼了一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吴卫国在灶口那边烧水,搪瓷缸子里泡着半把高粱米。
“陈哥,吃点不?”
“不急。”
陈放从炕柜底下摸出盒子,打开,里头还剩三包骨粉纸包。
他拆了一包,倒进搪瓷盆里,兑上温水搅开,端到追风跟前。
追风低头舔了两口,抬头看了陈放一眼,又继续舔。
陈放的视线往屋里扫了一圈。
瘦猴的铺位上,被子鼓着一个瘦长的轮廓,面朝墙,一动不动。
呼吸频率偏快,不像睡着的人。
陈放收回视线,没再多看。
他从炕席底下抽出支钢笔和半张旧报纸。
在报纸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撕下来,折好揣兜里。
“建军回来了没有?”
“回了。”吴卫国从灶口探头。
“刚才进来喝了口水又出去了。”
“说是去打谷场那边看看。”
陈放点了下头,套上军大衣。
“我去大队部一趟。”
陈放出了东屋,在院子里站了两秒。
磐石正在院墙根底下慢慢走,四条腿迈得稳当,右后膝关节没有打软的迹象。
虎妞跟在它后头,步子轻快。
“磐石,走。”
陈放拍了下大腿,磐石转过头来,小跑两步凑到他腿边。
“慢点,别急。”
磐石放慢速度,贴着陈放左腿往院门口走。
虎妞要跟上来,被陈放一个手势挡回去。
“你留下,守着家里。”
虎妞停住脚,琥珀色的眼珠子看了陈放两秒,转身跑回东屋门口趴下了。
陈放带着磐石出了院门。
黑煞屁股一抬要跟着,被陈放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守着。”
黑煞呜了一声,重新趴下。
……
大队部里,烟雾比昨天还浓。
王长贵蹲在火墙根底下,旱烟袋叼着,眼底一圈青黑。
老徐会计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鼾声轻微。
桌面上摊着三张写满字的信纸,墨水瓶盖敞着,毛笔搁在砚台边上。
陈放推门进来,磐石蹲在门外台阶上。
王长贵抬了下眼皮。
“来了?三汉半个时辰前刚走了。”
“信给他了?”陈放问道。
“给了,我亲眼看他揣兜里的。”
陈放走到桌前,低头看那三张信纸。
老徐会计被脚步声惊醒,抬起头。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
“陈……陈知青来了……”
“徐会计,辛苦了。”
老徐揉了揉眼,从桌上爬起来,把三张信纸往陈放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第600章 申请纳入,盖章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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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瘦猴告密,回城执念!
“磐石,走,我们出去。”
陈放洗了手,套上军大衣。
磐石从东屋门口站起来,四条腿迈得稳当,右后膝关节没有打软。
虎妞跟着要起身,被陈放一个手势按回去。
“你在这里待着。”
虎妞琥珀色的瞳孔看了陈放两秒。。
随即趴回原位,尾巴尖搭在前爪上。
陈放带磐石出了东屋,在院子里慢慢走着。
磐石贴着他左腿,步速不快不慢。
走了两圈,陈放加快半拍。
磐石跟上,右后腿发力蹬地,没有迟滞。
“多跑两步。”
陈放拍了下磐石后胯,自己小跑起来。
磐石跟着跑了七八步,四条腿协调,没有瘸,没有打软。
陈放停下来,蹲下去摸磐石的右后膝关节。
关节处温度正常,没有肿胀,肌肉绷得紧实。
“好了。”
磐石把大脑袋凑过来,拱了一下陈放的肩膀。
将近两百斤的力道,差点把陈放拱个趔趄。
“行了行了,知道你好了。”
陈放拍了磐石脑门一下,站起身。
虎妞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屋跑出来了,蹲在院子中间,琥珀色的瞳孔盯着磐石,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谁让你出来的?”
虎妞呜了一声,屁股往磐石方向挪了两下。
陈放没再管她,让两条狗在院里自己活动。
他靠着院墙站着,从兜里摸出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
红章清晰,签字齐全,日期明确。
第二环,落下了。
……
东屋里,瘦猴的被子动了一下。
他侧着身子面朝墙,右手攥在棉袄兜里,指尖捏着那截铅笔头。
铅笔头被体温捂热了,木头外皮上沁出一层薄汗。
院子里传来磐石跑动的声响,沉闷有力。
瘦猴的肩膀缩了缩。
他在等,等陈放出门,等院子里安静下来。
上午十点多,陈放带磐石和虎妞出去了。
李建军在灶口烧火熬粥,吴卫国出去捡柴火了。
东屋里只剩瘦猴一个人。
追风趴在炕上,左肋裹着布条,闭着眼。
幽灵窝在墙角暗处,踏雪贴着它。
雷达不在屋里,在外头溜达。
黑煞蹲在东屋门口,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睡半醒。
瘦猴从被窝里坐起来。
他的脸色发灰,眼底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棉袄兜里那截铅笔头硌着他的手指。
瘦猴从铺位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撕下一块巴掌大的空白边角。
铅笔头捏在手里,手指抖得很厉害。
他趴在炕席上,用身体挡住光线,开始写。
字迹歪歪扭扭,比上一封还难看。
“……陈放私藏值两百块的狼皮,没交公……”
这句话是刘老栓教他的。
前天晚上在二队刘老栓家的灶房里。
刘老栓蹲在灶口抽旱烟,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是投机倒把……”
写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瘦猴的手停了一下。
追风在炕上动了动,前爪换了个位置。
瘦猴的后背一紧,铅笔头差点掉了。
他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补完。
折好,塞进棉袄内衬的夹层里。
瘦猴把被子拉上来,重新躺下,面朝墙。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
瘦猴从铺上爬起来,趿拉着棉鞋往外走。
“去哪儿?”
李建军从灶口抬起头。
“茅房。”
瘦猴缩着脖子出了东屋。
黑煞抬了一下脑袋,鼻子朝他方向拱了拱,没起身。
瘦猴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没往茅房走去。
脚步拐了个弯,沿着墙根往村西头绕。
三月上旬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棉袄领子直往脖子里灌。
瘦猴把手揣在兜里,右手隔着布料捏着内衬夹层里那张纸条。
村西头的柴垛在三队晒谷场后面,堆了半人高的劈柴和苞米秸秆。
瘦猴绕过晒谷场的土墙,看见柴垛后面蹲着一个人。
刘老栓。
五十来岁,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
嘴里叼着铜嘴旱烟袋,烟丝烧得“滋滋”响。
看见瘦猴过来,刘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朝地上吐了口痰。
“来了?”
瘦猴点了下头,左右看了看。
柴垛后面背风,三面被秸秆和劈柴挡着,从村道上看不见。
“写了没有?”
瘦猴从棉袄内衬里抠出那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手指头抖得厉害。
刘老栓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
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他认得,大半是他自己口述的。
“行。”
刘老栓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羊皮袄内兜。
他拍了拍瘦猴的肩膀,手掌粗糙,力气不小。
“回城的事儿,包在刘主任身上。”
瘦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行了,赶紧回去,别让人瞅见。”
刘老栓把旱烟袋重新叼上,蹲回柴垛后面,背靠着苞米秸秆,眯起眼。
瘦猴转身就走,脚步又碎又急,缩着脖子,顺着墙根往回绕。
……
知青点院子里。
陈放蹲在地上,手掌贴着磐石的右后膝关节,拇指沿着骨缝慢慢按压。
磐石站得稳稳的,四条腿均匀受力,没有躲闪。
虎妞蹲在旁边,脑袋歪着,琥珀色的瞳孔盯着陈放的手看。
院墙外,雷达的大耳朵突然朝村西方向转了两下。
鼻翼抽动,嗅了嗅风里的味道。
然后它收回注意力,继续沿着墙根溜达,爪子“咔哒、咔哒”踩在冻土上。
陈放的视线从磐石腿上抬起来,看了雷达一眼。
雷达的耳朵已经恢复了正常转动频率,没有再朝西边偏。
陈放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磐石,跑。”
磐石迈开步子,在院里跑了一个来回。
四条腿协调有力,右后腿蹬地干脆,没有半点迟滞。
虎妞跟着跑了两步,被磐石甩开,呜了一声停下来。
陈放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建军从灶口探出半个脑袋。
“陈哥,瘦猴出去好一会儿了,还没回来。”
“嗯。”陈放平淡的点了点头。
瘦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院门口溜进来,脚步很轻,缩着脖子,棉袄领子竖得老高。
黑煞抬了一下脑袋,鼻翼动了动,又趴回去了。
瘦猴进了东屋,看见陈放坐在炕头。
手里拿着一块旧棉布,正在擦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
他没敢抬头,身子直接钻进被窝,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602章 投机倒把,出口创汇!
红旗公社革委会办公室里,煤油灯烧得正旺。
刘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是刘老栓半个小时前趁黑摸进公社大院送来的。
“值两百块的头狼皮,没交公。”
短短两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刘建国来回看了四五遍。
他靠在椅背上,把纸条拍在桌面上,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十几天的闷气。
政治评议那条路被县局和军区堵死了,他一直觉得憋屈。
没想到这小子到底是个下乡的后生,见着好东西贪心不足。
两百块的外快,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这钱只要没走公账,那就是挖集体主义的墙角。
“投机倒把。”
刘建国手指头点着桌子,给这事定了性。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盖着公社印章的空白公函,填上前进大队的名字。
接着扭头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周干事,过来一趟!”
对面屋门嘎吱响了,财务股干事周国平披着蓝制服走进来。
他就是前两天骑着自行车去红星公社地头上转悠、到处打听大狗和白皮子的那个人。
刘建国把公函推过去。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前进大队。”
“名头就用年度集体资产清查。”
“重点核对他们前阵子弄到手的大型野生动物皮毛。”
周国平接了公函,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刘主任,查出问题怎么定?”
“该怎么定怎么定。”刘建国摸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只要账上没这东西,就是私占集体物资。”
“要是实物还在,你当场就给我扣下。”
“拿不准的,回来报给我。”
周国平把公函折了两下揣进兜里。
“明白了。”
次日上午,三月的天放了晴,风里还夹着化冻的寒气。
周国平穿着蓝制服,骑着二八大杠。
车把上挂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一路颠簸进了前进大队。
他没到处乱转,轻车熟路把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
屋里飘着浓烈的旱烟味。
王长贵蹲在火墙根底下,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老徐会计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个茶缸子。
周国平推门进去,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
“王支书,忙着呢?”
王长贵抬了一下眼皮,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
“哟,周干事,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老徐,倒水。”
周国平摆了摆手拦住老徐,拉了条凳子坐下,拉开公文包掏出那张公函压在桌上。
“水就不喝了。”
“公社弄了个年度集体资产清查,我是跑腿的。”
“听说咱们前进大队这阵子弄了点好东西,我过来对对账。”
王长贵在鞋帮上磕了两下烟灰。
“啥好东西啊,几百张嘴等着吃饭。”
“就是山里打了两头野猪,还有几十斤狼肉,全分到人头下肚了,骨头都没剩。”
周国平翻开手里的登记本,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肉是分了,那皮子呢?”
“这种大型野生动物的皮毛,按规矩得算集体财产。”
“算,怎么不算。”王长贵指了指桌子对面。
“老徐,把账本拿给周干事瞅瞅。”
老徐拉开抽屉,捧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账本,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推过去。
“九张普通灰狼皮,大队过了明路的。”
“初五那天由供销社收走,统共折了两百六十三块钱。”
“换成票据全用来填今年春耕的尿素和化肥缺口了。”
“供销社的白条都在后面夹着。”老徐在旁边解释。
周国平翻看账本,每一笔去向清晰,签收人也是供销社的人,一点毛病挑不出。
他合上账本,身体往前探了探,直奔主题。
“老徐这账做得很清楚。”
“不过我怎么听说,当时打的不仅是普通灰狼,还有一张个头极大的头狼皮?”
周国平手里的钢笔在桌上转了半圈。
“这种极品货色,没在账面上?”
王长贵站起身,把旱烟袋别在腰后,慢悠悠走到办公桌前。
“老徐,把底下的档子抽出来。”
老徐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张盖着三个红彤彤印章的信纸,平摊在周国平面前。
《前进大队集体特殊物资登记备案表》。
周国平低头一扫。
物资名称:银鬃头狼皮一张。
拟处置方式:申请报送省外贸厅,统一纳入出口创汇渠道。
右下角是大队革委会的红章,王长贵和徐会计的签字清清楚楚,日期盖的死死的。
周国平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跟刘主任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私吞吗?这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明明白白写着“申请出口创汇”。
谁敢说为国创汇是投机倒把?
“这张皮子太稀罕,县供销社吃不下,也给不上价。”
王长贵看着周国平的反应,开口说道。
“大队开会研究过,委托打狼的陈放同志暂时保管。”
“我们已经给县土产收购站的孙站长去了挂号信,请他帮忙递交省外贸厅出预订函。”
王长贵伸手在红章旁边点了两下。
“挂号信前天早上寄的,邮戳做不了假。”
“周干事,这账,还用对吗?”
周国平手里捏着那张备案表,指尖有点发紧。
他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看明白这道手续的严密程度。
从大队到县里再到省里,环环相扣,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举报信上的内容,全成了废纸。
“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国平把备案表推回给老徐,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客气。
“这可是给公社露脸的好事。”
但他马上话头一转。
“账是对上了,不过既然是报送省里的贵重物资。”
“我既然来了,还得核对一下实物,回去也好给刘主任交差。”
“您看方便不?”
他在赌这手续是连夜补的,实物可能根本没过大队的眼。
王长贵很痛快地应了下来。
“这有啥不方便的。”
“走,去知青点。”
两人出了大队部。
王长贵走在前头,周国平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
村道上的泥水还没干透,车轱辘卷起一层碎泥星子。
第603章 关门擦枪,敲山震虎!
知青点院子里。
陈放正蹲在东屋窗根底下,手里拿着一条刚从热水盆里捞出来的湿毛巾。
追风伏在干草垫子上,左肋那块淤青基本退干净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发黄。
陈放把热毛巾敷上去,追风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其余几条狗都散在院里晒太阳。
院门被人突然推开。
门轴响动的那一瞬间,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国平刚迈进一条腿,推车的动作就停住了。
追风的脑袋第一个抬起来。
原本伏在爪子上的下巴微微扬起。
青灰色的狼瞳直直的锁定在周国平身上。
没有任何动作,但那股压迫感直接扑面而来。
“呜——”
黑煞从门口的阴影里站了起来。
那将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直接把门框给堵了一半。
脖子周围的黑毛一根根炸开,粗长的犬齿露在外面,喉咙里滚出的低音震得地面的浮土直发颤。
周国平喉结滚了一下,自行车把没攥紧,车身歪了一下撞在大腿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雷达的大耳朵“刷”地转了过来,身子压低。
踏雪和幽灵一左一右从院墙死角滑出来,悄无声息地封住了退路。
磐石蹲在院墙正中,没出声,只是把硕大的脑袋转过来,静静看着他。
虎妞紧贴着磐石,身子绷成了弓形。
周国平在乡下跑了十几年,见过的土狗猎狗不少。
但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人撕成碎片的战阵,他这辈子就没遇见过。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发僵,半步都不敢迈进去。
陈放单手把追风肋骨上的毛巾翻了个面,慢慢站直身子。
军大衣没扣紧,被风吹开一半,腰后那个黑皮枪套露了出来。
五四式手枪的金属握把在初春的太阳底下泛着冷硬的光。
“卧下。”
陈放开口了。
黑煞的低吼声瞬间收回肚子,前腿一弯趴在地上。
但视线死死盯着周国平的脚脖子。
踏雪和幽灵也重新退回阴影里。
“支书。”
陈放转头看了一眼门边,顺手在水盆里洗了把手。
“这是公社的周干事,过来看看那张头狼皮。”王长贵磕了磕烟袋。
陈放没废话,下巴朝着院角那个简易的木架子扬了一下。
“那儿呢。”
周国平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自行车靠在土墙上。
他避开黑煞的区域,贴着另一边的墙根走到架子前。
架子上挂着那张硝制好的白皮子。
手指粗的银白鬃线从头连到尾,底绒厚实紧密,没一点杂色。
刀口平整,皮板柔软,这绝不是乡下土方能做出来的手艺。
周国平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确实够资格上省外贸厅的案头。
他掏出小本子,装模作样地记了两行字。
这趟活儿干到这份上,他心里已经像明镜一样清楚了。
账面滴水不漏,实物无可挑剔,人也惹不起。
“陈同志这手艺没得挑。”
周国平合上本子,把钢笔夹回制服兜里。
他连转身的动作都透着小心,生怕动作大了惊动那头黑包公一样的巨犬。
“王支书,实物核对无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周国平客气得像个走亲戚的晚辈。
推过自行车,掉转车头快步出了院门。
直到出了村口,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衣被冷汗塌湿了一大片。
……
王长贵送走周国平,折回院子。
“看来刘建国这口气是没憋住。”
王长贵吸了口旱烟。
“他急了。”陈放把盆里的脏水泼到墙角。
“这张皮子是他最后能抓的把柄。”
“现在把柄变成了雷,他也只能吞下去了。”
陈放从兜里摸出半块干土豆,扔给黑煞。
黑煞一口接住,尾巴扫得地上的浮土乱飞。
东屋里头。
瘦猴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门缝开着一条缝隙。
他虽然没听见院子里具体说了什么。
但他认识那套蓝制服,公社来人了,查皮子来了。
但公社的人走了,没抓人,也没抄皮子,客客气气地就走了。
刘老栓信誓旦旦说的“投机倒把”,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瘦猴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上下碰,被窝里满是他的冷汗味。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吱呀。”
东屋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放端着搪瓷水缸子走进来。
他把水缸放在灶台上,拿着块擦枪的破布抹了抹手。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陈放走到铺位前,没看缩成一团的被窝。
只是把半自动步枪抓在手里,拉了一下枪栓。
“咔哒”一声金属脆响在屋里震荡。
“这两天没出太阳,屋里有点潮。”
陈放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建军,把门窗锁死。”
东屋的木门被李建军反锁上,插销推到底。
窗户的木板也拉严实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灶膛里的余火透出点红光。
陈放坐在炕沿,手里拿着那块破布,慢慢擦着五六式半自动的枪管。
“咔哒。”
他又拉了一下枪栓。
金属摩擦的脆响在逼仄的土屋里荡开。
瘦猴蒙在被子里,后背贴着土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虾米。
那声枪栓响,就像直接敲在他脊梁骨上。
他死咬着嘴唇,喉咙里连咽唾沫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此时的红旗公社革委会办公室。
周国平推门进去的时候,连帽子都没来得及摘。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抓起搪瓷茶缸灌了大半缸子凉水。
刘建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事办得怎么样了?”
“皮子扣下了吗?”
周国平放下茶缸,扯起袖子擦了擦嘴。
他没接话,而是先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掏出那个小本子。
“刘主任,这事儿查不了。”
刘建国敲桌子的动作停了。
“什么叫查不了?”
“前进大队造反了?”
“不是造反。”周国平拉过一把条凳坐下,两条腿还在发酸。
“人家账面上清清楚楚,手续比咱们公社弄得还齐全。”
“扯淡!”刘建国一拍桌子站起来。
“那张头狼皮根本没入供销社的账。”
“那是他陈放自己留的,叫什么手续齐全?”
第604章 沦为弃子,回城梦碎!
“《前进大队集体特殊物资登记备案表》。”
周国平叹了口气,翻开小本子,照着上面记下来的内容念。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头狼皮是前进大队歼灭入侵狼群缴获的。”
“大队革委会集体决议,交由陈放代为硝制保管。”
周国平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刘建国。
“人家处理方式写的不是卖给供销社。”
“是申请报送省外贸厅,走出口创汇渠道。”
“王长贵和徐长年的签字全在上面,大队红章盖得结结实实。”
刘建国愣住了,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这是他们连夜补的假账!他们昨天晚上刚弄的!”
“是不是补的我不知道。”周国平把本子合上。
“但人家有挂号信。”
“什么挂号信?”
“寄给县土产收购站孙茂林站长的挂号信,请孙站长帮忙联系省外贸厅出预订函。”
“我看了,信是他们公社刘三汉亲自跑邮局送的,邮戳做不了假。”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刘建国站在桌子后面,胸口剧烈起伏。
大队红章,县邮局挂号信邮戳,省外贸厅预订函。
这三道手续连在一起,就是个铁王八壳子,水泼不进。
人家打的是“替集体保管”、“为国家创汇”的旗号。
别说他一个公社副主任,就是县里来人,谁敢给“为国创汇”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昨天早上寄的信。
刘建国猛地转过弯来。
昨天早上信就送去县里了,那张皱巴巴的举报字条,是昨天晚上刘老栓才送来的。
从一开始,陈放就把所有漏洞堵死了。
他连公社会怎么出招、什么时候出招都算得明明白白。
他刘建国拿到的是什么?
是一张废纸,是一个早就被人家算计在内的空城计!
“砰!”
刘建国一把抓起桌上的蓝墨水瓶,狠狠砸在对面的白墙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蓝色的墨水顺着墙皮往下淌,洇出一大片扎眼的印子。
“刘主任,您消消气。”
周国平往后躲了一下,怕碎玻璃溅到裤腿上。
“这事儿咱们真碰不得。”
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又浮现出知青点院子里那个阵仗。
“那小子邪门得很。”
“院子里挂着七条军区功勋牌的大狗,那头黑瞎子一样的獒犬往门口一堵,能直接把人给活吞了。”
“那小子大白天腰里别着五四式手枪,王长贵站在旁边跟个护法似的,咱们拿什么查?”
刘建国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指关节泛白。
“去把刘老栓给我找来。”
他咬着牙缝挤出几个字。
半个时辰后,二队队长刘老栓揣着袖子进了公社大院。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以为这趟是来领功的。
昨晚信送进去了,今天周干事就下去了,估摸着陈放这会儿已经进号子了。
一进屋,还没等他张嘴,刘建国直接把一张揉成团的纸条砸在他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千真万确?”
“这就是你找的人亲眼看见的?”
纸团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刘老栓懵了,赶紧捡起来展开,正是瘦猴写的那张纸条。
“刘主任,这……这是咋了?”
“那猴崽子敢撒谎?”
“撒个屁的谎!”刘建国气极反笑,指着刘老栓的鼻子骂。
“他看见的,是人家早就把红头文件办好、盖完大印摆在那的东西!”
“老子拿着你这张废纸去抓人,人家把出口创汇的单子摔我脸上!”
刘老栓吓得哆嗦了一下,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出口……创汇?”
刘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懒得再跟他多说一句。
“你找的那个知青,叫什么瘦猴的。”
刘建国端起没水了的茶缸,又重重磕在桌上。
“以后别搭理他了,屁用都没有的东西,留在人家眼皮子底下,那就是个废物。”
刘老栓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明白。”
“主任,那回城名额的事……”
“滚!”
三月中旬的风,已经没那么刺骨了,带点潮乎乎的泥土气。
但瘦猴还是觉得很冷。
从昨天周国平进了知青点又客客气气离开后,他就没踏实过一秒钟。
陈放没找他麻烦,没问话,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
该喂狗喂狗,该敷药敷药。
这种无视,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
傍晚,瘦猴缩着脖子绕到了村西头的柴垛后面。
他在等刘老栓。
信送出去了,公社也来人了。
虽然没抓走陈放,但他报信的活儿干完了。
刘老栓答应的“回城介绍信”,他得要。
在柴垛后面蹲了一个多时辰,两条腿都冻麻了,冷风顺着棉袄领口往里灌,刘老栓没来。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
等到天全黑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第三天,瘦猴坐不住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大着胆子,顺着土路摸到了二队刘老栓家门口。
院墙不高,里头透出油灯的光,还能听见刘老栓咳嗽的声音。
瘦猴搓了搓手,在木板门上轻敲了两下。
“谁啊?”
屋里传来刘老栓媳妇的声音。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刘老栓媳妇披着褂子往外瞅,见是瘦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拉拉下来。
“你来干啥?”
“婶子,我找刘叔。”
瘦猴陪着笑脸,手扒在门框上。
“有点事跟刘叔说。”
“老刘不在家,去公社开会了!”
“我刚才听见他咳嗽……”
“我说不在就不在!”刘老栓媳妇一把打开瘦猴的手。
“老刘说了,让你以后少来俺家门前转悠!”
“再敢往这儿跑,拿大扫帚轰你出去!赶紧滚!”
“砰”的一声。
木门被死死关上,里头传来插销落槽的声音。
瘦猴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门板上震落的土灰掉在他脸上。
不在家?以后少转悠?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
回城介绍信没了,刘老栓不认账了。
公社那边根本没把他的信当回事。
陈放那天说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里。
“他拿着这封信,顶多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别为了回城介绍信被利用,别再给刘建国递刀。”
瘦猴两条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刘老栓家门口的冻土上。
第605章 瘦猴招供,夜审叛徒!
天已经黑透了。
瘦猴顺着原路往回走。
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个游魂。
风吹过光秃秃的杨树杈,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走到知青点外,远远就看见了那个矮破的院墙。
院门口,一团黑乎乎的巨大轮廓趴在那。
似乎是闻到了气味,黑煞抬起硕大的脑袋。
琥珀色的眼珠子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就这么定定地盯着瘦猴的方向。
瘦猴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挪不动步子,但又不得不回去。
他现在除了那个破落的东屋,哪儿也去不了。
瘦猴贴着墙根,一步步挪进院子。
黑煞的脑袋随着他的移动慢慢转过来。
鼻子抽动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喷气声。
瘦猴连滚带爬地进了东屋,屋里亮着煤油灯。
陈放坐在火炉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
里面装着大半碗野猪后座肉熬出的肉汤。
他正拿着个勺子,撇开上面的浮油。
追风趴在旁边,左肋的布条已经拆了,正低头舔着盆里的骨粉糊。
李建军和吴卫国在另一边归置劈柴,谁也没抬头看瘦猴一眼。
屋里的气氛比外面还要冷。
瘦猴贴着门框站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准备溜回自己的铺位。
“去哪了?”
陈放的声音不大,混在炉火的噼啪声里,让人一时有些听不清。
瘦猴脚下一绊,差点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去……去茅房了。”
陈放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肉汤,吹散了热气。
“去个茅房能去两个钟头,掉坑里了?”
“我……我肚子不舒服,多蹲了一会儿。”
瘦猴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放把勺子丢进碗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这才抬起眼皮,视线越过火炉的火苗,落在瘦猴那张煞白如纸的脸上。
“柴垛后面的风凉不凉?”
瘦猴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陈放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刘老栓家的门槛,挺难进吧?”
屋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军停下了手里的活,吴卫国连大气都不敢出。
瘦猴两条腿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上。
“陈哥……陈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瘦猴眼泪鼻涕瞬间飙了出来,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裤腿,整个人抖成了一个筛子。
“是刘老栓逼我的!他拿回城介绍信骗我!我没想害你啊陈哥!”
陈放看着他这副样子,连站起来的兴趣都没有。
“你的信,刘建国估计当着刘老栓的面,扔进炉子烧了。”
瘦猴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瞪大了通红的眼睛,满脸绝望。
“所以,你现在不仅是个告密的内鬼。”
陈放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还是个连利用价值都没有的废物。”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陈放这句话在屋里飘着,轻得就像一阵风。
但落进瘦猴耳朵里,却重得像座山。
瘦猴跪在地上,两手死死扒着自己裤腿,骨节都白了。
李建军蹲在灶口,手里那把火钳子攥得死紧。
铁把手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愣是连大气都没敢喘。
吴卫国更是连头都不敢冒,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下。
瘦猴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紧接着,防线彻底崩了。
“我说……陈哥,我全说!”
鼻涕混合着眼泪,糊了他一脸。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声音都劈了叉。
“是刘老栓!二队的刘老栓!”
“他来找我的,他说能给我弄到回城介绍信……”
“陈哥,我就是想回城啊,我做梦都想回去,这鬼地方我待不下去了!”
陈放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
追风伏在炕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没挪地方。
那双青灰色的狼瞳定定地盯着瘦猴,耳根微微转了半寸。
门口那边,黑煞硕大的身躯堵着半扇门框。
两只前腿立着,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死钉在瘦猴后背上。
雷达本来趴在窗台底下,这会儿大耳朵全转了过来。
踏雪和幽灵窝在墙角的死角里。
幽灵右后腿微微蜷着,黑亮的眼睛在暗处连眨都没眨一下。
这种压迫感直接击穿了瘦猴最后一点理智,他语无伦次地往外倒。
“那个铅笔头……是他给我的!”
“他说知青点里就我一个没沾过油水,他让我盯着你……”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们家灶房,一字一句教我写的!”
瘦猴一边说一边拿头往地上磕,也不管冻土有多硬,磕地“砰砰”直响。
“他让我想办法把信送出去……信我交给他了,他说他跑腿送给公社刘主任……”
李建军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他也是知青,他也想回城。
可他听见瘦猴干的这些事,只觉得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
为了张空头支票,就去咬手里有枪、带着七条狼狗的陈放?
瘦猴怕是失心疯了。
“还有呢?”
陈放终于开口了。
瘦猴僵住,半张着嘴,眼泪鼻涕全挂在下巴上。
“没、没了……陈哥,我把知道的全说了!”
“你饶了我吧,刘老栓骗了我,他媳妇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再也不敢了……”
陈放往后退了半步,军靴踩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动手,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你枕头底下的第一封信。”
瘦猴原本还在求饶,听见这话,哭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像塞了把破稻草,眼睛瞪得老大。
“我拿出来看过了。”陈放接着说道。
“你晚上偷偷溜出去,半夜再摸回来。”
“身上那股刘老栓的旱烟味,黑煞和雷达在院里闻得清清楚楚。”
门口的黑煞像是听懂了,鼻孔里猛地喷出一股白气。
第606章 瘦猴认栽,送交大队!
“柴垛后面的风凉。”
陈放扯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你去蹲了两次,刘老栓连面都没露。”
“今天去敲他家门,他媳妇甚至都不让你进门。”
瘦猴瘫在地上,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
趁着没人在屋里偷偷写条子,半夜三更躲着出去接头。
可结果呢?
他干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
甚至连身上沾的什么味儿,陈放全都一清二楚。
人家根本没把他当盘菜,就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上蹿下跳。
瘦猴张了张嘴,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的垮下去,软成了一滩烂泥。
陈放把擦完手的布扔在火炉边上,站起身,走到炕沿边坐下。
左手伸过去,搭在追风的头顶,指尖顺着那两只竖直的三角耳根往下捋。
追风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哼唧声。
李建军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陈哥……这孙子咋办?”
陈放没抬头,视线落在追风背上的青灰色毛发上。
“明天一早,把他送到大队部,交给支书。”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下了瘦猴的去处。
李建军愣了一下,交给大队部?
但他没敢多问,痛快地应了一声。
“明白!”
陈放停下捋狗毛的动作,偏过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瘦猴。
“今晚,别再让他出院门了。”
“好嘞!”
李建军转头冲着角落里吼了一嗓子。
“卫国!过来搭把手!”
吴卫国这才哆哆嗦嗦地从铺位旁钻了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烂泥一样的瘦猴,硬生生把他拖回了铺位上。
瘦猴一挨着土炕,就自己拼命往被窝里缩。
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抖得像在打摆子,连一点细碎的哭声都没有了。
东屋的门被李建军走过去,插销一推到底,“咔哒”一声卡死。
他拿了根粗木柴顶在门后边,做完这些,李建军在火炉边蹲下。
陈放靠着墙,大衣盖在腿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黑煞重新趴回了门槛边。
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搁在上面。
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没有再看瘦猴。
而是转向了窗户和院门的方向。
守夜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
天刚擦亮,东屋的木门从里头推开。
冷风卷着浮雪直往门缝里灌。
李建军手里拎着半截麻绳,一把拽住瘦猴的胳膊往外扯。
吴卫国跟在后头,半边身子挡着退路。
瘦猴一夜没合眼,脸色青得发黑,脚底下虚浮得踩不实地。
他刚跨出门槛,腿窝一软,半截身子歪在土墙上。
院门口,黑煞原本趴在干草窝里。
听见动静,它抬了抬硕大的脑袋。
那双泛着黄褐色的眼珠子往瘦猴身上一扫。
没有任何动作,连低吼都没发出一声。
瘦猴直接打了个哆嗦,牙关撞得咯咯响。
连滚带爬地跟着李建军出了院子。
陈放坐在灶膛边,正往锅里下苞米面。
他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更没往门外看一眼。
顺着村道往大队部走。
一路上碰到几个起早拾粪的老乡。
社员们看了看被押着走的瘦猴,又看了看昂着下巴的李建军,谁也没多打听。
大队部里头闷着一股呛人的旱烟味,屋角的火墙烧得很热。
王长贵穿着件破边羊皮袄,蹲在火墙根底下,烟袋锅子一明一暗。
老徐会计坐在办公桌前,铺开一张带红格子的公文纸。
刘三汉反穿皮袄,背着那杆双管猎枪靠在门背后的墙角。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劈啪的响声。
李建军把瘦猴推到屋中央。
“王支书,人带来了。”
“陈哥让交大队处理。”
王长贵没急着搭腔,先是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倒出里头的灰头,这才抬起头。
“放那吧,建军,卫国,你们先回去干活。”
李建军痛快地应了一声,转身扯着吴卫国出了门,顺手把大队部的厚木门关严实。
门一关,屋里光线暗下来。
瘦猴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膝盖发软,顺着桌子角慢慢往下溜,最后直接瘫坐在冻土砸实的地面上。
“侯建国。”王长贵开口了。
“二队的刘老栓,找了你几回?”
瘦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
“三……三回。”他结巴着回话。
老徐会计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他找你干啥?”王长贵又填了一锅烟丝。
“他让我盯着陈哥……说只要我写封条子,把知青点的事报上去。”
瘦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能帮我弄到公社的盖章,给我回城介绍信。”
“所以你就写了。”王长贵掏出火柴,擦着了火。
瘦猴猛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半步,两只手抓着桌子腿。
“支书,我真没想害陈哥!我就想回城。”
“这地方我真待不下去了,我天天挑粪、种地,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真没想害人啊!”
王长贵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顺手把火柴梗扔进火墙。
“你没想害人?”老支书嘴里吐出一口浓烟。
“你写的那张条子,刘老栓已经送到公社刘建国桌上了。”
瘦猴僵住了,手抓着桌腿都忘了松开。
王长贵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瘦猴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条子上写着陈放有枪,有狗,还有一张没过账的白狼皮。”
“你想过没有,公社要是拿着这封信办下来,查实了,陈放是个啥罪名?”
“你说你没想害人,可你递出去的,是直奔人家脖子的刀子。”
瘦猴张了张嘴,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607章 反手定性,一纸处分!
门板被人推开了,冷风卷着雪片子打在门槛上。
韩老蔫拄着柞木拐棍跨进屋里,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瘦猴一眼。
“咋处理啊?老王。”
韩老蔫挪到火墙边暖手。
“正录着口供呢。”
王长贵指了指老徐会计手里的纸。
韩老蔫转过头,盯着瘦猴,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住雪花。
“这几天后山不安生。”
“人家陈放带着狗,在山梁子口上蹲了三天三夜,拿命挡住了野狼下山。”
韩老蔫敲了敲拐棍,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
“你窝在热炕头睡大觉。”
“第二天打谷场分肉,你碗里也装了狼肉吧?”
瘦猴满脸惨白,把头埋在两膝之间不敢抬。
韩老蔫冷笑一声。
“端起碗吃肉,放下碗捅刀。”
“老林子里的畜生吃了人的食,还知道给主家看个门。”
“你吃的穿的都是人家护下来的,你转头把人卖给公社。”
“你真是连个畜生都不如。”
王长贵转身走回桌边。
“老徐,记下来。”
“就写知青侯建国,受二队社员刘老栓唆使。”
“私自向公社个别干部非法提供本大队集体资产情况。”
老徐会计运笔飞快,一边写一边念。
“意图陷害抗灾护村有功社员,破坏集体春耕大计。”王长贵补上最后一句。
这就等于彻底定了性。
不是个人私怨,这是破坏集体利益的大帽子。
刘三汉从墙角走出来,把猎枪放在桌上。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笔,递给王长贵。
全程一句话没说,态度摆得很明白。
只要支书发话,他现在就能把人押走。
王长贵接过笔,在处理意见下面刷刷签上名字。
然后抓起旁边的大队革委会红泥印章,用力按在纸上。
“啪。”
印章抬起,红艳艳的字印盖得严严实实。
“这人留在村里是个祸害。”
王长贵把材料推给老徐会计。
“按手印,让侯建国自己按。”
老徐会计拿着印泥盒走到瘦猴跟前。
瘦猴整个人木了,任由老徐抓起他的大拇指,按进红泥里,又在口供上戳下一个鲜红的指纹。
“三汉。”
王长贵敲了敲桌子。
“在。”
刘三汉应声道。
“把侯建国关到杂物间去,把门锁死,不许任何人探视。”
刘三汉上去一把揪住瘦猴的后衣领,连拖带拽把人拉出。
瘦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像个麻袋一样被拖着走。
大队部的杂物间原本是放破旧农具的,连个窗户都没有。
刘三汉把瘦猴扔进柴草堆里,“咣当”一声带上厚木门。
外面挂上大铁锁。
瘦猴趴在满是灰尘的干草上。
屋里一片漆黑,只能透过门底下的缝隙看到外面的光亮。
远处打谷场传来社员上工的喊声,夹杂着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过了好一会,外面隐隐传来狗叫。
那是雷达在外头溜达时发出的短促声。
瘦猴紧紧抱住胳膊,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
老徐会计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把材料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了口。
“老王,这东西直接交给公社?”
老徐会计有些迟疑。
“这可是打刘主任的脸。”
“他派周干事下来没查出毛病。”
“咱们今天就把报信的送上去,他能认这个处理结果吗?”
王长贵从兜里摸出半包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划着火柴点上,抽了一大口。
“他不认也得认。”
“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泄露集体资产,破坏春耕’。”
王长贵夹着烟,指了指桌子。
“那张皮子已经成了省外贸厅的出口物资。”
“他刘建国想用投机倒把的罪名查人。”
“现在咱们把递刀子的人交给他处理,我看他怎么接。”
王长贵掸了掸烟灰。
“他要是保刘老栓和侯建国,那他就是指使破坏创汇物资的主谋。”
“他要是想把自己摘干净,就必须亲自盖公社大印,把侯建国打发去劳改场。”
老徐会计听得后背冒汗,这一手比当面骂街狠多了。
这是逼着刘建国自己吃哑巴亏,还得亲手处置他自己找来的暗桩。
“去安排人。”王长贵摁灭了烟头。
“把材料直接拍在刘建国办公桌上。”
……
红旗公社大院。
刘三汉推着二八大杠跨进院门,大步流星直奔副主任办公室。
门半掩着,他连门都没敲,抬脚踢开。
刘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财务股干事周国平站在旁边汇报工作。
刘三汉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浆糊味的牛皮纸信封。
走过去,“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桌面上,茶缸里的水震得溅出来几滴。
“刘主任,这是前进大队递交的处分报告。”
刘三汉大马金刀地站着。
“王支书跟老徐会计昨晚连夜赶出来的,加急件。”
刘建国脸色瞬间一沉。
“什么处分报告?”
“谁让你们大队随便定性抓人的?”
刘建国没去拿信封,官腔拿捏得很稳。
刘三汉冷笑一声,指了指信封。
“知青侯建国。”
“受人唆使,偷偷往外递集体资产的假消息。”
“差点耽误了咱们大队开春的化肥指标。”
“王支书说了,这叫破坏春耕大计,是阶级立场问题。”
“大队革委会已经盖了章,人也关进杂物间了。”
“今天把材料送公社来,就是让领导过个目,给个最终批示。”
这几句话砸下来,刘建国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两下。
旁边周国平听见“侯建国”三个字,脚后跟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大气都不敢出。
刘建国一把抓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头带红格子的公文纸。
纸面上,老徐会计的钢笔字写得清清楚楚。
底下是王长贵的签名,还有个通红的大队革委会公章。
再往下,是瘦猴按的一个鲜红指纹。
材料上一个字都没提他刘建国。
里面白纸黑字写着“受二队社员刘老栓唆使”。
这哪是处分报告,这分明是个响亮的巴掌,直接抽到了他脸上。
刘建国握着材料的手指骨节发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折痕。
刘三汉看着他的反应,撇了撇嘴。
“王支书还交代了一句。”
“说公社要是觉得这处分太重,或者是对里头的内情有啥不同意见。”
“他明天亲自带着侯建国,去县革委会找领导说理去。”
刘三汉把话撂下,双手插回羊皮袄的兜里,扭头就走。
“麻烦刘主任赶紧批,村里还等着用这祸害立规矩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公社院里传来自行车链条的转动声。
第608章 盖章认栽,公社批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建国和周国平。
窗户缝里钻进一丝春风,吹得桌上的旧报纸哗啦啦直响。
刘建国把那张处分报告狠狠摔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
“王长贵……陈放……”
他咬着牙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周国平缩着脖子,大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
看完上面的内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这是个死局。
材料上写得明明白白,侯建国是内鬼,刘老栓是中间人。
刘建国要是今天把这份报告压下来不批,或者给侯建国开脱。
那王长贵明天绝对敢拉着人去县里闹。
只要到了县里,随便一查。
不仅刘老栓保不住,顺藤摸瓜还能把他这个公社副主任挖出来。
到时候就不是处分个知青的事了,他刘建国就是破坏出口创汇物资的主谋!
可要是批了呢?
就等于他刘建国亲手拿刀,砍了自己布置在前进大队的线人。
还要捏着鼻子,承认王长贵给侯建国扣上的所有罪名。
刘建国一屁股跌坐在办公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这才反应过来,周国平去查那张白狼皮,根本就是陈放放出来的一个饵。
陈放早就把各种手续做成了铁案,就等着他出招。
举报信一送上去,陈放立马就把侯建国给端了。
然后借着王长贵的手,反敲他一笔。
从头到尾,陈放连面都没露,就把他逼到了悬崖边上。
“主任……”
周国平咽了口唾沫,小声开了口。
“这材料……咱们还是盖章吧。”
刘建国猛地抬头,盯着周国平,眼底全是红血丝。
周国平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往下说。
“那个侯建国,本来就是个成不了事的废物。”
“被王长贵抓了现行,留着也没用了。”
“材料上写的是刘老栓唆使的,没牵扯到您头上。”
“这是王长贵给您留的脸面,也是给咱们下的套。”
“您要是真保他,火就烧到您自己身上了。”
“为了个废物知青,犯不上啊主任。”
这番话戳中了刘建国的软肋。
他当然知道保不住,他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在公社当了这么多年干部。
啥时候被底下一个大队支书和一个插队知青这么骑在脖子上拉屎?
刘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摸索了两下,抓起支英雄牌钢笔。
手哆嗦得很厉害,几次没能把笔帽拔下来。
周国平赶紧上前,双手帮着拔开笔帽。
刘建国盯着落款处“请公社批示”那几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用力。
在纸面上签下了“同意”两个大字。
签完字,刘建国把笔一扔,直接砸在墙角,墨水甩在白灰墙上,触目惊心。
“拿去。”
他指着报告,声音嘶哑。
“盖上公社的章,让通讯员送回前进大队。”
周国平赶紧拿起报告,吹了吹墨迹,连连点头。
“还有。”
刘建国叫住准备出门的周国平。
“你亲自去找刘老栓。”
“你跟他说,从今天起,让他把嘴闭紧,老老实实种他的地。”
“要是他在外面敢乱放半个屁,老子扒了他的皮!”
周国平缩了缩脖子。
“明白,主任,我这就去敲打他。”
“那回城名额的事……”
“回他娘的城!”
刘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盖掉在地上。
“他自己找的什么废物点心?”
“事情办砸了还想要好处?”
“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是是是,我马上去办。”
周国平脚底抹油,赶紧溜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窗外,春风把大院里的杨树枝条吹得左右摇晃。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伸手去摸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划火柴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连续点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浓烈的烟草味吸进肺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把抽空了的烟盒攥在手里,用力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一局,他输了个彻底。
王长贵和陈放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太绝。
白狼皮成了出口创汇的宝贝,侯建国这个内鬼被当众处刑。
而他这个公社副主任,还得亲自下发文件支持这起处分。
哑巴吃黄连,满嘴苦涩还得往肚子里咽。
但刘建国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眼下想在规矩里找这小子的麻烦,根本不可能了。
他夹着烟,走到窗边,看着通往前进大队的土路。
春风吹散了土路上的浮尘。
拖拉机要烧油,春耕要用化肥,打猎要过山卡卡。
以后求公社的地方多着呢。
刘建国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风里的寒气被阳光晒化了些。
红旗公社的通讯员小马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二八大杠,一路风驰电掣冲进前进大队。
自行车还没停稳,他就一溜小跑进了大队部,把一张盖着公社鲜红大印的处分决定拍在了老徐会计的桌上。
王长贵正蹲在火墙边抽旱烟,站起身拿起那张纸,上下扫了两眼。
刘建国签的字龙飞凤舞,盖印盖得实实的,生怕跟自己扯上一点关系。
“老徐,收档。”
王长贵把处分决定扔在桌上,转头看向靠在门背后的刘三汉。
“三汉,去提人吧。”
“公社牛车就在村口等着,让他回知青点拿两件换洗裳,直接送过去。”
刘三汉应了一声,从墙上摘下一串生锈的铁钥匙,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大队部后院的杂物间,厚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刘三汉走过去,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锁头开了。
他一把扯下铁锁,推开满是灰尘的木门。
外面的光线猛地扎进黑屋子。
瘦猴缩在墙角的一个破草堆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
刘三汉走进去,连句废话都懒得说,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子,像拎瘟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走。”
“刘队长……刘队长饶命啊……”
瘦猴两条腿直打软,连站都站不直,哭腔都变了调。
“我找支书再认个错……”
“处分批下来了。”
刘三汉打断他的话,拖着他就往外走。
“去劳改农场,跟赵卫东作伴去。”“
“现在回屋收拾你的破烂。”
听到“劳改农场”四个字,瘦猴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尿骚味瞬间从裤裆里传了出来。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刘三汉拖着往知青点走。
第609章 瘦猴离村,尘埃落定!
知青点那个矮破的小院,此刻异常安静。
刘三汉推开虚掩的木篱笆门,把瘦猴推了进去。
院子里没见着陈放。
黑煞原本四仰八叉地躺在东屋门口晒太阳。
听见动静,它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
看见是瘦猴,黑煞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
甩了甩皮毛,直接走到院墙根底下的干草窝里趴下。
窗台底下,雷达正趴在那儿啃一块骨头。
听见脚步声,它那对大耳朵转了半圈。
随后若无其事地撇向另一边,继续专心对付那块骨头。
里屋的火炕上,追风左肋的伤还没好利索,正闭目养神。
从瘦猴进院到跨过门槛,它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瘦猴拖着步子挪进东屋,屋里火炉烧得很旺。
李建军蹲在灶口,手里拿着一根铁钳子在捅咕炉膛里的灰。
吴卫国躲在最里头的通铺上,背对着外面在糊火柴盒,头都不敢回。
“麻溜点!”
刘三汉靠在门框上催促。
“外头车等着呢。”
瘦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床不知道多久没洗、已经硬邦邦的破棉被。
一个打了四五个补丁的绿帆布挎包,还有两件破了洞的单衣。
他哆嗦着手,把单衣卷起来往挎包里塞。
塞了三次,衣服都掉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满脸的眼泪鼻涕,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勉强把衣服塞进去。
被子太破,带走也没用,他干脆没拿,只把那个干瘪的挎包斜跨在肩上。
收拾完了,他在铺位前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停下手里的铁钳子。
两人都是一起来插队的知青,在这破土房里熬了这么久。
李建军张了张嘴,看了看门外的刘三汉,又看了看瘦猴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最终叹了口闷气,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路上……注意安全吧。”
没人在乎他去哪,也没人问他缺不缺粮票。
吴卫国依旧背对着他,连个头都没回。
瘦猴攥紧了挎包的带子,低着头往外走。
跨出东屋房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火墙的烟囱里冒着淡青色的烟,屋檐底下的干草散发着霉味。
炕头上,追风侧躺着,脊背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青冷的微光。
这就是他待了两年多的地方。
以前他以为跟着赵卫东能活,后来他以为扒上刘老栓能回城。
算计来算计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破挎包。
“走不走!”
刘三汉在后头推了一把。
瘦猴踉跄着跨出院门。
通往村口的这条土路不长。
王长贵早上就用村头大喇叭放过话,让社员各自干活,不许扎堆看热闹。
但农村哪有不透风的墙。
路过二队那片宅基地时,刘老栓家的大门紧闭。
瘦猴死死盯着那扇门,期盼着能有个人出来替他说句话。
可那两扇破木门纹丝不动,连门缝里都没漏出半个人影。
路对面,二柱子他娘正端着半个葫芦瓢的猪食出来。
看见刘三汉押着瘦猴走过来,这农村妇女脚底下一顿。
她上下打量了瘦猴一眼,撇着嘴转过头,重重地“啧”了一声。
“我呸,端起碗吃肉的白眼狼。”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瘦猴耳朵里。
二柱子娘说完,端着盆扭头就回了自家院子,反手把柴门摔得震天响。
瘦猴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走到打谷场边上,公社派来的牛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赶车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正抽着旱烟袋。
车板上铺着一层乱七八糟的干茅草。
“人交给你了。”
刘三汉把公社的处分回执递给老头。
老头看都没看,把回执揣进怀里,手里的旱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
“上去吧。”
瘦猴手脚并用,爬上散发着牛粪味的牛车,蜷缩在干草堆里,双手死死搂着那个破挎包。
老头甩了个响鞭,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腿。
车轱辘碾压在刚刚化了一点冻土的土路上。
发出让人牙酸的“吱扭、吱扭”声。
牛车慢慢驶出前进大队的地界。
瘦猴转过头,看向村口。
那棵百年老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荡,打谷场上空无一人。
他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赵卫东也是顺着这条道被拉走的。
也是去劳改农场,也是这条土路。
只不过那一次,他躲在柴垛后面偷看,心里还抱着侥幸。
一阵冷风吹过来,瘦猴打了个寒颤。
他把脸埋在膝盖中间,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
“建军,这铺板要不要直接劈了当柴烧?”
吴卫国抱着一捆刚劈好的干松木进门,下巴往靠门边那个空荡荡的铺位扬了扬。
语气里透着股试探,眼睛却在李建军脸上瞟。
李建军正拿着把破扫帚,把瘦猴留在那层薄草底下的铅笔灰和碎纸片往地上扫。
“先搁着吧。”
李建军把扫帚竖在墙角。
“万一以后公社再往底下塞新人,好歹有个现成的地方。”
“你把那几根断的苞米秸秆扔了,看着膈应。”
吴卫国赶紧应声,麻溜地把瘦猴躺过的那层烂草卷成一团,顺着门缝就扔到了院外的粪坑边上。
东屋里少了一个人,反而显得空旷了不少。
两人把铺板擦抹干净,重新铺了一层新拿回来的干茅草。
李建军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沾了霜花的玻璃窗往院子里看。
日头掉到西边山梁底下去了,院子里冷风卷着浮土。
陈放就蹲在院墙根底下,没穿大衣,只套着件绿军装。
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那碗里装的是韩老蔫留下的黑褐色膏药。
熊油混着松脂熬出来的,专治筋骨挫伤。
味道特别冲,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
第610章 后山隐患,明早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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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林中爪痕,豹踪再现!
清晨,东屋的火墙子还没退热。
陈放端着半盆温水走到院里。
追风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
陈放蹲下身,顺着它左边肋骨的轮廓。
把那一长溜沾满黑灰和干结药膏的脏棉布条一圈一圈解下来。
皮毛底下,前几天还肿得老高、硬邦邦的伤处,现在已经彻底平复。
陈放拿温热的湿毛巾给它把粘在毛上的药渣擦干净。
追风低下头,伸长脖子,从头顶一路顺着脊背往下,狠狠地抖擞了一遍皮毛。
浮灰伴着掉落的死毛飞散开。
它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前爪在地上来回刨了两下。
陈放这才站起身,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肩膀上。
“追风,黑煞,磐石,虎妞,雷达,踏雪。”
陈放冲着院墙底下打了个两指相交的手势。
“走。”
幽灵趴在屋檐最底下的旧棉垫子上。
右后大腿上的三寸长口子刚刚结出一层黑红色的硬血痂。
它试着拿前爪撑地站起来,右后腿不敢吃劲,只能悬在半空。
“你留下看着家门。”
陈放点指了一下幽灵的鼻头。
幽灵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乖乖卧了回去。
踏雪原本已经跑到了篱笆门边,见幽灵没跟上,转头又颠儿颠儿地跑回来。
它凑到旧棉垫子旁边,拿湿漉漉的黑鼻子蹭了蹭幽灵的大耳朵。
幽灵偏过头,在踏雪的脖子上反蹭了一下。
踏雪这才转头,撒开四只白爪子追上大部队。
出了村口,早春的风迎面撞过来,刮在脸颊上生疼。
山道上化了一半又重新上冻的雪壳子踩上去“咯吱”作响。
雷达跑在最前头探路,两只出奇大的耳朵支棱着,随着风向不断转动。
追风走在陈放侧前一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压着整个队伍的行进节奏。
黑煞和磐石一左一右在外围散开,虎妞始终跟在磐石屁股后头半米远的地方。
踏雪走在最后殿后。
顺着踩出来的道,一人六狗花了一个多小时,爬上了外围和中围交界的那道长山脊。
先到西段最窄的那个石头缝,也就是磐石之前蹲守的地方。
陈放走到缝隙口,低头查看他在冻土上砸出来的那个防滑横槽。
槽子边缘的雪已经化成了冰水,又结成冰坨子。
他蹲下去闻了闻石头根底下。
只有一股烂树叶和陈年冻土的泥腥气。
前几天群犬撒尿叠出来的领地气味,早被日夜两重天的温度折腾得干干净净。
韩老蔫猜得极其准,天一暖和,狗尿味留不住。
陈放站直身子,冲追风打了个响指。
追风迈开步子走过去,在石头缝左侧最当风的一块立面岩石前停下,抬起后腿泚了一泡。
尿液顺着石壁往下淌,热气被冷风一吹,瞬间变成一层白霜。
追风刚收腿,黑煞紧接着凑上去。
它庞大的身躯挤开前头的碎石,凑在追风刚刚留记号的位置,叠着又撒了一泡。
磐石第三个上,动作慢吞吞的,但极度精准,分毫不差地覆盖了前两道气味。
三条大公犬的体液混合在一起,借着山脊口子的东北风,能飘出小半里地。
虎妞在一旁等磐石退回来,也凑到石壁底下。
它没有抬腿,而是压低身子,在石根缝隙里蹭了蹭,补上了属于母犬的气息。
公犬划定范围,母犬确认归属。
这一套“配对领地”的信号叠加在一起,对野生动物的威慑力成倍往上翻。
如法炮制,陈放带着队伍顺着山脊线往东走。
中间二十丈宽的大豁口,东边那道只能勉强钻进去半个人的暗缝。
每一处都让四条狗重新踩实了印记。
这一圈转下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在后背上有了点暖意。
陈放本打算直接翻过山梁,去中围那道断崖底下看看。
摸摸那只远东豹这两天到底在不在窝里。
就在准备越过土坡往下走的时候。
雷达突然急刹车,四条腿绷得笔直,指甲死死扣进冻土里。
那两只大耳朵直挺挺地朝着左前方的斜坡下方。
黑鼻头剧烈翕动,鼻翼周围的软肉都在打颤。
喉咙里更是溢出一丝压抑的呜咽。
陈放左手大拇指立刻推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保险,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找。”
陈放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雷达立刻贴着地面往前摸。
其余五条狗瞬间改变阵型。
追风和黑煞直接插到陈放身前。
磐石护住右侧,虎妞跟上。
踏雪悄无声息地绕向左侧灌木丛。
斜坡下方三十步远,是一片外围区常见的混合林。
这里连着一片平缓的谷地,冬天社员们捡柴火都爱往这块钻。
雷达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柞树跟前。
陈放走近几步,视线落在老柞树树干底端。
距离地面大概不到两尺的位置,粗糙的树皮被硬生生挠掉了一大片。
三道新鲜、深达半寸的爪痕刻在木头上。
翻卷出来的白木茬子上,还挂着黏稠的树汁。
陈放伸出左手手掌,贴在爪痕上方比量了一下间距。
寻常的土豹子也有猫科动物的习性。
吃饱了就喜欢找棵树站直了身子,前爪搭在高处伸懒腰磨爪。
那印记通常在一米五往上。
但眼前这几道爪印,低得不合常理。
要在这么低的位置抠出这么深的印记。
那畜生必须完全趴在地上,屁股撅着,用后腿蹬地,把全身大半的重量全压在两只前爪上。
这不是在蹭背,也不是在磨指甲,这是在划地盘。
把气味和爪印压低,是为了让顺着地皮爬行的小型兽类和那些鼻子贴地的家伙,第一时间能闻到它的威慑。
土豹子踩过界了。
它的领地界碑,已经从中围的断崖,往前推到了这片属于人的外围林子。
雷达在树根底下转了半圈,转头冲着一米外的一丛枯死刺骨草狂摇尾巴。
陈放走过去,用脚尖挑开盖在上头的枯草梗。
里头藏着一滩黑褐色的粪便。
里面裹着半消化的碎骨头渣子和一小撮灰色的狼毛。
表面结了一层白霜,还没彻底冻干。
这东西刚暴露在空气里,一股极其刺鼻、带着浓重腥腐和骚臭的味道直冲脑门。
正是定盘香。
陈放瞬间判断出,这坨定盘香留下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极大概率就是昨晚到下半夜这段时间拉出来的。
就在这时,追风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陈放的大腿外侧。
修长的脖颈上,那排青灰色的硬毛根根炸立。
它前身下压,冲着老柞树背后那片更深的林子发出了一声警告性的短促低吼。
黑煞紧跟着凑上来,从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闷雷声。
陈放持枪在手,靠在树后等了半分钟。
林子里风吹树梢沙沙作响,几只不怕人的山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第612章 豹踪南移,定盘香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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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借豹镇山,山脊立规!
韩老蔫拄着拐棍挪前两步,低头盯着地上那个黑点。
那张满是风霜褶子的脸猛地绷紧了。
“不到两尺的位置抠烂树皮……”
韩老蔫吧嗒了两下没点火的空烟袋锅子。
“这是四条腿贴在地上,屁股死命往下压,蹬着后腿挠出来的。”
“这是在给地皮上的小畜生立规矩,压阵仗呢。”
王长贵蹲在火炉边烤火,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不年不节的,豹子不都在老林子深处守窝吗?咋跑外围来了?”
韩老蔫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顿。
“这根本不是咱们长白山本地的常住户。”
“开春这季节,本地的野兽都有固定的地盘。“
“这东西,准是北边边境,或者老毛子那边山里跑过来的游荡货。”
韩老蔫抬头看向陈放。
“这畜生正处在‘试盘期’。”
陈放点了点头,同意了韩老蔫的判断。
野生动物到了一个新环境,在没摸清情况之前,最先干的事就是四处踩盘子。
这叫“试盘期”。
这时候它的活动范围最广,胆子也最大。
啥活物它都敢上前呲一呲牙,探探底细。
“管它试不试盘的。”
王长贵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凑近烟袋锅吸了一口。
“既然它踩过界,摸到了咱们社员捡柴火的林子边上。”
“趁它还没伤人,你带几条狗,再加上三汉领几个基干民兵带上枪,直接把它围了,打了不就完了?”
王长贵的想法最简单直接,威胁到了人的饭碗和命,弄死最稳妥。
更何况一张完整的豹子皮,送到供销社也能换回几十斤大肉和不少化肥票。
“不能打。”
陈放语气平淡的拒绝了。
王长贵吐了口白烟,撩起眼皮看着他。
陈放踩灭了刚才扔下的半截松木棍,开口解释。
“后山这块,原来有个阎王爷,就是那头瞎眼虎。”
“后来它被军区拉走,等于这片林子空了,那些过路的狼群才敢进来撒野。”
“现在狼群被咱们灭了,如果再把这头远东豹也给弄死,葫芦口那一带就彻底成了无主之地。”
陈放看着两人,继续往下掰扯。
“到那时候,没东西压着,最先钻出来的绝对是大股的野猪群和黑瞎子。”
“野猪一晚上能拱废半座山的苞米地,黑瞎子进村翻墙连人都敢拍。”
“咱们大队就这么几条枪,天天晚上防它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王长贵夹着烟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这笔账,他心里拨拉得最快。
陈放指着地上的横线。
“所以,这只豹子不但不能杀,还得让它好好活在山脊另一头。”
“它正处在试盘期,还没定性。”
“咱们只要教教它,告诉它哪边能过,哪边不能过。”
“只要规矩立下了,它就是咱们前进大队在后山最管用的哨兵。”
一头正值壮年、百十斤重的远东豹镇在山里。
不管是外来的散狼,还是本地的野猪,谁敢跨过它的地盘往下走?
“想法是挺好。”
韩老蔫在一旁搭了腔,摇了摇头。
“可你拿啥立规矩?”
“你今天早上带狗上去补了一圈尿迹,这招到了开春就不好使了。”
“日头一晒,晚上一冻,两三天的工夫味儿就散没了。”
“你总不能天天带着狗长在山梁上吧?”
“光靠狗尿肯定不行。”
陈放抬脚,在山脊线和打谷场中间,重重划了一道痕迹。
“得建立缓冲带。”
“从外围林子往上,不光要狗的气味,还得让人进场。”
“刘队长带人巡逻,路线拉长,每天白日里敲锣打鼓走一趟。”
“路过岔路口,用松明子拢一堆火,火不用大,烧出烟子就行,顺便在路口磊个半米高的石碓。”
“狗尿是界线,锣声是警告,烟火味和堆的石头是持续的人类痕迹。”
“三层压制全顶在它的鼻子上。”陈放顿了顿。
“猫科动物最精明。”
“只要它发现往南走全是不好惹的动静。”
“往北有吃不完的狍子和野鸡,等试盘期一过,它自然就会把南边的界线划定。”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韩老蔫砸吧着嘴,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亮光。
打了一辈子猎,他学的全是怎么把畜生弄死。
陈放这一套“借势养哨”,算是给他这老土炮开了大眼。
王长贵磕掉烟灰,把烟袋杆插回后腰。
“行,就按你说的办。”
“拿火药熏它,立规矩。”
老支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羊皮袄的下摆。
“不过,那东西到底饿没饿急眼,不能光凭一滩粪和几道爪子印。”
“明天你得亲自带狗上去,亲眼会一会这畜生。”
“你得试出它的底细,确认它不会不管不顾地往村里冲。”
“你没亲眼盯住它,我不敢放三汉他们进那片林子点火垒石头。”
“好,明早我上山。”陈放一口答应。
正事谈完,韩老蔫拄着拐棍先一步出了东屋。
王长贵走到院子里,突然脚下一顿,转头看了眼四下无人的夜色,压低了嗓门。
“对了,老徐今天翻了翻台历,算了算日子。”
“你那封去县里收购站的挂号信,寄出去也有几天了。”
“孙站长那边,该有动静了吧?”
“刘建国那孙子这两天消停得很。”
“可这种人,消停就代表着在背后憋坏水。”
陈放靠在门框上,迎着夜风点了点头。
“快了,从县城到省外贸厅,再走邮路把公函寄回来,也就这两天的事。”
“成,那咱们就稳住这盘棋。”
王长贵摆摆手,大步跨出院门。
陈放送走两人,转身回到东屋,反手插上门闩。
他走到炕沿边坐下,从铺板底下拽出一个帆布包。
拉开拉链,里头是一把烤蓝色的五四式手枪和几个压满黄澄澄子弹的弹匣。
明天的任务不是打伏击,而是正面去跟那头远东豹“碰一碰”,逼它认清人和狗的实力。
这比直接下套子捕杀要凶险得多。
……
天刚蒙蒙亮,残冬的寒气依然透骨。
陈放推门来到院里,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后背。
五四式手枪别在腰后皮带里,剥皮小刀插在右靴筒,脖子上挂着62式望远镜。
“追风,雷达。”
陈放打了个两指相扣的手势。
除了右后腿刚结痂的幽灵留在屋里,其余六条狗瞬间在篱笆门前集结完毕。
第614章 断崖豹影,无声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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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人豹分界,山脊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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