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长孙,比洪武大帝更狠》
第1章 末路皇孙,神级签到!
馊!臭!
像是把十年没洗的抹布糊在脸上。
剧烈的恶臭和后脑勺一下下钻心的剧痛,让陈予阳猛地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他妈的……什么情况?
陈予阳想撑起身,却发现全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眼皮重如千斤,勉强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昏暗中蛛网密布的房梁,和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塑神像。
破庙?
我不是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对着ppt头疼吗?
不等陈予阳理清思绪,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锥,野蛮地捅进了他的大脑!
那是一个小乞丐短暂又窝囊的一生。他叫傻子,痴呆模样,在这座破庙里就是个任人欺负的出气筒。
记忆里,除了永无止境的饥饿,就是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
最后一幕画面,清晰得令人发指——几个老乞丐,为了抢一块他刚讨来的、石头一样硬的冷馒头,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往墙上撞!
“咚!”
“咚!”
那冰冷坚硬的触感,那头骨仿佛裂开的剧痛,那生命力随着后脑流出的温热液体一同消逝的绝望……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就在刚才,已经被人活活打死了!
而2025年的苦逼社畜陈予阳,成了这具尸体里新的房客。
“嘿,这傻子还挺尸呢?”
一个破锣嗓子响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予阳的视线艰难聚焦。三个形容枯槁、满脸凶相的乞丐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癞痢头,脑袋上结着一层油腻的黄痂,看着就让人犯恶心,他手里掂着根包浆厚重的打狗棒,用棒尖戳了戳陈予阳的肋骨。
“小杂种,命够硬的啊。”癞痢头咧开一口大黄牙,熏人的口气扑面而来,“别装了,馒头呢?藏哪儿了?赶紧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真去见阎王!”
另外两个也嘿嘿冷笑着,一左一右,像两堵人墙,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陈予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一刻,陈予阳眼中的迷茫和惊恐,如同被烈风吹散的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冰冷和狠厉。
在办公室里,陈予阳可以当孙子,对着傻逼上司和奇葩客户笑脸相迎。因为那只是工作,忍一忍,工资到手,一切好说。
但这里他妈的不是办公室!
这里是人命不如狗的修罗场!
退一步,就是死!
一个念头在陈予阳脑中疯狂咆哮: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们更狠!
陈予阳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陈予阳蜷缩起身体,双手抱着头,用尽全身的演技,让自己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没……没有馒头……”陈予阳用傻子记忆中的怯懦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被……被你们抢走了……”
陈予阳的手,却在身下的霉烂干草中,悄无声息地摸索着。
很快,他触到了一个冰冷而锋利的东西——那只破碗的碎片。
陈予阳用指尖确认了一下,找到最尖锐的一角,死死地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放你娘的屁!”癞痢头彻底没了耐心,他啐了一口浓痰,狞笑着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着陈予阳的衣领抓来,“老子今天非把你屎都给搜出来!”
就是现在!
在癞痢头弯腰,视线被遮挡,全身破绽大开的一瞬间!
陈予阳动了!
陈予阳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傻子,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瞬间亮出獠牙的孤狼!
“给老子死!”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陈予阳喉咙里挤出,他蜷缩的身体如同弹簧般猛然暴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求生欲,全部灌注于握着瓷片的那只右手!
陈予阳不懂什么武功招式,但他懂哪里最脆弱!
目标,眼睛!
“噗嗤!”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刺入软组织的声响!
紧接着,是癞痢头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温热粘稠的液体,飚了陈予阳一脸。
陈予阳看都没看,甚至来不及品味复仇的快感,身体已经借着前冲的力道,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个野狗打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另外两人惊怒之下的扑打。
那根打狗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予阳一个鲤鱼打挺……失败了,身体还是太虚弱,但他反应极快,顺势一抓,将那根沉重的打狗棒牢牢攥在手中!
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陈予阳缓缓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清秀却沾满血迹的脸,他没去看在地上打滚的癞痢头,而是用一种冷静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剩下那两个吓傻了的乞丐。
“下一个,”陈予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是谁?”
那眼神,冰冷、漠然、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审视,仿佛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那是一种看待猪狗、看待蝼蚁的眼神!
这他妈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傻子吗?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个乞丐被他这副样子彻底吓破了胆,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再看看手持凶器、杀气腾腾的陈予阳,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
“不关我们的事!都是癞痢头逼我们的!”
破庙里,只剩下癞痢头痛苦的嘶吼和两人磕头如捣蒜的求饶声。
就在陈予阳以雷霆手段镇住场面,内心那股我要活下去的意志攀升到巅峰之时。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叮”的一声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绝境反杀,求生意志突破临界点!】
【签到系统激活……绑定成功!】
【正在核验宿主身份……滴!核验完毕!】
【宿主:大明皇长孙,朱雄英!】
朱雄英?!
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在陈予阳脑子里轰然炸开!
陈予阳瞬间明白了,那股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感来自何处!此时的他不是什么天生的傻子,而是大明太子朱标的嫡长子,是那个铁血皇帝朱元璋最疼爱的皇孙!是本该君临天下的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
滔天的巨浪在陈予阳心中掀起,但他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是否开启?】
“开!”陈予阳在心中咆哮。
【恭喜宿主!获得:体质强化液(初级)x1!】
【勘破卡 x1!】
【白银十两!】
一个只有陈予阳能看见的蓝色光幕在眼前一闪而逝,三样东西的图标和简短注释清晰无比。
【勘破卡:可洞悉一次真相。(注:可用于探查皇长孙早夭之谜。)】
看到这行注释,朱雄英(以后都是朱雄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历史上记载的早夭,背后藏着天大的阴谋!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朱雄英心底最深处燃起。
朱雄英没有立刻去感受那所谓的强化液,他握着打狗棒,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
“带着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两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架起还在鬼哭狼嚎的癞痢头,逃也似的冲出了破庙。
确认四周再无威胁,朱雄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朱雄英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走出了破庙,绕到后方一处杂草丛生的隐蔽角落。
确认绝对安全后,朱雄英才靠着墙壁坐下,在心中默念:“使用体质强化液!”
下一秒,一股灼热如岩浆的热流,在朱雄英体内轰然炸开!
“呃啊!”
朱雄英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这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改造,而是一场由内而外的狂暴撕裂与重组!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被打碎重铸,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被撕开再缝合,皮肤的毛孔里,甚至渗出了一层油腻腥臭的黑色杂质!
这过程痛苦无比,但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因为朱雄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正在这痛苦的尽头疯狂滋生!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他站起身,随意挥了一拳,竟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后脑的剧痛、身上的伤痕、长久以来的饥饿感和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瘦弱的身体,但知道这具皮囊之下,已经是一头脱胎换骨的猛兽!
“朱允炆……”朱雄英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火焰,“我回来了。”
他要回南京!他要站在世界之巅,将所有欠他的,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全部讨回来!
【叮!新手签到任务已发布!】
【目标:进入应天城,在任意地点完成首次签到!】
南京城!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十两沉甸甸的银子。
这,就是他的第一笔资本。
当务之急,先脱下这身乞丐皮。
应天,我朱雄英,回来了!
第2章 神级奖励,五百死士
南京城,外城一处龙蛇混杂的偏僻角落。
朱雄英用二百文,在一家名为“有缘客栈”的地方,租下了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杂物间。
房间里充斥着木头发霉和灰尘的味道,但对于刚刚从破庙里走出来的朱雄英而言,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天堂。
他将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门栓死死插上,又搬来一张破桌子顶住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全,暂时是安全了。
朱雄英盘膝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他没有去想未来的路,而是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脑海中的系统。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卡片——【勘破卡】。
注:可用于探查皇长孙早夭之谜。
“呼……”朱雄英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系统,使用勘破卡,目标——朱雄英的死亡真相!”
【指令确认,勘破卡使用中……】
话音刚落,那张卡片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蛮横地钻入了朱雄英的眉心!
“嗡——!”
朱雄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整个人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揪了出来,拽进了一条光怪陆离的记忆回廊。
他成了这出悲剧唯一的、也是最无力的观众。
……
画面,定格在东宫一间奢华却阴冷的偏殿。
一个身穿华贵宫装,头戴珠翠,面容雍容的女人,正将一包小小的纸包递给一个垂手躬立的心腹太监。
是她!太子妃,吕氏!未来的皇太孙朱允炆的亲生母亲!
朱雄英的灵魂在咆哮,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听吕氏用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记住,剂量小点,别一次就要了他的命。这出戏,得让他病得自然一些,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
“是,娘娘。”太监将药粉揣入怀中,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毒。
画面一转。
病榻之上,年仅八岁的朱雄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在锦被中痛苦地挣扎、呻吟。
床边,一个身穿太子常服的男人——朱雄英的父亲朱标,急得双眼通红,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的奶奶,那位一手辅助朱元璋打下江山、以贤德闻名的马皇后,正拿着手帕,一边垂泪,一边为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而在他们身后,吕氏同样关切地掩面垂泪,口中念着佛号,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演技逼真到足以骗过世上所有人!
看着亲人焦急的脸,和仇人伪善的表演,朱雄英的灵魂在记忆回廊中痛苦地扭曲着。
但这,还不是结束!
他死了。
画面猛地一黑,再亮起时,已是深夜的皇陵。
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挖开了一个盗洞,将一口小小的棺椁从中撬了出来。
棺盖打开,露出了朱雄英那张毫无血色的稚嫩脸庞。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道士走了过来,他无视棺中的尸体,而是拿出罗盘、法剑,迅速摆开了一座诡异的法坛!
他们在干什么?!
朱雄英的灵魂在怒吼!杀了他还不够,竟连他的尸骨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黑衣人扛起他的身体,似乎准备离开。
“轰隆——!!!”
漆黑的天幕之上,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倾盆的暴雨瞬间倒灌而下!
一道水桶般粗壮的紫色闪电,如同天神的怒矛,撕裂了整个夜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劈在了他们一行人的正中间!
“轰——!!!”
强光之下,那道士被冲击波瞬间掀飞,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几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化作焦炭!
而那道闪电最核心、最精纯的能量,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涌入了朱雄英那小小的身体之中……
“啊——!!!”
朱雄英猛地从幻象中挣脱,现实中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双目瞬间变得血红一片!
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吕氏——!!!”
朱雄英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斑驳的墙壁上!
“嘭!”
一声闷响,砖石开裂,灰尘簌簌而下!指骨与砖石碰撞的剧痛传来,鲜血顺着指缝淌下,可他却浑然不觉!
朱雄英的脑海里,只剩下吕氏那张伪善的脸,只剩下父亲痛失爱子的悲鸣,只剩下奶奶肝肠寸断的哭声!
毒杀! 盗尸! 窃运!
何等歹毒!何等狠辣!
这一刻,现代社畜陈予阳那点残存的迷茫与侥幸,被这滔天的恨意彻底焚烧殆尽。他的灵魂与大明皇孙朱雄英那不甘的怨念,彻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不再是过客,不再是旁观者!
他,就是朱雄英!
那个被吕氏毒害,死后不得安宁,甚至连死后的气运都要被夺走,用来铺就他人帝王之路的复仇者!
“吕氏……朱允炆……”
朱雄英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杀机。
“你们不但要了我的命,还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夺我气运,断我轮回!”
“此仇不报,我朱雄英——誓不为人!!!”
滔天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朱雄英的灵魂。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空气,仿佛要将这天都瞪出一个窟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中对系统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系统!立刻!马上!给老子签到!!!”
【指令收到……南京城首次签到进行中……】
【签到成功!】
【检测到宿主正处于龙怒状态,复仇意志达到顶峰,本次签到奖励获得增幅!】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天罡地煞死士(五百人)!】
五……五百死士?!
朱雄英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他以为最多奖励一些神兵利器或者武功秘籍,却万万没想到,系统一出手,就是五百人的死士!
【天罡地煞死士:共计五百人,由系统以大明战死的英魂为基,重塑肉身而成,对宿主拥有超越生死的绝对忠诚。】
【系统已为其植入天衣无缝的合理身份,潜伏于南京城各行各业,包括但不限于酒楼伙计、码头苦力、布行掌柜、衙门差役、青楼护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无孔不入!】
【他们是您最锋利的刀,最敏锐的眼,最忠诚的鹰犬】
【附赠:专属信物“龙鳞令”,无法丢弃,持此令牌,可感应并号令所有死士。】
朱雄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五百个能打的死士,这是一个已经铺设完成、遍布整个南京城的情报网络和地下武装!
朱雄英缓缓摊开自己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
随着他的意念,一块通体漆黑、巴掌大小、刻着玄奥龙纹的令牌,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龙鳞令!
令牌入手冰凉,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因愤怒和震惊而沸腾的头脑,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朱雄英死死地攥住龙鳞令,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掌心。
冲动,是魔鬼。
吕氏现在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身边护卫重重。
朱允炆更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是爷爷朱元璋如今唯一的指望。
凭他一个人,冲进东宫,连吕氏的衣角都碰不到,就会被剁成肉泥。
复仇需要力量,更需要脑子!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擦掉手上的血迹,对着手中的龙鳞令,下达了他身为主上的第一个深思熟虑的命令:
“传我命令!”
“所有潜伏于酒楼、茶馆、驿站、勾栏瓦舍等人员,立刻开始收集一切与东宫吕氏及其亲族,以及朱允炆相关的所有情报!”
“无论巨细,哪怕是他们一天吃了几顿饭,骂了哪个下人,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半个时辰后,我要第一份汇总报告!”
命令下达的瞬间,他手中的龙鳞令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确认指令已被传达。
朱雄英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如渊。
棋盘,已经重置。
过去,他是那枚被随意丢弃、甚至要被碾碎的棋子,任人宰割。
而现在……
他要成为那个执棋的手,将整个大明,都变成他的棋局!
第3章 先给皇爷爷托个梦
半个时辰,分秒不差。
一阵极有节奏、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起,如同暗夜中的密语。
朱雄英拉开门栓。
门外,一个身材中等、样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任何高手的气势,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杂物间里,锐利得如同一只翱翔于九天的苍鹰。
“属下王战,参见主上。”
男人没有丝毫废话,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双手呈上了一份薄薄的卷宗。
他,便是五百天罡地煞死士的首领,代号天魁星的王战。
“起。”朱雄英吐出一个字,接过卷宗。
他展开纸页,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王战和他的死士们效率高得可怕,短短半个时辰,已经将南京城内最核心的动态汇总了过来。
情报的内容与他脑中的历史知识大体一致,但其中触目惊心的细节,却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父王朱标薨逝不过一日,整个东宫便已人心惶惶。
吕氏正以未来国母的姿态,一手安抚,一手清洗,雷厉风行地铲除着所有忠于父王,但不忠于自己的旧人。
皇爷爷朱元璋,这位铁血铸就的大帝,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他已一天未曾进食,将自己死死关在奉天殿内,脾气变得无比暴虐,仅仅一天就有数名宫人被活活杖毙。
他的好弟弟朱允炆,此刻正表演着纯孝的戏码。他不吃不喝,长跪于奉天殿外,任凭风吹雨打,引得满朝文武交口称赞。这份孝心,也成功让悲痛欲绝的朱元璋,对他多了一丝依赖和慰藉。
“呵……”
看到朱允炆的名字,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攥着卷宗的手,指节已然发白,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都捏碎。
一百种,不,一千种虐杀吕氏母子的方法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只需他一声令下,王战就能化作最恐怖的梦魇,潜入东宫,将那对狗男女碎尸万段!
但那股沸腾的杀意,最终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就这么一刀杀了他们?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冷笑。
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命。”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最渴望的东西——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被我一点点地从他们手中夺走!”
“我要让他们从希望的顶峰,坠入绝望的深渊!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慢慢烂掉,慢慢死去!这,才叫复仇!”
王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
主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朱雄英平复了一下心绪,抬头看向王战,声音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皇宫大内,尤其是皇爷爷身边,我们有自己人吗?”
“有。”王战沉声回答,“天罡三十六使之一的天巧星刘全,就在宫中。
刘全曾是太子爷(朱标)最信任的内侍之一,为人机敏,最是忠心。
因不肯依附吕氏,被打压排挤到了奉天殿。
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成了我们在宫中最可靠的一颗钉子。”
朱雄英点了点头,有内应就好。
但他很快意识到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他如今只是个痴傻多年的野孩子,就算冲到皇爷爷面前,说自己是朱雄英,也只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
如何破局?如何让那位生性多疑的皇爷爷,相信自己的身份,并相信自己已经恢复正常?
他在心中向系统发问:“系统,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在皇爷爷面前,证明自己的身份,并让他相信我神智恢复?”
片刻的沉默后,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有。但此举逆天改命,需付出相应代价。】
【宿主可选择消耗未来一个月的全部签到机会,用以兑换破局礼包一次。】
【警告:兑换后,三十日内,宿主将无法进行任何签到,无法获得任何系统奖励。是否兑换?】
一个月无法签到!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他将失去所有通过系统快速变强的机会,这在危机四伏的开局阶段,代价不可谓不巨大。
但,值得吗?
他脑中闪过父亲和祖母的慈爱面容,闪过皇爷爷悲痛欲绝的身影。
值得!
没有皇爷爷的庇护,他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更别提复仇!用一个月的蛰伏,换取一个名正言顺的开局,这笔买卖,必须做!
“兑换!”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确认。
【兑换成功!破局礼包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道具礼包:父子龙孙!】
【礼包内含:血脉托梦符x1,九窍醒神丹x1!】
血脉托梦符:系统出品,以宿主的至亲血脉和皇长孙之命格为引,可对血脉相连的亲人使用,构建真实无比的托梦场景,入梦者深信不疑。
九窍醒神丹:系统出品,可修复一切神魂之伤,开启心智。凡人眼中,宛如仙丹降世。
看着这两样道具的介绍,朱雄英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自信。
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铺开。
梦境……对,梦境就是那根投入湖心的鱼线。
对于一个刚刚痛失爱子爱孙,内心最脆弱的老人来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托梦,无疑最具杀伤力。
这能为他的归来,披上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外衣。
但光有梦境还不够。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帝王,生性多疑,绝不会被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彻底说服。
所以,他需要证据,一个能让梦境变成现实的奇迹。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那枚“九窍醒神丹”上。
这就是奇迹本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的王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战,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王战头也不抬:“请主上吩咐。”
“第一件事,关乎宫里。”朱雄英缓缓道,“今夜,我会设法让我皇爷爷做个梦。你立刻传令给刘全,让他明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地盯着皇爷爷,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看他做的每一件事。只要皇爷爷提到任何与梦有关的字眼,让他立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来。”
“遵命!”
“接下来,”朱雄英的语气一转,手中凭空多了一个锦盒,“这里面是一味仙药。它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出现。你亲自去一趟城南的土地庙,找到庙后那棵最大的老槐树,把这个锦盒中的东西埋在树下三尺深的地方。手脚做干净点,要让它看起来,就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的天材地宝,明白吗?”
“属下明白!”
朱雄英看着王战,嘴角带着一丝自嘲:“最后,我需要一身行头。去给我找一身更破、更烂的衣服,最好是刚从泥里滚过的那种。毕竟,一个天命所归的痴儿,总得有个痴儿的样子。”
王战领命而去,以这个小小的杂物间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开始运转。
朱雄英来到破庙,换上了那身破烂不堪、散发着馊味的衣服,将自己脸上、身上抹上泥灰。他收敛起所有的精气神,眼神中的锐利和智慧尽数褪去,变得空洞、茫然,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痴傻的涎水。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回了那个被人随意欺辱的“傻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那空洞的眼神深处,是何等冷静的疯狂。
引线,已经点燃。
接下来,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位执掌天下、此刻却心碎欲绝的皇爷爷和他天命重逢!
第4章 一梦惊天!咱老朱的乖孙,还活着?!
子时,皇宫。
偌大的奉天殿内,万籁俱寂,只有白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朱元璋独自一人,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为他最心爱的儿子——太子朱标,准备的祭奠之物。
那曾是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寄托了所有希望的继承人。
可如今,天人永隔。
丧子之痛,像一把最钝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这位横扫天下、杀伐无数的铁血帝王,在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整整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无法抗拒的疲惫感袭来。他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走入偏殿,在软榻上和衣睡去。
睡梦中,他眉头紧锁,脸上布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
“父皇……”
一声悲戚的呼唤,将朱元璋的意识拉入了一片冰冷虚无的梦境。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的东宫庭院里,四周却寂静得可怕。
不远处,他日思夜想的儿子朱标,正身穿着明黄的太子蟒袍,面带泪痕,对他遥遥下拜。
“标儿!”
朱元璋老泪纵横,发疯似的冲上前,想抓住儿子的手,却一把捞了个空,冰冷的空气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标的虚影,听着他悲声泣诉:
“父皇!儿臣不孝,先行一步……可儿臣放不下啊!”
“我儿雄英,您的长孙……他还活着!”
“什么?!”朱元璋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只听朱标的声音愈发急切:“他当年被人暗中毒害,本已气绝,后来被一道天雷劈中,侥幸保住一缕残魂,但也因此魂魄不全,神智尽失,成了一个痴儿,流落民间……”
“父皇!儿臣在天上,耗尽魂力,方才感应到他就在京城!”
“城南,土地庙!他就在城南的土地庙里!”
“求父皇救救他!庙后那棵老槐树下,有上天赐下的‘龙涎草’,可治愈他的痴傻之症!求父皇……救救我的孩儿,救救您的孙儿啊!!!”
话音未落,朱标的身影如青烟般开始消散。
“不!标儿!你别走!告诉咱!是谁害的雄英!标儿!!!”
朱元璋惊恐地大喊着,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
“呼……呼……”
朱元璋大汗淋漓,眼中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丝作为帝王本能般的怀疑。
是自己思念过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是……真的是标儿在天有灵,给他这个孤家寡人托梦来了?
鬼神之说,咱信了吗?不信!咱只信手中的刀,身后的兵!可……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咱的乖孙,真的还活着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那是一个绝望的父亲和祖父,愿意抓住的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来人!”他声音沙哑地喊道。
一个身影迅速闪了进来,正是“天巧星”刘全。
他端着一碗早已备好的参茶,看到朱元璋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将参茶奉上,像是无意间,又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低声说道:“陛下……可是梦魇了?奴才刚才在殿外,恍惚听见您在……在呼喊太子殿下的名讳……想必是太子殿下在天上,也思念陛下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元璋的脑中轰然炸响!
这句看似无心、实则精心设计的神助攻,瞬间成为了压垮朱元璋心中那点怀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推开参茶,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刘全,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低吼道:“传蒋瓛!”
很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城南,可有一座土地庙?”朱元璋压低声音问道。
蒋瓛一愣,不知皇帝为何半夜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城南三里外,确有一座早已破败的土地庙,平日里多是乞丐流民聚集。”
地址,对上了!
朱元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至此,他信了九成!
“蒋瓛!”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立刻!点齐三百锦衣卫好手,全部换上便衣,一个时辰内,在午门外集合!封锁皇城消息,随朕出宫!”
“若有泄密者、阻拦者——杀无赦!!!”
“遵旨!”蒋瓛心头狂震,不敢多问一个字,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皇宫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悄然打开。
三百多名身穿便衣,腰间却鼓鼓囊囊,眼神如狼似虎的精锐锦衣卫,护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如同一道吞噬光明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涌出皇宫,直奔城南方向。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支队伍异常的举动,立刻被朱雄英布置在酒楼、茶馆、街角巷尾的无数“眼睛”所察觉。
“宫里有动静了!三百便衣,护卫一辆马车,出午门,往南去了!”
“头儿,是咱们的人看清了,领头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快!消息传下去!目标城南!”
一道道情报,通过数次中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最终汇聚到了王战手中。
王战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转身对土地庙内那个蜷缩的身影,低声禀报:
“主上,鱼,上钩了!”
破败的土地庙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味道。
朱雄英蜷缩在神像坍塌了一半的基座角落,浑身脏污不堪,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嘴里无意识地嚼着一根干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将下巴的泥灰冲出了一道痕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神智不清的痴儿。
突然,庙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无数黑影,如同鬼魅,瞬间将这座小小的土地庙包围得水泄不通,清空了附近所有可能存在的闲杂人等。
王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阴影之中。
一辆青布马车,在庙门前停下。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上前,恭敬地为车内的人掀开了帘子。
一个身穿暗色常服,身形略显佝偻,但依旧透着无上威严的老人,缓缓走了下来。
正是大明皇帝,朱元璋!
他苍老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紧张,正微微地颤抖着。他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昏暗破败的土地庙。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庙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肮脏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虽然那孩子衣衫破烂,面容污秽,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之间,依稀可见属于标儿和咱妹子(马皇后)的影子……
这一切,瞬间击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试探性地、轻轻地,唤出了那个他以为永世都无法再呼喊的名字:
“……雄英?”
第5章 一句爷爷,让铁血大帝彻底破防!
朱元璋那一声沙哑、颤抖的“……雄英?”,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土地庙内凝固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蒋瓛和周围的锦衣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惊骇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痴傻乞丐,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迟钝而僵硬,空洞的眼神似乎没有焦距,但当他看到朱元璋那张布满泪痕的苍老脸庞时,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牵引。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
紧接着,他伸出那只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手,似乎想去抓住朱元璋那身虽是常服、却依旧威严无比的衣袍。
他的嘴唇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含糊不清,却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音节:
“爷……爷爷……饿……”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两把烧得通红的铁钳,毫不留情地狠狠插进了朱元璋的心脏,再猛地一搅!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这个失散多年的孙子可能不认识他,可能畏惧他,甚至可能对他充满敌意。
他却唯独没有想过,在这个痴傻孙儿的潜意识里,在他那片混沌的世界中,竟然还清晰地记得爷爷!还本能地知道,饿了,要找爷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他那短暂的孩提时代,自己这个皇爷爷,在他心中是何等的重要,何等的亲近!
“雄英!!!”
朱元璋再也控制不住,这位杀人如麻、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大帝,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
他一把挥开想上前护驾的蒋瓛,踉跄着、几乎是扑了过去,将那个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瘦小身体,死死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是咱!是皇爷爷!咱的乖孙……我的乖孙啊!你受苦了!!!”
帝王失态,老泪纵横!
短暂的情感宣泄之后,朱元璋猛然想起了梦中朱标的泣血嘱托。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怀里的朱雄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随即猛地回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蒋瓛,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
“快!去庙后的老槐树下!给咱挖!”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咱把太子说的龙涎草找出来!快去!快!!”
太子说的?龙涎草?
蒋瓛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皇上怎么会知道那树下有东西?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问一个字,立刻对着手下精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所有人,去庙后!挖!”
“是!”
一众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向庙后,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用佩刀、用双手,疯狂地挖掘起来。一时间,铲土声、挖掘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抱着孙子,死死地盯着庙后的方向,心跳得如同战鼓。
片刻之后。
“找到了!!”一名锦衣卫兴奋地大喊,“指挥使!这里有东西!!”
蒋瓛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从土里刨出那个沾满泥土的龙涎草,亲自用袖子擦干净,飞奔回来,高高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的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个小小的龙涎草。
他颤抖着,缓缓看去。
只见龙涎草的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通体晶莹,仿佛是由月光凝结而成,散发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淡淡异香。
这东西……这东西,竟和他在梦里,标儿展示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轰!
朱元璋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这不是巧合! 这不是幻觉! 这就是上天垂怜!是咱的标儿在天之灵,给咱的指引!
“雄英,不怕,吃了它就好了。”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株龙涎草,亲自用随身水囊里的清水,在一方砚台中将其研磨化开。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那双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曾挥斥方遒定鼎江山的手,此刻却无比轻柔、无比稳定。
他像小时候喂孙子喝药一样,一勺一勺地,将那碧绿的药液,无比珍视地喂进朱雄英的嘴里。
“乖,喝了它,喝了病就好了……”
朱雄英顺从地将药液全部喝下。
下一秒,他仿佛遭到了某种巨大的痛苦,猛地推开朱元璋,抱着脑袋就在地上翻滚起来!
“呃啊——!!”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剧烈地抽搐,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个过程,看得朱元璋心如刀割,肝胆俱裂!
“雄英!雄英!”他想上前抱住孙子,又怕打扰了药效,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断地嘶吼着,“撑住!雄英!皇爷爷在这儿!撑住啊!!!”
就在朱雄英的挣扎达到顶点,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来的时候——
戛然而止!
所有的嘶吼,所有的翻滚,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整个土地庙,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几秒,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才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空洞和痴傻,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画,正在飞速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是痛苦、是追忆……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汇聚成了无比清晰的焦点。
他看着眼前的朱元璋,眼神不再迷茫。
朱雄英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学习如何重新发声。
最后,他用一种沙哑、生涩,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无尽委屈和孺慕之情,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皇……爷爷……”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这一声清晰无比的皇爷爷,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彻底宣告了神迹的完成!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发现龙涎草时还要强烈百倍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哎!!!”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应答,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帝的威严,冲过去将刚刚清醒过来还无比虚弱的孙子,死死地搂入怀中,嚎啕大哭!
像一个寻回了失落世界的孩子!
“哎!咱的乖孙!咱的雄英!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朱雄英也虚弱地伸出手,抱住朱元璋苍老的身体,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泪水,一半是精湛的演技,一半也是被这股浓烈到化不开的亲情所感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乞丐。
他,大明皇长孙朱雄英,顶着天命所归和神迹降临的双重光环,于今日正式回归!
第6章 保护朱雄英
蒋瓛作为朱元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他见惯了生死,也自认一颗心早已被权谋和鲜血磨炼得硬如铁石。
但眼前这死而复生、神药开窍的一幕,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把他这么多年来的认知和三观,砸了个粉碎!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相拥而泣、悲喜交加的祖孙二人,后背早已被层层冒出的冷汗彻底浸透。
他的大脑,在经历过短暂的宕机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想到的不是鬼神,不是天命,而是他自己,以及他身后整个锦衣卫系统,从今往后的出路!
皇长孙,朱雄英,还活着!
并且,是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清醒了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朱标虽死,但东宫嫡长一脉,仍有最正统的继承人!
那个被朝中无数文官集团寄予厚望、被视为大明未来唯一希望的皇太孙朱允炆,在这位死而复生的兄长面前,其身份地位,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他不再是唯一,而是成了第二,甚至……是最大的障碍!
吕氏……东宫……整个大明王朝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格局,都将因为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刚刚还在流着口水的少年,被彻底颠覆!
蒋瓛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蒋瓛,以及他所掌控的特务机构——锦衣卫,从这一刻起,必须,也只能重新站队!
他看着被皇帝紧紧护在怀里的朱雄英,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赌了!
就赌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
“跟皇爷爷回宫!咱这就带你回宫!”
朱元璋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子,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全天下宣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的乖孙回来了!咱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把这些年你受的苦,千倍百倍地都补回来!”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怀中孙儿那既依赖又带着一丝怯懦的眼神,他那颗滚烫的心,却被瞬间浇上了一盆冰水。
属于帝王的理智,在刹那间压过了汹涌澎湃的祖孙亲情。
几个致命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
首先,敌人尚在暗处!雄英当年是被人下毒暗害的!凶手是谁?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然是宫里的某个人!在没有把这根毒刺连根拔掉之前,冒然把雄英带回那个龙潭虎穴,岂不是等于再次把他推入火坑?
其次,孙儿需要休养!雄英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神智也刚刚恢复,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静养,而不是立刻卷入宫廷那套繁复的礼仪和吃人的人际斗争中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张绝佳的底牌!
让雄英暂时消失,让他以已死之人的身份存在,这是一张何等绝妙的底牌!
他可以在暗处,冷静地观察朝堂百态。
看看太子死后,谁会跳得最欢。
看看谁会急不可耐地,想把自己推上储君的宝座!
敌在明,我在暗!
这是千金不换的战略优势!
想通了这一切,朱元璋眼中的温情与泪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那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和冰冷。
他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示意他安心,随即松开孙子,缓缓转身,对着蒋瓛招了招手。
蒋瓛心头一凛,立刻上前,单膝跪地:“陛下。”
“蒋瓛,”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万年玄冰,狠狠砸在蒋瓛的心上,“从今天起,你的命,就是皇长孙的。”
蒋瓛的身体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臣……遵旨!”
朱元璋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城郊西山,有一处皇家别院,守卫森严,从不示人。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一百名锦衣卫,即刻进驻。雄英就安置在那里。他的一切用度等同太子!对外就说你奉了咱的旨意,在那里督办一件通天的绝密要案!”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如鹰隼般盯住了蒋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咱记住了!”
“但凡雄英在那儿少了一根头发,或是消息走漏了一个字……”
“咱,不要你的任何解释!”
“只要你的脑袋,和你全家老小的脑袋!你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皇权之威和血腥之气,压得蒋瓛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毫不犹豫,猛地向前一伏,以头抢地,发出了金石般的誓言:
“臣,领旨!”
“臣与麾下百人,誓死护卫皇长孙周全!若有半点差池,臣,提全家之头来见!!!”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清明,自己该说话了。
他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角,用一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又无比懂事的声音,轻声说道:“皇爷爷,孙儿……都听您的。孙儿在宫外养好身子,不给您添乱,也能让您在宫里……行事方便。”
“好……好孩子!真是咱的好孙儿!”
朱元璋闻言,心中更加欣慰,眼眶又是一热。
他觉得自己的孙子不仅平安回来了,而且心智过人,更坚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他的决心。
很快,朱雄英换上了一套从锦衣卫身上扒下来的干净内衬,在众人的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见证了他命运转折的土地庙。
他坐上的,正是来时那辆属于大明开国皇帝的马车。
马车平稳地驶向城郊别院,朱雄英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渐渐在夜色中远去的南京城轮廓,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第7章 老太医被吓尿
青布马车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很快变成了一个远去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夜幕笼罩的道路尽头。
朱元璋却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久久没有动弹。
冰冷的晚风,吹动着他鬓边花白的头发,吹拂着他那件沾染了尘土的常服。
他脸上那悲喜交加的激动之情,已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在这片死寂的平静之下,是即将毁天灭地、喷薄而出的火山。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梦里朱标那句泣血的指控——“有人……在雄英的药里……暗中毒害……”
他将这句话,与自己那不明不白就暴毙的嫡长孙,与刚刚那个痴傻了数年的可怜身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想起了儿媳吕氏那张总是温婉贤淑、对自己恭敬孝顺的脸。
过去,他从未怀疑过这个女人。
在他看来,她家世清白,又为标儿诞下了子嗣,是个贤内助。
尤其是在朱标死后,她能强忍悲痛,出面主持东宫大局,更让他觉得,这是个有担当、有分寸的女人。
但现在,这层贤良淑德的完美表象,在他眼中,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色伪装。
为什么咱的太子一死,受益最大的人,是她的儿子朱允炆? 为什么咱那活泼健康的嫡长孙,会那么巧合地,突然就病死了? 为什么……标儿会在梦里,那般撕心裂肺地让他去救雄英?
一个又一个疑点,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咱不管你是谁……”
朱元璋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立下了血海般的誓言。
“敢害咱的雄英……”
“咱要把你,和你身后所有的人,都从土里刨出来,一刀一刀,碎尸万段!!!”
一丝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随即,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登上另外一辆马车,对蒋瓛下达了简短而冰冷的命令:
“回宫!”
朱元璋回宫后,但他的行为,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如任何人想象的那样,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哀恸和颓废。
他下令关闭奉天殿大门,谁也不见,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据说里面时常会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器物被砸碎的声音。
宫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接连遭受丧子的打击后,已经彻底心丧若死,对国事心灰意冷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
吕氏和朱允炆听闻此事,心中不由得一阵暗喜。
在他们看来,老皇帝这是彻底垮了,再也没有精力去管朝政。
这,正是他们收拢人心、让朱允炆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的最佳时机!
吕氏甚至还亲自熬了莲子羹,送到奉天殿外,上演了一出贤惠儿媳劝慰伤心公公的感人戏码。
但,她连朱元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内侍以陛下心烦,谁也不见为由,冷冰冰地拒之门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就在吕氏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
朱元璋,却突然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他召见了吏部的一名文书,命其将几年前,所有为皇长孙朱雄英诊治过,最后宣布其不治身亡的太医名单,呈递上来。
随即,他用朱笔,在为首的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刘太医。
御书房。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迈的刘太医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龙椅上,朱元璋闭着眼睛,半靠在椅背上,一手揉着太阳穴,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般,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道:
“刘太医啊,咱最近……总是梦见雄英那孩子,音容笑貌,就跟昨天似的。”
“咱就是想问问,当年他的病,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吗?病案记录,可还在?”
这句看似无心的问话,在刘太医耳中,却不啻于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神雷!
轰!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当年,正是他收了东宫吕氏送来的重金,才在诊断时做了手脚,串通了几个下属,将那明显的中毒之症,硬生生说成了是烈性天花,并出具了天花病死的伪造病案!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皇长孙当年……确实是天花之症,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臣等,罪该万死!”
“至于病案……”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病案……尚在太医院的库房中,封存着。”
朱元璋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但刘太医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凶兽死死盯住,连灵魂都在颤栗!
“是吗?”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好……咱就是随便问问。人老了,总是爱回忆过去。你,下去吧。”
“谢……谢陛下!”
刘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刚一迈出门槛,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扶着墙,才发现自己的一身官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不行!
这件事,必须立刻!马上!报告给东宫那位娘娘!
东宫,暖阁。
“你说什么?!皇上他……突然问起了雄英当年的病案?!”
吕氏听完刘太医惊魂未定的报告,那张总是端庄贤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容。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摔落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会突然旧事重提?!
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一种不祥的阴云,第一次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她绝不能允许任何意外,破坏自己儿子登基前的坦途!
“废物!”她压低声音,对着刘太医怒斥道,“慌什么!死无对证的事!”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你听着,我会立刻想办法,让那份病案的疑点消失!你就安心的回去吧!”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城郊别院。
一间静室之内,朱雄英的手中,正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正是来自于刘全的密报——“上召刘太医,问您旧事。”
朱雄英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皇爷爷,果然开始行动了。
而他自己,也该落下棋子了。
他通过王战,对另一名潜伏在太医院,负责管理档案库的死士,下达了一道绝密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当年那份关于皇长孙朱雄英的伪造病案。可以复制,可以拓印,但原件决不能让任何人销毁或修改!”
“我要让它,将那对母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第一份铁证!”
第8章 销毁证据
东宫,暖阁。
刘太医连滚带爬地离开后,吕氏寝宫内的气氛便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平日里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狠戾。
“皇帝已经起了疑心。”她对着一个侍立在旁的心腹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不能再等了。”
“你亲自带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今晚就去太医院的档案库!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病案的疑点全部抹除!”
“是,娘娘。”老太监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吕氏随即转向一旁,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朱允炆,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允炆,我的孩儿,你现在就去奉天殿,继续给皇爷爷尽孝!”
“记住,他越是心烦,你就越要贴心。他不见你,你就在殿外跪着、候着!要让满朝文武,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太子薨逝之后,只有你这个孙子,才是他老人家唯一的依靠!”
她死死抓住朱允炆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皇太孙的位置,绝不能有任何变数!你明白吗?!”
“……是,母亲,孩儿明白。”
朱允炆压下心中的不安,迅速换上一身素白孝衣,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孝顺,再次毅然决然地,前往那座气氛冰冷的奉天殿。
子时,太医院。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院落,此刻已是万籁俱寂。
只有档案库的一间值房里,还亮着一豆如鬼火般的油灯。
这里存放着大明开国以来,所有宫廷贵人、嫔妃乃至皇帝的脉案,可以说是皇家的绝密之地。
防守虽不算铜墙铁壁,但规矩极多,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吱呀——”
档案库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他们是吕氏派来的心腹太监,早已用重金买通了今晚守夜的小吏。
借着奉旨查阅旧案这个万金油的借口,他们畅通无阻地潜入了档案库深处。
“快点,在那边!”其中一人低声催促。
两人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他们迅速找到存放皇家宗室病案的区域,借着从袖中取出的微弱灯光,开始在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上翻找起来。
“找到了!洪武十六年,皇长孙雄英!”
一个太监眼中闪过喜色,从最顶层抽出一份微微泛黄的卷宗。
另一人则迅速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份卷宗——一份从纸张色泽到边角磨损都模仿得别无二致的复制品。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找到真正的病案,用这份早已抹去了所有疑点、并完美做旧的新卷宗,将旧的替换。
真正的罪证将被他们带出宫外销毁,而留在这里的将是一份天衣无缝的清白记录。
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那名太监抽出原始卷宗,另一人正要将伪造卷宗塞入原位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从巨大的书架后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此人是朱雄英麾下五百死士之一,代号地鼠。
一年前,他就被锦衣卫安插进了太医院,成了一名负责整理、曝晒档案的普通书吏,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却是朱雄英在这太医院里,埋得最深的一根钉子。
那准备更换卷宗的太监,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什么毒虫蜇了一下。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眼前一黑,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谁?!”
另一名手持卷宗的太监见状大惊,刚要张嘴呼喊。
地鼠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狸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阻止了所有的声音。
“唔!唔唔!”
那太监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拼命挣扎,可地鼠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右手手腕一麻,卷宗脱手飞出,被地鼠稳稳接住。
紧接着,一记沉重的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
“呃……”
那太监闷哼一声,步了同伴的后尘,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甚至连书架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半分。
地鼠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活口,将那份真病案不紧不慢地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背起两人,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天亮后,东宫。
吕氏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夜,等来的却不是罪证销毁的好消息。
而是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噩耗——派出去的两名心腹,连同那名被买通的小吏,全都神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啪!”
她失手打碎了最心爱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然意识到,在这座她自以为熟悉的皇宫里,有一张她看不见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她的行动,完全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城郊别院。
王战正恭敬地向朱雄英汇报着昨夜的战果。
“主上,一切顺利。”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吕氏派去销毁证据的两个活口,也已生擒,现关押在锦衣卫大牢中,这是审讯的结果。”
说着,他双手呈上了一份卷宗。
朱雄英接过那份真实脉案和审讯结果,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第9章 杀鸡儆猴
天已大亮,但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元璋一夜未眠。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上面详细记录了昨夜太医院档案库的攻防战,以及两名东宫活口的供述。
另一份,则是他一早就让锦衣卫暗中调查的,关于太子妃吕氏的娘家族人——吕氏一族,近年来仗着东宫的势力,在京中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斑斑劣迹。
朱元璋将所有线索像串珠子一样,在脑海中飞速串联起来。
雄英中毒暴毙、吕氏急于销毁病案、朱允炆在朝堂上下孝名远播……
一幅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图景,在他脑海中缓缓形成。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温婉贤淑、恭敬孝顺的儿媳——吕氏!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一股暴虐到极致的杀意,如同岩浆般涌上心头。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恨不得立刻下一道旨意,将吕氏那个毒妇从东宫拖出来,当着天下人的面,千刀万剐!
但,不行。
一个更冷酷的念头,让他选择了暂时的忍耐——他要让雄英,亲手来报这个仇。
在那之前,吕氏这条命,得先给他孙儿留着。
“哼……”
朱元璋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杀不了你,咱还杀不了你的家人吗?”
一丝残忍至极的冷笑,在他那布满皱纹的嘴角浮现。
他决定了。
他要用最雷霆、最无情、最不讲道理的手段,先将吕氏在朝堂和京城中的最大倚仗,连根拔起,全部铲除!
他要让吕氏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一只被拔光了所有羽毛,只能在宫中瑟瑟发抖的落水凤凰!
上朝之前,朱元璋再次秘密召见了蒋瓛。
这一次,御书房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空气仿佛都已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瓛。”
朱元璋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份关于吕氏家族罪状的密报,如同丢垃圾一般,丢到了蒋瓛的面前。
“这份东西,你给咱做实了!”
蒋瓛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只听朱元璋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他们干过的,没干过的,都给咱写上去。贪赃枉法、鱼肉乡里、强抢民女、勾结朝臣……罪名,要越大越好!证据,要越铁越好!”
“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审讯也好,伪造也罢,天亮之前,咱要一份能让任何人闭嘴的卷宗!”
“明日早朝,”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锦衣卫,就作为纠察百官的代表,第一个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咱狠狠地弹劾吕氏一族!”
“就说……接到京城百姓万民血书,民怨滔天,忍无可忍!”
“遵旨!”
蒋瓛领命而去。
整个锦衣卫诏狱,在一瞬间灯火通明,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无数与吕氏家族有关联,甚至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被连夜从热被窝里拖出,抓进了那座有进无出的恐怖囚牢。
在锦衣卫那些能让石头开口的酷刑之下,一份罗列了吕氏一族数十条滔天大罪的完美卷宗,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效率,迅速炮制了出来。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吕氏因为派去的心腹神秘失踪,一整夜都心神不宁。她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一无所获。
她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惊弓之鸟,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却又不知道灾难会从何而来。
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朱允炆的身上,希望他能尽快被册封为皇太孙。
到那时,只要大义名分在手,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翌日,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按官阶列队整齐,气氛一如既往的肃穆。
皇孙朱允炆作为纯孝的代表,被特许站在百官最前列,他神情庄重,目不斜视,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
吕氏的父亲、官拜工部侍郎的吕本,以及他那在吏部任职的儿子吕贵,也位列朝班之中。他们昂首挺胸,洋洋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天又将是平淡的一天时。
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手捧一份厚厚的奏章,猛然从武将班中大步出列,在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声如洪钟,响彻了整个奉天殿: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锦衣卫接到京城百姓万民血书,弹劾工部侍郎吕本、其子吏部主事吕贵,横行不法,欺压良善,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臣请陛下圣裁,为京城百姓,做主啊!!!”
图穷匕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到了吕氏父子身上。
吕本和吕贵二人,更是瞬间面如死灰,大脑一片空白。
龙椅之上,朱元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滔天的震怒。
他一把夺过奏章,飞快地扫了几眼,随即猛地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对着下面目瞪口呆的吕氏父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好啊!好啊!咱朱家的天下,就是被你们这些国之蛀虫,给一点点败坏的!”
“咱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一窝子男盗女娼的畜生!”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势。他手指着殿外的侍卫,下达了不留任何余地的命令:
“来人!!!”
“将吕本、吕贵……以及所有吕氏在朝为官者,全部给咱拿下!官服就地剥了!打入天牢!”
“抄家!”
“三族之内,一体连坐!”
他顿了顿,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吐出了最残忍的几个字:
“不……咱要……诛他九族!!!”
一句话,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彻底覆灭。
朱允炆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像死狗一样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出大殿,他浑身冰冷,手脚发软,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皇权能吞噬一切的恐惧。
第10章 坐山观虎斗
奉天殿上的那一声诛九族,如同平地惊雷,余震久久未散。
早朝结束后,吕氏一族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政治大地震,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震惊和不解。
然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们,立刻从这血腥味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们的分析逻辑,简单而粗暴。
如果皇帝陛下真想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那么吕氏一族,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外戚,是新君最坚实、最天然的后盾。
皇帝就算对他们平日里的骄横跋扈再不满,也只会私下敲打,或者贬斥一两个为首者,绝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下此灭族的死手!
因为,打吕家的脸,就是打朱允炆的脸!就是动摇未来储君的根基!
但是,皇帝偏偏就这么做了。
做得决绝,做得无情,做得不留一丝余地。
这说明什么?
这只说明一点,在皇帝的心里,他朱允炆这个仁孝的皇孙,分量远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重!甚至,这根本就不是在惩治外戚,而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天下人表达对朱允炆的极度不满!
一个可怕但又让无数人心头狂跳的结论,在百官心中悄然形成:储位未定!圣心难测!
大明的政治风向,从今天起,要彻底变了!
当吕氏满门被下狱,即将被诛九族的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般传到东宫时,吕氏这个一直以端庄高贵示人的太子妃,瞬间崩溃了。
“啊——!!!”
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砸碎了寝宫里所有能砸的瓷器,拔下头上的金钗玉簪,狠狠地扔在地上。
华贵的宫装被她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
朱元璋这一刀,太狠了!
他不仅杀了她的人,更是斩断了她所有的后路和依仗!
她终于明白,皇帝不是在敲打她,而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警告她、孤立她!
“允炆!我的允炆!”
当朱允炆从朝堂上失魂落魄地回来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吕氏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光芒。她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说道:
“允炆,我们没有退路了!你外祖父他们……不能白死!”
“你必须坐上那个位置!不惜一切代价!”
“只有你当了皇帝,我们才能活下去!才能为你外公家平反昭雪!否则,我们母子,就是下一个吕家!”
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的毒药,注入了朱允炆的心中,他脸上的悲戚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恐惧和野心扭曲了的坚定。
京城的风暴,以最快的速度,暗中通过加急的信报,传向了京城内的藩王府邸。
一时间,京城之内,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等各大藩王留守的府邸内,信使往来不绝,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朱元璋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身材高大魁梧,目光锐利如鹰的燕王朱棣,正看着手中那份密报,他身上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
“呵呵……”他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冷笑。
“父皇这一手杀鸡儆猴,真是高明至极。名为惩治外戚,实则是在告诉我们这些儿子,允炆那小子,不行!”
他身边的第一谋士,僧人道衍,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光:“王爷,太子薨,长孙亡,如今朱允炆的根基又被陛下亲手斩断……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朱棣霍然起身,望着天空,久久不语。
……
城郊别院。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宁静。
朱雄英的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京城各方反应的完整情报。
这份情报,比那些王爷们得到的,要快得多,也详细得多。
“吕氏疯了……朱允炆被逼上绝路……”
他看着一条条反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皇爷爷这一刀,比他预想的效果,还要好上十倍!
京城这潭水,现在已经彻底被搅浑了。
朱允炆这个前世的胜利者,如今成了四面楚歌的众矢之的。而他自己这个不存在的人,则拥有了最完美的保护色。
他,就像一个坐在岸边的渔翁,冷冷地看着水里的鱼儿们,为了一个虚无的鱼饵,斗得你死我活。
但他觉得这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从一堆情报中,抽出了一份关于朱雄英病案的卷宗,对一旁侍立的王战,轻轻下令:
“找个最可靠的渠道,把这份病案,不经意地透露给燕王府的人。”
王战心领神会:“主上是想……借燕王的手?”
朱雄英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我这位四叔,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我只需要……在他那把本就锋利的刀上,再淬上一层最猛的毒。”
“让他去查,让他去斗。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是我这位四叔,在暗中窥探到了真相,是他,在和吕氏母子作对。”
第11章 咱的皇位,只留给乖孙雄英!
深夜,御书房。
朱元璋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每一份,都像一只无形的眼睛,详细记录了自吕氏一族被拿下后,京中皇子和重臣的一言一行。
他们与谁见了面,在酒楼里谈了什么,府邸中又有哪些异常的走动……事无巨细,尽在掌握。
他拿起一份关于秦王朱樉的密报,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老大尸骨未寒,你就急着上蹿下跳,联络旧部,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他又拿起晋王朱棡的卷宗,冷哼一声:“贪婪无度,只知索取,毫无建树,也敢觊觎大宝?”
当看到一份密报上,记录着燕王朱棣在府中大宴宾客,却又对储位一事闭口不谈,保持着异常的安静时,他那洞悉一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老四……老四太像咱了。野心太大,杀心太重。咱要是把江山交给你,怕不是要把咱的子孙都给杀光了!”
他将这些儿子的密报,像垃圾一样,随手扔到一旁。
这些家伙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清二楚!
最后,他拿起一份来自城郊别院的报告,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皇长孙殿下今日习字三篇,读史一卷,午后于庭院观鱼,一切安好。”
看着这份报告,朱元璋那张布满杀伐之气的脸,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眼中的冰霜也化作了一池春水。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酷似标儿的瘦弱身影,正坐在窗前,认真读书的模样。
“这,才是我朱家的麒麟儿,我大明的国之储君啊。”
他将这份报告视若珍宝般地放在最上面,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满天神佛,也像是在对自己那死去的儿子,立下最终的誓言:
“标儿,你放心。”
“这大明的江山,只有你的儿子,咱的雄英,才配坐!”
“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谁,也别想!”
燕王府邸。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
燕王朱棣看着手下心腹,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密报的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东宫吕氏,曾于太子薨逝后,派心腹太监夜入太医院档案库,企图销毁皇长孙病案疑点,人赃并获,唯此事被一股神秘力量强行压下,未曾声张。”
“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红木桌面被他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吕氏这个毒妇,竟然还有这种要命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还想当皇太孙?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立刻下令:“来人!立刻将这个消息,想办法捅出去!不用直接说,就编个故事,让那些御史言官们听到风声!咱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们一心推崇的仁孝皇孙,是个什么货色!要彻底断了他当皇太孙的念想!”
他此刻想的,就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朱允炆,一击毙命!
“王爷,万万不可!”
就在朱棣兴奋得准备下达一连串命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和尚,缓缓走出。
他正是朱棣的首席谋士,那个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传奇人物——道衍和尚,姚广孝。
朱棣见他出来,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先生,这可是天赐良机!为何不可?”
道衍和尚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拿起那张密报看了一眼,随即淡淡地说道:“王爷,此事若是捅出去,朱允炆固然身败名裂。但对王爷您,又有何益处呢?”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其一,谁是众矢之的?如今吕氏一族被灭,朱允炆已是惊弓之鸟,是所有藩王和朝臣眼中的第一打击目标。我们此时再出手,不过是锦上添花,替别人火中取栗而已,功劳显不出您的。”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谁会得利?王爷您想,一旦您把此事闹大,在朝堂上把朱允炆斗倒了。那接下来,百官和陛下会属意于谁?论嫡论长,秦王、晋王都排在您的前面。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收您斗倒朱允炆的渔翁之利。到那时,您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马前卒,平白为他人扫清了障碍。”
最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朱棣。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王爷自身的处境。在诸位王爷之中,您战功最盛,手握北平精锐,但也因此最受陛下猜忌。您现在跳得越高,暴露得越早,就越容易成为秦王、晋王他们下一个联合打压的目标。我们的根基不在京城,而在北平。现在远不是我们出头的最佳时机。”
道衍和尚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朱棣那颗被狂喜冲昏了的头脑,彻底浇醒。
他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着如何一棍子打死朱允炆,却忘了打死朱允炆之后,还有更难缠的秦王和晋王!自己若是现在就跳出来,岂不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他明白了,现在谁先跳出来,谁就是最愚蠢的那个!
“先生……说的是,是本王孟浪了。”朱棣深吸一口气,激动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深沉。他对着道衍,心悦诚服地一拱手:“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道衍和尚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一个字,等。”
“让秦王和晋王他们去闹,去和朱允炆斗,让他们去消耗,去试探皇上的底线。我们不仅不能揭发此事,甚至还要在暗中,帮他们斗得更厉害一些。”
“王爷您要做的是在北平积蓄钱粮,操练兵马,在京城则要冷眼旁观,甚至伪装出支持秦王的样子。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等到皇上对他们所有人都失望透顶的时候……”
道衍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那才是我燕王府的龙,一飞冲天,无人可挡之日!”
朱棣攥紧了双拳,将那份密报揉成一团,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盘名为夺嫡的大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第12章 傀儡皇储
夜,凉国公蓝玉的府邸。
与京城其他权贵府邸那或紧张、或观望的诡谲气氛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粗豪的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以及烤全羊被撕扯时发出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无法无天的狂野气息。
大明朝最顶级的淮西一脉功臣勋贵们,永平侯谢成、定远侯王弼等人,几乎齐聚于此。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甲胄,将腰间的佩刀随意地扔在桌边,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几乎要将宅邸的房顶都给掀翻。
“来!王兄弟,再干一碗!”一个大胡子将军满脸通红,将一大碗烈酒灌进喉咙,畅快地咆哮道。
定远侯王弼哈哈大笑,同样一饮而尽,随即把青瓷大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痛快!他娘的真是痛快!咱早就看那些之乎者也的酸儒不顺眼了!还有他们天天捧着的那个朱允炆!”
永平侯谢成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附和道:“说得对!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天天就知道跟咱们这些武将过不去!真让他们扶持的朱允炆上了位,怕不是要重文轻武,把咱们的兵权都给削了!现在好了,陛下圣明,亲手把他那不争气的外公家给一锅端了,真是大快人心!”
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用命拼出爵位的骄兵悍将们,天然地与文官集团势同水火。在他们看来,吕氏一族的覆灭,就是朱允炆失势的最强信号,是他们武勋集团重新抬头、执掌大权的天赐良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喧闹的气氛,在宴会的主人——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凉国公蓝玉,缓缓举起酒杯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但出乎意料的是,随着他站起身,整个宴会厅内那粗豪的笑骂声,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集中到了这个男人身上。
蓝玉身材魁梧,即便只穿着一身常服,也掩盖不住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与杀气。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的浅浅刀疤,当他眼神睥睨地扫视众人时,那道疤痕仿佛也活了过来,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威严。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诸位,陛下这一刀,是好事!”
“这说明,他对朱允炆那个只知道在殿前哭哭啼啼的黄口小儿,不满了!”
“太子爷没了,这大明的天下,就该由我们这些跟着陛下一刀一枪,打下这片江山的爷们儿,说了算!”
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心中却在无声地狂笑。
他蓝玉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唯一忌惮的,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朱元璋一人。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只要朱元璋驾崩,再扶上去一个听话软弱的新皇帝,那他蓝玉,将会是何等的威风?
届时,权倾朝野,说一不二,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一想到那种场景,他嘴角的笑意几乎都压抑不住。
“大帅说的是!”王弼趁着酒劲,大着胆子问道,“那依您看,诸位王爷之中,我们该扶持哪一位?秦王?还是晋王?”
蓝玉冷笑着扫视众人,眼中充满了不屑:“扶持那些成了气候的王爷?那是与虎谋皮!”
“秦王朱樉,有勇无谋的蠢货;晋王朱棡,贪婪成性的守财奴,他们都难成大器!至于燕王朱棣……”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倒是个狠角色,可他比咱们还狠!是头喂不熟的猛虎!我们今日把他推上去了,他会念我们的好吗?只怕回头就要忌惮我们功高震主,第一个就拿我们淮西这帮老兄弟开刀!”
他压低了声音,向前探了探身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我们不扶真龙,我们来养一条……幼龙!”
见众人不解,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子爷可不止朱允炆一个儿子!他还有个三子,今年才将将十二岁,名叫——朱允熥!”
“朱允熥?”
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名字,让在场所有勋贵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有朱允炆,却很少有人会去关注那个默默无闻的三皇孙。
蓝玉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开始为这群头脑相对简单的武将们,剖析这个计划中,那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大诱惑力。
蓝玉语气中充满了蛊惑,“朱允熥今年才多大?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他懂什么是朝政?什么是帝王心术?只要我们今日将他扶上皇太孙之位,等陛下百年之后,他登基为帝,这天下的大事,是我们说了算,还是他一个娃娃说了算?”
“他同样是太子的嫡子,是陛下的亲孙子!论血统,可比那些藩王叔叔们要正得多!我们这是在拨乱反正,匡扶正统!就算是那帮最爱讲规矩的酸儒,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蓝玉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最后,用朱允炆的亲弟弟来打败他,夺走他的一切!还有比这更诛心的事情吗?咱就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被自己的弟弟夺走,让他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屈辱里!”
蓝玉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整个天下,对着所有人咆哮道:
“诸位!富贵险中求!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我们今日拥立他,他日我们就是从龙之臣,是新君的恩师和靠山!到那时,封侯拜相,加官进爵,这天下就是你我兄弟的!”
这番话,如同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所有勋贵心中的欲望。
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儿皇帝!
这诱惑,太大了!
“干了!大帅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我等,誓死追随大帅!拥立三皇孙!”
众人纷纷起身,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也宣告着他们正式结盟!
在他们还没有回家,朱雄英的手中,就拿着一份关于蓝玉宴会的密报。
当他看到扶立允熥四个字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无尽的冷意。
“好一个蓝玉,真是胆大包天,狼子野心!”他放下密报,冷笑道,“这是想学西汉的霍光,在我朱家行废立之事吗?!”
他立刻明白了蓝玉那比诸王夺嫡还要险恶百倍的用心——这不止是储位之争,这是权臣要架空皇权,让外臣做太上皇!
忠心耿耿的王战在一旁,看着主上冰冷的脸色,低声请示道:“主上,此事……要不要想办法,暗中告知朱允熥殿下,让他有所防备?毕竟,他……是您的亲弟弟。”
朱雄英缓缓地抬起手,制止了王战的话。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莫测的表情,既有冰冷的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必。”
“蓝玉他们把允熥当成一枚棋子,难道……”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们就不能把他,也当成一枚试金石吗?”
王战一愣,没有明白主上的意思。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悠悠说道:“我这位三弟,自幼便跟在允炆的身后,战战兢兢,性情如何,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了。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是世间最烈的毒药,也是最好的试金石。”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困惑的王战,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也想看看,面对这泼天的富贵和唾手可得的权势,他是会心甘情愿地,去当那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还是能在其中……守住一丝自己的本心?”
“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第13章 一言定生死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尽,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便已停在了城郊别院之外。
朱元璋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蒋瓛,熟门熟路地走向别院深处。
这处别院,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蒋瓛亲自挑选的锦衣卫精锐,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但他没有直接去灯火通明的正厅,而是示意蒋瓛在远处候着,自己则背着手,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顺着石子小路,独自走向了角落里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他想看看,自己的乖孙,在没有他这个皇爷爷在身边的时候,在做些什么。
悄悄走近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一幕让他无比熨帖的景象映入眼帘。
灯下,那个身形依旧瘦弱的少年,正坐得笔直。
他没有看那些圣人经义,手中捧着的是一卷厚厚的《资治通鉴》。
他看得聚精会神,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若有所思,那股认真专注的劲头,让朱元璋那颗因丧子之痛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包裹。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朱标,看到了那个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
也看到了,大明江山未来,真正的希望。
他心中慰藉,不再打扰,转身准备去正厅等候。
但他刚一转身,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朱雄英早已察觉到窗外的气息,他放下书卷,出门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
“哎,免了免了。”朱元璋快步上前,慈爱地按住他的肩膀,满眼都是笑意,“咱还以为你没发现咱这老头子呢。怎么这般用功?身子才刚好一些,可别累着自己。”
朱雄英的脸上,也露出了孺慕的笑容:“皇爷爷,孙儿丢下的东西太多了,想尽快捡起来,将来才好为您分忧。”
“好,好孩子!说得好!”
这句话,真正地挠在了朱元璋的心尖上。
他无比欣慰地摸着朱雄英的头,笑道:“有这份心就好。但也要劳逸结合,走,陪皇爷爷用膳去。”
饭厅内,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宫女内侍成群。
桌上,就是寻常百姓家一般的三菜一汤,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红烧肉,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朱元璋亲自为朱雄英盛了一碗饭,又为他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爷孙二人相对而坐,吃得其乐融融。
这温馨的场景,让一旁侍立的蒋瓛,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对祖孙,不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和未来的储君,而就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祖孙。
直到朱元璋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用布巾擦了擦嘴,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开口了。
“雄英啊,那个吕家,咱已经替你处置了。”
朱雄英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吕氏一族在京为官的,有一个算一个,尽数下了大牢,不日便要问斩,诛其九族。家产也都抄没入库了。”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朱雄英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心中不由得更加满意。
“只是……”朱元璋的语气一转,“吕氏本人,咱暂时没动她,只是下令让她禁足东宫,终身不得外出。”
朱雄英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他点了点头道:“孙儿明白,皇爷爷现在这么做,肯定有原因,孙儿没有异议。”
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和顾全大局的懂事,让朱元璋欣赏,也让他有些好奇。
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孙子,内心深处,究竟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朱雄英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饭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迎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在朱元璋面前,显露出了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厉和决绝。
整个饭厅的温馨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皇爷爷,孙儿有一事相求。”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你说。”
“东宫里的那两个人”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以后可否……交给孙儿来亲自处置?”
不等朱元璋回答,他继续说道,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
“等到孙儿重回东宫,入主正殿的那一天……”
“就是他们母子,身死之时!”
这句话,石破天惊!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欣赏和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震得门外的蒋瓛心头一颤。
“好!好啊!这才是他朱家的子孙!这才是咱的种!”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朱雄英,声音洪亮地应道:
“咱答应你!吕氏那个毒妇的命,就留给你!等你名正言顺地回去,亲手来收!”
但想到朱允炆,朱元璋那颗杀伐决断的心,却又软了一角。
他重新坐下,看着眼前的朱雄英,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雄英……吕氏那个毒妇,你把她千刀万剐,咱都不心疼。”
“只是允炆……他毕竟,也是咱的亲孙子,是你父亲的骨血。你看……他的那条命,可否……饶过?”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既是铁血帝王、又是孤独老人的皇爷爷,看着他眼中那份亲情的挣扎,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朱元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朱雄英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答应皇爷爷。”
得到这个承诺,朱元璋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却不知道,在自己这个乖孙那眼神深处,一个比直接杀了朱允炆,还要残忍百倍的念头,已经生根发芽。
“皇爷爷,您放心,我不会杀他。”
“我会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一步步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我要让他从云端的皇长孙,重新跌入泥潭,跪在我脚下摇尾乞怜!”
“我要让他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在失去所有权力的无尽恐惧里!活在对我这个亡魂归来的兄长的无边悔恨之中!”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第14章 当众架走朱允炆
夜色已深,一辆青布马车,在数十名便衣锦衣卫的簇拥下,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皇宫
车厢内,朱元璋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脑海中,还在回味着别院书房里的灯光,回味着与朱雄英那番温情的家宴。
那个孩子,懂事,聪慧,更重要的是够狠。
这让他那颗因丧子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重新变得滚烫而有力。
有了雄英这个孙子,大明江山的未来,才算是真正稳了。
带着这种罕有的满足感,御驾缓缓抵达寝宫前。
然而,车帘掀开的瞬间,朱元璋的好心情,便被眼前的一幕,冲刷得烟消云散。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殿前台阶下的身影。
是他的好孙儿,朱允炆。
他身形单薄,穿着素白的孝衣,在这萧瑟的夜风中微微颤抖,那副模样,显得是那样的可怜、孤独而又执着,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为之动容。
若是在几天前,看到这一幕,朱元璋或许还会心中不忍,上前将他扶起。
但现在,他脑海中,却下意识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的雄英,在别院昏黄的灯下,身姿笔挺,安静而专注地翻阅着《资治通鉴》,眼中闪烁着对权谋和历史的思索之光。
一个,是在无人知晓处,为将来治国安邦默默用功。
一个,是在众人眼前,为博取同情和政治资本跪地表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感,如同翻江倒海的浊浪,从朱元璋的心底,油然而生。
朱元璋面沉如水,走下御驾。
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纷纷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他却像没看见任何人一样,目不斜视,径直从跪在那里的朱允炆身边,走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朱允炆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一团碍事的空气。
这无声的羞辱,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周围的宫人们,连呼吸都停滞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陛下……”随侍在侧的内侍总管,硬着头皮,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着提醒了一句。
朱元璋这才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那个跪着的身影,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对着身后的空气冷冷问道:“他跪了多久了?”
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陛下,从酉时开始,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
“呵。”朱元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道:“让他滚回去吧,别在这儿碍咱的眼。”
这句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朱允炆的耳朵里,将他所有的希望和伪装,都击得粉碎。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心中所有的委屈、不解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膝行几步,也顾不上什么皇孙的体面了,狼狈地抓住朱元璋龙袍的下摆,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哭着哀求道:
“皇爷爷!孙儿不走!您告诉孙儿,孙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孙儿听闻父王噩耗,日夜祈福;听闻您身体不适,更是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一天之内,外公他们就下了大狱,母妃也被幽禁……满朝的文武大臣们,现在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孙儿走!皇爷爷,您就给孙儿一个答案啊!”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他这完美无缺的仁孝剧本,这眼看就要到手的储君之位,这大好的开局,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彻底崩盘了?!
朱允炆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在朱元璋听来,句句都是刺耳的狡辩,句句都是虚伪的表演!
答案?
你还有脸问咱要答案?!
他想到自己那流落民间、痴傻了十年的嫡长孙,再看着眼前这个罪人之子惺惺作态的丑恶嘴脸,心中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滔天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朱元璋猛地一脚,狠狠踢在朱允炆抓着自己龙袍的手上!
“滚开!”
他霍然转身,怒视着这个他曾经也疼爱过的孙子,眼神中不再有丝毫的温情,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答案?咱诛杀贪官污吏,需要给你答案吗?!”
他的声音,如同奉天殿上空的滚滚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母妃德行有亏,教子无方,咱念在太子的面子上,让她在东宫闭门思过,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还想怎样?!”
“还是说,你觉得咱杀错了人,你吕家是天大的忠臣?!”
“你这孽障!你的孝顺,就是为你那谋害手足的母亲和贪赃枉法的外公求情吗?!你这孝顺,咱看着恶心!!!”
见朱允炆还瘫跪在地上,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地发愣,朱元璋更是怒不可遏,对着侍立一旁的御林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一群废物!都死了吗?!还愣着干什么!”
御林军的将领们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
“把他给咱架回东宫!!”
“没有咱的旨意,不许他再踏出东宫一步!违令者,同罪!”
几名身材高大、盔甲鲜明的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无视了朱允炆的挣扎和哭喊,一左一右地将他从地上一把架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就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幕,被附近所有当值的宫人、太监和侍卫,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们都明白了,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皇孙,完了。
东宫的天,要彻底塌了。
东宫,寝殿。
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和摆件碎了一地。
吕氏像失了魂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脸上没有丝毫妆容,头发散乱,双眼空洞,早已从一个高贵的太子妃,变成了一个等待宣判的阶下囚。
她在等,等儿子朱允炆带回最后的消息,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突然,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当她看到儿子朱允炆,被两名御林军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送了回来,扔在地上,并且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时,她明白了。
彻底完了。
陛下连最后一点体面和伪装,都懒得给了。
母子二人,隔着一地的狼藉,遥遥对视。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绝望。
“呃……”
吕氏再也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悲鸣,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朱允炆则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被抽离了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殿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知道,他曾触手可及的那个皇位,现在离他已远如天涯,再无半分可能。
从云端跌落,原来……只需要一步。
东宫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在夜风中,摇曳着,变得黯淡无光。
第15章 朱允熥的伪装
东宫,一处偏僻的假山之后。
三皇孙朱允熥,那个在宫中几乎没有存在感。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显得懦弱胆怯的少年,此刻正透过假山的缝隙,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冰冷眼神,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幕。
那里,他的二哥朱允炆,正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两名太监搀扶着,双眼无神地往前走。
而他的好母妃吕氏,则同样是失魂落魄,需要宫女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曾经的东宫之主,如今成了全宫上下避之不及的瘟神。
朱允熥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当他确认四周无人时,那张总是挂着怯懦的脸,一点点地扭曲,最终化作了一种交织着阴鸷与无边快意的冷笑。
“好母妃,好二哥……你们也有今天!”
他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语调,无声地咆哮着。
“这么多年,若不是我日日夜夜装疯卖傻,学着大智若愚,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恐怕……我的下场,早就和死去的大哥,一模一样了!”
“现在这东宫,也该换个真正的主人了!”
他收敛起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那个怯懦的少年,转身从假山后走出。
沿途遇到的太监和宫女,在看到他时,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
过去,这些人对他爱理不理,甚至会暗中克扣他和姐姐们的用度,眼神中充满了轻视。
而现在,他们纷纷躬身九十度,垂手侍立,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恭敬地喊着:“三殿下。”
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朱允熥享受着这种天壤之别般的转变,他微微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种被人仰视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朱允熥回到自己那有些冷清的住处。
他的两个同母姐姐,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们是太子朱标与原配常氏的血脉,与朱雄英、朱允熥是一母同胞。
饭桌上的菜肴,比往日丰盛了许多,甚至还有一小壶温好的果酒。
这是吕氏倒台后,御膳房那些见风使舵的太监们,主动送来的。
席间,谈及吕氏母子失势,两个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公主,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三弟,你是不知道,”大姐江都公主擦着眼泪,声音哽咽,“这些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那吕氏当权时,日日夜夜防着我们,授意下人,克扣我们的用度,冬天的炭火都比别人少一半!我们活得,真是连那些得脸的下人都不如!”
“是啊!”二姐宜伦公主也哭着说,“我们好想念大哥,也好想念娘亲……我们想去皇爷爷那里告状,可又害怕吕氏那毒妇的手段,她连大哥都敢害,又有什么做不出来?我们只能……只能默默地忍着。”
朱允熥听着姐姐们的哭诉,一边温言安抚,一边为她们夹菜。
但在那看似温顺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彻骨的寒光一闪而过,这些账他会一笔一笔地从吕氏和朱允炆的身上,讨回来!
就在姐弟三人情绪激动,互相慰藉之时。
一名负责看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不好了!不,是……是大事!”
“宫外……宫外有人递上拜帖!”
江都公主秀眉一蹙,斥道:“慌张什么!什么人递拜帖,就把你吓成这样?”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哭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凉国公,蓝玉大将军!”
“他说……说有天大的要事,求见殿下您!”
“什么?!”
“蓝玉?!”
这个名字一出,两位公主瞬间脸色煞白,惊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个大明的第一将帅?我们淮西武将的领袖?”
“他……他怎么会来找我们?我们和他素无往来啊!”
姐姐们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蓝玉是谁?那是当朝第一武将,是连皇子们都要礼让三分的骄兵悍将。
他突然到访,绝无好事!她们害怕弟弟被卷入新的政治漩涡,想要劝他称病不见。
朱允熥的心,在听到蓝玉二字时,也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他的反应,却和姐姐们截然不同。
震惊过后,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蓝玉为什么来找我?
他不知道。
但他那多年隐忍中磨砺出的政治嗅觉,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一件事——在吕氏倒台、朱允炆失势、诸王蠢蠢欲动、储位悬而未决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军方第一人的突然到访,绝非偶然!
这很可能是一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遇!
“姐姐们不必惊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安抚住又惊又怕的两位公主,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赌徒看到绝世赌局时的兴奋,是野心家看到通天阶梯时的渴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吩咐道:
“去,备上好的茶。”
“请凉国公到前厅稍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话。
“我,马上就到。”
他不知道,前厅里等待他的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万丈荣光。
但他决定,要去赌这一把!
第16章 朱允熥的手段
从朱允熥自己的住处,到会客的前厅,不过短短百步的距离。
但在这百步之内,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三殿下,其表情和气场,却完成了堪称惊悚的转变。
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野心,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如同最锋利的宝刀,缓缓入鞘。
取而代之的是面对陌生强者时,那种胆怯、懦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为求生存而不得不挤出的讨好。
他的肩膀微微缩起,背也有些佝偻,脚步也从容不迫变成了畏畏缩缩的小碎步。
当朱允熥几乎是挪进客厅时,他看到了蓝玉。
一个身材魁梧如山、气势逼人如虎的将军,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自顾自地喝着茶。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强大压迫感,仿佛实质一般,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朱允熥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个动作真实得天衣无缝。
他怯生生地用一种细若蚊蝇的声音,开口了:
“凉国公……今日……前来,可有什么事?”
蓝玉听到声音,这才懒洋洋地抬起他那双精光四射的虎目,如同审视一件货物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屁股稳如泰山。
那股属于武将的粗鲁和发自骨子里的傲慢,尽显无疑。
“呵呵,”蓝玉笑了,声音洪亮如钟,“什么凉国公,太见外了。”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行拉近着关系:“按辈分,你母亲常氏,乃是我姐夫开平王常遇春的亲女儿。算起来,你得管我叫一声舅姥爷,这样才显得亲近嘛。”
舅姥爷?
朱允熥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但旋即被恰到好处的惊慌所取代。
他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下,立刻就顺着这根杆子往上爬,用一种既孺慕又无比讨好的语气,乖巧地喊了一声:
“允熥……见过舅姥爷。”
“哎,好孩子。”
蓝玉对他的顺从非常满意,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那双虎目紧紧盯着朱允熥,开门见山地说道:
“好孩子,舅姥爷今天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说话。”
“太子爷现在去了,你二哥现在又……哎,”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如今这东宫,算是无人主事了。你作为太子的嫡子,也是时候,该为皇家,为大明,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朱允熥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
他立刻露出一副茫然又受惊的表情,一双小手在身前连连摆动,身体也向后退了半步。
“舅姥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允熥……允熥听不明白。”
“允熥什么都不懂,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陪着两个姐姐,在这宫里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一个从小被兄长光芒所掩盖、被强势的太子妃打压、毫无野心、胆小如鼠、只求自保的懦弱王子形象,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了蓝玉的面前。
看着朱允熥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子,蓝玉的心中先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但紧接着,这丝鄙夷就化作了几乎要让他放声大笑的狂喜!
要的就是这样的!
越是懦弱,越是没主见,就越是好控制!
蓝玉原本还准备了无数套说辞来劝说、引诱甚至逼迫这个少年,却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废物!
这个朱允熥,简直是上天赐给他蓝玉最好的傀儡!
他懒得再跟朱允熥绕圈子了,直接打断了他那还在继续的懦弱发言。
蓝玉的身体猛地前倾,那股沙场上的压迫感瞬间暴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平安?在这皇家,你不争,就是死!”
“但你放心,”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有舅姥爷在,有我们整个淮西的叔叔伯伯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做。听话就够了。”
“我们,会一路把你抬上那个你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朱允熥像是被这番图穷匕见的言语,彻底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蓝玉,张着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蓝玉以为他这是被这天大的馅饼砸晕了,已经默认。
“哈哈哈哈!”他满意地放声大笑,站起身,像拍小狗一样,重重地拍了拍朱允熥瘦弱的肩膀,“好孩子,好生歇着,等着舅姥爷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便龙行虎步,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客厅门口,朱允熥一直保持着那副痴傻呆愣的模样,目送着蓝玉那高大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
直到院门外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
他脸上的懦弱、恐惧和讨好,才像退潮一般,一寸寸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嘲弄。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稚嫩的手掌,看着上面被蓝玉拍过的地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仿佛沾上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轻轻地将手掌握成了拳头。
“舅姥爷?……也好。”
“把我抬上去?……更好。”
朱允熥在心中,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
“就怕到时候,你这把亲手递过来的屠刀,第一个要斩的……”
“就是你这个自作聪明的人”
第17章 龙归故里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城郊的皇家别院内,鸟语花香,幽静得如同世外仙境。
朱雄英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背着手,正姿态悠闲地在花园中闲逛。
他时而俯身,看看池中摇头摆尾的肥硕锦鲤;时而驻足,欣赏一朵含苞待放的夏荷,看上去悠闲自在,心无旁骛,仿佛真就是一个在此地静养身体的富贵公子。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边的假山之后、不远处的树梢之上、回廊的拐角暗处,都隐藏着一道道绵长而沉稳的呼吸。
是锦衣卫的顶尖精锐。
他们像忠诚的猎犬,将整个别院护卫得如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份几乎等同于皇帝本人的护卫规格,让他心中感到温暖的同时,也让他对这份权力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殿下,早。”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这位权倾朝野的特务头子,几乎每天都会亲自来别院巡视一圈,风雨无阻。
今天,他又带来了几样东西。
“殿下,这是前些年从漠北战场上缴获的一柄宝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还有这几本,是兵部武库里收藏的兵法孤本。”蒋瓛双手将东西呈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您闲来无事,可以解解闷。”
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将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现在投资的每一分,将来都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
“蒋指挥使有心了。”
朱雄英没有摆出皇长孙的架子,反而亲切地笑着上前一步,亲手将蒋瓛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多礼,以后你我之间,随意一些便好。”
他与蒋瓛并肩而行,很自然地聊起了军中的趣事和一些边防策略。
有些话,让蒋瓛这位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官场之人,都听得暗自心惊,后背直冒冷汗。
他愈发觉得,眼前这位殿下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
这份敬畏,也让他那颗投奔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送走了愈发恭敬的蒋瓛,朱雄英回到书房。
他屏退左右,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王战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主上。”
王战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宫里传来消息,太子爷的国葬大典,已由礼部和钦天监共同商议,定在十八日之后,于孝陵举行。”
“另外,我们的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秦王、晋王、燕王府,以及东宫的朱允樋殿下,都已暗中盯了起来。他们最近与谁见面,有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呈报上来。”
“很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地图前,看着上面被王战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府邸,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正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棋盘。
棋盘上,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叔叔们,和他那同样心机深沉的弟弟们,正在为了那个空悬的储位,互相算计,暗中角力。
这感觉,很好。
但他心中,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和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他心想:“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皇爷爷的庇护之上。我能调动锦衣卫,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全都是因为皇爷爷的恩宠。若是哪天……皇爷爷不在了呢?”
“我必须要有足够自保,乃至翻盘的实力才行。光靠这些权谋算计,终究是空中楼阁,不够稳妥。”
实力……
朱雄英想起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根本——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系统。
他心中感慨:“上次为了与皇爷爷相认,破釜沉舟,用掉了整整一个月的签到机会,兑换了血脉托梦符和九窍醒神丹。现在想来,这笔买卖,值!太值了!没有那次豪赌,就没有现在的一切。”
“算算日子,也快到可以重新签到的时间了。不知道下一次签到,系统会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和期待,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叮!常规签到冷却时间尚未结束!】
【警告!检测到重大历史节点事件,已强制触发黄金签到任务!】
一些充满了威严与华贵气息的金色字体,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任务名称:龙归故里】
【任务等级:黄金 】
【签到地点:大明孝陵,太子朱标国葬大典仪式现场。】
【任务说明:十八日后,以大明皇长孙朱雄英的身份,亲自祭拜你的父亲——大明懿文太子朱标。你的出现将震惊天下,是你重返权力舞台的第一步,也是你向所有敌人发出的第一声战吼!】
【任务奖励:???(奖励等级与任务完成度、签到现场造成的影响力直接相关)】
看着这个金光闪闪的任务,朱雄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为之一滞!
十八天后,父亲的葬礼!
在孝陵,在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面前,公开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系统在给他指路。
那一天,将不再仅仅是他祭奠父亲的日子。
那一天,更将是他这个已死了十年的皇长孙,第一次也是最震撼的一次,向整个大明,向所有或明或暗的敌人,发出最响亮的宣告——我,朱雄英,回来了!
第18章 朝堂混乱
在吕氏一族被雷霆清洗后的几天里,大明朝堂上的风向,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以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二人在朝中的党羽为首,御史和言官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轮番上奏。
他们的奏章,写得一篇比一篇好看。
开篇必然是盛赞陛下圣明,清除了国之蛀虫,整顿了朝纲。
紧接着,便话锋一转,用痛心疾首的语气,指出东宫的皇孙朱允炆,因外戚之故,德行有亏,其母吕氏更是品行不端,如此之家,已不堪为天下表率。
最终,他们会含泪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大明万年计,另择贤明,从诸位功勋卓着的皇子中,选出一位年长、有德、有功的,入主东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矛头直指朱允炆,意图昭然若揭。
而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对这些雪片般飞来的奏章,一概留中不发。
既不批准,也不驳斥。
他这副高深莫测、正在考虑的姿态,更加剧了外界的猜测,也极大地助长了诸位藩王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夺嫡之心。
燕王在京的府邸,书房内。
与外界的喧嚣不同,这里静得可怕。
燕王朱棣,这位在北境战场上令蒙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亲王,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将名贵的地毯踩得吱吱作响。
“先生!秦王、晋王他们已经动手了!”他对着那个悠然品茶的黑衣僧人道衍,急切地说道,“他们纠集了一帮御史,天天在朝堂上把朱允炆往死里整!我们再不出手,等他们真把朱允炆斗倒了,这天大的好处,不就全让他们给占了?”
道衍和尚却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外界的风雨,与他毫无关系。
闻言,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茶杯缓缓放下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爷,您错了。”
“此刻,不争,方是争;去争,便是,不争。”
见朱棣依旧一脸困惑,道衍这才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智慧之光。
“王爷,陛下生平最是多疑。他现在最想看的,就是自己的哪个儿子,最先按捺不住,猴急地跳出来。”
“秦王、晋王他们现在跳得越高,骂得越欢,在陛下的心中,就摔得越重。他们争的是眼前的声势,是匹夫之勇。”
“而王爷您,此刻按兵不动,看似无为,争的,却是陛下的心,是那最后的天命。您要让陛下觉得,所有的儿子里,唯有您,不争不抢,最是稳重,最顾全大局。”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棣心中的迷雾。
他瞬间冷静下来,如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是啊!父皇那是什么人?这些小把戏,他老人家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是在钓鱼啊!
而自己,绝不能做那条最先咬钩的蠢鱼!
朱棣对着道衍,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先生一言,胜读十年书。本王受教了。”
与藩王们在朝堂上的文斗不同,凉国公蓝玉,则用起了他最擅长的粗暴打法。
他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懂得如何造势。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频繁地亲自带着朱允樋,出入各大淮西勋贵的府邸,参加一场又一场的宴请。
在这些场合,朱允樋继续完美地扮演着他那仁善、懦弱、尊敬武人的形象,对这些杀气腾腾的叔叔伯伯们,恭敬有加。
而蓝玉,则不遗余力地为他宣传造势,逢人便夸:“太子爷虽去,但还有殿下这等仁德之主,乃我大明之福啊!”
一时间,京城里开始流传仁孝谦和的说法,俨然成了朱允炆之后,又一颗在武勋集团力捧之下,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东宫,早已不复往日的尊贵与荣光,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冷宫。
被软禁于此的吕氏和朱允炆,并未坐以待毙。
在最初的绝望过后,他们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吕氏通过一个收买了多年的老太监,秘密地向宫外那些依旧忠于他们的文官集团核心人物,送出了一封封血泪交织的信件。
信中,她控诉自己是被人栽赃陷害,恳请这些太子旧臣,能在朝堂上为朱允炆说话,保住这最后的一丝正统血脉。
而朱允炆,则在疯狂地思考,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几位叔叔,并派出了自己手中最后一点力量,在京城中暗中调查,企图找到他们的罪证,进行绝地反戈一击。
只是他们这些小动作,显得那样的无力和可笑。
每晚所有这些情报,都会像百川归海一般,汇总到朱元璋的案头。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孙子们、以及那帮骄兵悍将,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斗得不可开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冷酷地看着一群被圈禁起来的猎物,互相撕咬,消耗着彼此的体力。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跳吧,都跳出来,咱才好一并看清楚,谁是忠,谁是奸,谁是人,谁是鬼。”
他将那份写着燕王府闭门谢客,毫无异动的密报,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最顺手的一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
城郊别院。
朱雄英也同样看完了王战呈上的所有情报。
王战低声请示道:“主上,秦、晋、蓝玉三方势力,如今斗得不可开交,唯独燕王府,静如止水。是否需要我们的人,多加关注?”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关于燕王的那份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必。”
“我这位四叔,比他那两个哥哥,可聪明多了。他知道,现在谁闹得最欢,谁就死得最快。”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整个风起云涌的京城。
“看来,我未来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个愚蠢的朱允炆,也不是那个被当成棋子的朱允樋,更不是那几个头脑简单的叔叔。”
“而是这位,懂得不争是争的四叔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过,没关系。”
“在绝对的正统和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权谋,都将不堪一击。”
第19章 联合解决蓝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大明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焦灼的棋盘,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三国杀。
第一方,是以秦王、晋王为首的诸王集团。他们的优势在于法理和名望。秦王朱樉是朱元璋在世最年长的儿子,是为长;晋王朱棡则在诸王中素有贤名。他们的党羽在朝堂上,不断地引经据典,强调国赖长君、立贤以安天下,从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上,持续对储位施压。
第二方,是以蓝玉、朱允樋为首的武勋集团。他们的优势在于军功和势大。淮西勋贵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掌控了大半个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蓝玉不断地在各种场合展示肌肉,让朱允樋在武将圈子里混脸熟,摆出了一副谁敢不服,就用兵权说话的强横架势。
第三方,则是日薄西山的东宫集团。朱允炆虽然失势,但毕竟还顶着嫡长孙的名分,并且有黄子澄、齐泰等大量文官的支持。他们不断地强调礼法不可废,与前两方势力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做着困兽之斗。
三方势力,各有优势,也各有顾忌,一时间在朝堂上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整个京城的政治斗争,陷入了诡异的焦灼之中。
深夜,京城秦王府邸,密室。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的首席代表,两位在朝中身居高位的谋臣,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秦王代表率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焦虑,“我们和东宫那帮文官斗来斗去,只会让蓝玉那帮武夫坐收渔利!那个朱允樋,最近在军中的风头太盛了!”
晋王代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蓝玉就是一介莽夫,但他手里的兵权太硬,行事又毫无顾忌。必须想办法,先把他这根最碍事的搅屎棍给拔了!否则我们就算斗倒了朱允炆,也难保他不会带着兵,行那不轨之事!”
两人一拍即合。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局面,东宫朱允炆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蓝玉!
一个毒计,在密室中悄然成型——联手最弱的东宫文官集团,动用各自在文官体系中的全部力量,集中所有火力,先将势力最大、行事也最嚣张跋扈的蓝玉集团,拉下水!
至于之后,解决了蓝玉和朱允炆,他们两家再各凭本事,争夺那最后的皇位。
第二天的奉天殿早朝,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就在蓝玉和他的党羽们,还准备继续看秦晋两王与东宫集团狗咬狗的时候。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数十名文官,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从队列中走出!
“臣,有本奏!”
“臣,亦有本奏!”
“臣,皆有本奏!”
他们手中高举着弹劾奏章,目标不再是朱允炆,而是惊人地一致——直指凉国公蓝玉,以及他背后的整个淮西勋贵集团!
“启奏陛下!臣弹劾凉国公蓝玉,侵占民田万亩,逼死人命!”
“启奏陛下!臣弹劾永平侯谢成,私下走私贩盐,牟取暴利!”
“启奏陛下!臣弹劾定远侯王弼,军中吃空饷,杀良冒功!”
一份份奏章,如同万箭齐发,密集地射向了武勋集团。
奏章里,证据确凿,罗列了淮西勋贵们这些年数十条滔天大罪。
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全是声讨蓝玉党羽的声音。
蓝玉和他那帮武将兄弟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根本不懂朝堂辩论的技巧。
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蒙了,随即当场暴怒,指着一个御史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血口喷人!放你娘的狗屁!”
“老子为大明朝流血拼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敢污蔑老子?!”
这种粗鄙不堪的回应,不仅没能为他辩解分毫,反而更坐实了他“嚣张跋扈、目无朝廷”的形象,引来了更多文官的口诛笔伐。
龙椅之上,朱元璋一直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出狗咬狗的大戏。
那些奏章里的罪证,其实锦衣卫早就一份不落地报给了他,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且不引起军中大规模动荡,就能将蓝玉这颗最不稳定的棋子,连根拔起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是秦王和晋王亲手把这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在群臣的激愤达到顶峰,蓝玉的咆哮还在大殿中回响之时,朱元璋动了。
“够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那声音仿佛要将奉天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好啊!好一个凉国公!好一个大明的开国勋贵!”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众人,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暴虐。
“咱让你们封妻荫子,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是让你们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们去鱼肉百姓,欺压良善的!”
“咱的天下,不养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国之蛀虫!”
他手指着殿下面如土色的蓝玉,以及所有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发出了最终的审判咆哮:
“来人!!”
“将蓝玉、谢成、王弼等人,全部给咱摘去官帽,剥去朝服,打入锦衣卫大牢!!”
“彻查!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殿内。
不可一世的凉国公蓝玉,就这么在所有同僚的注视下,被粗暴地扯掉了官帽,扒下了朝服,像一条死狗般拖出了奉天殿。
秦王和晋王的党羽们,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微笑。
在他们看来,自己终于清除了最大的一个障碍。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第20章 朱允熥害怕被清算
在蓝玉被抓的前几天,是他朱允熥人生中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
过去那冷清得只有落叶相伴的院子,如今变得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无数的武将、勋贵子弟前来拜会,奉上的奇珍异宝、神兵利器,几乎堆满了整个库房。
朱允樋被这突如其来的权力与尊崇,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从一个在东宫里需要仰人鼻息、谨小慎微的小透明,一跃成为了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三殿下。
他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着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骄兵悍将,在他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享受着自己随口说一句话,就能引来满堂喝彩的一言九鼎。
他内心深处那份靠装疯卖傻才得以保命的谨小慎微,正在被这名为权力的猛烈春药,腐蚀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夜里幻想,等自己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后,该如何赏赐蓝玉这位定策元勋,又该如何分封这帮忠心耿耿的淮西功臣。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的少年。
而是发自内心渴望着那个位置。
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皇帝。
然而,他用臆想编织的美梦,破碎得是那样的突然。
当蓝玉和一众淮西勋贵核心人物,在早朝被皇爷爷尽数拿下的消息,如同一阵寒风刮进了东宫。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凉国公……凉国公和永平侯他们……在……在朝堂上,全被锦衣卫拿下了!!”
“当啷——!”
朱允樋手中那只名贵的琉璃酒杯,应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脸上那因饮酒而泛起的红晕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上一秒,还是天堂。
这一秒,已是地狱。
一股刺骨的冷汗,从他的后背疯狂冒出,瞬间浸透了身上的丝绸衣袍。
他猛然惊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无限风光,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城堡。
他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蓝玉那个巨大的靠山之上。
现在,山倒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高调的言行,想起那些前来拜会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武将,想起自己在酒宴上的大放厥词……
他明白,皇爷爷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从这一刻起,朱允樋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胆小懦弱的少年。
不,比从前,更甚。
“滚!都给我滚!”
他发疯似地将宴席上所有还在发愣的勋贵子弟,全部赶了出去。
随即,他下达了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命令——即刻起,闭门谢客!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蓝玉安插进来的幕僚和宾客,将自己死死地关在了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与恐惧为伴。
他现在最恐惧的,已经不是争不到那个皇位了。
而是皇爷爷,会因为他和蓝玉的串联,直接废了他的王位,将他贬为庶人,甚至……像对待吕家一样,要了他的命!
他之前那因权力而极度膨胀的野心,在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被恐惧彻底击得粉碎。
与东宫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秦王府内却是气氛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呵呵,蓝玉那个不知死活的莽夫,总算是自取灭亡了。”晋王代表端起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没了淮西勋贵这帮骄兵悍将的支持,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已不足为虑。”
秦王代表也点头称是,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东宫那个朱允炆,没了吕氏家族,又被陛下彻底厌弃,也只是个被软禁的废人罢了。现在这棋盘上,总算是清静了。”
“是啊,清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加炽热的战意。
为扳倒蓝玉而建立的短暂同盟,在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瞬间破裂。
秦王代表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么接下来,就该看我们两家,谁能最终获得陛下的青睐了。”
晋王代表起身,微笑着拱了拱手:“各凭本事。”
城郊别院。
朱雄英看着关于朱允樋闭门不出,以及秦、晋二王正式决裂的情报时,多看了一眼朱允樋那部分的描述。
他对一旁侍立的王战,淡淡地评价道:
“我这个三弟,还是太嫩了。”
“权力的滋味,是世间最猛烈的毒药,也是最醇厚的美酒。没有能压得住这碗烈酒的本事,就想一口闷,不被它活活烫死,才怪。”
王战低头道:“主上说的是。”
“至于秦王和晋王……”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以为清除了别人,自己就是主角了?”
“他们错了。”
“他们越是相争,在朝堂上斗得越是难看,皇爷爷对他们就越是失望。”
“他们斗得越厉害,我这个已死的皇长孙,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宁静的湖水,心情无比舒畅。
“传令下去,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如何互相攻筋。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这场大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第21章 两虎相争
自从蓝玉一党被连根拔起,京城的局势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就像两头最凶猛的猛虎,在山巅遥遥对峙。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双方都在疯狂地积蓄力量,都在小心翼翼地寻找对方的破绽,但因为实力相当,背后又都站着盘根错节的势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城郊别院。
朱雄英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对一旁侍立的王战说道:
“他们现在,就像两只隔着山涧对峙的猛虎,谁都想吃了对方,但谁也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所以谁也不敢先动。”
“既然如此……”他将手中的情报轻轻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光芒。
“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把握。”
朱雄英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一道道阴狠毒辣的绝密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
“王战,你亲自去办两件事,记住,要用两条完全不同的渠道,确保不会被任何人追查到我们身上。”
“派人匿名接触秦王的心腹谋士,就说,有义士不忿晋王伪善,愿献上晋王在山西境内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账本地契。告诉他们,晋王素有贤名,这是他最致命的软肋。一旦此事曝光,他的人设必将彻底崩塌!”
此时他的声音变得更冷,“同时,也派人匿名接触晋王最信任的幕僚。告诉他,我们手里有秦王在其封地西安府残暴不仁、虐杀下属的人证。秦王暴虐之名在外,人人皆知,但一直缺乏最直接的实证。只要有人证肯上殿指认,就能彻底坐实他的罪名,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王战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主上这一招,真是一箭双雕!
这是要让两位亲王,都以为自己拿到了可以一招制敌的杀手锏啊!
“属下,遵命!”
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房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
他不想当那个被动等待机会的渔翁。
他要当那个亲手给鹬和蚌,都递上了一把刀子的死神。
秦王府。
当心腹谋士将那份关于晋王贪腐的证据呈上来时,秦王朱樉的阵营,彻底沸腾了。
秦王本人,更是拿着证据确凿的账本,欣喜若狂,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真是天助我也!”
“老三这个伪君子,天天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装得一副圣人模样,原来背地里干的,全是这种龌龊不堪的勾当!”
“这次,看我怎么在朝堂之上,亲手扒下他的这张皮!”
他身边的谋士也纷纷附和:“王爷,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晋王最大的倚仗,便是他的贤名,如今有了这份账本,足以将他彻底打倒!”
“没错!只要扳倒了晋王,这储君之位,除了王爷您,再无第二人选!”
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秦王,立刻拍板决定。
就在下一次大朝会上,正式发难!
他要用这致命一击,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彻底踩在脚下!
三日后,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刚刚站定,朝会甚至还未正式开始。
秦王党羽中,以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而闻名的御史刘大人,猛然从队列中走出,手捧奏章,高声喝道:
“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晋王朱棡!”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满朝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聚焦到了站在藩王队列首位的晋王朱棡身上。
只见那御史义正辞严,声如洪钟:“晋王朱棡,在其镇守山西期间,贪墨军饷,中饱私囊,倒卖军械,致使边关将士缺衣少食,怨声载道!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证据。
“陛下!这是臣冒死得来的秘密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中饱私囊的每一笔烂账!铁证如山!”
“轰——!!!”
整个奉天殿,彻底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一向以贤明着称的晋王,竟然会犯下贪墨军饷这种动摇国本的滔天重罪!
晋王的党羽们,纷纷出列,惊慌失措地辩驳着,但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污蔑!这是血口喷人!”
“请陛下降罪,此人妖言惑众!”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面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看不出喜怒。
而站在对面的秦王朱樉,脸上则已经露出了稳操胜券的得意笑容。
他似乎已经看到,晋王被父皇废为庶人,自己成为大明朝唯一储君候选人的那一天。
整个朝堂,乱作一团。
而陷入重重围攻之中的晋王朱棡,面如死灰,百口莫辩,已然陷入了绝境!
第22章 两败俱伤
奉天殿上,气氛凝固。
在秦王党羽呈上那份铁证如山的账本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晋王朱棡。
晋王一系的官员,个个面如死灰,辩解的声音在群臣的窃窃私语中,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秦王朱樉的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晋王这个最大的对手,被父皇下旨申饬、圈禁,彻底与储位无缘。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晋王即将被定罪之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晋王朱棡,却从容不迫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攻讦他的官员,而是直接对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
“父皇,儿臣是否贪腐,自有朝廷法度去查证,天日可表儿臣之心。”
“但今日,儿臣也要弹劾秦王兄长,其在封地,残暴不仁,枉顾人伦!其罪行,比之贪腐,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倍!”
话音刚落,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殿外,便传来一声声饱含冤屈的凄惨哭喊:“冤枉啊!请陛下为我等草民做主啊!”
几名被衣衫褴褛的退役老兵和形容枯槁的前任小吏,被带上了大殿。
这些人一上殿,便哭着跪倒在地,对着龙椅拼命地磕头。
其中一个断了条手臂的老兵,更是声泪俱下地控诉起秦王朱樉的种种暴行:
“陛下!秦王殿下在西安,视我等兵士的性命如草芥!只因一点操练上的小错,就将老儿的战友,一个曾随您出生入死的百战老兵,活活鞭笞致死啊!”
“陛下!”另一名小吏也哭喊道,“他为修建王府,强占民田,稍有不从者,便被投入大牢,屈打成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还……他还曾因饭菜不合胃口,就命人将厨子活活烹杀!此事西安府人尽皆知,却无人敢言啊!”
一件件,一桩桩,全是令人发指的罪行。
秦王朱樉没想到,一向以仁善面目示人的晋王,竟在背地里藏了如此阴狠的后手!
他当场气急败坏,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指着晋王的鼻子就破口大骂:“朱棡!你这个伪君子!你敢阴我!这些刁民,定是你找来污蔑本王的!”
晋王则收起了往日的温和,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应道:“皇兄此言差矣。若非你先动手,欲置小弟于死地,小弟又怎敢揭你的短?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呸!你个贪赃枉法的国贼,也配跟本王讲道理?!”
“总好过你这个视人命如儿戏的屠夫!”
昔日里还称兄道弟的两位亲王,此刻就在这大明最庄严的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同两个市井泼皮一般,互相辱骂、攻讦,将皇家最后一点颜面,撕得粉碎。
龙椅之上,朱元璋静静地看着殿下两个丑态百出的儿子。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阴沉到震怒,再到此刻,已然化作了冰冷。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座冰山。
他失望的不是他们的罪行。
身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这些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秦王的暴虐,晋王的贪婪,这些事,他早就通过锦衣卫的密报,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真正失望的是,为了一个皇位,他们竟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
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这种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互相毁灭!
看看他们!
一个,是残暴不仁、毫无心机的真小人。
一个,是贪婪虚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
他朱元璋英雄一世,生下的儿子里,竟没有一个能担得起这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心中对朱标的思念和朱雄英的期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够了!!!”
就在秦、晋二王几乎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候,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了一声震彻天际的咆哮。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股雷霆之怒,吓得噤若寒蝉。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怒视着下面两个噤声的儿子,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老二!你身为皇子,不知体恤百姓,反而残暴不仁,枉为君父之子!即日起,给咱滚回去,禁足王府,削去一半护卫,罚俸三年!等到太子入葬,你立刻滚回到封地,以后没有咱的旨意,终身不得再入京!”
“老三!”他转向晋王,“你身为藩王,不知为国戍边,反而贪婪无度,伪善欺君!同样给咱滚回去,禁足!咱会派专人,彻查你在山西的所有账目,所有贪墨,十倍追缴!缴不出来,就用你的王爵来抵!”
这个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但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傻子,都听明白了——
秦王和晋王,完了。
他们两人的夺嫡之路,已经被皇帝用最无情的方式,亲手斩断!
他们,彻底出局了!
……
城郊别院。
朱雄英听着王战关于今日朝堂之上的详细汇报,端起一杯刚刚沏好的清茶,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棋盘,总算是干净了。”
他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八天的期限,已到。
是时候,让他这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渔翁,去收回那张撒了许久的大网了。
第23章 朱棣欣喜若狂
秦王、晋王在朝堂上两败俱伤,被双双削权圈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燕王朱棣的耳中。
当手下心腹眉飞色舞地汇报完朝堂上的那出好戏后,朱棣这位在北境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铁血亲王,先是愣在了原地。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爆发出了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首席谋士道衍和尚的方向,遥遥一拜,满脸都是敬佩。
“不争,方是争!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实在是太痛快了!
自己的二哥、三哥,还有那个上蹿下跳的蓝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位置,斗得头破血流,机关算尽,最后却全都成了阶下囚,成了输家。
而他自己,仅仅因为听从了先生的建议,按兵不动,关起门来看戏,如今坐观风云变幻,竟成了这棋盘上唯一的皇位继承人选!
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让他通体舒坦,意气风发。他觉得,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京城的政治风向,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之前那门可罗雀,连只鸟都不愿意落下的燕王府,瞬间变得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那些在朝堂上嗅觉最灵敏的墙头草们,以及之前依附于秦、晋二王的官员们,立刻就做出了新的判断。
秦王完了,晋王完了,蓝玉完了,东宫那两个更是彻底没戏。
放眼望去,整个大明,有资格、有能力、有威望继承大统的,除了这位战功赫赫、又深得陛下信任的燕王殿下,还能有谁?
于是,他们纷纷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揣着早已写好的效忠信,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
谁都想在新主子登基之前,提前烧好冷灶,在新君面前,留下一个慧眼识珠、忠心耿耿的好印象。
一时间,燕王府,俨然成了大明未来的权力中心。
然而,面对这络绎不绝、代表着无数政治资源的访客,燕王府的首席谋士姚广孝,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以王爷听闻兄长遭遇,心中悲痛,兼之近日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为由,将所有前来拜见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礼物轻重,一概拒之门外!
一份礼都不收!一个人都不见!
这操作,让朱棣急得火烧眉毛。
他将姚广孝请入密室,十分不解地说道:“先生!这正是我们收拢人心,扩大势力,为将来登基铺路的好时机,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不是把送上门来的力量往外推吗?”
姚广孝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为朱棣倒上一杯茶,缓缓说道:“王爷,请息怒。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低调,越要夹起尾巴做人。”
“您想,陛下刚刚才处置了您的两位兄长,心中正是最烦闷的时候。您这边如果立刻就大宴宾客,广收门徒,接受百官投诚,陛下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您是众望所归,只会觉得您是在幸灾乐祸,是在急不可耐地想坐上那个位置!他会觉得,您和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没什么两样!”
“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不争。不仅不争,还要上书陛下,为您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求情,表现出您的痛心和不忍,表现出您对陛下任何决定的绝对拥护!这,才是陛下现在最想看到的!”
朱棣听完,虽然觉得句句在理,但心中那份即将成功的巨大喜悦,还是难以完全压抑。他总觉得先生,似乎有些太过谨慎了。
夜深人静。
姚广孝独自一人,在他那间简陋的禅房之中,对着一局自己跟自己下的棋,久久不语。
棋盘上,代表着秦王、晋王、蓝玉、朱允炆等势力的白子,已经被他吃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
而他执掌的黑子,则形成了一片厚实的大空,眼看就要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他,却迟迟落不下那最后一子。
因为,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那如同妖孽般的大脑,在飞速地进行着逻辑推演:
陛下雷霆一击,将秦王、晋王、蓝玉、朱允炆、朱允樋等所有在台面上的竞争者,以各种方式,全部扫地出局。
按理说,排除掉所有错误的答案,剩下的那一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该是正确答案。也就是说,陛下心中属意的,应该就是燕王。
但是……
如果陛下真的中意燕王,为何不顺水推舟,直接下旨册封?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把秦王和晋王也一起废掉?他完全可以只废掉一方,让另一方和燕王去争,他再从中平衡,这才是帝王心术的常态。
可他没有,他选择……清空了整个棋盘。
“除非……”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他心头狂跳的念头,第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除非,陛下心中还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第一人选?”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姚广孝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太子朱标已逝,皇长孙朱雄英也早已夭折。除了他们,普天之下,谁还能比军功赫赫的燕王,更正?”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可那片疑云,却始终盘踞心头,挥之不去。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由皇帝亲手布下的巨大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皇帝真正的意图。
他长叹一口气,将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最中央的天元之位。
“算了,想不通,便不想了。”
“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
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的预感。
“一切的谜底,或许……就在后天,太子朱标的国葬大典之上。”
那一天,一定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第24章 朱雄英
夜,深了。
距离太子朱标正式出殡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两天。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缟素之中。
白色的幡布在清冷的夜风中无声地飘荡,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悲伤。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灰烬味。
奉天殿内,空旷而清冷。
朱元璋独自一人,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大臣。他就那么枯坐在偏殿里,眼前摆放着朱标生前最爱用的一方端砚和几支他亲手赏赐的狼毫笔。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木书桌。他的指尖,划过一道道被他儿子手肘磨出的温润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余温。
几十年的悉心培养,几十年的殷切期望。
他想起了标儿幼时,自己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天下;想起了标儿少年时,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表政见,虽显稚嫩,却满是仁厚;想起了标儿成年后,监国理政,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放心远征……
那个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就要化作一抔黄土,与他天人永隔,长眠于冰冷的地下。
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像一柄最钝的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无情切割着。
他是一手缔造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是让天下所有枭雄都闻风丧胆的铁血帝王。可在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孩子的孤独父亲。
“标儿啊……”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呢喃着,“这偌大的江山,你让咱……一个人怎么守啊?”
在无尽的悲痛与彻骨的孤独中,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失而复得的孙子。
想到了那双酷似标儿,却又比标儿多了几分锐利的眼睛。
如今,这偌大的皇宫,这万里的江山,似乎也只有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才能找到一丝血脉相连的慰藉,才能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
他缓缓站起身,那原本在人前永远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被这无尽的哀伤压弯了脊梁。
他对一直如影子般守在殿外的蒋瓛,用一种带着深深疲惫的语气,吩咐道:
“备驾,去别院。”
皇家别院,后花园。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亭台楼阁之上,给这座守卫森严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柔和与诗意。
当朱元璋悄然来到别院时,却发现朱雄英并没在灯火通明的书房。他挥退了所有下人,心中有些疑惑,独自一人顺着幽静的石子小路,一直走到了后花园的湖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朱雄英正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湖边的垂柳之下。他没有看书,没有练字,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湖中一对正带着几只毛茸茸小雏鸟,在月光下悠闲划水的鸳鸯,静静地发呆。
那瘦弱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孤单与落寞。
朱元璋的心没来由地一疼。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孙子身边,用一种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轻声问道:
“雄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想什么呢?”
朱雄英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到是皇爷爷,脸上露出一丝孺慕的微笑,先行了一礼。
随即,他又转回头,指着湖中那对形影不离的鸳鸯,声音带着一丝沧桑和难以言说的悲伤:
“皇爷爷,孙儿刚才在看它们。”
“你看,它们一家人,多好啊……”
他的眼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湖面上那雄鸳鸯羽毛华美,警惕地游弋在最外围,保护着自己的妻儿;雌鸳鸯则温柔地耐心地引领着那几只紧紧跟在她身后、像小绒球一样的小雏鸟,时而发出轻柔的叫声。
那是一幅充满了生命气息与家庭温暖的画面。
可这幅画面,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雄英那强装了多日的平静。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湖面,也背对着朱元璋,瘦弱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他抬起袖子,似乎想擦拭什么,却只是徒劳。
晶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最后,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开口了,那声音充满了压抑了十年的委屈与痛苦:
“孙儿……孙儿想到了自己……”
“奶奶走了,母亲也走了,现在……现在连父亲,也要走了……”
“这么多年,他们长眠地下,孙儿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流落在外,不能在他们坟前敬一杯酒,烧一炷香……是为不孝。”
“如今,父亲大葬在即,孙儿明明就在京城,明明离得那么近,却也只能躲在这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囚徒,不能为他披麻戴孝,不能送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和自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孙儿……真是不孝啊!!”
看着孙子哭得像个泪人,听着他那一句句充满了自责与孺慕之情的肺腑话语,朱元璋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他自己丧子的痛,和孙子这十年来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的痛,在这一刻,完全重叠、共鸣在了一起!
他笨拙地走上前,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孙儿,一把揽入了自己那宽阔而温暖的怀中,一下一下,默默地抚摸着他的头。
就像安抚一只在风雨中,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受伤幼兽。
在朱元璋的怀中,朱雄英的哭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皇爷爷的怀里,像个贪婪的孩子,汲取着这迟来了十年的温暖。
许久之后,他才从朱元璋的怀里,轻轻地挣脱出来。
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当着朱元璋的面,做出了一个让他无比意外的举动——
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那身,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而略显褶皱的衣冠,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撩起衣摆,对着朱元璋,行了一个无比沉重的跪拜大礼!
额头触地,沉稳而坚定。
朱元璋正要上前扶他,却见朱雄英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皇爷爷!”
“孙儿不求王爵,不求富贵,更不求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孙儿今日,只求一事!只求您能看在孙儿一片孝心的份上,答应孙儿!”
“孙儿恳请您,恩准孙儿……在父亲出殡那天,去送他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也让孙儿……能去奶奶和母亲的陵前,堂堂正正地磕一个头,亲口告诉她们,她们的朱雄英……”
“回来了!!”
在这一刻,在孙儿这惊天一跪和泣血陈词面前。
朱元璋心中所有关于时机、大局的政治顾虑,所有关于安全、风险的担忧,都被这股最强大的情感,彻底击得粉碎!
是啊!
咱的孙子回来了,为何要藏着掖着?
咱的嫡长孙,连为自己父亲披麻戴戴孝、尽为人子最后一份孝道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想到,如今老二、老三、蓝玉等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已经被自己用雷霆手段,亲手清除。整个朝堂,再无人敢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时机,已然成熟了!
他不仅要让雄英去送葬,他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亲眼看着!
他要让那些曾经各怀鬼胎的儿子们、大臣们,都亲眼看看,谁,才是他朱元璋心中,唯一属意的大明继承人!
想到此处,朱元璋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升腾,所有的悲伤和顾虑,都一扫而空。
他亲自上前,用那双曾托起整个江山的手,稳稳地将朱雄英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为孙儿擦去脸上的泪痕,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咱准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儿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声音变得愈发洪亮。
“后天你穿好孝服,就在这别院等着。”
“到时候,跟着皇爷爷的銮驾,我们爷孙俩,一起去送你父亲!”
第25章 有人与陛下同乘一驾?!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初一。
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连苍天都在为之哀恸。
整个大明王朝的都城——应天府,褪去了一切平日里的繁华与色彩。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和笼罩全城的的缟素。
从皇城承天门,到城郊的孝陵,长达数十里的御道两侧,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穿重甲的禁军肃立如林,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而道路两旁的无数百姓,则自发地跪伏在地,悲伤地为他们那位仁厚爱民的太子殿下,送上最后一程。
大明朝的国本,懿文太子朱标的国葬大典,正式开始。
皇城宫门之外,黑压压的人群,分列两侧。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在京勋贵,皆身着刺目的白色孝服,头戴孝冠,汇集于此。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给压碎。
空气中,只有风吹动那高耸的白色幡旗时,发出的呜咽之声,和礼部官员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调,在低声说着繁复的礼仪。
每一个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这场国之大丧的核心,那位一手缔造了整个帝国的老人,和那具承载着帝国昔日希望的灵柩,缓缓出现。
“起驾——”
随着一声悠长而悲戚的唱礼声,宫门大开。
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一条白色的长龙,缓缓地从宫城深处走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皇室的宗亲和藩王们。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却又各自藏着不同的心思。
紧随其后的,是百官队列。
队伍的核心,那辆由六匹神骏白马拉着的、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天子銮驾,终于缓缓驶出。
銮驾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顶覆明黄华盖,四周垂下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车帘,将内里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所有看到銮驾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在人群之中,有几个心思最敏锐的人,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燕王朱棣身侧,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眼睛,在看到銮驾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厚重的车帘,在被风吹起的一个微小缝隙中,他隐约看到,本该独坐于其中的皇帝陛下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削瘦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同样规制的孝服,就坐在陛下的身侧!
这……这怎么可能?!
国之大丧,天子出巡,谁有资格与皇帝同乘一驾?
别说是皇子,就算是当年功高盖世的太子朱标,也没有过这等殊荣!
一个巨大得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问号,瞬间悬在了姚广孝的心头,让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不止是他。
百官之中,那些真正的人精,也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这丝诡异。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隐晦地与身边的同僚交换着眼神,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惊疑和骇然。
燕王朱棣也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姚广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先生,车里……?”
姚广孝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几乎是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不知。但今日,恐有惊天之变。”
“王爷,静观其变,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庞大而沉默的送葬队伍,如同流动的白色河流,开始沿着漫长的御道,向着城外的孝陵,缓缓移动。
车轮滚滚,马蹄沓沓。
朱允炆面色惨白,随着队伍前行。
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在看到那辆不同寻常的銮驾时,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车里是谁,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的出现,将彻底粉碎他的一切。
不远处的朱允樋,则混在人群中,将自己的头埋得低低的,努力消除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心中,同样在疯狂地猜测着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是哪位叔叔?还是皇爷爷新宠信的某位大臣?他想不通,这种想不通,让他感到了一丝无法掌控局势的恐惧。
銮驾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跪伏了一地的子民,看着那一片片属于他的江山,心中百感交集。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身姿笔挺、眼神坚毅的朱雄英。
这孩子,穿着一身属于嫡长孙的重孝孝服,脸上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肃穆与哀伤。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父亲,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朱元璋知道,今天他要做的,将是他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这个决定,将决定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孙儿那有些冰凉的手。
“雄英,不怕。有皇爷爷在。”
“是,皇爷爷。”朱雄英反手,也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皇爷爷的手。
经过漫长而压抑的行进,庞大的送葬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大明孝陵。
这里,是朱元璋为自己和马皇后选定的长眠之所,也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龙脉所在。
巨大的石像生分列两侧,神道庄严肃穆,巍峨的牌坊直冲云霄,充满了皇家的威严与令人不敢呼吸的肃杀之气。
队伍缓缓停下。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按照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礼仪,各就各位。
朱标那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被上百名精壮的禁军,一步一步,沉稳地抬向陵寝的方向。
悲戚的哀乐,在山谷间回响。
然而,此刻几乎没有人的心思,在那具灵柩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是惊恐、是期待,还是怨毒,都绕过了前方的仪仗队和太子梓宫,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了那辆停在神道中央的天子銮驾上。
车帘,依旧紧闭。
那个神秘的同乘者,依旧没有露面。
他,究竟是谁?
这个悬念,在孝陵这肃穆到极点的空气中,被放大到了极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即将断裂。
所有人都知道,当那车帘掀开的时刻,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堂的政治大风暴,就将正式来临!
第26章 尔等,还不拜见皇长孙?!
大明孝陵,神道。
巨大的麒麟、獬豸、骆驼、大象等石像生,分列两侧,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远古巨神,默默地见证着这个庞大帝国最悲伤的时刻。
上千名京城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皇室宗亲、在京勋贵,皆身着刺眼的纯白孝服,按照品级爵位,排列成一个巨大而肃穆的方阵。
风,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它吹动着数不清的白色幡旗,发出如同泣诉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这皇陵前的神道上低语。
太子国葬的所有仪式都已就位,巨大的梓宫也已停灵在享殿之前,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开始最后的祭拜和入葬。
但,朱元璋的銮驾在神道尽头停稳之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所有官员都低垂着头,不敢交头接耳,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那辆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六驱大驾。
陛下,在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凝固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车帘,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地掀开了。
一名老太监立刻会意,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迅速上前,在车驾前放下了一个精致的脚凳。
紧接着,一双云纹龙靴,踏了出来。
大明皇帝朱元璋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身着素服,身形因为连日的悲痛,显得有些佝偻,面容更是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但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那股曾横扫天下、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依然让所有心中有鬼的人,忍不住心中一凛,将头埋得更低。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直接走向前方的祭台。
而是背着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车前,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眼神,越过了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儿子,尤其是那个故作悲痛、却难掩得意的燕王朱棣;又越过了他的两个孙子——面如死灰的朱允炆和努力消除存在感的朱允樋。
在全场愈发不解和紧张的注视下,朱元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下来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身,向着那依然洞开着车门、内里一片幽暗的车厢,伸出了自己那只曾经执掌屠刀、也曾定鼎天下的右手。
这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一个无比尊贵、也无比亲昵的姿态。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是何等的体面? 究竟是谁,能让皇帝陛下,在太子大葬这种国之大丧的场合,亲自虚位以待,伸手相邀?!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燕王朱棣,脸上的得意之色也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身旁的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数千道目光的聚焦之下,悬念终于揭晓。
一只骨节分明而略显苍白的少年之手,从车厢的阴影中缓缓伸出,轻轻地搭在了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下一刻,一位孝服少年在皇帝的亲自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了銮驾。
他站定了。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间,天空中那厚重的铅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灿烂金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秀到近乎完美的脸。
眉眼之间,既有其父朱标的仁厚儒雅,又有其祖母的温润善良。
他身形或许因为多年的亏空而显得有些削瘦,但那副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标枪。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上千名代表着大明帝国最高层的人物,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和不安,反而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仪与淡然。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化为一抔黄土的少年;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记忆中、大明朝最初的继承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牵着皇帝的手,站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这是幻觉吗? 是白日见鬼了吗?!
朱允炆瘫软在地,如遭雷击。
朱允樋浑身剧颤,如见鬼魅。
燕王朱棣瞳孔骤缩,如临大敌!
朱元璋紧紧地握住孙儿的手,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百官,面向宗室,面向他所有的儿子们,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
“诸臣公,诸宗室,都给咱听真切了!!”
“咱的皇长孙,太子朱标嫡长子,朱雄英——”
“当年遭奸人所害,并未身死!”
“今,上天垂怜,祖宗庇佑,让咱的好圣孙平安归来!!!”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整个孝陵的群山之间,来回激荡!
他高高地举起两人相握的手,像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告,对着那一张张呆滞、惊恐、狂喜、震撼、绝望的脸,发出了最后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日,他重归宗谱,告慰其父!”
“尔等,还不拜见——”
“皇长孙?!”
第27章 众生相
当朱元璋那声如洪钟的朱雄英三个字,传入燕王朱棣耳中的瞬间。
这位在北境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亲王,身体竟不受控制地猛然后退了半步!
那一步,仿佛踩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野心。
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寒气,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怕的不是鬼神。 他怕的是法理!是人心!是大义名分!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明白父皇之前为何要清洗吕氏一族;
明白父皇为何要将秦王、晋王那两个蠢货,一同废掉;
明白父皇为何对他这个最能干的儿子,始终不假辞色!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在为他朱棣铺路!
而是在为这个死而复生的嫡长孙,扫清龙椅之前,所有的障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他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他那自以为是的不争之争,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和可笑!
他身旁的姚广孝,这位一向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的黑衣宰相,此刻那张清瘦的脸上,显露出了一种名为失算的骇然。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险些站不稳的朱棣,嘴唇发白,反复失神地低语着:
“原来如此……贫僧明白了……原来如此……”
“天命……天命真的在太子朱标一脉……”
“我们算计了一切,却没算到,这棋盘上最大也最重的一颗棋子,竟然是一个死人……”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他对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朱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说出了六个字:
“王爷,大势……去了……”
如果说,燕王朱棣感受到的是惊与恐。
那么,东宫的那两位好弟弟,感受到的便是天大的压力。
当朱允炆看清那张脸,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那个从小就压他一头,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仰望其项背的兄长! 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为枯骨,彻底消失的童年梦魇! 现在回来了!
“鬼——!!!”
他指着神道中央,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朱雄英,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是鬼!你不是人!你不是我大哥!”
“你是回来向我索命的厉鬼!!”
他状若疯魔,手舞足蹈,竟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身旁的太监们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才没让他在这国之大丧的场合,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而另一边,他的三弟朱允樋,则完全傻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精心算计,他隐忍多年,他联合蓝玉,他准备去和朱允炆争一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以为自己是黄雀,是渔翁。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连螳螂和蝉都算不上。
因为,大哥回来了!
他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野心,在此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甚至忘记了呼吸,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天意弄人,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在经历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整个官员方阵,彻底炸开了锅,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沸水,瞬间一片混乱。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同的人,在这一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嘴脸。
以刘三吾等几位太子旧臣为首的狂喜派,在反应过来之后,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瞬间老泪纵横。
他们不顾什么朝堂礼仪,当场就跪倒在地,朝着朱雄英的方向,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尽力气高呼: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太子殿下的血脉未绝啊!”
“大明国本稳固了!我大明江山,后继有人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骑墙派。
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开始了飞速的政治盘算。
皇长孙死而复生?
还有皇帝陛下亲自牵着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为其正名?
这还用选吗?!
他们立刻就明白,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其地位将比磐石还要稳固,比泰山还要难以动摇!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之前或支持秦王、或支持晋王、或支持燕王的立场,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准备用最谦卑、最恭敬的姿态,向大明朝新一轮的太阳,献上自己最赤诚的忠心。
就在全场乱成一团,人心各异,众生百态尽显之时。
一个人的行动,统一了所有混乱的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作为全场唯一提前知情的人,这是他彻底绑上新主子战车、献上最完美投名状的最佳时刻!
他大步从队列中走出,在那万众瞩目的神道中央,哐当一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对着朱雄英,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中单膝跪地大礼。
他声如洪钟,气贯长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声喝道: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参见皇长孙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醒了所有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算计的人。
蒋瓛的身份是什么?天子亲军!锦衣卫的头子!
他坚定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帝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意志!
瞬间,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以刘三吾等老臣为首,文武百官,无论心中是何想法,都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参见皇长孙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孝陵的上空久久回荡,震得山谷嗡嗡作响,仿佛在向这天地,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朱雄英站在万众之前,站在自己父亲的陵寝之前,神情平静,目光深邃。
他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他的时代,从这一刻正式降临。
第28章 朱雄英主祭
整个孝陵神道之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将身旁的朱雄英扶起,那双大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孙儿的手,仿佛在向天下宣告着什么。
在众人还未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时,朱元璋再次下达了一道石破天惊的命令。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太子大葬,礼数繁重。咱,年事已高,哀思过度,精力不济。”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朱雄英,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授权。
“着,皇长孙朱雄英,为父主祭!”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爆开!
主祭国之大丧!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柄!
朱元璋对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礼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那老尚书浑身一颤,如梦初醒,立刻捧着一个由内侍呈上来的托盘,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由黄金打造、上面盘绕着九条真龙的酒樽。
九龙金樽!
唯有主祭者,才有资格执此樽,向天地、向亡魂,敬上第一杯祭酒!
这个动作,极具象征意义。
它代表着太子朱标的香火,东宫的法统,以及那份属于储君的责任与权力,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正式由朱雄英接管!
不远处,跪在人群中的朱允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那只本该属于他的金樽,被递到了他最痛恨的人手中。嫉妒、恐惧与无尽的怨毒,如同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就在朱雄英伸出手,即将接过那只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樽之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官员的队列中响起。
“启奏陛下,臣,有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依附于秦王一脉的翰林院学士,排众而出。
此人以博古通今、最重礼法而着称,在文官清流之中颇有声望。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恭敬一拜,随即转向朱雄英,看似谦恭地问道:
“启禀皇长孙殿下,臣素知礼法为国之基石。古籍有载,太子大葬,长子主祭,当行三叩九拜之大礼,以显孝心。”
“亦有载,主祭者当素服七日,不饮酒,不食肉,以表哀思。”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那看似恭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殿下流落民间多年,饱经风霜,想必……对宫中此等繁复礼节,有些生疏。臣斗胆请问,不知殿下是否已熟稔?若是在这等国之大丧上,错漏了哪一环节,恐怕……于太子爷在天之灵,有损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礼法和孝心,看似是为皇家颜面着想。
实则,是一把最阴毒的软刀子!
他就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暗示朱雄英流落民间数年不懂规矩,想用这繁复的礼法,来绊他一跤,让他当众出丑!
一旦朱雄英答不上来,或者在后续的仪式中出了差错,那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天命所归的威信,必将大打折扣!
好恶毒的心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面对这包藏祸心的发难,朱雄英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位翰林院学士一眼,然后他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孝陵广场。
“这位大人所言甚是,礼,不可废。”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话,让那学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
然而,下一秒,朱雄英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气瞬间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
“但,《礼记·王制》有云:大丧,君为之主。今日,皇爷爷在此,故,今日之祭,当以君礼为纲!”
“又有《唐六典》注:储君之丧,视君,减一等。故,今日之礼,当以君礼为本,以臣礼为辅,不可混淆!”
他看着那学士瞬间变得僵硬的脸,继续说道:
“至于跪拜之数,焚香之时,祭酒之爵,乃至祭文的韵脚和平仄,在《周礼》、《仪礼》中,皆有法度,各有不同。”
“不知这位大人,”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对方的内心,“想听……从哪一本典籍,哪一个章节,开始为你细细说起呢?”
说到最后,那属于皇储的威仪展露无遗!
轰!
这番对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充满了碾压性的学识和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位翰林院学士,只觉得一股山岳般的巨大压力,当头罩下。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是一头苏醒的洪荒猛兽!
他瞬间冷汗直流,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愚钝!殿下圣明!臣不敢……不敢……”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那股巨大的压力,狼狈不堪地退回了队列之中,将头埋得深深的,再也不敢抬起。
静。
整个孝陵,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的所有官员,特别是那些自诩学问高深、最重礼法的文官们,此刻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由衷的折服。
他们明白,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不是一个空有血脉的草包!
他的才学和气度,足以匹配他那尊贵无比的身份!
朱雄英不再看那个自取其辱的学士,他伸出手从礼部尚书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沉重的九龙金樽。
接下来的整个国葬仪式,漫长而繁复。
但朱雄英,却主持得滴水不漏。
从宣读祭文,到敬献三牲,再到最后的祭酒和焚帛,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堪称完美,充满了庄重与威严,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当最后一个仪式结束,朱雄英转身,面向山道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此刻迎着他的目光,再也无人敢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接下来,他将踏入那幽深的地宫,去面对他最亲近的家人。
第29章 告慰父母
当孝陵神道之上,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渐渐平息,盛大的公共祭拜仪式,终于宣告结束。
在一众官员或敬畏、或惊疑、或嫉妒的复杂目光中,那扇隔绝了阴阳两界、重达万斤的地宫石门,在数十名禁军合力推动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香烛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朱元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屏退了所有想要跟随的宗室、官员,甚至包括他最信任的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只想也只愿,带着他失而复得的孙儿,去走完这段最后的归家之路。
他从太监手中,接过一盏防风的琉璃孤灯,亲自提着,然后对着朱雄英,点了点头。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那通往地下的甬道。
巨大的石门,在他们身后,将外界的一切权谋与纷扰、荣耀与光环,都彻底隔绝。
甬道内,阴冷而潮湿。
墙壁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巨大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密封的空间里,投射出摇曳不定的昏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在空旷通道中不断回响的脚步声。
这里没有君臣,没有储君,只剩下最纯粹的亲情与哀思。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地宫的主墓室。
墓室中央,用最上等的汉白玉石台,并排停放着两具漆黑的梓宫。
一具是新入殓的,上面还带着崭新木漆光泽的太子朱标之棺。
另一具,则是早已在此安息了数年,棺椁之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的太子妃常氏之棺。
朱元璋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他的孙子。
朱雄英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到了父亲朱标的棺椁之前。
他伸出手,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带着一丝颤抖地抚摸着上面冰冷坚硬的雕花。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父亲,孩儿……回来了。”
“对不起,在您病重之时,在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您的身边……”
他将脸轻轻地贴在冰冷的棺木上,仿佛这样就能离自己的父亲,更近一些。
他用只有自己和亡魂才能听到的低沉声音,一一诉说着。
诉说自己如何死而复生,如何变成一个痴傻的乞儿,在破庙里挣扎求生;诉说自己如何为了一个馒头,而被人活活打晕;诉说自己又是如何恢复记忆,如何在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里,第一次见到皇爷爷……
最后,他直起身,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父亲,您没走完的路,我会替您好好地走下去。”
“但这大明的江山,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守护。”
他看着棺椁,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
“我不会像您那般仁厚……因为我见过地狱的模样。”
与父亲说完话,朱雄英缓缓转身,走到了另一具稍显陈旧的棺椁之前。
那是他的母亲,开国名将常遇春之女,懿文太子妃常氏。
面对母亲,他所有在人前强装的坚强、所有在敌人面前的冷静,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那不是皇长孙的跪拜,而是一个离家十年、终于归来的孩子,跪在了自己母亲的灵前。
“母亲!不孝子雄英,回来看您了!”
他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响头。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母亲!当年是那个毒妇吕氏,用慢性毒药先害了您,再害了孩儿!此仇我一日都不曾忘记!”
他再次磕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母亲!您放心,那个害了您也害了我的毒妇,她就住在您曾经住过的宫殿里!她所有的一切,本都该是您的!但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充满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他的声音不再是诉说,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凡是让我们一家流过泪的人,我,朱雄英,在此立誓,必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我要让他们,体会我经历过的一切!让他们从云端跌落,让他们在泥潭里挣扎!”
“我要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永恒的恐惧之中,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朱元璋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听着孙儿那充满痛苦和仇恨的誓言,他看着孙儿那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丝毫的不忍。
反而有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但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是满足的泪,是找到了继承人的狂喜之泪!
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回响:
“好!好啊!这才是咱朱元璋的种!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子孙!”
“够狠!够绝!”
“标儿,妹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这个孙儿,他不是标儿那种仁厚的君主,他更像咱!像咱一样,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守住咱用命打下来的江山!他能!他一定能!”
他为孙子的仁孝而感动,但更为孙子的狠辣而欣慰!
他知道这大明,后继有人了。
……
朱雄英发泄完所有的情绪,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干眼泪,眼中的血红和疯狂渐渐退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仿佛刚才那个立下恶毒誓言的人,不是他一样。
朱元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将自己手中那盏,一直照亮着这片幽暗地宫的琉璃孤灯,郑重地交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父传子,子传孙。
灯火相传,薪火不灭。
朱雄英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这盏灯。
他提着它,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冰冷的棺椁,随即毅然转身。
他走出了这座埋葬着他过去的坟墓,走向了那条通往地上,也通往他未来漫长而光明的甬道。
第30章 朱雄英的第一道命令
地宫之内,一片死寂。
他那沉寂了许久的脑海中,响起了无比悦耳的系统提示音。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宏大回响!
【叮!签到任务——龙归故里,已超额完成!】
充满了神圣气息的金色文字,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任务完成度评定:100%(完美)】
【任务造成影响力评定:S+(震惊朝野,强行重塑大明储君格局)】
【任务核心情感浓度评定:S++(血脉共鸣,帝心独属)】
【综合评价:SSS级(完美无缺)!】
【正在根据SSS级完美评价,生成任务奖励……奖励生成完毕!】
朱雄英的心脏,狂跳起来。
【恭喜宿主,获得SSS级黄金任务完美奖励:专属兵种潜龙卫(壹仟人)!】
【潜龙卫:共计壹仟人。系统已从大明边军、京营、地方卫所的无数将士中,筛选出战斗力最强、意志最坚定、且对大明皇室最忠诚的千名精锐。他们目前依然潜伏于各自的岗位之上,身份履历天衣无缝,绝无异常。】
【绝对忠诚:系统已通过不可逆的精神烙印,将他们的最高效忠对象,从大明皇帝永久转移至宿主朱雄英。他们是您最私密、最可靠、也最强大的武装力量。随时可以为您赴死而战!】
朱雄英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说之前的五百天罡地煞死士,是他用以刺探情报、执行暗杀的匕首与眼睛。
那么这凭空出现的一千名,来自大明正规军的百战精锐,就是他未来可以摆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冲锋陷阵的王牌军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硬实力!是足以在关键时刻改变战局,乃至决定乾坤的底牌!
有了他们,就算皇爷爷百年之后,他也能凭此去面对任何敢于挑战他地位的敌人!
从朱标的地宫出来后,朱元璋并没有立刻带朱雄英离开。
他拉着孙子的手,沿着一条幽静的石道,走向了整个孝陵最核心也最神圣的地方——他与马皇后的主陵。
一路上朱元璋的语气,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而是一个怀念亡妻的普通老人。
“雄英啊,你皇奶奶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挑食,谁喂饭都不吃,只有她一勺一勺地喂,你才肯张嘴……”
“咱那时候天天打仗,忙得脚不沾地,也是你皇奶奶,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把这个家操持得好好的。她才是咱老朱家最大的功臣……”
他讲的都是最平凡的往事,但这恰恰最能体现他对亡妻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朱雄英,这里才是他朱元璋和他朱家,真正的根。
他把孙子带到这里,就是要把这个根亲手交给他。
主陵寝前,比朱标的陵墓更要宏伟、肃穆。
朱元璋站在那刻着孝慈高皇后字样的墓碑前,仔仔细细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仿佛他的妻子就在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墓碑,声音瞬间哽咽,眼眶再次泛红:
“妹子,咱……来看你了。”
“咱把咱们的好大孙雄英,也带来了。”
“你看看,他长大了,有出息了,像你,也像标儿。咱没用啊,没护好标儿,让他先你一步去了……但咱向你保证,咱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护好雄英,把这完完整整的大明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朱雄英静静地听完,走上前去,在巨大的陵墓前郑重下拜。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立誓,其声回荡在整个孝陵上空:
“皇奶奶在上,孙儿朱雄英,回来了。”
“请您在天有灵,与皇爷爷一同见证。孙儿在此立誓,此生必将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民福祉为念!”
“必定会辅佐皇爷爷,内清吏治,外拓四海,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万国来朝的大明盛世!绝不负皇爷爷、父亲和您的期望!”
当祖孙二人,并肩走出孝陵时,天已大亮。
一轮灿烂的红日,正从东方的山峦间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遍了这片大明江山。
之前葬礼的阴霾与压抑,一扫而空。
朱雄英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他知道自己那潜龙在渊的日子,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登上返回紫禁城的銮驾时,一个负责情报的死士通过王战,将一张小小的纸条,无声地递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东宫有变。吕氏在接到您归来的密报后,准备自缢身亡,但被隐藏在东宫的死士拦下。”
朱雄英看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随手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朱元璋。
然后,他平静地问了王战第一个问题:
“消息,是谁传进东宫的?”
他的关注点,不在那个被拦下的吕氏,而在现场企图通风报信之人。
王战立刻回答:“回殿下,是工部左侍郎王谦。他是吕本的同乡至交,在您公开亮相之后,他惊恐万分,立刻派心腹买通了东宫的小太监,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传了进去。”
“王谦……”朱雄英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甚至没有掀开车帘,只是对着车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骑马随行在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耳中:
“蒋瓛。”
蒋瓛立刻催马靠近,恭敬地在车窗外应道:“臣在。”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腊月的寒风:
“工部左侍郎,王谦。结党营私,其心可诛。着锦衣卫,即刻拿人,抄家。灭三族。”
“务必将王谦一案,办成铁案,所有相关人等,一网打尽,不留任何后患!”
蒋瓛闻言,心中猛地一凛!这位皇长孙殿下,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狠辣得多!这是在用王谦的人头,来震慑所有还心存幻想的吕氏余党!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在马背上抱拳领命,声音沉稳如山:
“臣,遵旨!”
说完,他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亲信,如几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脱离了主队,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朱元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看着自己这个杀伐果断的孙子,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发自内心的满意。
他知道,这把传给他的屠刀,他用得很好。
第31章 吕氏不必入皇陵,不必有碑,不必有坟
东宫。
这座大明帝国曾经的副中枢,这个象征着无上储君之位的权力核心,在沉寂了多日之后,今日终于换了它新的主人。
从宫门到正殿文华殿,长长的宫道两侧,数百名太监、宫女、侍卫,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黑压压地跪了满满一地。
他们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空气中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战栗。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新主子的入住。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那位在孝陵前,只用几句话就让翰林学士当众出丑、在回宫路上就敢下令诛人三族的少年,其手段远比传闻中仁厚爱民的太子朱标,要狠辣、要霸道得多。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这些东宫的旧人,未来的命运,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在接下来新主子的一念之间。
在万众叩拜的死寂之中,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了东宫的大门。
正是朱雄英。
他刚刚换上了一身玄色的亲王规制常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但令人感到无比诡异和心惊的是,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特殊的人物。
一个是面如死灰、浑身战栗不止、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一左-右死死架着的——朱允炆。
另一个,则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神情复杂到极点的好三弟——朱允熥。
这正是朱元璋的旨意。
他特意让朱雄英,带着这两个失败的弟弟,一同回来。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清楚,谁,才是这座东宫现在唯一的主人!
朱雄英的脚步,不疾不徐。
他没有先去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正殿,而是在庭院的中央,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几位东宫属官,最后落在了为首的东宫詹事的身上。
“吕氏……在何处?”
他甚至没有用母妃或太子妃这种虚伪的称呼。
那东宫詹事听到问话,浑身一颤,连忙以头抢地,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回殿下,吕……吕氏现被关押在她的寝殿之内。她……她今日曾想寻死,但被殿下您……您安排的人拦下了,一切……都封锁着,等待殿下您的发落。”
朱雄英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对架着朱允炆的太监冷冷道:“拖着他,跟孤来。”
说罢,他径直迈步,朝着吕氏的寝殿走去。
寝殿内,一片狼藉。
披头散发的吕氏被囚禁于此,早已没了昔日的体面。当宫门被轰然推开,她看到那个走在最前方的玄色身影时,那双怨毒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憎恶。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她嘶哑地尖叫起来,“竟然让你这个小畜生……死而复生了!”
“母妃!”
一直失魂落魄的朱允炆,在看到母亲的瞬间,仿佛回光返照般地爆发了。
他猛地挣脱开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到朱雄英的脚下,疯狂地磕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大哥!大哥我求求你!你饶了母妃吧!她知道错了!求你饶过她!!”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饶了她?那谁来饶过孤的生母?”
他转向吕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你害死孤的母亲,害孤险些病死,今日孤不可能放过你。而且孤还要当着你宝贝儿子的面,亲手杀了你。”
吕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她惨然一笑,不再看朱雄英,而是转向自己那伏在地上的儿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情:
“朱雄英!我认了!只求你放过允炆!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他!”
朱允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真的如同狗一样跪爬着,死死抱着朱雄英的腿,涕泪横流:
“大哥!求你放过我母亲!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放过她啊!!”
朱雄英厌恶地一脚将他踢开。
“不可能!”
他厉声喝道,随即对身后王战冷冷下令:“抓住她!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灌下去!”
“不——!!”朱允炆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王战领命,如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抓住吕氏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吕氏疯狂挣扎,嘴里发出恶毒的咒骂。
另外一只手捏住吕氏的下巴,在朱允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将那致命的毒液猛地倒灌了进去!
“呃……啊……嗬嗬……”
吕氏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那毒药仿佛是活物,一入喉便开始焚烧!黑紫色的血沫从她的嘴角和鼻孔一起涌出,她疼得死去活来,全身剧烈地抽搐,双手死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剧烈地翻滚,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怪响。
很快,她的挣扎停止了。一层诡异的漆黑之色迅速爬满了她的脸庞和肌肤,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怨毒。
她死了。
“母妃……”
在吕氏彻底不动的那一刻,朱允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王战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吕氏的鼻翼下探了探,又翻开了她的眼皮看了一眼。
他站起身,对着朱雄英禀报道:
“回殿下,她已经死了。”
“死了……”
朱允炆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那空洞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他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啊——!!!”
一声冲破云霄、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猛地爆发!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他猛地冲向吕氏的尸体,却被侍卫死死拦住,他疯狂地嘶吼着:
“母妃没死!她只是病了!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的哭喊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寝殿里,显得是那样的凄厉、那样的无助,也那样的讽刺。
曾经的皇孙,如今却疯了。
站在一旁的朱允熥,看着自己二哥这副疯癫不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复杂到了极点。
他感到了一丝悲凉。
为这手足相残、家破人亡的皇家悲剧,感到悲凉。
但在这丝悲凉之下,更多的却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二哥那狼狈的丑态,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在心中冷笑着:“若不是你母子二人,当年苦苦相逼,将大哥和母妃害成那般模样,大哥又何至于此?我又何至于为了活命,装疯卖傻十数年,活得如此憋屈?”
“这是你们应得的报应!”
而寝殿的中心,朱雄英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直到侍卫们再次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已经彻底疯癫的朱允炆重新控制住,用布条塞住了他那还在不停咒骂的嘴。
朱雄英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这座沾满血腥和绝望的寝殿。
他回到了庭院中央,对着那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詹事,下达了自己入主东宫的第一个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刮过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让他们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
“里面的尸身,”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
“以最低等的妾室之礼,寻一处城外的乱葬岗,挖个坑,埋了。”
“不必入皇陵,不必有碑,不必有坟。”
这个命令既是对吕氏这个曾经的胜利者,最后的羞辱。 也是对朱允炆这个失败者,最诛心的惩罚。
更是对东宫所有旧人,一次最血腥的立威!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寝殿内呜咽挣扎的朱允炆,对侍卫们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至于这个疯了的,找个偏僻的院子,锁起来。一日三餐,饿不死就行。”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再出来丢人现眼。”
命令下达,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詹事,再也撑不住,‘呃’的一声,竟当场呕吐了出来。而在他身后,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有胆小的宫女,已经吓得当场失禁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主子,不仅心狠而且手辣。
东宫的天,从今日起,要彻底变了。
第32章 清洗东宫旧人
东宫,文华殿。
这里曾是太子朱标处理政务、读书挥毫的地方,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
朱雄英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任何文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桌面上那方熟悉的端砚。
物是人非,但他终究是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殿门之外,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却又怕得要死的模样。
是他的三弟,朱允熥。
朱雄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着门口招呼了一声:
“是允熥吗?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朱允熥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迈着小碎步,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一进殿,便深深地躬下身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朱雄英没有让他跪下,反而从书桌后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如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兄长一般,拍了拍朱允熥那瘦弱的肩膀,用一种温和的口吻,说道:
“允熥,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浓于水。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他看着朱允熥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继续安抚道:“从今往后,有大哥在,你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没人再敢克扣你的用度,也没人再敢欺负你和两位妹妹。”
这番话,让朱允熥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然而,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里,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寒意:
“但是,我的好弟弟,你也要记住。”
“不该你想的事情,就不要想。”
“不该你碰的东西,就不要碰。”
“安安分分地,在京城做好你的王爷。明白吗?”
这番胡萝卜加大棒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朱允熥瞬间出了一身淋漓的冷汗。
他立刻就明白了!
自己那点联合蓝玉、企图争夺储位的小心思,这位大哥看得一清二楚!他什么都知道!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的回答有半点迟疑,或是流露出半分不甘,自己的下场,可能会比那个已经疯了的二哥,还要凄惨百倍!
“扑通!”
朱允熥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他用带着哭腔的语气,以头抢地:
“大哥教训的是!是弟弟错了!是弟弟以前不懂事,听信了蓝玉那等奸贼的谗言,才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从今往后,弟弟唯大哥之命是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弟弟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赌咒发誓的模样,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亲自上前,将朱允熥从地上扶了起来,脸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君王气度,又在瞬间变回了亲切和煦的兄长笑容。
“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他替朱允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笑道:“起来吧,别跪着了。去,到我那两位好妹妹的宫里去,把她们都叫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这么多年,也该真正地团聚一下了。”
“是……是!谢大哥恩典!”
朱允熥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躬身退了出去。
等朱允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后。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漠然。
他转身,走回那张象征着东宫权力的书桌后,缓缓坐下。
他对着书房内一处幽暗的阴影,淡淡地开口:
“王战。”
“属下在。”
王战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东宫,毕竟被吕氏那个毒妇,掌控了这么多年。这里面,上至管事,下至杂役,必然有不少她的心腹旧人。”
“我不喜欢我的家里,有别人的眼线。”
他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
“你现在就去办。”
“那些罪不至死的,找个由头,全部清点造册,打发出宫,永不录用。”
“那些有疑点的,手上不干净的,或者……可能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就地处理掉。手脚干净点,我不想在宫里,看到任何一个有二心的人。”
“我要你,在一天之内,完成这次清洗。”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最后的判决。
“明天我醒来时,这东宫上下,所有的人,都必须是百分之百,为我所用的人!”
“遵命。”
王战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一场针对整个东宫数千名宫人内侍的血腥大清洗,就此拉开了序幕。
……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
东宫的饭厅内,灯火通明。
朱允熥带着两位又惊又喜的姐姐,来到了饭厅。
朱雄英早已等候在此。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的笑容,仿佛之前那个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了血腥杀戮命令的人,根本不是他。
“来了,快,都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弟弟妹妹们入座,笑道:“今天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以后有大哥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饭厅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充满了家人团聚的温馨气氛。
而饭厅之外,东宫各处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黑暗正在无声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旧人。
第33章 史无前例!皇爷爷竟在龙椅旁,给我加了个座!
夜,御书房。
灯火通明,将朱元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恭敬地呈递到他的面前。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今天发生在东宫的一切——从皇长孙殿下毒杀吕氏,如何用一番恩威并施的话,敲打了朱允樋,到他如何雷厉风行地,命令那个名为王战的神秘护卫,对整个东宫的旧人,展开一场无声的清洗。
朱元璋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古井无波。
但当他最后,他那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
他缓缓合上卷宗,将其放到一边,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蒋瓛,用一种既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有咱当年的风范!”
“够果断,也够狠!这东宫交到他手上,咱放心。”
蒋瓛低着头,恭敬地说道:“殿下圣明,有陛下之风。”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下达了一个让蒋瓛都感到无比震惊的命令。
“蒋瓛,传咱的旨意。”
“从今天起,撤出所有安插在东宫内外的锦衣卫。”
“无论是明哨,还是监视各个出入口的暗探,一个不留,全部给咱撤回来!”
蒋瓛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监视皇子、宗亲,乃至后宫,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
尤其是东宫这种储君居所,更是监控的重中之重。
陛下……竟然要主动放弃对新主人的监控?
除了太子朱标……这在大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朱元璋看着蒋瓛不解的眼神,冷哼了一声,解释道:
“咱的皇孙,不是需要咱派人去监视的囚犯,他是大明未来的君主!”
“咱既然信他,就把整个东宫都交给他。”
“那里以后就是他自己的天下。让他自己去折腾,去历练吧!”
蒋瓛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道看似简单的命令,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对这位皇长孙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放权!是一种毫无道理可讲的偏爱!
“臣……遵旨!”
蒋瓛再次以头抢地,恭敬领命。
这一刻,他对那位尚未正式临朝的皇长孙殿下的敬畏,又不受控制地加深了一层。
第二日清晨,奉天殿。
文武百官,齐聚于此。
但今天的早朝气氛,却格外诡异。
之前秦王、晋王、蓝玉三方势力激烈斗争时的那种剑拔弩张,消失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却不敢大声交谈,只是用眼神和最低的声音,窃窃私语着。
“听说了吗?昨日,皇长孙殿下已正式入主东宫了。”
“何止啊!我听说,三殿下被召见后,回去就闭门谢客,吓得不轻。”
“这算什么,我那在东宫当差的远房侄子说,东宫昨夜……可不太平,今早当值的,全是生面孔。”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未知和忐忑。
皇储之位,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但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曾经站过队、或多或少有过小心思的臣子?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了龙椅之上,大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朱元璋扫视了一眼殿下黑压压的百官,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清了清嗓子,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宣布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反而,他故作疑惑地,左右看了看,问身旁侍立的太监总管:
“嗯?咱的圣孙呢?”
“怎么没看到他来上朝?”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皇长孙殿下……尚在东宫。未曾有旨意传召,殿下……不敢擅自上殿。”
“哦——”朱元璋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自己的脑门,“瞧咱这记性!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他对着太监总管,大手一挥,朗声吩咐道:
“去!立刻传咱的旨意,让皇长孙过来!”
“就说,咱一个人坐在这上面,有些孤单。让他过来陪陪咱,我们爷孙俩,一起听听这朝堂上的事。”
“遵旨!”
片刻之后。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身穿衮服的少年,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议政大殿。
他,正是朱雄英。
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一步一步,从殿门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子龙威,让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朱元璋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孙儿,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高兴地对着朱雄英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然后他对太监总管,下达了今日,最石破天惊的一道旨意:
“在咱的龙椅旁边,给皇长孙设座!”
此言一出,所有刚刚低下头的官员,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在龙椅旁设座?!
这……这在大明,乃至纵观整个华夏历史,都是史无前例之事!
紧接着,朱元璋看着还有些发愣的朱雄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雄英,你就坐在这里,跟着咱一起听。”
“有什么想法,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随时,和众位大臣们商议。”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太子监国,储君听政。
这已经是将朱雄英,完完全全地放在准皇帝的位置上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仅要面对一位心思难测的老皇帝,还要面对一位,随时可能比老皇帝更难伺候的新储君。
第34章 帝王心术
奉天殿内,气氛庄重,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诡异。
所有文武百官,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时不时地偷偷瞟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旁。
那里,多了一张稍小一些,却同样精致华美的锦墩。
大明皇长孙朱雄英,身穿仅次于皇帝龙袍的朝服,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成为了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在朝堂之上坐着听政的准储君。
这个信号,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强烈地刺激着殿内每一个官员的神经。
以徐家等为首的武将勋贵们,大多面露难以抑制的喜色。
在他们看来,这位皇长孙天然就与他们亲近。
殿下越是受宠,他们的地位就越是稳固。
而另一边,以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特别是那些自诩为清流的言官们,则眼神复杂。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敌意。
他们想看看,这位死而复生,手段又酷似皇帝的少年储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朱元璋处理了几件关于漕运、黄河治理的无关痛痒的小事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用一种略带疲惫的语气,淡淡地问道:
“还有何事要奏?”
他话音刚落。
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朝堂之上,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清流领袖的张端,手持象牙笏板,猛然从文官队列中,大步走出。
他先是对着龙椅一拜,随即高声道: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浩然正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凉国公蓝玉及其党羽,嚣张跋扈,贪赃枉法,荼毒百姓,罪行累累,擢发难数!如今虽已下狱,却迟迟未曾宣判,以至京中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国法如山,不可动摇!为安万民之心,为正朝堂之风,臣恳请陛下,即刻将蓝玉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铿锵有力,仿佛真的是在为国为民,不畏强权。
不少年轻官员,甚至听得热血沸腾。
然而,那些真正的官场老狐狸们,却都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了!
这是清流文官们,射向那位皇长孙的第一支毒箭!
龙椅之上,朱元璋听完张端的慷慨陈词,没有立刻表态。
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身旁一直正襟危坐、沉默不语的朱雄英,开口问道:
“雄英,你听见了?”
“关于蓝玉一案,你怎么看?”
轰!
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瞬间将所有的压力,都从龙椅转移到了旁边那张小小的锦墩之上。
所有官员,无论是心中暗喜的文官,还是神情紧张的武将,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准储君,会如何处理他政治生涯中,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难题。
朱雄英的心中,一片雪亮。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张端,乃至他背后整个文官集团的险恶用心。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一个恶毒无比的政治陷阱。
谁都知道,蓝玉是淮西武勋集团的绝对领袖,而整个淮西集团是他父亲太子朱标最忠诚、最铁杆的支持者。
理论上,这份庞大的军事力量和政治支持,会顺理成章地由他这个嫡长子来继承。
张端此刻发难,就是逼他表态。
如果他为蓝玉求情,哪怕只说一句好话,立刻就会被扣上包庇罪臣、与武将勾结,意图不轨的帽子,瞬间失去民心和大部分文官的支持。
可如果他顺着张端的话,杀了蓝玉,就等于自断臂膀,亲手斩断了父亲留给他最重要的一份遗产。
他将彻底倒向文官集团,成为一个被他们随意拿捏、没有兵权在手的光杆储君。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雄英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恭敬地一拜。再对殿下的张端,微微颔首,致以敬意。
整个过程,不急不躁,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半分紧张。
随即,他朗声开口,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张大人所言,孤,也深表赞同。”
他一开口,就先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蓝玉将军,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从来不能相抵。其贪赃枉法,触犯我大明律法,理应严惩!这是国之根本,绝不可有半分动摇!”
这番话让张端准备好的一肚子后续说辞,瞬间被堵了回去。他没想到这位皇长孙,竟然会先顺着他的话说。
就在众人以为朱雄英会大义灭亲之时,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充满了对历史的敬意:
“但是!”
“我等也绝不能忘记,淮西勋贵集团,上至公侯,下至百战老兵,皆是当年追随皇爷爷,从濠州起兵,一路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之中,为我大明打下这片万里江山的开国功臣!”
“我们不能因为蓝玉一人有罪,就寒了这天下百万将士之心!更不能将所有为大明流过血的淮西将士,都与蓝玉这个罪魁祸首,划上等号!”
这番话又让那些原本心中一沉的武将们,瞬间挺直了腰杆,眼中充满了感激。
最后,朱雄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端的身上。他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所以,孙儿以为,此案当分、治、用三策并行!”
“何为分?便是将蓝玉等首恶元凶,与其麾下广大无辜的将士,彻底分离开来!罪在首恶,不及无辜!”
“何为治?便是将蓝玉等罪大恶极的主犯,明正典刑,抄家灭族,绝不姑息!以此彰显国法威严,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何为用?”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远,“则是对其余那些被蓝玉案牵连,但罪不至死的淮西将领,给予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们去边疆,去开海,去为我大明戍守国门,流尽最后一滴血!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来洗刷他们过去的罪责!”
这番话说完,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之前还咄咄逼人的张端,此刻张口结舌,呆立当场,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个方案,既惩治了罪犯,又安抚了军心;既彰显了国法,又为国所用,简直……堪称完美!
龙椅之上,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对答如流、挥洒自如的孙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而满朝文武,看着这个年仅十几岁,第一次临朝听政的皇储。
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意识到,这位东宫的新主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第35章 杀蓝玉?不可能
奉天殿上,在朱雄英那番分、治、用的完美对答之后,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之前还咄咄逼人、自诩手握礼法利器的清流领袖张端,此刻面色涨红,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而那些武将勋贵们,则个个面露喜色,看向朱雄英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龙椅之上,朱元璋看着满朝文武这截然不同的反应,特别是那个被驳得哑口无言的张端,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神色。
他重重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为这场朝堂交锋,做出了一锤定音的裁决。
“好!”他的声音,威严无比,“就照皇长孙说的办!”
随即,他对着殿下群臣,下达了正式的圣旨:
“传旨!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蓝玉一案!所涉人等,罪行轻重,功过赏罚,一切皆由案子的证据来定夺!”
“退朝!”
“陛下圣明!殿下英明!”
众臣高呼,然后缓缓退去。他们知道蓝玉的案子,看似是交给了三法司,但皇帝那句就照皇长孙说的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案子真正的审判权,已经落在了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准储君手中。
下朝之后,朱元璋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心情极好地带着朱雄英,来到了御花园。
金秋时节,御花园内菊花盛开,桂香浮动。
朱元璋屏退了所有随行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他们祖孙二人,漫步在清幽的石子路上。
这里没有了朝堂的肃杀与权谋,气氛显得格外轻松。
朱元璋看着身旁,这个身高已经快要追上自己的孙子,那张与标儿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沉稳。
他心中越看越是喜欢,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雄英,你刚才在朝堂上,言之凿凿,说要将蓝玉明正典刑。”
“你……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这位老皇帝,对继承人的一次试探。
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孙子,究竟是一个只懂对错的法家酷吏,还是一个懂得平衡与利用的……真正君王。
朱雄英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他对着自己的皇爷爷,轻轻地摇了摇头。
“皇爷爷,孙儿怎么可能,真的舍得杀掉蓝玉呢?”朱雄英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知道,刚才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通过了能力的考验。而现在则是展现自己心术的时刻。
他为朱元璋,剖析起自己那番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蓝玉虽然嚣张跋扈,罪行累累,但他终究是父亲生前最倚重的大将,在军中一呼百应,是我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更何况朝堂之上,文官集团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杀了蓝玉,让武勋集团彻底失声,只会让那些酸儒们一家独大。此消彼长,于国于我,都毫无益处。”
“所以,孙儿刚才在朝堂上那么说,只不过是在所有人的面前,玩一招阳谋而已。”
看着朱元璋那愈发感兴趣的眼神,朱雄英继续解释道:
“其一,对文官。孙儿表现出必杀蓝玉的决心,并且句句不离国法,是为了安抚以张端为首的那些清流文官,让他们觉得我与他们站在一边,是在维护法度。这样他们便无话可说,只能捏着鼻子,认同我的地位。”
“其二,对百姓。如此表态,更是为了给天下百姓,树立一个皇储铁面无私、不徇私情的光辉形象,这有利于我们收拢民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蓝玉本人!”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此人骄横一生,早已不知天高地厚。必须借此机会,用国法这把最重的锤子,狠狠地敲碎他和他身后整个淮西集团的傲骨!让他们经历一次真正的生死,让他们明白,在这大明朝,谁才是他们的天,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说出了自己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
“皇爷爷,您刚才不是在朝堂上,一锤定音了吗?”
“您说,一切皆由证据来定夺。”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朱元璋都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寒意。
“那证据是多是少,是重是轻,最后能让三法司看到哪些,又看不到哪些……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孙儿决定,要给蓝玉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他的罪要查,而且要往死里查!要查得他倾家荡产,要剥夺他所有的不法之财,要打掉他所有的嚣张气焰,要让他从云端,狠狠地摔进泥里!”
“但是,”他话锋一转,“罪,不至死。”
“等他从一个死囚,被我法外开恩地从诏狱里救回来时;等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此刻却对他落井下石的人时;等他明白,他的一切,都只在我一念之间时……”
“到那时候,这把大明朝最锋利的刀,才能真正地被我们握在手里,为我所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听完孙子这番滴水不漏、狠辣至极的分析和计划,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惊起了无数飞鸟。
他重重地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连声叫好:
“好!好!好!比咱想的还周全,比咱当年还像个当皇帝的料!”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人,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满意和骄傲。
“就照你说的办!”
“从今天起,这蓝玉一案,咱全权交给你来处置!锦衣卫也好,三法司也罢,全都听你一个人的调遣!”
得到了皇爷爷这句最终的授权,朱雄英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上演一出,由他亲自导演,名为审判的大戏……
第36章 家宴
御花园内,桂香四溢。
在朱雄英那番滴水不漏的计策后,朱元璋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此刻的他,褪去了铁血帝王的外衣,他拉着朱雄英的手,并肩走在开满了金菊的石子路上,不再谈论任何关于朝政和蓝玉案的话题。
“雄英啊,在东宫住得还习惯吗?”
“回皇爷爷,孙儿一切都好。蒋指挥使安排得非常妥当。”
“嗯,那就好。吃得怎么样?御膳房的那些东西,要是不合胃口,就跟咱说,咱让他们换!你身子亏空了这么多年,可得好好补补。”
“谢皇爷爷关心,孙儿吃得很好。”
朱元璋絮絮叨叨地问着,问的都是些生活起居、吃穿用度的琐事。朱雄英也一一恭敬地、耐心地回答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那温馨的画面,仿佛刚才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和那个智计百出、玩弄人心的皇长孙,都从未存在过。
他们,只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祖孙。
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朱元璋在一处凉亭中坐下,他看着身旁这个身姿挺拔的孙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雄英啊,你这次回来,不要光顾着处理朝堂上的那些腌臢事,还没好好见过你的那些叔叔们。”
朱雄英心中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只听朱元璋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口吻,继续说道:
“咱已经下了旨意,三日后,在坤宁宫举行一次家宴。”
坤宁宫,是已故马皇后的寝宫,是大明后宫正统的象征。
选择在那里举行家宴,其家庭意义不言而喻。
“咱让你二叔、三叔、四叔,还有其他几个在京的叔叔们,都过来。也让他们,把自家那些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孩子,都带上。”
他慈爱地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过去因为一些误会,或许有些不愉快,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终究是一家人。”
“这次,就让他们都好好认识一下你。大家把话说开,喝顿酒,也算是有个好的开端。将来你身为储君,也要多照顾他们。”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家族的大家长,在尽力弥合家族成员之间的裂痕,充满了美好的初衷。
“是,孙儿都听皇爷爷的安排。”
朱雄英听完,立刻恭敬地点头应道,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对即将到来的亲人团聚的一丝期待。
但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内心深处,却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家宴? 和叔叔们把话说开? 好的开端?
他心中冷笑。
若是在自己回归之前,这或许还可能。但在自己以储君之姿,强势回归之后,在秦王、晋王、蓝玉等人相继倒台之后,这所谓的家宴,不过是一场充满了试探、猜忌和虚伪的鸿门宴罢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心中暗道:“我前世在书本上所读的《明史》,乃是清朝所修,其中对大明诸王的记载,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出于后世的政治需要,而被刻意歪曲、抹黑,甚至是美化的?”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人心却远比那寥寥数笔的文字,要复杂得多。”
“秦王的暴虐,晋王的贤明,尤其是……我那位四叔燕王的雄才大略……这一切,都只是史书上的一个个标签。”
“这一次,我要借着这场家宴,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看看这些名留青史的叔叔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真人!看看他们的眼神,是敬畏,是不甘,还是……深藏不露的杀机!”
与朱元璋在御花园分别之后,朱雄英立刻回到了东宫。
他那张在朱元璋面前温顺恭敬的脸,瞬间变得冷静而深邃。
他第一时间,唤来了王战。
“主上。”王战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之中。
“王战,立刻启用天罡地煞在锦衣卫的卧底,让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在锦衣卫档案库中盘查各地藩王的事迹!”
“包括他们的性格喜好,行事风格,封地内的风评,麾下的主要谋士与将领,以及……他们与京中哪些官员,往来过密。”
“所有情报,全部整理成册。”
他看着王战,下达了最后的期限。
“两日后,我要看到。”
“遵命!”
王战领命而去,整个潜伏在大明朝堂之下的庞大情报网络,开始为了主上的一个命令,而疯狂运转起来。
朱雄英则缓缓走到书房墙壁上,那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依次扫过地图上那几个被特意标注出来的、最重要的藩王封地。
陕西西安府。
山西太原府。
河北北平府。 ……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厚厚的舆图,看到那一个个正在摩拳擦掌、准备着三日后大戏的叔叔们。
第37章 勾心斗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坤宁宫,这座充满了家的温馨的宫殿,今晚却是灯火通明,防卫森严到了极点。
一向以节俭着称的朱元璋,破天荒地吩咐御膳房,拿出最高规格,筹备此次家宴。
山珍海味,水陆并陈,其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某些国宴。
这反常的举动,让所有接到旨意、前来赴宴的藩王们,都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们明白,今晚这场宴会,绝不仅仅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随着夜色渐深,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带着各自的子嗣,陆续抵达。
他们彼此之间,客气地寒暄着二哥、三弟、四弟,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但那眼神的每一次交汇之中,却都充满了冰冷的戒备、审视和隐藏得极深的敌意。
当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手,一同出现在宴会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了过来。
朱雄英身穿一身略显正式的亲王常服,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跟随着皇爷爷的介绍,与各位叔叔、堂兄弟们一一见礼。
“二叔,多年未见,您风采依旧。”
“三叔,侄儿在民间,也时常听闻您的贤名。”
“四叔,您镇守北平,为我大明抵御外辱,辛苦了。” ……
他的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在他那温和的表象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在飞速地将眼前的每一个人,与自己所知的历史和王战提供的情报,进行着一一对比和印证。
“二叔秦王朱樉,面相果然带着一丝戾气,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镇守一方的威严,并非史书上所写的,只是个单纯的莽夫。”
“三叔晋王朱棡,看似温文尔雅,一团和气,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却时不时有一闪而逝的精光。是个笑面虎,比二叔更难对付。”
“四叔燕王朱棣……”
他的目光,在朱棣身上停留了最久。
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身材魁梧,气势如山,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一头蛰伏的猛虎,让人不敢小觑。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是全场最危险的存在。
“还有他府邸内那个和尚……”
宴会开始,酒过三巡。
朱元璋举起酒杯,示意全场安静。他发表了一段充满温情的讲话。
他先是追忆了自己与马皇后共同养育诸子的艰辛,又表达了对太子朱标早逝的痛心,最后他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朱雄英,眼中满是欣慰与期望。
“幸好上天垂怜,让咱的雄英回到了咱的身边。”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沉声说道:“你们都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藩王,是雄英的亲叔叔。将来雄英主政,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辅佐他,做对国家有用之人,做他的左膀右臂,莫要让咱,也莫要让你们远在天上的母亲失望!”
这番话既是勉励,也是警告。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明确了朱雄英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地位。
就在此时,性格最是粗直,也最按捺不住的秦王朱樉,第一个向朱雄英发起了进攻。
他端着酒杯,大咧咧地站起身,对朱雄英说道:“雄英我侄,你能回来,二叔为你高兴!只是啊,你这身子骨,流落在外多年,想必是亏空了不少。这监国理政,可是个日理万机的累人活,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千万别累垮了,让你皇爷爷替你担心啊!”
这番话看似是长辈的关怀,但那话里话外的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你一个病秧子,能担得起这大明的江山吗?
一旁的晋王朱棡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在朝堂上就是这样被秦王抓住把柄,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
他想看看,自己这位好侄儿,会如何应对。
只见朱雄英微笑着,从容起身,对着秦王回敬一杯,朗声说道:
“多谢二叔挂心。侄儿这些年在民间,别的没学会,就是学会了惜福和惜命。这身子骨,自然是比不得二叔这般常年习武的健壮。但为皇爷爷分忧,为大明尽瘁之心,却是铁打的。”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减,话语却变得绵里藏针。
“再者说,有皇爷爷掌舵,有各位劳苦功高的叔叔们,在四方为我大明镇守国门。侄儿就算身子骨再弱些,也撑得住。”
这一手绵掌,打得又柔又硬。
秦王被顶了回来,脸色一阵青白,只能悻悻地坐下。
晋王朱棡见状,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承认,或许……父皇的选择是对的。
自己这位侄儿的心术和手段,确实远在自己这些叔叔之上。
就在秦王吃瘪,全场气氛略显尴尬之时。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燕王朱棣,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问题比秦王要刁钻、要狠辣得多!
“雄英,”他直呼其名,眼神如刀般锐利,“听闻你对蓝玉一案,有分、治、用之高见,四叔心中佩服。”
“我北平边境,常年与蒙古鞑子交战,军中也多是如蓝玉那般,桀骜不驯的百战悍将。不知你这用字诀,可有什么具体的章法,不妨说来,也让四叔学习学习?”
这个问题,瞬间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燕王在亲自考校这位新储君!
他问的不是虚无的礼法,不是朝堂的权谋,而是最实际、最核心的军国大事!
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纸上谈兵容易,你到底懂不懂,该如何治理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
朱雄英却不慌不忙,他缓缓放下酒杯,对着朱棣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四叔过誉了。侄儿在皇爷爷身边,学了些皮毛而已。”
他站起身,朗声说道:“侄儿以为,用之核心,在于利与法二字!”
“何为利?利者,利益也!悍将为何而战?为国尽忠是大义,但封妻荫子,建功立业,更是他们最直接的追求!故,当以利驱之!侄儿以为,可在军中设战功簿,明码标价,凡斩将夺旗、开疆拓土者,无论出身高低,皆可按功劳簿,获得相应的田产、金银、乃至爵位的封赏!让将士们清清楚楚地明白,为国征战,便是他们博取荣华富贵的最好出路!”
“何为法?法者,法度也!无规矩不成方圆!侄儿以为,当颁布军中铁律,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功是功,过是过,绝不混淆!纵有天大的功劳,若敢在军中恃强凌弱,侵扰百姓,一样要受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最后,他环视全场,声音变得无比铿锵有力,充满了王道霸气!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悍将如烈马,只要缰绳握得紧,草料喂得足,它自然能成为为我大明,踏平四海,开疆拓土的千里神驹!”
在场的所有藩王,都为之一震!
朱元璋更是龙颜大悦,忍不住抚掌大笑:“好!说得好!说得好啊!!”
在宴席的末席,朱允樋低着头,几乎不敢呼吸。
当他听到大哥朱雄英侃侃而谈,将四叔燕王那般强悍的人物都说得哑口无言时,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之前的扮猪吃虎,在这位大哥面前,是何等幼稚可笑。
他那点野心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他庆幸自己投降得快,否则下场恐怕比蓝玉还惨。
而在宴席的另一角,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宁王朱权,端着酒杯的手也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有意思。这位皇长孙对军务、对人心的理解,竟如此老辣。以利驱之,以法束之,这八个字,说到了所有骄兵悍将的根子上。看来传言不足为信啊。”
第38章 吓出燕王一身冷汗!
坤宁宫内的家宴,已至中段。
气氛在表面上看起来,愈发的热烈与祥和。
宫女们脚步轻盈,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将一道道御膳珍馐、一壶壶温润美酒呈上。
殿内的乐师们,也演奏着雅致而不失喜庆的宫廷雅乐。
在朱元璋的带动下,几位藩王互相敬酒,笑语晏晏,推杯换盏之间,仿佛之前朝堂上的那些剑拔弩张与生死搏杀,都已烟消云散。
这真是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和谐家庭景象。
然而就在众人酒酣耳热,精神与肉体都处于最放松、警惕性也降到最低的时候。
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朱元璋身边,脸上挂着谦和笑容的朱雄英,却突然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缓缓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是绕过桌案,径直走到了不远处的燕王朱棣的桌前。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仿佛在流淌的丝竹雅乐中,投入了一个刺耳的杂音。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立刻以他为中心,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审视还是警惕,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他和那位战功赫赫的燕王身上。
朱雄英的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对着刚刚抬起头的四叔朱棣,微微一躬,举起酒杯,朗声说道:
“四叔,侄儿年幼,今日初见诸位叔伯,心中甚是欢喜。这一杯侄儿敬您!”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端起酒杯,豪爽地回应:“好!好侄儿!”
就在两人即将饮下此杯时,朱雄英却仿佛是闲聊一般,用一种充满了好奇和仰慕的语气,看似随意地开口了:
“四叔,侄儿在民间时,就时常听闻,您的身边有一位法号道衍的大师。说他是当世得道高僧,于佛法、于经史、于天下大势都极为精通。”
“侄儿近来在东宫闭门读书,时常会遇到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心中对这位大师,实在是心向往之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朱棣,说道:
“不知四叔,可否割爱……”
“将道衍大师……借与侄儿一段时日,让侄儿可以时时请教,聆听禅音,解我心中之惑呢?”
朱棣那只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做梦也想不到,朱雄英会突然发难!更想不到,他一开口,要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兵马钱粮,而是他整个燕王府的灵魂,他逐鹿天下的最大本钱——首席谋士,姚广孝!
一瞬间,惊涛骇浪,在他的心中疯狂掀起!
他怎么会知道道衍对我的重要性?!
他是真的只是想要求学,还是……这是父皇对我的试探?!
他这是在警告我,还是真的要挖我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绝不可能!
将姚广孝借给朱雄英?那不等于自断一臂,将自己所有的谋划和底牌,都暴露在敌人面前吗?!
他立刻就想打着哈哈,用最强硬的态度,断然拒绝。
“雄英我侄说笑了。道衍大师乃是方外之人,闲云野鹤,本王也管不了他的去留。他只是暂时在我府中挂单,与我探讨佛法而已,本王可做不了他的主啊。”
他正准备将这番话说出口。
可就在此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从主位之上传来。
他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只见主位上的父皇朱元璋,已经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用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这无声的凝视,却比任何雷霆呵斥都更具压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身为叔叔,你那刚刚回归的准储君侄儿,只是开口想借一个和尚来解读书之惑,你竟也推三阻四?你的心胸呢?你的忠心呢?还是说你这府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怕被咱的乖孙看出来?
邻座的秦王朱樉,正端着酒杯,此刻动作也顿住了,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玩味与幸灾乐祸。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四弟,要如何下这个台。
一瞬间,朱棣陷入了绝境!
给,是自断手足,自毁长城!
不给,就是当着所有宗室以及父皇的面,公然驳了准储君的面子,更会让父皇觉得自己心胸狭隘,另有图谋!
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全场气氛凝固到冰点,朱棣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
朱雄英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而爽快,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再次向朱棣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纯良温和、毫无攻击性的模样。
“看把四叔给紧张的!”
“侄儿不过是久闻大师威名,心生向往,与四叔您开个玩笑罢了!”
“道衍大师乃是四叔您的知交好友,侄儿又怎敢真的夺人所爱?”
“来,四叔,侄儿再敬您一杯!就当是为刚才的唐突,给您赔罪了!”
朱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但那甘醇的美酒,落入他的喉中,却比最苦的黄连,还要苦涩百倍。
他心中一片冰冷。
玩笑? 不,这不是玩笑。
这是警告!是示威!是敲打!
他这位看似温和的好侄儿,仅仅只用了一个玩笑,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惊出了一身冷汗,陷入了两难之境。
他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自己一件事:
你的底牌,你的心腹,你最倚重的人……我已经盯上了!
朱雄英与朱棣碰杯之后,便从容地潇洒转身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朱棣看着他那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背影,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感觉到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正在疯狂滋生。
第39章 天牢里的国宴菜肴
锦衣卫诏狱。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在诏狱最深处的重犯牢房里,昔日里威风八面的凉国公蓝玉、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等人,此刻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被分别关押着。
他们或靠墙而坐,或躺在冰冷的茅草上,一个个眼神麻木,状如死囚,静静地等待着那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最终裁决。
他们知道,以皇帝的脾气,他们这次在劫难逃。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之中,一阵极不属于这里的饭菜香气,竟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阴暗的甬道,顽强地钻了进来。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几名牢卒在牢头的亲自带领下,竟然小心翼翼地端着数个巨大的红木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打开的瞬间,菜肴上丰腴的油光反射着火把,竟散发出近乎金色的光芒,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照亮了众人死灰般的脸。
香气扑鼻的炙鹿肉、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蹄、金黄酥脆的烤乳猪、还有那清香四溢的八宝鸭……一道道平日里只有在国宴上才能见到的珍馐佳肴,就这么摆在了他们这些阶下囚的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景川侯曹震猛地从草堆上坐直了身子,他死死地盯着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肥美炙鹿肉,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呵……这断头饭,也忒他娘的丰盛了?”
众人本都以为,这或许是皇帝看在他们往日功劳的份上,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心思最是缜密的会宁侯张温,却没有动筷。
他眯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伸出戴着镣铐的手,指着那些盛放菜肴的餐具,用一种无比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们,见过谁家用御膳房的金边龙纹瓷盘,来送断头饭?”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些餐具无一不是内廷御膳房的规制!那盘沿的金边,那盘底的龙纹,是皇室的专属!
所有人的心中,皆是一震!
断头饭不过是些残羹冷炙,一碗米饭一碗肉,走个过场罢了。
用御膳房的专属瓷器,送来这等顶级酒菜,这绝不是让他们死得体面那么简单!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文章!
蓝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如同饿鹰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战战兢兢的牢头。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牢头的衣襟,将其如小鸡般直接拽到了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压抑着无尽情绪的嗓音,低吼道:
“说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那牢头被蓝玉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尿了裤子,连忙躬身道: “是……是奉了皇长孙朱雄英殿下的命令。”
“什么?!”
“朱雄英?!”
这个名字一出,朱寿手中的镣铐哗啦作响,他不敢置信地骂道:“放你娘的屁!皇长孙早几年就……”
东莞伯何荣则更为激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食盒,怒道:“莫非是那朱允炆小儿,想出这种阴损的法子,在临死前还要作弄我等一番?!”
牢头被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各位国公,各位侯爷,小的不敢妄言半句啊!”
“这……这确实是皇长孙殿下的命令。殿下他……他老人家,前几日在孝陵正式回归!”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朱雄英的嘱咐原原本本地,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殿下特意嘱咐,说凉国公您最喜醉仙楼的炙鹿肉,说您行军打仗时,无肉不欢。”
“还说曹侯爷您,最爱喝绍兴府的二十年花雕陈酿。”
“还说……”
他将每个人的喜好都说得一清二楚,让这些早已心死的骄兵悍将们心神巨震。
紧接着他又战战兢兢地,说出了那句更重要的话:
“殿下还说……只盼诸位大人,好酒好肉,吃饱喝足,在牢中静心思过。”
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牢头为了活命,又哆哆嗦嗦地,抛出了最关键的线索:
“小……小人只知,昨日确有凤阳籍的锦衣卫千户廖铭,突然被调入诏狱,今早……今早还特意来查过诸位大人的案卷……”
皇长孙的回归,对他们喜好的洞悉,那句意味深长的静心思过,以及凤阳籍锦衣卫的出现和查阅案卷的举动……这些线索如同一道道闪电,在蓝玉的脑海中飞速划过,最后猛地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了一幅完整而惊人的图景!
他与一旁的曹震,猛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那双早已如同死灰般的眼睛里,同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至极的光芒!
他们瞬间想通了一切!
皇长孙朱雄英,真的回来了!而且看样子,地位稳固无比,圣眷正浓,已经能插手锦衣卫的案子了!
知晓喜好,这不是羞辱,这是在展示他那深不可测的情报能力!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
静心思过,这不是让他们等死,而是让他们反省,是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凤阳籍锦衣卫,那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亲信!这说明皇长孙送饭这件事,皇帝不仅知道而且是默许的!
想通了这一切,蓝玉那颗已经死了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松开早已吓瘫的牢头,放声大笑,笑声在阴森压抑的牢房里来回激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赌徒般的疯狂!
“好!好!好!”他一把抓起那块炙鹿肉,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地吼道,“说得对!这鹿肉确实要趁热吃!”
他转向一旁同样想通了关节、眼中精光爆射的会宁侯张温,一抹嘴角的油渍,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张温老弟,把你从西域带来的那副象牙骰子,给咱拿出来!”
“咱们哥几个,今日就在这天牢里,边吃边玩!”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为一种充满了希望的极致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还有转机。
而这转机,就在那位新回归的皇长孙殿下身上!
第40章 牢头!再给爷们上酒!
衣卫大牢深处,那股浓郁霸道的酒肉香气,渐渐散去。
那短暂由美食和烈酒带来的慰藉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冰冷、潮湿、充满了血腥与腐臭味的现实感,重新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或坐或躺,抚着自己那滚圆的肚皮,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一名性子比较直的谢成,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看着沉默的众人,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大家心里最关键,也最荒诞的问题:
“大哥,诸位,咱们……就这么信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华美的金边瓷盘,又看了一眼众人阴晴不定的脸,声音干涩地说道:
“那皇长孙朱雄英,当年可是咱们亲眼看着入殓下葬的。这死人复生……也忒他娘的匪夷所思了。万一……万一是那朱允炆小儿,或是哪个王爷,故意设下的圈套,想看咱们笑话呢?”
他这话一出,牢房内刚刚因为一顿饱饭而活跃起来的气氛,瞬间又沉寂了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压抑。
是啊。
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
离奇到让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只相信自己手中刀的武人,难以发自内心地完全接受。
就在众人疑虑丛生,士气再次跌入谷底之时。
在这群人中,心思最是缜密、也最懂几分朝堂之道的会宁侯张温,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这帮生死兄弟,开始为众人剖析其中的关键。
“死人复生,确实匪夷所思。这一点莫说你们不信,我也不信。”
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各位想一想,那传话的牢头是什么身份?锦衣卫的人!这诏狱是什么地方?是天子亲军执掌的人间地狱!给他一百个胆子,他敢假传皇长孙的名号,来戏耍我们这些朝廷一品的国公、列侯?”
“他敢,就说明这事,肯定过了咱们那位皇上那一关,是被皇上亲自认可了的!”
“既然皇上都认了,那这位回来的皇长孙,是真是假,还重要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就是真的!”
这第一层逻辑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众人心上。
张温没有停,继续说道,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诸位再想深一层!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太子爷的旧部,是当年跟着开平王、中山王一起打天下的淮西一脉!太子爷在时,我们唯他马首是瞻。如今太子爷没了,我们才成了没娘的孩子,处处受那帮文官酸儒的鸟气!”
“现在太子爷的嫡长子回来了!这不就是老天爷又把咱们的主心骨,给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吗?!”
“我们去支持他那叫名正言顺!那叫子承父业!那叫回归本阵!”
“这天下还有谁,比我们更适合,成为这位新储君最忠诚、最核心的班底?!”
张温这番话,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众人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们瞬间想通了!
对啊!他们根本不是在投降一个新主子!他们是在回归自己本就应该在的阵营!
他们不是无根的浮萍,不是没了靠山的孤臣。他们是太子一脉最天然、最铁杆的军事支持者!
那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天生就该是他们的主子!
想通了这一点,牢房内所有人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之前的绝望、怀疑、不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组织的兴奋、一种对未来不可抑制的狂热期盼!
“对!张温老弟说得对!咱们就是殿下的人!”
“他娘的!原来是自己人!我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在耍咱们!”
“等殿下救咱们出去了,老子第一个就去把都察院那个姓张的御史的门给拆了!看那帮文官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放肆!”
牢房内的气氛,从死寂瞬间变得无比火热。
他们越聊越高兴,越聊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仿佛他们此刻身处的不是阴森的诏狱,而是即将出征的庆功宴。
蓝玉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墙角,静静地听着手下这帮骄兵悍将们,群情激奋地讨论着,脸上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支被打散了的队伍,人心又重新聚拢起来了。
而且是以更加牢固的方式,凝聚在了一面全新的皇长孙大旗之下。
他那股属于大明第一名将的嚣张和霸气,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然后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牢门前,冲着外面那条漆黑的甬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声大吼:
“哎——!牢头!!死哪儿去了?!给爷滚过来!!”
那牢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点头哈腰,谄媚地笑道:
“哎哟,我的国公爷,您老有什么吩咐?”
蓝玉将手中那早已空了的酒坛子,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扔,理直气壮地破口大骂道:
“再给爷几个,弄点吃的来!你拿来的这点东西,哪够咱们塞牙缝的!”
“再上十坛好酒!二十斤炙鹿肉!”
“这几天可把我们哥几个给饿惨了!咱哥几个要吃他个三天三夜!”
那牢头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好嘞!国公爷您说得是!这点东西确实不够!”
“小的马上就去御膳房给您几位传话!您几位稍等片刻!”
看着那牢头屁颠屁颠跑走的背影,蓝玉和牢里的众将再也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充满了希望,在阴森恐怖的诏狱之中,久久回荡。
他们,活了。
第41章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深夜,东宫,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雄英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直到此刻依旧毫无睡意。
储位之争看似已经尘埃落定,但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是他的心腹侍卫统领,也是他最可靠的情报头子——王战。
“主上。”
王战没有多余的废话,先是呈上了一份密报:“殿下,天牢那边传来消息,凉国公蓝玉,在收到您送去的酒宴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牢头喊话,要再上十坛好酒,二十斤炙鹿肉,说那顿饭要吃三天三夜。”
朱雄英听完,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只淡淡吩咐道:“让他们吃。派人去御膳房传话,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王战点头应下,心中对主上愈发敬畏。
“好了,天牢那边先这样。”朱雄英收敛笑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现在,说说我那位心思不安分的弟弟吧,他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
虽然朱允炆已经被他下令软禁在东宫静心苑里,但他深知,这个曾经的皇太孙,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善罢甘休。
王战躬身,恭敬地回禀道: “殿下,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明面上安排八名太监宫女,以伺候为名,实则寸步不离地监视。另外,在静心苑各处暗角,也布下了我们的人手,日夜轮班,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朱允炆的行踪,确实非常怪异。他有时表现得疯疯癫癫,会在院子里傻笑着追逐蝴蝶,或者对着空气胡言乱语,说些有鬼、别找我之类的疯话。”
“但是,”王战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发现了一些破绽。他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墙角,眼神会变得异常清明,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甚至有一次,暗哨发现,他似乎是在用茶水在石桌上,悄悄地画着什么路线图,看到有宫女靠近,就立刻惊慌地用袖子抹掉,然后又开始装疯卖傻,唱起了歌。”
王战抬起头,用无比肯定的语气,总结道: “殿下,种种迹象表明,他绝对是在装傻充愣!”
“呵。” 朱雄英听完王战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哼,孤早就料到了。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哪一个是简单角色?更何况是当了皇帝的朱允炆。
装疯卖傻,韬光养晦,偏安一隅,等待时机……这种把戏,在我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都演烂了!我现在又岂会被这种粗浅伎俩给蒙骗过去?
我的好弟弟,你这点演技,在我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穿越者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战的身上。
“王战,你做得很好。继续给孤盯紧了!”
“特别是他那些疯癫的举动,越是反常就越要细细记录下来。孤要知道,他到底在演给谁看。”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猎人般的精光。
“还有……”
“如果发现有什么人,不分昼夜,暗中试图接触朱允炆……”
王战立刻挺直身体,身上那股杀气毫不掩饰地外露:“殿下,是否要立刻拿下,严刑拷问?”
“不。” 朱雄英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绝对自信: “暂时不要动这条线。”
他沉声说道: “一条小鱼在疯狂地跳腾,那就说明在它背后,一定有渔夫在扯动鱼线。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些负责接头的小虾米,不值得我们动手。”
“给孤盯死那些接头的人,顺藤摸瓜,查清他们的底细,和他们背后的指使者。”
“孤要等……等那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鱼,那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黑手,自己主动浮出水面!”
他手掌猛地一握,声音变得冷酷无比: “到那时……再一网打尽!”
在下达完命令后,朱雄英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另外,我那位三弟,也派人看着点。”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必像对朱允炆那样严密,孤只想知道,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他现在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孤不想看到,他再被别人捡了去,当成咬人的工具。”
王战心领神会,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在这东宫之内,便是一只苍蝇,也别想瞒过您的眼睛!”
王战的身影,再次退入黑暗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深沉如墨的夜色,眼中的温情与算计,尽数褪去。
他心中默念着: 我朱雄英,身为朱元璋的嫡长孙,懿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这大明的江山,天生就该是我的。 我的脑中,装着一个足以让大明舟船四海、威服万邦的盛世宏图。我有很多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梦想,要去一一实现。 所以,无论是谁,是我的叔叔,还是我的弟弟,亦或是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谁敢挡在我的面前,谁就是我的敌人! 为了这个目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42章 竟想再弑皇孙!
燕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燕王朱棣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他唯一的心腹谋士,道衍和尚。
此刻,朱棣的脸上,再也找不到白天在宴会上那份沉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烦躁与戾气。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那不算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终于,他停下脚步,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
“父皇的态度,那不是偏袒,那是溺爱!是不讲任何道理的信任!他看那小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这大明江山本身!”朱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而看我们呢?就像在看一群随时会扑上来,抢他孙子宝贝的恶狼!”
姚广孝静静地听着,手中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不疾不徐地捻动着。
烛光在他那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高深莫测。
等朱棣发泄完,他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王爷,无需您说,贫僧也已经感觉到了。”
“近日,贫僧察觉,在咱们府外多了些陌生的眼睛。他们藏得很深,手段也很高明,若非贫僧对气息变换格外敏感,恐怕也难以发现。”
他看向朱棣,目光锐利如刀。
“看来……贫僧的身份,以及与王爷您的往来,已经被那位皇长孙殿下给盯上了。”
“我们的事,从今往后,必须更加谨慎。”
他对朱雄英,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观此子行事作风,刚毅果决,心性狠辣,手腕之强硬,远超其父。其眼中,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他今日在家宴上,当众索要贫僧是假;试探王爷您的底线,敲打您才是真!”
姚广孝的手指,在身旁的案几上轻轻一点,这一点仿佛点在了朱棣的心上。
他的语气,愈发凝重。
“王爷,恕贫僧直言。待他日后根基稳固,甚至登基为帝,削藩之举,势在必行!”
“届时,天下藩王之中,兵权最盛、威望最高、也是最受皇帝猜忌的您……”
“必是他的心腹大患,首当其冲啊!”
姚广孝这番话,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朱棣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书房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那烛火,在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中,无声地燃烧着。
忽然,姚广孝那一直匀速捻动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在朱棣那惊愕不解的注视下,这位一直以智者、谋士形象示人的黑衣僧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伸出食指,在自己那干瘦的脖颈处,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横向抹过的动作!
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那股冰冷、决绝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想要破局,想要活命,想要争夺那个位置,唯有行非常之事! 让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再真真正正地死上一次!
“大师!!” 朱棣见状,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大骇!
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向前一倾,一把死死地按住了姚广孝那只尚未完全放下的手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低喝道: “万万不可!此计行不通!”
姚广孝抬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问:为何不可?
朱棣压低声音,如同困兽般,快速地分析道: “你我都很清楚,雄英现在是父皇的心头肉,是他的命根子!此刻动他,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且不说,他如今身在东宫,守卫何等森严。他身边那个叫王战的高手,更是如影随形。更别说还有父皇的锦衣卫,在暗处把他护卫得如铁桶一般!”
“此时冒险,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旦败露,你我,连同整个燕王府,便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朱棣的眼中,闪烁着无比复杂的光芒。
有忌惮,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
他说出了自己的决断: “忍!”
“此刻,唯有隐忍!比任何时候,都要忍!”
“静待时局变化,再图后计!”
姚广孝看着朱棣眼中那坚决的反对和深深的忌惮,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最终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捻动起手中的佛珠,闭目低语,像是在说服朱棣,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王爷……天意,有时也需人为……”
“只是,时机未至啊……”
书房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两张同样阴沉的脸。
第43章 一道圣旨,让所有藩王滚回封地!
太子的丧仪已毕,灵柩入土为安。
那场在孝陵前,石破天惊的归位大戏,也已尘埃落定。
按照大明的礼法与规制,那些奉旨回京奔丧、吊唁的藩王们,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继续滞留京城的正当理由。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城之中暗流涌动。
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这些平日里空置的王府,依旧是车马不绝。
秦王、晋王、燕王等人,都以身体不适需在京调养、偶感风寒不宜长途跋涉等各种各样的借口,拖延着返回封地的行程。
他们在各自的府邸之中,频繁地与朝中大臣私下串联,窥探朝局,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这一切,又如何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一份份关于诸王异动、与官员往来的密报,早已像雪片一样,摆在了他的御书房案头。
这些儿子们不安分的举动,恰恰给了朱元璋一个绝佳的理由。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要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将这些已经心怀不轨的儿子们,统统赶回他们各自的笼子里去!
这京城,只能有一个声音。
这天下,也只能有一个储君。
当藩王们还在各自的府邸中,心怀鬼胎地打着各自的盘算时。
一道措辞明确、语气严厉到了极点的圣旨,由心腹太监亲自带领着一队威武的禁军,从皇宫中传出,并以雷霆万钧之势,传达到了每一位成年藩王的府邸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丧仪已毕,尔等孝心已尽。念及封地军政不可久旷,一方军民需亲王镇抚。着令所有成年亲王,即刻备驾,三日内必须离京,各归藩地!”
“无朕亲笔所书之传召诏书,任何人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自进京!”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藩王的心头!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得私自进京,更是等同于一道无形的枷锁,要将他们这些人,牢牢地锁死在各自的封地,再也无法染指京城的权力中枢!
秦王府内。
当传旨太监走后,秦王朱樉听着那句冰冷的钦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温热的茶水和滚烫的瓷器碎片,四溅而出。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对着心腹谋士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老爷子真是太狠心了!”
“刚认回他那个宝贝大孙子,就要把我们这些亲儿子,全都像赶苍蝇一样,撵出京城?!他的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儿子吗?!”
晋王府内,气氛则是一片冰冷。
晋王朱棡虽然面上还能维持着平静,但他送走传旨太监后回到书房,脸上那温和的面具,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鸷。
他冷笑一声,对心腹说道:“真是好一个封地不可久旷,好一个军民需王镇抚。”
“说到底,还不是咱们这位死而复生的大侄子,让老爷子觉得,咱们这些做叔叔的,在京里碍眼了。”
而燕王府的反应,最为平静。
朱棣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领命:“儿臣,遵旨。”
但当他从地上站起时,他眼底的最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寒与凝重。
首席谋士姚广孝的警告,言犹在耳。
父皇此举,无疑是将朱雄英彻底推到了台前,让他再无任何竞争者,也彻底断绝了他们这些藩王,近期在京城进行政治运作的所有可能。
圣命难违,眼下唯有隐忍。
尽管心中有万般不服,千般不愿。
但在朱元璋那绝对的皇权威严之下,没有任何一个藩王,敢抗旨不遵。
短短数日之内,京城各处原本车水马龙的王府门前,变得更加喧嚣。
一列列代表着亲王规制的仪仗和车马,开始集结。
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秦王、晋王、燕王等所有成年的藩王,带着他们那复杂难言的心情,和那被迫重新蛰伏起来的野心,依次黯然地离开了南京这座大明的权力中心。
京城的天空,似乎都因此而清朗了几分。
……
皇宫的最高处,承天门的城楼之上。 朱元璋身披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负手而立,凭栏远眺。
他的身后,朱雄英同样身穿衮服,安静地侍立在侧。
祖孙二人,一同俯瞰着最后一支亲王仪仗,缓缓地消失在巍峨的城门之外。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时空。
他对着身边侍立的朱雄英开口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传授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术: “大孙,看到了吗?”
“该走的,就得让他们走。”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眼中充满了期许与托付。
“这京城,这江山,未来是乖孙的!”
“把这些同样姓朱的龙,都给咱牢牢地圈在外头,咱才能安心地看着你……”
他顿了顿,无比郑重地说道: “稳稳当当地坐上那把椅子!”
第44章 朱雄英主审蓝玉
随着诸王们,带着他们那不甘的野心和对京城的无限留恋,黯然离京。
整个京城,在经历了长达数十日的激烈权斗之后,表面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朝堂之上,再无藩王党羽的互相攻讦,也再无储君之位的暗流涌动。
文武百官们,似乎又回到了往日按部就班的节奏之中,每日议论的都是些秋收、税赋、边防之类的寻常国事。
然而,在这死水般的平静之下,京城中所有嗅觉敏锐的政客都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皇帝清扫完了内部的宗室威胁,下一步必然是要对外部的这些淮西武勋,动刀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
就在诸王离京后的第三日,早朝之上,朱元璋在听取了几份无关痛痒的奏报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丝疲态。
他略显疲惫地向后靠在龙椅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连声音都透着一股中气不足的沙哑与倦意: “咱,近来为标儿的丧事,耗费了太多心神,精力不济。”
“蓝玉一案,牵涉甚广,案情复杂,咱,实在是没精神去亲自盯着了。”
殿下的官员们,心中皆是一凛,知道关键的要来了。
只听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了龙椅旁的朱雄英,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传咱旨意!”
“即日起,着皇长孙朱雄英,代咱监国,总揽政务!”
“另,特命其总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全权主审凉国公蓝玉及淮西勋贵谋逆一案!所有卷宗,皆先送呈东宫,再交由三法司会审!”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滚滚天雷,在寂静的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皆惊!
监国!
主审蓝玉案!
让一位年仅十几岁、刚刚回归的朱雄英,去亲手料理这足以震动国本的功臣谋逆大案!
这既是屠戮功臣的脏活,更是帝王独有的残酷历练!
旨意背后那毫不掩饰的杀机与信任,如同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穿透了奉天殿,让所有文武百官,都感到了一阵发自骨髓的战栗!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对此事的反应,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极分化。
锦衣卫诏狱,最深处。
当这道圣旨,由蒋瓛亲自传达到蓝玉等人的耳中时。
正在牢房里,用那副珍贵的象牙骰子赌酒喝的蓝玉、曹震等人,牢房内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更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该来的总算来了的坦然。
蓝玉甚至还笑了一下,将手中的骰子往那破旧的桌子上一扔,对众人说道: “都听到了吧?殿下要开始审我们了。”
他靠在冰冷的的墙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让外面的弟兄们都安分点,别惹事,也别想着劫狱救人这种蠢事。”
“一切,都看殿下如何发落。咱们的命是殿下给的。他要如何拿捏,咱们……接着就是。”
而另一边,那些长期被淮西武勋集团打压的文官集团,以及其他对蓝玉心怀不满的势力,在听到这道圣旨后,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陷入了一场政治的狂欢!
他们看到了可以彻底扳倒这个军事毒瘤的复仇良机!
一时间,三法司衙门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前来递送罪证的官员们,给踏破了。
无数弹劾蓝玉集团的奏章,无数罗列着他们侵占民田、走私贩盐、欺压同僚、吃空饷、杀良冒功罪状的所谓证据,便如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东宫涌来。
东宫,书房。
与外界的喧嚣和狂热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
朱雄英的面前,堆积着小山一般高的案卷。
他神情平静,一卷一卷地仔细翻阅着。
他将这些真真假假的证据,有条不紊地,分门别类。
哪些,是蓝玉真的犯下的罪行。
哪些,是政敌夸大其词的构陷。
哪些,又是想借他这把刀,去清除异己的阴谋。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预案。
王战侍立在一旁,看着那些记录着累累罪行的卷宗,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道: “殿下,这些勋贵,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其中多条罪证,早已确凿无疑,我们只需按我大明律,将他们定罪即可,何须如此麻烦?”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
他从一堆弹劾奏章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几份措辞最为激烈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他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幽光,心中明镜一般:审案,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文章。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在于杀多少人。
他用手指,在那几份文官的奏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冰冷无比: “蓝玉是虎,桀骜不驯,但终究是我朱家的家虎。只要敲打得当,便能为我所用。”
“孤,真正想看的,是这满朝文武。”
“孤要看看,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是谁在背后,递刀子递得最勤快;是谁,想借孤的这把刀,来彻底铲除所有武将,好让他们文官集团,在朝堂之上,一家独大!”
“这些人,比蓝玉那头猛虎,要危险得多。”
朱雄英将一份记录着蓝玉罪证的卷宗,和一份弹劾蓝玉的文官奏章,并排放在了宽大的书桌上。
他的手指,在两份截然不同的卷宗之间轻轻地点了点。
仿佛在说,这,才是真正的政治。
第45章 掌控京营
整个南京城的官场,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像看戏一般,等着看这位新上位的皇长孙殿下,会如何点燃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然而,朱雄英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快,还要狠。
他并没有像文官们所期盼的那样,立刻将蓝玉押上公堂,罗列罪状,掀起一场唇枪舌剑的审判大戏。
而是雷厉风行地,以皇长孙监国的名义,联合兵部、五军都督府,向三法司和整个京营系统,下达了他监国之后的,第一道联合命令!
“为彻查蓝玉谋逆大案,防止其党羽内外串联,勾结军中,销毁罪证,图谋不轨。自即日起,由东宫协同锦衣卫,对拱卫京师的十二京营部队、京城周边所有要害卫所,进行为期一月的临时协防与军务整肃!”
这道命令以雷霆之势下达,理由冠冕堂皇,气势磅礴,堵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异议之声。
在此期间,将由东宫亲派之官员,协同兵部、都督府,清查所有中高层将官名册,及其近年来的武库、军饷账目!
凡与蓝玉案有任何牵连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先行停职,收回兵符,接受三法司与锦衣卫的联合调查!
查一个通敌谋逆、牵连甚广的惊天大案,进行相关的军事管制,这是理所应当,是老成谋国之举!
但所有嗅觉敏锐的朝中大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在听到这道命令时,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长孙殿下,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是听政了。
他已经将他的手,用一种最无法拒绝的方式,直接伸向了整个大明王朝的兵权核心——京营!
东宫,密室。
夜深人静,烛火通明。
朱雄英唤来王战,将一份他早已熬夜拟好的名单,交到了王战的手中。
他用一种冰冷而沉稳的声音,吩咐道: “淮西一脉留下的权力真空,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王战,利用这次军务整肃的机会,用名单上的人给我一个萝卜一个坑,全部填上去!”
“记住,所有的人事任命,流程,要完全合乎兵部和都督府的规矩;提拔的理由,要无懈可击,必须是他们自身的战功和履历足够硬!我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京城的刀把子,亲手交到我的手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幕幕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涌动的人事变动,在京城各大军营之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京营之一的龙江营,一名平日里与蓝玉称兄道弟、骄横跋扈的指挥使,正在营中大发雷霆,抱怨东宫的命令是小题大做。
下一刻,一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便客客气气地走进了他的营帐,对他一拱手,微笑道:“将军,关于蓝玉一案,有些细节需要您去北镇抚司,协助调查一下。”
第二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就联合收到了一份来自虎贲营的举荐信。
信中,联名举荐一名原属该营在漠北战场上曾立下三次大功的百户,接替那名被协助调查的指挥使。
整个流程,合情合理,吏部和兵部都毫无异议,朱笔一批,新的任命便迅速下达。
那名潜龙卫在接到任命后,第一时间便朝着东宫的方向,无声地单膝跪地。
五军都督府内,一个掌管着京城防务图和兵符调动文书的最关键主事,因收受蓝玉重金贿赂的罪证,被锦衣卫当场拿下。
接替他的是另一位从地方卫所正常调任上来的潜龙卫官员。 ……
这些大大小小的人事变动,在牵连了数万人的蓝玉案背景之下,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就如同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这些潜龙卫如同最稳固的楔子,已经被他用最精准的方式,一颗一颗地打入了大明军队的心脏位置。
御书房。
蒋瓛将一份关于京营和各卫所最新人事变动的密报,恭敬地呈送给了朱元璋。
这份密报里,详细地记录了朱雄英是如何利用这次军务整肃,巧妙地将数十名背景干净、功勋卓着的人,安插到了各个关键位置上。
朱元璋看完,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的眼中不仅没有丝毫的猜忌和不满,反而充满了爷爷看能干孙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将密报,随手放到一旁那早已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对蒋瓛淡淡地说道: “知道了。”
“雄英这孩子长大了,做事有章法,也懂分寸,知道什么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咱把事情交给他,就放心了。”
他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给这件事,定了最终的调子。
“让他放手去做。以后这种事,不用事事来报了。”
“臣……遵旨。” 蒋瓛领命退下,当他走出御书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又已经湿透了。
他猛然意识到,这位皇长孙的可怕,不只在于他自己的手段,更在于——他做的所有事皇帝都懂,都支持,甚至都在期待!这对祖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皇帝这是在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他,告诉所有人: 他不仅把监国的权,给了自己的孙子。他更要把未来的枪杆子,也一并毫无保留地交过去!
朱雄英在入主东宫之后,终于开始亲手铸造属于他的权力基石!
第46章 蓝玉,当场破防!
京城及周边要害卫所的军权,已在朱雄英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布局之下,被他以潜龙卫为骨干的新生力量,牢牢掌控在手。
至此,他在京城之内,再无后顾之忧。
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正式审理蓝玉谋逆案的核心——凉国公,蓝玉!
三法司会审的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这三位大明司法界的最高主官,此刻皆是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他们名义上是主审,实则不过是陪审。
真正的主角,是那位端坐在他们上首,位于整个公堂最高处大明皇长孙——朱雄英。
公堂两侧,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如雕像般分列两旁,威严肃杀。
“带人犯,蓝玉——上堂——!!!”
随着堂下官吏一声悠长的喝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公堂之外。
一阵铁链拖拽在地上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当蓝玉被两名孔武有力的锦衣卫校尉押解上堂时,他虽身着灰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他那根早已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得笔直的脊梁,却未曾弯曲分毫!那股桀骜不驯、睥睨一切的神情,更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抬起,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轻蔑地扫过堂上正襟危坐的三法司主官,带着他那发自骨子里的倨傲与不屑。
那模样,仿佛他仍是那个位极人臣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即将被审判的阶下囚。
“堂下何人,为何不跪?!”刑部尚书见他如此无礼,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蓝玉闻言,竟嗤笑一声,梗着脖子,用一种嘲弄的语气顶撞回去:“老子这双膝盖,上跪天地君亲师,下跪沙场亡魂!你一个酸腐文官,也配让老子跪?”
“你!”
这番话气得几位三法司的老大人,脸色铁青,胡须直抖。
好一个嚣张跋扈的蓝玉!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猖狂!
然而,就在蓝玉准备继续撒泼,与这满堂的文官对骂之时。
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那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官员,最终落在了端坐于公堂主位之上,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异变陡生!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眼前这个少年的身影,竟与他记忆深处的太子朱标,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像!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容貌,更是那份神韵!
一瞬间,某种早已被他遗忘的东西,猛地冲破了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脏,直冲眼眶。
那股酸涩的洪流,混杂着对故主的追忆,对自己失职的愧疚,以及对物是人非的无尽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蓝玉那如同钢铁般绷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眼中那如同刀锋般的桀骜与凶光,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破碎、摇曳。
他那准备继续抗辩、咆哮的嗓门,在张开嘴时,出口的竟是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低沉:
“臣……蓝玉……”
“参见……皇长孙殿下……”
三法司的官员们,都是人精。
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蓝玉气势上这稍纵即逝的变化。
刑部尚书立刻趁势追击,将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查实的罪证,如同连珠炮一般,厉声宣读了出来。
“蓝玉!你身为国公,却纵容家仆,强占民田,可有此事?!”
“你身为大将,却与军中商人勾结,走私茶马,中饱私囊,可有此事?!”
“你更是嚣张跋扈,殴打御史,其罪当诛!你认还是不认?!”
短暂的恍惚过后,蓝玉骨子里的那份桀骜和属于武将的硬气,再次抬了头。
对于这些足以致命的指控,他要么梗着脖子,矢口否认;要么,就只肯承认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错。
“老子没干过!”
“那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我不知情!”
“我只是管教下属不严!我只是性情急躁,与那御史言语上或有冲撞!这算什么大罪?!”
最后,他仿佛被逼到了绝路,试图用自己那赫赫的战功,来抵消所有的罪责。
他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身体,声音带着一种老将末路的悲愤,咆哮道: “这些不过是些细枝末节!我蓝玉为大明朝出生入死,南征北战!身上这刀疤箭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难道就因为这些许小事,便要问罪于开国功臣吗?!”
他这种认小不认大、以功抵过的无赖态度,彻底激怒了堂上所有的三法司官员!
刑部尚书气得胡须直抖,都察院左都御史拍案而起,大理寺卿更是怒目圆睁。
“放肆!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国法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堂上顿时充满了官员们愤怒的斥责声,整个公堂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群情激愤、如同风暴中心的时刻。
从升堂至今,一直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闹剧的皇长孙朱雄英,行动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因为愤怒而满脸涨红的众官。
最终,那两道视线稳稳地落在了堂中那个还在咆哮、还在狡辩的蓝玉的脸上。
整个大堂,因他这一个眼神,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
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向着堂中的蓝玉,倾轧而去。
在万众瞩目之下,朱雄英终于微微张开……
第47章 蓝玉低头认罪
公堂之上,因蓝玉那一番以功抵过的咆哮,和三法司官员们的群情激愤,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位于风暴最中心的皇长孙朱雄英,却始终稳坐如山。
他将蓝玉那最后的挣扎,以及三法司诸位老臣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尽数收于眼底。
他深知,火候已经到了。
沉默的威压已经足够,是时候让整个局面,都按照自己的意志前进了。
他缓缓开口: “凉国公。”
仅仅三个字,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所有还在愤怒斥责的官员,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蓝玉那张狂的咆哮,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头,迎上了那两道目光,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臣在。”
朱雄英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案几上早已备好的一份文书,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问出了他升堂以来的第一个问题: “这些是锦衣卫和三法司共同查核,关于你的罪证。”
“你,是否认罪?”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问得尖锐。
就在蓝玉梗着脖子,准备再次咆哮狡辩之时。
朱雄英,却没有给他立刻回答的机会。
他对着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朱雄英手中的那份厚厚的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分成了厚薄不一的两份。
在全场所有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朱雄英做出了一个彻底颠覆大明朝审案流程的举动。
他指着那份较薄的证据,对太监吩咐道:“这份呈给主审此案的刑部尚书,张大人。”
太监躬身领命,恭敬地将那份卷宗,呈给了早已愣在当场的刑部尚书。
随即,朱雄英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份更厚的卷宗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而这一份……”
“拿下去,直接交给蓝玉,让他自己亲眼看看。”
这个让被告亲看核心证据的举动,完全不合常理,更不合规矩!瞬间整个公堂的气氛,陷入了一种打破了所有规矩的诡谲与沉寂之中。
那名太监,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真的捧着那份厚厚的卷宗走下堂去,直接递交到了蓝玉的手中。
蓝玉带着倨傲,一把接过了证据册。
他粗鲁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看着,看着……
他那强撑出来的倨傲,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骇然!
因为,这册子上所罗列的罪状,桩桩件件,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强占民田、私蓄庄奴、收受贿赂、殴打御史……每一条都有清晰的人证、物证,记录得详详细细,让他根本无法抵赖!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以让他爵位不保,下半生老死于牢狱之中!
但是!
蓝玉那双在沙场上练就的锐利鹰眼,却发现了最关键、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那些真正足以将他钉死的铁证——比如与秦王、晋王私下密谈,假意许诺支持;比如在军中安插亲信,企图拉拢禁军将领;
这些最致命的罪证,一件都没有!
这上面记录的全是臣罪,而无逆罪!
蓝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刹那间,他脑中一片轰鸣,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皇长孙果真在保我,哪些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铁证,却将它们全都藏了起来?这份递到我手上的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张……网开一面的保命符?!
一种复杂情绪如同山洪海啸,彻底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地佝偻了下去。
与此同时,拿到另一份的三法司主审官们,内心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蓝玉!
他们三人凑在一起,快速地翻阅着,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作为大明司法界的最高官员,他们对蓝玉案的卷宗,早已烂熟于心。
他们一眼就认出,这份由皇长孙殿下呈上来的证据不全!而且是缺了最关键、最致命的那一部分!
那些关于谋逆的死证,全都消失了!这份卷宗里的罪名,最多也就是让蓝玉丢官去爵,关上几年,根本不足以致命!
刑部尚书张大人,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质问殿下为何要隐匿罪证。
但当他接触到朱雄英那双蕴含着无尽威严的目光时,那到了嘴边的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与身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面面相觑。
三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在这一瞬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认知: 皇长孙殿下,根本就没想让蓝玉死!
他今天升堂,不是来审案的!他是来……驯服这头猛虎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们再看向主位上那个少年时,眼神中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发自灵魂深处的深深忌惮。
这位年轻的皇长孙,他的手段之高明,心思之深沉,权术之老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整个公堂之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剑拔弩张、群情激愤的官员们,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聚焦在了那个端坐于公堂最高处的少年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这位皇长孙的意志,就是蓝玉案的最终答案!
第48章 淮西勋贵伏法
朱雄英的目光,平静地从蓝玉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份被蓝玉捏得微微发皱的罪证册上。
他开口了。
“凉国公。”
“案几上的罪证,你认还是不认?”
这句问话,在众人听来,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最后的通牒。
它仿佛在说:我已经给了你活路,现在就看你是否识时务,是否愿意低下头颅,领下这份恩赐。
蓝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跟随朱元璋,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拼杀到封侯拜将的赫赫战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军中一呼百应,连皇子都敢不放在眼里的不可一世。
他也想起了刚才那份罪证中,被那位皇长孙,悄然抹去的谋逆大罪。
抵赖,就是死。
狡辩,也是死。
眼前这位酷似太子朱标的皇长孙,已经给了他唯一的一条生路。
在一片万众瞩目的注视之中。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哐当!
是蓝玉膝盖上的沉重铁镣,狠狠地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那个桀骜不驯的大明第一将帅,那个在朝堂上敢指着御史鼻子骂娘的凉国公蓝玉,无比清醒地跪了下去!
他那颗曾无数次在千军万马前都未曾低下过的头颅,在这一刻,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罪臣……蓝玉……”
“对罪证册上所列,强占民田、私蓄家奴、殴打御史……诸般罪行,供认不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罪臣,认罪伏法!”
“愿凭殿下……发落!”
他这一跪,跪下的不只是他蓝玉一人的膝盖,更是整个淮西武将集团那根最硬的脊梁!从此被这位年仅十几岁的皇长孙,当着天下人的面彻底折断!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的蓝玉,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很好。”
朱雄英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再多看蓝玉一眼。
他立刻对堂下威严肃立的衙役,沉声喝道: “带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东莞伯何荣……上堂!”
随着一声声的传唤,几位在淮西集团中,地位仅次于蓝玉的核心成员,被一一带上了公堂。
朱雄英对他们,采用了与处理蓝玉,完全相同的方法。
他没有让三法司的官员去宣读那些冗长的罪状,而是直接对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立刻会意,将一份份同样经过精心筛选的定制证据,分别递交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手中。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同样的,生路与死路的选择题。
这些侯爵、伯爵们,心计和胆气,本就远不如蓝玉。
他们一上堂,就看到了那如同晴天霹雳般的一幕——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大帅蓝玉,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公堂中央,已经彻底认命。
这个场景,对他们造成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再接过那份由太监递到手中的罪证,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位皇长孙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恐惧、后怕,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最猛烈的风暴,瞬间击垮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根本不需要三法司的官员们,再多问一句话。
扑通! 景川侯曹震,第一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喊道:“罪臣曹震,认罪!臣认罪伏法!”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 鹤庆侯张翼、东莞伯何荣……剩下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罪臣张翼,认罪伏法!求殿下开恩!”
“罪臣何荣,愿凭殿下发落!”
“罪臣张温……”
此起彼伏的认罪声,在奉天殿前的这座公堂上,汇成了一首属于胜利者的交响曲。
能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的淮西武勋贵集团,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低下了他们那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第49章 朱雄英威胁三法司
蓝玉一案,以淮西勋贵集团核心成员全部认罪伏法而暂告一段落。
一场足以动摇大明军方根基的滔天大案,在皇长孙朱雄英接手之后,仅仅用了数日,便以一种雷厉风行方式,迅速了结。
这位储君殿下所展现出的政治手腕和魄力,让整个京城官场,都为之震动。
就在结案的当晚。
刑部尚书张茹、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大理寺卿周志,这三位大明三法司的最高主官,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尚未得到片刻喘息。
一份来自东宫的请柬,便由太监总管亲自送到了他们三人的府上 ——皇长孙殿下,感念三位大人为国操劳,特于东宫设下家宴,宴请三位有功之臣。
这三位在宦海中沉浮了一辈子,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在接到这份请柬后,心中却无半点被储君看重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忐忑和不安。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在那份最终呈堂的罪证上,有多少关键的谋逆铁证,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这位皇长孙殿下的手段,绝非他表面上所展现出的那般温和。
今晚这场宴席,恐怕……不是庆功宴。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三位司法界的大佬,准时来到了东宫。
宴席,设在了一处雅致的偏殿。
没有奢华的排场,也没有繁复的礼乐,桌上摆的也仅仅是几道精致可口的家常菜。
朱雄英早已身着一袭素色常服,等候在此。
见到三人到来,他立刻热情地起身相迎,亲自为三位老臣斟酒布菜,言谈举止之间,满是礼贤下士的谦和与发自内心的尊敬。
一时间,气氛显得其乐融融,交谈甚欢,仿佛真的是一场储君犒劳功臣的温馨家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雄英举起酒杯,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三位老臣说道: “三位大人,此番蓝玉一案,案情复杂,牵连甚广,朝野瞩目。全赖三位大人能够明察秋毫,顶住压力,秉公执法,才能如此迅速地了结此案,为我大明朝廷,除去了一大弊病。”
“这第一杯酒,孤,敬三位,为国操劳的拳拳之心!”
三位主官见状,受宠若惊,连忙颤颤巍巍地起身,端起酒杯,诚惶诚恐地说道:“殿下言重了!此皆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啊!” 说着,便与朱雄英,共饮此杯。
只是他们心中,却因为储君这份异乎寻常的礼遇,而愈发地紧张和不安。
一杯酒下肚。
朱雄英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变得如同幽深的寒潭,让人看不见底。
他用一种看似闲聊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过此案的卷宗,浩如烟海,错综复杂。在审理的过程中或许……会有一些不太重要的细枝末节被忽略了,或是被手下的书吏们,处理得不太干净。”
“三位大人,都是我大明的国之栋梁,想必都明白,为了朝局的安稳,为了不让皇爷爷再为这些已经了结的小事烦心……”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老臣那瞬间变得僵硬的脸。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等于没看见。”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狠狠地砸在了三位主官的心上!
“关于,那份最终呈堂的证据,与原始卷宗之间,或许存在的些许差异……”
“这件事,你们三位,必须当作从未发现过。”
“要绝对地守口如瓶。明白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人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端着酒杯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朱雄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火候已经到了。
光有警告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把能悬在他们头顶上,让他们一辈子都感到恐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缓缓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三人身前,微微俯下身,将嘴唇凑到他们耳边,用一种只有四人能听见的冰冷声音,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孤的手段,三位大人在蓝玉的身上,已经见识过了。”
“但孤要提醒三位一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孤对付朋友,可以如春风般和煦,但对付敌人……孤的手段比皇爷爷,只狠,不仁。”
他直视着三人那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说道: “如果明日之后,孤在宫外,听到了半点关于证据二字的闲言碎语……”
“那么泄露之人,以及他的全家、门生、故吏……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
“都将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得干干净净。”
“孤说到做到。”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催命魔音,彻底击溃了三位朝廷重臣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
他们只觉得浑身一软,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他们再无半分侥幸,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立下了血誓: “殿下放心!臣等……臣等今日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若泄露半个字,愿遭天打雷劈,满门族灭!!”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那冰冷的杀意,瞬间又变回了和煦的笑容。
他亲自上前,将三位已经吓得浑身发软的老臣,一一扶起。
“哎,三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是孤酒后失言了。”
“来,我们继续饮酒。”
宴席继续。
乐师继续演奏。
只是那三位权倾一方的朝廷重臣,端着酒杯的手却在不停地剧烈抖动着。
第50章 灭口
当这三位权柄赫赫的三法司主官,从东宫的大门里,如同梦游般走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宫灯那温暖和煦的光芒,被远远地甩在了他们身后。
一股属于深夜的寒风,迎面吹来。
三位在官场上早已练就了寒暑不侵的老臣,在接触到这股冷风的瞬间,竟都不约而同地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没有立刻上各自的轿子,而是不约而同地在宫门旁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没有谁先开口。
三人只是面面相觑,借着远处微弱的光,都能清晰地从对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骇然,以及劫后余生之下无法掩饰的虚脱。
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三人的心头。
良久,还是年纪最长的刑部尚书张茹,率先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而显得低沉沙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另外两人,艰难地开口发问:“两位……难道……我们真的要按皇长孙殿下的要求,去办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口,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理寺卿周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和无比的清醒。
“张兄,你我几人,为官数十载,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官场之上,这朝堂之上,哪里有绝对的是非黑白?哪里有绝对的公正?”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
“有的,只是绝对的权力。”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这位以铁面无私、不畏强权而闻名于世的清流领袖,此刻脸上却满是后怕。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仿佛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未散去,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观皇长孙殿下今日行事之手段,看似温和,实则雷霆万钧,杀伐果断,远胜当年的太子爷,甚至……比当今陛下,还要不留余地!”
他想起了朱雄英在宴席上,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冰冷刺骨的话——“孤的手段,比皇爷爷,只狠不仁。”
詹徽的身体,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今日,他能为安抚军心,网开一面,放过蓝玉。明日他就能为堵住你我的嘴,毫不留情地处置我们。”
“若我等不按其吩咐行事,泄露了半点风声……我等自身、门生故旧,乃至家眷老小,恐怕……都难逃无妄之灾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面对身家性命、家族前程的直接威胁,所谓的法理,所谓的程序,显得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无力,那样的……可笑。
三人眼中最后的那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政客的决断。
“为今之计,唯有依命行事!”
既然达成了共识,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办事了。
刑部尚书张茹,作为大明司法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昏花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与他身份不符的狠辣。
“殿下的意思,很明白。”
“他不想让这朝堂之上,有第二个人知道蓝玉的案卷,是经过他亲手处理的。”
“那么……”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最初向都察院和锦衣卫举报,提供了蓝玉谋逆之事的原始死证的人,就……绝对不能留!”
大理寺卿周志,立刻补充道,他的声音同样冰冷: “没错。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回去之后,立刻着手清理这些人!都察院负责找出当初的举报者名单,刑部负责给他们罗织新的罪名,我大理寺负责用最快的速度,将案子定为铁案!”
他们知道,这是在草菅人命。
他们知道,这是在执法犯法。
他们知道,这是在亲手将屠刀挥向那些曾经的有功之人。
但他们更知道,这是在自保。
“绝不能让这些知道太多的外人牵连到我们,更不能牵连到殿下,从而断送我们来之不易的前程与身家性命!”
这一刻,他们已经从高官彻底蜕变成了屠夫。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那双在黑暗中闪烁不定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他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番让另外两人,彻底下定决心的话。
“况且……张兄,周兄,这未必是坏事。”
“这,或许是我等的一个天大的机遇!”
他缓缓分析道:“我等心知肚明,皇长孙殿下乃是陛下心头至宝,这大明江山必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他如今春秋鼎盛,龙体康泰,未来至少有五十年的君临天下!”
“今日,我们不仅仅是在为他封口,更是在替他办妥这桩最棘手的麻烦!这是在向未来的天子纳上的一份投名状啊!”
“有了这份功劳,这份默契在,我们和殿下就不再是简单的君臣,而是自己人了!这对我们自身,尤其是对我们各自家族未来的前程,将有何等裨益,两位……可曾想过?”
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彻底打消了张茹和周志心中,最后的那一丝道德顾虑。
是啊!从被动保命升华为主动投资,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三人沉重地对视一眼,随即都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回去后,首要之务,便是让那些知情的举报者……”
“永远地闭上嘴!”
他们各自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快步登上了自己的轿子,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51章 考验朱雄英
就在京城的阴暗角落里,一场针对告密者的秘密清洗,正悄然拉开序幕的同时,那摆在明面上的蓝玉一案也以雷霆万钧之势,尘埃落定。
案子的最终结案卷宗,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恭恭敬敬地呈放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整个案件从皇太孙接手,到发动清洗,再到公堂审结,前后不过短短数日,却已让整个京城的政治格局,焕然一新。
深夜的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仔仔细细地翻阅着。
他看得极为认真,时而因为卷宗上记录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行,而眉头紧锁;时而又对某些处置的细节,如何安抚军心、如何分化淮西集团,而陷入深思。
然而在他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欣慰的光芒在不断地掠过。
想不到……想不到啊!雄英这孩子,离开皇宫整整十年,咱还以为他会像他爹那般,宅心仁厚,手段偏软。
却不曾想,他这么快就磨练出这种手段!
他不仅能让淮西主要将领,俯首认罪。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完全驾驭三法司那些心思深沉的老狐狸,让他们在恐惧与野心的驱使下,为他隐瞒真相,为他所用,不敢有丝毫逾越!
这份驾驭臣下、掌控全局的铁腕与心机……正是未来帝王,不可或缺的根基啊!
朱元璋心中大为满意,当即命太监传唤皇长孙朱雄英,入宫觐见。
当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时,朱元璋已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模样。
待朱雄英行礼完毕,朱元璋将御案上那份厚厚的卷宗,用手指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自己的孙子,用一种沉稳的声调说道: “雄英,蓝玉一案,你处置得……甚为果断,也甚为妥当。”
“卷宗,咱已经阅过了。主犯蓝玉,罪证确凿,其罪当诛。但念其于我大明有开疆拓土之功,可暂且放过他,但家产尽数抄没充公。此事可暂作了结。”
然而,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
“然则……此案枝蔓牵连甚广。卷宗内所列的其余那几十位淮西一脉的公、侯、伯爵,依你之见,又该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远比处置一个蓝玉要复杂得多,这关系到整个大明朝堂未来数十年的政治生态。
朱雄英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上前,拿起那份决定了几十位开国功臣命运的卷宗,平静地看着上面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威震一方的名字——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东莞伯何荣……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元璋也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自己孙子的反应。
片刻之后,朱雄英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给出该杀或该留的处置方案,反而向朱元璋,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皇爷爷,孙儿以为,如何处置他们,要看……”
“皇爷爷您,想让未来的大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兴趣:“哦?你且说来听听。”
朱雄英从容不迫,侃侃而谈,他那年轻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若您想让未来的大明朝堂之上,文官集团一家独大,再无武人干政之忧。那便可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淮西武将勋贵一脉,连根拔起,尽数诛除。从此朝堂之上,再无掣肘。但如此一来,利弊也同样明显。文官势大,必然导致君权旁落,也必将导致我大明,重蹈前宋强文弱武之覆辙。日后边境有事,恐再无能战之将,可用之兵。”
“但若您想让未来的大明,文武制衡,互相牵制,让君王高坐于九天之上,如臂使指,轻松驾驭群臣。那便需保留武将一脉的元气,不可尽数屠戮,要将他们打磨成一把只听从于皇室的刀!而如何处置他们,便是决定这把刀,未来是指向敌人,还是指向我们自己的关键。”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畅快的大笑!
“好!说得好!”
“咱就知道,你这小狐狸心中早有定计了!还在咱面前卖关子!”
他高兴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朱雄英的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充满了身为一个祖父最极致的自豪和绝对的信任。
“此事,咱就不管了!”
“这些人,是杀是留,是贬是用,全凭你这个监国太孙,一言而决!”
他指着那份卷宗,指着那满朝文武,用一种近乎托付江山的语气,说道: “去吧,放开手脚去做!”
“让咱看看,也让这满朝文武,都好好看看!”
“你要为我大明,打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朱雄英手握着那份决定了几十位国公、侯爵、伯爵命运的卷宗,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拜,躬身领命。
第52章 军队换血计划
东宫,书房内。
烛火通明,将朱雄英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之上,宛如一尊正在思考的雕像。
他并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份决定了蓝玉等人的卷宗,而是沉稳地将其放在了一旁。
在他的御案之上,铺开的是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全图。
他的心中,一个关于皇爷爷寿数的惊天秘密,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在不断地抽打、催促着他。
他来自后世,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历史的走向。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为他遮风挡雨的皇爷爷——洪武大帝朱元璋,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满打满算,仅剩下不到几年的光阴!
“时间……太紧迫了!”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心中暗道:“我必须在皇爷爷这棵参天大树倒下之前,完成所有最关键的部署!必须将整个大明的军政大权,真正地牢牢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否则,一旦皇爷爷驾崩,手握重兵的燕王以及其他心怀不轨的叔叔们,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到那时,我这个根基尚浅的皇太孙,未必能坐得稳这江山!”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巨大的地图上,于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早已在他心中,谋划了千百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北平。
“凉国公蓝玉,骁勇善战,威震漠北。就派你去北平之地,统领当地卫所,替孤看住燕王。”
他的指尖,又在地图上向北滑动,落在了辽东。
“景川侯曹震,为人沉稳,擅长守城。就派你去辽东广宁卫,此地正是我那四叔燕王与山海关之间的咽喉要道。”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落在了东南沿海。
“鹤庆侯张翼,水战经验丰富。可发配至泉州卫,为我大明未来的开海大业,去探探路……”
他要将这些战功赫赫、经验丰富的骄兵悍将,像一枚枚最坚硬的钉子般,牢牢楔入他目前还无法完全掌控的边军系统之中!尤其是那些能对各大藩王,形成战略包围和军事钳制的关键位置!
他要通过这次发配,让他们刻骨铭心地明白一件事——若想洗刷今日沦为阶下囚的罪名,若想他朝一日重获荣耀与地位,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从此以后,抛弃所有杂念,无条件地效忠于他朱雄英一人!
然而,朱雄英的权谋远不止于此。
将这些猛虎放出笼,固然可以替他镇守边疆,但若无枷锁,猛虎终究是要噬主的。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早已准备好了更精妙的后手。
他唤来王战。
“主上。”
“去,从我那一千潜龙卫中,挑选出数十名最精锐、也最懂军务的心腹干将。”
“以辅助军务、护卫安全的公开名义,将他们一一安插到这些即将被发配的勋贵身边。
他们所需的一切粮草、军械、财物支持,都由东宫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直接供给。”
这既是恩典,是给予他们一线希望,让他们能迅速在边疆立足、经营势力。
王战立刻明白了朱雄英的第二层意思,但他没有说破。
果然,朱雄英的下一句话,便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但你要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另一个身份,是孤安插在那些人心口的一柄利剑!”
“他们要严密监视那些勋贵的一举一动,洞察其所有往来书信与真实心思!”
看着王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朱雄英知道他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意图。
他走上前,发出了最后的授权: “你告诉派去的那些人,他们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一旦发现他们的监视目标,有任何失控的迹象。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或胆敢与任何其他势力,特别是当地的藩王,暗中勾结……”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那么,便可奉行取死之道!”
“无需向孤请示,无需等待旨意,立即执行清除命令,永绝后患!”
“属下……遵命!” 王战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
主上这是将最隐秘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第53章 十里长亭一杯酒
清晨的奉天殿,金砖上倒映着文武百官或忐忑、或惊疑的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最终宣判前特有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今天,便是决定那数十位开国元勋最终命运的时刻。
“静!” 一声尖利刺耳的唱喏划破殿内的凝滞,陈芜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他清了清嗓子,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扫过阶下众人,随即将那份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判决,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在宏伟的殿宇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击在百官的心头。
“蓝玉等淮西勋贵,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本应严惩。然念其昔日于国有功,不忍尽数屠戮。今从轻发落,着即刻削去王爵、封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戴罪立功!”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先是落针可闻,随即如潮水般的议论声嗡然而起。
“什么?竟……竟只是发配?”
“不杀头,不灭族,仅仅是贬为庶人?”
“皇长孙殿下……当真是仁德无双啊!”
绝大部分官员都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敬佩之色,正欲山呼殿下仁德。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喝问,却猛地从御史队列中响起!
“启禀殿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李铮,有本奏!” 一名身着獬豸官服的御史,手持玉笏,越众而出,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颂圣之声。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不知死活的出头鸟身上。
李铮面色涨红,义正辞严地朗声道:“蓝玉一党,结党营私,欺压同僚,强占民田,其罪当诛!按我大明律,数罪并罚,当处极刑,以儆效尤!如今仅是发配,未免太过宽纵!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将来何以警示天下臣工?恳请殿下收回成命,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臣等附议!”立刻,又有数名言官站了出来,同仇敌忾。
奉天殿内,气氛瞬间从缓和转为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高坐于御座之侧的少年储君。
朱雄英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下方那个慷慨陈词的李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刘御史,诸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孤深以为然。国法威严,确实不容侵犯。”
他先是温和地肯定了对方,让李铮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词,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然,孤且问你,北方边患是否已绝?蒙元残部是否已然授首?”
李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尚未……”
“孤再问你,东南倭寇是否已清?沿海百姓是否已能安寝?”
刘铮的额头,开始冒汗:“也……也未曾……”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君临天下的威严与质问!
“既然内外皆有大患,蓝玉等人虽有大罪,却也有大功!其皆为我大明百战悍将,于兵事一道,经验无人能及!杀之,固然可正一时国法,却也无异于自毁长城,令亲者痛,仇者快!”
“将他们发配边疆,令其戴罪之身,为国戍边,使其一身本领,不至虚耗!这才是于国、于民,最有益处之策!”
“难道在刘御史眼中,逞一时之快,比我大明万里的边防安稳,还要重要吗?!”
最后这句质问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铮等人的心头!他们瞬间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谁敢接这个话茬,谁就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的罪人!
朱雄英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此事孤意已决,皇爷爷亦已用印!无需再议!”
满朝文武,皆躬身拜服:“殿下圣明!”
……
与此同时,终日不见天日的锦衣卫天牢最深处。
蓝玉、曹震、张翼等一众淮西勋贵,正形容枯槁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最后宿命。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太久,久到他们几乎已经麻木。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刺眼的光亮透了进来,一名狱卒走了进来。
狱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朝廷的判决下来了。”
蓝玉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然而,狱卒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太孙殿下有旨,念尔等旧功,免去死罪。削去爵位,发配边疆,戴罪立功!”
整个牢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名狱卒,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曹震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说,你们死不了了!”狱卒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不仅死不了,殿下还给了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蓝大将军去大宁卫,入神机营,当个百户!曹侯爷去辽东都司,当个水师操练官!张侯爷去甘肃镇,当个马政官!……都还有用武之地啊!”
轰! 巨大的信息,如同惊雷一般在众将的脑海中炸响。
大宁卫!燕王的重要之地,大明九边第一雄关!
辽东!防御女真与倭寇的海上最前线!
甘肃!西拒帖木儿帝国,大明最重要的战马产地!
死不了了…… 不仅死不了…… 这哪里是流放,这分明是发配到最需要百战悍将的地方,去镇守国门!这是天大的信任,是天大的恩典!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混合着被储君重用的激动,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冲垮了这些铁血汉子所有的心理防线。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牢房内响起一片沉重的膝盖撞地声。
蓝玉这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虎目之中第一次涌出滚烫的泪水。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这一次,没有半分被迫,没有半分不甘,是发自肺腑的心悦臣服。
……
数日后,金陵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虽萧瑟,卷起漫天落叶,但这肃杀的景致,却丝毫未能影响囚车中那几颗重新变得火热的心。
一队囚车在官兵的押解下,缓缓停靠在路边。
蓝玉等人已经换上了囚衣,正准备踏上这漫长的流放之路。
他们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押送官兵都无法理解的决绝。
就在蓝玉即将踏上囚车的那一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一名身着东宫侍卫服饰的骑士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蓝玉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清晰: “蓝将军,殿下有请。”
囚车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蓝玉身上,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蓝玉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称呼——不是罪臣蓝玉,也不是原凉国公,而是……蓝将军!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在侍卫的引领下,蓝玉有些茫然地走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凉亭。
只见亭中,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凭栏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常服,长身玉立,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当朝皇太孙,朱雄英。
第54章 恩威双行
秋风卷着残叶,在亭外呜咽盘旋。
凉亭之内,朱雄英神色平静,亲自用红泥小火炉温着一壶薄酒,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深邃的面容。
蓝玉步履沉重地走到亭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前半生的功过之上。
他只是对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罪臣蓝玉……谢殿下不杀之恩!”
声音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无尽的复杂。
然而,他预想中冰冷的地面并未接触到他的膝盖。
就在他即将跪下的瞬间,朱雄英动了。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蓝玉那粗壮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舅姥爷不必多礼,坐。”
一声舅姥爷,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蓝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个称呼不是君,不是臣,而是家人。
这句话,却已然让蓝玉这头猛虎,眼眶发热。
他被朱雄英半扶半请地按在石凳上,一杯温好的酒被亲自推至面前。
朱雄英重新坐下,凝视着蓝玉那张写满风霜与桀骜的脸,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舅姥爷……”
他顿了顿,仿佛在追忆什么,缓缓说道:“当年父王在时,最常与雄英提起的就是您。父王说,您是我大明最锋利的刀,无坚不摧,但也最让他忧心。他总说,您这宁折不弯的刚烈性情,若不加收敛,早晚会酿成大祸。”
父王二字一出,蓝玉的身躯猛地一震,手中的酒杯险些握不住。
朱雄英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期冀:“此番波折,虽是凶险,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雄英斗胆,望舅姥爷能以此为鉴,沉淀心性,将这满身的杀气与刚烈,化作戍卫国门的擎天之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神光湛然: “雄英盼您此去北疆,能做我大明令敌寇闻风丧胆的柱石之将!”
“更望您能成为侄儿,将来在朝堂之上、军阵之中,最可倚重的股肱与后盾!”
父王、侄儿、股肱后盾…… 每一个词,都如同一柄重锤,接连不断地敲在蓝玉的心头。
已故太子朱标的临终忧思,眼前太子遗孤的殷切托付……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对不杀之恩的感激、以及被重新寄予厚望的巨大情感冲击,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蓝玉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站起,挣脱了朱雄英想要再次搀扶的手。
扑通!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这一次,蓝玉的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对着朱雄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额头重重叩地!
“殿下!”
他抬起头,那双杀人如麻的虎目之中,此刻竟是热泪盈眶。
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老臣半生桀骜,目中无人,终铸成今日大错!蒙殿下法外开恩,不计前嫌,予老臣重生之机,此恩……老臣万死难报!”
“此去边关,蓝玉定当痛改前非,为殿下镇守国门,以死报效!”
“自今日起,老臣此身此命,连同这颗项上人头,皆是殿下之物!唯殿下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化作一道响彻云霄的血誓。
朱雄英再次扶起了他,两人默默举杯,将杯中薄酒一饮而尽。
临行前,朱雄英示意侍从抬上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舅姥爷,还有诸位将军。”
他对着蓝玉以及不远处囚车里的曹震、张翼等人朗声道,“些许金银,不成敬意,助诸位将军在边塞重整旗鼓。望尔等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孤……在京师,静候舅姥爷与诸位将军的边关捷报!”
“待尔等……凯旋之日!”
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路烟尘,渐行渐远。
朱雄英独立于凉亭之中,静静目送。
他脸上那抹送别时的温情与期盼,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便如面具般剥落,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空气,低声唤道:“王战。”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殿下。”
朱雄英的语气平淡无波:“潜龙卫是孤安插在他们心脏里的第一道锁,负责从内看住他们。但这还不够。一道锁是能被撬开的。”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无比,仿佛在凝视一张无形的巨网。
“孤,需要第二道锁,从外面也把他们牢牢锁死。”
“你,现在就去一趟锦衣卫衙门,给都指挥使蒋瓛,带一句孤的口谕。”
王战心中一凛,俯首帖耳。
只听朱雄英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就说:“殿下有令,蓝玉、曹震等人,皆为我大明百战悍将,此次发配边疆,乃是为国效力,其安危至关重要。”
“着镇抚司,密令沿途及边镇所有锦衣卫百户、千户,予以他们额外关照!”
“务必确保他们,平平安安地为国戍边,绝不能在路上或任上,出了什么意外。若有任何人,胆敢对他们不利,无论是蒙古人,还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某些心怀不轨的自家人,锦衣卫,都可先斩后奏!”
“可若是他们自己出了意外,孤就唯他是问!”
王战领命而去。
朱雄英独自站在凉亭之中,秋风吹动他的衣袍。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的小太监,提着灯笼,神色慌急地一路小跑而来,到了亭外便气喘吁吁地跪下:
“殿下!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即刻入宫!”
朱雄英目光一凝:“何事如此慌张?”
小太监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激动与敬畏:
“回殿下,奴婢只听到传旨的公公说……说陛下已同时召见了六部尚书,正在大殿等您,像……像是有天大的国事,要当众议定!”
第55章 一言定国本
就在金陵城外,十里长亭的风仍在吹拂着离别的尘埃,朱雄英正用恩威交织的无形丝线,悄然布局天下军权之时……
巍峨的紫禁城内。
这里的空气,凝重如铁。
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宏伟的穹顶,御座之上,朱元璋如同一座亘古磐石般端坐。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岁月,洞悉人心。
御座之下,帝国的中枢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垂首肃立。
他们是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重要掌控者,是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官场震动的重臣。
但此刻,在这位开国帝王面前,他们皆如临深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元璋威严的目光,如同一道实质的压力,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张面孔。
许久,他那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轰然回荡: “蓝玉一案,诸卿皆已知悉始末。”
一句话,让六部尚书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此案,非止于惩奸除恶,更令朕……老怀甚慰!”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朕之长孙雄英,临危受命,总揽此案!其行事之风,刚毅果决,洞察秋毫!尤善驾驭群僚,震慑宵小!”
这番毫不吝惜的赞许,让几位尚书心中巨震,立刻意识到今日的君前奏对,绝不寻常!
果然,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曾看遍尸山血海、看透无数忠奸的眼睛,此刻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了下方的群臣。
他斩钉截铁地宣告: “此等胆魄、手腕、心术,已显明君之资,足堪承继大统之重!”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久悬?朕意已决!”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敲定了结论: “今日召卿等前来,便是要议定一事——册立皇长孙朱雄英为皇太孙!以定国本,安社稷,顺天应人!”
轰! 这番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六位尚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唯有御座两侧高大烛台上,烛火噼啪跳跃的微响,映照着六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一场决定未来帝国走向的政治站队,开始了。
死寂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吏部尚书詹徽与兵部尚书茹瑺。
詹徽刚刚在东宫的宴席上立下了投名状,此刻正是表明忠心的最佳时机,而茹瑺掌管兵部,最清楚皇太孙雷霆手段清洗京营的内幕。
他们二人比殿上任何人都更明白,何为圣心,何为大势!
“臣,附议!”
两人齐齐出班,对着御座深深一躬,声音洪亮: “皇长孙殿下天纵英睿,处事沉稳,在此次蓝案之中,已尽显定鼎之能!实乃我大明社稷之福!臣等恭请陛下早立太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们的表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连锁反应。
然而,户部尚书赵勉却眉头微蹙。
他掌管帝国钱袋子,素来行事谨慎,亦有几分文人风骨,在他看来,国之储君,当如大树般缓缓成长,循序渐进,方能根基稳固,一蹴而就,终非万全之策。
他谨慎地出班,躬身道:“陛下,皇长孙殿下确有明君之资,然……其年岁尚轻,臣以为,或可再于政务上历练一二,以观其全才……”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礼部尚书李原庆立刻出声反驳,声音铿锵有力: “赵大人此言差矣!其一,皇长孙乃陛下嫡长孙,承继大统,合乎宗法礼制,此乃名正!其二,皇长孙已在此次大案中,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擎天之能,此乃实归!名正言顺,实至名归,为何还要再做考察?臣以为,当速行大典,以正国本!”
刑部尚书张茹与工部尚书秦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他们不再犹豫,一同出班,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瞬间,六部之中,五部已经明确表态。
只剩下提出异议的户部尚书赵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也就在这一刻,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目光动了。
那目光,如同两把冰冷无情的利刃,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缓缓地落在了户部尚书赵勉的身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温度骤降至冰点。
被这道目光笼罩的赵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的尾椎骨,一路滋滋地蹿上天灵盖!额角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后半句观其全才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终于明白了。
今日的议定,根本不是商议,而是告知。
皇上的意志,便是天意!圣心所向,不可违逆!
扑通! 赵勉双腿一软,慌忙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陛下……高瞻远瞩!臣……臣愚钝,思虑不周!臣……附议!”
御座之上,朱元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这才缓缓收回了那足以定人生死的目光。
他薄唇轻启,沉声吐出一个字: “善!”
他环视着下方已经彻底统一意见的群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说道:“既然诸卿……皆无异议。”
“着礼部会同钦天监,即刻勘选吉日良辰!拟制诏书,行册立皇太孙大典!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六部重臣山呼万岁的声音中,一场决定皇太孙人选的最高会议,就此结束。
皇长一脉继承大统,已成定局。
册立皇太孙,再无任何可以更改的余地。
一场远比任何藩王家宴更盛大、更隆重、也更将牵动天下人心的册立大典,即将拉开帷幕。
第56章 金石之言
夜,已深。
暖阁之内,巨烛静燃,烛火通明,将阁内映照得宛如白昼。
高及半人的奏章堆积在御案一角,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山峦,压得朱元璋喘不上气,其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手中的朱笔未停,目光依旧锐利如鹰,审视着来自帝国四方的每一个字。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元璋抬眸,只见他最钟爱的皇孙朱雄英,身着一身寻常的明黄色常服,亲手提着一个样式朴素的食盒,悄然走了进来。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将食盒放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看向长孙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仪,变得温和慈祥,“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朱雄英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慈和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开了食盒。
嗡—— 一股浓郁、朴实,却又无比熟悉的香气,瞬间从食盒中蒸腾而出,丝丝缕缕地钻入朱元璋的鼻息。
只见朱雄英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汤清面白,撒着碧绿的葱花和喷香的榨菜末。
旁边,则是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烤得焦黄酥脆,芝麻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孙儿知道皇爷爷案牍劳形,深夜未食,便特意出宫一趟,去了城西那家老刘记,买了您当年最念想的这一口儿。”
朱雄英将碗筷轻巧地摆在御案的空处,温声道。
老刘记……朱元璋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眼前这碗极其普通的粉丝汤和烧饼上,那原本锐利审慎的眼神,瞬间被无尽的柔和与追忆所取代。
他仿佛被这股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拽回了那段与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峥嵘岁月。
没有再多言语,朱元璋放下御笔,拿起那酥脆的烧饼,就着滚烫的粉丝汤,一口一口,吃得缓慢而专注。
暖阁之内,一时间静谧无声,只剩下轻微的咀嚼与吞咽声。
窗外是清冷的宫廷夜色,窗内却是寻常人家一般的温暖。
这片刻的宁静,流淌着只属于祖孙二人的温情时光。
一碗汤尽,两个烧饼也见了底。
朱元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汤碗。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朱雄英时,那眼中的温情与追忆已然尽数敛去,脸上尽是帝王所特有的深邃与凝重。
暖阁内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转变。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今日咱召见了六部。蓝玉一案,你办得……很好。”
“超乎意料的好!”
话音未落,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咱,已晓谕群臣!”
“册立你为大明皇太孙的诏书,咱已命翰林院连夜拟就,不日便会明发天下,告祭太庙,晓谕四海臣民!”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堂,足以让天下亿万臣民为之侧目。
然而,站在这雷霆风暴中心,聆听着这足以改变国运宣告的朱雄英,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预想中的狂喜与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一如他走入这暖阁时那般沉稳。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以及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期许,这份托付,究竟有多重!
可平静只是表象。
一股滚烫至极的热流,猛地从他胸膛深处冲天而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里,混杂着对眼前这位老人深沉如海的感恩。
下一刻,朱雄英动了。
他倏然转身,离开了座位,几步便走到了御案正前方。
哗啦! 一声清晰的衣袍摩擦声响起,朱雄英撩起自己明黄色的袍服下摆,双膝一弯,无比郑重地跪倒在了那冰冷而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咚! 他将额头深深触地,对着朱元璋,行了一个至诚至敬的叩首大礼!
当朱雄英再次缓缓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已微微泛红,但声音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字字句句,如同金石相击!
“孙儿……叩谢皇爷爷天高地厚之恩!”
“更谢皇爷爷十数年如一日,呕心沥血,栽培教导之恩!”
“此恩此德,孙儿……永世不忘!”
他说完,缓缓挺直了跪地的脊梁。
那背影,在通明的烛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竟仿佛一根即将擎起整片苍穹的砥柱!
他目光如炬,亮若燃烧的星辰,炽热而坚定地迎上朱元璋那充满无限期许的目光,一字一句,立下了他跨越时空而来的宏愿: “孙儿朱雄英,在此对皇爷爷,对大明列祖列宗立誓!”
“此生此身,定当克己奉公,夙夜匪懈,励精图治!”
“必不负皇爷爷今日之重托!”
“必不负先父在天之灵!”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气贯长虹,如同九天惊雷,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之间轰然回荡: “……穷尽毕生之力,定要为我大明,开创一个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万邦来朝的——”
朱雄英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四个字: ——煌!煌!盛!世!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却仿佛比站着时更高大的皇孙,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是无尽的欣慰与希望。
他亲自走下御阶,双手扶起了自己最钟爱的长孙。
他眼中的激动缓缓平复,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好,有此心,咱就放心了。但你要记住,咱今日在乾清宫说的话,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届时,这东宫的门槛,怕是要被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们,给踏破了。”
“他们是你的臣,也是你的刀,更是你的麻烦。如何用好他们,就是咱给你上的第一课。”
第57章 点破朱允炆
京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道关于册立皇太孙的诏书,虽未明发,却早已化作无形的惊雷,在帝国的心脏上空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东宫门前,一时间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各部衙卿,揣着千百种不同的心思,如同过江之鲫般汇聚而来,试图在这场决定未来国运的变局之中,提前在帝国未来的主人面前,烙下自己的印记。
然而,真正位于风暴最中心的皇长孙朱雄英,却展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如常地处理着公务,如常地与百官周旋,脸上那温和而从容的微笑,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狂热与揣测,都隔绝在外。
这日暮色四合。
朱雄英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在东宫的庭院中负手踱步。
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也让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莫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心里。
那个被他亲手送入宫廷角落,靠着疯癫二字苟延残喘的好弟弟朱允炆,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继续他那拙劣的表演,还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午夜梦回,为自己失去的一切而辗转反侧?
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缓缓浮现在朱雄英的唇边。
他倏然停步,转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命令: “备步辇。”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皇宫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方向: “去……允炆的院子看看。”
贴身的太监连忙躬身领命。
步辇无声,最终停在了一处几乎要被整个皇宫遗忘的角落——静心苑。
与其名字的雅致截然相反,这里死寂得如同一座活死人墓。
院墙斑驳,大片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杂草从石缝中疯长出来,高的几乎及膝。
一股陈腐潮湿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这里已经数十年无人踏足。
朱雄英在院门前停下,眉头都未皱一下,径直推门而入。
“吱呀——”
那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也惊动了屋内的人。
昏暗的光线之下,只见一个单薄的人影,正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
正是朱允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头发枯黄,如同一蓬乱草般披散着,纠结成团。
他整个人佝偻着,背对门口,喉咙里发出着断续而模糊的嗬嗬声,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
晶亮的口水,正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他的一只手枯瘦如鸡爪,正反复地在地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诡异图案。
这场表演,不可谓不逼真。
跟在朱雄英身后的太监,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与厌恶。
朱雄英却面无表情。
他没有靠近,而是从容地走到屋子中央,抬脚踢开一张摇摇欲坠的破凳子,施施然地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
他甚至还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放松,双臂环抱于胸前。
然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却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让粘稠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令人窒息。
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角落里猎物最后的挣扎。
死寂。
令人发疯的死寂之中,角落里的嗬嗬声还在继续,地上的划拉声也未曾停止。
终于,朱雄英开口了。
“允炆……”
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朱雄英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浓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陈述着一个事实: “皇爷爷的旨意,已经拟好了。”
“明日此时,这紫禁城,这大明的万里河山,都将知晓一个消息。”
他刻意拉长了声音,享受着猎物神经紧绷到极致的过程,才缓缓吐出那最残忍的字眼: “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皇太孙之位,已归属于孤!”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允炆的后心!
朱雄英却仿佛毫无所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惋惜,继续施加着精神上的酷刑: “普天同庆啊,允炆。可惜,你这副痴傻的模样……怕是无福消受这份荣耀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残忍,“疯疯癫癫……倒也落得个清净。”
突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再无半分温情!
“就这么安安生生地,待在这方寸之地,给孤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看着孤!如何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将本该就属于孤的江山权柄、无上尊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角落,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进对方的灵魂里: “……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轰!!!
角落里那团阴影,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天雷正面劈中,猛地一僵!那持续不断的嗬嗬声,戛然而止!那在地上神经质划拉的手指,也瞬间凝固!
朱允炆佝偻的背部,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表演!
绝不是!
那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所引发的肌肉痉挛!
在朱雄英那双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一张怎样的脸啊!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空洞?
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恐惧、不敢置信,以及被剥光所有伪装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羞耻!
他那张精心构筑了无数个日夜的疯癫面具,在朱雄英那诛心之言的轰击下,被砸得粉碎,彻底崩塌!
扑通!!!
一声闷响!
朱允炆像是被瞬间抽掉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再也维持不住坐姿,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
他不是走,是爬!
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濒死求活的蠕虫,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用一种最卑微的姿态,奋力地爬到了朱雄英的脚边!
“咚!咚!咚!”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那沉闷而响亮的磕头声,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了整个死寂的院落!
“大……大哥!大哥啊——!”
“饶命!求大哥饶了小弟这条不值钱的贱命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我……我竟敢鬼迷心窍……我竟敢痴心妄想……去觊觎那……那生来就该是大哥您的……九五之位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猪狗不如!我罪该万死!”
“从今往后……小弟……小弟就是您脚边的一条狗!一条最忠心、最听话的狗!!”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灰尘、血污和纵横泪痕的脸上,再无半分皇孙贵胄的风采,眼中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怜: “……求大哥开恩……放我一条生路!让我……苟延残喘……”
面对着脚下这个彻底崩溃的弟弟,朱雄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他只是静静地低着头,俯瞰着这条曾经妄图与真龙争辉,如今却连尘泥都不如的狗。
第58章 暗影挑唆朱允炆
静心苑内,死寂压抑到了极致。
朱允炆卑微地匍匐在朱雄英的脚下,那一声声饶命的哀嚎似乎还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余音未散。
仅仅是恐惧,还不够。
下一刻,朱雄英缓缓俯下身。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强硬地捏住了朱允炆满是污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曾经也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恐惧与卑微的泪水。
朱雄英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锥,狠狠砸在朱允炆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允炆……看着孤。” 他缓缓说道,气息几乎要喷在朱允炆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 “你的生母吕氏……孤将她扔进了城西的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无。”
“她因毒害孤与先母,图谋不轨,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朱雄英的眼神,死死锁住朱允炆的眼睛,问出了他最致命的问题: “现在告诉孤……你,当真不恨孤么?”
母亲……乱葬岗……死不足惜…… 这些字眼,如同一柄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朱允炆的心尖上!
在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一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滔天恨意,猛地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怨毒,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求生的本能,用一块万载玄冰,硬生生地给盖了回去!
那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然而一个反复出现在他身边的黑影,以及那千叮万嘱的告诫,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猛地从他的头顶浇灌而下!
【忍!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你都必须忍下去!你的命,比任何仇恨都重要!】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朱允炆眼中的神色,发生了一场堪称奇迹的转变。
那一闪而逝的怨毒,被他强行摁回了心底。
脸上是一种麻木、认命,甚至带着一丝大彻大悟的灰败!
他无比真诚地张开了嘴,声音嘶哑破碎,不成语调,带着巨大的痛苦与悔恨: “不……不敢恨!不敢……”
“大哥……大哥明察秋毫……是母亲……是她鬼迷心窍,利欲熏心,才铸下滔天大错!” 他仿佛是在用自己生母的尸骨与名节,当做献给新主的投名状,以换取自己的生存。
“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啊!怨不得大哥……真的……怨不得……”
说到最后,恐惧和屈辱的泪水,再次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将他那张悔恨的脸,冲刷得更加狼狈不堪。
一场影帝级别的表演,完美无瑕。
朱雄英紧紧盯着朱允炆的眼睛。
那瞬间的恨意虽然短暂如流星,却如何能逃过他这双猎鹰般的眼睛?
他捕捉到了,清清楚楚。
很好,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一个口蜜腹剑,一个满怀仇恨却只能卑躬屈膝的朱允炆,才是一个安全的朱允炆。
朱雄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松开了捏着对方下巴的手。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朱允炆和旁边太监都始料未及的动作——他竟伸出双手,亲自将跪在地上的朱允炆,搀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是兄弟间的亲昵,而像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种恩赐,一种更深层次的羞辱。
朱雄英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依旧是无比的冰冷。
“嗯。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只要……你安分守己……孤,保你余生富贵平安,做个逍遥闲人。”
“这静心苑,便是你的归宿了。”
朱允炆被他扶着,身子抖如筛糠,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朱雄英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极致的恭顺: “是……是!谢……谢大哥不杀之恩!允炆……允炆一定谨记大哥教诲!此生此世……绝不敢……再生半分妄念!”
朱雄英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沉重的吱嘎声和哐当的落锁声,如同地狱的门扉关闭,将静心苑内的一切光明与希望彻底隔绝。
门关上的瞬间,朱允炆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蜷缩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阴影里,压抑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上中天,院中光影斑驳。
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静心苑那扇破旧的窗外。
“殿下……”雌雄莫辨的沙哑声音,让沉浸在恐惧中的朱允炆猛地一激灵。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窗边,用最快的速度,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惊恐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黑影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再次响起: “殿下……这就被吓破胆了?”
“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
黑影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丝历史的沧桑与厚重,他缓缓地抛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名字: “……昔年,越王勾践……兵败于会稽山,沦为吴王夫差的阶下之奴!他为奴为仆,卧薪尝胆!为了取信于夫差,他甚至……亲尝其粪便,以断其病!”
“他尝的是仇人之粪。殿下您今日咽下的只是几句言语。他换来的是春秋霸业,而殿下您要换回的是本就属于您的万里江山!孰轻孰重?”
黑影的声音,仿佛贴近了窗户的缝隙,如同一股黑色的毒液,缓缓注入朱允炆的耳朵,也注入他的心里: “殿下今日所受之辱,比之勾践当年,如何?”
“……忍一时之辱,方能换他日滔天之报!”
“……殿下,当以越王勾践为楷模!将此仇!此恨!尽数深埋于心底!君子报仇——”
黑影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如同一个诅咒,深深烙印在朱允炆的灵魂之上: “——十!年!不!晚!”
黑暗中,朱允炆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
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铠甲,重新包裹住了他那颗破碎的心。
他那双被泪水和恐惧浸泡过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无比怨毒的复仇之火。
第59章 绝望牢笼
与静心苑那死寂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东宫深处,守卫森严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御赐檀香,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卷宗典籍,无一不散发着权力中枢所特有的肃穆。
大明未来的主人,皇太孙朱雄英,正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他手中握着朱笔,正一丝不苟地批阅着一份关于漕运整顿的奏疏。
那份气定神闲,那份从容不迫,是绝对掌控者才配拥有的姿态。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快步入内后,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 蒋瓛双手高高奉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黑色卷宗,声音被他压得低沉而清晰,“关于静心苑那位……及其身边暗影的探查,已有确凿结果。”
朱雄英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的文字上,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讲。”
得到允诺,蒋瓛挺直了上身,声音透着一股功成之后的森然: “殿下,那只总在静心苑外徘徊的老鼠,尾巴……已经被我们死死踩住了。”
“他就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宋璲!”
蒋瓛继续道:“至于他为何要找死,臣深挖之后,原因无非两条。”
“其一,家族之怨。宋璲,乃是前翰林学士承旨宋濂之长子。其父宋濂,当年虽因胡惟庸案牵连,蒙洪武爷天恩,赦免死罪,流放了事。然自此之后,宋氏一族门庭冷落,风光不再。宋璲此人,素来自恃才高,不甘家族就此沉沦,故而对朝廷、对殿下您……心怀怨望久矣!”
“其二,旧主之恩。昔日,太子妃吕氏在位之时,对其父宋濂及宋璲本人,多有提携照拂之恩。宋璲此番行险,亦有报吕氏旧恩,为其子朱允炆搏一个前程,谋夺大位之意!”
汇报完毕,蒋瓛垂首静待。
这一次,朱雄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缓缓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蒋瓛呈上的那份黑色卷宗封面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了敲。
“呵……” 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宋璲……宋濂老师之子……” 他拿起卷宗,随意翻了翻,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和罪证,就如同神明在俯瞰一群不知死期已至的蝼蚁。
他心中暗道:有些人啊……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放着好好的清贵学士不做,偏要学那扑火的飞蛾,来搅动这潭……他们根本就搅不动的浑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区区腐儒,也敢妄议神器,觊觎这拥立之功?”
朱雄英的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杀机毕现!
“既如此……那就找个合适的由头,成全他们!”
“蒋瓛!”
“臣在!”
“将此案卷宗内,所有与宋璲暗通款曲、参与此事的党羽……给孤,一网打尽!”
他稍作停顿,又冷冷补充了一句:“记住,要人赃并获,罪证确凿。孤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
朱雄英嘴角的弧度,变得冷酷至极。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烛火的映照下,五指微微收拢,做了一个虚空一捏的动作。
“这等跳梁小丑……孤翻手之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臣,遵旨!” 蒋瓛沉声领命,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正欲叩首告退,去掀起一场注定的血雨腥风。
“且慢。” 朱雄英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蒋瓛的动作一滞,恭敬地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只见朱雄英的目光,穿透了书房的墙壁,仿佛投向了皇宫深处那座死寂的院落,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
“此事……一个字,也不许透入静心苑。”
“尤其是……关于宋璲这条线已断、其人已身陷囹圄的消息。”
蒋瓛闻言,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后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听朱雄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让孤的好弟弟……继续安心地做他的勾践之梦吧。”
“让他继续……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他那位范蠡,为他献上下一步的兴越良计。”
“孤倒要看看……”
“……在无尽的黑暗与等待之中,日复一日地,盼着那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东风;在一次次的失望与自我安慰中,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消磨下去……”
“这份求而不得、望眼欲穿的煎熬……”
“……才是孤赐予他安分守己的,最好奖赏,也是……最痛苦的折磨。”
蒋瓛深深地低下了头,心中的寒意,甚至超过了即将到来的酷刑与杀戮。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术!
“臣……遵旨!” 他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之内,烛火轻轻摇曳。
朱雄英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继续批阅着奏疏,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而在那座被世界遗忘的静心苑里。
朱允炆依旧在黑暗中死死攥紧拳头,口中反复地呢喃着那句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十年……不晚……勾践之志……”
他浑然不知,他眼中那唯一的希望,已被他那位冷酷的兄长,连同其所有的根系枝叶,一同捏在了掌心,轻轻一捻,已成飞灰。
他以为自己正在黑暗中蛰伏,等待着一飞冲天的时机。
殊不知,他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兄长为他精心打造的绝望囚笼。
第60章 千里官道起杀机
蒋瓛那魁梧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之外,书房之内便重归肃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下一刻,书架旁的阴影处,光线微微扭曲。
王战的身形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他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他对着朱雄英那立于窗前的背影,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一丝疑惑: “主上。”
“宋璲之事,以及后续的一应处置……潜龙卫皆可胜任,且能做得比锦衣卫更干净、更隐秘。为何……要假手于蒋瓛?”
在他看来,主上这是用了牛刀,去杀一只甚至算不上鸡的蝼蚁。
潜龙卫才是主上最锋利的佩剑,而锦衣卫,终究是洪武爷的刀。
朱雄英并未立刻转身,依旧负手立于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深沉的夜色。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邃。
“王战,你可知,锦衣卫这三个字,在如今的朝堂上,意味着什么?”
王战沉思。
不等王战回答,他已然转过身。
“它,是国朝之重器!是天子亲军!它的权柄、它的荣耀、它的生杀予夺……皆系于皇爷爷一人之身!”
朱雄英缓步走到书案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孤用锦衣卫,有三层深意。其一,是为正名!”
“宋璲撺掇朱允炆,意图谋逆,此乃大罪!铲除逆臣,本就是国法纲常!由代表天子威仪的锦衣卫来执行,便是名正言顺,彰显国威!若由潜龙卫暗中处置,就算做得再干净,终究是阴私手段。传扬出去,只会落人口实,说孤暗中结党,铲除异己。”
王战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朱雄英继续道:“其二,是为制衡!”
“孤需要用锦衣卫这把刀,也需要让皇爷爷知道,孤是在光明正大地用这把刀!孤要让他老人家看到,孤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经得起锦衣卫的审视,更经得起他老人家的审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让皇爷爷安心的姿态。”
“而这其三,亦是汇报!”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蒋瓛是皇爷爷的眼睛,他今日所见所闻,必会一字不差地禀报于皇爷爷。而这,恰恰正是孤想要的!”
“孤要借蒋瓛的口,让皇爷爷看到,他的皇太孙,能识破朝臣的阴谋,能驾驭父皇留下的重器,更能以雷霆手段,果断处置一切潜在的威胁!”
“王战,你记住。这样一份由皇爷爷最信任之人呈上的汇报,远比孤自己站在他面前,自辩万言,更具说服力!”
王战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了然!
原来,主上每一步,都藏着如此深远的算计!
他深深地垂下了头,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由衷叹服。
“主上深谋远虑,是属下……目光短浅了。”
“你只需为孤披荆斩棘便可,这些事情,孤来谋划。”
朱雄英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仿佛宋璲之事已不值一提,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们乃癣疥之疾,不足为虑。”
随即他的神情,染上了一丝凝重: “真正重要的……是凉国公他们!眼下,他们一行,行至何处了?”
王战精神一凛,立刻从权谋的震撼中抽离,恢复了情报头子的本色,精准汇报: “回禀主上。蓝玉等几位勋贵,已行至全程约五分之一的路段,刚刚进入山东地界。”
“然,”他语气一沉,“沿途确有不测!自出京以来,潜龙卫已发现并处置了三起精心策划的刺杀与伏击!”
“目标明确,全部直指凉国公蓝玉!手段极其狠辣,不仅有不畏生死的死士,更有伪装成山匪流寇的精锐私兵!”
王战的语气再次一转,带着绝对的自信: “所幸,主上早有预见!属下已遵照您的密令,提前调遣潜龙卫中最精锐的好手,化整为零,沿途暗中护卫。所有威胁,均已被我等于其发难之前,悉数拔除!并未惊扰到勋贵们的车驾分毫!”
“嗯。”朱雄英听着汇报,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山东的地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讥讽。
“才五分之一的路程,就遇到了三波刺杀。看来有些人,当真是连演戏的耐心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再加派一倍的人手!务必确保蓝玉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抵达驻地!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蓝玉的一根汗毛,也不许少!”
“遵命!”
王战领命,正欲退下,却听到主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朱雄英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有君王的冷酷,有棋手的算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蓝玉……骄兵悍将,功高震主……这些年,他树敌无数,亦是授人以柄啊!”
王战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无声地躬身,身形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雄英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烛火将他沉思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一局横跨千里的棋局。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仿佛要被风声吞没: “蓝玉……是孤的刀。但这把刀,能不能活到孤需要用他的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就要看,他自己够不够锋利了。不够利,就只配折断在路上。”
窗外的风,似乎真的更大了。
第61章 册立皇太孙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象征着紫气东来的朝阳,越过巍峨的宫墙,将万道金光洒向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之时,整座皇城都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焕发出勃勃生机。
奉天殿,帝国的心脏。
此刻,这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宇之内,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
数百名在京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爵位,分列于丹陛两侧,一个个身着崭新的朝服,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静得,连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高高的御座之上,大明朝的开国之君,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着只有在祭天、登基等最重大场合才会穿戴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面,龙威赫赫,不怒自威。
而在他左前方的丹陛之上,一个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今日的主角,朱雄英。
他身着一身按照皇明祖训中金丝绣龙的储君礼服,腰束玉带,头戴九龙金冠。
其所站立的位置,尊崇无比,仅次于御座之上的洪武大帝,凌驾于所有亲王、百官之上。
他身姿挺拔如峰顶之松,面容平静如无波古井,坦然地接受着来自朝堂四面八方,那一道道或敬畏、或探究、或嫉妒、或欣慰的目光洗礼。
吉时已到。
朱元璋最信任的内侍,迈着沉稳的碎步,从御座一侧走出。
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灿烂的明黄圣旨。
他站定于丹墀正中,面向百官,缓缓展开圣旨。
下一刻,一道洪亮、高亢,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奉天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朱标,仁孝温文,天不假年,朕心实恸!”
“皇孙雄英,乃太子标之嫡长子,朕之嫡长孙也!幼承庭训,聪慧仁孝,深肖朕躬!天佑大明,使其历劫复返,此乃祖宗庇佑,天命所归!”
“兹恪遵皇明祖训,上承天命,下顺舆情,立皇孙雄英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社稷!”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尔其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克俭克勤,永绥厥位!”
“——钦此!”
钦此二字,余音绕梁。
寂静了片刻之后,以六部及淮西勋贵之首为代表,满朝文武,黑压压地齐刷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巨大的殿宇之间来回滚动,震得梁柱上的雕龙都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在这整齐划一的朝拜表象之下,是无数颗各异的人心。
以徐辉祖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表情复杂,既有对故太子血脉的慰藉,又有对这位手段莫测新储君的审慎。
以刘三吾等为首的文官集团,大多面露欣慰,国本已定,社稷之幸。
而傅友德等朱雄英一系的武将,则是难掩激动,与有荣焉。
至于角落里隐藏的那几位朱允炆旧党,早已面如死灰,身如筛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万众瞩目之下,朱雄英动了。
他迈步上前,动作标准而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
他走到御座正下方,对着龙椅之上的皇祖父,行了最为隆重、最为恭敬的三跪九叩大礼。
“孙臣雄英,叩谢皇祖父天恩!”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臣定当谨遵圣训,克己奉公,励精图治,绝不辜负皇祖父与亿万臣民之重托!”
礼毕,朱元璋威严颔首。
朱雄英缓缓起身,而后转向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他并未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目光,平静地从左至右,缓缓扫过所有人的头顶。
那目光,平和之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最后,他微微颔首。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已然显露出未来君主那掌控一切的威仪与气度。
册立大典,尘埃落定。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卷卷誊抄好的圣旨,通过朝廷的官方邸报,被送往一个个驿站。
无数快马信使,插着十万火急的令旗,冲出京城,奔赴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每一个角落。
偏远州县。
当加急邸报抵达一座南方小城的府衙时,当地的官吏百姓初闻之下,惊诧万分。
“什么?皇太孙殿下?不是说……懿文太子薨后,其子也……”
“死而复生!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历劫复返,天命所归!”
“天佑我大明啊!”
消息传开,城中的茶楼酒肆瞬间沸腾,无数百姓都在议论着这位传说中的皇太孙,言语间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是在大明的边疆,在那一个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府中。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如冰。
燕王朱棣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邸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良久,他将那份邸报,重重地拍在了书案之上!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从他喉间发出,“好一个嫡长孙!好一个天命所归!”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死死地望向金陵城的方向,声音低沉得如同冬日的寒风:“老爷子这是……铁了心了!”
他倏然转身,眼中那股不甘与雄心,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来人!”
“传令下去!本王麾下三护卫,所有军士,日常操练加倍!军械、粮草,即刻开始清点整备,不可有丝毫懈怠!”
“还有,给本王死死盯住北元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与此同时,西安的秦王府、太原的晋王府。
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接到消息后,更多的是震惊与警惕。
他们虽未必有四弟朱棣那般强烈的野心,但这位强势回归、且名正言顺的皇侄儿,无疑将极大地压缩他们这些藩王未来的生存空间。
云南的沐王府沐英,接到消息后,则是在震惊之余,浮现出一丝真心的欣慰与敬畏。
为弟弟的血脉得以延续而欣慰,也为这位曾以雷霆手段震慑朝堂的侄儿,感到敬畏。
其余散布在全国各地的藩王,则大多处于震惊、观望的状态。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与这位新太孙的关系。
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野心,被暂时压下;而另一些更深沉的野心,则开始在暗中,寻找更大的机遇。
奉天殿的朝拜声,久久不息。
高踞于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透过垂下的冕旒,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身姿挺拔的皇孙,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稳。
大明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或许是心中最沉重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久违的松懈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悄然涌上。
他维持着帝王的威严,接受着百官的朝贺,喉咙里却隐隐传来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干痒。
第62章 朱元璋咳血
黄昏时分,乾清宫东暖阁。
残阳的余晖,如同一匹被血染过的金色锦缎,斜斜地透过窗棂,铺洒在室内。
然而,这暮色中最后的壮丽,却驱不散那份独属于帝王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沉重。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的墨香,不知从何时起,悄然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着一身深色常服,依旧如往常一般,伏于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只是那偶尔抬眼间的疲惫,已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突然! 一阵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开的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喉咙深处猛地涌起!
“咳……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过旁边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帕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一场撕心裂肺的剧咳之后,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微微喘息着。
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移开了手中的帕子。
昏黄的烛光之下,那方洁白柔软的丝帕之上,赫然绽开着几朵刺目惊心的殷红血花!
那抹鲜红,仿佛是黄昏血色最恶毒的嘲讽,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几点血迹,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不敢直视的虎目,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般,从他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与不甘: “终究……还是来了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滑向深渊。
这口血,就像一道黑色的惊雷,轰然劈开了他内心深处那道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立雄英为太孙……果然是对的!这一步,刻不容缓!”
“雄英……他还太年轻了……这满朝的虎狼之臣……那些拥兵自重、散布在外的藩王……尤其是……老四!”
那个让他既骄傲又忌惮的儿子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
沉重的忧虑,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然后用尽力气地将那染血的帕子死死攥紧在手心,不动声色地藏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这一刻,他那挺直了一生的帝王脊梁,似乎也有些不堪重负地微微弯曲。
褪去了叱咤风云的龙袍,他只是一个被病痛与忧虑,逼入绝境的孤独老人。
“都退下。”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拒绝了闻声而来的内侍跟随。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乾清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时光之上,走向那个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心防、倾诉所有软弱的地方——慈宁宫。
那里,供奉着他一生挚爱,马秀英的灵位。
慈宁宫内,烛火长明,温暖如昔。
妹子那慈祥温婉的画像,安静地悬挂于灵位之上,仿佛千百个日夜以来,一直都在温柔地注视着他。
朱元璋屏退了所有值守的宫人、内侍。
“砰”的一声,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偌大的宫殿里,终于只剩下他和亡妻的二人世界。
他一步步走到灵位前,在那熟悉的蒲团上缓缓坐下,贪婪地凝视着画像上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终于,他沙哑着开口,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时,最亲昵的称呼,开始了这场最私密的倾诉: “妹子……”
“咱……咱今天咳血了。”
“看来……太医说的没错,咱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多了。”
他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重担,在这一刻,向他最信任的人,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咱用雷霆手段,把雄英扶上了太孙的位置。没办法啊,妹子!朝堂上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成了精,暗地里不知道多少暗流涌动。宫外头,那些个儿子,手里的兵一个比一个多,心一个比一个野!尤其是老四,那双眼睛跟狼崽子似的,就盯着咱这把龙椅!”
“咱得在闭眼之前,把雄英的名分,用铁水给他浇铸焊死!”
“咱这破身子骨……等不起啊!”
“雄英这孩子……是好的。真的好。像他爹,也像年轻时候的咱。可他毕竟还太年轻了……咱怕……咱真的怕,等咱一走,他压不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更镇不住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们啊!”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终于说出了他此行最核心、也最急迫的目的: “妹子……咱得赶紧给雄英找个好媳妇儿!”
“得赶紧让他开枝散叶!让咱标儿这一脉,人丁兴旺起来!”
“咱得给他找个家世好、能帮衬他的!性子要稳,要贤惠,要能替他撑起这后宫,将来能担得起国母的担子!”
最后,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最深沉的渴望: “这样……等咱将来去见你和标儿的时候……心里也能……安心一些……”
说完这些,朱元璋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那冰冷的灵位基座之上。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着。
空旷寂寥的慈宁宫里,只余下他那被极力压抑着的低微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所有的脆弱、无助和悲伤,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世人所熟悉的冷硬而决绝的脸庞。
他推开慈宁宫沉重的大门,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
他的步伐,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急迫。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口中只对闻讯赶来的太监,吐出了两个字:
“拟旨!”
第63章 为朱雄英选妃
次日,东暖阁。
这里没有奉天殿的威严肃杀,气氛相比正式朝会要轻松许多。
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着龙纹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
昨日的病兆,让他本就威严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御座下方,肃立着几位帝国真正的核心重臣——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太子太师刘三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以及与朱元璋识于微时的信国公汤和。
人不多,但分量足以压塌大明朝堂的半壁江山。
“今日召诸卿前来,非为军国征伐,亦非民生会计。”
朱元璋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是为我大明,议一件关乎国本之大事——为皇太孙,遴选贤妃!”
国本二字一出,下方几位尚书的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为今日的议题定调:“皇孙雄英,正位东宫,乃社稷之基石。然,懿文太子一脉,人丁单薄,此乃宗祧之忧!为太孙择配佳偶,早诞皇嗣,上可慰祖宗在天之灵,下可安天下臣民之心!此非一家一姓之私事,乃我大明江山,万世永固之大计!”
他将皇家婚配,直接拔高到了宗祧延续和社稷安稳的政治高度,用一句非私事,乃大计,彻底堵死了所有可能从家事角度劝谏的嘴。
最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看似询问,实则定调: “尔等,以为如何啊?”
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终于,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正是当朝大儒,刘三吾。
这位老学士的脸上,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决绝,他跪伏于地,泣血叩首: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陛下!懿文太子殿下薨逝未远,太孙殿下为其父,当守丧三年!此乃周礼所定,国朝所遵之大义!于此丧期之内议婚,实乃有违人伦孝道之举啊!”
“若如此行事,必将有损太孙殿下仁孝之名,更恐伤及陛下您的圣德!纲常伦理,乃国之基石,一旦动摇,天下人心何安?恳请陛下圣裁,暂缓此议,以全孝道,以正纲常!”
刘三吾一番话,引经据典,占据了礼法的制高点,让几位尚书都暗暗点头。
然而,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对视一眼,立刻展现出了顶级官僚的圆滑。
他们躬身出列,既不敢得罪刘三吾代表的清流礼法派,更不敢公然违逆朱元璋的圣心。
吏部尚书恭声道:“陛下,刘大学士所言,乃金玉良言。然太孙殿下婚配,确系国本大事,兹事体大,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务求万全。”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大婚礼仪,准备繁琐,礼器、采纳、吉服、仪仗,皆需户部调拨。若要办得周详,确需时日。请陛下容臣等回去好生合计,再上呈章程。”
二人一唱一和,把一个滚烫的皮球,用最漂亮的姿势,又巧妙地踢回了朱元璋的脚下。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信国公汤和,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陛下!”
他没有跪,只是躬着身,用最直白的语言说道:“俺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周礼汉礼的大道理。俺只知道,当年跟着您老人家打天下,吃不饱饭的时候,就盼着将来能有个婆姨,热炕头,多生几个娃,把咱的香火给传下去!”
“太孙殿下,是太子的嫡长子啊!也是您的心尖尖啊!让他早点成婚,开枝散叶,给大明多添几位皇曾孙,人丁兴旺,这才是咱老百姓眼睛看得到、手摸得着的实在福气!”
他这番大白话,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复杂的礼法争论,直击朱元璋内心最深处、也最急迫的诉求。
他为朱元璋即将到来的通权达变,提供了一个最接地气的台阶。
一时间,礼法派、务实派、利益派,三方观点碰撞,暖阁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压力最大的礼部尚书身上。
礼部尚书只觉得额头见汗,自己就是那个必须打破僵局的关键变量。
他昨夜几乎翻遍了所有典籍,终于让他从《礼记》的角落里,找到了能同时满足陛下和刘公的破局之法!
他硬着头皮出列,先是向刘三吾长揖及地,恭敬道:“刘公之言,字字珠玑,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太孙殿下于新丧之期,确应恪守孝道,此乃礼之大节,不容动摇!”
他先一句话安抚了礼法派,随即,话锋猛然一转: “然!凡事有常,亦有变!臣遍查古籍,储君婚配,上承宗庙,下系国本,其重亦在寻常伦理之上!故而,古之圣王,亦有权宜之变的先例!”
最后,在朱元璋那充满期许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抛出了那准备了一夜的杀手锏!
“《礼记·王制》有云,天子、诸侯之丧,其规格之重,远超常人,若尽守礼制,恐误国事。故有以日易月之说!
即,以守丧一日,代一月之期!太孙殿下之孝心,天地可鉴,然其身系国本,非同寻常子侄。臣愚以为,循此古礼,行以日易月之权变,既不违孝道之本心,亦不误国本之大计!”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刘三吾瞠目结舌,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引用的正是儒家经典!
而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朱元璋静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这才缓缓开口。
他先是看向刘三吾,温言褒奖道:“刘爱卿,你忠心体国,为护纲常不惜犯颜直谏,咱心甚慰。”
刘三吾刚要叩首谢恩,朱元璋的话锋,却陡然变得锐利!
“然!尔等只知新丧之礼,可知国本之重乎?!”
他声音拔高,带着雷霆之威,“标儿在天有灵,难道是希望看到他的嫡长子,迟迟不成家业,宗庙无继么?咱以为,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其子嗣绵延,香火永续!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他用一道反问,一记情感牌,瞬间占据了道德的绝对高地!
随即,他将赞许的目光投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所言,甚合咱心!以日易月,既是古礼,亦是权变,正合今日之需!”
“咱意已决!”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为这场博弈,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皇太孙选妃之事,刻不容缓!”
“懿文太子之丧,当循古礼,行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之后,即可着手议婚大典!”
他目光如电,威严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此事,由礼部牵头,户部、吏部协同办理,信国公从旁参赞!务必办得妥当、隆重!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在群臣山呼般的领命声中,刘三吾苍白着脸,无奈地深深叩首。
一旁的汤和,则悄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臣们退下后,偌大的暖阁,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御座之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 “妹子……咱……只能这么办了。”
“为了雄英,为了咱大明……”
第64章 苦心托江山
东宫,承华殿书房。
窗外日光鼎盛,朱雄英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一份关于京畿卫戍的奏章,神情沉稳,笔走龙蛇。
突然,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三弟朱允熥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发现了天大新闻的兴奋与神秘,贼兮兮地凑到朱雄英跟前,压低了声音: “大哥!大哥!我刚才从皇宫那里听说一个天大的消息……皇爷爷,要给你选太子妃啦!”
啪嗒。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应声而落,在奏疏上留下了一点刺目的红。
什么? 他霍然起身,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沉稳的面具在这一刻被惊愕彻底击碎!
选妃?
现在?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个念头碎片疯狂碰撞,最终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轰然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历史上的洪武三十一年……爷爷他只剩下不到六年的时间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皇爷爷为何要如此急迫地为他正名,为何要如此急切地为他议婚!
所有看似突兀的举动,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酷的答案!
这份喜讯背后不是喜悦,而是一位老人正在和死神赛跑,用自己最后所剩无几的时光,为他铺平前路,为他扫清障碍!
巨大的紧迫感和如山般的沉重压力,瞬间攫住了朱雄英的心脏。
他再也无心批阅任何奏章,大步流星地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朱雄英一路疾行,心中翻江倒海,待行至乾清宫暖阁殿外,才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整理衣冠,恭声求见。
得到允诺,他迈步入内。
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个正强打精神看书的皇爷爷身上。
只一眼,朱雄英的心,便狠狠地沉了下去!
惨白!那是一种被岁月抽干了生命力的惨白!
即便朱元璋用明黄的龙袍和温暖的烛光映衬,也无法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心中那个关于六年的警钟,在这一刻敲得更加震耳欲聋!
“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雄英压下心头的悲痛,上前行礼,关切地问道:“听闻皇爷爷龙体欠安,孙儿特来探视,您今日感觉如何?”
他又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老太监。
老太监被他那锐利的目光一扫,喉头一紧,刚想照着太医的吩咐说些宽慰之词,却猛地接触到了御座之上,朱元璋那道警告的眼神。
他连忙低下头,用最空洞的话语搪塞道:“回禀殿下,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了,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骗人!
朱雄英在心中怒吼!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皇爷爷的身体,已经出了他无法想象的大问题!
“雄英,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不只是为了给咱问安吧?” 御座之上,朱元璋那洞察人心的目光,直接点破了朱雄英的心事。
事已至此,再无遮掩的必要。朱雄英索性开门见山,躬身问道:“皇爷爷,孙儿方才听闻……您要为孙儿议婚选妃?”
“坐下说。”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的锦墩上。
当朱雄英坐定,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雄英,你首先要记住!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谈婚论嫁,不是两情相悦便可!你是大明朝的储君!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国本!”
他看着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你父亲……走得太早了。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遮风挡雨,还能替你撑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雄英心上。
朱元璋没有给他太多感伤的时间,而是直接阐明了他最核心的三大诉求: “其一,是为血脉延续!你要早日有后!为你父亲这一脉开枝散叶,让咱老朱家的大明嫡系血脉,人丁兴旺起来!这是宗庙社稷的头等大事!”
“其二,是为政治联盟!咱要为你选一个家世显赫、自身又贤良淑德的正妃。你要记住,在你羽翼未丰之前,你正妃背后那个强大的家族,就是你未来坐稳江山的一大助力!”
“其三,是为稳定人心!你成了家,立了室,你才能真正地安定下来。你安定了,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的心才能定!你那些拥兵在外的叔叔们,他们的心才能定!”
最后,朱元璋那紧绷的语气,终于软化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长孙,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最纯粹的慈爱,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期望: “雄英啊……让爷爷……在走之前,能亲眼看到你成家立业……”
“咱……才能安心啊!”
这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朱雄英内心最后的一丝壁垒。
他完全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皇祖父所有的苦心!
朱雄英缓缓地从锦墩上站起身。
他走到暖阁的正中央,走到朱元璋的面前,撩起自己那身象征着储君身份的华贵袍服,郑重地深深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子,听着那声沉闷的落地声,这一跪,跪下的不只是孙儿的膝盖,更是他朱雄英,在向自己、向这大明江山,许下的一个无可动摇的承诺。
从这一刻起,这副担子才算真真正正地交到了他的肩上。
朱雄英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再做任何保证。
他只是抬起头,用最坚定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 “孙儿……遵旨。”
朱元璋看着他那双早已超越了年龄的成熟与担当,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伸出那只苍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好……好孩子……起来吧。”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欣慰,是沉重的托付,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悲凉。
第65章 万家有女竞龙门
洪武大帝的一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被投入名为大明的平静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京师,宣武门城墙之下,皇榜张贴处。
一名内官监的官员,刚刚将一纸盖着皇帝之宝朱红大印、关于为皇太孙遴选妃嫔的正式公告,用浆糊牢牢贴在墙上,还未等他转身,整个人便被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都别挤!”
人群中,一名识文断字的青衫秀才,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最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无数双炽热的眼睛,开始大声地为周围的百姓念诵公告上的内容。
“……兹为皇太孙殿下择配佳偶,以固国本,以安宗庙……”
前面的官样文章,百姓们听得云里雾里,直到秀才念到最关键的一句,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八度: “——凡我大明疆土之内,官宦、军户、庶民之家,有年十六至十八、家世清白、德容兼备之适龄未婚女子,皆在备选之列!”
轰!!!
这句话,如同一勺滚油,被猛地浇入了烈火之中!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庶民之家……俺没听错吧?平头百姓家的闺女也能选?”
“天爷哎!这岂不是说,只要咱家闺女够好,就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远处的茶楼酒肆里,生意最好的说书先生“啪”的一声惊堂木猛拍,唾沫横飞地对着满堂茶客吼道: “各位客官!都听真切了!这可不是选个郡主、王妃!这是选未来的皇太孙妃!将来的皇后娘娘,未来的国母啊!”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无尽诱惑的语气,点燃了在场所有男人的终极野心: “这叫什么?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户部,员外郎王大人府邸。
王大人,一个在京师多如牛毛、不上不下的从五品官,此刻却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在自家的厅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欲望与不安的光芒。
“夫人!夫人!”
他对着匆匆赶来的妻子,急吼吼地说道:“快!把我书房里那几幅不轻易示人的前朝字画,还有你压箱底的那些首饰,全都拿去当了!当多少钱都行!”
“老爷,您这是……”
“请人!”王大人眼睛通红,充满了血丝,“去!请全京城最好的赞善娘子李教习!务必,务必在半个月之内,让我家闺女的礼仪、女红、言谈举止,都给我调教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来!”
王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愁眉道:“老爷,咱们家兰儿的姿色,在京里最多也就算个中人之姿,怕是……希望不大啊。”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娘家那边,倒有个远房的侄女,今年刚满十六,在苏州素有才名,那身段、那相貌,听说是一等一的水灵!不如……咱们花点钱,把她从苏州接来,认她做个干女儿,就说是咱们家的二小姐,一同把名录报上去!这样也能多一分指望不是?”
王大人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一拍大腿!
“好!夫人此计甚好!就这么办!双管齐下!”
夜,秦淮河畔,一艘极尽奢华的七层画舫,正静静地泊在柳荫深处。 画舫顶层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富甲一方、把持着两淮盐路的扬州大盐商钱老板,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缓缓推到了他对面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面前。
此人,正是礼部负责此次初选名录的一名实权主事,刘主事。
“刘主事,小小敬意,不成体统。”
钱老板的笑容谦卑到了尘埃里,“小女的名录,就……就全拜托您了。您放心,小女自幼延请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求……您能让她那份名录,有机会呈到上面贵人的案头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事成之后,鄙人……另有重谢!”
刘主事不言不语,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不经意地掂了掂那紫檀木盒的惊人份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将盒子收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京郊,农家。
一位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农,正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家里唯一的一头的老耕牛,眼中充满了挣扎与不舍。
他那同样饱经风霜的婆娘,在一旁带着哭腔劝道:“当家的!使不得啊!这可是咱们全家的命根子啊!卖了它,咱们明年的地可怎么种啊!”
老农听得心烦,猛地一咬牙,狠狠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俺已经打听过了,城里的百花楼,专门调教咱乡下闺女去选妃!学费就要五十两!不卖牛,哪来的钱!”
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给俺算算!要是咱那长得跟个仙女似的闺女,真被选上了!别说是一头牛,就是一百头金牛、一千头金牛,也换得回来!当了国丈,谁他娘的还种地!”
……
陋巷。
一个面容清秀、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正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嘴里,死死地横含着一根竹筷,以此来练习标准的贵人笑容。
她的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牙婆,正手持一柄戒尺,如鹰隼般盯着她。
女孩的嘴角因为长时间的拉伸而微微抽搐,筷子掉落了下来。
啪!一声脆响,戒尺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
“没用的东西!连根筷子都含不住,还想进宫当娘娘?给老娘重新含好了!再掉一次,今天就没饭吃!”
牙婆恶狠狠地骂道。
女孩眼中含着泪,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捡起筷子,再次塞进嘴里,努力地向上牵动着自己那已经麻木的嘴角。
……
某个偏远的村落里,尖嘴猴腮的村长,正带着几个地痞,堵在了一户最贫困的佃户家中。
“王老三,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村长吐掉嘴里的草根,斜着眼道:“你家那闺女,姿色不错,留在你这穷家见识窝里,算是糟蹋了。这样你画个押,把她过继给我那在城里做生意的远房侄子。
我做主,保你家三年赋税全免,再给你十两银子!”
“村长……那……那是我亲闺女啊……”
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亲闺女怎么了?过继过去,那是享福!万一被选上了,你就是皇亲国戚!少废话,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
一道选妃的诏书,在短短数日之内,掀起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全国性狂欢与挣扎。
无数个家庭,无数个少女的命运,都被卷入了这场名为名利的巨大漩涡之中,光怪陆离,荒诞与梦想,交织上演。
第66章 徐妙锦
当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都因一纸选妃诏书而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幻想与躁动之时。
真正的顶级玩家们,却在他们那高墙深院的府邸之内,进行着权衡与算计。
中山王府,乃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人的府邸。
深夜,书房之内。
徐达之子,袭爵魏国公的徐辉祖,正襟危坐于主位。
下方,是徐家最核心的几位族人。
“都说说吧,对此次皇太孙选妃,有何看法?”
徐辉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是分析自家女儿、侄女入选的可能性。
“够了。”
徐辉祖声音一沉,止住了所有议论。
他那双酷似其父的虎目,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这次家族会议,定下了唯一的战略基调: “此事,非同小可。能不能选上,关乎的不是多一份富贵,少一份恩宠。”
“此战,我们徐家,必须有人入主东宫!”
“这不是为了更进一步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保住我徐家满门的赫赫荣光,更是为了保住你我项上的人头,为了保住这满府上下的性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一位尚显年轻的家族子弟,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大哥,此言……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我徐家乃开国第一功臣,与国同休。再者,陛下他……不是一向最忌惮、最打压外戚吗?我们徐家的功劳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陛下……又怎会同意我们徐家的人,入主东宫,成为未来的国母?”
“呵呵……” 徐辉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洞察力的冷笑。
“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那些代表着藩王封地的位置,尤其是北平的燕字。
“你们看清楚!为诸王选妃,是防!皇上怕他们与勋贵联手,内外勾结!所以王妃的家世,越低越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为皇太孙选妃,是扶!皇上怕的是太孙殿下他根基不稳,压不住阵脚!所以,太孙妃的家世,必须越高越好,越强越好!”
“太孙殿下以雷霆之势回归,虽已正位东宫,然其年岁尚轻,在朝中根基未深!而诸王势大,在外拥兵自重,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皇上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忠诚的外戚,来作为太孙殿下最坚实的后盾!”
“这个外戚,要能为太孙殿下平衡朝堂,要能为太孙殿下震慑诸王!要在他百年之后,成为支撑太孙坐稳江山的最重要的一根梁柱!”
徐辉祖的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地,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这一次选妃,皇上不仅不会打压我们这些开国勋贵,反而会暗中鼓励、甚至乐见我们这些顶级豪门参与其中!”
想通了这一层,各家顶级勋贵之间的暗流,便开始疯狂涌动。
信国公府,乃开国元勋汤和的家族。
府内后花园的凉亭之中,魏国公徐家的总管家,正与信国公汤家的总管家,相对而坐,悠闲品茶。
“王管家,最近府上可还清静?”汤府管家笑呵呵地率先开口。
徐府管家放下茶杯,亦是满面春风,却叹了口气道:“哪里清静得了?为了太孙选妃之事,京城里的媒婆都快把我家的门槛给踏破了。不过我家国公爷说了,此事表面上是为太孙选妃,实则关乎的,可不仅仅是一家一姓的荣辱啊。”
汤家管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魏国公高瞻远瞩,与我家老爷不谋而合。这东宫正妃之位,若是落到了黄子澄、齐泰那样的腐儒之家,怕是我等武勋一脉,将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徐府管家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便不再绕圈子,直接道:“正是此理。放眼京城勋贵,能担此重任,唯有我等开国一脉。而各家的小姐之中,我家大小姐妙锦,虽不敢自夸,但其品性、容貌、才学,皆是百里挑一。若她能有幸得此天恩……”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端起茶杯,静静地看着对方。
汤家管家心领神会,当即抚掌大笑,声音无比爽朗:“王兄此言,正是我家老爷之意!魏国公府人才辈出,妙锦小姐凤仪天成,实乃未来国母的不二人选!”
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做出了最关键的承诺: “我家老爷说了,大帅的女儿,便如同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此事我信国公府,必当鼎力玉成!朝堂之上,宫闱之内,若有需要,定会全力为妙锦小姐铺路,以助其功成!”
徐府管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与对方轻轻一碰。
“如此,便多谢信国公高义了。”
一场决定未来国母归属,乃至影响未来朝堂格局的顶级政治同盟,就在这风轻云淡的品茶笑谈之间,悄然达成。
深夜,魏国公府,一处雅致的绣楼之内。
烛光摇曳,一位气质娴静、容貌绝美的少女,正临窗而坐,手持一管紫毫,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练习着书法。
她身姿端凝,神情专注,一笔一划,皆是法度。
她,正是魏国公徐辉祖的亲妹妹,开国元勋徐达的亲女儿——徐妙锦。
不知何时,徐辉祖已经悄然站在了她的身后,高大的身影,投下了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看着妹妹那清秀的字迹,看着她笔下那一个个娟秀的静字,久久不语。
直到徐妙锦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发觉了大哥的存在,连忙起身行礼:“大哥。”
“嗯。”徐辉祖点了点头,目光从字上移开,落在了妹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最终只留下了一句无比沉重的话语: “妙锦,我们徐家未来百年的荣辱兴衰,或许……就尽在你一人之身了。”
说罢,他转身沉步离去,将满室的寂静与沉重,都留给了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徐妙锦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饱蘸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掉在了那张写满静字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团刺眼的黑。
第67章 先正风气,后选人
选妃诏书下达的第十日,礼部衙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且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礼部尚书李原庆,这位在朝堂上以稳重着称的老臣,此刻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堂内那堆积如山的候选贵女名录和画像,愁眉不展。
这些卷宗,不仅仅是少女们的资料,更是一封封来自各地方势力的投名状,是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名礼部的下属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尚书大人!顶不住了!衙门外头又有三十多位官员在排队求见!全都是来打探自家女儿名录审核进度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而且……而且中山王府和信国公府的人,都派了大管家亲自来问话了!他们问……问为何府上小姐的名录送来都三天了,为何还没呈报到东宫去!”
砰! 李原庆气得再也无法维持风度,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催!催!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当本官有三头六臂不成!”他怒吼道,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几近崩溃。
如果说礼部承受的是阳面的压力,那么锦衣卫看到的,则是这场选妃盛宴之下,那迅速滋生的阴暗。
一份由缇骑加急送来的密报,正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呈送至东宫朱雄英的案头。
密报中,锦衣卫记录了几起触目惊心的典型案件: “苏州府,有丝绸富商,为使其女符合德容兼备之标准,重金伪造江南大儒推荐信,并贿赂画师,将其女画像改头换面。现,该富商已被查抄,全家下狱。”
“大同镇,一卫所指挥使,为使其女在初选中脱颖而出,竟派家丁制造意外,致使另一候选女子坠马摔伤,毁其容貌,逼其退选。手段恶劣,已交由北镇抚司严审。”
“另,京城内外,已查获打着必选秘方、宫廷路引、太监门路等旗号的诈骗案,共计二十三起,涉案金额高达白银五万余两……”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王战与蒋瓛,如同两尊门神,肃立在下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终于,还是性子更急一些的王战忍不住,躬身请示道: “殿下,如今外界已然乱成一团,为一选妃名额,无所不用其极,败坏朝纲,玷污圣听。是否需要东宫出面,派遣潜龙卫,或是明令锦衣卫,加以干预和整顿?”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份写满了各地乱象的锦衣卫密报。
然后,在王战和蒋瓛不解的目光中,他将这份充满了血腥、阴谋与丑闻的密报,不偏不倚地压在了那份写满了各家贵女名字的候选名录之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象征意义。
先正风气,后选人。
“王战。”他终于开口。
“属下在!”
“传孤的令旨。你亲自去一趟都察院,将孤的这份手谕,交给左都御史。让他以都察院的名义,拟一份《整肃选妃风气告谕》,加盖东宫之宝,明发天下!”
这是朱雄英正位东宫以来,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对朝廷的行政机构,下达的第一道公开指令!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杀伐决断。
“告谕之中,要给天下人,明确三点!”
“其一:凡在此次选妃事宜中,有暗中作弊、行贿、造谣中伤她人者,一经查实,其女永不录用!其父兄一体连坐,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查办,或永不叙用!”
“其二:凡有候选女子,为逃避遴选,而行自残、私奔、谎报疾病等事者,一经发现,以欺君之罪论处!其家人同罪!”
“其三:凡各地官员,若在其辖区之内,出现因选妃而引发的重大乱象,败坏风气,而弹压不力、上报不及时者,吏部考评,记大过一次!三年之内,不得升迁!”
三条铁律,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毒!几乎堵死了所有想钻空子的人的全部退路!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说道: “孤的选妃,是为大明选一位国母,是为天下女子立一个表率。”
“而不是让这天下,变成一锅人人都能进来分一杯羹的恶臭生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先把那些想把水搅浑的鱼,都给孤一条条地捞出去,扔到岸上晒成鱼干。”
“剩下的才是孤真正要的。”
第68章 十二贵女
翌日,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肃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手持象牙笏板,朗声出列,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奏报: “启禀陛下!自皇太孙殿下颁下《整肃选妃风气告谕》,由我院巡查天下,各地因选妃而起的钻营、舞弊、中伤等乱象,已得到有效遏制!天下风气,为之一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臣今日,特为通州一案,请陛下圣裁!通州同知吴谦,为使其女入选,不惜伪造名录,贿赂官员,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依太孙殿下告谕之铁律,将此典型予以严惩,革职、流放、三代之内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准!” 朱元璋龙目之中,精光一闪,只吐出了一个字,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随即他环视百官,用一种充满赞许的语气,高声说道: “皇太孙此举,甚好!有雷霆手段,方显霹雳心肠!能正国本,方能清吏治!朕心甚慰!”
帝王的金口玉言,响彻殿宇。
经过这场毫不留情的杀鸡儆猴,满朝文武以及所有对此事抱有幻想的家庭,都彻底明白了——这一次的皇太孙选妃,规矩大如天!
之前那些疯狂钻营、上蹿下跳的势力,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暂时蛰伏了下来,赛道前所未有的干净。
早朝之后, 朱元璋召来了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越发沉稳的长孙,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雄英,选妃之事,关系重大。你一个男子又是当朝储君,总盯着后宅妇人之事,不合体统,也容易被底下那些惯会阿谀奉承的小人蒙蔽。”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知道皇爷爷必有后文。
果然,朱元璋继续道:“咱思来想去,给你找了个好帮手。这后宫之中,要论为人最是沉稳、行事最是公道的,当属郭惠妃。她出身名门,又育有皇子,深知皇家礼数,从无错处。”
“咱已经下旨,命她全权协助你,主持此次选妃的所有具体事宜。明面上由她出面,你在幕后替咱好好地看着,最后再做决断。”
朱雄英闻言,心中一片了然,这是皇爷爷对自己的爱护,不希望他因选妃之事分心,更不希望他被推到风口浪尖。
同时,这也是一种高明的制衡之术。
由后宫德高望重的妃子出面主持,既能让选妃过程显得更合乎礼法,也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显得皇家气度从容。
“孙儿,谢皇爷爷。”他恭敬地躬身领命。
郭惠妃领旨之后,立刻展现出了她雷厉风行、条理清晰的办事能力。
她先是来到东宫,向朱雄英阐述了自己对于选妃的规矩。
“殿下,”她温婉而恭敬地说道,“妾身以为,为殿下选妃,非同民间选美。容貌固然重要,但不过是末节。德行、家世与气度,方为上选。故此,妾身以为,初选当先观其家世,次观其言行,再观其气度。过程必将严苛,请殿下恩准。”
朱雄英颔首,沉声道:“此事,全权交由娘娘定夺。”
坤宁宫的偏殿,已经被临时辟为此次甄选的文书房。
当郭惠妃第一次踏入这里时,饶是见惯了皇家大场面的她,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只见殿内,数千份来自全国各地的贵女名录、家世背景和丹青画像,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数十张长案之上,几乎要堆到房梁。
几十名宫女和太监正在忙碌地整理、归档,却依旧显得手忙脚乱,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纸墨与人声混杂的嘈杂。
“肃静。”
郭惠妃清冷的声音响起,虽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凛然的威仪。
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诸位要做的,不是整理寻常的文书。你们手中的每一份卷宗,都可能关系到我大明未来国母的归属,关系到国本的安稳。此事不容半分差池,更不容丝毫马虎。”
她看向两位在宫中服侍超过四十年的老嬷嬷——李嬷嬷与张嬷嬷。
“李嬷嬷,张嬷嬷,调阅宗人府、吏部、都察院三方密档,凡家族三代之内,有贪腐、劣迹、结党、风评不佳者,无论其女容貌如何,一概剔除!”
“是,娘娘!”两位嬷嬷沉声领命。
这一道命令,便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快刀,在第一天就将数千份卷宗,斩去了十之七八。
那些妄图通过联姻来洗白家族污点的官员、富商,他们的幻想在这一关便被彻底碾碎。
剩下的数百份卷宗,才是真正考验眼力的时候。
郭惠妃亲自坐镇,与两位嬷嬷一同,开始审阅画像与推荐信。
李嬷嬷展开一幅画卷,画中女子确实美艳,但衣着略显暴露,眼神流转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态。
她将画卷呈上:“娘娘请看,此女为淮安知府之女。”
郭惠妃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皇家要的是端庄雍容的国母,不是魅惑君主的妖姬。此女眼神不定,心术不正,轻浮。剔除。”
“是。”
张嬷嬷又递上一份由地方大儒亲笔书写的推荐信,信中辞藻华丽,将一位候选女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赞其有沉鱼落雁之容,兼班昭蔡文之才。
郭惠妃看完,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言过其实,其父非蠢即奸,意图以浮夸之词蒙蔽圣听。此等家风,教不出脚踏实地能够母仪天下的女儿。剔除。”
就这样,在郭惠妃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下,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凡画像上打扮妖冶者、凡神情举止轻浮者、凡推荐信言过其实者,尽数被剔除。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筛选,最终只剩下一百二十份家世清白、品貌端庄的候选人名录,摆在了郭惠妃的案头。
对于这最后的一百二十人,郭惠妃没有再看书面材料,而是用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观察。
她下令,分批召见这一百二十位贵女入宫,不设考题,不设问对,只是让她们在御花园一处名为集雅轩的水榭中,静坐品茶,等候召见。
这,才是最难的考验。
一个时辰的静坐,足以磨掉所有伪装的耐心。
一名候补的宫女,端着茶盘,在行走时不慎脚下一滑,茶水泼洒而出,溅湿了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女的裙角。
那少女“呀”的一声惊呼,下意识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布满厌恶:“你这奴婢!怎么如此不长眼睛!”
水榭二楼的纱窗之后,李嬷嬷与那名不慎滑倒的宫女,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在名录上,轻轻用朱笔,将此女的名字划掉。
——此女性情急躁,有失宽仁。
又有一次,另一名宫女在续茶时,无意将一位少女的茶杯碰倒在地,摔得粉碎。
那少女虽未出声喝斥,但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慌与不知所措,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张嬷嬷再次提笔,将她的名字划掉。
——此女性情怯懦,难当大任。
而当同样的意外发生在另一位少女身上时,她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起身,先是柔声对那吓得脸色惨白的宫女说了一句无妨,莫怕,随后才从容地取出手帕,将溅到身上的茶渍轻轻拭去,全程姿态优雅,镇定自若。
纱窗之后,郭惠妃在那位少女的名字——徐妙锦——后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经过这最后一场不动声色的甄选,最终十二位无论家世、容貌、气度、品性都最为出众的贵女,从数千人中脱颖而出,进入了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最终复选。
东宫,承华殿书房。
郭惠妃亲自将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十二人名单,呈送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殿下,这是初选后,留下的十二位姑娘的名录。”
朱雄英接过那份薄薄的、却又分量极重的名单,缓缓展开。
一个个秀丽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她们的年龄、家世、以及郭惠妃用朱笔写下的简短评语。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平静地扫过,最后在其中三个名字之上,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魏国公徐氏之女,徐妙锦。(评语:出身将门,雍容大度,有长姐之风。)
——翰林学士马氏之女,马恩慧。(评语:书香门第,温婉娴静,聪慧知礼。)
——长兴侯耿氏之女,耿书玉。(评语:勋贵之后,明艳活泼,温婉贤淑。)
这三人,家世皆是当朝顶级,又各有千秋,无疑是此次选妃最璀璨的三颗明珠。
郭惠妃在一旁轻声禀报道:“殿下,这十二人是妾身与嬷嬷们精挑细选出的佼佼者。但纸上得来终是浅,真正的品性如何,还需在日后的相处之中,慢慢静观。”
“妾身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后,将在坤宁宫西暖阁设一场静心茶会,以为她们的第一次品性之试。”
朱雄英放下名单,深邃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微微颔首。
这十二个人,将是他未来后宫势力的基石。
第69章 耿书玉
三日后,坤宁宫西暖阁。
这里早已被布置得雅致非凡,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
十二位通过了层层筛选,从大明数千名贵女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女,此刻正身着各色锦衣,分席而坐,身姿端凝,仪态万千。
在她们面前的矮几上,都摆放着一套完全相同的女红用具:一个红木绷子,几束五彩丝线,以及一方上好的月白色素面绸缎。
主位之上,郭惠妃身着一袭得体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略带紧张的少女。
“各位不必拘束。”
她的声音柔和,却足以安抚人心,“今日请大家来,不为考较技艺高低,只为在这宫中静心小坐。这第一场,你们便来比试一下女红。至于绣品的主题,不拘一格,山水、花鸟、人物……全凭各位自己的心意。”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一个时辰后,本宫要看的不是谁的绣工最巧,而是谁的心意最真。”
众女齐齐应是,各自垂眸,开始构思。
而在暖阁一侧,一扇绘有百鸟朝凤图的巨大紫檀木屏风之后,东宫之主朱雄英,正安静地端坐于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茶水,热气袅袅,而他的目光则正通过屏风那细密的缝隙,一览无余地观察着堂内的一切。 他才是这场甄选,真正的考官。
考验,正式开始。
暖阁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丝线穿过绸缎的沙沙声。
大部分的贵女,为了博取皇室的青睐,几乎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最能体现富贵、吉祥的图案。
一位出身侯爵之家的女子,飞针走线,针法极其华丽。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丹凤朝阳图,便已初具雏形。
那凤凰的羽翼用最耀眼的金线织就,凤目圆睁,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绸缎,直上九天,其气势已是昭然若揭。
另一位伯爵之女,则心思巧妙。
她绣的是一池并蒂莲开,鸳鸯戏水图。
莲叶的脉络清晰可见,鸳鸯的羽毛色彩斑斓,寓意着对未来夫妻和美、琴瑟和鸣的美好期盼。
就连那三颗明珠中的两位,也不例外。
出身翰林学士府的马恩慧,绣的是一幅岁寒三友图,松、竹、梅,清雅高洁,尽显书香门第的风骨与情操。
而魏国公府的徐妙锦,则绣的是一幅海棠春睡图,海棠花开得雍容华贵,意境悠远,既显贵气,又不落俗套。
屏风之后,朱雄英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书玉的身上。
与旁人不同,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动针。
在考验开始之初,她竟闭目静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似乎是在平复心境,又像是在构思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才睁开眼,拿起针线,一针一线,绣得极其认真,极其沉稳。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落下,都显得异常坚定。
一个时辰后,郭惠妃宣布时间到。
众女纷纷停针,将自己那费尽心血的作品,呈了上来。
一时间,暖阁之内,仿佛百花盛开,凤凰齐鸣,满是锦绣与华贵。
而当耿书玉呈上她的绣品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那方月白色的绸缎上,没有展翅的凤凰,没有盛开的牡丹,更没有风花雪月的诗情画意。
上面,只有几株被绣得金灿灿、颗粒无比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整幅图,构图简单至极,针法也并非最华丽,却充满了最动人的生命力,以及一种丰收的喜悦。
这幅绣品的名字,不言而喻——五谷丰登。
郭惠妃看着这幅与众不同的作品,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好奇。
她拿起绣品,走到耿书玉面前,温和地问道: “耿家姑娘,旁人都绣富贵吉祥,为何你却独独绣了这田间作物?”
耿书玉起身,向郭惠妃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真诚: “回禀娘娘。”
“家父常年在外领兵,他时常教导女儿,为将者当知兵士之苦。而天下百姓之苦,莫过于饥馑二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也穿透了那道屏风。
“臣女出身将门,不懂风花雪月,亦不敢妄求那泼天的富贵。臣女心中所愿,不过是年年岁岁,我大明都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希望的光芒。
“天下百姓,仓廪殷实,再无饥寒之忧。这便是臣女心中最大的富贵吉祥。”
这番话,朴实无华,字字句句却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整个暖阁,都为之静默。
屏风之后。 朱雄英那只正端着茶杯、准备送往唇边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透过缝隙,锁定了那个身形端庄、言语质朴的女子。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赞许。
一个身在将门的十六岁少女,心中所思所念,竟不是自身的荣华,也不是家族的兴衰。
而是天下百姓的温饱。
这份心胸,这份格局,让他动容!
然而赞许之余,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静,也随之浮上心头。
他暗自忖道:“这份质朴之心,固然是未来国母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但在这波诡谲的后宫与朝堂之中,她能否安然自处?她背后的长兴侯府,虽是勋贵,分量又是否足以支撑未来的国母,为自己提供足够强大的助力?”
朱雄英缓缓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70章 马恩慧
第二轮的静观之试,地点设在了御花园深处,一处名为兰亭的水榭。
此处翠竹掩映,曲水流觞,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文人雅集。
十二位贵女早已在此等候,她们身着华服,妆容精致,虽个个都极力做出从容之态,但那微挺的腰背与藏在袖中微微攥紧的素手,还是泄露了她们内心的紧张。
亭台正中,一张古朴的石案之上,安放着一架传世名琴。
此琴名为玉壶冰,乃是当年马皇后生前最心爱之物,琴身温润,琴音清越,非心正之人不能弹其神韵。
郭惠妃的目光如春水般,缓缓从每一位少女脸上流过,她微笑道:“古人云,琴,乃心之声也。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志向、品性,都能从她的琴声中流露出来。今日,我们将此琴置于此,不为考较技艺,只愿闻各位的心声。”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在场的每一位贵女,心头都是猛地一凛。
这第二场大考,开始了。
而在水榭二楼,那一道青色的纱帘之后,朱雄英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俯瞰着楼下的一切。
第一个请奏的,依旧是急于表现的李嫣然。
她款款走到玉壶冰前,带着一丝自负的微笑,落座起手。
她选择的,依然是那首技巧繁复的广陵散。
铮——!
一声急促尖锐的琴音,如利剑出鞘,瞬间划破了兰亭的宁静!
紧接着,一连串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音符,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她的指法娴熟,技艺高超,一时间竟有技惊四座之感。
但那琴声之中,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和一股不平不忿的怨怼。
在场的贵女们,大多都通晓音律,听闻此曲,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摇头。
此曲虽技惊四座,却充满了功利与浮躁,失了琴道最根本的和与静,反而暴露了弹奏者急功近利的内心。
郭惠妃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只是端起茶杯的动作,代替了任何评价。
纱帘之后,朱雄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不需要一个心中充满杀伐之气的储妃。
在几位贵女或中规中矩、或略有瑕疵的弹奏之后,终于轮到了翰林学士之女,马恩慧。
她安静起身,缓步走到古琴之前,先是郑重地对着玉壶冰行了一礼,以示对马皇后的尊敬。
随即,她没有立刻弹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炉,点燃了一根极细的檀香。
“焚香,方能静心。静心,方能闻琴。”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语。
这一个举动,瞬间就让她与之前所有急于表现的女子,划清了界限。
待那袅袅的青烟升起,她才将素手搭上琴弦。
她没有选择任何华丽张扬的曲子,而是指尖轻拨,弹出了一段清越、祥和,如山间清泉,如林间微风的旋律。
正是那首代表着君子之交、高远意境的旷世古曲——高山流水。
她的琴声,没有半分火气,不带一丝炫技,只有冲淡平和,与世无争。
那音符仿佛拥有生命,能洗涤人的心灵,仿佛一股清泉,缓缓流过众人焦躁的心田,将那份浮躁与攀比,涤荡得一干二净。
之前还各怀心思,暗中较劲的贵女们,在听到这琴声后,脸上紧绷的表情,都不自觉地舒缓了下来。
就连亭外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竹叶的沙沙声,也成了这琴声最完美的伴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整个兰亭,陷入了一种美好的寂静之中。
郭惠妃闭目聆听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美丽的凤目之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欣赏。
“好一个高山流水。”她轻声赞道,“其音宁静,其心必正。马家小姐,有大家风范。”
纱帘之后,朱雄英听着那渐渐消散的余音,心中暗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此女,心有丘壑,却不显于外。其音,有高山之稳,有流水之善。
若说耿书玉,能以其质朴之心,安天下农本;那这马恩慧,便能以她这份中正平和之德,安我后宫,稳我朝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未来需要的皇后,不仅仅要有管理后宫的能力,更要有这份能安定人心的静气。
马恩慧,无疑是内安之选的最佳人选。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便紧随而至。
他随即又在心中自问:马家乃是清流文臣之人,有她为后,确可安抚文官,平衡朝局。但……这是否意味着,要向那些自己本想打压的势力,伸出橄榄枝,做出妥协? 选择她意味着选择一种稳定,但也可能意味着……皇权将失去一部分最锋利的棱角。
这,又是一道难题。
朱雄英的目光,穿透了纱帘,落在了那最后一道尚未起身的身影之上。
那位出身开国第一将门,被其大哥徐辉祖寄予了厚望的徐妙锦。
徐妙锦,你又能给孤,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的表现,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期待。
第71章 知音徐妙锦
在万众瞩目之下,徐妙锦终于缓缓起身。
她没有像马恩慧那般焚香静心,也没有像旁人那般故作姿态。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了那架名为玉壶冰的古琴之前,也是端端正正地对着琴,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既是敬琴,也是敬琴的主人——已故的孝慈高皇后。
随即,她落座。
她那根早已在无数次持笔练字中,磨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竟透出一种与她娴静外表截然不同的坚毅。
她的素手,轻轻搭上了琴弦。
没有试音,没有酝酿。
铮——!
一声清越、刚劲,却又带着无尽萧杀之意的琴音,如同冬日里的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众人耳边!
这绝不是高山流水的平和,更不是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这第一个音,便仿佛是千军万马阵前,主帅拔剑出鞘的清鸣!
紧接着,一连串低沉、厚重的音符,如同沉闷的战鼓,从她的指下流淌而出。
那琴声,不再是悠扬的旋律,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节奏。
它在模仿,在描绘——那是万军集结,是风雪大漠,是出征前的死寂与凝重!
在场的所有贵女,都听得面面相觑,满脸错愕!她们从未听过,有人能将一张琴,弹出金戈铁马、沙场点兵的气势!
屏风之后,朱雄英那原本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听到这琴声的瞬间,猛地坐直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琴声,在这一刻陡然转急!
那急促的音符,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化作了漫天的箭雨、挥舞的马刀、以及将士们震天的怒吼!音符与音符的碰撞,是刀剑的交击,琴弦的剧烈震颤,是战士们不屈的咆哮!
这一刻,兰亭不再是兰亭。
它变成了尸山血海的战场!变成了铁马冰河的北疆!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懂不懂音律,都被这股惨烈、悲壮、却又充满了不屈意志的琴声,震撼得遍体生寒,头皮发麻!
然而,就在这杀伐之气达到顶点的时刻,琴声却又猛地一转。
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喊杀震天,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悲无声。
那不再是旋律,而是一种倾诉,一种追忆。
是战后余生的幸存者,在凭吊那些埋骨他乡的战友。
是凯旋回朝的将军,在祭奠那位英年早逝的故主储君。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它没有一个字,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它在问,在问苍天——为何要让那最仁德的太子,早早离去?
为何,要让那无数的忠魂,埋骨沙场?
这份悲,不是小女儿的自怨自艾,而是一种胸怀家国、追忆英灵的大悲悯!
一曲终了,弦音止歇。
整个兰亭,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之中,甚至能听到几位心思敏感的少女,那被琴声勾起的啜泣声。
郭惠妃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肃穆的少女,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屏风之后。
朱雄英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茶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的眼眶,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
这个女人……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她,竟然能懂自己!
她不仅懂自己对那份赫赫武功的向往,更懂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不敢对外人言说的伤痛!
知音!
这,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平生知音!
他心中激荡,恨不得立刻就拍案而起,定下她的名分。
但理智却又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在疯狂提醒他: 徐家!别忘了她姓徐!开国第一功臣,军中故旧遍布天下!如今的魏国公徐辉祖,更是沉稳干练,深得军心!若再出一位中宫皇后,外戚之势将再无人可制! 这究竟是定国安邦的梁柱,还是未来另一个尾大不掉的巨患? 皇爷爷他……真的能容忍一个权势滔天的外戚集团,再次出现吗?
他看着琴前那道绝世独立的身影,心中前所未有地烦乱。
耿书玉的民心,马恩慧的朝堂,徐妙锦的军魂与君心……
三条道路,三种未来,每一个都充满了诱惑,也每一个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第一次发现,这看似简单的选妃,竟是一道比任何战场杀伐,都更难解的题。
郭惠妃终于平复了心绪,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第二轮甄选,到此结束。”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徐妙锦、耿书玉、马恩慧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你们,随本宫往慈宁宫,祭拜孝慈高皇后。”
第72章 徐妙锦乃天生的皇后
坤宁宫,暖阁。
经过了两轮静观,十二位贵女的气质与心性,已在郭惠妃与朱雄英的心中,有了大致的轮廓。
今日,她们将迎来这决定最终命运的一项考察。
郭惠妃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宫装,神情不见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她对着再次集结的众贵女,沉声宣布了最后一项考察内容: “今日,随本宫往慈宁宫,祭拜我大明孝慈高皇后。”
此言一出,所有贵女的心,都猛地一凛!
慈宁宫,那供奉着大明最传奇的女性——马皇后灵位的地方!
郭惠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庄重:“母仪天下,首重德行。而百善,孝为先。对皇家祖先是否怀有至诚的敬意,是为未来国母的第一品格。今日的祭拜,没有繁文缛节,本宫只看各位的心。”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记重磅惊雷: “皇上和太孙殿下,将会在不远处的思亲阁之上,静观各位的礼仪与心意。”
这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每一个少女的心头。
这是通往东宫的最后一级台阶,也是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最后一关。
成败,在此一举!
庄严肃穆的慈宁宫内,檀香袅袅,气氛凝重。
众贵女按照抽签的次序,依次上前,对马皇后的灵位和那栩栩如生的画像,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家族内最严格的礼仪教习的千锤百炼,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优美而无可挑剔。
长兴侯之女耿书玉,神情端庄,礼仪周正,一丝不苟。
翰林学士之女马恩慧,姿态温婉,动作轻柔,充满了书香门第的雅致。
她们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她们的叩拜,标准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仿佛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但那份恭敬,更像是对礼法本身的敬畏,而非对灵位上那位慈祥长者的真情流露。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徐妙锦。
她莲步轻移,走至蒲团之前,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她同样一丝不苟地,行完了那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即将礼毕起身之时,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发生了。
徐妙锦在叩首之后,却依旧长跪于蒲团之上,深深地俯着身,没有立刻起来。
这个与众不同的动作,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郭惠妃秀眉微蹙,走上前去,在她身旁蹲下,不解地轻声问道: “徐家姑娘,礼数已毕,为何还不起来?”
徐妙锦缓缓地抬起头来。
众人这才看清,她那绝美的脸庞之上,不知何时,已是泪水无声滑落,一双明眸眼眶泛红,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崇敬与悲伤。
她对着郭惠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珠玉落盘,清晰而恳切地说道: “回禀娘娘。臣女……不起。”
“孝慈高皇后,乃天下女子之楷模。虽非臣女之血亲祖母,然其懿德仁心,早已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师母,更是我等后辈,一生都需仰望的星辰。臣女在此,一为高后之圣德所感,心生敬仰,不忍骤离。”
“二为高后痛失爱子,与陛下同悲,感同身受。”
说到此处,她话锋猛然一转,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朱雄英所在的思亲阁方向,声音变得无比恳切,也无比坚定: “先太子殿下英年早逝,乃国之大恸,亦是高后与陛下心中永远之痛。臣女今日在此长跪,不敢求自身之福,惟愿祈求高后在天有灵,能时时刻刻庇佑我大明江山永固,更能庇佑当今皇太孙殿下——圣体安康,福祚绵长!”
“如此,方能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方能弥补高后与陛下心中之憾!”
这番话,通过侍立一旁的太监,一字不差地传到了高阁之上那两位的耳中!
御座之上,一直面无表情的朱元璋,在听完之后久久不语,那双苍老的虎目之中,却翻涌着巨大的情感波澜!
而他身旁的朱雄英,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正面劈中,彻底被震撼了!
他心中,只剩下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在翻腾!
好!好!好一个徐妙锦! 好一个不起!好一个慰先父,安圣躬!
他心中暗道:她这一番话,一则敬了祖母高后,是为孝!二则,她体恤祖父与我父子之情,是为仁!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将所有的敬与悲,最终都落在了为我这个皇太孙祈福之上!是为忠!
此等心胸!此等格局!此等情商!
在这一刻,在朱雄英的心中,那杆因为耿书玉的民心与马恩慧的朝堂而剧烈摇摆的天平,终于停止了晃动。
他之前的所有顾虑,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个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一个能将孝、仁、忠融于一体,并且将最终落点放在为君分忧上的女子,她所拥有的早已不是寻常女子的宅院智慧,而是真正能够母仪天下、辅佐君王的政治格局!
她的智慧,足以驾驭她身后家族的滔天权势!
这份权势,在她的手中,将不再是未来的巨患,而是自己手中最忠诚的剑!
这,才是天生的皇后!
朱雄英知道,自己的正妃,非她莫属。
但他也明白,正因为这三颗明珠都太过优秀,那些已经注定落选的失败者们,以及她们背后不甘失败的家族,或许……会在这最后的结果公布之前,做出最疯狂的举动。
第73章 诬陷耿书玉
随着三场静观之试的结束,一个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开始在十二位贵女的圈子,乃至整个后宫之中,如瘟疫般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魏国公府的徐小姐,在慈宁宫的一番话,说得陛下龙心大悦,当场就落了泪!”
“何止啊!长兴侯家的耿小姐,那幅五谷丰登图,如今还挂在郭惠妃娘娘的寝殿里呢!太孙殿下也曾亲眼见过,赞不绝口!”
“还有翰林马家的那位,一手高山流水,据说连园子里的鸟儿都听得入了迷……”
徐妙锦的忠孝、耿书玉的质朴、马恩慧的雅静,这三颗最璀璨的明珠,已经彻底遮蔽了其他所有人的光芒。
一时间,三位人选已经内定,只待陛下最后朱批的流言,四处疯传。
对于其他九位同样出身高门、自视甚高的贵女来说,这个流言无异于一张冰冷无情的死亡判决书。
绝望,如同最恶毒的藤蔓,开始在她们心中疯狂滋生。
而绝望,往往是催生疯狂与怨毒的最好温床。
都察院御史李谦的府邸,书房之内,气氛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呜呜呜……爹爹!女儿不甘心!不甘心啊!”
李嫣然扑在父亲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她在兰亭琴会上的惨败,早已让她沦为众姐妹间的笑柄。
如今听闻自己彻底无望,更是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都集中在了那三个风头最盛的人身上。
李谦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此刻却状若疯魔,心中亦是又痛又恨。
他为了这次选妃,几乎赌上了自己全部的政治前途,如今却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李嫣然猛地抬起头,那张美丽的脸庞,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爹爹!女儿想到了!既然在德行、才艺上赢不了她们,那就……那就让她们失德!”
一句话,让李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沉声道:“嫣然,不可胡言!徐家与马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就对付那个耿书玉!”李嫣然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父亲耿炳文常年在外,在京中势力最弱!而且她总是一副心怀天下、质朴无华的样子,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我们就让她身败名裂!”
女儿那怨毒的话语,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李谦心中那份不甘。
“富贵险中求!我李家数代清流,始终无法触及权力核心。若能借此扳倒耿家,让我女儿上位……哪怕只是一个侧妃,也足以让我李家,一跃成为国戚,从此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计议已定,李谦立刻动用了自己身为御史的便利,开始了一场最阴险的布置。
他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目标——东宫一名负责外围巡逻的侍卫。
此人写得一手好字,又爱慕虚荣,时常作几首酸诗。
李谦轻易便搞到了他数份笔迹和一些只有身边人才知道的私人信息。
当夜,一间密室之内,一名专精模仿笔迹的落魄文人,正在烛火之下,对照着那名侍卫的字迹,一笔一划地伪造着一封情信。
信的开头,便是两句模仿那侍卫笔迹的露骨酸诗:“那日惊鸿一瞥,玉人倩影,已入我梦三生。”
言辞极其暧昧,充满了挑逗与爱慕,收信之人,赫然便是——耿书玉。
信中,不仅提到了两人偶遇时的情景,更约定了下一次密会的时间与地点,仿佛两人早已私定终身。
李谦父女的计划,狠毒无比。
他们打算将这封信,通过一个早已被重金买通的小太监,在深夜的宫道之上,无意中遗落在郭惠妃,或是某位高级女官的必经之路上。
一旦这封信被发现…… 储君的候选人与东宫的侍卫私相授受! 这在视皇家颜面为天条的大明朝,是足以让长兴侯耿家满门抄斩、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子时,深夜。
皇宫深处,一条通往后宫的狭长夹道之内,万籁俱寂,只有巡逻禁军偶尔经过时,甲叶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
一个名叫小德子的太监,正揣着那封情书,鬼鬼祟祟地躲在一座假山之后。
他的手心,全是紧张的冷汗。
他的心脏,正怦怦地狂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名身着夜行衣的锦衣卫暗探,正像两只准备捕食的猎鹰,用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死死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德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中反复默念着李谦教给他的说辞。
就在此时,远处巷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是郭惠妃娘娘的仪仗!那盏绘有惠字的羊皮宫灯,越来越近!
小德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准备在仪仗经过假山的瞬间,以一个最自然的姿势冲出去,制造一场完美的偶遇,让那封信不经意地从自己的袖中滑落……
第74章 雷霆一击
郭惠妃的仪仗,那盏绘有惠字的宫灯,如同暗夜中的一豆星火,由远及近。
躲在假山后的太监小德子,心脏狂跳,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那封信的信封。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咬牙,算准了距离,从假山后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口中还喊着:“哎呀!小的该死!冲撞了贵人!”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脚下不慎一绊,整个人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朝着仪仗队的方向扑了过去,与最前方的两名宫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混乱之中一封信,从他的袖中恰到好处地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郭惠妃停下的凤驾之前。
“放肆!” 郭惠妃身边那位目光锐利的老嬷嬷,厉声喝道,立刻命人将小德子死死按住。
她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书玉亲启”的字样,老嬷嬷的脸色,便已微微一变。
她迅速展开信纸,飞快地扫过内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娘娘!”她手都有些发抖,快步走到驾前,将信呈给了郭惠妃。
郭惠妃接过信,看完之后,那张温婉贤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她深知此事关系之重大,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毁了一个勋贵之家,更会成为玷污皇家颜面的惊天丑闻!
“封锁现场!此地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开!”她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人,此物证,火速!第一时间!呈报东宫!请太孙殿下定夺!”
一刻钟后,东宫,承华殿书房。
灯火通明。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份烫手的物证,以及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的嬷嬷,脸上却毫无半分波澜,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因为这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立刻下任何判断,而是从容起身,对那嬷嬷说道:“有劳嬷嬷,亦请代孤转告郭娘娘,此事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请她安坐,静候佳音即可。”
说罢,他拿起那封信,看也未看,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因病体而辗转反侧,听闻皇孙深夜求见,立刻强打精神,召他入内。
朱雄英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向朱元璋做了最详尽的汇报,没有丝毫隐瞒。
最后,他手持那封信,对着御座之上的老人,躬身请命,声音铿锵有力: “皇爷爷,此事蹊跷至极,孙儿绝不相信,长兴侯教出的女儿,会是如此不智、不贞之人!”
“但,流言猛于虎。此事若不立刻查个水落石出,不仅会毁了耿家的清白,更会让我皇家颜面扫地,让天下人耻笑!”
“孙儿恳请皇爷爷,将此事全权交由孙儿与锦衣卫彻查!孙儿必将秉公办理,还清白者以清白,令那构陷者伏法于天下!”
“好!”朱元璋那颗因病痛而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咱准了!此事由你全权处置!”
“谢皇爷爷!”
得到授权之后,朱雄英立刻转身,从他口中吐出了三个冰冷的名字:“传,蒋瓛!”
锦衣卫的效率,在得到皇太孙的明确指令后,展现出了它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那个被抓的小太监小德子,被直接投入了锦衣卫那人间地狱般的诏狱。
在锦衣卫那些传说中的诏狱十三式面前,小德子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扛过去。
甚至没等那些泛着油光的铁家伙上身,仅仅是听着隔壁囚室里传来的惨嚎,他就涕泪横流,心理彻底崩溃,将所有事情都招了个底朝天,画押按上了血手印,将幕后的李谦、李嫣然父女,供了出来。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所有官员都察觉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
在所有议程结束之后,朱雄英身着一身储君常服,站到了御阶之下。
“传!” 随着他一声令下,殿门大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沉如水,大步入内。
他身后是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架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御史李谦,和他的女儿李嫣然。
而那个太监小德子,则被一脚踹倒在地。
“呈物证!”
蒋瓛将一份卷宗,高高举起。
上面正是那封伪造的信件,以及小德子、还有那名伪造信件的落魄文人画押的供词。
所有证据,一应俱全,形成了一条完美而致命的证据链!
在铁证面前,李谦父女面如死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朱雄英缓缓走下御阶,从蒋瓛手中拿起了那份伪造的情信。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所有官员的脸,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阵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所有人心底发寒: “孤的选妃,是为国选母,是为我大明,择一后。此事上承宗庙,下系万民,何其庄重!”
“然,总有宵小鼠辈,不思以德行、才学取胜,反欲以这等龌龊不堪的手段,玷污候选之名,动摇国本之基!”
“构陷皇储妃嫔,图谋动摇国本——依我大明律,该当何罪?!”
第75章 镇军心,联文官,安老将
李谦父女构陷一案,以雷霆之势,被彻查到底。
涉案之人,上至御史,下至太监、家仆,尽数被投入诏狱,不日便将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这一场杀鸡儆猴的凌厉手段,如同最冰冷的寒风,瞬间吹散了京城内外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选妃之事,耍弄任何不入流的心机。
是时候,做最后的决断了。
乾清宫,东暖阁。
朱元璋在病后,第一次没有召见太医,也没有服用任何汤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炯炯地召见了朱雄英,进行最后的垂询。
看着眼前这个身姿越发挺拔的孙子,朱元璋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
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雄英,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都已经被你亲手拍死了。”
“现在告诉皇爷爷,你心中最终的人选,都有谁?”
“以及为何是她们?”
朱雄英闻言,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他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早已亲笔拟好的奏章,双手高高呈上。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示意他自己讲。
朱雄英便收回奏章,将其放在一旁。
“回皇爷爷,孙儿心中,已有三位最终人选,及其对应位份。”
他顿了顿,说出了第一个名字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孙儿拟立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达之女——徐妙锦为正妃。”
“徐家,乃我大明第一功臣,其身后是整个淮西武勋集团。立徐氏女为正妃,便是给天下所有浴血奋战的武人,吃一颗最大的定心丸!让他们知道,朝廷从未忘记过他们的赫赫功劳。有她在可安抚军心,使那些骄兵悍将,尽为我用!”
这第一步棋,落得是军心,是稳定。
朱元璋不动声色,只是眼神中的赞许,又浓了一分。
朱雄英继续道: “其二,为联文官。”
“孙儿拟立翰林学士马全之女——马恩慧为次妃之一。”
“马学士乃当朝大儒,桃李满天下,其身后是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文官集团。纳其女入东宫,便是向天下所有读书人,释放出最明确的善意。可使孙儿未来推行新政、变法图强,再无掣肘之忧。”
这第二步棋,落得是朝堂,是未来。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对这个选择有些意外,但随即化作了更深沉的思索。
“其三,为安老将。”
“孙儿拟立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书玉为次妃之一。”
“耿家,亦是追随您打天下的开国老将,在军中宿将故旧里,威望甚高。蓝玉一案,虽清除了骄兵悍将,却也难免让一些忠心耿耿的老帅们,心生寒意。纳耿家女,便是为了安抚那些未被卷入蓝玉案的功勋元老,不使其人人自危,以为皇爷爷与孙儿,要清算所有武人。”
这第三步棋,落得是人心,是安抚。
三个人选,三个地位,三个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战略方向。
镇军心,联文官,安老将! 这哪里是在选妃?
这分明是在为未来的盛世,提前搭建一个最稳固、最平衡的政治构架!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孙子这番滴水不漏、深谋远虑的分析。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中途的惊讶,再到最后发自内心的狂喜与欣慰!
他那双苍老的虎目之中,翻涌着巨大的波澜,有震撼,有激动,更有无尽的骄傲!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好!好!好!咱的好圣孙!咱只想到要为你选个贤内助,为你延续香火!你……你却已经想到了如何为咱的大明江山,平衡整个朝堂!咱的雄英真的长大了!他不是第二个仁厚的朱标,他比咱……比咱看得更远!更深!
“哈哈哈!好!!”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龙颜大悦,积压在心中多日的忧虑与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就依你所奏!”
“咱,准了!” 他指着朱雄英,用充满喜悦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授权: “此事就由你,以咱的名义,全权宣告!告祭太庙,晓谕天下!”
面对朱元璋这堪称失态的盛赞,朱雄英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骄傲与自满。
他只是郑重地再次叩首于地。
“是皇爷爷教导有方。”
这份宠辱不惊、这份超越了年龄的沉稳,让刚刚还在狂喜中的朱元璋,瞬间冷静了下来,也更加地满意。
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恃才傲物之骄。
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相!
朱雄英再次叩首,平静地退出了暖阁。
当他走到殿外,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时,那份奏章上的三个名字,即将化作三道来自东宫的旨意,飞向三座不同的府邸。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深邃。
他心中暗道:这天下从今日起,该听一听,我朱雄英的声音了。
第76章 一石三凤安天下
京师,正午。
东宫正门之外,往日里肃静的广场,此刻却被各府的眼线、探子和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宫门开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只见三支由资深太监为首的宣旨仪仗,如同三条并行的金色长龙,缓缓驶出。
一名绸缎商人模样的男子,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怪了!真是怪了!为何是三支队伍?难道太孙殿下要同时册封三位不成?”
他身旁一位摇着折扇的落魄书生,嗤笑道:“妇人之见!自古正妃只有一个,哪有同时册封的道理?依我看,必是一家正妃,两家赏赐!”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三支仪仗队在广场中央,倏然分流,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脸色一变,立刻对自己身后潜伏在人群中的三名家丁,用最急促的声音下令:“快!跟上!一个去徐家!一个去马家!一个去耿家!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三名家丁领命,如三条泥鳅般,瞬间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整个南京城,在这一刻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巨弓,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即将射出的箭矢之上。
魏国公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可怕。
魏国公徐辉祖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那只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毕露,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其妹徐妙锦,安静地侍立一旁,面色沉静,只是那双在袖中紧紧交握的素手,泄露了她同样紧张的心绪。
“报——!”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国公爷!东宫的仪仗……正朝咱们府的正门来了!”
满堂的徐氏族人,皆是精神一振! 很快宣旨太监的声音,响彻大堂:“……咨尔魏国公徐达之女徐氏妙锦……立尔为皇太孙妃,正位东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辉祖那只死死抓住扶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大哥!恭喜大哥!”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
堂下,徐家众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徐辉祖却猛地睁开眼,他站起身,走到妹妹面前,扶起叩首谢恩的徐妙锦,沉声道:“记住,从这一刻起,荣耀加身,枷锁亦加身。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长兴侯府,演武场。
老将耿炳文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地举起一块磨刀石,狠狠地打磨着自己那杆心爱的长枪。
女儿耿书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用一块柔软的棉布,细细擦拭着父亲的盔甲。
一名探子飞奔入院,上气不接下气:“侯……侯爷!探明了!一支仪仗去了魏国公府,另一支……去了翰林马府!”
哐当一声,耿炳文手中的磨刀石,掉落在地。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苦涩,看着自己的女儿,叹道:“罢了,书玉。看来咱们父女,终究是陪太子读书的命。能得个体面便好。”
就在此时,另一名家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侯爷啊!第三支仪仗……拐……拐到咱们家这条街上来了!!”
耿炳文猛地一愣,随即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领:“你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当那身着东宫服饰的太监,真的出现在他家院子里,并念出特册封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氏书玉,为皇太孙次妃时,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将军,彻底懵了。
他愣在原地许久,才猛地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俺老耿的闺女,也是娘娘了!”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长枪,对着身后的副将,声若洪钟地吼道:“去!把老子珍藏了三十年的那坛得胜酒,给老子搬出来!今天不醉不归!”
翰林学士府,书房。
马全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其女马恩慧,则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研墨。
当管家通报,东宫仪仗已至府门时,马全手中的笔,甚至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笔。
他平静地接下了那道册封女儿为次妃的圣旨。
待宣旨太监走后,马恩慧忍不住轻声问道:“父亲,您……似乎并不意外?”
马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自己刚刚写完的那幅字,反问道:“女儿,你看这幅《兰亭序》,可知其妙在何处?”
“其妙在风骨,在气韵,在和谐。”马恩慧答道。
“说得好!”
马全抚须长叹,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的复杂光芒。
他缓缓踱步,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日这三道圣旨,便是当今太孙殿下,写给全天下的一幅字,一幅真正的兰亭序啊!”
“女儿,你可知,为何是一旨三嫁?” 马恩慧摇了摇头。
马全眼中精光暴射,为女儿解开了这盘棋的最终谜底: “殿下此举,亦如这幅字,妙在风骨、气韵、和谐!”
“立徐家为正妃,是以赫赫军功为骨,这是风骨!”
“纳你与耿家女为次妃,一文一武,一朝一野,相互支撑,又相互制衡,不偏不倚,这是和谐!”
他猛地一拍书案,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而用一场婚事,就将这帝国最重要的三股势力,不分彼此地尽数绑在自己的御座之旁!此等一石三鸟,安定天下之心的大手笔,便是这幅字里,最妙不可言的气韵啊!”
“长城、利刃、基石!这哪里是选妃?这分明是为大明未来,定下了万世不易的鼎足之势!”
“此等阳谋!此等胸襟!此等手腕!我马全,自愧不如!我大明……后继有人矣!”
第77章 女人、权位、未来,都是我的!
深夜,东宫。
整座庞大的宫殿,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吞吐着寂静。
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与繁华都已褪去,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几缕银霜。
空气中弥漫着用极品龙涎香燃烧后留下的淡雅余韵。
朱雄英躺在金丝楠木卧榻上,双目圆睁。
身下的床榻坚实而温润,身上覆盖的云锦轻若无物,却带着一丝丝沁人的暖意。
这份极致的尊贵与舒适,曾是他父亲朱标的专属。
而如今,这一切都属于他。
可这份天下第二的尊荣,却无法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绪平息分毫。
他的脑海中,正反复闪过与那三位女子的会面。
三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美的身影,如同三幅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首先是徐妙锦。
他清晰地记得,在谨身殿的初见,当所有人都敬畏地垂下头时,唯有她在短暂的行礼后,竟敢抬起眼帘,用一双不究的眼眸,与自己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媚态,只有一种源于自信的英气,仿佛在说:你,未来的大明之主,是否值得我徐妙锦托付一生?
接着是马恩慧。
她始终温婉地笑着,举手投足间是浸润到骨子里的大家闺秀风范。
但他记得,当自己论及朝堂弊政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通透。
那是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智慧,让她那份温婉显得不再柔弱,反而如同一块美玉,内敛着温润的光华。
最后是耿书玉。
那位将门虎女,从始至终都带着一丝不自在的拘谨。
她的端庄,带着几分质朴,当她紧张地捏着衣角时,那份纯净的气质,就如同人迹罕至的山间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一幕幕画面交错,朱雄英的心中,一种主宰历史的奇异快感,如同地底的岩浆,猛烈地喷薄而出!
曾几何时,他只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在冰冷的屏幕前,敲打着键盘,在泛黄的史书上,将这些名字当成一个个冰冷的符号。
他曾为她们的命运扼腕,也曾将她们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们是历史,是尘埃,是与他隔着数百年时空、永无交集的幻影。
而现在!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这些本该有着各自辉煌或悲惨命运的绝代佳人,她们的未来,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的身体与灵魂,都已牢牢攥于自己掌心!
从历史的旁观者,一跃成为命运的制定者!
思绪,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未来的正妃,徐妙锦身上。
“徐妙锦……”朱雄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在我前世的历史里,你本该是我那位四叔,求而不得的女人啊。”
他甚至能想象出,在另一个时空里,那位发动靖难、血洗天下、开创永乐盛世的铁血帝王,在原配徐皇后死后,用尽方法,想要求娶这位才貌双绝的徐家幼女而不得,最终只能虚悬后位以待,抱憾终身。
“一个能让永乐大帝都求之不得的女人……”
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战胜他,更让他感到愉悦。
“可如今,她却要躺在孤的身边,为孤诞育子嗣,成为孤的正妃,未来的大明皇后。”
这不再是旁观,而是篡改!是碾压! 亲手夺走本该属于历史主角的女人和机缘,将整个时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主宰一切的无上快感,让他几乎要因为兴奋而战栗!
“四叔,我的好四叔……”他的自语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快意,“你未来的赫赫武功,孤会超越。你未来的无上权柄,孤早已拥有。而你心中唯一求不得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孤的。谁让你只是燕王,而孤,生来就是这大明的第一继承人呢?”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马恩慧和耿书玉,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只剩下胜利者对战利品的审视。
他想起了那个在孝陵前彻底疯癫,涕泗横流,丑态百出的朱允炆。
马恩慧,那个本该在深宫烈火中,与她那可怜的建文帝丈夫一同化为灰烬的女人,如今将成为孤的侧妃。
他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被吓破胆,如今在王府里终日闭门不出的朱允熥。
耿书玉,那个本该嫁给他,在王府中求安稳一生而不得的将门虎女,如今也只能成为孤的侧妃。
至于她们原来的丈夫?不过是两个不值一提的人。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们的女人,他们的一切,自然都该由胜利者来接收!
一股燥热的豪情在胸中奔涌,他猛地从卧榻上坐起,赤脚踏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
那份冰冷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征服欲!
“吱呀——”
他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深夜的冷风如利刃般灌入,吹得他宽大的丝绸睡袍猎猎作响!
风中,夹杂着御花园里花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气,让他那因无边权力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风吹散了热意,却让他的野心,如同被泼上滚油的烈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看着夜幕下那如同黑色巨兽般连绵不绝、蛰伏着的庞大紫禁城轮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誓言: “既然孤已是朱雄英,这世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东西,便都该有新的定数!”
“而这个定数,只能由孤来定!”
他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纳入自己的眼眸之中!
他们的女人,他们的权位……
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紧紧地握入掌中!
“从今往后……” “
都将是孤的!”
“谁也抢不走!”
情绪宣泄之后,恢复了应有的冷静。
朱雄英站在窗前,开始客观地分析着自己的现状。
“皇爷爷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孤最坚固的护身符,是天命所归的大义。”
“通过整肃京营,安插潜龙卫,我对京城的军权,算是有了初步的掌控。这柄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权、军……这支撑帝王的两大基石,算是有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又深邃的宫城,眉头却微微蹙起。
“但是……还缺少流动的血液。还差最重要的一环。”
行军打仗、收买人心、推行新政、打造铁船……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样东西来支撑。
——钱!
“孤现在,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钱袋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更加锐利。
“一个足以支撑孤,将这大明,不,将这整个世界都彻底颠覆的……钱袋子!”
第78章 权、军、钱!帝王三件套,集齐了!
钱!
当这个字眼浮现在脑海中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涌上朱雄英的心头。
他深知,权力和军队,都需要金钱来浇灌。
他手中那一千潜龙卫和五百死士,每一个都是吞金巨兽,每日的人吃马嚼、武器耗损、情报开销,都是一笔惊人的支出。
他甚至不敢想象,未来若要推行新政,造船开海,改良军械,那将需要何等海量的金钱作为支撑。
而他目前名下那些皇家按规制配给的产业,看似风光,实则每一笔用度皆有定数,记录在宗人府的账案之上,根本无法支撑他那足以吞天噬地的庞大野心。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钱,一切宏图霸业,都不过是画在纸上的空中楼阁!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地在卧榻上翻了个身。
他决定是时候,盘点一下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了。
那个,让他从一个枉死的孤魂,重新回到这权力之巅的金手指——签到系统!
朱雄英闭上双眼,心神缓缓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下这一个多月来的日签到记录。
因为忙于朝政和权斗,这些每日的签到,都只是例行公事,并未太过在意。
【签到成功,获得江南织造局三等品贡缎一百匹!】
【签到成功,获得雪花银五百两!】
【签到成功,获得前朝御用制墨大师手札一本!】
【签到成功,获得体力强化丹(微弱)x3!】
……
大部分奖励,都只是一些零对他目前处境助力非常有限的物品。
这些奖励在系统界面中,只是一些微弱的白色光点,聊胜于无。
朱雄英的意念,如同君王巡视领地般,直接掠过了这些零散的星光。
最终,他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到了系统界面的最顶端——那里悬浮着一个如同金色太阳般,正不断收缩、膨胀,闪烁着一圈圈耀眼光芒的巨大光球。
月度签到奖励!
他能感受到其中远超那些日常奖励百倍的磅礴能量。
怀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强烈的期待,他在心中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默念了“领取”。
嗡——!
一道比以往都要更华丽、更璀璨的金色光幕,如同皇帝的圣旨卷轴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展开!
金光耀眼,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月度签到奖励已生成!】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人才奖励:大明皇家财团(初级)——专属理财臣子,五百名!】
理财臣子?
五百名?!
朱雄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紧接着关于这五百名理财臣子的详细说明,便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身份】:此五百人,非兵,非官。他们是系统从整个大明最优良、最精明的商人、账房、钱庄大管事、乃至漕运、盐帮的头目之中,筛选出最具天赋的商业与理财天才。
【背景】:他们早已被系统植入了天衣无缝的合理身份,如同珍珠般遍布于南京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各大钱庄、商行、田庄、矿场之中。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其所在行业的佼佼者,手握着或大或小的商业权柄。
【忠诚】:绝对忠诚。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宿主朱雄英一人,聚敛财富,管理资产。只听命于宿主一人,便是皇帝的旨意,也无法动摇他们的忠诚。
【能力】:精通算学、商贾之道、资产管理、钱粮转运、乃至最原始的资本运作。可为您建立、管理、并无限扩张您的私人财源,将您手中无形的资产,化为可以调动的力量!为您未来的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钱粮支持!
朱雄英看着这些详细的说明,激动得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从卧榻之上,一跃而起!
这哪里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这分明是久旱逢甘霖,是雪中送来了足以燎原的炭火!
他正愁没钱,正愁无法将手中那些皇家产业,变成可以随意调动的力量。
系统,就直接给了他一个,由五百名商业天才组成的皇家财团!
“好!好!太好了!” 他心中的狂喜,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溢出胸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孤有潜龙卫为爪牙,有淮西勋贵为刀锋,但要驱动这一切,要让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不,是让这头名为大明的巨兽听从自己的意志,就需要钱!
海量的钱!
这五百人,就是孤未来的私人户部!
是孤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钱袋子!
是孤插入大明经济命脉的五百根吸管!
他毫不迟疑,立刻从床头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云纹的龙形玉佩。
这是他用来联络自己核心势力的专属信物之一,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
他沉声唤来一直守在殿外的王战。
“王战,持此信物,立刻去办三件事。”
月光下,朱雄英的眼神,亮得如同两颗寒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城中最大的几家钱庄,四海通、日升昌,找到他们的几位大掌柜,用此玉佩对上暗号。让他们从即刻开始,动用一切力量,将孤名下所有的田庄、商铺、产业,全部整合、盘活!孤要让死的资产变成活的现金流!”
“让他们利用各自的商业渠道,给孤暗中建立一个覆盖整个江南的商业情报网。孤要知道每一笔大宗货物的流向,每一项紧俏商品,如盐、铁、丝绸、粮食的价格波动!孤要掌控市场的脉搏,让整个江南的财富,在孤的眼前再无秘密!”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的寒光,“让他们给孤盯紧了朝中那些达官显贵,尤其是那些刚被孤敲打过的文官们的资金往来。孤要知道谁有钱,谁的钱不干净!给孤把他们的钱袋子,变成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
王战接过玉佩,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润触感,和主上话语中那股要将一切都纳入掌控的滔天杀气,他单膝跪地,沉声领命:“遵命!属下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朱雄英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他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焦虑。
他感受着自己手中,第一次握住足以撬动整个帝国的财权,心中豪情万丈。
权、军、钱。 权柄,是帝王的身躯骨架,立于天地,号令四方。
军队,是帝王的铁拳利爪,慑服内外,诛除不臣。
而钱,则是流淌在这具身体里的滚烫血液,为骨架提供支撑,为铁拳赋予力量!
这支撑一个帝王,乃至一个帝国的三足鼎,如今终于被他尽数握于手中!
他目光深邃,缓缓落在了御案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视线越过南京,越过长江,最终停留在了那条从京师通往北平的漫长官道之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笑容,仿佛在对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敌人,低声自语: “四叔,孤为你准备的这盘大棋,最重要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这股流向北方的黄金河,可以成为……淹死你的洪流。”
“你……可千万别让孤失望啊。”
第79章 想杀我的人?痴心妄想!
北平,燕王府。
与应天城那温润的气候不同,九月的北平已是秋意萧瑟,风中带着一丝来自塞外的寒意。
书房之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檀香,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再冷上三分。
“大师,父皇此举,用心何其险恶!”
燕王朱棣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阴沉。
他紧盯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仿佛那不是棋子,而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蓝玉,一头被拔了牙的猛虎,一个被削了兵权的百战悍将。父皇不杀他,不剐他,偏偏就发配到我北平都司的大宁卫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我们燕王府的龙脉边上,安插了一颗最锋利的钉子!”
姚广孝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古井无波,仿佛一切尽在算中:“王爷所言极是。蓝玉此人,桀骜不驯,又与我等积怨已深。更重要的是,他曾是太子朱标的旧部,在军中威望甚高。他若真的到了大宁卫,手握兵权,表面上他是我燕王府抵御蒙古的同僚,可一旦朝中有变,他立刻就会变成那位皇太孙殿下,插在我们心口上的一把尖刀。”
“没错!”朱棣眼中杀机毕露,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此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本王绝不能让他,活着踏入北平地界!”
他猛地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声音变得狠辣无比: “与其等他进来,日夜防范,成为心腹大患,不如就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路上!”
“本王已经派出了府中豢养多年的十六名顶尖死士,由王府护卫副统领周通亲自带队。
他们会伪装成马匪,在蓝玉进入北平前的一线天官道上,将其截杀!”
“做得干净些,伪装成蒙古游骑劫掠所为。到时候死无对证,父皇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三日后。
通往北平的一线天偏僻官道上,秋风卷起漫天黄叶,景象肃杀。
一队由十几辆囚车和数百名官兵组成的押送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队伍的中央,便是蓝玉所乘坐的那辆囚车。
在官道旁一处地势较高的密林之中,周通和他手下的十五名死士,伪装成行脚商人,正死死地盯着下方的车队。
他们的眼神,如同即将捕食的饿狼。
一名死士低声道:“头儿,就这么几百个押送的官兵,看着跟软脚虾似的,咱们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周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过你们说得对,曾经的凉国公,如今不过是笼中之犬。速战速决,砍下蓝玉的头颅,回去领赏!”
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抽出了藏在货物之中的兵刃。
“目标,蓝玉所在的囚车!”
“动手!杀……”
就在周通即将吼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咻——咻——咻——!” 数十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如从他们的身后,爆射而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杀意!
“噗嗤!”
“呃啊……” 燕王府的死士们,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敌人是谁,便纷纷中招。
那些淬了剧毒的特制弩箭,精准地射入了他们的后心、咽喉、眼窝等所有致命要害,强大的力道甚至将几人直接钉在了树干之上!
周通大骇,他凭借多年生死边缘的直觉,狼狈地向前一扑,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箭雨。
可当他惊骇欲绝地回头望去时,只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道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鬼脸面具的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一般,从他们身后的草丛与树干之上,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
他们落地无声,行动时如同一群协调至极的猎豹,充满了冰冷的杀戮美学。
正是朱雄英麾下,最精锐的潜龙卫!
为首的一名潜龙卫,身形比常人更高大几分,他看着地上那群已经断气的尸体和唯一幸存的周通,鬼脸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废话,只是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脖颈,做了一个简单、利落的横切手势。
战斗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结束。
潜龙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默契,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周通这位燕王府的副统领,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像样的呼喊,便被三把钢刀同时贯穿了身体。
潜龙卫们熟练地处理着尸体,收集着箭矢,清理着血迹,将一切都恢复成原样,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一场伏击和反伏击。
而下方官道之上的蓝玉车队,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那秋日的萧瑟中,缓缓前行。
又是两日后。
燕王府,书房。 朱棣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在他看来,由周通亲自带队的十六名死士,去截杀一个戴着镣铐的囚犯,本该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神色慌张地将一份用黑蜡密封的加急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朱棣心中一喜,以为是捷报到了。
他迅速拆开密报,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 然而当他看清纸条上那寥寥数语时,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如同被冰封。
纸条上写着: “周统领及所部十六人,已于预定地点,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现场……未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朱棣看着这行字,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猛地伸手,想去抓住桌案的扶手,来稳住自己那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咔嚓——!” 一声脆响!那由坚硬无比的檀木打造的桌案扶手,竟被他那灌注了全身力道的手指,给生生地掐断了一截!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朱棣的脚底板,疯狂地直冲天灵盖!
全军覆没!
无一生还!
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官兵,更不可能是所谓的蒙古游骑!
能在自己精心挑选的伏击地点,布下反包围,这说明…… 自己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他那个好侄子,那个远在应天东宫的皇长孙朱雄英的手段!
他不仅算到了自己会派人截杀,甚至还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将自己派出去的死士,给反杀了!
想通了这一点,紧接着一股比愤怒和震惊,更要强烈百倍的后怕,如同巨兽的利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 这既在保护蓝玉,也是在……引诱我出手!
他早就把这个陷阱挖好了,就等着我利令智昏,主动把头伸进去! 好狠!好毒的小畜生! 蓝玉活着,则埋下一个最锋利的钉子,但蓝玉真的死在了北平地界,无论是不是自己干的,这盆脏水,都将不容分说地,泼在自己的身上!
届时,父皇震怒,朱雄英将有最正当的理由,对自己兴师问罪!削藩、夺权,乃至……废黜王位,押解进京!
自己差一点,就掉进了那个小崽子,给自己挖好的陷阱里!
朱棣看着手中那截被自己生生掐断的扶手,眼中第一次,对那个远在应天的侄儿,生出了真正的忌惮。
刺杀这条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从今往后,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他想象中,要可怕百倍的对手。
第80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
经过了长达数十日的漫长押送,蓝玉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北平都司,大宁卫。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精锐、也最善战的边军卫所之一。
与京城的温润繁华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来自塞外的寒风,还夹杂着马粪、劣酒、兵器上保养油膏混合在一起的粗粝气息。
军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
校场之上,士兵们的操练声、呐喊声震耳欲聋,他们口音混杂,甚至夹杂着几句粗俗的蒙古语。
这里的每一个士兵,无论老少,脸上都被风沙刻上了深深的沟壑,眼神如同在雪地里饿了几天的狼,充满了警惕和悍勇。
哗啦—— 囚车的门锁被粗暴地打开,发出的声响刺耳。
蓝玉,如今已是一名戴罪百户。
他缓缓地走下了那辆囚禁了他一路的马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踏实。
他抬头眯着眼,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北境天空。
他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早已在京城的天牢和这一路的颠簸中,被彻底地磨去。
他不再是咆哮山林的猛虎,而是一头暂时收起了所有爪牙,静静蛰伏于此的卧虎。
蓝玉在几名官兵幸灾乐祸的目光押解下,前去中军大帐报到。
接待他的是一位腰挎佩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千户。
此人名叫张武,是燕王朱棣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对燕王忠心耿耿,也对朝中那些排挤燕王的文官和勋贵,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敌意。
那千户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之后,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反而将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翘到了桌上,用靴底对着蓝玉,斜睨着他,用一种充满了嘲弄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秋风萧瑟的,是吹来了哪位贵人啊?”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份文书,眯着眼看了看:“让本官瞧瞧……哎呀!这不是当年北征漠北,威风八面,连北元皇妃都给笑纳了的凉国公,蓝大将军吗?”
“怎么?京城那等繁华富贵之地待腻了,被发配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个小小的百户了?真是屈才,屈才了啊!”
这番话不仅是羞辱,更是揭开了蓝玉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下马威。
周围帐内的一些亲兵,都发出了毫不遮掩的窃笑声。
蓝玉身后的几名随他一同被发配来的淮西旧部,个个气得双拳紧握,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换做以前,以蓝玉那暴躁的脾气,早就一拳打烂了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哪怕之后被军法处置也在所不惜。
此刻,他藏在袖中的双手也瞬间捏紧。
但就在怒火即将爆发的前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皇太孙殿下的脸庞,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松开拳头,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位千户抱了抱拳,微微躬身,用一种沉稳的声音,说道: “罪官蓝玉,见过张千户。”
“奉圣上与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大宁卫,听候差遣。”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低到了尘埃里。
那千户张武见蓝玉竟如此识时务,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觉得有些无趣。
他轻哼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滚滚滚,李四,带他去最西头那个废弃的营房,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营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蓝玉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听着窗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北风,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与燕王朱棣的旧怨。
想当年他身为大将军,手握征北大权,燕王也需听他号令。
两人因军务曾有过不少摩擦,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却不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自己竟沦落到了对方的地盘上,成了一个任人拿捏的小小百户,连对方手下的一个千户,都能对自己肆意羞辱。
但紧接着,他便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朱雄英在十里长亭,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他的命是殿下给的。
他的未来,也全都赌在了殿下的身上。
就在蓝玉安顿下来,心中已经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开始他这漫长的军旅生涯时。
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他的营房前。
那是一名身穿燕王府家臣服饰的青年面带微笑,与这军营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在他的身后,竟是那位千户张武。
此刻的张武,脸上的倨傲早已不见,脸上尽是一副谦卑中带着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配合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无比滑稽和怪异。
那王府家臣,则对着依旧一身囚服的蓝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双手递上了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
“蓝将军。”
家臣的称呼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微笑着说道:“我家世子殿下,听闻将军一路车马劳顿,已于明日在城中燕来楼设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我家世子殿下素来敬重将军当年的不世之功,特命小的前来,请将军务必赏光。”
这突如其来的接风宴,让蓝玉那颗刚刚沉静下来的心,瞬间又是一凛!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试探?拉拢?还是警告?
燕王府的第一次正式试探,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第81章 扮猪吃虎的朱高炽
蓝玉最终还是决定赴宴。
若是不去,便是心虚,是示弱,只会引来燕王府更多的猜忌与无情的打压。
要去,便要昂首挺胸地去。
他在水面上看着自己,告诫道:“蓝玉啊蓝玉,从今天起,你不是凉国公,只是皇太孙的一把刀。收起你的爪牙,藏起你的杀气。你要让他们看看,你即便成了戴罪的百户,也依然是那头能撕碎豺狼的漠北猛虎!”
第二日傍晚,北平城内最大的燕来楼,早已被燕王府整个包下。
楼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身披铁甲、手按腰刀的燕山卫士,目光如电,将整座酒楼护得如铁桶一般。
蓝玉脱下那身屈辱的囚服,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的武将常服。
他面沉如水,步履沉稳,坦然走进了酒楼的雅间。
雅间之内,布置得奢华无比。
地上铺着柔软得能陷入脚踝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那淡雅而霸道的香气,似乎能钻进人的骨头里。
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那人,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他与传说中的一样,身形痴肥,身上那件名贵的墨绿色丝绸常服被撑得紧绷,几乎能看到丝线在呻吟。
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一双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仿佛天大的事也只是付之一笑。
见到蓝玉进来,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立刻从太师椅上弹起,有些吃力地快步迎上前来,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着蓝玉这个阶下之囚,他竟像晚辈拜见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蓝将军!您能赏光,真是让晚辈这里蓬荜生辉啊!快,快请上座!”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真诚的敬仰,仿佛眼前之人,依旧是那位功勋卓着、威震漠北的大将军,而非一个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罪官。
宴席开始,朱高炽热情地为蓝玉布菜斟酒,聊的也都是些北平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绝口不提任何关于朝政和军务的话题。
蓝玉不动声色地应酬着,心中却警惕到了极点,眼前这个笑呵呵的胖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酒过三旬,气氛在朱高炽刻意的营造下,显得渐热。
蓝玉觉得时机已到,开始了他不着痕迹的旁敲侧击。
他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世子殿下,我在来的路上,听闻燕军之中的军营,火器犀利,冠绝九边。不知比起京城的京营,战力如何啊?”
朱高炽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立刻热情地举起酒杯,直接打断了蓝玉的话头:“哎呀,蓝将军,您远道而来,一路军旅劳顿,谈这些多累得慌!来来来,您是识货的,不妨先尝尝咱们这塞北的烤驼峰?这可是从漠北小部落手上换来的极品,用了十八种香料,文火慢烤了三个时辰,入口即化,在城里您是花多少钱都吃不到的绝顶美味!”
说着,便亲手为蓝玉夹了一大块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驼峰肉,堵住了他所有后续的问话。
蓝玉呷了一口酒,将那块肉咽下,心中冷笑,继续出招:“北平天寒地冻,军民人等,耗费巨大。如今朝中局势不稳,不知……这北平的粮草,如今可还充裕?将士们,都能吃饱穿暖吗?”
面对这第二把刀,朱高炽一脸憨厚地放下玉筷,甚至还带着一丝油腻,满足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笑道:“将军说笑了。这军粮之事,晚辈一窍不通。平日里父王考校功课,我连《论语》都背不全,只知哪里的烤鸭更肥美,哪家的点心更精致。圣人文章于我,远不如一盘东坡肉来得实在啊。不瞒您说,我这身子骨连骑马都费劲,父王也从不让我插手军中之事的。”
当蓝玉追问不休,神色渐冷时,他便会立刻露出一副恭敬而诚惶恐的模样,对着蓝玉拱手道:“将军,这驻防之事,兵马钱粮,皆由父王与诸位叔伯将军们定夺。晚辈愚钝,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妄言军国大事啊!”
旁边侍立的一名仆人,在为朱高炽斟满酒时,手指竟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天可怜见,蓝将军只看到世子殿下的笑,却看不到这笑容背后,是能吞噬人心的深渊。
整个王府,谁不知道世子殿下过目不忘,对军政要务的熟悉,连王爷本人都时常赞叹。
这番表演,真是连鬼神都能骗过啊!
一场宴席下来,气氛始终其乐融融。
蓝玉酒喝了不少,肉也吃了不少。
但是关于燕军的任何一条有用的信息,他都没有得到。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呵呵的的胖世子,心中却不由得暗自心惊,甚至泛起了一丝寒意。
他原以为燕王府,只有燕王朱棣是个人物。
却万万没有想到,连这位一向不显山露水,甚至在外界传闻中有些愚钝的世子,都如此的滑不留手,如此的难缠!
他心中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这燕王府上下,竟无一人是易与之辈!
……
宴席结束,朱高炽依旧恭敬无比,亲自将蓝玉送到了酒楼之外。
寒风吹过,他看着蓝玉那萧索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雅间,拿起蓝玉用过的那只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双之前一直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与他外形截然不符的锐利。
“火器、粮草……”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哪还有半分憨厚,只剩下彻骨的冷静,“看来我那位远在应天的皇太孙,派来的不仅仅是一根刺,还是一双想要窥探我燕王府虚实的眼睛啊。”
而蓝玉,在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破旧的营房之后,一言不发。
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回想着今晚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从朱高炽那夸张的喘息,到他口中那道烤驼峰的十八种香料,再到他每次自嘲时,眼中那恰到好处的愚钝。
良久,他看着窗外那灯火通明的燕王府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虎父无犬子。朱棣是猛虎,他这儿子也不差。”
第82章 盛世如画
东宫,书房内。
御案之上,从六部送来的奏章,依旧堆积如山。
连日来,朱雄英的生活,就在这东宫与皇宫之间,两点一线。
白日里,他以监国太孙的身份,在奉天殿与群臣议事,学习处理各种纷繁复杂的军国大事。
夜晚,他则要将所有重要的奏章带回东宫,一一批阅,直至深夜。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如何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切知识。
今日午后,在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淮安水灾的赈灾章程后,他朱笔一顿,看着奏章上那冷冰冰的“受灾百姓三万七千户”、“拨银二十万两”的字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感到一阵空虚。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怎样的家庭?怎样的哭喊与挣扎?
奏章上的文字终究是冰冷的。
他突然想亲眼去看一看,去感受,那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大明百姓,他们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压下。
他当即决定,要给自己放半天的假,微服出行。
他吩咐王战,安排数十名最精锐的潜龙卫,换上便衣,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方式,如水银泻地般融入人群,暗中随行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而他自己,则换上一身低调不张扬的富家公子装束,手持一柄苏工折扇,带着同样换上便服的王战,悄然离开了戒备森严的东宫。
一踏上应天府的青石主街,那股喧嚣鼎沸的繁华气息,便裹挟着人间烟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而整洁,足以容纳八马并行。
道路两侧,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江南织造局最新出的云锦,被丝绸店的伙计,如流云般展开,引来围观女眷的阵阵惊叹。
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高鼻深目的骆驼,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兜售着五彩斑斓的香料和宝石。
景德镇的瓷器店里,白如玉、薄如纸的精美瓷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正讲到“常遇春大战采石矶”,引来满堂喝彩。
街角的勾栏瓦舍中,也传来阵阵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时下最流行的昆山腔。
空气中,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鸭的油香和秦淮河上略带湿润的水汽,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朱雄英信步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这盛世,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几分。
然而,当他转过一个街角,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时,那画卷的另一面,便悄然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老乞丐,正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碗,对着过往的行人,投去麻木而渴求的目光,但大多数人都步履匆匆,视而不见。
不远处的当铺门口,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的中年书生,正双目赤红地从当铺里走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钱,频频回头,望着那高高的当铺柜台,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屈辱,最终一滴混浊的泪,落在了青石板上。
而在一个食肆的后巷,他甚至看到,两个身着吏服的小吏正与一个满脸堆笑的粮商,勾肩搭背地走出来。
那粮商,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塞进了其中一名小吏的袖中,换来后者一个心照不宣的油腻笑容。
朱雄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依旧平静地走着,但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繁华之下,必有阴影。
光明之处,亦存黑暗。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他心中那股身为帝国储君的自豪感,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他知道,守护这份繁华只是第一步。
而将阳光,照进那些阴暗的角落,荡尽这世间的不公与腌臜,才是他此生真正要去完成的宏图霸业。
思绪万千之间,腹中也渐渐感到饥饿。
他抬起头,看到了前方那座气派非凡的五层高楼——迎仙楼。
这是应天府最着名的酒楼之一,他决定就在这里歇歇脚,也理一理自己那变得更加沉重的思绪。
他没有在一楼大堂停留,而是直接登上了二楼,在一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街景的临窗雅座,坐了下来。
他随意地点了几道此处的招牌菜,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他并未落座,而是负手立于那雕花的窗前,凭栏远眺。
楼下,是熙攘鼎沸的人群;远处,是秦淮河的碧波。
这光与暗交织的万里江山,就在他的脚下,也在他的眼中,更在他的心里。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正欲饮一口,以平复心境。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穿过窗棂,被楼下街市中,一抹不经意间闯入的淡绿色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身穿淡绿色罗裙、头上戴着轻纱帷帽的少女。
身姿窈窕,步履轻盈,正是他未来的侧妃之一,光禄寺卿之女,马恩慧。
第83章 娇憨女
对马恩慧而言,今日是难得的放风之日。
从那日被定下名分之后,家中对她的管教便愈发严格,每日不是学习宫中礼仪,便是练习女红琴棋,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出门,这街市上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变得新奇无比。
只见此刻的她,完全没有了当日在宫中选妃时,那份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的小兔子,在街市的人群之中,轻盈地穿梭着。
她那双隔着轻纱依旧晶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一会儿拿起摊贩上的一支珠钗在帷帽旁比划着,一会儿又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凡是被她瞧上的,便直接拿在手中,爱不释手。
她身后一名看似是她贴身丫鬟的女子,便立刻无奈地叹着气上前一步,从荷包里不情不愿地摸出了几枚铜钱,递给了摊贩,口中还低声抱怨:“小姐,咱们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您怎么尽瞧上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朱雄英在楼上,将这有趣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对周围一切都懵懂不知,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兔子,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这份未经雕琢的娇憨与天真,与她在宫中那个端庄得体的才女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让朱雄英觉得,更加的真实,也更加的可爱。
他看到马恩慧一行人,在逛完了街之后,正抬头看着迎仙楼的牌匾,似乎也打算在此处歇脚用饭。
一直侍立在身后的王战,察言观色,何等精明。
他立刻就看出了自家主子,对那位马家小姐,似乎颇有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容,低声建议道:“殿下若是有意,属下倒有个虽是俗套,却最有效的法子。待会儿可以让小二不小心将茶水洒在那位小姐的随从身上,制造一场小小的冲突,届时,殿下您再出面解围……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结识一番。”
朱雄英闻言,却失笑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趣味。
“用计策,是弱者对强者,或身份对等之人才会用的手段。对她不必如此麻烦。”
他对着王战,淡淡地吩咐道:“去,直接请吧。”
“就说楼上有位公子,方才于楼上窥见姑娘风采,心生仰慕,想请她上楼一叙,共饮一杯清茶。”
“是,殿下。”
王战领命,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迅速下楼。
在酒楼的门口处,他恰好拦住了马恩慧一行人的去路。
他对着马恩慧,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地传达了自家主上的邀请。
“放肆!”马家的护卫头领,立刻警惕起来,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王战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从袖中缓缓地将那块代表着东宫身份的赤金令牌,在那护卫的眼前一亮。
护卫头领的目光,在接触到令牌正面,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脸上的警惕和愤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转而变成了极致的惊骇与恐惧。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当场单膝跪地,头颅深垂,连声音都在颤抖:“卑……卑职不知是东宫驾前,罪该万死!”
周围的护卫和丫鬟们,也随之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马恩慧见状,一双秀眉之下,那对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浓浓的思索。
东宫?难道是……太孙殿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他那般尊贵的人物,怎会在此处?想必是东宫的朱允熥吧。
她本就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此刻更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她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你们在此等候。”
她吩咐了一句,随即自己拎起裙角,怀着一丝忐忑与期待,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吱呀—— 雅间的门,被她轻轻推开。
她抬起眼,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之中。
只见窗边,那位身着月白锦衣的年轻公子,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正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整个人的气质,贵不可言,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放松的温和。
他看到马恩慧进来,缓缓放下茶杯,含笑开口:“马姑娘,不必拘礼,请坐。”
他顿了顿,看着马恩慧那依旧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用一种充满了玩味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方才在楼上,见姑娘于市井之中流连忘返,那份风姿灵动,与在宫中时,可是大不相同啊。”
“雄英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轰——!!! 雄英! 当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自称,马恩慧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瞬间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谁!
震惊、羞涩、慌乱、窘迫……无数种情绪,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刹那间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那张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他刚才,一直在楼上看着自己?!
天啊!自己在他心中,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端庄娴静的形象,全毁了!
第84章 月下漫步秦淮河
雅间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马恩慧那张俏脸,在经历了瞬间的空白之后,一下子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自己那些在街市上东摸摸、西看看,甚至还为了一支珠钗跟丫鬟撒娇的不雅举动,竟全被眼前这位帝国储君,看了个一清二楚! 自己苦心经营的才女形象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羞恼与惶恐,驱使着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屈膝,行那套最繁复、也最恭敬的叩拜大礼。
“罪女马恩慧,参见……”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子还未跪下。
一只温和而有力的手,便已快步上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所有的动作。
他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是一片春风和煦。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外不必多礼,何况……你我即将成婚,随意些就好。”
这让马恩慧那颗本就狂跳不已的心,仿佛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和他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畔,让她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
朱雄英扶着马恩慧,让她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此刻的马恩慧,早已没了刚才在街上那副活泼灵动的模样。
她的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一双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脸颊绯红,连耳根都泛着可爱的粉色。
她窘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如同受惊小兔子般的有趣模样,倒也没再继续调侃她,知道过犹不及。
他索性温和地以主人的身份,邀她一同用膳,来缓和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想必马姑娘也逛了许久,腹中饥饿。此处的烤鸭和桂花酿,都还算不错,不妨一同尝尝?”
他主动为她布菜,将一块烤得外酥里嫩的鸭肉,放进她面前的瓷碟里。
席间,他聊起了南京城的一些风物趣事,聊起了秦淮河的画舫,聊起了夫子庙的文会,甚至还讲了一个自己幼时在宫中迷路,误闯御膳房偷吃点心被皇爷爷抓包的趣事,绝口不提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话题轻松而有趣,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悄然吹散了马恩慧心中的紧张与窘迫。
听到他讲自己的糗事,马恩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让她紧绷的心情,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开始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偷偷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皇太孙。
她开始小声地回应,与他交谈。
从金陵纸贵谈到市井民生。
饭桌上,两人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气氛中,用完了。
眼见天色渐晚,一轮明月,已悄然挂上了柳梢。
朱雄英并没有急于送她回府,而是看着窗外的秦淮河景,笑着提议道:“此地离秦淮河不远,今晚月色正好,不知马姑娘可愿与孤一同走走?”
马恩慧的心又是一跳。
她看着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鬼使神差地羞涩地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酒楼。
王战和一众早已遍布在周围的潜龙卫,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用一种无形的气场,隔绝了所有可能上前来打扰的闲杂人等。
夜色渐浓,秦淮河畔,晚风轻拂,吹动着两人的衣袂和发梢。
两人并肩而行,漫步在河边的石板路上。
秦淮河上,那一艘艘画舫的灯笼如同一串串繁星,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
晚风中不时送来悠扬的丝竹之声,和仕女们的轻笑软语。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
这一次,朱雄英的话题变得深刻起来。
“马姑娘以为,前元之亡,病根何在?”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马恩慧沉吟片刻,轻声道:“史书所载,无非是君王无道,权臣当国,土地兼并,民不聊生。”
“史书所言,皆是如此。”
朱雄英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依姑娘之见,可有史书之外的看法?”
马恩慧看着河面倒映的月光,沉默了许久,才鼓起勇气,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道:“恩慧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只是曾在家中闲书中看到,前元之时,色目人、汉人、南人,等级分明,彼此隔阂。恩慧以为,一个朝廷,若不能让治下的百姓,都觉着自己是朝廷的子民,心便散了。心散了,国,自然也就亡了。”
朱雄英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她。
他没想到,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竟能跳出君臣父子的框架,
从人心向背这个更根本的角度去看待王朝兴替。
而马恩慧,则更是心折不已。
她发现,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太孙,他的见识、他的气度、他对家国天下的理解,远超任何一个她所见过的同龄人,甚至比她家中那些饱读诗书的长辈还要深刻、还要高远。
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魅力。
直至月上中天,夜深露重。
朱雄英才吩咐侍卫,备好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亲自护送马恩慧,返回光禄寺卿的府邸。
在马府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口,马车停了下来。
朱雄英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马恩慧扶下。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丽动人的少女,温声道:“今日冒昧相邀,耽误了姑娘的时辰,还望海涵。”
马恩慧这次没有再低下头,她鼓起勇气,抬起那双如同浸在水光中的明亮眼眸,看着月光下,对方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轻声回道:“殿下言重了。”
“恩慧……今日亦十分欢喜。”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入了朱雄英的心里。
第85章 岳父大人乐疯了
夜色已深,亥时已过。
光禄寺卿马全的府邸,书房内,此刻的气氛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压抑到了极点。
马全,这位在朝堂上以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着称的朝廷大员,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老虎,背着手,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作响。
他猛地停下,霍然转身,抓起书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紫黑色的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混账东西!一群废物!”
他对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和护卫,发出了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小姐还没回来!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吗?!”
那管家和护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马全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如同野火般疯狂燃烧。
“胡闹!真是胡闹!即便是平日里她贪玩出门闲逛,最晚申时也该回来了!
此刻却已至亥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安全。
开玩笑,他马家乃是名门之后,他本人又是皇帝近臣,未来的皇亲国戚。
在这京城里,有马家的护卫在,谁敢动他的宝贝女儿?
他怕的是这件事背后,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
他心中焦灼地想道:女儿家,最重名节!万一……万一此事被那些御史言官抓住把柄,明日在朝堂上,参我一本,那就不好了! 更重要的是,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太孙殿下,又会如何看待我们马家?他会不会觉得,我马家教女无方,配不上这门天大的婚事?万一此事因此而生了变故…… 一想到那种可能,马全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几乎要无法呼吸。
就在马全大发雷霆,心中愈发绝望之时。
一名看门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小姐……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
马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再次冲上了头顶。
他提起衣摆,快步如飞地直接冲到了府门口。
他已经想好了一万句要训斥女儿的话。
然而,当他冲到门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让他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全部咽了回去。
他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正从一辆马车上,被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而护送她回来的不是自家的那些护卫。而是几名身形挺拔、气度森然的精锐武士!
他们如同黑夜中的雕塑,静静地站立着,身上那股冰冷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马全在朝堂沉浮多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分明是只有东宫才能调动的贴身亲卫!
为首的亲卫统领,正是王战。
他见马全出来,上前一步,先是将一枚代表着东宫身份的玉佩双手呈上,随即才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地说道: “马大人,无须忧虑。”
“今日,我家殿下于迎仙楼偶遇小姐。二人相谈甚欢,故而殿下留了小姐一同用膳,之后又沿秦淮河畔,散步片刻。因天色已晚,城中或有不靖,殿下特命我等,护送小姐安然归府。”
殿下……偶遇……相谈甚欢……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天籁之音,又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马全的心脏!
他所有的焦虑、愤怒、恐惧,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狂喜!
他的脸色瞬间如沐春风,那张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连忙上前对着王战等人,深深地一揖到底: “有劳……有劳各位将军了!辛苦!辛苦了!”
“是小女不懂事,惊扰了殿下圣驾,老夫……老夫实在是惶恐之至,感激涕零啊!”
当王战等人告辞离去时,马全立刻对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连忙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金丝荷包。
马全亲自将荷包奉上,满脸堆笑:“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各位将军,务必收下,回去喝杯茶水!”
王战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只是微笑着,轻轻推了回去。
“为殿下办事,是我等的本分。殿下的赏赐,我等敢受;旁人的馈赠,我等不敢领。”
说完,他再次一抱拳,便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王战等人走后,马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
他激动地拉着自己宝贝女儿的手,快步走入书房。
他屏退左右,急切地问道:“慧儿,快!快跟爹说说,殿下……殿下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人……如何?对你……可还满意?”
马恩慧的脸上,还带着那未曾褪去的的红晕和羞涩。
她回想起月光之下,那位皇太孙殿下温和有礼的言语,渊博如海的见识,和他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
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只是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马全看到女儿这副从未有过的少女模样,心中那块悬了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转而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狂喜! 自己马家的富贵和前程,从今夜起,算是彻底地稳了!
朱雄英看着马恩慧的身影,在马全和家仆的迎接下,消失在府门之内,他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殿下,这位马姑娘,似乎与宫中选妃时所见的档案描述,判若两人啊。”
朱雄英转身,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淡淡一笑。
“是啊,都说她温婉贤淑,却没说她有如此玲珑心思。”
那徐妙锦和耿书玉,在私下里又会是怎样一副有趣模样呢?
第86章 闲言难动徐妙锦
魏国公府,后院。
一座雅致清幽的绣楼之内,徐妙锦正临窗而坐。
她没有做那些寻常贵女爱做的女红,面前摊着的是一卷泛黄的《贞观政要》。
她看得极为专注,指尖正轻轻划过一行字:“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心中默念,目光深远。帝王心术,载舟覆舟,原来这治国与治军,竟是异曲同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安宁而专注的光晕之中,气质娴静,宛如画中人。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
“小姐!小姐!”
她的贴身丫鬟春儿,几乎是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着,满脸通红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难以抑制的不忿。
“怎么了?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徐妙锦并未抬头,只是轻轻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责备一阵风打扰了她的清静。
春儿跑到她身边,顾不上喘气,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小姐!您还有心思看书呀!外面……外面都传开了!那些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呢!”
“说、说昨日,皇太孙殿下微服私访,在迎仙楼,与那光禄寺卿的女儿马恩慧,偶遇了!”
“不仅偶遇了,殿下还邀她同席用膳,饭后更是带着她,一同夜游秦淮河,直至深夜,才派东宫亲卫,将她送回府邸!现在整个南京城的闺秀们,都说殿下对那位马小姐青眼有加,甚至……甚至说您这位正妃,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春儿一口气说完,本以为自家小姐会震惊,会愤怒,至少也会皱一下眉头。
然而,徐妙锦只是平静地抬了抬眼,哦了一声,便又将目光落回到了书卷之上。
见自家小姐竟是这般反应,春儿更加着急,她跺了跺脚,几乎是带着哭腔,替自家小姐抱起了不平: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她马恩慧不过是个未来的侧室,说到底就是个妾!而小姐您是陛下和殿下亲自选定的未来正妃,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后啊!”
“殿下他……他如此这般抬举一个侧室,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分明就是……就是不把您,不把我们魏国公府,放在眼里啊!”
“住口!” 徐妙锦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轻响。
她清冷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春儿的身上。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马姑娘亦是殿下未来的家人,同为东宫姐妹,岂容你在此直呼其名,妄议尊卑?”
“你这般在背后嚼舌根,是想让外人看我徐家的笑话,说我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好吗?”
“再有下次,便自己去后院领罚!”
这一番话不重,却字字敲心。
瞬间就让春儿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春儿跪在地上,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后怕,低声啜泣道:“小姐,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看不得您受委屈,为您抱不平罢了。”
徐妙锦看着她,叹了口气,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春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拿起桌上的手帕,替丫鬟擦去眼泪,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看着自己这个虽然忠心但格局终究是小了的丫鬟,她眼中带着一丝教导的耐心。
她踱了两步,走到了窗前。
“春儿,你还是没懂。”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时此刻,无论我用什么样的理由,把马恩慧叫到府里来,在外人眼中,都只有一个意思——我徐妙锦吃醋了,要敲打情敌了。”
“你且想一想,这个后果。”
她缓缓分析道,声音清晰而冷静:“在殿下眼中,他刚刚与侧妃相谈甚欢,我这个正妃便立刻召人前来训诫。他会觉得我善妒,毫无容人之量。一个未来的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后宅不宁。”
“在马家和那些支持他们的文官眼中,我便是仗着父兄的军功,骄横跋扈,打压侧室的悍妇。这会凭空为我们魏国公府,树立无数政敌。”
“在天下人眼中,我开国功臣徐家的女儿,便是这般小家子气,连一个尚未过门的姐妹都容不下。这会让我徐家数十年的清誉,蒙上污点。”
“为了一时之气,失了殿下的心,失了朝臣的心,更失了天下人的心。春儿,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最愚蠢的做法?”
最后这句反问,让春儿彻底呆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徐妙锦看着她,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真正的手段,不是去打压她,更不是去与她争一日之长短。”
“而是要让她,和未来所有入宫的姐妹,都发自内心地敬我、服我。这要靠德行,靠智慧,而不是靠身份去压人。”
说完这番话,她没有再理会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春儿,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书案上那卷《贞观政要》。
对她而言,这书中的天下,远比后宅的方寸之地,要广阔得多。
她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比之前更加专注。
第87章 被皇爷爷催婚
夜,已深。
更夫的梆子声,从宫墙之外遥遥传来,三长两短,已是三更天。
这声音更衬得东宫书房之内,一片寂静。
静得只剩下朱笔划过奏章纸面时,那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
朱雄英身着一身寻常的储君常服,正襟危坐于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前,神情专注地批阅着一份关于边镇施行利弊的奏章。
奏章上,详细罗列了盐商与边将勾结,虚报冒领的种种弊端,每一个字背后,都关系着大明边防的安危与国库的损耗。
就在他刚刚批阅完这份奏章,正揉着有些发酸的眉心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而略显佝偻的身影,竟亲自提着一个双层的紫檀木食盒,在没有惊动任何门外侍卫的情况下,悄然走进了书房。
他走路的姿势,已不复当年的龙行虎步,带着一丝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显露的疲惫。
来人正是朱元璋。
他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子,在这深夜依旧伏案劳作,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不由自主地同时流露出了两种复杂的情绪。
一种是看到继承人如此勤奋好学、励精图的欣慰。
另一种则是属于祖父对自己孙儿那份最纯粹的心疼。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冉冉升起的合格帝王,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为了大明江山,而耗尽了所有心血的太子朱标。
两个身影,在烛光下渐渐重合。
他走上前,将食盒轻轻地放在了桌案的一角,用一种充满了心疼的语气说道: “雄英,还在忙呢?咱就知道你是个勤奋的好孩子,但也要注意身子,别仗着年轻,就把自己给累垮了。”
“过来先陪皇爷爷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朱雄英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怎么?咱这个做爷爷的,还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孙子了?”朱元璋佯装不悦地哼了一声,随即亲手打开食盒,将里面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和几碟精致的小菜,端了出来。
祖孙二人,就在这书房之中对坐着,吃起了这顿简单的夜宵。
气氛温馨而宁静。
朱元璋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正事。
他放下汤勺,目光却变得有些躲闪,仿佛在为自己的急切,寻找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父王的丧仪,算算日子,也快要到了。”
朱雄英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静静地听着,知道皇爷爷的下文要来了。
果然,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咱替你看过了,你那三位准妃子,徐氏、马氏、耿氏,都是好孩子。家世、品行、样貌,都是上上之选。”
“国不可一日无储,这东宫也不可一日无主母。”
“咱想着等丧期一过,就立刻让礼部那边着手操办。先把纳采和下聘的礼,给风风光光地办了。”
听到皇爷爷这个决定,朱雄英的心中其实是有些无奈的。
于礼法上,父丧未满周年便行纳采之礼,终究是仓促了些。
于名声上,也难免会招来一些不孝、薄情的非议。
但他更明白,皇爷爷之所以如此急迫,全是因为他老人家那日渐衰弱的身体……他怕自己等不到了。
他怕自己走后,孙儿的根基不稳,后宫无人会再生变故。
一股暖流,混合着巨大的酸涩,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烛光下他鬓角的白发显得那么刺眼。
他彻底明白了这份看似急切的安排背后,那份拼尽全力为他铺路的拳拳苦心。
想到此处,朱雄英心中所有的无奈,都瞬间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的皇爷爷,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皇爷爷,您的苦心,孙儿……都明白。”
“孙儿……感谢皇爷爷为我操劳至此。”
“一切,全凭皇爷爷安排。”
“好!好啊!” 朱元璋看着孙子这般懂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东宫张灯结彩,自己的好圣孙龙袍加身,迎娶正妃,然后早日为他朱家,开枝散叶的场景。
他高兴地亲自将朱雄英扶起,笑着说道: “好!等下了聘,她们三个就是咱老朱家的人了。”
朱元璋欣慰地挥了挥手,离开了书房。
第88章 送给岳父们的礼物
太子的国丧大典之后,整个大明朝堂,都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
而在大婚前夕,负责操办此事的礼部与内务府,更是陷入了一片紧张而又兴奋的忙碌之中。
三份象征着正妃、以及两位侧妃不同规制,却又同样贵重到无以复加的聘礼,在无数官员和太监的反复清点、核对之下,被一一造册。
这三份聘礼,皆由皇太孙朱雄英亲自过目、亲自拟定。
每一件物品,都并非随意挑选。
其一,给徐家徐妙锦,聘礼最为隆重。
除了符合规矩的海量金银、玉器、顶级绸缎之外,更有一副由皇爷爷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国之柱石”四个大字的卷轴,其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还有一柄用整块和田白玉雕刻而成、象征着“琴瑟和鸣”的微缩玉雕。
其二,给马家马恩慧,聘礼之中除了常规的丰厚赏赐,朱雄英更是命人从皇家文渊阁中,挑选了上百册早已失传的宋版孤本、以及数套前朝制顶级名匠所制的“龙纹紫毫”文房四宝。
其三,给耿家耿书玉,聘礼之中金银玉器不多,但却包含了大量由太医院御医亲自甄选的上百年野山参等用于疗伤、滋补气血的珍稀药材。
除此之外,更是以皇太孙令旨的形式,对他家中几位在军中任职的子侄,在田产、官职之上,给予了额外的封赏。
下聘之日,天朗气清。
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
吉时一到,三支由东宫卫率和锦衣卫亲自护送的庞大队伍,如同三条气势恢宏的红色长龙,同时从皇宫的午门出发,分别前往魏国公徐府、光禄寺卿马府,以及长兴侯耿府。
仪仗所过之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无数百姓,争先恐后地涌上街头,想亲眼一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天家聘礼的荣光。
道路两侧的茶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所有的窗户边,都挤满了探出来的人头。
“乖乖!这得是多少聘礼啊!那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
“你懂什么!这送的不是礼,是天家的脸面!是咱们大明储君的牌面!”
“看到了吗?领头的是东宫卫率,两边护卫的是锦衣卫!这规格,啧啧,吓人啊!”
“徐家、马家、耿家,这三家以后可就是最顶级的皇亲国戚了!一步登天啊!”
议论声、惊叹声、羡慕声,不绝于耳,将这场本是政治联姻的仪式,彻底推向了一场全民狂欢的顶峰。
魏国公府。
当那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抵达府前时,魏国公徐辉祖早已率领全族老小,在家门口,设下了最高规格的香案,毕恭毕敬,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恭迎圣旨和聘礼。
当他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那幅由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国之柱石”的卷轴时,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帅,那双虎目瞬间就湿润了。
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赞誉,更是皇帝和皇太孙对整个徐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
他仿佛感到这卷轴的重量,比他穿过的任何一副铠甲都要沉重。
光禄寺卿府。
马全的表现,则显得更为平静和克制。
他同样率领家人,恭敬地接下了圣旨和赏赐。
但他几乎没有去看那些金光闪闪的财物,而是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早已绝版的宋版孤本,和那套散发着墨香的文房四宝。
这是皇太孙殿下在向他,也是在向他背后的整个文官集团,表达一种“我懂你们,我尊重你们”的善意。
这份善意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感到心安和骄傲。
长兴侯府。
而当耿炳文,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在接到那份几乎全是顶级滋补药材和他子侄们前程安排的赏赐时,他再也抑制不住。
这位即便被流矢射穿肩膀也未曾哼过一声的硬汉,那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老泪纵横。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当场带着全家老小,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叩都无比实在,以叩谢这份体恤入微的天恩。
……
聘礼送达,三桩婚事,板上钉钉。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官场,都知道了谁是未来最不可招惹的国戚。
当外界的喧嚣渐渐平息,夜色降临。
朱雄英处理完最后的公务,带着一身疲惫,走在返回东宫寝殿的回廊上。他习惯了每日的孤寂,也习惯了回到寝殿后,面对那空旷清冷的房间。
然而,当他推开寝殿大门的那一刻,却愣住了。
等待他的不是往日的孤寂,而是一屋子的温暖灯火,和三张他最熟悉的笑脸。
第89章 兄妹齐聚
朱雄英推开寝殿大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这股暖意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驱散了他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满身风尘与寒意。
殿内烛火通明,将三道熟悉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之上。
他们正围着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不知在说些什么,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朱雄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哥!” 见到朱雄英进来,年纪最小的妹妹朱玉,第一个欢快地叫出声,像一只乳燕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稍大一些的姐姐朱樱,则显得更为稳重,只是快步起身,眼中同样带着藏不住的喜悦,温婉地行了一礼:“见过大哥。”
“大哥,你可算忙完了!”朱允熥立刻像个跟屁虫一样凑了过来,亲自为大哥拉开椅子,又殷勤地布好碗筷,脸上堆满了崇拜的笑容,“我们听闻你今日劳累,特地让御膳房,用老母鸡慢火熬了三个时辰,给大哥做了你最爱喝的鸡汤面!”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三张血脉相连的亲人面孔,心中那份冷意被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脱去那身象征着储君身份的常服,只着一身宽松的内衬,坐到了桌边,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被妹妹朱樱小心翼翼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
“大哥,你快尝尝!”朱允熥盛赞道,“我今天在府里,听说了你下聘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三位嫂嫂,一位是将门虎女,一位是文臣之首,还有一位也是开国元勋之后!您这一手,文武之心尽归我东宫!实在是高明!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雄英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
妹妹朱玉则撑着下巴,一脸好奇地问道:“是啊大哥,三位嫂嫂,哪一位最美?” 童言无忌,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朱雄英夹起面条正要入口,妹妹朱樱却看着眼前这兄友妹恭、其乐融融的景象,眼眶忽然微微一红。
她正小心翼翼地为朱雄英的小碟里夹一筷子青菜,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微微一抖,一滴滚烫的清泪,啪嗒一声,落入了那金黄色的汤中,瞬间晕开。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拭,不想让大哥看到。
但这细微的一幕,又怎能逃过朱雄英的眼睛。
朱樱低着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看到大家都在,真好……真好……妹妹总会想起,你不在的那些年,咱们这东宫,冷清得就像冰窖一样。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殿里的炭火都不够用,我和玉儿夜里冻得睡不着,却连多要一些炭火都不敢开口。三弟更是不敢出门,我俩也不敢多言,夜里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心有余悸地长叹一口气:“是啊,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这一脉要完了。我整日待在王府里,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被那些人抓住把柄,就给咱们这一家子,招来灭顶之祸。”
他看着朱雄英,声音无比真诚:“现在好了,大哥你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要开枝散叶!若是父王和母妃还在,看到今日这般景象,知道你不仅平安康健,还要迎娶三位天之骄女,将我们朱家嫡长一脉发扬光大,他们……他们在天之灵,该有多高兴啊!”
父王……母妃…… 这两个词,如同两根最细的针,猛地扎在了朱雄英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紧接着,当他想到这一切是何等的脆弱,想到那些随时可能将这份温暖撕碎的敌人。
——想到北平那位野心勃勃的四叔,想到朝中那些阳奉阴违的旧臣,想到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他眼底的温情,便瞬间凝固。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一抹不容动摇的杀意一闪而过。
任何想破坏这一切的人……都得死!
这抹杀意,快得无人察觉,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跳动。
他缓缓端起那碗早已温热的鸡汤,脸上所有的杀意都已敛去,只剩下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都别站着了,快,趁热喝。”
“这是……家的味道。” 他吃了一口面,汤汁浓郁,暖流瞬间从胃里,流淌至四肢百骸。
第90章 大婚前夜
大婚前夜。
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宫墙内外,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宫灯如同繁星,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温暖。
然而,在东宫深处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朱雄英并未被即将到来的大婚喜悦冲昏头脑。
他身着一身寻常的储君常服,正与蒋瓛、王战,做着关于明日大婚所有安保流程的确认。
“从皇宫到魏国公府的迎亲路线,沿途的制高点,弓弩手是否都已就位?”
“入宫赴宴的百官宗室,他们的身份核对,决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是他们携带的家眷和随从,更要严查。”
“宫内的禁军、城外的京营,明日的换防与调度,必须万无一失。传我的令,明日大婚期间,整个京城严查来往的人。”
“还有,宴席上所有的酒水菜肴,从御膳房到宾客的桌上,每一道流程,都要有专人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他一条条地过问,一项项地确认。
在将所有安保细节,都反复确认了三遍,确保万无一失之后,蒋瓛才恭敬地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了朱雄英和王战二人。
王战在汇报完一些常规情报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提到了朱允炆的近况: “殿下,静心苑那位……近来似乎有些变化。”
“哦?”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王战躬身回禀道:“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打砸哭闹了。而是变得非常安静。根据我们安插的人手回报,他每日只是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或者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地念着一些前朝的诗词,大部分都是些怀才不遇、或是悲秋伤春的句子。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彻底失去了精气神的书呆子。也正因如此,那些负责看守他的太监们,对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朱雄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王战继续说道:“但是,暗哨也发现,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自以为无人注意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异常清明和怨毒。甚至有一次,他借着月光,用手指在地上反复书写着一个名字。”
“是您的名字,殿下。”
“知道了。”朱雄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他起身对王战吩咐道:“明日大婚,东宫内外,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下去吧。”
“是,主上。”王战的身影,融入黑暗。
朱雄英则换上了一身见驾的礼服,乘上轿辇,前往乾清宫,向朱元璋做最后的婚前请安。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孙子,心中越看越是满意。
二人,聊了一些关于明日大婚的细节之后,朱元璋也仿佛是随口一般,提到了那个被圈禁的孙子。
他叹了一口气,那张威严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怜悯与自责。
“咱也听说了,允炆那孩子,现在在静心苑老实多了,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念书。”
“哎,说到底,他也是咱的亲孙子,也是你父亲的血脉。他有罪,他母妃更有罪,但咱……咱也有错啊。若不是咱当年疏忽,你们兄弟,又何至如此?”
他看着朱雄英,带着一丝试探:“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也是咱朱家的大事。满朝文武,皇室宗亲,都会到场。你看……是不是,就让他在婚宴的角落里摆个位置,让他远远地看着?也让他彻底死了那份不该有的心,让他亲眼看看如今的东宫,究竟是谁的天下。”
“让咱看看你的心胸,是否能放过弟弟。”朱元璋在心中暗道。
朱雄英听到皇爷爷这个提议,心中瞬间冷笑了起来。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苦苦等待的机会!
但他脸上,却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勉为其难地对着朱元璋,躬身说道: “皇爷爷……您,心善仁慈。孙儿又岂敢违逆您的意思。”
“只是……孙儿怕二弟他,见到此等场景,心中会更受刺激,于他的病情不利啊。”
他故意将病情二字,咬得极重。
最后,他长叹一声,用一种充满了兄长关爱的语气,说道:“也罢。既然您发话了,就让二弟来看看也好。或许……见证了这一切,他的病就能好得更快一些。”
这句充满了无奈的回答,让朱元璋对他的气度,更加的满意和欣慰。
“好!好!这才是咱的好圣孙!有气度!有胸襟!就这么定了!”
而朱雄英在恭敬地领命之后,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寒芒。
好弟弟,你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喜欢装疯卖傻,博取同情,暗中窥伺吗?
那好,大哥就在这全天下人面前,给你搭一个最大、最华丽的舞台。
让你在明日的大婚喜宴之上,好好地给你自己,也给所有还对你心存幻想的人,来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孤要的,不只是你的命。
孤要的,是你在所有人心中死去!
他已经在心中,为这位好弟弟,布下了最后的诛心之局。
第91章 朱雄英大婚
大婚之日,寅时。
天色尚未破晓,雄鸡未曾啼鸣。
皇城内的钟鼓楼,敲响了三声沉闷而悠远的鼓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内城九门,外城十三门,尽数被手持长戈的禁军所接管,实行了最高等级的戒严。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兵士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盏高挂的红色宫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喜庆的星海。
吉时一到,伴随着悠扬而庄重的宫廷礼乐声,三支规模庞大的迎亲队伍,如同三条并行的红色长龙,在无数宫灯的照耀下,浩浩荡荡地从东宫的正门,奔赴向城中三个不同的方向。
其中,前往魏国公府,迎接正妃徐妙锦的队伍,规格最高。
不仅有全套的皇家仪仗,打头阵的更是由朱橞亲自担任迎亲正使,以示对徐家的无上恩宠。
魏国公府,徐妙锦的绣楼之内。
她早已穿戴好那身象征着正宫地位的九翟四凤冠霞帔。
她平静地感受着身上礼服的重量,心中默念:“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徐家之女,而是大明东宫的主人,未来的国母。我肩负的是徐家的荣耀,更是帝国的未来。”
在家人的祝福与不舍中,她平静地盖上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由兄长亲自背着,稳稳地送上了那顶由三十二人抬的正妃凤轿。
光禄寺卿府,马恩慧的闺房之内。
这位往日活泼的才女,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和羞涩,“不知今日,能否再见到他……他又会是何等模样?”
在父亲马全的再三叮嘱和母亲的含泪不舍中,她盖上盖头,被自己的兄长背上那顶十六人抬的侧妃凤轿。
长兴侯府,耿炳文的帅堂之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看着自己端庄质朴的女儿,虎目含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了东宫,要好生侍奉殿下,莫要……莫要再像在家里一般任性了。”
耿书玉重重地点头,含泪说道:“爹爹放心,女儿晓得。”
她由兄长背着,登上了另一顶侧妃凤轿。
三支迎亲队伍,在天色微明之际,于皇城的承天门前,正式汇合。
主角朱雄英,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身穿一身蟒袍婚服,头戴九梁冲天冠,腰束镶金嵌玉带。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御马之上,整个人显得英武不凡,贵气逼人,宛如天神降世,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直接将三位新娘迎入东宫。
而是翻身上马,亲自带领着这三支汇合在一起的队伍,在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的簇拥之下,先行前往位于京城南郊的天坛。
在那里,他将作为大明的皇太孙、未来的天子,行最为庄重的祭天大礼。
他跪拜于苍天之下,将自己的婚事,禀告上天,以求天地的庇佑与认可。
祭天礼毕,庞大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地转向了皇城之内的太庙。
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焚香、叩拜。当他看到那属于父亲“懿文太子”的牌位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他心中默念:父亲,您看到了吗?儿子成家了。您曾教导我,身为君王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儿子从未敢忘。您未来的道路,儿子会替您好好地走下去。
整个过程,繁复、冗长,却又庄严到了极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婚礼了。
这更是一场,向天地、向祖宗,宣告大明国本已定的政治仪式!
当所有祭祀大典,全部结束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庞大的队伍,才在一片震天的恭贺声中,正式进入皇城,前往最终的目的地——东宫。
东宫宫门大开,所有东宫的宫女、太监,早已在门口,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叩首迎接他们的女主人。
三顶凤轿,在礼官的唱礼声中,依次进入。
正妃徐妙锦所乘坐的凤轿,从东宫的正中门缓缓而入,象征着她独一无二的尊崇地位。
而侧妃马恩慧与耿书玉所乘坐的凤轿,则分别从左右两侧的侧门而入。
等级森严,丝毫不乱。
三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在各自喜娘和宫女的搀扶下,被分别送入了早已准备好的的寝宫之中,等待着夜晚的婚宴和最后的洞房。
白天的所有繁复礼仪,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朱雄英,换下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上了一身同样华美的常服,独自一人走上了东宫正殿文华殿的台阶之上。
这里,曾是他父亲处理国政、威加四海的地方。
从今天起,这里将属于他。
他已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储君。
他的政治根基,在经历了这一场盛大婚礼的洗礼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他负手而立,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殿下那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
他甚至还在百官的队列之中,看到了许多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身影。
那是来自朝鲜、琉球、安南、占城等大明藩属国的使节。
他们也是今日的观礼者,是这场盛大婚礼的见证人。
安南使臣满脸敬畏,琉球使臣一脸谦卑,而朝鲜使臣的眼中,则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与忌惮。
万邦来朝,四海同贺。
这一刻,朱雄英感受到了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随即,转身向着即将举行盛大婚宴的文华殿深处走去。
舞台,已经搭好。
观众,也已入席。
盛大的仪式,已经结束。
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朱允炆对马恩慧一见钟情
东宫,数百支巨大的龙凤喜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鼓乐齐鸣,响彻云霄。
文武百官、皇亲宗室、藩国使节,皆身着最华丽的礼服,按照品级与地位,依次入座。
席间觥筹交错,玉盏轻碰,笑语晏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荣耀之中,却有一个人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宴会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两名身材高大的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朱允炆,悄然入座。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大多数赴宴的宾客,只是朝着那个角落,投去一道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一瞥,便不再关注这个如今的废人。
毕竟,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失败者的感受。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
按照大明的宫廷礼制,三位新晋的妃子,需在郭惠妃的带领下,向皇帝敬酒,并接受百官的正式朝贺。
这一环节,是她们作为东宫女主人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当轮到马恩慧时,她莲步轻移,姿态万千。
她手捧着那只小巧的凤纹酒杯,一身为她量身定做的妃子礼服,将她那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
头顶的珠翠玉簪,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更是衬得她那张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颜,如同月下的兰花,气质如兰,遗世独立。
“孙媳马氏,敬皇爷爷,愿皇爷爷身体安康。”她温婉的声音如同一阵清泉,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间。
一直低着头的朱允炆,在听到这温婉柔美的声音时,仿佛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吸引,竟下意识地抬起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当他看到马恩慧的那一刻,当他看清那张温婉娴静、清丽绝伦的脸庞时,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狠狠地劈中了!
他,彻底呆住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这二十年来,读遍了圣贤书,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未来的妻子,该是何等模样。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她那温婉娴静的气质,她那腹有诗书的才情……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他心中,对于一个妻子,对于一个伴侣,所有最美好的想象!
那一刻,他那颗死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了起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对一个女人生出一见钟情的感觉。
他痴痴地看着马恩慧,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现出渴望、爱慕的火焰!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穿过人群,向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仙子走去。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立刻就引来了周围宾客的注意,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上钩了。”主位之上的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酷弧度。
“我的爷!我的小祖宗!您疯了吗?!”
身旁的太监,被他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出双手,如铁钳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乎是将他硬生生按回了座位上。
他凑到朱允炆的耳边,用一种最低的声音,飞快地提醒道: “快坐下!您想死吗?!”
“那是……那是皇太孙殿下的侧妃娘娘!!”
“是您的……大嫂啊!!!”
大……嫂……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朱允炆的心上,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所有的爱慕,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两个字给无情地粉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正对着朱雄英,露出了一个动人笑容。
然后,她饮下了那杯象征着夫妻同心的酒。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滴血。一半已成灰。
主位之上,朱雄英将角落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看到了朱允炆在看到马恩慧时,那瞬间亮起的痴迷眼神。
他看到了他不受控制地站起时,那充满渴望的失态。
他也看到了,在太监的提醒下,他那从希望的顶峰,瞬间万念俱灰的表情。
此时在他的眼底最深处,闪过了一丝冰快意。
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那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他对着朱允炆的方向,遥遥地举杯一敬。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杯中那象征着胜利与喜悦的美酒,一饮而尽。
这个动作无声,却又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
它仿佛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对朱允炆说: 你看。 你一见钟情的女人,你梦寐以求的女人,你认为最完美的女人…… 她是我的。 就像这个皇位,这个东宫,这个天下一样。
“啊——!!!” 朱允炆再也承受不住这最致命的精神暴击。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了下去。
这场小小的闹剧,才算正式收场。
而朱雄英,则从容地转过头,为自己身边的正妃徐妙锦,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徐妙锦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多谢殿下”。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碗中的菜肴,但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夫君的侧脸。
以人心为战场,以情欲为兵刃。
不发一言,而致人于万劫不复。
这一刻,她对这位年少的夫君,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第93章 新婚燕尔
婚宴的喧嚣已经散去,宾客们也早已告辞。
夜色,渐深。
朱雄英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心绪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此时,一位掌事的老太监,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躬身请示: “殿下,夜深了……您看今夜,您是在哪位娘娘的宫中歇息?”
他口中的哪位娘娘,指的自然是今日一同嫁入东宫的三位新妃。
这个问题看似是家事,实则是天大的国事。
今夜他歇在哪里,就代表着他心中,乃至整个帝国未来的天平,将向哪一方倾斜。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用沉稳的语气,缓缓开口: “去正妃那里。”
这个决定合乎礼法,合乎规矩。
东宫正妃的寝宫。
宫殿之内,龙凤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滑落,满室都充满了喜庆。
褪去了那身繁复沉重的九翟四凤冠霞帔,洗去了精致的妆容,徐妙锦此刻,只着一身绣着鸳鸯的红色真丝寝衣,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她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一双玉手紧张地交织在一起,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人前从容不迫的将门虎女,也不再是那个能用一番话,就让丫鬟心服口服的的徐家大小姐。
她只是一个在新婚之夜,等待着自己夫君的少女。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像传说中那样杀伐果断,还是……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正要下跪行礼,却被他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他对着众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众人立刻会意,躬身行礼之后,便如同潮水般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被再次缓缓合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她,以及那对在空气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噼啪声的龙凤喜烛。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甜蜜,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尴尬。
最终还是朱雄英,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不敢看自己,脸颊微红显得有些局促的徐妙锦,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走到桌前,亲自倒了两杯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他走到她的身边,将其中一杯,轻轻地递到她的手中,温声开口: “从天坛到太庙,再到东宫,繁文缛节一整日,累坏了吧?”
这句充满关切的家常话,让徐妙锦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瞬间松动了些许。
她抬起头,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亮的眼眸,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没有了储君的威严,只有丈夫的温和。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微得如同蚊蚋:“还好……殿下……才是真的辛苦。”
朱雄英闻言,笑了。
他摇了摇头,无比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在这里,没有殿下。”
“只有你的夫君,朱雄英。”
他看到她那如云的鬓边,有一丝因为紧张而散乱的发丝。
他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为她将那缕发丝,轻轻地掠到了耳后。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徐妙锦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自己从被赐婚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殿下……臣妾斗胆一问。”
“您……为何……会选择臣妾为正妃?”
朱雄英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自信的美丽眼睛,是她将整颗心交出来之前,最后的犹豫。
他没有回答那些为镇淮西军心、为平衡朝堂、为拉拢魏国公府……等等,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政治考量。
他认真地看着徐妙锦的眼睛,用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缓缓说道: “因为在慈宁宫,初见你的那天。”
“孤,看到了你的心。”
“孤未来的妻子,未来的大明皇后,可以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可以没有经天纬地的才学。”
“但,她不能没有一颗装着天下,装着忠孝,装着黎民百姓的……仁心。”
“你,有。”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彻底击中了徐妙锦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懂我。
这个念头,让她再也抑制不住。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更是为知己者,倾心。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了她那双绝美的眼眸。
朱雄英看着她眼中的水汽,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地为她拭去了那即将滑落的泪珠。
他凑近她,在她那温润如玉的耳边,许下了承诺: “孤知你身负家族荣辱,亦知孤身负江山社稷。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但从今夜起,孤希望,你我二人,能同心同德,携手而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 “你可愿意,信孤一次?”
徐妙锦抬起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朱雄英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了这杯合卺酒,”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从此你我,便是夫妻了。”
红烛帐暖,龙凤呈祥。
当杯中温热的酒滑入喉中,也仿佛将两颗心彻底地融在了一起。
一夜春宵,那美妙滋味,不为外人道也。
第94章 美人乡是英雄冢
大婚次日的清晨。
东宫正妃的寝宫内。
燃烧了一夜的龙凤红烛,烛泪已堆积成山,但烛芯之上依旧跳动着一缕微弱的火光,余温尚存。
晨曦,如同最温柔的金色薄纱,透过精致的窗棂,悄然洒在明黄色的龙凤锦帐之上,将满室的喜庆与奢华,都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朱雄英比徐妙锦先醒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准备上朝,而是侧过身用手臂支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枕边那个还在沉睡的妻子。
这是他两世为人中,有这样一个人,名正言顺地睡在他的身侧。
他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仿佛一直在无垠的旷野上漂泊,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他看着她那恬静绝美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小巧的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在他灵魂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或许是朱雄英的目光太过专注,睡梦中的徐妙锦,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那双如同秋水般的明眸,便毫无防备地对上了朱雄英那无比温柔的目光。
“呀!”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脸颊腾的一下,瞬间飞上了两片醉人的红霞。
她下意识地就要拉起锦被,蒙住自己的脸,那副模样尽显小女儿的娇羞与可爱。
朱雄英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温声笑道: “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害羞什么?”
徐妙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是他的妻子。她咬着下唇,脸上滚烫,小声地提醒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按规矩,该……该起身准备上朝了。”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俯身在她额前轻轻一吻,说了一句让徐妙锦都感到无比意外的话: “今日,我们歇一天。”
“不去理会那些烦心的朝堂之事。今天我只是你的夫君。”
当徐妙锦在宫女的伺候下,梳洗完毕,坐在妆台前,准备梳妆之时。
朱雄英却饶有兴致地从妆台上,拿起了那支小巧的黛笔,挥退了准备上前的宫女,对她说道: “来,坐好,别动。”
“今日,孤给你画眉。”
他笨拙又无比认真地捏着那纤细的黛笔,为自己的妻子细细地描绘着眉形。
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力道时轻时重,画得深浅不一,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惹得徐妙锦在光亮的铜镜前,看着自己那两条略显滑稽的眉毛,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荷花,清丽动人,让整个寝宫都仿佛明亮了起来。
朱雄英看着镜中人比花娇的妻子,也笑了。
他学着前世那些古籍中才子佳人的样子,放下黛笔,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柔声问道: “画眉深浅,入时无?”
徐妙锦看着镜中,那个为自己画眉的男人,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她轻声回道:“夫君所画,便是最好。”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时。
殿门之外,传来了掌事老太监的声音: “启禀殿下,启禀娘娘。陛下有口谕到。”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朱雄英扬声道:“讲。”
只听那老太监高声念道: “陛下口谕:皇太孙新婚燕尔,国事虽为重,然天伦亦不可废。特此恩准,免皇太孙早朝三日,以叙夫妻之乐,陪伴新妇。钦此——!”
这道旨意,简单,直白,却充满了人情味。
朱雄英与徐妙锦再次相视一笑。
随后,宫女们如同流水般,将精致的早膳呈了上来。
徐妙锦没有让宫女伺候,而是亲自起身,为朱雄英盛了一碗清甜滋补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夫君,请用。” 朱雄英接过汤羹,看着自己妻子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心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喝了一口,温润甘甜,直入心底。
这世间,没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味道了。
他放下汤碗,握住了徐妙锦那柔若无骨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 “古人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孤而言,江山万里,不如你眉间一点朱砂。每日若都能喝到你亲手盛的这碗汤,便是孤在这世上,最大的福气。”
徐妙锦的眼中,是藏不住的幸福光芒。
她柔声回道: “只要夫君愿意,臣妾便日日为您洗手作羹汤。”
朱雄英闻言,心中一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窗外晨光正好,室内烛火未熄,映着一对璧人,岁月静好。
英雄冢么?或许吧。
第95章 马恩慧喝下安魂汤
在正妃徐妙锦的宫中,留宿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的夜晚,朱雄英的步辇在一众宫灯的映照下,缓缓地停在了侧妃马恩慧的寝宫——芝兰殿的门前。
殿如其名。
整个宫殿的布置,并不追求金碧辉煌,而是处处透着一股淡雅清幽的书卷气。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月光下竹影婆娑;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草,晚风一吹,送来缕缕幽香。
殿内的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古籍的纸香。
马恩慧早已得知消息,率领着殿中的宫女太监,在宫门外恭敬地等候着。
见到朱雄英的御驾,她敛衽下拜,动作温婉,仪态万千。
“臣妾恭迎殿下。”
她不像大婚初见时那般慌乱,也没有了那份属于少女的娇憨,而是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温婉和恭敬。
“爱妃免礼。”
朱雄英上前一步,亲自将她扶起,与她一同入殿。
他看到殿中,正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的棋局,便饶有兴致地开口邀约: “看爱妃这棋局,似乎是遇到了难题?不如孤来陪你,手谈一局?”
“谨遵殿下之命。”马恩慧羞涩一笑,为他拂去棋盘上的虚子,重新摆开棋局。
烛火之下,两人相对而坐。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朱雄英很快便发现,马恩慧的棋风,就如她的人一样。
看似温和无争,步步退守,棋路温吞如水,不带丝毫火气。
但在那看似柔弱的防守之间,却又布下了重重精妙的陷阱,一环扣一环,守得滴水不漏。
他的一条大龙,在看似马上就要屠尽对方的阵地时,却被她一步妙手,截断了归路,瞬间陷入重围。
一局下罢,朱雄英竟也费了不少心神,额角微微见汗,才以半子之优,险胜一筹。
他放下棋子,看着眼前这位让他刮目相看的女子,不由得真心赞叹道:“与你下棋,如沐春风,却又如临深渊。有趣,有趣啊。”
他心中却暗道:好一个马恩慧,棋盘之上,竟也藏着如此锦绣心机。看来这东宫之内,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马恩慧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夸得脸颊微红,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殿下棋艺高超,有意相让,臣妾……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对弈结束,已有宫女呈上了两碗早已备好的汤药。
汤色清亮,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散发着一股安神静心的淡淡药香。
朱雄英亲自将其中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马恩慧的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略带疑惑的清澈眼眸,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这是孤,让太医院的院判,为你调制的安神补元汤。”
“你初入宫中,身份转变,又经历了选妃和大婚的连日劳碌,想必是心神疲惫,夜里难以安眠。”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那日街上相见,你虽活泼,眉宇间却也藏着一丝倦意。孤都记着呢。”
“此汤能安神定心,滋养身体,对你大有好处。” 他将汤碗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趁热喝了,今夜也能安睡。”
他的语气充满了丈夫对新婚妻子,那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的眼神充满了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马恩慧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又看了看那双充满了关切的眼眸,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感动与甜蜜所填满。
她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殿下,竟会对自己体贴入微到这个地步。
连自己这几日,因为紧张而有些夜不安寝的小事,他都记在了心上。
“他……他是在意我的。”这个念头让她所有的防备和疑虑,都烟消云散。
她柔顺地点了点头,接过汤碗,用汤匙将那碗充满了夫君爱意的安神汤,尽数喝了下去。
朱雄英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喝完。
看着她那因为感动而愈发娇艳的脸庞,他的眼神温柔依旧。
但他的内心,却不是表面温柔。
他心中暗道:恩慧,非是孤心狠手辣。只是……这嫡庶之别,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半分差池。历史上,多少皇朝,皆因储位不稳、嫡庶之争而兄弟阋墙,天下大乱。我绝不容许我的大明,重蹈覆辙。 这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必须也只能是出自正妃徐妙锦之腹。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杜绝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争端,才能让徐家和其背后的淮西一脉,彻底安心。
他看着马恩慧放下汤碗,在心中许下了属于帝王的的承诺:“你放心。待日后妙锦产下嫡子,国本安稳之后。孤定会让你也拥有自己的孩子。今日你所承受的委屈,孤会加倍地补偿于你。 这是孤对你的亏欠,也是你为这江山社稷,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收回目光,扶起放下汤碗的马恩慧,与她执手一同走向了内殿那张同样铺着大红喜被的龙凤喜床。
窗外的月色,如水银泻地,温柔而又冰冷。
在侧妃马恩慧的芝兰殿留宿一夜之后。
次日夜晚,朱雄英的步辇,又准时地来到了另一位侧妃耿书玉的寝宫——钟粹宫。
与徐妙锦坤宁宫的端庄大气、马恩慧芝兰殿的风雅书卷气都不同。
此处的布置,简洁、明快,处处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规制与大气。
殿内的摆设中少有那些精美的瓷器和字画。
耿书玉早已率领着宫人,在宫门外恭敬地等候。
见到朱雄英的御驾到来,她的姿态比马恩慧更要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拘谨和紧张。
她身形高挑,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但眼神中却又有着一丝不安和不自信。
“臣妾恭迎殿下。”
第96章 钟粹宫的粗茶淡饭
耿书玉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却略显僵硬。
“爱妃免礼。”朱雄英温和地将她扶起。
今日得知朱雄英会来,耿书玉没有让御膳房准备那些华而不实的盛宴,而是亲手为朱雄英做了几道家常菜。
一盘大火快炒的塞外羊肉,一碟咸香入味的酱牛肉,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还有两张烙得金黄的葱油饼。
菜式粗陋,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她将朱雄英请到桌前,那张带着英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紧张的红晕。
她局促不安地对朱雄英说:“殿下……臣妾自知才疏学浅,不比徐姐姐和马姐姐那般多才多艺。只……只会做几道粗陋的家常菜肴,这是家父平日里最爱吃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朱雄英看着眼前那几道朴实无华的小菜,先是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吃过这样的饭菜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入口中。
那味道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咸了。
但那股热辣的的味道,却让他感到了一阵温暖。
他对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的耿书玉,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山珍海味,孤早已食腻。反倒是你这几道小菜,让孤想起了很多事情。”
“有家的味道。”
“很好,孤很喜欢。”
听到这句赞誉,耿书玉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不由得微微一红。
被这份质朴的真诚所打动,朱雄英心中一动。
他转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吩咐道:“去,让御膳房立刻炖一盅金丝燕窝百合羹来。用最好的官燕,要快。”
耿书玉不解地看着他。
朱雄英微笑着,话语半真半假: “你为孤做了家乡菜,孤,自然也要请你喝一碗宫里的汤。”
“这道汤羹,最是滋养身子,对女子极好。你自幼随父兄习武,想必身上也有些旧伤,这汤正好可以补一补你的身子。”
当那碗用上好的官燕,炖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甜羹,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来时。
朱雄英亲自将它,从托盘上端起,递到了耿书玉的手中。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和喜悦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 “尝尝看。你我夫妻,有来有往,方是长久之道。”
耿书玉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那只温热的玉碗。
她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感受着眼前夫君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殿下,会如此体贴入微地用这种回赠的方式,来肯定自己的心意。
这份尊重,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感动。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用袖子,胡乱地拭去眼泪,脸上是有些傻气的笑容。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碗甜羹一饮而尽。
“谢殿下恩赐,这汤……真甜。”
朱雄英微笑着,看着她喝完。
然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到了一旁。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如春风般的温情。
这第二把锁,也该落下了。
书玉,你的质朴,孤很喜欢。
但也正因如此,你更需要被保护,而不是被卷入未来那可能的漩涡之中。
他上前一步,用指腹温柔地为耿书玉拭去嘴角残留的一丝汤渍,扶着她那因为幸福而有些发软的身体,走向了内殿。
第97章 朱元璋吐血
朱雄英正和三位妻子,享受着难得的浓情蜜意。
他并没有独宠一人,而是将三女都召集在了一处。
她们或是在棋盘上布子,或是在古琴上试音,或是在一旁研墨,轻声交谈着一些诗词歌赋、趣闻轶事,气氛和睦而融洽。
徐妙锦的大气,马恩慧的聪慧,耿书玉的质朴,三位性格迥异的女子,在朱雄英的有意调和之下,竟也相处得如同亲姐妹一般,丝毫没有寻常后宫的争风吃醋。
这一幕,是朱雄英最想看到的。
一个稳固的后方,是他未来征战天下的基石。
他甚至在想,若是父王在天有灵,看到他不仅有了后,且后宫如此和睦,也一定会很欣慰吧。
……
皇宫。
偌大的宫殿之内,只有朱元璋一人,还在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已经很老了,精力也大不如前。
但他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将这个庞大帝国,尽可能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一一扫除,为自己的好圣孙铺平最后一段路。
这如山的奏章,仿佛是他对抗时间流逝的唯一方式。
朱元璋拿起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正准备下笔,写下自己的批注。
忽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眼前的朱批,都出现了重影,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嗯……” 他难受地低哼一声,放下朱笔,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要强撑着将这份重要的奏折批完。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难以抑制的奇痒,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猛地从他的喉咙深处直涌而上!
“咳……咳咳!”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咳声。
这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从胸腔里咳出来一般!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猛地抓过旁边龙案上,那用来擦拭朱笔的丝帕,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之后,那股痒意才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
朱元璋喘着粗气,浑身脱力地瘫靠在龙椅之上。
他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移开了那方明黄的丝帕。
昏黄的宫灯之下,那洁白的丝帕之上,赫然绽开了几朵刺目无比的殷红血花!
看着那抹触目惊心的鲜红,朱元璋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高大而苍老的身躯,从龙椅之上,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御案之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轰然倒塌,惊动了在殿外侍立的老太监。
他心中一惊,连忙推门而入,看到的却是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陛下!!!” 老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陛下!您醒醒啊!陛下!” 他一边颤抖着手,去掐朱元璋的人中,一边对着殿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很快太医院院使,带着几名最得力的御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乾清宫。
当他们看到倒地不醒的皇帝,和那方掉落在地上的丝帕时,所有太医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和那丝帕一样,惨白!
“快!金针!人参续命汤!” 院使到底是经验丰富,没有慌乱。
他一边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进行抢救,一边当机立断,对着那已经吓傻了的老太监,厉声喝道: “快!此事干系国本!速报皇太孙殿下!!”
“陛下若是有个万一,唯有殿下……!”
一名机灵的小太监,领了这催命般的旨意,疯了一样地冲向东宫。
他因为跑得太急,在湿滑的宫道上,甚至摔了好几个跟头,磕得头破血潮流,也全然不顾。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冲破了东宫侍卫的阻拦,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朱雄英面前,带着哭腔,嘶声力竭地喊道: “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陛下……陛下他……在乾清宫……吐血晕倒了!!!”
轰——!!! 朱雄英脸上的所有温情和笑意,在这句话入耳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徐妙锦等人担忧的惊呼声中,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之快,甚至带翻了身前的茶杯。
但他全然不顾,直接下达了两个无比清晰的命令: “王战!立刻封锁皇城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
“备最快的马!!”
他甚至来不及与自己的妃子们,多说一句安抚的话。
便披上一件外衣,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大殿。
当他风驰电掣地冲入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暖阁时,正看到一群太医,刚刚用金针刺穴的急救之法,让躺在龙榻之上的朱元璋,转醒过来。
他睁开那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满脸焦急的孙子。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
关于皇帝病体,那个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在这一刻,于这片刺目的鲜红面前,再也无法掩饰。
第98章 只求皇爷爷长命百岁
乾清宫暖阁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朱雄英风驰电掣般地冲到龙榻之旁,当他看清刚刚苏醒过来的朱元璋时,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皇爷爷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却没想到竟已败坏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问躺在床上的皇爷爷,因为他知道,以老人家那要强了一辈子的脾气,一定会嘴硬,一定会说“咱没事”。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旁边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太医,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那双因为焦急和后怕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顶着对方的喉咙。
他厉声发问,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皇爷爷,所患何病?!”
“能否尽早治愈?!给孤一句实话!”
太医院使被朱雄英那股迫人的气势,吓得又是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龙榻之上的朱元璋,见老皇帝只是疲惫地闭着眼,并未开口阻止,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到了再也无法隐瞒的地步了。
他心一横,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一种无比绝望的语气,如实答道: “回……回禀殿下……”
“陛下他……年事已高,加之连日为国事操劳,批阅奏折至深夜,心神耗损过巨,已……已是心肺两虚之兆。”
“龙体亏空,非一日之寒。眼下必须静养调理,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让他难以启齿。
“否则如何?!说!”朱雄英追问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院使闭上眼,仿佛认命般,用一种近乎悲鸣的声音说道:“陛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如今目已现重影。若……若再继续这般熬夜劳神下去,气血无法上供于双目,恐……恐有失明之虞啊!”
失明之虞!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朱雄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前世只在史书上,看到过朱元璋是积劳成疾而崩,却从未知道,在此之前,还有如此严重的警兆!
一个帝王,若是失明了,那与被夺去爪牙的猛虎,又有何异?!他将如何治理这庞大的帝国?又将如何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内外之敌? 那还剩下不到数年的寿命期限,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到来的恐怖梦魇。
朱雄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在这一刻,所有关于权谋的算计,所有关于未来的布局,所有关于帝国的宏图,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个作为孙子,对自己的祖父,最本能的担忧和恐惧。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龙榻之上,那个显得无比虚弱和苍老的老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坚硬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冷静与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已是泪光闪烁。
他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皇爷爷!”
“您……您务必保重龙体啊!”
“孙儿不要这江山,也不要这权位!孙儿只要您好好的!”
他膝行两步来到床边,抓住了朱元璋那只干枯的手,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皇爷爷,母亲走得早,是您,一手将孙儿抚养成人,是您,为孙儿撑起了这片天!”
“孙儿还盼着您能长命百岁,能亲眼看着孙儿为您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孙儿还盼着您,能亲手抱一抱您的曾孙……”
“孙儿……孙儿不能没有您啊!!!”
朱元璋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孙子那发自肺腑的恳求。
他的心瞬间被一股温暖的洪流,彻底包裹、融化。
他这一生,儿子众多,孙子更多。
但,从未有一个人,敢像雄英这样,在他面前,如此真切地表露出对他的依赖和不舍。
他们畏惧他,尊敬他,却从未像这样爱他。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孙子的头。
朱雄英见状,连忙上前,主动将自己的头,凑到皇爷爷的手掌之下。
朱元璋用那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孙子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断: “好……好孩子……”
“咱老了,不中用了,让你……让你担心了。”
“你……起来。”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近乎托付整个江山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乖孙……听着。”
“从明日起,这朝,咱不上了。这奏折,咱不批了。”
“咱,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那是属于最后的信任与托付。
“这大明的江山,以后就要全靠你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着皇爷爷眼中,那份沉重如山的托付和信任,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对着自己的皇爷爷,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干。
那双眼睛里,悲伤还未散去,却已被一种无比的坚定所覆盖。
他的脊梁,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已经准备好,去承载整个天下的重量。
“孙儿……领旨!” 声音不大,却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的重量。
第99章 监国前的准备
朱雄英的步辇,在沉沉的夜色中,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返回了东宫。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上,早已褪去了所有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忧虑与压力。
皇爷爷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那块染血的丝帕,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整个东宫的下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新主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冷意。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路边,将头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
寝宫之内,灯火通明。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三位新妃,并没有休息,而是一直在殿内,焦急地等候着。
她们见朱雄英面色凝重地从外面走进来,连忙起身,上前关切地行礼。
“殿下,皇爷爷他……”徐妙锦作为正妃,率先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有些事,她们必须知道。
在这座孤冷的宫殿里,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没有隐瞒,将刚刚在乾清宫发生的一切,告知了三人。
“什么?!” 三女闻言,皆是花容失色,用手帕紧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她们都是出身于顶级政治家庭的女子,她们比谁都明白,皇帝的健康,不仅仅是家事,更是足以让整个大明帝国,都陷入巨大动荡的国事!
徐妙锦在最初的震惊后,最先冷静下来,她上前没有多言,只是为他解开那因一路疾行而略显凌乱的衣领,这个动作无声地表达着“无论如何,臣妾与您共担”的决心。
马恩慧则为他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柔声道:“殿下,先润润嗓子,切莫急火攻心”。
而耿书玉则用最直接的方式,笨拙地道:“殿下别怕,我们都在。若有战事,我耿家子弟,皆可为殿下效死!”
朱雄英对她们的安慰,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沉浸在悲伤和忧虑的情绪之中。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转身,一言不发,径直走入了书房。
当他再次从书房中走出时,他脸上的疲惫和忧虑,已经尽数褪去。
他立刻召来心腹王战。
“主上。”
朱雄英看着他,沉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王战!传我的令旨!”
“即刻起,激活所有潜伏于大明各地的潜龙卫、皇家财团!”
“从今日起,给孤用尽一切手段,严密监控天下!上至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下至各省布政司、地方卫所,任何官员的调动、任何军队的集结、任何大宗钱粮的往来……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特别是有关军国大事的,孤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如同数九寒冬的风。
“你亲自去一趟锦衣卫,找到蒋瓛。”
“告诉他,皇爷爷的旨意,是让他辅佐于我。从今天起,他锦衣卫探查到的任何异常情报,除了照旧要向皇爷爷禀报之外,必须同时将情报副本,原封不动地送入东宫!”
“若有半点延误,或是有所隐瞒……”
“孤,唯他是问!”
王战感受到了主上话语中,那份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杀伐之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韬光养晦的日子结束了。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权力交接,已经开始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属下,遵命!”
随即他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朱雄英独自一人,重新走回书房,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皇爷爷这棵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从今往后,他必须也只能靠自己,来面对这帝国的一切风雨,一切挑战。
他的目光从南京缓缓移向北平,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皇爷爷,您放心。 我能掌握这片天!”
随着他的意志,一道道无形的指令,从东宫发出,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明。
江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一名正在算账的账房先生,在看到伙计送来茶水中,茶叶浮沉的特定规律后,脸色一变,立刻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了尘封的密令。
北平,燕王府不远处的一家酒肆里,一名看似醉醺醺的酒客,在听到邻桌传来一句特定的切口后,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悄然离去。
云南,边境的某个卫所,一名百户在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后,当晚便将信纸投入火中,随即开始暗中清点兵马。
无数的信鸽,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振翅高飞,消失在夜幕里。
无数的快马,从一个个驿站之中,冲出栅栏,奔向四面八方。
无数的密探,在接到了来自最高层的指令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一张以东宫为中心,以潜龙卫、皇家财团、锦衣卫为骨架的无形大网,在这一夜,被迅速地张开了。
朱雄英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地开始以准皇帝的身份,来监视、来掌控,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帝国。
第100章 托付江山,朱雄英监国
清晨,乾清宫。
天光,刚刚透过窗棂,照亮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数名资深的老太监,正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为朱元璋,穿戴着那身只有在最隆重的朝会和祭祀大典上,才会穿戴的十二章衮服。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即便用上了上好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
他眼中的疲惫,更是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但他依旧靠着那股惊人意志力,强撑着病体,将自己的腰背,挺得笔直。
他抚摸着衮服上那熟悉的龙纹,心中暗叹:穿了这身衣裳几十年,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今天,他要为自己的好圣孙,站好最后一班岗,送上最重要的一程。
当一切穿戴整齐,他准备走向那奉天殿时,早已等候在侧的皇太孙朱雄英,立刻上前一步。
在所有宫人那震惊的目光注视之下,他伸出手,稳稳地搀扶住了自己皇爷爷的手臂。
“皇爷爷的手,好轻……”朱雄英心中一颤。
“这小子的胳膊,够稳,够结实。”朱元璋心中一安。
年轻、挺拔、如日初升的储君,搀扶着年迈、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如山的帝王。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宫人,都心中一凛,随即将头埋得更低。
他们知道,大明的天,从今天起,或许真的要变了。
奉天殿。
当文武百官看到,那位他洪武大帝,竟是在皇太孙的亲自搀扶之下,略显缓慢地走上那高高的御阶时。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察觉到,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发生。
朱元璋在龙椅上缓缓坐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身旁的朱雄英,坐在旁边的锦墩上。
而是就那么让孙子,肃立在了自己的身旁。
老皇帝的呼吸,比往日里似乎要沉重了一些。
但他扫视殿下群臣的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只是对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微微地示意了一下。
那名在宫中权势滔天的太监,此刻却显得无比的紧张和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从龙案之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
他走到御阶之前,缓缓展开。
用一种极度庄重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布衣起兵,扫平群雄,驱逐蒙元,恢复中华,创立大明,至今,已二十余载。昼夜操劳,未敢有半分懈怠。”
“然,近来朕龙体欠安,处理朝政,颇感精力不济。”
“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无决。”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大臣的心上!
“即日起,由皇太孙朱雄英,监国理政!一应军国朝务,皆由其先行处置!”
“非涉及藩王谋逆、外敌叩关之军国大事,不必报备于朕!”
“钦此——!!!”
这道圣旨,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雷,直入人心!
虽然朝中的大臣们,对皇长孙的圣眷之浓,早有预料。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雄英监国之期,竟来得如此之快!
更没有想到,陛下对他的授权,竟也如此之彻底!
非军国大事不必上奏,这几乎等同于,将整个庞大帝国的日常统治权,都完完整整地交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监国了。
这是近乎托孤!
宣读完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那太监躬身退到了一旁。
龙椅之上,朱元璋在说完了这番话之后,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副扛了一辈子的担子,他疲惫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而他身旁的朱雄英,则上前一步。
他站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侧,代替了自己的皇爷爷,平静地接受着来自整个帝国官僚体系最复杂的审视。
短暂的震惊之后。
其中,以魏国公徐辉祖为首的勋贵集团,眼中满是激动。
以光禄寺卿马全为首的文官集团,眼中是复杂与思索。
而少数几位与北方藩王暗中有所往来的官员,眼中则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大明的未来,已定。
他们整理衣冠,撩起朝服的下摆,对着御座的方向,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他们又转向了那个肃立在龙椅之旁的少年储君。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道截然不同的山呼之声,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朱雄英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那黑压压的满朝文武。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从这一刻起,这大明的天下,已经真正地开始由他来书写。
皇爷爷,您歇着。
剩下的就交给孙儿了。
第101章 蝗灾是天谴?这帮酸儒,想让孤下罪己诏?
清晨,奉天殿。
文武百官,五更上朝,按照品级,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但今天所有人的心情,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审视、忐忑,以及不可预知的迷茫。
因为,那张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端坐着的不再是他们熟悉了二十余年的洪武大帝。
而是一位他们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新主人——监国皇太孙,朱雄英!
朱雄英坐在那张龙椅之上,感受着那冰凉而坚硬的扶手,看着殿下那数百名代表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官员,向着自己山呼、跪拜。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股睥睨天下的感觉,从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缓缓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众卿,平身。”
待所有官员起身之后,侍立在他身旁的心腹太监陈芜,立刻上前一步,用他那尖细却足以传遍整个大殿的声音,高声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之中,户部的一名官员,便立刻手持笏板,排众而出。
此人,正是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张谦。
他面容瘦削,双眉紧锁,天生一副苦瓜脸,仿佛有操不完的心,算不完的账。
他躬身启奏,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与沉重: “启禀太孙殿下!臣有十万火急之本要奏!”
“近日,山东布政司八百里加急奏报,言其境内,自五月中旬以来,天降大旱,数地蝗虫滋生,如今已成滔天之灾,遮天蔽日!奏报上言,蝗群所过之处,如乌云压境,风声鹤唳,草木皆食,赤地千里!已有数县农田,颗粒无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急需朝廷即刻拨发钱粮,开仓赈灾,以救万民于水火!”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若不及时处置,任由蝗群繁衍南下,恐将波及整个中原腹地!届时,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国本动矣!恳请殿下,早做决断!”
张谦的话,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所有人都知道,蝗灾对于一个以农为本的封建王朝而言,意味着什么。
然而,不等朱雄英发话。
另一名都察院的一名言官赵澄,立刻也跟着出列。
此人向来以清流自居,最重天理纲常、君臣父子,平日里便以直言敢谏而闻名。
但朱雄英只一眼,便看穿了他那忠君爱国面具之下,隐藏着的傲慢,与对武人勋贵的天然敌意。
他对着御座之上的朱雄英,重重一拜,脸上却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殿下!山东蝗灾,事发突然,非同小可!”
“且,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恰逢殿下您,监国理政的第一日!” 他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杜鹃泣血。
“此乃上天示警啊!!”
“储君刚刚临朝,便有此等天灾降世,说明上天对太孙殿下您……心有不满!认为殿下您,德不配位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徐辉祖等人,更是怒目而视。
最后,赵澄仿佛是为了拯救这位储君一般,给出了一个恶毒无比的解决方案: “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赈灾!而是请殿下,先行斋戒沐浴三日,而后,于天坛设祭,布告天下,亲宣罪己诏,向上天请罪,祈求上天的原谅!”
“待得上天息怒,感念殿下诚心,这蝗灾自然会迎刃而解!” 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是天意的代言人。“若不先行祈天,而贸然赈灾,便是漠视天意,逆天而行!恐将降下更大的灾祸啊!”
朱雄英那刚刚因为掌控天下而升起的万丈豪情,在这一瞬间,被赵澄这番话,给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静静地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那个还在慷慨陈词的赵澄。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好一个上天示警!
好一个德不配位!
好一个罪己诏!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那阴险恶毒的用心。
这是一个完美的送命题。
一个专门为他这个新君,量身定做的政治陷阱!
如果自己同意了,那就等于,我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了,自己德行有亏,是被上天所厌弃的人。
那自己监国的合法性,在第一天就将蒙上巨大的阴影!
可如果自己拒绝了,那不敬上天、漠视天意、残民以逞……一顶顶更大的帽子,就会被这帮最擅长玩弄舆论的清流言官,给死死地扣在我的头上。
我将会被天下所有的读书人,用口水给活活淹死!
他们用灾民的性命,来绑架我的决策。
朱雄英心中冷笑:很好。孤这龙椅,还没坐热,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来试试它的成色了。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担忧、是幸灾乐祸、是好奇、还是审视,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监国太孙身上。
这是他监国之后,真正要烧的第一把火。
第102章 乾纲独断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那张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那高高的丹陛。
他的动作不快,明黄色的储君蟒袍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摆动。
整个奉天殿,只剩下他靴底与金砖地面接触时,那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之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径直来到了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赵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赵爱卿。”
“你让孤为你口中的上天,祈求原谅?”
赵澄被这股迫人的气势,压得心头猛地一颤。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摆出一副为天下苍生,不畏强权的姿态,再次叩首道: “蝗灾乃天之示警,殿下乃国之储君!望殿下能心怀爱民之心,顺应天意,早日斋戒祈福,以求上天原谅,平息灾祸,免得天下生灵涂炭啊!”
好一个爱民之心,好一个顺应天意。
他这是要把自己,死死地钉在不仁不孝、逆天而行的耻辱柱上!
朱雄英还未开口。
他身后不远处的武将班列之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猛然排众而出! 正是新晋的国戚,魏国公徐辉祖!
他绝不能让这帮酸儒,在殿下临朝的第一天,就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折了殿下的威风!
他对着还在那里慷慨陈词的赵澄,怒目而视,声如洪钟,如同战场之上擂响的战鼓!
“殿下!臣以为,赵澄此人,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山东大灾,十万火急!灾民嗷嗷待哺,蝗群肆虐成灾!此刻理当立刻调兵、发粮,救民于水火之中!岂能在这朝堂之上,空谈虚无缥缈之天命,耽误救灾的宝贵时机!”
他对着朱雄英,重重一抱拳,几乎是吼了出来: “殿下!臣请,立刻将此獠下狱,严加审问,以正视听!”
徐辉祖这番强硬无比的表态,让那些原本准备跟在赵澄身后,一同发难的文官集团,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而朱雄英,则扫视了一眼满朝文武那各不相同的表情。
他看到有很多人,正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准备看他这个年轻的储君,如何出丑。
朱雄英看着脚下跪着的赵澄,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不带丝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和蔑视。
“蝗灾乃天灾,自古有之。如果靠磕头,靠祈求上天原谅这一招,就能平息灾祸的话,那恐怕我华夏几千年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不会有那么多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刀锋般锐利,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天灾面前,怨天尤人,求神拜佛,乃是懦夫与无能者所为!”
“我大明子民,我朱家天下,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
“当信——人定胜天!!!”
随即他不再理会那个早已被这番言论,惊得目瞪口呆的赵澄。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大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他监国理政之后,第一道真正的旨意!
“传孤之令旨!”
“其一!令山东都司,即刻出动所有备倭军,暂缓操练!以火、以烟、以掘、以埋,给孤用尽一切手段,扫灭蝗虫!孤给他们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内,若蝗灾蔓延之势未被遏制,主将提头来见!”
“其二!再传!此番赈灾,以工代赈!户部即刻下拨首批钱粮,命山东各级官府,打造捕蝗之网、之具,分发所有受灾之百姓!凡有灾民,皆可以捕获的蝗虫,向当地官府,换取每日所需的口粮!”
“标准,就定在——十斤蝗虫,换一斤糙米!”
“其三!孤将即刻派下钦差大臣,总览山东一切救灾事宜!协调军民,统筹钱粮!”
钦差大臣?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知道,殿下会将这第一份代表着他意志的重任,交给谁。
朱雄英的目光,在户部的官员队列中,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了那个张谦的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官员身上。
他开口点名:“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林伯谦,何在?”
那名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心中一震,连忙出列,跪倒在地:“臣……臣在!”
朱雄英看着他,但话却是对整个朝堂说的: “林伯谦,孤命你为钦差,即刻启程,总览山东赈灾所有事宜!”
“孤,给你一道全权!” 他加重了语气,那双年轻的眼眸之中,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凡赈灾事宜,若遇地方官员,有推诿、不力、乃至贪赃枉法者……”
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三品以下,不必奏请,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所有官员,包括之前那个还在大谈天谴论的赵澄,此刻全都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朱雄英的目光,从赵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
没有停留,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之前那些还想看热闹,甚至准备在赵澄之后,跟着一同发难的官员们,此刻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生怕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储君的目光,会落到自己身上。
大殿之内,甚至能听到某些官员,那因为过度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第103章 枪打出头鸟
接下来的朝会议程,变得异常顺利。
无论是兵部呈报的边关军务,还是工部奏请的河道修缮,所有事物都中规中矩,再无一人,敢提出任何刁钻或是敏感的问题。
整个朝堂的氛围,从之前的剑拔弩张,瞬间变成了一潭死水。
而御座之上的朱雄英,则恢复了平静。
他对后续的正常奏报,应答自如,处置得当,展现出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从容和老练。
他脸上的冰冷早已散去,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言出法随的是另外一个人。
但这愈发从容的姿态,反而让殿下的群臣,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文官的队列之中,御史赵澄的后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拼命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在无人注意之时,默默地向人群的后方缩了缩。
他此刻,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也懊悔到了极点。
他后悔,自己不该听信翰林院那几个同僚的撺掇,为了博取那所谓的清流领袖的名望,而当了这个该死的出头鸟。
那些人此刻,恐怕也正躲在人群里,庆幸自己没有站出来吧!
他原以为,自己手握天理纲常这把最锋利的刀,去为难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本该是手到擒来之事。
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头撞上了一块铁板!
人定胜天!
先斩后奏!
这位皇太孙殿下的心思之狠,手段之绝,远超他的想象!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位年轻的储君,能够忘了自己刚才的冒犯,让他能平平安安地熬过今天的早朝。
眼看着所有政务都已议毕,再无一人出列。
朱雄英身旁的太监陈芜,已经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喊“退朝”。
赵澄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稍稍地往下落了半分。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过一劫的时候。
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储君的目光,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人群之中,那个正在悄悄后退的身影上。
他突然开口了。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对臣子的关切: “赵大人。”
赵澄的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只听朱雄英,继续用那种温和得令人发毛的语气,缓缓说道: “赵大人既然这么看不得灾民受苦,心中怀有如此大的仁爱之心,孤又怎能不成全你的这份爱民之心呢?”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决定赵澄下半生命运的话: “你就随着钦差林伯谦,一同去山东赈灾吧。”
这句话,让赵澄瞬间面如死灰。
去灾区赈灾?那是什么地方?缺衣少食,瘟疫横行,土匪遍地!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了那里,还能有命回来吗?! 更可怕的是,那个钦差林伯谦手中,可还握着殿下亲赐、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啊!
朱雄英看着赵澄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戏谑。
他慢悠悠地补上了那最诛心的一刀: “到了山东,孤希望你能用你的仁德,和你的浩然正气,好好地去劝服那些蝗虫。也让它们感念天恩,体会上苍有好生之德,莫要再违逆天意了。”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之上,气氛变得无比怪异。
甚至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武将,没忍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来,又连忙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前排的那些文官大佬们,则一个个面沉如水,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殿下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羞辱!
让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去跟蝗虫讲道理?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殿下!臣……臣……” 赵澄又惊又怒,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朱雄英,根本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只是给身旁的心腹太监陈芜,递过去一个眼神。
陈芜立刻心领神会,往前一步,运足了丹田之气,用他那尖锐的嗓音,高声喊道: “退——朝——!!!”
随着这声退朝,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出了这座让他们感到无尽压力的奉天殿。
谁也不敢多看那个还跪在原地的赵澄一眼,生怕被他沾染上晦气。
转眼之间,偌大的殿宇,便只剩下赵澄一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他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和那份对未来无尽的绝望,身体一软,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之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得罪了这位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皇太孙,他那大好的前途没了。
等待他的,将是去往灾区无尽的折磨,以及钦差林伯谦那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刀。
第104章 国库没钱了
退朝之后,奉天殿上的那股肃杀余威,依然笼罩在每一个走出宫门的大臣心头。
所有人都对那位新晋监国太孙的铁腕手段,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御史赵澄被当朝发配,去跟蝗虫讲道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句冰冷刺骨的先斩后奏,更是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这位年轻的储君不好惹。
此刻的东宫,书房内。
朱雄英的心中,正为自己第一次临朝便成功立威,而感到颇为满意。
他正准备召集户部、兵部的相关官员,前来东宫,细化和落实那三条灭蝗赈灾之策的诸多细节。
然而就在此时,陈芜却迈着小碎步,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户部尚书赵勉大人,在外求见。”
“他说……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呈报殿下。”
户部尚书? 朱雄英有些意外,但并未多想,以为是关于那赈灾银两的调拨流程,便随口吩咐道: “让他进来吧。”
很快,户部尚书赵勉,这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的老臣,便跟在陈芜的身后,走进了书房。
他一生都在跟钱粮账目打交道,为人方正,一丝不苟,但也因常年掌管着大明朝那空虚的国库,而显得愁眉苦脸,天生一副苦瓜相。
他一进书房,先行过君臣大礼之后,便直奔主题,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殿下,您今日在朝堂之上,心系万民,下令雷霆赈灾山东,臣……万分感佩!”
“只是……只是……” 他从袖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本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呈了上来。
“只是,国库……国库里,已经没有足够的银两,可以支撑这次赈灾了!”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
只听赵勉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为他剖析着这个残酷的现实: “殿下请看,如今夏税尚未完全征缴入库。我大明国库之中,现存的银两,将将……只有五十万两。”
“但这其中有二十万两,是早已定下、拨给九边各镇,开春换防、采买军械的军饷,这是万万动不得的国之根本!”
“剩下三十万两,还要预留至少二十万两,以备北方蒙古、沿海倭寇的不时之需。”他顿了顿,声音更苦了,“除此之外,京中百官的俸禄,宫中的用度,各项工程的开支……处处都要用钱,早已是捉襟见肘。”
他抬起那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几乎是要哭了出来: “也就是说,咱们国库里,真正能动用的银子,不足十万两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根据户部同僚们的初步估算,要初步稳定山东的灾情,无论是打造捕蝗之具,还是从外地调拨粮食,至少……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的启动之资!”
“殿下,这五十万两的巨大缺口,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这……这实在是无米之炊啊!”
听到这个数字,朱雄英的眉头,第一次在临朝之后,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明初的国库不丰,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已经空虚到了这个地步!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怒意,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财政竟脆弱到了如此地步!
他刚才在朝堂之上,那番意气风发、掷地有声的命令,此刻竟瞬间成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这无疑是他监国理政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一个坎。
若是处置不好,不仅会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荡然无存,更会让他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书房内,背着手缓缓地踱步。
他在飞速地运转着自己的大脑,将前世所学、所知的各种经济知识、金融手段,与眼下这个大明朝的现状,进行着疯狂的结合与推演。
强行加税?不行,耗时太久,且会动摇民心。
向富商借贷?更不行,这会让他们以为可以要挟朝廷,后患无穷。
抄家?没有由头,更是取乱之道…… 赵勉则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紧张地看着那双在自己面前,来回走动的云纹龙靴,手心里早已全是冷汗。
在一段让赵勉感觉无比漫长的沉默之后。
朱雄英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那份凝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老尚书完全看不懂的的自信。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又充满了力量: “赵爱卿,此事孤知道了。”
“你户部先将那十万两备好,随时准备调用。至于剩下的……那五十万两的缺口……” 他看着赵勉,说出了让这位户部尚书目瞪口呆的话。
“孤来想办法。”
“明日早朝,孤会给百官,也给山东的灾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儿戏啊!” 赵勉带着满腹的疑惑和惊疑,躬身退了下去。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位年轻的殿下,是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凭空变出五十万两白银来。
凭空变出这么多钱,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他要对谁下手?
他的心里充满了惊涛骇浪,竟比刚才禀报国库空虚时,还要惶恐。
当书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时。
他看着桌上那份记录着五十万两缺口的账册,非但没有半分愁容,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由五百名理财天才组成的皇家财团。
“正好,我那五百个理财能手,也该出来亮亮相了!”
他走到书案前,轻轻地用指节在桌面上,极富韵律地敲了三下。
几乎是在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的阴影中滑落,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主上。”
朱雄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王战,我之前让你去整合的那支皇家财团,如今整合得如何了?”
“我要知道,我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
第105章 盘算家底
王战的心中,对主上再次生出了无以复加的敬佩。
主上白天刚刚在朝堂之上,以雷霆手段立威,晚上便立刻开始盘点自己的钱袋子。
这份临危不乱的清醒和绝对的务实,远超世间任何一个同龄人,甚至比大多数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还要可怕。
王战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从怀中呈上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秘密账册。
他开始如实汇报: “回禀殿下,东宫名下的所有产业,包括江南各处的万顷良田、京城内外的上百处商铺、以及我们通过各种渠道,暗中持有的盐、铁、茶、丝绸等诸多朝廷专营产业的份子……”
“经过我们皇家财团专业人员的初步估算,您名下所有资产的总价值,约在……一百万两白银左右!这已是富可敌国!只是……”
王战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些资产,多为田产、商铺、田契、地契等不动产,短时间内难以变现。”
“目前,我们能立刻从各大钱庄和商行之中,调动的现银,只有……三十万两。”
朱雄英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他心中明白,这就是大明初期的经济现实。
由于长年战乱,以及贵金属矿藏的稀缺,导致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极其严重的通货紧缩状态。
无论是朝廷的税收,还是民间的交易,大部分时候,甚至都是以粮食、布匹、食盐等实物,来进行结算的。
就连京中官员的俸禄,都是三钱七米,大头都是实物。
这就造成了,土地、商铺等固定资产的价值很高,但能作为硬通货流通的黄金、白银等流动资金,却极度稀缺的尴尬局面。
朱雄英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快速地盘算着。
山东的蝗灾,迫在眉睫。
他派去的钦差林伯谦,以及那道以工代赈的旨意,要想真正地启动起来,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作为第一批赈灾款。
而户部国库,赵勉会想尽一切办法,最多也只能挤出来十万两。
自己东宫的小金库,能立刻动用的现银是三十万两。
这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才四十万两。
还差整整二十万两的巨大缺口!
这个缺口,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补上!
二十万两…… 就在朱雄英沉思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他的脑海。
他立刻问王战:“对了!之前查抄蓝玉和那帮淮西勋贵的家产呢?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那可是一笔巨款!”
然而,王战的回答却让他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回殿下,那笔钱……在查抄之后,已经由蒋瓛指挥使,亲自带队封存,一分一毫都未曾动过,悉数送入了皇上的内库之中。”
内库…… 朱雄英沉默了。
那是属于皇帝自己的小金库,是他用来赏赐、内廷开销、以及应对不时之需的私房钱。
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去一趟乾清宫,只要自己开口。
以皇爷爷对自己的那份疼爱,别说二十万两,就是五十万两,也一定会眼都不眨地给自己。
但是……他不能!
他刚刚才在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让皇爷爷放心歇着,言犹在耳。
如今,这监国的第一天,遇到的第一件难事,就要回头,去向那个已经龙体欠安的老人,伸手要钱? 他朱雄英,两世为人,丢不起这个脸!更不想,让那个已经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为钱的事情,替自己烦心!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图前,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所有正常的道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走出一条,不寻常的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代表着南京城最繁华、富户最集中的秦淮河沿岸区域。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大胆的的计划,已然在他的心中彻底成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国库没钱,东宫也没钱……”
“那就让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巨商们,为国分忧,为孤献上他们的忠诚吧。”
第106章 国库没钱?没关系,有些人,是不需要钱的!
窗外的南京城,早已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静,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夜色吞没,显得遥远而虚无。
但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是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叩问着人心。
朱雄英并没有休息,他甚至没有看书。
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已经这样,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摇曳,将他年轻而坚毅的侧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孤高。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白天的朝堂。
他想到了赵勉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老脸,国库空虚,连抚恤边关阵亡将士的银子都捉襟见肘。
他又想到了南方传来的灾情奏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而朝中那些饱食终日、位高权重的所谓栋梁,除了相互攻讦,竟无一人能拿出真正的解决之道!
常规的道路?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常规的道路,就是眼睁睁看着他大明的江山,被这些社鼠国蠹从内部一点点啃噬,最终在无尽的扯皮与等待中,慢慢沉沦!
不!
他朱雄英绝不允许!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孤就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
陈芜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殿下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
终于,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高大精悍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书房门口。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一进书房,看到那个临窗而立的年轻身影,便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请罪: “臣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今夜本是在北镇抚司,亲自审问几个案犯,却在半路接到了来自东宫的紧急传召,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怪罪之意,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无妨。这么晚了,还劳烦蒋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孤找你来,是有一件急事,要你连夜去办。”
蒋瓛站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请殿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雄英转身,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刀锋般,直直地看着蒋瓛。
他问出了一个,让这位锦衣卫头子,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蒋瓛,孤问你,锦衣卫的大牢里,如今有没有关押着一些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我大明律早该明正典刑的官员,或者地方豪绅?”
蒋瓛闻言,心中一愣。
他不明白,为何殿下会在深更半夜,突然关心起这些早已被定性的死囚。
但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诏狱的犯人名录,随即恭敬地答道: “回禀殿下,诏狱之中,关押的皆是犯了国法大罪,或是牵扯进各大要案的相关人员,绝无一个良善之辈。”
朱雄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继续追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蒋瓛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回殿下,若说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的大概……有四五十人左右。”
朱雄英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缓缓地走近一步,让蒋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力,这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他们的家产如何?”
当家产二字从殿下口中云淡风轻地吐出时,蒋瓛这位见惯了血雨腥风的锦衣卫指挥使,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却在接触到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瞬间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埋进胸口。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额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白日朝堂的困局,殿下的承诺,深夜的传召,关于死囚的提问……这一切如同一道道闪电,在他脑中劈开混沌,勾勒出一个让他这位特务头子都感到心惊胆战的计划轮廓!
原来如此……原来殿下的办法,在这里!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恭敬的语气回答道: “回殿下,这些人多是贪官污吏,或是地方上鱼肉乡里的恶霸豪绅。他们的家产都颇为丰厚。只是……具体数目,还未曾细审。若要严查,想必……是一笔巨款。”
“很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
他从御案后走出,一步一步走到了蒋瓛的面前。
他缓缓说道: “这些人,既然早该死了。那便不该再多活一个晚上。”
“今晚,他们就必须得有个结果。你明白吗?”
蒋瓛何等聪明!他瞬间就将整个计划的闭环,在脑中彻底想通了!
殿下缺钱赈灾!这些死囚有钱!
所以……抄家!用这些不义之财,去填补国库的亏空!这简直是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他立刻躬身,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充满了执行者的决断: “臣,明白!”
“请殿下放心,天亮之前,此事一定能成!”
蒋瓛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之后……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朱雄英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觉得蒋瓛作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不该,也不必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冷冷地看着他,直接呵斥道: “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看似在发火的呵斥,听在蒋瓛的耳中,却不啻于最血腥的命令!他心中猛地一凛,领命道: “臣……遵旨!”
蒋瓛重重地,叩首领命。
他缓缓地退出了东宫书房。
当他一走出那温暖如春的书房,重新融入外面那冰冷的黑夜之中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在原地。
他为什么会问出如何处置这种蠢问题?
殿下呵斥的不是他的愚蠢,而是他的天真!
殿下要的仅仅是钱吗?
不!是要一笔能立刻投入国库、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干净的钱!
何为干净?
就是这笔钱的来路,不能有任何活着的证据!就是日后不能有任何家属翻案、喊冤的可能!
看着办……原来是这个看着办!
想通了这一层,蒋瓛脸上的恭敬和谦卑,瞬间化作了如同刀锋般的肃杀。
他对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行动手势。
手势落下的瞬间,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秦淮河畔,一个正在擦拭画舫栏杆的船夫,动作微微一滞,将抹布往腰间一缠,身影没入阴影。
城南的赌坊后巷,一个烂醉的赌鬼,猛地睁开眼,眼中哪有半分醉意,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他翻身而起,消失在黑暗中。
一间寻常的铁匠铺里,打铁的赤膊大汉停下手中的巨锤,将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汽升腾,也仿佛点燃了无边的杀意。
无数个这样的身影,从南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如同一滴滴水银,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出。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忠诚的猎犬,是黑暗中无情的刀锋。
今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北镇抚司!
南京城的夜,依旧寂静,但空气中却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也注定是一个血流成河之夜。
第107章 有些人必须死
深夜,锦衣卫衙门,北镇抚司。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所有官员都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当蒋瓛那只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皂靴踏入北镇抚司大门时,甬道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脸上那份在东宫时的恭敬谦卑早已被剥去,剩下的只有属于这片人间地狱的冰冷。
他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名千户甚至感觉自己的脖颈都在发凉,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如同鹰犬般锐利的千户和北镇抚司的掌印酷吏,迅速地从黑暗中闪现,单膝跪地。
“大人!”
蒋瓛看着他麾下这些最心狠手辣的爪牙,将来自东宫的那道密令,用他自己的方式传达了下去。
“立刻提取诏狱之中,所有罪大恶极、家产丰厚的商贾与官员!”
他的声音在阴森潮湿的诏狱甬道中回荡,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连夜提审!”
“本官不管你们用何种手段,无论是烧红的烙铁,还是浸水的皮鞭,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他们藏匿在各处的所有家产!”
他看着众人眼中,那渐渐亮起的光芒,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要的是现银!问出来的也必须是能立刻起获的现银!听明白了吗?!”
“遵命!”
地狱之门,就此轰然大开。
整个平日里就阴森恐怖的锦衣卫诏狱,彻底化作了一幅流动的地狱绘卷。
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滋啦”声中烫进皮肉,焦糊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个刚才还嘴硬的员外郎,在看到那块烙铁靠近时,眼中的最后一点尊严彻底崩碎,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哭喊,只是这首地狱交响曲中的一个音符。
很快,此起彼伏的惨嚎、求饶、和盘托出的招供声,便汇成了一股令人疯狂的声浪。
而在声浪的另一头,蒋瓛的办公室内,书记官面无表情地在雪白的卷宗上飞速记录着,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每一次清脆的撞击声,都代表着一笔带血的财富被清点入库。
“十万两……”
“二十万两……”
当最终的数字,停留在了三十五万七千两这个惊人的数目上时,蒋瓛才冷冷地抬起手,示意堂下的用刑,可以暂停了。
足够了。
不仅足够填补那二十万两的亏空,还绰绰有余。
蒋瓛立刻对另一批早已在衙门口,集结待命的锦衣卫缇骑,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出发!”
“按图索骥,去这些罪官的家中、宅院、商铺,将他们招供出来的银两,一文不少地给本官抄回来!”
“天亮之前,所有银两,必须入库封存!”
“是!”数百名缇骑,轰然应诺。
就在他们即将动身之时,蒋瓛看着那些眼中,闪烁着一丝贪婪之色的下属,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面前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一个呼吸略显急促的年轻缇骑脸上。
那名缇骑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这些银子,是有人点名要的!是一些人的救命钱!”
“如果有谁,敢在抄家的过程中,私下动一根手指,藏匿一两银子……”
他扫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一经查出,抄没家产,抽筋扒皮,全家连坐!”
在这强有力到血腥的威胁之下,所有缇骑心中猛地一凛,再也不敢有丝毫私吞的念头。
他们只期盼,能干净利落地办好这趟差事后,也许从那位大人物那里,得到一些赏赐。
天色将明。
当最后一箱被抄没的白银,被抬入锦衣卫的秘密金库时,蒋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冷笑。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现银,他知道自己已经完美地,完成了殿下交代的任务。
他转身对身旁的心腹千户,低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锦衣卫行事,不喜留下首尾。”
“这些人,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脖颈处,轻轻地比划了一个抹过去的动作。
那名千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如同接到一个去仓库盘点货物的命令。
他带着一队最精锐的校尉,无声地走入诏狱深处。
片刻后,那些刚刚经历过地狱、精神已经崩溃的囚犯们,还没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就看到牢门被无声地打开。
迎接他们的不是新的刑具,而是一双双冰冷的手和一块块堵住嘴巴的麻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几声被瞬间捂住的、沉闷的喉音,以及利刃划破喉咙那微不可闻的“噗嗤”声。
很快,几十条生命,就像是几十支被吹熄的蜡烛,彻底归于黑暗。
血腥味却比刚才用刑时浓烈了十倍。
当千户走出来复命时,身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大人,处理干净了。”
……
第一缕晨光,照亮了京城巍峨的城楼。
蒋瓛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迎着初升的太阳,负手而立。
昨夜的血腥,将很快被这座庞大的城市所遗忘。
他望着东宫的方向,初升的太阳为那片宫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显得神圣而威严。
蒋瓛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是敬畏,也是明悟。
他没有出声,只是爱惜地擦拭着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的刀锋。
刀锋上,映照出他自己冰冷的眼睛。
这天下是朱家的,也是皇太孙的。
而他蒋瓛和这把刀一样。
饮血,封喉,然后静待下一次出鞘。
第108章 五十万两,孤,出了!
次日早朝,奉天殿。
朱雄英再次端坐于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经过昨日那场充满了血腥味的立威之后,今日的朝堂,气氛明显不同。
如果说昨天,官员们看他的眼神,还多是审视、试探与不服。
那么今天,那一道道目光之中,便只剩下了敬畏、顺从,和深深的忌惮。
整个朝会议程,变得异常顺利。
吏部奏请,言某地知府任上颇有政绩,欲提拔为布政司参议。
朱雄英翻阅着卷宗,没有立刻批准,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此人任上,可曾有过贪腐记录?治下百姓,对他风评如何?孤的锦衣卫,前些天刚为东宫清理了一批蛀虫,吏部给孤推荐的人,可不能是下一个!”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吏部尚书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臣敢以乌纱担保!此人乃两袖清风,颇有廉名,当地百姓曾自发为其立万民伞。”
“准。”朱雄英这才拿起朱笔,在奏章上,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随后,工部奏请,言大运河扬州段年久失修,时常淤塞,请求拨银十万两,征民夫二十万,进行大规模修缮。
朱雄英看过奏报后,则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奏折:“十万两银子,二十万民夫?工部可曾算过,这里面有多少钱是真正用来买石料、固河堤,又有多少会变成各级官吏的辛苦钱?此事关乎国家漕运,亦关乎数十万民夫之生计,一两银子都不能乱花!将此奏折留中,待孤详查沿岸水文、并核算所需民夫工时之后,再行商议。”
原本还心存轻视的老臣们,都暗自点头。
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在处理政务上,确实已经初显章法。
临近散朝之时,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上朝开始,就一直紧锁着眉头、满脸忧色的赵勉身上。
时机,到了。
他没有选择私下解决,而是决定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个问题彻底地抛出来。
“赵爱卿。”他开口道。
户部尚书赵勉浑身一颤,连忙出列。
“看你今日,一直面有忧色,可是为昨日,孤下令赈灾山东的银两之事发愁?”
赵勉立刻躬身,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启禀殿下,臣……正是为此事忧心啊!”
“山东蝗灾,刻不容缓。经过户部连夜核算,初步估算,要稳定灾情,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之资。”
“然……国库空虚,且夏税还需时日,如今……国库之中,能动用的全部银两,也只能勉强凑出十万两。这……这五十万两的缺口,实在是太大,臣无能为力啊!”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太孙,会像陛下当年一样,下令加征商税,或是想其他办法,从那些富得流油的藩王、勋贵身上搜刮之时。
御座之上的朱雄英,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都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赵爱卿不必忧虑。”
“国库只能出十万两,那剩下的五十万两……”
他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缓缓地地说道: “就从我东宫的内库出吧。”
他心中冷笑,昨夜从那些蛀虫身上刮下的三十多万两,如今正好借着孤的手,变成天下万民歌颂的无上功德。
用贪官的钱,买天下人的心,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这五十万两,孤亏了吗?不,孤赚翻了!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与声音,一同凝固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御史,手中的玉笏“啪”的一声掉在金砖上,发出了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的声响。
户部尚书赵勉,那张布满愁云的老脸,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半张,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眼眶。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化作了一座座泥塑木雕。
从东宫内库出?自己掏腰包,补国库的亏空?!
这……这在大明,乃至纵观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之事啊!从来只有皇帝从国库拿钱,去补贴自己的内帑。
哪里有储君,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补贴国库的?!
短暂的寂静之后。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竟是那位向来以严苛着称、从不轻易夸人的大理寺卿。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此刻竟老泪纵横,不顾仪态地抢先跪倒,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 “老臣为官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心系万民之储君!殿下仁德!大明有望!大明有望啊!”
他的举动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全场!
无数官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殿下仁德!心系万民!此乃上古圣君之风啊!”
“天下百姓,若知殿下倾囊相助,必会世世代代,感念称颂殿下的仁义之举!”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赞美,朱雄英的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只是平静地从龙椅上站起,对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摆了摆手。
“众卿平身。”
“孤说过,民为邦本。孤身为大明储君,为天下子民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只要这笔钱,能一文不少地发到灾民的手中,换成他们碗里的一口饭,身上的一件衣,那便好了。”
随即,他不再理会那些还在激动中的大臣。
他看向之前早已钦定好的钦差林伯谦,以及侍立在殿前的御林军统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林伯谦!”
“臣在!”
“你即刻去户部与赵尚书交接!并持孤的手令,前往东宫内库,点齐六十万两白银!”
“再由御林军派一千精锐,组成运银队伍!护送银两与你,即刻出京,日夜兼程,赶往山东!”
“此乃救命之钱,途中若有半点差池,或有丝毫延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提头来见!”
钦差林伯谦与御林军统领,心中一凛,重重叩首,声如洪钟:“臣等遵旨!!”
整个奉天殿,在这道充满了仁德与杀伐的矛盾旨意之下,鸦雀无声。
第109章 马无夜草不肥
早朝结束,朱雄英以倾囊相助之举,彻底赢得了满朝文武的赞誉和民心。
但他一回到东宫,脸上那份在人前的仁德与和煦便已尽数褪去,恢复了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深沉。
他并没有因为解决了财政危机,而有丝毫的放松和休息。
他知道昨夜那场血腥的抄家行动,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关键。
而那些为他办了这件脏活的功臣,必须在第一时间,得到他们应得的奖赏。
他立刻唤来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很快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东宫书房。
他躬身行礼,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的恭敬和谦卑。 “臣,参见殿下。”
朱雄英却亲自从御案后走出,将他扶了起来,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赞许。
“蒋爱卿,免礼。”
他看着蒋瓛,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肯定:“昨夜之事,你办得很好。”
“短短一个晚上,你竟能从那些贪官污吏的身上,为国库榨出三十五万两白银,着实不易。”
“你和你的弟兄们,都辛苦了。”
听到殿下这番体己的慰问,蒋瓛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为这样一位既有雷霆手段、又懂体恤下属的主上效命,虽是行走在刀锋之上,却也痛快!
他连忙道:“为殿下分忧,为朝廷办事,乃臣等分内之职,不敢言苦!”
“分内之事是本分。但办得好,办得漂亮,就该有奖赏。” 朱雄英毫不犹豫地说道:“孤说话向来赏罚分明。”
“陈芜,”他对自己身旁的心腹太监吩咐道,“从东宫内库之中,拨三万两白银交予蒋指挥使,作为昨夜所有参与行动的锦衣卫弟兄们的辛苦费。”
蒋瓛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万两……这是什么概念?这不是赏赐,这是恩典!
他毫不怀疑,这笔钱撒下去,锦衣卫这头猛虎,从此将只为殿下一人,露出它最锋利的獠牙!
朱雄英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又特意强调了一句,展现着自己的御下之术: “这笔钱,务必按功劳大小进行分配,不可平均。办了事的,流了血的,就要拿大头。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功劳在孤这里,是可以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的。”
随即他又给出了一个,让蒋瓛彻底死心塌地的未来承诺: “只要你们以后都像昨夜这般,忠心耿耿地为孤办事,孤,绝不吝啬赏赐!”
“臣……叩谢殿下天恩!!!” 蒋瓛在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之中,重重叩首谢恩,他恭敬地退了下去,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待他离开后,一旁的陈芜在为朱雄英重新奉上热茶时,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殿下,恕奴才多嘴。为殿下办事,本就是他们锦衣卫的分内之事。您……为何一定要赏赐如此重金?”
朱雄英闻言,微微一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热气,说出了那句经典的驭下之道: “陈芜啊,你要记住。”
“要想马儿跑,就得先让马儿吃饱。”
“要想马儿跑得又快又好,光让它吃饱还不够,还得在夜里偷偷地,给它加一顿最好的草料。这就叫夜草。”
陈芜听得身体一震,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冒出一身冷汗,喃喃道:“奴才明白了……这就好比宫里,只靠打骂,下面的小太监只会阳奉阴违。但若是有厚赏,他们便会挖空了心思替主子办事……殿下的道理,原来是相通的!殿下圣明!”
说完这番话,朱雄英看着那张他亲手签下的领款手令,眼神却微微一沉。
他心中暗道:“赏赐臣下,挥手便是三万。赈济灾民,更是五十万。这笔钱来路终究不正,只能用一次。若次次如此,孤的东宫内库,早晚要被搬空。”
他的思绪,很自然地就从如何用钱收买人心,转向了如何持续不断地赚钱。
这,才是一个帝国真正主宰者该思考的核心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京城缓缓移向了那富庶得如同流油一般的江南地区。
又越过江南,落在了那片蔚蓝色的的大海上。
“终究还是得想办法开辟财源,汇聚天下之财,建立起属于孤自己的体系。”
他心中暗道:“抄家只能救一时之急,非长久之计。这大明的财富,从来就不在那些贪官污吏的家里。它在江南豪绅的丝绸作坊里;在福建茶商的万里茶道上;在两淮盐商那白花花的盐场里。更在那些通往西洋、东洋、南洋的航道之上……”
“要建立这样一个商业帝国,孤需要一个总掌柜。这个人不仅要懂经商,更要懂时局。他得有泼天的财富,更得有驾驭财富的头脑和手腕。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足够聪明,知道在这大明朝,谁的船才是最稳的,知道该把宝押在谁的身上。”
思及此处,一个名字如同旭日东升,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御案之后。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
第110章 人祸比天灾更可怕1
京城,午门外。
钦差大臣林伯谦,身披御赐的钦差官袍,面带肃容,翻身上马。
在他身后,是整整一千名从御林军中精挑细选的锐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数十辆由重兵押运的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辙痕,里面装载的是足以让任何地方官都为之疯狂的六十万两雪花白银!
“恭送钦差大人!”
在山呼海啸般的送行声中,这支代表着皇太孙朱雄英意志的队伍,如同一条巨龙,浩浩荡荡地向着山东的方向滚滚而去。
然而,林伯谦并不知道。
就在他享受着万众瞩目,意气风发地踏上征途的同时,另一条看不见的无形之网,正以一种比八百里加急战报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飞向同一个目的地。
“听说了吗?朝廷要来山东赈灾了!”
“新任的监国皇太孙殿下有令,十斤蝗虫换一斤糙米!无限量收购!”
“天大的仁政啊!殿下真是活菩萨!”
这个由朱雄英在奉天殿上亲口定下的仁政,通过各大商会、钱庄的飞鸽传书,以及官员之间的私人信函,以一种惊人的效率,提前整整五日,便精准地传到了山东及周边地区,那些嗅觉最灵敏、心肠也最黑的大粮商们的耳中。
天灾尚未平息。
一场由贪婪催生的人祸,已然拉开了序幕。
山东,济南府。
城内最气派的府邸,属于本地最大的粮商——庆丰行的东家,曹万金。
此刻,曹府的后院水榭之中,正上演着一场奢靡的秘密酒宴。
满桌的珍馐佳肴,山珍海味,与府外流民遍地的凄惨景象,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坐在主位上的曹万金,肥头大耳,满面红光。
他热情地招待着来自青州、兖州、东昌府等地的其他几位大粮商。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粮价抖三抖的豪强,他们联合起来,几乎掌控了整个山东的粮食命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万金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用一双象牙筷子,指点着满桌的菜肴,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各位都听说了吧?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太孙殿下,真是菩萨心肠,要拿粮食换咱们山东遍地都是的蝗虫,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青州来的钱老板抿了一口酒,冷笑道:“好事?是天大的商机才对!那位殿下远在深宫,哪里懂得这粮食买卖的门道?他要无限量收蝗虫,那得需要多少粮食来填这个窟窿?简直是把金山银山往咱们面前送!”
“说得对!”曹万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心善,咱们做臣民的,自然要帮衬一把。这笔生意,咱们不做,也有外地的商人挤破头来做。与其让那些外江龙来赚这个钱,不如就由我们山东人自己,帮朝廷这个忙,维持住这粮食的供应嘛!”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一个眼珠子不停转动的兖州孙老板,眯着眼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曹兄此言,只说对了一半!我们何止是赚朝廷的钱?我们还能两头吃!”
他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诸位想啊!我们立刻关停所有粮铺,然后派人下乡,以最快的速度,把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余粮,全部收到我们自己的粮仓里!囤积居奇!”
“第二步,等那钦差来了,他要买粮,我们就说没有!整个山东都闹蝗灾,谁家还有余粮?嘿嘿,这叫无粮可售!把他逼急了,他自然会去黑市想办法。到时候这粮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高啊!”众人抚掌。
孙老板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这还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我们一边把粮价炒上天,一边可以派人去雇那些快饿死的灾民,给他们一口稀粥,让他们去漫山遍野地给我们抓蝗虫!然后我们再拿着这些蝗虫,去钦差那里,换朝廷承诺的平价官粮!”
“嘶——”
此言一出,在座的所有粮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眼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绿油油的光芒!
这计策太毒了!也太妙了!
粮食在他们手中左手倒右手,不但能以天价卖给朝廷的黑市渠道,还能通过蝗虫把朝廷辛辛苦苦运来的官粮,再次骗回自己口袋!这简直是一本万利,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妙计!孙老板真乃我等之卧龙凤雏!”
“就这么办!”
曹万金猛地一拍桌子,肥肉乱颤:“诸位!此乃天赐良机!我们今日便在此歃血为盟,结成攻守同盟!山东粮价,由我们定!朝廷的银子,我们赚!谁要是敢私自降价卖粮,坏了大家的好事,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公敌!”
“干!”
肮脏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声响,宣告了一场巨大的人祸,正式降临齐鲁大地。
第111章 人祸比天灾更可怕2
盟约达成的次日,山东各地,风云突变。
各大城镇的粮铺,在一夜之间,齐刷刷地关门歇业,门口高悬着“东主无粮,歉难度日”的木牌。
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粮铺的后院里,一个个高大的粮仓被新收购来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粮商的伙计们,则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涌入乡野,他们用看似公道,实则趁火打劫的价格,榨干了无数农户家中最后仅存的一点救命粮。
无数百姓,前一天还在为蝗虫换粮的仁政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太孙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可仅仅一天之后,他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连等到钦差大人到来的那一天,都可能活不下去了!
济南城外,破败的流民营地里。
一个名叫张三的汉子,已经带着他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不眠不休地捕捉了整整三天的蝗虫。
他将两大破布袋晒干的蝗虫视若珍宝,紧紧抱在怀里,用干裂的嘴唇,安慰着怀中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儿:“囡囡,再等等……再等等,爹打听过了,朝廷的钦差大人,最多还有两天就到了!到时候爹用这些虫子,给你们换厚厚的米粥吃!管饱!”
小女孩虚弱地点了点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三心如刀绞,他怀揣着这最后的希望,走进城里,想去黑市上用身上仅有的几文钱,换一点野菜,给孩子们先垫垫肚子。
然而,当他走到黑市的粮摊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用墨汁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米价:1200文\/斗!”
平日里,一斗米,最多三百文!
如今,一夜之间,翻了整整四倍!
这个价格像一柄无情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张三的心口,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期盼,砸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抓住旁边一个同样面如死灰的人问道:“大哥,这……这价是真的?”
那人惨笑一声:“还能有假?昨天还八百文,今天就一千二了!那些天杀的粮商,把粮全收走了,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张三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视若珍宝的蝗虫,这些东西还能换到粮食吗?即便能换,钦差大人还没到,他和孩子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饱经风霜的山东汉子,就这么蹲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绝望的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你不下雨,降下蝗灾,我们认了!那是天灾!”
“可为什么……为什么人心能这么黑啊!!”
他的哭声嘶哑而悲怆,是无数正在被这场人祸吞噬的百姓,最无助的哀鸣。
天灾在人祸的催化之下,变得愈发狰狞可怖。
数日后,钦差大臣林伯谦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济南府。
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和面有菜色的灾民,林伯谦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情。
他手握皇太孙殿下亲授的惊天妙计,身怀六十万两巨款,他有绝对的信心,能将山东的局势彻底扭转!他要在这里,为自己,也为殿下,挣下一份泼天的功劳!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带着充足的银两,信心满满地前去济南府的各大粮行,准备采购第一批用来交换蝗虫的赈灾粮。
结果他愕然地发现——所有粮行,全部大门紧锁!
“怎么回事?”林伯谦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下令,将庆丰行的曹万金等一众本地的大粮商,全部请到了府衙问话。
府衙大堂之上,气氛凝重。
林伯谦端坐堂上,惊堂木一拍,怒声喝问:“曹万金!本官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山东赈灾!为何济南城中,所有粮铺,竟无一开张?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堂下曹万金等人,个个哭丧着脸,演技精湛得仿佛真是受害者。
“钦差大人明鉴啊!”曹万金第一个跪地喊冤,“实在是今年的蝗灾太过严重,我等也是损失惨重,家中田地,颗粒无收!不是我们不开门,是实在无粮可卖啊!我们也是欲哭无泪啊大人!”
“对啊对啊,我们也是受害者!”其余粮商纷纷附和。
“一派胡言!”林伯谦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曹万金的鼻子怒斥道:“你们无粮?那为何黑市之上,竟有米价高达一千二百文一石?那些米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面对这犀利的质问,曹万金却面不改色,继续狡辩:“大人,您这就冤枉我们了!黑市鱼龙混杂,向来有不法小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我等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善商人,怎会与他们同流合污?此事与我等毫无关系啊!”
看着这帮奸商那丑恶无比的嘴脸,林伯谦肺都要气炸了。
“好!好一个毫无关系!”他怒极反笑,“来人!将这巧言令色、阻挠朝廷赈灾的刁民曹万金,给本官拿下,暂且收押!”
然而,就在锦衣卫上前的一瞬间。
曹万金身后的管家,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递上了一纸文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山东境内几十家大大小小商号的鲜红印章!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人息怒,我家老爷和众位老板,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我大明律法,可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我等无粮是事实;黑市粮价,我等也确实管不到。大人若执意只凭猜测就拿人锁人,我等也只能联合起来,写一封万民书,送去京师通政司,问一问这天下,究竟是王法大,还是大人的官威大?”
“你……!”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了林伯谦的软肋!
他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由红转青,却发现自己,竟真的拿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毫无办法!
是啊,他们只是关门,只是没粮,他们没有公开造反,甚至没有公开涨价!黑市的事情,他们死不承认,你拿不到铁证!
他手中的先斩后奏之权,能斩贪官污吏,能斩叛军流寇,却斩不了这群精通律法、抱团取暖、用“合法”手段来吸血的豪商!
皇太孙殿下的第一个仁政,这惊为天人的第一步棋,还没等开始,就因为这些人的贪婪,而陷入了彻底失败的境地!
林伯谦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堂下那些商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嘲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夜便在灯下奋笔疾书,写下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血泪奏疏。
他将这比蝗灾本身更可怕、更棘手的人灾,以最快的速度,火速报往京城!
第112章 经济猎杀团
东宫,书房。
气氛宁静得可怕。
但一旁的太监陈芜,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微弱的频率。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御案后方散发出的恐怖气场。
那封来自山东的八百里加急奏疏,就静静地躺在殿下的手边。
可殿下,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它。
他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日常的奏章,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俊朗的脸上,神情淡漠,似乎那封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震怒的急报,真的只是一阵拂过窗棂的微风。
但只有陈芜,以及侍立在一旁的东宫统领王战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风暴来临前,最极致的死寂!
陈芜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殿下那只握着朱笔的手,骨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化作了玄冰,那种森寒,足以冻结一切生机。
终于,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
朱雄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没有去看那封急报,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了一口。
“王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巨石投入深潭,在死寂的书房中激起无形的、沉重的涟漪。
“你看。”
他甚至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下巴,朝那份来自山东的绝密奏折,示意了一下。
“是。”
王战上前一步,恭敬地拿起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他那脸上,在看到奏折内容时,眉心也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放下奏折,沉声道:“殿下,林伯谦大人,陷入了困局。”
“这群山东粮商,极其狡猾,也极其聪明。他们抱团取暖,以良民自居,钻的是我大明律法法无禁止即可为和不与民争利的空子。他们不造反,不作乱,只是没粮,我们便无法将其定罪。”
“林大人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此权针对的是贪官污吏,是叛军逆贼,而非一群手无寸铁的良民。若无确凿罪证便强行用兵,查抄粮仓,必然会落人口实,正中京城里某些人的下怀。他们,正等着您犯错。”
王战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字字见血,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症结。
“呵……”
朱雄英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冷笑。
这声冷笑,却比雷霆震怒,更让陈芜感到毛骨悚然。
“玩法律?”
朱雄英终于抬起了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重重墙壁,穿透了千里的时空,落在了山东济南府,曹万金那张肥胖而自得的脸上。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以为自己找到了法律的漏洞,便可以为所欲为。”
“既然他们想跟孤玩法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孤,就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法律,把他们连皮带骨,活活玩死!”
他站起身,走到王战面前,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扑面而来。
“对付手持刀剑的武夫,就要用更锋利、更强大的刀剑,去斩断他们的兵器,碾碎他们的骨头!”
“对付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就要用比他们更高、更无可辩驳的大义,去撕烂他们的伪装,堵死他们的嘴巴!”
“那对付这群躲在算盘珠子后面,自以为精明的商人……”
朱雄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猫戏老鼠般快意的弧度。
“自然就要用更精明的算盘,更狠辣的手段,去敲碎他们的算盘,敲断他们的脊梁!”
他看着王战,下达了第一道,足以让整个大明商界为之颤栗的指令:
“孤的皇家财团,是时候放出去,让他们见见血了。”
“他们是孤的商人,是孤的账房,也是孤的刀!告诉他们,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但比刀光剑影更加凶残的战争!”
“孤要他们用账本,做武器!用律法,做罗网!把山东那群蠢货所有的罪证,一笔一笔从他们的祖坟里,都给孤挖出来,清算干净!”
“属下明白!”王战的心也在此刻被点燃,他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去吧。”
王战的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镜头一转。
京城南,一处看似寻常、终日车水马龙的南北货货栈。
其貌不扬的后院深处,却别有洞天。
这里,是东宫皇家财团的所在地。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铁血煞气,只有两种声音,永不停歇。
一种,是算盘珠子急促而清脆的噼啪声,如同战场上密集的鼓点。
另一种,是翻阅陈年卷宗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如同死神在挥舞镰刀。
数十名气质各异的人,正在这间堆满了账册和律法条文的密室中,紧张地忙碌着。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中,正是去而复返的王战。
密室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一名头发花白,身形枯槁,眼神却精明得如同老鹰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曾是前朝户部最顶尖的核算官,一人可敌百吏,后因查出权贵贪腐大案,反遭诬陷入狱,家破人亡,被朱雄英从死牢中秘密救出,并被系统赋予了绝对忠诚的记忆。
另一边,一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也放下了手中厚厚的大明律法条文。
他曾是京城最有名的状师,以铁齿铜牙着称,却因替平民状告开国勋贵,被当庭打断双腿,险些丧命,同样被朱雄英收入麾下,并治好了他的腿(系统赋予记忆)。
还有满脸横肉,手指却灵活得像是在弹琵琶的伪造文书高手;有身材瘦小,貌不惊扬,却能记住整个运河水系所有走私路线的前任漕帮香主……
他们都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伤害过、抛弃过、碾压过的天才。
是朱雄英,给了他们新生。
是朱雄英,给了他们复仇的希望!
王战环视众人,没有一句废话,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来自东宫的最高指令:
“殿下有令。”
“目标,山东!”
“清算所有囤积居奇的粮商!罪证、家产、田契、人脉……一样,不留!”
满院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的眼中,都同时爆发出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与狂热!
“呵呵……呵呵呵呵……”
老账房抚摸着自己那架由名贵的紫檀木和千年寒铁打造的特制算盘,发出了神经质般的低笑。
“终于……终于可以用老夫这把算盘,算一算有多少颗人头,够资格记在账上了!”
年轻状师,则慢条斯理地刮了刮鼻梁,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在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些山东土财主的田契房契,到底有多少是靠着巧取豪夺,从百姓手中抢来的。这些可都是最完美的罪证啊!”
王战没有多言,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
片刻之后。
十几道身影化整为零,离开了这座货栈。
他们有的扮作南来北往、风尘仆仆的行商;有的扮作四处寻活、落魄潦倒的账房先生;有的扮作进京赶考、满腹经纶的学子……
他们带着各自最致命的武器——算盘、律法文书、空白的契约、以及一颗颗对贪官污吏、不法奸商充满了无尽仇恨的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下的滚滚人流。
一支由最顶尖的账房专家、律法高手、商战奇才、情报大师所组成的皇家经济猎杀团,就此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他们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猎物。
东宫书房内。
朱雄英并没有因为下达了命令,而有丝毫放松。
他负手而立,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深邃如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战的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人已经派出。”
“很好。”朱雄英点了点头,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战这位跟随他的心腹,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王战,你记着。”
“此次山东之行,孤有双重目的。”
“其一,是杀鸡儆猴!”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孤要用山东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的血,和他们被抄没的家产,来警告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商人!让他们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国难财,到底烫不烫手!”
“其二……”
朱雄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地图上山东的位置,重重地一路划下,最终停留在了那片富庶得流油,也糜烂得流脓的江南之地!
“也是更重要的目的……是练兵!”
轰!
王战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朱雄英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野心与寒意。
“山东这些粮商,不过是些贪得无厌、脑满肠肥的土狗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真正掌控着大明钱袋子,甚至能左右朝堂的巨鳄,都盘踞在江南!”
“孤的皇家财团,这次去山东,就是一次实战演练!一次开刃见血的试刀!”
“孤要看看他们的成色!要让他们熟悉血腥味!要让他们把自己的爪牙,磨得更锋利!更致命!”
“因为,等他们从山东回来之后,孤要用他们,去撬开整个江南士绅豪族的钱袋子!去面对那些比山东粮商,要狡猾百倍、富裕万倍、根基深厚万倍的真正对手!”
王战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呼吸急促,眼中写满了震撼。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对王战下达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最隐秘的任务:
“让财团的人,在查抄曹万金等人的账目时,给孤特别留意一件事。”
“他们与江南,尤其是与苏州府、松江府那边的商业往来记录,一笔都不能放过!孤要知道,在他们背后是谁,在为他们撑腰!是谁在遥控指挥!”
他的声音变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重如泰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尤其是和曲阜那个孔家,有没有钱粮上的关系。”
孔家二字一出,王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可是衍圣公府!是圣人之后!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
殿下,连他们都敢动?!
他来不及细想,巨大的震撼让他本能地重重叩首,将头颅深深地埋在地毯上,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属下……遵旨!”
第113章 你的靠山,在孤面前一文不值!
山东,济南府!
此刻,这里已是人间炼狱!
连绵不绝的蝗灾,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将昔日富饶的齐鲁大地啃噬得千疮百孔!
田野里,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杆茎,风一吹,便扬起漫天尘土,那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混合着死亡与腐烂的腥臭!
道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灾民,骨瘦如柴,死不瞑目!他们圆睁的双眼,仿佛在向这苍天做着无声的控诉!
更有甚者,为了一口吃的,不惜易子而食,人性的底线在饥饿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就在这片被绝望与死亡彻底笼罩的土地上,一股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临!
钦差大臣林伯谦,手持皇太孙朱雄英御赐的尚方宝剑,坐镇济南!
他身后,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联合办案组——由东宫皇家财团最顶尖的账房,与锦衣卫的酷吏缇骑所共同组成!
前者,能算清天下每一笔肮脏的烂账!
后者,能斩断世间每一只贪婪的黑手!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济南府最大的粮商,庆丰商行!
……
庆丰商行的府邸内,家主曹万金正悠闲地品着新茶。
他那张肥得流油的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
朝廷的钦差?他见得多了!这些年哪个来山东的官员,最后不是被他用银子喂饱,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他身后几名账房先生满脸堆笑,将一本制作得如同艺术品般的假账,呈给几位从京城来的土包子。
“几位大人,请看!”曹万金指着账册,语气中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傲慢,“我庆丰商行,一向童叟无欺。这账目,便是拿到户部尚书面前,也挑不出半点差错!”
在他看来,眼前这几个戴着算盘、眼神呆板的账房,不过是又一批来走过场的蠢货!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下该用多少银子,才能把这帮人像狗一样打发走。
然而,他想错了。
错得离谱!
为首的那名东宫账房先生姓陈,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猎鹰,任何猎物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本主账,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从助手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入库单、出库单、采买契约。
他的手指在这些单据上飞快地掠过,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的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内,听起来竟如同催命的钟声!
曹万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曹老板。”陈账房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如水,“三月初七,你从德州购入糙米三千石,入账价格为每石一两二钱银。但据我们所查,当时德州粮价,最高不过八钱。这中间的差价,去了何处?”
“这……这是路上的损耗,对,是损耗和运费!”曹万金强作镇定。
“哦?”陈账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又拿起一张单子,“四月十五,你报济南西郊粮仓因鼠患,损耗粮食五百石。可为何,我们查到同一天,有一笔五百石的无主之粮,以每石五两的天价,卖给了城西的李大户?曹老板,你家的老鼠,还会自己做买卖不成?”
“我……我不知道!这是下面的人乱搞,与我无关!”曹万金彻底慌了,声音开始颤抖。
“与你无关?”
陈账房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利剑般刺向曹万金!他将手中的单据狠狠一摔,然后从助手呈上的一个黑木箱中,拿出另一本用油布包裹的陈旧账本!
“砰!”
他将这本账本,重重地砸在了曹万金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这本从你卧室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东西,你敢说,也与你无关吗?!”
看到这本秘账的瞬间,曹万金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陈账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指着账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法官在宣判死刑!
“曹万金!我来问你!这账本上记着,你每月都要向曲阜的衍圣公府,输送五千两白银,名目为香火钱!一年六万两!你一个商人,与那所谓的圣人之后,究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轰!”
曹万金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惊雷炸响!衍圣公!他最大的靠山之一,竟然被对方一口叫破!
“还有!”陈账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账本的另一处,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你胆子不小啊!这上面记着,你用北山货的名义,每个月耗费万两巨资,从山西偷偷采买大量的生铁、硫磺、牛皮!这些全是我大明律例中严禁民间私藏的军用违禁品!”
陈账房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瘫软在地的曹万金,声如惊雷!
“曹万金!你一个区区粮商,囤积居奇,鱼肉百姓,已是死罪!如今还敢勾结衍圣公,私藏军用物资!”
“你告诉老夫!”
“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想像那前朝的张士诚、陈友谅一样,趁着国难,起兵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如同两柄无形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在场的仆人、护院,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曹万金更是吓得屎尿齐流,他拼命地磕头,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不!不是我!我没有想造反!是鲁王!是鲁王爷逼我这么做的!这些东西都是给他买的!他说……他说只是用来加强王府卫队的……不关我的事啊!钦差大人饶命!陈大人饶命啊!”
情急之下,他竟将自己背后那尊更大的靠山,也一并吼了出来!
“鲁王?”
一直沉默不语的钦差林伯谦,此刻缓缓站起,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一步步走到曹万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如同烂泥般趴在地上的国之巨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府邸。
“曹万金,你以为你的靠山是衍圣公,是当朝亲王,本官就不敢动你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不屑。
“你可知,本官奉的是谁的旨意?”
“是当今皇太孙殿下!”
“你所谓的靠山,在皇太孙殿下的眼中,一文不值!”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废物一眼,猛地转身,对着门外一直静候的锦衣卫,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拿下!”
一声令下,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入!
“不——!!!”
曹万金最后的惨叫还未结束,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把从地上拎起,塞住嘴巴,像拖死狗一样向外拖去!
林伯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响彻整个庆丰商行!
“封!庆丰行在山东境内的所有产业、粮仓、店铺,即刻查封!片纸不得带出,一钱不得短少!”
“抓!所有参与违禁品交易的管事、掌柜、账房,全部缉拿归案,一个不留!”
“审!把曹万金给本官押回行辕大牢,给本官用尽锦衣卫的所有手段!本官要知道,他背后的衍圣公和鲁王,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雷霆万钧的命令,在同一时间传遍山东全境!
一场针对山东地方势力的大清洗,正式拉开了序幕!
林伯谦站在庆丰行那华丽却已充满死气的庭院中,抬头望向天空。
一场由皇太孙殿下亲自布下的棋局,他只是其中一枚过河的兵。
而这枚兵将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这齐鲁大地上,掀起一场足以将所有藏污纳垢之辈,尽数碾为齑粉的滔天风暴!
第114章 鸿门宴!三百刀斧手已备好!
山东,济南府,鲁王府。
与外界那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人间地狱不同,这座占地千亩的亲王府邸,依旧是一派奢靡至极的景象。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一不彰显着皇家威仪与滔天权势。
然而此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最深处,一间平日里用于密议大事的书房之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凝固的寒冰!
砰!!!
一只价值千金的前朝官窑青花瓷瓶,被一只充满了暴怒的大手狠狠地挥扫在地,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废物!一群废物!”
身穿常服的鲁王朱檀,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狰狞无比。
“一个钦差!一个从京城来的小官!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本王的脸,都被你们这群狗奴才给丢尽了!”
在他的面前,庆丰商行的一名心腹管事,正像一条死狗般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哭喊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不是我们无能,是那帮京城来的人,太狠了!他们……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一进门,就直奔我们的秘库,直接拿走了……拿走了那本记录着所有生意的秘账啊!曹当家他……他现在已经被锦衣卫押进了钦差行辕的大牢!”
“什么?!”
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捻玉珠,试图保持镇定的另一位老者,此刻也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此人正是当代的衍圣公,孔家族长,孔讷!
他那张总是挂着圣人之后温煦笑容的脸上,此刻早已不见了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鸷与惊惧!
秘账!
那本记录了他们与曹万金之间所有肮脏交易的账本!
无论是他们孔家以香火钱名义收受的巨额贿赂,还是鲁王府借着曹万金之手,从山西等地偷偷采买的那些少量武装护卫的铁器、硫磺、牛皮等违禁品……
桩桩件件,全都记录在那本该死的账册之上!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
这是谋逆!是通天的大罪!
“朱檀!”衍圣公孔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暴怒中的鲁王,“你我……都小看这位皇太孙了!也小看了他派来的这条狗!”
“他不是来查账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我来的!他这是要拿我们山东,来给他自己那刚刚到手的监国之位,立威啊!”
鲁王朱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狠辣,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立威?好一个立威!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本王的头上动土?他难道忘了,本王是他的亲叔叔!是父皇亲封的藩王!”
“亲叔叔?”孔讷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穷的讽刺,“王爷,你还没看明白吗?在那位皇太孙的眼里,别说是叔叔,就算是亲爹,只要挡了他的路,他都敢下手!蓝玉是怎么发配的,你忘了吗?!”
此言一出,鲁王朱檀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那暴虐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致命的恐惧所取代。
是啊……
他那位侄儿,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是从二哥三哥手中,硬生生夺下权柄的狠角色!
曹万金只是一个钱袋子。
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对熬不过锦衣卫诏狱里那七十二套能让石头开口的酷刑!
一旦他招了……
一旦那本秘账,连同曹万金的口供,一同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那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能让他把证据送回去!”鲁王朱檀的眼中,凶光毕露,“绝对不能!”
“那王爷的意思是……”孔讷的眼神,也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
“杀!”
鲁王朱檀从牙缝里,迸出了一个冰冷的字!
“杀了那个姓林的钦差!只要他死了,他手下的那些账房、缇骑,群龙无首,必然大乱!我们再派人,将那本该死的账本抢回来,一把火烧了!到时候死无对证,本王倒要看看,他朱雄英凭什么定我们的罪!”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充满了血腥味。
但孔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比冲动的鲁王想得更深,也更毒。
“王爷,直接动手,太过下乘。”孔讷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林伯谦是朝廷钦差,他若是直接死在了济南府,你我二人,谁都脱不了干系。那位皇太孙正好可以借此为由,调动大军,名正言顺地踏平你我的府邸。”
“那你说怎么办?!”鲁王急切地问道,“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等死吗?!”
“当然不。”孔讷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是要杀的。但要杀得体面一些,要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毒计的光芒。
“王爷,我们可以先礼后兵。”
“你我二人,联名下一份请柬,就说为了消除误会,共商山东赈灾大计,想在王府之内,设下一场和解宴,态度诚恳地,邀请这位钦差大人,前来赴宴。”
“赴宴?”鲁王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鸿门宴?!”
“正是鸿门宴!”孔讷抚掌笑道,“他若来,我们便在宴席之上,摊开条件。先是威逼,再是利诱!许他高官厚禄,赠他金山银山!只要他肯将账本交出,与你我同流合污,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他若是不识抬举呢?”鲁王追问道。
孔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然杀机。
“他若不识抬举,那便是在宴席之上,痛饮了王爷您御赐的美酒,回去的路上,不慎坠马摔死!”
“又或者,是济南府的乱民,因不满钦差酷吏行径,激起民变,将其失手打死!”
“总之,他可以有一万种死法,但每一种,都与你我二人,没有半点直接的关系!”
好!
好一个先礼后兵!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鲁王朱檀听完,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压抑的书房内回荡,显得无比的阴森与恐怖。
“妙啊!孔讷,真不愧是读圣贤书的,这心,就是比本王要黑!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杀机毕露,对着门外高声喝道:
“来人!笔墨伺候!本王要亲自为钦差大人,写一份,请他赴死的请柬!”
“另外,传令下去!府中三百护卫刀斧手,全部给本王磨好刀,喂饱马!只要那姓林的,敢说一个不字!”
“本王就要让他知道,这济南府,究竟是谁家天下!”
第115章 图穷匕见!今日,你必死无疑!
钦差行辕,后堂。
气氛凝重如铁。
那份由鲁王朱檀与衍圣公孔讷联名送来的烫金请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之上。
然而,在林伯谦和他几位心腹下属的眼中,这哪里是什么请柬,这分明是一封催命的阎王帖!
“大人,万万不可!”一名跟随林伯谦多年的老幕僚,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啊!曹万金刚刚被我们拿下,他们转头就请您赴宴,这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另一名锦衣卫千户也抱拳沉声道:“大人,王府内外,皆是他们的亲兵死士。您若孤身赴宴,无异于羊入虎口!末将愿带一队弟兄,直接冲了那鲁王府,看他们能奈我何!”
“冲动!”林伯谦冷喝一声,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半分的慌乱。
就在刚才,东宫的一名潜龙卫,通过秘密渠道,向他传达了来自皇太孙殿下的绝密指令——
“去!”
仅仅一个字,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绝对的自信!
林伯谦瞬间就明白了。
殿下早就料到了一切!
眼前这场所谓的鸿门宴,根本不是鲁王和衍圣公为他设下的杀局,而是殿下为那两条地头蛇,准备好的一口巨大的陷阱!
而他林伯谦,就是那个深入虎穴、引蛇出洞的诱饵!
想通了这一点,林伯谦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棋子的荣耀!
“怕什么?”林伯谦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本官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掸了掸身上的钦差官袍,整理了一下腰间那柄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眼神睥睨,充满了无所畏惧的豪情!
“备车!”
“本官今夜就去会一会他们!”
“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这帮地头蛇的牙口硬,还是殿下赐予本官的这柄尚方宝剑,更锋利!”
……
鲁王府,宴会厅。
当林伯谦只带着数名亲随,坦然步入这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大殿时,那原本喧闹的歌舞声,都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大殿之上,早已设下盛宴。
山珍海味,佳肴满桌,穿着暴露的舞姬们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靡靡之音不绝于耳,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掩盖在这片奢华与放纵之下。
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一左一右,高坐于主位之上。
他们看到林伯谦真的敢来,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脸上堆起了无比和善与亲切的笑容。
“哎呀!钦差大人能够赏光,真是令我这小小的王府,蓬荜生辉啊!”鲁王朱檀亲自走下台阶,热情地拉住林伯谦的手,仿佛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多年未见的挚友。
“林大人为国操劳,实乃我大明之栋梁。”衍圣公孔讷也捻着胡须,微笑着补充道,“我等之前与大人或许有些误会,今日设下薄宴,就是想与大人冰释前嫌,共商山东的未来。”
这番虚伪的表演,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恶心。
林伯谦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脸上挂着一副公式化的笑容,淡淡道:“王爷和衍圣公客气了。本官奉旨办事,何来误会一说。”
三人入座,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那虚伪的客套,终于结束。
鲁王朱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着林伯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本王知道,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只要林大人能立刻停止调查,将那本从曹万金府上搜走的账本,交由本王和衍圣公代为处理。那么本王可以保证,你不仅可以在山东来去自如,本王还会亲自上奏父皇,为你请功!”
一旁的衍圣公孔讷也捻着胡须,加重了筹码,那双老眼中闪烁着贪婪与诱惑的光芒:
“我孔家也愿备上纹银二十万两,黄金一万两,作为酬谢!林大人这些钱财,皆取之于山东,理应用之于栋梁嘛。你我联手,这山东日后便是你我的天下!”
威逼!
利诱!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官员都为之疯狂的糖衣炮弹,林伯谦只是淡淡一笑。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酒杯,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杯中酒,一滴不剩地倾倒在了地上!
“本官这一杯,是敬山东大旱蝗灾中,被尔等活活逼死、饿死的数万冤魂!”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二人!
“王爷!衍圣公!”
“本官同样也跟你们说句明话!”
“本官奉的是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山东,只为两件事:一为赈灾,二为彻查国贼,以正国法!”
“你们所谓的金山银山,在本官看来,不过是山东百万灾民的血肉枯骨!肮脏!恶臭!”
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响彻整个大殿!
“你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但那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罪,他们的钱,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皇太孙殿下的意志!”
“也是我大明不容挑衅的王法!!!”
这番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之词,彻底撕碎了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们没想到,区区一个户部出身的钦差,竟敢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如此狂妄!
“好……好!好一个忠心体国、伶牙俐齿的林大人!”
鲁王朱檀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将手中那只名贵的青玉酒杯,狠狠地砸在了脚下的金砖地面之上!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如同一个血腥的信号!
整个宴会厅的歌舞,瞬间停止!
那些原本还在搔首弄姿的舞姬们,尖叫着,花容失色地向角落退去!
大殿两侧的屏风之后,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如狼似虎般蜂拥而出,瞬间便将整个大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雪亮的刀锋,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森然寒光!
杀气!
无穷无尽的杀气,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衍圣公孔讷也缓缓站起,他那张伪善的面具,此刻也已彻底撕下,脸上只剩下狰狞与暴虐。
鲁王朱檀指着被三百刀斧手团团围住,却依旧面不改色、昂首挺立的林伯谦,那双属于皇室亲王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虐的杀意!
他阴森森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伯谦,本王给了你活路,可惜你不走!”
“既然你敬酒不吃……”
“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请你吃这杯断头酒了!”
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了绝杀的命令!
“来人!”
“给本王……将这不识抬举的狗官,以及他所有的随从……”
“剁、成、肉、酱!!!”
第116章 你的三百刀斧手,不过是土鸡瓦狗!
鲁王府,宴会大厅!
杀气在这一刻,沸腾到了顶点!
当鲁王朱檀那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绝杀命令,从牙缝中迸发而出时,那三百名将整个大殿封锁得水泄不通的王府刀斧手,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杀!!!”
他们手中的雪亮钢刀,高高举起,在宴会厅那奢华璀璨的灯火照耀下,反射出死亡的寒光,汇聚成一片令人绝望的钢铁丛林!
在鲁王和衍圣公那狰狞而快意的狞笑中,这片死亡丛林,朝着林伯谦及其几名随从,狠狠地当头劈下!
完了!
林伯谦的那几名亲随,眼中已经露出了决死之色!他们下意识地将钦差大人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佩刀,准备用自己血肉之躯,为大人挡下这致命的第一波攻击!
然而林伯谦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恐惧。
他甚至连腰间的尚方宝剑,都未曾拔出。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些张牙舞爪的刀斧手,扫过主位上那两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蠢货。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殿下,您布下的天罗地网,也该收网了。
就在那数十把钢刀即将落下,即将把林伯谦等人劈成肉泥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猛然从大殿之外传来!
那两扇由整块百年铁梨木打造、重达百斤、需要四名壮汉才能推动的王府正门,竟如纸片一般向内猛然炸裂!无数的木屑与尘土,混合着一股硫磺的硝烟味,向着大殿之内倒卷而入!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那三百名刀斧手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鲁王和衍圣公脸上的狞笑,也瞬间凝固!
“什么人?!”鲁王失声怒吼。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死神的镰刀!
“嗖!嗖!嗖!嗖!嗖!”
一阵阵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那被炸开的大门之外,从大殿两侧的窗户,甚至从众人头顶的房梁之上,爆射而出!
那不是箭!
而是比箭矢更密集、更快速、更致命的军用手弩的攒射!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刚刚还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王府刀斧手,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箭雨,给射倒了一大片!
最前排的数十人,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身上插满了黑色的弩箭,鲜血狂飙,轰然倒地!
这还没完!
在那漫天的箭雨之后,一道道黑色的矫健身影,以一种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入了这座已然变成屠宰场的大殿!
他们身穿特制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鬼脸面具,手中握着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与奇门兵器。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的煞气!
他们正是皇太孙朱雄英手中,最神秘也最致命的王牌——潜龙卫!
如果说,鲁王府的这三百刀斧手,是圈养在府中的恶犬。
那么这些潜龙卫,就是顶级猎人!
“杀。”
为首的一名潜龙卫,从口中吐出了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音节。
下一秒,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潜龙卫们如同狼入羊群,他们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烁、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道寒光的亮起,和一颗冲天而起的人头!
他们的刀更快!
他们的配合更默契!
他们的出手也更狠辣!招招致命,绝无虚发!
王府的刀斧手们彻底崩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群真正的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笑话!他们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刀,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们想要逃跑,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被那些黑色的死神所封死!
“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潜龙卫那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和一次又一次,精准而高效的收割!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刀斧手,被潜龙卫的头领,一刀枭首之后,那惨烈无比的厮杀声,便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地上躺满了三百具王府刀斧手的尸体,血流成河,汇聚成溪,将那名贵的地毯,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潜龙卫除了几人受了些无伤大雅的轻伤外,竟无一人阵亡!
主位之上,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他们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裤裆处,早已是一片湿热。
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所有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引以为傲的王府卫队,在这群来历不明的黑色杀神面前,竟真的连土鸡瓦狗都算不上!
就在此时,那名浑身浴血的潜龙卫头领,缓缓走到了林伯谦的面前。
他无视了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大人物,对着林伯谦沉声禀报:
“潜龙卫指挥使玄鸦,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保护!”
林大人受惊了。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殿下特意交代,这些犯上作乱之徒...他故意停顿,让剑鞘与甲胄碰撞出令人胆寒的声响,...本该就地正法。但念及案情重大,他们的生死...
“且看林大人是否愿意给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石破天惊!
让他们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裂!
将他们的生杀大权,交给林伯谦?!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屈辱一万倍!
“不……不要杀我!”鲁王朱檀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摔下来,拼命地向林伯谦磕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亲王的威仪,“林大人!林伯谦!饶命啊!都是误会!这一切都是孔讷这个老匹夫唆使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朱檀!你……你血口喷人!”一旁的孔讷又惊又怒,也顾不上什么圣人之后的体面,指着鲁王破口大骂。
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丑陋闹剧,林伯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杀了你们?不。”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你们的罪当由大明律法,在天下人面前,公开审判!”
他顿了顿,转头对着潜龙卫指挥使玄鸦,下达了一道足以让鲁王和衍圣公,感到比死还要难受的命令!
“玄鸦指挥使,传我钦差令!”
“自即刻起,查封鲁王府!府内上下人等,一律不许出入!鲁王朱檀、衍圣公孔讷,软禁于此,听候发落!”
“另外……”
林伯谦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弧度。
“从明日起,我钦差行辕,将正式搬迁至此!”
“本官就要坐在这鲁王府的正殿之上,用着他鲁王的桌椅,审理他和他同党的谋逆大案!”
“本官要让全天下的都看看,胆敢与皇太孙殿下为敌,是个什么下场!”
第117章 困兽犹斗!饿死全城,嫁祸于你!
鲁王府,血腥的宴会大厅。
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羞辱!
这是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一万倍的极致羞辱!
将他的王府,变成审判他的公堂?!
这位皇太孙和他派来的这条疯狗,是要将他这个亲王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用碾碎的姿态,昭告天下啊!
“你……你敢?!”鲁王朱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你看本官敢,还是不敢?”林伯谦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对着潜龙卫指挥使玄鸦,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命令。
“将这二人给本官押下去,软禁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传我的命令,立刻调派三千备倭军,全面接管鲁王府的防务!所有王府的原有护卫、下人,全部分开关押,由锦衣卫挨个审问!本官要知道这座王府里,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最后清理现场!”林伯谦的目光,如同扫视垃圾一般,扫过地上那三百具刀斧手的尸体,“把这些尸体全部给本官拖到王府门口,让济南府所有的官、绅、商、民,都来好好看一看,这就是与朝廷为敌的下场!”
“遵命!”
玄鸦冰冷应声,随即整个潜龙卫与锦衣卫系统,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清理、抓捕、封锁、审讯……
整个鲁王府,这座往日里不可一世的权力中心,在一夜之间就彻底易主!
……
与此同时,被软禁在偏院内的鲁王与衍圣公,也同样一夜未眠。
鲁王如同疯了一般,在小小的院落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将朱雄英和林伯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而衍圣公孔讷,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与羞辱之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王爷,事已至此,光是咒骂是没用的。”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们还没输!”
“还没输?!”鲁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孔讷!你眼瞎了吗?!我们的兵死光了!我们的人被抓了!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府门都出不去!你告诉本王,我们怎么还没输?!”
“兵没了,但人还在。”孔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王爷,你我两家,在山东经营多年,根基之深,远超那黄口小儿的想象。我们的手不仅能握刀,更能握住这山东的命脉!”
他凑到鲁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恶毒无比的计划!
“我们杀不了林伯谦,但我们可以,用全城百姓的命来逼死他!”
“我会立刻动用孔家最后的秘密渠道,向整个山东的士绅、商贾,下达一道死命令!”
孔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第一步,经济绞杀!明日济南府乃至整个山东,所有与你我两家有关的商铺、粮行、米店、布庄……全城罢市! 断绝一切粮草、盐铁、布匹的供应!”
“他林伯谦不是想当青天大老爷吗?本公倒要看看,当他手下的军队、城外的灾民,因为他而买不到一粒米,吃不上一口盐的时候,他这个钦差还怎么当下去!”
“第二步,舆论扼杀!同时发动我们安插在民间的所有力量,那些地痞、说书人、乞丐头子给本公在全城散播谣言!”
“就说是因为新来的钦差,滥杀无辜,残害商贾,这才导致了无人敢做生意,全城断粮的恶果!把所有的责任,把所有的仇恨,全都引到他林伯谦的身上!”
“本公要让他从一个万民称颂的青天,变成一个万民唾骂的酷吏!”
“到时候,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加上被煽动起来的无知愚民,一旦激起民变,冲击行辕……他林伯谦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
“届时,朝廷为了平息山东的乱局,必然要将他撤职查办!你我二人的危局自然就解了!”
好狠!
好毒!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这是阳谋!
这是要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来做赌注,来为他们自己,换取一线生机!
鲁王朱檀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心如蛇蝎的衍圣公,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随即这股寒意,便化作了无尽的兴奋!
“好!好计策!孔讷!就按你说的办!本王现在就写密信,让信鸽飞出去!我们就让这山东彻底地乱起来!”
……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鲁王那张奢华无比的紫檀木龙凤大床时,悠悠醒转的已经不是鲁王本人,而是在这里安然睡下半宿的钦差大臣——林伯谦!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睡敌人的床,这种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然而他这份胜利者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色刚刚大亮,一名浑身是伤的锦衣卫小旗,便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大人!不好了!城里……城里出大事了!”
林伯谦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手中那一份份从城中各地紧急传来的情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报!大人,城东米粮一条街,所有商铺,全部关门谢客!”
“报!大人,城西最大的几个布匹、食盐批发商行,也全都闭门不出!”
“报!大人,城南的灾民安置点,已经出现了骚乱!有流言说,官府的粮食已经断绝,是钦差大人害得大家全都要饿死!”
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昨夜那场声势浩大的武力胜利,不过是虚晃一枪的前菜。
这覆盖全城的经济绞杀和舆论攻击,才是对方真正的主菜!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
他手中的刀能斩暴徒,能斩贪官,却唯独斩不断这由全城商贾士绅,用贪婪、恐惧和默契,为他编织的无形绞索!
这无声的绞索,远比昨夜那三百把雪亮的钢刀,更让他感到窒息!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林伯谦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个局,已经超出了他一个钦差能够处理的范畴。
他当即转身,再次提笔,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比刺杀更要凶险百倍的罢市锁城之局,写成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绝密奏疏。
他看着信封上“东宫,皇太孙殿下亲启”的字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这盘棋已经变成了僵局。
第118章 一百万两白银,买下你全省命脉!
大明,京城,东宫。
年轻的监国太孙朱雄英正临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淡漠,仿佛窗外的风云变幻,皆与他无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王战手捧着一份用黄蜡密封的绝密奏报,快步走入殿内,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惊慌与焦虑。
“殿下!山东急报!”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奏报,只是看着王战的脸色,便淡淡开口:“说吧,是林伯谦弹压不住,还是那两条地头蛇,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王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殿下……您料事如神。鲁王与孔家在被软禁之后,发动了他们盘踞山东的所有力量……”
“济南府乃至山东全境,从昨日开始,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市!所有粮行、米铺、盐店、布庄,全部关门谢客!”
“如今的济南,已成一座孤城!林大人他们有银子,都买不到一粒米!城外数十万灾民,眼看就要断粮!同时城中谣言四起,皆言是钦差大人滥杀无辜,才导致了这场无妄之灾,已有民变之兆!”
王战越说,心中越是冰冷。
这是阳谋!!
对方算准了,殿下爱惜民羽,绝不会坐视不管。
也算准了,朝廷的刀可以杀人,却不能逼着商人开门!一旦处理不慎,激起大规模的民变,那林伯谦乃至整个东宫的声望,都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然而听完这番汇报,御座之上的朱雄英,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慌乱与愤怒,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笑意看得王战心中一突,那股发自内心的焦虑,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罢市?锁城?煽动民变?”
朱雄英玩味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听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他们终于肯把藏在桌子底下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牌,全都打出来了。”
“王战,你觉得这是死局吗?”
“这……”王战不敢回答。
朱雄英霍然转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自信与威严!
“不!”
“在本宫看来,这不叫死局!”
“这叫——自掘坟墓!”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决定万物生死的磅礴气势!
“他们以为,掌控了山东的商路,就扼住了本宫的咽喉?”
“天真!”
“他们以为,能用几十万灾民的性命,来要挟本宫?”
“愚蠢!”
“今日本宫就让他们看一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战争!”
他对着王战,接连下达了一连串足以让整个大明都为之震动的命令!
“第一!传孤的令旨!”
“命辽东都司曹震、山西都司张翼、河南都司朱寿!着他们戴罪立功,即刻动用他们的一切力量,从山东周边各省,给孤火速筹集粮草!有多少要多少!十日之内,孤要看到,至少五十万石粮食,运至山东边境!”
王战心中一凛,辽东、山西、河南,这几位可都是当初被殿下清洗下去的淮西宿将!殿下此举不仅是为了筹粮,更是在给那些被边缘化的武将集团,一个重新效忠的机会!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第二!传令潜龙卫!”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让潜龙卫在济南府,把风声给孤放出去!就说朝廷的平价漕米和北方边军的军粮,不日即将海量运抵山东!对外宣称,数量三百万石!价格只有现在市价的三成!”
“孤要让那些跟风罢市的墙头草,让他们囤积居奇的粮食,在一夜之间,变成烫手的山芋!让他们恐慌!让他们内乱!”
王战听到这里,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殿下这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的罢市同盟!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他眼前这位主宰的胃口与手段!
这两条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朱雄英缓缓地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亲自写下了一道,足以让整个大明钱庄都为之颤抖的绝密手谕!
他将手谕交给了王战,眼神中的冰冷化作了即将收割猎物的极致快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传孤的手谕,立刻启动最高权限!从东宫内帑之中,给孤紧急调集……所有现银!加上之前扫除山东豪商的家产,足有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王战听到这个数字,手都忍不住一抖,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笔钱足以支付大明北伐大军,整整三个月的开销!
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冷冷一笑,揭晓了谜底。
“立刻让他们携带巨款,化整为零,秘密潜入济南!”
“他们不是罢市吗?他们不是想用粮食和商铺,来威胁本宫吗?”
“很好!”
朱雄英的眼中,爆发出饿狼看到猎物时,那种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孤就用这一百万两银子,买下他们的所有!”
“告诉我们的金算盘,联络那些已经开始恐慌被裹挟的商人,告诉他们,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们肯将手里的粮食、店铺、田产,以一个合理的价格,秘密地全部转卖给朝廷!”
“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命!”
“用他们的资产,充实我东宫的府库!”
“孤要在一夜之间,让整个山东的经济命脉,从鲁王和孔家的手中,转移到我朱雄英的手中!”
“他们不是想用经济来打仗吗?孤就陪他们玩到底!”
“孤要让他们输到连底裤都不剩!”
“孤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百年的财富帝国,是如何在权利的洪流之下,被冲刷得灰飞烟灭!”
王战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战栗与臣服!
狠!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破局了!
这是借着对方的杀招,顺势而为,反手掀桌,要将整个山东的财富,连根拔起,一口吞下啊!
这等手段,这等魄力,这等胃口……
神鬼莫测!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
“臣……遵旨!”
随着王战的领命而去,一道道来自东宫的绝密指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以京城为中心,骤然张开,扑向了那片自以为已经胜券在握的齐鲁大地。
第119章 买你忠诚,收你命脉!
山东,济南府。
全城罢市的第三天。
整座巨大的城池,已经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店铺紧闭,只有肃杀的秋风卷起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如同鬼魂的低语。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表面之下,一股名为恐慌的暗流,正在疯狂地滋生、蔓延!
“朝廷三百万石平价粮,不日运抵山东!”
“价格,只有市价三成!”
“钦差大人说了,凡是继续跟着鲁王作乱的,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满门抄斩!”
这些由潜龙卫们扮演的客商,在城中各大茶楼、酒肆里,绘声绘色地散播的谣言,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短短两日之内,就钻进了城中大大小小所有粮商们的耳朵里!
一开始,他们不信。
但在那座被三千备倭军锐士和无数黑衣潜龙卫围得铁桶一般的鲁王府面前,他们那点可怜的自信心,早已被碾得粉碎。
他们怕了。
他们真的怕了!
……
济南府,商贾联盟秘密议事点——“聚义楼”。
此刻,这座平日里用于豪商们饮宴作乐的酒楼,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数十名参与了此次罢市的粮商,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与不安。
“刘会长!您倒是说句话啊!外面的谣言,到底是不是真的?朝廷的平价粮,真要来了?”一名身材矮胖的粮商,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声音都在发颤。
被称作刘会长的,是仅次于曹万金的济南第二大粮商刘长顺,他也是鲁王最忠心的一条走狗。
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慌什么!一群蠢货!听风就是雨!”
“这都是那个钦差林伯谦,故意放出来,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鬼话!”
他唾沫横飞地分析道:“从外地调粮,路上不要时间吗?!几百万石的粮食,那得多少车马?他这是在虚张声势!想骗我们把他手里的粮食,低价卖出去!”
“都给老子稳住了!”他环视四周,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谁要是敢背叛,别怪我刘某人不念及往日的情分!王爷和衍圣公虽然被一时软禁,但他们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堂下众人被他这么一喝,虽然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已有几名心思活络的商人,在旁人不易察觉的角度,悄悄交换了一个充满疑虑和恐惧的眼神。
他们都是被逼上梁山的。
谁愿意拿自己的全家性命,去给鲁王和衍圣公陪葬?
……
入夜,济南府,一处毫不起眼的茶楼雅间之内。
一名衣着华贵、气质儒雅,伪装成江南神秘大粮商的年轻人,正微笑着为他对面的一位脸色发白中年商人,斟满了茶。
这名商人名叫张大彪,是济南府一个不上不下的二流粮商,手里囤积了近万石粮食,此刻正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而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正是皇家财团派出的财富收割队的首领,被誉金算盘的苏先生。
“张老板,”苏先生笑呵呵地开口,语气亲切,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这茶可比聚义楼里,刘会长那杯掺了毒的酒,好喝多了吧?”
张大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下午才刚从聚义楼回来,对方怎么会知道?!
苏先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微笑道:“我们老板托我给您带句话。他说,知道您和城里的大多数同行一样,都是被刘长顺那套攻守同盟的歪理给逼上贼船的。他那艘船看着大,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您再待下去,可就真要一起沉了,到时候家破人亡,悔之晚矣。”
“现在,摆在您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跟着刘长顺和鲁王,死扛到底。可您也看见了,钦差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等不出三日,朝廷的平价粮一到,您这花了大价钱囤的粮食,立刻就会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血本无归!届时,还要被安上一个谋逆同党的罪名,抄家砍头,妻儿老小,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如同一柄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张大彪的心脏!
苏先生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巨额银票,缓缓地推到了张大彪的面前。
那银票上惊人的数额,让张大彪的呼吸,瞬间停滞!双眼刹那间布满了血丝!
“另一条路……”苏先生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就是现在,把你手里所有的粮食、以及你在济南府所有的店铺、田产,以一个你做梦都不敢想的价格,偷偷地卖给我们。”
“我们现银交易,当场兑付。这一笔钱足以保您全家,三代衣食无忧!”
“拿到钱,您连夜就可以带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明日一早,我们的人会接管您的产业,响应官府号召,开门售粮。如此一来,您不仅能一夜暴富,还能在官府那里,落得一个深明大义的义商好名声!”
苏先生看着张大彪那早已瞪圆了的眼睛,微笑着,做出了最后的通牒。
“张老板,您是个聪明人。”
“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还是安享晚年。”
“该怎么选,我想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雅间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彪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在疯狂闪回。
一边,是鲁王府门口那座由三百具尸体堆成的京观!是谋逆同党被押赴菜市口砍头的血腥景象!
另一边,是眼前这张散发着迷人墨香的巨额银票!
忠诚?
盟约?
在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面前,显得是那样的一文不值!
“我……我卖!”
张大彪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手将那叠银票,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不知道他攥住的不仅是自家的未来,更是压倒整个山东粮商联盟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
是夜,月黑风高。
无数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张大彪那位于城郊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
而同样的场景,也在济南府的其他几十个角落,在那些同样上演着交易的场景,聪明的商人们的粮仓里,同时上演!
聚义楼,深夜。
会长刘长顺,在打发走了一天前来试探他口风的各路人马之后,正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心烦意乱地喝着闷酒。
他还在为自己白天的强硬表态而沾沾自喜,还在幻想着几天之后,林伯谦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开门卖粮的场景。
就在此时!
“东家!东家!不好了!!”
一名心腹伙计,连门都忘了敲,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书房,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刘长顺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天……天真的要塌了啊!东家!”
那伙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刚才我们的人回报……城东张大彪的粮仓……城西王屠户的盐仓……还有,还有城南孙瘸子的那个最大的秘密布庄……半夜里,全都……全都空了!!”
“他们……他们背着我们,把所有的家当,全都偷偷卖了!!”
“他们,背叛了我们!!!”
“什么?!”
刘长顺如遭雷击,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他感觉自己的天真的塌了!他精心构建的价格联盟,在巨大的利益和死亡的威胁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在一夜之间,吃下这么多人的产业?!”
伙计被吓得快要昏厥过去,颤抖着回答:
“不……不知道……只知道,所有交易,用的都是……是京城四海通钱庄的银票……”
“四……海……通……”
刘长顺咀嚼着这三个字,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猜测,涌上了心头!
四海通钱庄,那不是……
那不是东宫,皇太孙的私人钱袋子吗?!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刘长顺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一个钦差斗。
他们是在跟一个,视整个天下为棋盘的储君在博弈!
而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第120章 天亮了!以尔等狗头,平民愤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重新洒向这座死寂了三日的济南府时,无数在饥饿与恐慌中熬了一夜的百姓,推开了家门。
他们本以为迎接他们的,将是又一个绝望、毫无生机的死城。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所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只见那条昨日还如同鬼蜮般死寂的朱雀大街之上,竟有超过七成的商铺,重新敞开了大门!
尤其是那些最大的米行、粮铺,更是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一条刺眼夺目的红色横幅!
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大字写着——
“奉皇太孙殿下令,开仓平价售粮,救济万民!”
不仅如此,这些店铺的掌柜、伙计,全都换上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行动高效,纪律严明,与往日里那些奸猾的商人,形成了天壤之别!
“开……开门了?”
“卖……卖粮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紧接着,一名面黄肌瘦的汉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抱着必死的决心,第一个冲到了一家米铺前,声音沙哑地问道:“粮……粮食……怎么卖?”
那新来的掌柜微笑着,指着旁边的价目表,声音清晰地响彻了整个街道:
“奉殿下仁德,不忍百姓受苦!今日所有米粮,不论精米糙米,一律只售原价五成!每人限购二十斤!”
“而且还以10斤蝗虫换一斤糙米。”
原价五成!!!
蝗虫换米!!!
轰!!!
这个价格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百姓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已经不是平价了!
这是在送!这是皇太孙殿下在用自己的钱,给他们送活路啊!
短暂的震惊之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啊!我没听错吧?!”
“皇太孙殿下万岁!钦差大人是青天啊!!!”
“快!快回家拿钱,拿蝗虫!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无数百姓,哭着,笑着,他们从藏身的角落、破败的草棚中疯狂涌出,汇聚成一股股激动的人潮,涌向那些重新开张的店铺!
原本的死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与感激涕零的哭喊声,彻底唤醒!
……
与这片欢乐的海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依旧大门紧闭的商铺。
它们就像是一座座孤零零的坟墓,被隔绝在了这片狂欢的世界之外。
聚义楼内,刘长顺和他那几个最核心的盟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们听着外面那震天的欢呼声,那一声声对皇太孙的歌功颂德,他们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他们不仅没能用罢市威胁到钦差,反而在一夜之间,被对方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金融手段,釜底抽薪,夺走了大半个济南府的产业!
如今他们更是成了全城百姓眼中,那不共戴天的仇人!
“完了……全完了……”刘长顺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还在幻想着鲁王和衍圣公,能救他们于水火。
他话音刚落,还未等手下人应声,外面便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扇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朱漆大门,竟如纸片般向内猛然炸裂!
在无数木屑纷飞之中,一群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眼神如饿狼般的锦衣卫,在玄鸦的亲自带领下,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入!
上一刻还在商议对策的刘长顺等人,在看到这群京城来的煞神时,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
济南府,菜市口。
这里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公审台。
钦差林伯谦身披钦差官袍,腰悬尚方宝剑,面沉如水,端坐于公堂之上。
台下黑压压跪着一排人,为首的正是刘长顺等一众发动罢市的罪魁祸首!
而在更远处是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将整个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眼中燃烧的是能将人焚烧殆尽的愤怒火焰!
“带人犯刘长顺!”
刘长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上前来,双腿发软,早已吓得屎尿齐流。
林伯谦拿起一份由苏先生连夜整理出的证词,狠狠地甩在了他们的脸上!
每公布一条罪证,堂下便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怒骂,而堂上罪犯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最后林伯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国之巨蠹,声音洪亮如钟,响彻了整个济南府的上空:
“罪犯刘长顺等人,于国难之际,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恶意罢市,对抗朝廷政令!”
“其行,意图引发民变,动摇国本!与谋逆何异?!”
“此等国贼,天理不容,国法难恕!”
他缓缓地从令签筒中,抽出一支染着猩猩红颜色的令签!
再缓缓地高高举起了那面由朱雄英御赐的的“先斩后奏”金牌!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那支决定了数十人命运的令签,猛地往地上一掷,宣判了他们的最终命运:
“本官,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判处尔等……”
“斩立决!”
“不——!!!”
随着刘长顺等人那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惨叫,监斩官手中那明晃晃的鬼头刀,已然划过一道道血色的弧线!
噗嗤!噗嗤!噗嗤!
一颗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将公审台染得一片猩红!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杀得好!杀得好啊!”
“皇太孙殿下英明!钦差大人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奸商死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无数激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声震云霄!
……
被查抄的粮食接连开仓,全数投入了平价售粮的计划之中。
那数以百万两计的巨额家产,一部分充作山东灾后重建资金,而更大的一部,则被苏先生的皇家财团,秘密地运往了京城东宫。
与此同时,第一批由辽东曹震等人筹集到的数十万石粮草,也已抵达山东边境。
山东的粮食危机,被彻底解决!
钦差林伯谦站在济南府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下方那恢复了秩序、并且已经开始有官府粥棚施粥的城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济南府,望向了那座依旧被重兵把守的鲁王府。
“斩杀走狗只是棋局的开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两条,一直藏在幕后的真正大鱼了。”
第121章 奉天殿之辩!孤的刀,斩的就是藩王!
京城,奉天殿。
大明帝国的心脏,此刻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汹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但无数道目光,却在队列之中,悄然地凝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地罩向了朱雄英。
就在刚刚,一封由山东发回的惊天奏报,由通政司的官员,当朝诵读。
——钦差大臣林伯谦,于鲁王府设鸿门宴,遭遇鲁王朱檀与衍圣公孔讷的武力埋伏!
——东宫潜龙卫雷霆降临,反杀三百刀斧手,当场将鲁王与衍圣公,软禁于王府之内!
——钦差行辕,已进驻鲁王府!
消息一出,满朝皆惊!
整个奉天殿,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囚禁当朝亲王?
软禁圣人之后?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林伯谦好大的狗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御史官袍的老臣,猛地从队列中排众而出!
他乃是当朝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左都御史,陈瑛!是天下言官之首,更是士大夫阶层公认的领袖之一!
他手持象牙笏板,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愤表情,对着御座之上的朱雄英,重重叩首!
“启禀殿下!”陈瑛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道德的谴责力,响彻整个大殿,“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钦差大臣林伯谦!”
“其在山东,滥用君权,越礼犯上!竟敢软禁当朝亲王,囚困衍圣公!此等行径,乃是我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恶行!是视我皇家颜面为无物!视我朝廷体面为无物!更是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为无物!”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跟着走了出来,如同事先排练好一般!
其中有宗人府的宗正,有翰林院的学士,更有几位封地在京畿的国公、侯爵!他们代表的正是大明最顶层的两大势力——宗室藩王集团与士大夫文官集团!
“臣等,附议!”
“殿下!林伯谦此举,严重违背皇上定下的《祖宗成法》!藩王有罪,当由宗人府会同三法司,上禀天子,方可论处!他一个区区钦差,有何资格囚禁亲王?!”
“殿下!孔家乃圣人之后,传承千年,与国同休!林伯谦囚禁衍圣公,此乃奇耻大辱!是欲与天下士子为敌!若不严惩此獠,必将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恳请殿下立刻下旨,将此等无法无天、胆大包天的酷吏,召回京城,打入天牢,明正典刑!并立刻释放鲁王与衍圣公,以安宗室之心!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一声声,一句句,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他们闭口不谈鲁王与衍圣公究竟犯了什么罪,只抓着程序与体面这两点,疯狂攻击!
他们要用祖宗成法这块神主牌,要用天下士人这张大旗,来压迫御座之上的年轻储君!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的压力,全都汇聚到了朱雄英一人的身上!
徐辉祖等亲近东宫的武将勋贵,个个面露惊愕与忧色。
他们想要出言辩驳,却发现对方句句不离祖宗、礼法、天下人心,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让他们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驳起!
然而,面对这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政治围剿,御座之上的朱雄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
他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他平静地听着,任由这些人做着最虚伪的表演,直到大殿之内,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已说完,因为他的沉默,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之时。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他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那明黄色的龙袍,在奉天殿的光影下,仿佛燃烧着烈焰。
他踱步到御座之前,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口口声声,跟孤谈祖宗成法,谈皇家体面,谈天下士人之心。”
“那么孤现在,也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蒋瓛!”
“属下在!”
蒋瓛出现在奉天殿的门口。在他的身后,两名锦衣卫缇骑,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瘫软如泥的囚犯!
正是那从山东,连夜用囚车秘密押解回京的鲁王府管家!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注视下,蒋瓛将那本从曹万金府上搜出的秘账,高高举起!
朱雄英指着那本秘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鲁王朱檀,身为当朝亲王,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却于国难之际,非但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勾结奸商,吸食民膏!甚至还敢私自采买军用违禁品,意图谋逆!此等行径,算不算辱没皇家颜面?!”
“孤的钦差,将这等乱臣贼子,就地软禁,算不算为我朱家,清理门户?!”
他又指向那如同死狗般的鲁王府的管家!
“衍圣公孔讷,身为圣人之后,世受国恩!却与虎谋皮,助纣为虐!收受贿赂,与谋逆藩王,沆瀣一气!此等行径,算不算玷污了圣人之后这四个字?!”
“孤的钦差,将这等斯文败类,一并囚禁,算不算为天下读书人,清除害群之马?!”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那股积蓄已久的帝王之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走到了为首的左都御史陈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老臣,发出了最致命的灵魂拷问!
“陈大人!你身为都察院之首,纠劾百官,本是你的职责!可山东大乱,饿殍遍地之时,你在哪里?!”
“奸商与逆王,鱼肉百姓,意图谋反之时,你又在哪里?!”
“现在孤的钦差,为国除害,为民请命,将这帮国之巨蠹,绳之以法!你反倒第一个跳了出来,跟孤大谈特谈起了祖宗成法?!”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好!好一个祖宗成法!”
“那孤今日,便也教你一个,属于孤的新规矩!”
“那就是——”
“凡,叛国谋逆者,杀无赦!”
“凡,为虎作伥者,杀无赦!”
“凡,包庇罪犯,混淆黑白,意图为乱臣贼子脱罪者……”
他的目光如同刀锋,缓缓地落在了陈瑛和他身后那一众官员的身上。
“——同罪论处!亦,杀无赦!!!”
“孤的刀,不仅能斩奸商,更能斩贪官!”
“同样也能斩心怀不轨的藩王!也能斩道貌岸岸然的所谓圣人之后!”
他猛地转身,面对那满朝文武,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孤的旨意!”
“即日起,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外,另设皇家特别审理司!由孤亲自督办!专门负责审理山东鲁王、衍圣公谋逆一案!”
“另外!”
“鉴于藩王之乱,可见天下承平日久,诸王之心,多有懈怠!特设皇家督察队,由锦衣卫与潜龙卫共同组成,不设时限,不定路线,巡视天下各藩王封地,督查其不法之事!”
“但有不轨者,可先行软禁,再报东宫!”
轰!!!
这最后一道命令才是真正的惊雷!
如果说囚禁鲁王,只是针对一个藩王。
那么设立这个皇家督察队,就是将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对准了在场的所有宗室藩王!
奉天殿内,一众亲王、国公,无不骇然失色!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哪里是在处理山东的案子?
他分明是在借着山东的案子,来敲打他们这些所有的藩王!
他是在用最霸道、最冷血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
他朱雄英的时代,到来了!
这大明的天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第122章 朱雄英负荆请罪
奉天殿。
当监国太孙朱雄英,以一种近乎碾压的雷霆之威,宣布设立皇家特别审理司与皇家督察队这两大机构时,整个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满朝文武,无论是之前慷慨陈词、试图以祖宗成法来压人的宗室勋贵,还是义正词严、想要用天下士人之心来要挟的士大夫领袖,此刻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咽喉的鹌鹑,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赢了。
赢得如此彻底!
赢得如此霸道!
他不仅将所有针对他的政治围剿,在谈笑之间便化解于无形,更是借着敌人亲手搭好的舞台,唱了一出集权立威的惊天大戏!将一柄利剑,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悬在了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头顶!
随着陈芜那一声退朝的尖利唱喏,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以左都御史陈瑛为首的一众官员,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斗败公鸡,一个个失魂落魄,眼神涣散。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再多看一眼御座之上的那个年轻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以一种近乎逃亡的姿态,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奉天殿。
而徐辉祖等东宫一脉的勋贵,则个个精神振奋,与有荣焉!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取得了空前政治大胜的年轻储君,会立刻返回东宫,接受百官的道贺,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胜利荣光。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一个举动,却再次让所有人,都跌碎了眼镜,感到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震惊!
……
东宫,文华殿。
朱雄英退朝之后,没有半分的喜悦与轻松。
他屏退了所有前来道贺的臣属,包括满脸兴奋的徐辉祖等人,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大殿内静立了许久。
他那张冷傲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今天这场戏,唱得很成功,他用最霸道的方式,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辈。
但他更知道,这场戏,还缺少最后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观众的最终认可。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藩王的看法,也可以无视满朝文官的非议,但他必须在乎将他视若性命的皇爷爷。
今天他越过了皇爷爷,直接动用了监国之权,设立了两大足以动摇国本的机构。
这是立威,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越权。
他必须给皇爷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个能让那位多疑了一生的皇爷爷,彻底安心的交代。
“陈芜。”他对着门外,淡淡开口。
“奴婢在。”东宫贴身太监陈芜,立刻推门而入,跪伏在地,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去,给孤寻一根最粗、最硬的荆棘条来。”
“啊?!”陈芜大惊失色,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殿下!我的殿下哎!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是未来的天子!这……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非得扒了奴婢的皮不可啊!”
在他看来,殿下龙体金贵,乃是未来大明的君主,怎能受此等苦楚?
朱雄英却只是摆了摆手,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去便去。不必多问。”
“奴婢……遵旨。”陈芜不敢违逆,只能含着泪,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半个时辰后。
大明监国太孙朱雄英,在文华殿内,竟真的亲手褪去了上半身的四爪金龙袍,露出了那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的结实脊背!
陈芜颤抖着手,捧着一根从御花园中砍来的荆棘条。
那荆棘条上的尖刺,在殿内的光线下,闪烁着青幽幽的寒光。
“殿下……”陈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亲自从陈芜手中,接过了那根沉重的荆棘条,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其背负在了自己的身后!
“嘶——!”
那锋利的尖刺,只是轻轻一搭,便已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数十个细小的血点,瞬间便从他古铜色的肌肤上,缓缓渗出!
这是一种钻心的疼痛!
但朱雄英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痛苦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重新束好腰带,将荆棘条牢牢地固定在背上。
随即他迈开脚步,就这么赤着上身,背着荆棘,一步一步走出了文华殿,走上了那条由冰冷的青石板铺就的宫道。
他的步伐不快,但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踏出,背上的荆棘条便会随之晃动,那些尖刺便会在他的皮肉里,更深地研磨一分,带来新一轮的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他心中清楚,他走的不是宫道。
他走的是一条皇爷爷内心最深处的唯一路径!
这一路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太监、宫女、侍卫,无不骇然失色,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是刚刚才在朝堂之上,大获全胜的皇太孙殿下,为何要行此负荆请罪之举?
他究竟是要向谁请罪?
朱雄英没有理会周遭那一道道惊骇的目光,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不是去认错。
他是去尽孝!
他要在天下人面前,展现自己对皇爷爷毫无保留的尊敬与臣服!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之上所做的一切,看似霸道,看似越权,但最终的裁决权,依旧也只可能,掌握在那个皇爷爷的手中!
这是一种态度。
更是一种顶级的帝王心术!
……
第123章 朱元璋的担忧
乾清宫,西暖阁。
当朱雄英背负着荆棘,直挺挺地跪在暖阁之外那冰冷的青石板上时,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背上那持续不断的疼痛。
紧闭的殿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
“我的殿下哎!您这是要折煞老奴啊!”
乾清宫的总管大太监,一路小跑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手中捧着一件温暖大氅,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暖阁内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骂。
“咱的英儿出息了啊。在朝堂上,把那些王公大臣训得跟孙子似的。怎么,到了咱这里,就学会了跟咱玩这套苦肉计了?”
“那根破树枝子,是想扎给咱看,还是想扎给天下人看?”
“行了,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滚进来!”
“咱有你父王留下的一坛好酒,陪咱喝两杯!”
听到这番话,跪在地上的朱雄英,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知道,皇爷爷懂他。
这就足够了。
他利落地起身,仿佛背上的伤口完全不存在一般,任由太监为他披上大氅,遮住那一片血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间,温暖如春的暖阁。
阁内,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方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焦香四溢的农家炒鸡子,一碗用文火炖得烂熟、入口即化的护心肉。
这是朱元璋征战半生,也未曾忘却的濠州乡间口味。
朱元璋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疼爱孙辈的普通老翁。
他亲手为朱雄英倒上一碗温热的黄酒,又为他夹了一大筷子炖肉,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爱。
“英儿啊,你父王在的时候,最喜欢咱做的这道菜。他说有家的味道。”老人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伤感,“可惜啊,他走得早……还好你长大了,长得比他比咱都好!”
提及亡父朱标,朱雄英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间一直暖到了心里。
“皇爷爷,父王在天有灵,看到您身体康健,大明国泰民安,也一定会安心的。”
“国泰民安?”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慈祥老翁的面孔,瞬间又变回了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若不是你在山东捅开了那个大脓包,咱还真以为这天下,就海晏河清了呢!”
他放下筷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朱雄英:“山东的事你办的很好!快刀斩乱麻,有咱当年的风范!不杀那帮国之蛀虫,不足以平民愤!”
得到皇爷爷如此直接的肯定,朱雄英心中也是一暖。
但朱元璋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深邃。
“只不过英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区区的衍圣公,他们为何就敢有这么大的胆子?为何就觉得自己能成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朱雄英沉吟片刻,郑重回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以为他们敢如此,无外乎……”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是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觉得这天下的其他叔叔们,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大族,会在关键时刻,站在他们那一边,向朝廷,向孙儿共同施压!”
“说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说到了根子上了!”
“这天下的藩王,都是咱的亲儿子!咱封他们,是让他们替咱老朱家,看好这万里江山!可现在看来,他们中的一些人,看的不是江山,而是咱屁股底下这张椅子啊!”
“咱今日就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老人缓缓地靠回椅背,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从阳春三月,骤然堕入了凛冬腊月!那温暖的炉火,似乎都无法驱散这股发自帝王内心的无边寒意!
那慈祥的祖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正在审视自己帝国继承人的开国帝王!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狠狠地压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雄英。”
“咱问你。”
“今日是老十。那明日会不会是老四?是老二?是老三?”
“以后你登基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来对待你的这些……”
“……亲叔叔们?”
第124章 朱雄英对未来的打算
乾清宫的暖阁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凝固成了看不见的琥珀,将祖孙二人以及那跳动的烛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帧。
皇爷爷那一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却如同一座无形的泰山,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压在了朱雄英的肩上,压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会怎么样对待你的这些……亲叔叔们?
一瞬间,那段属于前世的血腥记忆,如决堤的黑色洪水,再次冲垮了他所有的平静!
他仿佛又看到了,奏疏上那岁费米禄百万石的惊人耗费,看到了建文帝那张仁慈却又充满犹豫的脸;
他仿佛又听到了,燕王朱棣在接到削藩圣旨时,那一声清君侧的冰冷笑意,听到了金陵城外,那震天的马蹄声与绝望的悲嘶;
他仿佛又闻到了,皇宫之中那冲天的烈火所带来的滚滚浓烟,闻到了冰冷的长刀刺入亲人胸膛时,那‘噗嗤’一声的闷响!
还有……自己的父王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地拉着他的手,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藩王封地,忧心忡忡地发出的那句一语成谶的叹息:
“英儿啊,你四叔雄才大略,有天子之相,却无天子之命,我怕啊……我怕有朝一日,咱不在了,你镇不住他们……”
这是一个死局!
回答得仁慈,皇爷爷会担心他重蹈建文覆辙,宅心仁厚,最终被虎狼般的叔叔们,啃得尸骨无存。
回答得狠辣,皇爷爷又会担心他刻薄寡恩,为了巩固皇权,不惜屠戮宗室手足,让朱家血脉相残,重演那唐宗宋祖的旧事。
这是皇爷爷对他,也是对未来的大明皇帝的最后一道考题!
考的是帝王术!
更是帝王心!
朱雄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都如同擂鼓,但他必须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平稳如常。
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皇爷爷那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剖析着他的表情,他的呼吸,他每一个最细微的反应。
桌上的香茗,早已失了热气。
烛火的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拷问着人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变形,如同两头在无声搏杀的巨兽。
许久,许久。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朱元璋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那双曾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涛骇浪,都已被他彻底抚平。
“皇爷爷,”朱雄英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首先为这场谈话定下了无可辩驳的基调,“孙儿以为,藩王之事,历朝历代皆为心腹大患。”
他没有先谈虚无缥缈的亲情,而是直指问题的本质——权力!
“西汉高祖分封刘姓诸王,以为皇室屏障,结果武、景二帝之时,便有了七国之乱,若无周亚夫力挽狂澜,汉室江山险些倾覆。”
“西晋武帝大封司马宗室,更是直接导致了八王之乱,神州陆沉,五胡乱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角落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这两场大乱的根源,皆在一个权字。孙儿以为,汉晋之失,在于只分封,而不教化,只授其权,而不锁其心。名为宗亲,实为强邻,此乃取乱之道!”
“如今,我大明亦有此隐患。诸位叔叔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其麾下更有无数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断鼓动生事的文臣武将。若不能妥善处置好藩镇与中枢之关系,汉晋覆辙,恐为不远!”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自己这个孙儿的下文。他要看的不是问题,而是答案。
在将问题的严重性,血淋淋地剖开之后,朱雄英话锋一转,给出了他那套准备用来昭告天下,也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阳谋!
“孙儿思虑良久,以为堵不如疏。强行削藩乃是下下之策,必然激起反抗,届时天下大乱,宗室相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从御座旁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膝跪地,仰头看着这位老人,目光中满是孺慕与诚恳。
“孙儿当为他们,寻一条体面的出路。一条既能保全我朱家宗亲之情,又不至于动摇国本,损害朝廷威信的出路。孙儿斗胆,为诸位叔叔,拟了三条万全之策。”
“其一,曰削其兵。”朱雄英说出这三个字时,做了一个虚握再缓缓收拢的手势,“孙儿以为,可下旨,令各地藩王,逐步裁撤王府护卫。但不能强行裁撤,而是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就说朝廷体恤诸王,不忍其靡费巨大,自今日起,其麾下护卫之粮草军饷,皆由朝廷兵部统一划拨。如此朝廷便可从钱粮上,精准控制其兵员数量。此为阳谋,他们无法拒绝。”
“其二,曰尊其位。”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以示尊重,“叔叔们交出兵权,朝廷便要给予他们天底下最尊崇的地位。除了兵权,朝廷能给的尊荣,一样都不能少!要让他们觉得,这兵权交得值!”
“其三,曰厚其禄。”他的语气变得充满诱惑力,仿佛在描绘一幅人间天堂的画卷,“没了兵权,便要在钱财上,给足补偿!当为诸王岁增禄米百万石,赐田万顷!更可将封地之内,如茶叶、丝绸、瓷器、海盐等最赚钱的营生,划出部分,交由王府专营!让他们富甲天下,钱多得花不完,几辈子都花不完!要用这世间最甜美的毒药,将他们彻底变成一群,除了炫耀和享乐,再无半分威胁的富贵闲人!”
这一套组合拳,有削有打,有拉有拢,层层递进,逻辑缜密!
最后,朱雄英看着朱元璋,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追思。
“孙儿知道,皇爷爷您最看重的,父王他最想守护的,便是我朱家血脉的亲情。孙儿在此,向皇爷爷立誓!”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铿锵!
“只要诸位叔叔,安分守己,不再有不臣之心,孙儿必使其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安稳终老,绝不加害分毫!绝不会让父王在天之灵,看到叔侄相残的悲剧!”
朱元璋听罢,久久不语。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欣慰于孙儿的成长,其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远超他的预期。
却又失望于自己亲手分封的儿子们,竟真的成了孙儿江山上最大的心腹大患,这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否定,他认可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最能保全大明江山的长久之策,却又无奈于宗族亲情,终究要让位于皇权利益。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人缓缓地靠回椅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孙儿的肩膀上拍了拍,只说了一句话:
“咱只望,咱活着的时候,莫要再见到,我朱家骨肉血脉相残……”
这句话既是他的底线,也是一种变相的默许。
朱雄英心中一凛,郑重叩首:“孙儿,谨遵皇爷爷教诲。”
……
谈话结束了。
朱雄英告退,独自一人,走在返回东宫的宫道上。
三更天的皇城,空旷而寂静,冰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老长。
晚风吹过,拂动他身上绣着四爪金龙的袍角。
那份在暖阁中的温和与恭顺,如同冰雪般在他的脸上消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安分守己?永享富贵?
皇爷爷啊皇爷爷,您太不了解您的儿子们了。
他们又岂是甘于在封地之中,当个富家翁的人?那流淌在他们骨子里的,可是您的血!
孙儿确实会为我的好叔叔、好弟弟们,谋一条生路,给一条富贵出路。
但这生路,这富贵,绝不会是在我大明的疆土之内!
他的眼前不再是这宫城的红墙绿瓦,而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那地图之上,标注着无数他前世才知晓的土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空,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四叔燕王朱棣,你不是自比汉武,胸怀大志,不甘屈居人下吗?好啊!去饮马贝加尔湖畔,去让大明的龙旗,插上西伯利亚的广袤雪原!去为你朱家的子孙,开拓出一个百万里的北平国!朕,就封你做大明的俄罗斯王!”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西方。
“宁王叔叔,将来你的朵颜三卫不是号称当世无敌吗?那就不要在边境线上耀武扬威!去撒马尔罕,去将帖木儿帝国的黄金宫殿,变成我朱家的避暑行宫!朕许你中亚之地,永世传承!”
至于其他的叔叔们……
东边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那黄金遍地的国度倭国,那南洋数不尽的富庶群岛,难道不比你们在小小的封地里,当个处处受制的藩王,要快活得多吗?
朱雄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
“我亲爱的叔叔们,去征服吧,去掠夺吧,去建立你们自己的不世功勋,去成为你们子孙后代引以为傲的开国之君吧!”
“用你们的野心去为孤,为大明,开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日不落帝国!”
“而这天下,这九州四海,这万里河山……”
他摊开手掌,仿佛将天上的明月握入手中,眼神中的炽热足以将整个夜空点燃。
“从今往后,只能有一个主人。”
第125章 铁血柔情帝王路
东宫,正妃徐妙锦的寝殿之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将那份融融的暖意,送至殿内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淡雅气息,与殿外那冰冷的夜色,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烛火被罩在精致的琉璃灯罩之中,光线柔和地映照着室内华美的陈设。
徐妙锦早已卸下了白日里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月白色家常罗裙,三千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后,那张本就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在灯火下更显得温婉动人,不可方物。
她没有安歇,只是静静地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当朱雄英的身影,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踏入殿内时,她那双始终注视着门口的明亮眸子,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放下书卷,莲步轻移,捧着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迎上前来,柔声道:“殿下回来了。”
朱雄英接过茶盏,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轻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似乎并未能驱散他眉宇间那一丝深藏的疲惫。
他未如往常般与妻子温存调笑,只是将茶盏放在桌上,沉默地落了座。
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失神地落在桌上那摇曳的烛火上,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明灭不定。
冰雪聪明的徐妙锦,立刻就察觉到了丈夫那不同寻常的沉默,她的夫君心中正压着一座山。
她没有多问,只是缓步走到他身后,一双柔夷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用一种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有的亲昵语气,柔声问道:“殿下今日与皇爷爷谈话,似乎耗了极大的心神。您的眉宇间有挥不去的倦色,也有藏不住的雄心。”
朱雄英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苦笑。
他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润柔软,让他心中那份因宏大计划而带来的孤寂与冰冷,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今晚的密谈,他不能说。
而徐妙锦也并未追问。
而她要做的,就是无论他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无论他走得多远多累,在这里始终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间,贪婪地吸了一口那令他无比安心的发香。
在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计天下的储君,不是那个威压朝堂的监国,他只是一个在风雪之中,寻求片刻温暖港湾的的旅人。
徐妙锦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抱着他,用自己的温柔,无声地承载着他的疲惫,抚平他心中的褶皱。
夜色渐深,烛影摇红。朱雄英终是起身,拦腰抱起怀中的娇妻,一同奔赴那温暖的罗帷。
无言的温存,胜过了万语千言。
……
然而温暖却是千里之外大明北疆,最奢侈的东西。
时已入冬,大宁卫。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大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寒风如厉鬼哭嚎,卷起漫天的鹅毛大雪,打在脸上如刀割,吸入肺中如冰渣。
在一间外表简陋、内里却戒备森严的营房之内,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借着一盏在风中挣扎的油灯,死死地盯着桌上一份刚刚由驿卒冒死送来的舆图。
他身上穿着普通百户的甲胄,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深刻痕迹,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却在看到舆图上某个标记的瞬间,骤然燃起了两团足以融化冰雪的灼人火光!
此人正是被贬至此,戴罪立功的凉国公,蓝玉。
在他的身前,一个浑身散发着死亡与风雪气息的影子,正单膝跪地。
那是隶属于朱雄英的潜龙卫死士,他刚刚从暴风雪中归来,浑身几乎被冻成了一座冰雕,他用一只青紫的手呈上了一支蜡封的竹管。
蓝玉亲手剖开竹管,取出的情报确凿无疑:因遭遇罕见的白灾,草原数个部落已不堪其苦,集结了三万余精锐骑兵,正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路线,准备绕过长城防线,南下劫掠!目标直指大宁卫侧翼的几个富庶村镇!
蓝玉这位曾追亡逐北的大明顶级将帅,在看到地图上标注的敌人集结地和行军路线时,他立刻就明白,这不是一场危机,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砰!”
蓝玉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沙盘上,震得沙土飞扬!
“他娘的,总算让老子等到了!”
老子就是要用蒙古人的脑袋,把丢掉的爵位和脸面,亲手从朝堂之上,一个一个地给老子捡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滔天军威,彻底压制那个在北平,处处与自己作对的燕王朱棣!
朱棣那小子,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皇子,会作秀罢了!论军功,论杀敌,他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蓝玉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清晰地浮现出,当自己的捷报传到北平燕王府时,朱棣看到军报后那副又惊又怒、却又偏偏无可奈何的精彩表情。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大明的第一将!
想到此处,这位被压抑了太久的沙场悍将,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狞笑,那笑声比窗外的风雪,还要森冷。
“来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对着门外暴喝一声。
“传我将令,命张翼、陈卯,各率麾下五百骑,立刻出发!狼道出口狭窄,易守难攻,不许交战,只需在三十里外,用鹰隼和斥候,给老子把他们的动向,算准到每一个时辰!”
“命王弼清点军中所有火器、神机箭,半个时辰内,报到我这里!”
“其余诸将,立刻到我帐中议事!”
第126章 姚广孝的毒计
“啪!”
一枚黑子重重砸在梨花木棋盘上,发出的却不是清脆之音,而是压抑着无边怒火的闷响。
棋子落下,非但没能斩断白子大龙,反而因一步错手,令自身陷入了更深的重围。
书房内,兽首铜炉吐着暖意,将窗外鬼哭狼嚎般的朔风隔绝。
可燕王朱棣的心,却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还要焦躁。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黑白世界,早已不再是棋局,而是天下!
他执掌的黑子,是他燕王府,是他经营二十余年的北平铁壁。
固若金汤,却被困于一隅。
而对面那看似松散、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白子,正是京城里,他那个高坐龙椅之上的好侄儿!
白子已成包天之势,正俯瞰天下,而他朱棣就是这棋盘上,最碍眼、最想被拔除的那一颗!
“心乱了。”
对面一袭朴素僧袍的姚广孝,甚至没有去看棋盘,那双洞悉人心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缓缓吐出三个字。
姚广孝并未趁势追杀,反而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不入战局,“啪”的一声,轻点于棋盘正中——天元。
这一子,如暮鼓晨钟,更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朱棣脸上!
是在提醒他,莫要只顾眼前厮杀,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中心!
姚广孝这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棋盘如此,天下亦然。您心中所忧,非在边角,而在中原。您真正忌惮的,也非棋盘上的白子,而是大宁卫那颗,随时会扑过来咬断您咽喉的棋子吧?”
“哗啦!”
朱棣猛地一挥手,满盘棋子如被狂风卷过的落叶,瞬间散乱!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狰狞的暗影,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胸腔中爆发:“先生说得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那不是一枚棋子,是一头虎!一头名叫蓝玉的疯虎!”
“本王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北征,本王献诱敌之策,他蓝玉仗着身份,竟敢当着诸将之面,指着本王的鼻子骂我怯战!夺我兵权!让本王沦为天下笑柄!”
“这笔账,本王记了十年!如今我那个好侄儿,竟把他从死牢里救出来,安插到大宁卫,就放在本王的身边!这是要用这条疯狗来看住本王啊!此獠在侧,本王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朱棣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姚广孝问道:“先生!可有良策,将这颗钉子,从我燕云之地,连根拔起!?”
“良策没有,毒计两条,不知王爷敢不敢听?”姚广孝非但没有被朱棣的气势所慑,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配上他僧人的身份,显得妖异无比。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地狱的恶魔在耳边私语:
“其一,上策。”
“蓝玉是虎,更是皇太孙的虎。他想让这头虎看着我们,我们就偏要把它喂得更肥,更壮!我们可以暗中调动关系,将最精准的蒙古部落动向,不经意地送到他手上。我们甚至可以疏忽一些粮草让他缴获。我们要助他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让他功高盖世!到那时,京城那位还需要靠他稳定朝局的皇太孙,是会继续把这尊大神放在北平这苦寒之地,还是会迫不及待地将他请回京城,委以中枢重任,好安抚天下人心呢?”
朱棣的呼吸一滞,眼中精光爆闪。
姚广孝的笑容愈发森然,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致命的诱惑:“其二,下策。”
“我们同样可以送一份大礼给蓝玉。一份九真一假的军情,让他相信,南下的不过是区区两三万蒙古游骑,是他一口就能吃掉的肥肉。可实际上,我们早已探明,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下,埋伏着五万精锐的蒙古铁骑,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
“等他一头扎进口袋,血战至力竭,最需要援军的时候……王爷您说,这冬日的暴雪,会不会恰好下得特别大,大到……足以阻断任何援军的道路呢?”
姚广孝每说一个字,书房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当他说完,整个房间已经如冰窖一般。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书房内如同风箱。
两条毒计,两条绝路,在他脑海中化作两幅无比清晰的炼狱绘卷!
选择第一条计策,蓝玉风光无限地返回京城,手握中枢兵权,与皇太孙君臣相得,成为悬在天下所有藩王头顶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今日送走卧榻之虎,明日就要面对君临天下的恶龙!
选择第二条,蓝玉葬身沙场,一劳永逸!可只要泄露一丝一毫的破绽,那便是通敌叛国之罪!京城那位“仁善”的侄儿,会立刻撕下所有伪装,高举彻查的大旗,率天下兵马踏平燕王府!届时他朱棣将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一条是慢性毒药,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一条是绝世豪赌,赌桌的对面,坐着的是整个大明江山!
痛苦的抉择,让这位铁血王爷的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他缓缓坐下,看着满地狼藉的棋子,沉默良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从那冰冷的棋盒中重新拈起了一枚黑子。
那枚棋子,冰冷刺骨,重若千钧。
握住它,就等于握住了燕王府满门上下的性命,握住了自己一生的野心与荣辱!
阳谋,还是阴谋?
隐忍,还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朱棣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与姚广孝那双幽深如狱的眸子对上。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只剩下那枚悬停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的棋子。
第127章 燕王的决定
燕王府的书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姚广孝提出的两条毒计,如同一黑一白两条绝路,摆在了燕王朱棣的面前。
他的那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了许久,仿佛承载着万钧的重量。
整个书房的静谧,都系于这一子之上。
姚广孝垂手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枯寂的石佛,耐心地等待着自己选中的这位真龙,做出最后的决断。
许久。
朱棣那双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的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
他缓缓地将那枚悬在半空的黑子,收了回来。
然后从冰冷的棋盒之中,重新拈起了一枚。
啪!!!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在死寂的书房内,骤然炸开!整个棋盘上的其他棋子,都仿佛为之微微震颤!
那枚黑子没有落在任何一条边或角上,没有选择任何一条稳妥的阳关道。
而是被朱棣,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重重地砸在了棋盘最中心、也最具风险和野心的天元之位!
一子落天元,非生即死,其意不在边角之利,而在吞天之志!
朱棣抬起头,看着姚广孝,眼中寒芒闪动,缓缓开口,否定了第一条路。
“本王不能让蓝玉活着,风风光光地回到皇太孙的身边。”
“蓝玉此人是喂不熟的狼。今日你让他吃饱了回京,他日他必会仗着太孙的势,成为悬在本王头顶最利的那把刀。本王,绝不养虎为患!”
姚广孝的眉毛,微微一挑,看来燕王选择了更凶险,也更符合他本性的那条路。
然而朱棣却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头被囚禁的猛虎。
他走到窗前,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无比刚硬,充满了属于边疆藩王的骄傲与责任感,又否定了第二条路的消极部分。
“但若坐视那些塞外蛮夷,南下劫掠,而本王只在背后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此非丈夫所为!”
他想起了自己镇守北平十年,与将士们在风雪中一同浴血奋战的场景。
“我朱棣麾下将士的血,洒遍了这片燕云大地!要本王眼睁睁看着那些杂碎,南下屠戮我大明子民,而只为了一己之私,借他们的刀去杀一个政敌?我朱棣丢不起这个人!”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朱棣身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主公的心意。
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也忍不住泛起了波澜。他低声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两计合一!”
他大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用手在代表着大宁卫和草原接壤的地带,重重地画下几道痕迹!
“我们要让蓝玉去和蒙古人打!而且还要让他打得更狠,更惨烈!”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指着沙盘,如同指点江山。
“我们要暗中帮他一把!将我们探知的情报,想办法透露给他。我们甚至可以派出一支小部队,佯装被他的前哨击溃,把他这头猛虎,引入我们为他选好的战场!”
姚广孝的眼神,开始变得凝重。
“等他蓝玉的主力,和那三万蒙古精锐,在那片我们为他选好的绞肉机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朱棣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让姚广孝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战场之上,箭矢无眼。蓝玉将军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不幸被一颗流矢射中,或者被几个杀红了眼的溃兵,意外地砍中,最终壮烈地战死在沙场之上。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到那时,我们再找几个忠心的溃兵,回来报信,就说蓝将军是如何在万军之中,英勇搏杀,力竭而亡。死无对证!”
姚广孝的呼吸,已经彻底屏住。
“然后……”朱棣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无尽的野心和渴望,如同燃烧的烈焰!
“……本王再亲率我燕山三卫的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如天神下凡,席卷整个战场,将那些已成强弩之末的蒙古骑兵,一举全歼!”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姚广孝在听完这个计划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险,太毒,但也太完美了!
他随即深深一躬,由衷地赞叹道:“殿下英明!”
“此计若成,非一石二鸟,乃是一石三鸟!其一,除了心腹大患蓝玉;其二,立下了不世之功,足以震动朝野;其三,更是向天下人,尤其是京城里那位,证明了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擎天玉柱!”
朱棣听着姚广孝的赞叹,脸上露出了无比自信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沙盘,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铁骑,大破敌军、威震天下的场景。
……
南京,奉天殿。
朱雄英,身着绣着四爪金龙的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神情平静,目光沉稳。
就在此时,五军都督府的一名武官,手捧一份来自北疆的加急奏折,大步流星地进入殿内,在丹陛之下,高声启奏:“启禀殿下!八百里加急,大宁卫守将蓝玉,有奏折上呈!”
第128章 国库空虚?孤自会开源!
南京,奉天殿。
“启禀殿下!八百里加急,大宁卫守将蓝玉,有奏折上呈!”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朝堂,顿时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那份由红翎信使冒着风雪送来的奏折之上。
蓝玉,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为之侧目的名字,其分量依然足以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呈上来。”朱雄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奏折被恭敬地呈递至他的御案之上。
朱雄英展开细阅,原本平静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欣赏。
好一份奏折!通篇对事不对人,字字皆在兵事,无一字涉及私怨。
其中条理分明,论据充足,详细分析了当前大宁卫的兵力、粮草储备,以及若要应对即将南下的数万蒙古游骑,所必须补充的军械、粮草数量。
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石与斤。
“这才是真正的帅才,”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评价,“即便虎落平阳,心中所想,依然是兵、阵、国事。”
他看完,并未独断,而是将奏折缓缓递给内侍,沉声道:“传阅工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
三位尚书轮流审阅,皆是面色凝重。
最终,户部尚书赵勉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启禀殿下,蓝将军所请之粮草军械,皆在情理之中,数目并无虚报。只是……国库眼下,实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没钱。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朱雄英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赵爱卿,是在为国库空虚而发愁吗?”
户部尚书赵勉心中一突,不知太孙此言何意,只能俯首道:“臣,有罪。”
“你无罪。”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厉,“有罪的是那些盘踞在国家肌体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若雷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边关将士即将浴血奋战,难道要让他们饿着肚子,拿着钝刀去和塞外的豺狼拼命吗?”
“国库没钱?”朱雄英站起身,目光如刀,环视全场,“那孤,就亲自为国库开源!”
他转向陈芜,厉声道:“取那两份圣旨,宣!”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圣旨?
很快,陈芜取来另外两份早已被朱雄英盖章的圣旨,用尖锐而清晰的声音,当众宣读:
“奉皇太孙令旨:山东衍圣公孔讷,纵容其族人,贪赃枉法,侵占民田,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着,即刻革去其衍圣公爵位,其爵位由其弟承袭,抄没孔讷所有不法家产,充入国库!凡涉案者,一并打入刑部大牢,按律严办!”
“奉皇太孙令旨:鲁王朱檀,身为皇叔,罔顾国法,私自倒卖官盐官铁……着,永久夺其山东盐铁之特权!其名下所有与盐铁相关的产业,悉数查封,收归国库!鲁王本人禁足于王府,无令不得出!”
两道惊雷般的旨意,将整个奉天殿的官员都炸懵了!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监国太孙不是在问他们有没有钱,而是在告诉他们——钱,他已经找到了!
一名白发御史颤巍巍出列,刚要哭喊衍圣公乃圣人之后,朱雄英冰冷的目光便已锁定了他。
“你想说,罚不得?”朱雄英冷笑道,“那孤问你,孔家和鲁王贪墨的这些银钱,比起蓝将军所请的军费,孰多孰少?”
那御史顿时语塞。
朱雄英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那名御史,声音响彻大殿: “他们作威作福,大荒之年还要对灾民敲骨吸髓,简直太可恨,在加上这么多年来侵占的田地,很多就是民田!他们中饱私囊的银钱,本就是国帑!如今,北疆告急,军情如火!孤将这些蛀虫的赃款,拿来充作军费,保家卫国,何错之有?!”
“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眼中,这群国之硕鼠的体面,比我大明边疆的安危、比数万将士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番诛心之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朱雄英回到御座,一锤定音: “传孤令旨!查抄所得,优先拨付户部、工部,火速筹备粮草军械,支援大宁卫!不得有误!”
“同时,拟旨送往北平,一式两份,一份给蓝玉,一份给燕王朱棣!”
“臣等,遵旨!”这一次,百官山呼,声震屋瓦,再无半点迟疑。
就这样,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出京师,飞向了那风云汇聚的北平。
……
北平,燕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沙盘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器、皮革和浓烈汗水混合的味道。
燕王麾下的所有高级将领,张玉、朱能、丘福等人,皆身着明光铠甲,按刀而立,神情肃杀。
他们是跟随朱棣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悍将,自成一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血腥气。
而蓝玉,则身穿一身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寒酸的百户甲胄,如同一只误入狼群的孤虎,独自站在角落,与这满屋的将军们,泾渭分明。
那些燕王府的将领们,眼光扫过他时,都带着刻意的无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蓝玉脸上,是那标志性的、桀骜不驯的表情,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但那双偶尔扫过众人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怒火。
“诸位!”
主位之上,身穿王爵蟒袍的朱棣,手持令旗,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他手持令旗,在巨大的沙盘上指点江山,从容不迫地安排着各部防务,尽显其卓越的军事才能。
“张玉,你率左军一万,于此地设伏!”
“朱能,你率右军一万,于此地策应!”
“丘福,你率中军,随本王坐镇中枢,随时准备,给鞑子致命一击!”
一道道将令被清晰地下达,一杆杆代表着军队的红色小旗被精准地插在沙盘的各个位置。
整个布局,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角落里的蓝玉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在将所有任务都安排妥当之后,朱棣才仿佛刚刚想起一般,将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之上。
他脸上,挤出一丝故作关切的笑容,开口道:“哎呀,看本王这记性。蓝将军,北平不比京师,风硬,土也硬,水也凉。别说是人了,就是虎,到了这儿,也得给本王趴着。”
张玉、朱能等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闷笑声。
朱棣看着蓝玉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心中快意无比,嘴上却继续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补充道:“本王听说,你麾下如今只有区区数千兵马?唉,真是虎落平阳啊。”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这塞外的鞑子,可不是山东那些只会叫嚷的酸儒。他们是真正的豺狼,是要吃人的。就凭你这点人手,怕是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啊。”
“若实在力有不逮,倒也无妨。”朱棣的脸上,笑容变得更加和善,“不如你便留守北平城,跟在本王身边。本王定能保你性命无虞。”
第129章 蓝玉的反击
然而,蓝玉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了血色。
那不是恐惧的苍白,而是一种滔天怒火被强行压入心底的铁灰色。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一块顽石,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外表死寂,内里却岩浆奔腾。
他没有咆哮,更没有失态。
他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那一声轻笑,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刚才还在窃笑的张玉、朱能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们忽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的森然寒意,从那个男人的身上弥散开来,让他们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蓝玉将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松了开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待跳梁小丑般的眼神,直视着主位之上的燕王朱棣。
“保我性命无虞?燕王殿下,你是在跟本将说笑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我蓝玉十五岁从军,跟着皇上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杀出来!鄱阳湖的滔天巨浪,陈友谅的楼船大舰,都未曾让我蓝玉皱过一下眉头!捕鱼儿海的漫天风雪,也埋不住我的赫赫战功!你手下这些将军,”他的目光如利刃般缓缓扫过张玉等人,那目光沉重得竟让这些悍将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的功劳,比我蓝玉大?”
这番话充满了沙场宿将那蛮不讲理的骄横与霸道,却又句句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压得燕军诸将,竟一时间个个面色涨红,无人敢接口。
蓝玉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重新死死地钉在朱棣的脸上。
“论沙场用兵,排兵布阵,我蓝玉还没怕过谁!想用这种三岁小儿的激将法来羞辱我?殿下,你还嫩了点!”
面对蓝玉这近乎指着鼻子骂的正面硬刚,朱棣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眼底深处,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好一头宁折不弯的蠢虎!本王要的就是你这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
朱棣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副被折服的表情,甚至还轻轻地鼓了鼓掌。
“好!说得好!” 他声音洪亮,仿佛真的在为蓝玉的豪情而赞叹,“不愧是纵横沙场,令北元小儿闻风丧胆的凉国公!既然蓝将军如此自信,本王就喜欢你这股傲气!本王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蒙古大军的黑色令旗,重重地插在了大宁卫的正前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本王拨你一万精兵。你可敢去迎战,那即将南下的三万蒙古铁骑?”
此言一出,连素来沉稳的张玉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似乎想劝阻,却被朱棣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只能将满心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以一万兵力,在野战之中正面硬撼三万以骑射见长的蒙古精锐!这不是九死一生,这在任何将领看来,都无异于有去无回!
整个议事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蓝玉的身上。
在朱棣和所有燕军将领那充满挑衅和逼迫的注视下,蓝玉那属于大明第一将帅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半个不字!
他猛地一挺胸膛,狠狠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大厅!
“有何不敢!”
“殿下!若此战不能胜,不必殿下动手,我蓝玉自会将项上人头,呈送至皇太孙殿下御前,叩首请罪!”
他应战了。
应得斩钉截铁,毫无退路。
朱棣见蓝玉终于踏入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圈套,心中狂喜,但脸上却露出了更加欣赏的笑容。
“好!好!好!有此豪情,何愁鞑虏不灭!不愧是我大明第一悍将!”
他甚至亲自走下台阶,从案上取过一枚雕刻着猛虎下山图样的沉重兵符,走到蓝玉面前,姿态做到了十足。
“本王就提前,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就在此刻!
不等朱棣把话说完,蓝玉眼中精光一闪,手臂如苍鹰探爪,在空中拉出一道迅疾的残影,一把将那枚青铜虎符从朱棣手中夺了过去!
那不是接,是夺!
动作快、准、狠!
朱棣只觉得手心一震,那枚冰冷沉重的虎符便已脱手,掌心甚至还残留着被虎符棱角刮过的刺痛。
他瞳孔猛地一缩,竟有片刻的失神。
蓝玉紧紧攥着那枚虎符,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仿佛是他失去的骨头被一根根重新接上。
他看都没再看朱棣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议事厅外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传本王将令!”朱棣看着他那孤傲的背影,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对着麾下诸将朗声下令,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假的豪迈:“从即日起,大宁卫所有军务,皆由蓝将军一人节制!此虎符为证,可先斩后奏!所有粮草、军械,一律优先供应!任何人,任何部门,若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他表面上给足了蓝玉面子和权力,做出了全力支持的姿态。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心中却在冷笑:“蓝玉啊蓝玉,本王为你搭好了最华丽的舞台,也为你准备好了最体面的棺材。你可千万别让本王失望啊。”
……
几日后,大宁卫,校场。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
朱棣所承诺的一万大军,已陆续抵达,并在校场之上,集结完毕。
蓝玉身披他那套早已褪色的旧铠甲,亲自检阅了这支即将由他统领的军队。
他本以为,朱棣会派些老弱残兵来刁难他,却惊讶地发现,来的竟皆是燕山三卫中,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有素的步骑精锐!
一排排的士卒,身着厚实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矛与朴刀,军容鼎盛。
那一列列的火铳兵和神机弩手,其装备之精良,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下方那一万杀气腾腾的精兵,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铁血气息,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打消,豪情万丈。
他心想,看来是京城那位殿下的雷霆手段起了作用,朱棣这头狼,终究还是怕了京城那头真龙,不敢做得太绝。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无数双充满了战意与崇拜的眼神中,唯有队列里那几位新近被提拔的营都头,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的指肚,在冰冷的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执行一道命令。
朱棣的杀招,根本不在于兵力的多寡,也不在于战场的胜负。
第130章 假意败退入狼谷!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战争来临。
大宁卫,中军大帐。
帐外,是能将人骨头都吹裂的凛冽寒风。
卷起的飞雪,如同白色的利刃,疯狂地抽打着厚实的牛皮帐篷,发出“噼啪”的爆响。
帐内,炉火似乎都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制,发不出太多热量,空气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冰冷。
蓝玉,身着那百户甲胄,如同一尊铁塔,伫立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只是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大明北疆错综复杂的山川与河流。
在他的身后,站着几名身披精良铠甲的燕王府将领。
他们看着蓝玉的背影,眼神中既有对这位传奇将帅的忌惮,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就在此时,一名满身风雪的斥候,猛地冲入大帐,沉重的甲胄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高声禀报: “报!将军!已探明鞑靼一部,约三万铁骑,已越过边境黑山隘口,正呈扇形,向我大宁卫方向,劫掠而来!其前锋离此地已不足八十里!”
三万铁骑!
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数字,那几名原本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燕王府将领,脸上顿时血色尽褪,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齐齐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然而与旁人的紧张截然不同,蓝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嗜血兴奋。
他的目光,用一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一处极其狭长的山谷模型之上。
“此地名为白狼谷。两山夹一沟,地势狭窄,怪石嶙峋,乃是骑兵的天然死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自信,“这三万蒙古铁骑,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了!这里就是本将为他们选好的绝佳葬身之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用一种近乎狂傲的语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传我将令!命前锋营五千人马,即刻拔营,主动迎敌!”
“什么?!”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燕王府的主官李增,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出言劝阻。
“将军三思!我军总共只有一万,敌军三倍于我!兵法有云,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
如今敌势三倍于我,我等理应坚守不出,以待王爷大军来援。
仅派五千人主动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引得其他几名燕将连连点头。
蓝玉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转过头。
他高大的身躯如山一般,投下的阴影将喋喋不休的李增完全笼罩。
那一瞬间,李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玉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瞥了李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本将的帐中,只有军令,没有质疑!你要做的是执行,不是思考!”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如实质的寒冰,让整个大帐的温度再次骤降! 本将再说最后一遍,前锋营五千人,即刻出击!若有再敢扰乱军心者……”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沙盘上那代表着敌军的黑色小旗,嘴里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斩!”
那一个斩字,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李增等人的心脏,让他们瞬间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
……
数个时辰后,苍茫的雪原之上。
蓝玉麾下的前锋营,与气势汹汹的蒙古人先头部队,终于发生了第一次接触。
蒙古主将阿古拉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他亲眼看到,对面的明军阵型松散,冲锋的呐喊声有气无力,射出的箭矢更是稀稀拉拉,甚至有不少都未及百步便无力地坠落在雪地里。
“就这点本事?这就是大明的精锐?”阿古拉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杀!” 数千蒙古骑兵,发出一阵震天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席卷而来。
双方只是短暂地交锋了不到半个时辰,明军的阵线便抵挡不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名明军百户,甚至在一瞬间的犹豫后,亲手砍断了自家的帅旗,然后带头调转马头,凄厉地大喊:“败了!快跑啊!”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阿古拉的贪欲。
“哈哈哈!不堪一击!”他放声大笑。
之前对蓝玉的最后一丝忌惮,此刻也已烟消云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过气老将,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在负隅顽抗罢了。
美酒、女人、丝绸、黄金……无数的财富仿佛正在向他招手!
“传我将令!”阿古拉马鞭前指,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全军追击!一举全歼这支明军,夺下大宁卫,抢光他们的一切!”
三万蒙古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震天的喊杀声,紧紧咬着那支溃败的明军,一头扎进了那幽暗狭长的白狼谷之中。
……
北平,燕王府,书房。
温暖的室内,朱棣与姚广孝,正悠闲地对坐品茗,与千里之外那冰天雪地的肃杀战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份由李增亲笔书写的战报,被恭敬地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展开细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战报中,李增添油加醋,用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等词汇,详细描述了蓝玉的愚蠢决策,以及前锋营是如何在半个时辰内就一触即溃、伤亡惨重。
最后更是禀报,蓝玉正带着不足三千的残兵,被蒙古大军追杀,向着白狼谷方向狼狈逃窜,全军上下,军心大乱,已然是穷途末路。
朱棣将战报递给姚广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窃喜。
姚广孝抚着长须,轻笑道:“王爷,贫僧早就说过,猛虎终究是猛虎,利爪尚在,却失了耐心与敬畏。盛名之下,往往藏着最易碎的骄傲。看来他已经一头撞进了我们为他准备的网里。”
朱棣则走到沙盘前,看着地图上白狼谷那个如同坟墓般的位置。
他端起温热的茶杯,用杯壁轻轻地在那狭长的谷口上滑动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传令下去,让李增他们保护好蓝将军,跟着他一起逃。千万别让他死得太快。”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只没头的苍蝇,能在白狼谷里撑上几天。”
第131章 血战开平卫
蒙古大军,中军金帐。
帐内,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和马奶酒的酸味。
一张巨大的狼皮之上,铺着一张粗糙的军事地图。
鞑靼部的可汗博颜,正志得意满地与麾下的几名万夫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斥候刚刚传来消息,那支由大明战神蓝玉率领的军队,已经被他们打得一触即溃,正狼狈不堪地向着白狼谷的方向逃窜。
“哈哈哈!”博颜可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用一种充满了不屑的语气,对众人笑道:“那个所谓的大明战神蓝玉,我看不过是一条被朱元璋拔了牙的老狗!本汗的三万大军,足以将他在白狼谷里,碾成肉泥!”
一名年轻气盛的万夫长,也是博颜的亲弟弟——脱鲁,立刻站起身,满脸渴望地请战:“大汗!既然蓝玉已是囊中之物,不如分我一万兵马,我去把东边那座开平卫也给端了!听说那里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绸缎,城里的女人也比草原上的更加水嫩!”
博颜可汗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座孤零零的开平卫。
在他看来大明在北疆的主力,已尽数被蓝玉带走,此刻的开平卫,必然是一座防守空虚的空城。
贪婪让他做出了一个即将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好!”他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脱鲁,本汗就给你一万铁骑!你去取下开平卫,为我军夺下过冬的粮草!待本汗全歼了蓝玉的主力,我们兄弟二人便在开平卫,会师庆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分兵决定,正中某些人下怀。
与此同时,开平卫,城楼之上。
寒风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骨头。
燕王麾下第一心腹猛将张玉,正身披重甲,手按城墙上冰冷的垛口,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苍茫雪原。
他身后是数千名同样披坚执锐,沉默如林的燕山士卒。
突然,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敌袭——!”
张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细线,正迅速变粗、变大。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地颤抖,一股沉闷的轰响,从地底传来。
那是一片黑色的乌云。 一片由上万匹战马,上万名骑兵组成的黑色乌云! 正向着开平卫,席卷而来!
“当!当!当——!”
城头之上,那口巨大的警钟,被猛地敲响!急促而凄厉的钟声,瞬间划破了边城的宁静,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战火!
脱鲁和他麾下的一万蒙古偏师,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试探。
在他们看来这座城池,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攻城!”
随着脱鲁一声令下,上万名蒙古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开平卫那看似单薄的城墙,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无数的攻城梯,如同怪兽的触手,瞬间搭上了城墙。
无数的蒙古士兵,嘴里咬着弯刀,悍不畏死地顺着梯子,向上攀爬。
箭矢如同飞蝗一般,铺天盖地地向着城头倾泻而来。
镇守城墙的燕山士卒,在经历了最初的骚动后,迅速在各自将官的暴喝声中,展现出了惊人无比的战斗素养!
“长矛手!结阵!刺!”
城墙之上,第一排的燕山士卒,组成了一道钢铁的墙壁,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根根毒刺,毫不留情地刺穿着那些刚刚爬上城头的蒙古兵的胸膛!
“刀盾手!补位!砍!”
第二排的刀盾手,紧随其后,手中的盾牌,死死地护住身前的同伴,手中的刀,则无情地砍断了敌人伸上来的手臂和头颅!
“神臂弩!三段轮射!放!”
城头后方,一排排的神臂弩手,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射击命令。
一波波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成片地收割着城下敌人的生命!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下去!”
“火油!点火!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张玉就站在战况最激烈的城楼正中,他没有躲在任何人身后,任由敌人的流矢,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
他的指挥,冷静、清晰、简洁到了极点!
“左翼!填补缺口!”
“弓箭手!压制他们的弓箭手!”
“火油!继续倒!”
在他的指挥下,整条防线,如同一座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钢铁礁石。
蒙古人的攻势,虽然一波比一波猛烈,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只能在城墙之下,留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城墙。
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
整个开平卫,已然化作了一座血肉磨坊!
在连续数个时辰的猛攻不下,并且付出了数千人的惨重伤亡之后,蒙古偏师的士气,终于开始出现了动摇。
他们的攻势,不再像最初那般悍不畏死,变得凌乱而迟疑。
城楼之上,身经百战的张玉,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一闪即逝的战机!
他知道,敌人的锐气,已泄! 反击的时刻,到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身旁的副将,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疯狂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城门!”
“什么?!”副将大惊失色,“将军,城外尚有近万敌军,我军……”
“闭嘴!”张玉暴喝一声打断了他,“本将要亲率我燕山铁骑,给这些草原上的杂碎,送上一份永世难忘的大礼!”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开平卫那厚重无比的城门,伴随着嘎吱嘎的声响,缓缓地打开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城门外射了进来。
张玉早已翻身上马,他身披当时大明最精锐的黑铁重甲,手持一杆三米多长的狰狞马槊,一马当先,立于城门之内!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与他一样,人马俱甲的骑士。
他们是大明最精锐的重甲骑兵——燕山铁骑!
“燕王府的儿郎们!”张玉高举手中的马槊,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随我踏破敌阵!”
“杀!杀!杀!”
三千名燕山铁骑,如同苏醒的钢铁洪流,发出了同一声怒吼,那声音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震碎!
他们跟随着自己的主将,义无反顾地向着城外那近万人的蒙古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第132章 白狼谷口万骨枯
白狼谷。
谷如其名,地形狭长,如同一只饿狼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所有进入其中的生命。
鞑靼可汗手下大将阿古拉,正志得意满地策马行于大军的最前方。
他看着前方那支狼狈逃窜、丢盔弃甲的明军,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一名较为年长的千夫长,看着这过于顺利的追击,心中略有不安,策马跟上,劝说道:“将军,蓝玉毕竟名动天下,明军溃败得如此轻易,会不会有诈?”
阿古拉闻言,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人便已大笑道:“巴图,我看你是被明人打怕了胆子!那蓝玉早就被他们自己的皇帝拔了牙,不过是条老狗!有什么好怕的!”
阿古拉马鞭前指,意气风发地对全军下令:“哈哈哈!跟上!跟上!不要放走一个!今晚我们就在大宁卫城里,喝庆功酒!”
三万蒙古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跟随着他们的将军,浩浩荡荡地,一头扎进了这片幽暗狭长的白狼谷之中。
他们一心追击着眼前的猎物,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侧那高耸、陡峭的山壁之上,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如同在看待一群自投罗网的死人。
山谷的最高处,一块巨石之上,蓝玉身披他那套褪色的旧铠甲,任由凛冽的寒风,将他身后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只是在等,等所有的鱼儿,都游进他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之中。
当蒙古大军的后队,也已全部进入谷口之后,蓝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骤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然后,重重地挥下!
“动手!”
随着这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数千名明军士卒,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了身前那早已被削掉支撑的巨石、滚木!紧接着,又点燃了连接着无数火药桶的引线!
轰!轰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长的山谷内轰然炸开!山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无数蒙古骑兵被震得人仰马翻,耳中嗡嗡作响,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山谷的入口和预设的出口,两处山壁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坍塌!无数吨重的巨石和泥土,如同天神之手,瞬间将谷口彻底堵死!
烟尘冲天,地动山摇!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蒙古大军,在这一刻,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放箭!”
蓝玉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埋伏在山谷两侧高地上的明军弓弩手,万箭齐发!第一波是覆盖全谷的抛射!
上万支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破空声,从天而降,如同黑色的死亡之雨,将天空都遮蔽了,无差别地覆盖了下方那挤作一团的蒙古骑兵!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战马悲嘶着倒下,将背上的主人死死地压在身下,山谷瞬间化为一片哀嚎的地狱。
紧接着,是第二波攻击!
两侧山壁之上,数百架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弩开始平射!每一根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都像一条精准而致命的毒蛇,无情地钻入那些蒙古将官铠甲的缝隙!
“地狱火!给老子扔下去!”
随着一声令下,一个个装满了火油的巨大陶罐,被点燃后奋力扔下山谷!陶罐轰然破碎,刺鼻的火油四散飞溅!烈焰冲天而起,将无数蒙古士兵吞噬,他们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惨叫,最终化作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要乱!不要乱!给本将军稳住!”
阿古拉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震惊之后,他迅速反应了过来。
他亲手砍下了几个试图后退的逃兵的脑袋,用最血腥的方式,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
他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下马!拔出你们的弯刀!随本将军,冲上山去!撕碎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困兽犹斗!
残存的上万名蒙古骑兵,在将军的咆哮和指挥下,迅速重整。
他们放弃了心爱的战马,拔出腰间的弯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嗜血的光芒,如同真正的野兽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开始向山谷两侧那陡峭的阵地,发起了悍不畏死的仰攻!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的血肉磨坊阶段。
“杀!”山坡之上,明军与蒙古士兵,捉对厮杀。
刀砍、矛刺,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整个山谷的土地。
一名年轻的明军士卒,用长矛刺穿了一名蒙古兵的胸膛,但还没等他拔出长矛,另一名蒙古兵便已咆哮着,用弯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一名魁梧的蒙古百夫长砍翻两名明军,正欲咆哮,却被三支长矛从不同角度同时贯穿了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矛尖,轰然跪倒。
一名燕山卫的士卒被弯刀砍中手臂,他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用身体撞入对方怀中,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敌人的咽喉,一同倒下。
明军虽然占据着绝对的地利优势,但蒙古人那三倍于己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就像是杀不完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用人命硬生生地消耗着明军的体力和防御工事。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明军的箭矢已经基本告罄。
士兵们的体力,也已在长时间、高强度的血战中,消耗到了极限,许多士卒握着刀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蒙古人不计伤亡的轮番冲击之下,明军的防线,开始多处告急。
白狼谷,西侧山脊。
战况已然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守住!给老子守住!”
一名明军百户嘶声力竭地咆哮着,他用盾牌狠狠地撞开一名试图爬上阵地的蒙古兵,随即一刀,劈开了对方的头颅。但下一刻,三四杆长矛便从不同的角度,无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死死地抱着一杆长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名敌人一同拖下了山崖。
明军的阵线,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残破的兵刃与扭曲的尸体随处可见。
一旦被蒙古人彻底冲上山脊,形成居高临下的反包围,谷内剩下的所有明军,将再无半分生机!
蓝玉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下方那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依旧在悍不畏死地向上冲锋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预备队,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蓝玉的指挥台前,嘶声力竭地喊道:“将军!西侧山脊……快要守不住了!张将军他……他为了堵住缺口……战死了!蒙古人……就要……” 他话未说完,口中猛地喷出一股鲜血,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他的背上赫然插着三支狼牙箭。
蓝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片铁青。
他看着下方那如同蚂蚁般,依旧在向上冲锋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已经所剩无几的预备队,眼中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中,最后一支还未动用的王牌——装备了大量火铳和神机弩的火器营!
第133章 蓝玉危在旦夕
这支军队,名义上归他节制,实则是燕王安插进来的钉子。
但眼下他已别无选择!他心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朱棣再恨我,也绝不敢拿这一万燕山精锐的性命来赌!他若坐视全军覆没,不仅折损的是他自己的核心战力,更无法向京城那位皇太孙交代!他不敢!”
这个合乎逻辑的判断,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对着火器营的那位李增都头,厉声喝道:“李增!给老子把你的人拉上去!用火铳和神机弩,把那个缺口给我死死地封住!就算是用人命填,也得给老子填上!”
那李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笑容,他恭敬地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带着麾下数百名火器营的士兵,迅速地向着西侧山脊的方向机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极高,一时间竟让高台之上的蓝玉,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看着那支纪律严明的部队,心中稍安,以为胜利的天平即将向自己倾斜。
然而,这支部队在移动到一处正好能将炮口和弩口,斜斜地对准蓝玉那面高高在上的帅字大旗和中军指挥台时,李增,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个早已约定好、代表着动手的信号!
他麾下的数百名亲信,竟在瞬间,用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调转了所有的火铳和神机弩!那黑洞洞的枪口!那早已上弦的弩箭!没有对准正在猛攻山脊的蒙古人,而是对准了自己人的心脏——蓝玉的指挥台!
“蓝玉,别怪我们。”李增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要怪,就怪你挡了燕王殿下的路。你的赫赫战功,今日就由我们来终结吧。”
朱棣的杀招,在这战局最危急的时刻,终于发动了!
千钧一发!
异变陡生!
一直侍立在蓝玉身边,那十几名看似最普通的亲兵,突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悄无声息!仿佛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十几道从地狱中挣脱出来的复仇之影!他们的身上,没有爆发出任何惊人的气势,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之技!
“噗嗤——!”
在李增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道冰冷的刀锋,便已如同一条毒蛇,从一名亲兵的手中闪电般地探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划过了李增的脖颈。
李增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倒下。
与此同时!一名叛军都头正要拔刀反抗,一柄无声的飞刀已从他眼眶没入。
另一名叛军刚举起火铳,手腕便已被一根从不可思议角度射来的钢针贯穿!另外十几道血线,也在那些叛变的火器营士兵的脖颈之间,同时绽放!
那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没有临死前的惨叫。
前后不过三息之间。
一场足以逆转整个战局的致命兵变,就这么被主角的潜龙卫,在尚处于萌芽状态之时,干净利落的解决了!
整个指挥台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蓝玉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他呆呆地看着那不知何时又已退回到自己身边的神秘人,脑中一片空白。
潜龙卫的头领,面无表情地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去自己刀刃上的血迹。
随即,他走到蓝玉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
“蓝将军。”潜龙卫头领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属下潜龙卫成员,奉皇太孙殿下密令,护您周全!”
他指着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火器营叛徒的尸体,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燕王有异心,这些是他的死士!”
真相大白!
蓝玉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神秘而强大的潜龙卫,最后他猛地抬头,望向了北平的方向!
白狼谷,中军指挥台。
死寂。
燕王……燕王要杀我!他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外敌,谋害大明将领!
皇太孙……那个救我性命的外甥孙,竟然算到了一切!他的人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被最信任的友军背叛的滔天暴怒!
所有情绪如同最猛烈的火山,在他的胸中疯狂地冲撞、积蓄,即将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了身边那面代表着主帅权威的大旗,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面为鼓舞士气而设的牛皮战鼓前!
他抄起了两只水桶般粗细的沉重鼓槌。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咚!
咚!
咚!
第134章 筑京观
蓝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两柄鼓槌,重重地砸在了鼓面之上!
那沉重有力的鼓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还在浴血奋战的明军士兵的耳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声音的来源——高高的指挥台。
蓝玉抬起头,用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了山谷下方,那些还在各个阵地上,与蒙古人浴血奋战的明军将士们!
他运足了丹田之气,用他那能传遍整个山谷的洪亮嗓门,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大明的将士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也知道你们怕了!但老子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我们被耍了!”
“那个缩在北平城里的燕王朱棣,他娘的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他想让我们跟鞑子,一同死在这白狼谷里,好给他当登上更高位置的垫脚石!”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明军士兵耳中炸响!
他们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那份绝望便被滔天的愤怒所取代!
蓝玉用鼓槌,指向刚刚结束战斗的潜龙卫们,声音愈发激昂!
“但是!他算漏了一样!他忘了我们是谁的人!”
“我们是曾经跟着皇上收复过神州的兵!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兵!更是皇太孙殿下的兵!”
“殿下没有抛弃我们!他的神卫已经到了!他的人正在这山顶之上,亲眼看着我们奋战!”
他撒下了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弥天大谎,“援军就在路上!”
“现在拿起你们的刀!擦干你们的血!跟着老子杀出去!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为你们家中的妻儿,博一个封妻荫子!为我大明博一个不世之功!”
“杀——!!!”
吼完之后,蓝玉扔掉鼓槌,转身从地上抢过身边那面早已在战斗中,变得残破不堪的“明”字帅旗!
他翻身上了一匹不知是谁的战马,高高地举着那面在风雪中狂舞的残破帅旗,第一个向着山谷下方,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一个人!一面旗!一匹马!
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黑压压的敌人!
他麾下所有残存的将士,在看到他们传说中的主帅,竟真的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所有人的血性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随将军杀敌!”
“为殿下尽忠!”
“杀——!!!”
一名士兵怒吼着,第一个跟上了那面帅旗!紧接着是十人百人!最终数千名早已力竭的明军士卒,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新的力气!
他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一群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猛虎,跟随着那面在万军之中,格外醒目的明字帅旗,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最疯狂的总攻!
蒙古主力,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攻坚战后,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士气低落。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这支被他们视为笼中之鸟的明军,竟能在片刻之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意志!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大明战神蓝玉,竟然真的如天神下凡一般,独自一人冲在最前方的时候,所有蒙古士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是蓝玉!是魔鬼蓝玉!”
“他杀过来了!”
蓝玉如同一尊真正的杀神,他手中的帅旗旗杆,被他当成了最原始的兵器。
他只是简单地挥舞横扫,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筋骨齐断!
在他的带领下,明军那股由数千人组成的反攻箭头,如同一把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开了一块冰冷的黄油!
势不可挡!摧枯拉朽!
蒙古人的阵型,被这股凝聚了无尽愤怒与希望的洪流,狠狠地凿穿!直指阿古拉的所在中军!
阿古拉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高举着大明帅旗的蓝玉,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他甚至来不及逃跑,蓝玉的战马便已撞倒了他的马,那根沾满了血与脑浆的旗杆,狠狠地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蒙古军的指挥系统,瞬间崩溃!
残余的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着那被堵死的谷口,四散奔逃,自相践踏。
一场追击战,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黄昏。血战,终歇。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白狼谷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蓝玉浑身浴血,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站在山谷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修罗场。
他对着麾下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用一种沙哑的声音,下达了充满了血腥味的命令: “将所有鞑靼人的首级,都给本将砍下来!”
“在谷口,给本将……筑一座京观!”
一个时辰后。
一座由上万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堆积而成的的京观,在血色的夕阳下,矗立于白狼谷口。
蓝玉站在尸山之前,为这场战争,也为战死的英魂,献上了最后的祭文。
“以此京观,祭我大明战死之英魂!并昭告天下——凡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绝不留情!”
第135章 燕王吐血
北平,燕王府。
巨大的议事厅内,早已撤下了那冰冷的沙盘,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张摆满了山珍海味的盛大宴席。
朱棣高坐于主位之上,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他的下方是朱能、丘福等一众燕山卫的百战悍将。
此刻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厅内充满了酒气肉香。
他们在庆功。
庆祝和蒙古偏师的胜利。
就在此时,一名王府的亲兵,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冲入宴会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
“王爷!开平卫加急捷报!”
“张玉将军于城外,亲率三千燕山铁骑,正面冲锋,大破鞑靼偏师近万!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上千!我军大获全胜,威震北疆!”
“好!”朱棣闻言,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发出了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张玉不负本王所望!来人!给本王重赏!赏张玉将军黄金百两,良马十匹!所有参战将士,人人有赏!”
他心情极佳,转身对身旁的姚广孝,举杯笑道:“先生,你看这便是我燕藩的实力!区区偏师,便可建此大功。这道开胃菜,味道不错吧?”
姚广孝抚须微笑,微微躬身:“皆是王爷运筹帷幄,知人善任之功。”
朱棣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重新落座,又满饮一杯,用一种智珠在握的语气,轻声道:“先生,等蓝玉那边的主菜上了,恐怕就只有骨头渣了,味道可不怎么好。想必他壮烈殉国的奏报,也该到本王的手里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所有将领都在高呼王爷千岁之时,第二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地跑了进来。
与第一位信使的兴高采烈截然不同,这名信使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哆嗦嗦,浑身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抖个不停。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因为过度颤抖,把战报呈了上来。
宴会厅内,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名诡异的信使和他手中那份的战报之上。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并未多想,只当是白狼谷的战况太过惨烈,吓坏了这个没用的东西。
他自信满满地从信使手中,一把拿过了那份战报。
他以为上面写的会是蓝玉如何兵败,如何壮烈殉国,为他的功劳簿再添一笔的消息。
他缓缓地展开了战报。
脸上的笑容,依旧自信而残忍。
然而,他看着……
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眼中的得意渐渐地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紧接着,那丝困惑又变成了一种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战报上,那一个个由胜利者的笔墨书写的的大字,如同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眼球之上!
“……蓝玉,身先士卒,亲执帅旗,冲锋在前……”
“……于白狼谷,以一万兵力全歼鞑靼主力三万余!”
“……阵斩鞑靼阿古拉于中军帐前!”
“……此诚我大明近三年,北境之大捷!”
北境大捷?全歼三万余?阵斩阿古拉?!
朱棣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战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一份本次战役中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的眼睛疯狂地在名单上,扫那几个他最熟悉的名字。
然后他看到了。
在名单的最醒目的位置,赫然写着—— 李增,营都头。
王五,营都头。
…… 那几位被他亲自安插进去的火器营都头,一个不差全在上面!
而他们的阵亡原因一栏里,用工整的楷书,清清楚楚地写着八个字:
“为保护主帅蓝玉,与敌军死战,力竭而亡,忠勇可嘉!”
忠勇可嘉!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然后再疯狂地搅动着!
噗——!
朱棣再也忍不住,一口逆血,从口中猛地喷了出来!
滚烫的鲜血,不偏不倚地正好喷在了那份北境之大捷的捷报之上,将那一个个耀眼的功绩,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全都明白了!
刺杀失败了!
自己的暗桩不仅被发现,更是被对方用这种方式,进行了最无声的羞辱!
蓝玉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机会,借着自己亲手送上的一万精兵,立下了这足以名垂青史的不世奇功!
而自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我为他创造机会!
我送给他精兵!
我帮他扫清障碍!
我甚至还帮他解决了所有的后勤补给!
结果却成了他蓝玉名扬天下、官复原职的垫脚石!
“忠勇可嘉?好一个忠勇可嘉!”朱棣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他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这是羞辱!这是那个好侄儿,和蓝玉联起手来,给本王最恶毒的羞辱!”
“王爷!”姚广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朱棣。
宴会厅内,所有的燕军将领,也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滚开!”
朱棣一把推开姚广孝,他用手狠狠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原本充满了得意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怨毒和杀意!
第136章 对燕藩釜底抽薪
东宫,书房。
夜色,已深。
朱雄英端坐于书案之后,神情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在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两份刚刚由不同渠道,秘密送达的情报。
一份,是来自大宁卫,由蓝玉亲笔书写的正式捷报。
红翎封口,字迹激昂,详细记述了白狼谷一战,如何以少胜多,阵斩敌酋,全歼鞑靼主力,取得了大明近几年以来,对蒙作战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而另一份,则是由潜龙卫用黑色蜡管密封的绝密情报。
里面,用最冰冷、最客观的文字,详细记录了燕王朱棣,是如何计划利用蒙古人,来谋害蓝玉,以及那支火器营,是如何在关键时刻,调转炮口,准备背刺友军的全部过程。
一份是天大的功,一份是天大的过。
朱雄英清楚,如果将这两份情报,原封不动地在朝堂上告诉皇爷爷,以他老人家那暴躁如火的脾气,在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儿子,竟然做出如此自毁长城的行径之后,必然会龙颜大怒,当场就可能下旨废了燕王的王位。
如此一来,也许会逼得四叔狗急跳墙,在北平提前起兵,届时北疆立时大乱,蒙古人卷土重来,国本动摇。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此事,必须分开处理。”朱雄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地敲击着。“功,要大张旗鼓地赏,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朱雄英赏罚分明,不吝恩赏。过,要不着痕迹地罚,让四叔吃了这个天大的哑巴亏,还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心中盘算已定,随即对门外沉声道:“来人,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速来见我。”
片刻之后,身穿一身飞鱼服的蒋瓛,出现在了书房之内。
“臣,参见殿下。”
“平身。”朱雄英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将那份记录着蓝玉大捷的公开战报,推到了蒋瓛的面前,笑道:“蒋瓛,这是天大的喜事!北疆大捷,蓝将军于白狼谷,全歼鞑靼主力三万余,阵斩其阿古拉!你亲自去给皇爷爷报喜!”
他加重了语气,特意叮嘱道:“记住,要说得热闹,说得详细!蓝将军是如何身先士卒,我大明将士是如何浴血奋战,都要让皇爷爷听得高兴,听得解气!”
“臣,遵命!”蒋瓛脸上也露出了喜色,躬身便要去接那份捷报。
然而,朱雄英却并未松手。
他将那份捷报轻轻地压在桌上。
随即,又将那份由潜龙卫呈上的黑色蜡管,拿在了手中,轻轻地抛了抛。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未变,但声音却压低了许多,缓缓说道:“至于这里面的东西,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东宫查到的。而是你们锦衣卫,在追查其他案子时,顺藤摸瓜,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明白吗?”
蒋瓛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连忙躬身道:“臣……明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蜡管,轻轻递了过去。
“皇爷爷近来龙体欠安,受不得大刺激。我这个做孙儿的,总不能拿着自己亲叔叔的坏话,去给他老人家添堵,让他老人家伤心。”
“但你们锦衣卫有风闻奏事之权,更有监察天下之责。什么时候禀报,以什么由头禀报,如何让皇爷爷在不经意间,看到这份东西,而又不至于龙颜暴怒迁怒于你……”
他看着蒋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蒋瓛,你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好好把握。”
蒋瓛接过那支看似轻飘飘,实则重于泰山的蜡管,只觉得手心满是冷汗。
他知道,这是皇太孙殿下交给他的投名状,更是一份天大的荣耀。
做好了,从此一步登天,圣眷在握。
做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无比坚定:“殿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乾清宫。
正在病中休养的朱元璋,在听完蒋瓛兴高采烈地奏报了北境大捷的喜讯之后,果然龙心大悦,原本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接连说了三个好字,甚至还多喝了半碗粥,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在汇报完其他一些锦衣卫的日常事务后,蒋瓛仿佛是顺便提及一般,又呈上了一份新的密报。
“陛下,这是臣等在追查山东孔家贪墨案时,发现的一些往来账目,似乎与北平的几家商号,有些说不清的关联。
其中,还涉及了一些军械的违规调动。
臣愚钝,看不出其中关窍,还请陛下圣裁。”
这个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朱元璋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贪腐案件,随手接了过来。
可他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那原本因喜悦而红润的脸色,迅速转为铁青,随即又化为一片恐怖的紫红色!
他手中的密报被捏得咯吱作响,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无比狂暴,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砰!”
他狠狠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霍然起身!
“啪——!”
御案上的茶杯、奏折被他狂怒之下一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逆子——!!!咱的亲儿子,竟然勾结蒙古人,谋害我大明的大将!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乾清宫!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蒋瓛更是将头深深埋下,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传旨!”朱元璋双目赤红,指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传咱的旨意!革去燕王朱棣的爵位,剥夺他的封地!让他给咱滚回凤阳!给咱爹咱娘,给咱的列祖列宗,守一辈子灵!咱没这个儿子!咱朱家,没出过这种通敌卖国的畜生!!”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一旁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哭喊着劝谏。
朱元璋一脚将他踹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正欲再次下令,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下旨,命皇太孙朱雄英监国。这等废黜亲王,动摇国本的大事,绕过监国太孙,终究不妥。
更何况……他也想听听,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圣孙,对此事会是什么看法。
“来人!”朱元璋的怒火稍稍压下,但声音依旧冰冷得骇人,“传皇太孙朱雄英,立刻来见咱!咱倒要问问他,他的好四叔做出的好事,该如何收场!”
当朱雄英赶到时,乾清宫内一片狼藉,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故作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快步上前,对着依旧怒气冲天的朱元璋躬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爷爷这是因何事,发如此雷霆之怒?还请保重龙体啊!”
朱元璋将那份密报狠狠摔在朱雄英的脚下,怒道:“你自己看!看看你那个好四叔,干的好事!”
朱雄英捡起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震惊与痛心疾首的神色,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先是劝谏道:“皇爷爷息怒!四叔镇守北平,劳苦功高,此事或许另有隐情,若仅凭锦衣卫一面之词,便大动干戈,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朱棣开脱,实则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计谋,做最好的铺垫。
果然,朱元璋听完,怒极反笑:“他还有功?!若不是蓝玉命大,我大明就要折损一员方面之将,更要损兵折将,被天下人耻笑!此等大过,岂能不罚!”
朱雄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皇爷爷说的是。四叔治军不严,识人不明,此乃大过,不可不罚!但蓝玉将军,此番有擎天保驾之功,亦不可不赏。孙儿斗胆,以为此事当罚,但不能明罚,更不能如皇爷爷方才所言,直接废了四叔的王位。”
“哦?”朱元璋眯起了眼睛,“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朱雄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寒光,说道:“狠狠敲打即可!也全了皇爷爷和四叔的父子之情!”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皇爷爷,四叔在北平拥兵自重,其最大的依仗,便是他手中那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直接动他的人,对皇爷爷的名声不好。可若是我们动他的兵呢?”
“孙儿以为,当对燕王,明赏暗罚!”
“说!”
“关于蓝玉将军,孙儿以为,可即刻恢复其凉国公爵位之荣,以彰其功。但暂不恢复其在京中实职。可擢升其为北平都司参将,加平虏大将军衔,赐金牌,可见官大一级。”
“最要紧的是,”朱雄英加重了语气,“当以此战,燕王调度不力为由,下旨命燕王将麾下精锐,如燕山三卫等,共计五万大军的指挥权,暂交于蓝玉节制,令其专司对蒙古的战守之事!”
“至于燕王,”朱雄英话锋一转,“可下旨,以调度有方,使北疆大捷之名,对他大加褒奖,赏赐金银布帛。再以治军不严,用人不明,致使麾下将领,险酿大祸之过,罚其闭门思过三月,并严加申斥其不可再犯。”
这一整套方案,有赏有罚,有明有暗。
赏蓝玉,是明升其衔,暗夺其权,将朱棣最精锐的部队,直接划到了蓝玉的名下!这是最狠的釜底抽薪!
罚朱棣,是明面上褒奖,暗地里申斥,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让他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起初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可当他将这整套方案在脑中过了一遍之后,瞬间就明白了孙子这明升暗降、掺沙子、夺兵权的毒辣用心!
他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恭顺,心思却比标儿还要深沉的雄英,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那震惊便化为了欣赏与快意!
“好!好!好!就这么办!”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慰,也充满了对自己这个孙儿的重新认识!
“既赏了功臣,又罚了逆子,还让他有苦说不出!咱的好圣孙,这手腕比咱当年还要狠!”
第137章 朱雄英,我们不死不休!
大宁卫,中军大营。
三军将士,肃然而立。
在他们面前,那座由上万颗蒙古人头颅堆积而成的京观,在北疆凛冽的寒风中,无声地诉说着白狼谷一战的辉煌与血腥。
寒风呼啸着吹过那上万颗头颅的眼窝,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所有明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崇拜。
就在这股狂热达到顶峰之时,一队来自京师的传旨太监,在数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抵达了大营。
为首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高台之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却能传遍全场的嗓音,朗声宣读: “制曰:……凉国公蓝玉,于北疆临危受命,以万余之兵,阵斩鞑靼大将,全歼敌军主力,扬我大明国威,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听到恢复凉国公爵位这几个字时,下方的将士们,已经开始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真正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兹,擢升蓝玉为北平都司参将,加平虏大将军衔,赐金牌,可见官大一级!为抗击北元,便宜行事,特旨:燕王朱棣麾下,燕山左卫、右卫、前卫,共计五万精锐,其兵符、名册、粮草、军械等一应军务,暂交由平虏大将军蓝玉,全权节制!钦此!”
整个大营,在经历了瞬间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殿下英明!将军威武!”
“殿下英明!将军威武!”
蓝玉听完圣旨,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
他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恢复爵位,擢升参将,这些他都想到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殿下竟然会用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将燕王朱棣赖以生存的半壁军权,硬生生地剜了下来,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瞬间明白了。
皇太孙殿下,不仅救了他的命,更懂得他蓝玉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执掌兵符,纵横沙场的权力和荣耀!
他给的是天下所有武将,最渴望的东西!
这份信任,这份懂得,比任何官复原职都更具分量!
蓝玉这位在刀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悍将,此刻眼眶竟有些微微地发红。
他猛地整理好自己的甲胄,朝着南京的方向,双膝跪地,用他那颗高傲了一生的头颅,重重地叩首于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砰!”
“臣,蓝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必不负殿下所托,粉身碎骨,以报圣恩!” 那份忠心在这一刻,已是坚如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
巨大的议事厅内,气氛非常压抑。
当同一名传旨太监,当着朱棣和他所有核心将领的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念出那份先褒后贬,最终却要他交出一半兵权的圣旨时,整个燕王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玉、朱能等一众悍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听到褒奖时的错愕,到听到申斥时的铁青,再到最后听到交出兵权时的不敢置信!
这道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赏赐?那所谓的调度有方,听起来更像是对自己主子为他人做嫁衣的无情嘲讽!
最致命的是将燕山三卫中最精锐的五万大军,交给自己最大的政敌——蓝玉!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的最无情的夺权和打脸!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看着眼前这群脸色铁青,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燕王府诸将,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随即转身离去。
他走后,大厅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蓝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节制我燕山三卫?!”
“王爷!不能交啊!这兵权一交,我等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朱棣,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平静得可怕。
但那双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早已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然而真正的补刀,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大宁卫军服的校尉,手持皇太孙和兵部共同下发的兵符与文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燕王府的议事厅。此人正是蓝玉的心腹。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主位之上的朱棣,标准地行了一个下属之礼。
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朱棣的心里。
“王爷。”他将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不经意地将那盖有皇太孙令旨印信的一页,展露得格外清晰。
“奉皇太孙殿下令旨和兵部文书,请王爷将燕山左卫、右卫、前卫之兵符、将领名册、兵器甲胄账簿、粮草调度文书,共计五万人马之一应事务,交予末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恭敬,就越是傲慢。
这一切落在朱棣眼中,却是最极致的挑衅!
最终那股滔天的怒火,被他强行地压回了心底,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他亲手将虎头兵符,交了出去。
他看着那几枚自己视若性命的虎符,在对方手中变得轻飘飘,那动作缓慢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晚,燕王府书房。
没有点灯。
朱棣独自一人,在黑暗中面对着那巨大的沙盘。
他回想着白天那屈辱的一幕幕:传旨太监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麾下将领那愤怒而不甘的眼神;蓝玉心腹那恭敬却充满挑衅的嘴脸;还有那份写着忠勇可嘉的羞辱!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股腥甜涌上了他的喉头。
“噗——!”
一口滚烫的逆血,猛地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正好喷在了沙盘的北平二字之上,将那片属于他的疆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他用手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地图上,京城的方向。
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眼中,此刻所有的骄傲与自信都已碎裂,只剩下一种如同实质般的怨毒与杀意。
他输了。
输得比上次更惨。
上次仅仅是折了面子。
而这一次,是被人用最锋利刀,活生生地从他身上剜下了一大块血肉!
他朱棣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朱雄英……”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如同恶鬼的诅咒。
“我们不死不休!”
第138章 姚广孝败局复盘
北平,燕王府。
一间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地下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两道枯坐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空气,凝重如铁。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们面前的棋局,早已被那一口象征着奇耻大辱的逆血,染得面目全非。
黑白棋子与暗红血迹交织,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结束,无声地诉说着,他们在这场与京城东宫的初次交锋中,输得有多么彻底,多么惨烈。
许久,姚广孝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朴素的僧袍,对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朱棣,深深一躬。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与自责。
“殿下,贫僧之计,有三处错算。”
“其一,错算了蓝玉的战场嗅觉,未料到他竟能于绝境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其二,错算了皇太孙的后手,未料到他竟有潜龙卫这等鬼神莫测的力量。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姚广孝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贫僧错算了朱雄英,错算了……他的帝王心术,竟已至此等地步。他送出的每一份恩赏,都像是一份阳谋,让人明知是陷阱,却又不得不跳。此败罪在贫僧,请殿下责罚。”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棣并没有发怒。
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责怪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姚广孝坐下,随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不甘与暴怒,只剩下一种如寒冰般的冷静。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暴怒吐血的藩王,而是一个从失败中汲取了力量的对手。
“先生,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我们在这里,费尽心机,算计的是一个蓝玉。而他在京城,端坐于东宫之内,算计的却是整个北疆的棋局!他将蓝玉、本王、乃至那几万蒙古铁骑,都当成了他手中的棋子。这份气魄,这份手腕……”
他转过头看着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无比的神色,那里面有惊叹,有忌惮。
“……父皇,真是为我朱家,选了一个了不得的继承人啊。”
姚广孝闻言,心中一凛,他清楚王爷已经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顺势劝慰道:“殿下说的是。皇太孙如今锋芒毕露,我等确实应当暂避锋芒。但避不等于退。正面战场,我等已失先手,但其他地方,未必没有机会。”他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您与蓝玉争斗多年,依您看,此人……可有明显破绽?”
提到这个,朱棣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仿佛在他眼中,蓝玉即便再能打,也终究只是个不足为虑的莽夫。
“此人素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他大难不死,官复原职,手握重兵,只会比当年,骄狂上十倍!一个骄兵悍将,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贪恋美色。他不好文静娴熟的大家闺秀,偏好那些身段火辣、性情刚烈的胡姬。此人是英雄,却也是耽于享乐的俗人一个!”
姚广孝静静地听着,那只缓缓捻动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全新的计策,在他的心中已然成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声音如同毒蛇在吐信。
“既如此,那我们不妨就从这两点,为他量身设一个局。”
“捧杀。”姚广孝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阴狠的光芒。
“对外,我们要捧他。暗中出钱,请北平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将白狼谷之战,编成一部精彩绝伦的评书,在各大酒楼茶肆日夜传唱。要让那些文人骚客,为他写出大明军神,在世卫霍的诗篇。人,最怕的就是被捧得太高。他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重。他越是骄傲,就越容易与同僚交恶,甚至在酒后,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到那时,不必我们动手,朝堂的唾沫,就足以将他淹死。”
“腐蚀。”姚广孝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王爷您要不计前嫌,以犒赏功臣的名义,将燕云之地,最烈的酒、最美的胡姬,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凉国公府。他好烈酒,您就送他能让铁血悍将也化为绕指柔的三日醉。他喜胡姬,您就送他经过专门训练,能用眼神就勾走男人魂魄的西域妖姬。英雄不怕刀枪,就怕温柔乡。等他的斗志被酒色掏空,他的警惕被享乐麻痹,到那时他便不再是猛虎……”
“……而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病猫!”
朱棣静静地听着姚广孝的计策,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笑意。
之前的计策,是要取蓝玉的命,而现在这个计策,是要诛他的心,毁他的志!
让他从一头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沙场猛虎,变成一个沉醉不醒、自取灭亡的酒囊饭袋。这才是最高明,也最恶毒的杀人之法!
朱棣缓缓地从那被血染的棋盘上,拈起一枚黑子。
他用自己的王袍衣角,仔仔细细地将那枚棋子上早已干涸的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好!就这么办。”
他将那枚恢复了冰冷光泽的黑子,重新放回棋盒。
“就让这位蓝大将军,好好地享受一下他挣来的荣华富贵吧!”
第139章 蓝玉对燕藩的兵下手
大宁卫,中军大营。
夜色,早已深沉,但整个大营,却如同白昼。
数十个巨大的篝火堆,烧得噼啪作响,冲天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
一些身上还缠着带血绷带的伤兵,正红着眼睛,大笑着与同袍拼酒。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那浓郁的焦香,和边军特有的、最烈性的烧刀子酒的醇香。
这里没有精致的酒杯,只有粗陶的大碗。
这里没有歌舞助兴,只有将士们那发自肺腑的笑骂与欢呼。
这里是蓝玉的庆功宴。
一场犒赏三军,与所有在白狼谷,从尸山血海里一同爬出来的弟兄们,同生共死的庆功宴。
蓝玉早已脱下了那身崭新将袍,只穿着一身随意的短打劲装。
他端着一个巨大的酒碗,在各个篝火堆之间穿梭,与麾下的每一个百户、总旗,甚至每一个普通的士卒,勾肩搭背,大声说笑,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将军,俺敬你一碗!要不是你,俺这条命就撂在白狼谷了!”
“将军威武!”
面对将士们那发自内心的崇拜,蓝玉只是来者不拒,放声大笑。
酒过三旬,气氛达到了最热烈的顶峰。
蓝玉猛地跳上了一个由几个巨大军粮箱,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
原本喧闹无比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聚焦在了他们这位,如同战神般的主帅身上。
蓝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首席那几位神情肃然的身上。他高高举杯,声如洪钟!
“这第一碗酒,我蓝玉敬几位从京城来的兄弟!”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碗中那至少半斤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声音中充满了最真诚的感激。
“在白狼谷,在我们背后,有人对着我们举起了屠刀!是燕王!他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那片该死的山谷里!”
“但是!殿下没有忘了我们!是这几位兄弟,是皇太孙殿下派来的神兵,在最关键的时候,挡住了射向我们后心的毒箭!”
“这份救命之恩,我蓝玉记一辈子!这份情,更是皇太孙殿下的天威浩荡,算无遗策!从今往后,我蓝玉这条命,就是殿下的!谁敢与殿下为敌,就是与我蓝玉,与我麾下所有死里逃生的弟兄们为敌!干!”
随即,他又亲自倒上了第二碗酒。
这一次,他面向全场的数千将士。
“这第二碗酒,敬你们!”他先是将碗中烈酒,洒了些许在地上,“也敬我们,埋骨在白狼谷的弟兄们!” 然后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宣布!”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此战所有缴获的牛羊,一人分一头,带回家给你婆娘孩子!所有缴官之后剩下的铠甲兵器,全都给老子换成银子,给所有战死兄弟的家里送去!要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是我蓝玉的兵!是英雄!”
“将军威武!殿下千岁!”整个大营,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引爆!
一名副将凑到蓝玉身边,满脸通红地庆贺道:“将军,您如今官复原职,更是手握五万燕山精锐,威风更胜往昔啊!”
蓝玉脸上的醉意,瞬间清醒。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那名副将,厉声喝道:“住口!再敢胡言,军法处置!我等所有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没有殿下,就没有我们今日!记住,我们是殿下的刀!是为殿下戍卫北疆的刀!”
宴席散后,夜已深。
蓝玉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那股狂欢的热浪,仿佛被一扇无形的门,隔绝在外。
他独留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副将,李征。
此刻,这位同样在白狼谷立下赫赫战功的副将,脸上依旧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将军,这下可好了!燕王那厮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咱们又有殿下做靠山,这北平日后便是咱们的天下了!”
然而,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指着那片刚刚被划拨到自己名下的驻地,沉声道: “天下?哼,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着依旧有些不解的李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以为朱棣那个小王八蛋,会老老实实地把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心甘情愿地交到我们手上吗?他给的是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但里面掺满了能把人牙都硌碎的沙子!”
他拿起一支代表军官的蓝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地图之上。
“你仔细想想。这五万大军,兵是好兵。但他们的参将、游击、都司、千户、百户……从上到下的各级军官,哪一个,不是跟着他朱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信?你看这个新上任的骑兵总管,是朱棣身边大将的小舅子。这个管着我们粮草命脉的督粮官,他儿子的官职,是燕王府给保举的。”
“我们现在,名义上是他们的主帅。可实际上就是个空头司令!我这个平虏大将军的将令,出了我这个中军帐,到了下面,能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去执行?我不知道!”
“只要他朱棣在北平,登高一呼,你信不信,这五万大官,随时都能调转枪头,把我们这两个外人,连皮带骨地给吞了!”
李征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醉意和喜悦,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如坠冰窟的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虽然赢了战场,却陷入了一个更凶险的政治泥潭。
蓝玉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之上,那坚硬的木板被他按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狠辣。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高兴,不是喝酒!” 他用手指在那几面代表着关键军官的蓝色小旗上,一个一个重重地点过,如同在点着一排排的死囚。
“而是要在这碗饭,还没等入口,就把里面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全都给它挑出来!”
“不听话的,不服管的,心还是向着北平王府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沙场屠夫的狞笑。 “那就不是沙子了,是石头。得把它敲碎了,扔出去!”
第140章 温水煮青蛙
蓝玉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
计策一定,他便立刻付诸了行动。
他将自己关在帐中,亲自研墨,连夜写就一封绝密的奏折。
他没有通过五军都督府的官方渠道,而是将其交给了潜龙卫,以最机密、最快速的方式,八百里加急,直呈京城东宫。
这份奏折,充满了蓝玉特有的风格。
在奏折的开头,他用最直白的语言,剖析了自己目前的困境:“……臣如今名为主帅,实为悬丝之偶。麾下五万燕山军,其都、镇、抚、千、百户,十之有八,皆为燕王私臣。臣之将令,出中军帐,则阴奉阳违,步步掣肘。此军,非殿下之军,亦非朝廷之军,实为北平之私军也。若不加以整肃,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紧接着,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为拱卫边疆,震慑北元,臣,恳请殿下允许,让臣以清剿残余蒙古游骑、锤炼精兵为名,频繁地派出小股部队,深入草原,进行高强度、高频率的战斗。而在每一次战斗中,臣都会精心地将那些不听话的、忠于燕王的将领,安排到最危险、最劳苦、也最容易为国捐躯的位置上。或为前锋,或为诱饵,或为断后。臣必使其十出而无一回!尸骨无存,报国捐躯,燕王亦无话可说!”
在奏折的最后,他用一种近乎立下军令状的语气,向朱雄英做出了保证:“臣有把握,半年之内,令燕王安插于此军中的羽翼,于为国捐躯之中,折损七成以上!届时,此军魂魄已散,骨架已断,方可为殿下,重铸为一把忠心不二、所向披靡的北境利刃!”
数日后,东宫书房。
朱雄英看着手中这份,由蓝玉亲笔书写,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草原风雪的冰冷和杀伐之气的密信,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冷笑。
“好一个蓝玉,果然是头猛虎。这借刀杀人之计,倒是颇得孤心。”
他轻轻地将密信放在了桌上。
蓝玉这不仅是在献策,更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向自己表达一种毫无保留的效忠。
然而,朱雄英的目光,却比蓝玉看得更远,也更深。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在北平与京城之间,来回逡巡。
“蓝玉啊蓝玉,你的眼中只有一个朱棣。而孤的眼中看到的,却是整个大明。”他心中暗道。
“四叔不是傻子。短时间内,他麾下的将官,若接二连三地战死沙场,他岂会不起疑心?一旦把他逼急了,他索性在北平举旗,我这稳定北方、发展南方的大战略,便要彻底乱了。不妥,不妥。”
“杀其将,不如夺其心。杀几个军官,只会让剩下的燕王旧部,人人自危,抱团更紧。而孤要的是让那些中下层的军官和士兵,在不知不觉中,忘记北平的燕王,只认得大宁卫的凉国公,只认得孤这个皇太孙!”
“这,需要时间。要用一场场胜利,来为蓝玉树立军中威望;要用一次次丰厚及时的赏赐,来让士兵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衣食父母;更要用一个个被提拔起来的寒门将领,来替换掉那些根深蒂固的燕王旧部。”
想通了这一切,朱雄英重新回到了书案之后。
他没有让内侍代笔,而是亲自研墨提笔,写下了给蓝玉的回信。
他的字沉稳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信中,他首先肯定了蓝玉的忠心和智谋。
但紧接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此事准了。但不要着急。”
“将军有屠龙之勇,更当有绣花之功。此事关乎国本,而非一时之快。你需秘密地执行这一计划。今日战损一个百户;下月阵亡一个千户。要将这一切,都做得像是正常的边疆战损。每一次战斗,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阵亡的燕王旧部,都要有蒙古人的脑袋来陪葬。千万不要让燕王朱棣,察觉到任何刻意的痕迹。”
在信的最后,他又用一种近乎警告的语气,写道:“猛虎搏兔,亦用全力。狮子搏兔,亦需耐心。一旦被他察觉,你之图谋,便前功尽弃。届时事情就做绝了,再无挽回余地。望慎之,戒之。”
这份充满了默许与警告的密令,被他亲手用蜡密封好,再次交予了潜龙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
一场场发生在北境草原之上的战争,即将开始。
第141章 朱高炽呵斥朱高煦
北平,燕王府。
自从那道分割军权的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燕王府的门楣上之后,整个王府,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廊下鸣叫的画眉鸟,这几日都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噤声不语。
府内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那位正在气头上的王爷。
然而,这世上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王朱棣被朝廷申斥,被蓝玉夺走半数兵权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传到了王府中那几位小王爷的耳中。
燕王次子,素来以勇武自居的朱高煦,正在王府的校场之上,与几名亲卫,练习着骑射。当一名管事,战战兢兢地,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他之后。
“啪——!” 朱高煦手中的那根名贵的牛皮马鞭,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欺人太甚!”他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那蓝玉老贼,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戴罪的囚徒,也敢夺我父王的兵权?!父王的兵权被夺,我等日后还如何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翻身下马,对着身后那几名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亲卫,怒吼道:“备马!抄家伙!随本王去大宁卫!我倒要看看,他蓝玉长了几个脑袋,敢这么不把我燕王府,放在眼里!”
他转身怒气冲冲地拔出了挂在墙上的宝剑,便要带人去大宁卫,找蓝玉算账!
然而,朱高煦刚带着他那十几个杀气腾腾的亲卫,冲至王府的中庭,还未等出府门,便被一个沉稳的声音,厉声喝住。 “站住!老二,你这是要去作甚?!”
来人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他身形微胖,穿着一身儒雅的文士长袍,走起路来,甚至还有些微微的气喘。
但此刻,他那张一向和善的脸上,却带着长兄独有的威严。
朱高煦见到自己的大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怒气更盛。
他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咆哮道:“大哥!你来得正好!那蓝玉素来与父王不和,如今得了军权,更是如虎添翼!我今日定要带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北平,到底是谁的地盘!”
朱高炽看着自己这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弟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大声咆哮,只是用一种冰冷刺骨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糊涂!”
他一针见血地,驳斥道:“给他颜色看看?我问你,你以何身份去?以燕王之子的身份?”
朱高炽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父王如今正被皇爷爷下旨申斥,闭门思过!你此举是想火上浇油,让全天下的人,都说我燕王府教子无方,公然抗旨吗?!”
“以你自己的身份?”朱高炽的声音愈发严厉,“你无官无职,聚众持械,擅闯朝廷任命的平虏大将军的军营,这是想做什么?你以为蓝玉是莽夫吗?你此去,正中了他的下怀!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来向殿下状告我燕王府跋扈不臣!你这是亲自把刀子,递到他的手上,让他来捅我们!是想给我燕王府,再添上一条意图谋害朝廷大将的谋逆之罪吗?!”
朱高炽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指着朱高煦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喝出最后一句。
“你以为,你这是在为父王出气吗?!你这是在把刀柄,亲手递到京城去!是想让我们整个燕王府,都被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彻底拖下水吗?!”
朱高炽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将朱高煦所有的怒火,都浇得一干二净。
他瞬间僵在了原地,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旁,闻讯赶来的三子朱高燧,看着两位兄长争执,一时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个充满了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都给我住口!成何体统!”
燕王朱棣,已被院中的喧哗惊动,疾步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下是什么时节?朝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都给本王安分地待在府里,谁也不许出去,惹是生非!”
朱棣冷冷地盯着朱高煦与朱高燧。
“若让本王知晓,尔等胆敢在背后,再生出任何事端,休怪本王,家法无情!”
训斥完两个小儿子后,朱棣的目光才落在了长子朱高炽的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理智上知道,高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冷静、理智、顾全大局,在眼下这种如履薄冰的境地,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保全燕王府。
若他是父皇,他也会喜欢这样的储君,因为他绝不会犯错,能守住这份家业。
但是他看着高炽那过于仁厚和稳重的脸,心中却又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失望。
太对了,对得……太软弱了!他只看到了守,却看不到攻!我朱家的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书房里守出来的!
他再看向一旁虽被斥责,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服与野心的朱高煦。
他是个蠢货,一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莽汉。
他今天的举动,差一点就毁了所有。
但是那股不甘人下、敢于亮剑的火气……那才是他朱棣的血!
高炽这性子,像极了当年的大哥朱标……却唯独不像我朱棣!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朱棣的心中,闪过这八个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了一个充满了萧瑟与愤怒的背影。
他走后,中庭之内,三个心思各异的儿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高煦依旧满脸不忿,朱高燧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世子朱高一炽,看着父亲那萧瑟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冲动鲁莽的弟弟,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京城那位端坐于东宫的堂兄的可怕,远不止于分割兵权,更不止于安插眼线。
他更厉害的,是仅凭一道圣旨,就成功地将他们燕王府内部的暗流,彻底搅成了明面上的波涛。
这一招,杀人于无形。
第142章 水泥配方
山东,济南府,鲁王府。
自京城传来一系列的变故之后,这座原本奢华无比的王府,便被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所笼罩。
今日这份压抑,更是达到了顶点。
来自京城的传旨太监,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站在王府的正殿之内。
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他眼中的,不是一位手握大权的亲王,而只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鲁王朱檀,身穿一身并不合身的亲王常服,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率领王府上下,跪迎圣旨。
“制曰!”
老太监那尖细却充满了威严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曲阜孔氏,世受国恩,不知回报,反与藩王勾结,囤积居奇,扰乱国本,德行有亏,着其闭门思过,十年内不得参与地方文会!”
听到这里,朱檀的心便猛地一沉!他知道,斥责孔府只是前菜,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
“鲁王朱檀,身为皇子,不思为国分忧,反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致使山东民怨沸腾,朕心甚痛!着,即日起,收回鲁藩盐铁专营之权,改由朝廷专设山东盐铁提举司管辖!一切矿山、盐场,限一月内,尽数交割!钦此!”
轰!朱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心痛如绞!
这盐铁之利,是他整个鲁王府,最重要也是最肥美的一块财政来源!
如今被一朝剥夺,等于被硬生生地斩断了一条臂膀!
这是父皇,更是皇太孙对自己之前哄抬粮价,刺杀钦差的敲打和惩罚!
他心中再有万般不甘,再有千般怨恨,也丝毫不敢违逆父皇之命。
他只能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份轻飘飘的圣旨接稳,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叩首谢恩。他内心清楚,被斩断臂膀,却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儿臣……领旨……谢恩……”
……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数日前的东宫书房。
那一日,朱雄英正在对即将出发的皇家督察队队长,也是他最信任的潜龙卫头领之一——龙一,进行最后的密授。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用一种充满了渴望与野心的目光,审视着地图。
“蒋瓛和蓝玉,是孤手中的两把刀,一把对内,一把对外。但这还不够。刀需要磨砺,需要淬火,更需要钱!”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平、云南、乃至漫长的海岸线,“北平的军费,江南的河工,未来孤要打造的出海舰队,哪一样,不要拿金山银山去填?国库的钱,要经过六部和内阁,掣肘太多。孤需要有自己的钱袋子!一个源源不断,只听命于孤一人的钱袋子!”
在交代完所有监察任务之后,朱雄英走到书房的一处暗格前,用一把特制的钥匙,将其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密封得完美无缺的秘方,交到了龙一的手中。
龙一接过,只觉得那东西分量不重,却仿佛承载着一座泰山的重量。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此物,名为水泥。是孤机缘巧合之下,所得之神物。其重要性堪比十万大军!”
“水泥?”龙一不解。
“对。此物,遇水则坚,坚如磐石。”朱雄英解释道,“用它可筑堤坝,百年不毁。可修驰道,风雨无阻。但此刻它最大的用处,是在山东给孤……造盐!”
他指着地图上,山东沿海那漫长的海岸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如今的制盐之法,多为煮海为盐,费时、费力、费柴薪,百斤海水,得盐不过三四斤。而孤给你的这个法子,便是要用此水泥,在山东沿海,修筑前所未有的巨大盐田,引海水入,以天日晒之!”
“风吹日晒,皆为成本!其产盐之效,十倍于旧法!其成本则不及旧法十一!这便是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龙一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这薄薄的一纸秘方,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恐怖的变革!
朱雄英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冷酷。
他将手重重地按在了龙一的肩膀上,那力道几乎要将龙一的肩骨捏碎。
他的眼神混杂着绝对的信任与不容置疑的冷酷。
“此配方乃我大明之神器,国之重宝!其价值远超十万大军!你记住,你的第一任务,不是监察鲁王,不是掌管盐铁,而是用你的命去守护此物!”
随即,他又吩咐道:“孤,再给你一道特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从你踏入山东地界的那一刻起,只要有人,无论其是官是民,是士绅还是宗室,胆敢窥伺、打探、或试图夺取此水泥之法,你不必请示,不必审问,可……”
“……先斩后奏!”
“孤,会为你担下一切!”
龙一深知此物分量,更明白这道特权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生杀予夺的浩荡君恩!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无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用额头重重地叩响了地面!声音坚定无比!
“臣,龙一,万死不辞!定不负殿下所托!此法若泄,臣必提头来见!”
镜头拉回现在。
那支由龙一率领的皇家督察队,已抵达了山东的边境。
龙一怀揣着那份足以改变世界的秘方,勒住马缰,立于山岗之上。
他望着远方那片富饶的齐鲁大地,和那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漫长海岸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
山东,济南府,钦差行辕。
府外,是席卷天地的暴风雪,鹅毛般的大雪,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地肆虐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
府内,一间密室之中,却温暖如春。
两盆烧得通红的兽首铜炉,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炉火将钦差大臣林伯谦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得稳定如山。
这位刚刚用雷霆手段,将整个山东官场清洗得人仰马翻的酷吏,此刻正一个人,静静地对着烛火,独坐品茗。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大功告成之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在等一个人。
突然,密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来人身着一袭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能融入夜色的灰色披风,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风雪寒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如同幽深的古井,看不到任何波澜。
此人正是皇太孙座下,潜龙卫的头领之一,龙一。
“林大人,别来无恙。”龙一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第143章 心腹密谈
林伯谦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对着龙一郑重地拱了拱手。
“龙一队长,星夜兼程,辛苦了。林某已在此恭候多时。”
没有多余的寒暄,龙一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用密信,递了过去。
林伯谦郑重地接过,仔细地检查了封口的完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
他展开信纸,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地细细研读。
信中,皇太孙殿下,对他此前在山东的铁腕,大加赞赏。
但随即,信的内容,便转向了一个让林伯谦心惊肉跳的计划——建立一个,完全由东宫掌控,庞大的官营盐铁基地!
林伯谦看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缓缓地将信纸重新折好,神色一凛,对着龙一再次深深一躬。
这一次不再是同僚间的寒暄,而是最郑重的表态。
“殿下钧旨,下官自当倾力襄助!”他先是分析道:“鲁王虽倒,然山东地方豪强与士绅之势力,盘根错节,若无雷霆手段与万贯家财,殿下之新政,恐步步维艰。”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默契与智慧。
“殿下之志,在经略四海,非是与朝中诸公,争一日之长短。此等大业,万事开头难,钱粮乃是第一基石。下官斗胆,将此前查办贪墨案时,所抄没之盐场、矿产地契,以及各类工坊的文契,暂留于此,以为殿下新政之启动之资。此非事急从权,乃是为殿下万世基业,尽一份臣子之心。”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亲随,低声吩咐道:“速将库中,那几口封存的箱箧,取来!”
不多时,几名亲随,吃力地抬着数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进了密室。
林伯谦指着这些箱子,对龙一说道:“按大明律例,此等抄没之物,本应立刻造册封存,解送京师,上交户部。然,下官以为,与其让这些死物,在京师的库房之中蒙尘,不如留在此地,以备殿下不时之需。还望队长能在殿下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
龙一奉命前来,最头疼的便是此事。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这位老谋深算的钦差大臣,竟已为他准备好了这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他走上前,打开其中一口箱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厚厚的契约和文书。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片能产出真金白银的土地或产业!
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转过身,对着林伯谦郑重地深深一揖。
“大人深明大义,雪中送炭,此情在下,必一字不差,禀明太孙殿下!”
在接收完这些足以改变山东格局的地契之后,龙一的脸上,那份感激之情迅速收敛。
他话锋一转,开始执行他此行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任务。
他先是恭维道:“大人此次山东赈灾,肃贪安民,手段雷霆,功勋卓着。待返京复命之日,擢升之喜,已是指日可待。”
随即,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另有一事。此前为护卫钦差,殿下特拨御林军一千精锐,归由大人统辖。如今,林大人肃清贪腐之功已成,返京之后,必有重用。殿下不忍见大人再为军务俗事分心,故特命我等接手,以让大人轻车简从,安享荣光。”
他看着林伯谦说道:“故,依殿下密令,自今日起,此一千御林军,便不再归属钦差仪仗,而是划归我皇家督察队,全权节制,以备不时之需。林大人劳苦功高,就不必再带回京师了。”
这番话,说得客气。
但其内里的意思,却是最不客气的夺权!
林伯谦闻言,心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知道这支军队,从它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就从来不属于自己,它只属于那位远在东宫的君主。
他当即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殿下深谋远虑,下官遵命。”
他立刻唤来了那支御林军的指挥官,一位名叫赵毅的青年将领。
当着龙一的面,林伯谦亲手,将代表着这支军队指挥权的虎头兵符,交到了龙一的手中。
那名御林军指挥官赵毅,随即转向龙一,没有丝毫的迟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盔甲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御林军都指挥佥事赵毅,听候队长调遣!”
至此,在山东这块地界上,财权(盐铁地契)、军权(一千禁军),都已在这场不动声色的密谈之中,悄无声息地,尽数转移到了皇太孙朱雄英的私人代表手中!
第144章 孔府的困局
就在鲁王朱檀,为痛失盐铁之利而心如刀绞,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百里之外的曲阜,孔府。
这座传承了两千余年,被天下读书人视作圣地的府邸,此刻也同样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之下。
一间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气氛沉重。
墙上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与历代衍圣公的手书,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的墨香与厚重的历史尘埃,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在场孔氏家族最有权势的几位族老,以及继承衍圣公的孔诚(孔讷的弟弟)脸上的阴霾。
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最高的孔氏族老,将手中一份刚刚从京城传来的朝廷邸报,重重地拍在了桌上!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竟因愤怒而微微地颤抖着。
“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愤懑。
“想我孔氏,上承至圣先师遗泽,下为天下文宗!自汉武帝以来,历经多少王朝更迭?便是那蒙元入主中原,也对我孔府礼敬有加!如今在这大明朝,竟因一个诬名,受此奇耻大辱!”
他痛心疾首,指着那份邸报,怒道:“圣旨降罪,天下传抄!我孔家的脸面,被朱元璋爷孙,按在地上,狠狠地踩啊!这是我孔氏一族,数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
另一位心思更为深沉,负责掌管家族产业的族人,却在此时泼上了一盆冷水: “叔公,脸面是小,存续为大!”
他指出了一个更现实,也更致命的威胁。
“如今最要命的,是那支皇太孙亲遣的皇家督察队,已尽数进驻山东!此军名为督察,实为悬在我等头顶的一把利剑!有这把剑在,我等在山东……恐怕再难如往昔那般,自在行事了。”
此言一出,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族老,此刻也都沉默了下来,苦思冥想,却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此时,一位较为年轻的族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各位叔伯,时代不同了。” 他缓缓分析道:“历朝历代,为何敬我孔门?因天子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孔门便是天下士大夫之首,是维系天下文风、教化万民的道统所在。”
“但今上出身草莽,以武定国!他信奉的是武力解决一切!而那位新立的皇太孙朱雄英……”
年轻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更是非同寻常。诸位叔伯请看,这位皇太孙在山东,杀粮商,视人命如草芥;在北平,夺燕王之兵权,如探囊取物!其行事,信奉的是绝对的暴力与利益,是赤裸裸的法家手段!欲以旧法之经义,去钳制马上得天下的君王,去束缚一个心中只有皇权二字的储君……难,难于上青天!我等眼下,唯有蛰伏,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有一人,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计策。
此人是旁支的一位族人,平日里最是钻营。
“诸位,我倒有一计。如今皇太孙殿下现已大婚,东宫正妃之位已定,但谁也不知道正妃是否能诞下皇子。何不……效仿其他人,于我族中,遴选数位德言容功、才貌双绝的淑女,送入东宫?若能诞下皇子,那便是我孔家的血脉!未来甚至可能登上大宝!届时我孔家,岂非一跃而为天下第一家!”
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让在场不少人,都为之心动。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威严的声音,已然厉声打断!
“荒谬绝伦!”
一直沉默不语的衍圣公孔诚,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那双不算锐利,却充满了智慧与威严的目光,如电一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且问你!”他指着那个出主意的族人,厉声喝道,“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一千多年来,天下王朝,换了多少家?强汉盛唐,烟消云散;富宋蒙元,过眼云烟!为何唯独我曲阜孔氏,能屹立不倒,尊荣不减?!”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掷地有声!
“凭的不是金银财富,不是兵马权势!凭的就是不涉帝室姻亲,不与皇家共利这条,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则!”
“皇权如流水,可以姓刘,可以姓李,可以姓赵!但我孔家的道统如高山,万古不变!我们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我们与皇权,是相辅相成,却又泾渭分明!皇权是治统;我等是道统!”
“若为求一时之安,便自降身段,献女入宫,去攀附皇室,与那些外戚勋贵为伍,那我们与那些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宵小,有何区别?!”
“到那时,天下读书人,将如何看待我曲阜孔氏?!我孔府赖以立身的超然地位、道统尊严,必将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这是自掘坟墓!”
这位衍圣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他身上所爆发出的那股凛然正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羞愧。
他看着众人,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此议绝不可行!从今日起,任何人不许再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比坚定的光芒, “我孔家不做国戚。”
“只做……传道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密室中回荡。
第145章 孔府恩威并用,软硬兼施
曲阜,孔府,密室。
前几日,孔城一言否决了联姻之策后,整个孔家便再次陷入了议而不决的困境。
皇家督察队的存在,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位负责家族财源的族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他站起身,对着上首那位闭目养神、仿佛早已置身事外的衍圣公,忧心忡忡地说道: “族长!那支皇家督察队,如今已在山东站稳了脚跟!他们已派人进驻莱州的盐场,更接管了淄川的铁矿!他们的人,手持太孙令旨,如同虎狼,所到之处,我们暗中控制的船行、铺面,被查封的查封,被接管的接管!那些为我孔家服务了三代以上的老管事,说下狱就下狱!这每日损失的不是银子,是我孔家在山东,经营了一千多年的根基啊!”
他痛心疾首,声音都在颤抖:“长此以往,我孔府拿什么来维系这天下第一家的体面?拿什么来供养数千族人?族长,当此危局,还请示下,我等……计将安出啊?!”
此言一出,数道充满了焦虑与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上首那位,自始至终都未曾睁开眼睛的衍圣公身上。
许久。
衍圣公孔城,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慌什么?” 他看着众人那一张张焦急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我都调查过了,那督察队的头领叫龙一,他纵是皇太孙的鹰犬,亦终究是血肉凡躯。是人……便有弱点。” 他那修长的指节,在身前的桌案上,有节奏地叩击着,一字一句地道出了他那套早已成竹在胸、针对人性的腐蚀之策。
“察其喜好,投其所好!”
衍圣公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人乃潜龙卫头领,是皇太孙的刀,见惯了生死,寻常美人,恐难入其法眼。需寻那种媚骨天成,又带一丝英气与野性的烈马,方能勾其心魄。去山东那些急于攀附我孔府的二流世家中,遴选几位绝色,以侍女之名送入其府。告诉那些世家,谁家女子能建此功,我孔府便许他家一个子弟,明年可入我孔氏族学,由老夫亲自教导。”
他继续说道,“其次,一个男人最怕的,不是没权力,而是曾经拥有却又看着它溜走。他如今虽是太孙心腹,但终究只是干脏活的鹰犬,上不得台面。皇太孙能给他一时的特权,但我孔府能动用在朝中经营多年的人脉,给他一个子孙后代都能荫蔽的官身!三年之内保他一个方面大员!一个是刀,用完即弃;一个是人上人,福泽绵长。他若聪明,便知该如何选。”
“如果还不行,那应该是痴迷金石字画。”
衍圣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风雅的笑容,“这个更好办了。我孔府秘库之中,藏有书圣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拓本。告诉他,若有缘,可邀其共赏。此非交易,乃是论道。一旦他为了此物,踏入我孔府的门,便不再是纯粹的皇孙鹰犬,而是欠下了我孔府一份天大的人情与文债。这债他日后,是要用别的东西来还的。”
在说完了这套软的手段之后,衍圣公脸上那份风雅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去!
“总之,务必用尽一切手段,使其知晓:顺我孔府之意,则名、利、美人、珍宝,皆唾手可得,前途无量!”
“然——”他话锋骤转,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若有人油盐不进,给脸不要脸,执意要与我孔府,在这齐鲁大地上,掰一掰手腕……哼!”
一声冷哼让密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那就让他好好读一读,这山东地方的史书!前朝那位号称铁面无私的张御史,当初来山东清查田亩,何等威风?可没过半年,他的官船,就在微山湖上,不慎被风浪打翻了。可惜,可惜啊。”
“这山东地界,一千多年来,皇帝换了多少个?朝廷的官,来了又走了多少任?他们都只是过客!唯有一事从未更改——那便是我曲阜孔府,在这片土地上,我孔府就是老大!”
衍圣公最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然被自己这番话,震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位族老。
他沉声道,给出了让众人去传达的最后通牒。
“去告诉那位龙一队长。”
“路有两条。”
“一条是做我孔府的座上宾,与我等共享这齐鲁大地的百年富贵。他想要的我孔府都能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耳语,却充满了致命的寒意。
“另一条……山东自古民风彪悍,水土不好。这几百年来,总有些命薄的官员,来此上任。有的是不慎意外落水;有的是吃坏了肚子暴病而亡。我孔府仁善之家,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在这圣人故里,再多一个客死异乡的不幸之人。”
“是做宾,还是做鬼。让他自己选。”
第146章 龙一将计就计
皇家督察队进驻济南府的第十日。
临时征用的府衙之内,气氛肃穆而紧张。
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潜龙卫,如同沉默的影子,将此地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正堂之内,队长龙一正与几位心腹副手,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
桌案上,铺满了从钦差林伯谦那里交接而来的文牍和地契。
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对这些足以影响整个山东经济命脉的产业,进行清点与归类。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手捧着一份请柬,恭敬地走了进来。
那份请柬与此地朴素、紧张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它用的是最上等的宣纸,边角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甚至还未打开,便已能闻到一股香气。
请柬的落款,是两个足以让山东所有官员都为之侧目的字——孔府。
龙一接过请柬,随手示于几位心腹副手。
一位副队长压低声音,嘲弄道:“头儿,这孔家的鼻子倒是灵。咱们刚到十天,屁股还没坐热,他们的鸿门宴就送上门了。”
另一位副手则指着那华美的请柬,补充道:“不止。你看这香,是顶级的龙涎香;这纸,是苏州特供的宣纸。这说明,对手不是粗鄙的武夫,而是懂得用软刀子杀人的世家。今晚这顿饭,怕是糖衣里面,裹着最毒的炮弹。”
龙一那如同磐石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用指节,轻轻地弹了弹那份精致的请柬,目光锐利如鹰。
“他们演戏,我们就看戏。他们出招,我们就接招。孤身入虎穴,方能知虎之深浅。”
“回复孔府,”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就说本官与几位副使,对圣人之后的风采,仰慕已久。今夜定当准时赴约!”
入夜,华灯初上。
整个齐风楼,早已被孔府用重金包了下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清场戒严。
楼内,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每一处摆设,都彰显着千年世家那深不见底的财力与底蕴。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更有数十位身着轻纱薄绡、容貌绝色的佳人,或捧壶侍立,或在厅中翩然起舞,水袖翻飞之间,暗香浮动,媚眼如丝。
这里是孔府为他们精心打造的温柔乡。
龙一与几位副队长甫一踏入,便被热情无比的孔府管事,引至了主厅。
分宾主落座后,那些早已得了吩咐的绝色美人,便如同穿花的蝴蝶一般,悄无声息地依偎了上来,一人正好侍奉一位。
她们纤纤玉手,殷勤地为人布菜斟酒。
她们吐气如兰,在官员的耳边,用最温软的言语,讲述着济南府的风土人情。
一名舞姬在为龙一倒酒时,故作不慎,将酒液洒在了他的衣襟上,又连忙拿着香帕,娇呼着“奴家该死”,贴身上前为他擦拭。
龙一几人,初时还面露局促与不安,显得手足无措。
旋即,便在美人的软语劝酒之下,半推半就地举起了酒杯。
三杯之后,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潜龙卫,便仿佛彻底卸下了伪装。
他们开始大声说笑,与身边的美人推杯换盏,言语之间也变得粗俗而直接。
甚至在醉意中,抱怨起了这次任务的艰难,以及朝廷拨给的经费不足,处处示之以利令智昏的假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孔府为首的大族老,见火候已到,与身旁的几位族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端起酒杯,满脸和善地笑道: “龙队长,及诸位副使!诸位皆是少年英杰,深得皇太孙殿下信重!此番来我山东,整顿盐铁,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日后还望诸位,多多体察地方实情,你我精诚合作,方能不负圣恩啊!”
龙一的脸上,早已是一片微醺的酡红。
他闻言,豪爽地端起酒杯,大着舌头回应道:“大族老……言重了!我等……蒙殿下不弃,自当……尽心竭力!”
他那迷离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身边那温软的美人,又看向孔府众人,仿佛许下了什么承诺。
“只要……只要孔府,能行方便之事,助我等理顺这山东的事务,这份情谊,我龙某,与我这些兄弟们……必不敢忘!”
他身旁的几位副队长,也同样是醉态可掬地,连连附和。
宴席结束,在返回驻地的马车上,几位孔家族老,早已卸下了脸上那和善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鄙夷与得意。
其中一人忍不住嗤笑出声:“哼!什么皇太孙心腹,什么铁面督察?我还当是些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一群见了酒和女人,就挪不动道的丘八而已!”
另一人点头附和:“没错。本以为能得朱雄英那等人物重用的,当是些难啃的硬骨头……不想,亦是些贪恋酒色、见利忘形的俗物!看来那位殿下,也不过如此嘛!如此……甚好!甚好啊!”
与此同时,龙一等几人,一回到那戒备森严的督察队驻地。
密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那一瞬间,他们脸上那副醉眼惺忪、意乱情迷的姿态,消散得无影无踪! 龙一的身躯挺直如枪,眼神中的迷离,被清明所取代!
龙一走到水盆前,用冷水狠狠地泼了一把脸。
他沉声下令:“准备笔墨!”
他笔走龙蛇,将今夜宴席之上,孔府众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以及那些美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巨细靡遗地,写入了密信之中。
在信的末尾,他以朱雄英亲授的、独属于潜龙卫的暗语,写道: “孔府以糖弹美人相诱,意在腐化掌控。职等已依殿下密嘱,佯作中计,虚与委蛇。彼辈骄矜,已视我等为利欲熏心之徒,戒心已弛。”
“下一步,盐铁产业的交接等表面文章自当配合孔府,处处示之以利,行麻痹之实。然,所有产业之根基要害,如工坊之图纸、矿山之矿脉、盐场之核心配方,必牢牢掌控于我手,绝不容其染指分毫!”
“此乃殿下驱虎吞狼之计的开始,请殿下宽心。山东盐铁,必将也只能为殿下之盐铁!”
信纸,以特制的火漆,严密封缄。
由最隐秘的渠道,星夜疾驰,飞报京师皇太孙朱雄英的案前!
第147章 朱雄英深夜复盘
东宫,书房。
夜,深沉如水,万籁俱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上等檀香和冷却茶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柔和的月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如霜的清辉。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的面前,正静静地摆放着一份来自山东的绝密情报。
他刚刚已经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龙一关于齐风楼鸿门宴的全部详细汇报。
当看到密报中,描写的那些孔府族老,在自以为得计后,所露出的那种鄙夷与轻蔑的嘴脸时,朱雄英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冷笑。
“蠢物。”他轻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他拿起那份记录着孔府拙劣计谋的密报,平静地将其置于身旁的一盏烛火之上。
看着那份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无法辨认的灰烬,如同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终将在历史长河中,不留下一丝痕迹,朱雄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一切,尽在掌握。
做完这一切,朱雄英缓缓地靠在了身后那张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着他一步步地深入到权力漩涡之中,他便越来越觉得,系统当初赠与他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初始奖励,实乃他如今安身立命、敢于和天下群雄博弈的最大助力。
“这世上,人心最是难测。”他心中暗道。
“无论是孔府也好,还是我那些各怀鬼胎的叔叔们也罢,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权谋家。在他们的眼中,这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是有价码的。土地、官位、金钱、美人……他们信奉的便是这套逻辑。所以他们以为,只要价码给得足够,便没有收买不了的人心。”
朱雄英的嘴角,再次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但他们永远也算不到,孤的底牌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忠诚,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上的沙塔,看似华美,一推就倒。而孤麾下的潜龙卫,那些为孤理财、办差的能人,他们的忠诚,不来自于利益,不来自于威逼,而是来自于一种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法则。他们的忠诚是无价的,是不可动摇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基石!”
“这才是孤,敢于和天下所有老谋深算之辈,对弈的真正本钱!”
这份独属于穿越者的清醒认知,是他能傲立于这个时代所有权谋家之上的自信来源。
在自信的同时,朱雄英也对自己之前的行动,进行了一次冷静的复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之前在山东,为解之围,手段确实过于激烈了些。”他冷静地反思。“虽然收效奇快,迅速解决了危机,但也因此,过早地暴露了潜龙卫这张底牌,更将鲁王和孔家,彻底推到了对立面,让他们对我产生了极大的警惕。我解决了一个山东的麻烦,却可能为自己在北平、在山西、在天下,制造了十个新的麻烦。我向叔叔们亮出了我的刀,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花更多的心思,去铸造自己的盾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孤如今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一味地猛冲猛打,固然痛快,却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如今行事,是该稍敛锋芒,多用些水磨工夫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和那些人斗气,而是要抓住眼下这个,他们自以为已经掌控了督察队的窗口期,去发展自己的硬实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书房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之上。
“当务之急,不是与他们斗气。
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山东的盐铁基地,彻底建立起来!只要财源滚滚,内帑充盈,孤才有足够的底气,去行下一步更宏大的棋局。”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沉下心神,打开了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界面一如既往的简洁。
他看了一眼这些天来的日签到奖励,大多是一些银两、珍玩、书籍之类的东西,皆为寻常之物,无甚特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即将冷却完毕的月度签到按钮之上。
在那按钮的下方,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零日:零时:伍拾肆分”。
上一次的月签,给了他水泥配方,让他在山东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而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如今,山东的摊子已经铺开。水泥只是骨架,孤还需要能让这座战争机器运转起来的血肉。”
他心中充满了期待,忍不住喃喃自语,“要修筑那万顷盐田,需要更精准的测量工具;要建立炼钢的高炉,需要更耐火的材料和更高效的水力鼓风机;要将那海量的盐铁,从山东运往大明的四面八方,更需要更先进的车辆和道路修筑技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窗外的夜色,望向了那无尽的星空。
他知道他与这个时代的争斗,早已不局限于权谋。
他要的是生产力的碾压,是科技的代差!
“上一次,是水泥。”
“这一次,希望能给我一个……能撬动整个世界的新支点吧。”
第148章 天降神工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双目紧闭。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奏折,只是在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一个,可能会决定他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国运的时刻。
他下意识地沉下心神,打开了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在那简洁的界面之上,那个代表着最高奖励的月度签到按钮,其上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它可以领取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他清楚,权谋只能解决人的问题,军力只能解决疆域的问题。但唯有生产力,才是决定一个文明最终高度的根本!
他如今最缺的不是一把更锋利的刀,而是能锻造出无数神兵利器的整个工坊!是能将他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蓝图,变为现实的人!
“希望这一次,能如我所愿吧……”他心念一动,毅然决然地按下了那个金色的按钮!
嗡——! 一道不似凡间之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天道法则般威严与庄重的提示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那金色的光芒,瞬间充满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
【叮!恭喜宿主,时来运转,触发特殊人才奖励!】
【您已获得——神工营造司!】
【说明:包含十名宗师级的工匠。他们的脑中已被植入超越这个时代、关于建筑、材料、机械、冶炼、水利等领域的全套理论与实践知识,但需要激发。】
【他们对您拥有源于灵魂深处的忠诚!】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他的头顶,让他眼前甚至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发黑!
他不得不伸出手,死死地撑住面前的书案,才能不让自己因为这巨大的狂喜而失态地倒下!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如同战鼓一般,疯狂地擂动!
人才!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什么金山银山,什么十万大军,在这十位神工面前,都不过是粪土而已!
有了他们,孤心中那个庞大无比的工业帝国,才算是有了真正的龙骨!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传王战立刻来见我!”
片刻之后,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书房之内。
他看到朱雄英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潮红的脸,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朱雄英没有多做解释。
“王战,你亲自去将这十位神工秘密召集!此事乃我东宫最高机密,其重要性在所有事务之上!此次行动,绕开所有衙门,尤其是锦衣卫!”
“将人带出城后,你亲自带队,以最快速度,日夜兼程,赶赴山东,与龙一会合!”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山东登州府的海岸线上!
“告诉龙一,人、财、物,他要什么,孤给什么!山东巡抚衙门若敢有半句废话,让他直接报我的名字!我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一个月之内,我要在山东的海边,看到第一座能日产千斤水泥的新式窑炉,拔地而起!”
京城,皇家兵器坊。
一位正在炉火前,赤着上身,挥舞着铁锤锻打百炼钢的老师傅,在看到王战出示的令牌后,手中的铁锤,“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胎,眼中闪过一丝如看孩童般的不舍,但没有丝毫留恋,默默地擦了擦手上的汗,一言不发地跟他走了。
京城外,修缮城墙的工地上。
一位白发苍苍,正佝偻着腰,细致地打磨着一块巨大城砖的老石匠,被王战找到了。
他看到令牌,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扔掉手中的石锤,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最后一次抚摸身下的青砖,如同在与一生的挚友告别,随即纳头便拜。
……
数日后,山东登州府,一处荒芜的海滩之上。
这里已被龙一划为禁区,由最精锐的御林军重兵把守。
龙一见到了由王战亲自护送而来的神工营造司众人。
他看着眼前这群衣着朴素、皮肤黝黑、甚至有些邋遢的老工匠,心中其实是有些疑惑的。
他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将这些看似普通的工匠,秘密送到此地。
但当王战,将皇太孙亲手绘制包含了新式窑炉、巨型盐田、以及联动水车等一系列设计的宏伟蓝图,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时。
异变陡生!
为首的那位,代号鲁班的老木匠,只是看了一眼图纸,整个人便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浑身颤抖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图纸,生怕亵渎了这神迹。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一双布满了老茧的、颤抖不已的手,抚摸着那张匪夷所思的图纸,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哭腔: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天工!这……这是真正的天工开物之法啊!”
“以水泥为基,筑不坏之堤,引潮汐之力,行梯田之势……此法若成,产盐量,何止十倍!百倍!百倍啊!”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地,看着王战和龙一。
“殿下……殿下,真乃神人也!”
其余九位神工,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看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中都迸发出了同样狂热的光芒!
他们早已忘记了旅途的疲惫,开始就地,激烈地讨论起了关于窑炉的耐火材料、关于水车的齿轮构造等一系列,龙一听都听不懂的技术问题!
龙一,看着这群工匠眼中那近乎于疯魔的狂热光芒,又看了看手中那份画着各种他无法理解的机械与建筑的蓝图。
他终于明白了殿下那盘惊天大棋的……冰山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御林军指挥官赵毅,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封锁此地方圆十里!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大明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在山东这片荒芜的海滩之上。
一场即将改变整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未来的工业革命,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149章 水泥制造成功
山东登州府,一处荒芜的海滩之上。
数万名劳工和兵士,正在此地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一项史无前例的工程。
然而,整个工地的气氛,却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困惑。
督察队队长龙一,正与神工营造司的领头人,那位代号鲁班的老人一同巡视着工地。
龙一指着不远处,那片刚刚才打下地基,却又被昨夜一场大潮冲得七零八落的堤坝,眉头紧锁地问道:“鲁老师,我已按殿下之令,调集了万名劳力,耗费钱粮无数。可这滩涂之地,软烂如泥,为何这地基,迟迟打不下去?再这么下去,我怕会动摇军心啊。”
鲁班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工地,用一种工匠特有的沉稳,摇了摇头,指着工地上,一排正在搅拌着黏合剂的大桶,对龙一解释道: “龙队长,请看。这便是如今大明上下,最常用的建筑黏合之物,名为三合土。乃是以石灰、黏土、细沙,辅以熬煮过的糯米浆,搅拌而成。其黏性有余,可用于砌墙筑城。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凝重,“其硬度不足,干透需时月余,更不耐这海潮日夜侵蚀。用此物来筑殿下蓝图之上,那高逾数丈的防波堤与万顷盐田,无异于沙上起楼,一阵大浪,便要化为乌有。”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前时代,所有建筑技术的共同瓶颈。
在鲁班的亲自指导下,一场围绕着水泥这种神物的研制,正式开始。
在工地最核心的区域,一座巨大的研磨场,被迅速地建立起来。
数百名精壮的劳工,喊着号子,推动着巨大的石磨,将从附近山上开采来的石灰石、黏土等原料,碾成最细腻的粉末。
然后,便是第一重天堑——配比。
鲁班手持那份秘方,如同最高祭司,主持着一场神圣的仪式。
“石灰石,七成五。黏土,两成。另掺入铁粉,半成。”
第一批按此精确配比研磨好的原料,被送入了窑炉之中。
但失败接踵而至。
第一次开窑,烧出的所谓熟料,质地疏松,被鲁班用手指轻轻一捏,便化作了一捧毫无用处的粉末。
“不成。”鲁班面无表情地摇头,“石灰石的品级不纯,煅烧之后,碱性过高。”
第二次,他们更换了产地,烧出的熟料,却成了黑黢黢的坚硬块状物。
“还是不成。”鲁班再次摇头,“这次是黏土之中,含铁之量又过了,已成顽石。”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他们经历了数十次的失败。堆积如山的石料和煤炭被消耗,工地上普通劳工们也从最初的期待,变得窃窃私语,充满了困惑。
龙一更是心急如焚。他终于明白,殿下所赐的这份秘方,看似简单,实则是对材料、配比的精确掌控,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苛刻程度!
在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之后,他们终于在某一次的开窑中,得到了一批颜色、质地,都与秘方上所描述别无二致的熟料。
然而当龙一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时,鲁班却将他带到了那座已经是大明最顶级的龙窑之前。
鲁班指着那座巨大的砖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说道:“龙队长,配比尚只是术的层面,只要肯下功夫,总能试出来。而这窑温才是真正的天堑!是凡人之力不可及之天堑!”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龙一,解释道:“烧制最顶级的青花官瓷,窑温至多不过一千三百五十度。而要烧制出殿下所说的水泥熟料,这炉中之火,必须在极短时间内,攀升至一千四百五十度!并且还要持续稳定!此等神火非人力可为!更非凡间之窑可以承载!”
面对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根本无法逾越的障碍,神工营造司的团队,开始展现他们真正的神奇价值。
鲁班和他麾下那九名宗师级工匠的眼中,都迸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鲁班从贴身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另一份新式窑炉建造图纸。
接下来的几日,一旁负责协助的所有本地工匠,都如同在看神仙造物一般,看得目瞪口呆。 那位代号欧冶的冶炼宗师,竟指挥工匠,用一种全新的配方,制造出了一种极其坚固,又能耐住超高温度的耐火砖。
那位代号墨翟的机关宗师,则设计出了一套,由十几架巨大水车联动的鼓风风箱结构。
而鲁班本人,则亲自指挥,建造出一座外形极其奇特,可以缓缓转动的圆筒形窑炉。
数日之后,一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怪物窑炉,在海滩之上拔地而起!
第一批按最精确配比研磨好的原料,被缓缓地送入了炉中。
在鲁班的亲自指挥下,窑炉正式点火!
“鼓风!”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架巨大的水车开始转动!熊熊的烈火,在风箱的疯狂鼓动之下,发出了巨兽般的咆哮!整个窑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得通体发红,甚至在最核心的区域,透出了一丝令人心悸的白光!
在经历了长达数个时辰的煅烧和冷却之后,在所有人紧张、期待的注视下,鲁班亲自打开了窑门。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块黑黢黢的熟料。
他命人将其捣成最细腻的粉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粉末与水和砂石,搅拌均匀,涂抹在了两块足有数百斤重的巨大青石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时辰之后。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鲁班,沉声道:“拉!”
早已准备好的四名最强壮的御林军士卒,同时发力,猛地拉动了捆绑在上面那块青石的绳索!然而那两块青石,竟纹丝不动!
“用力!”四名壮汉,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绳索被崩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那两块青石,依旧如同长在了一起一般,牢不可分!
成功了!
鲁班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宗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捧着那两块已然合二为一的巨石,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龙一声音颤抖地嘶声喊道:
“成功了……龙一队长,我们成功了!”
“殿下……殿下他不是给了我们一种新材料……”
“他是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开山填海,移星换斗,真正改变世界的神器啊!”
第150章 神泥惊世,孔府窥伺
山东登州府,海边秘密基地。
当那两块被神泥粘合在一起的巨石,任凭四五名最强壮的御林军壮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其分开分毫之后,整个工地彻底沸腾了!
数万名劳工和兵士,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神物!真是神物啊!”
“殿下千岁!殿下万岁!”
那些亲眼见证了奇迹的神工营造司的宗师们,更是将督察队长龙一团团围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光芒,催促着立刻扩大生产。
龙一立刻展现出他卓越的组织能力,将数万名劳工,以最高效的方式分成了采石、研磨、运输、烧制等数十个流水线式的队伍。
那几座由神工们亲手建造的新式窑炉,开始日夜不熄,黑烟滚滚,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呼吸。
一袋袋被命名为“龙牌”水泥的灰色粉末,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般,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最前方的工地。
紧接着,第一座大型新式盐田的基座,开始以一种让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
第一日,地基开挖,水泥灌注。
第二日,水泥凝固,坚如磐石。
第三日,第二层基座,开始浇筑……短短五日!那道由水泥浇筑而成的灰色巨龙,便已匍匐在海滩之上,散发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工业美感。
一名本地的水利官员颤抖着,用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那道堤坝。
“当!”的一声脆响之后,铁锤竟被弹开了一个口子!而那堤坝之上仅仅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天呐……”那名官员喃喃自语,“这……这哪里是泥……这分明是比百炼精钢,还要坚硬的神铁啊!”
曲阜孔府,密室。
当代衍圣公孔城,正静静地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
那名刚刚从登州府潜回的密探,脸上依旧带着一种深深的震撼与恐惧,声音都在微微地颤抖。
“族长……那不是人间的速度!小人亲眼所见,他们将一种灰色的烂泥灌入模具,一日之后便化作比青石还硬的巨岩!
一座足以抵御万军冲锋的防波大堤,他们仅仅只用了五日,便已初具雏形!这……这不是工程,这是妖术!”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在场的几位孔氏族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深深的忌惮!
其中一位族老,声音干涩地说道:“若此物用于修筑大同、宣府之边墙……我大明的北境,岂不就此固若金汤?”
另一位族老,则用一种更惊恐的语调,补充道:“若用此物,在运河沿岸,一夜之间便可筑起百座炮台!届时,这天下,还有何人,敢与朝廷为敌?!”
衍圣公孔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自己乃至整个孔府,都远远低估了那位皇太孙的图谋。
盐铁之利?不,那只是表象。
他要的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奠定一个王朝数百年基业的国之神器!
“此等神器,绝不可独掌于皇太孙一人之手!”衍圣公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意。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此神泥的秘密,弄到我们手中!”
他沉思片刻,定下了一条毒计。
随即孔府便以体察民情,监督朝廷工程,是否过度劳民伤财为名,派出了一位在整个山东士林,都德高望重的先生。
这位孔老先生,带着几名伪装成随从的密探,手持由济南知府亲自开具的公文,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那处戒备森严的工地大门之前。
“站住!军事禁区,闲人免进!”两名身披铁甲的御林军士卒,将手中的长矛,交叉一横,拦住了孔文佑一行的去路。
孔文佑捻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正义之色。
他手持公文,对着守门的士卒,更是对着周围那些纷纷侧目的劳工,朗声说道:“老夫乃曲阜孔氏族人孔文佑。今奉济南府之令,特来此地,视察工程!老夫听闻,尔等在此大兴土木,日夜不休,驱使上万民夫,已有不少人因劳累过度而伤病。我等圣人之后,不忍见百姓受苦,更不愿皇太孙殿下的仁德声誉,因尔等酷吏之行而受损!今日老夫必须要进去,亲眼看一看,方能安心!”
负责守卫的士兵,立刻将此事,层层上报,禀报给了督察队长龙一。
彼时,龙一正在帐中,研究那份更为核心的高炉图纸。
听完禀报,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出所料的冷笑。
“来了。殿下所料,分毫不差。这些读书人果然最喜欢玩这种,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来行谋取私利之实的把戏。他们想用仁义道德当武器?好啊,那我就陪你们,好好演一场戏。”
他立刻起身,亲自走出了大门。
他看着门前那位一脸正气的孔家大儒,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呀!孔老先生大驾光临!晚辈龙一,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等孔文佑开口,他便抢先握住老者的手,热情地说道:“老先生心怀万民,实乃我辈之楷模!我们这些武夫,行事粗莽,正愁不知如何体恤百姓,您来了,可算是给我们请来了一座指路的明灯啊!”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显得无比真诚。
“请!里面请!晚辈这就带您老人家,亲自去工地上,四处看一看,听一听,也正好让我等及时改正,不负殿下所托!”
那孔文佑和他身后那几位孔府密探,皆是微微一愣。
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质问,瞬间都憋了回去。
这位以冷酷着称的督察队长,不仅不阻拦,反而热情得像见到了亲人。
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第151章 龙一的反击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吹拂着登州府这片戒备森严的海岸。
高耸的岗楼上,潜龙卫的哨兵手持兵器,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孔文佑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随着龙一走入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的心却随着眼前所见的景象,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哀鸿遍野、民夫倒毙。
恰恰相反,数万名劳工虽然衣衫被汗水浸透,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他从未在底层苦力脸上见过的神采。
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的在采石场挥汗如雨,有的在推动着满载石料的矿车,有的则在巨大的搅拌池边,按照严格的配比,将水泥、沙石与水混合。
整个工地,不像是一个工程现场,更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军营。
“孔老先生,您请看。”龙一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热情恭敬,他指着远处一排排灯火通明的简易食堂,说道:“殿下有令,凡在此地做工的灾民或者民夫,每日三餐,必须管饱,且每三天要有肉食。这工钱,更是按照市价的二倍发放,日结日清,绝不拖欠。您说,有这等好事,他们能不抢着干吗?”
孔文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维持着脸上那份悲天悯人的表情,缓缓点头:“殿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只是……日夜劳作,总归辛苦,龙队长还需多加看顾,莫要累坏了身子。”
“老先生教训的是,晚辈记下了。”龙一谦卑地躬了躬身,将孔文佑一行,引至一顶独立的军帐前。
军帐不大,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粗糙的行军方桌,几把结实的马扎。
桌上摆放的,也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几大盘热气腾腾的酱骨头、白切鸡,一盆喷香的白米饭,和几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这幅景象,让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孔文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身后的几名孔府密探,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轻蔑。
“条件简陋,还望孔老先生海涵。”龙一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异样,依旧是那副憨厚热情的笑容,亲自为孔文佑拉开马扎,“我等武人,不讲究那些虚礼,吃饱喝足,才有力气为殿下效死命!”
孔文佑压下心中的不适,客气地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孔文佑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缓缓开口了。
“龙队长啊,”他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忙碌的身影,“老夫这一路行来,见工程浩大,进展神速,心中甚是欣慰。只是,老夫听闻,民夫每日劳作,长达六个时辰,中间几无歇息。孟子有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如此高强度的劳作,虽能解一时之急,但长此以往,恐伤及民夫身体根本,非长久之计啊。殿下仁德播于四海,我等做臣子的,可不能因一时之功,而有损殿下的清誉啊。”
龙一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一副既诚恳又有些憨厚的笑容,滴水不漏地打起了太极:“孔老先生,您真是说到晚辈心坎里去了!您有所不知,这工钱,殿下给的是外面的二倍!晚辈也曾劝过他们,莫要如此拼命。可他们都说,干一天,顶过去十天,能早日让家里的妻儿老小吃上饱饭,便是累死也值了!那些民夫,都是抢着来干活,拦都拦不住啊!殿下常言,富民方能强国,晚辈也是为了他们好,想让他们早日多挣些钱,回家过个好年嘛!”
孔文佑心中暗骂一声滑头,脸上却不动声色,换了个角度,继续发难:“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倒是老夫,有些杞人忧天了。”
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只是,老夫亦有所耳闻,那工坊所用之神泥,功效神奇,鬼斧神工,实乃旷世之物。但不知其成分,是否对人体有害?毕竟,此物前所未见,若其中含有毒性,日夜接触,恐对这数万民夫的康健,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老夫此来,不为别的,只为这数万生民的安康着想啊。”
龙一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副歉意与为难交织的表情,他苦笑着,连连摆手:“哎呀,老先生,您这就真是为难晚辈了。不瞒您说,这龙牌水泥的配方,乃是殿下亲定,名列皇家绝密之首。此事从图纸、配方,到生产器械,皆由神工营造司与我潜龙卫垂直掌管,便是山东巡抚衙门也无权过问。殿下有严令,若有泄密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满门抄斩!”
“晚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在是不敢违背殿下的禁令,还请老先生海涵。来来来,喝酒喝酒!是晚辈失言了,自罚三杯!”说罢,他便真的端起大碗,连尽三碗烈酒,喝得面色赤红,豪爽无比。
眼见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孔文佑只好起身,满脸遗憾地准备告辞。
“今日得见龙队长,方知何为国之栋梁。老夫便不打扰了。”
就在他转身,即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龙一却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老先生,留步!”
孔文佑疑惑地回过头,只见龙一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他拍了拍手,一名亲兵立刻从帐后,捧出了一个由上等檀木打造的小木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老先生心系万民,不辞辛劳,奔波至此,晚辈心中,实在是钦佩万分。”龙一笑着,亲手将木盒托起,递到孔文佑面前,“我等武人,也没什么好东西。此物乃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便赠予老先生,路上把玩一二。”
孔文佑心中虽有疑惑,但见龙一如此上道,以为是想私下贿赂,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客气地接过了木盒。
那木盒入手温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分量不轻,显然里面装的不是凡品。
他含笑颔首,在龙一那热切的注视下,疑惑地将木盒的搭扣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被掀开了。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
而在那华贵的丝绸之上,赫然躺着一截血淋淋的人类手指!
“啊!”
饶是这位衍圣公府的老人,一生见多识广,心机深沉,瞬间看到这恐怖一幕的瞬间,也吓得一张老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手中的木盒剧烈地一晃,里面的那截断指,甚至还滚动了一下,险些被他直接扔在地上!
他身后那几名伪装成随从的孔府密探,更是反应极快!“唰”的一声,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全身肌肉紧绷,眼中迸发出凌厉的杀气,死死地盯住了龙一!
军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然而,龙一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丝和煦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一丝笑意,悠悠地在孔文佑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入孔文佑的耳膜,让他如坠冰窟!
“哦,对了。忘了跟老先生说。”
龙一向前,踏出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那几名孔府密探如遭雷击,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他们感觉到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从龙一的身上扑面而来!
他凑到孔文佑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亲切语气,轻声说道:
“这是前几日,在工坊外,抓到的一个不开眼的蟊贼。手脚不干净,总想着偷殿下的东西。晚辈没办法,只好帮他把他那只不干净的手,给洗了洗。”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孔文佑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善可亲。
“老先生德高望重,从这里返回曲阜,路途遥远,路上恐怕不太平。还请务必多加小心,莫要……碰上这等手脚不干净的贼人啊。”
“你……”
孔文佑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龙一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只觉得比地狱最深处的恶鬼还要狰狞,还要可怕!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皇太孙和他的这条忠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他们是在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他们的底线!
——越线者,死!
这位在山东士林,受人敬仰了一辈子的大儒,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从容与镇定!
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忘了讲。
他颤抖着将那木盒的盖子,“啪”的一声盖上!然后将其死死地抱在怀里。
“走!我们走!”
他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随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随即一行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落荒而逃。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龙一一眼,仓惶地消失在了军帐外的夜色之中。
龙一静静地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
他脸上那热情的憨厚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海风吹过,卷起他身后的大帐门帘,猎猎作响。
第152章 烈日煮海
“开闸!”
龙一的声音,穿透海风,如刀锋般落下。
他站在总水闸的最高处,身后的黑色披风被烈风卷起,猎猎作响。
脚下,是神工营造司耗时一月铸就的盐田。
“嘎……吱……吱……”
数十名赤着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合力转动着巨大的钢铁绞盘。
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序幕,正被强行拉开。
万众瞩目之下,那扇隔绝了大海与盐场的万斤闸门,开始一寸寸地上升。
“吼——!”
一线碧蓝,瞬间化作奔腾的水龙,冲破束缚,一头扎进了宽阔的主水渠!
水流撞在光滑的水泥渠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在为自己重获新生而欢呼。
龙一的目光,紧随着那道奔涌的蓝色。
他看到水龙顺着设计精妙的渠道,被精准地分流,如同君王在沙盘上推演兵阵,最终均匀地注入那近万个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光泽的盐池之中。
这一个月,山东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眼前这些被驯服的海水。
衍圣公府送来的那份拜帖,至今还压在他的书案下。
那份恭顺的背后,是用一截血淋淋的断指换来的。
值得。
龙一收回思绪,看向下方那片逐渐被蓝色填满的盐池。
这就是殿下的沙盘。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工地都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工人们会自发地跑到池边,看着阳光将整片盐场染成金色,脸上露出近乎痴傻的笑容。
他们会不断地望向天空,生怕一片云,会辜负了白日的暴晒。
“头儿,你说……这天,不会下雨吧?”一个年轻的士兵,紧张地搓着手,问身边的百户。
那百户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夜空,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殿下在此行开天辟地之举,自有天佑!再敢胡言,军法处置!”
斥责虽严厉,但那百户自己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场豪赌,赌的就是天时。
老孙头,一个在旧盐场熬了四十年的老盐工,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他瘸着一条腿,那是年轻时被滚烫的卤水锅烫伤后,自己用土方子治坏的。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在池边一瘸一拐地走。
“孙大爷,有盐星子了!”一个年轻工人,指着池边挂着的一层白霜,兴奋地叫道。
老孙头眼皮都懒得抬,用他那被烟火熏得沙哑的嗓子,哼了一声:
“毛毛躁躁。这叫挂霜,是海水在给你赔笑脸,离她把心肝宝贝掏出来,还早着呢。”
他用木杖,敲了敲坚硬如铁的水泥池壁。
“这玩意儿,硬是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大海的魂儿。”
他的话,带着一丝根深蒂固的怀疑。
四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盐是熬出来的,是用人命和黑炭,从大海的嘴里硬抢出来的。
像这样仅仅靠太阳晒?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才二十岁,就失足掉进盐锅里,连囫囵尸首都捞不出来的兄弟。
若真能成,那他们过去吃的苦,死的弟兄,算什么?
老孙头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第五日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雾时,整片盐场依旧寂静。
所有早起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盐池。
水不见了。
那片曾经碧波荡漾的蓝色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呈现出灰白色泽的广袤平原!一层厚厚的结晶体,覆盖了所有盐池的池底!
老孙头站在池边,浑浊的眼球,瞪得有生以来那么大。
他手中的木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突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老孙头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猛地跪了下去!那条残废的腿,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像个孩子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池边,伸出那双布满了扭曲伤疤的手探入池中,抓起了一把有些硌手的粗盐。
他看着手中的盐晶,感受着那粗粝的质感。
然后,这个熬了一辈子盐的老人,嚎啕大哭!
“我的天爷啊!我的亲娘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
“二牛!狗子!你们两个兔崽子,看到了吗!”
他冲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喊着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弟兄的名字。
“不用烧了!再也不用烧了!你们的仇报了!”
“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啊!我熬瞎了一只眼,熬瘸了一条腿,上百号人,一口锅,一个月……一个月啊!还不如眼前这一池子……这一池子啊!”
他的哭喊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和矜持。
“出盐啦——!!!”
一名士兵猛地将头盔扔向天空,发出了狼一般的嚎叫!
下一秒山呼海啸!
整片海岸彻底沸腾!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声浪,仿佛要将这片天都给掀翻过来!
这是神迹!
一个凡人亲手创造的神迹!
“开铲——!”
督察队长们,用嘶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兴奋的劳工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拿着铁铲,冲入了盐田。
“锵!锵!锵!”
无数铁铲,同时与坚硬的水泥池底碰撞,发出了一曲前所未有的交响乐!
一铲又一铲的粗盐,被装入独轮车。
成千上万辆独轮车,在盐池与堆放点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灰白色的洪流!
盐山!
一座又一座巨大盐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龙一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座最大的盐山,在半日之内,就已经高过了营地的旗杆。
他看到神工营造司的鲁大师,这位一向古板的老人,正像个孩子一样,抚摸着一座盐山的山体,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到老孙头被人搀扶着,一遍又一遍地在盐山之间穿行,时而大笑,时而大哭,状若疯魔。
龙一的心中也同样,燃起了一团火。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狂热。
“头儿!”
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抓起一把粗盐,凑到他百户长的面前,大声问道:
“这盐山是够大!可这盐……又灰又黄,还带着股腥味儿,这……能卖上价吗?”
他挠了挠头,一脸天真。
“我瞅着,比咱们老家喂牲口的盐,还差着点儿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欢呼声,似乎都小了那么一瞬。
是啊。
多是多了。
可这品质……
龙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了盐场另一侧,那片被双倍岗哨守护着的厂区。
百户长一脚踹在那士兵的屁股上,笑骂道:
“蠢货!殿下的神机妙算,也是你能懂的?”
他指着那片神秘厂区,提高了嗓门,声音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给老子听好了!眼前这些是粗盐!是细盐的原料!”
“真正的神仙手段,还没上场呢!”
“看到那片神机营了吗?殿下就要在那儿,带着咱们亲手点石成金!”
第153章 点石成金
点石成金四个字,如同雷霆,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从脚下灰白的盐山,转向了那片禁区。
好奇、疑惑、以及被再次点燃的期待,汇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
“所有人原地休整!”龙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炷香后,所有百户以上军官、营造司各部主事、各劳工队伍工头,随我进入神机营!”
一炷香后。
一支由近百人组成的队伍,在龙一的带领下,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走向了那片神秘的厂区。
队伍里,神工营造司的鲁大师,一改往日的严肃,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晓自己毕生杰作的骄傲与潮红。
而老孙头也被龙一特批,由两个士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末尾。
他的脸上混杂着七分不信、三分好奇。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法子,能把这等混杂着泥沙的脏盐,变成金子。
离得越近,龙一的心就越是沉凝。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士兵,皆是潜龙卫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眼神警惕,手按刀柄,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整个厂区,被高高的水泥围墙圈起,只留一个入口。
给人的感觉不像工坊,更像一座军事要塞。
“鲁大师,费心了。”龙一走到鲁大师身边,低声说道。
鲁大师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殿下有令,此地为国之命脉所系,其机密重于一切。老夫,不敢有丝毫懈怠。”
进入神机营,眼前的景象,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里没有高大的厂房,而是一系列由水泥浇筑的池子,通过纵横交错的管道和沟渠,连接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湿味,还夹杂着一股木炭的特殊气味。
“诸位!”
鲁大师站在第一座巨大的池子前,如同骄傲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阵。
“此为化盐池!”
他指向池边堆积如山的粗盐,朗声道:“我等的第一步,便是将这些粗盐,在此地以清水化之,使其回归盐卤之态!”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工人们,立刻开始行动。
成车的粗盐,被倾倒入巨大的水泥池中。
另一边,巨大的水车,开始转动,将清水源源不断地注入。
池子中央,几个由水牛拖动的巨型木制搅拌器,缓缓转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将整个池子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浓汤。
“这……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一名工头忍不住小声嘀咕,“好不容易晒干了,怎么又给化成水了?”
鲁大师闻言不怒反笑,眼中带着一丝智者的优越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化之是为了……滤之!”
他转身,指向下一组更加奇特的建筑。
那是由三个依次降低的过滤系统。
“此为,三才滤池!乃是点石成金的枢纽所在!”
鲁大师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
“第一池,天之池!内铺鹅卵石,用以滤除盐中较大的沙石杂质!”
“第二池,地之池!内铺河沙,用以滤除更细的泥浆!”
“而这第三池……”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老孙头的脸上,“……人之池!老人家,你可知,其中是何物?”
老孙头一愣,他闻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试探着答道:“这……这股味儿,像是……木炭?”
“然也!”鲁大师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
“正是木炭!此池内铺厚达三尺的碎炭!木炭能吸万物之秽!盐卤流经于此,其中所有残余的杂色、异味都将被其尽数吸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用木炭过滤脏水,不少人都听说过。
可这等精妙绝伦的想法,将之用到制盐上,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
在鲁大师的示意下,化盐池的阀门被打开。
浑浊的盐水顺着管道,奔涌而出,首先注入了天之池。经过鹅卵石的初步过滤,水色稍显清澈,流入了地之池。再经过河沙的沉淀,水色已经清亮了许多。
最后,当那已经相对清澈的盐水,缓缓地没入那黑色的木炭池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了。
在人之池的另一端,出水口处。
一股涓涓细流,缓缓淌出。
那水流不再是浑浊,不再是微黄,而是清澈、透亮,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我的老天爷……”老孙头看着那股清泉,整个人都傻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伤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一捧水,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腥味,没有苦涩。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咸。
“干净了……真的……干净了……”他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鬼神。
龙一的脸上依旧平静,但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诸位,请随我来。”鲁大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穿过过滤区,他们来到了一排有着木制框架和半透明油纸充当屋顶的暖房前。
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
“此地为结晶房!乃是霜雪之海的诞生地!”
鲁大师深吸一口气,亲手推开了一扇暖房的大门。
当众人看清房内景象时,整座神机营,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被夺走了。
只见那巨大的暖房之内,是一片片更加平整的白色水泥浅池。
而池底,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雪!
“……”
老孙头,站在门口,如同一座被风化的石雕。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
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他追逐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松开了搀扶着他的士兵,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慢,仿佛生怕会惊扰了这片圣洁的雪海。
他走到一座结晶池边,缓缓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
指尖与盐晶接触的刹那。
老孙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两行滚烫的老泪,无声地从他那布满了皱纹的眼眶中,汹涌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那双捧着雪白盐晶的手背上。
这一刻,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龙队长。”
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龙一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一直跟在队伍里,默不作声的中年文士——东宫首席经济专家,沈源。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狂喜之中,唯有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沈先生。”龙一收敛心神,沉声问道,“神迹已成,国之大幸。为何你面有忧色?”
沈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池边,学着老孙头的样子,也捧起了一把雪白的盐晶。
他看着那完美的结晶,如同雪花般,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滑落。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龙一,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龙队长,你不懂。”
“我看到的不是盐,也不是雪。”
沈源的眼中,倒映着那片白得令人心悸的盐海,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看到的是一场雪崩。”
“一场足以吞噬数十万人的生计、冲垮大明百年盐法、甚至动摇国本的……”
“白色雪崩!”
第154章 泼天富贵,滔天大祸!
沈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雪崩……”
“一场足以吞噬数十万人的生计、冲垮大明百年盐法、甚至动摇国本的……”
“白色雪崩!”
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从万仞高山上奔腾而下的恐怖雪崩。
“沈先生!”鲁大师第一个从震撼中惊醒,他那张因骄傲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急道:“你……你这是何意?此乃利国利民之重器,何来雪崩之说?!”
周围的工头和军官们,也纷纷投来困惑不解的目光。
刚刚还沉浸在点石成金的狂喜之中,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动摇国本的灾难?
沈源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龙一的脸上。
这里,唯一能瞬间理解这场战争性质的,只有这位执掌基地的潜龙卫统领。
龙一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在听到雪崩二字的瞬间,猛地一沉。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激动、狂热,却又茫然无措的脸庞。
随即,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退出神机营!此地即刻封锁!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鲁大师,沈先生,请随我来!”
一刻钟后,龙一的帅帐之内。
帐外,是震天的欢呼与庆祝声。
帐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龙一、沈源、鲁大师,三人围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方桌前。
方桌上没有战报,没有地图,只摆放着一小堆,刚刚从结晶房里取出的盐晶。
鲁大师失魂落魄地坐着,这位为大明打造了国之重器的老人,此刻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盐,仿佛看着什么怪物。他想不通,自己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如何会与雪崩联系在一起。
龙一亲自为沈源倒了一杯热茶,沉声开口,直入主题:
“沈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帐中无外人。我需要知道,你所说的雪崩,究竟是什么。”
沈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龙队长,我们将这个圈,看作是整个大明北方的盐业市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在这个市场里,盐分为两种。一种是孔家那些旧盐场产出的粗盐、苦盐,每斤市价约三十文。另一种是官府专营的官盐,每斤市价约一百文。”
“价格不同,品质不同,面对的是不同的买家。这套体系虽然腐朽,但它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沈源的手指,在圈外点了点。
“而我们是破局者。我们拥有了两件前所未有的武器。”
他先是指向帐外那连绵的盐山。
“第一件武器,是几乎无穷无尽的粗盐。龙队长我问你,如果我们将这些品质与青盐相仿,但成本几乎为零的粗盐,以每斤十文甚至五文的价格投入市场,会发生什么?”
龙一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不懂经济,但他懂战争。
他瞬间就明白了。
“孔家的盐场会立刻被冲垮。他们的盐一斤都卖不出去,会全部烂在仓库里。”
“没错。”沈源点了点头,随即他的手指,又指向了桌上那堆雪白的盐晶。
“第二件武器,是品质远超贡盐的雪盐。龙队长我再问你,如果我们将这等神物,以每斤一百文,也就是旧官盐的价格投入市场,又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龙一沉默了许久。
他仿佛看到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所有富商、大户、官宦人家,会疯抢我们的雪盐。而官府手中那些高价收购来的旧官盐,同样一斤都卖不出去。”
“回答正确。”沈源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龙队长,你看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我们的出现,将同时从高端和低端两个维度,对旧有的盐业体系,进行毁灭性打击!”
“一个月之内,整个北方的盐价,就会彻底崩盘!所有旧盐商,无论大小,官营还是私营,只有一个结局——”
“破产!”
鲁大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盐商破产,与国何干?他们多是囤积居奇的奸商,破产了,盐价大跌,百姓不是能得实惠吗?这……这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沈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鲁大师,您看到的是第一层。而灾难往往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盐价崩盘,看似百姓得利。但您想过没有,依附于整个旧盐业体系生存的人,有多少?”
“那些盐场里,负责烧火、熬卤、挑担的盐工,有多少万?负责将盐从产地,运往各州府的脚夫、船工有多少万?在各大城镇开设盐铺,以此为生的盐贩和伙计,又有多少万?”
“我告诉你大师。这个数字在整个北方,加起来不会低于五十万!而这五十万人的背后,是五十万个家庭,是数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一旦盐业崩盘,这数十万人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尽数失去生计!他们会从安分守己的百姓,变成一无所有的流民!”
“流民”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龙一和鲁大师的心上!
鲁大师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龙一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作为潜龙卫指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对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源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龙队长,你现在能想象到那副画面了吗?”
“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愤怒、绝望、饥饿的流民,充斥在山东、河北、河南的官道上。他们不会感谢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几文钱一斤的便宜盐。他们只会恨!恨殿下砸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生路!”
“到那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阴谋家,只需要站出来登高一呼,散播一些皇孙与民争利,致使万民流离的谣言,再拿出一些粮食赈济灾民……”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龙一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阴谋家竖起清君侧,讨酷吏的大旗,数十万流民被轻易地煽动,裹挟成一支大军,将矛头直指他们这座孤悬于登州海岸的基地!
到那时,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哪一家的死士。
而是被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万民!
这将是一场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的死局!
“这……这是一个阳谋!”龙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一个就算你明知道是陷阱,也无从辩解的阳谋!
“没错。”沈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大家以为所面对的,是一场关于盐铁之利的商业战争。但是错了。那些阴谋家,他们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商战,而是政治!”
“他们是想将殿下架在与民争利这把火上,活活烤死!”
“这就是我所说的雪崩。它一旦启动,我们非但不能从中获利,反而会被这股我们亲手制造的洪流,吞噬得尸骨无存!”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鲁大师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这位一生都以造福于民为己任的老人,此刻信仰仿佛都崩塌了。
龙一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各种战法。
冲锋、暗杀、防守、反击……但所有的战法,在这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经济战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可以杀一千个刺客,一万个死士。
但他能向数十万手无寸铁、只是为了活命的流民,挥起屠刀吗?
不能。
这一仗已经彻底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良久,龙一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亲笔写下了一封加急的绝密奏疏。
奏疏之中,他用最激动笔触,描绘了水泥所缔造的两场旷世奇迹——盐山与雪海。
随即,他又用最冷静客观的文字,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沈源关于白色雪崩的致命预警。
一封奏疏。
一桩,是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擎天之功。
一桩,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之危。
至喜与至忧。
功与罪。
被同时装入了一个牛皮信封之中。
他盖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印,将其郑重地交给门外待命的潜龙卫信使。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
“人歇,马不歇!”
“此信,必须在五日之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遵命!”
那名信使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疏,翻身上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京师的方向绝尘而去。
龙一站在帐前,遥望着京师的方向,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155章 旧秩序,即将崩塌,新秩序,由孤制定
京师,应天府,东宫,文华殿。
夜,已经深了。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与古籍书卷混合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皇太孙朱雄英,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临窗而立,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巍峨宫城之上的皎洁明月。
他的面前,是一方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刚刚写就的一篇《帝范》策论,墨迹未干,字迹风骨峥嵘,隐有雷霆之气。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灯花“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一名浑身甲胄尽湿、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的潜龙卫信使,在一名东宫大太监陈芜的引领下,几乎是闯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被火漆封死的牛皮信筒。
“殿下!登州八百里加急,绝密军情!”
信使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与激动,而显得嘶哑。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信筒,以及上面那枚代表着最高紧急的、血红色的火漆印。
“呈上来。”
陈芜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筒,用专用的银刀,仔细地割开火漆,取出了里面那封沉甸甸的奏疏,恭敬地递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朱雄英展开奏疏。
信,是龙一的笔迹,刚猛有力。
当他读到“盐山”、“雪海”那两段描绘之时,饶是以他的心性,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好!
好一个龙一!好一个神工营造司!
水泥之利,竟至于斯!
朱雄英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充实着大明的国库!
这一刻,那泼天富贵,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在他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读到沈源关于白色雪崩的分析时……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双原本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盐价崩盘……数十万盐工失业……流民四起……振臂一呼……与民争利之罪名,再难洗清……”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整封奏疏,已经在他那不知不觉间,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中,被捏成了一团。
“呵……”
朱雄英,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松开手,将那团满是褶皱的奏疏,重新在桌案上,缓缓铺平,每一个褶皱,都像是他心中泛起的波澜。
他没有愤怒,更没有惊慌。
奏疏里的内容,与其说是敌人的阴谋,不如说,是自己人,递上来的一面镜子。
一面,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这个宏伟计划背后,那足以致命的、巨大的裂痕。
他背着手,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山东,以及周边那一片,人口稠密、民生复杂的区域。
沈源说得没错。
他缔造的,是一场颠覆性的技术革命。
而任何一场革命,都必然伴随着,旧秩序的崩塌。
这数十万即将失业的盐工、盐贩、脚夫……他们,就是旧秩序崩塌后,第一批被碾碎的代价。
而代价,是会反噬的。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很清楚,此刻,远在北平的燕王四叔,或是朝堂上那些看不惯自己的阴谋家们,他们,对登州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这给了他们一个,后发制人的、完美的攻击机会。
他能想象得到,如果自己,被眼前的巨大利益冲昏了头脑,冒然将海量的盐推向市场。
那么,不出三月,整个北方,必将流民遍地,怨声载道。
到那时,他的政敌们,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派出几个微不足道的门客,在流民中,稍加点拨,散播几首皇孙夺万民衣食,皇家富可敌国的童谣。
瞬间,他朱雄英,就会从一个开创伟业的储君,变成一个,不恤民情、与民争利的暴君。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阳谋。
一个,由他亲手递出刀柄的,致命阳谋!
“你,不能给敌人,选择战场的机会。”
这是皇爷爷,教给他的第一条,帝王心术。
而现在,这个漏洞,就是一个,能让敌人,将战场,随意拖入民意与道德泥潭的,巨大缺口。
“所以……”朱雄英看着地图,喃喃自语,“在敌人,发现这个缺口之前,孤,必须,亲手,把它堵上!”
堵,不是藏。
不是把盐藏在仓库里,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他缔造出的,是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滔天洪水,而洪水,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
“这数十万即将失业的盐工,是洪水中的第一波浪潮,也是最危险的浪潮。他们,是问题的根源,也必须,成为,解决问题的,钥匙。”
“他们失去了生计,那孤,就给他们,一个新的、更体面的生计。”
“他们有的是力气,那孤,就给他们,一个能尽情挥洒力气,又能为帝国,创造不世之功的,大舞台!”
一个宏大、磅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但他知道,这个念头,一旦说出口,将在整个朝堂,掀起何等剧烈的风暴。
他将要挑战的,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士农工商的社会秩序。
他将要触动的,是朝廷六部,各自盘根错节的利益。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命令,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场,需要他亲自下场,去博弈、去说服、去压服整个帝国官僚体系的,政治战争!
他必须,先发制人!
他必须,掌握这场战争的,绝对主动权!
朱雄英缓缓地,从地图前,走回了书案。
他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此刻,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决绝。
他没有再动笔。
因为他知道,任何写在纸上的方案,在摊牌之前,都是可以被攻击的靶子。
他要的,是在一场,他亲自召集的会议上,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思路,走进他设定好的战场!
他看着眼前的奏疏,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的计较。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名侍立在殿外的陈芜,立刻碎步,躬身而入:“殿下。”
朱雄英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传孤的令旨。”
陈芜的心,猛地一跳!他听出了,殿下口中的令旨二字,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强势!
“明日清晨,着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礼部尚书李原庆、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张茹、工部尚书秦逵,六部主官,至文华殿议事。”
“任何人,不得缺席!”
“不得告假!”
陈芜,彻底惊呆了!
皇太孙,以东宫储君之身,一次性,召集六部所有最高长官议事!
这是,从未有过的!
这几乎,等同于,代天子,行国事!
他不敢多问,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
“奴婢……遵命!”
他退下之后,空旷的文华殿,再次恢复了宁静。
朱雄英,重新走回了窗边,负手而立。
当他这条命令,传达到六部尚书的府邸时,将在整个应天府的官场,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明日的文华殿,将成为一个,没有硝烟,却比利刃更加凶险的战场。
那些执掌着帝国权柄的老狐狸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试探他,来维护他们各自的利益。
但,朱雄英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只有,即将踏上战场的,兴奋。
“旧的秩序,即将崩塌。”
“而新的秩序……”
他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嘴角,勾起了一抹,掌控一切的微笑。
“……将由孤,亲手,来制定!”
第156章 孤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一)
翌日清晨,文华殿。
天刚蒙蒙亮,但这座属于东宫的核心殿宇之内,气氛却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炭火烧得很旺,殿内温暖如春。
但端坐于两侧花梨木大椅之上的六位老人,却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礼部尚书李原庆、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张茹、工部尚书秦逵。
这六位是大明帝国实际意义上,最有权势的六个臣子。
他们跺一跺脚,各自掌管的部院,乃至整个天下的官场,都要抖三抖。
寻常时候,便是早朝,他们也未必会聚得这么齐。
而今日却因皇太孙的一道令旨,天未亮,便齐聚于此。
每个人都心怀揣测,脸色沉静,袍袖下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户部尚书赵勉,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老人,脸色最为难看。
太孙殿下突然召集六部,所为何事?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又要用钱。
一想到国库那点可怜的家底,他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礼部尚书李原庆,则在闭目养神。
身为清流领袖,士林表率,他对这位行事愈发霸道的皇太孙,心中是存着一丝隐忧的。
兵部尚书茹瑺与工部尚书秦逵,二人对视一眼,则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期待。
这位太孙殿下,每有大动作,他们兵、工二部,总能分到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诸位大人,久等了。”
就在这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气氛中,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朱雄英身着一身略显简朴,却威仪自生的储君常服,步履从容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对着六位老人微微颔首。
“孤,昨日收到一份来自登州的八百里加急奏疏。事关国本,干系重大,故而着急请六位先生前来,共商国事。”
六位尚书立刻起身,躬身还礼:“殿下言重,臣等,不敢。”
朱雄英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对身旁的大太监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小太监,抬着两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一个托盘里盛放着一堆,灰白泛黄、颗粒粗大,还夹杂着些许沙石的结晶。
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只洁白如玉的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在灯火下,闪耀着钻石般光芒的粉末。
“诸位先生请看。”
朱雄英指着那两份样品,平静地说道:“此二物皆是登州基地,一月之内所产之盐。”
他先是指向那堆粗盐。
“此为粗盐,以新法晒制,不费寸炭,不燃星火。一月之产量,已超过去岁山东全省官盐之总和。”
“轰!”
这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六位尚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户部尚书赵勉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一月产量超一省一年?!
不费寸炭?!
他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狠狠地攥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白银正化作洪流,涌入他那干涸见底的国库!
“殿下……此言……当真?!”赵勉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朱雄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指向了那碗雪盐。
“此为精盐,由粗盐提纯而来。其品质诸位可亲眼一观。”
一名太监将那碗雪盐,依次呈给六位尚书过目。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等洁白如雪、细腻如霜的神物,亲手捻起一撮,感受到那干爽纯粹的质感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震撼!
“神物……这……这真是神物啊!”工部尚书秦逵抚着胡须,由衷地赞叹道,“有此神器,我大明何愁国库不丰!”
兵部尚书茹瑺想得更远。
盐是军需之本!有此物,大军北伐,后勤之忧,将去其半!
一时间,整个文华殿,气氛热烈,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从所有人的头顶狠狠浇下。
“此物虽是神物。”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但孤以为,它也是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喜悦僵在了那里,显得滑稽而错愕。
“殿下何出此言?”赵勉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
朱雄英将沈源的那套雪崩论,用一种更加客观的语气,为在座的六位帝国重臣复述了一遍。
从盐价崩盘到盐商破产。
再从盐业崩塌,到数十万从业者失业,最终化为流民。
每说一句,六位尚书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朱雄英说到届时,若有心怀叵测之辈振臂一呼,以为民请命为旗,裹挟数十万流民,将矛头直指朝廷时……
在座的六位老人的后背,已是惊出了一片冷汗。
他们都是在宦海中,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他们比谁都清楚,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由流民二字,书写的血泪史!
“所以,”朱雄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泼天的富贵,我们不仅不能碰。甚至还要想办法,将它牢牢地锁在登州的仓库里。否则它带给大明的不是财富,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的狂喜与此刻的冰冷,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这……这怎么可以!”户部尚手赵勉痛心疾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第157章 孤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二)
“放着金山银山不去取,反而要将它封存?殿下,国库空虚,处处都要用钱!这笔钱是我大明的救命钱啊!万万动不得封存的念头!”
礼部尚书李原庆,则立刻抓住了另一个要点,他抚着胡须,一脸悲悯地说道:“殿下仁德,能预见万民之苦,实乃社稷之福。然,为免伤及无辜,便将此等利国利民之新法,束之高阁,亦非长久之计。依老臣之见,不若放缓生产,徐徐图之,以求万全。”
一个舍不得钱。
一个想和稀泥。
朱雄英看着他们,心中冷冷一笑。
“赵尚书,孤问你,就算不封存,这盐你敢卖吗?你卖出去的每一斤盐,都是在为未来的流民大军增添一份力量。这笔钱你是想现在用,还是想将来用它,来做镇压流民的军费?”
一句话问得赵勉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朱雄英又转向李原庆。
“李尚书你说的徐徐图之,更是笑话。登州基地的秘密,还能瞒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旦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手握点石成金之术,却为了保护旧盐商的利益,而藏私不用,致使百姓依旧要食高价之盐。届时这天下悠悠众口,骂的又会是谁?”
李原庆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一个是与民争利。
一个是藏私于皇室,不恤民生。
两条路竟然都是死路!
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困境。
看着这六位愁眉不展的帝国重臣,朱雄英知道时机到了。
他要开始打出他的牌了。
“诸位先生,不必忧心。”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自信与从容。
“孤以为,危机的根源不在盐,而在人。那数十万即将失去生计的盐工,才是这场雪崩的核心。”
“只要我们能为他们,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那这场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工部尚书秦逵眼前一亮,拱手道:“还请殿下示下!”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拿起了桌案上的一支朱笔。
“孤欲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名为大明路政集团!以工代赈,将所有失业的盐工尽数招募,收编成工程兵团!”
随即他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了第一条线!
从应天府直指登州!
“孤要用这百万劳工,用那取之不尽的水泥,为我大明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国道!”
“有了路,大明的大军三日可抵山东!五日可至北平!天下再无鞭长莫及之地!”
兵部尚书茹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他看着地图上那道红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有了路,大明治下的工程,物料运输成本,将降低十倍不止!你的功绩将远超历代先贤!”
工部尚书秦逵,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而这条路只是开始!”
朱雄英的朱笔在地图上,龙飞凤舞画出了一道又一道,连接着帝国各大重镇的血色脉络!
“这就是孤,为那百万劳工找到的出路!也是为我大明,找到的万世太平之基!”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气势磅礴!
兵、工二部的尚书,已然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便为殿下肝脑涂地!
然而,户部尚书赵勉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
“殿下!万万不可!此计太过……太过耗费钱粮!招募百万劳工,管吃管住,还要发月钱!这……这简直是要把国库搬空啊!户部拿不出这笔钱!”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只见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几乎要跳脚的赵勉,脸上露出了一个智珠在握的神秘微笑。
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你问孤,钱从何而来?”
“孤现在便回答你。”
“钱自然是从盐里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孤欲成立大明皇家盐业总公司,以特许经营之权,招募天下豪商,为我代理。所得之利,十倍于旧有盐税!”
“修路的钱,盐商会替我们出了。”
“而这百万劳工的工钱……”
朱雄英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底发寒的笑容。
“……天下百姓,吃的每一口盐,都会替孤出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用盐业改革创造的财富,去供养因盐业改革而失业的工人。”
“再用这些工人去修建,能让整个帝国变得更强盛的国道。”
“诸位先生,现在你们还有异议吗?”
整个文华殿,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雄英这个环环相扣、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到令人恐惧的庞大计划,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年轻储君,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算计了天地、囊括了四海的妖孽!
许久,户部尚书赵勉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此事,干系太过重大,恐……有违祖制,需……需奏请陛下,方能定夺……”
他这是最后的挣扎。
然而朱雄英,已经不准备再给他们任何辩论的机会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六位尚书的面前。
他那年轻的身体里,散发出了一股连这六位帝国重臣,都感到心悸的无上威严。
“孤今日请诸位先生前来,不是在与你们商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如同钢铁般冰冷而坚决的意志。
“而是在告知诸位。”
“这份总纲,孤会亲自上呈给皇爷爷。”
“而孤,需要也必须要,得到六部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谁赞成?”
“谁反对?”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六张神色各异的脸。
最终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切的利益与私心,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许久,兵部尚书茹瑺第一个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
“臣,兵部附议!”
“臣,工部附议!”
“臣,刑部附议!”
“……”
最终,连最顽固的赵勉和李原庆,也在那股巨大的压力下,艰难地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臣等……遵殿下令。”
第158章 朱元璋的惊叹
文华殿内的辩论,已经结束。
朱雄英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六位执掌着帝国权柄的尚书,带着满腹的震撼与复杂的心情,躬身退下。
朱雄英没有在殿内多做停留。
他回到书案前,将方才与六部重臣商议的要点,以及自己那套环环相扣的解决方案,亲自一字一句地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正式奏疏。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雄英搁下笔,仔细地将奏疏封入特制的封套之中。
他没有假手他人。
而是亲自捧着这份奏疏,走出了文华殿,向着皇爷爷朱元璋的寝宫走去。
空气中没有龙涎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药草与阳光的味道。
朱元璋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罗汉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经过多日的调养,身体好转许多。
“大孙来啦。”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没有抬头,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皇爷爷。”朱雄英走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家礼。
“这么早就把那六个老家伙,都叫过去了?吵出个结果了?”
朱雄英心中一凛。
文华殿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皇爷爷的眼睛。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份奏疏,双手呈了上去。
“皇爷爷,孙儿今日确实是收到了登州的一份急报。其中有天大的喜讯,亦有天大的隐患。孙儿已经和六部诸公议过了,并有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特来请皇爷爷指正。”
“哦?”
朱元璋抬起头,他接过那份奏疏,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朱雄英一番。
他从自己这个孙儿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强大的自信,与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才将目光落在了那份奏疏之上。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他看到水泥盐田不费薪炭便可产盐,且品质远胜官盐时,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容之色。
旧盐法之弊,他比谁都清楚。
而当他看到,那恐怖的产量数字时,饶是这位开国之君,呼吸也猛地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朱雄英!
“雄英!”
他第一次没有叫大孙,而是直呼其名!
“这上面说登州基地,一月所产之粗盐已超山东全省一年之总和?!”
朱雄英迎着皇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平静地点了点头。
“回皇爷爷,奏报上确实如此。”
“而且……”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龙一在信中还提及,这尚是盐场初次投产,诸多工序,尚在磨合,工人们也未尽熟练。此为产能爬坡之阶段。”
“若磨合完毕,全力开工,其最终产能或许还能再翻上一番!”
“……”
谨身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那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乖孙。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了无尽快意与欣慰的大笑声,猛地从这位老人的胸膛里爆发出来!笑声震得整个宫殿,都嗡嗡作响!
他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把将朱雄英拉到自己身边,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咱的好大孙!你可真是咱的好大孙啊!”
朱元璋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继续向下看去。
当他看到朱雄英不仅没有被这泼天富贵冲昏头脑,反而先一步预见到了白色雪崩的危机,甚至连如何利用这场危机的解决方案,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时……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骄傲、欣赏的复杂情绪。
他将奏疏缓缓地放在了桌案上。
他看着朱雄英,感慨万千地说道:
“咱当年打天下,靠的是手里的刀,和跟着咱一起杀出血路的一帮穷兄弟。”
“咱给你留下的是一个还算安稳的江山。咱一直以为你会是一个不错的守成之主。”
“可咱今天,才发现咱看错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一双虎目之中满是威严。
“你不仅能守成。”
“你比咱更懂得如何治国!”
“你比咱更狠!”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了书案前,拿起了那方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国玺。
他没有任何犹豫,蘸足了印泥,重重地盖在了朱雄英那份奏疏的末尾!
随即他又提笔在奏疏的扉页上,写下了八个铁画银钩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胆去干,天塌有咱!”
他将这份盖上了国玉玺,又经他亲笔批复的奏疏,郑重地交还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去吧。”
“从此以后,这盐铁新政,你便是唯一的主事人。六部九卿,天下督抚,若有任何人,敢阴奉阳违,推诿扯皮……”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暴戾之气。
“你不必奏请,可先斩后奏!”
朱雄英手捧着这份分量比江山还要沉重的奏疏,对着自己的皇爷爷,深深地拜了下去。
“孙儿……”
“领旨!”
第159章 盐业改革,与天下人共利!
从皇爷爷宫殿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朱雄英手捧着那份盖着玉玺的奏疏,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与豪迈。
从这一刻起,整个大明帝国,都将成为他挥洒抱负的棋盘。
而他手中已经握紧了,足以改变棋局走向最关键的棋子。
回到东宫,他没有立刻召见臣属,而是褪去了身上那股与天对弈的沉凝与锋芒,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常便服,来到了后苑的暖阁。
他的三位爱妃,早已备下了一桌精致的早膳,正在那里等他。
“殿下回来了。”
看到朱雄英,三位出身名门的女子,皆是眼前一亮,起身相迎。
“看殿下今日心情似乎极好,可是朝中有什么大喜事?”正妃徐妙锦为他盛了一碗莲子粥,柔声问道。
朱雄英笑着坐了下来,一时间,暖阁内的温馨气氛,冲淡了他身上所有的杀伐与算计。
“是啊。”他喝了一口粥,只觉得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心里。
“一桩能让我大明,从此国库丰盈,百姓安乐的喜事。”
他没有说具体的细节,但他的妃子们,都能从他那舒展的眉头和发自内心的笑容里,感受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顿饭吃得非常惬意。
朱雄英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压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
次日,奉天殿早朝。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年迈的洪武大帝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一如往常般威严,深不可测。
多日不上朝的朱元璋今天也在,所有心思敏锐的官员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当朝会开始后,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政务,而是对着站在身边的皇太孙朱雄英微微颔首。
“大孙,昨日你有本要奏。”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便说给他们都听一听吧。”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心中皆是一凛!今日的早朝要出大事了!
朱雄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出列,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着龙椅之上的皇爷爷深深一躬,随即才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奉天殿内。
“孤昨日收到登州奏报,新法制盐,大获成功。其产之盐,无论粗细,品质,皆远胜旧品。其产量更是一日可敌一省一月之功!”
他没有说得太夸张,但这个数字依旧让殿下的官员们,发出了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随即朱雄英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然,新法之利,亦是新法之弊。一旦推行,旧有盐场,必将尽数破产,数十万盐工盐贩,将流离失所。此非孤所愿见。”
“故,孤与六部诸公,商议一日,定下了一条盐铁新政的总纲。”
他朗声宣布,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仁德与善意。
“新政之本,取之于盐,用之于民!”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更是对殿下这种心怀万民的仁德大加赞许。
这听起来是一项标准的惠民善政。
随即朱雄英才用一种充满了诱惑力的语气,说出了那真正致命的后半句。
“以及与天下人共享其利!”
轰!
“共享其利”这四个字,如同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在文武百官的心中,轰然炸响!
之前他们是被惊到。而此刻他们的心脏,则开始因为一种原始的情绪而疯狂地跳动!
大殿之下,许多出身江南富庶之家或与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下意识地向前探出身子,眼睛里迸发出了如同饿狼闻到血腥味般的炙热光芒!
朱雄英看着众人那瞬间改变的眼神,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不再卖关子,开始详细阐述,他那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商业格局的宏伟构想。
他走到大殿中央,摊开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孤宣布,以东宫内帑与户部税银为基,成立大明皇家盐业集团!”
“此集团将在大明一十三省,各设一大明皇家盐业分号!此分号独立核算,由东宫与户部共遣专员掌管,全权负责该省所有的皇盐销售、仓储、运输及账目!”
“并且,”他加重了语气,抛出了那最致命的诱饵,“孤,允许民间资本入股!”
“各地方上有实力、有名望的士绅、富商,可以其名下之良田、商铺、船队、矿山,乃至库房中的真金白银,皆可由我皇家财团下设之资产评估司,进行公开、公正的估值作价,折算成股份,换取我皇家盐业正式发行的股权文契,入股其所在省份之分号!”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已经因为激动和贪婪而变得通红的脸,用一种充满了蛊惑力的声音说道:
“入了股,你们便是这皇家盐业的东家!便是我皇室的生意伙伴!年底按股分红,共享盐利!朝廷吃肉,诸位也能跟着喝上一口热汤!”
这个入股分红的构想,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炸响在大殿!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彻底沸腾了!
“天呐!皇家生意,竟能入股?”
“这……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这是食盐专卖啊!是天底下最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能入上一股,哪怕只有半成,岂不是等于拿到了一张,可以传给子子孙孙的提款凭证?!”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殿下那一张张因为贪婪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等这股狂热的声浪,发酵到了顶点。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整个大殿,再次鸦雀无声。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泼下的一盆冰水,让所有瞬间头脑发热的官员瞬间清醒。
“但是!”
“为保皇家控股盐业集团之根本,必须由东宫与朝廷牢牢掌控!孤,定下两条谁也无法逾越的铁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不容置疑。
“其一,各省分号,我东宫将以新盐开采权与水泥独家秘方这两项无价之宝作价入股。故,我东宫和朝廷必须占股七成!此为铁律,不可动摇!”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其二,余下三成方可由民间认购。但为防一家独大,操控地方盐业,孤再定一律:任何单一家族、个人、或其关联之商号,于单一省份之分号,持股总和不得超过该省民间总股本之半成(百分之五)!”
“违者抄家夺股,永不叙用!”
这两条铁律一出!
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之前还满脑子贪婪幻想的官员,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些心思敏捷的官员,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再一细想,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太孙这整个计划的高明与毒辣之处!
这不是分利!
这是用区区三成的虚利,就将整个帝国的地主、士绅、富商,这些地方上最有权势、最有能量的群体,全都牢牢地绑上了他朱雄英自己的战车!
从此以后,谁敢反对皇太孙的新政?谁敢对东宫阳奉阴违?
那便是与这满朝文武的钱袋子过不去!
那便是与各省最有钱的地主富商们过不去!
谁要推翻东宫,就等于要亲手砸掉所有人的饭碗!
这是最光明正大的阳谋!
这是一场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也无法抗拒的饕餮盛宴!
你要么上船,一起分这块蛋糕。
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开走,最终被这艘名为新时代的巨轮,碾得粉身碎骨!
朱雄英看着殿下那些表情从贪婪,到震惊,到恐惧,再到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与狂热的脸。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一个仅仅需要皇爷爷庇护的储君了。
他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基本盘!
第160章 天下熙攘为利来
奉天殿的朝会,结束了。
但,真正席卷大明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数日之内,数十上百名来自京师的信使,高举着象征着皇权与圣意的明黄色旗帜,以非常快的速度,奔赴大明一十三省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怀中那一道道由内阁颁布、经由玉玺用印的《钦定盐铁新政诏书》,便是风暴的源头。
……
江南,苏州府。
苏州,自古便是天下最繁华、最富庶的人间天堂。
这里的丝绸,光彩照人;这里的园林,甲于天下;这里的商人,也最是精明。
当那份昭告天下的《新政诏书》,被官府的差役,张贴在府衙前最显眼的告示墙上时,瞬间便引来了成百上千人的围观。
人群中,一名身着天青色暗纹绸衫,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扇的中年文士,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静静地看完了整篇诏书。
此人,名叫沈知远,乃是苏州府最大的丝绸商,更是这江南织造业,说一不二的魁首。
“共享其利……允许入股……股权文契……”
沈知远逐字逐句地,咀嚼着诏书上那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一种,名为野心的炙热光芒。
周围,早已炸开了锅。
“天爷!皇家盐业,竟允许我等商贾,入股分红?”
“这股权文契,是何物?听着,倒像是地契、房契一般的东西?”
“值钱!这东西,怕不是比地契,还要值钱!这可是盐啊!是天底下,最稳当的买卖!”
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沈知远没有停留,而是转身对着身后的随从,低声而迅速地,下达了几个命令。
“立刻,去我们名下所有的钱庄,清点所有能动用的现银!”
“立刻,去联系牙行,将城东那几处,我们去年才收的铺子,挂出去!价钱,可以比市价低半成,但要求必须三日之内,全款现银!”
“还有,立刻备马,备快船!我要在一日之内,赶到扬州!”
那随从,被自家老爷这一连串,近乎“变卖家产”的命令,给惊得目瞪口呆。
“老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那些铺子,可都是下金蛋的鸡啊!”
沈知远,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却依旧看不透局势的管家,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下金蛋的鸡?”
他轻轻一笑,用扇子遥遥地指了指那张,在阳光下无比刺眼的皇榜。
“跟它比起来,我们手里那些所谓的产业,不过是几只随时可以被宰杀果腹的土鸡罢了。”
“时代,要变了。”
“这艘,由当今皇太孙亲手打造的,名为皇家集团的巨轮已经起航了。”
沈知远收回扇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与决绝。
“我沈知远,要么倾家荡产第一个跳上这艘船!”
“要么,就只能等着被这艘船活活碾死!”
“走!去扬州!”
他知道,扬州那群富可敌国的徽商盐帮,此刻一定也看到了这张皇榜。
他要去和那些,真正的鲨鱼掰一掰手腕!
……
扬州,瘦西湖畔,一所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园林,静思园内。
正如沈知远所料。
此刻,整个江南,乃至大明,最有钱的一群人——两淮盐商的八大总商,正齐聚于此。
他们,没有沈知远那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凝重与阴郁。
作为旧盐法,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看懂,这份诏书背后那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机。
“完了。”
一名身材肥胖,手指上戴着三四个祖母绿戒指的汪姓总商,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皇室,亲自下场了。而且还带着那等不费薪炭,便可日产万斤的神仙手段。这条路我们是走到头了。”
他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焉。
坐在主位上的,是八大总商之首,程家当代家主,程修远。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者。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哀叹,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份由下人抄录下来的诏书,冷冷地问道:
“诸位,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该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了。”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地看向了他。
程修远,将那份诏书,轻轻地放在了桌案的中央。
“诏书上,说得很清楚。旧路已经断了。但,太孙殿下也为我们指了一条新的活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允许民间资本入股那一行字上。
汪总商,皱眉道:“程老,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去入股?”
“可诏书上写的明白,东宫和朝廷,要占七成!只余下三成,分予我等!而且,任何一家,持股,不得超过总股本的百分之五!这……这点汤汤水水,够谁喝的?”
“糊涂!”程修远,冷喝一声!
“你还在用旧眼光,看问题!百分之五,少吗?”
“我问你,皇家盐业,做的是整个两淮,乃至整个江南的生意!这三成股份,代表的是何等泼天的利润,你算过吗?”
“更何况……”程修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太孙殿下,当真,只是为了分我们一点利润?”
“不!”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在招安!”
“他,是要用这三成的股份,买我们的命!买我们,这数百年来,建立起的,遍布天下的销售渠道!买我们,这些盐商,从此以后,对他俯首帖耳,再无二心!”
“我们若是不从,下场便是死路一条。”
“但我们若是,上了他这条船……”
程修远缓缓地,环视众人,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冰冷的诱惑。
“那我们,便不再是朝廷眼中,随时可以宰割的肥羊。而是挂着皇家招牌的皇商!”
“这三成的股份,看似不多。但它是一道护身符!”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所有盐商,都是醍醐灌顶,随即便是一身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这是一场他们没有资格拒绝的鸿门宴!
“程老,您的意思是……”汪总商,试探着问道。
程修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与沈知远如出一辙的,狠辣与决绝。
“我的意思是。”
“这三成股份,太孙殿下,既然肯给。”
“那我们,就必须全部吃下去!”
他将茶杯,重重一顿!
“传我的话,联合两淮所有盐商,清点家产!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足以买下整个江南的银两数目!”
“江南分号,这三成的股份,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们两淮盐帮的手里!”
“至于,苏州府来的那些,织丝绸的,做瓷器的,想来分一杯羹?”
程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冷笑。
“让他们,滚。”
……
山西,太原府,乔家大院。
与江南的波诡云谲不同。
以汇通天下而闻名的晋商,在接到这份诏书后,表现出的是惊人的冷静与理智。
乔家的书房内,当代家主乔世襄,正与他的两个儿子,进行着一场决定家族未来的对话。
大儿子乔承弈,为人稳重,掌管着家族大部分的钱庄生意。
小儿子乔景行,性格激进,负责着家族的茶马、皮货等,风险极高的长途贸易。
“爹,这还用想吗?”
小儿子乔景行,性格最是急躁,他将手中的诏书拍在桌上双眼放光。
“这是天赐的良机!皇家出面,以国家信用,做最赚钱的生意!这比我们任何一桩买卖,都要稳当百倍!”
“依儿子看,我们,应该立刻,收缩在北边和西域的生意,将所有的银子,都抽出来!不!不止!我们还应该把那些矿山、茶山,都抵押出去,去钱庄再贷一笔!倾尽所有,入股山西分号!”
“胡闹!”
大儿子乔承弈,立刻,沉声喝止。
“景行!你疯了?将家族百年的基业,全都押在一桩,前途未卜的新政上?你这是在拿我乔家的命在赌!”
他转向父亲,拱手道:“爹,儿子以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其一,皇家生意,为何要与民同利?事出反常必为妖。其二,这股权文契,究竟是何物,有何保障?若将来朝廷一道旨意,尽数收回,我等岂不是血本无归?其三,此事,背后恐有极深的政治博弈。我等商人贸然卷入,怕是会粉身碎骨。”
“大哥!你这是老成谋国,还是胆小如鼠?”乔景行,立刻反驳,“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当年皇上打天下,那些跟着他的淮西勋贵,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太孙殿下,给了我们一条,不用掉脑袋就能换来泼天富贵的金光大道,你反而畏首畏尾?”
“你!”
“好了。”
一直沉默的乔世襄,缓缓开口,制止了两个儿子的争吵。
他拿起那份诏书,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说道:“承弈说的有道理。此事确实风险极大。但景行说的也没错。这机遇同样是千载难逢。”
他看着两个儿子,缓缓地说道:“你们都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
“太孙殿下此举,真正的目的,恐怕既不是为了分利,也不是单纯地为了赚钱。”
“他是在重新为我大明的商人,立一个规矩。”
“一个从此以后所有商人,都必须在他的规矩之下,才能生存的新规矩。”
乔世襄的眼中,闪烁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深邃智慧。
“所以,入是肯定要入的。不入,便等于自绝于未来的新秩序。”
“但,怎么入,入多少,这才是需要仔细斟酌的。”
他沉思片刻,对大儿子乔承弈说道:“承弈,你立刻备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应天府。”
“你,去找你那位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王思明。”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只管把礼物送到。然后听他说。”
“他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随即,他又转向小儿子。
“景行,你也别闲着。去把我们在山西、陕西、河南,所有能联系上的商号,都联络起来。”
“告诉他们,我乔家的意思。”
“江南的盐商,想来山西。我们,晋商,不答应。”
“这北方的三省分号,里面的股份,必须有我们晋商一席之地!”
“我们可以合纵连横!”
……
福建,月港。
作为大明最大的,也是最混乱的,走私贸易港口。
这里的商人,对皇榜的敬畏,远不如,对风信和远方传来的番银,更感兴趣。
当诏书,贴出来时。
月港最大的船商陈海,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那双常年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得如同刀锋般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皇家……集团?”
“股权……文契?”
他不像内陆的商人,他去过吕宋,去过满剌加,甚至跟随着西洋人的商船,见识过更遥远的世界。
他听那些红毛碧眼的番人吹嘘过,他们在遥远的西方成立的所谓东印度公司。
那也是一种由国家授权商人入股,共同出海掠夺财富的恐怖怪物。
而现在……
大明的皇太孙殿下,竟然要在本土以国家最赚钱的食盐专卖,来搞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
陈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比任何一个内陆的商人,都更能理解,这背后所蕴含的颠覆性的意义!
这股权文契,不仅仅是一张分红的凭证!
它是一种,可以被量化、可以被交易、可以被抵押的新型财富!
它比土地,更自由!比黄金,更具增值的潜力!
“来人!”
陈海,对着自己的心腹,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立刻派快船,去吕宋!告诉那里的弗朗机人!我手里那三船丝绸,还有两船瓷器,不要货物了!我只要现银!三个月内,必须运回月港!价钱可以低一成!”
“还有!我们在南洋,所有的香料生意,全部暂停!资金全部给老子抽回来!”
那心腹,大惊失色:“老板!您……您这是?”
陈海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码头的木桩上!
他的眼中迸发出,比最贪婪的海盗,还要炙热的光芒!
“大海上的风浪再大,也只是匹夫之勇。”
“而这一次……”
他遥望着,北方,应天府的方向,喃喃自语。
“老子,要赌的是大明的国运!”
第161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钦定盐铁新政诏书》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一月之后,各省皇家盐业分号,将正式挂牌成立。届时,将同时启动资产评估与股权认购。
这一个月,便成了所有想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饕餮盛宴中,分一杯羹的人最关键的准备时间。
整个大明的商界,彻底疯了。
……
江南,扬州静思园。
园林依旧是那个园林,雅致静谧。
但坐在园中石亭里的两个人,却让空气中充满了几乎能凝结成刀剑的紧张气息。
两淮盐商总魁首,程修远。
苏州织造业魁首,沈知远。
此刻,江南地区最有权势的两位商人,正进行着一场决定了未来江南商界版图的秘密会晤。
“程老,明人不说暗话。”沈知远为程修远,亲自斟上了一杯雨前龙井,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太孙殿下赐下了这泼天的富贵,我苏州商会想求一张能上船的票,不知程老可否行个方便?”
程修远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
“沈老板说笑了。”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盐,自古便是我两淮盐帮的根。如今,太孙殿下不过是换了个玩法。这船还是我们的船。你们织丝绸的,做瓷器的,上错了船怕是会水土不服啊。”
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沈知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
“程老,时代变了。如今这艘船姓朱,不姓程。”
他放下茶壶,不紧不慢地说道:“诏书上写得清楚,为防一家独大。若我等将你们两淮盐帮,欲独吞三成股份,垄断江南盐业的意图,写成一封万言书,上呈到应天府,不知在太孙殿下那里会是个什么结果?”
“你在威胁我?”程修远的眼中,射出了一丝如同鹰隼般的寒光!
“不。”沈知远摇了摇头,“我是在提醒程老。也是在寻求合作。”
“我知道,你们两淮盐帮,家底殷实,富可敌国。这三成股份你们吃得下。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们吃得太饱会撑死。”
“太孙殿下需要的不是一个换了身皮的旧盐帮。而是一个崭新的能为他掌控整个江南经济的新联盟!”
“你们有旧的渠道,有对盐业的绝对掌控。而我们有新的商路,有遍布江南的丝绸庄、米粮行、布匹店。我们更懂得如何将那些雪白的新盐卖出黄金的价格!”
“我们合作,则江南依旧在你我两掌之间。”
“我们若斗……”沈知远看着程修远,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们就只能在应天府,在那些新成立的资产评估司的官员面前,拼个鱼死网破!到最后谁也别想好过!”
程修远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知远,仿佛要将这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丝绸商人彻底看穿。
许久,他才缓缓地端起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两成。”
他吐出了两个字。
“这三成的股份,我们两淮盐帮拿两成。剩下的一成归你们苏州商会。”
沈知远笑了。
“程老爽快。”
“合作愉快。”
……
京师应天府,一座不起眼的官员宅邸内。
晋商乔家的长子乔承弈,正襟危坐,神情无比恭敬。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他的远房表叔,在户部担任正六品主事的王思明。
王思明喝着乔家从山西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女儿红,脸上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苦涩笑意。
“承弈啊。”他放下酒杯,看着自己这个精明能干却终究只是个商人的表侄摇了摇头。
“你可知,你昨日送来的那份礼单,若是被都察院的言官看到,我这颗脑袋明日就要悬在午门外了。”
乔承弈心中一凛,立刻起身便要请罪。
“表叔……”
“坐下。”王思明摆了摆手,“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点醒你。”
他看着乔承弈,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乔家乃至天下所有的商人,都要学一个新的规矩。”
“那就是不要用银子,去揣摩上意。”
“因为太孙殿下,他既缺钱又不缺钱。”
乔承弈彻底愣住了。
王思明凑了过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你以为,殿下搞这盐业集团是为了赚钱?”
“错了!”
“殿下他是在铸一条新的锁链!”
“一条能将你们这些富甲一方甚至能影响地方政局的士绅豪商,全都牢牢地锁在他那辆,皇家战车上的黄金锁链!”
“这股权文契不是分红的凭证,是你我向殿下纳上的一份投名状!”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只有一条。”王思明的眼中,闪烁着一丝过来人的清醒与悲哀。
“回去告诉你的父亲。入股一定要入。而且要第一个表明态度。但不要耍小聪明,更不要妄图去掌控什么。”
“诏书上说,一家不得超过百分之五。那你们乔家就认购个百分之四点九!既表明了你们的忠心与实力,又守住了殿下给你们划下的底线!”
“千万不要去触碰那条线。”
“因为那条线不是规矩,是铡刀!”
“至于联合什么,晋商、陕商……这些都是小道。在真正的皇权天威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抱团取暖罢了。”
“殿下真正想要的不是你们的钱,而是你们的顺从。”
乔承弈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一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生意。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
……
福建月港。
当乔承弈还在应天府,为这背后的政治算计而心惊胆战时。
三艘满载着从吕宋用丝绸和瓷器,换回来的西班牙银元的广式福船,抵达了月港。
整整一百万两!
雪花花的带着海洋气息的海量白银,被一箱一箱地从船上抬了下来!
整个月港,都为之轰动了!
陈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令自己的手下,以这些白银为本钱,开始疯狂地吸纳市面上,一切可以交易的东西!
一时间,整个福建乃至周边的浙江、广东,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白银兑换狂潮!
“听说了吗?陈一刀在收地!福州城外的良田,只要你肯卖,他照单全收!但只付白银!”
“疯了!都疯了!现在谁手里要是没有几块银元宝,简直都不好意思出门!”
无数思想保守的地主士绅,看着自己那不断贬值的田契、房契,和不断升值的白银,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变卖祖产。
他们开始将家中,积攒了几代人的铜钱、布匹、粮食,全都拿到市面上去兑换!
而这股风潮很快便蔓延到了官场。
“刘大人,您看这是本人孝敬您的一点小意思。”一名脑满肠肥的商人,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了泉州知府的面前。
“本人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一个月后,这资产评估司的官爷们下来的时候,还望大人您能帮忙美言几句。下官那几间在城南的破铺子,您也知道地段还是不错的……”
相似的场景,在整个大明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府,都在疯狂上演。
整个帝国,所有有资格上牌桌的人都已经红了眼。
他们在用自己的一切,去兑换那张金光闪闪的入场券。
第162章 疯狂的投标现场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整个大明帝国而言不过是倏忽一瞬。
但这一个月,对于帝国的商人阶层来说,却又无比的漫长。
每一日都是一场混杂着期待、焦虑、贪婪与恐惧的疯狂煎熬。
无数的田产、商铺被低价抛售;无数的铜钱、粮食被疯狂地兑换成白花花的银两。
一场由上而下席卷了整个帝国的资本狂潮,让无数人一夜暴富,也让无数人变卖家产。
而今天,大明皇家盐业集团,各省分号,资产评估与股权认购,正式开始!
……
江南扬州府,皇家盐业集团江南分号。
天还未亮,这座由原两淮盐运司衙门改建而成的气派非凡的官署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数百名来自江南各地的顶级富商、士绅,身着最华美的衣衫,带着最精干的管家和账房,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与体面,此刻荡然无存。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踏入考场般的紧张与急切。
他们互相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眼神交错之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
他们都想第一个冲进去,在那些从京师来的、手握着他们未来几代人富贵的主事官员面前,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
辰时。
官署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嘎吱”一声沉重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开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所有维持在表面的平静轰然崩塌!
“冲啊!”
“让我先进去!”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着那扇并不算宽敞的大门蜂拥而至!
“肃静!”
“后退!全部后退!”
早已等候在两侧的数百名身披铁甲的京营士兵,用手中的长矛枪柄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狠狠地将人群向后推去!
门内传来冰冷且带着杀气的声音:“凡喧哗者、拥挤者,立刻取消资格!”
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菜市场,而是代表着皇权的皇家衙门!
在士兵们的威慑下,人群终于恢复了秩序,开始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长队。
两淮盐帮总魁首程修远,在一众盐商的簇拥下面色从容地第一个走了进去。
他没有排队。
因为在这扬州城,还没有人敢排在他的前面。
他将一本厚厚的、由数十家盐商共同签署的联合出资文书,以及足以让户部尚书看了都心惊肉跳的银票总额,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堂上那位面无表情的东宫专员。
“大人,我等两淮盐商,愿倾尽所有,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
山西太原府,皇家盐业集团山西分号。
乔家大院的队伍排在中间。
长子乔承弈神情沉静,小儿子乔景行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踮脚向前张望。
“大哥!你看!李家的人出来了!他……他竟然笑得那么开心!”乔景行看到自己的对头满面红光地从官署里走出,心态瞬间有些失衡。
“稳住。”乔承弈低声喝道,“记住表叔的话。我们不是来发财的,我们是来纳投名状的!”
轮到他们时,乔承弈将准备好的百分之四点九的认购方案呈了上去。
那主事官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盖上了核准的印章。
走出官署,乔景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大哥!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么点?!”他一把抢过那份盖着红印的文契,气得浑身发抖!
“我打听过了!李家他们把北边好几个矿都卖了,凑了三十万两!认购的比我们多了一倍不止!”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稳妥的决定,让我乔家未来要少赚多少钱?!”
“你这是断了我乔家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双目赤红,那是一种错失了亿万财富的极致不甘与怨恨。
他甚至开始怨恨自己的家族,为什么没有准备好更多的白银。
否则,带领乔家一飞冲天的,就该是他乔景行!
……
这一日,相似的场景,在大明帝国每一个省份的首府同时上演。
有人因为准备充分、资产雄厚,成功入股,拿到那张薄薄却重于泰山的股权文契后欣喜若狂,当场便喜极而泣,跪地高呼“殿下千岁”!
有人因为错估形势或是家底稍薄,最终名落孙山,沮丧地瘫倒在地,捶胸顿足,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
更有人在得知自己的田产商铺被评估司的官员压了价,导致认购份额远低于预期后气急攻心,当场便口吐白沫,晕厥了过去。
人性中所有的贪婪、狂喜、沮丧、不甘、怨恨……
都在这一日,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
三日后,应天府,东宫。
一箱又一箱由各省分号加急汇总上来的账册,以及一笔笔足以亮瞎人眼的巨额银票,被整齐地码放在一间专门腾出来的大殿之内。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却如同算盘珠子般精明的年轻人,正带着数十名最顶尖的账房先生,手持算盘,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统计。
“殿下到!”
随着一声通传,王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潮红,快步迎了出去。
“臣王战,参见殿下!”
“免了。”朱雄英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被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一箱箱的银票所吸引。
“结果如何?”
王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份他核算了整整三遍的最终汇总报告,双手呈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启禀殿下!”
“本次各省分号民间资本认购,刨除资产折价,仅实收现银一项……”
“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万,另七千四百二十四两!”
“两千一百三十万两!”
饶是朱雄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个堪称恐怖的数字时,他的心脏还是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两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整整三年,不,是四年乃至五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而他仅仅只用了一个月,用一纸诏书,用那区区三成的股份,便将这笔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财富,尽数汇聚到了自己的手中!
“好!好!好啊!”
朱雄英忍不住抚掌大笑!
“王战!你们做得很好!传孤的话,所有参与此次认购之人,皆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谢殿下隆恩!”王战激动地跪地叩首。
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喜悦褪去稍许,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本薄薄的黑色的册子。
“殿下,这是臣根据各地上报的密折,以及我等在核账过程中发现的一些问题,整理出的一份密录。”
朱雄英接过那本黑色的册子。
打开一看,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出所料的冷笑。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在这次认购中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扬州程家,联合汪、林、许等八家,共计动用旁系、姻亲等四十七个户头,分散入股,其实际掌控之股份,已达江南分号民间股本之六成……”
“山西巡抚之弟,暗中为其姻亲李家提供便利,将其名下一处早已停产的铁矿,高估作价三十万两,入股山西分号……”
“福建布政使,收受海商陈海孝敬南洋明珠十斛,为其在资产评估中大开绿灯……”
诸如此类的勾结官员、一家多投、暗箱操作的记录,多不胜数。
王战看着殿下那古井无波的脸,小心翼翼地请示道:“殿下,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是否要立刻着刑部与都察院介入调查,以儆效尤?”
朱雄英却是缓缓地合上了那本黑色的册子。
他摆了摆手。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急。”
他将那本记录着无数人罪证的生死簿随意地放在了桌案上,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王战,你把这本册子封好,收入东宫最高等级的密档室。”
王战一愣:“殿下,这……”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殿外那明媚的阳光,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让他们去高兴,去庆祝吧。”
“让他们拿着孤赐予他们的股权文契,去赚取他们梦寐以求的万贯家财。”
“让他们享受身为皇家商人的无上荣光。”
“等到他们最得意的时候……”
朱雄英的脸上笑容愈发温和,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让王战如坠冰窟的冰冷寒意:“等到他们自以为已经和孤是一条船上的人,再也无法分割的时候……”
“你再把这本册子拿出来。”
“到那时,孤要用它来教会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规矩。”
第163章 徐妙锦怀孕了
朱雄英静静地坐在书案之后。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本,记录着两千一百万两白银的红色账册。
他的右手边则放着那本,记录着无数豪商违规越矩的黑色密录。
左手财富,右手权柄。
这一刻的朱雄英,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将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无上快意。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甚至能与地方官府分庭抗礼的士绅豪商们,都将成为他棋盘上最顺从的棋子。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推演下一步的计划。
是时候该启动路政了。
那条将要贯穿大明南北的皇家国道,将是他送给皇爷爷的下一份大礼。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然微笑。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将这两本账册封存入档时——
“殿下!殿下!不好了!”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猛地抬头,只见徐妙锦的贴身大丫鬟春儿,正连滚带爬地向他这边冲来!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甜美笑容的俏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然散乱不堪,漂亮的宫裙上更是沾满了零乱的泥土和草屑。
她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近乎泣血的声音,嘶声喊道:“娘娘……娘娘在后花园赏花时,毫无征兆地……突然就晕倒了!!!”
轰——!!!
朱雄英的脑中,如同被投入了一枚霹雳弹,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被他视若珍宝的两本账册,此刻如一片被狂风扫落的枯叶,从他僵硬得毫无知觉的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后宫寝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
寝宫殿外,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朱雄英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的廊柱上!红漆的廊柱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右手那光洁的指节处,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扇门烧穿!
他身后的宦官宫女们,早已跪倒在地,噤若寒蝉,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元璋来了!
这位年迈的帝王,被两名健壮的内侍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踉跄着赶来。
他甚至没有乘坐御辇,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脸上,布满了与孙子如出一辙的的焦灼!
“怎么回事!!”他一到场,便用沙哑如同困兽般的嗓音,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怒吼,“太医呢!太医进去多久了!”
一名负责寝宫事务的管事太监,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叩头道:“回……回陛下……太医院使,已经进去一炷香的功夫了……”
“一炷香!”朱元璋双目圆瞪,一把推开身边的内侍,冲上去就给了那太监一脚,“庸医!一群庸医!太孙妃若有半分差池,咱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他还不解气,又指着跪在一旁的春儿厉声喝问:“说!今日娘娘饮食如何?可有接触什么异常之人?”
春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泣不成声地回话:“回陛下……娘娘今日胃口不佳,只用了半碗燕窝粥……并未接触任何外人……”
朱雄英看着已经有些失控的皇爷爷,那颗被焦虑和恐惧填满的心,此刻反倒强行冷静了一丝。
他走上前,挡在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皇爷爷,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我们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朱元璋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朱雄英。
一句话,让朱雄英再次沉默。
终于!
“吱呀——”
那扇殿门打开了。
太医院使领着几名太医,几乎是冲了出来!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步!
那几位本该沉稳持重的老太医,脸上没有半分的凝重与惊慌,
反而一个个面色涨红,双眼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为首的太医院使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身旁的一个小太医,更是激动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拳头,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地叫出声来!
这副模样……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心中,同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的念头!
下一刻,太医院使疾走了几步,竟是连君臣大礼都全然不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那么激动万分地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那张老脸上早已是纵横交错的涕泪!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
“娘娘她……她不是病!是喜!是喜脉啊——!!!”
这声嘶吼如同九天之上炸响的真正惊雷!
周围所有听到此言的宫人、侍卫,先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定格,随即又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整个东宫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的寂静之中,只剩下那一句句的喜报在激荡回响!
太医院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继续说道:
“经臣等反复确认!太孙妃娘娘已有近三月身孕!脉象沉稳有力,如盘走珠!龙气……龙气充盈!乃是……乃是皇子之相啊!!!”
皇子之相!!!
朱元璋呆住了。
他那苍老的身躯如同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那双赤红的眼睛也变得有些空洞,仿佛还没能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
足足过了三息。
“哈……”
一声干涩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随即,这声干涩化作了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雄英也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望向那扇门后,属于他和徐妙锦的寝宫。
他要当父亲了。
大明有了第四代嫡长孙!
第164章 太庙告慰
乾清宫内,那声震彻宫宇的狂笑,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呜咽。
朱元璋,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大帝,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死死地抱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孙子,将那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苍老脸庞,深深地埋在了朱雄英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生命尽头,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巨大释然。
“好……好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老泪,瞬间浸湿了朱雄英的衣襟。
“咱的标儿……咱的标儿有后了!他有孙儿了!!”
“咱的重孙……咱的重孙就要出世了!咱……咱就是现在就死,也能闭得上眼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将压抑在心底一辈子的重担,用这种最原始方式宣泄出来。
周围的宦官、宫女,包括郭惠妃在内,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前所未见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将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帝王失态,竟至于斯!
朱雄英静静地站着,任由皇爷爷抱着自己,那滚烫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进了他的心里。
他笨拙地拍打着皇爷爷那因激动而不断耸动的后背。
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朱元璋那如同山洪暴发般的情绪,才终于渐渐平复。
他缓缓地松开孙子,用那身早已被泪水浸湿的龙袍袖子,毫不在意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那双本已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冲刷得无比清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下令道:
“摆驾!”
“去太庙!”
内侍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飞奔出去传令。
朱雄英扶着他,轻声道:“皇爷爷,您身子虚,不若……”
“不!”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手依旧在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咱现在身子好得很!咱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亲口去告诉咱的爹娘,告诉咱的妹子,……再告诉咱的标儿!”
“让他们在天有灵,也都能安心!”
片刻之后,最高规格的御驾仪仗,庄严地从乾清宫出发,向着太庙的方向缓缓行进。
宽大的龙辇之内,朱元璋与朱雄英相对而坐。
老皇帝不再言语,只是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依旧无法平复的粗重呼吸,显示着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那张疲惫到极点,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安详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终于,龙辇停下。
庄严肃穆的太庙到了。
这里是整个大明帝国最神圣的地方。
朱元璋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在朱雄英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长长的台阶。
他的腰杆在踏入太庙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再次挺得笔直。
殿内,香火的气息混杂着数百年的檀木香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光线昏暗,只有一排排的灵位,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朱元璋亲自从太监手中,接过三炷燃起的龙涎香。
他走到正中的香炉前,那双曾抖得拿不稳茶杯的手,此刻却稳如泰山。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标准,充满了对这片血脉根源的无上敬意。
直起身,他将香插入炉中,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用一种既是告慰又是炫耀的语气,朗声说道:
“爹!娘!大明列祖列宗在上!”
“不孝子孙朱元璋,今日特来报喜!”
“我大明龙脉后继有人!皇太孙雄英之妃徐氏,已有三月身孕,经太医反复确认,乃是皇子之相!”
“咱朱家的江山,万世永固!你们都可以安心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带着金石之声。
仪式结束。
朱元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朱雄英的手,缓缓走到了东侧的一个灵位前。
那是朱标的灵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眷恋地拂过灵位上那冰冷的刻字,仿佛在抚摸自己儿子温热的脸庞。
他就这样,久久地站着,一言不发。
整个太庙,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才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朱雄英。
他看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孙子,那双经历了一辈子风霜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安详宁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如同最后的托付。
“雄英,有了这个孩子,咱的最后一个心病也没了,可以安心的见咱妹子了。”
“从今往后,这大明的江山,咱可以真正地放心地交给你了。”
“咱累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一生的疲惫,“紧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他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属于洪武大帝的霸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以后放手去做吧。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要对谁动手,咱都给你撑着!”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朱雄英的心中炸响。
他听懂了。
这番话近乎遗言。
这是皇爷爷在告诉他,属于朱元璋的那个杀伐酷烈的铁血时代,即将真正地落下帷幕了。
而他朱雄英,必须也必然,要扛起这副沉重到极致的担子。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朱元璋也对着父亲的灵位,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磕得无比实在,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无比坚定:“皇爷爷,您放心。”
“孙儿绝不负您所托!”
第165章 朱雄英对徐妙锦的保护
从太庙归来。
朱雄英独自一人,悄然无声地走向了徐妙锦所居住的暖阁。
晚秋的夜带着一丝凉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刻意放轻了脚步,像一个不想惊扰梦境的夜归人。
离暖阁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他便停了下来。
透过窗格上那层朦胧被烛光映成暖黄色的窗纸,一幅让他心跳都漏跳半拍的画面映入眼帘。
徐妙锦正卸下了白日里那身端庄的正妃宫装,只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色寝衣,侧身斜靠在软榻上。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针线,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
她的一只手,正无比轻柔带着一种探索般的虔诚,抚摸着自己那已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傻笑。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雍容大度的国母之风。
它纯粹、宁静,像初春的阳光,像雨后的新芽,充满了对一个新生命的无限憧憬,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辉之中。
朱雄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这无声的一幕给狠狠地击中了。
他是一个丈夫在凝视着自己心爱的妻子。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不仅仅是大明的未来,不仅仅是老朱家的嫡长根苗。
那是他和徐妙锦之间感情的结晶。
是他两世为人,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宝物!
朱雄英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勾起了一抹和妻子如出一辙的傻笑。
他不再隐藏身形,带着这份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的暖意,推门而入。
“吱呀——”
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徐妙锦。
她看到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轰”的一下就红透了,仿佛自己的小秘密被当场抓获,连忙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行礼。
“殿下,您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朱雄英已经一个快步上前,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按回了榻上。
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躺着,别动。”
“以后在私下里见了我,免了这些虚礼。记住了吗?”
朱雄英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能与斜靠着的她平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那只还放在小腹上的柔夷上,感受着那份生命的律动。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又无比郑重。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万事都要小心。你这肚子里,怀的可是我大明江山的未来,是咱老朱家的嫡长根苗,不容有半分闪失!”
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
随即,他缓缓直起身,转头望向门口侍立的一众太监宫女。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柔情尽数褪去!
“传孤的令旨!”
陈芜等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首先从内务府,再增派四名最细心、最稳重的宫女,调入暖阁,专门伺候太孙妃!”
“奴婢遵旨!”
朱雄英声音愈发冰冷,“在暖阁外,立刻设立一个小厨房!从今天起,太孙妃的所有饮食,从食材的采买,到最后的烹饪,必须单独进行,由专人和监督者负责!经手的所有人,名录在册,给孤存档!除了这几个人,任何人的手,都不能碰!谁敢违背,杀无赦!”
“奴婢……遵旨!!”陈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浑身抖如筛糠。
随后朱雄英接着下达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不近人情的命令,“从今天起,直到皇子平安降生!太孙妃的身边,无论白天黑夜,都必须有人时刻陪侍!哪怕是入厕、沐浴,也必须有人守在外面!绝不能离开半步!若有疏忽,孤不但要你们的脑袋,孤要你们全家的脑袋!”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最严苛的军令,砸得整个暖阁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听着朱雄英这番兴师动众到近乎夸张的安排,徐妙锦感动得眼眶发热,心中却也升起一丝不安。
她握住朱雄英的手,柔声劝道:“殿下,不必如此的……臣妾这里人手够用了。这般兴师动众,怕是会惹来非议,说臣妾……恃宠而骄。”
朱雄英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重新蹲下身,眼中的雷霆之威,再次化作了绕指柔情。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非议?孤倒要看看,这东宫之内,谁敢非议!这并非小题大做,而是防患于未然。”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只在自己心中响起。
妙锦啊,你不知道。我不是在防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非议,我是在防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作为穿越者,我太清楚大明朝这帮皇帝龙子龙孙的夭折率,高得有多么离谱了!
从建文的离奇失踪,到景泰的太子暴毙,再到后面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丹药、宫斗、下毒、诅咒,各种阴私手段,层出不穷!皇家的子嗣,从来都是在刀尖上长大的。
我朱雄英的孩子,绝不能重蹈覆辙!他必须也必然,要在这座宫城里平安、健康地长大!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着徐妙锦那双带着几分不解的美眸,一字一句地用一种宣告事实的口吻说道:
“听我的,一切都按我说的办。”
“你的安全,孩子的安全,就是如今东宫乃至整个大明朝的头等大事!”
徐妙锦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那份深藏在眼底的忧虑,最终无比顺从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紧张到如此地步。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和保护欲。
这就足够了。
第166章 马恩慧心生恶意
夜,在东宫中,并不总是温柔的。
侧妃马恩慧的宫殿内,烛火通明,光线却带着一丝苍白的冷意。
满桌的珍馐佳肴,早已失了温度。
那道用料考究的佛跳墙,精心雕琢的龙凤呈祥冷盘,此刻在她眼中,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她已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只是象征性地用银筷,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碗中早已冰凉的米饭,仿佛那不是米饭,而是她那颗七上八下、备受煎熬的心。
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寂静无声的殿外。
那张以才情和秀丽闻名京城的面容上,此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以及挥之不去的落寞。
终于,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马恩慧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猛地放下筷子,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端庄而平静。
一名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贴身侍女,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可是在来我这的路上了?”马恩慧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努力地保持着平稳,但那微微的颤抖,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侍女的脸色,比殿内的烛火还要苍白。
她不敢直视主子的眼睛,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诛心。
“回……回娘娘……”
“殿下他……他从太庙回来,已经……已经去了正妃娘娘的暖阁。”
“并且……并且下令,今晚,就歇在那边了。”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
马恩慧手中的银筷,再也握不住,失手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了几下,最终归于死寂。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如同被巨石砸碎的冰面,彻底崩裂。
整个宫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良久。
马恩慧才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她看着满桌原封不动的佳肴,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荒唐。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依旧平坦、没有半分动静的小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也是……我怎么能比呢?”
“终究……是我这肚子,不争气啊……”
她出身翰林世家,是公认的才女,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审时度势,更明白这宫城之内,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她原本的算盘,打得极好。
凭借自己的才情与美貌,尽快获得殿下的宠爱,抢在所有人之前,诞下子嗣。
哪怕不是长子,只要能占得先机,母凭子贵,她便能在这东宫之中,稳稳地站住脚跟,为自己,也为身后的马家,争得一席之地。
可如今,徐妙锦……那个女人,已经身怀六甲!
并且,是名正言顺的嫡嗣!
嫡长子……
这三个字,像三座冰冷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马恩慧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内心,开始冰冷地、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那令人绝望的未来:
徐妙锦肚子里的,是未来的皇上,是大明朝下一任的九五至尊!
而我呢?就算我日后有幸,也能生下一个儿子,那也只是一个庶子。一个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的臣子。
我的儿子,无论他将来多么聪慧,多么优秀,他都必须向徐妙锦的儿子,那个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三跪九叩,俯首称臣!
我儿子的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比别人低一等!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
就在这极致的嫉妒与绝望之中,一个极其恶毒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念头,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探出了它那狰狞的、带着致命毒液的头颅:
“如果……”
“如果……徐妙锦意外身亡呢?如果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都消失了呢?”
“那……那我的孩子,不就……”
这个想法,让马恩慧自己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这么想!”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前几日,有人在东宫做了手脚,但转眼间就被皇太孙拿下,证据确凿!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对她尖叫:不可能的!以夫君那神鬼莫测的智慧,和不留任何情面的雷霆手段,任何一丝异动,都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件事,别说自己真的参与其中,哪怕……哪怕只是最终查出来,与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牵连,甚至,只要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那等待着自己,和背后整个马家的,就将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她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早已被一层黏腻的冷汗,彻底浸湿。
那个恶毒的念头,虽被她用巨大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颗名为恶的种子,已经……埋入了心田。
此刻,它只是被一根名为恐惧的缰绳,暂时地,死死地束缚住了而已。
第167章 耿书玉间生嫌隙
寅时末,天光未亮,万籁俱寂。
龙榻之上,朱雄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动作轻柔得如同一只狸猫,悄然起身,生怕惊扰了身边还在熟睡的妻子。
然而,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刚一坐起,身边的徐妙锦便几乎是本能地,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却还是第一时间,挣扎着就要起身,为他更衣。
这是她身为妻子的习惯,早已刻入了骨子里。
朱雄英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她温软的身子,连人带被,一把按回了锦被之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温柔。
“胡闹。你现在是两个人,安安分分地躺着,就是对我最大的侍奉。”
他俯下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光洁的额头,“要养好精神,给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健康小子。”
徐妙锦的脸上,瞬间洋溢起幸福的红晕,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夫君。
但那喜悦之中,又藏着一丝几乎所有皇家女性都无法摆脱的忧虑。
她抓住他的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问道:“殿下……若,若臣妾……生的是位公主呢?”
朱雄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充满了现代感语气说道:
“公主怎么了?傻丫头,女儿,我也喜欢!”
“你想想,若是能生一个像你这般聪慧美丽,既有将门之风骨,又有大家气度的女儿,那便是孤捧在手心里、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在这大明疆域之内,谁敢欺负她,我便拧下谁的脑袋!”
这番话,真挚、霸道,充满了别样的魅力。
徐妙锦的心,彻底被这股蜜意融化了。她不再多言,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在宫人的侍奉下,穿上那身代表着监国之尊的朝服。
当朱雄英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时,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用最低的声音,轻声祈祷:
“孩儿啊,你可要争气,一定要是个皇子。好为你父王分忧,也……也为娘亲争光啊。”
传统观念的烙印,终究,还是太深了。
……
上午,天光大好。
侧妃耿书玉,带着她的贴身侍女,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到了徐妙锦的暖阁请安。
她出身将门,性格比马恩慧要显得爽朗直接许多。
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拉住了徐妙锦的手,将那些上好的人参、阿胶等补品,一一展示。
“姐姐的气色,可真是越来越好了!可见殿下将您照顾得有多精心。妹妹我啊,是又羡慕又替您高兴!”
她说话不似马恩慧那般滴水不漏,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热情。
徐妙锦也真心喜欢她这份爽直,殿内的气氛,一时间言笑晏晏,宛如亲姐妹一般,非常融洽。
聊得兴起,耿书玉看着徐妙锦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关切地说道:“听闻姐姐最近胃口不佳,那些御厨做的东西,虽然精致,但吃多了也腻。妹妹不才,之前在家里时,跟火头军学过几道开胃的汤羹,最是能调理脾胃。不如……就让妹妹亲手做来,给姐姐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徐妙锦正要笑着应下,她身边那位新上任的、由朱雄英亲自指派的掌事宫女,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先是对着耿书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随即,用一种同样恭敬,却又坚定到不留任何余地的声音,说道:
“回禀耿侧妃。”
“殿下有严令:太孙妃娘娘的所有膳食,皆由暖阁外的小厨房全权负责。从食材的采买,到入口前的银针试毒,皆有专人专岗,记录在案。期间,不得经任何外人之手。”
“还请娘娘恕罪,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违背殿下旨意分毫。”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所有的热络。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尴尬。
耿书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妙锦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圆场:“妹妹,你别往心里去。殿下他……他也是太过紧张了,小题大做。想来,等你日后有了身孕,殿下也一定会这般安排的。”
这话本是安慰,但听在耿书玉的耳中,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得体的笑容,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姐姐说的哪里话。殿下和姐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妹妹省得的。”
但那笑容的背后,一闪而过的酸楚和失落,却如同一根微小的刺,难以完全掩饰。
她又强撑着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终是以“不打扰姐姐休息”为由,起身告退了。
回到自己那略显冷清的寝殿。
耿书玉屏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了窗边。
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望着徐妙锦宫殿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刚才被那名宫女,用“宫规”二字,冷冰冰地挡回来的情景。
那一碗满怀着姐妹情谊的汤羹,仿佛成了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鸿沟的这一边,是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侧妃。
而鸿沟的那一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明未来的国母。
她没有像马恩慧那样,因为绝望的政治野心,而生出恶毒的念头。
但那份名为嫉妒的酸意,却如同最缠绕的藤蔓,在这一刻,悄然无声地,爬满了她的心田。
第168章 佛门的野心
东宫,一夜之间,成了比皇帝所在的乾清宫,还要门庭若市的地方。
“正妃需静养,孤,代为心领。任何人,不得叨扰。”
所有的贺礼、所有的探问,都被一道来自皇太孙不容置疑的命令,挡在了宫门之外。
……
此刻的魏国公府,则是一片荣耀与喜庆的海洋。
徐家,作为大明第一代开国元勋之首。
徐达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荣光,却依旧笼罩着这个家族。 而现在,这份荣光,即将攀上一个新的、无人能及的巅峰!
当代魏国公徐辉祖,在得到宫中传来的确切喜讯后,这位一向以沉稳儒雅着称的国公爷,竟一反常态地在自家的祠堂之内,放声大笑!
他对着父亲徐达的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爹!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
“小妹她……她怀上了!是殿下的嫡长子!”
“我徐家的富贵,我大明开国第一武勋的荣耀,将再延三代,不,是四代,五代!与国同休啊!”
宣泄完心中的狂喜,徐辉祖立刻恢复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冷静与精明。
他立刻召来了国公府的大管家。
“传我的话!”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喜悦。
“立刻开府库!取白银一万两,上等米粮五百石!” “在应天府九门之外,各设一处流水粥棚!连续施粥、施钱一月!”
“告诉那些来领粥的百姓,就说,是我魏国公府,感念天恩,为太子妃腹中那未出世的皇曾孙祈福!为我大明祈福!”
管家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国公爷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积善行德,这更是一场最高调的政治宣告!宣告他徐家,与未来的皇权,那牢不可破的血脉联系!
果然,魏国公府的善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那些削尖了脑袋也想向东宫表达祝贺与忠心,却又苦于见不到太子妃的各级官员们,瞬间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一时间,魏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虽然徐辉祖以家有喜事,不便大肆宴客为由,闭门谢客。
但那些来自各部院、各勋贵府邸的管家们,依旧络绎不绝。
他们送上的,是一份又一份贺魏国公喜得贵甥的厚礼。
每一份礼物,都价值不菲。
每一份礼物,都代表着送礼者,对东宫,对未来,最殷切的投资。
魏国公府,在这一刻,其风头,甚至隐隐盖过了京城中任何一座王侯府邸。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飞进了鸡鸣寺那高高的院墙之内。
这座始建于南朝、曾见证了数代王朝兴替的千年古刹,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香火虽然依旧鼎盛,但寺中的僧人们都清楚,他们早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皇家的恩宠。
当今皇上朱元璋,这位草莽出身的铁血大帝,不信鬼神,不信风水命运,甚至对于本土的道教,都不喜欢。
至于佛门,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不事生产、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蠹虫罢了。
大明建国以来,对佛门的管控日益严苛,虽不至于灭佛,但早已让这些曾经在唐宋之时富可敌国的僧侣们,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方丈慧远,站在大雄宝殿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据说是梁武帝亲手种下的千年银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再不想办法改变现状,佛门,在这大明朝只会越来越边缘化,最终,或许真的会沦为只能在乡野村夫之间苟延残喘的末流。
而现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
皇太孙,即将有后了。
慧远方丈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侍立的小沙弥,缓缓说道:“去,将普渡叫来方丈室。”
不多时,一个与其他僧人气质截然不同的中年和尚,走进了方丈室。
他,便是普渡。
他虽然也剃着光头,穿着僧袍,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其他僧人那般古井无波。
那里面,有智慧,有野心,更有一种洞悉世情人性的通透。
“师父,您找我。”普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普渡。”慧远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也最不像出家人的弟子,缓缓说道,“太孙妃的事情,听说了吗?”
“弟子听说了。”普渡答道,“太孙妃有喜。据传,是皇子之相。”
“嗯。”慧远点了点头。“皇上对佛门的心,我们捂不热。但,皇太孙殿下不同。”
“他年轻,他的心还未彻底定型。”
“更重要的是……”慧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天底下所有的父亲,无论是帝王,还是贩夫走卒,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多福多寿。”
普渡的心中微微一动,似乎已经猜到了师父的意图:“师父的意思是……”
“对。”慧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为那位还未出世的皇曾孙,送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大礼。一份,来自漫天神佛的祝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遥望着皇宫的方向。
“我要你,动用你在俗世中所有的人脉与关系,去找一个,能在太孙殿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去给他,吹吹风。”
“就说,我鸡鸣寺感念皇恩浩荡,愿倾全寺之力,为皇曾孙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万佛祈福大法会!祈求我佛慈悲,保佑皇嗣康健,国祚绵长!”
“此事,我们不能主动上奏,否则便落了钻营的下乘。必须,是由东宫主动邀请我们去办。”
“普渡,你,能办到吗?”
普渡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很难。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龙颜,为整个佛门招来灭顶之灾。
但,他也知道,也许这是佛门唯一能重新走入帝国权力核心的机会。
他抬起头,那双通透的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他双手合十,对着慧远,深深一拜。
“弟子,定不辱师命!”
第169章 万国来朝?我看是趁火打劫来了!
大明,应天府,奉天殿。
卯时,早朝。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辉透过巨大的殿窗,洒落在九十九根巨大的盘龙金柱之上,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宏伟殿堂映照得神圣而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品阶分明的朝服,静静地列于丹陛两侧。
皇太孙朱雄英端坐龙椅上。
朝会,在一种庄严而压抑的气氛中开始了。
如往常一般,各部院依次出列,奏报着那些关乎帝国运转的繁杂事宜。
很快,轮到了户部。
新任的户部侍郎沈既明,满面红光地从队列中走出。
他手捧着账册,声音洪亮而充满了邀功的喜悦。
“启禀太孙殿下!赖陛下与殿下洪福,我大明今年风调雨顺,再获丰年!全国秋粮皆已入库!”
“据臣部统计,今年秋粮入库共计两千六百八十万石!此乃前所未有之大丰收!”
一连串光鲜亮丽的数字从他口中报出。
他详细地汇报着这笔巨额的粮食将如何分配于军需、官俸以及各地的常平仓用度,最终将会有何等可观的盈余。
他讲得滔滔不绝、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仓禀充实、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图。
大殿之上,许多官员都露出了赞许与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沈既明说得口干舌燥,准备以一句“皆赖陛下与殿下圣明”来结束自己这番完美的奏报时——
“沈爱卿。”
朱雄英那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沈既明的滔滔不绝。
“臣在。”沈既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他以为殿下要当众褒奖他了。
朱雄英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随意地发问:
“孤只问一句,你方才所报皆为入库之数。那么,从征收到入库,这万里之遥,沿途的损耗、霉变、鼠噬,其数几何?占总数几何?与去年相比,是升还是降?”
沈既明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得近乎有些过分的太孙殿下,竟会从如此刁钻却又如此致命的角度发问!
这是户部历年账册里最混乱、最肮脏也最见不得光的一笔糊涂账!
他支吾了半天,大脑一片空白,才颤声答道:“回……回殿下……此项繁杂,牵涉各州府、各路段之仓储转运,非一日之功能够……臣……臣尚未理清……”
“三日之内。”
朱雄英没有再看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国朝近五年之损耗数目,整理成册,呈至文华殿。”
“孤不希望,我大明的粮仓里,存的是算盘珠子上的太平盛世。”
“臣……遵旨!”
沈既明冷汗直流,躬身退下时,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大殿之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
朝会的后半段,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临近下朝,礼部主事李闻手捧一叠装帧得无比精美的奏本,满面春风地出列启奏。
“启禀陛下!启禀太孙殿下!自殿下册封为储君、监国理政的消息传遍四海,我大明周边的安南、占城、琉球、高丽等国,皆已派遣朝贺使团,不日即将抵达京师!”
“此乃各国使臣提前呈送的国书与贺礼清单,以表臣服之心!天朝威仪远播四方,此皆陛下与殿下之圣德感召啊!”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吾皇圣明,太孙英武”的附和之声。
那因粮仓硕鼠而带来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太监将由鸿胪寺翻译好的国书一一呈上。
朱雄英拿过,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安南的国书辞藻最为华丽,通篇都是极尽溢美之词,称颂大明国威如日中天,夸耀皇太孙乃是“东方的紫微星下凡,文成武德,万年不易之圣主”。
占城的国书姿态最为卑微,不仅称臣,甚至请求让其世子入京长居应天府,以求天朝教导。
琉球的国书最为直接,在恭维之后便哭诉岛上土地贫瘠、民生多艰,恳请天朝能扩大勘合贸易的数额,多赏赐一些大明的丝绸、瓷器与铁锅。
朱雄英看得心中了然,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朝贺是表面文章,想从大明身上捞取更多的经济利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对此并不反感,因为维持这种万国来朝的朝贡体系,本身就是大明彰显国力、稳定周边环境的一种必要手段。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本属于高丽的国书时,他那原本舒展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高丽的国书同样充满了天花乱坠的恭维,但与其他国家不同,它对通商贸易之事着墨甚少。
它所有的诉求,都藏在了一句看似人畜无害甚至充满了“和平善意”的话里:
“……为使两国边民永享太平,子孙后代再无兵戈之扰,恳请天朝体恤下邦,以太孙殿下新立为契机,早日勘定两国鸭绿江沿岸之国界,并立碑为证,以作长久之凭。”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句“勘定国界”上叩了叩。
他缓缓放下奏本,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沉声问道:“李爱卿,勘定国界?”
“我大明与高丽的国界,莫非还有什么争议不成?”
此言一出!
殿内那股喜庆祥和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李闻心中一突,连忙躬身,冷汗都下来了!他没想到太孙殿下竟会如此敏锐,一眼就看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猫腻!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启禀殿下,此事说来话长。元朝末年天下大乱,高丽国趁我中原板荡之际,悍然向北用兵,侵占了原属于辽阳行省的部分土地。”
“我大明立国光复河山,按法理此地当属我大明版图。洪武二十年时,皇上曾在该地,下旨设立铁岭卫意在宣示主权。但……但高丽方面一直以实际占领为由多有推诿,此事便一直悬而未决。”
朱雄英的眼神瞬间寒光骤凝!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永享太平”,什么“体恤下邦”,全都是屁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请求!
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借他新立储君之机发起的外交攻势!
高丽是想趁着大明册封储君不宜动兵戈的喜庆氛围,用永结睦邻的好话做糖衣,用勘定国界的请求做炮弹!
逼他这个根基未稳的新君点头承认那份所谓的勘界协议!
从而将他们非法侵占的大明国土彻底合法化!
好一手以外交为名的趁火打劫!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死死地聚焦在了御座之侧那位神情已经变得冷峻无比的年轻储君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他的第一次表态,这将直接决定大明未来的国威,是硬,还是软!
第1章 末路皇孙,神级签到!
馊!臭!
像是把十年没洗的抹布糊在脸上。
剧烈的恶臭和后脑勺一下下钻心的剧痛,让陈予阳猛地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醒来。
他妈的……什么情况?
陈予阳想撑起身,却发现全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眼皮重如千斤,勉强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昏暗中蛛网密布的房梁,和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泥塑神像。
破庙?
我不是在公司的格子间里对着ppt头疼吗?
不等陈予阳理清思绪,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锥,野蛮地捅进了他的大脑!
那是一个小乞丐短暂又窝囊的一生。他叫傻子,痴呆模样,在这座破庙里就是个任人欺负的出气筒。
记忆里,除了永无止境的饥饿,就是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
最后一幕画面,清晰得令人发指——几个老乞丐,为了抢一块他刚讨来的、石头一样硬的冷馒头,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往墙上撞!
“咚!”
“咚!”
那冰冷坚硬的触感,那头骨仿佛裂开的剧痛,那生命力随着后脑流出的温热液体一同消逝的绝望……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就在刚才,已经被人活活打死了!
而2025年的苦逼社畜陈予阳,成了这具尸体里新的房客。
“嘿,这傻子还挺尸呢?”
一个破锣嗓子响起,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予阳的视线艰难聚焦。三个形容枯槁、满脸凶相的乞丐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癞痢头,脑袋上结着一层油腻的黄痂,看着就让人犯恶心,他手里掂着根包浆厚重的打狗棒,用棒尖戳了戳陈予阳的肋骨。
“小杂种,命够硬的啊。”癞痢头咧开一口大黄牙,熏人的口气扑面而来,“别装了,馒头呢?藏哪儿了?赶紧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真去见阎王!”
另外两个也嘿嘿冷笑着,一左一右,像两堵人墙,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陈予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一刻,陈予阳眼中的迷茫和惊恐,如同被烈风吹散的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的冰冷和狠厉。
在办公室里,陈予阳可以当孙子,对着傻逼上司和奇葩客户笑脸相迎。因为那只是工作,忍一忍,工资到手,一切好说。
但这里他妈的不是办公室!
这里是人命不如狗的修罗场!
退一步,就是死!
一个念头在陈予阳脑中疯狂咆哮:想活下去,就得比他们更狠!
陈予阳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陈予阳蜷缩起身体,双手抱着头,用尽全身的演技,让自己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没……没有馒头……”陈予阳用傻子记忆中的怯懦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被……被你们抢走了……”
陈予阳的手,却在身下的霉烂干草中,悄无声息地摸索着。
很快,他触到了一个冰冷而锋利的东西——那只破碗的碎片。
陈予阳用指尖确认了一下,找到最尖锐的一角,死死地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放你娘的屁!”癞痢头彻底没了耐心,他啐了一口浓痰,狞笑着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就朝着陈予阳的衣领抓来,“老子今天非把你屎都给搜出来!”
就是现在!
在癞痢头弯腰,视线被遮挡,全身破绽大开的一瞬间!
陈予阳动了!
陈予阳不再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傻子,而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瞬间亮出獠牙的孤狼!
“给老子死!”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陈予阳喉咙里挤出,他蜷缩的身体如同弹簧般猛然暴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求生欲,全部灌注于握着瓷片的那只右手!
陈予阳不懂什么武功招式,但他懂哪里最脆弱!
目标,眼睛!
“噗嗤!”
一声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器刺入软组织的声响!
紧接着,是癞痢头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温热粘稠的液体,飚了陈予阳一脸。
陈予阳看都没看,甚至来不及品味复仇的快感,身体已经借着前冲的力道,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个野狗打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另外两人惊怒之下的扑打。
那根打狗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予阳一个鲤鱼打挺……失败了,身体还是太虚弱,但他反应极快,顺势一抓,将那根沉重的打狗棒牢牢攥在手中!
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陈予阳缓缓站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清秀却沾满血迹的脸,他没去看在地上打滚的癞痢头,而是用一种冷静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剩下那两个吓傻了的乞丐。
“下一个,”陈予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两人的心脏,“是谁?”
那眼神,冰冷、漠然、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审视,仿佛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那是一种看待猪狗、看待蝼蚁的眼神!
这他妈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傻子吗?这分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个乞丐被他这副样子彻底吓破了胆,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再看看手持凶器、杀气腾腾的陈予阳,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
“不关我们的事!都是癞痢头逼我们的!”
破庙里,只剩下癞痢头痛苦的嘶吼和两人磕头如捣蒜的求饶声。
就在陈予阳以雷霆手段镇住场面,内心那股我要活下去的意志攀升到巅峰之时。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叮”的一声响起。
【检测到宿主完成绝境反杀,求生意志突破临界点!】
【签到系统激活……绑定成功!】
【正在核验宿主身份……滴!核验完毕!】
【宿主:大明皇长孙,朱雄英!】
朱雄英?!
这三个字像一道天雷,在陈予阳脑子里轰然炸开!
陈予阳瞬间明白了,那股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感来自何处!此时的他不是什么天生的傻子,而是大明太子朱标的嫡长子,是那个铁血皇帝朱元璋最疼爱的皇孙!是本该君临天下的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
滔天的巨浪在陈予阳心中掀起,但他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是否开启?】
“开!”陈予阳在心中咆哮。
【恭喜宿主!获得:体质强化液(初级)x1!】
【勘破卡 x1!】
【白银十两!】
一个只有陈予阳能看见的蓝色光幕在眼前一闪而逝,三样东西的图标和简短注释清晰无比。
【勘破卡:可洞悉一次真相。(注:可用于探查皇长孙早夭之谜。)】
看到这行注释,朱雄英(以后都是朱雄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历史上记载的早夭,背后藏着天大的阴谋!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朱雄英心底最深处燃起。
朱雄英没有立刻去感受那所谓的强化液,他握着打狗棒,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
“带着他,滚。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两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架起还在鬼哭狼嚎的癞痢头,逃也似的冲出了破庙。
确认四周再无威胁,朱雄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朱雄英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走出了破庙,绕到后方一处杂草丛生的隐蔽角落。
确认绝对安全后,朱雄英才靠着墙壁坐下,在心中默念:“使用体质强化液!”
下一秒,一股灼热如岩浆的热流,在朱雄英体内轰然炸开!
“呃啊!”
朱雄英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这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改造,而是一场由内而外的狂暴撕裂与重组!他感觉自己全身的骨骼都在被打碎重铸,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被撕开再缝合,皮肤的毛孔里,甚至渗出了一层油腻腥臭的黑色杂质!
这过程痛苦无比,但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因为朱雄英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爆炸性的力量,正在这痛苦的尽头疯狂滋生!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他站起身,随意挥了一拳,竟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后脑的剧痛、身上的伤痕、长久以来的饥饿感和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瘦弱的身体,但知道这具皮囊之下,已经是一头脱胎换骨的猛兽!
“朱允炆……”朱雄英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火焰,“我回来了。”
他要回南京!他要站在世界之巅,将所有欠他的,连本带利,一笔一笔地全部讨回来!
【叮!新手签到任务已发布!】
【目标:进入应天城,在任意地点完成首次签到!】
南京城!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十两沉甸甸的银子。
这,就是他的第一笔资本。
当务之急,先脱下这身乞丐皮。
应天,我朱雄英,回来了!
第2章 神级奖励,五百死士
南京城,外城一处龙蛇混杂的偏僻角落。
朱雄英用二百文,在一家名为“有缘客栈”的地方,租下了一间终年不见阳光的杂物间。
房间里充斥着木头发霉和灰尘的味道,但对于刚刚从破庙里走出来的朱雄英而言,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天堂。
他将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门栓死死插上,又搬来一张破桌子顶住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安全,暂时是安全了。
朱雄英盘膝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他没有去想未来的路,而是将所有心神都沉入了脑海中的系统。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卡片——【勘破卡】。
注:可用于探查皇长孙早夭之谜。
“呼……”朱雄英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系统,使用勘破卡,目标——朱雄英的死亡真相!”
【指令确认,勘破卡使用中……】
话音刚落,那张卡片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蛮横地钻入了朱雄英的眉心!
“嗡——!”
朱雄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整个人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揪了出来,拽进了一条光怪陆离的记忆回廊。
他成了这出悲剧唯一的、也是最无力的观众。
……
画面,定格在东宫一间奢华却阴冷的偏殿。
一个身穿华贵宫装,头戴珠翠,面容雍容的女人,正将一包小小的纸包递给一个垂手躬立的心腹太监。
是她!太子妃,吕氏!未来的皇太孙朱允炆的亲生母亲!
朱雄英的灵魂在咆哮,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听吕氏用一种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记住,剂量小点,别一次就要了他的命。这出戏,得让他病得自然一些,让所有人都看不出破绽。”
“是,娘娘。”太监将药粉揣入怀中,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毒。
画面一转。
病榻之上,年仅八岁的朱雄英,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在锦被中痛苦地挣扎、呻吟。
床边,一个身穿太子常服的男人——朱雄英的父亲朱标,急得双眼通红,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的奶奶,那位一手辅助朱元璋打下江山、以贤德闻名的马皇后,正拿着手帕,一边垂泪,一边为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而在他们身后,吕氏同样关切地掩面垂泪,口中念着佛号,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演技逼真到足以骗过世上所有人!
看着亲人焦急的脸,和仇人伪善的表演,朱雄英的灵魂在记忆回廊中痛苦地扭曲着。
但这,还不是结束!
他死了。
画面猛地一黑,再亮起时,已是深夜的皇陵。
几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挖开了一个盗洞,将一口小小的棺椁从中撬了出来。
棺盖打开,露出了朱雄英那张毫无血色的稚嫩脸庞。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道士走了过来,他无视棺中的尸体,而是拿出罗盘、法剑,迅速摆开了一座诡异的法坛!
他们在干什么?!
朱雄英的灵魂在怒吼!杀了他还不够,竟连他的尸骨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黑衣人扛起他的身体,似乎准备离开。
“轰隆——!!!”
漆黑的天幕之上,风云突变,电闪雷鸣!倾盆的暴雨瞬间倒灌而下!
一道水桶般粗壮的紫色闪电,如同天神的怒矛,撕裂了整个夜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劈在了他们一行人的正中间!
“轰——!!!”
强光之下,那道士被冲击波瞬间掀飞,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几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化作焦炭!
而那道闪电最核心、最精纯的能量,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涌入了朱雄英那小小的身体之中……
“啊——!!!”
朱雄英猛地从幻象中挣脱,现实中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双目瞬间变得血红一片!
极致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吕氏——!!!”
朱雄英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斑驳的墙壁上!
“嘭!”
一声闷响,砖石开裂,灰尘簌簌而下!指骨与砖石碰撞的剧痛传来,鲜血顺着指缝淌下,可他却浑然不觉!
朱雄英的脑海里,只剩下吕氏那张伪善的脸,只剩下父亲痛失爱子的悲鸣,只剩下奶奶肝肠寸断的哭声!
毒杀! 盗尸! 窃运!
何等歹毒!何等狠辣!
这一刻,现代社畜陈予阳那点残存的迷茫与侥幸,被这滔天的恨意彻底焚烧殆尽。他的灵魂与大明皇孙朱雄英那不甘的怨念,彻底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不再是过客,不再是旁观者!
他,就是朱雄英!
那个被吕氏毒害,死后不得安宁,甚至连死后的气运都要被夺走,用来铺就他人帝王之路的复仇者!
“吕氏……朱允炆……”
朱雄英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杀机。
“你们不但要了我的命,还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夺我气运,断我轮回!”
“此仇不报,我朱雄英——誓不为人!!!”
滔天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朱雄英的灵魂。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空气,仿佛要将这天都瞪出一个窟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中对系统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系统!立刻!马上!给老子签到!!!”
【指令收到……南京城首次签到进行中……】
【签到成功!】
【检测到宿主正处于龙怒状态,复仇意志达到顶峰,本次签到奖励获得增幅!】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天罡地煞死士(五百人)!】
五……五百死士?!
朱雄英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化作了无与伦比的震惊!
他以为最多奖励一些神兵利器或者武功秘籍,却万万没想到,系统一出手,就是五百人的死士!
【天罡地煞死士:共计五百人,由系统以大明战死的英魂为基,重塑肉身而成,对宿主拥有超越生死的绝对忠诚。】
【系统已为其植入天衣无缝的合理身份,潜伏于南京城各行各业,包括但不限于酒楼伙计、码头苦力、布行掌柜、衙门差役、青楼护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无孔不入!】
【他们是您最锋利的刀,最敏锐的眼,最忠诚的鹰犬】
【附赠:专属信物“龙鳞令”,无法丢弃,持此令牌,可感应并号令所有死士。】
朱雄英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五百个能打的死士,这是一个已经铺设完成、遍布整个南京城的情报网络和地下武装!
朱雄英缓缓摊开自己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
随着他的意念,一块通体漆黑、巴掌大小、刻着玄奥龙纹的令牌,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龙鳞令!
令牌入手冰凉,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因愤怒和震惊而沸腾的头脑,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朱雄英死死地攥住龙鳞令,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掌心。
冲动,是魔鬼。
吕氏现在是太子妃,未来的国母,身边护卫重重。
朱允炆更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是爷爷朱元璋如今唯一的指望。
凭他一个人,冲进东宫,连吕氏的衣角都碰不到,就会被剁成肉泥。
复仇需要力量,更需要脑子!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擦掉手上的血迹,对着手中的龙鳞令,下达了他身为主上的第一个深思熟虑的命令:
“传我命令!”
“所有潜伏于酒楼、茶馆、驿站、勾栏瓦舍等人员,立刻开始收集一切与东宫吕氏及其亲族,以及朱允炆相关的所有情报!”
“无论巨细,哪怕是他们一天吃了几顿饭,骂了哪个下人,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半个时辰后,我要第一份汇总报告!”
命令下达的瞬间,他手中的龙鳞令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回应,确认指令已被传达。
朱雄英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如渊。
棋盘,已经重置。
过去,他是那枚被随意丢弃、甚至要被碾碎的棋子,任人宰割。
而现在……
他要成为那个执棋的手,将整个大明,都变成他的棋局!
第3章 先给皇爷爷托个梦
半个时辰,分秒不差。
一阵极有节奏、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响起,如同暗夜中的密语。
朱雄英拉开门栓。
门外,一个身材中等、样貌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任何高手的气势,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杂物间里,锐利得如同一只翱翔于九天的苍鹰。
“属下王战,参见主上。”
男人没有丝毫废话,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双手呈上了一份薄薄的卷宗。
他,便是五百天罡地煞死士的首领,代号天魁星的王战。
“起。”朱雄英吐出一个字,接过卷宗。
他展开纸页,目光如电,飞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楷。
王战和他的死士们效率高得可怕,短短半个时辰,已经将南京城内最核心的动态汇总了过来。
情报的内容与他脑中的历史知识大体一致,但其中触目惊心的细节,却让他的心不断下沉。
父王朱标薨逝不过一日,整个东宫便已人心惶惶。
吕氏正以未来国母的姿态,一手安抚,一手清洗,雷厉风行地铲除着所有忠于父王,但不忠于自己的旧人。
皇爷爷朱元璋,这位铁血铸就的大帝,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沉重打击下,彻底崩溃了。
他已一天未曾进食,将自己死死关在奉天殿内,脾气变得无比暴虐,仅仅一天就有数名宫人被活活杖毙。
他的好弟弟朱允炆,此刻正表演着纯孝的戏码。他不吃不喝,长跪于奉天殿外,任凭风吹雨打,引得满朝文武交口称赞。这份孝心,也成功让悲痛欲绝的朱元璋,对他多了一丝依赖和慰藉。
“呵……”
看到朱允炆的名字,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攥着卷宗的手,指节已然发白,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都捏碎。
一百种,不,一千种虐杀吕氏母子的方法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只需他一声令下,王战就能化作最恐怖的梦魇,潜入东宫,将那对狗男女碎尸万段!
但那股沸腾的杀意,最终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了下去。
就这么一刀杀了他们?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冷笑。
太便宜他们了。
“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命。”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我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最渴望的东西——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被我一点点地从他们手中夺走!”
“我要让他们从希望的顶峰,坠入绝望的深渊!在无尽的悔恨和恐惧中,慢慢烂掉,慢慢死去!这,才叫复仇!”
王战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
主上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朱雄英平复了一下心绪,抬头看向王战,声音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皇宫大内,尤其是皇爷爷身边,我们有自己人吗?”
“有。”王战沉声回答,“天罡三十六使之一的天巧星刘全,就在宫中。
刘全曾是太子爷(朱标)最信任的内侍之一,为人机敏,最是忠心。
因不肯依附吕氏,被打压排挤到了奉天殿。
也正因如此,他反而成了我们在宫中最可靠的一颗钉子。”
朱雄英点了点头,有内应就好。
但他很快意识到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他如今只是个痴傻多年的野孩子,就算冲到皇爷爷面前,说自己是朱雄英,也只会被当成疯子乱棍打死。
如何破局?如何让那位生性多疑的皇爷爷,相信自己的身份,并相信自己已经恢复正常?
他在心中向系统发问:“系统,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在皇爷爷面前,证明自己的身份,并让他相信我神智恢复?”
片刻的沉默后,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有。但此举逆天改命,需付出相应代价。】
【宿主可选择消耗未来一个月的全部签到机会,用以兑换破局礼包一次。】
【警告:兑换后,三十日内,宿主将无法进行任何签到,无法获得任何系统奖励。是否兑换?】
一个月无法签到!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三十天里,他将失去所有通过系统快速变强的机会,这在危机四伏的开局阶段,代价不可谓不巨大。
但,值得吗?
他脑中闪过父亲和祖母的慈爱面容,闪过皇爷爷悲痛欲绝的身影。
值得!
没有皇爷爷的庇护,他连站稳脚跟都做不到,更别提复仇!用一个月的蛰伏,换取一个名正言顺的开局,这笔买卖,必须做!
“兑换!”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确认。
【兑换成功!破局礼包已发放!】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道具礼包:父子龙孙!】
【礼包内含:血脉托梦符x1,九窍醒神丹x1!】
血脉托梦符:系统出品,以宿主的至亲血脉和皇长孙之命格为引,可对血脉相连的亲人使用,构建真实无比的托梦场景,入梦者深信不疑。
九窍醒神丹:系统出品,可修复一切神魂之伤,开启心智。凡人眼中,宛如仙丹降世。
看着这两样道具的介绍,朱雄英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自信。
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铺开。
梦境……对,梦境就是那根投入湖心的鱼线。
对于一个刚刚痛失爱子爱孙,内心最脆弱的老人来说,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托梦,无疑最具杀伤力。
这能为他的归来,披上一层天命所归的神秘外衣。
但光有梦境还不够。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帝王,生性多疑,绝不会被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彻底说服。
所以,他需要证据,一个能让梦境变成现实的奇迹。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那枚“九窍醒神丹”上。
这就是奇迹本身。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他看向依旧单膝跪地的王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战,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
王战头也不抬:“请主上吩咐。”
“第一件事,关乎宫里。”朱雄英缓缓道,“今夜,我会设法让我皇爷爷做个梦。你立刻传令给刘全,让他明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地盯着皇爷爷,听他说的每一句话,看他做的每一件事。只要皇爷爷提到任何与梦有关的字眼,让他立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来。”
“遵命!”
“接下来,”朱雄英的语气一转,手中凭空多了一个锦盒,“这里面是一味仙药。它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出现。你亲自去一趟城南的土地庙,找到庙后那棵最大的老槐树,把这个锦盒中的东西埋在树下三尺深的地方。手脚做干净点,要让它看起来,就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的天材地宝,明白吗?”
“属下明白!”
朱雄英看着王战,嘴角带着一丝自嘲:“最后,我需要一身行头。去给我找一身更破、更烂的衣服,最好是刚从泥里滚过的那种。毕竟,一个天命所归的痴儿,总得有个痴儿的样子。”
王战领命而去,以这个小小的杂物间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开始运转。
朱雄英来到破庙,换上了那身破烂不堪、散发着馊味的衣服,将自己脸上、身上抹上泥灰。他收敛起所有的精气神,眼神中的锐利和智慧尽数褪去,变得空洞、茫然,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痴傻的涎水。
他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回了那个被人随意欺辱的“傻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那空洞的眼神深处,是何等冷静的疯狂。
引线,已经点燃。
接下来,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位执掌天下、此刻却心碎欲绝的皇爷爷和他天命重逢!
第4章 一梦惊天!咱老朱的乖孙,还活着?!
子时,皇宫。
偌大的奉天殿内,万籁俱寂,只有白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朱元璋独自一人,枯坐在冰冷的龙椅上。他的面前,摆放着为他最心爱的儿子——太子朱标,准备的祭奠之物。
那曾是他倾注了所有心血,寄托了所有希望的继承人。
可如今,天人永隔。
丧子之痛,像一把最钝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
这位横扫天下、杀伐无数的铁血帝王,在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整整十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无法抗拒的疲惫感袭来。他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一人走入偏殿,在软榻上和衣睡去。
睡梦中,他眉头紧锁,脸上布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
“父皇……”
一声悲戚的呼唤,将朱元璋的意识拉入了一片冰冷虚无的梦境。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熟悉的东宫庭院里,四周却寂静得可怕。
不远处,他日思夜想的儿子朱标,正身穿着明黄的太子蟒袍,面带泪痕,对他遥遥下拜。
“标儿!”
朱元璋老泪纵横,发疯似的冲上前,想抓住儿子的手,却一把捞了个空,冰冷的空气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朱标的虚影,听着他悲声泣诉:
“父皇!儿臣不孝,先行一步……可儿臣放不下啊!”
“我儿雄英,您的长孙……他还活着!”
“什么?!”朱元璋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只听朱标的声音愈发急切:“他当年被人暗中毒害,本已气绝,后来被一道天雷劈中,侥幸保住一缕残魂,但也因此魂魄不全,神智尽失,成了一个痴儿,流落民间……”
“父皇!儿臣在天上,耗尽魂力,方才感应到他就在京城!”
“城南,土地庙!他就在城南的土地庙里!”
“求父皇救救他!庙后那棵老槐树下,有上天赐下的‘龙涎草’,可治愈他的痴傻之症!求父皇……救救我的孩儿,救救您的孙儿啊!!!”
话音未落,朱标的身影如青烟般开始消散。
“不!标儿!你别走!告诉咱!是谁害的雄英!标儿!!!”
朱元璋惊恐地大喊着,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
“呼……呼……”
朱元璋大汗淋漓,眼中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丝作为帝王本能般的怀疑。
是自己思念过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是……真的是标儿在天有灵,给他这个孤家寡人托梦来了?
鬼神之说,咱信了吗?不信!咱只信手中的刀,身后的兵!可……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咱的乖孙,真的还活着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那是一个绝望的父亲和祖父,愿意抓住的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来人!”他声音沙哑地喊道。
一个身影迅速闪了进来,正是“天巧星”刘全。
他端着一碗早已备好的参茶,看到朱元璋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将参茶奉上,像是无意间,又像是被吓到了一般,低声说道:“陛下……可是梦魇了?奴才刚才在殿外,恍惚听见您在……在呼喊太子殿下的名讳……想必是太子殿下在天上,也思念陛下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元璋的脑中轰然炸响!
这句看似无心、实则精心设计的神助攻,瞬间成为了压垮朱元璋心中那点怀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推开参茶,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死死盯着刘全,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片刻后,他低吼道:“传蒋瓛!”
很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城南,可有一座土地庙?”朱元璋压低声音问道。
蒋瓛一愣,不知皇帝为何半夜问起这个,但还是恭敬地回答:“回陛下,城南三里外,确有一座早已破败的土地庙,平日里多是乞丐流民聚集。”
地址,对上了!
朱元璋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至此,他信了九成!
“蒋瓛!”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立刻!点齐三百锦衣卫好手,全部换上便衣,一个时辰内,在午门外集合!封锁皇城消息,随朕出宫!”
“若有泄密者、阻拦者——杀无赦!!!”
“遵旨!”蒋瓛心头狂震,不敢多问一个字,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皇宫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悄然打开。
三百多名身穿便衣,腰间却鼓鼓囊囊,眼神如狼似虎的精锐锦衣卫,护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如同一道吞噬光明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涌出皇宫,直奔城南方向。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支队伍异常的举动,立刻被朱雄英布置在酒楼、茶馆、街角巷尾的无数“眼睛”所察觉。
“宫里有动静了!三百便衣,护卫一辆马车,出午门,往南去了!”
“头儿,是咱们的人看清了,领头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快!消息传下去!目标城南!”
一道道情报,通过数次中转,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最终汇聚到了王战手中。
王战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转身对土地庙内那个蜷缩的身影,低声禀报:
“主上,鱼,上钩了!”
破败的土地庙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朽的味道。
朱雄英蜷缩在神像坍塌了一半的基座角落,浑身脏污不堪,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嘴里无意识地嚼着一根干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将下巴的泥灰冲出了一道痕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神智不清的痴儿。
突然,庙外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无数黑影,如同鬼魅,瞬间将这座小小的土地庙包围得水泄不通,清空了附近所有可能存在的闲杂人等。
王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阴影之中。
一辆青布马车,在庙门前停下。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上前,恭敬地为车内的人掀开了帘子。
一个身穿暗色常服,身形略显佝偻,但依旧透着无上威严的老人,缓缓走了下来。
正是大明皇帝,朱元璋!
他苍老的身体,因为激动和紧张,正微微地颤抖着。他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昏暗破败的土地庙。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庙里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蜷缩在角落里肮脏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虽然那孩子衣衫破烂,面容污秽,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之间,依稀可见属于标儿和咱妹子(马皇后)的影子……
这一切,瞬间击中了朱元璋内心最深、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试探性地、轻轻地,唤出了那个他以为永世都无法再呼喊的名字:
“……雄英?”
第5章 一句爷爷,让铁血大帝彻底破防!
朱元璋那一声沙哑、颤抖的“……雄英?”,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土地庙内凝固的空气都为之震颤。
蒋瓛和周围的锦衣卫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惊骇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痴傻乞丐,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迟钝而僵硬,空洞的眼神似乎没有焦距,但当他看到朱元璋那张布满泪痕的苍老脸庞时,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牵引。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
紧接着,他伸出那只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手,似乎想去抓住朱元璋那身虽是常服、却依旧威严无比的衣袍。
他的嘴唇蠕动着,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含糊不清,却足以让天地为之色变的音节:
“爷……爷爷……饿……”
轰——!!!
这几个字,如同两把烧得通红的铁钳,毫不留情地狠狠插进了朱元璋的心脏,再猛地一搅!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这个失散多年的孙子可能不认识他,可能畏惧他,甚至可能对他充满敌意。
他却唯独没有想过,在这个痴傻孙儿的潜意识里,在他那片混沌的世界中,竟然还清晰地记得爷爷!还本能地知道,饿了,要找爷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他那短暂的孩提时代,自己这个皇爷爷,在他心中是何等的重要,何等的亲近!
“雄英!!!”
朱元璋再也控制不住,这位杀人如麻、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大帝,在这一刻,彻底破防了!
他一把挥开想上前护驾的蒋瓛,踉跄着、几乎是扑了过去,将那个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瘦小身体,死死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是咱!是皇爷爷!咱的乖孙……我的乖孙啊!你受苦了!!!”
帝王失态,老泪纵横!
短暂的情感宣泄之后,朱元璋猛然想起了梦中朱标的泣血嘱托。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怀里的朱雄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随即猛地回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蒋瓛,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
“快!去庙后的老槐树下!给咱挖!”
“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给咱把太子说的龙涎草找出来!快去!快!!”
太子说的?龙涎草?
蒋瓛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皇上怎么会知道那树下有东西?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问一个字,立刻对着手下精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所有人,去庙后!挖!”
“是!”
一众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向庙后,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用佩刀、用双手,疯狂地挖掘起来。一时间,铲土声、挖掘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抱着孙子,死死地盯着庙后的方向,心跳得如同战鼓。
片刻之后。
“找到了!!”一名锦衣卫兴奋地大喊,“指挥使!这里有东西!!”
蒋瓛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从土里刨出那个沾满泥土的龙涎草,亲自用袖子擦干净,飞奔回来,高高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的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个小小的龙涎草。
他颤抖着,缓缓看去。
只见龙涎草的根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通体晶莹,仿佛是由月光凝结而成,散发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淡淡异香。
这东西……这东西,竟和他在梦里,标儿展示给他看的,一模一样!!!
轰!
朱元璋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这不是巧合! 这不是幻觉! 这就是上天垂怜!是咱的标儿在天之灵,给咱的指引!
“雄英,不怕,吃了它就好了。”
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株龙涎草,亲自用随身水囊里的清水,在一方砚台中将其研磨化开。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那双曾批阅过无数奏折、曾挥斥方遒定鼎江山的手,此刻却无比轻柔、无比稳定。
他像小时候喂孙子喝药一样,一勺一勺地,将那碧绿的药液,无比珍视地喂进朱雄英的嘴里。
“乖,喝了它,喝了病就好了……”
朱雄英顺从地将药液全部喝下。
下一秒,他仿佛遭到了某种巨大的痛苦,猛地推开朱元璋,抱着脑袋就在地上翻滚起来!
“呃啊——!!”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剧烈地抽搐,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这个过程,看得朱元璋心如刀割,肝胆俱裂!
“雄英!雄英!”他想上前抱住孙子,又怕打扰了药效,只能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断地嘶吼着,“撑住!雄英!皇爷爷在这儿!撑住啊!!!”
就在朱雄英的挣扎达到顶点,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来的时候——
戛然而止!
所有的嘶吼,所有的翻滚,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一瞬间,猛地停了下来。
整个土地庙,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十几秒,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才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眼中的空洞和痴傻,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画,正在飞速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是痛苦、是追忆……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汇聚成了无比清晰的焦点。
他看着眼前的朱元璋,眼神不再迷茫。
朱雄英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学习如何重新发声。
最后,他用一种沙哑、生涩,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无尽委屈和孺慕之情,轻轻地,轻轻地喊了一声:
“……皇……爷爷……”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这一声清晰无比的皇爷爷,如同一道开天辟地的惊雷,彻底宣告了神迹的完成!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比发现龙涎草时还要强烈百倍的狂喜,如同山洪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哎!!!”
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应答,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帝的威严,冲过去将刚刚清醒过来还无比虚弱的孙子,死死地搂入怀中,嚎啕大哭!
像一个寻回了失落世界的孩子!
“哎!咱的乖孙!咱的雄英!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朱雄英也虚弱地伸出手,抱住朱元璋苍老的身体,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泪水,一半是精湛的演技,一半也是被这股浓烈到化不开的亲情所感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乞丐。
他,大明皇长孙朱雄英,顶着天命所归和神迹降临的双重光环,于今日正式回归!
第6章 保护朱雄英
蒋瓛作为朱元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他见惯了生死,也自认一颗心早已被权谋和鲜血磨炼得硬如铁石。
但眼前这死而复生、神药开窍的一幕,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把他这么多年来的认知和三观,砸了个粉碎!
他站在一旁,看着那相拥而泣、悲喜交加的祖孙二人,后背早已被层层冒出的冷汗彻底浸透。
他的大脑,在经历过短暂的宕机之后,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想到的不是鬼神,不是天命,而是他自己,以及他身后整个锦衣卫系统,从今往后的出路!
皇长孙,朱雄英,还活着!
并且,是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清醒了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朱标虽死,但东宫嫡长一脉,仍有最正统的继承人!
那个被朝中无数文官集团寄予厚望、被视为大明未来唯一希望的皇太孙朱允炆,在这位死而复生的兄长面前,其身份地位,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他不再是唯一,而是成了第二,甚至……是最大的障碍!
吕氏……东宫……整个大明王朝未来几十年的权力格局,都将因为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刚刚还在流着口水的少年,被彻底颠覆!
蒋瓛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蒋瓛,以及他所掌控的特务机构——锦衣卫,从这一刻起,必须,也只能重新站队!
他看着被皇帝紧紧护在怀里的朱雄英,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赌了!
就赌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
“跟皇爷爷回宫!咱这就带你回宫!”
朱元璋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子,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向全天下宣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咱的乖孙回来了!咱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把这些年你受的苦,千倍百倍地都补回来!”
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怀中孙儿那既依赖又带着一丝怯懦的眼神,他那颗滚烫的心,却被瞬间浇上了一盆冰水。
属于帝王的理智,在刹那间压过了汹涌澎湃的祖孙亲情。
几个致命的问题,浮现在他的脑海。
首先,敌人尚在暗处!雄英当年是被人下毒暗害的!凶手是谁?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然是宫里的某个人!在没有把这根毒刺连根拔掉之前,冒然把雄英带回那个龙潭虎穴,岂不是等于再次把他推入火坑?
其次,孙儿需要休养!雄英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神智也刚刚恢复,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静养,而不是立刻卷入宫廷那套繁复的礼仪和吃人的人际斗争中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张绝佳的底牌!
让雄英暂时消失,让他以已死之人的身份存在,这是一张何等绝妙的底牌!
他可以在暗处,冷静地观察朝堂百态。
看看太子死后,谁会跳得最欢。
看看谁会急不可耐地,想把自己推上储君的宝座!
敌在明,我在暗!
这是千金不换的战略优势!
想通了这一切,朱元璋眼中的温情与泪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那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和冰冷。
他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后背,示意他安心,随即松开孙子,缓缓转身,对着蒋瓛招了招手。
蒋瓛心头一凛,立刻上前,单膝跪地:“陛下。”
“蒋瓛,”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万年玄冰,狠狠砸在蒋瓛的心上,“从今天起,你的命,就是皇长孙的。”
蒋瓛的身体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臣……遵旨!”
朱元璋仿佛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城郊西山,有一处皇家别院,守卫森严,从不示人。你亲自带最可靠的一百名锦衣卫,即刻进驻。雄英就安置在那里。他的一切用度等同太子!对外就说你奉了咱的旨意,在那里督办一件通天的绝密要案!”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如鹰隼般盯住了蒋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给咱记住了!”
“但凡雄英在那儿少了一根头发,或是消息走漏了一个字……”
“咱,不要你的任何解释!”
“只要你的脑袋,和你全家老小的脑袋!你听明白了吗?!”
这番话,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带着令人窒息的皇权之威和血腥之气,压得蒋瓛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毫不犹豫,猛地向前一伏,以头抢地,发出了金石般的誓言:
“臣,领旨!”
“臣与麾下百人,誓死护卫皇长孙周全!若有半点差池,臣,提全家之头来见!!!”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清明,自己该说话了。
他拉了拉朱元璋的衣角,用一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又无比懂事的声音,轻声说道:“皇爷爷,孙儿……都听您的。孙儿在宫外养好身子,不给您添乱,也能让您在宫里……行事方便。”
“好……好孩子!真是咱的好孙儿!”
朱元璋闻言,心中更加欣慰,眼眶又是一热。
他觉得自己的孙子不仅平安回来了,而且心智过人,更坚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他的决心。
很快,朱雄英换上了一套从锦衣卫身上扒下来的干净内衬,在众人的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见证了他命运转折的土地庙。
他坐上的,正是来时那辆属于大明开国皇帝的马车。
马车平稳地驶向城郊别院,朱雄英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渐渐在夜色中远去的南京城轮廓,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第7章 老太医被吓尿
青布马车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很快变成了一个远去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夜幕笼罩的道路尽头。
朱元璋却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久久没有动弹。
冰冷的晚风,吹动着他鬓边花白的头发,吹拂着他那件沾染了尘土的常服。
他脸上那悲喜交加的激动之情,已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在这片死寂的平静之下,是即将毁天灭地、喷薄而出的火山。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梦里朱标那句泣血的指控——“有人……在雄英的药里……暗中毒害……”
他将这句话,与自己那不明不白就暴毙的嫡长孙,与刚刚那个痴傻了数年的可怜身影,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他想起了儿媳吕氏那张总是温婉贤淑、对自己恭敬孝顺的脸。
过去,他从未怀疑过这个女人。
在他看来,她家世清白,又为标儿诞下了子嗣,是个贤内助。
尤其是在朱标死后,她能强忍悲痛,出面主持东宫大局,更让他觉得,这是个有担当、有分寸的女人。
但现在,这层贤良淑德的完美表象,在他眼中,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色伪装。
为什么咱的太子一死,受益最大的人,是她的儿子朱允炆? 为什么咱那活泼健康的嫡长孙,会那么巧合地,突然就病死了? 为什么……标儿会在梦里,那般撕心裂肺地让他去救雄英?
一个又一个疑点,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咱不管你是谁……”
朱元璋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立下了血海般的誓言。
“敢害咱的雄英……”
“咱要把你,和你身后所有的人,都从土里刨出来,一刀一刀,碎尸万段!!!”
一丝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杀意,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随即,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登上另外一辆马车,对蒋瓛下达了简短而冰冷的命令:
“回宫!”
朱元璋回宫后,但他的行为,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他没有如任何人想象的那样,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哀恸和颓废。
他下令关闭奉天殿大门,谁也不见,整日将自己关在殿内,据说里面时常会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器物被砸碎的声音。
宫人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在接连遭受丧子的打击后,已经彻底心丧若死,对国事心灰意冷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
吕氏和朱允炆听闻此事,心中不由得一阵暗喜。
在他们看来,老皇帝这是彻底垮了,再也没有精力去管朝政。
这,正是他们收拢人心、让朱允炆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的最佳时机!
吕氏甚至还亲自熬了莲子羹,送到奉天殿外,上演了一出贤惠儿媳劝慰伤心公公的感人戏码。
但,她连朱元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内侍以陛下心烦,谁也不见为由,冷冰冰地拒之门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就在吕氏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
朱元璋,却突然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他召见了吏部的一名文书,命其将几年前,所有为皇长孙朱雄英诊治过,最后宣布其不治身亡的太医名单,呈递上来。
随即,他用朱笔,在为首的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刘太医。
御书房。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迈的刘太医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龙椅上,朱元璋闭着眼睛,半靠在椅背上,一手揉着太阳穴,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一般,用一种疲惫的语气说道:
“刘太医啊,咱最近……总是梦见雄英那孩子,音容笑貌,就跟昨天似的。”
“咱就是想问问,当年他的病,真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吗?病案记录,可还在?”
这句看似无心的问话,在刘太医耳中,却不啻于一道九天之上落下的神雷!
轰!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当年,正是他收了东宫吕氏送来的重金,才在诊断时做了手脚,串通了几个下属,将那明显的中毒之症,硬生生说成了是烈性天花,并出具了天花病死的伪造病案!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皇长孙当年……确实是天花之症,病入膏肓,药石罔效……臣等,罪该万死!”
“至于病案……”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病案……尚在太医院的库房中,封存着。”
朱元璋缓缓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但刘太医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史前凶兽死死盯住,连灵魂都在颤栗!
“是吗?”朱元璋的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好……咱就是随便问问。人老了,总是爱回忆过去。你,下去吧。”
“谢……谢陛下!”
刘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刚一迈出门槛,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他扶着墙,才发现自己的一身官服,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不行!
这件事,必须立刻!马上!报告给东宫那位娘娘!
东宫,暖阁。
“你说什么?!皇上他……突然问起了雄英当年的病案?!”
吕氏听完刘太医惊魂未定的报告,那张总是端庄贤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容。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都险些摔落在地。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会突然旧事重提?!
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一种不祥的阴云,第一次笼罩在了她的心头。
她绝不能允许任何意外,破坏自己儿子登基前的坦途!
“废物!”她压低声音,对着刘太医怒斥道,“慌什么!死无对证的事!”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你听着,我会立刻想办法,让那份病案的疑点消失!你就安心的回去吧!”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城郊别院。
一间静室之内,朱雄英的手中,正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正是来自于刘全的密报——“上召刘太医,问您旧事。”
朱雄英看着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皇爷爷,果然开始行动了。
而他自己,也该落下棋子了。
他通过王战,对另一名潜伏在太医院,负责管理档案库的死士,下达了一道绝密指令: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当年那份关于皇长孙朱雄英的伪造病案。可以复制,可以拓印,但原件决不能让任何人销毁或修改!”
“我要让它,将那对母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第一份铁证!”
第8章 销毁证据
东宫,暖阁。
刘太医连滚带爬地离开后,吕氏寝宫内的气氛便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平日里的温婉,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狠戾。
“皇帝已经起了疑心。”她对着一个侍立在旁的心腹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不能再等了。”
“你亲自带两个最得力的手下,今晚就去太医院的档案库!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病案的疑点全部抹除!”
“是,娘娘。”老太监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吕氏随即转向一旁,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朱允炆,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允炆,我的孩儿,你现在就去奉天殿,继续给皇爷爷尽孝!”
“记住,他越是心烦,你就越要贴心。他不见你,你就在殿外跪着、候着!要让满朝文武,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太子薨逝之后,只有你这个孙子,才是他老人家唯一的依靠!”
她死死抓住朱允炆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皇太孙的位置,绝不能有任何变数!你明白吗?!”
“……是,母亲,孩儿明白。”
朱允炆压下心中的不安,迅速换上一身素白孝衣,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孝顺,再次毅然决然地,前往那座气氛冰冷的奉天殿。
子时,太医院。
白日里人来人往的院落,此刻已是万籁俱寂。
只有档案库的一间值房里,还亮着一豆如鬼火般的油灯。
这里存放着大明开国以来,所有宫廷贵人、嫔妃乃至皇帝的脉案,可以说是皇家的绝密之地。
防守虽不算铜墙铁壁,但规矩极多,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吱呀——”
档案库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两个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他们是吕氏派来的心腹太监,早已用重金买通了今晚守夜的小吏。
借着奉旨查阅旧案这个万金油的借口,他们畅通无阻地潜入了档案库深处。
“快点,在那边!”其中一人低声催促。
两人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他们迅速找到存放皇家宗室病案的区域,借着从袖中取出的微弱灯光,开始在一排排巨大的紫檀木书架上翻找起来。
“找到了!洪武十六年,皇长孙雄英!”
一个太监眼中闪过喜色,从最顶层抽出一份微微泛黄的卷宗。
另一人则迅速从怀中掏出了另一份卷宗——一份从纸张色泽到边角磨损都模仿得别无二致的复制品。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找到真正的病案,用这份早已抹去了所有疑点、并完美做旧的新卷宗,将旧的替换。
真正的罪证将被他们带出宫外销毁,而留在这里的将是一份天衣无缝的清白记录。
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那名太监抽出原始卷宗,另一人正要将伪造卷宗塞入原位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从巨大的书架后悄无声息地闪了出来。
此人是朱雄英麾下五百死士之一,代号地鼠。
一年前,他就被锦衣卫安插进了太医院,成了一名负责整理、曝晒档案的普通书吏,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却是朱雄英在这太医院里,埋得最深的一根钉子。
那准备更换卷宗的太监,只觉得后颈一凉,仿佛被什么毒虫蜇了一下。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眼前一黑,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谁?!”
另一名手持卷宗的太监见状大惊,刚要张嘴呼喊。
地鼠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狸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机会。一个箭步欺身而上,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阻止了所有的声音。
“唔!唔唔!”
那太监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拼命挣扎,可地鼠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右手手腕一麻,卷宗脱手飞出,被地鼠稳稳接住。
紧接着,一记沉重的手刀,精准地砍在他的后颈。
“呃……”
那太监闷哼一声,步了同伴的后尘,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甚至连书架上的灰尘,都未曾惊动半分。
地鼠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两个活口,将那份真病案不紧不慢地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背起两人,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天亮后,东宫。
吕氏坐立不安地等了一夜,等来的却不是罪证销毁的好消息。
而是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噩耗——派出去的两名心腹,连同那名被买通的小吏,全都神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啪!”
她失手打碎了最心爱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然意识到,在这座她自以为熟悉的皇宫里,有一张她看不见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她的行动,完全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城郊别院。
王战正恭敬地向朱雄英汇报着昨夜的战果。
“主上,一切顺利。”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吕氏派去销毁证据的两个活口,也已生擒,现关押在锦衣卫大牢中,这是审讯的结果。”
说着,他双手呈上了一份卷宗。
朱雄英接过那份真实脉案和审讯结果,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第9章 杀鸡儆猴
天已大亮,但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元璋一夜未眠。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上面详细记录了昨夜太医院档案库的攻防战,以及两名东宫活口的供述。
另一份,则是他一早就让锦衣卫暗中调查的,关于太子妃吕氏的娘家族人——吕氏一族,近年来仗着东宫的势力,在京中横行霸道、鱼肉乡里的斑斑劣迹。
朱元璋将所有线索像串珠子一样,在脑海中飞速串联起来。
雄英中毒暴毙、吕氏急于销毁病案、朱允炆在朝堂上下孝名远播……
一幅清晰得令人发指的图景,在他脑海中缓缓形成。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一百地确定,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温婉贤淑、恭敬孝顺的儿媳——吕氏!
“好!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太子妃!”
一股暴虐到极致的杀意,如同岩浆般涌上心头。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恨不得立刻下一道旨意,将吕氏那个毒妇从东宫拖出来,当着天下人的面,千刀万剐!
但,不行。
一个更冷酷的念头,让他选择了暂时的忍耐——他要让雄英,亲手来报这个仇。
在那之前,吕氏这条命,得先给他孙儿留着。
“哼……”
朱元璋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杀不了你,咱还杀不了你的家人吗?”
一丝残忍至极的冷笑,在他那布满皱纹的嘴角浮现。
他决定了。
他要用最雷霆、最无情、最不讲道理的手段,先将吕氏在朝堂和京城中的最大倚仗,连根拔起,全部铲除!
他要让吕氏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一只被拔光了所有羽毛,只能在宫中瑟瑟发抖的落水凤凰!
上朝之前,朱元璋再次秘密召见了蒋瓛。
这一次,御书房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空气仿佛都已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
“蒋瓛。”
朱元璋没有抬头,只是将那份关于吕氏家族罪状的密报,如同丢垃圾一般,丢到了蒋瓛的面前。
“这份东西,你给咱做实了!”
蒋瓛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只听朱元璋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他们干过的,没干过的,都给咱写上去。贪赃枉法、鱼肉乡里、强抢民女、勾结朝臣……罪名,要越大越好!证据,要越铁越好!”
“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审讯也好,伪造也罢,天亮之前,咱要一份能让任何人闭嘴的卷宗!”
“明日早朝,”朱元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锦衣卫,就作为纠察百官的代表,第一个站出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咱狠狠地弹劾吕氏一族!”
“就说……接到京城百姓万民血书,民怨滔天,忍无可忍!”
“遵旨!”
蒋瓛领命而去。
整个锦衣卫诏狱,在一瞬间灯火通明,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无数与吕氏家族有关联,甚至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人,被连夜从热被窝里拖出,抓进了那座有进无出的恐怖囚牢。
在锦衣卫那些能让石头开口的酷刑之下,一份罗列了吕氏一族数十条滔天大罪的完美卷宗,被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效率,迅速炮制了出来。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
吕氏因为派去的心腹神秘失踪,一整夜都心神不宁。她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却如石沉大海,一无所获。
她就像一只被猎人盯上的惊弓之鸟,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却又不知道灾难会从何而来。
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朱允炆的身上,希望他能尽快被册封为皇太孙。
到那时,只要大义名分在手,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翌日,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按官阶列队整齐,气氛一如既往的肃穆。
皇孙朱允炆作为纯孝的代表,被特许站在百官最前列,他神情庄重,目不斜视,引来不少赞许的目光。
吕氏的父亲、官拜工部侍郎的吕本,以及他那在吏部任职的儿子吕贵,也位列朝班之中。他们昂首挺胸,洋洋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天又将是平淡的一天时。
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手捧一份厚厚的奏章,猛然从武将班中大步出列,在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声如洪钟,响彻了整个奉天殿:
“启奏陛下!臣有本奏!”
“锦衣卫接到京城百姓万民血书,弹劾工部侍郎吕本、其子吏部主事吕贵,横行不法,欺压良善,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臣请陛下圣裁,为京城百姓,做主啊!!!”
图穷匕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到了吕氏父子身上。
吕本和吕贵二人,更是瞬间面如死灰,大脑一片空白。
龙椅之上,朱元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滔天的震怒。
他一把夺过奏章,飞快地扫了几眼,随即猛地将奏章狠狠摔在地上,对着下面目瞪口呆的吕氏父子,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好啊!好啊!咱朱家的天下,就是被你们这些国之蛀虫,给一点点败坏的!”
“咱还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原来是一窝子男盗女娼的畜生!”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苍老的身躯里,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势。他手指着殿外的侍卫,下达了不留任何余地的命令:
“来人!!!”
“将吕本、吕贵……以及所有吕氏在朝为官者,全部给咱拿下!官服就地剥了!打入天牢!”
“抄家!”
“三族之内,一体连坐!”
他顿了顿,环视着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吐出了最残忍的几个字:
“不……咱要……诛他九族!!!”
一句话,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彻底覆灭。
朱允炆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祖父和舅舅们,像死狗一样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出大殿,他浑身冰冷,手脚发软,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皇权能吞噬一切的恐惧。
第10章 坐山观虎斗
奉天殿上的那一声诛九族,如同平地惊雷,余震久久未散。
早朝结束后,吕氏一族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的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政治大地震,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后怕、震惊和不解。
然而,在最初的震撼过后,那些在官场里浸淫了一辈子的老油条们,立刻从这血腥味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他们的分析逻辑,简单而粗暴。
如果皇帝陛下真想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那么吕氏一族,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外戚,是新君最坚实、最天然的后盾。
皇帝就算对他们平日里的骄横跋扈再不满,也只会私下敲打,或者贬斥一两个为首者,绝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下此灭族的死手!
因为,打吕家的脸,就是打朱允炆的脸!就是动摇未来储君的根基!
但是,皇帝偏偏就这么做了。
做得决绝,做得无情,做得不留一丝余地。
这说明什么?
这只说明一点,在皇帝的心里,他朱允炆这个仁孝的皇孙,分量远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重!甚至,这根本就不是在惩治外戚,而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天下人表达对朱允炆的极度不满!
一个可怕但又让无数人心头狂跳的结论,在百官心中悄然形成:储位未定!圣心难测!
大明的政治风向,从今天起,要彻底变了!
当吕氏满门被下狱,即将被诛九族的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般传到东宫时,吕氏这个一直以端庄高贵示人的太子妃,瞬间崩溃了。
“啊——!!!”
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砸碎了寝宫里所有能砸的瓷器,拔下头上的金钗玉簪,狠狠地扔在地上。
华贵的宫装被她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变成了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女人。
朱元璋这一刀,太狠了!
他不仅杀了她的人,更是斩断了她所有的后路和依仗!
她终于明白,皇帝不是在敲打她,而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警告她、孤立她!
“允炆!我的允炆!”
当朱允炆从朝堂上失魂落魄地回来后,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吕氏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光芒。她死死抓住儿子的肩膀,声音嘶哑地说道:
“允炆,我们没有退路了!你外祖父他们……不能白死!”
“你必须坐上那个位置!不惜一切代价!”
“只有你当了皇帝,我们才能活下去!才能为你外公家平反昭雪!否则,我们母子,就是下一个吕家!”
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的毒药,注入了朱允炆的心中,他脸上的悲戚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恐惧和野心扭曲了的坚定。
京城的风暴,以最快的速度,暗中通过加急的信报,传向了京城内的藩王府邸。
一时间,京城之内,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等各大藩王留守的府邸内,信使往来不绝,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朱元璋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身材高大魁梧,目光锐利如鹰的燕王朱棣,正看着手中那份密报,他身上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
“呵呵……”他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冷笑。
“父皇这一手杀鸡儆猴,真是高明至极。名为惩治外戚,实则是在告诉我们这些儿子,允炆那小子,不行!”
他身边的第一谋士,僧人道衍,一双三角眼闪烁着精光:“王爷,太子薨,长孙亡,如今朱允炆的根基又被陛下亲手斩断……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朱棣霍然起身,望着天空,久久不语。
……
城郊别院。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宁静。
朱雄英的手中,同样拿着一份关于京城各方反应的完整情报。
这份情报,比那些王爷们得到的,要快得多,也详细得多。
“吕氏疯了……朱允炆被逼上绝路……”
他看着一条条反馈,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皇爷爷这一刀,比他预想的效果,还要好上十倍!
京城这潭水,现在已经彻底被搅浑了。
朱允炆这个前世的胜利者,如今成了四面楚歌的众矢之的。而他自己这个不存在的人,则拥有了最完美的保护色。
他,就像一个坐在岸边的渔翁,冷冷地看着水里的鱼儿们,为了一个虚无的鱼饵,斗得你死我活。
但他觉得这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从一堆情报中,抽出了一份关于朱雄英病案的卷宗,对一旁侍立的王战,轻轻下令:
“找个最可靠的渠道,把这份病案,不经意地透露给燕王府的人。”
王战心领神会:“主上是想……借燕王的手?”
朱雄英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我这位四叔,雄才大略,野心勃勃,我只需要……在他那把本就锋利的刀上,再淬上一层最猛的毒。”
“让他去查,让他去斗。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是我这位四叔,在暗中窥探到了真相,是他,在和吕氏母子作对。”
第11章 咱的皇位,只留给乖孙雄英!
深夜,御书房。
朱元璋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每一份,都像一只无形的眼睛,详细记录了自吕氏一族被拿下后,京中皇子和重臣的一言一行。
他们与谁见了面,在酒楼里谈了什么,府邸中又有哪些异常的走动……事无巨细,尽在掌握。
他拿起一份关于秦王朱樉的密报,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老大尸骨未寒,你就急着上蹿下跳,联络旧部,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他又拿起晋王朱棡的卷宗,冷哼一声:“贪婪无度,只知索取,毫无建树,也敢觊觎大宝?”
当看到一份密报上,记录着燕王朱棣在府中大宴宾客,却又对储位一事闭口不谈,保持着异常的安静时,他那洞悉一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老四……老四太像咱了。野心太大,杀心太重。咱要是把江山交给你,怕不是要把咱的子孙都给杀光了!”
他将这些儿子的密报,像垃圾一样,随手扔到一旁。
这些家伙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清二楚!
最后,他拿起一份来自城郊别院的报告,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皇长孙殿下今日习字三篇,读史一卷,午后于庭院观鱼,一切安好。”
看着这份报告,朱元璋那张布满杀伐之气的脸,瞬间变得无比柔和,眼中的冰霜也化作了一池春水。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酷似标儿的瘦弱身影,正坐在窗前,认真读书的模样。
“这,才是我朱家的麒麟儿,我大明的国之储君啊。”
他将这份报告视若珍宝般地放在最上面,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满天神佛,也像是在对自己那死去的儿子,立下最终的誓言:
“标儿,你放心。”
“这大明的江山,只有你的儿子,咱的雄英,才配坐!”
“你们这些不成器的东西,谁,也别想!”
燕王府邸。
书房之内,气氛凝重。
燕王朱棣看着手下心腹,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刚刚呈递上来的密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密报的内容,只有短短一句话:
“东宫吕氏,曾于太子薨逝后,派心腹太监夜入太医院档案库,企图销毁皇长孙病案疑点,人赃并获,唯此事被一股神秘力量强行压下,未曾声张。”
“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朱棣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红木桌面被他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吕氏这个毒妇,竟然还有这种要命的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朱允炆那个黄口小儿,还想当皇太孙?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立刻下令:“来人!立刻将这个消息,想办法捅出去!不用直接说,就编个故事,让那些御史言官们听到风声!咱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他们一心推崇的仁孝皇孙,是个什么货色!要彻底断了他当皇太孙的念想!”
他此刻想的,就是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将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朱允炆,一击毙命!
“王爷,万万不可!”
就在朱棣兴奋得准备下达一连串命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一个身穿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和尚,缓缓走出。
他正是朱棣的首席谋士,那个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传奇人物——道衍和尚,姚广孝。
朱棣见他出来,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先生,这可是天赐良机!为何不可?”
道衍和尚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拿起那张密报看了一眼,随即淡淡地说道:“王爷,此事若是捅出去,朱允炆固然身败名裂。但对王爷您,又有何益处呢?”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其一,谁是众矢之的?如今吕氏一族被灭,朱允炆已是惊弓之鸟,是所有藩王和朝臣眼中的第一打击目标。我们此时再出手,不过是锦上添花,替别人火中取栗而已,功劳显不出您的。”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谁会得利?王爷您想,一旦您把此事闹大,在朝堂上把朱允炆斗倒了。那接下来,百官和陛下会属意于谁?论嫡论长,秦王、晋王都排在您的前面。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坐收您斗倒朱允炆的渔翁之利。到那时,您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马前卒,平白为他人扫清了障碍。”
最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朱棣。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王爷自身的处境。在诸位王爷之中,您战功最盛,手握北平精锐,但也因此最受陛下猜忌。您现在跳得越高,暴露得越早,就越容易成为秦王、晋王他们下一个联合打压的目标。我们的根基不在京城,而在北平。现在远不是我们出头的最佳时机。”
道衍和尚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朱棣那颗被狂喜冲昏了的头脑,彻底浇醒。
他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只想着如何一棍子打死朱允炆,却忘了打死朱允炆之后,还有更难缠的秦王和晋王!自己若是现在就跳出来,岂不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他明白了,现在谁先跳出来,谁就是最愚蠢的那个!
“先生……说的是,是本王孟浪了。”朱棣深吸一口气,激动的情绪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深沉。他对着道衍,心悦诚服地一拱手:“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道衍和尚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
“一个字,等。”
“让秦王和晋王他们去闹,去和朱允炆斗,让他们去消耗,去试探皇上的底线。我们不仅不能揭发此事,甚至还要在暗中,帮他们斗得更厉害一些。”
“王爷您要做的是在北平积蓄钱粮,操练兵马,在京城则要冷眼旁观,甚至伪装出支持秦王的样子。等到他们斗得两败俱伤,等到皇上对他们所有人都失望透顶的时候……”
道衍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
“那才是我燕王府的龙,一飞冲天,无人可挡之日!”
朱棣攥紧了双拳,将那份密报揉成一团,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盘名为夺嫡的大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第12章 傀儡皇储
夜,凉国公蓝玉的府邸。
与京城其他权贵府邸那或紧张、或观望的诡谲气氛截然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粗豪的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以及烤全羊被撕扯时发出的滋滋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无法无天的狂野气息。
大明朝最顶级的淮西一脉功臣勋贵们,永平侯谢成、定远侯王弼等人,几乎齐聚于此。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甲胄,将腰间的佩刀随意地扔在桌边,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几乎要将宅邸的房顶都给掀翻。
“来!王兄弟,再干一碗!”一个大胡子将军满脸通红,将一大碗烈酒灌进喉咙,畅快地咆哮道。
定远侯王弼哈哈大笑,同样一饮而尽,随即把青瓷大碗重重地往桌上一顿:痛快!他娘的真是痛快!咱早就看那些之乎者也的酸儒不顺眼了!还有他们天天捧着的那个朱允炆!”
永平侯谢成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附和道:“说得对!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天天就知道跟咱们这些武将过不去!真让他们扶持的朱允炆上了位,怕不是要重文轻武,把咱们的兵权都给削了!现在好了,陛下圣明,亲手把他那不争气的外公家给一锅端了,真是大快人心!”
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用命拼出爵位的骄兵悍将们,天然地与文官集团势同水火。在他们看来,吕氏一族的覆灭,就是朱允炆失势的最强信号,是他们武勋集团重新抬头、执掌大权的天赐良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喧闹的气氛,在宴会的主人——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凉国公蓝玉,缓缓举起酒杯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但出乎意料的是,随着他站起身,整个宴会厅内那粗豪的笑骂声,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集中到了这个男人身上。
蓝玉身材魁梧,即便只穿着一身常服,也掩盖不住那股百战余生的彪悍与杀气。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嘴角的浅浅刀疤,当他眼神睥睨地扫视众人时,那道疤痕仿佛也活了过来,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威严。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诸位,陛下这一刀,是好事!”
“这说明,他对朱允炆那个只知道在殿前哭哭啼啼的黄口小儿,不满了!”
“太子爷没了,这大明的天下,就该由我们这些跟着陛下一刀一枪,打下这片江山的爷们儿,说了算!”
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心中却在无声地狂笑。
他蓝玉天不怕,地不怕,这辈子唯一忌惮的,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朱元璋一人。
他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只要朱元璋驾崩,再扶上去一个听话软弱的新皇帝,那他蓝玉,将会是何等的威风?
届时,权倾朝野,说一不二,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一想到那种场景,他嘴角的笑意几乎都压抑不住。
“大帅说的是!”王弼趁着酒劲,大着胆子问道,“那依您看,诸位王爷之中,我们该扶持哪一位?秦王?还是晋王?”
蓝玉冷笑着扫视众人,眼中充满了不屑:“扶持那些成了气候的王爷?那是与虎谋皮!”
“秦王朱樉,有勇无谋的蠢货;晋王朱棡,贪婪成性的守财奴,他们都难成大器!至于燕王朱棣……”蓝玉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倒是个狠角色,可他比咱们还狠!是头喂不熟的猛虎!我们今日把他推上去了,他会念我们的好吗?只怕回头就要忌惮我们功高震主,第一个就拿我们淮西这帮老兄弟开刀!”
他压低了声音,向前探了探身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我们不扶真龙,我们来养一条……幼龙!”
见众人不解,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子爷可不止朱允炆一个儿子!他还有个三子,今年才将将十二岁,名叫——朱允熥!”
“朱允熥?”
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名字,让在场所有勋贵都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有朱允炆,却很少有人会去关注那个默默无闻的三皇孙。
蓝玉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开始为这群头脑相对简单的武将们,剖析这个计划中,那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大诱惑力。
蓝玉语气中充满了蛊惑,“朱允熥今年才多大?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他懂什么是朝政?什么是帝王心术?只要我们今日将他扶上皇太孙之位,等陛下百年之后,他登基为帝,这天下的大事,是我们说了算,还是他一个娃娃说了算?”
“他同样是太子的嫡子,是陛下的亲孙子!论血统,可比那些藩王叔叔们要正得多!我们这是在拨乱反正,匡扶正统!就算是那帮最爱讲规矩的酸儒,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蓝玉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最后,用朱允炆的亲弟弟来打败他,夺走他的一切!还有比这更诛心的事情吗?咱就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皇位,被自己的弟弟夺走,让他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屈辱里!”
蓝玉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如同拥抱整个天下,对着所有人咆哮道:
“诸位!富贵险中求!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我们今日拥立他,他日我们就是从龙之臣,是新君的恩师和靠山!到那时,封侯拜相,加官进爵,这天下就是你我兄弟的!”
这番话,如同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所有勋贵心中的欲望。
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儿皇帝!
这诱惑,太大了!
“干了!大帅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我等,誓死追随大帅!拥立三皇孙!”
众人纷纷起身,将手中的酒碗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破碎声,也宣告着他们正式结盟!
在他们还没有回家,朱雄英的手中,就拿着一份关于蓝玉宴会的密报。
当他看到扶立允熥四个字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惊讶,随即便是无尽的冷意。
“好一个蓝玉,真是胆大包天,狼子野心!”他放下密报,冷笑道,“这是想学西汉的霍光,在我朱家行废立之事吗?!”
他立刻明白了蓝玉那比诸王夺嫡还要险恶百倍的用心——这不止是储位之争,这是权臣要架空皇权,让外臣做太上皇!
忠心耿耿的王战在一旁,看着主上冰冷的脸色,低声请示道:“主上,此事……要不要想办法,暗中告知朱允熥殿下,让他有所防备?毕竟,他……是您的亲弟弟。”
朱雄英缓缓地抬起手,制止了王战的话。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莫测的表情,既有冰冷的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必。”
“蓝玉他们把允熥当成一枚棋子,难道……”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们就不能把他,也当成一枚试金石吗?”
王战一愣,没有明白主上的意思。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悠悠说道:“我这位三弟,自幼便跟在允炆的身后,战战兢兢,性情如何,说实话,我也记不太清了。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是世间最烈的毒药,也是最好的试金石。”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困惑的王战,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也想看看,面对这泼天的富贵和唾手可得的权势,他是会心甘情愿地,去当那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还是能在其中……守住一丝自己的本心?”
“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第13章 一言定生死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尽,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便已停在了城郊别院之外。
朱元璋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着蒋瓛,熟门熟路地走向别院深处。
这处别院,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蒋瓛亲自挑选的锦衣卫精锐,连一只鸟都飞不进来。
但他没有直接去灯火通明的正厅,而是示意蒋瓛在远处候着,自己则背着手,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顺着石子小路,独自走向了角落里那间亮着灯的书房。
他想看看,自己的乖孙,在没有他这个皇爷爷在身边的时候,在做些什么。
悄悄走近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一幕让他无比熨帖的景象映入眼帘。
灯下,那个身形依旧瘦弱的少年,正坐得笔直。
他没有看那些圣人经义,手中捧着的是一卷厚厚的《资治通鉴》。
他看得聚精会神,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若有所思,那股认真专注的劲头,让朱元璋那颗因丧子之痛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包裹。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少年时的朱标,看到了那个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
也看到了,大明江山未来,真正的希望。
他心中慰藉,不再打扰,转身准备去正厅等候。
但他刚一转身,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朱雄英早已察觉到窗外的气息,他放下书卷,出门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
“哎,免了免了。”朱元璋快步上前,慈爱地按住他的肩膀,满眼都是笑意,“咱还以为你没发现咱这老头子呢。怎么这般用功?身子才刚好一些,可别累着自己。”
朱雄英的脸上,也露出了孺慕的笑容:“皇爷爷,孙儿丢下的东西太多了,想尽快捡起来,将来才好为您分忧。”
“好,好孩子!说得好!”
这句话,真正地挠在了朱元璋的心尖上。
他无比欣慰地摸着朱雄英的头,笑道:“有这份心就好。但也要劳逸结合,走,陪皇爷爷用膳去。”
饭厅内,没有山珍海味,也没有宫女内侍成群。
桌上,就是寻常百姓家一般的三菜一汤,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红烧肉,外加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简单,却充满了家的味道。
朱元璋亲自为朱雄英盛了一碗饭,又为他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爷孙二人相对而坐,吃得其乐融融。
这温馨的场景,让一旁侍立的蒋瓛,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对祖孙,不是执掌天下的帝王和未来的储君,而就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祖孙。
直到朱元璋喝完最后一口小米粥,用布巾擦了擦嘴,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缓缓开口了。
“雄英啊,那个吕家,咱已经替你处置了。”
朱雄英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抬起头,静静地听着。
只听朱元璋继续说道:“吕氏一族在京为官的,有一个算一个,尽数下了大牢,不日便要问斩,诛其九族。家产也都抄没入库了。”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朱雄英的反应,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心中不由得更加满意。
“只是……”朱元璋的语气一转,“吕氏本人,咱暂时没动她,只是下令让她禁足东宫,终身不得外出。”
朱雄英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他点了点头道:“孙儿明白,皇爷爷现在这么做,肯定有原因,孙儿没有异议。”
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和顾全大局的懂事,让朱元璋欣赏,也让他有些好奇。
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孙子,内心深处,究竟想要什么。
就在这时,朱雄英用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饭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迎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在朱元璋面前,显露出了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狠厉和决绝。
整个饭厅的温馨气氛,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皇爷爷,孙儿有一事相求。”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你说。”
“东宫里的那两个人”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以后可否……交给孙儿来亲自处置?”
不等朱元璋回答,他继续说道,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
“等到孙儿重回东宫,入主正殿的那一天……”
“就是他们母子,身死之时!”
这句话,石破天惊!
朱元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欣赏和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震得门外的蒋瓛心头一颤。
“好!好啊!这才是他朱家的子孙!这才是咱的种!”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朱雄英,声音洪亮地应道:
“咱答应你!吕氏那个毒妇的命,就留给你!等你名正言顺地回去,亲手来收!”
但想到朱允炆,朱元璋那颗杀伐决断的心,却又软了一角。
他重新坐下,看着眼前的朱雄英,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雄英……吕氏那个毒妇,你把她千刀万剐,咱都不心疼。”
“只是允炆……他毕竟,也是咱的亲孙子,是你父亲的骨血。你看……他的那条命,可否……饶过?”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既是铁血帝王、又是孤独老人的皇爷爷,看着他眼中那份亲情的挣扎,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沉默,让朱元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朱雄英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儿答应皇爷爷。”
得到这个承诺,朱元璋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却不知道,在自己这个乖孙那眼神深处,一个比直接杀了朱允炆,还要残忍百倍的念头,已经生根发芽。
“皇爷爷,您放心,我不会杀他。”
“我会让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一步步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我要让他从云端的皇长孙,重新跌入泥潭,跪在我脚下摇尾乞怜!”
“我要让他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在失去所有权力的无尽恐惧里!活在对我这个亡魂归来的兄长的无边悔恨之中!”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第14章 当众架走朱允炆
夜色已深,一辆青布马车,在数十名便衣锦衣卫的簇拥下,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皇宫
车厢内,朱元璋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脑海中,还在回味着别院书房里的灯光,回味着与朱雄英那番温情的家宴。
那个孩子,懂事,聪慧,更重要的是够狠。
这让他那颗因丧子而变得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重新变得滚烫而有力。
有了雄英这个孙子,大明江山的未来,才算是真正稳了。
带着这种罕有的满足感,御驾缓缓抵达寝宫前。
然而,车帘掀开的瞬间,朱元璋的好心情,便被眼前的一幕,冲刷得烟消云散。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殿前台阶下的身影。
是他的好孙儿,朱允炆。
他身形单薄,穿着素白的孝衣,在这萧瑟的夜风中微微颤抖,那副模样,显得是那样的可怜、孤独而又执着,足以让任何不知内情的人为之动容。
若是在几天前,看到这一幕,朱元璋或许还会心中不忍,上前将他扶起。
但现在,他脑海中,却下意识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的雄英,在别院昏黄的灯下,身姿笔挺,安静而专注地翻阅着《资治通鉴》,眼中闪烁着对权谋和历史的思索之光。
一个,是在无人知晓处,为将来治国安邦默默用功。
一个,是在众人眼前,为博取同情和政治资本跪地表演。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一股发自内心的厌恶感,如同翻江倒海的浊浪,从朱元璋的心底,油然而生。
朱元璋面沉如水,走下御驾。
周围的太监、宫女、侍卫纷纷跪倒一片,高呼万岁。
他却像没看见任何人一样,目不斜视,径直从跪在那里的朱允炆身边,走了过去。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朱允炆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一团碍事的空气。
这无声的羞辱,比任何斥责都更伤人。
周围的宫人们,连呼吸都停滞了,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陛下……”随侍在侧的内侍总管,硬着头皮,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着提醒了一句。
朱元璋这才不耐烦地停下脚步。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那个跪着的身影,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对着身后的空气冷冷问道:“他跪了多久了?”
内侍总管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陛下,从酉时开始,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
“呵。”朱元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不带一丝感情地吩咐道:“让他滚回去吧,别在这儿碍咱的眼。”
这句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朱允炆的耳朵里,将他所有的希望和伪装,都击得粉碎。
他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心中所有的委屈、不解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膝行几步,也顾不上什么皇孙的体面了,狼狈地抓住朱元璋龙袍的下摆,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哭着哀求道:
“皇爷爷!孙儿不走!您告诉孙儿,孙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孙儿听闻父王噩耗,日夜祈福;听闻您身体不适,更是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一天之内,外公他们就下了大狱,母妃也被幽禁……满朝的文武大臣们,现在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孙儿走!皇爷爷,您就给孙儿一个答案啊!”
他想不通,他真的想不通。
他这完美无缺的仁孝剧本,这眼看就要到手的储君之位,这大好的开局,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彻底崩盘了?!
朱允炆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在朱元璋听来,句句都是刺耳的狡辩,句句都是虚伪的表演!
答案?
你还有脸问咱要答案?!
他想到自己那流落民间、痴傻了十年的嫡长孙,再看着眼前这个罪人之子惺惺作态的丑恶嘴脸,心中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滔天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朱元璋猛地一脚,狠狠踢在朱允炆抓着自己龙袍的手上!
“滚开!”
他霍然转身,怒视着这个他曾经也疼爱过的孙子,眼神中不再有丝毫的温情,只剩下无尽的厌恶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答案?咱诛杀贪官污吏,需要给你答案吗?!”
他的声音,如同奉天殿上空的滚滚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母妃德行有亏,教子无方,咱念在太子的面子上,让她在东宫闭门思过,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还想怎样?!”
“还是说,你觉得咱杀错了人,你吕家是天大的忠臣?!”
“你这孽障!你的孝顺,就是为你那谋害手足的母亲和贪赃枉法的外公求情吗?!你这孝顺,咱看着恶心!!!”
见朱允炆还瘫跪在地上,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地发愣,朱元璋更是怒不可遏,对着侍立一旁的御林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一群废物!都死了吗?!还愣着干什么!”
御林军的将领们浑身一颤,再不敢有丝毫犹豫。
“把他给咱架回东宫!!”
“没有咱的旨意,不许他再踏出东宫一步!违令者,同罪!”
几名身材高大、盔甲鲜明的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无视了朱允炆的挣扎和哭喊,一左一右地将他从地上一把架了起来,半拖半拽地就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幕,被附近所有当值的宫人、太监和侍卫,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们都明白了,这位曾经炙手可热的皇孙,完了。
东宫的天,要彻底塌了。
东宫,寝殿。
殿内一片狼藉,名贵的瓷器和摆件碎了一地。
吕氏像失了魂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脸上没有丝毫妆容,头发散乱,双眼空洞,早已从一个高贵的太子妃,变成了一个等待宣判的阶下囚。
她在等,等儿子朱允炆带回最后的消息,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突然,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当她看到儿子朱允炆,被两名御林军像拖死狗一样,粗暴地送了回来,扔在地上,并且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时,她明白了。
彻底完了。
陛下连最后一点体面和伪装,都懒得给了。
母子二人,隔着一地的狼藉,遥遥对视。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绝望。
“呃……”
吕氏再也支撑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悲鸣,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朱允炆则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被抽离了身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殿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知道,他曾触手可及的那个皇位,现在离他已远如天涯,再无半分可能。
从云端跌落,原来……只需要一步。
东宫的灯火,在这一刻,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在夜风中,摇曳着,变得黯淡无光。
第15章 朱允熥的伪装
东宫,一处偏僻的假山之后。
三皇孙朱允熥,那个在宫中几乎没有存在感。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显得懦弱胆怯的少年,此刻正透过假山的缝隙,用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冰冷眼神,注视着不远处的一幕。
那里,他的二哥朱允炆,正像一具行尸走肉,被两名太监搀扶着,双眼无神地往前走。
而他的好母妃吕氏,则同样是失魂落魄,需要宫女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曾经的东宫之主,如今成了全宫上下避之不及的瘟神。
朱允熥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当他确认四周无人时,那张总是挂着怯懦的脸,一点点地扭曲,最终化作了一种交织着阴鸷与无边快意的冷笑。
“好母妃,好二哥……你们也有今天!”
他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语调,无声地咆哮着。
“这么多年,若不是我日日夜夜装疯卖傻,学着大智若愚,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恐怕……我的下场,早就和死去的大哥,一模一样了!”
“现在这东宫,也该换个真正的主人了!”
他收敛起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回那个怯懦的少年,转身从假山后走出。
沿途遇到的太监和宫女,在看到他时,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
过去,这些人对他爱理不理,甚至会暗中克扣他和姐姐们的用度,眼神中充满了轻视。
而现在,他们纷纷躬身九十度,垂手侍立,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恭敬地喊着:“三殿下。”
那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朱允熥享受着这种天壤之别般的转变,他微微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种被人仰视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朱允熥回到自己那有些冷清的住处。
他的两个同母姐姐,江都公主和宜伦公主,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们是太子朱标与原配常氏的血脉,与朱雄英、朱允熥是一母同胞。
饭桌上的菜肴,比往日丰盛了许多,甚至还有一小壶温好的果酒。
这是吕氏倒台后,御膳房那些见风使舵的太监们,主动送来的。
席间,谈及吕氏母子失势,两个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公主,再也忍不住喜极而泣。
“三弟,你是不知道,”大姐江都公主擦着眼泪,声音哽咽,“这些年,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那吕氏当权时,日日夜夜防着我们,授意下人,克扣我们的用度,冬天的炭火都比别人少一半!我们活得,真是连那些得脸的下人都不如!”
“是啊!”二姐宜伦公主也哭着说,“我们好想念大哥,也好想念娘亲……我们想去皇爷爷那里告状,可又害怕吕氏那毒妇的手段,她连大哥都敢害,又有什么做不出来?我们只能……只能默默地忍着。”
朱允熥听着姐姐们的哭诉,一边温言安抚,一边为她们夹菜。
但在那看似温顺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彻骨的寒光一闪而过,这些账他会一笔一笔地从吕氏和朱允炆的身上,讨回来!
就在姐弟三人情绪激动,互相慰藉之时。
一名负责看门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惧,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不好了!不,是……是大事!”
“宫外……宫外有人递上拜帖!”
江都公主秀眉一蹙,斥道:“慌张什么!什么人递拜帖,就把你吓成这样?”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是哭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是……是凉国公,蓝玉大将军!”
“他说……说有天大的要事,求见殿下您!”
“什么?!”
“蓝玉?!”
这个名字一出,两位公主瞬间脸色煞白,惊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个大明的第一将帅?我们淮西武将的领袖?”
“他……他怎么会来找我们?我们和他素无往来啊!”
姐姐们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蓝玉是谁?那是当朝第一武将,是连皇子们都要礼让三分的骄兵悍将。
他突然到访,绝无好事!她们害怕弟弟被卷入新的政治漩涡,想要劝他称病不见。
朱允熥的心,在听到蓝玉二字时,也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他的反应,却和姐姐们截然不同。
震惊过后,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
蓝玉为什么来找我?
他不知道。
但他那多年隐忍中磨砺出的政治嗅觉,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一件事——在吕氏倒台、朱允炆失势、诸王蠢蠢欲动、储位悬而未决的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军方第一人的突然到访,绝非偶然!
这很可能是一个……能让他一步登天的机遇!
“姐姐们不必惊慌。”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安抚住又惊又怕的两位公主,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怯懦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赌徒看到绝世赌局时的兴奋,是野心家看到通天阶梯时的渴望!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吩咐道:
“去,备上好的茶。”
“请凉国公到前厅稍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话。
“我,马上就到。”
他不知道,前厅里等待他的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万丈荣光。
但他决定,要去赌这一把!
第16章 朱允熥的手段
从朱允熥自己的住处,到会客的前厅,不过短短百步的距离。
但在这百步之内,这位年仅十二岁的三殿下,其表情和气场,却完成了堪称惊悚的转变。
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野心,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如同最锋利的宝刀,缓缓入鞘。
取而代之的是面对陌生强者时,那种胆怯、懦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为求生存而不得不挤出的讨好。
他的肩膀微微缩起,背也有些佝偻,脚步也从容不迫变成了畏畏缩缩的小碎步。
当朱允熥几乎是挪进客厅时,他看到了蓝玉。
一个身材魁梧如山、气势逼人如虎的将军,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自顾自地喝着茶。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强大压迫感,仿佛实质一般,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朱允熥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个动作真实得天衣无缝。
他怯生生地用一种细若蚊蝇的声音,开口了:
“凉国公……今日……前来,可有什么事?”
蓝玉听到声音,这才懒洋洋地抬起他那双精光四射的虎目,如同审视一件货物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
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屁股稳如泰山。
那股属于武将的粗鲁和发自骨子里的傲慢,尽显无疑。
“呵呵,”蓝玉笑了,声音洪亮如钟,“什么凉国公,太见外了。”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强行拉近着关系:“按辈分,你母亲常氏,乃是我姐夫开平王常遇春的亲女儿。算起来,你得管我叫一声舅姥爷,这样才显得亲近嘛。”
舅姥爷?
朱允熥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但旋即被恰到好处的惊慌所取代。
他像是受宠若惊,又像是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下,立刻就顺着这根杆子往上爬,用一种既孺慕又无比讨好的语气,乖巧地喊了一声:
“允熥……见过舅姥爷。”
“哎,好孩子。”
蓝玉对他的顺从非常满意,随意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那双虎目紧紧盯着朱允熥,开门见山地说道:
“好孩子,舅姥爷今天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说话。”
“太子爷现在去了,你二哥现在又……哎,”他故意叹了一口气,“如今这东宫,算是无人主事了。你作为太子的嫡子,也是时候,该为皇家,为大明,承担起更大的责任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朱允熥心中那片平静的湖面。
他立刻露出一副茫然又受惊的表情,一双小手在身前连连摆动,身体也向后退了半步。
“舅姥爷,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允熥……允熥听不明白。”
“允熥什么都不懂,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求能陪着两个姐姐,在这宫里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
一个从小被兄长光芒所掩盖、被强势的太子妃打压、毫无野心、胆小如鼠、只求自保的懦弱王子形象,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了蓝玉的面前。
看着朱允熥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子,蓝玉的心中先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但紧接着,这丝鄙夷就化作了几乎要让他放声大笑的狂喜!
要的就是这样的!
越是懦弱,越是没主见,就越是好控制!
蓝玉原本还准备了无数套说辞来劝说、引诱甚至逼迫这个少年,却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废物!
这个朱允熥,简直是上天赐给他蓝玉最好的傀儡!
他懒得再跟朱允熥绕圈子了,直接打断了他那还在继续的懦弱发言。
蓝玉的身体猛地前倾,那股沙场上的压迫感瞬间暴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平安?在这皇家,你不争,就是死!”
“但你放心,”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有舅姥爷在,有我们整个淮西的叔叔伯伯们在,没人能欺负你!”
“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用做。听话就够了。”
“我们,会一路把你抬上那个你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朱允熥像是被这番图穷匕见的言语,彻底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蓝玉,张着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蓝玉以为他这是被这天大的馅饼砸晕了,已经默认。
“哈哈哈哈!”他满意地放声大笑,站起身,像拍小狗一样,重重地拍了拍朱允熥瘦弱的肩膀,“好孩子,好生歇着,等着舅姥爷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便龙行虎步,大摇大摆地离去了。
客厅门口,朱允熥一直保持着那副痴傻呆愣的模样,目送着蓝玉那高大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直到那背影彻底不见。
直到院门外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
他脸上的懦弱、恐惧和讨好,才像退潮一般,一寸寸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嘲弄。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稚嫩的手掌,看着上面被蓝玉拍过的地方,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仿佛沾上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他轻轻地将手掌握成了拳头。
“舅姥爷?……也好。”
“把我抬上去?……更好。”
朱允熥在心中,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
“就怕到时候,你这把亲手递过来的屠刀,第一个要斩的……”
“就是你这个自作聪明的人”
第17章 龙归故里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城郊的皇家别院内,鸟语花香,幽静得如同世外仙境。
朱雄英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背着手,正姿态悠闲地在花园中闲逛。
他时而俯身,看看池中摇头摆尾的肥硕锦鲤;时而驻足,欣赏一朵含苞待放的夏荷,看上去悠闲自在,心无旁骛,仿佛真就是一个在此地静养身体的富贵公子。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边的假山之后、不远处的树梢之上、回廊的拐角暗处,都隐藏着一道道绵长而沉稳的呼吸。
是锦衣卫的顶尖精锐。
他们像忠诚的猎犬,将整个别院护卫得如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份几乎等同于皇帝本人的护卫规格,让他心中感到温暖的同时,也让他对这份权力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殿下,早。”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这位权倾朝野的特务头子,几乎每天都会亲自来别院巡视一圈,风雨无阻。
今天,他又带来了几样东西。
“殿下,这是前些年从漠北战场上缴获的一柄宝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还有这几本,是兵部武库里收藏的兵法孤本。”蒋瓛双手将东西呈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您闲来无事,可以解解闷。”
他深知,眼前这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将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现在投资的每一分,将来都会有百倍千倍的回报。
“蒋指挥使有心了。”
朱雄英没有摆出皇长孙的架子,反而亲切地笑着上前一步,亲手将蒋瓛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多礼,以后你我之间,随意一些便好。”
他与蒋瓛并肩而行,很自然地聊起了军中的趣事和一些边防策略。
有些话,让蒋瓛这位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官场之人,都听得暗自心惊,后背直冒冷汗。
他愈发觉得,眼前这位殿下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绝非池中之物!
这份敬畏,也让他那颗投奔的心,变得更加坚定。
送走了愈发恭敬的蒋瓛,朱雄英回到书房。
他屏退左右,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王战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主上。”
王战言简意赅地汇报着最新的情报。
“宫里传来消息,太子爷的国葬大典,已由礼部和钦天监共同商议,定在十八日之后,于孝陵举行。”
“另外,我们的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秦王、晋王、燕王府,以及东宫的朱允樋殿下,都已暗中盯了起来。他们最近与谁见面,有何异动,都会第一时间呈报上来。”
“很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地图前,看着上面被王战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府邸,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棋手,正冷静地俯瞰着整个棋盘。
棋盘上,他那些野心勃勃的叔叔们,和他那同样心机深沉的弟弟们,正在为了那个空悬的储位,互相算计,暗中角力。
这感觉,很好。
但他心中,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和挥之不去的紧迫感。
他心想:“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皇爷爷的庇护之上。我能调动锦衣卫,能让他们为我所用,全都是因为皇爷爷的恩宠。若是哪天……皇爷爷不在了呢?”
“我必须要有足够自保,乃至翻盘的实力才行。光靠这些权谋算计,终究是空中楼阁,不够稳妥。”
实力……
朱雄英想起了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根本——那个沉寂了一段时间的系统。
他心中感慨:“上次为了与皇爷爷相认,破釜沉舟,用掉了整整一个月的签到机会,兑换了血脉托梦符和九窍醒神丹。现在想来,这笔买卖,值!太值了!没有那次豪赌,就没有现在的一切。”
“算算日子,也快到可以重新签到的时间了。不知道下一次签到,系统会给我带来什么好东西。”
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和期待,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电子音,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响起!
【叮!常规签到冷却时间尚未结束!】
【警告!检测到重大历史节点事件,已强制触发黄金签到任务!】
一些充满了威严与华贵气息的金色字体,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任务名称:龙归故里】
【任务等级:黄金 】
【签到地点:大明孝陵,太子朱标国葬大典仪式现场。】
【任务说明:十八日后,以大明皇长孙朱雄英的身份,亲自祭拜你的父亲——大明懿文太子朱标。你的出现将震惊天下,是你重返权力舞台的第一步,也是你向所有敌人发出的第一声战吼!】
【任务奖励:???(奖励等级与任务完成度、签到现场造成的影响力直接相关)】
看着这个金光闪闪的任务,朱雄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为之一滞!
十八天后,父亲的葬礼!
在孝陵,在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面前,公开自己的身份!
他知道,系统在给他指路。
那一天,将不再仅仅是他祭奠父亲的日子。
那一天,更将是他这个已死了十年的皇长孙,第一次也是最震撼的一次,向整个大明,向所有或明或暗的敌人,发出最响亮的宣告——我,朱雄英,回来了!
第18章 朝堂混乱
在吕氏一族被雷霆清洗后的几天里,大明朝堂上的风向,发生了悄然的改变。
以秦王朱樉、晋王朱棡二人在朝中的党羽为首,御史和言官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轮番上奏。
他们的奏章,写得一篇比一篇好看。
开篇必然是盛赞陛下圣明,清除了国之蛀虫,整顿了朝纲。
紧接着,便话锋一转,用痛心疾首的语气,指出东宫的皇孙朱允炆,因外戚之故,德行有亏,其母吕氏更是品行不端,如此之家,已不堪为天下表率。
最终,他们会含泪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大明万年计,另择贤明,从诸位功勋卓着的皇子中,选出一位年长、有德、有功的,入主东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矛头直指朱允炆,意图昭然若揭。
而龙椅之上的朱元璋,对这些雪片般飞来的奏章,一概留中不发。
既不批准,也不驳斥。
他这副高深莫测、正在考虑的姿态,更加剧了外界的猜测,也极大地助长了诸位藩王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夺嫡之心。
燕王在京的府邸,书房内。
与外界的喧嚣不同,这里静得可怕。
燕王朱棣,这位在北境战场上令蒙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亲王,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将名贵的地毯踩得吱吱作响。
“先生!秦王、晋王他们已经动手了!”他对着那个悠然品茶的黑衣僧人道衍,急切地说道,“他们纠集了一帮御史,天天在朝堂上把朱允炆往死里整!我们再不出手,等他们真把朱允炆斗倒了,这天大的好处,不就全让他们给占了?”
道衍和尚却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外界的风雨,与他毫无关系。
闻言,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将茶杯缓缓放下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王爷,您错了。”
“此刻,不争,方是争;去争,便是,不争。”
见朱棣依旧一脸困惑,道衍这才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智慧之光。
“王爷,陛下生平最是多疑。他现在最想看的,就是自己的哪个儿子,最先按捺不住,猴急地跳出来。”
“秦王、晋王他们现在跳得越高,骂得越欢,在陛下的心中,就摔得越重。他们争的是眼前的声势,是匹夫之勇。”
“而王爷您,此刻按兵不动,看似无为,争的,却是陛下的心,是那最后的天命。您要让陛下觉得,所有的儿子里,唯有您,不争不抢,最是稳重,最顾全大局。”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朱棣心中的迷雾。
他瞬间冷静下来,如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是啊!父皇那是什么人?这些小把戏,他老人家怎么可能看不穿!他这是在钓鱼啊!
而自己,绝不能做那条最先咬钩的蠢鱼!
朱棣对着道衍,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先生一言,胜读十年书。本王受教了。”
与藩王们在朝堂上的文斗不同,凉国公蓝玉,则用起了他最擅长的粗暴打法。
他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他懂得如何造势。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频繁地亲自带着朱允樋,出入各大淮西勋贵的府邸,参加一场又一场的宴请。
在这些场合,朱允樋继续完美地扮演着他那仁善、懦弱、尊敬武人的形象,对这些杀气腾腾的叔叔伯伯们,恭敬有加。
而蓝玉,则不遗余力地为他宣传造势,逢人便夸:“太子爷虽去,但还有殿下这等仁德之主,乃我大明之福啊!”
一时间,京城里开始流传仁孝谦和的说法,俨然成了朱允炆之后,又一颗在武勋集团力捧之下,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东宫,早已不复往日的尊贵与荣光,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冷宫。
被软禁于此的吕氏和朱允炆,并未坐以待毙。
在最初的绝望过后,他们开始了最后的挣扎。
吕氏通过一个收买了多年的老太监,秘密地向宫外那些依旧忠于他们的文官集团核心人物,送出了一封封血泪交织的信件。
信中,她控诉自己是被人栽赃陷害,恳请这些太子旧臣,能在朝堂上为朱允炆说话,保住这最后的一丝正统血脉。
而朱允炆,则在疯狂地思考,到底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几位叔叔,并派出了自己手中最后一点力量,在京城中暗中调查,企图找到他们的罪证,进行绝地反戈一击。
只是他们这些小动作,显得那样的无力和可笑。
每晚所有这些情报,都会像百川归海一般,汇总到朱元璋的案头。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孙子们、以及那帮骄兵悍将,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斗得不可开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冷酷地看着一群被圈禁起来的猎物,互相撕咬,消耗着彼此的体力。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跳吧,都跳出来,咱才好一并看清楚,谁是忠,谁是奸,谁是人,谁是鬼。”
他将那份写着燕王府闭门谢客,毫无异动的密报,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了最顺手的一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
城郊别院。
朱雄英也同样看完了王战呈上的所有情报。
王战低声请示道:“主上,秦、晋、蓝玉三方势力,如今斗得不可开交,唯独燕王府,静如止水。是否需要我们的人,多加关注?”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关于燕王的那份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必。”
“我这位四叔,比他那两个哥哥,可聪明多了。他知道,现在谁闹得最欢,谁就死得最快。”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整个风起云涌的京城。
“看来,我未来真正的对手,不是那个愚蠢的朱允炆,也不是那个被当成棋子的朱允樋,更不是那几个头脑简单的叔叔。”
“而是这位,懂得不争是争的四叔啊……”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不过,没关系。”
“在绝对的正统和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权谋,都将不堪一击。”
第19章 联合解决蓝玉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大明京城,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焦灼的棋盘,上演着一出惊心动魄的三国杀。
第一方,是以秦王、晋王为首的诸王集团。他们的优势在于法理和名望。秦王朱樉是朱元璋在世最年长的儿子,是为长;晋王朱棡则在诸王中素有贤名。他们的党羽在朝堂上,不断地引经据典,强调国赖长君、立贤以安天下,从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上,持续对储位施压。
第二方,是以蓝玉、朱允樋为首的武勋集团。他们的优势在于军功和势大。淮西勋贵集团的势力盘根错节,几乎掌控了大半个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蓝玉不断地在各种场合展示肌肉,让朱允樋在武将圈子里混脸熟,摆出了一副谁敢不服,就用兵权说话的强横架势。
第三方,则是日薄西山的东宫集团。朱允炆虽然失势,但毕竟还顶着嫡长孙的名分,并且有黄子澄、齐泰等大量文官的支持。他们不断地强调礼法不可废,与前两方势力在朝堂上互相攻讦,做着困兽之斗。
三方势力,各有优势,也各有顾忌,一时间在朝堂上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整个京城的政治斗争,陷入了诡异的焦灼之中。
深夜,京城秦王府邸,密室。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的首席代表,两位在朝中身居高位的谋臣,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秦王代表率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焦虑,“我们和东宫那帮文官斗来斗去,只会让蓝玉那帮武夫坐收渔利!那个朱允樋,最近在军中的风头太盛了!”
晋王代表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蓝玉就是一介莽夫,但他手里的兵权太硬,行事又毫无顾忌。必须想办法,先把他这根最碍事的搅屎棍给拔了!否则我们就算斗倒了朱允炆,也难保他不会带着兵,行那不轨之事!”
两人一拍即合。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局面,东宫朱允炆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真正的对手,是那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蓝玉!
一个毒计,在密室中悄然成型——联手最弱的东宫文官集团,动用各自在文官体系中的全部力量,集中所有火力,先将势力最大、行事也最嚣张跋扈的蓝玉集团,拉下水!
至于之后,解决了蓝玉和朱允炆,他们两家再各凭本事,争夺那最后的皇位。
第二天的奉天殿早朝,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就在蓝玉和他的党羽们,还准备继续看秦晋两王与东宫集团狗咬狗的时候。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数十名文官,如同约好了一般,同时从队列中走出!
“臣,有本奏!”
“臣,亦有本奏!”
“臣,皆有本奏!”
他们手中高举着弹劾奏章,目标不再是朱允炆,而是惊人地一致——直指凉国公蓝玉,以及他背后的整个淮西勋贵集团!
“启奏陛下!臣弹劾凉国公蓝玉,侵占民田万亩,逼死人命!”
“启奏陛下!臣弹劾永平侯谢成,私下走私贩盐,牟取暴利!”
“启奏陛下!臣弹劾定远侯王弼,军中吃空饷,杀良冒功!”
一份份奏章,如同万箭齐发,密集地射向了武勋集团。
奏章里,证据确凿,罗列了淮西勋贵们这些年数十条滔天大罪。
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全是声讨蓝玉党羽的声音。
蓝玉和他那帮武将兄弟们,何曾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根本不懂朝堂辩论的技巧。
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蒙了,随即当场暴怒,指着一个御史的鼻子就破口大骂:
“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血口喷人!放你娘的狗屁!”
“老子为大明朝流血拼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敢污蔑老子?!”
这种粗鄙不堪的回应,不仅没能为他辩解分毫,反而更坐实了他“嚣张跋扈、目无朝廷”的形象,引来了更多文官的口诛笔伐。
龙椅之上,朱元璋一直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出狗咬狗的大戏。
那些奏章里的罪证,其实锦衣卫早就一份不落地报给了他,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名正言顺且不引起军中大规模动荡,就能将蓝玉这颗最不稳定的棋子,连根拔起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是秦王和晋王亲手把这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
在群臣的激愤达到顶峰,蓝玉的咆哮还在大殿中回响之时,朱元璋动了。
“够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雷霆之怒!那声音仿佛要将奉天殿的屋顶都给掀翻!
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好啊!好一个凉国公!好一个大明的开国勋贵!”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众人,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暴虐。
“咱让你们封妻荫子,让你们享受荣华富贵,是让你们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们去鱼肉百姓,欺压良善的!”
“咱的天下,不养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国之蛀虫!”
他手指着殿下面如土色的蓝玉,以及所有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发出了最终的审判咆哮:
“来人!!”
“将蓝玉、谢成、王弼等人,全部给咱摘去官帽,剥去朝服,打入锦衣卫大牢!!”
“彻查!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殿内。
不可一世的凉国公蓝玉,就这么在所有同僚的注视下,被粗暴地扯掉了官帽,扒下了朝服,像一条死狗般拖出了奉天殿。
秦王和晋王的党羽们,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微笑。
在他们看来,自己终于清除了最大的一个障碍。
而龙椅之上,朱元璋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笑意。
第20章 朱允熥害怕被清算
在蓝玉被抓的前几天,是他朱允熥人生中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
过去那冷清得只有落叶相伴的院子,如今变得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无数的武将、勋贵子弟前来拜会,奉上的奇珍异宝、神兵利器,几乎堆满了整个库房。
朱允樋被这突如其来的权力与尊崇,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从一个在东宫里需要仰人鼻息、谨小慎微的小透明,一跃成为了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三殿下。
他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着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骄兵悍将,在他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享受着自己随口说一句话,就能引来满堂喝彩的一言九鼎。
他内心深处那份靠装疯卖傻才得以保命的谨小慎微,正在被这名为权力的猛烈春药,腐蚀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在夜里幻想,等自己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后,该如何赏赐蓝玉这位定策元勋,又该如何分封这帮忠心耿耿的淮西功臣。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顺水推舟,借力打力的少年。
而是发自内心渴望着那个位置。
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皇帝。
然而,他用臆想编织的美梦,破碎得是那样的突然。
当蓝玉和一众淮西勋贵核心人物,在早朝被皇爷爷尽数拿下的消息,如同一阵寒风刮进了东宫。
“殿下!殿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凉国公……凉国公和永平侯他们……在……在朝堂上,全被锦衣卫拿下了!!”
“当啷——!”
朱允樋手中那只名贵的琉璃酒杯,应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脸上那因饮酒而泛起的红晕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上一秒,还是天堂。
这一秒,已是地狱。
一股刺骨的冷汗,从他的后背疯狂冒出,瞬间浸透了身上的丝绸衣袍。
他猛然惊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无限风光,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城堡。
他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蓝玉那个巨大的靠山之上。
现在,山倒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高调的言行,想起那些前来拜会与自己称兄道弟的武将,想起自己在酒宴上的大放厥词……
他明白,皇爷爷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定在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从这一刻起,朱允樋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胆小懦弱的少年。
不,比从前,更甚。
“滚!都给我滚!”
他发疯似地将宴席上所有还在发愣的勋贵子弟,全部赶了出去。
随即,他下达了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命令——即刻起,闭门谢客!
他遣散了府中所有蓝玉安插进来的幕僚和宾客,将自己死死地关在了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日与恐惧为伴。
他现在最恐惧的,已经不是争不到那个皇位了。
而是皇爷爷,会因为他和蓝玉的串联,直接废了他的王位,将他贬为庶人,甚至……像对待吕家一样,要了他的命!
他之前那因权力而极度膨胀的野心,在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面前,被恐惧彻底击得粉碎。
与东宫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秦王府内却是气氛轻松,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呵呵,蓝玉那个不知死活的莽夫,总算是自取灭亡了。”晋王代表端起茶杯,惬意地抿了一口,“没了淮西勋贵这帮骄兵悍将的支持,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已不足为虑。”
秦王代表也点头称是,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东宫那个朱允炆,没了吕氏家族,又被陛下彻底厌弃,也只是个被软禁的废人罢了。现在这棋盘上,总算是清静了。”
“是啊,清静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加炽热的战意。
为扳倒蓝玉而建立的短暂同盟,在共同的敌人消失之后,瞬间破裂。
秦王代表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么接下来,就该看我们两家,谁能最终获得陛下的青睐了。”
晋王代表起身,微笑着拱了拱手:“各凭本事。”
城郊别院。
朱雄英看着关于朱允樋闭门不出,以及秦、晋二王正式决裂的情报时,多看了一眼朱允樋那部分的描述。
他对一旁侍立的王战,淡淡地评价道:
“我这个三弟,还是太嫩了。”
“权力的滋味,是世间最猛烈的毒药,也是最醇厚的美酒。没有能压得住这碗烈酒的本事,就想一口闷,不被它活活烫死,才怪。”
王战低头道:“主上说的是。”
“至于秦王和晋王……”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以为清除了别人,自己就是主角了?”
“他们错了。”
“他们越是相争,在朝堂上斗得越是难看,皇爷爷对他们就越是失望。”
“他们斗得越厉害,我这个已死的皇长孙,在皇爷爷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宁静的湖水,心情无比舒畅。
“传令下去,继续盯着。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会如何互相攻筋。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这场大戏,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第21章 两虎相争
自从蓝玉一党被连根拔起,京城的局势就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就像两头最凶猛的猛虎,在山巅遥遥对峙。
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双方都在疯狂地积蓄力量,都在小心翼翼地寻找对方的破绽,但因为实力相当,背后又都站着盘根错节的势力,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城郊别院。
朱雄英看着手中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对一旁侍立的王战说道:
“他们现在,就像两只隔着山涧对峙的猛虎,谁都想吃了对方,但谁也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所以谁也不敢先动。”
“既然如此……”他将手中的情报轻轻放下,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光芒。
“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把握。”
朱雄英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步,一道道阴狠毒辣的绝密指令,从他口中清晰地发出。
“王战,你亲自去办两件事,记住,要用两条完全不同的渠道,确保不会被任何人追查到我们身上。”
“派人匿名接触秦王的心腹谋士,就说,有义士不忿晋王伪善,愿献上晋王在山西境内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账本地契。告诉他们,晋王素有贤名,这是他最致命的软肋。一旦此事曝光,他的人设必将彻底崩塌!”
此时他的声音变得更冷,“同时,也派人匿名接触晋王最信任的幕僚。告诉他,我们手里有秦王在其封地西安府残暴不仁、虐杀下属的人证。秦王暴虐之名在外,人人皆知,但一直缺乏最直接的实证。只要有人证肯上殿指认,就能彻底坐实他的罪名,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王战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主上这一招,真是一箭双雕!
这是要让两位亲王,都以为自己拿到了可以一招制敌的杀手锏啊!
“属下,遵命!”
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房中。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
他不想当那个被动等待机会的渔翁。
他要当那个亲手给鹬和蚌,都递上了一把刀子的死神。
秦王府。
当心腹谋士将那份关于晋王贪腐的证据呈上来时,秦王朱樉的阵营,彻底沸腾了。
秦王本人,更是拿着证据确凿的账本,欣喜若狂,发出了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真是天助我也!”
“老三这个伪君子,天天在父皇和朝臣面前,装得一副圣人模样,原来背地里干的,全是这种龌龊不堪的勾当!”
“这次,看我怎么在朝堂之上,亲手扒下他的这张皮!”
他身边的谋士也纷纷附和:“王爷,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晋王最大的倚仗,便是他的贤名,如今有了这份账本,足以将他彻底打倒!”
“没错!只要扳倒了晋王,这储君之位,除了王爷您,再无第二人选!”
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秦王,立刻拍板决定。
就在下一次大朝会上,正式发难!
他要用这致命一击,将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彻底踩在脚下!
三日后,奉天殿,早朝。
文武百官刚刚站定,朝会甚至还未正式开始。
秦王党羽中,以刚正不阿、不畏强权而闻名的御史刘大人,猛然从队列中走出,手捧奏章,高声喝道:
“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晋王朱棡!”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满朝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聚焦到了站在藩王队列首位的晋王朱棡身上。
只见那御史义正辞严,声如洪钟:“晋王朱棡,在其镇守山西期间,贪墨军饷,中饱私囊,倒卖军械,致使边关将士缺衣少食,怨声载道!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证据。
“陛下!这是臣冒死得来的秘密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他中饱私囊的每一笔烂账!铁证如山!”
“轰——!!!”
整个奉天殿,彻底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一向以贤明着称的晋王,竟然会犯下贪墨军饷这种动摇国本的滔天重罪!
晋王的党羽们,纷纷出列,惊慌失措地辩驳着,但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污蔑!这是血口喷人!”
“请陛下降罪,此人妖言惑众!”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面色,瞬间阴沉得可怕,看不出喜怒。
而站在对面的秦王朱樉,脸上则已经露出了稳操胜券的得意笑容。
他似乎已经看到,晋王被父皇废为庶人,自己成为大明朝唯一储君候选人的那一天。
整个朝堂,乱作一团。
而陷入重重围攻之中的晋王朱棡,面如死灰,百口莫辩,已然陷入了绝境!
第22章 两败俱伤
奉天殿上,气氛凝固。
在秦王党羽呈上那份铁证如山的账本后,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晋王朱棡。
晋王一系的官员,个个面如死灰,辩解的声音在群臣的窃窃私语中,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
秦王朱樉的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晋王这个最大的对手,被父皇下旨申饬、圈禁,彻底与储位无缘。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晋王即将被定罪之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晋王朱棡,却从容不迫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那些攻讦他的官员,而是直接对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深深一拜,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
“父皇,儿臣是否贪腐,自有朝廷法度去查证,天日可表儿臣之心。”
“但今日,儿臣也要弹劾秦王兄长,其在封地,残暴不仁,枉顾人伦!其罪行,比之贪腐,有过之而无不及百倍!”
话音刚落,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殿外,便传来一声声饱含冤屈的凄惨哭喊:“冤枉啊!请陛下为我等草民做主啊!”
几名被衣衫褴褛的退役老兵和形容枯槁的前任小吏,被带上了大殿。
这些人一上殿,便哭着跪倒在地,对着龙椅拼命地磕头。
其中一个断了条手臂的老兵,更是声泪俱下地控诉起秦王朱樉的种种暴行:
“陛下!秦王殿下在西安,视我等兵士的性命如草芥!只因一点操练上的小错,就将老儿的战友,一个曾随您出生入死的百战老兵,活活鞭笞致死啊!”
“陛下!”另一名小吏也哭喊道,“他为修建王府,强占民田,稍有不从者,便被投入大牢,屈打成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还……他还曾因饭菜不合胃口,就命人将厨子活活烹杀!此事西安府人尽皆知,却无人敢言啊!”
一件件,一桩桩,全是令人发指的罪行。
秦王朱樉没想到,一向以仁善面目示人的晋王,竟在背地里藏了如此阴狠的后手!
他当场气急败坏,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指着晋王的鼻子就破口大骂:“朱棡!你这个伪君子!你敢阴我!这些刁民,定是你找来污蔑本王的!”
晋王则收起了往日的温和,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回应道:“皇兄此言差矣。若非你先动手,欲置小弟于死地,小弟又怎敢揭你的短?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呸!你个贪赃枉法的国贼,也配跟本王讲道理?!”
“总好过你这个视人命如儿戏的屠夫!”
昔日里还称兄道弟的两位亲王,此刻就在这大明最庄严的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同两个市井泼皮一般,互相辱骂、攻讦,将皇家最后一点颜面,撕得粉碎。
龙椅之上,朱元璋静静地看着殿下两个丑态百出的儿子。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阴沉到震怒,再到此刻,已然化作了冰冷。
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座冰山。
他失望的不是他们的罪行。
身为帝王,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这些儿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秦王的暴虐,晋王的贪婪,这些事,他早就通过锦衣卫的密报,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真正失望的是,为了一个皇位,他们竟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
竟然会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这种最不堪、最丑陋的方式,互相毁灭!
看看他们!
一个,是残暴不仁、毫无心机的真小人。
一个,是贪婪虚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
他朱元璋英雄一世,生下的儿子里,竟没有一个能担得起这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心中对朱标的思念和朱雄英的期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够了!!!”
就在秦、晋二王几乎要上演全武行的时候,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发出了一声震彻天际的咆哮。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股雷霆之怒,吓得噤若寒蝉。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怒视着下面两个噤声的儿子,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老二!你身为皇子,不知体恤百姓,反而残暴不仁,枉为君父之子!即日起,给咱滚回去,禁足王府,削去一半护卫,罚俸三年!等到太子入葬,你立刻滚回到封地,以后没有咱的旨意,终身不得再入京!”
“老三!”他转向晋王,“你身为藩王,不知为国戍边,反而贪婪无度,伪善欺君!同样给咱滚回去,禁足!咱会派专人,彻查你在山西的所有账目,所有贪墨,十倍追缴!缴不出来,就用你的王爵来抵!”
这个判决,看似各打五十大板,但满朝文武,只要不是傻子,都听明白了——
秦王和晋王,完了。
他们两人的夺嫡之路,已经被皇帝用最无情的方式,亲手斩断!
他们,彻底出局了!
……
城郊别院。
朱雄英听着王战关于今日朝堂之上的详细汇报,端起一杯刚刚沏好的清茶,轻轻吹去浮沫,抿了一口。
“棋盘,总算是干净了。”
他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十八天的期限,已到。
是时候,让他这个一直躲在暗处的渔翁,去收回那张撒了许久的大网了。
第23章 朱棣欣喜若狂
秦王、晋王在朝堂上两败俱伤,被双双削权圈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燕王朱棣的耳中。
当手下心腹眉飞色舞地汇报完朝堂上的那出好戏后,朱棣这位在北境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铁血亲王,先是愣在了原地。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爆发出了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着首席谋士道衍和尚的方向,遥遥一拜,满脸都是敬佩。
“不争,方是争!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实在是太痛快了!
自己的二哥、三哥,还有那个上蹿下跳的蓝玉,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位置,斗得头破血流,机关算尽,最后却全都成了阶下囚,成了输家。
而他自己,仅仅因为听从了先生的建议,按兵不动,关起门来看戏,如今坐观风云变幻,竟成了这棋盘上唯一的皇位继承人选!
这种不战而胜的感觉,让他通体舒坦,意气风发。他觉得,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整个京城的政治风向,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之前那门可罗雀,连只鸟都不愿意落下的燕王府,瞬间变得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那些在朝堂上嗅觉最灵敏的墙头草们,以及之前依附于秦、晋二王的官员们,立刻就做出了新的判断。
秦王完了,晋王完了,蓝玉完了,东宫那两个更是彻底没戏。
放眼望去,整个大明,有资格、有能力、有威望继承大统的,除了这位战功赫赫、又深得陛下信任的燕王殿下,还能有谁?
于是,他们纷纷带着精心准备的厚礼,揣着早已写好的效忠信,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
谁都想在新主子登基之前,提前烧好冷灶,在新君面前,留下一个慧眼识珠、忠心耿耿的好印象。
一时间,燕王府,俨然成了大明未来的权力中心。
然而,面对这络绎不绝、代表着无数政治资源的访客,燕王府的首席谋士姚广孝,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以王爷听闻兄长遭遇,心中悲痛,兼之近日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为由,将所有前来拜见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礼物轻重,一概拒之门外!
一份礼都不收!一个人都不见!
这操作,让朱棣急得火烧眉毛。
他将姚广孝请入密室,十分不解地说道:“先生!这正是我们收拢人心,扩大势力,为将来登基铺路的好时机,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不是把送上门来的力量往外推吗?”
姚广孝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为朱棣倒上一杯茶,缓缓说道:“王爷,请息怒。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低调,越要夹起尾巴做人。”
“您想,陛下刚刚才处置了您的两位兄长,心中正是最烦闷的时候。您这边如果立刻就大宴宾客,广收门徒,接受百官投诚,陛下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您是众望所归,只会觉得您是在幸灾乐祸,是在急不可耐地想坐上那个位置!他会觉得,您和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没什么两样!”
“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不争。不仅不争,还要上书陛下,为您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求情,表现出您的痛心和不忍,表现出您对陛下任何决定的绝对拥护!这,才是陛下现在最想看到的!”
朱棣听完,虽然觉得句句在理,但心中那份即将成功的巨大喜悦,还是难以完全压抑。他总觉得先生,似乎有些太过谨慎了。
夜深人静。
姚广孝独自一人,在他那间简陋的禅房之中,对着一局自己跟自己下的棋,久久不语。
棋盘上,代表着秦王、晋王、蓝玉、朱允炆等势力的白子,已经被他吃得七零八落,丢盔弃甲。
而他执掌的黑子,则形成了一片厚实的大空,眼看就要取得最终的胜利。
可他,却迟迟落不下那最后一子。
因为,他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那如同妖孽般的大脑,在飞速地进行着逻辑推演:
陛下雷霆一击,将秦王、晋王、蓝玉、朱允炆、朱允樋等所有在台面上的竞争者,以各种方式,全部扫地出局。
按理说,排除掉所有错误的答案,剩下的那一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该是正确答案。也就是说,陛下心中属意的,应该就是燕王。
但是……
如果陛下真的中意燕王,为何不顺水推舟,直接下旨册封?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把秦王和晋王也一起废掉?他完全可以只废掉一方,让另一方和燕王去争,他再从中平衡,这才是帝王心术的常态。
可他没有,他选择……清空了整个棋盘。
“除非……”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让他心头狂跳的念头,第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除非,陛下心中还有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第一人选?”
这个念头一出现,连姚广孝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可能……太子朱标已逝,皇长孙朱雄英也早已夭折。除了他们,普天之下,谁还能比军功赫赫的燕王,更正?”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可那片疑云,却始终盘踞心头,挥之不去。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由皇帝亲手布下的巨大迷雾之中,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皇帝真正的意图。
他长叹一口气,将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了棋盘最中央的天元之位。
“算了,想不通,便不想了。”
“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
他有一种无比强烈的预感。
“一切的谜底,或许……就在后天,太子朱标的国葬大典之上。”
那一天,一定会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
第24章 朱雄英
夜,深了。
距离太子朱标正式出殡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两天。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肃穆的缟素之中。
白色的幡布在清冷的夜风中无声地飘荡,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悲伤。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纸钱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灰烬味。
奉天殿内,空旷而清冷。
朱元璋独自一人,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召见大臣。他就那么枯坐在偏殿里,眼前摆放着朱标生前最爱用的一方端砚和几支他亲手赏赐的狼毫笔。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紫檀木书桌。他的指尖,划过一道道被他儿子手肘磨出的温润痕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余温。
几十年的悉心培养,几十年的殷切期望。
他想起了标儿幼时,自己手把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天下;想起了标儿少年时,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表政见,虽显稚嫩,却满是仁厚;想起了标儿成年后,监国理政,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他能放心远征……
那个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太子,就要化作一抔黄土,与他天人永隔,长眠于冰冷的地下。
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切肤之痛,像一柄最钝的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地无情切割着。
他是一手缔造大明江山的洪武大帝,是让天下所有枭雄都闻风丧胆的铁血帝王。可在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孩子的孤独父亲。
“标儿啊……”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呢喃着,“这偌大的江山,你让咱……一个人怎么守啊?”
在无尽的悲痛与彻骨的孤独中,他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失而复得的孙子。
想到了那双酷似标儿,却又比标儿多了几分锐利的眼睛。
如今,这偌大的皇宫,这万里的江山,似乎也只有在那个孩子身上,他才能找到一丝血脉相连的慰藉,才能看到一点未来的希望。
他缓缓站起身,那原本在人前永远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被这无尽的哀伤压弯了脊梁。
他对一直如影子般守在殿外的蒋瓛,用一种带着深深疲惫的语气,吩咐道:
“备驾,去别院。”
皇家别院,后花园。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亭台楼阁之上,给这座守卫森严的院落,平添了几分柔和与诗意。
当朱元璋悄然来到别院时,却发现朱雄英并没在灯火通明的书房。他挥退了所有下人,心中有些疑惑,独自一人顺着幽静的石子小路,一直走到了后花园的湖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朱雄英正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湖边的垂柳之下。他没有看书,没有练字,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湖中一对正带着几只毛茸茸小雏鸟,在月光下悠闲划水的鸳鸯,静静地发呆。
那瘦弱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孤单与落寞。
朱元璋的心没来由地一疼。他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孙子身边,用一种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轻声问道:
“雄英,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想什么呢?”
朱雄英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到是皇爷爷,脸上露出一丝孺慕的微笑,先行了一礼。
随即,他又转回头,指着湖中那对形影不离的鸳鸯,声音带着一丝沧桑和难以言说的悲伤:
“皇爷爷,孙儿刚才在看它们。”
“你看,它们一家人,多好啊……”
他的眼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朱元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湖面上那雄鸳鸯羽毛华美,警惕地游弋在最外围,保护着自己的妻儿;雌鸳鸯则温柔地耐心地引领着那几只紧紧跟在她身后、像小绒球一样的小雏鸟,时而发出轻柔的叫声。
那是一幅充满了生命气息与家庭温暖的画面。
可这幅画面,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朱雄英那强装了多日的平静。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湖面,也背对着朱元璋,瘦弱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他抬起袖子,似乎想擦拭什么,却只是徒劳。
晶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顺着他清秀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最后,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开口了,那声音充满了压抑了十年的委屈与痛苦:
“孙儿……孙儿想到了自己……”
“奶奶走了,母亲也走了,现在……现在连父亲,也要走了……”
“这么多年,他们长眠地下,孙儿却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流落在外,不能在他们坟前敬一杯酒,烧一炷香……是为不孝。”
“如今,父亲大葬在即,孙儿明明就在京城,明明离得那么近,却也只能躲在这里,像个见不得光的囚徒,不能为他披麻戴孝,不能送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和自责,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孙儿……真是不孝啊!!”
看着孙子哭得像个泪人,听着他那一句句充满了自责与孺慕之情的肺腑话语,朱元璋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他自己丧子的痛,和孙子这十年来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的痛,在这一刻,完全重叠、共鸣在了一起!
他笨拙地走上前,将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孙儿,一把揽入了自己那宽阔而温暖的怀中,一下一下,默默地抚摸着他的头。
就像安抚一只在风雨中,失去了所有庇护的受伤幼兽。
在朱元璋的怀中,朱雄英的哭声,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只是将脸,深深地埋在皇爷爷的怀里,像个贪婪的孩子,汲取着这迟来了十年的温暖。
许久之后,他才从朱元璋的怀里,轻轻地挣脱出来。
然后,他后退了两步,当着朱元璋的面,做出了一个让他无比意外的举动——
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那身,因为刚才的情绪激动而略显褶皱的衣冠,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撩起衣摆,对着朱元璋,行了一个无比沉重的跪拜大礼!
额头触地,沉稳而坚定。
朱元璋正要上前扶他,却见朱雄英缓缓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皇爷爷!”
“孙儿不求王爵,不求富贵,更不求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孙儿今日,只求一事!只求您能看在孙儿一片孝心的份上,答应孙儿!”
“孙儿恳请您,恩准孙儿……在父亲出殡那天,去送他最后一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也让孙儿……能去奶奶和母亲的陵前,堂堂正正地磕一个头,亲口告诉她们,她们的朱雄英……”
“回来了!!”
在这一刻,在孙儿这惊天一跪和泣血陈词面前。
朱元璋心中所有关于时机、大局的政治顾虑,所有关于安全、风险的担忧,都被这股最强大的情感,彻底击得粉碎!
是啊!
咱的孙子回来了,为何要藏着掖着?
咱的嫡长孙,连为自己父亲披麻戴戴孝、尽为人子最后一份孝道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想到,如今老二、老三、蓝玉等所有潜在的威胁,都已经被自己用雷霆手段,亲手清除。整个朝堂,再无人敢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时机,已然成熟了!
他不仅要让雄英去送葬,他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亲眼看着!
他要让那些曾经各怀鬼胎的儿子们、大臣们,都亲眼看看,谁,才是他朱元璋心中,唯一属意的大明继承人!
想到此处,朱元璋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升腾,所有的悲伤和顾虑,都一扫而空。
他亲自上前,用那双曾托起整个江山的手,稳稳地将朱雄英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为孙儿擦去脸上的泪痕,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咱准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儿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声音变得愈发洪亮。
“后天你穿好孝服,就在这别院等着。”
“到时候,跟着皇爷爷的銮驾,我们爷孙俩,一起去送你父亲!”
第25章 有人与陛下同乘一驾?!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初一。
天色晦暗,铅云低垂,仿佛连苍天都在为之哀恸。
整个大明王朝的都城——应天府,褪去了一切平日里的繁华与色彩。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和笼罩全城的的缟素。
从皇城承天门,到城郊的孝陵,长达数十里的御道两侧,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穿重甲的禁军肃立如林,将一切杂音隔绝在外。
而道路两旁的无数百姓,则自发地跪伏在地,悲伤地为他们那位仁厚爱民的太子殿下,送上最后一程。
大明朝的国本,懿文太子朱标的国葬大典,正式开始。
皇城宫门之外,黑压压的人群,分列两侧。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在京勋贵,皆身着刺目的白色孝服,头戴孝冠,汇集于此。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将人的骨头都给压碎。
空气中,只有风吹动那高耸的白色幡旗时,发出的呜咽之声,和礼部官员用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声调,在低声说着繁复的礼仪。
每一个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这场国之大丧的核心,那位一手缔造了整个帝国的老人,和那具承载着帝国昔日希望的灵柩,缓缓出现。
“起驾——”
随着一声悠长而悲戚的唱礼声,宫门大开。
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一条白色的长龙,缓缓地从宫城深处走出。
走在最前方的,是皇室的宗亲和藩王们。
他们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却又各自藏着不同的心思。
紧随其后的,是百官队列。
队伍的核心,那辆由六匹神骏白马拉着的、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天子銮驾,终于缓缓驶出。
銮驾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顶覆明黄华盖,四周垂下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车帘,将内里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所有看到銮驾的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天颜。
然而,在人群之中,有几个心思最敏锐的人,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燕王朱棣身侧,身穿黑色僧袍的姚广孝,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眼睛,在看到銮驾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厚重的车帘,在被风吹起的一个微小缝隙中,他隐约看到,本该独坐于其中的皇帝陛下身边,似乎……还有一个削瘦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同样规制的孝服,就坐在陛下的身侧!
这……这怎么可能?!
国之大丧,天子出巡,谁有资格与皇帝同乘一驾?
别说是皇子,就算是当年功高盖世的太子朱标,也没有过这等殊荣!
一个巨大得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问号,瞬间悬在了姚广孝的心头,让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不止是他。
百官之中,那些真正的人精,也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这丝诡异。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隐晦地与身边的同僚交换着眼神,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惊疑和骇然。
燕王朱棣也显然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姚广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先生,车里……?”
姚广孝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几乎是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吐出几个字:
“不知。但今日,恐有惊天之变。”
“王爷,静观其变,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庞大而沉默的送葬队伍,如同流动的白色河流,开始沿着漫长的御道,向着城外的孝陵,缓缓移动。
车轮滚滚,马蹄沓沓。
朱允炆面色惨白,随着队伍前行。
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在看到那辆不同寻常的銮驾时,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他不知道车里是谁,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的出现,将彻底粉碎他的一切。
不远处的朱允樋,则混在人群中,将自己的头埋得低低的,努力消除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心中,同样在疯狂地猜测着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是哪位叔叔?还是皇爷爷新宠信的某位大臣?他想不通,这种想不通,让他感到了一丝无法掌控局势的恐惧。
銮驾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那跪伏了一地的子民,看着那一片片属于他的江山,心中百感交集。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身边身姿笔挺、眼神坚毅的朱雄英。
这孩子,穿着一身属于嫡长孙的重孝孝服,脸上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一片肃穆与哀伤。那双眼睛,像极了他的父亲,也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朱元璋知道,今天他要做的,将是他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这个决定,将决定大明未来百年的国运。
他伸出苍老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孙儿那有些冰凉的手。
“雄英,不怕。有皇爷爷在。”
“是,皇爷爷。”朱雄英反手,也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皇爷爷的手。
经过漫长而压抑的行进,庞大的送葬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大明孝陵。
这里,是朱元璋为自己和马皇后选定的长眠之所,也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龙脉所在。
巨大的石像生分列两侧,神道庄严肃穆,巍峨的牌坊直冲云霄,充满了皇家的威严与令人不敢呼吸的肃杀之气。
队伍缓缓停下。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按照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礼仪,各就各位。
朱标那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梓宫,被上百名精壮的禁军,一步一步,沉稳地抬向陵寝的方向。
悲戚的哀乐,在山谷间回响。
然而,此刻几乎没有人的心思,在那具灵柩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是惊恐、是期待,还是怨毒,都绕过了前方的仪仗队和太子梓宫,不约而同地锁定在了那辆停在神道中央的天子銮驾上。
车帘,依旧紧闭。
那个神秘的同乘者,依旧没有露面。
他,究竟是谁?
这个悬念,在孝陵这肃穆到极点的空气中,被放大到了极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即将断裂。
所有人都知道,当那车帘掀开的时刻,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堂的政治大风暴,就将正式来临!
第26章 尔等,还不拜见皇长孙?!
大明孝陵,神道。
巨大的麒麟、獬豸、骆驼、大象等石像生,分列两侧,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远古巨神,默默地见证着这个庞大帝国最悲伤的时刻。
上千名京城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皇室宗亲、在京勋贵,皆身着刺眼的纯白孝服,按照品级爵位,排列成一个巨大而肃穆的方阵。
风,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它吹动着数不清的白色幡旗,发出如同泣诉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这皇陵前的神道上低语。
太子国葬的所有仪式都已就位,巨大的梓宫也已停灵在享殿之前,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开始最后的祭拜和入葬。
但,朱元璋的銮驾在神道尽头停稳之后,却迟迟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
所有官员都低垂着头,不敢交头接耳,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那辆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六驱大驾。
陛下,在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凝固的时间,终于再次开始流动。
车帘,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地掀开了。
一名老太监立刻会意,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迅速上前,在车驾前放下了一个精致的脚凳。
紧接着,一双云纹龙靴,踏了出来。
大明皇帝朱元璋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身着素服,身形因为连日的悲痛,显得有些佝偻,面容更是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但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那股曾横扫天下、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依然让所有心中有鬼的人,忍不住心中一凛,将头埋得更低。
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直接走向前方的祭台。
而是背着手,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车前,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的眼神,越过了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儿子,尤其是那个故作悲痛、却难掩得意的燕王朱棣;又越过了他的两个孙子——面如死灰的朱允炆和努力消除存在感的朱允樋。
在全场愈发不解和紧张的注视下,朱元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下来的动作。
他缓缓地转过身,向着那依然洞开着车门、内里一片幽暗的车厢,伸出了自己那只曾经执掌屠刀、也曾定鼎天下的右手。
这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一个无比尊贵、也无比亲昵的姿态。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是何等的体面? 究竟是谁,能让皇帝陛下,在太子大葬这种国之大丧的场合,亲自虚位以待,伸手相邀?!
就连站在最前方的燕王朱棣,脸上的得意之色也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身旁的姚广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数千道目光的聚焦之下,悬念终于揭晓。
一只骨节分明而略显苍白的少年之手,从车厢的阴影中缓缓伸出,轻轻地搭在了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下一刻,一位孝服少年在皇帝的亲自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了銮驾。
他站定了。
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间,天空中那厚重的铅云,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缕灿烂金色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俊秀到近乎完美的脸。
眉眼之间,既有其父朱标的仁厚儒雅,又有其祖母的温润善良。
他身形或许因为多年的亏空而显得有些削瘦,但那副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标枪。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上千名代表着大明帝国最高层的人物,脸上没有丝毫的胆怯和不安,反而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仪与淡然。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化为一抔黄土的少年;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记忆中、大明朝最初的继承人……就这么活生生地牵着皇帝的手,站在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这是幻觉吗? 是白日见鬼了吗?!
朱允炆瘫软在地,如遭雷击。
朱允樋浑身剧颤,如见鬼魅。
燕王朱棣瞳孔骤缩,如临大敌!
朱元璋紧紧地握住孙儿的手,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百官,面向宗室,面向他所有的儿子们,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
“诸臣公,诸宗室,都给咱听真切了!!”
“咱的皇长孙,太子朱标嫡长子,朱雄英——”
“当年遭奸人所害,并未身死!”
“今,上天垂怜,祖宗庇佑,让咱的好圣孙平安归来!!!”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整个孝陵的群山之间,来回激荡!
他高高地举起两人相握的手,像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告,对着那一张张呆滞、惊恐、狂喜、震撼、绝望的脸,发出了最后不容置疑的命令:
“今日,他重归宗谱,告慰其父!”
“尔等,还不拜见——”
“皇长孙?!”
第27章 众生相
当朱元璋那声如洪钟的朱雄英三个字,传入燕王朱棣耳中的瞬间。
这位在北境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亲王,身体竟不受控制地猛然后退了半步!
那一步,仿佛踩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野心。
一股无法形容的刺骨寒气,从他的脚底板,沿着脊椎,疯狂地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怕的不是鬼神。 他怕的是法理!是人心!是大义名分!
他瞬间就全明白了!
明白父皇之前为何要清洗吕氏一族;
明白父皇为何要将秦王、晋王那两个蠢货,一同废掉;
明白父皇为何对他这个最能干的儿子,始终不假辞色!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在为他朱棣铺路!
而是在为这个死而复生的嫡长孙,扫清龙椅之前,所有的障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他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他那自以为是的不争之争,在这一刻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和可笑!
他身旁的姚广孝,这位一向算无遗策、智珠在握的黑衣宰相,此刻那张清瘦的脸上,显露出了一种名为失算的骇然。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险些站不稳的朱棣,嘴唇发白,反复失神地低语着:
“原来如此……贫僧明白了……原来如此……”
“天命……天命真的在太子朱标一脉……”
“我们算计了一切,却没算到,这棋盘上最大也最重的一颗棋子,竟然是一个死人……”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他对着已经面无人色的朱棣,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说出了六个字:
“王爷,大势……去了……”
如果说,燕王朱棣感受到的是惊与恐。
那么,东宫的那两位好弟弟,感受到的便是天大的压力。
当朱允炆看清那张脸,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的整个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那个从小就压他一头,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仰望其项背的兄长! 那个他以为早已化为枯骨,彻底消失的童年梦魇! 现在回来了!
“鬼——!!!”
他指着神道中央,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朱雄英,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
“是鬼!你不是人!你不是我大哥!”
“你是回来向我索命的厉鬼!!”
他状若疯魔,手舞足蹈,竟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身旁的太监们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抱住他的腰,才没让他在这国之大丧的场合,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而另一边,他的三弟朱允樋,则完全傻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精心算计,他隐忍多年,他联合蓝玉,他准备去和朱允炆争一个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以为自己是黄雀,是渔翁。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连螳螂和蝉都算不上。
因为,大哥回来了!
他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野心,在此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甚至忘记了呼吸,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天意弄人,什么叫人算不如天算。
在经历了死一般的寂静之后。
整个官员方阵,彻底炸开了锅,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沸水,瞬间一片混乱。
惊呼声、倒吸冷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同的人,在这一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嘴脸。
以刘三吾等几位太子旧臣为首的狂喜派,在反应过来之后,那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瞬间老泪纵横。
他们不顾什么朝堂礼仪,当场就跪倒在地,朝着朱雄英的方向,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尽力气高呼:
“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太子殿下的血脉未绝啊!”
“大明国本稳固了!我大明江山,后继有人了!”
而更多的人,则是骑墙派。
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立刻开始了飞速的政治盘算。
皇长孙死而复生?
还有皇帝陛下亲自牵着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为其正名?
这还用选吗?!
他们立刻就明白,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其地位将比磐石还要稳固,比泰山还要难以动摇!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之前或支持秦王、或支持晋王、或支持燕王的立场,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准备用最谦卑、最恭敬的姿态,向大明朝新一轮的太阳,献上自己最赤诚的忠心。
就在全场乱成一团,人心各异,众生百态尽显之时。
一个人的行动,统一了所有混乱的声音。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作为全场唯一提前知情的人,这是他彻底绑上新主子战车、献上最完美投名状的最佳时刻!
他大步从队列中走出,在那万众瞩目的神道中央,哐当一声,甲胄与地面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他对着朱雄英,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中单膝跪地大礼。
他声如洪钟,气贯长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声喝道: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参见皇长孙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醒了所有还在犹豫、还在观望、还在算计的人。
蒋瓛的身份是什么?天子亲军!锦衣卫的头子!
他坚定的态度,就代表了皇帝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意志!
瞬间,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以刘三吾等老臣为首,文武百官,无论心中是何想法,都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臣等,参见皇长孙殿下!”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孝陵的上空久久回荡,震得山谷嗡嗡作响,仿佛在向这天地,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朱雄英站在万众之前,站在自己父亲的陵寝之前,神情平静,目光深邃。
他坦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他的时代,从这一刻正式降临。
第28章 朱雄英主祭
整个孝陵神道之上,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之声。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亲自将身旁的朱雄英扶起,那双大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孙儿的手,仿佛在向天下宣告着什么。
在众人还未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时,朱元璋再次下达了一道石破天惊的命令。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同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太子大葬,礼数繁重。咱,年事已高,哀思过度,精力不济。”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身边的朱雄英,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授权。
“着,皇长孙朱雄英,为父主祭!”
此言一出,不亚于又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爆开!
主祭国之大丧!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柄!
朱元璋对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礼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那老尚书浑身一颤,如梦初醒,立刻捧着一个由内侍呈上来的托盘,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由黄金打造、上面盘绕着九条真龙的酒樽。
九龙金樽!
唯有主祭者,才有资格执此樽,向天地、向亡魂,敬上第一杯祭酒!
这个动作,极具象征意义。
它代表着太子朱标的香火,东宫的法统,以及那份属于储君的责任与权力,在这一刻,于万众瞩目之下,正式由朱雄英接管!
不远处,跪在人群中的朱允炆,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那只本该属于他的金樽,被递到了他最痛恨的人手中。嫉妒、恐惧与无尽的怨毒,如同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就在朱雄英伸出手,即将接过那只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樽之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官员的队列中响起。
“启奏陛下,臣,有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依附于秦王一脉的翰林院学士,排众而出。
此人以博古通今、最重礼法而着称,在文官清流之中颇有声望。
他先是对着朱元璋恭敬一拜,随即转向朱雄英,看似谦恭地问道:
“启禀皇长孙殿下,臣素知礼法为国之基石。古籍有载,太子大葬,长子主祭,当行三叩九拜之大礼,以显孝心。”
“亦有载,主祭者当素服七日,不饮酒,不食肉,以表哀思。”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那看似恭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殿下流落民间多年,饱经风霜,想必……对宫中此等繁复礼节,有些生疏。臣斗胆请问,不知殿下是否已熟稔?若是在这等国之大丧上,错漏了哪一环节,恐怕……于太子爷在天之灵,有损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不离礼法和孝心,看似是为皇家颜面着想。
实则,是一把最阴毒的软刀子!
他就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暗示朱雄英流落民间数年不懂规矩,想用这繁复的礼法,来绊他一跤,让他当众出丑!
一旦朱雄英答不上来,或者在后续的仪式中出了差错,那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天命所归的威信,必将大打折扣!
好恶毒的心思!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面对这包藏祸心的发难,朱雄英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位翰林院学士一眼,然后他朗声开口,清亮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孝陵广场。
“这位大人所言甚是,礼,不可废。”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的话,让那学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
然而,下一秒,朱雄英话锋一转,那平淡的语气瞬间变得铿锵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自信!
“但,《礼记·王制》有云:大丧,君为之主。今日,皇爷爷在此,故,今日之祭,当以君礼为纲!”
“又有《唐六典》注:储君之丧,视君,减一等。故,今日之礼,当以君礼为本,以臣礼为辅,不可混淆!”
他看着那学士瞬间变得僵硬的脸,继续说道:
“至于跪拜之数,焚香之时,祭酒之爵,乃至祭文的韵脚和平仄,在《周礼》、《仪礼》中,皆有法度,各有不同。”
“不知这位大人,”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对方的内心,“想听……从哪一本典籍,哪一个章节,开始为你细细说起呢?”
说到最后,那属于皇储的威仪展露无遗!
轰!
这番对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充满了碾压性的学识和不怒自威的气度!
那位翰林院学士,只觉得一股山岳般的巨大压力,当头罩下。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是一头苏醒的洪荒猛兽!
他瞬间冷汗直流,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愚钝!殿下圣明!臣不敢……不敢……”
说完,他再也撑不住那股巨大的压力,狼狈不堪地退回了队列之中,将头埋得深深的,再也不敢抬起。
静。
整个孝陵,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场的所有官员,特别是那些自诩学问高深、最重礼法的文官们,此刻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由衷的折服。
他们明白,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不是一个空有血脉的草包!
他的才学和气度,足以匹配他那尊贵无比的身份!
朱雄英不再看那个自取其辱的学士,他伸出手从礼部尚书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只沉重的九龙金樽。
接下来的整个国葬仪式,漫长而繁复。
但朱雄英,却主持得滴水不漏。
从宣读祭文,到敬献三牲,再到最后的祭酒和焚帛,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堪称完美,充满了庄重与威严,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当最后一个仪式结束,朱雄英转身,面向山道上那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此刻迎着他的目光,再也无人敢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接下来,他将踏入那幽深的地宫,去面对他最亲近的家人。
第29章 告慰父母
当孝陵神道之上,那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渐渐平息,盛大的公共祭拜仪式,终于宣告结束。
在一众官员或敬畏、或惊疑、或嫉妒的复杂目光中,那扇隔绝了阴阳两界、重达万斤的地宫石门,在数十名禁军合力推动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泥土与香烛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朱元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屏退了所有想要跟随的宗室、官员,甚至包括他最信任的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只想也只愿,带着他失而复得的孙儿,去走完这段最后的归家之路。
他从太监手中,接过一盏防风的琉璃孤灯,亲自提着,然后对着朱雄英,点了点头。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那通往地下的甬道。
巨大的石门,在他们身后,将外界的一切权谋与纷扰、荣耀与光环,都彻底隔绝。
甬道内,阴冷而潮湿。
墙壁之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巨大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密封的空间里,投射出摇曳不定的昏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在空旷通道中不断回响的脚步声。
这里没有君臣,没有储君,只剩下最纯粹的亲情与哀思。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地宫的主墓室。
墓室中央,用最上等的汉白玉石台,并排停放着两具漆黑的梓宫。
一具是新入殓的,上面还带着崭新木漆光泽的太子朱标之棺。
另一具,则是早已在此安息了数年,棺椁之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灰尘的太子妃常氏之棺。
朱元璋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他的孙子。
朱雄英提着灯,一步一步走到了父亲朱标的棺椁之前。
他伸出手,那只略显苍白的手,带着一丝颤抖地抚摸着上面冰冷坚硬的雕花。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父亲,孩儿……回来了。”
“对不起,在您病重之时,在您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您的身边……”
他将脸轻轻地贴在冰冷的棺木上,仿佛这样就能离自己的父亲,更近一些。
他用只有自己和亡魂才能听到的低沉声音,一一诉说着。
诉说自己如何死而复生,如何变成一个痴傻的乞儿,在破庙里挣扎求生;诉说自己如何为了一个馒头,而被人活活打晕;诉说自己又是如何恢复记忆,如何在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里,第一次见到皇爷爷……
最后,他直起身,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父亲,您没走完的路,我会替您好好地走下去。”
“但这大明的江山,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守护。”
他看着棺椁,一字一顿,像是在立誓。
“我不会像您那般仁厚……因为我见过地狱的模样。”
与父亲说完话,朱雄英缓缓转身,走到了另一具稍显陈旧的棺椁之前。
那是他的母亲,开国名将常遇春之女,懿文太子妃常氏。
面对母亲,他所有在人前强装的坚强、所有在敌人面前的冷静,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那不是皇长孙的跪拜,而是一个离家十年、终于归来的孩子,跪在了自己母亲的灵前。
“母亲!不孝子雄英,回来看您了!”
他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响头。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母亲!当年是那个毒妇吕氏,用慢性毒药先害了您,再害了孩儿!此仇我一日都不曾忘记!”
他再次磕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母亲!您放心,那个害了您也害了我的毒妇,她就住在您曾经住过的宫殿里!她所有的一切,本都该是您的!但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充满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恨意。他的声音不再是诉说,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诅咒:
“凡是让我们一家流过泪的人,我,朱雄英,在此立誓,必让他们用血来偿还!”
“我要让他们,体会我经历过的一切!让他们从云端跌落,让他们在泥潭里挣扎!”
“我要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永恒的恐惧之中,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朱元璋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听着孙儿那充满痛苦和仇恨的誓言,他看着孙儿那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那张布满了风霜和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丝毫的不忍。
反而有两行滚烫的老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但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欣慰的泪,是满足的泪,是找到了继承人的狂喜之泪!
他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回响:
“好!好啊!这才是咱朱元璋的种!这才是咱老朱家的子孙!”
“够狠!够绝!”
“标儿,妹子,你们看到了吗?我们这个孙儿,他不是标儿那种仁厚的君主,他更像咱!像咱一样,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守住咱用命打下来的江山!他能!他一定能!”
他为孙子的仁孝而感动,但更为孙子的狠辣而欣慰!
他知道这大明,后继有人了。
……
朱雄英发泄完所有的情绪,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擦干眼泪,眼中的血红和疯狂渐渐退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深邃,仿佛刚才那个立下恶毒誓言的人,不是他一样。
朱元璋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将自己手中那盏,一直照亮着这片幽暗地宫的琉璃孤灯,郑重地交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父传子,子传孙。
灯火相传,薪火不灭。
朱雄英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这盏灯。
他提着它,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具冰冷的棺椁,随即毅然转身。
他走出了这座埋葬着他过去的坟墓,走向了那条通往地上,也通往他未来漫长而光明的甬道。
第30章 朱雄英的第一道命令
地宫之内,一片死寂。
他那沉寂了许久的脑海中,响起了无比悦耳的系统提示音。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机械音,而是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宏大回响!
【叮!签到任务——龙归故里,已超额完成!】
充满了神圣气息的金色文字,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任务完成度评定:100%(完美)】
【任务造成影响力评定:S+(震惊朝野,强行重塑大明储君格局)】
【任务核心情感浓度评定:S++(血脉共鸣,帝心独属)】
【综合评价:SSS级(完美无缺)!】
【正在根据SSS级完美评价,生成任务奖励……奖励生成完毕!】
朱雄英的心脏,狂跳起来。
【恭喜宿主,获得SSS级黄金任务完美奖励:专属兵种潜龙卫(壹仟人)!】
【潜龙卫:共计壹仟人。系统已从大明边军、京营、地方卫所的无数将士中,筛选出战斗力最强、意志最坚定、且对大明皇室最忠诚的千名精锐。他们目前依然潜伏于各自的岗位之上,身份履历天衣无缝,绝无异常。】
【绝对忠诚:系统已通过不可逆的精神烙印,将他们的最高效忠对象,从大明皇帝永久转移至宿主朱雄英。他们是您最私密、最可靠、也最强大的武装力量。随时可以为您赴死而战!】
朱雄英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如果说之前的五百天罡地煞死士,是他用以刺探情报、执行暗杀的匕首与眼睛。
那么这凭空出现的一千名,来自大明正规军的百战精锐,就是他未来可以摆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冲锋陷阵的王牌军团!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硬实力!是足以在关键时刻改变战局,乃至决定乾坤的底牌!
有了他们,就算皇爷爷百年之后,他也能凭此去面对任何敢于挑战他地位的敌人!
从朱标的地宫出来后,朱元璋并没有立刻带朱雄英离开。
他拉着孙子的手,沿着一条幽静的石道,走向了整个孝陵最核心也最神圣的地方——他与马皇后的主陵。
一路上朱元璋的语气,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而是一个怀念亡妻的普通老人。
“雄英啊,你皇奶奶在世的时候,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挑食,谁喂饭都不吃,只有她一勺一勺地喂,你才肯张嘴……”
“咱那时候天天打仗,忙得脚不沾地,也是你皇奶奶,把你们一个个拉扯大,把这个家操持得好好的。她才是咱老朱家最大的功臣……”
他讲的都是最平凡的往事,但这恰恰最能体现他对亡妻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朱雄英,这里才是他朱元璋和他朱家,真正的根。
他把孙子带到这里,就是要把这个根亲手交给他。
主陵寝前,比朱标的陵墓更要宏伟、肃穆。
朱元璋站在那刻着孝慈高皇后字样的墓碑前,仔仔细细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服,仿佛他的妻子就在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墓碑,声音瞬间哽咽,眼眶再次泛红:
“妹子,咱……来看你了。”
“咱把咱们的好大孙雄英,也带来了。”
“你看看,他长大了,有出息了,像你,也像标儿。咱没用啊,没护好标儿,让他先你一步去了……但咱向你保证,咱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护好雄英,把这完完整整的大明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朱雄英静静地听完,走上前去,在巨大的陵墓前郑重下拜。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朗声立誓,其声回荡在整个孝陵上空:
“皇奶奶在上,孙儿朱雄英,回来了。”
“请您在天有灵,与皇爷爷一同见证。孙儿在此立誓,此生必将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万民福祉为念!”
“必定会辅佐皇爷爷,内清吏治,外拓四海,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万国来朝的大明盛世!绝不负皇爷爷、父亲和您的期望!”
当祖孙二人,并肩走出孝陵时,天已大亮。
一轮灿烂的红日,正从东方的山峦间喷薄而出,将万道金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遍了这片大明江山。
之前葬礼的阴霾与压抑,一扫而空。
朱雄英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他知道自己那潜龙在渊的日子,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登上返回紫禁城的銮驾时,一个负责情报的死士通过王战,将一张小小的纸条,无声地递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东宫有变。吕氏在接到您归来的密报后,准备自缢身亡,但被隐藏在东宫的死士拦下。”
朱雄英看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随手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朱元璋。
然后,他平静地问了王战第一个问题:
“消息,是谁传进东宫的?”
他的关注点,不在那个被拦下的吕氏,而在现场企图通风报信之人。
王战立刻回答:“回殿下,是工部左侍郎王谦。他是吕本的同乡至交,在您公开亮相之后,他惊恐万分,立刻派心腹买通了东宫的小太监,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传了进去。”
“王谦……”朱雄英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甚至没有掀开车帘,只是对着车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骑马随行在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耳中:
“蒋瓛。”
蒋瓛立刻催马靠近,恭敬地在车窗外应道:“臣在。”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腊月的寒风:
“工部左侍郎,王谦。结党营私,其心可诛。着锦衣卫,即刻拿人,抄家。灭三族。”
“务必将王谦一案,办成铁案,所有相关人等,一网打尽,不留任何后患!”
蒋瓛闻言,心中猛地一凛!这位皇长孙殿下,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狠辣得多!这是在用王谦的人头,来震慑所有还心存幻想的吕氏余党!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在马背上抱拳领命,声音沉稳如山:
“臣,遵旨!”
说完,他拨转马头,带着几名亲信,如几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脱离了主队,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朱元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他看着自己这个杀伐果断的孙子,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发自内心的满意。
他知道,这把传给他的屠刀,他用得很好。
第31章 吕氏不必入皇陵,不必有碑,不必有坟
东宫。
这座大明帝国曾经的副中枢,这个象征着无上储君之位的权力核心,在沉寂了多日之后,今日终于换了它新的主人。
从宫门到正殿文华殿,长长的宫道两侧,数百名太监、宫女、侍卫,如同退潮后的礁石,黑压压地跪了满满一地。
他们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
空气中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战栗。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新主子的入住。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那位在孝陵前,只用几句话就让翰林学士当众出丑、在回宫路上就敢下令诛人三族的少年,其手段远比传闻中仁厚爱民的太子朱标,要狠辣、要霸道得多。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这些东宫的旧人,未来的命运,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在接下来新主子的一念之间。
在万众叩拜的死寂之中,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缓缓走入了东宫的大门。
正是朱雄英。
他刚刚换上了一身玄色的亲王规制常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但令人感到无比诡异和心惊的是,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特殊的人物。
一个是面如死灰、浑身战栗不止、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一左-右死死架着的——朱允炆。
另一个,则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神情复杂到极点的好三弟——朱允熥。
这正是朱元璋的旨意。
他特意让朱雄英,带着这两个失败的弟弟,一同回来。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清楚,谁,才是这座东宫现在唯一的主人!
朱雄英的脚步,不疾不徐。
他没有先去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正殿,而是在庭院的中央,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缓缓扫过跪在最前方的几位东宫属官,最后落在了为首的东宫詹事的身上。
“吕氏……在何处?”
他甚至没有用母妃或太子妃这种虚伪的称呼。
那东宫詹事听到问话,浑身一颤,连忙以头抢地,战战兢兢地回答:
“回……回殿下,吕……吕氏现被关押在她的寝殿之内。她……她今日曾想寻死,但被殿下您……您安排的人拦下了,一切……都封锁着,等待殿下您的发落。”
朱雄英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对架着朱允炆的太监冷冷道:“拖着他,跟孤来。”
说罢,他径直迈步,朝着吕氏的寝殿走去。
寝殿内,一片狼藉。
披头散发的吕氏被囚禁于此,早已没了昔日的体面。当宫门被轰然推开,她看到那个走在最前方的玄色身影时,那双怨毒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憎恶。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她嘶哑地尖叫起来,“竟然让你这个小畜生……死而复生了!”
“母妃!”
一直失魂落魄的朱允炆,在看到母亲的瞬间,仿佛回光返照般地爆发了。
他猛地挣脱开太监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到朱雄英的脚下,疯狂地磕头,声嘶力竭地哭喊:
“大哥!大哥我求求你!你饶了母妃吧!她知道错了!求你饶过她!!”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饶了她?那谁来饶过孤的生母?”
他转向吕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你害死孤的母亲,害孤险些病死,今日孤不可能放过你。而且孤还要当着你宝贝儿子的面,亲手杀了你。”
吕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她惨然一笑,不再看朱雄英,而是转向自己那伏在地上的儿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求情:
“朱雄英!我认了!只求你放过允炆!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放过他!”
朱允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真的如同狗一样跪爬着,死死抱着朱雄英的腿,涕泪横流:
“大哥!求你放过我母亲!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放过她啊!!”
朱雄英厌恶地一脚将他踢开。
“不可能!”
他厉声喝道,随即对身后王战冷冷下令:“抓住她!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灌下去!”
“不——!!”朱允炆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王战领命,如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抓住吕氏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吕氏疯狂挣扎,嘴里发出恶毒的咒骂。
另外一只手捏住吕氏的下巴,在朱允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将那致命的毒液猛地倒灌了进去!
“呃……啊……嗬嗬……”
吕氏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那毒药仿佛是活物,一入喉便开始焚烧!黑紫色的血沫从她的嘴角和鼻孔一起涌出,她疼得死去活来,全身剧烈地抽搐,双手死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在地上剧烈地翻滚,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怪响。
很快,她的挣扎停止了。一层诡异的漆黑之色迅速爬满了她的脸庞和肌肤,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怨毒。
她死了。
“母妃……”
在吕氏彻底不动的那一刻,朱允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中,王战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吕氏的鼻翼下探了探,又翻开了她的眼皮看了一眼。
他站起身,对着朱雄英禀报道:
“回殿下,她已经死了。”
“死了……”
朱允炆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那空洞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他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啊——!!!”
一声冲破云霄、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猛地爆发!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
他猛地冲向吕氏的尸体,却被侍卫死死拦住,他疯狂地嘶吼着:
“母妃没死!她只是病了!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的哭喊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寝殿里,显得是那样的凄厉、那样的无助,也那样的讽刺。
曾经的皇孙,如今却疯了。
站在一旁的朱允熥,看着自己二哥这副疯癫不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复杂到了极点。
他感到了一丝悲凉。
为这手足相残、家破人亡的皇家悲剧,感到悲凉。
但在这丝悲凉之下,更多的却是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二哥那狼狈的丑态,嘴角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在心中冷笑着:“若不是你母子二人,当年苦苦相逼,将大哥和母妃害成那般模样,大哥又何至于此?我又何至于为了活命,装疯卖傻十数年,活得如此憋屈?”
“这是你们应得的报应!”
而寝殿的中心,朱雄英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直到侍卫们再次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已经彻底疯癫的朱允炆重新控制住,用布条塞住了他那还在不停咒骂的嘴。
朱雄英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这座沾满血腥和绝望的寝殿。
他回到了庭院中央,对着那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詹事,下达了自己入主东宫的第一个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刮过在场所有人的心脏,让他们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
“里面的尸身,”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
“以最低等的妾室之礼,寻一处城外的乱葬岗,挖个坑,埋了。”
“不必入皇陵,不必有碑,不必有坟。”
这个命令既是对吕氏这个曾经的胜利者,最后的羞辱。 也是对朱允炆这个失败者,最诛心的惩罚。
更是对东宫所有旧人,一次最血腥的立威!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寝殿内呜咽挣扎的朱允炆,对侍卫们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至于这个疯了的,找个偏僻的院子,锁起来。一日三餐,饿不死就行。”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再出来丢人现眼。”
命令下达,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的詹事,再也撑不住,‘呃’的一声,竟当场呕吐了出来。而在他身后,一股难闻的骚臭味弥漫开来——有胆小的宫女,已经吓得当场失禁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主子,不仅心狠而且手辣。
东宫的天,从今日起,要彻底变了。
第32章 清洗东宫旧人
东宫,文华殿。
这里曾是太子朱标处理政务、读书挥毫的地方,殿内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
朱雄英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任何文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桌面上那方熟悉的端砚。
物是人非,但他终究是回来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殿门之外,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却又怕得要死的模样。
是他的三弟,朱允熥。
朱雄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用一种平静的语调,对着门口招呼了一声:
“是允熥吗?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朱允熥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迈着小碎步,唯唯诺诺地走了进来,一进殿,便深深地躬下身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朱雄英没有让他跪下,反而从书桌后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如同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兄长一般,拍了拍朱允熥那瘦弱的肩膀,用一种温和的口吻,说道:
“允熥,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血浓于水。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他看着朱允熥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继续安抚道:“从今往后,有大哥在,你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没人再敢克扣你的用度,也没人再敢欺负你和两位妹妹。”
这番话,让朱允熥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然而,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里,都仿佛带上了一丝寒意:
“但是,我的好弟弟,你也要记住。”
“不该你想的事情,就不要想。”
“不该你碰的东西,就不要碰。”
“安安分分地,在京城做好你的王爷。明白吗?”
这番胡萝卜加大棒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让朱允熥瞬间出了一身淋漓的冷汗。
他立刻就明白了!
自己那点联合蓝玉、企图争夺储位的小心思,这位大哥看得一清二楚!他什么都知道!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的回答有半点迟疑,或是流露出半分不甘,自己的下场,可能会比那个已经疯了的二哥,还要凄惨百倍!
“扑通!”
朱允熥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他用带着哭腔的语气,以头抢地:
“大哥教训的是!是弟弟错了!是弟弟以前不懂事,听信了蓝玉那等奸贼的谗言,才生出了不该有的妄想!”
“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从今往后,弟弟唯大哥之命是从!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弟弟再也不敢有二心了!”
看着他这副痛哭流涕、赌咒发誓的模样,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亲自上前,将朱允熥从地上扶了起来,脸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君王气度,又在瞬间变回了亲切和煦的兄长笑容。
“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他替朱允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笑道:“起来吧,别跪着了。去,到我那两位好妹妹的宫里去,把她们都叫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这么多年,也该真正地团聚一下了。”
“是……是!谢大哥恩典!”
朱允熥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躬身退了出去。
等朱允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后。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漠然。
他转身,走回那张象征着东宫权力的书桌后,缓缓坐下。
他对着书房内一处幽暗的阴影,淡淡地开口:
“王战。”
“属下在。”
王战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
“东宫,毕竟被吕氏那个毒妇,掌控了这么多年。这里面,上至管事,下至杂役,必然有不少她的心腹旧人。”
“我不喜欢我的家里,有别人的眼线。”
他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
“你现在就去办。”
“那些罪不至死的,找个由头,全部清点造册,打发出宫,永不录用。”
“那些有疑点的,手上不干净的,或者……可能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的,”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就地处理掉。手脚干净点,我不想在宫里,看到任何一个有二心的人。”
“我要你,在一天之内,完成这次清洗。”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最后的判决。
“明天我醒来时,这东宫上下,所有的人,都必须是百分之百,为我所用的人!”
“遵命。”
王战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一场针对整个东宫数千名宫人内侍的血腥大清洗,就此拉开了序幕。
……
不久之后,夜幕降临。
东宫的饭厅内,灯火通明。
朱允熥带着两位又惊又喜的姐姐,来到了饭厅。
朱雄英早已等候在此。
他脸上挂着和煦的的笑容,仿佛之前那个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了血腥杀戮命令的人,根本不是他。
“来了,快,都坐。”
他热情地招呼着弟弟妹妹们入座,笑道:“今天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以后有大哥在,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饭厅内,烛火摇曳,温暖如春,充满了家人团聚的温馨气氛。
而饭厅之外,东宫各处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黑暗正在无声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旧人。
第33章 史无前例!皇爷爷竟在龙椅旁,给我加了个座!
夜,御书房。
灯火通明,将朱元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恭敬地呈递到他的面前。
卷宗里,详细记录了今天发生在东宫的一切——从皇长孙殿下毒杀吕氏,如何用一番恩威并施的话,敲打了朱允樋,到他如何雷厉风行地,命令那个名为王战的神秘护卫,对整个东宫的旧人,展开一场无声的清洗。
朱元璋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古井无波。
但当他最后,他那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赞许。
他缓缓合上卷宗,将其放到一边,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蒋瓛,用一种既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说道:
“有咱当年的风范!”
“够果断,也够狠!这东宫交到他手上,咱放心。”
蒋瓛低着头,恭敬地说道:“殿下圣明,有陛下之风。”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下达了一个让蒋瓛都感到无比震惊的命令。
“蒋瓛,传咱的旨意。”
“从今天起,撤出所有安插在东宫内外的锦衣卫。”
“无论是明哨,还是监视各个出入口的暗探,一个不留,全部给咱撤回来!”
蒋瓛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监视皇子、宗亲,乃至后宫,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
尤其是东宫这种储君居所,更是监控的重中之重。
陛下……竟然要主动放弃对新主人的监控?
除了太子朱标……这在大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朱元璋看着蒋瓛不解的眼神,冷哼了一声,解释道:
“咱的皇孙,不是需要咱派人去监视的囚犯,他是大明未来的君主!”
“咱既然信他,就把整个东宫都交给他。”
“那里以后就是他自己的天下。让他自己去折腾,去历练吧!”
蒋瓛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道看似简单的命令,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皇帝对这位皇长孙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放权!是一种毫无道理可讲的偏爱!
“臣……遵旨!”
蒋瓛再次以头抢地,恭敬领命。
这一刻,他对那位尚未正式临朝的皇长孙殿下的敬畏,又不受控制地加深了一层。
第二日清晨,奉天殿。
文武百官,齐聚于此。
但今天的早朝气氛,却格外诡异。
之前秦王、晋王、蓝玉三方势力激烈斗争时的那种剑拔弩张,消失了。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却不敢大声交谈,只是用眼神和最低的声音,窃窃私语着。
“听说了吗?昨日,皇长孙殿下已正式入主东宫了。”
“何止啊!我听说,三殿下被召见后,回去就闭门谢客,吓得不轻。”
“这算什么,我那在东宫当差的远房侄子说,东宫昨夜……可不太平,今早当值的,全是生面孔。”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未知和忐忑。
皇储之位,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但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究竟是何等样人?
他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曾经站过队、或多或少有过小心思的臣子?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朱元璋的身影,出现在了龙椅之上,大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朱元璋扫视了一眼殿下黑压压的百官,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清了清嗓子,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宣布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反而,他故作疑惑地,左右看了看,问身旁侍立的太监总管:
“嗯?咱的圣孙呢?”
“怎么没看到他来上朝?”
太监总管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皇长孙殿下……尚在东宫。未曾有旨意传召,殿下……不敢擅自上殿。”
“哦——”朱元璋恍然大悟般地一拍自己的脑门,“瞧咱这记性!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他对着太监总管,大手一挥,朗声吩咐道:
“去!立刻传咱的旨意,让皇长孙过来!”
“就说,咱一个人坐在这上面,有些孤单。让他过来陪陪咱,我们爷孙俩,一起听听这朝堂上的事。”
“遵旨!”
片刻之后。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个身穿衮服的少年,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议政大殿。
他,正是朱雄英。
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一步一步,从殿门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天子龙威,让他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所有官员,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朱元璋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孙儿,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高兴地对着朱雄英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然后他对太监总管,下达了今日,最石破天惊的一道旨意:
“在咱的龙椅旁边,给皇长孙设座!”
此言一出,所有刚刚低下头的官员,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在龙椅旁设座?!
这……这在大明,乃至纵观整个华夏历史,都是史无前例之事!
紧接着,朱元璋看着还有些发愣的朱雄英,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雄英,你就坐在这里,跟着咱一起听。”
“有什么想法,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随时,和众位大臣们商议。”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太子监国,储君听政。
这已经是将朱雄英,完完全全地放在准皇帝的位置上了!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仅要面对一位心思难测的老皇帝,还要面对一位,随时可能比老皇帝更难伺候的新储君。
第34章 帝王心术
奉天殿内,气氛庄重,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诡异。
所有文武百官,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时不时地偷偷瞟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旁。
那里,多了一张稍小一些,却同样精致华美的锦墩。
大明皇长孙朱雄英,身穿仅次于皇帝龙袍的朝服,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成为了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在朝堂之上坐着听政的准储君。
这个信号,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强烈地刺激着殿内每一个官员的神经。
以徐家等为首的武将勋贵们,大多面露难以抑制的喜色。
在他们看来,这位皇长孙天然就与他们亲近。
殿下越是受宠,他们的地位就越是稳固。
而另一边,以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为首的文官集团,特别是那些自诩为清流的言官们,则眼神复杂。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和一丝隐藏得极深的敌意。
他们想看看,这位死而复生,手段又酷似皇帝的少年储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朱元璋处理了几件关于漕运、黄河治理的无关痛痒的小事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用一种略带疲惫的语气,淡淡地问道:
“还有何事要奏?”
他话音刚落。
都察院左都御史,在朝堂之上,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着称,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清流领袖的张端,手持象牙笏板,猛然从文官队列中,大步走出。
他先是对着龙椅一拜,随即高声道: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浩然正气,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凉国公蓝玉及其党羽,嚣张跋扈,贪赃枉法,荼毒百姓,罪行累累,擢发难数!如今虽已下狱,却迟迟未曾宣判,以至京中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国法如山,不可动摇!为安万民之心,为正朝堂之风,臣恳请陛下,即刻将蓝玉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铿锵有力,仿佛真的是在为国为民,不畏强权。
不少年轻官员,甚至听得热血沸腾。
然而,那些真正的官场老狐狸们,却都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来了!
这是清流文官们,射向那位皇长孙的第一支毒箭!
龙椅之上,朱元璋听完张端的慷慨陈词,没有立刻表态。
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身旁一直正襟危坐、沉默不语的朱雄英,开口问道:
“雄英,你听见了?”
“关于蓝玉一案,你怎么看?”
轰!
这一问如同一块巨石,瞬间将所有的压力,都从龙椅转移到了旁边那张小小的锦墩之上。
所有官员,无论是心中暗喜的文官,还是神情紧张的武将,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准储君,会如何处理他政治生涯中,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难题。
朱雄英的心中,一片雪亮。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张端,乃至他背后整个文官集团的险恶用心。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一个恶毒无比的政治陷阱。
谁都知道,蓝玉是淮西武勋集团的绝对领袖,而整个淮西集团是他父亲太子朱标最忠诚、最铁杆的支持者。
理论上,这份庞大的军事力量和政治支持,会顺理成章地由他这个嫡长子来继承。
张端此刻发难,就是逼他表态。
如果他为蓝玉求情,哪怕只说一句好话,立刻就会被扣上包庇罪臣、与武将勾结,意图不轨的帽子,瞬间失去民心和大部分文官的支持。
可如果他顺着张端的话,杀了蓝玉,就等于自断臂膀,亲手斩断了父亲留给他最重要的一份遗产。
他将彻底倒向文官集团,成为一个被他们随意拿捏、没有兵权在手的光杆储君。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朱雄英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先是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恭敬地一拜。再对殿下的张端,微微颔首,致以敬意。
整个过程,不急不躁,风度翩翩,丝毫看不出半分紧张。
随即,他朗声开口,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张大人所言,孤,也深表赞同。”
他一开口,就先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蓝玉将军,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从来不能相抵。其贪赃枉法,触犯我大明律法,理应严惩!这是国之根本,绝不可有半分动摇!”
这番话让张端准备好的一肚子后续说辞,瞬间被堵了回去。他没想到这位皇长孙,竟然会先顺着他的话说。
就在众人以为朱雄英会大义灭亲之时,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重,充满了对历史的敬意:
“但是!”
“我等也绝不能忘记,淮西勋贵集团,上至公侯,下至百战老兵,皆是当年追随皇爷爷,从濠州起兵,一路浴血奋战,从尸山血海之中,为我大明打下这片万里江山的开国功臣!”
“我们不能因为蓝玉一人有罪,就寒了这天下百万将士之心!更不能将所有为大明流过血的淮西将士,都与蓝玉这个罪魁祸首,划上等号!”
这番话又让那些原本心中一沉的武将们,瞬间挺直了腰杆,眼中充满了感激。
最后,朱雄英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端的身上。他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堪称完美的解决方案:
“所以,孙儿以为,此案当分、治、用三策并行!”
“何为分?便是将蓝玉等首恶元凶,与其麾下广大无辜的将士,彻底分离开来!罪在首恶,不及无辜!”
“何为治?便是将蓝玉等罪大恶极的主犯,明正典刑,抄家灭族,绝不姑息!以此彰显国法威严,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何为用?”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远,“则是对其余那些被蓝玉案牵连,但罪不至死的淮西将领,给予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们去边疆,去开海,去为我大明戍守国门,流尽最后一滴血!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来洗刷他们过去的罪责!”
这番话说完,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之前还咄咄逼人的张端,此刻张口结舌,呆立当场,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个方案,既惩治了罪犯,又安抚了军心;既彰显了国法,又为国所用,简直……堪称完美!
龙椅之上,朱元璋看着自己这个对答如流、挥洒自如的孙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而满朝文武,看着这个年仅十几岁,第一次临朝听政的皇储。
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意识到,这位东宫的新主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第35章 杀蓝玉?不可能
奉天殿上,在朱雄英那番分、治、用的完美对答之后,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之前还咄咄逼人、自诩手握礼法利器的清流领袖张端,此刻面色涨红,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而那些武将勋贵们,则个个面露喜色,看向朱雄英的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畏。
龙椅之上,朱元璋看着满朝文武这截然不同的反应,特别是那个被驳得哑口无言的张端,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满意神色。
他重重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为这场朝堂交锋,做出了一锤定音的裁决。
“好!”他的声音,威严无比,“就照皇长孙说的办!”
随即,他对着殿下群臣,下达了正式的圣旨:
“传旨!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蓝玉一案!所涉人等,罪行轻重,功过赏罚,一切皆由案子的证据来定夺!”
“退朝!”
“陛下圣明!殿下英明!”
众臣高呼,然后缓缓退去。他们知道蓝玉的案子,看似是交给了三法司,但皇帝那句就照皇长孙说的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案子真正的审判权,已经落在了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准储君手中。
下朝之后,朱元璋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心情极好地带着朱雄英,来到了御花园。
金秋时节,御花园内菊花盛开,桂香浮动。
朱元璋屏退了所有随行的太监和宫女,只留下他们祖孙二人,漫步在清幽的石子路上。
这里没有了朝堂的肃杀与权谋,气氛显得格外轻松。
朱元璋看着身旁,这个身高已经快要追上自己的孙子,那张与标儿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份不怒自威的沉稳。
他心中越看越是喜欢,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雄英,你刚才在朝堂上,言之凿凿,说要将蓝玉明正典刑。”
“你……是真的想要他的命吗?”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这位老皇帝,对继承人的一次试探。
他想看看自己的这个孙子,究竟是一个只懂对错的法家酷吏,还是一个懂得平衡与利用的……真正君王。
朱雄英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笑容。
他对着自己的皇爷爷,轻轻地摇了摇头。
“皇爷爷,孙儿怎么可能,真的舍得杀掉蓝玉呢?”朱雄英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知道,刚才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通过了能力的考验。而现在则是展现自己心术的时刻。
他为朱元璋,剖析起自己那番话背后,真正的意图:
“蓝玉虽然嚣张跋扈,罪行累累,但他终究是父亲生前最倚重的大将,在军中一呼百应,是我大明最锋利的一把刀。更何况朝堂之上,文官集团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若再杀了蓝玉,让武勋集团彻底失声,只会让那些酸儒们一家独大。此消彼长,于国于我,都毫无益处。”
“所以,孙儿刚才在朝堂上那么说,只不过是在所有人的面前,玩一招阳谋而已。”
看着朱元璋那愈发感兴趣的眼神,朱雄英继续解释道:
“其一,对文官。孙儿表现出必杀蓝玉的决心,并且句句不离国法,是为了安抚以张端为首的那些清流文官,让他们觉得我与他们站在一边,是在维护法度。这样他们便无话可说,只能捏着鼻子,认同我的地位。”
“其二,对百姓。如此表态,更是为了给天下百姓,树立一个皇储铁面无私、不徇私情的光辉形象,这有利于我们收拢民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蓝玉本人!”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此人骄横一生,早已不知天高地厚。必须借此机会,用国法这把最重的锤子,狠狠地敲碎他和他身后整个淮西集团的傲骨!让他们经历一次真正的生死,让他们明白,在这大明朝,谁才是他们的天,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说出了自己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一环:
“皇爷爷,您刚才不是在朝堂上,一锤定音了吗?”
“您说,一切皆由证据来定夺。”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朱元璋都感到了一丝熟悉的寒意。
“那证据是多是少,是重是轻,最后能让三法司看到哪些,又看不到哪些……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孙儿决定,要给蓝玉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他的罪要查,而且要往死里查!要查得他倾家荡产,要剥夺他所有的不法之财,要打掉他所有的嚣张气焰,要让他从云端,狠狠地摔进泥里!”
“但是,”他话锋一转,“罪,不至死。”
“等他从一个死囚,被我法外开恩地从诏狱里救回来时;等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称兄道弟,此刻却对他落井下石的人时;等他明白,他的一切,都只在我一念之间时……”
“到那时候,这把大明朝最锋利的刀,才能真正地被我们握在手里,为我所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听完孙子这番滴水不漏、狠辣至极的分析和计划,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畅快的大笑!
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惊起了无数飞鸟。
他重重地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连声叫好:
“好!好!好!比咱想的还周全,比咱当年还像个当皇帝的料!”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选定的继承人,眼中充满了无限的满意和骄傲。
“就照你说的办!”
“从今天起,这蓝玉一案,咱全权交给你来处置!锦衣卫也好,三法司也罢,全都听你一个人的调遣!”
得到了皇爷爷这句最终的授权,朱雄英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上演一出,由他亲自导演,名为审判的大戏……
第36章 家宴
御花园内,桂香四溢。
在朱雄英那番滴水不漏的计策后,朱元璋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此刻的他,褪去了铁血帝王的外衣,他拉着朱雄英的手,并肩走在开满了金菊的石子路上,不再谈论任何关于朝政和蓝玉案的话题。
“雄英啊,在东宫住得还习惯吗?”
“回皇爷爷,孙儿一切都好。蒋指挥使安排得非常妥当。”
“嗯,那就好。吃得怎么样?御膳房的那些东西,要是不合胃口,就跟咱说,咱让他们换!你身子亏空了这么多年,可得好好补补。”
“谢皇爷爷关心,孙儿吃得很好。”
朱元璋絮絮叨叨地问着,问的都是些生活起居、吃穿用度的琐事。朱雄英也一一恭敬地、耐心地回答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这一老一少身上,那温馨的画面,仿佛刚才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和那个智计百出、玩弄人心的皇长孙,都从未存在过。
他们,只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祖孙。
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朱元璋在一处凉亭中坐下,他看着身旁这个身姿挺拔的孙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
“雄英啊,你这次回来,不要光顾着处理朝堂上的那些腌臢事,还没好好见过你的那些叔叔们。”
朱雄英心中一动,知道正题要来了。
只听朱元璋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口吻,继续说道:
“咱已经下了旨意,三日后,在坤宁宫举行一次家宴。”
坤宁宫,是已故马皇后的寝宫,是大明后宫正统的象征。
选择在那里举行家宴,其家庭意义不言而喻。
“咱让你二叔、三叔、四叔,还有其他几个在京的叔叔们,都过来。也让他们,把自家那些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孩子,都带上。”
他慈爱地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过去因为一些误会,或许有些不愉快,但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终究是一家人。”
“这次,就让他们都好好认识一下你。大家把话说开,喝顿酒,也算是有个好的开端。将来你身为储君,也要多照顾他们。”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家族的大家长,在尽力弥合家族成员之间的裂痕,充满了美好的初衷。
“是,孙儿都听皇爷爷的安排。”
朱雄英听完,立刻恭敬地点头应道,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对即将到来的亲人团聚的一丝期待。
但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内心深处,却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家宴? 和叔叔们把话说开? 好的开端?
他心中冷笑。
若是在自己回归之前,这或许还可能。但在自己以储君之姿,强势回归之后,在秦王、晋王、蓝玉等人相继倒台之后,这所谓的家宴,不过是一场充满了试探、猜忌和虚伪的鸿门宴罢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心中暗道:“我前世在书本上所读的《明史》,乃是清朝所修,其中对大明诸王的记载,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出于后世的政治需要,而被刻意歪曲、抹黑,甚至是美化的?”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人心却远比那寥寥数笔的文字,要复杂得多。”
“秦王的暴虐,晋王的贤明,尤其是……我那位四叔燕王的雄才大略……这一切,都只是史书上的一个个标签。”
“这一次,我要借着这场家宴,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看看这些名留青史的叔叔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真人!看看他们的眼神,是敬畏,是不甘,还是……深藏不露的杀机!”
与朱元璋在御花园分别之后,朱雄英立刻回到了东宫。
他那张在朱元璋面前温顺恭敬的脸,瞬间变得冷静而深邃。
他第一时间,唤来了王战。
“主上。”王战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之中。
“王战,立刻启用天罡地煞在锦衣卫的卧底,让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在锦衣卫档案库中盘查各地藩王的事迹!”
“包括他们的性格喜好,行事风格,封地内的风评,麾下的主要谋士与将领,以及……他们与京中哪些官员,往来过密。”
“所有情报,全部整理成册。”
他看着王战,下达了最后的期限。
“两日后,我要看到。”
“遵命!”
王战领命而去,整个潜伏在大明朝堂之下的庞大情报网络,开始为了主上的一个命令,而疯狂运转起来。
朱雄英则缓缓走到书房墙壁上,那张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依次扫过地图上那几个被特意标注出来的、最重要的藩王封地。
陕西西安府。
山西太原府。
河北北平府。 ……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要穿透这厚厚的舆图,看到那一个个正在摩拳擦掌、准备着三日后大戏的叔叔们。
第37章 勾心斗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坤宁宫,这座充满了家的温馨的宫殿,今晚却是灯火通明,防卫森严到了极点。
一向以节俭着称的朱元璋,破天荒地吩咐御膳房,拿出最高规格,筹备此次家宴。
山珍海味,水陆并陈,其奢华程度,甚至超过了某些国宴。
这反常的举动,让所有接到旨意、前来赴宴的藩王们,都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们明白,今晚这场宴会,绝不仅仅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随着夜色渐深,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带着各自的子嗣,陆续抵达。
他们彼此之间,客气地寒暄着二哥、三弟、四弟,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但那眼神的每一次交汇之中,却都充满了冰冷的戒备、审视和隐藏得极深的敌意。
当朱元璋牵着朱雄英的手,一同出现在宴会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唰的一下,集中了过来。
朱雄英身穿一身略显正式的亲王常服,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跟随着皇爷爷的介绍,与各位叔叔、堂兄弟们一一见礼。
“二叔,多年未见,您风采依旧。”
“三叔,侄儿在民间,也时常听闻您的贤名。”
“四叔,您镇守北平,为我大明抵御外辱,辛苦了。” ……
他的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但在他那温和的表象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在飞速地将眼前的每一个人,与自己所知的历史和王战提供的情报,进行着一一对比和印证。
“二叔秦王朱樉,面相果然带着一丝戾气,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镇守一方的威严,并非史书上所写的,只是个单纯的莽夫。”
“三叔晋王朱棡,看似温文尔雅,一团和气,但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却时不时有一闪而逝的精光。是个笑面虎,比二叔更难对付。”
“四叔燕王朱棣……”
他的目光,在朱棣身上停留了最久。
这位未来的永乐大帝,身材魁梧,气势如山,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像一头蛰伏的猛虎,让人不敢小觑。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绪,是全场最危险的存在。
“还有他府邸内那个和尚……”
宴会开始,酒过三巡。
朱元璋举起酒杯,示意全场安静。他发表了一段充满温情的讲话。
他先是追忆了自己与马皇后共同养育诸子的艰辛,又表达了对太子朱标早逝的痛心,最后他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朱雄英,眼中满是欣慰与期望。
“幸好上天垂怜,让咱的雄英回到了咱的身边。”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们,沉声说道:“你们都是咱的儿子,是大明的藩王,是雄英的亲叔叔。将来雄英主政,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辅佐他,做对国家有用之人,做他的左膀右臂,莫要让咱,也莫要让你们远在天上的母亲失望!”
这番话既是勉励,也是警告。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明确了朱雄英独一无二的继承人地位。
就在此时,性格最是粗直,也最按捺不住的秦王朱樉,第一个向朱雄英发起了进攻。
他端着酒杯,大咧咧地站起身,对朱雄英说道:“雄英我侄,你能回来,二叔为你高兴!只是啊,你这身子骨,流落在外多年,想必是亏空了不少。这监国理政,可是个日理万机的累人活,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千万别累垮了,让你皇爷爷替你担心啊!”
这番话看似是长辈的关怀,但那话里话外的潜台词,谁都听得出来——你一个病秧子,能担得起这大明的江山吗?
一旁的晋王朱棡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想起了自己,在朝堂上就是这样被秦王抓住把柄,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
他想看看,自己这位好侄儿,会如何应对。
只见朱雄英微笑着,从容起身,对着秦王回敬一杯,朗声说道:
“多谢二叔挂心。侄儿这些年在民间,别的没学会,就是学会了惜福和惜命。这身子骨,自然是比不得二叔这般常年习武的健壮。但为皇爷爷分忧,为大明尽瘁之心,却是铁打的。”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减,话语却变得绵里藏针。
“再者说,有皇爷爷掌舵,有各位劳苦功高的叔叔们,在四方为我大明镇守国门。侄儿就算身子骨再弱些,也撑得住。”
这一手绵掌,打得又柔又硬。
秦王被顶了回来,脸色一阵青白,只能悻悻地坐下。
晋王朱棡见状,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承认,或许……父皇的选择是对的。
自己这位侄儿的心术和手段,确实远在自己这些叔叔之上。
就在秦王吃瘪,全场气氛略显尴尬之时。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燕王朱棣,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问题比秦王要刁钻、要狠辣得多!
“雄英,”他直呼其名,眼神如刀般锐利,“听闻你对蓝玉一案,有分、治、用之高见,四叔心中佩服。”
“我北平边境,常年与蒙古鞑子交战,军中也多是如蓝玉那般,桀骜不驯的百战悍将。不知你这用字诀,可有什么具体的章法,不妨说来,也让四叔学习学习?”
这个问题,瞬间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燕王在亲自考校这位新储君!
他问的不是虚无的礼法,不是朝堂的权谋,而是最实际、最核心的军国大事!
你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纸上谈兵容易,你到底懂不懂,该如何治理那些手握兵权的骄兵悍将?
朱雄英却不慌不忙,他缓缓放下酒杯,对着朱棣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四叔过誉了。侄儿在皇爷爷身边,学了些皮毛而已。”
他站起身,朗声说道:“侄儿以为,用之核心,在于利与法二字!”
“何为利?利者,利益也!悍将为何而战?为国尽忠是大义,但封妻荫子,建功立业,更是他们最直接的追求!故,当以利驱之!侄儿以为,可在军中设战功簿,明码标价,凡斩将夺旗、开疆拓土者,无论出身高低,皆可按功劳簿,获得相应的田产、金银、乃至爵位的封赏!让将士们清清楚楚地明白,为国征战,便是他们博取荣华富贵的最好出路!”
“何为法?法者,法度也!无规矩不成方圆!侄儿以为,当颁布军中铁律,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功是功,过是过,绝不混淆!纵有天大的功劳,若敢在军中恃强凌弱,侵扰百姓,一样要受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最后,他环视全场,声音变得无比铿锵有力,充满了王道霸气!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悍将如烈马,只要缰绳握得紧,草料喂得足,它自然能成为为我大明,踏平四海,开疆拓土的千里神驹!”
在场的所有藩王,都为之一震!
朱元璋更是龙颜大悦,忍不住抚掌大笑:“好!说得好!说得好啊!!”
在宴席的末席,朱允樋低着头,几乎不敢呼吸。
当他听到大哥朱雄英侃侃而谈,将四叔燕王那般强悍的人物都说得哑口无言时,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之前的扮猪吃虎,在这位大哥面前,是何等幼稚可笑。
他那点野心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他庆幸自己投降得快,否则下场恐怕比蓝玉还惨。
而在宴席的另一角,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宁王朱权,端着酒杯的手也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他心中暗道:“有意思。这位皇长孙对军务、对人心的理解,竟如此老辣。以利驱之,以法束之,这八个字,说到了所有骄兵悍将的根子上。看来传言不足为信啊。”
第38章 吓出燕王一身冷汗!
坤宁宫内的家宴,已至中段。
气氛在表面上看起来,愈发的热烈与祥和。
宫女们脚步轻盈,如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将一道道御膳珍馐、一壶壶温润美酒呈上。
殿内的乐师们,也演奏着雅致而不失喜庆的宫廷雅乐。
在朱元璋的带动下,几位藩王互相敬酒,笑语晏晏,推杯换盏之间,仿佛之前朝堂上的那些剑拔弩张与生死搏杀,都已烟消云散。
这真是一派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和谐家庭景象。
然而就在众人酒酣耳热,精神与肉体都处于最放松、警惕性也降到最低的时候。
那个一直安静地坐在朱元璋身边,脸上挂着谦和笑容的朱雄英,却突然端起了自己的酒杯,缓缓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是绕过桌案,径直走到了不远处的燕王朱棣的桌前。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仿佛在流淌的丝竹雅乐中,投入了一个刺耳的杂音。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立刻以他为中心,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审视还是警惕,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他和那位战功赫赫的燕王身上。
朱雄英的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他对着刚刚抬起头的四叔朱棣,微微一躬,举起酒杯,朗声说道:
“四叔,侄儿年幼,今日初见诸位叔伯,心中甚是欢喜。这一杯侄儿敬您!”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端起酒杯,豪爽地回应:“好!好侄儿!”
就在两人即将饮下此杯时,朱雄英却仿佛是闲聊一般,用一种充满了好奇和仰慕的语气,看似随意地开口了:
“四叔,侄儿在民间时,就时常听闻,您的身边有一位法号道衍的大师。说他是当世得道高僧,于佛法、于经史、于天下大势都极为精通。”
“侄儿近来在东宫闭门读书,时常会遇到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心中对这位大师,实在是心向往之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朱棣,说道:
“不知四叔,可否割爱……”
“将道衍大师……借与侄儿一段时日,让侄儿可以时时请教,聆听禅音,解我心中之惑呢?”
朱棣那只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做梦也想不到,朱雄英会突然发难!更想不到,他一开口,要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兵马钱粮,而是他整个燕王府的灵魂,他逐鹿天下的最大本钱——首席谋士,姚广孝!
一瞬间,惊涛骇浪,在他的心中疯狂掀起!
他怎么会知道道衍对我的重要性?!
他是真的只是想要求学,还是……这是父皇对我的试探?!
他这是在警告我,还是真的要挖我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绝不可能!
将姚广孝借给朱雄英?那不等于自断一臂,将自己所有的谋划和底牌,都暴露在敌人面前吗?!
他立刻就想打着哈哈,用最强硬的态度,断然拒绝。
“雄英我侄说笑了。道衍大师乃是方外之人,闲云野鹤,本王也管不了他的去留。他只是暂时在我府中挂单,与我探讨佛法而已,本王可做不了他的主啊。”
他正准备将这番话说出口。
可就在此时,他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从主位之上传来。
他用眼角的余光一扫,只见主位上的父皇朱元璋,已经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只是用一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这无声的凝视,却比任何雷霆呵斥都更具压力!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身为叔叔,你那刚刚回归的准储君侄儿,只是开口想借一个和尚来解读书之惑,你竟也推三阻四?你的心胸呢?你的忠心呢?还是说你这府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怕被咱的乖孙看出来?
邻座的秦王朱樉,正端着酒杯,此刻动作也顿住了,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玩味与幸灾乐祸。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四弟,要如何下这个台。
一瞬间,朱棣陷入了绝境!
给,是自断手足,自毁长城!
不给,就是当着所有宗室以及父皇的面,公然驳了准储君的面子,更会让父皇觉得自己心胸狭隘,另有图谋!
他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全场气氛凝固到冰点,朱棣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之际。
朱雄英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而爽快,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再次向朱棣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纯良温和、毫无攻击性的模样。
“看把四叔给紧张的!”
“侄儿不过是久闻大师威名,心生向往,与四叔您开个玩笑罢了!”
“道衍大师乃是四叔您的知交好友,侄儿又怎敢真的夺人所爱?”
“来,四叔,侄儿再敬您一杯!就当是为刚才的唐突,给您赔罪了!”
朱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但那甘醇的美酒,落入他的喉中,却比最苦的黄连,还要苦涩百倍。
他心中一片冰冷。
玩笑? 不,这不是玩笑。
这是警告!是示威!是敲打!
他这位看似温和的好侄儿,仅仅只用了一个玩笑,就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惊出了一身冷汗,陷入了两难之境。
他更是在用这种方式,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自己一件事:
你的底牌,你的心腹,你最倚重的人……我已经盯上了!
朱雄英与朱棣碰杯之后,便从容地潇洒转身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朱棣看着他那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背影,第一次从心底深处,感觉到了一股名为恐惧的情绪,正在疯狂滋生。
第39章 天牢里的国宴菜肴
锦衣卫诏狱。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在诏狱最深处的重犯牢房里,昔日里威风八面的凉国公蓝玉、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等人,此刻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被分别关押着。
他们或靠墙而坐,或躺在冰冷的茅草上,一个个眼神麻木,状如死囚,静静地等待着那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最终裁决。
他们知道,以皇帝的脾气,他们这次在劫难逃。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之中,一阵极不属于这里的饭菜香气,竟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阴暗的甬道,顽强地钻了进来。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几名牢卒在牢头的亲自带领下,竟然小心翼翼地端着数个巨大的红木食盒,走了进来。
食盒打开的瞬间,菜肴上丰腴的油光反射着火把,竟散发出近乎金色的光芒,伴随着蒸腾的热气,瞬间照亮了众人死灰般的脸。
香气扑鼻的炙鹿肉、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蹄、金黄酥脆的烤乳猪、还有那清香四溢的八宝鸭……一道道平日里只有在国宴上才能见到的珍馐佳肴,就这么摆在了他们这些阶下囚的面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景川侯曹震猛地从草堆上坐直了身子,他死死地盯着那块还在滋滋冒油的肥美炙鹿肉,随即发出一声自嘲的苦笑:
“呵……这断头饭,也忒他娘的丰盛了?”
众人本都以为,这或许是皇帝看在他们往日功劳的份上,给他们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心思最是缜密的会宁侯张温,却没有动筷。
他眯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伸出戴着镣铐的手,指着那些盛放菜肴的餐具,用一种无比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
“你们,见过谁家用御膳房的金边龙纹瓷盘,来送断头饭?”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些餐具无一不是内廷御膳房的规制!那盘沿的金边,那盘底的龙纹,是皇室的专属!
所有人的心中,皆是一震!
断头饭不过是些残羹冷炙,一碗米饭一碗肉,走个过场罢了。
用御膳房的专属瓷器,送来这等顶级酒菜,这绝不是让他们死得体面那么简单!
这里面,一定有天大的文章!
蓝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如同饿鹰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战战兢兢的牢头。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牢头的衣襟,将其如小鸡般直接拽到了自己的面前,用一种压抑着无尽情绪的嗓音,低吼道:
“说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那牢头被蓝玉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吓得魂不附体,几乎要尿了裤子,连忙躬身道: “是……是奉了皇长孙朱雄英殿下的命令。”
“什么?!”
“朱雄英?!”
这个名字一出,朱寿手中的镣铐哗啦作响,他不敢置信地骂道:“放你娘的屁!皇长孙早几年就……”
东莞伯何荣则更为激动,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食盒,怒道:“莫非是那朱允炆小儿,想出这种阴损的法子,在临死前还要作弄我等一番?!”
牢头被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各位国公,各位侯爷,小的不敢妄言半句啊!”
“这……这确实是皇长孙殿下的命令。殿下他……他老人家,前几日在孝陵正式回归!”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朱雄英的嘱咐原原本本地,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殿下特意嘱咐,说凉国公您最喜醉仙楼的炙鹿肉,说您行军打仗时,无肉不欢。”
“还说曹侯爷您,最爱喝绍兴府的二十年花雕陈酿。”
“还说……”
他将每个人的喜好都说得一清二楚,让这些早已心死的骄兵悍将们心神巨震。
紧接着他又战战兢兢地,说出了那句更重要的话:
“殿下还说……只盼诸位大人,好酒好肉,吃饱喝足,在牢中静心思过。”
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牢头为了活命,又哆哆嗦嗦地,抛出了最关键的线索:
“小……小人只知,昨日确有凤阳籍的锦衣卫千户廖铭,突然被调入诏狱,今早……今早还特意来查过诸位大人的案卷……”
皇长孙的回归,对他们喜好的洞悉,那句意味深长的静心思过,以及凤阳籍锦衣卫的出现和查阅案卷的举动……这些线索如同一道道闪电,在蓝玉的脑海中飞速划过,最后猛地串联在一起,拼凑出了一幅完整而惊人的图景!
他与一旁的曹震,猛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那双早已如同死灰般的眼睛里,同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至极的光芒!
他们瞬间想通了一切!
皇长孙朱雄英,真的回来了!而且看样子,地位稳固无比,圣眷正浓,已经能插手锦衣卫的案子了!
知晓喜好,这不是羞辱,这是在展示他那深不可测的情报能力!是在告诉他们,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
静心思过,这不是让他们等死,而是让他们反省,是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凤阳籍锦衣卫,那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亲信!这说明皇长孙送饭这件事,皇帝不仅知道而且是默许的!
想通了这一切,蓝玉那颗已经死了的心,瞬间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松开早已吓瘫的牢头,放声大笑,笑声在阴森压抑的牢房里来回激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赌徒般的疯狂!
“好!好!好!”他一把抓起那块炙鹿肉,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地吼道,“说得对!这鹿肉确实要趁热吃!”
他转向一旁同样想通了关节、眼中精光爆射的会宁侯张温,一抹嘴角的油渍,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芒:
“张温老弟,把你从西域带来的那副象牙骰子,给咱拿出来!”
“咱们哥几个,今日就在这天牢里,边吃边玩!”
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为一种充满了希望的极致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还有转机。
而这转机,就在那位新回归的皇长孙殿下身上!
第40章 牢头!再给爷们上酒!
衣卫大牢深处,那股浓郁霸道的酒肉香气,渐渐散去。
那短暂由美食和烈酒带来的慰藉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冰冷、潮湿、充满了血腥与腐臭味的现实感,重新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或坐或躺,抚着自己那滚圆的肚皮,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一名性子比较直的谢成,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看着沉默的众人,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大家心里最关键,也最荒诞的问题:
“大哥,诸位,咱们……就这么信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华美的金边瓷盘,又看了一眼众人阴晴不定的脸,声音干涩地说道:
“那皇长孙朱雄英,当年可是咱们亲眼看着入殓下葬的。这死人复生……也忒他娘的匪夷所思了。万一……万一是那朱允炆小儿,或是哪个王爷,故意设下的圈套,想看咱们笑话呢?”
他这话一出,牢房内刚刚因为一顿饱饭而活跃起来的气氛,瞬间又沉寂了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压抑。
是啊。
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
离奇到让他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只相信自己手中刀的武人,难以发自内心地完全接受。
就在众人疑虑丛生,士气再次跌入谷底之时。
在这群人中,心思最是缜密、也最懂几分朝堂之道的会宁侯张温,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的这帮生死兄弟,开始为众人剖析其中的关键。
“死人复生,确实匪夷所思。这一点莫说你们不信,我也不信。”
随即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但各位想一想,那传话的牢头是什么身份?锦衣卫的人!这诏狱是什么地方?是天子亲军执掌的人间地狱!给他一百个胆子,他敢假传皇长孙的名号,来戏耍我们这些朝廷一品的国公、列侯?”
“他敢,就说明这事,肯定过了咱们那位皇上那一关,是被皇上亲自认可了的!”
“既然皇上都认了,那这位回来的皇长孙,是真是假,还重要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就是真的!”
这第一层逻辑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众人心上。
张温没有停,继续说道,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诸位再想深一层!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太子爷的旧部,是当年跟着开平王、中山王一起打天下的淮西一脉!太子爷在时,我们唯他马首是瞻。如今太子爷没了,我们才成了没娘的孩子,处处受那帮文官酸儒的鸟气!”
“现在太子爷的嫡长子回来了!这不就是老天爷又把咱们的主心骨,给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吗?!”
“我们去支持他那叫名正言顺!那叫子承父业!那叫回归本阵!”
“这天下还有谁,比我们更适合,成为这位新储君最忠诚、最核心的班底?!”
张温这番话,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众人心中所有的迷雾!
他们瞬间想通了!
对啊!他们根本不是在投降一个新主子!他们是在回归自己本就应该在的阵营!
他们不是无根的浮萍,不是没了靠山的孤臣。他们是太子一脉最天然、最铁杆的军事支持者!
那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天生就该是他们的主子!
想通了这一点,牢房内所有人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之前的绝望、怀疑、不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组织的兴奋、一种对未来不可抑制的狂热期盼!
“对!张温老弟说得对!咱们就是殿下的人!”
“他娘的!原来是自己人!我还以为是哪个王八蛋在耍咱们!”
“等殿下救咱们出去了,老子第一个就去把都察院那个姓张的御史的门给拆了!看那帮文官还敢不敢在咱们面前放肆!”
牢房内的气氛,从死寂瞬间变得无比火热。
他们越聊越高兴,越聊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仿佛他们此刻身处的不是阴森的诏狱,而是即将出征的庆功宴。
蓝玉一直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墙角,静静地听着手下这帮骄兵悍将们,群情激奋地讨论着,脸上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支被打散了的队伍,人心又重新聚拢起来了。
而且是以更加牢固的方式,凝聚在了一面全新的皇长孙大旗之下。
他那股属于大明第一名将的嚣张和霸气,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然后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牢门前,冲着外面那条漆黑的甬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放声大吼:
“哎——!牢头!!死哪儿去了?!给爷滚过来!!”
那牢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隔着冰冷的铁栅栏,点头哈腰,谄媚地笑道:
“哎哟,我的国公爷,您老有什么吩咐?”
蓝玉将手中那早已空了的酒坛子,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扔,理直气壮地破口大骂道:
“再给爷几个,弄点吃的来!你拿来的这点东西,哪够咱们塞牙缝的!”
“再上十坛好酒!二十斤炙鹿肉!”
“这几天可把我们哥几个给饿惨了!咱哥几个要吃他个三天三夜!”
那牢头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好嘞!国公爷您说得是!这点东西确实不够!”
“小的马上就去御膳房给您几位传话!您几位稍等片刻!”
看着那牢头屁颠屁颠跑走的背影,蓝玉和牢里的众将再也忍不住,对视一眼,都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充满了希望,在阴森恐怖的诏狱之中,久久回荡。
他们,活了。
第41章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深夜,东宫,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雄英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直到此刻依旧毫无睡意。
储位之争看似已经尘埃落定,但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书桌后缓缓坐下,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轻地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是他的心腹侍卫统领,也是他最可靠的情报头子——王战。
“主上。”
王战没有多余的废话,先是呈上了一份密报:“殿下,天牢那边传来消息,凉国公蓝玉,在收到您送去的酒宴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牢头喊话,要再上十坛好酒,二十斤炙鹿肉,说那顿饭要吃三天三夜。”
朱雄英听完,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只淡淡吩咐道:“让他们吃。派人去御膳房传话,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王战点头应下,心中对主上愈发敬畏。
“好了,天牢那边先这样。”朱雄英收敛笑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现在,说说我那位心思不安分的弟弟吧,他最近又有什么新动向?”
虽然朱允炆已经被他下令软禁在东宫静心苑里,但他深知,这个曾经的皇太孙,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善罢甘休。
王战躬身,恭敬地回禀道: “殿下,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明面上安排八名太监宫女,以伺候为名,实则寸步不离地监视。另外,在静心苑各处暗角,也布下了我们的人手,日夜轮班,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朱允炆的行踪,确实非常怪异。他有时表现得疯疯癫癫,会在院子里傻笑着追逐蝴蝶,或者对着空气胡言乱语,说些有鬼、别找我之类的疯话。”
“但是,”王战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属下发现了一些破绽。他偶尔会在无人注意的墙角,眼神会变得异常清明,充满了怨毒和不甘;甚至有一次,暗哨发现,他似乎是在用茶水在石桌上,悄悄地画着什么路线图,看到有宫女靠近,就立刻惊慌地用袖子抹掉,然后又开始装疯卖傻,唱起了歌。”
王战抬起头,用无比肯定的语气,总结道: “殿下,种种迹象表明,他绝对是在装傻充愣!”
“呵。” 朱雄英听完王战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心中暗道:果然如此。哼,孤早就料到了。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人,哪一个是简单角色?更何况是当了皇帝的朱允炆。
装疯卖傻,韬光养晦,偏安一隅,等待时机……这种把戏,在我前世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都演烂了!我现在又岂会被这种粗浅伎俩给蒙骗过去?
我的好弟弟,你这点演技,在我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穿越者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王战的身上。
“王战,你做得很好。继续给孤盯紧了!”
“特别是他那些疯癫的举动,越是反常就越要细细记录下来。孤要知道,他到底在演给谁看。”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猎人般的精光。
“还有……”
“如果发现有什么人,不分昼夜,暗中试图接触朱允炆……”
王战立刻挺直身体,身上那股杀气毫不掩饰地外露:“殿下,是否要立刻拿下,严刑拷问?”
“不。” 朱雄英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绝对自信: “暂时不要动这条线。”
他沉声说道: “一条小鱼在疯狂地跳腾,那就说明在它背后,一定有渔夫在扯动鱼线。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些负责接头的小虾米,不值得我们动手。”
“给孤盯死那些接头的人,顺藤摸瓜,查清他们的底细,和他们背后的指使者。”
“孤要等……等那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鱼,那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的黑手,自己主动浮出水面!”
他手掌猛地一握,声音变得冷酷无比: “到那时……再一网打尽!”
在下达完命令后,朱雄英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另外,我那位三弟,也派人看着点。”
他略作停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必像对朱允炆那样严密,孤只想知道,他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他现在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孤不想看到,他再被别人捡了去,当成咬人的工具。”
王战心领神会,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在这东宫之内,便是一只苍蝇,也别想瞒过您的眼睛!”
王战的身影,再次退入黑暗之中。
书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深沉如墨的夜色,眼中的温情与算计,尽数褪去。
他心中默念着: 我朱雄英,身为朱元璋的嫡长孙,懿文太子朱标的嫡长子,这大明的江山,天生就该是我的。 我的脑中,装着一个足以让大明舟船四海、威服万邦的盛世宏图。我有很多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梦想,要去一一实现。 所以,无论是谁,是我的叔叔,还是我的弟弟,亦或是这满朝文武,天下万民……谁敢挡在我的面前,谁就是我的敌人! 为了这个目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第42章 竟想再弑皇孙!
燕王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燕王朱棣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他唯一的心腹谋士,道衍和尚。
此刻,朱棣的脸上,再也找不到白天在宴会上那份沉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烦躁与戾气。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那不算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终于,他停下脚步,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
“父皇的态度,那不是偏袒,那是溺爱!是不讲任何道理的信任!他看那小子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这大明江山本身!”朱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而看我们呢?就像在看一群随时会扑上来,抢他孙子宝贝的恶狼!”
姚广孝静静地听着,手中那串油光发亮的佛珠,不疾不徐地捻动着。
烛光在他那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高深莫测。
等朱棣发泄完,他沉默了许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王爷,无需您说,贫僧也已经感觉到了。”
“近日,贫僧察觉,在咱们府外多了些陌生的眼睛。他们藏得很深,手段也很高明,若非贫僧对气息变换格外敏感,恐怕也难以发现。”
他看向朱棣,目光锐利如刀。
“看来……贫僧的身份,以及与王爷您的往来,已经被那位皇长孙殿下给盯上了。”
“我们的事,从今往后,必须更加谨慎。”
他对朱雄英,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观此子行事作风,刚毅果决,心性狠辣,手腕之强硬,远超其父。其眼中,更是揉不得半点沙子。他今日在家宴上,当众索要贫僧是假;试探王爷您的底线,敲打您才是真!”
姚广孝的手指,在身旁的案几上轻轻一点,这一点仿佛点在了朱棣的心上。
他的语气,愈发凝重。
“王爷,恕贫僧直言。待他日后根基稳固,甚至登基为帝,削藩之举,势在必行!”
“届时,天下藩王之中,兵权最盛、威望最高、也是最受皇帝猜忌的您……”
“必是他的心腹大患,首当其冲啊!”
姚广孝这番话,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朱棣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书房之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那烛火,在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中,无声地燃烧着。
忽然,姚广孝那一直匀速捻动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在朱棣那惊愕不解的注视下,这位一直以智者、谋士形象示人的黑衣僧人,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他伸出食指,在自己那干瘦的脖颈处,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横向抹过的动作!
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那股冰冷、决绝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想要破局,想要活命,想要争夺那个位置,唯有行非常之事! 让这位死而复生的皇长孙殿下,再真真正正地死上一次!
“大师!!” 朱棣见状,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大骇!
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向前一倾,一把死死地按住了姚广孝那只尚未完全放下的手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低喝道: “万万不可!此计行不通!”
姚广孝抬眼,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问:为何不可?
朱棣压低声音,如同困兽般,快速地分析道: “你我都很清楚,雄英现在是父皇的心头肉,是他的命根子!此刻动他,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取灭亡!”
“且不说,他如今身在东宫,守卫何等森严。他身边那个叫王战的高手,更是如影随形。更别说还有父皇的锦衣卫,在暗处把他护卫得如铁桶一般!”
“此时冒险,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一旦败露,你我,连同整个燕王府,便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
朱棣的眼中,闪烁着无比复杂的光芒。
有忌惮,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审时度势的冷静。
他说出了自己的决断: “忍!”
“此刻,唯有隐忍!比任何时候,都要忍!”
“静待时局变化,再图后计!”
姚广孝看着朱棣眼中那坚决的反对和深深的忌惮,那只悬在空中的手,最终缓缓地放了下来。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捻动起手中的佛珠,闭目低语,像是在说服朱棣,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王爷……天意,有时也需人为……”
“只是,时机未至啊……”
书房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着两张同样阴沉的脸。
第43章 一道圣旨,让所有藩王滚回封地!
太子的丧仪已毕,灵柩入土为安。
那场在孝陵前,石破天惊的归位大戏,也已尘埃落定。
按照大明的礼法与规制,那些奉旨回京奔丧、吊唁的藩王们,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继续滞留京城的正当理由。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城之中暗流涌动。
秦王府、晋王府、燕王府……这些平日里空置的王府,依旧是车马不绝。
秦王、晋王、燕王等人,都以身体不适需在京调养、偶感风寒不宜长途跋涉等各种各样的借口,拖延着返回封地的行程。
他们在各自的府邸之中,频繁地与朝中大臣私下串联,窥探朝局,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这一切,又如何能逃过朱元璋的眼睛?
一份份关于诸王异动、与官员往来的密报,早已像雪片一样,摆在了他的御书房案头。
这些儿子们不安分的举动,恰恰给了朱元璋一个绝佳的理由。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要用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将这些已经心怀不轨的儿子们,统统赶回他们各自的笼子里去!
这京城,只能有一个声音。
这天下,也只能有一个储君。
当藩王们还在各自的府邸中,心怀鬼胎地打着各自的盘算时。
一道措辞明确、语气严厉到了极点的圣旨,由心腹太监亲自带领着一队威武的禁军,从皇宫中传出,并以雷霆万钧之势,传达到了每一位成年藩王的府邸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丧仪已毕,尔等孝心已尽。念及封地军政不可久旷,一方军民需亲王镇抚。着令所有成年亲王,即刻备驾,三日内必须离京,各归藩地!”
“无朕亲笔所书之传召诏书,任何人不得擅离封地,更不得私自进京!”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砸在了所有藩王的心头!
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得私自进京,更是等同于一道无形的枷锁,要将他们这些人,牢牢地锁死在各自的封地,再也无法染指京城的权力中枢!
秦王府内。
当传旨太监走后,秦王朱樉听着那句冰冷的钦此,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温热的茶水和滚烫的瓷器碎片,四溅而出。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对着心腹谋士发出了不甘的怒吼: “老爷子真是太狠心了!”
“刚认回他那个宝贝大孙子,就要把我们这些亲儿子,全都像赶苍蝇一样,撵出京城?!他的眼里,还有我们这些儿子吗?!”
晋王府内,气氛则是一片冰冷。
晋王朱棡虽然面上还能维持着平静,但他送走传旨太监后回到书房,脸上那温和的面具,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鸷。
他冷笑一声,对心腹说道:“真是好一个封地不可久旷,好一个军民需王镇抚。”
“说到底,还不是咱们这位死而复生的大侄子,让老爷子觉得,咱们这些做叔叔的,在京里碍眼了。”
而燕王府的反应,最为平静。
朱棣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对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朗声领命:“儿臣,遵旨。”
但当他从地上站起时,他眼底的最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寒与凝重。
首席谋士姚广孝的警告,言犹在耳。
父皇此举,无疑是将朱雄英彻底推到了台前,让他再无任何竞争者,也彻底断绝了他们这些藩王,近期在京城进行政治运作的所有可能。
圣命难违,眼下唯有隐忍。
尽管心中有万般不服,千般不愿。
但在朱元璋那绝对的皇权威严之下,没有任何一个藩王,敢抗旨不遵。
短短数日之内,京城各处原本车水马龙的王府门前,变得更加喧嚣。
一列列代表着亲王规制的仪仗和车马,开始集结。
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秦王、晋王、燕王等所有成年的藩王,带着他们那复杂难言的心情,和那被迫重新蛰伏起来的野心,依次黯然地离开了南京这座大明的权力中心。
京城的天空,似乎都因此而清朗了几分。
……
皇宫的最高处,承天门的城楼之上。 朱元璋身披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负手而立,凭栏远眺。
他的身后,朱雄英同样身穿衮服,安静地侍立在侧。
祖孙二人,一同俯瞰着最后一支亲王仪仗,缓缓地消失在巍峨的城门之外。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时空。
他对着身边侍立的朱雄英开口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传授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术: “大孙,看到了吗?”
“该走的,就得让他们走。”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眼中充满了期许与托付。
“这京城,这江山,未来是乖孙的!”
“把这些同样姓朱的龙,都给咱牢牢地圈在外头,咱才能安心地看着你……”
他顿了顿,无比郑重地说道: “稳稳当当地坐上那把椅子!”
第44章 朱雄英主审蓝玉
随着诸王们,带着他们那不甘的野心和对京城的无限留恋,黯然离京。
整个京城,在经历了长达数十日的激烈权斗之后,表面上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朝堂之上,再无藩王党羽的互相攻讦,也再无储君之位的暗流涌动。
文武百官们,似乎又回到了往日按部就班的节奏之中,每日议论的都是些秋收、税赋、边防之类的寻常国事。
然而,在这死水般的平静之下,京城中所有嗅觉敏锐的政客都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
皇帝清扫完了内部的宗室威胁,下一步必然是要对外部的这些淮西武勋,动刀了。
果然,不出众人所料。
就在诸王离京后的第三日,早朝之上,朱元璋在听取了几份无关痛痒的奏报之后,突然露出了一丝疲态。
他略显疲惫地向后靠在龙椅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连声音都透着一股中气不足的沙哑与倦意: “咱,近来为标儿的丧事,耗费了太多心神,精力不济。”
“蓝玉一案,牵涉甚广,案情复杂,咱,实在是没精神去亲自盯着了。”
殿下的官员们,心中皆是一凛,知道关键的要来了。
只听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了龙椅旁的朱雄英,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传咱旨意!”
“即日起,着皇长孙朱雄英,代咱监国,总揽政务!”
“另,特命其总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全权主审凉国公蓝玉及淮西勋贵谋逆一案!所有卷宗,皆先送呈东宫,再交由三法司会审!”
这道圣旨,如同一道滚滚天雷,在寂静的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皆惊!
监国!
主审蓝玉案!
让一位年仅十几岁、刚刚回归的朱雄英,去亲手料理这足以震动国本的功臣谋逆大案!
这既是屠戮功臣的脏活,更是帝王独有的残酷历练!
旨意背后那毫不掩饰的杀机与信任,如同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穿透了奉天殿,让所有文武百官,都感到了一阵发自骨髓的战栗!
圣旨一下,整个京城对此事的反应,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极分化。
锦衣卫诏狱,最深处。
当这道圣旨,由蒋瓛亲自传达到蓝玉等人的耳中时。
正在牢房里,用那副珍贵的象牙骰子赌酒喝的蓝玉、曹震等人,牢房内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但他们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更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该来的总算来了的坦然。
蓝玉甚至还笑了一下,将手中的骰子往那破旧的桌子上一扔,对众人说道: “都听到了吧?殿下要开始审我们了。”
他靠在冰冷的的墙上,闭上眼睛,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让外面的弟兄们都安分点,别惹事,也别想着劫狱救人这种蠢事。”
“一切,都看殿下如何发落。咱们的命是殿下给的。他要如何拿捏,咱们……接着就是。”
而另一边,那些长期被淮西武勋集团打压的文官集团,以及其他对蓝玉心怀不满的势力,在听到这道圣旨后,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陷入了一场政治的狂欢!
他们看到了可以彻底扳倒这个军事毒瘤的复仇良机!
一时间,三法司衙门的门槛,几乎要被那些前来递送罪证的官员们,给踏破了。
无数弹劾蓝玉集团的奏章,无数罗列着他们侵占民田、走私贩盐、欺压同僚、吃空饷、杀良冒功罪状的所谓证据,便如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东宫涌来。
东宫,书房。
与外界的喧嚣和狂热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可怕。
朱雄英的面前,堆积着小山一般高的案卷。
他神情平静,一卷一卷地仔细翻阅着。
他将这些真真假假的证据,有条不紊地,分门别类。
哪些,是蓝玉真的犯下的罪行。
哪些,是政敌夸大其词的构陷。
哪些,又是想借他这把刀,去清除异己的阴谋。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清晰的预案。
王战侍立在一旁,看着那些记录着累累罪行的卷宗,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道: “殿下,这些勋贵,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其中多条罪证,早已确凿无疑,我们只需按我大明律,将他们定罪即可,何须如此麻烦?”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
他从一堆弹劾奏章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几份措辞最为激烈的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他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幽光,心中明镜一般:审案,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文章。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在于杀多少人。
他用手指,在那几份文官的奏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冰冷无比: “蓝玉是虎,桀骜不驯,但终究是我朱家的家虎。只要敲打得当,便能为我所用。”
“孤,真正想看的,是这满朝文武。”
“孤要看看,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是谁在背后,递刀子递得最勤快;是谁,想借孤的这把刀,来彻底铲除所有武将,好让他们文官集团,在朝堂之上,一家独大!”
“这些人,比蓝玉那头猛虎,要危险得多。”
朱雄英将一份记录着蓝玉罪证的卷宗,和一份弹劾蓝玉的文官奏章,并排放在了宽大的书桌上。
他的手指,在两份截然不同的卷宗之间轻轻地点了点。
仿佛在说,这,才是真正的政治。
第45章 掌控京营
整个南京城的官场,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所有人都像看戏一般,等着看这位新上位的皇长孙殿下,会如何点燃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然而,朱雄英的动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还要快,还要狠。
他并没有像文官们所期盼的那样,立刻将蓝玉押上公堂,罗列罪状,掀起一场唇枪舌剑的审判大戏。
而是雷厉风行地,以皇长孙监国的名义,联合兵部、五军都督府,向三法司和整个京营系统,下达了他监国之后的,第一道联合命令!
“为彻查蓝玉谋逆大案,防止其党羽内外串联,勾结军中,销毁罪证,图谋不轨。自即日起,由东宫协同锦衣卫,对拱卫京师的十二京营部队、京城周边所有要害卫所,进行为期一月的临时协防与军务整肃!”
这道命令以雷霆之势下达,理由冠冕堂皇,气势磅礴,堵死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异议之声。
在此期间,将由东宫亲派之官员,协同兵部、都督府,清查所有中高层将官名册,及其近年来的武库、军饷账目!
凡与蓝玉案有任何牵连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先行停职,收回兵符,接受三法司与锦衣卫的联合调查!
查一个通敌谋逆、牵连甚广的惊天大案,进行相关的军事管制,这是理所应当,是老成谋国之举!
但所有嗅觉敏锐的朝中大员,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在听到这道命令时,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长孙殿下,已经不满足于仅仅是听政了。
他已经将他的手,用一种最无法拒绝的方式,直接伸向了整个大明王朝的兵权核心——京营!
东宫,密室。
夜深人静,烛火通明。
朱雄英唤来王战,将一份他早已熬夜拟好的名单,交到了王战的手中。
他用一种冰冷而沉稳的声音,吩咐道: “淮西一脉留下的权力真空,我们必须第一时间,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王战,利用这次军务整肃的机会,用名单上的人给我一个萝卜一个坑,全部填上去!”
“记住,所有的人事任命,流程,要完全合乎兵部和都督府的规矩;提拔的理由,要无懈可击,必须是他们自身的战功和履历足够硬!我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京城的刀把子,亲手交到我的手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幕幕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涌动的人事变动,在京城各大军营之中,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京营之一的龙江营,一名平日里与蓝玉称兄道弟、骄横跋扈的指挥使,正在营中大发雷霆,抱怨东宫的命令是小题大做。
下一刻,一队面无表情的锦衣卫,便客客气气地走进了他的营帐,对他一拱手,微笑道:“将军,关于蓝玉一案,有些细节需要您去北镇抚司,协助调查一下。”
第二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就联合收到了一份来自虎贲营的举荐信。
信中,联名举荐一名原属该营在漠北战场上曾立下三次大功的百户,接替那名被协助调查的指挥使。
整个流程,合情合理,吏部和兵部都毫无异议,朱笔一批,新的任命便迅速下达。
那名潜龙卫在接到任命后,第一时间便朝着东宫的方向,无声地单膝跪地。
五军都督府内,一个掌管着京城防务图和兵符调动文书的最关键主事,因收受蓝玉重金贿赂的罪证,被锦衣卫当场拿下。
接替他的是另一位从地方卫所正常调任上来的潜龙卫官员。 ……
这些大大小小的人事变动,在牵连了数万人的蓝玉案背景之下,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就如同一颗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波涛汹涌的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这些潜龙卫如同最稳固的楔子,已经被他用最精准的方式,一颗一颗地打入了大明军队的心脏位置。
御书房。
蒋瓛将一份关于京营和各卫所最新人事变动的密报,恭敬地呈送给了朱元璋。
这份密报里,详细地记录了朱雄英是如何利用这次军务整肃,巧妙地将数十名背景干净、功勋卓着的人,安插到了各个关键位置上。
朱元璋看完,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的眼中不仅没有丝毫的猜忌和不满,反而充满了爷爷看能干孙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他将密报,随手放到一旁那早已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对蒋瓛淡淡地说道: “知道了。”
“雄英这孩子长大了,做事有章法,也懂分寸,知道什么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咱把事情交给他,就放心了。”
他挥了挥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给这件事,定了最终的调子。
“让他放手去做。以后这种事,不用事事来报了。”
“臣……遵旨。” 蒋瓛领命退下,当他走出御书房,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又已经湿透了。
他猛然意识到,这位皇长孙的可怕,不只在于他自己的手段,更在于——他做的所有事皇帝都懂,都支持,甚至都在期待!这对祖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皇帝这是在用最直接的行动告诉他,告诉所有人: 他不仅把监国的权,给了自己的孙子。他更要把未来的枪杆子,也一并毫无保留地交过去!
朱雄英在入主东宫之后,终于开始亲手铸造属于他的权力基石!
第46章 蓝玉,当场破防!
京城及周边要害卫所的军权,已在朱雄英那迅雷不及掩耳的布局之下,被他以潜龙卫为骨干的新生力量,牢牢掌控在手。
至此,他在京城之内,再无后顾之忧。
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正式审理蓝玉谋逆案的核心——凉国公,蓝玉!
三法司会审的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这三位大明司法界的最高主官,此刻皆是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他们名义上是主审,实则不过是陪审。
真正的主角,是那位端坐在他们上首,位于整个公堂最高处大明皇长孙——朱雄英。
公堂两侧,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如雕像般分列两旁,威严肃杀。
“带人犯,蓝玉——上堂——!!!”
随着堂下官吏一声悠长的喝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公堂之外。
一阵铁链拖拽在地上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当蓝玉被两名孔武有力的锦衣卫校尉押解上堂时,他虽身着灰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他那根早已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得笔直的脊梁,却未曾弯曲分毫!那股桀骜不驯、睥睨一切的神情,更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抬起,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轻蔑地扫过堂上正襟危坐的三法司主官,带着他那发自骨子里的倨傲与不屑。
那模样,仿佛他仍是那个位极人臣的大将军!而不是一个即将被审判的阶下囚。
“堂下何人,为何不跪?!”刑部尚书见他如此无礼,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蓝玉闻言,竟嗤笑一声,梗着脖子,用一种嘲弄的语气顶撞回去:“老子这双膝盖,上跪天地君亲师,下跪沙场亡魂!你一个酸腐文官,也配让老子跪?”
“你!”
这番话气得几位三法司的老大人,脸色铁青,胡须直抖。
好一个嚣张跋扈的蓝玉!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猖狂!
然而,就在蓝玉准备继续撒泼,与这满堂的文官对骂之时。
他的目光,终于越过了那些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官员,最终落在了端坐于公堂主位之上,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异变陡生!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眼前这个少年的身影,竟与他记忆深处的太子朱标,缓缓地重叠在了一起!
像!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容貌,更是那份神韵!
一瞬间,某种早已被他遗忘的东西,猛地冲破了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脏,直冲眼眶。
那股酸涩的洪流,混杂着对故主的追忆,对自己失职的愧疚,以及对物是人非的无尽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蓝玉那如同钢铁般绷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垮了一丝。
他眼中那如同刀锋般的桀骜与凶光,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破碎、摇曳。
他那准备继续抗辩、咆哮的嗓门,在张开嘴时,出口的竟是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低沉:
“臣……蓝玉……”
“参见……皇长孙殿下……”
三法司的官员们,都是人精。
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蓝玉气势上这稍纵即逝的变化。
刑部尚书立刻趁势追击,将一桩桩、一件件早已查实的罪证,如同连珠炮一般,厉声宣读了出来。
“蓝玉!你身为国公,却纵容家仆,强占民田,可有此事?!”
“你身为大将,却与军中商人勾结,走私茶马,中饱私囊,可有此事?!”
“你更是嚣张跋扈,殴打御史,其罪当诛!你认还是不认?!”
短暂的恍惚过后,蓝玉骨子里的那份桀骜和属于武将的硬气,再次抬了头。
对于这些足以致命的指控,他要么梗着脖子,矢口否认;要么,就只肯承认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错。
“老子没干过!”
“那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我不知情!”
“我只是管教下属不严!我只是性情急躁,与那御史言语上或有冲撞!这算什么大罪?!”
最后,他仿佛被逼到了绝路,试图用自己那赫赫的战功,来抵消所有的罪责。
他挺起胸膛,指着自己的身体,声音带着一种老将末路的悲愤,咆哮道: “这些不过是些细枝末节!我蓝玉为大明朝出生入死,南征北战!身上这刀疤箭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难道就因为这些许小事,便要问罪于开国功臣吗?!”
他这种认小不认大、以功抵过的无赖态度,彻底激怒了堂上所有的三法司官员!
刑部尚书气得胡须直抖,都察院左都御史拍案而起,大理寺卿更是怒目圆睁。
“放肆!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国法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堂上顿时充满了官员们愤怒的斥责声,整个公堂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群情激愤、如同风暴中心的时刻。
从升堂至今,一直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闹剧的皇长孙朱雄英,行动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因为愤怒而满脸涨红的众官。
最终,那两道视线稳稳地落在了堂中那个还在咆哮、还在狡辩的蓝玉的脸上。
整个大堂,因他这一个眼神,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在等待。
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向着堂中的蓝玉,倾轧而去。
在万众瞩目之下,朱雄英终于微微张开……
第47章 蓝玉低头认罪
公堂之上,因蓝玉那一番以功抵过的咆哮,和三法司官员们的群情激愤,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位于风暴最中心的皇长孙朱雄英,却始终稳坐如山。
他将蓝玉那最后的挣扎,以及三法司诸位老臣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尽数收于眼底。
他深知,火候已经到了。
沉默的威压已经足够,是时候让整个局面,都按照自己的意志前进了。
他缓缓开口: “凉国公。”
仅仅三个字,整个大堂瞬间鸦雀无声。
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所有还在愤怒斥责的官员,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蓝玉那张狂的咆哮,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头,迎上了那两道目光,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臣在。”
朱雄英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拿起案几上早已备好的一份文书,用一种仿佛在陈述事实的语气,问出了他升堂以来的第一个问题: “这些是锦衣卫和三法司共同查核,关于你的罪证。”
“你,是否认罪?”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问得尖锐。
就在蓝玉梗着脖子,准备再次咆哮狡辩之时。
朱雄英,却没有给他立刻回答的机会。
他对着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将朱雄英手中的那份厚厚的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分成了厚薄不一的两份。
在全场所有官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朱雄英做出了一个彻底颠覆大明朝审案流程的举动。
他指着那份较薄的证据,对太监吩咐道:“这份呈给主审此案的刑部尚书,张大人。”
太监躬身领命,恭敬地将那份卷宗,呈给了早已愣在当场的刑部尚书。
随即,朱雄英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份更厚的卷宗上,语气平淡地说道: “而这一份……”
“拿下去,直接交给蓝玉,让他自己亲眼看看。”
这个让被告亲看核心证据的举动,完全不合常理,更不合规矩!瞬间整个公堂的气氛,陷入了一种打破了所有规矩的诡谲与沉寂之中。
那名太监,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真的捧着那份厚厚的卷宗走下堂去,直接递交到了蓝玉的手中。
蓝玉带着倨傲,一把接过了证据册。
他粗鲁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看着,看着……
他那强撑出来的倨傲,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与骇然!
因为,这册子上所罗列的罪状,桩桩件件,都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强占民田、私蓄庄奴、收受贿赂、殴打御史……每一条都有清晰的人证、物证,记录得详详细细,让他根本无法抵赖!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以让他爵位不保,下半生老死于牢狱之中!
但是!
蓝玉那双在沙场上练就的锐利鹰眼,却发现了最关键、也是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那些真正足以将他钉死的铁证——比如与秦王、晋王私下密谈,假意许诺支持;比如在军中安插亲信,企图拉拢禁军将领;
这些最致命的罪证,一件都没有!
这上面记录的全是臣罪,而无逆罪!
蓝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刹那间,他脑中一片轰鸣,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皇长孙果真在保我,哪些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铁证,却将它们全都藏了起来?这份递到我手上的不是催命符,而是一张……网开一面的保命符?!
一种复杂情绪如同山洪海啸,彻底冲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地佝偻了下去。
与此同时,拿到另一份的三法司主审官们,内心的震惊丝毫不亚于蓝玉!
他们三人凑在一起,快速地翻阅着,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作为大明司法界的最高官员,他们对蓝玉案的卷宗,早已烂熟于心。
他们一眼就认出,这份由皇长孙殿下呈上来的证据不全!而且是缺了最关键、最致命的那一部分!
那些关于谋逆的死证,全都消失了!这份卷宗里的罪名,最多也就是让蓝玉丢官去爵,关上几年,根本不足以致命!
刑部尚书张大人,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质问殿下为何要隐匿罪证。
但当他接触到朱雄英那双蕴含着无尽威严的目光时,那到了嘴边的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与身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面面相觑。
三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在这一瞬间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认知: 皇长孙殿下,根本就没想让蓝玉死!
他今天升堂,不是来审案的!他是来……驯服这头猛虎的!
想通了这一点,他们再看向主位上那个少年时,眼神中只剩下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发自灵魂深处的深深忌惮。
这位年轻的皇长孙,他的手段之高明,心思之深沉,权术之老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整个公堂之上,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剑拔弩张、群情激愤的官员们,此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一次,聚焦在了那个端坐于公堂最高处的少年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这位皇长孙的意志,就是蓝玉案的最终答案!
第48章 淮西勋贵伏法
朱雄英的目光,平静地从蓝玉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份被蓝玉捏得微微发皱的罪证册上。
他开口了。
“凉国公。”
“案几上的罪证,你认还是不认?”
这句问话,在众人听来,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最后的通牒。
它仿佛在说:我已经给了你活路,现在就看你是否识时务,是否愿意低下头颅,领下这份恩赐。
蓝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他想起了自己跟随朱元璋,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拼杀到封侯拜将的赫赫战功;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军中一呼百应,连皇子都敢不放在眼里的不可一世。
他也想起了刚才那份罪证中,被那位皇长孙,悄然抹去的谋逆大罪。
抵赖,就是死。
狡辩,也是死。
眼前这位酷似太子朱标的皇长孙,已经给了他唯一的一条生路。
在一片万众瞩目的注视之中。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哐当!
是蓝玉膝盖上的沉重铁镣,狠狠地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那个桀骜不驯的大明第一将帅,那个在朝堂上敢指着御史鼻子骂娘的凉国公蓝玉,无比清醒地跪了下去!
他那颗曾无数次在千军万马前都未曾低下过的头颅,在这一刻,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罪臣……蓝玉……”
“对罪证册上所列,强占民田、私蓄家奴、殴打御史……诸般罪行,供认不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几个字。
“罪臣,认罪伏法!”
“愿凭殿下……发落!”
他这一跪,跪下的不只是他蓝玉一人的膝盖,更是整个淮西武将集团那根最硬的脊梁!从此被这位年仅十几岁的皇长孙,当着天下人的面彻底折断!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的蓝玉,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很好。”
朱雄英没有丝毫的停顿,甚至没有再多看蓝玉一眼。
他立刻对堂下威严肃立的衙役,沉声喝道: “带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东莞伯何荣……上堂!”
随着一声声的传唤,几位在淮西集团中,地位仅次于蓝玉的核心成员,被一一带上了公堂。
朱雄英对他们,采用了与处理蓝玉,完全相同的方法。
他没有让三法司的官员去宣读那些冗长的罪状,而是直接对身旁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太监立刻会意,将一份份同样经过精心筛选的定制证据,分别递交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手中。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同样的,生路与死路的选择题。
这些侯爵、伯爵们,心计和胆气,本就远不如蓝玉。
他们一上堂,就看到了那如同晴天霹雳般的一幕——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大帅蓝玉,正一动不动地跪在公堂中央,已经彻底认命。
这个场景,对他们造成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再接过那份由太监递到手中的罪证,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位皇长孙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恐惧、后怕,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最猛烈的风暴,瞬间击垮了他们所有的心理防线。
根本不需要三法司的官员们,再多问一句话。
扑通! 景川侯曹震,第一个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喊道:“罪臣曹震,认罪!臣认罪伏法!”
他这一跪,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扑通!扑通! 鹤庆侯张翼、东莞伯何荣……剩下的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
“罪臣张翼,认罪伏法!求殿下开恩!”
“罪臣何荣,愿凭殿下发落!”
“罪臣张温……”
此起彼伏的认罪声,在奉天殿前的这座公堂上,汇成了一首属于胜利者的交响曲。
能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的淮西武勋贵集团,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低下了他们那曾经无比高傲的头颅。
第49章 朱雄英威胁三法司
蓝玉一案,以淮西勋贵集团核心成员全部认罪伏法而暂告一段落。
一场足以动摇大明军方根基的滔天大案,在皇长孙朱雄英接手之后,仅仅用了数日,便以一种雷厉风行方式,迅速了结。
这位储君殿下所展现出的政治手腕和魄力,让整个京城官场,都为之震动。
就在结案的当晚。
刑部尚书张茹、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大理寺卿周志,这三位大明三法司的最高主官,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府中,尚未得到片刻喘息。
一份来自东宫的请柬,便由太监总管亲自送到了他们三人的府上 ——皇长孙殿下,感念三位大人为国操劳,特于东宫设下家宴,宴请三位有功之臣。
这三位在宦海中沉浮了一辈子,早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在接到这份请柬后,心中却无半点被储君看重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忐忑和不安。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在那份最终呈堂的罪证上,有多少关键的谋逆铁证,被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这位皇长孙殿下的手段,绝非他表面上所展现出的那般温和。
今晚这场宴席,恐怕……不是庆功宴。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三位司法界的大佬,准时来到了东宫。
宴席,设在了一处雅致的偏殿。
没有奢华的排场,也没有繁复的礼乐,桌上摆的也仅仅是几道精致可口的家常菜。
朱雄英早已身着一袭素色常服,等候在此。
见到三人到来,他立刻热情地起身相迎,亲自为三位老臣斟酒布菜,言谈举止之间,满是礼贤下士的谦和与发自内心的尊敬。
一时间,气氛显得其乐融融,交谈甚欢,仿佛真的是一场储君犒劳功臣的温馨家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雄英举起酒杯,站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三位老臣说道: “三位大人,此番蓝玉一案,案情复杂,牵连甚广,朝野瞩目。全赖三位大人能够明察秋毫,顶住压力,秉公执法,才能如此迅速地了结此案,为我大明朝廷,除去了一大弊病。”
“这第一杯酒,孤,敬三位,为国操劳的拳拳之心!”
三位主官见状,受宠若惊,连忙颤颤巍巍地起身,端起酒杯,诚惶诚恐地说道:“殿下言重了!此皆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啊!” 说着,便与朱雄英,共饮此杯。
只是他们心中,却因为储君这份异乎寻常的礼遇,而愈发地紧张和不安。
一杯酒下肚。
朱雄英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变得如同幽深的寒潭,让人看不见底。
他用一种看似闲聊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过此案的卷宗,浩如烟海,错综复杂。在审理的过程中或许……会有一些不太重要的细枝末节被忽略了,或是被手下的书吏们,处理得不太干净。”
“三位大人,都是我大明的国之栋梁,想必都明白,为了朝局的安稳,为了不让皇爷爷再为这些已经了结的小事烦心……”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老臣那瞬间变得僵硬的脸。
“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等于没看见。”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狠狠地砸在了三位主官的心上!
“关于,那份最终呈堂的证据,与原始卷宗之间,或许存在的些许差异……”
“这件事,你们三位,必须当作从未发现过。”
“要绝对地守口如瓶。明白吗?”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人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端着酒杯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朱雄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火候已经到了。
光有警告是不够的。
他需要一把能悬在他们头顶上,让他们一辈子都感到恐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缓缓站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三人身前,微微俯下身,将嘴唇凑到他们耳边,用一种只有四人能听见的冰冷声音,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孤的手段,三位大人在蓝玉的身上,已经见识过了。”
“但孤要提醒三位一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孤对付朋友,可以如春风般和煦,但对付敌人……孤的手段比皇爷爷,只狠,不仁。”
他直视着三人那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说道: “如果明日之后,孤在宫外,听到了半点关于证据二字的闲言碎语……”
“那么泄露之人,以及他的全家、门生、故吏……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
“都将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得干干净净。”
“孤说到做到。”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催命魔音,彻底击溃了三位朝廷重臣最后的一丝侥幸心理!
他们只觉得浑身一软,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他们再无半分侥幸,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立下了血誓: “殿下放心!臣等……臣等今日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若泄露半个字,愿遭天打雷劈,满门族灭!!”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脸上那冰冷的杀意,瞬间又变回了和煦的笑容。
他亲自上前,将三位已经吓得浑身发软的老臣,一一扶起。
“哎,三位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是孤酒后失言了。”
“来,我们继续饮酒。”
宴席继续。
乐师继续演奏。
只是那三位权倾一方的朝廷重臣,端着酒杯的手却在不停地剧烈抖动着。
第50章 灭口
当这三位权柄赫赫的三法司主官,从东宫的大门里,如同梦游般走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宫灯那温暖和煦的光芒,被远远地甩在了他们身后。
一股属于深夜的寒风,迎面吹来。
三位在官场上早已练就了寒暑不侵的老臣,在接触到这股冷风的瞬间,竟都不约而同地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没有立刻上各自的轿子,而是不约而同地在宫门旁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没有谁先开口。
三人只是面面相觑,借着远处微弱的光,都能清晰地从对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骇然,以及劫后余生之下无法掩饰的虚脱。
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压在三人的心头。
良久,还是年纪最长的刑部尚书张茹,率先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极度紧张,而显得低沉沙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另外两人,艰难地开口发问:“两位……难道……我们真的要按皇长孙殿下的要求,去办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口,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理寺卿周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和无比的清醒。
“张兄,你我几人,为官数十载,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官场之上,这朝堂之上,哪里有绝对的是非黑白?哪里有绝对的公正?”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悲凉。
“有的,只是绝对的权力。”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这位以铁面无私、不畏强权而闻名于世的清流领袖,此刻脸上却满是后怕。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仿佛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还未散去,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观皇长孙殿下今日行事之手段,看似温和,实则雷霆万钧,杀伐果断,远胜当年的太子爷,甚至……比当今陛下,还要不留余地!”
他想起了朱雄英在宴席上,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冰冷刺骨的话——“孤的手段,比皇爷爷,只狠不仁。”
詹徽的身体,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今日,他能为安抚军心,网开一面,放过蓝玉。明日他就能为堵住你我的嘴,毫不留情地处置我们。”
“若我等不按其吩咐行事,泄露了半点风声……我等自身、门生故旧,乃至家眷老小,恐怕……都难逃无妄之灾啊!”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是啊。面对身家性命、家族前程的直接威胁,所谓的法理,所谓的程序,显得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无力,那样的……可笑。
三人眼中最后的那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政客的决断。
“为今之计,唯有依命行事!”
既然达成了共识,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办事了。
刑部尚书张茹,作为大明司法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压低了声音,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昏花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与他身份不符的狠辣。
“殿下的意思,很明白。”
“他不想让这朝堂之上,有第二个人知道蓝玉的案卷,是经过他亲手处理的。”
“那么……”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最初向都察院和锦衣卫举报,提供了蓝玉谋逆之事的原始死证的人,就……绝对不能留!”
大理寺卿周志,立刻补充道,他的声音同样冰冷: “没错。只有死人才能永远地保守秘密。”
“回去之后,立刻着手清理这些人!都察院负责找出当初的举报者名单,刑部负责给他们罗织新的罪名,我大理寺负责用最快的速度,将案子定为铁案!”
他们知道,这是在草菅人命。
他们知道,这是在执法犯法。
他们知道,这是在亲手将屠刀挥向那些曾经的有功之人。
但他们更知道,这是在自保。
“绝不能让这些知道太多的外人牵连到我们,更不能牵连到殿下,从而断送我们来之不易的前程与身家性命!”
这一刻,他们已经从高官彻底蜕变成了屠夫。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那双在黑暗中闪烁不定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他用一种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番让另外两人,彻底下定决心的话。
“况且……张兄,周兄,这未必是坏事。”
“这,或许是我等的一个天大的机遇!”
他缓缓分析道:“我等心知肚明,皇长孙殿下乃是陛下心头至宝,这大明江山必是殿下的囊中之物!他如今春秋鼎盛,龙体康泰,未来至少有五十年的君临天下!”
“今日,我们不仅仅是在为他封口,更是在替他办妥这桩最棘手的麻烦!这是在向未来的天子纳上的一份投名状啊!”
“有了这份功劳,这份默契在,我们和殿下就不再是简单的君臣,而是自己人了!这对我们自身,尤其是对我们各自家族未来的前程,将有何等裨益,两位……可曾想过?”
这番话如同一剂最猛烈的毒药,彻底打消了张茹和周志心中,最后的那一丝道德顾虑。
是啊!从被动保命升华为主动投资,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三人沉重地对视一眼,随即都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们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回去后,首要之务,便是让那些知情的举报者……”
“永远地闭上嘴!”
他们各自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快步登上了自己的轿子,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第51章 考验朱雄英
就在京城的阴暗角落里,一场针对告密者的秘密清洗,正悄然拉开序幕的同时,那摆在明面上的蓝玉一案也以雷霆万钧之势,尘埃落定。
案子的最终结案卷宗,被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恭恭敬敬地呈放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整个案件从皇太孙接手,到发动清洗,再到公堂审结,前后不过短短数日,却已让整个京城的政治格局,焕然一新。
深夜的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仔仔细细地翻阅着。
他看得极为认真,时而因为卷宗上记录的那些触目惊心的罪行,而眉头紧锁;时而又对某些处置的细节,如何安抚军心、如何分化淮西集团,而陷入深思。
然而在他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欣慰的光芒在不断地掠过。
想不到……想不到啊!雄英这孩子,离开皇宫整整十年,咱还以为他会像他爹那般,宅心仁厚,手段偏软。
却不曾想,他这么快就磨练出这种手段!
他不仅能让淮西主要将领,俯首认罪。
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完全驾驭三法司那些心思深沉的老狐狸,让他们在恐惧与野心的驱使下,为他隐瞒真相,为他所用,不敢有丝毫逾越!
这份驾驭臣下、掌控全局的铁腕与心机……正是未来帝王,不可或缺的根基啊!
朱元璋心中大为满意,当即命太监传唤皇长孙朱雄英,入宫觐见。
当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时,朱元璋已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帝王模样。
待朱雄英行礼完毕,朱元璋将御案上那份厚厚的卷宗,用手指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目光深邃地注视着自己的孙子,用一种沉稳的声调说道: “雄英,蓝玉一案,你处置得……甚为果断,也甚为妥当。”
“卷宗,咱已经阅过了。主犯蓝玉,罪证确凿,其罪当诛。但念其于我大明有开疆拓土之功,可暂且放过他,但家产尽数抄没充公。此事可暂作了结。”
然而,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
“然则……此案枝蔓牵连甚广。卷宗内所列的其余那几十位淮西一脉的公、侯、伯爵,依你之见,又该当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远比处置一个蓝玉要复杂得多,这关系到整个大明朝堂未来数十年的政治生态。
朱雄英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上前,拿起那份决定了几十位开国功臣命运的卷宗,平静地看着上面一个个曾经叱咤风云、威震一方的名字——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东莞伯何荣……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元璋也没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喝着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自己孙子的反应。
片刻之后,朱雄英抬起头。
他没有直接给出该杀或该留的处置方案,反而向朱元璋,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皇爷爷,孙儿以为,如何处置他们,要看……”
“皇爷爷您,想让未来的大明,成为一个什么样的?”
朱元璋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极大的兴趣:“哦?你且说来听听。”
朱雄英从容不迫,侃侃而谈,他那年轻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
“若您想让未来的大明朝堂之上,文官集团一家独大,再无武人干政之忧。那便可借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将淮西武将勋贵一脉,连根拔起,尽数诛除。从此朝堂之上,再无掣肘。但如此一来,利弊也同样明显。文官势大,必然导致君权旁落,也必将导致我大明,重蹈前宋强文弱武之覆辙。日后边境有事,恐再无能战之将,可用之兵。”
“但若您想让未来的大明,文武制衡,互相牵制,让君王高坐于九天之上,如臂使指,轻松驾驭群臣。那便需保留武将一脉的元气,不可尽数屠戮,要将他们打磨成一把只听从于皇室的刀!而如何处置他们,便是决定这把刀,未来是指向敌人,还是指向我们自己的关键。”
“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比畅快的大笑!
“好!说得好!”
“咱就知道,你这小狐狸心中早有定计了!还在咱面前卖关子!”
他高兴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朱雄英的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充满了身为一个祖父最极致的自豪和绝对的信任。
“此事,咱就不管了!”
“这些人,是杀是留,是贬是用,全凭你这个监国太孙,一言而决!”
他指着那份卷宗,指着那满朝文武,用一种近乎托付江山的语气,说道: “去吧,放开手脚去做!”
“让咱看看,也让这满朝文武,都好好看看!”
“你要为我大明,打造一个怎样的未来!”
朱雄英手握着那份决定了几十位国公、侯爵、伯爵命运的卷宗,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拜,躬身领命。
第52章 军队换血计划
东宫,书房内。
烛火通明,将朱雄英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之上,宛如一尊正在思考的雕像。
他并没有立刻去处理那份决定了蓝玉等人的卷宗,而是沉稳地将其放在了一旁。
在他的御案之上,铺开的是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全图。
他的心中,一个关于皇爷爷寿数的惊天秘密,如同一道无形的鞭子,在不断地抽打、催促着他。
他来自后世,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历史的走向。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为他遮风挡雨的皇爷爷——洪武大帝朱元璋,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满打满算,仅剩下不到几年的光阴!
“时间……太紧迫了!”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心中暗道:“我必须在皇爷爷这棵参天大树倒下之前,完成所有最关键的部署!必须将整个大明的军政大权,真正地牢牢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否则,一旦皇爷爷驾崩,手握重兵的燕王以及其他心怀不轨的叔叔们,必将掀起滔天巨浪!到那时,我这个根基尚浅的皇太孙,未必能坐得稳这江山!”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巨大的地图上,于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早已在他心中,谋划了千百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北平。
“凉国公蓝玉,骁勇善战,威震漠北。就派你去北平之地,统领当地卫所,替孤看住燕王。”
他的指尖,又在地图上向北滑动,落在了辽东。
“景川侯曹震,为人沉稳,擅长守城。就派你去辽东广宁卫,此地正是我那四叔燕王与山海关之间的咽喉要道。”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落在了东南沿海。
“鹤庆侯张翼,水战经验丰富。可发配至泉州卫,为我大明未来的开海大业,去探探路……”
他要将这些战功赫赫、经验丰富的骄兵悍将,像一枚枚最坚硬的钉子般,牢牢楔入他目前还无法完全掌控的边军系统之中!尤其是那些能对各大藩王,形成战略包围和军事钳制的关键位置!
他要通过这次发配,让他们刻骨铭心地明白一件事——若想洗刷今日沦为阶下囚的罪名,若想他朝一日重获荣耀与地位,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从此以后,抛弃所有杂念,无条件地效忠于他朱雄英一人!
然而,朱雄英的权谋远不止于此。
将这些猛虎放出笼,固然可以替他镇守边疆,但若无枷锁,猛虎终究是要噬主的。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早已准备好了更精妙的后手。
他唤来王战。
“主上。”
“去,从我那一千潜龙卫中,挑选出数十名最精锐、也最懂军务的心腹干将。”
“以辅助军务、护卫安全的公开名义,将他们一一安插到这些即将被发配的勋贵身边。
他们所需的一切粮草、军械、财物支持,都由东宫通过最隐秘的渠道,直接供给。”
这既是恩典,是给予他们一线希望,让他们能迅速在边疆立足、经营势力。
王战立刻明白了朱雄英的第二层意思,但他没有说破。
果然,朱雄英的下一句话,便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但你要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另一个身份,是孤安插在那些人心口的一柄利剑!”
“他们要严密监视那些勋贵的一举一动,洞察其所有往来书信与真实心思!”
看着王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朱雄英知道他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意图。
他走上前,发出了最后的授权: “你告诉派去的那些人,他们拥有临机决断之权!”
“一旦发现他们的监视目标,有任何失控的迹象。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或胆敢与任何其他势力,特别是当地的藩王,暗中勾结……”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那么,便可奉行取死之道!”
“无需向孤请示,无需等待旨意,立即执行清除命令,永绝后患!”
“属下……遵命!” 王战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
主上这是将最隐秘的生杀大权,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第53章 十里长亭一杯酒
清晨的奉天殿,金砖上倒映着文武百官或忐忑、或惊疑的面孔。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最终宣判前特有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今天,便是决定那数十位开国元勋最终命运的时刻。
“静!” 一声尖利刺耳的唱喏划破殿内的凝滞,陈芜手捧一卷明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
他清了清嗓子,那双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扫过阶下众人,随即将那份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判决,昭告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的声音在宏伟的殿宇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敲击在百官的心头。
“蓝玉等淮西勋贵,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本应严惩。然念其昔日于国有功,不忍尽数屠戮。今从轻发落,着即刻削去王爵、封号,贬为庶人,发配边疆,戴罪立功!”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先是落针可闻,随即如潮水般的议论声嗡然而起。
“什么?竟……竟只是发配?”
“不杀头,不灭族,仅仅是贬为庶人?”
“皇长孙殿下……当真是仁德无双啊!”
绝大部分官员都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敬佩之色,正欲山呼殿下仁德。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喝问,却猛地从御史队列中响起!
“启禀殿下!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李铮,有本奏!” 一名身着獬豸官服的御史,手持玉笏,越众而出,打断了即将到来的颂圣之声。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不知死活的出头鸟身上。
李铮面色涨红,义正辞严地朗声道:“蓝玉一党,结党营私,欺压同僚,强占民田,其罪当诛!按我大明律,数罪并罚,当处极刑,以儆效尤!如今仅是发配,未免太过宽纵!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将来何以警示天下臣工?恳请殿下收回成命,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臣等附议!”立刻,又有数名言官站了出来,同仇敌忾。
奉天殿内,气氛瞬间从缓和转为剑拔弩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高坐于御座之侧的少年储君。
朱雄英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下方那个慷慨陈词的李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刘御史,诸位爱卿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孤深以为然。国法威严,确实不容侵犯。”
他先是温和地肯定了对方,让李铮等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辩词,都仿佛打在了棉花上。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然,孤且问你,北方边患是否已绝?蒙元残部是否已然授首?”
李铮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尚未……”
“孤再问你,东南倭寇是否已清?沿海百姓是否已能安寝?”
刘铮的额头,开始冒汗:“也……也未曾……”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君临天下的威严与质问!
“既然内外皆有大患,蓝玉等人虽有大罪,却也有大功!其皆为我大明百战悍将,于兵事一道,经验无人能及!杀之,固然可正一时国法,却也无异于自毁长城,令亲者痛,仇者快!”
“将他们发配边疆,令其戴罪之身,为国戍边,使其一身本领,不至虚耗!这才是于国、于民,最有益处之策!”
“难道在刘御史眼中,逞一时之快,比我大明万里的边防安稳,还要重要吗?!”
最后这句质问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李铮等人的心头!他们瞬间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谁敢接这个话茬,谁就是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的罪人!
朱雄英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过全场,一锤定音:“此事孤意已决,皇爷爷亦已用印!无需再议!”
满朝文武,皆躬身拜服:“殿下圣明!”
……
与此同时,终日不见天日的锦衣卫天牢最深处。
蓝玉、曹震、张翼等一众淮西勋贵,正形容枯槁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最后宿命。
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们头顶太久,久到他们几乎已经麻木。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推开,刺眼的光亮透了进来,一名狱卒走了进来。
狱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朝廷的判决下来了。”
蓝玉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然而,狱卒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太孙殿下有旨,念尔等旧功,免去死罪。削去爵位,发配边疆,戴罪立功!”
整个牢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名狱卒,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你说什么?”曹震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说,你们死不了了!”狱卒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丝羡慕,“不仅死不了,殿下还给了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蓝大将军去大宁卫,入神机营,当个百户!曹侯爷去辽东都司,当个水师操练官!张侯爷去甘肃镇,当个马政官!……都还有用武之地啊!”
轰! 巨大的信息,如同惊雷一般在众将的脑海中炸响。
大宁卫!燕王的重要之地,大明九边第一雄关!
辽东!防御女真与倭寇的海上最前线!
甘肃!西拒帖木儿帝国,大明最重要的战马产地!
死不了了…… 不仅死不了…… 这哪里是流放,这分明是发配到最需要百战悍将的地方,去镇守国门!这是天大的信任,是天大的恩典!
劫后余生的巨大狂喜,混合着被储君重用的激动,如同山洪海啸,瞬间冲垮了这些铁血汉子所有的心理防线。
“噗通!”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牢房内响起一片沉重的膝盖撞地声。
蓝玉这个宁折不弯的汉子,虎目之中第一次涌出滚烫的泪水。
他朝着皇宫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这一次,没有半分被迫,没有半分不甘,是发自肺腑的心悦臣服。
……
数日后,金陵城外,十里长亭。
秋风虽萧瑟,卷起漫天落叶,但这肃杀的景致,却丝毫未能影响囚车中那几颗重新变得火热的心。
一队囚车在官兵的押解下,缓缓停靠在路边。
蓝玉等人已经换上了囚衣,正准备踏上这漫长的流放之路。
他们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连押送官兵都无法理解的决绝。
就在蓝玉即将踏上囚车的那一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一名身着东宫侍卫服饰的骑士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蓝玉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清晰: “蓝将军,殿下有请。”
囚车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蓝玉身上,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蓝玉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称呼——不是罪臣蓝玉,也不是原凉国公,而是……蓝将军!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在侍卫的引领下,蓝玉有些茫然地走向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凉亭。
只见亭中,一道身影背对着他,凭栏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常服,长身玉立,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正是当朝皇太孙,朱雄英。
第54章 恩威双行
秋风卷着残叶,在亭外呜咽盘旋。
凉亭之内,朱雄英神色平静,亲自用红泥小火炉温着一壶薄酒,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深邃的面容。
蓝玉步履沉重地走到亭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前半生的功过之上。
他只是对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深深一揖,拜了下去。
“罪臣蓝玉……谢殿下不杀之恩!”
声音沙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无尽的复杂。
然而,他预想中冰冷的地面并未接触到他的膝盖。
就在他即将跪下的瞬间,朱雄英动了。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蓝玉那粗壮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舅姥爷不必多礼,坐。”
一声舅姥爷,如同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蓝玉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这个称呼不是君,不是臣,而是家人。
这句话,却已然让蓝玉这头猛虎,眼眶发热。
他被朱雄英半扶半请地按在石凳上,一杯温好的酒被亲自推至面前。
朱雄英重新坐下,凝视着蓝玉那张写满风霜与桀骜的脸,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舅姥爷……”
他顿了顿,仿佛在追忆什么,缓缓说道:“当年父王在时,最常与雄英提起的就是您。父王说,您是我大明最锋利的刀,无坚不摧,但也最让他忧心。他总说,您这宁折不弯的刚烈性情,若不加收敛,早晚会酿成大祸。”
父王二字一出,蓝玉的身躯猛地一震,手中的酒杯险些握不住。
朱雄英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期冀:“此番波折,虽是凶险,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雄英斗胆,望舅姥爷能以此为鉴,沉淀心性,将这满身的杀气与刚烈,化作戍卫国门的擎天之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神光湛然: “雄英盼您此去北疆,能做我大明令敌寇闻风丧胆的柱石之将!”
“更望您能成为侄儿,将来在朝堂之上、军阵之中,最可倚重的股肱与后盾!”
父王、侄儿、股肱后盾…… 每一个词,都如同一柄重锤,接连不断地敲在蓝玉的心头。
已故太子朱标的临终忧思,眼前太子遗孤的殷切托付……积压在心底的愧疚、对不杀之恩的感激、以及被重新寄予厚望的巨大情感冲击,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蓝玉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站起,挣脱了朱雄英想要再次搀扶的手。
扑通!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这一次,蓝玉的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对着朱雄英,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大礼,额头重重叩地!
“殿下!”
他抬起头,那双杀人如麻的虎目之中,此刻竟是热泪盈眶。
声音哽咽,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老臣半生桀骜,目中无人,终铸成今日大错!蒙殿下法外开恩,不计前嫌,予老臣重生之机,此恩……老臣万死难报!”
“此去边关,蓝玉定当痛改前非,为殿下镇守国门,以死报效!”
“自今日起,老臣此身此命,连同这颗项上人头,皆是殿下之物!唯殿下之命是从!若有二心,天、地、共、诛!”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化作一道响彻云霄的血誓。
朱雄英再次扶起了他,两人默默举杯,将杯中薄酒一饮而尽。
临行前,朱雄英示意侍从抬上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舅姥爷,还有诸位将军。”
他对着蓝玉以及不远处囚车里的曹震、张翼等人朗声道,“些许金银,不成敬意,助诸位将军在边塞重整旗鼓。望尔等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孤……在京师,静候舅姥爷与诸位将军的边关捷报!”
“待尔等……凯旋之日!”
车队缓缓启动,卷起一路烟尘,渐行渐远。
朱雄英独立于凉亭之中,静静目送。
他脸上那抹送别时的温情与期盼,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便如面具般剥落,褪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空气,低声唤道:“王战。”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殿下。”
朱雄英的语气平淡无波:“潜龙卫是孤安插在他们心脏里的第一道锁,负责从内看住他们。但这还不够。一道锁是能被撬开的。”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无比,仿佛在凝视一张无形的巨网。
“孤,需要第二道锁,从外面也把他们牢牢锁死。”
“你,现在就去一趟锦衣卫衙门,给都指挥使蒋瓛,带一句孤的口谕。”
王战心中一凛,俯首帖耳。
只听朱雄英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就说:“殿下有令,蓝玉、曹震等人,皆为我大明百战悍将,此次发配边疆,乃是为国效力,其安危至关重要。”
“着镇抚司,密令沿途及边镇所有锦衣卫百户、千户,予以他们额外关照!”
“务必确保他们,平平安安地为国戍边,绝不能在路上或任上,出了什么意外。若有任何人,胆敢对他们不利,无论是蒙古人,还是……”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某些心怀不轨的自家人,锦衣卫,都可先斩后奏!”
“可若是他们自己出了意外,孤就唯他是问!”
王战领命而去。
朱雄英独自站在凉亭之中,秋风吹动他的衣袍。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的小太监,提着灯笼,神色慌急地一路小跑而来,到了亭外便气喘吁吁地跪下:
“殿下!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急召您即刻入宫!”
朱雄英目光一凝:“何事如此慌张?”
小太监仰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激动与敬畏:
“回殿下,奴婢只听到传旨的公公说……说陛下已同时召见了六部尚书,正在大殿等您,像……像是有天大的国事,要当众议定!”
第55章 一言定国本
就在金陵城外,十里长亭的风仍在吹拂着离别的尘埃,朱雄英正用恩威交织的无形丝线,悄然布局天下军权之时……
巍峨的紫禁城内。
这里的空气,凝重如铁。
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宏伟的穹顶,御座之上,朱元璋如同一座亘古磐石般端坐。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岁月,洞悉人心。
御座之下,帝国的中枢核心——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垂首肃立。
他们是这个庞大国家机器的重要掌控者,是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官场震动的重臣。
但此刻,在这位开国帝王面前,他们皆如临深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元璋威严的目光,如同一道实质的压力,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张面孔。
许久,他那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轰然回荡: “蓝玉一案,诸卿皆已知悉始末。”
一句话,让六部尚书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此案,非止于惩奸除恶,更令朕……老怀甚慰!”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朕之长孙雄英,临危受命,总揽此案!其行事之风,刚毅果决,洞察秋毫!尤善驾驭群僚,震慑宵小!”
这番毫不吝惜的赞许,让几位尚书心中巨震,立刻意识到今日的君前奏对,绝不寻常!
果然,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曾看遍尸山血海、看透无数忠奸的眼睛,此刻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住了下方的群臣。
他斩钉截铁地宣告: “此等胆魄、手腕、心术,已显明君之资,足堪承继大统之重!”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久悬?朕意已决!”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敲定了结论: “今日召卿等前来,便是要议定一事——册立皇长孙朱雄英为皇太孙!以定国本,安社稷,顺天应人!”
轰! 这番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六位尚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唯有御座两侧高大烛台上,烛火噼啪跳跃的微响,映照着六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一场决定未来帝国走向的政治站队,开始了。
死寂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吏部尚书詹徽与兵部尚书茹瑺。
詹徽刚刚在东宫的宴席上立下了投名状,此刻正是表明忠心的最佳时机,而茹瑺掌管兵部,最清楚皇太孙雷霆手段清洗京营的内幕。
他们二人比殿上任何人都更明白,何为圣心,何为大势!
“臣,附议!”
两人齐齐出班,对着御座深深一躬,声音洪亮: “皇长孙殿下天纵英睿,处事沉稳,在此次蓝案之中,已尽显定鼎之能!实乃我大明社稷之福!臣等恭请陛下早立太孙,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们的表态,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激起了连锁反应。
然而,户部尚书赵勉却眉头微蹙。
他掌管帝国钱袋子,素来行事谨慎,亦有几分文人风骨,在他看来,国之储君,当如大树般缓缓成长,循序渐进,方能根基稳固,一蹴而就,终非万全之策。
他谨慎地出班,躬身道:“陛下,皇长孙殿下确有明君之资,然……其年岁尚轻,臣以为,或可再于政务上历练一二,以观其全才……”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礼部尚书李原庆立刻出声反驳,声音铿锵有力: “赵大人此言差矣!其一,皇长孙乃陛下嫡长孙,承继大统,合乎宗法礼制,此乃名正!其二,皇长孙已在此次大案中,展现出远超其年龄的擎天之能,此乃实归!名正言顺,实至名归,为何还要再做考察?臣以为,当速行大典,以正国本!”
刑部尚书张茹与工部尚书秦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他们不再犹豫,一同出班,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瞬间,六部之中,五部已经明确表态。
只剩下提出异议的户部尚书赵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也就在这一刻,御座之上,朱元璋的目光动了。
那目光,如同两把冰冷无情的利刃,没有丝毫情绪,只是缓缓地落在了户部尚书赵勉的身上。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结,温度骤降至冰点。
被这道目光笼罩的赵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的尾椎骨,一路滋滋地蹿上天灵盖!额角上,豆大的冷汗瞬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后半句观其全才的话,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掐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终于明白了。
今日的议定,根本不是商议,而是告知。
皇上的意志,便是天意!圣心所向,不可违逆!
扑通! 赵勉双腿一软,慌忙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 “陛下……高瞻远瞩!臣……臣愚钝,思虑不周!臣……附议!”
御座之上,朱元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这才缓缓收回了那足以定人生死的目光。
他薄唇轻启,沉声吐出一个字: “善!”
他环视着下方已经彻底统一意见的群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说道:“既然诸卿……皆无异议。”
“着礼部会同钦天监,即刻勘选吉日良辰!拟制诏书,行册立皇太孙大典!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臣等……遵旨!”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六部重臣山呼万岁的声音中,一场决定皇太孙人选的最高会议,就此结束。
皇长一脉继承大统,已成定局。
册立皇太孙,再无任何可以更改的余地。
一场远比任何藩王家宴更盛大、更隆重、也更将牵动天下人心的册立大典,即将拉开帷幕。
第56章 金石之言
夜,已深。
暖阁之内,巨烛静燃,烛火通明,将阁内映照得宛如白昼。
高及半人的奏章堆积在御案一角,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山峦,压得朱元璋喘不上气,其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手中的朱笔未停,目光依旧锐利如鹰,审视着来自帝国四方的每一个字。
就在此时,一阵沉稳而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元璋抬眸,只见他最钟爱的皇孙朱雄英,身着一身寻常的明黄色常服,亲手提着一个样式朴素的食盒,悄然走了进来。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将食盒放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看向长孙的目光,却在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帝王威仪,变得温和慈祥,“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朱雄英直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在那慈和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开了食盒。
嗡—— 一股浓郁、朴实,却又无比熟悉的香气,瞬间从食盒中蒸腾而出,丝丝缕缕地钻入朱元璋的鼻息。
只见朱雄英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汤清面白,撒着碧绿的葱花和喷香的榨菜末。
旁边,则是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烤得焦黄酥脆,芝麻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孙儿知道皇爷爷案牍劳形,深夜未食,便特意出宫一趟,去了城西那家老刘记,买了您当年最念想的这一口儿。”
朱雄英将碗筷轻巧地摆在御案的空处,温声道。
老刘记……朱元璋喃喃自语,目光落在眼前这碗极其普通的粉丝汤和烧饼上,那原本锐利审慎的眼神,瞬间被无尽的柔和与追忆所取代。
他仿佛被这股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拽回了那段与兄弟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峥嵘岁月。
没有再多言语,朱元璋放下御笔,拿起那酥脆的烧饼,就着滚烫的粉丝汤,一口一口,吃得缓慢而专注。
暖阁之内,一时间静谧无声,只剩下轻微的咀嚼与吞咽声。
窗外是清冷的宫廷夜色,窗内却是寻常人家一般的温暖。
这片刻的宁静,流淌着只属于祖孙二人的温情时光。
一碗汤尽,两个烧饼也见了底。
朱元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空空如也的汤碗。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朱雄英时,那眼中的温情与追忆已然尽数敛去,脸上尽是帝王所特有的深邃与凝重。
暖阁内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转变。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今日咱召见了六部。蓝玉一案,你办得……很好。”
“超乎意料的好!”
话音未落,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斩钉截铁地说道: “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咱,已晓谕群臣!”
“册立你为大明皇太孙的诏书,咱已命翰林院连夜拟就,不日便会明发天下,告祭太庙,晓谕四海臣民!”
这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堂,足以让天下亿万臣民为之侧目。
然而,站在这雷霆风暴中心,聆听着这足以改变国运宣告的朱雄英,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预想中的狂喜与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神情一如他走入这暖阁时那般沉稳。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以及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期许,这份托付,究竟有多重!
可平静只是表象。
一股滚烫至极的热流,猛地从他胸膛深处冲天而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里,混杂着对眼前这位老人深沉如海的感恩。
下一刻,朱雄英动了。
他倏然转身,离开了座位,几步便走到了御案正前方。
哗啦! 一声清晰的衣袍摩擦声响起,朱雄英撩起自己明黄色的袍服下摆,双膝一弯,无比郑重地跪倒在了那冰冷而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
咚! 他将额头深深触地,对着朱元璋,行了一个至诚至敬的叩首大礼!
当朱雄英再次缓缓抬起头时,他的眼眶已微微泛红,但声音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字字句句,如同金石相击!
“孙儿……叩谢皇爷爷天高地厚之恩!”
“更谢皇爷爷十数年如一日,呕心沥血,栽培教导之恩!”
“此恩此德,孙儿……永世不忘!”
他说完,缓缓挺直了跪地的脊梁。
那背影,在通明的烛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竟仿佛一根即将擎起整片苍穹的砥柱!
他目光如炬,亮若燃烧的星辰,炽热而坚定地迎上朱元璋那充满无限期许的目光,一字一句,立下了他跨越时空而来的宏愿: “孙儿朱雄英,在此对皇爷爷,对大明列祖列宗立誓!”
“此生此身,定当克己奉公,夙夜匪懈,励精图治!”
“必不负皇爷爷今日之重托!”
“必不负先父在天之灵!”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气贯长虹,如同九天惊雷,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宇之间轰然回荡: “……穷尽毕生之力,定要为我大明,开创一个四海升平、海晏河清、万邦来朝的——”
朱雄英的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四个字: ——煌!煌!盛!世!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却仿佛比站着时更高大的皇孙,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是无尽的欣慰与希望。
他亲自走下御阶,双手扶起了自己最钟爱的长孙。
他眼中的激动缓缓平复,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意有所指地说道:“好,有此心,咱就放心了。但你要记住,咱今日在乾清宫说的话,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届时,这东宫的门槛,怕是要被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们,给踏破了。”
“他们是你的臣,也是你的刀,更是你的麻烦。如何用好他们,就是咱给你上的第一课。”
第57章 点破朱允炆
京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道关于册立皇太孙的诏书,虽未明发,却早已化作无形的惊雷,在帝国的心脏上空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东宫门前,一时间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各部衙卿,揣着千百种不同的心思,如同过江之鲫般汇聚而来,试图在这场决定未来国运的变局之中,提前在帝国未来的主人面前,烙下自己的印记。
然而,真正位于风暴最中心的皇长孙朱雄英,却展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如常地处理着公务,如常地与百官周旋,脸上那温和而从容的微笑,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所有的狂热与揣测,都隔绝在外。
这日暮色四合。
朱雄英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在东宫的庭院中负手踱步。
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也让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莫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心里。
那个被他亲手送入宫廷角落,靠着疯癫二字苟延残喘的好弟弟朱允炆,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继续他那拙劣的表演,还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午夜梦回,为自己失去的一切而辗转反侧?
一丝冰冷而玩味的笑意,缓缓浮现在朱雄英的唇边。
他倏然停步,转身。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命令: “备步辇。”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皇宫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方向: “去……允炆的院子看看。”
贴身的太监连忙躬身领命。
步辇无声,最终停在了一处几乎要被整个皇宫遗忘的角落——静心苑。
与其名字的雅致截然相反,这里死寂得如同一座活死人墓。
院墙斑驳,大片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杂草从石缝中疯长出来,高的几乎及膝。
一股陈腐潮湿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这里已经数十年无人踏足。
朱雄英在院门前停下,眉头都未皱一下,径直推门而入。
“吱呀——”
那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也惊动了屋内的人。
昏暗的光线之下,只见一个单薄的人影,正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
正是朱允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头发枯黄,如同一蓬乱草般披散着,纠结成团。
他整个人佝偻着,背对门口,喉咙里发出着断续而模糊的嗬嗬声,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
晶亮的口水,正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
他的一只手枯瘦如鸡爪,正反复地在地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诡异图案。
这场表演,不可谓不逼真。
跟在朱雄英身后的太监,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与厌恶。
朱雄英却面无表情。
他没有靠近,而是从容地走到屋子中央,抬脚踢开一张摇摇欲坠的破凳子,施施然地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
他甚至还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放松,双臂环抱于胸前。
然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却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让粘稠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令人窒息。
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角落里猎物最后的挣扎。
死寂。
令人发疯的死寂之中,角落里的嗬嗬声还在继续,地上的划拉声也未曾停止。
终于,朱雄英开口了。
“允炆……”
角落里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朱雄英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更浓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陈述着一个事实: “皇爷爷的旨意,已经拟好了。”
“明日此时,这紫禁城,这大明的万里河山,都将知晓一个消息。”
他刻意拉长了声音,享受着猎物神经紧绷到极致的过程,才缓缓吐出那最残忍的字眼: “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皇太孙之位,已归属于孤!”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允炆的后心!
朱雄英却仿佛毫无所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惋惜,继续施加着精神上的酷刑: “普天同庆啊,允炆。可惜,你这副痴傻的模样……怕是无福消受这份荣耀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残忍,“疯疯癫癫……倒也落得个清净。”
突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再无半分温情!
“就这么安安生生地,待在这方寸之地,给孤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着!”
“看着孤!如何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将本该就属于孤的江山权柄、无上尊荣……”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角落,仿佛要将每个字都钉进对方的灵魂里: “……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轰!!!
角落里那团阴影,如同被一道看不见的天雷正面劈中,猛地一僵!那持续不断的嗬嗬声,戛然而止!那在地上神经质划拉的手指,也瞬间凝固!
朱允炆佝偻的背部,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表演!
绝不是!
那是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所引发的肌肉痉挛!
在朱雄英那双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僵硬地转过了身。
一张怎样的脸啊!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的空洞?
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充斥着无边无际的恐惧、不敢置信,以及被剥光所有伪装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极致羞耻!
他那张精心构筑了无数个日夜的疯癫面具,在朱雄英那诛心之言的轰击下,被砸得粉碎,彻底崩塌!
扑通!!!
一声闷响!
朱允炆像是被瞬间抽掉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再也维持不住坐姿,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
他不是走,是爬!
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濒死求活的蠕虫,拼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用一种最卑微的姿态,奋力地爬到了朱雄英的脚边!
“咚!咚!咚!”
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额头狠狠地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那沉闷而响亮的磕头声,伴随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了整个死寂的院落!
“大……大哥!大哥啊——!”
“饶命!求大哥饶了小弟这条不值钱的贱命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我……我竟敢鬼迷心窍……我竟敢痴心妄想……去觊觎那……那生来就该是大哥您的……九五之位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猪狗不如!我罪该万死!”
“从今往后……小弟……小弟就是您脚边的一条狗!一条最忠心、最听话的狗!!”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灰尘、血污和纵横泪痕的脸上,再无半分皇孙贵胄的风采,眼中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怜: “……求大哥开恩……放我一条生路!让我……苟延残喘……”
面对着脚下这个彻底崩溃的弟弟,朱雄英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悲。
他只是静静地低着头,俯瞰着这条曾经妄图与真龙争辉,如今却连尘泥都不如的狗。
第58章 暗影挑唆朱允炆
静心苑内,死寂压抑到了极致。
朱允炆卑微地匍匐在朱雄英的脚下,那一声声饶命的哀嚎似乎还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余音未散。
仅仅是恐惧,还不够。
下一刻,朱雄英缓缓俯下身。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强硬地捏住了朱允炆满是污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那双曾经也算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血丝、恐惧与卑微的泪水。
朱雄英的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锥,狠狠砸在朱允炆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允炆……看着孤。” 他缓缓说道,气息几乎要喷在朱允炆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 “你的生母吕氏……孤将她扔进了城西的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无。”
“她因毒害孤与先母,图谋不轨,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朱雄英的眼神,死死锁住朱允炆的眼睛,问出了他最致命的问题: “现在告诉孤……你,当真不恨孤么?”
母亲……乱葬岗……死不足惜…… 这些字眼,如同一柄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朱允炆的心尖上!
在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麦芒!一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滔天恨意,猛地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那股几乎要凝为实质的怨毒,就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求生的本能,用一块万载玄冰,硬生生地给盖了回去!
那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然而一个反复出现在他身边的黑影,以及那千叮万嘱的告诫,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猛地从他的头顶浇灌而下!
【忍!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你都必须忍下去!你的命,比任何仇恨都重要!】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朱允炆眼中的神色,发生了一场堪称奇迹的转变。
那一闪而逝的怨毒,被他强行摁回了心底。
脸上是一种麻木、认命,甚至带着一丝大彻大悟的灰败!
他无比真诚地张开了嘴,声音嘶哑破碎,不成语调,带着巨大的痛苦与悔恨: “不……不敢恨!不敢……”
“大哥……大哥明察秋毫……是母亲……是她鬼迷心窍,利欲熏心,才铸下滔天大错!” 他仿佛是在用自己生母的尸骨与名节,当做献给新主的投名状,以换取自己的生存。
“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啊!怨不得大哥……真的……怨不得……”
说到最后,恐惧和屈辱的泪水,再次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将他那张悔恨的脸,冲刷得更加狼狈不堪。
一场影帝级别的表演,完美无瑕。
朱雄英紧紧盯着朱允炆的眼睛。
那瞬间的恨意虽然短暂如流星,却如何能逃过他这双猎鹰般的眼睛?
他捕捉到了,清清楚楚。
很好,这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一个口蜜腹剑,一个满怀仇恨却只能卑躬屈膝的朱允炆,才是一个安全的朱允炆。
朱雄英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松开了捏着对方下巴的手。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朱允炆和旁边太监都始料未及的动作——他竟伸出双手,亲自将跪在地上的朱允炆,搀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是兄弟间的亲昵,而像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种恩赐,一种更深层次的羞辱。
朱雄英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依旧是无比的冰冷。
“嗯。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记住你今日的话。”
“只要……你安分守己……孤,保你余生富贵平安,做个逍遥闲人。”
“这静心苑,便是你的归宿了。”
朱允炆被他扶着,身子抖如筛糠,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朱雄英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剧烈颤抖和极致的恭顺: “是……是!谢……谢大哥不杀之恩!允炆……允炆一定谨记大哥教诲!此生此世……绝不敢……再生半分妄念!”
朱雄英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沉重的吱嘎声和哐当的落锁声,如同地狱的门扉关闭,将静心苑内的一切光明与希望彻底隔绝。
门关上的瞬间,朱允炆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蜷缩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阴影里,压抑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低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当月上中天,院中光影斑驳。
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静心苑那扇破旧的窗外。
“殿下……”雌雄莫辨的沙哑声音,让沉浸在恐惧中的朱允炆猛地一激灵。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窗边,用最快的速度,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惊恐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黑影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致命的诱惑力,再次响起: “殿下……这就被吓破胆了?”
“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
黑影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丝历史的沧桑与厚重,他缓缓地抛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名字: “……昔年,越王勾践……兵败于会稽山,沦为吴王夫差的阶下之奴!他为奴为仆,卧薪尝胆!为了取信于夫差,他甚至……亲尝其粪便,以断其病!”
“他尝的是仇人之粪。殿下您今日咽下的只是几句言语。他换来的是春秋霸业,而殿下您要换回的是本就属于您的万里江山!孰轻孰重?”
黑影的声音,仿佛贴近了窗户的缝隙,如同一股黑色的毒液,缓缓注入朱允炆的耳朵,也注入他的心里: “殿下今日所受之辱,比之勾践当年,如何?”
“……忍一时之辱,方能换他日滔天之报!”
“……殿下,当以越王勾践为楷模!将此仇!此恨!尽数深埋于心底!君子报仇——”
黑影的声音陡然压低,一字一顿,如同一个诅咒,深深烙印在朱允炆的灵魂之上: “——十!年!不!晚!”
黑暗中,朱允炆那剧烈的颤抖,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
滔天的恨意,如同冰冷的铠甲,重新包裹住了他那颗破碎的心。
他那双被泪水和恐惧浸泡过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无比怨毒的复仇之火。
第59章 绝望牢笼
与静心苑那死寂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东宫深处,守卫森严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御赐檀香,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卷宗典籍,无一不散发着权力中枢所特有的肃穆。
大明未来的主人,皇太孙朱雄英,正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他手中握着朱笔,正一丝不苟地批阅着一份关于漕运整顿的奏疏。
那份气定神闲,那份从容不迫,是绝对掌控者才配拥有的姿态。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快步入内后,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 蒋瓛双手高高奉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黑色卷宗,声音被他压得低沉而清晰,“关于静心苑那位……及其身边暗影的探查,已有确凿结果。”
朱雄英甚至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的文字上,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讲。”
得到允诺,蒋瓛挺直了上身,声音透着一股功成之后的森然: “殿下,那只总在静心苑外徘徊的老鼠,尾巴……已经被我们死死踩住了。”
“他就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宋璲!”
蒋瓛继续道:“至于他为何要找死,臣深挖之后,原因无非两条。”
“其一,家族之怨。宋璲,乃是前翰林学士承旨宋濂之长子。其父宋濂,当年虽因胡惟庸案牵连,蒙洪武爷天恩,赦免死罪,流放了事。然自此之后,宋氏一族门庭冷落,风光不再。宋璲此人,素来自恃才高,不甘家族就此沉沦,故而对朝廷、对殿下您……心怀怨望久矣!”
“其二,旧主之恩。昔日,太子妃吕氏在位之时,对其父宋濂及宋璲本人,多有提携照拂之恩。宋璲此番行险,亦有报吕氏旧恩,为其子朱允炆搏一个前程,谋夺大位之意!”
汇报完毕,蒋瓛垂首静待。
这一次,朱雄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缓缓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
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蒋瓛呈上的那份黑色卷宗封面上,极有韵律地轻轻敲了敲。
“呵……” 一声极低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
“宋璲……宋濂老师之子……” 他拿起卷宗,随意翻了翻,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和罪证,就如同神明在俯瞰一群不知死期已至的蝼蚁。
他心中暗道:有些人啊……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放着好好的清贵学士不做,偏要学那扑火的飞蛾,来搅动这潭……他们根本就搅不动的浑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 “区区腐儒,也敢妄议神器,觊觎这拥立之功?”
朱雄英的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杀机毕现!
“既如此……那就找个合适的由头,成全他们!”
“蒋瓛!”
“臣在!”
“将此案卷宗内,所有与宋璲暗通款曲、参与此事的党羽……给孤,一网打尽!”
他稍作停顿,又冷冷补充了一句:“记住,要人赃并获,罪证确凿。孤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
朱雄英嘴角的弧度,变得冷酷至极。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烛火的映照下,五指微微收拢,做了一个虚空一捏的动作。
“这等跳梁小丑……孤翻手之间,便可令其灰飞烟灭!”
“臣,遵旨!” 蒋瓛沉声领命,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正欲叩首告退,去掀起一场注定的血雨腥风。
“且慢。” 朱雄英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蒋瓛的动作一滞,恭敬地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
只见朱雄英的目光,穿透了书房的墙壁,仿佛投向了皇宫深处那座死寂的院落,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半分波澜。
“此事……一个字,也不许透入静心苑。”
“尤其是……关于宋璲这条线已断、其人已身陷囹圄的消息。”
蒋瓛闻言,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明白了什么,后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只听朱雄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让孤的好弟弟……继续安心地做他的勾践之梦吧。”
“让他继续……满怀希望地,等待着他那位范蠡,为他献上下一步的兴越良计。”
“孤倒要看看……”
“……在无尽的黑暗与等待之中,日复一日地,盼着那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东风;在一次次的失望与自我安慰中,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地消磨下去……”
“这份求而不得、望眼欲穿的煎熬……”
“……才是孤赐予他安分守己的,最好奖赏,也是……最痛苦的折磨。”
蒋瓛深深地低下了头,心中的寒意,甚至超过了即将到来的酷刑与杀戮。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术!
“臣……遵旨!” 他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之内,烛火轻轻摇曳。
朱雄英重新拿起了那支朱笔,继续批阅着奏疏,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而在那座被世界遗忘的静心苑里。
朱允炆依旧在黑暗中死死攥紧拳头,口中反复地呢喃着那句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十年……不晚……勾践之志……”
他浑然不知,他眼中那唯一的希望,已被他那位冷酷的兄长,连同其所有的根系枝叶,一同捏在了掌心,轻轻一捻,已成飞灰。
他以为自己正在黑暗中蛰伏,等待着一飞冲天的时机。
殊不知,他早已一步步踏入了兄长为他精心打造的绝望囚笼。
第60章 千里官道起杀机
蒋瓛那魁梧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殿门之外,书房之内便重归肃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下一刻,书架旁的阴影处,光线微微扭曲。
王战的身形如同融入黑暗的流水,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他仿佛一直都在那里。
他对着朱雄英那立于窗前的背影,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一丝疑惑: “主上。”
“宋璲之事,以及后续的一应处置……潜龙卫皆可胜任,且能做得比锦衣卫更干净、更隐秘。为何……要假手于蒋瓛?”
在他看来,主上这是用了牛刀,去杀一只甚至算不上鸡的蝼蚁。
潜龙卫才是主上最锋利的佩剑,而锦衣卫,终究是洪武爷的刀。
朱雄英并未立刻转身,依旧负手立于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深沉的夜色。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深邃。
“王战,你可知,锦衣卫这三个字,在如今的朝堂上,意味着什么?”
王战沉思。
不等王战回答,他已然转过身。
“它,是国朝之重器!是天子亲军!它的权柄、它的荣耀、它的生杀予夺……皆系于皇爷爷一人之身!”
朱雄英缓步走到书案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孤用锦衣卫,有三层深意。其一,是为正名!”
“宋璲撺掇朱允炆,意图谋逆,此乃大罪!铲除逆臣,本就是国法纲常!由代表天子威仪的锦衣卫来执行,便是名正言顺,彰显国威!若由潜龙卫暗中处置,就算做得再干净,终究是阴私手段。传扬出去,只会落人口实,说孤暗中结党,铲除异己。”
王战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朱雄英继续道:“其二,是为制衡!”
“孤需要用锦衣卫这把刀,也需要让皇爷爷知道,孤是在光明正大地用这把刀!孤要让他老人家看到,孤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经得起锦衣卫的审视,更经得起他老人家的审视!这是一种姿态,一种让皇爷爷安心的姿态。”
“而这其三,亦是汇报!”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蒋瓛是皇爷爷的眼睛,他今日所见所闻,必会一字不差地禀报于皇爷爷。而这,恰恰正是孤想要的!”
“孤要借蒋瓛的口,让皇爷爷看到,他的皇太孙,能识破朝臣的阴谋,能驾驭父皇留下的重器,更能以雷霆手段,果断处置一切潜在的威胁!”
“王战,你记住。这样一份由皇爷爷最信任之人呈上的汇报,远比孤自己站在他面前,自辩万言,更具说服力!”
王战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了然!
原来,主上每一步,都藏着如此深远的算计!
他深深地垂下了头,这一次是心悦诚服,是由衷叹服。
“主上深谋远虑,是属下……目光短浅了。”
“你只需为孤披荆斩棘便可,这些事情,孤来谋划。”
朱雄英微微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仿佛宋璲之事已不值一提,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他们乃癣疥之疾,不足为虑。”
随即他的神情,染上了一丝凝重: “真正重要的……是凉国公他们!眼下,他们一行,行至何处了?”
王战精神一凛,立刻从权谋的震撼中抽离,恢复了情报头子的本色,精准汇报: “回禀主上。蓝玉等几位勋贵,已行至全程约五分之一的路段,刚刚进入山东地界。”
“然,”他语气一沉,“沿途确有不测!自出京以来,潜龙卫已发现并处置了三起精心策划的刺杀与伏击!”
“目标明确,全部直指凉国公蓝玉!手段极其狠辣,不仅有不畏生死的死士,更有伪装成山匪流寇的精锐私兵!”
王战的语气再次一转,带着绝对的自信: “所幸,主上早有预见!属下已遵照您的密令,提前调遣潜龙卫中最精锐的好手,化整为零,沿途暗中护卫。所有威胁,均已被我等于其发难之前,悉数拔除!并未惊扰到勋贵们的车驾分毫!”
“嗯。”朱雄英听着汇报,脸上并无多少意外。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山东的地界,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讥讽。
“才五分之一的路程,就遇到了三波刺杀。看来有些人,当真是连演戏的耐心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再加派一倍的人手!务必确保蓝玉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抵达驻地!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蓝玉的一根汗毛,也不许少!”
“遵命!”
王战领命,正欲退下,却听到主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朱雄英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有君王的冷酷,有棋手的算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蓝玉……骄兵悍将,功高震主……这些年,他树敌无数,亦是授人以柄啊!”
王战心中一动,却不敢多问,无声地躬身,身形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雄英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烛火将他沉思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一局横跨千里的棋局。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得仿佛要被风声吞没: “蓝玉……是孤的刀。但这把刀,能不能活到孤需要用他的时候……”
他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就要看,他自己够不够锋利了。不够利,就只配折断在路上。”
窗外的风,似乎真的更大了。
第61章 册立皇太孙
翌日,清晨。
当第一缕象征着紫气东来的朝阳,越过巍峨的宫墙,将万道金光洒向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之时,整座皇城都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焕发出勃勃生机。
奉天殿,帝国的心脏。
此刻,这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殿宇之内,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致。
数百名在京的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爵位,分列于丹陛两侧,一个个身着崭新的朝服,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静得,连殿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高高的御座之上,大明朝的开国之君,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着只有在祭天、登基等最重大场合才会穿戴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面,龙威赫赫,不怒自威。
而在他左前方的丹陛之上,一个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是今日的主角,朱雄英。
他身着一身按照皇明祖训中金丝绣龙的储君礼服,腰束玉带,头戴九龙金冠。
其所站立的位置,尊崇无比,仅次于御座之上的洪武大帝,凌驾于所有亲王、百官之上。
他身姿挺拔如峰顶之松,面容平静如无波古井,坦然地接受着来自朝堂四面八方,那一道道或敬畏、或探究、或嫉妒、或欣慰的目光洗礼。
吉时已到。
朱元璋最信任的内侍,迈着沉稳的碎步,从御座一侧走出。
他手中,高高捧着一卷灿烂的明黄圣旨。
他站定于丹墀正中,面向百官,缓缓展开圣旨。
下一刻,一道洪亮、高亢,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奉天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朱标,仁孝温文,天不假年,朕心实恸!”
“皇孙雄英,乃太子标之嫡长子,朕之嫡长孙也!幼承庭训,聪慧仁孝,深肖朕躬!天佑大明,使其历劫复返,此乃祖宗庇佑,天命所归!”
“兹恪遵皇明祖训,上承天命,下顺舆情,立皇孙雄英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社稷!”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尔其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克俭克勤,永绥厥位!”
“——钦此!”
钦此二字,余音绕梁。
寂静了片刻之后,以六部及淮西勋贵之首为代表,满朝文武,黑压压地齐刷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巨大的殿宇之间来回滚动,震得梁柱上的雕龙都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在这整齐划一的朝拜表象之下,是无数颗各异的人心。
以徐辉祖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表情复杂,既有对故太子血脉的慰藉,又有对这位手段莫测新储君的审慎。
以刘三吾等为首的文官集团,大多面露欣慰,国本已定,社稷之幸。
而傅友德等朱雄英一系的武将,则是难掩激动,与有荣焉。
至于角落里隐藏的那几位朱允炆旧党,早已面如死灰,身如筛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在万众瞩目之下,朱雄英动了。
他迈步上前,动作标准而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
他走到御座正下方,对着龙椅之上的皇祖父,行了最为隆重、最为恭敬的三跪九叩大礼。
“孙臣雄英,叩谢皇祖父天恩!”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孙臣定当谨遵圣训,克己奉公,励精图治,绝不辜负皇祖父与亿万臣民之重托!”
礼毕,朱元璋威严颔首。
朱雄英缓缓起身,而后转向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
他并未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目光,平静地从左至右,缓缓扫过所有人的头顶。
那目光,平和之中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最后,他微微颔首。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已然显露出未来君主那掌控一切的威仪与气度。
册立大典,尘埃落定。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卷卷誊抄好的圣旨,通过朝廷的官方邸报,被送往一个个驿站。
无数快马信使,插着十万火急的令旗,冲出京城,奔赴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每一个角落。
偏远州县。
当加急邸报抵达一座南方小城的府衙时,当地的官吏百姓初闻之下,惊诧万分。
“什么?皇太孙殿下?不是说……懿文太子薨后,其子也……”
“死而复生!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历劫复返,天命所归!”
“天佑我大明啊!”
消息传开,城中的茶楼酒肆瞬间沸腾,无数百姓都在议论着这位传说中的皇太孙,言语间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是在大明的边疆,在那一个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府中。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如冰。
燕王朱棣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邸报,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良久,他将那份邸报,重重地拍在了书案之上!
“呵……”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从他喉间发出,“好一个嫡长孙!好一个天命所归!”
他猛地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死死地望向金陵城的方向,声音低沉得如同冬日的寒风:“老爷子这是……铁了心了!”
他倏然转身,眼中那股不甘与雄心,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
“来人!”
“传令下去!本王麾下三护卫,所有军士,日常操练加倍!军械、粮草,即刻开始清点整备,不可有丝毫懈怠!”
“还有,给本王死死盯住北元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与此同时,西安的秦王府、太原的晋王府。
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接到消息后,更多的是震惊与警惕。
他们虽未必有四弟朱棣那般强烈的野心,但这位强势回归、且名正言顺的皇侄儿,无疑将极大地压缩他们这些藩王未来的生存空间。
云南的沐王府沐英,接到消息后,则是在震惊之余,浮现出一丝真心的欣慰与敬畏。
为弟弟的血脉得以延续而欣慰,也为这位曾以雷霆手段震慑朝堂的侄儿,感到敬畏。
其余散布在全国各地的藩王,则大多处于震惊、观望的状态。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与这位新太孙的关系。
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野心,被暂时压下;而另一些更深沉的野心,则开始在暗中,寻找更大的机遇。
奉天殿的朝拜声,久久不息。
高踞于御座之上的朱元璋,透过垂下的冕旒,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身姿挺拔的皇孙,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稳。
大明的江山,后继有人了。
或许是心中最沉重的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久违的松懈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悄然涌上。
他维持着帝王的威严,接受着百官的朝贺,喉咙里却隐隐传来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干痒。
第62章 朱元璋咳血
黄昏时分,乾清宫东暖阁。
残阳的余晖,如同一匹被血染过的金色锦缎,斜斜地透过窗棂,铺洒在室内。
然而,这暮色中最后的壮丽,却驱不散那份独属于帝王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沉重。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的墨香,不知从何时起,悄然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着一身深色常服,依旧如往常一般,伏于御案之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只是那偶尔抬眼间的疲惫,已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了。
突然! 一阵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开的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喉咙深处猛地涌起!
“咳……咳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过旁边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明黄帕子,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一场撕心裂肺的剧咳之后,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微微喘息着。
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移开了手中的帕子。
昏黄的烛光之下,那方洁白柔软的丝帕之上,赫然绽开着几朵刺目惊心的殷红血花!
那抹鲜红,仿佛是黄昏血色最恶毒的嘲讽,瞬间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几点血迹,那双曾让无数英雄豪杰不敢直视的虎目,瞳孔骤然收缩如针!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般,从他喉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与不甘: “终究……还是来了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滑向深渊。
这口血,就像一道黑色的惊雷,轰然劈开了他内心深处那道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无数个念头,在这一瞬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立雄英为太孙……果然是对的!这一步,刻不容缓!”
“雄英……他还太年轻了……这满朝的虎狼之臣……那些拥兵自重、散布在外的藩王……尤其是……老四!”
那个让他既骄傲又忌惮的儿子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
沉重的忧虑,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然后用尽力气地将那染血的帕子死死攥紧在手心,不动声色地藏入了宽大的袖袍之中。
这一刻,他那挺直了一生的帝王脊梁,似乎也有些不堪重负地微微弯曲。
褪去了叱咤风云的龙袍,他只是一个被病痛与忧虑,逼入绝境的孤独老人。
“都退下。”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拒绝了闻声而来的内侍跟随。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独自一人,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乾清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所剩无几的时光之上,走向那个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心防、倾诉所有软弱的地方——慈宁宫。
那里,供奉着他一生挚爱,马秀英的灵位。
慈宁宫内,烛火长明,温暖如昔。
妹子那慈祥温婉的画像,安静地悬挂于灵位之上,仿佛千百个日夜以来,一直都在温柔地注视着他。
朱元璋屏退了所有值守的宫人、内侍。
“砰”的一声,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这偌大的宫殿里,终于只剩下他和亡妻的二人世界。
他一步步走到灵位前,在那熟悉的蒲团上缓缓坐下,贪婪地凝视着画像上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终于,他沙哑着开口,用那个只有他们两人时,最亲昵的称呼,开始了这场最私密的倾诉: “妹子……”
“咱……咱今天咳血了。”
“看来……太医说的没错,咱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多了。”
他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重担,在这一刻,向他最信任的人,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咱用雷霆手段,把雄英扶上了太孙的位置。没办法啊,妹子!朝堂上那帮老家伙,一个个都成了精,暗地里不知道多少暗流涌动。宫外头,那些个儿子,手里的兵一个比一个多,心一个比一个野!尤其是老四,那双眼睛跟狼崽子似的,就盯着咱这把龙椅!”
“咱得在闭眼之前,把雄英的名分,用铁水给他浇铸焊死!”
“咱这破身子骨……等不起啊!”
“雄英这孩子……是好的。真的好。像他爹,也像年轻时候的咱。可他毕竟还太年轻了……咱怕……咱真的怕,等咱一走,他压不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更镇不住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们啊!”
他的声音越发低沉,终于说出了他此行最核心、也最急迫的目的: “妹子……咱得赶紧给雄英找个好媳妇儿!”
“得赶紧让他开枝散叶!让咱标儿这一脉,人丁兴旺起来!”
“咱得给他找个家世好、能帮衬他的!性子要稳,要贤惠,要能替他撑起这后宫,将来能担得起国母的担子!”
最后,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最深沉的渴望: “这样……等咱将来去见你和标儿的时候……心里也能……安心一些……”
说完这些,朱元璋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将额头轻轻地抵在了那冰冷的灵位基座之上。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着。
空旷寂寥的慈宁宫里,只余下他那被极力压抑着的低微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所有的脆弱、无助和悲伤,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世人所熟悉的冷硬而决绝的脸庞。
他推开慈宁宫沉重的大门,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
他的步伐,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急迫。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口中只对闻讯赶来的太监,吐出了两个字:
“拟旨!”
第63章 为朱雄英选妃
次日,东暖阁。
这里没有奉天殿的威严肃杀,气氛相比正式朝会要轻松许多。
洪武大帝朱元璋身着龙纹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
昨日的病兆,让他本就威严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御座下方,肃立着几位帝国真正的核心重臣——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太子太师刘三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以及与朱元璋识于微时的信国公汤和。
人不多,但分量足以压塌大明朝堂的半壁江山。
“今日召诸卿前来,非为军国征伐,亦非民生会计。”
朱元璋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是为我大明,议一件关乎国本之大事——为皇太孙,遴选贤妃!”
国本二字一出,下方几位尚书的心头,皆是猛地一跳!
朱元璋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为今日的议题定调:“皇孙雄英,正位东宫,乃社稷之基石。然,懿文太子一脉,人丁单薄,此乃宗祧之忧!为太孙择配佳偶,早诞皇嗣,上可慰祖宗在天之灵,下可安天下臣民之心!此非一家一姓之私事,乃我大明江山,万世永固之大计!”
他将皇家婚配,直接拔高到了宗祧延续和社稷安稳的政治高度,用一句非私事,乃大计,彻底堵死了所有可能从家事角度劝谏的嘴。
最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扫过众人,看似询问,实则定调: “尔等,以为如何啊?”
暖阁之内,一片死寂。
终于,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从文臣队列中走了出来。正是当朝大儒,刘三吾。
这位老学士的脸上,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与决绝,他跪伏于地,泣血叩首: “陛下!万万不可啊!”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陛下!懿文太子殿下薨逝未远,太孙殿下为其父,当守丧三年!此乃周礼所定,国朝所遵之大义!于此丧期之内议婚,实乃有违人伦孝道之举啊!”
“若如此行事,必将有损太孙殿下仁孝之名,更恐伤及陛下您的圣德!纲常伦理,乃国之基石,一旦动摇,天下人心何安?恳请陛下圣裁,暂缓此议,以全孝道,以正纲常!”
刘三吾一番话,引经据典,占据了礼法的制高点,让几位尚书都暗暗点头。
然而,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对视一眼,立刻展现出了顶级官僚的圆滑。
他们躬身出列,既不敢得罪刘三吾代表的清流礼法派,更不敢公然违逆朱元璋的圣心。
吏部尚书恭声道:“陛下,刘大学士所言,乃金玉良言。然太孙殿下婚配,确系国本大事,兹事体大,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务求万全。”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大婚礼仪,准备繁琐,礼器、采纳、吉服、仪仗,皆需户部调拨。若要办得周详,确需时日。请陛下容臣等回去好生合计,再上呈章程。”
二人一唱一和,把一个滚烫的皮球,用最漂亮的姿势,又巧妙地踢回了朱元璋的脚下。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信国公汤和,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陛下!”
他没有跪,只是躬着身,用最直白的语言说道:“俺们这些粗人,不懂什么周礼汉礼的大道理。俺只知道,当年跟着您老人家打天下,吃不饱饭的时候,就盼着将来能有个婆姨,热炕头,多生几个娃,把咱的香火给传下去!”
“太孙殿下,是太子的嫡长子啊!也是您的心尖尖啊!让他早点成婚,开枝散叶,给大明多添几位皇曾孙,人丁兴旺,这才是咱老百姓眼睛看得到、手摸得着的实在福气!”
他这番大白话,巧妙地绕开了所有复杂的礼法争论,直击朱元璋内心最深处、也最急迫的诉求。
他为朱元璋即将到来的通权达变,提供了一个最接地气的台阶。
一时间,礼法派、务实派、利益派,三方观点碰撞,暖阁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压力最大的礼部尚书身上。
礼部尚书只觉得额头见汗,自己就是那个必须打破僵局的关键变量。
他昨夜几乎翻遍了所有典籍,终于让他从《礼记》的角落里,找到了能同时满足陛下和刘公的破局之法!
他硬着头皮出列,先是向刘三吾长揖及地,恭敬道:“刘公之言,字字珠玑,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太孙殿下于新丧之期,确应恪守孝道,此乃礼之大节,不容动摇!”
他先一句话安抚了礼法派,随即,话锋猛然一转: “然!凡事有常,亦有变!臣遍查古籍,储君婚配,上承宗庙,下系国本,其重亦在寻常伦理之上!故而,古之圣王,亦有权宜之变的先例!”
最后,在朱元璋那充满期许的目光注视下,他终于抛出了那准备了一夜的杀手锏!
“《礼记·王制》有云,天子、诸侯之丧,其规格之重,远超常人,若尽守礼制,恐误国事。故有以日易月之说!
即,以守丧一日,代一月之期!太孙殿下之孝心,天地可鉴,然其身系国本,非同寻常子侄。臣愚以为,循此古礼,行以日易月之权变,既不违孝道之本心,亦不误国本之大计!”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刘三吾瞠目结舌,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引用的正是儒家经典!
而朱元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朱元璋静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这才缓缓开口。
他先是看向刘三吾,温言褒奖道:“刘爱卿,你忠心体国,为护纲常不惜犯颜直谏,咱心甚慰。”
刘三吾刚要叩首谢恩,朱元璋的话锋,却陡然变得锐利!
“然!尔等只知新丧之礼,可知国本之重乎?!”
他声音拔高,带着雷霆之威,“标儿在天有灵,难道是希望看到他的嫡长子,迟迟不成家业,宗庙无继么?咱以为,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其子嗣绵延,香火永续!这,才是最大的孝道!”
他用一道反问,一记情感牌,瞬间占据了道德的绝对高地!
随即,他将赞许的目光投向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所言,甚合咱心!以日易月,既是古礼,亦是权变,正合今日之需!”
“咱意已决!”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为这场博弈,做出了最后的裁决!
“皇太孙选妃之事,刻不容缓!”
“懿文太子之丧,当循古礼,行以日易月之制!二十七日之后,即可着手议婚大典!”
他目光如电,威严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此事,由礼部牵头,户部、吏部协同办理,信国公从旁参赞!务必办得妥当、隆重!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在群臣山呼般的领命声中,刘三吾苍白着脸,无奈地深深叩首。
一旁的汤和,则悄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大臣们退下后,偌大的暖阁,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御座之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疲惫: “妹子……咱……只能这么办了。”
“为了雄英,为了咱大明……”
第64章 苦心托江山
东宫,承华殿书房。
窗外日光鼎盛,朱雄英正全神贯注地批阅着一份关于京畿卫戍的奏章,神情沉稳,笔走龙蛇。
突然,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三弟朱允熥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发现了天大新闻的兴奋与神秘,贼兮兮地凑到朱雄英跟前,压低了声音: “大哥!大哥!我刚才从皇宫那里听说一个天大的消息……皇爷爷,要给你选太子妃啦!”
啪嗒。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应声而落,在奏疏上留下了一点刺目的红。
什么? 他霍然起身,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沉稳的面具在这一刻被惊愕彻底击碎!
选妃?
现在?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个念头碎片疯狂碰撞,最终一个让他如坠冰窟的念头,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轰然劈开了他所有的侥幸: 历史上的洪武三十一年……爷爷他只剩下不到六年的时间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皇爷爷为何要如此急迫地为他正名,为何要如此急切地为他议婚!
所有看似突兀的举动,在这一刻,都有了最残酷的答案!
这份喜讯背后不是喜悦,而是一位老人正在和死神赛跑,用自己最后所剩无几的时光,为他铺平前路,为他扫清障碍!
巨大的紧迫感和如山般的沉重压力,瞬间攫住了朱雄英的心脏。
他再也无心批阅任何奏章,大步流星地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朱雄英一路疾行,心中翻江倒海,待行至乾清宫暖阁殿外,才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整理衣冠,恭声求见。
得到允诺,他迈步入内。
目光如电,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个正强打精神看书的皇爷爷身上。
只一眼,朱雄英的心,便狠狠地沉了下去!
惨白!那是一种被岁月抽干了生命力的惨白!
即便朱元璋用明黄的龙袍和温暖的烛光映衬,也无法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心中那个关于六年的警钟,在这一刻敲得更加震耳欲聋!
“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雄英压下心头的悲痛,上前行礼,关切地问道:“听闻皇爷爷龙体欠安,孙儿特来探视,您今日感觉如何?”
他又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老太监。
老太监被他那锐利的目光一扫,喉头一紧,刚想照着太医的吩咐说些宽慰之词,却猛地接触到了御座之上,朱元璋那道警告的眼神。
他连忙低下头,用最空洞的话语搪塞道:“回禀殿下,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太医说了,只需静养几日便好。”
骗人!
朱雄英在心中怒吼!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皇爷爷的身体,已经出了他无法想象的大问题!
“雄英,你这么急匆匆地赶过来,不只是为了给咱问安吧?” 御座之上,朱元璋那洞察人心的目光,直接点破了朱雄英的心事。
事已至此,再无遮掩的必要。朱雄英索性开门见山,躬身问道:“皇爷爷,孙儿方才听闻……您要为孙儿议婚选妃?”
“坐下说。”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他,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的锦墩上。
当朱雄英坐定,朱元璋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雄英,你首先要记住!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谈婚论嫁,不是两情相悦便可!你是大明朝的储君!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它,关乎国本!”
他看着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你父亲……走得太早了。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遮风挡雨,还能替你撑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雄英心上。
朱元璋没有给他太多感伤的时间,而是直接阐明了他最核心的三大诉求: “其一,是为血脉延续!你要早日有后!为你父亲这一脉开枝散叶,让咱老朱家的大明嫡系血脉,人丁兴旺起来!这是宗庙社稷的头等大事!”
“其二,是为政治联盟!咱要为你选一个家世显赫、自身又贤良淑德的正妃。你要记住,在你羽翼未丰之前,你正妃背后那个强大的家族,就是你未来坐稳江山的一大助力!”
“其三,是为稳定人心!你成了家,立了室,你才能真正地安定下来。你安定了,朝堂上那些文武百官的心才能定!你那些拥兵在外的叔叔们,他们的心才能定!”
最后,朱元璋那紧绷的语气,终于软化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长孙,苍老的声音里,带着最纯粹的慈爱,和一种近乎恳求的期望: “雄英啊……让爷爷……在走之前,能亲眼看到你成家立业……”
“咱……才能安心啊!”
这番话,如同一股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朱雄英内心最后的一丝壁垒。
他完全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皇祖父所有的苦心!
朱雄英缓缓地从锦墩上站起身。
他走到暖阁的正中央,走到朱元璋的面前,撩起自己那身象征着储君身份的华贵袍服,郑重地深深跪了下去。 双膝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子,听着那声沉闷的落地声,这一跪,跪下的不只是孙儿的膝盖,更是他朱雄英,在向自己、向这大明江山,许下的一个无可动摇的承诺。
从这一刻起,这副担子才算真真正正地交到了他的肩上。
朱雄英没有说太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再做任何保证。
他只是抬起头,用最坚定的声音,说出了四个字: “孙儿……遵旨。”
朱元璋看着他那双早已超越了年龄的成熟与担当,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伸出那只苍老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好……好孩子……起来吧。”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欣慰,是沉重的托付,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悲凉。
第65章 万家有女竞龙门
洪武大帝的一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被投入名为大明的平静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京师,宣武门城墙之下,皇榜张贴处。
一名内官监的官员,刚刚将一纸盖着皇帝之宝朱红大印、关于为皇太孙遴选妃嫔的正式公告,用浆糊牢牢贴在墙上,还未等他转身,整个人便被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让让!让让!都别挤!”
人群中,一名识文断字的青衫秀才,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推到了最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迎着无数双炽热的眼睛,开始大声地为周围的百姓念诵公告上的内容。
“……兹为皇太孙殿下择配佳偶,以固国本,以安宗庙……”
前面的官样文章,百姓们听得云里雾里,直到秀才念到最关键的一句,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八度: “——凡我大明疆土之内,官宦、军户、庶民之家,有年十六至十八、家世清白、德容兼备之适龄未婚女子,皆在备选之列!”
轰!!!
这句话,如同一勺滚油,被猛地浇入了烈火之中!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庶民之家……俺没听错吧?平头百姓家的闺女也能选?”
“天爷哎!这岂不是说,只要咱家闺女够好,就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不远处的茶楼酒肆里,生意最好的说书先生“啪”的一声惊堂木猛拍,唾沫横飞地对着满堂茶客吼道: “各位客官!都听真切了!这可不是选个郡主、王妃!这是选未来的皇太孙妃!将来的皇后娘娘,未来的国母啊!”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无尽诱惑的语气,点燃了在场所有男人的终极野心: “这叫什么?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户部,员外郎王大人府邸。
王大人,一个在京师多如牛毛、不上不下的从五品官,此刻却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在自家的厅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欲望与不安的光芒。
“夫人!夫人!”
他对着匆匆赶来的妻子,急吼吼地说道:“快!把我书房里那几幅不轻易示人的前朝字画,还有你压箱底的那些首饰,全都拿去当了!当多少钱都行!”
“老爷,您这是……”
“请人!”王大人眼睛通红,充满了血丝,“去!请全京城最好的赞善娘子李教习!务必,务必在半个月之内,让我家闺女的礼仪、女红、言谈举止,都给我调教出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来!”
王夫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愁眉道:“老爷,咱们家兰儿的姿色,在京里最多也就算个中人之姿,怕是……希望不大啊。”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娘家那边,倒有个远房的侄女,今年刚满十六,在苏州素有才名,那身段、那相貌,听说是一等一的水灵!不如……咱们花点钱,把她从苏州接来,认她做个干女儿,就说是咱们家的二小姐,一同把名录报上去!这样也能多一分指望不是?”
王大人闻言,脚步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当即一拍大腿!
“好!夫人此计甚好!就这么办!双管齐下!”
夜,秦淮河畔,一艘极尽奢华的七层画舫,正静静地泊在柳荫深处。 画舫顶层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富甲一方、把持着两淮盐路的扬州大盐商钱老板,正满脸堆笑地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缓缓推到了他对面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面前。
此人,正是礼部负责此次初选名录的一名实权主事,刘主事。
“刘主事,小小敬意,不成体统。”
钱老板的笑容谦卑到了尘埃里,“小女的名录,就……就全拜托您了。您放心,小女自幼延请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只求……您能让她那份名录,有机会呈到上面贵人的案头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事成之后,鄙人……另有重谢!”
刘主事不言不语,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不经意地掂了掂那紫檀木盒的惊人份量。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将盒子收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京郊,农家。
一位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农,正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家里唯一的一头的老耕牛,眼中充满了挣扎与不舍。
他那同样饱经风霜的婆娘,在一旁带着哭腔劝道:“当家的!使不得啊!这可是咱们全家的命根子啊!卖了它,咱们明年的地可怎么种啊!”
老农听得心烦,猛地一咬牙,狠狠道:“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俺已经打听过了,城里的百花楼,专门调教咱乡下闺女去选妃!学费就要五十两!不卖牛,哪来的钱!”
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你给俺算算!要是咱那长得跟个仙女似的闺女,真被选上了!别说是一头牛,就是一百头金牛、一千头金牛,也换得回来!当了国丈,谁他娘的还种地!”
……
陋巷。
一个面容清秀、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正被迫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的嘴里,死死地横含着一根竹筷,以此来练习标准的贵人笑容。
她的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牙婆,正手持一柄戒尺,如鹰隼般盯着她。
女孩的嘴角因为长时间的拉伸而微微抽搐,筷子掉落了下来。
啪!一声脆响,戒尺狠狠地抽在了她的后背上!
“没用的东西!连根筷子都含不住,还想进宫当娘娘?给老娘重新含好了!再掉一次,今天就没饭吃!”
牙婆恶狠狠地骂道。
女孩眼中含着泪,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捡起筷子,再次塞进嘴里,努力地向上牵动着自己那已经麻木的嘴角。
……
某个偏远的村落里,尖嘴猴腮的村长,正带着几个地痞,堵在了一户最贫困的佃户家中。
“王老三,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村长吐掉嘴里的草根,斜着眼道:“你家那闺女,姿色不错,留在你这穷家见识窝里,算是糟蹋了。这样你画个押,把她过继给我那在城里做生意的远房侄子。
我做主,保你家三年赋税全免,再给你十两银子!”
“村长……那……那是我亲闺女啊……”
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亲闺女怎么了?过继过去,那是享福!万一被选上了,你就是皇亲国戚!少废话,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
一道选妃的诏书,在短短数日之内,掀起了一场自上而下的全国性狂欢与挣扎。
无数个家庭,无数个少女的命运,都被卷入了这场名为名利的巨大漩涡之中,光怪陆离,荒诞与梦想,交织上演。
第66章 徐妙锦
当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都因一纸选妃诏书而陷入一种近乎癫狂的幻想与躁动之时。
真正的顶级玩家们,却在他们那高墙深院的府邸之内,进行着权衡与算计。
中山王府,乃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人的府邸。
深夜,书房之内。
徐达之子,袭爵魏国公的徐辉祖,正襟危坐于主位。
下方,是徐家最核心的几位族人。
“都说说吧,对此次皇太孙选妃,有何看法?”
徐辉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是分析自家女儿、侄女入选的可能性。
“够了。”
徐辉祖声音一沉,止住了所有议论。
他那双酷似其父的虎目,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为这次家族会议,定下了唯一的战略基调: “此事,非同小可。能不能选上,关乎的不是多一份富贵,少一份恩宠。”
“此战,我们徐家,必须有人入主东宫!”
“这不是为了更进一步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保住我徐家满门的赫赫荣光,更是为了保住你我项上的人头,为了保住这满府上下的性命!”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一位尚显年轻的家族子弟,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大哥,此言……是否有些危言耸听了?我徐家乃开国第一功臣,与国同休。再者,陛下他……不是一向最忌惮、最打压外戚吗?我们徐家的功劳已经高得不能再高了,陛下……又怎会同意我们徐家的人,入主东宫,成为未来的国母?”
“呵呵……” 徐辉祖发出了一声充满了洞察力的冷笑。
“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地图上那些代表着藩王封地的位置,尤其是北平的燕字。
“你们看清楚!为诸王选妃,是防!皇上怕他们与勋贵联手,内外勾结!所以王妃的家世,越低越好!”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为皇太孙选妃,是扶!皇上怕的是太孙殿下他根基不稳,压不住阵脚!所以,太孙妃的家世,必须越高越好,越强越好!”
“太孙殿下以雷霆之势回归,虽已正位东宫,然其年岁尚轻,在朝中根基未深!而诸王势大,在外拥兵自重,虎视眈眈!这个时候,皇上最需要的恰恰就是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忠诚的外戚,来作为太孙殿下最坚实的后盾!”
“这个外戚,要能为太孙殿下平衡朝堂,要能为太孙殿下震慑诸王!要在他百年之后,成为支撑太孙坐稳江山的最重要的一根梁柱!”
徐辉祖的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地,得出了最终的结论: “所以,这一次选妃,皇上不仅不会打压我们这些开国勋贵,反而会暗中鼓励、甚至乐见我们这些顶级豪门参与其中!”
想通了这一层,各家顶级勋贵之间的暗流,便开始疯狂涌动。
信国公府,乃开国元勋汤和的家族。
府内后花园的凉亭之中,魏国公徐家的总管家,正与信国公汤家的总管家,相对而坐,悠闲品茶。
“王管家,最近府上可还清静?”汤府管家笑呵呵地率先开口。
徐府管家放下茶杯,亦是满面春风,却叹了口气道:“哪里清静得了?为了太孙选妃之事,京城里的媒婆都快把我家的门槛给踏破了。不过我家国公爷说了,此事表面上是为太孙选妃,实则关乎的,可不仅仅是一家一姓的荣辱啊。”
汤家管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魏国公高瞻远瞩,与我家老爷不谋而合。这东宫正妃之位,若是落到了黄子澄、齐泰那样的腐儒之家,怕是我等武勋一脉,将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
徐府管家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便不再绕圈子,直接道:“正是此理。放眼京城勋贵,能担此重任,唯有我等开国一脉。而各家的小姐之中,我家大小姐妙锦,虽不敢自夸,但其品性、容貌、才学,皆是百里挑一。若她能有幸得此天恩……”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端起茶杯,静静地看着对方。
汤家管家心领神会,当即抚掌大笑,声音无比爽朗:“王兄此言,正是我家老爷之意!魏国公府人才辈出,妙锦小姐凤仪天成,实乃未来国母的不二人选!”
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做出了最关键的承诺: “我家老爷说了,大帅的女儿,便如同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此事我信国公府,必当鼎力玉成!朝堂之上,宫闱之内,若有需要,定会全力为妙锦小姐铺路,以助其功成!”
徐府管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与对方轻轻一碰。
“如此,便多谢信国公高义了。”
一场决定未来国母归属,乃至影响未来朝堂格局的顶级政治同盟,就在这风轻云淡的品茶笑谈之间,悄然达成。
深夜,魏国公府,一处雅致的绣楼之内。
烛光摇曳,一位气质娴静、容貌绝美的少女,正临窗而坐,手持一管紫毫,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练习着书法。
她身姿端凝,神情专注,一笔一划,皆是法度。
她,正是魏国公徐辉祖的亲妹妹,开国元勋徐达的亲女儿——徐妙锦。
不知何时,徐辉祖已经悄然站在了她的身后,高大的身影,投下了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看着妹妹那清秀的字迹,看着她笔下那一个个娟秀的静字,久久不语。
直到徐妙锦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发觉了大哥的存在,连忙起身行礼:“大哥。”
“嗯。”徐辉祖点了点头,目光从字上移开,落在了妹妹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最终只留下了一句无比沉重的话语: “妙锦,我们徐家未来百年的荣辱兴衰,或许……就尽在你一人之身了。”
说罢,他转身沉步离去,将满室的寂静与沉重,都留给了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徐妙锦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颤。
一滴饱蘸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掉在了那张写满静字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了一团刺眼的黑。
第67章 先正风气,后选人
选妃诏书下达的第十日,礼部衙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且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礼部尚书李原庆,这位在朝堂上以稳重着称的老臣,此刻双眼布满血丝,正对着堂内那堆积如山的候选贵女名录和画像,愁眉不展。
这些卷宗,不仅仅是少女们的资料,更是一封封来自各地方势力的投名状,是一张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名礼部的下属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尚书大人!顶不住了!衙门外头又有三十多位官员在排队求见!全都是来打探自家女儿名录审核进度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而且……而且中山王府和信国公府的人,都派了大管家亲自来问话了!他们问……问为何府上小姐的名录送来都三天了,为何还没呈报到东宫去!”
砰! 李原庆气得再也无法维持风度,将手中的青瓷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催!催!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当本官有三头六臂不成!”他怒吼道,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几近崩溃。
如果说礼部承受的是阳面的压力,那么锦衣卫看到的,则是这场选妃盛宴之下,那迅速滋生的阴暗。
一份由缇骑加急送来的密报,正由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呈送至东宫朱雄英的案头。
密报中,锦衣卫记录了几起触目惊心的典型案件: “苏州府,有丝绸富商,为使其女符合德容兼备之标准,重金伪造江南大儒推荐信,并贿赂画师,将其女画像改头换面。现,该富商已被查抄,全家下狱。”
“大同镇,一卫所指挥使,为使其女在初选中脱颖而出,竟派家丁制造意外,致使另一候选女子坠马摔伤,毁其容貌,逼其退选。手段恶劣,已交由北镇抚司严审。”
“另,京城内外,已查获打着必选秘方、宫廷路引、太监门路等旗号的诈骗案,共计二十三起,涉案金额高达白银五万余两……”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王战与蒋瓛,如同两尊门神,肃立在下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终于,还是性子更急一些的王战忍不住,躬身请示道: “殿下,如今外界已然乱成一团,为一选妃名额,无所不用其极,败坏朝纲,玷污圣听。是否需要东宫出面,派遣潜龙卫,或是明令锦衣卫,加以干预和整顿?”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拈起了那份写满了各地乱象的锦衣卫密报。
然后,在王战和蒋瓛不解的目光中,他将这份充满了血腥、阴谋与丑闻的密报,不偏不倚地压在了那份写满了各家贵女名字的候选名录之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象征意义。
先正风气,后选人。
“王战。”他终于开口。
“属下在!”
“传孤的令旨。你亲自去一趟都察院,将孤的这份手谕,交给左都御史。让他以都察院的名义,拟一份《整肃选妃风气告谕》,加盖东宫之宝,明发天下!”
这是朱雄英正位东宫以来,第一次以储君的身份,对朝廷的行政机构,下达的第一道公开指令!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冰冷,充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杀伐决断。
“告谕之中,要给天下人,明确三点!”
“其一:凡在此次选妃事宜中,有暗中作弊、行贿、造谣中伤她人者,一经查实,其女永不录用!其父兄一体连坐,视情节轻重,或革职查办,或永不叙用!”
“其二:凡有候选女子,为逃避遴选,而行自残、私奔、谎报疾病等事者,一经发现,以欺君之罪论处!其家人同罪!”
“其三:凡各地官员,若在其辖区之内,出现因选妃而引发的重大乱象,败坏风气,而弹压不力、上报不及时者,吏部考评,记大过一次!三年之内,不得升迁!”
三条铁律,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毒!几乎堵死了所有想钻空子的人的全部退路!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说道: “孤的选妃,是为大明选一位国母,是为天下女子立一个表率。”
“而不是让这天下,变成一锅人人都能进来分一杯羹的恶臭生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
“先把那些想把水搅浑的鱼,都给孤一条条地捞出去,扔到岸上晒成鱼干。”
“剩下的才是孤真正要的。”
第68章 十二贵女
翌日,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肃然。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手持象牙笏板,朗声出列,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奏报: “启禀陛下!自皇太孙殿下颁下《整肃选妃风气告谕》,由我院巡查天下,各地因选妃而起的钻营、舞弊、中伤等乱象,已得到有效遏制!天下风气,为之一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臣今日,特为通州一案,请陛下圣裁!通州同知吴谦,为使其女入选,不惜伪造名录,贿赂官员,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依太孙殿下告谕之铁律,将此典型予以严惩,革职、流放、三代之内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准!” 朱元璋龙目之中,精光一闪,只吐出了一个字,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随即他环视百官,用一种充满赞许的语气,高声说道: “皇太孙此举,甚好!有雷霆手段,方显霹雳心肠!能正国本,方能清吏治!朕心甚慰!”
帝王的金口玉言,响彻殿宇。
经过这场毫不留情的杀鸡儆猴,满朝文武以及所有对此事抱有幻想的家庭,都彻底明白了——这一次的皇太孙选妃,规矩大如天!
之前那些疯狂钻营、上蹿下跳的势力,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暂时蛰伏了下来,赛道前所未有的干净。
早朝之后, 朱元璋召来了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越发沉稳的长孙,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雄英,选妃之事,关系重大。你一个男子又是当朝储君,总盯着后宅妇人之事,不合体统,也容易被底下那些惯会阿谀奉承的小人蒙蔽。”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知道皇爷爷必有后文。
果然,朱元璋继续道:“咱思来想去,给你找了个好帮手。这后宫之中,要论为人最是沉稳、行事最是公道的,当属郭惠妃。她出身名门,又育有皇子,深知皇家礼数,从无错处。”
“咱已经下旨,命她全权协助你,主持此次选妃的所有具体事宜。明面上由她出面,你在幕后替咱好好地看着,最后再做决断。”
朱雄英闻言,心中一片了然,这是皇爷爷对自己的爱护,不希望他因选妃之事分心,更不希望他被推到风口浪尖。
同时,这也是一种高明的制衡之术。
由后宫德高望重的妃子出面主持,既能让选妃过程显得更合乎礼法,也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显得皇家气度从容。
“孙儿,谢皇爷爷。”他恭敬地躬身领命。
郭惠妃领旨之后,立刻展现出了她雷厉风行、条理清晰的办事能力。
她先是来到东宫,向朱雄英阐述了自己对于选妃的规矩。
“殿下,”她温婉而恭敬地说道,“妾身以为,为殿下选妃,非同民间选美。容貌固然重要,但不过是末节。德行、家世与气度,方为上选。故此,妾身以为,初选当先观其家世,次观其言行,再观其气度。过程必将严苛,请殿下恩准。”
朱雄英颔首,沉声道:“此事,全权交由娘娘定夺。”
坤宁宫的偏殿,已经被临时辟为此次甄选的文书房。
当郭惠妃第一次踏入这里时,饶是见惯了皇家大场面的她,也不由得微微蹙眉。
只见殿内,数千份来自全国各地的贵女名录、家世背景和丹青画像,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数十张长案之上,几乎要堆到房梁。
几十名宫女和太监正在忙碌地整理、归档,却依旧显得手忙脚乱,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纸墨与人声混杂的嘈杂。
“肃静。”
郭惠妃清冷的声音响起,虽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凛然的威仪。
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诸位要做的,不是整理寻常的文书。你们手中的每一份卷宗,都可能关系到我大明未来国母的归属,关系到国本的安稳。此事不容半分差池,更不容丝毫马虎。”
她看向两位在宫中服侍超过四十年的老嬷嬷——李嬷嬷与张嬷嬷。
“李嬷嬷,张嬷嬷,调阅宗人府、吏部、都察院三方密档,凡家族三代之内,有贪腐、劣迹、结党、风评不佳者,无论其女容貌如何,一概剔除!”
“是,娘娘!”两位嬷嬷沉声领命。
这一道命令,便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快刀,在第一天就将数千份卷宗,斩去了十之七八。
那些妄图通过联姻来洗白家族污点的官员、富商,他们的幻想在这一关便被彻底碾碎。
剩下的数百份卷宗,才是真正考验眼力的时候。
郭惠妃亲自坐镇,与两位嬷嬷一同,开始审阅画像与推荐信。
李嬷嬷展开一幅画卷,画中女子确实美艳,但衣着略显暴露,眼神流转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态。
她将画卷呈上:“娘娘请看,此女为淮安知府之女。”
郭惠妃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皇家要的是端庄雍容的国母,不是魅惑君主的妖姬。此女眼神不定,心术不正,轻浮。剔除。”
“是。”
张嬷嬷又递上一份由地方大儒亲笔书写的推荐信,信中辞藻华丽,将一位候选女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赞其有沉鱼落雁之容,兼班昭蔡文之才。
郭惠妃看完,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言过其实,其父非蠢即奸,意图以浮夸之词蒙蔽圣听。此等家风,教不出脚踏实地能够母仪天下的女儿。剔除。”
就这样,在郭惠妃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下,任何伪装都无所遁形。
凡画像上打扮妖冶者、凡神情举止轻浮者、凡推荐信言过其实者,尽数被剔除。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筛选,最终只剩下一百二十份家世清白、品貌端庄的候选人名录,摆在了郭惠妃的案头。
对于这最后的一百二十人,郭惠妃没有再看书面材料,而是用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观察。
她下令,分批召见这一百二十位贵女入宫,不设考题,不设问对,只是让她们在御花园一处名为集雅轩的水榭中,静坐品茶,等候召见。
这,才是最难的考验。
一个时辰的静坐,足以磨掉所有伪装的耐心。
一名候补的宫女,端着茶盘,在行走时不慎脚下一滑,茶水泼洒而出,溅湿了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女的裙角。
那少女“呀”的一声惊呼,下意识地跳了起来,脸上瞬间布满厌恶:“你这奴婢!怎么如此不长眼睛!”
水榭二楼的纱窗之后,李嬷嬷与那名不慎滑倒的宫女,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在名录上,轻轻用朱笔,将此女的名字划掉。
——此女性情急躁,有失宽仁。
又有一次,另一名宫女在续茶时,无意将一位少女的茶杯碰倒在地,摔得粉碎。
那少女虽未出声喝斥,但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慌与不知所措,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张嬷嬷再次提笔,将她的名字划掉。
——此女性情怯懦,难当大任。
而当同样的意外发生在另一位少女身上时,她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起身,先是柔声对那吓得脸色惨白的宫女说了一句无妨,莫怕,随后才从容地取出手帕,将溅到身上的茶渍轻轻拭去,全程姿态优雅,镇定自若。
纱窗之后,郭惠妃在那位少女的名字——徐妙锦——后面,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经过这最后一场不动声色的甄选,最终十二位无论家世、容貌、气度、品性都最为出众的贵女,从数千人中脱颖而出,进入了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最终复选。
东宫,承华殿书房。
郭惠妃亲自将这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十二人名单,呈送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殿下,这是初选后,留下的十二位姑娘的名录。”
朱雄英接过那份薄薄的、却又分量极重的名单,缓缓展开。
一个个秀丽的名字,映入他的眼帘。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她们的年龄、家世、以及郭惠妃用朱笔写下的简短评语。
他的目光,从一个个名字上平静地扫过,最后在其中三个名字之上,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
——魏国公徐氏之女,徐妙锦。(评语:出身将门,雍容大度,有长姐之风。)
——翰林学士马氏之女,马恩慧。(评语:书香门第,温婉娴静,聪慧知礼。)
——长兴侯耿氏之女,耿书玉。(评语:勋贵之后,明艳活泼,温婉贤淑。)
这三人,家世皆是当朝顶级,又各有千秋,无疑是此次选妃最璀璨的三颗明珠。
郭惠妃在一旁轻声禀报道:“殿下,这十二人是妾身与嬷嬷们精挑细选出的佼佼者。但纸上得来终是浅,真正的品性如何,还需在日后的相处之中,慢慢静观。”
“妾身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后,将在坤宁宫西暖阁设一场静心茶会,以为她们的第一次品性之试。”
朱雄英放下名单,深邃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微微颔首。
这十二个人,将是他未来后宫势力的基石。
第69章 耿书玉
三日后,坤宁宫西暖阁。
这里早已被布置得雅致非凡,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
十二位通过了层层筛选,从大明数千名贵女中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女,此刻正身着各色锦衣,分席而坐,身姿端凝,仪态万千。
在她们面前的矮几上,都摆放着一套完全相同的女红用具:一个红木绷子,几束五彩丝线,以及一方上好的月白色素面绸缎。
主位之上,郭惠妃身着一袭得体的宫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略带紧张的少女。
“各位不必拘束。”
她的声音柔和,却足以安抚人心,“今日请大家来,不为考较技艺高低,只为在这宫中静心小坐。这第一场,你们便来比试一下女红。至于绣品的主题,不拘一格,山水、花鸟、人物……全凭各位自己的心意。”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一个时辰后,本宫要看的不是谁的绣工最巧,而是谁的心意最真。”
众女齐齐应是,各自垂眸,开始构思。
而在暖阁一侧,一扇绘有百鸟朝凤图的巨大紫檀木屏风之后,东宫之主朱雄英,正安静地端坐于太师椅上。
他面前的茶水,热气袅袅,而他的目光则正通过屏风那细密的缝隙,一览无余地观察着堂内的一切。 他才是这场甄选,真正的考官。
考验,正式开始。
暖阁之内,一时间只剩下细微的丝线穿过绸缎的沙沙声。
大部分的贵女,为了博取皇室的青睐,几乎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最能体现富贵、吉祥的图案。
一位出身侯爵之家的女子,飞针走线,针法极其华丽。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丹凤朝阳图,便已初具雏形。
那凤凰的羽翼用最耀眼的金线织就,凤目圆睁,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绸缎,直上九天,其气势已是昭然若揭。
另一位伯爵之女,则心思巧妙。
她绣的是一池并蒂莲开,鸳鸯戏水图。
莲叶的脉络清晰可见,鸳鸯的羽毛色彩斑斓,寓意着对未来夫妻和美、琴瑟和鸣的美好期盼。
就连那三颗明珠中的两位,也不例外。
出身翰林学士府的马恩慧,绣的是一幅岁寒三友图,松、竹、梅,清雅高洁,尽显书香门第的风骨与情操。
而魏国公府的徐妙锦,则绣的是一幅海棠春睡图,海棠花开得雍容华贵,意境悠远,既显贵气,又不落俗套。
屏风之后,朱雄英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书玉的身上。
与旁人不同,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动针。
在考验开始之初,她竟闭目静坐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似乎是在平复心境,又像是在构思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然后,她才睁开眼,拿起针线,一针一线,绣得极其认真,极其沉稳。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落下,都显得异常坚定。
一个时辰后,郭惠妃宣布时间到。
众女纷纷停针,将自己那费尽心血的作品,呈了上来。
一时间,暖阁之内,仿佛百花盛开,凤凰齐鸣,满是锦绣与华贵。
而当耿书玉呈上她的绣品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那方月白色的绸缎上,没有展翅的凤凰,没有盛开的牡丹,更没有风花雪月的诗情画意。
上面,只有几株被绣得金灿灿、颗粒无比饱满的麦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整幅图,构图简单至极,针法也并非最华丽,却充满了最动人的生命力,以及一种丰收的喜悦。
这幅绣品的名字,不言而喻——五谷丰登。
郭惠妃看着这幅与众不同的作品,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好奇。
她拿起绣品,走到耿书玉面前,温和地问道: “耿家姑娘,旁人都绣富贵吉祥,为何你却独独绣了这田间作物?”
耿书玉起身,向郭惠妃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真诚: “回禀娘娘。”
“家父常年在外领兵,他时常教导女儿,为将者当知兵士之苦。而天下百姓之苦,莫过于饥馑二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也穿透了那道屏风。
“臣女出身将门,不懂风花雪月,亦不敢妄求那泼天的富贵。臣女心中所愿,不过是年年岁岁,我大明都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希望的光芒。
“天下百姓,仓廪殷实,再无饥寒之忧。这便是臣女心中最大的富贵吉祥。”
这番话,朴实无华,字字句句却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整个暖阁,都为之静默。
屏风之后。 朱雄英那只正端着茶杯、准备送往唇边的手,微微一顿,停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透过缝隙,锁定了那个身形端庄、言语质朴的女子。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赞许。
一个身在将门的十六岁少女,心中所思所念,竟不是自身的荣华,也不是家族的兴衰。
而是天下百姓的温饱。
这份心胸,这份格局,让他动容!
然而赞许之余,一丝属于帝王的冷静,也随之浮上心头。
他暗自忖道:“这份质朴之心,固然是未来国母最难能可贵的品质。但在这波诡谲的后宫与朝堂之中,她能否安然自处?她背后的长兴侯府,虽是勋贵,分量又是否足以支撑未来的国母,为自己提供足够强大的助力?”
朱雄英缓缓放下茶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70章 马恩慧
第二轮的静观之试,地点设在了御花园深处,一处名为兰亭的水榭。
此处翠竹掩映,曲水流觞,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文人雅集。
十二位贵女早已在此等候,她们身着华服,妆容精致,虽个个都极力做出从容之态,但那微挺的腰背与藏在袖中微微攥紧的素手,还是泄露了她们内心的紧张。
亭台正中,一张古朴的石案之上,安放着一架传世名琴。
此琴名为玉壶冰,乃是当年马皇后生前最心爱之物,琴身温润,琴音清越,非心正之人不能弹其神韵。
郭惠妃的目光如春水般,缓缓从每一位少女脸上流过,她微笑道:“古人云,琴,乃心之声也。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志向、品性,都能从她的琴声中流露出来。今日,我们将此琴置于此,不为考较技艺,只愿闻各位的心声。”
她的声音轻柔,却让在场的每一位贵女,心头都是猛地一凛。
这第二场大考,开始了。
而在水榭二楼,那一道青色的纱帘之后,朱雄英正襟危坐,目光平静地俯瞰着楼下的一切。
第一个请奏的,依旧是急于表现的李嫣然。
她款款走到玉壶冰前,带着一丝自负的微笑,落座起手。
她选择的,依然是那首技巧繁复的广陵散。
铮——!
一声急促尖锐的琴音,如利剑出鞘,瞬间划破了兰亭的宁静!
紧接着,一连串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音符,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她的指法娴熟,技艺高超,一时间竟有技惊四座之感。
但那琴声之中,却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和一股不平不忿的怨怼。
在场的贵女们,大多都通晓音律,听闻此曲,不少人都在心中暗暗摇头。
此曲虽技惊四座,却充满了功利与浮躁,失了琴道最根本的和与静,反而暴露了弹奏者急功近利的内心。
郭惠妃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只是端起茶杯的动作,代替了任何评价。
纱帘之后,朱雄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不需要一个心中充满杀伐之气的储妃。
在几位贵女或中规中矩、或略有瑕疵的弹奏之后,终于轮到了翰林学士之女,马恩慧。
她安静起身,缓步走到古琴之前,先是郑重地对着玉壶冰行了一礼,以示对马皇后的尊敬。
随即,她没有立刻弹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炉,点燃了一根极细的檀香。
“焚香,方能静心。静心,方能闻琴。”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语。
这一个举动,瞬间就让她与之前所有急于表现的女子,划清了界限。
待那袅袅的青烟升起,她才将素手搭上琴弦。
她没有选择任何华丽张扬的曲子,而是指尖轻拨,弹出了一段清越、祥和,如山间清泉,如林间微风的旋律。
正是那首代表着君子之交、高远意境的旷世古曲——高山流水。
她的琴声,没有半分火气,不带一丝炫技,只有冲淡平和,与世无争。
那音符仿佛拥有生命,能洗涤人的心灵,仿佛一股清泉,缓缓流过众人焦躁的心田,将那份浮躁与攀比,涤荡得一干二净。
之前还各怀心思,暗中较劲的贵女们,在听到这琴声后,脸上紧绷的表情,都不自觉地舒缓了下来。
就连亭外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竹叶的沙沙声,也成了这琴声最完美的伴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整个兰亭,陷入了一种美好的寂静之中。
郭惠妃闭目聆听许久,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美丽的凤目之中,充满了由衷的赞叹与欣赏。
“好一个高山流水。”她轻声赞道,“其音宁静,其心必正。马家小姐,有大家风范。”
纱帘之后,朱雄英听着那渐渐消散的余音,心中暗道: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此女,心有丘壑,却不显于外。其音,有高山之稳,有流水之善。
若说耿书玉,能以其质朴之心,安天下农本;那这马恩慧,便能以她这份中正平和之德,安我后宫,稳我朝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未来需要的皇后,不仅仅要有管理后宫的能力,更要有这份能安定人心的静气。
马恩慧,无疑是内安之选的最佳人选。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便紧随而至。
他随即又在心中自问:马家乃是清流文臣之人,有她为后,确可安抚文官,平衡朝局。但……这是否意味着,要向那些自己本想打压的势力,伸出橄榄枝,做出妥协? 选择她意味着选择一种稳定,但也可能意味着……皇权将失去一部分最锋利的棱角。
这,又是一道难题。
朱雄英的目光,穿透了纱帘,落在了那最后一道尚未起身的身影之上。
那位出身开国第一将门,被其大哥徐辉祖寄予了厚望的徐妙锦。
徐妙锦,你又能给孤,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的心中第一次,对一个女子的表现,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期待。
第71章 知音徐妙锦
在万众瞩目之下,徐妙锦终于缓缓起身。
她没有像马恩慧那般焚香静心,也没有像旁人那般故作姿态。
她只是安静地走到了那架名为玉壶冰的古琴之前,也是端端正正地对着琴,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既是敬琴,也是敬琴的主人——已故的孝慈高皇后。
随即,她落座。
她那根早已在无数次持笔练字中,磨砺得笔直的脊梁,在这一刻竟透出一种与她娴静外表截然不同的坚毅。
她的素手,轻轻搭上了琴弦。
没有试音,没有酝酿。
铮——!
一声清越、刚劲,却又带着无尽萧杀之意的琴音,如同冬日里的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众人耳边!
这绝不是高山流水的平和,更不是风花雪月的靡靡之音!这第一个音,便仿佛是千军万马阵前,主帅拔剑出鞘的清鸣!
紧接着,一连串低沉、厚重的音符,如同沉闷的战鼓,从她的指下流淌而出。
那琴声,不再是悠扬的旋律,而是一种充满了力量的节奏。
它在模仿,在描绘——那是万军集结,是风雪大漠,是出征前的死寂与凝重!
在场的所有贵女,都听得面面相觑,满脸错愕!她们从未听过,有人能将一张琴,弹出金戈铁马、沙场点兵的气势!
屏风之后,朱雄英那原本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在听到这琴声的瞬间,猛地坐直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琴声,在这一刻陡然转急!
那急促的音符,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化作了漫天的箭雨、挥舞的马刀、以及将士们震天的怒吼!音符与音符的碰撞,是刀剑的交击,琴弦的剧烈震颤,是战士们不屈的咆哮!
这一刻,兰亭不再是兰亭。
它变成了尸山血海的战场!变成了铁马冰河的北疆!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懂不懂音律,都被这股惨烈、悲壮、却又充满了不屈意志的琴声,震撼得遍体生寒,头皮发麻!
然而,就在这杀伐之气达到顶点的时刻,琴声却又猛地一转。
所有的金戈铁马,所有的喊杀震天,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大悲无声。
那不再是旋律,而是一种倾诉,一种追忆。
是战后余生的幸存者,在凭吊那些埋骨他乡的战友。
是凯旋回朝的将军,在祭奠那位英年早逝的故主储君。
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它没有一个字,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它在问,在问苍天——为何要让那最仁德的太子,早早离去?
为何,要让那无数的忠魂,埋骨沙场?
这份悲,不是小女儿的自怨自艾,而是一种胸怀家国、追忆英灵的大悲悯!
一曲终了,弦音止歇。
整个兰亭,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之中,甚至能听到几位心思敏感的少女,那被琴声勾起的啜泣声。
郭惠妃早已是泪流满面,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肃穆的少女,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屏风之后。
朱雄英死死地攥着手中的茶杯,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的眼眶,竟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
这个女人……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她,竟然能懂自己!
她不仅懂自己对那份赫赫武功的向往,更懂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从不敢对外人言说的伤痛!
知音!
这,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平生知音!
他心中激荡,恨不得立刻就拍案而起,定下她的名分。
但理智却又如同一道冰冷的锁链,在疯狂提醒他: 徐家!别忘了她姓徐!开国第一功臣,军中故旧遍布天下!如今的魏国公徐辉祖,更是沉稳干练,深得军心!若再出一位中宫皇后,外戚之势将再无人可制! 这究竟是定国安邦的梁柱,还是未来另一个尾大不掉的巨患? 皇爷爷他……真的能容忍一个权势滔天的外戚集团,再次出现吗?
他看着琴前那道绝世独立的身影,心中前所未有地烦乱。
耿书玉的民心,马恩慧的朝堂,徐妙锦的军魂与君心……
三条道路,三种未来,每一个都充满了诱惑,也每一个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他第一次发现,这看似简单的选妃,竟是一道比任何战场杀伐,都更难解的题。
郭惠妃终于平复了心绪,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第二轮甄选,到此结束。”
她环视众人,目光在徐妙锦、耿书玉、马恩慧三人的脸上,一一划过。
“你们,随本宫往慈宁宫,祭拜孝慈高皇后。”
第72章 徐妙锦乃天生的皇后
坤宁宫,暖阁。
经过了两轮静观,十二位贵女的气质与心性,已在郭惠妃与朱雄英的心中,有了大致的轮廓。
今日,她们将迎来这决定最终命运的一项考察。
郭惠妃换上了一身深色的宫装,神情不见了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她对着再次集结的众贵女,沉声宣布了最后一项考察内容: “今日,随本宫往慈宁宫,祭拜我大明孝慈高皇后。”
此言一出,所有贵女的心,都猛地一凛!
慈宁宫,那供奉着大明最传奇的女性——马皇后灵位的地方!
郭惠妃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庄重:“母仪天下,首重德行。而百善,孝为先。对皇家祖先是否怀有至诚的敬意,是为未来国母的第一品格。今日的祭拜,没有繁文缛节,本宫只看各位的心。”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记重磅惊雷: “皇上和太孙殿下,将会在不远处的思亲阁之上,静观各位的礼仪与心意。”
这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每一个少女的心头。
这是通往东宫的最后一级台阶,也是决定她们一生命运的最后一关。
成败,在此一举!
庄严肃穆的慈宁宫内,檀香袅袅,气氛凝重。
众贵女按照抽签的次序,依次上前,对马皇后的灵位和那栩栩如生的画像,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家族内最严格的礼仪教习的千锤百炼,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优美而无可挑剔。
长兴侯之女耿书玉,神情端庄,礼仪周正,一丝不苟。
翰林学士之女马恩慧,姿态温婉,动作轻柔,充满了书香门第的雅致。
她们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她们的叩拜,标准得找不出一丝瑕疵,仿佛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但那份恭敬,更像是对礼法本身的敬畏,而非对灵位上那位慈祥长者的真情流露。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徐妙锦。
她莲步轻移,走至蒲团之前,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
她同样一丝不苟地,行完了那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即将礼毕起身之时,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发生了。
徐妙锦在叩首之后,却依旧长跪于蒲团之上,深深地俯着身,没有立刻起来。
这个与众不同的动作,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郭惠妃秀眉微蹙,走上前去,在她身旁蹲下,不解地轻声问道: “徐家姑娘,礼数已毕,为何还不起来?”
徐妙锦缓缓地抬起头来。
众人这才看清,她那绝美的脸庞之上,不知何时,已是泪水无声滑落,一双明眸眼眶泛红,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崇敬与悲伤。
她对着郭惠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如同珠玉落盘,清晰而恳切地说道: “回禀娘娘。臣女……不起。”
“孝慈高皇后,乃天下女子之楷模。虽非臣女之血亲祖母,然其懿德仁心,早已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师母,更是我等后辈,一生都需仰望的星辰。臣女在此,一为高后之圣德所感,心生敬仰,不忍骤离。”
“二为高后痛失爱子,与陛下同悲,感同身受。”
说到此处,她话锋猛然一转,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阻隔,望向了朱雄英所在的思亲阁方向,声音变得无比恳切,也无比坚定: “先太子殿下英年早逝,乃国之大恸,亦是高后与陛下心中永远之痛。臣女今日在此长跪,不敢求自身之福,惟愿祈求高后在天有灵,能时时刻刻庇佑我大明江山永固,更能庇佑当今皇太孙殿下——圣体安康,福祚绵长!”
“如此,方能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方能弥补高后与陛下心中之憾!”
这番话,通过侍立一旁的太监,一字不差地传到了高阁之上那两位的耳中!
御座之上,一直面无表情的朱元璋,在听完之后久久不语,那双苍老的虎目之中,却翻涌着巨大的情感波澜!
而他身旁的朱雄英,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正面劈中,彻底被震撼了!
他心中,只剩下排山倒海般的巨浪在翻腾!
好!好!好一个徐妙锦! 好一个不起!好一个慰先父,安圣躬!
他心中暗道:她这一番话,一则敬了祖母高后,是为孝!二则,她体恤祖父与我父子之情,是为仁!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将所有的敬与悲,最终都落在了为我这个皇太孙祈福之上!是为忠!
此等心胸!此等格局!此等情商!
在这一刻,在朱雄英的心中,那杆因为耿书玉的民心与马恩慧的朝堂而剧烈摇摆的天平,终于停止了晃动。
他之前的所有顾虑,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个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一个能将孝、仁、忠融于一体,并且将最终落点放在为君分忧上的女子,她所拥有的早已不是寻常女子的宅院智慧,而是真正能够母仪天下、辅佐君王的政治格局!
她的智慧,足以驾驭她身后家族的滔天权势!
这份权势,在她的手中,将不再是未来的巨患,而是自己手中最忠诚的剑!
这,才是天生的皇后!
朱雄英知道,自己的正妃,非她莫属。
但他也明白,正因为这三颗明珠都太过优秀,那些已经注定落选的失败者们,以及她们背后不甘失败的家族,或许……会在这最后的结果公布之前,做出最疯狂的举动。
第73章 诬陷耿书玉
随着三场静观之试的结束,一个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开始在十二位贵女的圈子,乃至整个后宫之中,如瘟疫般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魏国公府的徐小姐,在慈宁宫的一番话,说得陛下龙心大悦,当场就落了泪!”
“何止啊!长兴侯家的耿小姐,那幅五谷丰登图,如今还挂在郭惠妃娘娘的寝殿里呢!太孙殿下也曾亲眼见过,赞不绝口!”
“还有翰林马家的那位,一手高山流水,据说连园子里的鸟儿都听得入了迷……”
徐妙锦的忠孝、耿书玉的质朴、马恩慧的雅静,这三颗最璀璨的明珠,已经彻底遮蔽了其他所有人的光芒。
一时间,三位人选已经内定,只待陛下最后朱批的流言,四处疯传。
对于其他九位同样出身高门、自视甚高的贵女来说,这个流言无异于一张冰冷无情的死亡判决书。
绝望,如同最恶毒的藤蔓,开始在她们心中疯狂滋生。
而绝望,往往是催生疯狂与怨毒的最好温床。
都察院御史李谦的府邸,书房之内,气氛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呜呜呜……爹爹!女儿不甘心!不甘心啊!”
李嫣然扑在父亲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她在兰亭琴会上的惨败,早已让她沦为众姐妹间的笑柄。
如今听闻自己彻底无望,更是将所有的怨毒与不甘,都集中在了那三个风头最盛的人身上。
李谦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此刻却状若疯魔,心中亦是又痛又恨。
他为了这次选妃,几乎赌上了自己全部的政治前途,如今却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李嫣然猛地抬起头,那张美丽的脸庞,因为嫉妒而变得有些扭曲: “爹爹!女儿想到了!既然在德行、才艺上赢不了她们,那就……那就让她们失德!”
一句话,让李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女儿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沉声道:“嫣然,不可胡言!徐家与马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就对付那个耿书玉!”李嫣然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父亲耿炳文常年在外,在京中势力最弱!而且她总是一副心怀天下、质朴无华的样子,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我们就让她身败名裂!”
女儿那怨毒的话语,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李谦心中那份不甘。
“富贵险中求!我李家数代清流,始终无法触及权力核心。若能借此扳倒耿家,让我女儿上位……哪怕只是一个侧妃,也足以让我李家,一跃成为国戚,从此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计议已定,李谦立刻动用了自己身为御史的便利,开始了一场最阴险的布置。
他很快便锁定了一个目标——东宫一名负责外围巡逻的侍卫。
此人写得一手好字,又爱慕虚荣,时常作几首酸诗。
李谦轻易便搞到了他数份笔迹和一些只有身边人才知道的私人信息。
当夜,一间密室之内,一名专精模仿笔迹的落魄文人,正在烛火之下,对照着那名侍卫的字迹,一笔一划地伪造着一封情信。
信的开头,便是两句模仿那侍卫笔迹的露骨酸诗:“那日惊鸿一瞥,玉人倩影,已入我梦三生。”
言辞极其暧昧,充满了挑逗与爱慕,收信之人,赫然便是——耿书玉。
信中,不仅提到了两人偶遇时的情景,更约定了下一次密会的时间与地点,仿佛两人早已私定终身。
李谦父女的计划,狠毒无比。
他们打算将这封信,通过一个早已被重金买通的小太监,在深夜的宫道之上,无意中遗落在郭惠妃,或是某位高级女官的必经之路上。
一旦这封信被发现…… 储君的候选人与东宫的侍卫私相授受! 这在视皇家颜面为天条的大明朝,是足以让长兴侯耿家满门抄斩、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子时,深夜。
皇宫深处,一条通往后宫的狭长夹道之内,万籁俱寂,只有巡逻禁军偶尔经过时,甲叶碰撞发出的单调声响。
一个名叫小德子的太监,正揣着那封情书,鬼鬼祟祟地躲在一座假山之后。
他的手心,全是紧张的冷汗。
他的心脏,正怦怦地狂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两名身着夜行衣的锦衣卫暗探,正像两只准备捕食的猎鹰,用毫无感情的冰冷目光,死死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德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中反复默念着李谦教给他的说辞。
就在此时,远处巷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亮。
是郭惠妃娘娘的仪仗!那盏绘有惠字的羊皮宫灯,越来越近!
小德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攥紧了袖中的那封信,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准备在仪仗经过假山的瞬间,以一个最自然的姿势冲出去,制造一场完美的偶遇,让那封信不经意地从自己的袖中滑落……
第74章 雷霆一击
郭惠妃的仪仗,那盏绘有惠字的宫灯,如同暗夜中的一豆星火,由远及近。
躲在假山后的太监小德子,心脏狂跳,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那封信的信封。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咬牙,算准了距离,从假山后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口中还喊着:“哎呀!小的该死!冲撞了贵人!”
他的演技堪称完美,脚下不慎一绊,整个人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朝着仪仗队的方向扑了过去,与最前方的两名宫女,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混乱之中一封信,从他的袖中恰到好处地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郭惠妃停下的凤驾之前。
“放肆!” 郭惠妃身边那位目光锐利的老嬷嬷,厉声喝道,立刻命人将小德子死死按住。
她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只看了一眼信封上那“书玉亲启”的字样,老嬷嬷的脸色,便已微微一变。
她迅速展开信纸,飞快地扫过内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娘娘!”她手都有些发抖,快步走到驾前,将信呈给了郭惠妃。
郭惠妃接过信,看完之后,那张温婉贤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她深知此事关系之重大,若是处理不当,不仅会毁了一个勋贵之家,更会成为玷污皇家颜面的惊天丑闻!
“封锁现场!此地所有人,暂时不得离开!”她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人,此物证,火速!第一时间!呈报东宫!请太孙殿下定夺!”
一刻钟后,东宫,承华殿书房。
灯火通明。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份烫手的物证,以及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的嬷嬷,脸上却毫无半分波澜,平静得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因为这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立刻下任何判断,而是从容起身,对那嬷嬷说道:“有劳嬷嬷,亦请代孤转告郭娘娘,此事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请她安坐,静候佳音即可。”
说罢,他拿起那封信,看也未看,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因病体而辗转反侧,听闻皇孙深夜求见,立刻强打精神,召他入内。
朱雄英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向朱元璋做了最详尽的汇报,没有丝毫隐瞒。
最后,他手持那封信,对着御座之上的老人,躬身请命,声音铿锵有力: “皇爷爷,此事蹊跷至极,孙儿绝不相信,长兴侯教出的女儿,会是如此不智、不贞之人!”
“但,流言猛于虎。此事若不立刻查个水落石出,不仅会毁了耿家的清白,更会让我皇家颜面扫地,让天下人耻笑!”
“孙儿恳请皇爷爷,将此事全权交由孙儿与锦衣卫彻查!孙儿必将秉公办理,还清白者以清白,令那构陷者伏法于天下!”
“好!”朱元璋那颗因病痛而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咱准了!此事由你全权处置!”
“谢皇爷爷!”
得到授权之后,朱雄英立刻转身,从他口中吐出了三个冰冷的名字:“传,蒋瓛!”
锦衣卫的效率,在得到皇太孙的明确指令后,展现出了它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那个被抓的小太监小德子,被直接投入了锦衣卫那人间地狱般的诏狱。
在锦衣卫那些传说中的诏狱十三式面前,小德子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扛过去。
甚至没等那些泛着油光的铁家伙上身,仅仅是听着隔壁囚室里传来的惨嚎,他就涕泪横流,心理彻底崩溃,将所有事情都招了个底朝天,画押按上了血手印,将幕后的李谦、李嫣然父女,供了出来。
次日,早朝。
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所有官员都察觉到了今日的不同寻常。
在所有议程结束之后,朱雄英身着一身储君常服,站到了御阶之下。
“传!” 随着他一声令下,殿门大开。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面沉如水,大步入内。
他身后是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架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御史李谦,和他的女儿李嫣然。
而那个太监小德子,则被一脚踹倒在地。
“呈物证!”
蒋瓛将一份卷宗,高高举起。
上面正是那封伪造的信件,以及小德子、还有那名伪造信件的落魄文人画押的供词。
所有证据,一应俱全,形成了一条完美而致命的证据链!
在铁证面前,李谦父女面如死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朱雄英缓缓走下御阶,从蒋瓛手中拿起了那份伪造的情信。
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所有官员的脸,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阵来自九幽的寒风,吹得所有人心底发寒: “孤的选妃,是为国选母,是为我大明,择一后。此事上承宗庙,下系万民,何其庄重!”
“然,总有宵小鼠辈,不思以德行、才学取胜,反欲以这等龌龊不堪的手段,玷污候选之名,动摇国本之基!”
“构陷皇储妃嫔,图谋动摇国本——依我大明律,该当何罪?!”
第75章 镇军心,联文官,安老将
李谦父女构陷一案,以雷霆之势,被彻查到底。
涉案之人,上至御史,下至太监、家仆,尽数被投入诏狱,不日便将明正典刑,昭告天下。
这一场杀鸡儆猴的凌厉手段,如同最冰冷的寒风,瞬间吹散了京城内外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选妃之事,耍弄任何不入流的心机。
是时候,做最后的决断了。
乾清宫,东暖阁。
朱元璋在病后,第一次没有召见太医,也没有服用任何汤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炯炯地召见了朱雄英,进行最后的垂询。
看着眼前这个身姿越发挺拔的孙子,朱元璋那张总是紧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
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雄英,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都已经被你亲手拍死了。”
“现在告诉皇爷爷,你心中最终的人选,都有谁?”
“以及为何是她们?”
朱雄英闻言,神色平静,仿佛早已准备好了答案。
他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早已亲笔拟好的奏章,双手高高呈上。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示意他自己讲。
朱雄英便收回奏章,将其放在一旁。
“回皇爷爷,孙儿心中,已有三位最终人选,及其对应位份。”
他顿了顿,说出了第一个名字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孙儿拟立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达之女——徐妙锦为正妃。”
“徐家,乃我大明第一功臣,其身后是整个淮西武勋集团。立徐氏女为正妃,便是给天下所有浴血奋战的武人,吃一颗最大的定心丸!让他们知道,朝廷从未忘记过他们的赫赫功劳。有她在可安抚军心,使那些骄兵悍将,尽为我用!”
这第一步棋,落得是军心,是稳定。
朱元璋不动声色,只是眼神中的赞许,又浓了一分。
朱雄英继续道: “其二,为联文官。”
“孙儿拟立翰林学士马全之女——马恩慧为次妃之一。”
“马学士乃当朝大儒,桃李满天下,其身后是盘根错节、遍布朝野的文官集团。纳其女入东宫,便是向天下所有读书人,释放出最明确的善意。可使孙儿未来推行新政、变法图强,再无掣肘之忧。”
这第二步棋,落得是朝堂,是未来。
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似乎对这个选择有些意外,但随即化作了更深沉的思索。
“其三,为安老将。”
“孙儿拟立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书玉为次妃之一。”
“耿家,亦是追随您打天下的开国老将,在军中宿将故旧里,威望甚高。蓝玉一案,虽清除了骄兵悍将,却也难免让一些忠心耿耿的老帅们,心生寒意。纳耿家女,便是为了安抚那些未被卷入蓝玉案的功勋元老,不使其人人自危,以为皇爷爷与孙儿,要清算所有武人。”
这第三步棋,落得是人心,是安抚。
三个人选,三个地位,三个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战略方向。
镇军心,联文官,安老将! 这哪里是在选妃?
这分明是在为未来的盛世,提前搭建一个最稳固、最平衡的政治构架!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孙子这番滴水不漏、深谋远虑的分析。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中途的惊讶,再到最后发自内心的狂喜与欣慰!
他那双苍老的虎目之中,翻涌着巨大的波澜,有震撼,有激动,更有无尽的骄傲!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好!好!好!咱的好圣孙!咱只想到要为你选个贤内助,为你延续香火!你……你却已经想到了如何为咱的大明江山,平衡整个朝堂!咱的雄英真的长大了!他不是第二个仁厚的朱标,他比咱……比咱看得更远!更深!
“哈哈哈!好!!”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龙颜大悦,积压在心中多日的忧虑与恐惧,在这一刻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就依你所奏!”
“咱,准了!” 他指着朱雄英,用充满喜悦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授权: “此事就由你,以咱的名义,全权宣告!告祭太庙,晓谕天下!”
面对朱元璋这堪称失态的盛赞,朱雄英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骄傲与自满。
他只是郑重地再次叩首于地。
“是皇爷爷教导有方。”
这份宠辱不惊、这份超越了年龄的沉稳,让刚刚还在狂喜中的朱元璋,瞬间冷静了下来,也更加地满意。
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恃才傲物之骄。
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相!
朱雄英再次叩首,平静地退出了暖阁。
当他走到殿外,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时,那份奏章上的三个名字,即将化作三道来自东宫的旨意,飞向三座不同的府邸。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深邃。
他心中暗道:这天下从今日起,该听一听,我朱雄英的声音了。
第76章 一石三凤安天下
京师,正午。
东宫正门之外,往日里肃静的广场,此刻却被各府的眼线、探子和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宫门开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只见三支由资深太监为首的宣旨仪仗,如同三条并行的金色长龙,缓缓驶出。
一名绸缎商人模样的男子,对身旁的同伴低声道:“怪了!真是怪了!为何是三支队伍?难道太孙殿下要同时册封三位不成?”
他身旁一位摇着折扇的落魄书生,嗤笑道:“妇人之见!自古正妃只有一个,哪有同时册封的道理?依我看,必是一家正妃,两家赏赐!”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三支仪仗队在广场中央,倏然分流,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脸色一变,立刻对自己身后潜伏在人群中的三名家丁,用最急促的声音下令:“快!跟上!一个去徐家!一个去马家!一个去耿家!有任何消息,立刻回报!”
三名家丁领命,如三条泥鳅般,瞬间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整个南京城,在这一刻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巨弓,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即将射出的箭矢之上。
魏国公府,正堂。
气氛压抑得可怕。
魏国公徐辉祖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那只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毕露,显示出主人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其妹徐妙锦,安静地侍立一旁,面色沉静,只是那双在袖中紧紧交握的素手,泄露了她同样紧张的心绪。
“报——!”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国公爷!东宫的仪仗……正朝咱们府的正门来了!”
满堂的徐氏族人,皆是精神一振! 很快宣旨太监的声音,响彻大堂:“……咨尔魏国公徐达之女徐氏妙锦……立尔为皇太孙妃,正位东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徐辉祖那只死死抓住扶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大哥!恭喜大哥!”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
堂下,徐家众人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徐辉祖却猛地睁开眼,他站起身,走到妹妹面前,扶起叩首谢恩的徐妙锦,沉声道:“记住,从这一刻起,荣耀加身,枷锁亦加身。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与此同时,长兴侯府,演武场。
老将耿炳文正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地举起一块磨刀石,狠狠地打磨着自己那杆心爱的长枪。
女儿耿书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用一块柔软的棉布,细细擦拭着父亲的盔甲。
一名探子飞奔入院,上气不接下气:“侯……侯爷!探明了!一支仪仗去了魏国公府,另一支……去了翰林马府!”
哐当一声,耿炳文手中的磨刀石,掉落在地。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与苦涩,看着自己的女儿,叹道:“罢了,书玉。看来咱们父女,终究是陪太子读书的命。能得个体面便好。”
就在此时,另一名家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侯爷啊!第三支仪仗……拐……拐到咱们家这条街上来了!!”
耿炳文猛地一愣,随即一把揪住那家丁的衣领:“你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当那身着东宫服饰的太监,真的出现在他家院子里,并念出特册封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氏书玉,为皇太孙次妃时,这位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老将军,彻底懵了。
他愣在原地许久,才猛地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俺老耿的闺女,也是娘娘了!”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长枪,对着身后的副将,声若洪钟地吼道:“去!把老子珍藏了三十年的那坛得胜酒,给老子搬出来!今天不醉不归!”
翰林学士府,书房。
马全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其女马恩慧,则在一旁,安静地为他研墨。
当管家通报,东宫仪仗已至府门时,马全手中的笔,甚至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笔。
他平静地接下了那道册封女儿为次妃的圣旨。
待宣旨太监走后,马恩慧忍不住轻声问道:“父亲,您……似乎并不意外?”
马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自己刚刚写完的那幅字,反问道:“女儿,你看这幅《兰亭序》,可知其妙在何处?”
“其妙在风骨,在气韵,在和谐。”马恩慧答道。
“说得好!”
马全抚须长叹,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的复杂光芒。
他缓缓踱步,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日这三道圣旨,便是当今太孙殿下,写给全天下的一幅字,一幅真正的兰亭序啊!”
“女儿,你可知,为何是一旨三嫁?” 马恩慧摇了摇头。
马全眼中精光暴射,为女儿解开了这盘棋的最终谜底: “殿下此举,亦如这幅字,妙在风骨、气韵、和谐!”
“立徐家为正妃,是以赫赫军功为骨,这是风骨!”
“纳你与耿家女为次妃,一文一武,一朝一野,相互支撑,又相互制衡,不偏不倚,这是和谐!”
他猛地一拍书案,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而用一场婚事,就将这帝国最重要的三股势力,不分彼此地尽数绑在自己的御座之旁!此等一石三鸟,安定天下之心的大手笔,便是这幅字里,最妙不可言的气韵啊!”
“长城、利刃、基石!这哪里是选妃?这分明是为大明未来,定下了万世不易的鼎足之势!”
“此等阳谋!此等胸襟!此等手腕!我马全,自愧不如!我大明……后继有人矣!”
第77章 女人、权位、未来,都是我的!
深夜,东宫。
整座庞大的宫殿,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吞吐着寂静。
白日里的一切喧嚣与繁华都已褪去,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下几缕银霜。
空气中弥漫着用极品龙涎香燃烧后留下的淡雅余韵。
朱雄英躺在金丝楠木卧榻上,双目圆睁。
身下的床榻坚实而温润,身上覆盖的云锦轻若无物,却带着一丝丝沁人的暖意。
这份极致的尊贵与舒适,曾是他父亲朱标的专属。
而如今,这一切都属于他。
可这份天下第二的尊荣,却无法让他那颗躁动的心绪平息分毫。
他的脑海中,正反复闪过与那三位女子的会面。
三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绝美的身影,如同三幅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首先是徐妙锦。
他清晰地记得,在谨身殿的初见,当所有人都敬畏地垂下头时,唯有她在短暂的行礼后,竟敢抬起眼帘,用一双不究的眼眸,与自己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媚态,只有一种源于自信的英气,仿佛在说:你,未来的大明之主,是否值得我徐妙锦托付一生?
接着是马恩慧。
她始终温婉地笑着,举手投足间是浸润到骨子里的大家闺秀风范。
但他记得,当自己论及朝堂弊政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通透。
那是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智慧,让她那份温婉显得不再柔弱,反而如同一块美玉,内敛着温润的光华。
最后是耿书玉。
那位将门虎女,从始至终都带着一丝不自在的拘谨。
她的端庄,带着几分质朴,当她紧张地捏着衣角时,那份纯净的气质,就如同人迹罕至的山间清泉,不染一丝尘埃。
一幕幕画面交错,朱雄英的心中,一种主宰历史的奇异快感,如同地底的岩浆,猛烈地喷薄而出!
曾几何时,他只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在冰冷的屏幕前,敲打着键盘,在泛黄的史书上,将这些名字当成一个个冰冷的符号。
他曾为她们的命运扼腕,也曾将她们的故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们是历史,是尘埃,是与他隔着数百年时空、永无交集的幻影。
而现在!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这些本该有着各自辉煌或悲惨命运的绝代佳人,她们的未来,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的身体与灵魂,都已牢牢攥于自己掌心!
从历史的旁观者,一跃成为命运的制定者!
思绪,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未来的正妃,徐妙锦身上。
“徐妙锦……”朱雄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在我前世的历史里,你本该是我那位四叔,求而不得的女人啊。”
他甚至能想象出,在另一个时空里,那位发动靖难、血洗天下、开创永乐盛世的铁血帝王,在原配徐皇后死后,用尽方法,想要求娶这位才貌双绝的徐家幼女而不得,最终只能虚悬后位以待,抱憾终身。
“一个能让永乐大帝都求之不得的女人……”
这种感觉比在战场上战胜他,更让他感到愉悦。
“可如今,她却要躺在孤的身边,为孤诞育子嗣,成为孤的正妃,未来的大明皇后。”
这不再是旁观,而是篡改!是碾压! 亲手夺走本该属于历史主角的女人和机缘,将整个时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主宰一切的无上快感,让他几乎要因为兴奋而战栗!
“四叔,我的好四叔……”他的自语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快意,“你未来的赫赫武功,孤会超越。你未来的无上权柄,孤早已拥有。而你心中唯一求不得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是孤的。谁让你只是燕王,而孤,生来就是这大明的第一继承人呢?”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马恩慧和耿书玉,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只剩下胜利者对战利品的审视。
他想起了那个在孝陵前彻底疯癫,涕泗横流,丑态百出的朱允炆。
马恩慧,那个本该在深宫烈火中,与她那可怜的建文帝丈夫一同化为灰烬的女人,如今将成为孤的侧妃。
他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被吓破胆,如今在王府里终日闭门不出的朱允熥。
耿书玉,那个本该嫁给他,在王府中求安稳一生而不得的将门虎女,如今也只能成为孤的侧妃。
至于她们原来的丈夫?不过是两个不值一提的人。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他们的女人,他们的一切,自然都该由胜利者来接收!
一股燥热的豪情在胸中奔涌,他猛地从卧榻上坐起,赤脚踏上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
那份冰冷非但没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征服欲!
“吱呀——”
他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深夜的冷风如利刃般灌入,吹得他宽大的丝绸睡袍猎猎作响!
风中,夹杂着御花园里花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气,让他那因无边权力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风吹散了热意,却让他的野心,如同被泼上滚油的烈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看着夜幕下那如同黑色巨兽般连绵不绝、蛰伏着的庞大紫禁城轮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立下誓言: “既然孤已是朱雄英,这世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东西,便都该有新的定数!”
“而这个定数,只能由孤来定!”
他的眼神变得极具侵略性和占有欲,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纳入自己的眼眸之中!
他们的女人,他们的权位……
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紧紧地握入掌中!
“从今往后……” “
都将是孤的!”
“谁也抢不走!”
情绪宣泄之后,恢复了应有的冷静。
朱雄英站在窗前,开始客观地分析着自己的现状。
“皇爷爷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孤最坚固的护身符,是天命所归的大义。”
“通过整肃京营,安插潜龙卫,我对京城的军权,算是有了初步的掌控。这柄刀已经握在了手里。”
“权、军……这支撑帝王的两大基石,算是有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又深邃的宫城,眉头却微微蹙起。
“但是……还缺少流动的血液。还差最重要的一环。”
行军打仗、收买人心、推行新政、打造铁船……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样东西来支撑。
——钱!
“孤现在,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钱袋子!”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更加锐利。
“一个足以支撑孤,将这大明,不,将这整个世界都彻底颠覆的……钱袋子!”
第78章 权、军、钱!帝王三件套,集齐了!
钱!
当这个字眼浮现在脑海中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猛地涌上朱雄英的心头。
他深知,权力和军队,都需要金钱来浇灌。
他手中那一千潜龙卫和五百死士,每一个都是吞金巨兽,每日的人吃马嚼、武器耗损、情报开销,都是一笔惊人的支出。
他甚至不敢想象,未来若要推行新政,造船开海,改良军械,那将需要何等海量的金钱作为支撑。
而他目前名下那些皇家按规制配给的产业,看似风光,实则每一笔用度皆有定数,记录在宗人府的账案之上,根本无法支撑他那足以吞天噬地的庞大野心。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钱,一切宏图霸业,都不过是画在纸上的空中楼阁!
这种无力感,让他烦躁地在卧榻上翻了个身。
他决定是时候,盘点一下自己安身立命的最大依仗了。
那个,让他从一个枉死的孤魂,重新回到这权力之巅的金手指——签到系统!
朱雄英闭上双眼,心神缓缓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下这一个多月来的日签到记录。
因为忙于朝政和权斗,这些每日的签到,都只是例行公事,并未太过在意。
【签到成功,获得江南织造局三等品贡缎一百匹!】
【签到成功,获得雪花银五百两!】
【签到成功,获得前朝御用制墨大师手札一本!】
【签到成功,获得体力强化丹(微弱)x3!】
……
大部分奖励,都只是一些零对他目前处境助力非常有限的物品。
这些奖励在系统界面中,只是一些微弱的白色光点,聊胜于无。
朱雄英的意念,如同君王巡视领地般,直接掠过了这些零散的星光。
最终,他的目光,被牢牢地吸引到了系统界面的最顶端——那里悬浮着一个如同金色太阳般,正不断收缩、膨胀,闪烁着一圈圈耀眼光芒的巨大光球。
月度签到奖励!
他能感受到其中远超那些日常奖励百倍的磅礴能量。
怀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强烈的期待,他在心中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默念了“领取”。
嗡——!
一道比以往都要更华丽、更璀璨的金色光幕,如同皇帝的圣旨卷轴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展开!
金光耀眼,几乎让他睁不开眼!
【月度签到奖励已生成!】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人才奖励:大明皇家财团(初级)——专属理财臣子,五百名!】
理财臣子?
五百名?!
朱雄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跳!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紧接着关于这五百名理财臣子的详细说明,便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身份】:此五百人,非兵,非官。他们是系统从整个大明最优良、最精明的商人、账房、钱庄大管事、乃至漕运、盐帮的头目之中,筛选出最具天赋的商业与理财天才。
【背景】:他们早已被系统植入了天衣无缝的合理身份,如同珍珠般遍布于南京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各大钱庄、商行、田庄、矿场之中。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其所在行业的佼佼者,手握着或大或小的商业权柄。
【忠诚】:绝对忠诚。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宿主朱雄英一人,聚敛财富,管理资产。只听命于宿主一人,便是皇帝的旨意,也无法动摇他们的忠诚。
【能力】:精通算学、商贾之道、资产管理、钱粮转运、乃至最原始的资本运作。可为您建立、管理、并无限扩张您的私人财源,将您手中无形的资产,化为可以调动的力量!为您未来的大业,提供源源不断的钱粮支持!
朱雄英看着这些详细的说明,激动得浑身都开始微微颤抖!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从卧榻之上,一跃而起!
这哪里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这分明是久旱逢甘霖,是雪中送来了足以燎原的炭火!
他正愁没钱,正愁无法将手中那些皇家产业,变成可以随意调动的力量。
系统,就直接给了他一个,由五百名商业天才组成的皇家财团!
“好!好!太好了!” 他心中的狂喜,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几乎要溢出胸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孤有潜龙卫为爪牙,有淮西勋贵为刀锋,但要驱动这一切,要让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不,是让这头名为大明的巨兽听从自己的意志,就需要钱!
海量的钱!
这五百人,就是孤未来的私人户部!
是孤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钱袋子!
是孤插入大明经济命脉的五百根吸管!
他毫不迟疑,立刻从床头的暗格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云纹的龙形玉佩。
这是他用来联络自己核心势力的专属信物之一,见此玉佩如见他本人。
他沉声唤来一直守在殿外的王战。
“王战,持此信物,立刻去办三件事。”
月光下,朱雄英的眼神,亮得如同两颗寒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城中最大的几家钱庄,四海通、日升昌,找到他们的几位大掌柜,用此玉佩对上暗号。让他们从即刻开始,动用一切力量,将孤名下所有的田庄、商铺、产业,全部整合、盘活!孤要让死的资产变成活的现金流!”
“让他们利用各自的商业渠道,给孤暗中建立一个覆盖整个江南的商业情报网。孤要知道每一笔大宗货物的流向,每一项紧俏商品,如盐、铁、丝绸、粮食的价格波动!孤要掌控市场的脉搏,让整个江南的财富,在孤的眼前再无秘密!”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的的寒光,“让他们给孤盯紧了朝中那些达官显贵,尤其是那些刚被孤敲打过的文官们的资金往来。孤要知道谁有钱,谁的钱不干净!给孤把他们的钱袋子,变成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剑!”
王战接过玉佩,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润触感,和主上话语中那股要将一切都纳入掌控的滔天杀气,他单膝跪地,沉声领命:“遵命!属下万死不辞!”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鬼魅般,迅速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朱雄英重新走到窗前,这一次他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焦虑。
他感受着自己手中,第一次握住足以撬动整个帝国的财权,心中豪情万丈。
权、军、钱。 权柄,是帝王的身躯骨架,立于天地,号令四方。
军队,是帝王的铁拳利爪,慑服内外,诛除不臣。
而钱,则是流淌在这具身体里的滚烫血液,为骨架提供支撑,为铁拳赋予力量!
这支撑一个帝王,乃至一个帝国的三足鼎,如今终于被他尽数握于手中!
他目光深邃,缓缓落在了御案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
视线越过南京,越过长江,最终停留在了那条从京师通往北平的漫长官道之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信的笑容,仿佛在对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敌人,低声自语: “四叔,孤为你准备的这盘大棋,最重要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这股流向北方的黄金河,可以成为……淹死你的洪流。”
“你……可千万别让孤失望啊。”
第79章 想杀我的人?痴心妄想!
北平,燕王府。
与应天城那温润的气候不同,九月的北平已是秋意萧瑟,风中带着一丝来自塞外的寒意。
书房之内,香炉里燃着上等的檀香,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再冷上三分。
“大师,父皇此举,用心何其险恶!”
燕王朱棣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阴沉。
他紧盯着棋盘上的一枚黑子,仿佛那不是棋子,而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蓝玉,一头被拔了牙的猛虎,一个被削了兵权的百战悍将。父皇不杀他,不剐他,偏偏就发配到我北平都司的大宁卫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我们燕王府的龙脉边上,安插了一颗最锋利的钉子!”
姚广孝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古井无波,仿佛一切尽在算中:“王爷所言极是。蓝玉此人,桀骜不驯,又与我等积怨已深。更重要的是,他曾是太子朱标的旧部,在军中威望甚高。他若真的到了大宁卫,手握兵权,表面上他是我燕王府抵御蒙古的同僚,可一旦朝中有变,他立刻就会变成那位皇太孙殿下,插在我们心口上的一把尖刀。”
“没错!”朱棣眼中杀机毕露,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此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本王绝不能让他,活着踏入北平地界!”
他猛地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声音变得狠辣无比: “与其等他进来,日夜防范,成为心腹大患,不如就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路上!”
“本王已经派出了府中豢养多年的十六名顶尖死士,由王府护卫副统领周通亲自带队。
他们会伪装成马匪,在蓝玉进入北平前的一线天官道上,将其截杀!”
“做得干净些,伪装成蒙古游骑劫掠所为。到时候死无对证,父皇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三日后。
通往北平的一线天偏僻官道上,秋风卷起漫天黄叶,景象肃杀。
一队由十几辆囚车和数百名官兵组成的押送队伍,正在缓缓前行。
队伍的中央,便是蓝玉所乘坐的那辆囚车。
在官道旁一处地势较高的密林之中,周通和他手下的十五名死士,伪装成行脚商人,正死死地盯着下方的车队。
他们的眼神,如同即将捕食的饿狼。
一名死士低声道:“头儿,就这么几百个押送的官兵,看着跟软脚虾似的,咱们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周通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过你们说得对,曾经的凉国公,如今不过是笼中之犬。速战速决,砍下蓝玉的头颅,回去领赏!”
他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抽出了藏在货物之中的兵刃。
“目标,蓝玉所在的囚车!”
“动手!杀……”
就在周通即将吼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咻——咻——咻——!” 数十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如从他们的身后,爆射而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杀意!
“噗嗤!”
“呃啊……” 燕王府的死士们,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清敌人是谁,便纷纷中招。
那些淬了剧毒的特制弩箭,精准地射入了他们的后心、咽喉、眼窝等所有致命要害,强大的力道甚至将几人直接钉在了树干之上!
周通大骇,他凭借多年生死边缘的直觉,狼狈地向前一扑,侥幸躲过了第一波箭雨。
可当他惊骇欲绝地回头望去时,只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数十道身穿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鬼脸面具的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一般,从他们身后的草丛与树干之上,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
他们落地无声,行动时如同一群协调至极的猎豹,充满了冰冷的杀戮美学。
正是朱雄英麾下,最精锐的潜龙卫!
为首的一名潜龙卫,身形比常人更高大几分,他看着地上那群已经断气的尸体和唯一幸存的周通,鬼脸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废话,只是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脖颈,做了一个简单、利落的横切手势。
战斗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已结束。
潜龙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默契,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
周通这位燕王府的副统领,甚至没能发出第二声像样的呼喊,便被三把钢刀同时贯穿了身体。
潜龙卫们熟练地处理着尸体,收集着箭矢,清理着血迹,将一切都恢复成原样,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一场伏击和反伏击。
而下方官道之上的蓝玉车队,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那秋日的萧瑟中,缓缓前行。
又是两日后。
燕王府,书房。 朱棣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在他看来,由周通亲自带队的十六名死士,去截杀一个戴着镣铐的囚犯,本该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神色慌张地将一份用黑蜡密封的加急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朱棣心中一喜,以为是捷报到了。
他迅速拆开密报,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 然而当他看清纸条上那寥寥数语时,他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如同被冰封。
纸条上写着: “周统领及所部十六人,已于预定地点,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现场……未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朱棣看着这行字,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猛地伸手,想去抓住桌案的扶手,来稳住自己那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咔嚓——!” 一声脆响!那由坚硬无比的檀木打造的桌案扶手,竟被他那灌注了全身力道的手指,给生生地掐断了一截!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朱棣的脚底板,疯狂地直冲天灵盖!
全军覆没!
无一生还!
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瞬间就想通了一切!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官兵,更不可能是所谓的蒙古游骑!
能在自己精心挑选的伏击地点,布下反包围,这说明…… 自己的行动,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他那个好侄子,那个远在应天东宫的皇长孙朱雄英的手段!
他不仅算到了自己会派人截杀,甚至还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将自己派出去的死士,给反杀了!
想通了这一点,紧接着一股比愤怒和震惊,更要强烈百倍的后怕,如同巨兽的利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 这既在保护蓝玉,也是在……引诱我出手!
他早就把这个陷阱挖好了,就等着我利令智昏,主动把头伸进去! 好狠!好毒的小畜生! 蓝玉活着,则埋下一个最锋利的钉子,但蓝玉真的死在了北平地界,无论是不是自己干的,这盆脏水,都将不容分说地,泼在自己的身上!
届时,父皇震怒,朱雄英将有最正当的理由,对自己兴师问罪!削藩、夺权,乃至……废黜王位,押解进京!
自己差一点,就掉进了那个小崽子,给自己挖好的陷阱里!
朱棣看着手中那截被自己生生掐断的扶手,眼中第一次,对那个远在应天的侄儿,生出了真正的忌惮。
刺杀这条路,已经彻底被堵死了。
从今往后,他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他想象中,要可怕百倍的对手。
第80章 虎落平阳被犬欺
经过了长达数十日的漫长押送,蓝玉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北平都司,大宁卫。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最精锐、也最善战的边军卫所之一。
与京城的温润繁华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铁与血的味道。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来自塞外的寒风,还夹杂着马粪、劣酒、兵器上保养油膏混合在一起的粗粝气息。
军营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黄。
校场之上,士兵们的操练声、呐喊声震耳欲聋,他们口音混杂,甚至夹杂着几句粗俗的蒙古语。
这里的每一个士兵,无论老少,脸上都被风沙刻上了深深的沟壑,眼神如同在雪地里饿了几天的狼,充满了警惕和悍勇。
哗啦—— 囚车的门锁被粗暴地打开,发出的声响刺耳。
蓝玉,如今已是一名戴罪百户。
他缓缓地走下了那辆囚禁了他一路的马车。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踏实。
他抬头眯着眼,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北境天空。
他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早已在京城的天牢和这一路的颠簸中,被彻底地磨去。
他不再是咆哮山林的猛虎,而是一头暂时收起了所有爪牙,静静蛰伏于此的卧虎。
蓝玉在几名官兵幸灾乐祸的目光押解下,前去中军大帐报到。
接待他的是一位腰挎佩刀,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千户。
此人名叫张武,是燕王朱棣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对燕王忠心耿耿,也对朝中那些排挤燕王的文官和勋贵,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敌意。
那千户大马金刀地坐在桌案之后,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反而将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翘到了桌上,用靴底对着蓝玉,斜睨着他,用一种充满了嘲弄的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秋风萧瑟的,是吹来了哪位贵人啊?”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一份文书,眯着眼看了看:“让本官瞧瞧……哎呀!这不是当年北征漠北,威风八面,连北元皇妃都给笑纳了的凉国公,蓝大将军吗?”
“怎么?京城那等繁华富贵之地待腻了,被发配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当个小小的百户了?真是屈才,屈才了啊!”
这番话不仅是羞辱,更是揭开了蓝玉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下马威。
周围帐内的一些亲兵,都发出了毫不遮掩的窃笑声。
蓝玉身后的几名随他一同被发配来的淮西旧部,个个气得双拳紧握,脖子上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换做以前,以蓝玉那暴躁的脾气,早就一拳打烂了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哪怕之后被军法处置也在所不惜。
此刻,他藏在袖中的双手也瞬间捏紧。
但就在怒火即将爆发的前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位皇太孙殿下的脸庞,那股滔天的怒火,竟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松开拳头,只是平静地对着那位千户抱了抱拳,微微躬身,用一种沉稳的声音,说道: “罪官蓝玉,见过张千户。”
“奉圣上与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大宁卫,听候差遣。”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低到了尘埃里。
那千户张武见蓝玉竟如此识时务,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觉得有些无趣。
他轻哼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滚滚滚,李四,带他去最西头那个废弃的营房,别在这碍老子的眼!”
营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蓝玉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听着窗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北风,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与燕王朱棣的旧怨。
想当年他身为大将军,手握征北大权,燕王也需听他号令。
两人因军务曾有过不少摩擦,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
却不曾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自己竟沦落到了对方的地盘上,成了一个任人拿捏的小小百户,连对方手下的一个千户,都能对自己肆意羞辱。
但紧接着,他便将这些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朱雄英在十里长亭,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他的命是殿下给的。
他的未来,也全都赌在了殿下的身上。
就在蓝玉安顿下来,心中已经做好了忍辱负重的准备,开始他这漫长的军旅生涯时。
一个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他的营房前。
那是一名身穿燕王府家臣服饰的青年面带微笑,与这军营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在他的身后,竟是那位千户张武。
此刻的张武,脸上的倨傲早已不见,脸上尽是一副谦卑中带着讨好的笑容,那笑容配合他脸上的刀疤,显得无比滑稽和怪异。
那王府家臣,则对着依旧一身囚服的蓝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双手递上了一份制作精美的烫金请柬。
“蓝将军。”
家臣的称呼再次发生了变化。
他微笑着说道:“我家世子殿下,听闻将军一路车马劳顿,已于明日在城中燕来楼设下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我家世子殿下素来敬重将军当年的不世之功,特命小的前来,请将军务必赏光。”
这突如其来的接风宴,让蓝玉那颗刚刚沉静下来的心,瞬间又是一凛!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试探?拉拢?还是警告?
燕王府的第一次正式试探,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第81章 扮猪吃虎的朱高炽
蓝玉最终还是决定赴宴。
若是不去,便是心虚,是示弱,只会引来燕王府更多的猜忌与无情的打压。
要去,便要昂首挺胸地去。
他在水面上看着自己,告诫道:“蓝玉啊蓝玉,从今天起,你不是凉国公,只是皇太孙的一把刀。收起你的爪牙,藏起你的杀气。你要让他们看看,你即便成了戴罪的百户,也依然是那头能撕碎豺狼的漠北猛虎!”
第二日傍晚,北平城内最大的燕来楼,早已被燕王府整个包下。
楼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身披铁甲、手按腰刀的燕山卫士,目光如电,将整座酒楼护得如铁桶一般。
蓝玉脱下那身屈辱的囚服,换上了一套浆洗得发白的武将常服。
他面沉如水,步履沉稳,坦然走进了酒楼的雅间。
雅间之内,布置得奢华无比。
地上铺着柔软得能陷入脚踝的波斯地毯,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那淡雅而霸道的香气,似乎能钻进人的骨头里。
一个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那人,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他与传说中的一样,身形痴肥,身上那件名贵的墨绿色丝绸常服被撑得紧绷,几乎能看到丝线在呻吟。
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一双眼睛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仿佛天大的事也只是付之一笑。
见到蓝玉进来,他那庞大的身躯竟立刻从太师椅上弹起,有些吃力地快步迎上前来,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对着蓝玉这个阶下之囚,他竟像晚辈拜见德高望重的长辈一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蓝将军!您能赏光,真是让晚辈这里蓬荜生辉啊!快,快请上座!”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真诚的敬仰,仿佛眼前之人,依旧是那位功勋卓着、威震漠北的大将军,而非一个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罪官。
宴席开始,朱高炽热情地为蓝玉布菜斟酒,聊的也都是些北平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绝口不提任何关于朝政和军务的话题。
蓝玉不动声色地应酬着,心中却警惕到了极点,眼前这个笑呵呵的胖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酒过三旬,气氛在朱高炽刻意的营造下,显得渐热。
蓝玉觉得时机已到,开始了他不着痕迹的旁敲侧击。
他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世子殿下,我在来的路上,听闻燕军之中的军营,火器犀利,冠绝九边。不知比起京城的京营,战力如何啊?”
朱高炽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立刻热情地举起酒杯,直接打断了蓝玉的话头:“哎呀,蓝将军,您远道而来,一路军旅劳顿,谈这些多累得慌!来来来,您是识货的,不妨先尝尝咱们这塞北的烤驼峰?这可是从漠北小部落手上换来的极品,用了十八种香料,文火慢烤了三个时辰,入口即化,在城里您是花多少钱都吃不到的绝顶美味!”
说着,便亲手为蓝玉夹了一大块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的驼峰肉,堵住了他所有后续的问话。
蓝玉呷了一口酒,将那块肉咽下,心中冷笑,继续出招:“北平天寒地冻,军民人等,耗费巨大。如今朝中局势不稳,不知……这北平的粮草,如今可还充裕?将士们,都能吃饱穿暖吗?”
面对这第二把刀,朱高炽一脸憨厚地放下玉筷,甚至还带着一丝油腻,满足地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笑道:“将军说笑了。这军粮之事,晚辈一窍不通。平日里父王考校功课,我连《论语》都背不全,只知哪里的烤鸭更肥美,哪家的点心更精致。圣人文章于我,远不如一盘东坡肉来得实在啊。不瞒您说,我这身子骨连骑马都费劲,父王也从不让我插手军中之事的。”
当蓝玉追问不休,神色渐冷时,他便会立刻露出一副恭敬而诚惶恐的模样,对着蓝玉拱手道:“将军,这驻防之事,兵马钱粮,皆由父王与诸位叔伯将军们定夺。晚辈愚钝,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妄言军国大事啊!”
旁边侍立的一名仆人,在为朱高炽斟满酒时,手指竟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天可怜见,蓝将军只看到世子殿下的笑,却看不到这笑容背后,是能吞噬人心的深渊。
整个王府,谁不知道世子殿下过目不忘,对军政要务的熟悉,连王爷本人都时常赞叹。
这番表演,真是连鬼神都能骗过啊!
一场宴席下来,气氛始终其乐融融。
蓝玉酒喝了不少,肉也吃了不少。
但是关于燕军的任何一条有用的信息,他都没有得到。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呵呵的的胖世子,心中却不由得暗自心惊,甚至泛起了一丝寒意。
他原以为燕王府,只有燕王朱棣是个人物。
却万万没有想到,连这位一向不显山露水,甚至在外界传闻中有些愚钝的世子,都如此的滑不留手,如此的难缠!
他心中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感叹:这燕王府上下,竟无一人是易与之辈!
……
宴席结束,朱高炽依旧恭敬无比,亲自将蓝玉送到了酒楼之外。
寒风吹过,他看着蓝玉那萧索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最后连一丝痕迹都不剩。
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雅间,拿起蓝玉用过的那只酒杯,在指尖缓缓转动。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的瞳孔里,那双之前一直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与他外形截然不符的锐利。
“火器、粮草……”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哪还有半分憨厚,只剩下彻骨的冷静,“看来我那位远在应天的皇太孙,派来的不仅仅是一根刺,还是一双想要窥探我燕王府虚实的眼睛啊。”
而蓝玉,在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破旧的营房之后,一言不发。
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回想着今晚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从朱高炽那夸张的喘息,到他口中那道烤驼峰的十八种香料,再到他每次自嘲时,眼中那恰到好处的愚钝。
良久,他看着窗外那灯火通明的燕王府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虎父无犬子。朱棣是猛虎,他这儿子也不差。”
第82章 盛世如画
东宫,书房内。
御案之上,从六部送来的奏章,依旧堆积如山。
连日来,朱雄英的生活,就在这东宫与皇宫之间,两点一线。
白日里,他以监国太孙的身份,在奉天殿与群臣议事,学习处理各种纷繁复杂的军国大事。
夜晚,他则要将所有重要的奏章带回东宫,一一批阅,直至深夜。
他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如何治理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切知识。
今日午后,在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淮安水灾的赈灾章程后,他朱笔一顿,看着奏章上那冷冰冰的“受灾百姓三万七千户”、“拨银二十万两”的字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却感到一阵空虚。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怎样的家庭?怎样的哭喊与挣扎?
奏章上的文字终究是冰冷的。
他突然想亲眼去看一看,去感受,那一个个有血有肉的大明百姓,他们真实的喜怒哀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压下。
他当即决定,要给自己放半天的假,微服出行。
他吩咐王战,安排数十名最精锐的潜龙卫,换上便衣,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方式,如水银泻地般融入人群,暗中随行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而他自己,则换上一身低调不张扬的富家公子装束,手持一柄苏工折扇,带着同样换上便服的王战,悄然离开了戒备森严的东宫。
一踏上应天府的青石主街,那股喧嚣鼎沸的繁华气息,便裹挟着人间烟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而整洁,足以容纳八马并行。
道路两侧,商贾云集,店铺林立。
江南织造局最新出的云锦,被丝绸店的伙计,如流云般展开,引来围观女眷的阵阵惊叹。
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高鼻深目的骆驼,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兜售着五彩斑斓的香料和宝石。
景德镇的瓷器店里,白如玉、薄如纸的精美瓷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正讲到“常遇春大战采石矶”,引来满堂喝彩。
街角的勾栏瓦舍中,也传来阵阵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时下最流行的昆山腔。
空气中,混杂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鸭的油香和秦淮河上略带湿润的水汽,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
朱雄英信步走着,嘴角不自觉地带着笑意。
这盛世,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几分。
然而,当他转过一个街角,走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时,那画卷的另一面,便悄然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老乞丐,正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碗,对着过往的行人,投去麻木而渴求的目光,但大多数人都步履匆匆,视而不见。
不远处的当铺门口,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却依旧努力挺直腰板的中年书生,正双目赤红地从当铺里走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几枚铜钱,频频回头,望着那高高的当铺柜台,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屈辱,最终一滴混浊的泪,落在了青石板上。
而在一个食肆的后巷,他甚至看到,两个身着吏服的小吏正与一个满脸堆笑的粮商,勾肩搭背地走出来。
那粮商,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塞进了其中一名小吏的袖中,换来后者一个心照不宣的油腻笑容。
朱雄英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依旧平静地走着,但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繁华之下,必有阴影。
光明之处,亦存黑暗。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
他心中那股身为帝国储君的自豪感,在这一刻沉寂下去。
他知道,守护这份繁华只是第一步。
而将阳光,照进那些阴暗的角落,荡尽这世间的不公与腌臜,才是他此生真正要去完成的宏图霸业。
思绪万千之间,腹中也渐渐感到饥饿。
他抬起头,看到了前方那座气派非凡的五层高楼——迎仙楼。
这是应天府最着名的酒楼之一,他决定就在这里歇歇脚,也理一理自己那变得更加沉重的思绪。
他没有在一楼大堂停留,而是直接登上了二楼,在一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街景的临窗雅座,坐了下来。
他随意地点了几道此处的招牌菜,一壶上好的竹叶青。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他并未落座,而是负手立于那雕花的窗前,凭栏远眺。
楼下,是熙攘鼎沸的人群;远处,是秦淮河的碧波。
这光与暗交织的万里江山,就在他的脚下,也在他的眼中,更在他的心里。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正欲饮一口,以平复心境。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穿过窗棂,被楼下街市中,一抹不经意间闯入的淡绿色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身穿淡绿色罗裙、头上戴着轻纱帷帽的少女。
身姿窈窕,步履轻盈,正是他未来的侧妃之一,光禄寺卿之女,马恩慧。
第83章 娇憨女
对马恩慧而言,今日是难得的放风之日。
从那日被定下名分之后,家中对她的管教便愈发严格,每日不是学习宫中礼仪,便是练习女红琴棋,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今日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出门,这街市上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变得新奇无比。
只见此刻的她,完全没有了当日在宫中选妃时,那份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像一只第一次被放出笼子、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好奇的小兔子,在街市的人群之中,轻盈地穿梭着。
她那双隔着轻纱依旧晶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一会儿拿起摊贩上的一支珠钗在帷帽旁比划着,一会儿又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娃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凡是被她瞧上的,便直接拿在手中,爱不释手。
她身后一名看似是她贴身丫鬟的女子,便立刻无奈地叹着气上前一步,从荷包里不情不愿地摸出了几枚铜钱,递给了摊贩,口中还低声抱怨:“小姐,咱们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您怎么尽瞧上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朱雄英在楼上,将这有趣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对周围一切都懵懂不知,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兔子,唇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这份未经雕琢的娇憨与天真,与她在宫中那个端庄得体的才女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让朱雄英觉得,更加的真实,也更加的可爱。
他看到马恩慧一行人,在逛完了街之后,正抬头看着迎仙楼的牌匾,似乎也打算在此处歇脚用饭。
一直侍立在身后的王战,察言观色,何等精明。
他立刻就看出了自家主子,对那位马家小姐,似乎颇有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容,低声建议道:“殿下若是有意,属下倒有个虽是俗套,却最有效的法子。待会儿可以让小二不小心将茶水洒在那位小姐的随从身上,制造一场小小的冲突,届时,殿下您再出面解围……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结识一番。”
朱雄英闻言,却失笑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趣味。
“用计策,是弱者对强者,或身份对等之人才会用的手段。对她不必如此麻烦。”
他对着王战,淡淡地吩咐道:“去,直接请吧。”
“就说楼上有位公子,方才于楼上窥见姑娘风采,心生仰慕,想请她上楼一叙,共饮一杯清茶。”
“是,殿下。”
王战领命,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迅速下楼。
在酒楼的门口处,他恰好拦住了马恩慧一行人的去路。
他对着马恩慧,抱拳一礼,不卑不亢地传达了自家主上的邀请。
“放肆!”马家的护卫头领,立刻警惕起来,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我家小姐身份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王战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从袖中缓缓地将那块代表着东宫身份的赤金令牌,在那护卫的眼前一亮。
护卫头领的目光,在接触到令牌正面,整个人如遭雷击!他脸上的警惕和愤怒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转而变成了极致的惊骇与恐惧。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当场单膝跪地,头颅深垂,连声音都在颤抖:“卑……卑职不知是东宫驾前,罪该万死!”
周围的护卫和丫鬟们,也随之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马恩慧见状,一双秀眉之下,那对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浓浓的思索。
东宫?难道是……太孙殿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他那般尊贵的人物,怎会在此处?想必是东宫的朱允熥吧。
她本就不是畏首畏尾的性子,此刻更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她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你们在此等候。”
她吩咐了一句,随即自己拎起裙角,怀着一丝忐忑与期待,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吱呀—— 雅间的门,被她轻轻推开。
她抬起眼,便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之中。
只见窗边,那位身着月白锦衣的年轻公子,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正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整个人的气质,贵不可言,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放松的温和。
他看到马恩慧进来,缓缓放下茶杯,含笑开口:“马姑娘,不必拘礼,请坐。”
他顿了顿,看着马恩慧那依旧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的眼神,用一种充满了玩味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方才在楼上,见姑娘于市井之中流连忘返,那份风姿灵动,与在宫中时,可是大不相同啊。”
“雄英冒昧相邀,还望海涵。”
轰——!!! 雄英! 当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自称,马恩慧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瞬间一片空白。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谁!
震惊、羞涩、慌乱、窘迫……无数种情绪,如同打翻了的五味瓶,刹那间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那张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他刚才,一直在楼上看着自己?!
天啊!自己在他心中,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端庄娴静的形象,全毁了!
第84章 月下漫步秦淮河
雅间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马恩慧那张俏脸,在经历了瞬间的空白之后,一下子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完了!完了!自己那些在街市上东摸摸、西看看,甚至还为了一支珠钗跟丫鬟撒娇的不雅举动,竟全被眼前这位帝国储君,看了个一清二楚! 自己苦心经营的才女形象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羞恼与惶恐,驱使着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屈膝,行那套最繁复、也最恭敬的叩拜大礼。
“罪女马恩慧,参见……”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身子还未跪下。
一只温和而有力的手,便已快步上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所有的动作。
他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却是一片春风和煦。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外不必多礼,何况……你我即将成婚,随意些就好。”
这让马恩慧那颗本就狂跳不已的心,仿佛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般。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和他说话时,那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的耳畔,让她浑身都变得有些僵硬。
朱雄英扶着马恩慧,让她在自己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此刻的马恩慧,早已没了刚才在街上那副活泼灵动的模样。
她的头几乎要埋进自己的胸口里,一双小手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脸颊绯红,连耳根都泛着可爱的粉色。
她窘迫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如同受惊小兔子般的有趣模样,倒也没再继续调侃她,知道过犹不及。
他索性温和地以主人的身份,邀她一同用膳,来缓和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想必马姑娘也逛了许久,腹中饥饿。此处的烤鸭和桂花酿,都还算不错,不妨一同尝尝?”
他主动为她布菜,将一块烤得外酥里嫩的鸭肉,放进她面前的瓷碟里。
席间,他聊起了南京城的一些风物趣事,聊起了秦淮河的画舫,聊起了夫子庙的文会,甚至还讲了一个自己幼时在宫中迷路,误闯御膳房偷吃点心被皇爷爷抓包的趣事,绝口不提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一幕。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话题轻松而有趣,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悄然吹散了马恩慧心中的紧张与窘迫。
听到他讲自己的糗事,马恩慧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冰雪初融,让她紧绷的心情,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开始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偷偷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皇太孙。
她开始小声地回应,与他交谈。
从金陵纸贵谈到市井民生。
饭桌上,两人的对话渐渐多了起来,气氛也终于缓和了下来。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气氛中,用完了。
眼见天色渐晚,一轮明月,已悄然挂上了柳梢。
朱雄英并没有急于送她回府,而是看着窗外的秦淮河景,笑着提议道:“此地离秦淮河不远,今晚月色正好,不知马姑娘可愿与孤一同走走?”
马恩慧的心又是一跳。
她看着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鬼使神差地羞涩地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酒楼。
王战和一众早已遍布在周围的潜龙卫,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用一种无形的气场,隔绝了所有可能上前来打扰的闲杂人等。
夜色渐浓,秦淮河畔,晚风轻拂,吹动着两人的衣袂和发梢。
两人并肩而行,漫步在河边的石板路上。
秦淮河上,那一艘艘画舫的灯笼如同一串串繁星,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
晚风中不时送来悠扬的丝竹之声,和仕女们的轻笑软语。
他们偶尔低声交谈。
这一次,朱雄英的话题变得深刻起来。
“马姑娘以为,前元之亡,病根何在?”
他看似随意地问道。
马恩慧沉吟片刻,轻声道:“史书所载,无非是君王无道,权臣当国,土地兼并,民不聊生。”
“史书所言,皆是如此。”
朱雄英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依姑娘之见,可有史书之外的看法?”
马恩慧看着河面倒映的月光,沉默了许久,才鼓起勇气,用一种极轻的声音说道:“恩慧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只是曾在家中闲书中看到,前元之时,色目人、汉人、南人,等级分明,彼此隔阂。恩慧以为,一个朝廷,若不能让治下的百姓,都觉着自己是朝廷的子民,心便散了。心散了,国,自然也就亡了。”
朱雄英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她。
他没想到,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竟能跳出君臣父子的框架,
从人心向背这个更根本的角度去看待王朝兴替。
而马恩慧,则更是心折不已。
她发现,眼前这位年仅十八岁的皇太孙,他的见识、他的气度、他对家国天下的理解,远超任何一个她所见过的同龄人,甚至比她家中那些饱读诗书的长辈还要深刻、还要高远。
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魅力。
直至月上中天,夜深露重。
朱雄英才吩咐侍卫,备好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亲自护送马恩慧,返回光禄寺卿的府邸。
在马府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口,马车停了下来。
朱雄英先下了车,然后伸手将马恩慧扶下。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丽动人的少女,温声道:“今日冒昧相邀,耽误了姑娘的时辰,还望海涵。”
马恩慧这次没有再低下头,她鼓起勇气,抬起那双如同浸在水光中的明亮眼眸,看着月光下,对方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睛,轻声回道:“殿下言重了。”
“恩慧……今日亦十分欢喜。”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入了朱雄英的心里。
第85章 岳父大人乐疯了
夜色已深,亥时已过。
光禄寺卿马全的府邸,书房内,此刻的气氛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压抑到了极点。
马全,这位在朝堂上以温文尔雅、博学多才着称的朝廷大员,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老虎,背着手,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作响。
他猛地停下,霍然转身,抓起书案上的一方端砚,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紫黑色的墨汁,溅得满地都是。
“混账东西!一群废物!”
他对着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和护卫,发出了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小姐还没回来!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吗?!”
那管家和护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马全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如同野火般疯狂燃烧。
“胡闹!真是胡闹!即便是平日里她贪玩出门闲逛,最晚申时也该回来了!
此刻却已至亥时,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安全。
开玩笑,他马家乃是名门之后,他本人又是皇帝近臣,未来的皇亲国戚。
在这京城里,有马家的护卫在,谁敢动他的宝贝女儿?
他怕的是这件事背后,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
他心中焦灼地想道:女儿家,最重名节!万一……万一此事被那些御史言官抓住把柄,明日在朝堂上,参我一本,那就不好了! 更重要的是,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太孙殿下,又会如何看待我们马家?他会不会觉得,我马家教女无方,配不上这门天大的婚事?万一此事因此而生了变故…… 一想到那种可能,马全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几乎要无法呼吸。
就在马全大发雷霆,心中愈发绝望之时。
一名看门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老爷!小姐……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
马全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再次冲上了头顶。
他提起衣摆,快步如飞地直接冲到了府门口。
他已经想好了一万句要训斥女儿的话。
然而,当他冲到门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让他把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全部咽了回去。
他看到自己的宝贝女儿,正从一辆马车上,被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扶了下来。
而护送她回来的不是自家的那些护卫。而是几名身形挺拔、气度森然的精锐武士!
他们如同黑夜中的雕塑,静静地站立着,身上那股冰冷煞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马全在朝堂沉浮多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分明是只有东宫才能调动的贴身亲卫!
为首的亲卫统领,正是王战。
他见马全出来,上前一步,先是将一枚代表着东宫身份的玉佩双手呈上,随即才不卑不亢地抱拳一礼,声音沉稳地说道: “马大人,无须忧虑。”
“今日,我家殿下于迎仙楼偶遇小姐。二人相谈甚欢,故而殿下留了小姐一同用膳,之后又沿秦淮河畔,散步片刻。因天色已晚,城中或有不靖,殿下特命我等,护送小姐安然归府。”
殿下……偶遇……相谈甚欢……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天籁之音,又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地注入了马全的心脏!
他所有的焦虑、愤怒、恐惧,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狂喜!
他的脸色瞬间如沐春风,那张因为焦虑而紧绷的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连忙上前对着王战等人,深深地一揖到底: “有劳……有劳各位将军了!辛苦!辛苦了!”
“是小女不懂事,惊扰了殿下圣驾,老夫……老夫实在是惶恐之至,感激涕零啊!”
当王战等人告辞离去时,马全立刻对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连忙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金丝荷包。
马全亲自将荷包奉上,满脸堆笑:“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各位将军,务必收下,回去喝杯茶水!”
王战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只是微笑着,轻轻推了回去。
“为殿下办事,是我等的本分。殿下的赏赐,我等敢受;旁人的馈赠,我等不敢领。”
说完,他再次一抱拳,便带着手下,干脆利落地转身,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王战等人走后,马全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
他激动地拉着自己宝贝女儿的手,快步走入书房。
他屏退左右,急切地问道:“慧儿,快!快跟爹说说,殿下……殿下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人……如何?对你……可还满意?”
马恩慧的脸上,还带着那未曾褪去的的红晕和羞涩。
她回想起月光之下,那位皇太孙殿下温和有礼的言语,渊博如海的见识,和他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眼眸。
她没有直接回答父亲的问题,只是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马全看到女儿这副从未有过的少女模样,心中那块悬了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转而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狂喜! 自己马家的富贵和前程,从今夜起,算是彻底地稳了!
朱雄英看着马恩慧的身影,在马全和家仆的迎接下,消失在府门之内,他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曾散去。
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殿下,这位马姑娘,似乎与宫中选妃时所见的档案描述,判若两人啊。”
朱雄英转身,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淡淡一笑。
“是啊,都说她温婉贤淑,却没说她有如此玲珑心思。”
那徐妙锦和耿书玉,在私下里又会是怎样一副有趣模样呢?
第86章 闲言难动徐妙锦
魏国公府,后院。
一座雅致清幽的绣楼之内,徐妙锦正临窗而坐。
她没有做那些寻常贵女爱做的女红,面前摊着的是一卷泛黄的《贞观政要》。
她看得极为专注,指尖正轻轻划过一行字:“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心中默念,目光深远。帝王心术,载舟覆舟,原来这治国与治军,竟是异曲同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那张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安宁而专注的光晕之中,气质娴静,宛如画中人。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阵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
“小姐!小姐!”
她的贴身丫鬟春儿,几乎是提着裙角,一路小跑着,满脸通红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急和难以抑制的不忿。
“怎么了?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徐妙锦并未抬头,只是轻轻地翻过一页书,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责备一阵风打扰了她的清静。
春儿跑到她身边,顾不上喘气,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小姐!您还有心思看书呀!外面……外面都传开了!那些茶楼酒肆,都在议论呢!”
“说、说昨日,皇太孙殿下微服私访,在迎仙楼,与那光禄寺卿的女儿马恩慧,偶遇了!”
“不仅偶遇了,殿下还邀她同席用膳,饭后更是带着她,一同夜游秦淮河,直至深夜,才派东宫亲卫,将她送回府邸!现在整个南京城的闺秀们,都说殿下对那位马小姐青眼有加,甚至……甚至说您这位正妃,怕是要被比下去了!”
春儿一口气说完,本以为自家小姐会震惊,会愤怒,至少也会皱一下眉头。
然而,徐妙锦只是平静地抬了抬眼,哦了一声,便又将目光落回到了书卷之上。
见自家小姐竟是这般反应,春儿更加着急,她跺了跺脚,几乎是带着哭腔,替自家小姐抱起了不平: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她马恩慧不过是个未来的侧室,说到底就是个妾!而小姐您是陛下和殿下亲自选定的未来正妃,是大明朝未来的皇后啊!”
“殿下他……他如此这般抬举一个侧室,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这分明就是……就是不把您,不把我们魏国公府,放在眼里啊!”
“住口!” 徐妙锦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发出一声轻响。
她清冷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春儿的身上。
她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马姑娘亦是殿下未来的家人,同为东宫姐妹,岂容你在此直呼其名,妄议尊卑?”
“你这般在背后嚼舌根,是想让外人看我徐家的笑话,说我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好吗?”
“再有下次,便自己去后院领罚!”
这一番话不重,却字字敲心。
瞬间就让春儿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春儿跪在地上,心中又是委屈,又是后怕,低声啜泣道:“小姐,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只是看不得您受委屈,为您抱不平罢了。”
徐妙锦看着她,叹了口气,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春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拿起桌上的手帕,替丫鬟擦去眼泪,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看着自己这个虽然忠心但格局终究是小了的丫鬟,她眼中带着一丝教导的耐心。
她踱了两步,走到了窗前。
“春儿,你还是没懂。”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时此刻,无论我用什么样的理由,把马恩慧叫到府里来,在外人眼中,都只有一个意思——我徐妙锦吃醋了,要敲打情敌了。”
“你且想一想,这个后果。”
她缓缓分析道,声音清晰而冷静:“在殿下眼中,他刚刚与侧妃相谈甚欢,我这个正妃便立刻召人前来训诫。他会觉得我善妒,毫无容人之量。一个未来的君王,最忌讳的便是后宅不宁。”
“在马家和那些支持他们的文官眼中,我便是仗着父兄的军功,骄横跋扈,打压侧室的悍妇。这会凭空为我们魏国公府,树立无数政敌。”
“在天下人眼中,我开国功臣徐家的女儿,便是这般小家子气,连一个尚未过门的姐妹都容不下。这会让我徐家数十年的清誉,蒙上污点。”
“为了一时之气,失了殿下的心,失了朝臣的心,更失了天下人的心。春儿,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最愚蠢的做法?”
最后这句反问,让春儿彻底呆住,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徐妙锦看着她,才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真正的手段,不是去打压她,更不是去与她争一日之长短。”
“而是要让她,和未来所有入宫的姐妹,都发自内心地敬我、服我。这要靠德行,靠智慧,而不是靠身份去压人。”
说完这番话,她没有再理会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春儿,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书案上那卷《贞观政要》。
对她而言,这书中的天下,远比后宅的方寸之地,要广阔得多。
她重新拿起书卷,神色比之前更加专注。
第87章 被皇爷爷催婚
夜,已深。
更夫的梆子声,从宫墙之外遥遥传来,三长两短,已是三更天。
这声音更衬得东宫书房之内,一片寂静。
静得只剩下朱笔划过奏章纸面时,那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
朱雄英身着一身寻常的储君常服,正襟危坐于那张宽大的御案之前,神情专注地批阅着一份关于边镇施行利弊的奏章。
奏章上,详细罗列了盐商与边将勾结,虚报冒领的种种弊端,每一个字背后,都关系着大明边防的安危与国库的损耗。
就在他刚刚批阅完这份奏章,正揉着有些发酸的眉心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书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而略显佝偻的身影,竟亲自提着一个双层的紫檀木食盒,在没有惊动任何门外侍卫的情况下,悄然走进了书房。
他走路的姿势,已不复当年的龙行虎步,带着一丝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显露的疲惫。
来人正是朱元璋。
他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子,在这深夜依旧伏案劳作,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之中,不由自主地同时流露出了两种复杂的情绪。
一种是看到继承人如此勤奋好学、励精图的欣慰。
另一种则是属于祖父对自己孙儿那份最纯粹的心疼。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冉冉升起的合格帝王,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为了大明江山,而耗尽了所有心血的太子朱标。
两个身影,在烛光下渐渐重合。
他走上前,将食盒轻轻地放在了桌案的一角,用一种充满了心疼的语气说道: “雄英,还在忙呢?咱就知道你是个勤奋的好孩子,但也要注意身子,别仗着年轻,就把自己给累垮了。”
“过来先陪皇爷爷吃点东西,休息休息。”
朱雄英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这么晚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怎么?咱这个做爷爷的,还不能来看看自己的孙子了?”朱元璋佯装不悦地哼了一声,随即亲手打开食盒,将里面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和几碟精致的小菜,端了出来。
祖孙二人,就在这书房之中对坐着,吃起了这顿简单的夜宵。
气氛温馨而宁静。
朱元璋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正事。
他放下汤勺,目光却变得有些躲闪,仿佛在为自己的急切,寻找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父王的丧仪,算算日子,也快要到了。”
朱雄英端着汤碗的手,猛地一僵。
他静静地听着,知道皇爷爷的下文要来了。
果然,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咱替你看过了,你那三位准妃子,徐氏、马氏、耿氏,都是好孩子。家世、品行、样貌,都是上上之选。”
“国不可一日无储,这东宫也不可一日无主母。”
“咱想着等丧期一过,就立刻让礼部那边着手操办。先把纳采和下聘的礼,给风风光光地办了。”
听到皇爷爷这个决定,朱雄英的心中其实是有些无奈的。
于礼法上,父丧未满周年便行纳采之礼,终究是仓促了些。
于名声上,也难免会招来一些不孝、薄情的非议。
但他更明白,皇爷爷之所以如此急迫,全是因为他老人家那日渐衰弱的身体……他怕自己等不到了。
他怕自己走后,孙儿的根基不稳,后宫无人会再生变故。
一股暖流,混合着巨大的酸涩,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烛光下他鬓角的白发显得那么刺眼。
他彻底明白了这份看似急切的安排背后,那份拼尽全力为他铺路的拳拳苦心。
想到此处,朱雄英心中所有的无奈,都瞬间化作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的皇爷爷,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皇爷爷,您的苦心,孙儿……都明白。”
“孙儿……感谢皇爷爷为我操劳至此。”
“一切,全凭皇爷爷安排。”
“好!好啊!” 朱元璋看着孙子这般懂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东宫张灯结彩,自己的好圣孙龙袍加身,迎娶正妃,然后早日为他朱家,开枝散叶的场景。
他高兴地亲自将朱雄英扶起,笑着说道: “好!等下了聘,她们三个就是咱老朱家的人了。”
朱元璋欣慰地挥了挥手,离开了书房。
第88章 送给岳父们的礼物
太子的国丧大典之后,整个大明朝堂,都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氛围之中。
而在大婚前夕,负责操办此事的礼部与内务府,更是陷入了一片紧张而又兴奋的忙碌之中。
三份象征着正妃、以及两位侧妃不同规制,却又同样贵重到无以复加的聘礼,在无数官员和太监的反复清点、核对之下,被一一造册。
这三份聘礼,皆由皇太孙朱雄英亲自过目、亲自拟定。
每一件物品,都并非随意挑选。
其一,给徐家徐妙锦,聘礼最为隆重。
除了符合规矩的海量金银、玉器、顶级绸缎之外,更有一副由皇爷爷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国之柱石”四个大字的卷轴,其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还有一柄用整块和田白玉雕刻而成、象征着“琴瑟和鸣”的微缩玉雕。
其二,给马家马恩慧,聘礼之中除了常规的丰厚赏赐,朱雄英更是命人从皇家文渊阁中,挑选了上百册早已失传的宋版孤本、以及数套前朝制顶级名匠所制的“龙纹紫毫”文房四宝。
其三,给耿家耿书玉,聘礼之中金银玉器不多,但却包含了大量由太医院御医亲自甄选的上百年野山参等用于疗伤、滋补气血的珍稀药材。
除此之外,更是以皇太孙令旨的形式,对他家中几位在军中任职的子侄,在田产、官职之上,给予了额外的封赏。
下聘之日,天朗气清。
整个京城,都为之沸腾。
吉时一到,三支由东宫卫率和锦衣卫亲自护送的庞大队伍,如同三条气势恢宏的红色长龙,同时从皇宫的午门出发,分别前往魏国公徐府、光禄寺卿马府,以及长兴侯耿府。
仪仗所过之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整个京城,万人空巷。
无数百姓,争先恐后地涌上街头,想亲眼一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天家聘礼的荣光。
道路两侧的茶楼酒肆,更是人满为患,所有的窗户边,都挤满了探出来的人头。
“乖乖!这得是多少聘礼啊!那队伍,一眼都望不到头!”
“你懂什么!这送的不是礼,是天家的脸面!是咱们大明储君的牌面!”
“看到了吗?领头的是东宫卫率,两边护卫的是锦衣卫!这规格,啧啧,吓人啊!”
“徐家、马家、耿家,这三家以后可就是最顶级的皇亲国戚了!一步登天啊!”
议论声、惊叹声、羡慕声,不绝于耳,将这场本是政治联姻的仪式,彻底推向了一场全民狂欢的顶峰。
魏国公府。
当那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抵达府前时,魏国公徐辉祖早已率领全族老小,在家门口,设下了最高规格的香案,毕恭毕敬,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恭迎圣旨和聘礼。
当他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那幅由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国之柱石”的卷轴时,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帅,那双虎目瞬间就湿润了。
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赞誉,更是皇帝和皇太孙对整个徐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重!
他仿佛感到这卷轴的重量,比他穿过的任何一副铠甲都要沉重。
光禄寺卿府。
马全的表现,则显得更为平静和克制。
他同样率领家人,恭敬地接下了圣旨和赏赐。
但他几乎没有去看那些金光闪闪的财物,而是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用微微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早已绝版的宋版孤本,和那套散发着墨香的文房四宝。
这是皇太孙殿下在向他,也是在向他背后的整个文官集团,表达一种“我懂你们,我尊重你们”的善意。
这份善意比任何金银,都更让他感到心安和骄傲。
长兴侯府。
而当耿炳文,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在接到那份几乎全是顶级滋补药材和他子侄们前程安排的赏赐时,他再也抑制不住。
这位即便被流矢射穿肩膀也未曾哼过一声的硬汉,那浑浊的老眼中,瞬间老泪纵横。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当场带着全家老小,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叩都无比实在,以叩谢这份体恤入微的天恩。
……
聘礼送达,三桩婚事,板上钉钉。
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官场,都知道了谁是未来最不可招惹的国戚。
当外界的喧嚣渐渐平息,夜色降临。
朱雄英处理完最后的公务,带着一身疲惫,走在返回东宫寝殿的回廊上。他习惯了每日的孤寂,也习惯了回到寝殿后,面对那空旷清冷的房间。
然而,当他推开寝殿大门的那一刻,却愣住了。
等待他的不是往日的孤寂,而是一屋子的温暖灯火,和三张他最熟悉的笑脸。
第89章 兄妹齐聚
朱雄英推开寝殿大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不是往日的清冷,而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暖意。
这股暖意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驱散了他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满身风尘与寒意。
殿内烛火通明,将三道熟悉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之上。
他们正围着一张小小的八仙桌,不知在说些什么,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朱雄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大哥!” 见到朱雄英进来,年纪最小的妹妹朱玉,第一个欢快地叫出声,像一只乳燕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稍大一些的姐姐朱樱,则显得更为稳重,只是快步起身,眼中同样带着藏不住的喜悦,温婉地行了一礼:“见过大哥。”
“大哥,你可算忙完了!”朱允熥立刻像个跟屁虫一样凑了过来,亲自为大哥拉开椅子,又殷勤地布好碗筷,脸上堆满了崇拜的笑容,“我们听闻你今日劳累,特地让御膳房,用老母鸡慢火熬了三个时辰,给大哥做了你最爱喝的鸡汤面!”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三张血脉相连的亲人面孔,心中那份冷意被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脱去那身象征着储君身份的常服,只着一身宽松的内衬,坐到了桌边,感觉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被妹妹朱樱小心翼翼地端到了他的面前。
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
“大哥,你快尝尝!”朱允熥盛赞道,“我今天在府里,听说了你下聘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三位嫂嫂,一位是将门虎女,一位是文臣之首,还有一位也是开国元勋之后!您这一手,文武之心尽归我东宫!实在是高明!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朱雄英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
妹妹朱玉则撑着下巴,一脸好奇地问道:“是啊大哥,三位嫂嫂,哪一位最美?” 童言无忌,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朱雄英夹起面条正要入口,妹妹朱樱却看着眼前这兄友妹恭、其乐融融的景象,眼眶忽然微微一红。
她正小心翼翼地为朱雄英的小碟里夹一筷子青菜,或许是想起了什么,她的手微微一抖,一滴滚烫的清泪,啪嗒一声,落入了那金黄色的汤中,瞬间晕开。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拭,不想让大哥看到。
但这细微的一幕,又怎能逃过朱雄英的眼睛。
朱樱低着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看到大家都在,真好……真好……妹妹总会想起,你不在的那些年,咱们这东宫,冷清得就像冰窖一样。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殿里的炭火都不够用,我和玉儿夜里冻得睡不着,却连多要一些炭火都不敢开口。三弟更是不敢出门,我俩也不敢多言,夜里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朱允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心有余悸地长叹一口气:“是啊,那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这一脉要完了。我整日待在王府里,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被那些人抓住把柄,就给咱们这一家子,招来灭顶之祸。”
他看着朱雄英,声音无比真诚:“现在好了,大哥你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要开枝散叶!若是父王和母妃还在,看到今日这般景象,知道你不仅平安康健,还要迎娶三位天之骄女,将我们朱家嫡长一脉发扬光大,他们……他们在天之灵,该有多高兴啊!”
父王……母妃…… 这两个词,如同两根最细的针,猛地扎在了朱雄英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的弟弟妹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紧接着,当他想到这一切是何等的脆弱,想到那些随时可能将这份温暖撕碎的敌人。
——想到北平那位野心勃勃的四叔,想到朝中那些阳奉阴违的旧臣,想到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他眼底的温情,便瞬间凝固。
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一抹不容动摇的杀意一闪而过。
任何想破坏这一切的人……都得死!
这抹杀意,快得无人察觉,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跳动。
他缓缓端起那碗早已温热的鸡汤,脸上所有的杀意都已敛去,只剩下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 “都别站着了,快,趁热喝。”
“这是……家的味道。” 他吃了一口面,汤汁浓郁,暖流瞬间从胃里,流淌至四肢百骸。
第90章 大婚前夜
大婚前夜。
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宫墙内外,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宫灯如同繁星,将夜空都映照得一片温暖。
然而,在东宫深处的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朱雄英并未被即将到来的大婚喜悦冲昏头脑。
他身着一身寻常的储君常服,正与蒋瓛、王战,做着关于明日大婚所有安保流程的确认。
“从皇宫到魏国公府的迎亲路线,沿途的制高点,弓弩手是否都已就位?”
“入宫赴宴的百官宗室,他们的身份核对,决不能出任何差错,尤其是他们携带的家眷和随从,更要严查。”
“宫内的禁军、城外的京营,明日的换防与调度,必须万无一失。传我的令,明日大婚期间,整个京城严查来往的人。”
“还有,宴席上所有的酒水菜肴,从御膳房到宾客的桌上,每一道流程,都要有专人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冷静而沉稳。
他一条条地过问,一项项地确认。
在将所有安保细节,都反复确认了三遍,确保万无一失之后,蒋瓛才恭敬地告退。
书房内,只剩下了朱雄英和王战二人。
王战在汇报完一些常规情报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提到了朱允炆的近况: “殿下,静心苑那位……近来似乎有些变化。”
“哦?”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说下去。
王战躬身回禀道:“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打砸哭闹了。而是变得非常安静。根据我们安插的人手回报,他每日只是呆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或者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地念着一些前朝的诗词,大部分都是些怀才不遇、或是悲秋伤春的句子。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彻底失去了精气神的书呆子。也正因如此,那些负责看守他的太监们,对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朱雄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王战继续说道:“但是,暗哨也发现,他偶尔会在夜深人静、自以为无人注意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异常清明和怨毒。甚至有一次,他借着月光,用手指在地上反复书写着一个名字。”
“是您的名字,殿下。”
“知道了。”朱雄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他起身对王战吩咐道:“明日大婚,东宫内外,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下去吧。”
“是,主上。”王战的身影,融入黑暗。
朱雄英则换上了一身见驾的礼服,乘上轿辇,前往乾清宫,向朱元璋做最后的婚前请安。
乾清宫,暖阁。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发的孙子,心中越看越是满意。
二人,聊了一些关于明日大婚的细节之后,朱元璋也仿佛是随口一般,提到了那个被圈禁的孙子。
他叹了一口气,那张威严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怜悯与自责。
“咱也听说了,允炆那孩子,现在在静心苑老实多了,整日不是发呆,就是念书。”
“哎,说到底,他也是咱的亲孙子,也是你父亲的血脉。他有罪,他母妃更有罪,但咱……咱也有错啊。若不是咱当年疏忽,你们兄弟,又何至如此?”
他看着朱雄英,带着一丝试探:“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也是咱朱家的大事。满朝文武,皇室宗亲,都会到场。你看……是不是,就让他在婚宴的角落里摆个位置,让他远远地看着?也让他彻底死了那份不该有的心,让他亲眼看看如今的东宫,究竟是谁的天下。”
“让咱看看你的心胸,是否能放过弟弟。”朱元璋在心中暗道。
朱雄英听到皇爷爷这个提议,心中瞬间冷笑了起来。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苦苦等待的机会!
但他脸上,却立刻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沉吟了片刻,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勉为其难地对着朱元璋,躬身说道: “皇爷爷……您,心善仁慈。孙儿又岂敢违逆您的意思。”
“只是……孙儿怕二弟他,见到此等场景,心中会更受刺激,于他的病情不利啊。”
他故意将病情二字,咬得极重。
最后,他长叹一声,用一种充满了兄长关爱的语气,说道:“也罢。既然您发话了,就让二弟来看看也好。或许……见证了这一切,他的病就能好得更快一些。”
这句充满了无奈的回答,让朱元璋对他的气度,更加的满意和欣慰。
“好!好!这才是咱的好圣孙!有气度!有胸襟!就这么定了!”
而朱雄英在恭敬地领命之后,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了一丝寒芒。
好弟弟,你不是喜欢演戏吗?不是喜欢装疯卖傻,博取同情,暗中窥伺吗?
那好,大哥就在这全天下人面前,给你搭一个最大、最华丽的舞台。
让你在明日的大婚喜宴之上,好好地给你自己,也给所有还对你心存幻想的人,来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孤要的,不只是你的命。
孤要的,是你在所有人心中死去!
他已经在心中,为这位好弟弟,布下了最后的诛心之局。
第91章 朱雄英大婚
大婚之日,寅时。
天色尚未破晓,雄鸡未曾啼鸣。
皇城内的钟鼓楼,敲响了三声沉闷而悠远的鼓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内城九门,外城十三门,尽数被手持长戈的禁军所接管,实行了最高等级的戒严。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兵士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盏高挂的红色宫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连成一片喜庆的星海。
吉时一到,伴随着悠扬而庄重的宫廷礼乐声,三支规模庞大的迎亲队伍,如同三条并行的红色长龙,在无数宫灯的照耀下,浩浩荡荡地从东宫的正门,奔赴向城中三个不同的方向。
其中,前往魏国公府,迎接正妃徐妙锦的队伍,规格最高。
不仅有全套的皇家仪仗,打头阵的更是由朱橞亲自担任迎亲正使,以示对徐家的无上恩宠。
魏国公府,徐妙锦的绣楼之内。
她早已穿戴好那身象征着正宫地位的九翟四凤冠霞帔。
她平静地感受着身上礼服的重量,心中默念:“从今日起,我便不再是徐家之女,而是大明东宫的主人,未来的国母。我肩负的是徐家的荣耀,更是帝国的未来。”
在家人的祝福与不舍中,她平静地盖上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由兄长亲自背着,稳稳地送上了那顶由三十二人抬的正妃凤轿。
光禄寺卿府,马恩慧的闺房之内。
这位往日活泼的才女,今日却显得格外安静和羞涩,“不知今日,能否再见到他……他又会是何等模样?”
在父亲马全的再三叮嘱和母亲的含泪不舍中,她盖上盖头,被自己的兄长背上那顶十六人抬的侧妃凤轿。
长兴侯府,耿炳文的帅堂之上。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看着自己端庄质朴的女儿,虎目含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了东宫,要好生侍奉殿下,莫要……莫要再像在家里一般任性了。”
耿书玉重重地点头,含泪说道:“爹爹放心,女儿晓得。”
她由兄长背着,登上了另一顶侧妃凤轿。
三支迎亲队伍,在天色微明之际,于皇城的承天门前,正式汇合。
主角朱雄英,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身穿一身蟒袍婚服,头戴九梁冲天冠,腰束镶金嵌玉带。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御马之上,整个人显得英武不凡,贵气逼人,宛如天神降世,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直接将三位新娘迎入东宫。
而是翻身上马,亲自带领着这三支汇合在一起的队伍,在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的簇拥之下,先行前往位于京城南郊的天坛。
在那里,他将作为大明的皇太孙、未来的天子,行最为庄重的祭天大礼。
他跪拜于苍天之下,将自己的婚事,禀告上天,以求天地的庇佑与认可。
祭天礼毕,庞大的队伍,又浩浩荡荡地转向了皇城之内的太庙。
他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焚香、叩拜。当他看到那属于父亲“懿文太子”的牌位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
他心中默念:父亲,您看到了吗?儿子成家了。您曾教导我,身为君王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儿子从未敢忘。您未来的道路,儿子会替您好好地走下去。
整个过程,繁复、冗长,却又庄严到了极点。
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婚礼了。
这更是一场,向天地、向祖宗,宣告大明国本已定的政治仪式!
当所有祭祀大典,全部结束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庞大的队伍,才在一片震天的恭贺声中,正式进入皇城,前往最终的目的地——东宫。
东宫宫门大开,所有东宫的宫女、太监,早已在门口,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叩首迎接他们的女主人。
三顶凤轿,在礼官的唱礼声中,依次进入。
正妃徐妙锦所乘坐的凤轿,从东宫的正中门缓缓而入,象征着她独一无二的尊崇地位。
而侧妃马恩慧与耿书玉所乘坐的凤轿,则分别从左右两侧的侧门而入。
等级森严,丝毫不乱。
三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在各自喜娘和宫女的搀扶下,被分别送入了早已准备好的的寝宫之中,等待着夜晚的婚宴和最后的洞房。
白天的所有繁复礼仪,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朱雄英,换下那身沉重的婚服,穿上了一身同样华美的常服,独自一人走上了东宫正殿文华殿的台阶之上。
这里,曾是他父亲处理国政、威加四海的地方。
从今天起,这里将属于他。
他已是名正言顺的监国储君。
他的政治根基,在经历了这一场盛大婚礼的洗礼之后,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他负手而立,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看着殿下那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
他甚至还在百官的队列之中,看到了许多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身影。
那是来自朝鲜、琉球、安南、占城等大明藩属国的使节。
他们也是今日的观礼者,是这场盛大婚礼的见证人。
安南使臣满脸敬畏,琉球使臣一脸谦卑,而朝鲜使臣的眼中,则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与忌惮。
万邦来朝,四海同贺。
这一刻,朱雄英感受到了那份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随即,转身向着即将举行盛大婚宴的文华殿深处走去。
舞台,已经搭好。
观众,也已入席。
盛大的仪式,已经结束。
但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朱允炆对马恩慧一见钟情
东宫,数百支巨大的龙凤喜烛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外鼓乐齐鸣,响彻云霄。
文武百官、皇亲宗室、藩国使节,皆身着最华丽的礼服,按照品级与地位,依次入座。
席间觥筹交错,玉盏轻碰,笑语晏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与荣耀之中,却有一个人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宴会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两名身材高大的太监,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朱允炆,悄然入座。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大多数赴宴的宾客,只是朝着那个角落,投去一道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一瞥,便不再关注这个如今的废人。
毕竟,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失败者的感受。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
按照大明的宫廷礼制,三位新晋的妃子,需在郭惠妃的带领下,向皇帝敬酒,并接受百官的正式朝贺。
这一环节,是她们作为东宫女主人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当轮到马恩慧时,她莲步轻移,姿态万千。
她手捧着那只小巧的凤纹酒杯,一身为她量身定做的妃子礼服,将她那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
头顶的珠翠玉簪,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更是衬得她那张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颜,如同月下的兰花,气质如兰,遗世独立。
“孙媳马氏,敬皇爷爷,愿皇爷爷身体安康。”她温婉的声音如同一阵清泉,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间。
一直低着头的朱允炆,在听到这温婉柔美的声音时,仿佛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吸引,竟下意识地抬起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
当他看到马恩慧的那一刻,当他看清那张温婉娴静、清丽绝伦的脸庞时,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狠狠地劈中了!
他,彻底呆住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这二十年来,读遍了圣贤书,幻想过无数次,自己未来的妻子,该是何等模样。
而眼前这个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她那温婉娴静的气质,她那腹有诗书的才情……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他心中,对于一个妻子,对于一个伴侣,所有最美好的想象!
那一刻,他那颗死寂的心,竟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了起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对一个女人生出一见钟情的感觉。
他痴痴地看着马恩慧,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现出渴望、爱慕的火焰!
他甚至不受控制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穿过人群,向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仙子走去。
他这个突兀的举动,立刻就引来了周围宾客的注意,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上钩了。”主位之上的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酷弧度。
“我的爷!我的小祖宗!您疯了吗?!”
身旁的太监,被他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伸出双手,如铁钳般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几乎是将他硬生生按回了座位上。
他凑到朱允炆的耳边,用一种最低的声音,飞快地提醒道: “快坐下!您想死吗?!”
“那是……那是皇太孙殿下的侧妃娘娘!!”
“是您的……大嫂啊!!!”
大……嫂……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朱允炆的心上,烙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所有的爱慕,所有的渴望,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两个字给无情地粉碎!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让他一见倾心的女子,正对着朱雄英,露出了一个动人笑容。
然后,她饮下了那杯象征着夫妻同心的酒。
朱允炆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滴血。一半已成灰。
主位之上,朱雄英将角落里发生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看到了朱允炆在看到马恩慧时,那瞬间亮起的痴迷眼神。
他看到了他不受控制地站起时,那充满渴望的失态。
他也看到了,在太监的提醒下,他那从希望的顶峰,瞬间万念俱灰的表情。
此时在他的眼底最深处,闪过了一丝冰快意。
他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他的目光,越过了眼前那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他对着朱允炆的方向,遥遥地举杯一敬。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杯中那象征着胜利与喜悦的美酒,一饮而尽。
这个动作无声,却又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
它仿佛在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对朱允炆说: 你看。 你一见钟情的女人,你梦寐以求的女人,你认为最完美的女人…… 她是我的。 就像这个皇位,这个东宫,这个天下一样。
“啊——!!!” 朱允炆再也承受不住这最致命的精神暴击。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双眼一翻,竟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了下去。
这场小小的闹剧,才算正式收场。
而朱雄英,则从容地转过头,为自己身边的正妃徐妙锦,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徐妙锦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多谢殿下”。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碗中的菜肴,但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夫君的侧脸。
以人心为战场,以情欲为兵刃。
不发一言,而致人于万劫不复。
这一刻,她对这位年少的夫君,那份发自内心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第93章 新婚燕尔
婚宴的喧嚣已经散去,宾客们也早已告辞。
夜色,渐深。
朱雄英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心绪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此时,一位掌事的老太监,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躬身请示: “殿下,夜深了……您看今夜,您是在哪位娘娘的宫中歇息?”
他口中的哪位娘娘,指的自然是今日一同嫁入东宫的三位新妃。
这个问题看似是家事,实则是天大的国事。
今夜他歇在哪里,就代表着他心中,乃至整个帝国未来的天平,将向哪一方倾斜。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用沉稳的语气,缓缓开口: “去正妃那里。”
这个决定合乎礼法,合乎规矩。
东宫正妃的寝宫。
宫殿之内,龙凤红烛高烧,烛泪缓缓滑落,满室都充满了喜庆。
褪去了那身繁复沉重的九翟四凤冠霞帔,洗去了精致的妆容,徐妙锦此刻,只着一身绣着鸳鸯的红色真丝寝衣,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
她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沿,一双玉手紧张地交织在一起,显示出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人前从容不迫的将门虎女,也不再是那个能用一番话,就让丫鬟心服口服的的徐家大小姐。
她只是一个在新婚之夜,等待着自己夫君的少女。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像传说中那样杀伐果断,还是……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殿内的宫女和太监们,正要下跪行礼,却被他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他对着众人,轻轻地挥了挥手。
众人立刻会意,躬身行礼之后,便如同潮水般退了出去。
沉重的殿门,被再次缓缓合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她,以及那对在空气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噼啪声的龙凤喜烛。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甜蜜,却又让人心跳加速的尴尬。
最终还是朱雄英,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不敢看自己,脸颊微红显得有些局促的徐妙锦,心中不由得一软。
他走到桌前,亲自倒了两杯早已备好的合卺酒。
他走到她的身边,将其中一杯,轻轻地递到她的手中,温声开口: “从天坛到太庙,再到东宫,繁文缛节一整日,累坏了吧?”
这句充满关切的家常话,让徐妙锦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瞬间松动了些许。
她抬起头,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亮的眼眸,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没有了储君的威严,只有丈夫的温和。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微得如同蚊蚋:“还好……殿下……才是真的辛苦。”
朱雄英闻言,笑了。
他摇了摇头,无比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在这里,没有殿下。”
“只有你的夫君,朱雄英。”
他看到她那如云的鬓边,有一丝因为紧张而散乱的发丝。
他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为她将那缕发丝,轻轻地掠到了耳后。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徐妙锦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
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自己从被赐婚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埋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殿下……臣妾斗胆一问。”
“您……为何……会选择臣妾为正妃?”
朱雄英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不自信的美丽眼睛,是她将整颗心交出来之前,最后的犹豫。
他没有回答那些为镇淮西军心、为平衡朝堂、为拉拢魏国公府……等等,那些所有人都知道的政治考量。
他认真地看着徐妙锦的眼睛,用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缓缓说道: “因为在慈宁宫,初见你的那天。”
“孤,看到了你的心。”
“孤未来的妻子,未来的大明皇后,可以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可以没有经天纬地的才学。”
“但,她不能没有一颗装着天下,装着忠孝,装着黎民百姓的……仁心。”
“你,有。”
这番话,如同一道暖流,彻底击中了徐妙锦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懂我。
这个念头,让她再也抑制不住。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更是为知己者,倾心。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氤氲了她那双绝美的眼眸。
朱雄英看着她眼中的水汽,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地为她拭去了那即将滑落的泪珠。
他凑近她,在她那温润如玉的耳边,许下了承诺: “孤知你身负家族荣辱,亦知孤身负江山社稷。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但从今夜起,孤希望,你我二人,能同心同德,携手而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道: “你可愿意,信孤一次?”
徐妙锦抬起那双泪光闪烁的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没有说话。
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朱雄英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了这杯合卺酒,”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从此你我,便是夫妻了。”
红烛帐暖,龙凤呈祥。
当杯中温热的酒滑入喉中,也仿佛将两颗心彻底地融在了一起。
一夜春宵,那美妙滋味,不为外人道也。
第94章 美人乡是英雄冢
大婚次日的清晨。
东宫正妃的寝宫内。
燃烧了一夜的龙凤红烛,烛泪已堆积成山,但烛芯之上依旧跳动着一缕微弱的火光,余温尚存。
晨曦,如同最温柔的金色薄纱,透过精致的窗棂,悄然洒在明黄色的龙凤锦帐之上,将满室的喜庆与奢华,都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晕。
朱雄英比徐妙锦先醒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准备上朝,而是侧过身用手臂支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枕边那个还在沉睡的妻子。
这是他两世为人中,有这样一个人,名正言顺地睡在他的身侧。
他那颗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仿佛一直在无垠的旷野上漂泊,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他看着她那恬静绝美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小巧的鼻翼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在他灵魂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或许是朱雄英的目光太过专注,睡梦中的徐妙锦,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悠悠转醒。
她一睁开那双如同秋水般的明眸,便毫无防备地对上了朱雄英那无比温柔的目光。
“呀!”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脸颊腾的一下,瞬间飞上了两片醉人的红霞。
她下意识地就要拉起锦被,蒙住自己的脸,那副模样尽显小女儿的娇羞与可爱。
朱雄英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温声笑道: “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害羞什么?”
徐妙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是他的妻子。她咬着下唇,脸上滚烫,小声地提醒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按规矩,该……该起身准备上朝了。”
朱雄英却摇了摇头,俯身在她额前轻轻一吻,说了一句让徐妙锦都感到无比意外的话: “今日,我们歇一天。”
“不去理会那些烦心的朝堂之事。今天我只是你的夫君。”
当徐妙锦在宫女的伺候下,梳洗完毕,坐在妆台前,准备梳妆之时。
朱雄英却饶有兴致地从妆台上,拿起了那支小巧的黛笔,挥退了准备上前的宫女,对她说道: “来,坐好,别动。”
“今日,孤给你画眉。”
他笨拙又无比认真地捏着那纤细的黛笔,为自己的妻子细细地描绘着眉形。
这是他从未做过的事,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力道时轻时重,画得深浅不一,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惹得徐妙锦在光亮的铜镜前,看着自己那两条略显滑稽的眉毛,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荷花,清丽动人,让整个寝宫都仿佛明亮了起来。
朱雄英看着镜中人比花娇的妻子,也笑了。
他学着前世那些古籍中才子佳人的样子,放下黛笔,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香肩上,柔声问道: “画眉深浅,入时无?”
徐妙锦看着镜中,那个为自己画眉的男人,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她轻声回道:“夫君所画,便是最好。”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时。
殿门之外,传来了掌事老太监的声音: “启禀殿下,启禀娘娘。陛下有口谕到。”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朱雄英扬声道:“讲。”
只听那老太监高声念道: “陛下口谕:皇太孙新婚燕尔,国事虽为重,然天伦亦不可废。特此恩准,免皇太孙早朝三日,以叙夫妻之乐,陪伴新妇。钦此——!”
这道旨意,简单,直白,却充满了人情味。
朱雄英与徐妙锦再次相视一笑。
随后,宫女们如同流水般,将精致的早膳呈了上来。
徐妙锦没有让宫女伺候,而是亲自起身,为朱雄英盛了一碗清甜滋补的莲子羹,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夫君,请用。” 朱雄英接过汤羹,看着自己妻子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心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喝了一口,温润甘甜,直入心底。
这世间,没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味道了。
他放下汤碗,握住了徐妙锦那柔若无骨的手,无比认真地说道: “古人云,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孤而言,江山万里,不如你眉间一点朱砂。每日若都能喝到你亲手盛的这碗汤,便是孤在这世上,最大的福气。”
徐妙锦的眼中,是藏不住的幸福光芒。
她柔声回道: “只要夫君愿意,臣妾便日日为您洗手作羹汤。”
朱雄英闻言,心中一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窗外晨光正好,室内烛火未熄,映着一对璧人,岁月静好。
英雄冢么?或许吧。
第95章 马恩慧喝下安魂汤
在正妃徐妙锦的宫中,留宿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的夜晚,朱雄英的步辇在一众宫灯的映照下,缓缓地停在了侧妃马恩慧的寝宫——芝兰殿的门前。
殿如其名。
整个宫殿的布置,并不追求金碧辉煌,而是处处透着一股淡雅清幽的书卷气。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月光下竹影婆娑;角落里摆着几盆兰草,晚风一吹,送来缕缕幽香。
殿内的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古籍的纸香。
马恩慧早已得知消息,率领着殿中的宫女太监,在宫门外恭敬地等候着。
见到朱雄英的御驾,她敛衽下拜,动作温婉,仪态万千。
“臣妾恭迎殿下。”
她不像大婚初见时那般慌乱,也没有了那份属于少女的娇憨,而是多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温婉和恭敬。
“爱妃免礼。”
朱雄英上前一步,亲自将她扶起,与她一同入殿。
他看到殿中,正摆着一盘尚未下完的的棋局,便饶有兴致地开口邀约: “看爱妃这棋局,似乎是遇到了难题?不如孤来陪你,手谈一局?”
“谨遵殿下之命。”马恩慧羞涩一笑,为他拂去棋盘上的虚子,重新摆开棋局。
烛火之下,两人相对而坐。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朱雄英很快便发现,马恩慧的棋风,就如她的人一样。
看似温和无争,步步退守,棋路温吞如水,不带丝毫火气。
但在那看似柔弱的防守之间,却又布下了重重精妙的陷阱,一环扣一环,守得滴水不漏。
他的一条大龙,在看似马上就要屠尽对方的阵地时,却被她一步妙手,截断了归路,瞬间陷入重围。
一局下罢,朱雄英竟也费了不少心神,额角微微见汗,才以半子之优,险胜一筹。
他放下棋子,看着眼前这位让他刮目相看的女子,不由得真心赞叹道:“与你下棋,如沐春风,却又如临深渊。有趣,有趣啊。”
他心中却暗道:好一个马恩慧,棋盘之上,竟也藏着如此锦绣心机。看来这东宫之内,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马恩慧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夸得脸颊微红,垂下眼帘,低声道:“是殿下棋艺高超,有意相让,臣妾……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对弈结束,已有宫女呈上了两碗早已备好的汤药。
汤色清亮,在灯火下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散发着一股安神静心的淡淡药香。
朱雄英亲自将其中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了马恩慧的面前。
他看着她那双略带疑惑的清澈眼眸,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道: “这是孤,让太医院的院判,为你调制的安神补元汤。”
“你初入宫中,身份转变,又经历了选妃和大婚的连日劳碌,想必是心神疲惫,夜里难以安眠。”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那日街上相见,你虽活泼,眉宇间却也藏着一丝倦意。孤都记着呢。”
“此汤能安神定心,滋养身体,对你大有好处。” 他将汤碗又往她面前递了递。 “趁热喝了,今夜也能安睡。”
他的语气充满了丈夫对新婚妻子,那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的眼神充满了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柔。
马恩慧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又看了看那双充满了关切的眼眸,心中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感动与甜蜜所填满。
她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殿下,竟会对自己体贴入微到这个地步。
连自己这几日,因为紧张而有些夜不安寝的小事,他都记在了心上。
“他……他是在意我的。”这个念头让她所有的防备和疑虑,都烟消云散。
她柔顺地点了点头,接过汤碗,用汤匙将那碗充满了夫君爱意的安神汤,尽数喝了下去。
朱雄英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喝完。
看着她那因为感动而愈发娇艳的脸庞,他的眼神温柔依旧。
但他的内心,却不是表面温柔。
他心中暗道:恩慧,非是孤心狠手辣。只是……这嫡庶之别,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半分差池。历史上,多少皇朝,皆因储位不稳、嫡庶之争而兄弟阋墙,天下大乱。我绝不容许我的大明,重蹈覆辙。 这东宫的第一个孩子,必须也只能是出自正妃徐妙锦之腹。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杜绝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争端,才能让徐家和其背后的淮西一脉,彻底安心。
他看着马恩慧放下汤碗,在心中许下了属于帝王的的承诺:“你放心。待日后妙锦产下嫡子,国本安稳之后。孤定会让你也拥有自己的孩子。今日你所承受的委屈,孤会加倍地补偿于你。 这是孤对你的亏欠,也是你为这江山社稷,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收回目光,扶起放下汤碗的马恩慧,与她执手一同走向了内殿那张同样铺着大红喜被的龙凤喜床。
窗外的月色,如水银泻地,温柔而又冰冷。
在侧妃马恩慧的芝兰殿留宿一夜之后。
次日夜晚,朱雄英的步辇,又准时地来到了另一位侧妃耿书玉的寝宫——钟粹宫。
与徐妙锦坤宁宫的端庄大气、马恩慧芝兰殿的风雅书卷气都不同。
此处的布置,简洁、明快,处处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规制与大气。
殿内的摆设中少有那些精美的瓷器和字画。
耿书玉早已率领着宫人,在宫门外恭敬地等候。
见到朱雄英的御驾到来,她的姿态比马恩慧更要恭敬,甚至还带着一丝拘谨和紧张。
她身形高挑,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但眼神中却又有着一丝不安和不自信。
“臣妾恭迎殿下。”
第96章 钟粹宫的粗茶淡饭
耿书玉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却略显僵硬。
“爱妃免礼。”朱雄英温和地将她扶起。
今日得知朱雄英会来,耿书玉没有让御膳房准备那些华而不实的盛宴,而是亲手为朱雄英做了几道家常菜。
一盘大火快炒的塞外羊肉,一碟咸香入味的酱牛肉,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还有两张烙得金黄的葱油饼。
菜式粗陋,却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她将朱雄英请到桌前,那张带着英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紧张的红晕。
她局促不安地对朱雄英说:“殿下……臣妾自知才疏学浅,不比徐姐姐和马姐姐那般多才多艺。只……只会做几道粗陋的家常菜肴,这是家父平日里最爱吃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朱雄英看着眼前那几道朴实无华的小菜,先是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女人吃过这样的饭菜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入口中。
那味道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咸了。
但那股热辣的的味道,却让他感到了一阵温暖。
他对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的耿书玉,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山珍海味,孤早已食腻。反倒是你这几道小菜,让孤想起了很多事情。”
“有家的味道。”
“很好,孤很喜欢。”
听到这句赞誉,耿书玉那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眶不由得微微一红。
被这份质朴的真诚所打动,朱雄英心中一动。
他转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吩咐道:“去,让御膳房立刻炖一盅金丝燕窝百合羹来。用最好的官燕,要快。”
耿书玉不解地看着他。
朱雄英微笑着,话语半真半假: “你为孤做了家乡菜,孤,自然也要请你喝一碗宫里的汤。”
“这道汤羹,最是滋养身子,对女子极好。你自幼随父兄习武,想必身上也有些旧伤,这汤正好可以补一补你的身子。”
当那碗用上好的官燕,炖得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甜羹,被小心翼翼地端上来时。
朱雄英亲自将它,从托盘上端起,递到了耿书玉的手中。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和喜悦而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 “尝尝看。你我夫妻,有来有往,方是长久之道。”
耿书玉双手,有些颤抖地捧着那只温热的玉碗。
她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感受着眼前夫君那温柔如水的目光,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皇太孙殿下,会如此体贴入微地用这种回赠的方式,来肯定自己的心意。
这份尊重,比任何赏赐都更让她感动。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用袖子,胡乱地拭去眼泪,脸上是有些傻气的笑容。
她毫不犹豫地将那碗甜羹一饮而尽。
“谢殿下恩赐,这汤……真甜。”
朱雄英微笑着,看着她喝完。
然后极其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到了一旁。
自始至终,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如春风般的温情。
这第二把锁,也该落下了。
书玉,你的质朴,孤很喜欢。
但也正因如此,你更需要被保护,而不是被卷入未来那可能的漩涡之中。
他上前一步,用指腹温柔地为耿书玉拭去嘴角残留的一丝汤渍,扶着她那因为幸福而有些发软的身体,走向了内殿。
第97章 朱元璋吐血
朱雄英正和三位妻子,享受着难得的浓情蜜意。
他并没有独宠一人,而是将三女都召集在了一处。
她们或是在棋盘上布子,或是在古琴上试音,或是在一旁研墨,轻声交谈着一些诗词歌赋、趣闻轶事,气氛和睦而融洽。
徐妙锦的大气,马恩慧的聪慧,耿书玉的质朴,三位性格迥异的女子,在朱雄英的有意调和之下,竟也相处得如同亲姐妹一般,丝毫没有寻常后宫的争风吃醋。
这一幕,是朱雄英最想看到的。
一个稳固的后方,是他未来征战天下的基石。
他甚至在想,若是父王在天有灵,看到他不仅有了后,且后宫如此和睦,也一定会很欣慰吧。
……
皇宫。
偌大的宫殿之内,只有朱元璋一人,还在批阅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已经很老了,精力也大不如前。
但他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因为,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将这个庞大帝国,尽可能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将所有潜在的威胁,都一一扫除,为自己的好圣孙铺平最后一段路。
这如山的奏章,仿佛是他对抗时间流逝的唯一方式。
朱元璋拿起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正准备下笔,写下自己的批注。
忽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眼前的朱批,都出现了重影,字迹变得模糊不清。
“嗯……” 他难受地低哼一声,放下朱笔,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想要强撑着将这份重要的奏折批完。
然而就在此时! 一阵难以抑制的奇痒,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猛地从他的喉咙深处直涌而上!
“咳……咳咳!” 他猛地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咳声。
这咳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从胸腔里咳出来一般!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猛地抓过旁边龙案上,那用来擦拭朱笔的丝帕,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之后,那股痒意才终于稍稍平息了一些。
朱元璋喘着粗气,浑身脱力地瘫靠在龙椅之上。
他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移开了那方明黄的丝帕。
昏黄的宫灯之下,那洁白的丝帕之上,赫然绽开了几朵刺目无比的殷红血花!
看着那抹触目惊心的鲜红,朱元璋那双见惯了生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高大而苍老的身躯,从龙椅之上,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御案之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轰然倒塌,惊动了在殿外侍立的老太监。
他心中一惊,连忙推门而入,看到的却是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陛下!!!” 老太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陛下!您醒醒啊!陛下!” 他一边颤抖着手,去掐朱元璋的人中,一边对着殿外,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很快太医院院使,带着几名最得力的御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乾清宫。
当他们看到倒地不醒的皇帝,和那方掉落在地上的丝帕时,所有太医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都变得和那丝帕一样,惨白!
“快!金针!人参续命汤!” 院使到底是经验丰富,没有慌乱。
他一边指挥着众人,有条不紊地进行抢救,一边当机立断,对着那已经吓傻了的老太监,厉声喝道: “快!此事干系国本!速报皇太孙殿下!!”
“陛下若是有个万一,唯有殿下……!”
一名机灵的小太监,领了这催命般的旨意,疯了一样地冲向东宫。
他因为跑得太急,在湿滑的宫道上,甚至摔了好几个跟头,磕得头破血潮流,也全然不顾。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冲破了东宫侍卫的阻拦,连滚带爬地跪倒在朱雄英面前,带着哭腔,嘶声力竭地喊道: “殿……殿下!不好了!不好了!”
“陛下……陛下他……在乾清宫……吐血晕倒了!!!”
轰——!!! 朱雄英脸上的所有温情和笑意,在这句话入耳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徐妙锦等人担忧的惊呼声中,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之快,甚至带翻了身前的茶杯。
但他全然不顾,直接下达了两个无比清晰的命令: “王战!立刻封锁皇城消息,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
“备最快的马!!”
他甚至来不及与自己的妃子们,多说一句安抚的话。
便披上一件外衣,如同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大殿。
当他风驰电掣地冲入那灯火通明的乾清宫暖阁时,正看到一群太医,刚刚用金针刺穴的急救之法,让躺在龙榻之上的朱元璋,转醒过来。
他睁开那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满脸焦急的孙子。
祖孙二人,四目相对。
关于皇帝病体,那个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在这一刻,于这片刺目的鲜红面前,再也无法掩饰。
第98章 只求皇爷爷长命百岁
乾清宫暖阁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朱雄英风驰电掣般地冲到龙榻之旁,当他看清刚刚苏醒过来的朱元璋时,他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他知道皇爷爷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却没想到竟已败坏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去问躺在床上的皇爷爷,因为他知道,以老人家那要强了一辈子的脾气,一定会嘴硬,一定会说“咱没事”。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旁边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太医,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那双因为焦急和后怕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顶着对方的喉咙。
他厉声发问,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 “皇爷爷,所患何病?!”
“能否尽早治愈?!给孤一句实话!”
太医院使被朱雄英那股迫人的气势,吓得又是一个哆嗦。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龙榻之上的朱元璋,见老皇帝只是疲惫地闭着眼,并未开口阻止,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到了再也无法隐瞒的地步了。
他心一横,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一种无比绝望的语气,如实答道: “回……回禀殿下……”
“陛下他……年事已高,加之连日为国事操劳,批阅奏折至深夜,心神耗损过巨,已……已是心肺两虚之兆。”
“龙体亏空,非一日之寒。眼下必须静养调理,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让他难以启齿。
“否则如何?!说!”朱雄英追问道,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院使闭上眼,仿佛认命般,用一种近乎悲鸣的声音说道:“陛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如今目已现重影。若……若再继续这般熬夜劳神下去,气血无法上供于双目,恐……恐有失明之虞啊!”
失明之虞!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道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在朱雄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前世只在史书上,看到过朱元璋是积劳成疾而崩,却从未知道,在此之前,还有如此严重的警兆!
一个帝王,若是失明了,那与被夺去爪牙的猛虎,又有何异?!他将如何治理这庞大的帝国?又将如何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内外之敌? 那还剩下不到数年的寿命期限,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到来的恐怖梦魇。
朱雄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在这一刻,所有关于权谋的算计,所有关于未来的布局,所有关于帝国的宏图,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一个作为孙子,对自己的祖父,最本能的担忧和恐惧。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龙榻之上,那个显得无比虚弱和苍老的老人,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膝盖与坚硬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冷静与睿智的眼睛里,此刻已是泪光闪烁。
他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皇爷爷!”
“您……您务必保重龙体啊!”
“孙儿不要这江山,也不要这权位!孙儿只要您好好的!”
他膝行两步来到床边,抓住了朱元璋那只干枯的手,泪水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皇爷爷,母亲走得早,是您,一手将孙儿抚养成人,是您,为孙儿撑起了这片天!”
“孙儿还盼着您能长命百岁,能亲眼看着孙儿为您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孙儿还盼着您,能亲手抱一抱您的曾孙……”
“孙儿……孙儿不能没有您啊!!!”
朱元璋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
他听着孙子那发自肺腑的恳求。
他的心瞬间被一股温暖的洪流,彻底包裹、融化。
他这一生,儿子众多,孙子更多。
但,从未有一个人,敢像雄英这样,在他面前,如此真切地表露出对他的依赖和不舍。
他们畏惧他,尊敬他,却从未像这样爱他。
他缓缓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孙子的头。
朱雄英见状,连忙上前,主动将自己的头,凑到皇爷爷的手掌之下。
朱元璋用那粗糙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孙子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断: “好……好孩子……”
“咱老了,不中用了,让你……让你担心了。”
“你……起来。”
他看着朱雄英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一种近乎托付整个江山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乖孙……听着。”
“从明日起,这朝,咱不上了。这奏折,咱不批了。”
“咱,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那是属于最后的信任与托付。
“这大明的江山,以后就要全靠你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着皇爷爷眼中,那份沉重如山的托付和信任,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对着自己的皇爷爷,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的泪水已经擦干。
那双眼睛里,悲伤还未散去,却已被一种无比的坚定所覆盖。
他的脊梁,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已经准备好,去承载整个天下的重量。
“孙儿……领旨!” 声音不大,却仿佛承载了整个帝国的重量。
第99章 监国前的准备
朱雄英的步辇,在沉沉的夜色中,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返回了东宫。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
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上,早已褪去了所有温情,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忧虑与压力。
皇爷爷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那块染血的丝帕,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整个东宫的下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新主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冷意。
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跪在路边,将头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低,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殿下。
寝宫之内,灯火通明。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三位新妃,并没有休息,而是一直在殿内,焦急地等候着。
她们见朱雄英面色凝重地从外面走进来,连忙起身,上前关切地行礼。
“殿下,皇爷爷他……”徐妙锦作为正妃,率先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担忧。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有些事,她们必须知道。
在这座孤冷的宫殿里,我们才是一家人。
他没有隐瞒,将刚刚在乾清宫发生的一切,告知了三人。
“什么?!” 三女闻言,皆是花容失色,用手帕紧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她们都是出身于顶级政治家庭的女子,她们比谁都明白,皇帝的健康,不仅仅是家事,更是足以让整个大明帝国,都陷入巨大动荡的国事!
徐妙锦在最初的震惊后,最先冷静下来,她上前没有多言,只是为他解开那因一路疾行而略显凌乱的衣领,这个动作无声地表达着“无论如何,臣妾与您共担”的决心。
马恩慧则为他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清茶,柔声道:“殿下,先润润嗓子,切莫急火攻心”。
而耿书玉则用最直接的方式,笨拙地道:“殿下别怕,我们都在。若有战事,我耿家子弟,皆可为殿下效死!”
朱雄英对她们的安慰,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沉浸在悲伤和忧虑的情绪之中。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转身,一言不发,径直走入了书房。
当他再次从书房中走出时,他脸上的疲惫和忧虑,已经尽数褪去。
他立刻召来心腹王战。
“主上。”
朱雄英看着他,沉声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王战!传我的令旨!”
“即刻起,激活所有潜伏于大明各地的潜龙卫、皇家财团!”
“从今日起,给孤用尽一切手段,严密监控天下!上至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下至各省布政司、地方卫所,任何官员的调动、任何军队的集结、任何大宗钱粮的往来……任何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特别是有关军国大事的,孤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如同数九寒冬的风。
“你亲自去一趟锦衣卫,找到蒋瓛。”
“告诉他,皇爷爷的旨意,是让他辅佐于我。从今天起,他锦衣卫探查到的任何异常情报,除了照旧要向皇爷爷禀报之外,必须同时将情报副本,原封不动地送入东宫!”
“若有半点延误,或是有所隐瞒……”
“孤,唯他是问!”
王战感受到了主上话语中,那份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杀伐之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韬光养晦的日子结束了。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权力交接,已经开始了。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属下,遵命!”
随即他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朱雄英独自一人,重新走回书房,站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皇爷爷这棵能为他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从今往后,他必须也只能靠自己,来面对这帝国的一切风雨,一切挑战。
他的目光从南京缓缓移向北平,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皇爷爷,您放心。 我能掌握这片天!”
随着他的意志,一道道无形的指令,从东宫发出,瞬间传遍了整个大明。
江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一名正在算账的账房先生,在看到伙计送来茶水中,茶叶浮沉的特定规律后,脸色一变,立刻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了尘封的密令。
北平,燕王府不远处的一家酒肆里,一名看似醉醺醺的酒客,在听到邻桌传来一句特定的切口后,眼神瞬间变得清明,悄然离去。
云南,边境的某个卫所,一名百户在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家书后,当晚便将信纸投入火中,随即开始暗中清点兵马。
无数的信鸽,从各个不起眼的角落,振翅高飞,消失在夜幕里。
无数的快马,从一个个驿站之中,冲出栅栏,奔向四面八方。
无数的密探,在接到了来自最高层的指令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一张以东宫为中心,以潜龙卫、皇家财团、锦衣卫为骨架的无形大网,在这一夜,被迅速地张开了。
朱雄英在这一刻,才算真正地开始以准皇帝的身份,来监视、来掌控,这个庞大而古老的帝国。
第100章 托付江山,朱雄英监国
清晨,乾清宫。
天光,刚刚透过窗棂,照亮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数名资深的老太监,正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为朱元璋,穿戴着那身只有在最隆重的朝会和祭祀大典上,才会穿戴的十二章衮服。
朱元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即便用上了上好的脂粉,也难以完全遮掩。
他眼中的疲惫,更是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但他依旧靠着那股惊人意志力,强撑着病体,将自己的腰背,挺得笔直。
他抚摸着衮服上那熟悉的龙纹,心中暗叹:穿了这身衣裳几十年,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今天,他要为自己的好圣孙,站好最后一班岗,送上最重要的一程。
当一切穿戴整齐,他准备走向那奉天殿时,早已等候在侧的皇太孙朱雄英,立刻上前一步。
在所有宫人那震惊的目光注视之下,他伸出手,稳稳地搀扶住了自己皇爷爷的手臂。
“皇爷爷的手,好轻……”朱雄英心中一颤。
“这小子的胳膊,够稳,够结实。”朱元璋心中一安。
年轻、挺拔、如日初升的储君,搀扶着年迈、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如山的帝王。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宫人,都心中一凛,随即将头埋得更低。
他们知道,大明的天,从今天起,或许真的要变了。
奉天殿。
当文武百官看到,那位他洪武大帝,竟是在皇太孙的亲自搀扶之下,略显缓慢地走上那高高的御阶时。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察觉到,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发生。
朱元璋在龙椅上缓缓坐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身旁的朱雄英,坐在旁边的锦墩上。
而是就那么让孙子,肃立在了自己的身旁。
老皇帝的呼吸,比往日里似乎要沉重了一些。
但他扫视殿下群臣的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废话,只是对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微微地示意了一下。
那名在宫中权势滔天的太监,此刻却显得无比的紧张和郑重。
他深吸一口气,从龙案之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卷早已拟好的圣旨。
他走到御阶之前,缓缓展开。
用一种极度庄重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布衣起兵,扫平群雄,驱逐蒙元,恢复中华,创立大明,至今,已二十余载。昼夜操劳,未敢有半分懈怠。”
“然,近来朕龙体欠安,处理朝政,颇感精力不济。”
“国不可一日无主,政不可一日无决。”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大臣的心上!
“即日起,由皇太孙朱雄英,监国理政!一应军国朝务,皆由其先行处置!”
“非涉及藩王谋逆、外敌叩关之军国大事,不必报备于朕!”
“钦此——!!!”
这道圣旨,内容简短,却字字如雷,直入人心!
虽然朝中的大臣们,对皇长孙的圣眷之浓,早有预料。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雄英监国之期,竟来得如此之快!
更没有想到,陛下对他的授权,竟也如此之彻底!
非军国大事不必上奏,这几乎等同于,将整个庞大帝国的日常统治权,都完完整整地交了出去! 这已经不是监国了。
这是近乎托孤!
宣读完这道石破天惊的圣旨,那太监躬身退到了一旁。
龙椅之上,朱元璋在说完了这番话之后,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副扛了一辈子的担子,他疲惫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而他身旁的朱雄英,则上前一步。
他站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侧,代替了自己的皇爷爷,平静地接受着来自整个帝国官僚体系最复杂的审视。
短暂的震惊之后。
其中,以魏国公徐辉祖为首的勋贵集团,眼中满是激动。
以光禄寺卿马全为首的文官集团,眼中是复杂与思索。
而少数几位与北方藩王暗中有所往来的官员,眼中则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圣意已决,无可更改。
大明的未来,已定。
他们整理衣冠,撩起朝服的下摆,对着御座的方向,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他们又转向了那个肃立在龙椅之旁的少年储君。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道截然不同的山呼之声,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久久回荡。
朱雄英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俯视着跪在自己脚下,那黑压压的满朝文武。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从这一刻起,这大明的天下,已经真正地开始由他来书写。
皇爷爷,您歇着。
剩下的就交给孙儿了。
第101章 蝗灾是天谴?这帮酸儒,想让孤下罪己诏?
清晨,奉天殿。
文武百官,五更上朝,按照品级,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但今天所有人的心情,都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审视、忐忑,以及不可预知的迷茫。
因为,那张象征着大明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之上,端坐着的不再是他们熟悉了二十余年的洪武大帝。
而是一位他们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新主人——监国皇太孙,朱雄英!
朱雄英坐在那张龙椅之上,感受着那冰凉而坚硬的扶手,看着殿下那数百名代表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官员,向着自己山呼、跪拜。
“皇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股睥睨天下的感觉,从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他缓缓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众卿,平身。”
待所有官员起身之后,侍立在他身旁的心腹太监陈芜,立刻上前一步,用他那尖细却足以传遍整个大殿的声音,高声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之中,户部的一名官员,便立刻手持笏板,排众而出。
此人,正是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张谦。
他面容瘦削,双眉紧锁,天生一副苦瓜脸,仿佛有操不完的心,算不完的账。
他躬身启奏,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与沉重: “启禀太孙殿下!臣有十万火急之本要奏!”
“近日,山东布政司八百里加急奏报,言其境内,自五月中旬以来,天降大旱,数地蝗虫滋生,如今已成滔天之灾,遮天蔽日!奏报上言,蝗群所过之处,如乌云压境,风声鹤唳,草木皆食,赤地千里!已有数县农田,颗粒无收!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急需朝廷即刻拨发钱粮,开仓赈灾,以救万民于水火!”
他加重了语气,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若不及时处置,任由蝗群繁衍南下,恐将波及整个中原腹地!届时,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国本动矣!恳请殿下,早做决断!”
张谦的话,让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所有人都知道,蝗灾对于一个以农为本的封建王朝而言,意味着什么。
然而,不等朱雄英发话。
另一名都察院的一名言官赵澄,立刻也跟着出列。
此人向来以清流自居,最重天理纲常、君臣父子,平日里便以直言敢谏而闻名。
但朱雄英只一眼,便看穿了他那忠君爱国面具之下,隐藏着的傲慢,与对武人勋贵的天然敌意。
他对着御座之上的朱雄英,重重一拜,脸上却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殿下!山东蝗灾,事发突然,非同小可!”
“且,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恰逢殿下您,监国理政的第一日!” 他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杜鹃泣血。
“此乃上天示警啊!!”
“储君刚刚临朝,便有此等天灾降世,说明上天对太孙殿下您……心有不满!认为殿下您,德不配位啊!”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徐辉祖等人,更是怒目而视。
最后,赵澄仿佛是为了拯救这位储君一般,给出了一个恶毒无比的解决方案: “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赈灾!而是请殿下,先行斋戒沐浴三日,而后,于天坛设祭,布告天下,亲宣罪己诏,向上天请罪,祈求上天的原谅!”
“待得上天息怒,感念殿下诚心,这蝗灾自然会迎刃而解!” 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是天意的代言人。“若不先行祈天,而贸然赈灾,便是漠视天意,逆天而行!恐将降下更大的灾祸啊!”
朱雄英那刚刚因为掌控天下而升起的万丈豪情,在这一瞬间,被赵澄这番话,给破坏得干干净净。
他静静地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殿下那个还在慷慨陈词的赵澄。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
好一个上天示警!
好一个德不配位!
好一个罪己诏!
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那阴险恶毒的用心。
这是一个完美的送命题。
一个专门为他这个新君,量身定做的政治陷阱!
如果自己同意了,那就等于,我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口承认了,自己德行有亏,是被上天所厌弃的人。
那自己监国的合法性,在第一天就将蒙上巨大的阴影!
可如果自己拒绝了,那不敬上天、漠视天意、残民以逞……一顶顶更大的帽子,就会被这帮最擅长玩弄舆论的清流言官,给死死地扣在我的头上。
我将会被天下所有的读书人,用口水给活活淹死!
他们用灾民的性命,来绑架我的决策。
朱雄英心中冷笑:很好。孤这龙椅,还没坐热,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来试试它的成色了。
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担忧、是幸灾乐祸、是好奇、还是审视,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监国太孙身上。
这是他监国之后,真正要烧的第一把火。
第102章 乾纲独断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那张龙椅之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了那高高的丹陛。
他的动作不快,明黄色的储君蟒袍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摆动。
整个奉天殿,只剩下他靴底与金砖地面接触时,那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这声音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之上,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径直来到了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赵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赵爱卿。”
“你让孤为你口中的上天,祈求原谅?”
赵澄被这股迫人的气势,压得心头猛地一颤。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摆出一副为天下苍生,不畏强权的姿态,再次叩首道: “蝗灾乃天之示警,殿下乃国之储君!望殿下能心怀爱民之心,顺应天意,早日斋戒祈福,以求上天原谅,平息灾祸,免得天下生灵涂炭啊!”
好一个爱民之心,好一个顺应天意。
他这是要把自己,死死地钉在不仁不孝、逆天而行的耻辱柱上!
朱雄英还未开口。
他身后不远处的武将班列之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猛然排众而出! 正是新晋的国戚,魏国公徐辉祖!
他绝不能让这帮酸儒,在殿下临朝的第一天,就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折了殿下的威风!
他对着还在那里慷慨陈词的赵澄,怒目而视,声如洪钟,如同战场之上擂响的战鼓!
“殿下!臣以为,赵澄此人,妖言惑众,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山东大灾,十万火急!灾民嗷嗷待哺,蝗群肆虐成灾!此刻理当立刻调兵、发粮,救民于水火之中!岂能在这朝堂之上,空谈虚无缥缈之天命,耽误救灾的宝贵时机!”
他对着朱雄英,重重一抱拳,几乎是吼了出来: “殿下!臣请,立刻将此獠下狱,严加审问,以正视听!”
徐辉祖这番强硬无比的表态,让那些原本准备跟在赵澄身后,一同发难的文官集团,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而朱雄英,则扫视了一眼满朝文武那各不相同的表情。
他看到有很多人,正抱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准备看他这个年轻的储君,如何出丑。
朱雄英看着脚下跪着的赵澄,冷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不带丝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嘲弄和蔑视。
“蝗灾乃天灾,自古有之。如果靠磕头,靠祈求上天原谅这一招,就能平息灾祸的话,那恐怕我华夏几千年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因天灾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不会有那么多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刀锋般锐利,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天灾面前,怨天尤人,求神拜佛,乃是懦夫与无能者所为!”
“我大明子民,我朱家天下,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
“当信——人定胜天!!!”
随即他不再理会那个早已被这番言论,惊得目瞪口呆的赵澄。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大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他监国理政之后,第一道真正的旨意!
“传孤之令旨!”
“其一!令山东都司,即刻出动所有备倭军,暂缓操练!以火、以烟、以掘、以埋,给孤用尽一切手段,扫灭蝗虫!孤给他们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内,若蝗灾蔓延之势未被遏制,主将提头来见!”
“其二!再传!此番赈灾,以工代赈!户部即刻下拨首批钱粮,命山东各级官府,打造捕蝗之网、之具,分发所有受灾之百姓!凡有灾民,皆可以捕获的蝗虫,向当地官府,换取每日所需的口粮!”
“标准,就定在——十斤蝗虫,换一斤糙米!”
“其三!孤将即刻派下钦差大臣,总览山东一切救灾事宜!协调军民,统筹钱粮!”
钦差大臣?
听到这四个字,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知道,殿下会将这第一份代表着他意志的重任,交给谁。
朱雄英的目光,在户部的官员队列中,缓缓扫过。
最后,落在了那个张谦的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官员身上。
他开口点名:“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林伯谦,何在?”
那名被点到名字的官员,心中一震,连忙出列,跪倒在地:“臣……臣在!”
朱雄英看着他,但话却是对整个朝堂说的: “林伯谦,孤命你为钦差,即刻启程,总览山东赈灾所有事宜!”
“孤,给你一道全权!” 他加重了语气,那双年轻的眼眸之中,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凡赈灾事宜,若遇地方官员,有推诿、不力、乃至贪赃枉法者……”
他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审判: “……三品以下,不必奏请,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所有官员,包括之前那个还在大谈天谴论的赵澄,此刻全都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朱雄英的目光,从赵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扫过。
没有停留,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
之前那些还想看热闹,甚至准备在赵澄之后,跟着一同发难的官员们,此刻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喉咙。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生怕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储君的目光,会落到自己身上。
大殿之内,甚至能听到某些官员,那因为过度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第103章 枪打出头鸟
接下来的朝会议程,变得异常顺利。
无论是兵部呈报的边关军务,还是工部奏请的河道修缮,所有事物都中规中矩,再无一人,敢提出任何刁钻或是敏感的问题。
整个朝堂的氛围,从之前的剑拔弩张,瞬间变成了一潭死水。
而御座之上的朱雄英,则恢复了平静。
他对后续的正常奏报,应答自如,处置得当,展现出了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从容和老练。
他脸上的冰冷早已散去,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言出法随的是另外一个人。
但这愈发从容的姿态,反而让殿下的群臣,感到了更深的寒意。
文官的队列之中,御史赵澄的后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拼命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在无人注意之时,默默地向人群的后方缩了缩。
他此刻,心里害怕到了极点,也懊悔到了极点。
他后悔,自己不该听信翰林院那几个同僚的撺掇,为了博取那所谓的清流领袖的名望,而当了这个该死的出头鸟。
那些人此刻,恐怕也正躲在人群里,庆幸自己没有站出来吧!
他原以为,自己手握天理纲常这把最锋利的刀,去为难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本该是手到擒来之事。
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头撞上了一块铁板!
人定胜天!
先斩后奏!
这位皇太孙殿下的心思之狠,手段之绝,远超他的想象!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位年轻的储君,能够忘了自己刚才的冒犯,让他能平平安安地熬过今天的早朝。
眼看着所有政务都已议毕,再无一人出列。
朱雄英身旁的太监陈芜,已经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喊“退朝”。
赵澄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稍稍地往下落了半分。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逃过一劫的时候。
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储君的目光,精准无比地落在了人群之中,那个正在悄悄后退的身影上。
他突然开口了。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对臣子的关切: “赵大人。”
赵澄的身体,猛地一僵,如遭雷击。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
只听朱雄英,继续用那种温和得令人发毛的语气,缓缓说道: “赵大人既然这么看不得灾民受苦,心中怀有如此大的仁爱之心,孤又怎能不成全你的这份爱民之心呢?”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决定赵澄下半生命运的话: “你就随着钦差林伯谦,一同去山东赈灾吧。”
这句话,让赵澄瞬间面如死灰。
去灾区赈灾?那是什么地方?缺衣少食,瘟疫横行,土匪遍地!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了那里,还能有命回来吗?! 更可怕的是,那个钦差林伯谦手中,可还握着殿下亲赐、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啊!
朱雄英看着赵澄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戏谑。
他慢悠悠地补上了那最诛心的一刀: “到了山东,孤希望你能用你的仁德,和你的浩然正气,好好地去劝服那些蝗虫。也让它们感念天恩,体会上苍有好生之德,莫要再违逆天意了。”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之上,气氛变得无比怪异。
甚至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武将,没忍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声来,又连忙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前排的那些文官大佬们,则一个个面沉如水,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殿下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羞辱!
让一个都察院的御史,去跟蝗虫讲道理?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殿下!臣……臣……” 赵澄又惊又怒,刚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几句。
但朱雄英,根本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只是给身旁的心腹太监陈芜,递过去一个眼神。
陈芜立刻心领神会,往前一步,运足了丹田之气,用他那尖锐的嗓音,高声喊道: “退——朝——!!!”
随着这声退朝,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然后用自己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出了这座让他们感到无尽压力的奉天殿。
谁也不敢多看那个还跪在原地的赵澄一眼,生怕被他沾染上晦气。
转眼之间,偌大的殿宇,便只剩下赵澄一人,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他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和那份对未来无尽的绝望,身体一软,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之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得罪了这位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皇太孙,他那大好的前途没了。
等待他的,将是去往灾区无尽的折磨,以及钦差林伯谦那把可以先斩后奏的刀。
第104章 国库没钱了
退朝之后,奉天殿上的那股肃杀余威,依然笼罩在每一个走出宫门的大臣心头。
所有人都对那位新晋监国太孙的铁腕手段,感到了深深的忌惮。
御史赵澄被当朝发配,去跟蝗虫讲道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句冰冷刺骨的先斩后奏,更是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这位年轻的储君不好惹。
此刻的东宫,书房内。
朱雄英的心中,正为自己第一次临朝便成功立威,而感到颇为满意。
他正准备召集户部、兵部的相关官员,前来东宫,细化和落实那三条灭蝗赈灾之策的诸多细节。
然而就在此时,陈芜却迈着小碎步,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 “殿下,户部尚书赵勉大人,在外求见。”
“他说……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呈报殿下。”
户部尚书? 朱雄英有些意外,但并未多想,以为是关于那赈灾银两的调拨流程,便随口吩咐道: “让他进来吧。”
很快,户部尚书赵勉,这位年过花甲、头发花白的老臣,便跟在陈芜的身后,走进了书房。
他一生都在跟钱粮账目打交道,为人方正,一丝不苟,但也因常年掌管着大明朝那空虚的国库,而显得愁眉苦脸,天生一副苦瓜相。
他一进书房,先行过君臣大礼之后,便直奔主题,声音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殿下,您今日在朝堂之上,心系万民,下令雷霆赈灾山东,臣……万分感佩!”
“只是……只是……” 他从袖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本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账册,呈了上来。
“只是,国库……国库里,已经没有足够的银两,可以支撑这次赈灾了!”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皱。
只听赵勉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为他剖析着这个残酷的现实: “殿下请看,如今夏税尚未完全征缴入库。我大明国库之中,现存的银两,将将……只有五十万两。”
“但这其中有二十万两,是早已定下、拨给九边各镇,开春换防、采买军械的军饷,这是万万动不得的国之根本!”
“剩下三十万两,还要预留至少二十万两,以备北方蒙古、沿海倭寇的不时之需。”他顿了顿,声音更苦了,“除此之外,京中百官的俸禄,宫中的用度,各项工程的开支……处处都要用钱,早已是捉襟见肘。”
他抬起那张比苦瓜还苦的脸,几乎是要哭了出来: “也就是说,咱们国库里,真正能动用的银子,不足十万两啊!”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根据户部同僚们的初步估算,要初步稳定山东的灾情,无论是打造捕蝗之具,还是从外地调拨粮食,至少……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的启动之资!”
“殿下,这五十万两的巨大缺口,臣……臣实在是无能为力。这……这实在是无米之炊啊!”
听到这个数字,朱雄英的眉头,第一次在临朝之后,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知道明初的国库不丰,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已经空虚到了这个地步!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丝怒意,如此庞大的一个帝国,财政竟脆弱到了如此地步!
他刚才在朝堂之上,那番意气风发、掷地有声的命令,此刻竟瞬间成了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这无疑是他监国理政以来,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棘手的一个坎。
若是处置不好,不仅会让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荡然无存,更会让他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书房内,背着手缓缓地踱步。
他在飞速地运转着自己的大脑,将前世所学、所知的各种经济知识、金融手段,与眼下这个大明朝的现状,进行着疯狂的结合与推演。
强行加税?不行,耗时太久,且会动摇民心。
向富商借贷?更不行,这会让他们以为可以要挟朝廷,后患无穷。
抄家?没有由头,更是取乱之道…… 赵勉则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紧张地看着那双在自己面前,来回走动的云纹龙靴,手心里早已全是冷汗。
在一段让赵勉感觉无比漫长的沉默之后。
朱雄英停下了脚步。
他脸上那份凝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老尚书完全看不懂的的自信。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又充满了力量: “赵爱卿,此事孤知道了。”
“你户部先将那十万两备好,随时准备调用。至于剩下的……那五十万两的缺口……” 他看着赵勉,说出了让这位户部尚书目瞪口呆的话。
“孤来想办法。”
“明日早朝,孤会给百官,也给山东的灾民,一个满意的交代。”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儿戏啊!” 赵勉带着满腹的疑惑和惊疑,躬身退了下去。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位年轻的殿下,是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凭空变出五十万两白银来。
凭空变出这么多钱,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殿下,到底想干什么?他要对谁下手?
他的心里充满了惊涛骇浪,竟比刚才禀报国库空虚时,还要惶恐。
当书房内只剩下朱雄英一人时。
他看着桌上那份记录着五十万两缺口的账册,非但没有半分愁容,反而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由五百名理财天才组成的皇家财团。
“正好,我那五百个理财能手,也该出来亮亮相了!”
他走到书案前,轻轻地用指节在桌面上,极富韵律地敲了三下。
几乎是在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梁的阴影中滑落,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主上。”
朱雄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王战,我之前让你去整合的那支皇家财团,如今整合得如何了?”
“我要知道,我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
第105章 盘算家底
王战的心中,对主上再次生出了无以复加的敬佩。
主上白天刚刚在朝堂之上,以雷霆手段立威,晚上便立刻开始盘点自己的钱袋子。
这份临危不乱的清醒和绝对的务实,远超世间任何一个同龄人,甚至比大多数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还要可怕。
王战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从怀中呈上了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秘密账册。
他开始如实汇报: “回禀殿下,东宫名下的所有产业,包括江南各处的万顷良田、京城内外的上百处商铺、以及我们通过各种渠道,暗中持有的盐、铁、茶、丝绸等诸多朝廷专营产业的份子……”
“经过我们皇家财团专业人员的初步估算,您名下所有资产的总价值,约在……一百万两白银左右!这已是富可敌国!只是……”
王战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些资产,多为田产、商铺、田契、地契等不动产,短时间内难以变现。”
“目前,我们能立刻从各大钱庄和商行之中,调动的现银,只有……三十万两。”
朱雄英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他心中明白,这就是大明初期的经济现实。
由于长年战乱,以及贵金属矿藏的稀缺,导致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极其严重的通货紧缩状态。
无论是朝廷的税收,还是民间的交易,大部分时候,甚至都是以粮食、布匹、食盐等实物,来进行结算的。
就连京中官员的俸禄,都是三钱七米,大头都是实物。
这就造成了,土地、商铺等固定资产的价值很高,但能作为硬通货流通的黄金、白银等流动资金,却极度稀缺的尴尬局面。
朱雄英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快速地盘算着。
山东的蝗灾,迫在眉睫。
他派去的钦差林伯谦,以及那道以工代赈的旨意,要想真正地启动起来,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作为第一批赈灾款。
而户部国库,赵勉会想尽一切办法,最多也只能挤出来十万两。
自己东宫的小金库,能立刻动用的现银是三十万两。
这满打满算,加在一起,也才四十万两。
还差整整二十万两的巨大缺口!
这个缺口,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给补上!
二十万两…… 就在朱雄英沉思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了他的脑海。
他立刻问王战:“对了!之前查抄蓝玉和那帮淮西勋贵的家产呢?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那可是一笔巨款!”
然而,王战的回答却让他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回殿下,那笔钱……在查抄之后,已经由蒋瓛指挥使,亲自带队封存,一分一毫都未曾动过,悉数送入了皇上的内库之中。”
内库…… 朱雄英沉默了。
那是属于皇帝自己的小金库,是他用来赏赐、内廷开销、以及应对不时之需的私房钱。
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去一趟乾清宫,只要自己开口。
以皇爷爷对自己的那份疼爱,别说二十万两,就是五十万两,也一定会眼都不眨地给自己。
但是……他不能!
他刚刚才在病榻前,信誓旦旦地让皇爷爷放心歇着,言犹在耳。
如今,这监国的第一天,遇到的第一件难事,就要回头,去向那个已经龙体欠安的老人,伸手要钱? 他朱雄英,两世为人,丢不起这个脸!更不想,让那个已经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为钱的事情,替自己烦心!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疆域图前,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所有正常的道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走出一条,不寻常的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代表着南京城最繁华、富户最集中的秦淮河沿岸区域。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个大胆的的计划,已然在他的心中彻底成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国库没钱,东宫也没钱……”
“那就让那些贪官污吏和不法巨商们,为国分忧,为孤献上他们的忠诚吧。”
第106章 国库没钱?没关系,有些人,是不需要钱的!
窗外的南京城,早已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静,连更夫的梆子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夜色吞没,显得遥远而虚无。
但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是这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叩问着人心。
朱雄英并没有休息,他甚至没有看书。
只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沉沉的夜色,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
他已经这样,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烛火摇曳,将他年轻而坚毅的侧影投射在墙上,显得格外孤高。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白天的朝堂。
他想到了赵勉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老脸,国库空虚,连抚恤边关阵亡将士的银子都捉襟见肘。
他又想到了南方传来的灾情奏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而朝中那些饱食终日、位高权重的所谓栋梁,除了相互攻讦,竟无一人能拿出真正的解决之道!
常规的道路?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常规的道路,就是眼睁睁看着他大明的江山,被这些社鼠国蠹从内部一点点啃噬,最终在无尽的扯皮与等待中,慢慢沉沦!
不!
他朱雄英绝不允许!
既然常规的路走不通,那孤就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
陈芜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殿下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打扰。
终于,一阵急促却又被刻意压抑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个高大精悍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书房门口。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一进书房,看到那个临窗而立的年轻身影,便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请罪: “臣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他今夜本是在北镇抚司,亲自审问几个案犯,却在半路接到了来自东宫的紧急传召,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怪罪之意,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无妨。这么晚了,还劳烦蒋指挥使亲自跑一趟。”
“孤找你来,是有一件急事,要你连夜去办。”
蒋瓛站起身,恭敬地垂手侍立:“请殿下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雄英转身,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刀锋般,直直地看着蒋瓛。
他问出了一个,让这位锦衣卫头子,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蒋瓛,孤问你,锦衣卫的大牢里,如今有没有关押着一些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我大明律早该明正典刑的官员,或者地方豪绅?”
蒋瓛闻言,心中一愣。
他不明白,为何殿下会在深更半夜,突然关心起这些早已被定性的死囚。
但他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在脑中飞速地过了一遍诏狱的犯人名录,随即恭敬地答道: “回禀殿下,诏狱之中,关押的皆是犯了国法大罪,或是牵扯进各大要案的相关人员,绝无一个良善之辈。”
朱雄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继续追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蒋瓛回忆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回殿下,若说罪证确凿、按律当斩的大概……有四五十人左右。”
朱雄英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缓缓地走近一步,让蒋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压力,这才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他们的家产如何?”
当家产二字从殿下口中云淡风轻地吐出时,蒋瓛这位见惯了血雨腥风的锦衣卫指挥使,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却在接触到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瞬间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埋进胸口。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额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白日朝堂的困局,殿下的承诺,深夜的传召,关于死囚的提问……这一切如同一道道闪电,在他脑中劈开混沌,勾勒出一个让他这位特务头子都感到心惊胆战的计划轮廓!
原来如此……原来殿下的办法,在这里!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恭敬的语气回答道: “回殿下,这些人多是贪官污吏,或是地方上鱼肉乡里的恶霸豪绅。他们的家产都颇为丰厚。只是……具体数目,还未曾细审。若要严查,想必……是一笔巨款。”
“很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
他从御案后走出,一步一步走到了蒋瓛的面前。
他缓缓说道: “这些人,既然早该死了。那便不该再多活一个晚上。”
“今晚,他们就必须得有个结果。你明白吗?”
蒋瓛何等聪明!他瞬间就将整个计划的闭环,在脑中彻底想通了!
殿下缺钱赈灾!这些死囚有钱!
所以……抄家!用这些不义之财,去填补国库的亏空!这简直是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他立刻躬身,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充满了执行者的决断: “臣,明白!”
“请殿下放心,天亮之前,此事一定能成!”
蒋瓛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之后……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朱雄英的眼中,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他觉得蒋瓛作为自己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不该,也不必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冷冷地看着他,直接呵斥道: “你自己看着办!”
这句看似在发火的呵斥,听在蒋瓛的耳中,却不啻于最血腥的命令!他心中猛地一凛,领命道: “臣……遵旨!”
蒋瓛重重地,叩首领命。
他缓缓地退出了东宫书房。
当他一走出那温暖如春的书房,重新融入外面那冰冷的黑夜之中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在原地。
他为什么会问出如何处置这种蠢问题?
殿下呵斥的不是他的愚蠢,而是他的天真!
殿下要的仅仅是钱吗?
不!是要一笔能立刻投入国库、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干净的钱!
何为干净?
就是这笔钱的来路,不能有任何活着的证据!就是日后不能有任何家属翻案、喊冤的可能!
看着办……原来是这个看着办!
想通了这一层,蒋瓛脸上的恭敬和谦卑,瞬间化作了如同刀锋般的肃杀。
他对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打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行动手势。
手势落下的瞬间,仿佛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秦淮河畔,一个正在擦拭画舫栏杆的船夫,动作微微一滞,将抹布往腰间一缠,身影没入阴影。
城南的赌坊后巷,一个烂醉的赌鬼,猛地睁开眼,眼中哪有半分醉意,只有鹰隼般的锐利,他翻身而起,消失在黑暗中。
一间寻常的铁匠铺里,打铁的赤膊大汉停下手中的巨锤,将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嗤”的一声,白汽升腾,也仿佛点燃了无边的杀意。
无数个这样的身影,从南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如同一滴滴水银,无声无息地流淌而出。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忠诚的猎犬,是黑暗中无情的刀锋。
今夜,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北镇抚司!
南京城的夜,依旧寂静,但空气中却已弥漫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也注定是一个血流成河之夜。
第107章 有些人必须死
深夜,锦衣卫衙门,北镇抚司。
这里是整个大明朝,所有官员都闻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当蒋瓛那只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皂靴踏入北镇抚司大门时,甬道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脸上那份在东宫时的恭敬谦卑早已被剥去,剩下的只有属于这片人间地狱的冰冷。
他那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名千户甚至感觉自己的脖颈都在发凉,仿佛被毒蛇的信子舔过。
“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眼神如同鹰犬般锐利的千户和北镇抚司的掌印酷吏,迅速地从黑暗中闪现,单膝跪地。
“大人!”
蒋瓛看着他麾下这些最心狠手辣的爪牙,将来自东宫的那道密令,用他自己的方式传达了下去。
“立刻提取诏狱之中,所有罪大恶极、家产丰厚的商贾与官员!”
他的声音在阴森潮湿的诏狱甬道中回荡,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连夜提审!”
“本官不管你们用何种手段,无论是烧红的烙铁,还是浸水的皮鞭,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他们藏匿在各处的所有家产!”
他看着众人眼中,那渐渐亮起的光芒,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要的是现银!问出来的也必须是能立刻起获的现银!听明白了吗?!”
“遵命!”
地狱之门,就此轰然大开。
整个平日里就阴森恐怖的锦衣卫诏狱,彻底化作了一幅流动的地狱绘卷。
烧得通红的烙铁在“滋啦”声中烫进皮肉,焦糊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个刚才还嘴硬的员外郎,在看到那块烙铁靠近时,眼中的最后一点尊严彻底崩碎,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哭喊,只是这首地狱交响曲中的一个音符。
很快,此起彼伏的惨嚎、求饶、和盘托出的招供声,便汇成了一股令人疯狂的声浪。
而在声浪的另一头,蒋瓛的办公室内,书记官面无表情地在雪白的卷宗上飞速记录着,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每一次清脆的撞击声,都代表着一笔带血的财富被清点入库。
“十万两……”
“二十万两……”
当最终的数字,停留在了三十五万七千两这个惊人的数目上时,蒋瓛才冷冷地抬起手,示意堂下的用刑,可以暂停了。
足够了。
不仅足够填补那二十万两的亏空,还绰绰有余。
蒋瓛立刻对另一批早已在衙门口,集结待命的锦衣卫缇骑,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出发!”
“按图索骥,去这些罪官的家中、宅院、商铺,将他们招供出来的银两,一文不少地给本官抄回来!”
“天亮之前,所有银两,必须入库封存!”
“是!”数百名缇骑,轰然应诺。
就在他们即将动身之时,蒋瓛看着那些眼中,闪烁着一丝贪婪之色的下属,他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 “都给本官听清楚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面前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一个呼吸略显急促的年轻缇骑脸上。
那名缇骑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这些银子,是有人点名要的!是一些人的救命钱!”
“如果有谁,敢在抄家的过程中,私下动一根手指,藏匿一两银子……”
他扫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一经查出,抄没家产,抽筋扒皮,全家连坐!”
在这强有力到血腥的威胁之下,所有缇骑心中猛地一凛,再也不敢有丝毫私吞的念头。
他们只期盼,能干净利落地办好这趟差事后,也许从那位大人物那里,得到一些赏赐。
天色将明。
当最后一箱被抄没的白银,被抬入锦衣卫的秘密金库时,蒋瓛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冷笑。
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现银,他知道自己已经完美地,完成了殿下交代的任务。
他转身对身旁的心腹千户,低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锦衣卫行事,不喜留下首尾。”
“这些人,知道的太多,留不得。”
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脖颈处,轻轻地比划了一个抹过去的动作。
那名千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如同接到一个去仓库盘点货物的命令。
他带着一队最精锐的校尉,无声地走入诏狱深处。
片刻后,那些刚刚经历过地狱、精神已经崩溃的囚犯们,还没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就看到牢门被无声地打开。
迎接他们的不是新的刑具,而是一双双冰冷的手和一块块堵住嘴巴的麻布。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几声被瞬间捂住的、沉闷的喉音,以及利刃划破喉咙那微不可闻的“噗嗤”声。
很快,几十条生命,就像是几十支被吹熄的蜡烛,彻底归于黑暗。
血腥味却比刚才用刑时浓烈了十倍。
当千户走出来复命时,身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大人,处理干净了。”
……
第一缕晨光,照亮了京城巍峨的城楼。
蒋瓛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迎着初升的太阳,负手而立。
昨夜的血腥,将很快被这座庞大的城市所遗忘。
他望着东宫的方向,初升的太阳为那片宫殿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显得神圣而威严。
蒋瓛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是敬畏,也是明悟。
他没有出声,只是爱惜地擦拭着自己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的刀锋。
刀锋上,映照出他自己冰冷的眼睛。
这天下是朱家的,也是皇太孙的。
而他蒋瓛和这把刀一样。
饮血,封喉,然后静待下一次出鞘。
第108章 五十万两,孤,出了!
次日早朝,奉天殿。
朱雄英再次端坐于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龙椅之上。经过昨日那场充满了血腥味的立威之后,今日的朝堂,气氛明显不同。
如果说昨天,官员们看他的眼神,还多是审视、试探与不服。
那么今天,那一道道目光之中,便只剩下了敬畏、顺从,和深深的忌惮。
整个朝会议程,变得异常顺利。
吏部奏请,言某地知府任上颇有政绩,欲提拔为布政司参议。
朱雄英翻阅着卷宗,没有立刻批准,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此人任上,可曾有过贪腐记录?治下百姓,对他风评如何?孤的锦衣卫,前些天刚为东宫清理了一批蛀虫,吏部给孤推荐的人,可不能是下一个!”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吏部尚书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臣敢以乌纱担保!此人乃两袖清风,颇有廉名,当地百姓曾自发为其立万民伞。”
“准。”朱雄英这才拿起朱笔,在奏章上,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随后,工部奏请,言大运河扬州段年久失修,时常淤塞,请求拨银十万两,征民夫二十万,进行大规模修缮。
朱雄英看过奏报后,则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奏折:“十万两银子,二十万民夫?工部可曾算过,这里面有多少钱是真正用来买石料、固河堤,又有多少会变成各级官吏的辛苦钱?此事关乎国家漕运,亦关乎数十万民夫之生计,一两银子都不能乱花!将此奏折留中,待孤详查沿岸水文、并核算所需民夫工时之后,再行商议。”
原本还心存轻视的老臣们,都暗自点头。
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在处理政务上,确实已经初显章法。
临近散朝之时,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上朝开始,就一直紧锁着眉头、满脸忧色的赵勉身上。
时机,到了。
他没有选择私下解决,而是决定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个问题彻底地抛出来。
“赵爱卿。”他开口道。
户部尚书赵勉浑身一颤,连忙出列。
“看你今日,一直面有忧色,可是为昨日,孤下令赈灾山东的银两之事发愁?”
赵勉立刻躬身,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与苦涩: “启禀殿下,臣……正是为此事忧心啊!”
“山东蝗灾,刻不容缓。经过户部连夜核算,初步估算,要稳定灾情,至少需要六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之资。”
“然……国库空虚,且夏税还需时日,如今……国库之中,能动用的全部银两,也只能勉强凑出十万两。这……这五十万两的缺口,实在是太大,臣无能为力啊!”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太孙,会像陛下当年一样,下令加征商税,或是想其他办法,从那些富得流油的藩王、勋贵身上搜刮之时。
御座之上的朱雄英,却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都瞬间安静下来的话: “赵爱卿不必忧虑。”
“国库只能出十万两,那剩下的五十万两……”
他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缓缓地地说道: “就从我东宫的内库出吧。”
他心中冷笑,昨夜从那些蛀虫身上刮下的三十多万两,如今正好借着孤的手,变成天下万民歌颂的无上功德。
用贪官的钱,买天下人的心,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这五十万两,孤亏了吗?不,孤赚翻了!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与声音,一同凝固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御史,手中的玉笏“啪”的一声掉在金砖上,发出了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的声响。
户部尚书赵勉,那张布满愁云的老脸,此刻僵在原地,嘴巴半张,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眼眶。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态,化作了一座座泥塑木雕。
从东宫内库出?自己掏腰包,补国库的亏空?!
这……这在大明,乃至纵观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之事啊!从来只有皇帝从国库拿钱,去补贴自己的内帑。
哪里有储君,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来补贴国库的?!
短暂的寂静之后。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竟是那位向来以严苛着称、从不轻易夸人的大理寺卿。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此刻竟老泪纵横,不顾仪态地抢先跪倒,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 “老臣为官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心系万民之储君!殿下仁德!大明有望!大明有望啊!”
他的举动像是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全场!
无数官员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殿下仁德!心系万民!此乃上古圣君之风啊!”
“天下百姓,若知殿下倾囊相助,必会世世代代,感念称颂殿下的仁义之举!”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赞美,朱雄英的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只是平静地从龙椅上站起,对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摆了摆手。
“众卿平身。”
“孤说过,民为邦本。孤身为大明储君,为天下子民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只要这笔钱,能一文不少地发到灾民的手中,换成他们碗里的一口饭,身上的一件衣,那便好了。”
随即,他不再理会那些还在激动中的大臣。
他看向之前早已钦定好的钦差林伯谦,以及侍立在殿前的御林军统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林伯谦!”
“臣在!”
“你即刻去户部与赵尚书交接!并持孤的手令,前往东宫内库,点齐六十万两白银!”
“再由御林军派一千精锐,组成运银队伍!护送银两与你,即刻出京,日夜兼程,赶往山东!”
“此乃救命之钱,途中若有半点差池,或有丝毫延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提头来见!”
钦差林伯谦与御林军统领,心中一凛,重重叩首,声如洪钟:“臣等遵旨!!”
整个奉天殿,在这道充满了仁德与杀伐的矛盾旨意之下,鸦雀无声。
第109章 马无夜草不肥
早朝结束,朱雄英以倾囊相助之举,彻底赢得了满朝文武的赞誉和民心。
但他一回到东宫,脸上那份在人前的仁德与和煦便已尽数褪去,恢复了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深沉。
他并没有因为解决了财政危机,而有丝毫的放松和休息。
他知道昨夜那场血腥的抄家行动,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关键。
而那些为他办了这件脏活的功臣,必须在第一时间,得到他们应得的奖赏。
他立刻唤来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很快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东宫书房。
他躬身行礼,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的恭敬和谦卑。 “臣,参见殿下。”
朱雄英却亲自从御案后走出,将他扶了起来,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赞许。
“蒋爱卿,免礼。”
他看着蒋瓛,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肯定:“昨夜之事,你办得很好。”
“短短一个晚上,你竟能从那些贪官污吏的身上,为国库榨出三十五万两白银,着实不易。”
“你和你的弟兄们,都辛苦了。”
听到殿下这番体己的慰问,蒋瓛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为这样一位既有雷霆手段、又懂体恤下属的主上效命,虽是行走在刀锋之上,却也痛快!
他连忙道:“为殿下分忧,为朝廷办事,乃臣等分内之职,不敢言苦!”
“分内之事是本分。但办得好,办得漂亮,就该有奖赏。” 朱雄英毫不犹豫地说道:“孤说话向来赏罚分明。”
“陈芜,”他对自己身旁的心腹太监吩咐道,“从东宫内库之中,拨三万两白银交予蒋指挥使,作为昨夜所有参与行动的锦衣卫弟兄们的辛苦费。”
蒋瓛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万两……这是什么概念?这不是赏赐,这是恩典!
他毫不怀疑,这笔钱撒下去,锦衣卫这头猛虎,从此将只为殿下一人,露出它最锋利的獠牙!
朱雄英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又特意强调了一句,展现着自己的御下之术: “这笔钱,务必按功劳大小进行分配,不可平均。办了事的,流了血的,就要拿大头。孤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功劳在孤这里,是可以换成实实在在的银子的。”
随即他又给出了一个,让蒋瓛彻底死心塌地的未来承诺: “只要你们以后都像昨夜这般,忠心耿耿地为孤办事,孤,绝不吝啬赏赐!”
“臣……叩谢殿下天恩!!!” 蒋瓛在巨大的惊喜和感激之中,重重叩首谢恩,他恭敬地退了下去,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待他离开后,一旁的陈芜在为朱雄英重新奉上热茶时,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殿下,恕奴才多嘴。为殿下办事,本就是他们锦衣卫的分内之事。您……为何一定要赏赐如此重金?”
朱雄英闻言,微微一笑。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热气,说出了那句经典的驭下之道: “陈芜啊,你要记住。”
“要想马儿跑,就得先让马儿吃饱。”
“要想马儿跑得又快又好,光让它吃饱还不够,还得在夜里偷偷地,给它加一顿最好的草料。这就叫夜草。”
陈芜听得身体一震,眼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冒出一身冷汗,喃喃道:“奴才明白了……这就好比宫里,只靠打骂,下面的小太监只会阳奉阴违。但若是有厚赏,他们便会挖空了心思替主子办事……殿下的道理,原来是相通的!殿下圣明!”
说完这番话,朱雄英看着那张他亲手签下的领款手令,眼神却微微一沉。
他心中暗道:“赏赐臣下,挥手便是三万。赈济灾民,更是五十万。这笔钱来路终究不正,只能用一次。若次次如此,孤的东宫内库,早晚要被搬空。”
他的思绪,很自然地就从如何用钱收买人心,转向了如何持续不断地赚钱。
这,才是一个帝国真正主宰者该思考的核心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从京城缓缓移向了那富庶得如同流油一般的江南地区。
又越过江南,落在了那片蔚蓝色的的大海上。
“终究还是得想办法开辟财源,汇聚天下之财,建立起属于孤自己的体系。”
他心中暗道:“抄家只能救一时之急,非长久之计。这大明的财富,从来就不在那些贪官污吏的家里。它在江南豪绅的丝绸作坊里;在福建茶商的万里茶道上;在两淮盐商那白花花的盐场里。更在那些通往西洋、东洋、南洋的航道之上……”
“要建立这样一个商业帝国,孤需要一个总掌柜。这个人不仅要懂经商,更要懂时局。他得有泼天的财富,更得有驾驭财富的头脑和手腕。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足够聪明,知道在这大明朝,谁的船才是最稳的,知道该把宝押在谁的身上。”
思及此处,一个名字如同旭日东升,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御案之后。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
第110章 人祸比天灾更可怕1
京城,午门外。
钦差大臣林伯谦,身披御赐的钦差官袍,面带肃容,翻身上马。
在他身后,是整整一千名从御林军中精挑细选的锐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数十辆由重兵押运的马车,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深深的辙痕,里面装载的是足以让任何地方官都为之疯狂的六十万两雪花白银!
“恭送钦差大人!”
在山呼海啸般的送行声中,这支代表着皇太孙朱雄英意志的队伍,如同一条巨龙,浩浩荡荡地向着山东的方向滚滚而去。
然而,林伯谦并不知道。
就在他享受着万众瞩目,意气风发地踏上征途的同时,另一条看不见的无形之网,正以一种比八百里加急战报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飞向同一个目的地。
“听说了吗?朝廷要来山东赈灾了!”
“新任的监国皇太孙殿下有令,十斤蝗虫换一斤糙米!无限量收购!”
“天大的仁政啊!殿下真是活菩萨!”
这个由朱雄英在奉天殿上亲口定下的仁政,通过各大商会、钱庄的飞鸽传书,以及官员之间的私人信函,以一种惊人的效率,提前整整五日,便精准地传到了山东及周边地区,那些嗅觉最灵敏、心肠也最黑的大粮商们的耳中。
天灾尚未平息。
一场由贪婪催生的人祸,已然拉开了序幕。
山东,济南府。
城内最气派的府邸,属于本地最大的粮商——庆丰行的东家,曹万金。
此刻,曹府的后院水榭之中,正上演着一场奢靡的秘密酒宴。
满桌的珍馐佳肴,山珍海味,与府外流民遍地的凄惨景象,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坐在主位上的曹万金,肥头大耳,满面红光。
他热情地招待着来自青州、兖州、东昌府等地的其他几位大粮商。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粮价抖三抖的豪强,他们联合起来,几乎掌控了整个山东的粮食命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曹万金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用一双象牙筷子,指点着满桌的菜肴,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各位都听说了吧?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太孙殿下,真是菩萨心肠,要拿粮食换咱们山东遍地都是的蝗虫,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青州来的钱老板抿了一口酒,冷笑道:“好事?是天大的商机才对!那位殿下远在深宫,哪里懂得这粮食买卖的门道?他要无限量收蝗虫,那得需要多少粮食来填这个窟窿?简直是把金山银山往咱们面前送!”
“说得对!”曹万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精光,声音压低了几分,“殿下心善,咱们做臣民的,自然要帮衬一把。这笔生意,咱们不做,也有外地的商人挤破头来做。与其让那些外江龙来赚这个钱,不如就由我们山东人自己,帮朝廷这个忙,维持住这粮食的供应嘛!”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一个眼珠子不停转动的兖州孙老板,眯着眼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曹兄此言,只说对了一半!我们何止是赚朝廷的钱?我们还能两头吃!”
他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比划了一下:“诸位想啊!我们立刻关停所有粮铺,然后派人下乡,以最快的速度,把市面上所有能见到的余粮,全部收到我们自己的粮仓里!囤积居奇!”
“第二步,等那钦差来了,他要买粮,我们就说没有!整个山东都闹蝗灾,谁家还有余粮?嘿嘿,这叫无粮可售!把他逼急了,他自然会去黑市想办法。到时候这粮价,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高啊!”众人抚掌。
孙老板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这还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我们一边把粮价炒上天,一边可以派人去雇那些快饿死的灾民,给他们一口稀粥,让他们去漫山遍野地给我们抓蝗虫!然后我们再拿着这些蝗虫,去钦差那里,换朝廷承诺的平价官粮!”
“嘶——”
此言一出,在座的所有粮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眼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了绿油油的光芒!
这计策太毒了!也太妙了!
粮食在他们手中左手倒右手,不但能以天价卖给朝廷的黑市渠道,还能通过蝗虫把朝廷辛辛苦苦运来的官粮,再次骗回自己口袋!这简直是一本万利,不,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妙计!孙老板真乃我等之卧龙凤雏!”
“就这么办!”
曹万金猛地一拍桌子,肥肉乱颤:“诸位!此乃天赐良机!我们今日便在此歃血为盟,结成攻守同盟!山东粮价,由我们定!朝廷的银子,我们赚!谁要是敢私自降价卖粮,坏了大家的好事,便是我们所有人的公敌!”
“干!”
肮脏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的清脆声响,宣告了一场巨大的人祸,正式降临齐鲁大地。
第111章 人祸比天灾更可怕2
盟约达成的次日,山东各地,风云突变。
各大城镇的粮铺,在一夜之间,齐刷刷地关门歇业,门口高悬着“东主无粮,歉难度日”的木牌。
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粮铺的后院里,一个个高大的粮仓被新收购来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连空气中都飘散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粮商的伙计们,则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苍蝇,涌入乡野,他们用看似公道,实则趁火打劫的价格,榨干了无数农户家中最后仅存的一点救命粮。
无数百姓,前一天还在为蝗虫换粮的仁政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太孙感恩戴德,磕头谢恩。
可仅仅一天之后,他们就惊恐地发现,自己连等到钦差大人到来的那一天,都可能活不下去了!
济南城外,破败的流民营地里。
一个名叫张三的汉子,已经带着他两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不眠不休地捕捉了整整三天的蝗虫。
他将两大破布袋晒干的蝗虫视若珍宝,紧紧抱在怀里,用干裂的嘴唇,安慰着怀中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儿:“囡囡,再等等……再等等,爹打听过了,朝廷的钦差大人,最多还有两天就到了!到时候爹用这些虫子,给你们换厚厚的米粥吃!管饱!”
小女孩虚弱地点了点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三心如刀绞,他怀揣着这最后的希望,走进城里,想去黑市上用身上仅有的几文钱,换一点野菜,给孩子们先垫垫肚子。
然而,当他走到黑市的粮摊前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用墨汁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米价:1200文\/斗!”
平日里,一斗米,最多三百文!
如今,一夜之间,翻了整整四倍!
这个价格像一柄无情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张三的心口,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期盼,砸得粉碎!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抓住旁边一个同样面如死灰的人问道:“大哥,这……这价是真的?”
那人惨笑一声:“还能有假?昨天还八百文,今天就一千二了!那些天杀的粮商,把粮全收走了,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张三的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视若珍宝的蝗虫,这些东西还能换到粮食吗?即便能换,钦差大人还没到,他和孩子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饱经风霜的山东汉子,就这么蹲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绝望的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你不下雨,降下蝗灾,我们认了!那是天灾!”
“可为什么……为什么人心能这么黑啊!!”
他的哭声嘶哑而悲怆,是无数正在被这场人祸吞噬的百姓,最无助的哀鸣。
天灾在人祸的催化之下,变得愈发狰狞可怖。
数日后,钦差大臣林伯谦的车队,终于抵达了济南府。
看着满目疮痍的土地和面有菜色的灾民,林伯谦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情。
他手握皇太孙殿下亲授的惊天妙计,身怀六十万两巨款,他有绝对的信心,能将山东的局势彻底扭转!他要在这里,为自己,也为殿下,挣下一份泼天的功劳!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带着充足的银两,信心满满地前去济南府的各大粮行,准备采购第一批用来交换蝗虫的赈灾粮。
结果他愕然地发现——所有粮行,全部大门紧锁!
“怎么回事?”林伯谦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下令,将庆丰行的曹万金等一众本地的大粮商,全部请到了府衙问话。
府衙大堂之上,气氛凝重。
林伯谦端坐堂上,惊堂木一拍,怒声喝问:“曹万金!本官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山东赈灾!为何济南城中,所有粮铺,竟无一开张?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
堂下曹万金等人,个个哭丧着脸,演技精湛得仿佛真是受害者。
“钦差大人明鉴啊!”曹万金第一个跪地喊冤,“实在是今年的蝗灾太过严重,我等也是损失惨重,家中田地,颗粒无收!不是我们不开门,是实在无粮可卖啊!我们也是欲哭无泪啊大人!”
“对啊对啊,我们也是受害者!”其余粮商纷纷附和。
“一派胡言!”林伯谦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曹万金的鼻子怒斥道:“你们无粮?那为何黑市之上,竟有米价高达一千二百文一石?那些米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面对这犀利的质问,曹万金却面不改色,继续狡辩:“大人,您这就冤枉我们了!黑市鱼龙混杂,向来有不法小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我等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善商人,怎会与他们同流合污?此事与我等毫无关系啊!”
看着这帮奸商那丑恶无比的嘴脸,林伯谦肺都要气炸了。
“好!好一个毫无关系!”他怒极反笑,“来人!将这巧言令色、阻挠朝廷赈灾的刁民曹万金,给本官拿下,暂且收押!”
然而,就在锦衣卫上前的一瞬间。
曹万金身后的管家,却不慌不忙地从袖中递上了一纸文书。
那上面密密麻麻,盖满了山东境内几十家大大小小商号的鲜红印章!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人息怒,我家老爷和众位老板,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我大明律法,可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我等无粮是事实;黑市粮价,我等也确实管不到。大人若执意只凭猜测就拿人锁人,我等也只能联合起来,写一封万民书,送去京师通政司,问一问这天下,究竟是王法大,还是大人的官威大?”
“你……!”
这一句话如同一把利剑,精准地刺中了林伯谦的软肋!
他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由红转青,却发现自己,竟真的拿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毫无办法!
是啊,他们只是关门,只是没粮,他们没有公开造反,甚至没有公开涨价!黑市的事情,他们死不承认,你拿不到铁证!
他手中的先斩后奏之权,能斩贪官污吏,能斩叛军流寇,却斩不了这群精通律法、抱团取暖、用“合法”手段来吸血的豪商!
皇太孙殿下的第一个仁政,这惊为天人的第一步棋,还没等开始,就因为这些人的贪婪,而陷入了彻底失败的境地!
林伯谦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堂下那些商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嘲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无力。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夜便在灯下奋笔疾书,写下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血泪奏疏。
他将这比蝗灾本身更可怕、更棘手的人灾,以最快的速度,火速报往京城!
第112章 经济猎杀团
东宫,书房。
气氛宁静得可怕。
但一旁的太监陈芜,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将自己的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微弱的频率。
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御案后方散发出的恐怖气场。
那封来自山东的八百里加急奏疏,就静静地躺在殿下的手边。
可殿下,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它。
他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日常的奏章,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俊朗的脸上,神情淡漠,似乎那封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震怒的急报,真的只是一阵拂过窗棂的微风。
但只有陈芜,以及侍立在一旁的东宫统领王战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风暴来临前,最极致的死寂!
陈芜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殿下那只握着朱笔的手,骨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此刻却像是化作了玄冰,那种森寒,足以冻结一切生机。
终于,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
朱雄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没有去看那封急报,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了一口。
“王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巨石投入深潭,在死寂的书房中激起无形的、沉重的涟漪。
“你看。”
他甚至没有用手去碰,只是用下巴,朝那份来自山东的绝密奏折,示意了一下。
“是。”
王战上前一步,恭敬地拿起奏折,一目十行地扫过。他那脸上,在看到奏折内容时,眉心也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放下奏折,沉声道:“殿下,林伯谦大人,陷入了困局。”
“这群山东粮商,极其狡猾,也极其聪明。他们抱团取暖,以良民自居,钻的是我大明律法法无禁止即可为和不与民争利的空子。他们不造反,不作乱,只是没粮,我们便无法将其定罪。”
“林大人手握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此权针对的是贪官污吏,是叛军逆贼,而非一群手无寸铁的良民。若无确凿罪证便强行用兵,查抄粮仓,必然会落人口实,正中京城里某些人的下怀。他们,正等着您犯错。”
王战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字字见血,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症结。
“呵……”
朱雄英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冷笑。
这声冷笑,却比雷霆震怒,更让陈芜感到毛骨悚然。
“玩法律?”
朱雄英终于抬起了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重重墙壁,穿透了千里的时空,落在了山东济南府,曹万金那张肥胖而自得的脸上。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以为自己找到了法律的漏洞,便可以为所欲为。”
“既然他们想跟孤玩法律……”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孤,就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法律,把他们连皮带骨,活活玩死!”
他站起身,走到王战面前,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扑面而来。
“对付手持刀剑的武夫,就要用更锋利、更强大的刀剑,去斩断他们的兵器,碾碎他们的骨头!”
“对付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就要用比他们更高、更无可辩驳的大义,去撕烂他们的伪装,堵死他们的嘴巴!”
“那对付这群躲在算盘珠子后面,自以为精明的商人……”
朱雄英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猫戏老鼠般快意的弧度。
“自然就要用更精明的算盘,更狠辣的手段,去敲碎他们的算盘,敲断他们的脊梁!”
他看着王战,下达了第一道,足以让整个大明商界为之颤栗的指令:
“孤的皇家财团,是时候放出去,让他们见见血了。”
“他们是孤的商人,是孤的账房,也是孤的刀!告诉他们,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但比刀光剑影更加凶残的战争!”
“孤要他们用账本,做武器!用律法,做罗网!把山东那群蠢货所有的罪证,一笔一笔从他们的祖坟里,都给孤挖出来,清算干净!”
“属下明白!”王战的心也在此刻被点燃,他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去吧。”
王战的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
镜头一转。
京城南,一处看似寻常、终日车水马龙的南北货货栈。
其貌不扬的后院深处,却别有洞天。
这里,是东宫皇家财团的所在地。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铁血煞气,只有两种声音,永不停歇。
一种,是算盘珠子急促而清脆的噼啪声,如同战场上密集的鼓点。
另一种,是翻阅陈年卷宗时,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如同死神在挥舞镰刀。
数十名气质各异的人,正在这间堆满了账册和律法条文的密室中,紧张地忙碌着。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院中,正是去而复返的王战。
密室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一名头发花白,身形枯槁,眼神却精明得如同老鹰的老者,缓缓抬起了头。
他曾是前朝户部最顶尖的核算官,一人可敌百吏,后因查出权贵贪腐大案,反遭诬陷入狱,家破人亡,被朱雄英从死牢中秘密救出,并被系统赋予了绝对忠诚的记忆。
另一边,一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书生,也放下了手中厚厚的大明律法条文。
他曾是京城最有名的状师,以铁齿铜牙着称,却因替平民状告开国勋贵,被当庭打断双腿,险些丧命,同样被朱雄英收入麾下,并治好了他的腿(系统赋予记忆)。
还有满脸横肉,手指却灵活得像是在弹琵琶的伪造文书高手;有身材瘦小,貌不惊扬,却能记住整个运河水系所有走私路线的前任漕帮香主……
他们都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伤害过、抛弃过、碾压过的天才。
是朱雄英,给了他们新生。
是朱雄英,给了他们复仇的希望!
王战环视众人,没有一句废话,言简意赅地传达了来自东宫的最高指令:
“殿下有令。”
“目标,山东!”
“清算所有囤积居奇的粮商!罪证、家产、田契、人脉……一样,不留!”
满院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所有人的眼中,都同时爆发出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与狂热!
“呵呵……呵呵呵呵……”
老账房抚摸着自己那架由名贵的紫檀木和千年寒铁打造的特制算盘,发出了神经质般的低笑。
“终于……终于可以用老夫这把算盘,算一算有多少颗人头,够资格记在账上了!”
年轻状师,则慢条斯理地刮了刮鼻梁,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道:“在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些山东土财主的田契房契,到底有多少是靠着巧取豪夺,从百姓手中抢来的。这些可都是最完美的罪证啊!”
王战没有多言,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
片刻之后。
十几道身影化整为零,离开了这座货栈。
他们有的扮作南来北往、风尘仆仆的行商;有的扮作四处寻活、落魄潦倒的账房先生;有的扮作进京赶考、满腹经纶的学子……
他们带着各自最致命的武器——算盘、律法文书、空白的契约、以及一颗颗对贪官污吏、不法奸商充满了无尽仇恨的心,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下的滚滚人流。
一支由最顶尖的账房专家、律法高手、商战奇才、情报大师所组成的皇家经济猎杀团,就此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他们的目标,是千里之外的猎物。
东宫书房内。
朱雄英并没有因为下达了命令,而有丝毫放松。
他负手而立,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深邃如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战的身影,再次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人已经派出。”
“很好。”朱雄英点了点头,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王战这位跟随他的心腹,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王战,你记着。”
“此次山东之行,孤有双重目的。”
“其一,是杀鸡儆猴!”他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孤要用山东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的血,和他们被抄没的家产,来警告天下所有心怀不轨的商人!让他们用脑子好好想一想,国难财,到底烫不烫手!”
“其二……”
朱雄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地图上山东的位置,重重地一路划下,最终停留在了那片富庶得流油,也糜烂得流脓的江南之地!
“也是更重要的目的……是练兵!”
轰!
王战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朱雄英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野心与寒意。
“山东这些粮商,不过是些贪得无厌、脑满肠肥的土狗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真正掌控着大明钱袋子,甚至能左右朝堂的巨鳄,都盘踞在江南!”
“孤的皇家财团,这次去山东,就是一次实战演练!一次开刃见血的试刀!”
“孤要看看他们的成色!要让他们熟悉血腥味!要让他们把自己的爪牙,磨得更锋利!更致命!”
“因为,等他们从山东回来之后,孤要用他们,去撬开整个江南士绅豪族的钱袋子!去面对那些比山东粮商,要狡猾百倍、富裕万倍、根基深厚万倍的真正对手!”
王战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呼吸急促,眼中写满了震撼。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对王战下达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最隐秘的任务:
“让财团的人,在查抄曹万金等人的账目时,给孤特别留意一件事。”
“他们与江南,尤其是与苏州府、松江府那边的商业往来记录,一笔都不能放过!孤要知道,在他们背后是谁,在为他们撑腰!是谁在遥控指挥!”
他的声音变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又重如泰山,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尤其是和曲阜那个孔家,有没有钱粮上的关系。”
孔家二字一出,王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可是衍圣公府!是圣人之后!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
殿下,连他们都敢动?!
他来不及细想,巨大的震撼让他本能地重重叩首,将头颅深深地埋在地毯上,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属下……遵旨!”
第113章 你的靠山,在孤面前一文不值!
山东,济南府!
此刻,这里已是人间炼狱!
连绵不绝的蝗灾,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噩梦,将昔日富饶的齐鲁大地啃噬得千疮百孔!
田野里,庄稼只剩下光秃秃的杆茎,风一吹,便扬起漫天尘土,那不是泥土的芬芳,而是混合着死亡与腐烂的腥臭!
道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灾民,骨瘦如柴,死不瞑目!他们圆睁的双眼,仿佛在向这苍天做着无声的控诉!
更有甚者,为了一口吃的,不惜易子而食,人性的底线在饥饿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然而,就在这片被绝望与死亡彻底笼罩的土地上,一股足以撼动乾坤的力量,正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临!
钦差大臣林伯谦,手持皇太孙朱雄英御赐的尚方宝剑,坐镇济南!
他身后,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联合办案组——由东宫皇家财团最顶尖的账房,与锦衣卫的酷吏缇骑所共同组成!
前者,能算清天下每一笔肮脏的烂账!
后者,能斩断世间每一只贪婪的黑手!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济南府最大的粮商,庆丰商行!
……
庆丰商行的府邸内,家主曹万金正悠闲地品着新茶。
他那张肥得流油的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
朝廷的钦差?他见得多了!这些年哪个来山东的官员,最后不是被他用银子喂饱,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他身后几名账房先生满脸堆笑,将一本制作得如同艺术品般的假账,呈给几位从京城来的土包子。
“几位大人,请看!”曹万金指着账册,语气中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傲慢,“我庆丰商行,一向童叟无欺。这账目,便是拿到户部尚书面前,也挑不出半点差错!”
在他看来,眼前这几个戴着算盘、眼神呆板的账房,不过是又一批来走过场的蠢货!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下该用多少银子,才能把这帮人像狗一样打发走。
然而,他想错了。
错得离谱!
为首的那名东宫账房先生姓陈,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如同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猎鹰,任何猎物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本主账,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从助手手中接过一摞厚厚的入库单、出库单、采买契约。
他的手指在这些单据上飞快地掠过,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的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那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厅堂内,听起来竟如同催命的钟声!
曹万金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曹老板。”陈账房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如水,“三月初七,你从德州购入糙米三千石,入账价格为每石一两二钱银。但据我们所查,当时德州粮价,最高不过八钱。这中间的差价,去了何处?”
“这……这是路上的损耗,对,是损耗和运费!”曹万金强作镇定。
“哦?”陈账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又拿起一张单子,“四月十五,你报济南西郊粮仓因鼠患,损耗粮食五百石。可为何,我们查到同一天,有一笔五百石的无主之粮,以每石五两的天价,卖给了城西的李大户?曹老板,你家的老鼠,还会自己做买卖不成?”
“我……我不知道!这是下面的人乱搞,与我无关!”曹万金彻底慌了,声音开始颤抖。
“与你无关?”
陈账房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利剑般刺向曹万金!他将手中的单据狠狠一摔,然后从助手呈上的一个黑木箱中,拿出另一本用油布包裹的陈旧账本!
“砰!”
他将这本账本,重重地砸在了曹万金面前的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这本从你卧室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东西,你敢说,也与你无关吗?!”
看到这本秘账的瞬间,曹万金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陈账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指着账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法官在宣判死刑!
“曹万金!我来问你!这账本上记着,你每月都要向曲阜的衍圣公府,输送五千两白银,名目为香火钱!一年六万两!你一个商人,与那所谓的圣人之后,究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轰!”
曹万金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惊雷炸响!衍圣公!他最大的靠山之一,竟然被对方一口叫破!
“还有!”陈账房的手指,重重地敲在账本的另一处,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你胆子不小啊!这上面记着,你用北山货的名义,每个月耗费万两巨资,从山西偷偷采买大量的生铁、硫磺、牛皮!这些全是我大明律例中严禁民间私藏的军用违禁品!”
陈账房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经瘫软在地的曹万金,声如惊雷!
“曹万金!你一个区区粮商,囤积居奇,鱼肉百姓,已是死罪!如今还敢勾结衍圣公,私藏军用物资!”
“你告诉老夫!”
“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是想像那前朝的张士诚、陈友谅一样,趁着国难,起兵造反吗?!!!”
造反二字一出,如同两柄无形的千斤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大堂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在场的仆人、护院,全都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曹万金更是吓得屎尿齐流,他拼命地磕头,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不!不是我!我没有想造反!是鲁王!是鲁王爷逼我这么做的!这些东西都是给他买的!他说……他说只是用来加强王府卫队的……不关我的事啊!钦差大人饶命!陈大人饶命啊!”
情急之下,他竟将自己背后那尊更大的靠山,也一并吼了出来!
“鲁王?”
一直沉默不语的钦差林伯谦,此刻缓缓站起,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一步步走到曹万金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此刻却如同烂泥般趴在地上的国之巨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府邸。
“曹万金,你以为你的靠山是衍圣公,是当朝亲王,本官就不敢动你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威严与不屑。
“你可知,本官奉的是谁的旨意?”
“是当今皇太孙殿下!”
“你所谓的靠山,在皇太孙殿下的眼中,一文不值!”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废物一眼,猛地转身,对着门外一直静候的锦衣卫,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拿下!”
一声令下,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入!
“不——!!!”
曹万金最后的惨叫还未结束,便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一把从地上拎起,塞住嘴巴,像拖死狗一样向外拖去!
林伯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响彻整个庆丰商行!
“封!庆丰行在山东境内的所有产业、粮仓、店铺,即刻查封!片纸不得带出,一钱不得短少!”
“抓!所有参与违禁品交易的管事、掌柜、账房,全部缉拿归案,一个不留!”
“审!把曹万金给本官押回行辕大牢,给本官用尽锦衣卫的所有手段!本官要知道,他背后的衍圣公和鲁王,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雷霆万钧的命令,在同一时间传遍山东全境!
一场针对山东地方势力的大清洗,正式拉开了序幕!
林伯谦站在庆丰行那华丽却已充满死气的庭院中,抬头望向天空。
一场由皇太孙殿下亲自布下的棋局,他只是其中一枚过河的兵。
而这枚兵将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这齐鲁大地上,掀起一场足以将所有藏污纳垢之辈,尽数碾为齑粉的滔天风暴!
第114章 鸿门宴!三百刀斧手已备好!
山东,济南府,鲁王府。
与外界那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人间地狱不同,这座占地千亩的亲王府邸,依旧是一派奢靡至极的景象。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无一不彰显着皇家威仪与滔天权势。
然而此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王府最深处,一间平日里用于密议大事的书房之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凝固的寒冰!
砰!!!
一只价值千金的前朝官窑青花瓷瓶,被一只充满了暴怒的大手狠狠地挥扫在地,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废物!一群废物!”
身穿常服的鲁王朱檀,正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他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狰狞无比。
“一个钦差!一个从京城来的小官!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本王的脸,都被你们这群狗奴才给丢尽了!”
在他的面前,庆丰商行的一名心腹管事,正像一条死狗般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哭喊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不是我们无能,是那帮京城来的人,太狠了!他们……他们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一进门,就直奔我们的秘库,直接拿走了……拿走了那本记录着所有生意的秘账啊!曹当家他……他现在已经被锦衣卫押进了钦差行辕的大牢!”
“什么?!”
一直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捻玉珠,试图保持镇定的另一位老者,此刻也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此人正是当代的衍圣公,孔家族长,孔讷!
他那张总是挂着圣人之后温煦笑容的脸上,此刻早已不见了平日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阴鸷与惊惧!
秘账!
那本记录了他们与曹万金之间所有肮脏交易的账本!
无论是他们孔家以香火钱名义收受的巨额贿赂,还是鲁王府借着曹万金之手,从山西等地偷偷采买的那些少量武装护卫的铁器、硫磺、牛皮等违禁品……
桩桩件件,全都记录在那本该死的账册之上!
这已经不是贪腐的问题了!
这是谋逆!是通天的大罪!
“朱檀!”衍圣公孔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暴怒中的鲁王,“你我……都小看这位皇太孙了!也小看了他派来的这条狗!”
“他不是来查账的!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我来的!他这是要拿我们山东,来给他自己那刚刚到手的监国之位,立威啊!”
鲁王朱檀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狠辣,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立威?好一个立威!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本王的头上动土?他难道忘了,本王是他的亲叔叔!是父皇亲封的藩王!”
“亲叔叔?”孔讷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穷的讽刺,“王爷,你还没看明白吗?在那位皇太孙的眼里,别说是叔叔,就算是亲爹,只要挡了他的路,他都敢下手!蓝玉是怎么发配的,你忘了吗?!”
此言一出,鲁王朱檀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那暴虐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加致命的恐惧所取代。
是啊……
他那位侄儿,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是从二哥三哥手中,硬生生夺下权柄的狠角色!
曹万金只是一个钱袋子。
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绝对熬不过锦衣卫诏狱里那七十二套能让石头开口的酷刑!
一旦他招了……
一旦那本秘账,连同曹万金的口供,一同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那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能让他把证据送回去!”鲁王朱檀的眼中,凶光毕露,“绝对不能!”
“那王爷的意思是……”孔讷的眼神,也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
“杀!”
鲁王朱檀从牙缝里,迸出了一个冰冷的字!
“杀了那个姓林的钦差!只要他死了,他手下的那些账房、缇骑,群龙无首,必然大乱!我们再派人,将那本该死的账本抢回来,一把火烧了!到时候死无对证,本王倒要看看,他朱雄英凭什么定我们的罪!”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充满了血腥味。
但孔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比冲动的鲁王想得更深,也更毒。
“王爷,直接动手,太过下乘。”孔讷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林伯谦是朝廷钦差,他若是直接死在了济南府,你我二人,谁都脱不了干系。那位皇太孙正好可以借此为由,调动大军,名正言顺地踏平你我的府邸。”
“那你说怎么办?!”鲁王急切地问道,“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等死吗?!”
“当然不。”孔讷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杀是要杀的。但要杀得体面一些,要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毒计的光芒。
“王爷,我们可以先礼后兵。”
“你我二人,联名下一份请柬,就说为了消除误会,共商山东赈灾大计,想在王府之内,设下一场和解宴,态度诚恳地,邀请这位钦差大人,前来赴宴。”
“赴宴?”鲁王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鸿门宴?!”
“正是鸿门宴!”孔讷抚掌笑道,“他若来,我们便在宴席之上,摊开条件。先是威逼,再是利诱!许他高官厚禄,赠他金山银山!只要他肯将账本交出,与你我同流合污,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他若是不识抬举呢?”鲁王追问道。
孔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然杀机。
“他若不识抬举,那便是在宴席之上,痛饮了王爷您御赐的美酒,回去的路上,不慎坠马摔死!”
“又或者,是济南府的乱民,因不满钦差酷吏行径,激起民变,将其失手打死!”
“总之,他可以有一万种死法,但每一种,都与你我二人,没有半点直接的关系!”
好!
好一个先礼后兵!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鲁王朱檀听完,忍不住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压抑的书房内回荡,显得无比的阴森与恐怖。
“妙啊!孔讷,真不愧是读圣贤书的,这心,就是比本王要黑!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猛地一拍桌案,眼中杀机毕露,对着门外高声喝道:
“来人!笔墨伺候!本王要亲自为钦差大人,写一份,请他赴死的请柬!”
“另外,传令下去!府中三百护卫刀斧手,全部给本王磨好刀,喂饱马!只要那姓林的,敢说一个不字!”
“本王就要让他知道,这济南府,究竟是谁家天下!”
第115章 图穷匕见!今日,你必死无疑!
钦差行辕,后堂。
气氛凝重如铁。
那份由鲁王朱檀与衍圣公孔讷联名送来的烫金请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之上。
然而,在林伯谦和他几位心腹下属的眼中,这哪里是什么请柬,这分明是一封催命的阎王帖!
“大人,万万不可!”一名跟随林伯谦多年的老幕僚,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啊!曹万金刚刚被我们拿下,他们转头就请您赴宴,这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另一名锦衣卫千户也抱拳沉声道:“大人,王府内外,皆是他们的亲兵死士。您若孤身赴宴,无异于羊入虎口!末将愿带一队弟兄,直接冲了那鲁王府,看他们能奈我何!”
“冲动!”林伯谦冷喝一声,制止了手下的冲动。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半分的慌乱。
就在刚才,东宫的一名潜龙卫,通过秘密渠道,向他传达了来自皇太孙殿下的绝密指令——
“去!”
仅仅一个字,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绝对的自信!
林伯谦瞬间就明白了。
殿下早就料到了一切!
眼前这场所谓的鸿门宴,根本不是鲁王和衍圣公为他设下的杀局,而是殿下为那两条地头蛇,准备好的一口巨大的陷阱!
而他林伯谦,就是那个深入虎穴、引蛇出洞的诱饵!
想通了这一点,林伯谦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身为棋子的荣耀!
“怕什么?”林伯谦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本官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样!”
他掸了掸身上的钦差官袍,整理了一下腰间那柄可以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眼神睥睨,充满了无所畏惧的豪情!
“备车!”
“本官今夜就去会一会他们!”
“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这帮地头蛇的牙口硬,还是殿下赐予本官的这柄尚方宝剑,更锋利!”
……
鲁王府,宴会厅。
当林伯谦只带着数名亲随,坦然步入这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大殿时,那原本喧闹的歌舞声,都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轻蔑,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
大殿之上,早已设下盛宴。
山珍海味,佳肴满桌,穿着暴露的舞姬们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靡靡之音不绝于耳,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掩盖在这片奢华与放纵之下。
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一左一右,高坐于主位之上。
他们看到林伯谦真的敢来,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脸上堆起了无比和善与亲切的笑容。
“哎呀!钦差大人能够赏光,真是令我这小小的王府,蓬荜生辉啊!”鲁王朱檀亲自走下台阶,热情地拉住林伯谦的手,仿佛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多年未见的挚友。
“林大人为国操劳,实乃我大明之栋梁。”衍圣公孔讷也捻着胡须,微笑着补充道,“我等之前与大人或许有些误会,今日设下薄宴,就是想与大人冰释前嫌,共商山东的未来。”
这番虚伪的表演,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恶心。
林伯谦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脸上挂着一副公式化的笑容,淡淡道:“王爷和衍圣公客气了。本官奉旨办事,何来误会一说。”
三人入座,酒过三旬,菜过五味。
那虚伪的客套,终于结束。
鲁王朱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看着林伯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本王知道,你已经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只要林大人能立刻停止调查,将那本从曹万金府上搜走的账本,交由本王和衍圣公代为处理。那么本王可以保证,你不仅可以在山东来去自如,本王还会亲自上奏父皇,为你请功!”
一旁的衍圣公孔讷也捻着胡须,加重了筹码,那双老眼中闪烁着贪婪与诱惑的光芒:
“我孔家也愿备上纹银二十万两,黄金一万两,作为酬谢!林大人这些钱财,皆取之于山东,理应用之于栋梁嘛。你我联手,这山东日后便是你我的天下!”
威逼!
利诱!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官员都为之疯狂的糖衣炮弹,林伯谦只是淡淡一笑。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酒杯,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杯中酒,一滴不剩地倾倒在了地上!
“本官这一杯,是敬山东大旱蝗灾中,被尔等活活逼死、饿死的数万冤魂!”
说完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二人!
“王爷!衍圣公!”
“本官同样也跟你们说句明话!”
“本官奉的是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山东,只为两件事:一为赈灾,二为彻查国贼,以正国法!”
“你们所谓的金山银山,在本官看来,不过是山东百万灾民的血肉枯骨!肮脏!恶臭!”
他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响彻整个大殿!
“你们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但那名单上的人,他们的罪,他们的钱,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皇太孙殿下的意志!”
“也是我大明不容挑衅的王法!!!”
这番不留任何余地的决绝之词,彻底撕碎了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们没想到,区区一个户部出身的钦差,竟敢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如此狂妄!
“好……好!好一个忠心体国、伶牙俐齿的林大人!”
鲁王朱檀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将手中那只名贵的青玉酒杯,狠狠地砸在了脚下的金砖地面之上!
砰!!!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如同一个血腥的信号!
整个宴会厅的歌舞,瞬间停止!
那些原本还在搔首弄姿的舞姬们,尖叫着,花容失色地向角落退去!
大殿两侧的屏风之后,无数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刀斧手,如狼似虎般蜂拥而出,瞬间便将整个大殿封锁得水泄不通!
雪亮的刀锋,在灯火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森然寒光!
杀气!
无穷无尽的杀气,在一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衍圣公孔讷也缓缓站起,他那张伪善的面具,此刻也已彻底撕下,脸上只剩下狰狞与暴虐。
鲁王朱檀指着被三百刀斧手团团围住,却依旧面不改色、昂首挺立的林伯谦,那双属于皇室亲王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虐的杀意!
他阴森森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伯谦,本王给了你活路,可惜你不走!”
“既然你敬酒不吃……”
“那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请你吃这杯断头酒了!”
他猛地一挥手,发出了绝杀的命令!
“来人!”
“给本王……将这不识抬举的狗官,以及他所有的随从……”
“剁、成、肉、酱!!!”
第116章 你的三百刀斧手,不过是土鸡瓦狗!
鲁王府,宴会大厅!
杀气在这一刻,沸腾到了顶点!
当鲁王朱檀那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绝杀命令,从牙缝中迸发而出时,那三百名将整个大殿封锁得水泄不通的王府刀斧手,齐齐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
“杀!!!”
他们手中的雪亮钢刀,高高举起,在宴会厅那奢华璀璨的灯火照耀下,反射出死亡的寒光,汇聚成一片令人绝望的钢铁丛林!
在鲁王和衍圣公那狰狞而快意的狞笑中,这片死亡丛林,朝着林伯谦及其几名随从,狠狠地当头劈下!
完了!
林伯谦的那几名亲随,眼中已经露出了决死之色!他们下意识地将钦差大人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佩刀,准备用自己血肉之躯,为大人挡下这致命的第一波攻击!
然而林伯谦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恐惧。
他甚至连腰间的尚方宝剑,都未曾拔出。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些张牙舞爪的刀斧手,扫过主位上那两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蠢货。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殿下,您布下的天罗地网,也该收网了。
就在那数十把钢刀即将落下,即将把林伯谦等人劈成肉泥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猛然从大殿之外传来!
那两扇由整块百年铁梨木打造、重达百斤、需要四名壮汉才能推动的王府正门,竟如纸片一般向内猛然炸裂!无数的木屑与尘土,混合着一股硫磺的硝烟味,向着大殿之内倒卷而入!
这突如其来的惊变,让所有人都懵了!
那三百名刀斧手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鲁王和衍圣公脸上的狞笑,也瞬间凝固!
“什么人?!”鲁王失声怒吼。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死神的镰刀!
“嗖!嗖!嗖!嗖!嗖!”
一阵阵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那被炸开的大门之外,从大殿两侧的窗户,甚至从众人头顶的房梁之上,爆射而出!
那不是箭!
而是比箭矢更密集、更快速、更致命的军用手弩的攒射!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刚刚还气焰滔天、不可一世的王府刀斧手,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箭雨,给射倒了一大片!
最前排的数十人,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身上插满了黑色的弩箭,鲜血狂飙,轰然倒地!
这还没完!
在那漫天的箭雨之后,一道道黑色的矫健身影,以一种人类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涌入了这座已然变成屠宰场的大殿!
他们身穿特制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鬼脸面具,手中握着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与奇门兵器。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的煞气!
他们正是皇太孙朱雄英手中,最神秘也最致命的王牌——潜龙卫!
如果说,鲁王府的这三百刀斧手,是圈养在府中的恶犬。
那么这些潜龙卫,就是顶级猎人!
“杀。”
为首的一名潜龙卫,从口中吐出了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音节。
下一秒,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
潜龙卫们如同狼入羊群,他们的身影在人群中闪烁、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道寒光的亮起,和一颗冲天而起的人头!
他们的刀更快!
他们的配合更默契!
他们的出手也更狠辣!招招致命,绝无虚发!
王府的刀斧手们彻底崩溃了!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勇,在这群真正的杀戮机器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笑话!他们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刀,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他们想要逃跑,却发现所有的退路,都已被那些黑色的死神所封死!
“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但迎接他们的只有潜龙卫那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和一次又一次,精准而高效的收割!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甚至没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名刀斧手,被潜龙卫的头领,一刀枭首之后,那惨烈无比的厮杀声,便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地上躺满了三百具王府刀斧手的尸体,血流成河,汇聚成溪,将那名贵的地毯,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而潜龙卫除了几人受了些无伤大雅的轻伤外,竟无一人阵亡!
主位之上,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他们瘫软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裤裆处,早已是一片湿热。
眼前的这一幕,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所有的认知与尊严!
他们引以为傲的王府卫队,在这群来历不明的黑色杀神面前,竟真的连土鸡瓦狗都算不上!
就在此时,那名浑身浴血的潜龙卫头领,缓缓走到了林伯谦的面前。
他无视了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大人物,对着林伯谦沉声禀报:
“潜龙卫指挥使玄鸦,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保护!”
林大人受惊了。面具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殿下特意交代,这些犯上作乱之徒...他故意停顿,让剑鞘与甲胄碰撞出令人胆寒的声响,...本该就地正法。但念及案情重大,他们的生死...
“且看林大人是否愿意给他们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石破天惊!
让他们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彻底断裂!
将他们的生杀大权,交给林伯谦?!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屈辱一万倍!
“不……不要杀我!”鲁王朱檀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摔下来,拼命地向林伯谦磕头,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亲王的威仪,“林大人!林伯谦!饶命啊!都是误会!这一切都是孔讷这个老匹夫唆使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朱檀!你……你血口喷人!”一旁的孔讷又惊又怒,也顾不上什么圣人之后的体面,指着鲁王破口大骂。
看着眼前这出狗咬狗的丑陋闹剧,林伯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杀了你们?不。”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地响起。
“你们的罪当由大明律法,在天下人面前,公开审判!”
他顿了顿,转头对着潜龙卫指挥使玄鸦,下达了一道足以让鲁王和衍圣公,感到比死还要难受的命令!
“玄鸦指挥使,传我钦差令!”
“自即刻起,查封鲁王府!府内上下人等,一律不许出入!鲁王朱檀、衍圣公孔讷,软禁于此,听候发落!”
“另外……”
林伯谦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弧度。
“从明日起,我钦差行辕,将正式搬迁至此!”
“本官就要坐在这鲁王府的正殿之上,用着他鲁王的桌椅,审理他和他同党的谋逆大案!”
“本官要让全天下的都看看,胆敢与皇太孙殿下为敌,是个什么下场!”
第117章 困兽犹斗!饿死全城,嫁祸于你!
鲁王府,血腥的宴会大厅。
鲁王朱檀和衍圣公孔讷,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羞辱!
这是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一万倍的极致羞辱!
将他的王府,变成审判他的公堂?!
这位皇太孙和他派来的这条疯狗,是要将他这个亲王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用碾碎的姿态,昭告天下啊!
“你……你敢?!”鲁王朱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你看本官敢,还是不敢?”林伯谦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对着潜龙卫指挥使玄鸦,下达了一连串冰冷的命令。
“将这二人给本官押下去,软禁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传我的命令,立刻调派三千备倭军,全面接管鲁王府的防务!所有王府的原有护卫、下人,全部分开关押,由锦衣卫挨个审问!本官要知道这座王府里,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最后清理现场!”林伯谦的目光,如同扫视垃圾一般,扫过地上那三百具刀斧手的尸体,“把这些尸体全部给本官拖到王府门口,让济南府所有的官、绅、商、民,都来好好看一看,这就是与朝廷为敌的下场!”
“遵命!”
玄鸦冰冷应声,随即整个潜龙卫与锦衣卫系统,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杀戮机器,开始疯狂运转起来。
清理、抓捕、封锁、审讯……
整个鲁王府,这座往日里不可一世的权力中心,在一夜之间就彻底易主!
……
与此同时,被软禁在偏院内的鲁王与衍圣公,也同样一夜未眠。
鲁王如同疯了一般,在小小的院落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将朱雄英和林伯谦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而衍圣公孔讷,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与羞辱之后,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王爷,事已至此,光是咒骂是没用的。”他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们还没输!”
“还没输?!”鲁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孔讷!你眼瞎了吗?!我们的兵死光了!我们的人被抓了!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府门都出不去!你告诉本王,我们怎么还没输?!”
“兵没了,但人还在。”孔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王爷,你我两家,在山东经营多年,根基之深,远超那黄口小儿的想象。我们的手不仅能握刀,更能握住这山东的命脉!”
他凑到鲁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恶毒无比的计划!
“我们杀不了林伯谦,但我们可以,用全城百姓的命来逼死他!”
“我会立刻动用孔家最后的秘密渠道,向整个山东的士绅、商贾,下达一道死命令!”
孔讷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第一步,经济绞杀!明日济南府乃至整个山东,所有与你我两家有关的商铺、粮行、米店、布庄……全城罢市! 断绝一切粮草、盐铁、布匹的供应!”
“他林伯谦不是想当青天大老爷吗?本公倒要看看,当他手下的军队、城外的灾民,因为他而买不到一粒米,吃不上一口盐的时候,他这个钦差还怎么当下去!”
“第二步,舆论扼杀!同时发动我们安插在民间的所有力量,那些地痞、说书人、乞丐头子给本公在全城散播谣言!”
“就说是因为新来的钦差,滥杀无辜,残害商贾,这才导致了无人敢做生意,全城断粮的恶果!把所有的责任,把所有的仇恨,全都引到他林伯谦的身上!”
“本公要让他从一个万民称颂的青天,变成一个万民唾骂的酷吏!”
“到时候,数十万嗷嗷待哺的灾民,加上被煽动起来的无知愚民,一旦激起民变,冲击行辕……他林伯谦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
“届时,朝廷为了平息山东的乱局,必然要将他撤职查办!你我二人的危局自然就解了!”
好狠!
好毒!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这是阳谋!
这是要用一城百姓的性命来做赌注,来为他们自己,换取一线生机!
鲁王朱檀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实则心如蛇蝎的衍圣公,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寒意。
随即这股寒意,便化作了无尽的兴奋!
“好!好计策!孔讷!就按你说的办!本王现在就写密信,让信鸽飞出去!我们就让这山东彻底地乱起来!”
……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鲁王那张奢华无比的紫檀木龙凤大床时,悠悠醒转的已经不是鲁王本人,而是在这里安然睡下半宿的钦差大臣——林伯谦!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舒坦。
睡敌人的床,这种感觉实在是妙不可言!
然而他这份胜利者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色刚刚大亮,一名浑身是伤的锦衣卫小旗,便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大人!不好了!城里……城里出大事了!”
林伯谦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手中那一份份从城中各地紧急传来的情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报!大人,城东米粮一条街,所有商铺,全部关门谢客!”
“报!大人,城西最大的几个布匹、食盐批发商行,也全都闭门不出!”
“报!大人,城南的灾民安置点,已经出现了骚乱!有流言说,官府的粮食已经断绝,是钦差大人害得大家全都要饿死!”
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昨夜那场声势浩大的武力胜利,不过是虚晃一枪的前菜。
这覆盖全城的经济绞杀和舆论攻击,才是对方真正的主菜!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
他手中的刀能斩暴徒,能斩贪官,却唯独斩不断这由全城商贾士绅,用贪婪、恐惧和默契,为他编织的无形绞索!
这无声的绞索,远比昨夜那三百把雪亮的钢刀,更让他感到窒息!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林伯谦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这个局,已经超出了他一个钦差能够处理的范畴。
他当即转身,再次提笔,用最快的速度,将这比刺杀更要凶险百倍的罢市锁城之局,写成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绝密奏疏。
他看着信封上“东宫,皇太孙殿下亲启”的字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这盘棋已经变成了僵局。
第118章 一百万两白银,买下你全省命脉!
大明,京城,东宫。
年轻的监国太孙朱雄英正临窗而立,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淡漠,仿佛窗外的风云变幻,皆与他无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王战手捧着一份用黄蜡密封的绝密奏报,快步走入殿内,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惊慌与焦虑。
“殿下!山东急报!”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奏报,只是看着王战的脸色,便淡淡开口:“说吧,是林伯谦弹压不住,还是那两条地头蛇,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
王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语气中的凝重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殿下……您料事如神。鲁王与孔家在被软禁之后,发动了他们盘踞山东的所有力量……”
“济南府乃至山东全境,从昨日开始,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市!所有粮行、米铺、盐店、布庄,全部关门谢客!”
“如今的济南,已成一座孤城!林大人他们有银子,都买不到一粒米!城外数十万灾民,眼看就要断粮!同时城中谣言四起,皆言是钦差大人滥杀无辜,才导致了这场无妄之灾,已有民变之兆!”
王战越说,心中越是冰冷。
这是阳谋!!
对方算准了,殿下爱惜民羽,绝不会坐视不管。
也算准了,朝廷的刀可以杀人,却不能逼着商人开门!一旦处理不慎,激起大规模的民变,那林伯谦乃至整个东宫的声望,都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个死局!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然而听完这番汇报,御座之上的朱雄英,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的慌乱与愤怒,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那笑意看得王战心中一突,那股发自内心的焦虑,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罢市?锁城?煽动民变?”
朱雄英玩味地重复着这几个词,仿佛在听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他们终于肯把藏在桌子底下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牌,全都打出来了。”
“王战,你觉得这是死局吗?”
“这……”王战不敢回答。
朱雄英霍然转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自信与威严!
“不!”
“在本宫看来,这不叫死局!”
“这叫——自掘坟墓!”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决定万物生死的磅礴气势!
“他们以为,掌控了山东的商路,就扼住了本宫的咽喉?”
“天真!”
“他们以为,能用几十万灾民的性命,来要挟本宫?”
“愚蠢!”
“今日本宫就让他们看一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战争!”
他对着王战,接连下达了一连串足以让整个大明都为之震动的命令!
“第一!传孤的令旨!”
“命辽东都司曹震、山西都司张翼、河南都司朱寿!着他们戴罪立功,即刻动用他们的一切力量,从山东周边各省,给孤火速筹集粮草!有多少要多少!十日之内,孤要看到,至少五十万石粮食,运至山东边境!”
王战心中一凛,辽东、山西、河南,这几位可都是当初被殿下清洗下去的淮西宿将!殿下此举不仅是为了筹粮,更是在给那些被边缘化的武将集团,一个重新效忠的机会!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第二!传令潜龙卫!”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让潜龙卫在济南府,把风声给孤放出去!就说朝廷的平价漕米和北方边军的军粮,不日即将海量运抵山东!对外宣称,数量三百万石!价格只有现在市价的三成!”
“孤要让那些跟风罢市的墙头草,让他们囤积居奇的粮食,在一夜之间,变成烫手的山芋!让他们恐慌!让他们内乱!”
王战听到这里,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釜底抽薪,攻心为上!殿下这是要从内部,瓦解他们的罢市同盟!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他眼前这位主宰的胃口与手段!
这两条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朱雄英缓缓地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亲自写下了一道,足以让整个大明钱庄都为之颤抖的绝密手谕!
他将手谕交给了王战,眼神中的冰冷化作了即将收割猎物的极致快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传孤的手谕,立刻启动最高权限!从东宫内帑之中,给孤紧急调集……所有现银!加上之前扫除山东豪商的家产,足有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王战听到这个数字,手都忍不住一抖,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笔钱足以支付大明北伐大军,整整三个月的开销!
殿下到底要做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冷冷一笑,揭晓了谜底。
“立刻让他们携带巨款,化整为零,秘密潜入济南!”
“他们不是罢市吗?他们不是想用粮食和商铺,来威胁本宫吗?”
“很好!”
朱雄英的眼中,爆发出饿狼看到猎物时,那种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孤就用这一百万两银子,买下他们的所有!”
“告诉我们的金算盘,联络那些已经开始恐慌被裹挟的商人,告诉他们,朝廷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们肯将手里的粮食、店铺、田产,以一个合理的价格,秘密地全部转卖给朝廷!”
“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命!”
“用他们的资产,充实我东宫的府库!”
“孤要在一夜之间,让整个山东的经济命脉,从鲁王和孔家的手中,转移到我朱雄英的手中!”
“他们不是想用经济来打仗吗?孤就陪他们玩到底!”
“孤要让他们输到连底裤都不剩!”
“孤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百年的财富帝国,是如何在权利的洪流之下,被冲刷得灰飞烟灭!”
王战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战栗与臣服!
狠!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破局了!
这是借着对方的杀招,顺势而为,反手掀桌,要将整个山东的财富,连根拔起,一口吞下啊!
这等手段,这等魄力,这等胃口……
神鬼莫测!
他不敢再有丝毫的犹豫,用尽全身的力气,跪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
“臣……遵旨!”
随着王战的领命而去,一道道来自东宫的绝密指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以京城为中心,骤然张开,扑向了那片自以为已经胜券在握的齐鲁大地。
第119章 买你忠诚,收你命脉!
山东,济南府。
全城罢市的第三天。
整座巨大的城池,已经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之上,空无一人,店铺紧闭,只有肃杀的秋风卷起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如同鬼魂的低语。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表面之下,一股名为恐慌的暗流,正在疯狂地滋生、蔓延!
“朝廷三百万石平价粮,不日运抵山东!”
“价格,只有市价三成!”
“钦差大人说了,凡是继续跟着鲁王作乱的,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满门抄斩!”
这些由潜龙卫们扮演的客商,在城中各大茶楼、酒肆里,绘声绘色地散播的谣言,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短短两日之内,就钻进了城中大大小小所有粮商们的耳朵里!
一开始,他们不信。
但在那座被三千备倭军锐士和无数黑衣潜龙卫围得铁桶一般的鲁王府面前,他们那点可怜的自信心,早已被碾得粉碎。
他们怕了。
他们真的怕了!
……
济南府,商贾联盟秘密议事点——“聚义楼”。
此刻,这座平日里用于豪商们饮宴作乐的酒楼,气氛却压抑得如同坟墓。
数十名参与了此次罢市的粮商,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虑与不安。
“刘会长!您倒是说句话啊!外面的谣言,到底是不是真的?朝廷的平价粮,真要来了?”一名身材矮胖的粮商,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声音都在发颤。
被称作刘会长的,是仅次于曹万金的济南第二大粮商刘长顺,他也是鲁王最忠心的一条走狗。
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慌什么!一群蠢货!听风就是雨!”
“这都是那个钦差林伯谦,故意放出来,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鬼话!”
他唾沫横飞地分析道:“从外地调粮,路上不要时间吗?!几百万石的粮食,那得多少车马?他这是在虚张声势!想骗我们把他手里的粮食,低价卖出去!”
“都给老子稳住了!”他环视四周,用一种威胁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谁要是敢背叛,别怪我刘某人不念及往日的情分!王爷和衍圣公虽然被一时软禁,但他们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堂下众人被他这么一喝,虽然暂时安静了下来,但已有几名心思活络的商人,在旁人不易察觉的角度,悄悄交换了一个充满疑虑和恐惧的眼神。
他们都是被逼上梁山的。
谁愿意拿自己的全家性命,去给鲁王和衍圣公陪葬?
……
入夜,济南府,一处毫不起眼的茶楼雅间之内。
一名衣着华贵、气质儒雅,伪装成江南神秘大粮商的年轻人,正微笑着为他对面的一位脸色发白中年商人,斟满了茶。
这名商人名叫张大彪,是济南府一个不上不下的二流粮商,手里囤积了近万石粮食,此刻正如同坐在火山口上。
而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正是皇家财团派出的财富收割队的首领,被誉金算盘的苏先生。
“张老板,”苏先生笑呵呵地开口,语气亲切,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这茶可比聚义楼里,刘会长那杯掺了毒的酒,好喝多了吧?”
张大彪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下午才刚从聚义楼回来,对方怎么会知道?!
苏先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微笑道:“我们老板托我给您带句话。他说,知道您和城里的大多数同行一样,都是被刘长顺那套攻守同盟的歪理给逼上贼船的。他那艘船看着大,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您再待下去,可就真要一起沉了,到时候家破人亡,悔之晚矣。”
“现在,摆在您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继续跟着刘长顺和鲁王,死扛到底。可您也看见了,钦差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等不出三日,朝廷的平价粮一到,您这花了大价钱囤的粮食,立刻就会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血本无归!届时,还要被安上一个谋逆同党的罪名,抄家砍头,妻儿老小,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如同一柄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张大彪的心脏!
苏先生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巨额银票,缓缓地推到了张大彪的面前。
那银票上惊人的数额,让张大彪的呼吸,瞬间停滞!双眼刹那间布满了血丝!
“另一条路……”苏先生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魔力,“就是现在,把你手里所有的粮食、以及你在济南府所有的店铺、田产,以一个你做梦都不敢想的价格,偷偷地卖给我们。”
“我们现银交易,当场兑付。这一笔钱足以保您全家,三代衣食无忧!”
“拿到钱,您连夜就可以带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明日一早,我们的人会接管您的产业,响应官府号召,开门售粮。如此一来,您不仅能一夜暴富,还能在官府那里,落得一个深明大义的义商好名声!”
苏先生看着张大彪那早已瞪圆了的眼睛,微笑着,做出了最后的通牒。
“张老板,您是个聪明人。”
“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还是安享晚年。”
“该怎么选,我想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雅间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彪的脑海中,无数画面在疯狂闪回。
一边,是鲁王府门口那座由三百具尸体堆成的京观!是谋逆同党被押赴菜市口砍头的血腥景象!
另一边,是眼前这张散发着迷人墨香的巨额银票!
忠诚?
盟约?
在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面前,显得是那样的一文不值!
“我……我卖!”
张大彪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手将那叠银票,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不知道他攥住的不仅是自家的未来,更是压倒整个山东粮商联盟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
是夜,月黑风高。
无数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张大彪那位于城郊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进进出出。
而同样的场景,也在济南府的其他几十个角落,在那些同样上演着交易的场景,聪明的商人们的粮仓里,同时上演!
聚义楼,深夜。
会长刘长顺,在打发走了一天前来试探他口风的各路人马之后,正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心烦意乱地喝着闷酒。
他还在为自己白天的强硬表态而沾沾自喜,还在幻想着几天之后,林伯谦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开门卖粮的场景。
就在此时!
“东家!东家!不好了!!”
一名心腹伙计,连门都忘了敲,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他的书房,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刘长顺心中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天……天真的要塌了啊!东家!”
那伙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刚才我们的人回报……城东张大彪的粮仓……城西王屠户的盐仓……还有,还有城南孙瘸子的那个最大的秘密布庄……半夜里,全都……全都空了!!”
“他们……他们背着我们,把所有的家当,全都偷偷卖了!!”
“他们,背叛了我们!!!”
“什么?!”
刘长顺如遭雷击,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他感觉自己的天真的塌了!他精心构建的价格联盟,在巨大的利益和死亡的威胁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在一夜之间,吃下这么多人的产业?!”
伙计被吓得快要昏厥过去,颤抖着回答:
“不……不知道……只知道,所有交易,用的都是……是京城四海通钱庄的银票……”
“四……海……通……”
刘长顺咀嚼着这三个字,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猜测,涌上了心头!
四海通钱庄,那不是……
那不是东宫,皇太孙的私人钱袋子吗?!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刘长顺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跟一个钦差斗。
他们是在跟一个,视整个天下为棋盘的储君在博弈!
而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第120章 天亮了!以尔等狗头,平民愤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重新洒向这座死寂了三日的济南府时,无数在饥饿与恐慌中熬了一夜的百姓,推开了家门。
他们本以为迎接他们的,将是又一个绝望、毫无生机的死城。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所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只见那条昨日还如同鬼蜮般死寂的朱雀大街之上,竟有超过七成的商铺,重新敞开了大门!
尤其是那些最大的米行、粮铺,更是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一条刺眼夺目的红色横幅!
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大字写着——
“奉皇太孙殿下令,开仓平价售粮,救济万民!”
不仅如此,这些店铺的掌柜、伙计,全都换上了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行动高效,纪律严明,与往日里那些奸猾的商人,形成了天壤之别!
“开……开门了?”
“卖……卖粮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紧接着,一名面黄肌瘦的汉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抱着必死的决心,第一个冲到了一家米铺前,声音沙哑地问道:“粮……粮食……怎么卖?”
那新来的掌柜微笑着,指着旁边的价目表,声音清晰地响彻了整个街道:
“奉殿下仁德,不忍百姓受苦!今日所有米粮,不论精米糙米,一律只售原价五成!每人限购二十斤!”
“而且还以10斤蝗虫换一斤糙米。”
原价五成!!!
蝗虫换米!!!
轰!!!
这个价格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百姓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已经不是平价了!
这是在送!这是皇太孙殿下在用自己的钱,给他们送活路啊!
短暂的震惊之后,人群彻底沸腾了!
“天啊!我没听错吧?!”
“皇太孙殿下万岁!钦差大人是青天啊!!!”
“快!快回家拿钱,拿蝗虫!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无数百姓,哭着,笑着,他们从藏身的角落、破败的草棚中疯狂涌出,汇聚成一股股激动的人潮,涌向那些重新开张的店铺!
原本的死城,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与感激涕零的哭喊声,彻底唤醒!
……
与这片欢乐的海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依旧大门紧闭的商铺。
它们就像是一座座孤零零的坟墓,被隔绝在了这片狂欢的世界之外。
聚义楼内,刘长顺和他那几个最核心的盟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们听着外面那震天的欢呼声,那一声声对皇太孙的歌功颂德,他们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他们不仅没能用罢市威胁到钦差,反而在一夜之间,被对方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金融手段,釜底抽薪,夺走了大半个济南府的产业!
如今他们更是成了全城百姓眼中,那不共戴天的仇人!
“完了……全完了……”刘长顺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还在幻想着鲁王和衍圣公,能救他们于水火。
他话音刚落,还未等手下人应声,外面便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扇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朱漆大门,竟如纸片般向内猛然炸裂!
在无数木屑纷飞之中,一群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眼神如饿狼般的锦衣卫,在玄鸦的亲自带领下,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入!
上一刻还在商议对策的刘长顺等人,在看到这群京城来的煞神时,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
济南府,菜市口。
这里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高的公审台。
钦差林伯谦身披钦差官袍,腰悬尚方宝剑,面沉如水,端坐于公堂之上。
台下黑压压跪着一排人,为首的正是刘长顺等一众发动罢市的罪魁祸首!
而在更远处是无数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将整个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眼中燃烧的是能将人焚烧殆尽的愤怒火焰!
“带人犯刘长顺!”
刘长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押上前来,双腿发软,早已吓得屎尿齐流。
林伯谦拿起一份由苏先生连夜整理出的证词,狠狠地甩在了他们的脸上!
每公布一条罪证,堂下便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怒骂,而堂上罪犯们的脸色,便更白一分!
最后林伯谦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国之巨蠹,声音洪亮如钟,响彻了整个济南府的上空:
“罪犯刘长顺等人,于国难之际,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恶意罢市,对抗朝廷政令!”
“其行,意图引发民变,动摇国本!与谋逆何异?!”
“此等国贼,天理不容,国法难恕!”
他缓缓地从令签筒中,抽出一支染着猩猩红颜色的令签!
再缓缓地高高举起了那面由朱雄英御赐的的“先斩后奏”金牌!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将那支决定了数十人命运的令签,猛地往地上一掷,宣判了他们的最终命运:
“本官,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判处尔等……”
“斩立决!”
“不——!!!”
随着刘长顺等人那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惨叫,监斩官手中那明晃晃的鬼头刀,已然划过一道道血色的弧线!
噗嗤!噗嗤!噗嗤!
一颗颗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将公审台染得一片猩红!
短暂的死寂之后,台下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杀得好!杀得好啊!”
“皇太孙殿下英明!钦差大人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啊!!!”
“奸商死了!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无数激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声震云霄!
……
被查抄的粮食接连开仓,全数投入了平价售粮的计划之中。
那数以百万两计的巨额家产,一部分充作山东灾后重建资金,而更大的一部,则被苏先生的皇家财团,秘密地运往了京城东宫。
与此同时,第一批由辽东曹震等人筹集到的数十万石粮草,也已抵达山东边境。
山东的粮食危机,被彻底解决!
钦差林伯谦站在济南府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下方那恢复了秩序、并且已经开始有官府粥棚施粥的城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济南府,望向了那座依旧被重兵把守的鲁王府。
“斩杀走狗只是棋局的开始。”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锋芒。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两条,一直藏在幕后的真正大鱼了。”
第121章 奉天殿之辩!孤的刀,斩的就是藩王!
京城,奉天殿。
大明帝国的心脏,此刻气氛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汹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但无数道目光,却在队列之中,悄然地凝聚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地罩向了朱雄英。
就在刚刚,一封由山东发回的惊天奏报,由通政司的官员,当朝诵读。
——钦差大臣林伯谦,于鲁王府设鸿门宴,遭遇鲁王朱檀与衍圣公孔讷的武力埋伏!
——东宫潜龙卫雷霆降临,反杀三百刀斧手,当场将鲁王与衍圣公,软禁于王府之内!
——钦差行辕,已进驻鲁王府!
消息一出,满朝皆惊!
整个奉天殿,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囚禁当朝亲王?
软禁圣人之后?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这林伯谦好大的狗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须发皆白、身穿御史官袍的老臣,猛地从队列中排众而出!
他乃是当朝都察院的最高长官,左都御史,陈瑛!是天下言官之首,更是士大夫阶层公认的领袖之一!
他手持象牙笏板,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愤表情,对着御座之上的朱雄英,重重叩首!
“启禀殿下!”陈瑛的声音,洪亮而又充满了道德的谴责力,响彻整个大殿,“臣,有本要奏!臣,要弹劾钦差大臣林伯谦!”
“其在山东,滥用君权,越礼犯上!竟敢软禁当朝亲王,囚困衍圣公!此等行径,乃是我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恶行!是视我皇家颜面为无物!视我朝廷体面为无物!更是视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为无物!”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有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跟着走了出来,如同事先排练好一般!
其中有宗人府的宗正,有翰林院的学士,更有几位封地在京畿的国公、侯爵!他们代表的正是大明最顶层的两大势力——宗室藩王集团与士大夫文官集团!
“臣等,附议!”
“殿下!林伯谦此举,严重违背皇上定下的《祖宗成法》!藩王有罪,当由宗人府会同三法司,上禀天子,方可论处!他一个区区钦差,有何资格囚禁亲王?!”
“殿下!孔家乃圣人之后,传承千年,与国同休!林伯谦囚禁衍圣公,此乃奇耻大辱!是欲与天下士子为敌!若不严惩此獠,必将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恳请殿下立刻下旨,将此等无法无天、胆大包天的酷吏,召回京城,打入天牢,明正典刑!并立刻释放鲁王与衍圣公,以安宗室之心!以安天下士人之心!”
一声声,一句句,慷慨激昂,义正词严!
他们闭口不谈鲁王与衍圣公究竟犯了什么罪,只抓着程序与体面这两点,疯狂攻击!
他们要用祖宗成法这块神主牌,要用天下士人这张大旗,来压迫御座之上的年轻储君!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的压力,全都汇聚到了朱雄英一人的身上!
徐辉祖等亲近东宫的武将勋贵,个个面露惊愕与忧色。
他们想要出言辩驳,却发现对方句句不离祖宗、礼法、天下人心,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让他们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驳起!
然而,面对这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的政治围剿,御座之上的朱雄英,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神情。
他甚至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他平静地听着,任由这些人做着最虚伪的表演,直到大殿之内,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已说完,因为他的沉默,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之时。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诸位爱卿,都说完了吗?”
他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那明黄色的龙袍,在奉天殿的光影下,仿佛燃烧着烈焰。
他踱步到御座之前,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各怀鬼胎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们口口声声,跟孤谈祖宗成法,谈皇家体面,谈天下士人之心。”
“那么孤现在,也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蒋瓛!”
“属下在!”
蒋瓛出现在奉天殿的门口。在他的身后,两名锦衣卫缇骑,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瘫软如泥的囚犯!
正是那从山东,连夜用囚车秘密押解回京的鲁王府管家!
在满朝文武震惊的注视下,蒋瓛将那本从曹万金府上搜出的秘账,高高举起!
朱雄英指着那本秘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鲁王朱檀,身为当朝亲王,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却于国难之际,非但不思为国分忧,反而勾结奸商,吸食民膏!甚至还敢私自采买军用违禁品,意图谋逆!此等行径,算不算辱没皇家颜面?!”
“孤的钦差,将这等乱臣贼子,就地软禁,算不算为我朱家,清理门户?!”
他又指向那如同死狗般的鲁王府的管家!
“衍圣公孔讷,身为圣人之后,世受国恩!却与虎谋皮,助纣为虐!收受贿赂,与谋逆藩王,沆瀣一气!此等行径,算不算玷污了圣人之后这四个字?!”
“孤的钦差,将这等斯文败类,一并囚禁,算不算为天下读书人,清除害群之马?!”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那股积蓄已久的帝王之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走到了为首的左都御史陈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老臣,发出了最致命的灵魂拷问!
“陈大人!你身为都察院之首,纠劾百官,本是你的职责!可山东大乱,饿殍遍地之时,你在哪里?!”
“奸商与逆王,鱼肉百姓,意图谋反之时,你又在哪里?!”
“现在孤的钦差,为国除害,为民请命,将这帮国之巨蠹,绳之以法!你反倒第一个跳了出来,跟孤大谈特谈起了祖宗成法?!”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好!好一个祖宗成法!”
“那孤今日,便也教你一个,属于孤的新规矩!”
“那就是——”
“凡,叛国谋逆者,杀无赦!”
“凡,为虎作伥者,杀无赦!”
“凡,包庇罪犯,混淆黑白,意图为乱臣贼子脱罪者……”
他的目光如同刀锋,缓缓地落在了陈瑛和他身后那一众官员的身上。
“——同罪论处!亦,杀无赦!!!”
“孤的刀,不仅能斩奸商,更能斩贪官!”
“同样也能斩心怀不轨的藩王!也能斩道貌岸岸然的所谓圣人之后!”
他猛地转身,面对那满朝文武,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孤的旨意!”
“即日起,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外,另设皇家特别审理司!由孤亲自督办!专门负责审理山东鲁王、衍圣公谋逆一案!”
“另外!”
“鉴于藩王之乱,可见天下承平日久,诸王之心,多有懈怠!特设皇家督察队,由锦衣卫与潜龙卫共同组成,不设时限,不定路线,巡视天下各藩王封地,督查其不法之事!”
“但有不轨者,可先行软禁,再报东宫!”
轰!!!
这最后一道命令才是真正的惊雷!
如果说囚禁鲁王,只是针对一个藩王。
那么设立这个皇家督察队,就是将一柄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对准了在场的所有宗室藩王!
奉天殿内,一众亲王、国公,无不骇然失色!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孙,哪里是在处理山东的案子?
他分明是在借着山东的案子,来敲打他们这些所有的藩王!
他是在用最霸道、最冷血的方式,向全天下宣告——
他朱雄英的时代,到来了!
这大明的天下,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第122章 朱雄英负荆请罪
奉天殿。
当监国太孙朱雄英,以一种近乎碾压的雷霆之威,宣布设立皇家特别审理司与皇家督察队这两大机构时,整个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满朝文武,无论是之前慷慨陈词、试图以祖宗成法来压人的宗室勋贵,还是义正词严、想要用天下士人之心来要挟的士大夫领袖,此刻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了咽喉的鹌鹑,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赢了。
赢得如此彻底!
赢得如此霸道!
他不仅将所有针对他的政治围剿,在谈笑之间便化解于无形,更是借着敌人亲手搭好的舞台,唱了一出集权立威的惊天大戏!将一柄利剑,用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悬在了所有潜在的反对者头顶!
随着陈芜那一声退朝的尖利唱喏,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终于落下了帷幕。
以左都御史陈瑛为首的一众官员,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斗败公鸡,一个个失魂落魄,眼神涣散。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再多看一眼御座之上的那个年轻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以一种近乎逃亡的姿态,狼狈不堪地,退出了奉天殿。
而徐辉祖等东宫一脉的勋贵,则个个精神振奋,与有荣焉!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取得了空前政治大胜的年轻储君,会立刻返回东宫,接受百官的道贺,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胜利荣光。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一个举动,却再次让所有人,都跌碎了眼镜,感到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震惊!
……
东宫,文华殿。
朱雄英退朝之后,没有半分的喜悦与轻松。
他屏退了所有前来道贺的臣属,包括满脸兴奋的徐辉祖等人,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大殿内静立了许久。
他那张冷傲的脸上,此刻却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今天这场戏,唱得很成功,他用最霸道的方式,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之辈。
但他更知道,这场戏,还缺少最后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观众的最终认可。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藩王的看法,也可以无视满朝文官的非议,但他必须在乎将他视若性命的皇爷爷。
今天他越过了皇爷爷,直接动用了监国之权,设立了两大足以动摇国本的机构。
这是立威,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越权。
他必须给皇爷爷一个满意的交代。
一个能让那位多疑了一生的皇爷爷,彻底安心的交代。
“陈芜。”他对着门外,淡淡开口。
“奴婢在。”东宫贴身太监陈芜,立刻推门而入,跪伏在地,声音中充满了敬畏。
“去,给孤寻一根最粗、最硬的荆棘条来。”
“啊?!”陈芜大惊失色,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殿下!我的殿下哎!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您是万金之躯,是未来的天子!这……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非得扒了奴婢的皮不可啊!”
在他看来,殿下龙体金贵,乃是未来大明的君主,怎能受此等苦楚?
朱雄英却只是摆了摆手,眼神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去便去。不必多问。”
“奴婢……遵旨。”陈芜不敢违逆,只能含着泪,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
半个时辰后。
大明监国太孙朱雄英,在文华殿内,竟真的亲手褪去了上半身的四爪金龙袍,露出了那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的结实脊背!
陈芜颤抖着手,捧着一根从御花园中砍来的荆棘条。
那荆棘条上的尖刺,在殿内的光线下,闪烁着青幽幽的寒光。
“殿下……”陈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亲自从陈芜手中,接过了那根沉重的荆棘条,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其背负在了自己的身后!
“嘶——!”
那锋利的尖刺,只是轻轻一搭,便已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之中!数十个细小的血点,瞬间便从他古铜色的肌肤上,缓缓渗出!
这是一种钻心的疼痛!
但朱雄英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痛苦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重新束好腰带,将荆棘条牢牢地固定在背上。
随即他迈开脚步,就这么赤着上身,背着荆棘,一步一步走出了文华殿,走上了那条由冰冷的青石板铺就的宫道。
他的步伐不快,但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踏出,背上的荆棘条便会随之晃动,那些尖刺便会在他的皮肉里,更深地研磨一分,带来新一轮的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他心中清楚,他走的不是宫道。
他走的是一条皇爷爷内心最深处的唯一路径!
这一路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太监、宫女、侍卫,无不骇然失色,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
明明是刚刚才在朝堂之上,大获全胜的皇太孙殿下,为何要行此负荆请罪之举?
他究竟是要向谁请罪?
朱雄英没有理会周遭那一道道惊骇的目光,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不是去认错。
他是去尽孝!
他要在天下人面前,展现自己对皇爷爷毫无保留的尊敬与臣服!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之上所做的一切,看似霸道,看似越权,但最终的裁决权,依旧也只可能,掌握在那个皇爷爷的手中!
这是一种态度。
更是一种顶级的帝王心术!
……
第123章 朱元璋的担忧
乾清宫,西暖阁。
当朱雄英背负着荆棘,直挺挺地跪在暖阁之外那冰冷的青石板上时,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背上那持续不断的疼痛。
紧闭的殿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
“我的殿下哎!您这是要折煞老奴啊!”
乾清宫的总管大太监,一路小跑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手中捧着一件温暖大氅,想上前又不敢,只能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暖阁内悠悠传来,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骂。
“咱的英儿出息了啊。在朝堂上,把那些王公大臣训得跟孙子似的。怎么,到了咱这里,就学会了跟咱玩这套苦肉计了?”
“那根破树枝子,是想扎给咱看,还是想扎给天下人看?”
“行了,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滚进来!”
“咱有你父王留下的一坛好酒,陪咱喝两杯!”
听到这番话,跪在地上的朱雄英,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知道,皇爷爷懂他。
这就足够了。
他利落地起身,仿佛背上的伤口完全不存在一般,任由太监为他披上大氅,遮住那一片血痕,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那间,温暖如春的暖阁。
阁内,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方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焦香四溢的农家炒鸡子,一碗用文火炖得烂熟、入口即化的护心肉。
这是朱元璋征战半生,也未曾忘却的濠州乡间口味。
朱元璋的脸上早已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疼爱孙辈的普通老翁。
他亲手为朱雄英倒上一碗温热的黄酒,又为他夹了一大筷子炖肉,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慈爱。
“英儿啊,你父王在的时候,最喜欢咱做的这道菜。他说有家的味道。”老人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伤感,“可惜啊,他走得早……还好你长大了,长得比他比咱都好!”
提及亡父朱标,朱雄英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间一直暖到了心里。
“皇爷爷,父王在天有灵,看到您身体康健,大明国泰民安,也一定会安心的。”
“国泰民安?”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慈祥老翁的面孔,瞬间又变回了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若不是你在山东捅开了那个大脓包,咱还真以为这天下,就海晏河清了呢!”
他放下筷子,目光如炬地盯着朱雄英:“山东的事你办的很好!快刀斩乱麻,有咱当年的风范!不杀那帮国之蛀虫,不足以平民愤!”
得到皇爷爷如此直接的肯定,朱雄英心中也是一暖。
但朱元璋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深邃。
“只不过英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区区的衍圣公,他们为何就敢有这么大的胆子?为何就觉得自己能成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朱雄英沉吟片刻,郑重回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以为他们敢如此,无外乎……”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是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觉得这天下的其他叔叔们,以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士绅大族,会在关键时刻,站在他们那一边,向朝廷,向孙儿共同施压!”
“说得好!”朱元璋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你说到了根子上了!”
“这天下的藩王,都是咱的亲儿子!咱封他们,是让他们替咱老朱家,看好这万里江山!可现在看来,他们中的一些人,看的不是江山,而是咱屁股底下这张椅子啊!”
“咱今日就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老人缓缓地靠回椅背,整个暖阁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从阳春三月,骤然堕入了凛冬腊月!那温暖的炉火,似乎都无法驱散这股发自帝王内心的无边寒意!
那慈祥的祖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正在审视自己帝国继承人的开国帝王!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能穿透人的灵魂,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狠狠地压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雄英。”
“咱问你。”
“今日是老十。那明日会不会是老四?是老二?是老三?”
“以后你登基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来对待你的这些……”
“……亲叔叔们?”
第124章 朱雄英对未来的打算
乾清宫的暖阁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凝固成了看不见的琥珀,将祖孙二人以及那跳动的烛火,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帧。
皇爷爷那一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却如同一座无形的泰山,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压在了朱雄英的肩上,压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会怎么样对待你的这些……亲叔叔们?
一瞬间,那段属于前世的血腥记忆,如决堤的黑色洪水,再次冲垮了他所有的平静!
他仿佛又看到了,奏疏上那岁费米禄百万石的惊人耗费,看到了建文帝那张仁慈却又充满犹豫的脸;
他仿佛又听到了,燕王朱棣在接到削藩圣旨时,那一声清君侧的冰冷笑意,听到了金陵城外,那震天的马蹄声与绝望的悲嘶;
他仿佛又闻到了,皇宫之中那冲天的烈火所带来的滚滚浓烟,闻到了冰冷的长刀刺入亲人胸膛时,那‘噗嗤’一声的闷响!
还有……自己的父王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地拉着他的手,看着舆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藩王封地,忧心忡忡地发出的那句一语成谶的叹息:
“英儿啊,你四叔雄才大略,有天子之相,却无天子之命,我怕啊……我怕有朝一日,咱不在了,你镇不住他们……”
这是一个死局!
回答得仁慈,皇爷爷会担心他重蹈建文覆辙,宅心仁厚,最终被虎狼般的叔叔们,啃得尸骨无存。
回答得狠辣,皇爷爷又会担心他刻薄寡恩,为了巩固皇权,不惜屠戮宗室手足,让朱家血脉相残,重演那唐宗宋祖的旧事。
这是皇爷爷对他,也是对未来的大明皇帝的最后一道考题!
考的是帝王术!
更是帝王心!
朱雄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每一次都如同擂鼓,但他必须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平稳如常。
他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皇爷爷那两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剖析着他的表情,他的呼吸,他每一个最细微的反应。
桌上的香茗,早已失了热气。
烛火的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拷问着人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变形,如同两头在无声搏杀的巨兽。
许久,许久。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迎上了朱元璋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他那双曾掀起滔天巨浪的眼眸,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涛骇浪,都已被他彻底抚平。
“皇爷爷,”朱雄英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首先为这场谈话定下了无可辩驳的基调,“孙儿以为,藩王之事,历朝历代皆为心腹大患。”
他没有先谈虚无缥缈的亲情,而是直指问题的本质——权力!
“西汉高祖分封刘姓诸王,以为皇室屏障,结果武、景二帝之时,便有了七国之乱,若无周亚夫力挽狂澜,汉室江山险些倾覆。”
“西晋武帝大封司马宗室,更是直接导致了八王之乱,神州陆沉,五胡乱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角落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这两场大乱的根源,皆在一个权字。孙儿以为,汉晋之失,在于只分封,而不教化,只授其权,而不锁其心。名为宗亲,实为强邻,此乃取乱之道!”
“如今,我大明亦有此隐患。诸位叔叔手握重兵,雄踞一方,其麾下更有无数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断鼓动生事的文臣武将。若不能妥善处置好藩镇与中枢之关系,汉晋覆辙,恐为不远!”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自己这个孙儿的下文。他要看的不是问题,而是答案。
在将问题的严重性,血淋淋地剖开之后,朱雄英话锋一转,给出了他那套准备用来昭告天下,也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阳谋!
“孙儿思虑良久,以为堵不如疏。强行削藩乃是下下之策,必然激起反抗,届时天下大乱,宗室相残,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从御座旁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膝跪地,仰头看着这位老人,目光中满是孺慕与诚恳。
“孙儿当为他们,寻一条体面的出路。一条既能保全我朱家宗亲之情,又不至于动摇国本,损害朝廷威信的出路。孙儿斗胆,为诸位叔叔,拟了三条万全之策。”
“其一,曰削其兵。”朱雄英说出这三个字时,做了一个虚握再缓缓收拢的手势,“孙儿以为,可下旨,令各地藩王,逐步裁撤王府护卫。但不能强行裁撤,而是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就说朝廷体恤诸王,不忍其靡费巨大,自今日起,其麾下护卫之粮草军饷,皆由朝廷兵部统一划拨。如此朝廷便可从钱粮上,精准控制其兵员数量。此为阳谋,他们无法拒绝。”
“其二,曰尊其位。”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以示尊重,“叔叔们交出兵权,朝廷便要给予他们天底下最尊崇的地位。除了兵权,朝廷能给的尊荣,一样都不能少!要让他们觉得,这兵权交得值!”
“其三,曰厚其禄。”他的语气变得充满诱惑力,仿佛在描绘一幅人间天堂的画卷,“没了兵权,便要在钱财上,给足补偿!当为诸王岁增禄米百万石,赐田万顷!更可将封地之内,如茶叶、丝绸、瓷器、海盐等最赚钱的营生,划出部分,交由王府专营!让他们富甲天下,钱多得花不完,几辈子都花不完!要用这世间最甜美的毒药,将他们彻底变成一群,除了炫耀和享乐,再无半分威胁的富贵闲人!”
这一套组合拳,有削有打,有拉有拢,层层递进,逻辑缜密!
最后,朱雄英看着朱元璋,声音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追思。
“孙儿知道,皇爷爷您最看重的,父王他最想守护的,便是我朱家血脉的亲情。孙儿在此,向皇爷爷立誓!”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铿锵!
“只要诸位叔叔,安分守己,不再有不臣之心,孙儿必使其子孙后代,永享富贵,安稳终老,绝不加害分毫!绝不会让父王在天之灵,看到叔侄相残的悲剧!”
朱元璋听罢,久久不语。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欣慰于孙儿的成长,其手段之老辣,心思之缜密,远超他的预期。
却又失望于自己亲手分封的儿子们,竟真的成了孙儿江山上最大的心腹大患,这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否定,他认可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最能保全大明江山的长久之策,却又无奈于宗族亲情,终究要让位于皇权利益。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人缓缓地靠回椅背,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孙儿的肩膀上拍了拍,只说了一句话:
“咱只望,咱活着的时候,莫要再见到,我朱家骨肉血脉相残……”
这句话既是他的底线,也是一种变相的默许。
朱雄英心中一凛,郑重叩首:“孙儿,谨遵皇爷爷教诲。”
……
谈话结束了。
朱雄英告退,独自一人,走在返回东宫的宫道上。
三更天的皇城,空旷而寂静,冰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老长。
晚风吹过,拂动他身上绣着四爪金龙的袍角。
那份在暖阁中的温和与恭顺,如同冰雪般在他的脸上消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安分守己?永享富贵?
皇爷爷啊皇爷爷,您太不了解您的儿子们了。
他们又岂是甘于在封地之中,当个富家翁的人?那流淌在他们骨子里的,可是您的血!
孙儿确实会为我的好叔叔、好弟弟们,谋一条生路,给一条富贵出路。
但这生路,这富贵,绝不会是在我大明的疆土之内!
他的眼前不再是这宫城的红墙绿瓦,而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那地图之上,标注着无数他前世才知晓的土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空,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四叔燕王朱棣,你不是自比汉武,胸怀大志,不甘屈居人下吗?好啊!去饮马贝加尔湖畔,去让大明的龙旗,插上西伯利亚的广袤雪原!去为你朱家的子孙,开拓出一个百万里的北平国!朕,就封你做大明的俄罗斯王!”
他的视线,又转向了西方。
“宁王叔叔,将来你的朵颜三卫不是号称当世无敌吗?那就不要在边境线上耀武扬威!去撒马尔罕,去将帖木儿帝国的黄金宫殿,变成我朱家的避暑行宫!朕许你中亚之地,永世传承!”
至于其他的叔叔们……
东边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那黄金遍地的国度倭国,那南洋数不尽的富庶群岛,难道不比你们在小小的封地里,当个处处受制的藩王,要快活得多吗?
朱雄英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
“我亲爱的叔叔们,去征服吧,去掠夺吧,去建立你们自己的不世功勋,去成为你们子孙后代引以为傲的开国之君吧!”
“用你们的野心去为孤,为大明,开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日不落帝国!”
“而这天下,这九州四海,这万里河山……”
他摊开手掌,仿佛将天上的明月握入手中,眼神中的炽热足以将整个夜空点燃。
“从今往后,只能有一个主人。”
第125章 铁血柔情帝王路
东宫,正妃徐妙锦的寝殿之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将那份融融的暖意,送至殿内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淡雅气息,与殿外那冰冷的夜色,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烛火被罩在精致的琉璃灯罩之中,光线柔和地映照着室内华美的陈设。
徐妙锦早已卸下了白日里的凤冠霞帔,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月白色家常罗裙,三千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后,那张本就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在灯火下更显得温婉动人,不可方物。
她没有安歇,只是静静地坐在灯下,手中捧着一卷书,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当朱雄英的身影,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踏入殿内时,她那双始终注视着门口的明亮眸子,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放下书卷,莲步轻移,捧着一盏早已备好的温茶迎上前来,柔声道:“殿下回来了。”
朱雄英接过茶盏,入手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轻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似乎并未能驱散他眉宇间那一丝深藏的疲惫。
他未如往常般与妻子温存调笑,只是将茶盏放在桌上,沉默地落了座。
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失神地落在桌上那摇曳的烛火上,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明灭不定。
冰雪聪明的徐妙锦,立刻就察觉到了丈夫那不同寻常的沉默,她的夫君心中正压着一座山。
她没有多问,只是缓步走到他身后,一双柔夷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用一种只有两人独处时才会有的亲昵语气,柔声问道:“殿下今日与皇爷爷谈话,似乎耗了极大的心神。您的眉宇间有挥不去的倦色,也有藏不住的雄心。”
朱雄英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苦笑。
他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润柔软,让他心中那份因宏大计划而带来的孤寂与冰冷,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今晚的密谈,他不能说。
而徐妙锦也并未追问。
而她要做的,就是无论他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无论他走得多远多累,在这里始终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朱雄英没有回答,只是顺势将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颈窝间,贪婪地吸了一口那令他无比安心的发香。
在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算计天下的储君,不是那个威压朝堂的监国,他只是一个在风雪之中,寻求片刻温暖港湾的的旅人。
徐妙锦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抱着他,用自己的温柔,无声地承载着他的疲惫,抚平他心中的褶皱。
夜色渐深,烛影摇红。朱雄英终是起身,拦腰抱起怀中的娇妻,一同奔赴那温暖的罗帷。
无言的温存,胜过了万语千言。
……
然而温暖却是千里之外大明北疆,最奢侈的东西。
时已入冬,大宁卫。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大地,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寒风如厉鬼哭嚎,卷起漫天的鹅毛大雪,打在脸上如刀割,吸入肺中如冰渣。
在一间外表简陋、内里却戒备森严的营房之内,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借着一盏在风中挣扎的油灯,死死地盯着桌上一份刚刚由驿卒冒死送来的舆图。
他身上穿着普通百户的甲胄,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深刻痕迹,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却在看到舆图上某个标记的瞬间,骤然燃起了两团足以融化冰雪的灼人火光!
此人正是被贬至此,戴罪立功的凉国公,蓝玉。
在他的身前,一个浑身散发着死亡与风雪气息的影子,正单膝跪地。
那是隶属于朱雄英的潜龙卫死士,他刚刚从暴风雪中归来,浑身几乎被冻成了一座冰雕,他用一只青紫的手呈上了一支蜡封的竹管。
蓝玉亲手剖开竹管,取出的情报确凿无疑:因遭遇罕见的白灾,草原数个部落已不堪其苦,集结了三万余精锐骑兵,正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路线,准备绕过长城防线,南下劫掠!目标直指大宁卫侧翼的几个富庶村镇!
蓝玉这位曾追亡逐北的大明顶级将帅,在看到地图上标注的敌人集结地和行军路线时,他立刻就明白,这不是一场危机,而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砰!”
蓝玉那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沙盘上,震得沙土飞扬!
“他娘的,总算让老子等到了!”
老子就是要用蒙古人的脑袋,把丢掉的爵位和脸面,亲手从朝堂之上,一个一个地给老子捡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滔天军威,彻底压制那个在北平,处处与自己作对的燕王朱棣!
朱棣那小子,不过是仗着自己是皇子,会作秀罢了!论军功,论杀敌,他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蓝玉的脑海中,甚至已经清晰地浮现出,当自己的捷报传到北平燕王府时,朱棣看到军报后那副又惊又怒、却又偏偏无可奈何的精彩表情。
他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这大明的第一将!
想到此处,这位被压抑了太久的沙场悍将,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狞笑,那笑声比窗外的风雪,还要森冷。
“来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对着门外暴喝一声。
“传我将令,命张翼、陈卯,各率麾下五百骑,立刻出发!狼道出口狭窄,易守难攻,不许交战,只需在三十里外,用鹰隼和斥候,给老子把他们的动向,算准到每一个时辰!”
“命王弼清点军中所有火器、神机箭,半个时辰内,报到我这里!”
“其余诸将,立刻到我帐中议事!”
第126章 姚广孝的毒计
“啪!”
一枚黑子重重砸在梨花木棋盘上,发出的却不是清脆之音,而是压抑着无边怒火的闷响。
棋子落下,非但没能斩断白子大龙,反而因一步错手,令自身陷入了更深的重围。
书房内,兽首铜炉吐着暖意,将窗外鬼哭狼嚎般的朔风隔绝。
可燕王朱棣的心,却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还要焦躁。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棋盘上那纵横交错的黑白世界,早已不再是棋局,而是天下!
他执掌的黑子,是他燕王府,是他经营二十余年的北平铁壁。
固若金汤,却被困于一隅。
而对面那看似松散、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白子,正是京城里,他那个高坐龙椅之上的好侄儿!
白子已成包天之势,正俯瞰天下,而他朱棣就是这棋盘上,最碍眼、最想被拔除的那一颗!
“心乱了。”
对面一袭朴素僧袍的姚广孝,甚至没有去看棋盘,那双洞悉人心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棣,缓缓吐出三个字。
姚广孝并未趁势追杀,反而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不入战局,“啪”的一声,轻点于棋盘正中——天元。
这一子,如暮鼓晨钟,更如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朱棣脸上!
是在提醒他,莫要只顾眼前厮杀,忘了谁才是这天下的中心!
姚广孝这才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棋盘如此,天下亦然。您心中所忧,非在边角,而在中原。您真正忌惮的,也非棋盘上的白子,而是大宁卫那颗,随时会扑过来咬断您咽喉的棋子吧?”
“哗啦!”
朱棣猛地一挥手,满盘棋子如被狂风卷过的落叶,瞬间散乱!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狰狞的暗影,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胸腔中爆发:“先生说得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那不是一枚棋子,是一头虎!一头名叫蓝玉的疯虎!”
“本王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北征,本王献诱敌之策,他蓝玉仗着身份,竟敢当着诸将之面,指着本王的鼻子骂我怯战!夺我兵权!让本王沦为天下笑柄!”
“这笔账,本王记了十年!如今我那个好侄儿,竟把他从死牢里救出来,安插到大宁卫,就放在本王的身边!这是要用这条疯狗来看住本王啊!此獠在侧,本王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朱棣猛地转身,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姚广孝问道:“先生!可有良策,将这颗钉子,从我燕云之地,连根拔起!?”
“良策没有,毒计两条,不知王爷敢不敢听?”姚广孝非但没有被朱棣的气势所慑,反而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那笑容配上他僧人的身份,显得妖异无比。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地狱的恶魔在耳边私语:
“其一,上策。”
“蓝玉是虎,更是皇太孙的虎。他想让这头虎看着我们,我们就偏要把它喂得更肥,更壮!我们可以暗中调动关系,将最精准的蒙古部落动向,不经意地送到他手上。我们甚至可以疏忽一些粮草让他缴获。我们要助他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让他功高盖世!到那时,京城那位还需要靠他稳定朝局的皇太孙,是会继续把这尊大神放在北平这苦寒之地,还是会迫不及待地将他请回京城,委以中枢重任,好安抚天下人心呢?”
朱棣的呼吸一滞,眼中精光爆闪。
姚广孝的笑容愈发森然,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致命的诱惑:“其二,下策。”
“我们同样可以送一份大礼给蓝玉。一份九真一假的军情,让他相信,南下的不过是区区两三万蒙古游骑,是他一口就能吃掉的肥肉。可实际上,我们早已探明,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下,埋伏着五万精锐的蒙古铁骑,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
“等他一头扎进口袋,血战至力竭,最需要援军的时候……王爷您说,这冬日的暴雪,会不会恰好下得特别大,大到……足以阻断任何援军的道路呢?”
姚广孝每说一个字,书房内的温度就仿佛下降一分。
当他说完,整个房间已经如冰窖一般。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书房内如同风箱。
两条毒计,两条绝路,在他脑海中化作两幅无比清晰的炼狱绘卷!
选择第一条计策,蓝玉风光无限地返回京城,手握中枢兵权,与皇太孙君臣相得,成为悬在天下所有藩王头顶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今日送走卧榻之虎,明日就要面对君临天下的恶龙!
选择第二条,蓝玉葬身沙场,一劳永逸!可只要泄露一丝一毫的破绽,那便是通敌叛国之罪!京城那位“仁善”的侄儿,会立刻撕下所有伪装,高举彻查的大旗,率天下兵马踏平燕王府!届时他朱棣将身死族灭,遗臭万年!
一条是慢性毒药,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
一条是绝世豪赌,赌桌的对面,坐着的是整个大明江山!
痛苦的抉择,让这位铁血王爷的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他缓缓坐下,看着满地狼藉的棋子,沉默良久,终于颤抖着伸出手,从那冰冷的棋盒中重新拈起了一枚黑子。
那枚棋子,冰冷刺骨,重若千钧。
握住它,就等于握住了燕王府满门上下的性命,握住了自己一生的野心与荣辱!
阳谋,还是阴谋?
隐忍,还是不顾一切的疯狂?
朱棣抬起眼,目光越过棋盘,与姚广孝那双幽深如狱的眸子对上。
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只剩下那枚悬停在棋盘上空,迟迟未落的棋子。
第127章 燕王的决定
燕王府的书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姚广孝提出的两条毒计,如同一黑一白两条绝路,摆在了燕王朱棣的面前。
他的那枚黑子,在棋盘上空悬停了许久,仿佛承载着万钧的重量。
整个书房的静谧,都系于这一子之上。
姚广孝垂手端坐,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枯寂的石佛,耐心地等待着自己选中的这位真龙,做出最后的决断。
许久。
朱棣那双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的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已褪去。
他缓缓地将那枚悬在半空的黑子,收了回来。
然后从冰冷的棋盒之中,重新拈起了一枚。
啪!!!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巨响,在死寂的书房内,骤然炸开!整个棋盘上的其他棋子,都仿佛为之微微震颤!
那枚黑子没有落在任何一条边或角上,没有选择任何一条稳妥的阳关道。
而是被朱棣,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重重地砸在了棋盘最中心、也最具风险和野心的天元之位!
一子落天元,非生即死,其意不在边角之利,而在吞天之志!
朱棣抬起头,看着姚广孝,眼中寒芒闪动,缓缓开口,否定了第一条路。
“本王不能让蓝玉活着,风风光光地回到皇太孙的身边。”
“蓝玉此人是喂不熟的狼。今日你让他吃饱了回京,他日他必会仗着太孙的势,成为悬在本王头顶最利的那把刀。本王,绝不养虎为患!”
姚广孝的眉毛,微微一挑,看来燕王选择了更凶险,也更符合他本性的那条路。
然而朱棣却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如同一头被囚禁的猛虎。
他走到窗前,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无比刚硬,充满了属于边疆藩王的骄傲与责任感,又否定了第二条路的消极部分。
“但若坐视那些塞外蛮夷,南下劫掠,而本王只在背后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此非丈夫所为!”
他想起了自己镇守北平十年,与将士们在风雪中一同浴血奋战的场景。
“我朱棣麾下将士的血,洒遍了这片燕云大地!要本王眼睁睁看着那些杂碎,南下屠戮我大明子民,而只为了一己之私,借他们的刀去杀一个政敌?我朱棣丢不起这个人!”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朱棣身后,他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主公的心意。
那颗古井无波的心,此刻也忍不住泛起了波澜。他低声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棣猛地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两计合一!”
他大步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军事沙盘前,用手在代表着大宁卫和草原接壤的地带,重重地画下几道痕迹!
“我们要让蓝玉去和蒙古人打!而且还要让他打得更狠,更惨烈!”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指着沙盘,如同指点江山。
“我们要暗中帮他一把!将我们探知的情报,想办法透露给他。我们甚至可以派出一支小部队,佯装被他的前哨击溃,把他这头猛虎,引入我们为他选好的战场!”
姚广孝的眼神,开始变得凝重。
“等他蓝玉的主力,和那三万蒙古精锐,在那片我们为他选好的绞肉机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朱棣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让姚广孝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战场之上,箭矢无眼。蓝玉将军为了掩护大军撤退,不幸被一颗流矢射中,或者被几个杀红了眼的溃兵,意外地砍中,最终壮烈地战死在沙场之上。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到那时,我们再找几个忠心的溃兵,回来报信,就说蓝将军是如何在万军之中,英勇搏杀,力竭而亡。死无对证!”
姚广孝的呼吸,已经彻底屏住。
“然后……”朱棣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无尽的野心和渴望,如同燃烧的烈焰!
“……本王再亲率我燕山三卫的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如天神下凡,席卷整个战场,将那些已成强弩之末的蒙古骑兵,一举全歼!”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姚广孝在听完这个计划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险,太毒,但也太完美了!
他随即深深一躬,由衷地赞叹道:“殿下英明!”
“此计若成,非一石二鸟,乃是一石三鸟!其一,除了心腹大患蓝玉;其二,立下了不世之功,足以震动朝野;其三,更是向天下人,尤其是京城里那位,证明了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擎天玉柱!”
朱棣听着姚广孝的赞叹,脸上露出了无比自信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沙盘,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率领铁骑,大破敌军、威震天下的场景。
……
南京,奉天殿。
朱雄英,身着绣着四爪金龙的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神情平静,目光沉稳。
就在此时,五军都督府的一名武官,手捧一份来自北疆的加急奏折,大步流星地进入殿内,在丹陛之下,高声启奏:“启禀殿下!八百里加急,大宁卫守将蓝玉,有奏折上呈!”
第128章 国库空虚?孤自会开源!
南京,奉天殿。
“启禀殿下!八百里加急,大宁卫守将蓝玉,有奏折上呈!”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朝堂,顿时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那份由红翎信使冒着风雪送来的奏折之上。
蓝玉,这个曾经让整个大明为之侧目的名字,其分量依然足以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呈上来。”朱雄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奏折被恭敬地呈递至他的御案之上。
朱雄英展开细阅,原本平静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欣赏。
好一份奏折!通篇对事不对人,字字皆在兵事,无一字涉及私怨。
其中条理分明,论据充足,详细分析了当前大宁卫的兵力、粮草储备,以及若要应对即将南下的数万蒙古游骑,所必须补充的军械、粮草数量。
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石与斤。
“这才是真正的帅才,”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评价,“即便虎落平阳,心中所想,依然是兵、阵、国事。”
他看完,并未独断,而是将奏折缓缓递给内侍,沉声道:“传阅工部、户部、兵部三位尚书。”
三位尚书轮流审阅,皆是面色凝重。
最终,户部尚书赵勉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启禀殿下,蓝将军所请之粮草军械,皆在情理之中,数目并无虚报。只是……国库眼下,实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没钱。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朱雄英修长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赵爱卿,是在为国库空虚而发愁吗?”
户部尚书赵勉心中一突,不知太孙此言何意,只能俯首道:“臣,有罪。”
“你无罪。”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厉,“有罪的是那些盘踞在国家肌体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
他猛地一拍御案,声若雷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边关将士即将浴血奋战,难道要让他们饿着肚子,拿着钝刀去和塞外的豺狼拼命吗?”
“国库没钱?”朱雄英站起身,目光如刀,环视全场,“那孤,就亲自为国库开源!”
他转向陈芜,厉声道:“取那两份圣旨,宣!”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圣旨?
很快,陈芜取来另外两份早已被朱雄英盖章的圣旨,用尖锐而清晰的声音,当众宣读:
“奉皇太孙令旨:山东衍圣公孔讷,纵容其族人,贪赃枉法,侵占民田,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着,即刻革去其衍圣公爵位,其爵位由其弟承袭,抄没孔讷所有不法家产,充入国库!凡涉案者,一并打入刑部大牢,按律严办!”
“奉皇太孙令旨:鲁王朱檀,身为皇叔,罔顾国法,私自倒卖官盐官铁……着,永久夺其山东盐铁之特权!其名下所有与盐铁相关的产业,悉数查封,收归国库!鲁王本人禁足于王府,无令不得出!”
两道惊雷般的旨意,将整个奉天殿的官员都炸懵了!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监国太孙不是在问他们有没有钱,而是在告诉他们——钱,他已经找到了!
一名白发御史颤巍巍出列,刚要哭喊衍圣公乃圣人之后,朱雄英冰冷的目光便已锁定了他。
“你想说,罚不得?”朱雄英冷笑道,“那孤问你,孔家和鲁王贪墨的这些银钱,比起蓝将军所请的军费,孰多孰少?”
那御史顿时语塞。
朱雄英走下御阶,一步步逼近那名御史,声音响彻大殿: “他们作威作福,大荒之年还要对灾民敲骨吸髓,简直太可恨,在加上这么多年来侵占的田地,很多就是民田!他们中饱私囊的银钱,本就是国帑!如今,北疆告急,军情如火!孤将这些蛀虫的赃款,拿来充作军费,保家卫国,何错之有?!”
“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眼中,这群国之硕鼠的体面,比我大明边疆的安危、比数万将士的性命,还要重要?!”
这番诛心之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朱雄英回到御座,一锤定音: “传孤令旨!查抄所得,优先拨付户部、工部,火速筹备粮草军械,支援大宁卫!不得有误!”
“同时,拟旨送往北平,一式两份,一份给蓝玉,一份给燕王朱棣!”
“臣等,遵旨!”这一次,百官山呼,声震屋瓦,再无半点迟疑。
就这样,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冲出京师,飞向了那风云汇聚的北平。
……
北平,燕王府,议事厅。
巨大的沙盘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器、皮革和浓烈汗水混合的味道。
燕王麾下的所有高级将领,张玉、朱能、丘福等人,皆身着明光铠甲,按刀而立,神情肃杀。
他们是跟随朱棣南征北战,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悍将,自成一体,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血腥气。
而蓝玉,则身穿一身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寒酸的百户甲胄,如同一只误入狼群的孤虎,独自站在角落,与这满屋的将军们,泾渭分明。
那些燕王府的将领们,眼光扫过他时,都带着刻意的无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蓝玉脸上,是那标志性的、桀骜不驯的表情,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但那双偶尔扫过众人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怒火。
“诸位!”
主位之上,身穿王爵蟒袍的朱棣,手持令旗,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他手持令旗,在巨大的沙盘上指点江山,从容不迫地安排着各部防务,尽显其卓越的军事才能。
“张玉,你率左军一万,于此地设伏!”
“朱能,你率右军一万,于此地策应!”
“丘福,你率中军,随本王坐镇中枢,随时准备,给鞑子致命一击!”
一道道将令被清晰地下达,一杆杆代表着军队的红色小旗被精准地插在沙盘的各个位置。
整个布局,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角落里的蓝玉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在将所有任务都安排妥当之后,朱棣才仿佛刚刚想起一般,将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之上。
他脸上,挤出一丝故作关切的笑容,开口道:“哎呀,看本王这记性。蓝将军,北平不比京师,风硬,土也硬,水也凉。别说是人了,就是虎,到了这儿,也得给本王趴着。”
张玉、朱能等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闷笑声。
朱棣看着蓝玉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心中快意无比,嘴上却继续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补充道:“本王听说,你麾下如今只有区区数千兵马?唉,真是虎落平阳啊。”
他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这塞外的鞑子,可不是山东那些只会叫嚷的酸儒。他们是真正的豺狼,是要吃人的。就凭你这点人手,怕是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啊。”
“若实在力有不逮,倒也无妨。”朱棣的脸上,笑容变得更加和善,“不如你便留守北平城,跟在本王身边。本王定能保你性命无虞。”
第129章 蓝玉的反击
然而,蓝玉的反应,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了血色。
那不是恐惧的苍白,而是一种滔天怒火被强行压入心底的铁灰色。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一块顽石,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外表死寂,内里却岩浆奔腾。
他没有咆哮,更没有失态。
他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那一声轻笑,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让刚才还在窃笑的张玉、朱能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们忽然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的森然寒意,从那个男人的身上弥散开来,让他们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蓝玉将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松了开来。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待跳梁小丑般的眼神,直视着主位之上的燕王朱棣。
“保我性命无虞?燕王殿下,你是在跟本将说笑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我蓝玉十五岁从军,跟着皇上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杀出来!鄱阳湖的滔天巨浪,陈友谅的楼船大舰,都未曾让我蓝玉皱过一下眉头!捕鱼儿海的漫天风雪,也埋不住我的赫赫战功!你手下这些将军,”他的目光如利刃般缓缓扫过张玉等人,那目光沉重得竟让这些悍将下意识地错开了视线,“哪个敢站出来,说自己的功劳,比我蓝玉大?”
这番话充满了沙场宿将那蛮不讲理的骄横与霸道,却又句句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压得燕军诸将,竟一时间个个面色涨红,无人敢接口。
蓝玉的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重新死死地钉在朱棣的脸上。
“论沙场用兵,排兵布阵,我蓝玉还没怕过谁!想用这种三岁小儿的激将法来羞辱我?殿下,你还嫩了点!”
面对蓝玉这近乎指着鼻子骂的正面硬刚,朱棣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眼底深处,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好一头宁折不弯的蠢虎!本王要的就是你这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骨!
朱棣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副被折服的表情,甚至还轻轻地鼓了鼓掌。
“好!说得好!” 他声音洪亮,仿佛真的在为蓝玉的豪情而赞叹,“不愧是纵横沙场,令北元小儿闻风丧胆的凉国公!既然蓝将军如此自信,本王就喜欢你这股傲气!本王就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蒙古大军的黑色令旗,重重地插在了大宁卫的正前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本王拨你一万精兵。你可敢去迎战,那即将南下的三万蒙古铁骑?”
此言一出,连素来沉稳的张玉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向前踏了半步,似乎想劝阻,却被朱棣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只能将满心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以一万兵力,在野战之中正面硬撼三万以骑射见长的蒙古精锐!这不是九死一生,这在任何将领看来,都无异于有去无回!
整个议事厅,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蓝玉的身上。
在朱棣和所有燕军将领那充满挑衅和逼迫的注视下,蓝玉那属于大明第一将帅的骄傲,不允许他说出半个不字!
他猛地一挺胸膛,狠狠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声如洪钟,响彻整个大厅!
“有何不敢!”
“殿下!若此战不能胜,不必殿下动手,我蓝玉自会将项上人头,呈送至皇太孙殿下御前,叩首请罪!”
他应战了。
应得斩钉截铁,毫无退路。
朱棣见蓝玉终于踏入了自己精心布置的圈套,心中狂喜,但脸上却露出了更加欣赏的笑容。
“好!好!好!有此豪情,何愁鞑虏不灭!不愧是我大明第一悍将!”
他甚至亲自走下台阶,从案上取过一枚雕刻着猛虎下山图样的沉重兵符,走到蓝玉面前,姿态做到了十足。
“本王就提前,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就在此刻!
不等朱棣把话说完,蓝玉眼中精光一闪,手臂如苍鹰探爪,在空中拉出一道迅疾的残影,一把将那枚青铜虎符从朱棣手中夺了过去!
那不是接,是夺!
动作快、准、狠!
朱棣只觉得手心一震,那枚冰冷沉重的虎符便已脱手,掌心甚至还残留着被虎符棱角刮过的刺痛。
他瞳孔猛地一缩,竟有片刻的失神。
蓝玉紧紧攥着那枚虎符,那冰冷的坚硬的触感,仿佛是他失去的骨头被一根根重新接上。
他看都没再看朱棣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议事厅外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传本王将令!”朱棣看着他那孤傲的背影,从失神中回过神来,对着麾下诸将朗声下令,声音里透着一股虚假的豪迈:“从即日起,大宁卫所有军务,皆由蓝将军一人节制!此虎符为证,可先斩后奏!所有粮草、军械,一律优先供应!任何人,任何部门,若有延误者,军法从事!”
他表面上给足了蓝玉面子和权力,做出了全力支持的姿态。
但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心中却在冷笑:“蓝玉啊蓝玉,本王为你搭好了最华丽的舞台,也为你准备好了最体面的棺材。你可千万别让本王失望啊。”
……
几日后,大宁卫,校场。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
朱棣所承诺的一万大军,已陆续抵达,并在校场之上,集结完毕。
蓝玉身披他那套早已褪色的旧铠甲,亲自检阅了这支即将由他统领的军队。
他本以为,朱棣会派些老弱残兵来刁难他,却惊讶地发现,来的竟皆是燕山三卫中,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有素的步骑精锐!
一排排的士卒,身着厚实的铁甲,手持锋利的长矛与朴刀,军容鼎盛。
那一列列的火铳兵和神机弩手,其装备之精良,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看着下方那一万杀气腾腾的精兵,感受着那股熟悉的铁血气息,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打消,豪情万丈。
他心想,看来是京城那位殿下的雷霆手段起了作用,朱棣这头狼,终究还是怕了京城那头真龙,不敢做得太绝。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
在无数双充满了战意与崇拜的眼神中,唯有队列里那几位新近被提拔的营都头,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拇指的指肚,在冰冷的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
他们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执行一道命令。
朱棣的杀招,根本不在于兵力的多寡,也不在于战场的胜负。
第130章 假意败退入狼谷!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战争来临。
大宁卫,中军大帐。
帐外,是能将人骨头都吹裂的凛冽寒风。
卷起的飞雪,如同白色的利刃,疯狂地抽打着厚实的牛皮帐篷,发出“噼啪”的爆响。
帐内,炉火似乎都被这凝重的气氛压制,发不出太多热量,空气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冰冷。
蓝玉,身着那百户甲胄,如同一尊铁塔,伫立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双鹰隼般的眼眸,只是死死地盯着沙盘上,那代表着大明北疆错综复杂的山川与河流。
在他的身后,站着几名身披精良铠甲的燕王府将领。
他们看着蓝玉的背影,眼神中既有对这位传奇将帅的忌惮,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就在此时,一名满身风雪的斥候,猛地冲入大帐,沉重的甲胄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高声禀报: “报!将军!已探明鞑靼一部,约三万铁骑,已越过边境黑山隘口,正呈扇形,向我大宁卫方向,劫掠而来!其前锋离此地已不足八十里!”
三万铁骑!
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数字,那几名原本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燕王府将领,脸上顿时血色尽褪,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齐齐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然而与旁人的紧张截然不同,蓝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嗜血兴奋。
他的目光,用一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沙盘上一处极其狭长的山谷模型之上。
“此地名为白狼谷。两山夹一沟,地势狭窄,怪石嶙峋,乃是骑兵的天然死地。”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自信,“这三万蒙古铁骑,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回去了!这里就是本将为他们选好的绝佳葬身之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杀机毕露,用一种近乎狂傲的语气,不容置疑地下达了第一道军令。 “传我将令!命前锋营五千人马,即刻拔营,主动迎敌!”
“什么?!”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燕王府的主官李增,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出言劝阻。
“将军三思!我军总共只有一万,敌军三倍于我!兵法有云,少则能守之,不若则能避之。
如今敌势三倍于我,我等理应坚守不出,以待王爷大军来援。
仅派五千人主动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引得其他几名燕将连连点头。
蓝玉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转过头。
他高大的身躯如山一般,投下的阴影将喋喋不休的李增完全笼罩。
那一瞬间,李增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住,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蓝玉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瞥了李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在本将的帐中,只有军令,没有质疑!你要做的是执行,不是思考!”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如实质的寒冰,让整个大帐的温度再次骤降! 本将再说最后一遍,前锋营五千人,即刻出击!若有再敢扰乱军心者……”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沙盘上那代表着敌军的黑色小旗,嘴里吐出了最后一个字。
“斩!”
那一个斩字,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地刺入了李增等人的心脏,让他们瞬间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
……
数个时辰后,苍茫的雪原之上。
蓝玉麾下的前锋营,与气势汹汹的蒙古人先头部队,终于发生了第一次接触。
蒙古主将阿古拉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他亲眼看到,对面的明军阵型松散,冲锋的呐喊声有气无力,射出的箭矢更是稀稀拉拉,甚至有不少都未及百步便无力地坠落在雪地里。
“就这点本事?这就是大明的精锐?”阿古拉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杀!” 数千蒙古骑兵,发出一阵震天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席卷而来。
双方只是短暂地交锋了不到半个时辰,明军的阵线便抵挡不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名明军百户,甚至在一瞬间的犹豫后,亲手砍断了自家的帅旗,然后带头调转马头,凄厉地大喊:“败了!快跑啊!”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阿古拉的贪欲。
“哈哈哈!不堪一击!”他放声大笑。
之前对蓝玉的最后一丝忌惮,此刻也已烟消云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过气老将,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在负隅顽抗罢了。
美酒、女人、丝绸、黄金……无数的财富仿佛正在向他招手!
“传我将令!”阿古拉马鞭前指,被贪婪冲昏了头脑,“全军追击!一举全歼这支明军,夺下大宁卫,抢光他们的一切!”
三万蒙古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震天的喊杀声,紧紧咬着那支溃败的明军,一头扎进了那幽暗狭长的白狼谷之中。
……
北平,燕王府,书房。
温暖的室内,朱棣与姚广孝,正悠闲地对坐品茗,与千里之外那冰天雪地的肃杀战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份由李增亲笔书写的战报,被恭敬地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展开细阅,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战报中,李增添油加醋,用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等词汇,详细描述了蓝玉的愚蠢决策,以及前锋营是如何在半个时辰内就一触即溃、伤亡惨重。
最后更是禀报,蓝玉正带着不足三千的残兵,被蒙古大军追杀,向着白狼谷方向狼狈逃窜,全军上下,军心大乱,已然是穷途末路。
朱棣将战报递给姚广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窃喜。
姚广孝抚着长须,轻笑道:“王爷,贫僧早就说过,猛虎终究是猛虎,利爪尚在,却失了耐心与敬畏。盛名之下,往往藏着最易碎的骄傲。看来他已经一头撞进了我们为他准备的网里。”
朱棣则走到沙盘前,看着地图上白狼谷那个如同坟墓般的位置。
他端起温热的茶杯,用杯壁轻轻地在那狭长的谷口上滑动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传令下去,让李增他们保护好蓝将军,跟着他一起逃。千万别让他死得太快。”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只没头的苍蝇,能在白狼谷里撑上几天。”
第131章 血战开平卫
蒙古大军,中军金帐。
帐内,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和马奶酒的酸味。
一张巨大的狼皮之上,铺着一张粗糙的军事地图。
鞑靼部的可汗博颜,正志得意满地与麾下的几名万夫长,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斥候刚刚传来消息,那支由大明战神蓝玉率领的军队,已经被他们打得一触即溃,正狼狈不堪地向着白狼谷的方向逃窜。
“哈哈哈!”博颜可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用一种充满了不屑的语气,对众人笑道:“那个所谓的大明战神蓝玉,我看不过是一条被朱元璋拔了牙的老狗!本汗的三万大军,足以将他在白狼谷里,碾成肉泥!”
一名年轻气盛的万夫长,也是博颜的亲弟弟——脱鲁,立刻站起身,满脸渴望地请战:“大汗!既然蓝玉已是囊中之物,不如分我一万兵马,我去把东边那座开平卫也给端了!听说那里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绸缎,城里的女人也比草原上的更加水嫩!”
博颜可汗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座孤零零的开平卫。
在他看来大明在北疆的主力,已尽数被蓝玉带走,此刻的开平卫,必然是一座防守空虚的空城。
贪婪让他做出了一个即将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好!”他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脱鲁,本汗就给你一万铁骑!你去取下开平卫,为我军夺下过冬的粮草!待本汗全歼了蓝玉的主力,我们兄弟二人便在开平卫,会师庆功!”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分兵决定,正中某些人下怀。
与此同时,开平卫,城楼之上。
寒风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人的骨头。
燕王麾下第一心腹猛将张玉,正身披重甲,手按城墙上冰冷的垛口,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苍茫雪原。
他身后是数千名同样披坚执锐,沉默如林的燕山士卒。
突然,一名负责了望的哨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敌袭——!”
张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细线,正迅速变粗、变大。
紧接着,大地开始微微地颤抖,一股沉闷的轰响,从地底传来。
那是一片黑色的乌云。 一片由上万匹战马,上万名骑兵组成的黑色乌云! 正向着开平卫,席卷而来!
“当!当!当——!”
城头之上,那口巨大的警钟,被猛地敲响!急促而凄厉的钟声,瞬间划破了边城的宁静,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战火!
脱鲁和他麾下的一万蒙古偏师,根本没有进行任何试探。
在他们看来这座城池,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攻城!”
随着脱鲁一声令下,上万名蒙古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嚎叫,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开平卫那看似单薄的城墙,发起了最猛烈的攻击!
无数的攻城梯,如同怪兽的触手,瞬间搭上了城墙。
无数的蒙古士兵,嘴里咬着弯刀,悍不畏死地顺着梯子,向上攀爬。
箭矢如同飞蝗一般,铺天盖地地向着城头倾泻而来。
镇守城墙的燕山士卒,在经历了最初的骚动后,迅速在各自将官的暴喝声中,展现出了惊人无比的战斗素养!
“长矛手!结阵!刺!”
城墙之上,第一排的燕山士卒,组成了一道钢铁的墙壁,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根根毒刺,毫不留情地刺穿着那些刚刚爬上城头的蒙古兵的胸膛!
“刀盾手!补位!砍!”
第二排的刀盾手,紧随其后,手中的盾牌,死死地护住身前的同伴,手中的刀,则无情地砍断了敌人伸上来的手臂和头颅!
“神臂弩!三段轮射!放!”
城头后方,一排排的神臂弩手,面无表情地执行着射击命令。
一波波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成片地收割着城下敌人的生命!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下去!”
“火油!点火!烧死这帮狗娘养的!”
张玉就站在战况最激烈的城楼正中,他没有躲在任何人身后,任由敌人的流矢,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
他的指挥,冷静、清晰、简洁到了极点!
“左翼!填补缺口!”
“弓箭手!压制他们的弓箭手!”
“火油!继续倒!”
在他的指挥下,整条防线,如同一座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钢铁礁石。
蒙古人的攻势,虽然一波比一波猛烈,却始终无法前进一步,只能在城墙之下,留下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鲜血,染红了城墙。
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
整个开平卫,已然化作了一座血肉磨坊!
在连续数个时辰的猛攻不下,并且付出了数千人的惨重伤亡之后,蒙古偏师的士气,终于开始出现了动摇。
他们的攻势,不再像最初那般悍不畏死,变得凌乱而迟疑。
城楼之上,身经百战的张玉,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一闪即逝的战机!
他知道,敌人的锐气,已泄! 反击的时刻,到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对着身旁的副将,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疯狂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城门!”
“什么?!”副将大惊失色,“将军,城外尚有近万敌军,我军……”
“闭嘴!”张玉暴喝一声打断了他,“本将要亲率我燕山铁骑,给这些草原上的杂碎,送上一份永世难忘的大礼!”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开平卫那厚重无比的城门,伴随着嘎吱嘎的声响,缓缓地打开了。
一道刺眼的阳光,从城门外射了进来。
张玉早已翻身上马,他身披当时大明最精锐的黑铁重甲,手持一杆三米多长的狰狞马槊,一马当先,立于城门之内!
他的身后,是三千名与他一样,人马俱甲的骑士。
他们是大明最精锐的重甲骑兵——燕山铁骑!
“燕王府的儿郎们!”张玉高举手中的马槊,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随我踏破敌阵!”
“杀!杀!杀!”
三千名燕山铁骑,如同苏醒的钢铁洪流,发出了同一声怒吼,那声音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震碎!
他们跟随着自己的主将,义无反顾地向着城外那近万人的蒙古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第132章 白狼谷口万骨枯
白狼谷。
谷如其名,地形狭长,如同一只饿狼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所有进入其中的生命。
鞑靼可汗手下大将阿古拉,正志得意满地策马行于大军的最前方。
他看着前方那支狼狈逃窜、丢盔弃甲的明军,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
在他看来,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一名较为年长的千夫长,看着这过于顺利的追击,心中略有不安,策马跟上,劝说道:“将军,蓝玉毕竟名动天下,明军溃败得如此轻易,会不会有诈?”
阿古拉闻言,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还未开口,他身旁的人便已大笑道:“巴图,我看你是被明人打怕了胆子!那蓝玉早就被他们自己的皇帝拔了牙,不过是条老狗!有什么好怕的!”
阿古拉马鞭前指,意气风发地对全军下令:“哈哈哈!跟上!跟上!不要放走一个!今晚我们就在大宁卫城里,喝庆功酒!”
三万蒙古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跟随着他们的将军,浩浩荡荡地,一头扎进了这片幽暗狭长的白狼谷之中。
他们一心追击着眼前的猎物,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侧那高耸、陡峭的山壁之上,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如同在看待一群自投罗网的死人。
山谷的最高处,一块巨石之上,蓝玉身披他那套褪色的旧铠甲,任由凛冽的寒风,将他身后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只是在等,等所有的鱼儿,都游进他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之中。
当蒙古大军的后队,也已全部进入谷口之后,蓝玉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骤然爆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红色令旗。
然后,重重地挥下!
“动手!”
随着这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数千名明军士卒,同时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动了身前那早已被削掉支撑的巨石、滚木!紧接着,又点燃了连接着无数火药桶的引线!
轰!轰隆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在狭长的山谷内轰然炸开!山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无数蒙古骑兵被震得人仰马翻,耳中嗡嗡作响,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山谷的入口和预设的出口,两处山壁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坍塌!无数吨重的巨石和泥土,如同天神之手,瞬间将谷口彻底堵死!
烟尘冲天,地动山摇!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蒙古大军,在这一刻,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放箭!”
蓝玉那冰冷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埋伏在山谷两侧高地上的明军弓弩手,万箭齐发!第一波是覆盖全谷的抛射!
上万支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破空声,从天而降,如同黑色的死亡之雨,将天空都遮蔽了,无差别地覆盖了下方那挤作一团的蒙古骑兵!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战马悲嘶着倒下,将背上的主人死死地压在身下,山谷瞬间化为一片哀嚎的地狱。
紧接着,是第二波攻击!
两侧山壁之上,数百架早已准备就绪的神臂弩开始平射!每一根足以洞穿铁甲的弩箭,都像一条精准而致命的毒蛇,无情地钻入那些蒙古将官铠甲的缝隙!
“地狱火!给老子扔下去!”
随着一声令下,一个个装满了火油的巨大陶罐,被点燃后奋力扔下山谷!陶罐轰然破碎,刺鼻的火油四散飞溅!烈焰冲天而起,将无数蒙古士兵吞噬,他们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惨叫,最终化作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不要乱!不要乱!给本将军稳住!”
阿古拉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和震惊之后,他迅速反应了过来。
他亲手砍下了几个试图后退的逃兵的脑袋,用最血腥的方式,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
他那如同野兽般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下马!拔出你们的弯刀!随本将军,冲上山去!撕碎他们!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困兽犹斗!
残存的上万名蒙古骑兵,在将军的咆哮和指挥下,迅速重整。
他们放弃了心爱的战马,拔出腰间的弯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嗜血的光芒,如同真正的野兽一般,踩着同伴的尸体,开始向山谷两侧那陡峭的阵地,发起了悍不畏死的仰攻!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的血肉磨坊阶段。
“杀!”山坡之上,明军与蒙古士兵,捉对厮杀。
刀砍、矛刺,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染红了整个山谷的土地。
一名年轻的明军士卒,用长矛刺穿了一名蒙古兵的胸膛,但还没等他拔出长矛,另一名蒙古兵便已咆哮着,用弯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一名魁梧的蒙古百夫长砍翻两名明军,正欲咆哮,却被三支长矛从不同角度同时贯穿了胸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矛尖,轰然跪倒。
一名燕山卫的士卒被弯刀砍中手臂,他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用身体撞入对方怀中,用牙齿死死咬住了敌人的咽喉,一同倒下。
明军虽然占据着绝对的地利优势,但蒙古人那三倍于己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就像是杀不完的蚂蚁,一波接着一波,用人命硬生生地消耗着明军的体力和防御工事。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诡异的血红色。
明军的箭矢已经基本告罄。
士兵们的体力,也已在长时间、高强度的血战中,消耗到了极限,许多士卒握着刀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在蒙古人不计伤亡的轮番冲击之下,明军的防线,开始多处告急。
白狼谷,西侧山脊。
战况已然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守住!给老子守住!”
一名明军百户嘶声力竭地咆哮着,他用盾牌狠狠地撞开一名试图爬上阵地的蒙古兵,随即一刀,劈开了对方的头颅。但下一刻,三四杆长矛便从不同的角度,无情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死死地抱着一杆长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名敌人一同拖下了山崖。
明军的阵线,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残破的兵刃与扭曲的尸体随处可见。
一旦被蒙古人彻底冲上山脊,形成居高临下的反包围,谷内剩下的所有明军,将再无半分生机!
蓝玉站在高高的指挥台上,面沉如水。
他看着下方那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依旧在悍不畏死地向上冲锋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预备队,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此时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蓝玉的指挥台前,嘶声力竭地喊道:“将军!西侧山脊……快要守不住了!张将军他……他为了堵住缺口……战死了!蒙古人……就要……” 他话未说完,口中猛地喷出一股鲜血,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他的背上赫然插着三支狼牙箭。
蓝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片铁青。
他看着下方那如同蚂蚁般,依旧在向上冲锋的敌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已经所剩无几的预备队,眼中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手中,最后一支还未动用的王牌——装备了大量火铳和神机弩的火器营!
第133章 蓝玉危在旦夕
这支军队,名义上归他节制,实则是燕王安插进来的钉子。
但眼下他已别无选择!他心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朱棣再恨我,也绝不敢拿这一万燕山精锐的性命来赌!他若坐视全军覆没,不仅折损的是他自己的核心战力,更无法向京城那位皇太孙交代!他不敢!”
这个合乎逻辑的判断,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对着火器营的那位李增都头,厉声喝道:“李增!给老子把你的人拉上去!用火铳和神机弩,把那个缺口给我死死地封住!就算是用人命填,也得给老子填上!”
那李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笑容,他恭敬地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他带着麾下数百名火器营的士兵,迅速地向着西侧山脊的方向机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效率极高,一时间竟让高台之上的蓝玉,都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看着那支纪律严明的部队,心中稍安,以为胜利的天平即将向自己倾斜。
然而,这支部队在移动到一处正好能将炮口和弩口,斜斜地对准蓝玉那面高高在上的帅字大旗和中军指挥台时,李增,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个早已约定好、代表着动手的信号!
他麾下的数百名亲信,竟在瞬间,用一种整齐划一的动作,调转了所有的火铳和神机弩!那黑洞洞的枪口!那早已上弦的弩箭!没有对准正在猛攻山脊的蒙古人,而是对准了自己人的心脏——蓝玉的指挥台!
“蓝玉,别怪我们。”李增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要怪,就怪你挡了燕王殿下的路。你的赫赫战功,今日就由我们来终结吧。”
朱棣的杀招,在这战局最危急的时刻,终于发动了!
千钧一发!
异变陡生!
一直侍立在蓝玉身边,那十几名看似最普通的亲兵,突然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悄无声息!仿佛根本不是活人,而是十几道从地狱中挣脱出来的复仇之影!他们的身上,没有爆发出任何惊人的气势,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之技!
“噗嗤——!”
在李增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道冰冷的刀锋,便已如同一条毒蛇,从一名亲兵的手中闪电般地探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划过了李增的脖颈。
李增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难以置信地倒下。
与此同时!一名叛军都头正要拔刀反抗,一柄无声的飞刀已从他眼眶没入。
另一名叛军刚举起火铳,手腕便已被一根从不可思议角度射来的钢针贯穿!另外十几道血线,也在那些叛变的火器营士兵的脖颈之间,同时绽放!
那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没有兵刃交击的脆响,没有临死前的惨叫。
前后不过三息之间。
一场足以逆转整个战局的致命兵变,就这么被主角的潜龙卫,在尚处于萌芽状态之时,干净利落的解决了!
整个指挥台周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蓝玉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他征战一生,见过无数惨烈的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他呆呆地看着那不知何时又已退回到自己身边的神秘人,脑中一片空白。
潜龙卫的头领,面无表情地在一具尸体的衣服上擦去自己刀刃上的血迹。
随即,他走到蓝玉面前,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令牌。
“蓝将军。”潜龙卫头领的声音,冰冷而沉稳,“属下潜龙卫成员,奉皇太孙殿下密令,护您周全!”
他指着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火器营叛徒的尸体,声音变得愈发冰冷。
“燕王有异心,这些是他的死士!”
真相大白!
蓝玉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群神秘而强大的潜龙卫,最后他猛地抬头,望向了北平的方向!
白狼谷,中军指挥台。
死寂。
燕王……燕王要杀我!他竟然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外敌,谋害大明将领!
皇太孙……那个救我性命的外甥孙,竟然算到了一切!他的人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被最信任的友军背叛的滔天暴怒!
所有情绪如同最猛烈的火山,在他的胸中疯狂地冲撞、积蓄,即将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彻底爆发!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推开了身边那面代表着主帅权威的大旗,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那面为鼓舞士气而设的牛皮战鼓前!
他抄起了两只水桶般粗细的沉重鼓槌。
但他没有立刻说话。
咚!
咚!
咚!
第134章 筑京观
蓝玉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两柄鼓槌,重重地砸在了鼓面之上!
那沉重有力的鼓声,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与哀嚎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名还在浴血奋战的明军士兵的耳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声音的来源——高高的指挥台。
蓝玉抬起头,用那双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了山谷下方,那些还在各个阵地上,与蒙古人浴血奋战的明军将士们!
他运足了丹田之气,用他那能传遍整个山谷的洪亮嗓门,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大明的将士们!”
“我知道你们累了!也知道你们怕了!但老子今天要告诉你们一个真相!”
“我们被耍了!”
“那个缩在北平城里的燕王朱棣,他娘的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他想让我们跟鞑子,一同死在这白狼谷里,好给他当登上更高位置的垫脚石!”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所有还在苦苦支撑的明军士兵耳中炸响!
他们脸上瞬间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那份绝望便被滔天的愤怒所取代!
蓝玉用鼓槌,指向刚刚结束战斗的潜龙卫们,声音愈发激昂!
“但是!他算漏了一样!他忘了我们是谁的人!”
“我们是曾经跟着皇上收复过神州的兵!是当今陛下最信任的兵!更是皇太孙殿下的兵!”
“殿下没有抛弃我们!他的神卫已经到了!他的人正在这山顶之上,亲眼看着我们奋战!”
他撒下了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弥天大谎,“援军就在路上!”
“现在拿起你们的刀!擦干你们的血!跟着老子杀出去!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为你们家中的妻儿,博一个封妻荫子!为我大明博一个不世之功!”
“杀——!!!”
吼完之后,蓝玉扔掉鼓槌,转身从地上抢过身边那面早已在战斗中,变得残破不堪的“明”字帅旗!
他翻身上了一匹不知是谁的战马,高高地举着那面在风雪中狂舞的残破帅旗,第一个向着山谷下方,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一个人!一面旗!一匹马!
就这么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黑压压的敌人!
他麾下所有残存的将士,在看到他们传说中的主帅,竟真的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所有人的血性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随将军杀敌!”
“为殿下尽忠!”
“杀——!!!”
一名士兵怒吼着,第一个跟上了那面帅旗!紧接着是十人百人!最终数千名早已力竭的明军士卒,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了一股新的力气!
他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一群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猛虎,跟随着那面在万军之中,格外醒目的明字帅旗,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了最疯狂的总攻!
蒙古主力,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攻坚战后,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士气低落。
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这支被他们视为笼中之鸟的明军,竟能在片刻之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斗意志!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大明战神蓝玉,竟然真的如天神下凡一般,独自一人冲在最前方的时候,所有蒙古士兵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是蓝玉!是魔鬼蓝玉!”
“他杀过来了!”
蓝玉如同一尊真正的杀神,他手中的帅旗旗杆,被他当成了最原始的兵器。
他只是简单地挥舞横扫,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筋骨齐断!
在他的带领下,明军那股由数千人组成的反攻箭头,如同一把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的利刃,狠狠地切开了一块冰冷的黄油!
势不可挡!摧枯拉朽!
蒙古人的阵型,被这股凝聚了无尽愤怒与希望的洪流,狠狠地凿穿!直指阿古拉的所在中军!
阿古拉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高举着大明帅旗的蓝玉,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解。
他甚至来不及逃跑,蓝玉的战马便已撞倒了他的马,那根沾满了血与脑浆的旗杆,狠狠地砸碎了他的天灵盖。
蒙古军的指挥系统,瞬间崩溃!
残余的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开始不顾一切地向着那被堵死的谷口,四散奔逃,自相践踏。
一场追击战,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黄昏。血战,终歇。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白狼谷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谷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蓝玉浑身浴血,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站在山谷的最高处,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造就的修罗场。
他对着麾下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用一种沙哑的声音,下达了充满了血腥味的命令: “将所有鞑靼人的首级,都给本将砍下来!”
“在谷口,给本将……筑一座京观!”
一个时辰后。
一座由上万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堆积而成的的京观,在血色的夕阳下,矗立于白狼谷口。
蓝玉站在尸山之前,为这场战争,也为战死的英魂,献上了最后的祭文。
“以此京观,祭我大明战死之英魂!并昭告天下——凡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绝不留情!”
第135章 燕王吐血
北平,燕王府。
巨大的议事厅内,早已撤下了那冰冷的沙盘,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张摆满了山珍海味的盛大宴席。
朱棣高坐于主位之上,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他的下方是朱能、丘福等一众燕山卫的百战悍将。
此刻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厅内充满了酒气肉香。
他们在庆功。
庆祝和蒙古偏师的胜利。
就在此时,一名王府的亲兵,脸上带着狂喜的笑容,兴高采烈地冲入宴会厅,单膝跪地,高声禀报:“报——!”
“王爷!开平卫加急捷报!”
“张玉将军于城外,亲率三千燕山铁骑,正面冲锋,大破鞑靼偏师近万!斩首三千余级,俘虏上千!我军大获全胜,威震北疆!”
“好!”朱棣闻言,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发出了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张玉不负本王所望!来人!给本王重赏!赏张玉将军黄金百两,良马十匹!所有参战将士,人人有赏!”
他心情极佳,转身对身旁的姚广孝,举杯笑道:“先生,你看这便是我燕藩的实力!区区偏师,便可建此大功。这道开胃菜,味道不错吧?”
姚广孝抚须微笑,微微躬身:“皆是王爷运筹帷幄,知人善任之功。”
朱棣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重新落座,又满饮一杯,用一种智珠在握的语气,轻声道:“先生,等蓝玉那边的主菜上了,恐怕就只有骨头渣了,味道可不怎么好。想必他壮烈殉国的奏报,也该到本王的手里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所有将领都在高呼王爷千岁之时,第二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地跑了进来。
与第一位信使的兴高采烈截然不同,这名信使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哆嗦嗦,浑身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抖个不停。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因为过度颤抖,把战报呈了上来。
宴会厅内,喧闹的声浪,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名诡异的信使和他手中那份的战报之上。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并未多想,只当是白狼谷的战况太过惨烈,吓坏了这个没用的东西。
他自信满满地从信使手中,一把拿过了那份战报。
他以为上面写的会是蓝玉如何兵败,如何壮烈殉国,为他的功劳簿再添一笔的消息。
他缓缓地展开了战报。
脸上的笑容,依旧自信而残忍。
然而,他看着……
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眼中的得意渐渐地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紧接着,那丝困惑又变成了一种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战报上,那一个个由胜利者的笔墨书写的的大字,如同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眼球之上!
“……蓝玉,身先士卒,亲执帅旗,冲锋在前……”
“……于白狼谷,以一万兵力全歼鞑靼主力三万余!”
“……阵斩鞑靼阿古拉于中军帐前!”
“……此诚我大明近三年,北境之大捷!”
北境大捷?全歼三万余?阵斩阿古拉?!
朱棣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将战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一份本次战役中阵亡将士的名单。
他的眼睛疯狂地在名单上,扫那几个他最熟悉的名字。
然后他看到了。
在名单的最醒目的位置,赫然写着—— 李增,营都头。
王五,营都头。
…… 那几位被他亲自安插进去的火器营都头,一个不差全在上面!
而他们的阵亡原因一栏里,用工整的楷书,清清楚楚地写着八个字:
“为保护主帅蓝玉,与敌军死战,力竭而亡,忠勇可嘉!”
忠勇可嘉!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然后再疯狂地搅动着!
噗——!
朱棣再也忍不住,一口逆血,从口中猛地喷了出来!
滚烫的鲜血,不偏不倚地正好喷在了那份北境之大捷的捷报之上,将那一个个耀眼的功绩,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全都明白了!
刺杀失败了!
自己的暗桩不仅被发现,更是被对方用这种方式,进行了最无声的羞辱!
蓝玉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自己亲手创造的机会,借着自己亲手送上的一万精兵,立下了这足以名垂青史的不世奇功!
而自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我为他创造机会!
我送给他精兵!
我帮他扫清障碍!
我甚至还帮他解决了所有的后勤补给!
结果却成了他蓝玉名扬天下、官复原职的垫脚石!
“忠勇可嘉?好一个忠勇可嘉!”朱棣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他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这是羞辱!这是那个好侄儿,和蓝玉联起手来,给本王最恶毒的羞辱!”
“王爷!”姚广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扶住那摇摇欲坠的朱棣。
宴会厅内,所有的燕军将领,也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滚开!”
朱棣一把推开姚广孝,他用手狠狠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原本充满了得意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怨毒和杀意!
第136章 对燕藩釜底抽薪
东宫,书房。
夜色,已深。
朱雄英端坐于书案之后,神情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
在他的面前,并排摆放着两份刚刚由不同渠道,秘密送达的情报。
一份,是来自大宁卫,由蓝玉亲笔书写的正式捷报。
红翎封口,字迹激昂,详细记述了白狼谷一战,如何以少胜多,阵斩敌酋,全歼鞑靼主力,取得了大明近几年以来,对蒙作战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而另一份,则是由潜龙卫用黑色蜡管密封的绝密情报。
里面,用最冰冷、最客观的文字,详细记录了燕王朱棣,是如何计划利用蒙古人,来谋害蓝玉,以及那支火器营,是如何在关键时刻,调转炮口,准备背刺友军的全部过程。
一份是天大的功,一份是天大的过。
朱雄英清楚,如果将这两份情报,原封不动地在朝堂上告诉皇爷爷,以他老人家那暴躁如火的脾气,在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儿子,竟然做出如此自毁长城的行径之后,必然会龙颜大怒,当场就可能下旨废了燕王的王位。
如此一来,也许会逼得四叔狗急跳墙,在北平提前起兵,届时北疆立时大乱,蒙古人卷土重来,国本动摇。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此事,必须分开处理。”朱雄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地敲击着。“功,要大张旗鼓地赏,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朱雄英赏罚分明,不吝恩赏。过,要不着痕迹地罚,让四叔吃了这个天大的哑巴亏,还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心中盘算已定,随即对门外沉声道:“来人,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速来见我。”
片刻之后,身穿一身飞鱼服的蒋瓛,出现在了书房之内。
“臣,参见殿下。”
“平身。”朱雄英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他将那份记录着蓝玉大捷的公开战报,推到了蒋瓛的面前,笑道:“蒋瓛,这是天大的喜事!北疆大捷,蓝将军于白狼谷,全歼鞑靼主力三万余,阵斩其阿古拉!你亲自去给皇爷爷报喜!”
他加重了语气,特意叮嘱道:“记住,要说得热闹,说得详细!蓝将军是如何身先士卒,我大明将士是如何浴血奋战,都要让皇爷爷听得高兴,听得解气!”
“臣,遵命!”蒋瓛脸上也露出了喜色,躬身便要去接那份捷报。
然而,朱雄英却并未松手。
他将那份捷报轻轻地压在桌上。
随即,又将那份由潜龙卫呈上的黑色蜡管,拿在了手中,轻轻地抛了抛。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未变,但声音却压低了许多,缓缓说道:“至于这里面的东西,不是我给你的,也不是东宫查到的。而是你们锦衣卫,在追查其他案子时,顺藤摸瓜,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明白吗?”
蒋瓛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节,连忙躬身道:“臣……明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蜡管,轻轻递了过去。
“皇爷爷近来龙体欠安,受不得大刺激。我这个做孙儿的,总不能拿着自己亲叔叔的坏话,去给他老人家添堵,让他老人家伤心。”
“但你们锦衣卫有风闻奏事之权,更有监察天下之责。什么时候禀报,以什么由头禀报,如何让皇爷爷在不经意间,看到这份东西,而又不至于龙颜暴怒迁怒于你……”
他看着蒋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蒋瓛,你是个聪明人。这其中的分寸,你自己好好把握。”
蒋瓛接过那支看似轻飘飘,实则重于泰山的蜡管,只觉得手心满是冷汗。
他知道,这是皇太孙殿下交给他的投名状,更是一份天大的荣耀。
做好了,从此一步登天,圣眷在握。
做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无比坚定:“殿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乾清宫。
正在病中休养的朱元璋,在听完蒋瓛兴高采烈地奏报了北境大捷的喜讯之后,果然龙心大悦,原本萎靡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接连说了三个好字,甚至还多喝了半碗粥,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
在汇报完其他一些锦衣卫的日常事务后,蒋瓛仿佛是顺便提及一般,又呈上了一份新的密报。
“陛下,这是臣等在追查山东孔家贪墨案时,发现的一些往来账目,似乎与北平的几家商号,有些说不清的关联。
其中,还涉及了一些军械的违规调动。
臣愚钝,看不出其中关窍,还请陛下圣裁。”
这个借口,找得天衣无缝。
朱元璋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贪腐案件,随手接了过来。
可他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那原本因喜悦而红润的脸色,迅速转为铁青,随即又化为一片恐怖的紫红色!
他手中的密报被捏得咯吱作响,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无比狂暴,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砰!”
他狠狠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霍然起身!
“啪——!”
御案上的茶杯、奏折被他狂怒之下一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逆子——!!!咱的亲儿子,竟然勾结蒙古人,谋害我大明的大将!他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了整个乾清宫!殿内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蒋瓛更是将头深深埋下,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传旨!”朱元璋双目赤红,指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传咱的旨意!革去燕王朱棣的爵位,剥夺他的封地!让他给咱滚回凤阳!给咱爹咱娘,给咱的列祖列宗,守一辈子灵!咱没这个儿子!咱朱家,没出过这种通敌卖国的畜生!!”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一旁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哭喊着劝谏。
朱元璋一脚将他踹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正欲再次下令,却猛地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下旨,命皇太孙朱雄英监国。这等废黜亲王,动摇国本的大事,绕过监国太孙,终究不妥。
更何况……他也想听听,自己这个寄予厚望的圣孙,对此事会是什么看法。
“来人!”朱元璋的怒火稍稍压下,但声音依旧冰冷得骇人,“传皇太孙朱雄英,立刻来见咱!咱倒要问问他,他的好四叔做出的好事,该如何收场!”
当朱雄英赶到时,乾清宫内一片狼藉,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故作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快步上前,对着依旧怒气冲天的朱元璋躬身行礼:“孙儿参见皇爷爷!皇爷爷这是因何事,发如此雷霆之怒?还请保重龙体啊!”
朱元璋将那份密报狠狠摔在朱雄英的脚下,怒道:“你自己看!看看你那个好四叔,干的好事!”
朱雄英捡起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也适时地流露出震惊与痛心疾首的神色,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先是劝谏道:“皇爷爷息怒!四叔镇守北平,劳苦功高,此事或许另有隐情,若仅凭锦衣卫一面之词,便大动干戈,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朱棣开脱,实则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计谋,做最好的铺垫。
果然,朱元璋听完,怒极反笑:“他还有功?!若不是蓝玉命大,我大明就要折损一员方面之将,更要损兵折将,被天下人耻笑!此等大过,岂能不罚!”
朱雄英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躬身道:“皇爷爷说的是。四叔治军不严,识人不明,此乃大过,不可不罚!但蓝玉将军,此番有擎天保驾之功,亦不可不赏。孙儿斗胆,以为此事当罚,但不能明罚,更不能如皇爷爷方才所言,直接废了四叔的王位。”
“哦?”朱元璋眯起了眼睛,“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朱雄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寒光,说道:“狠狠敲打即可!也全了皇爷爷和四叔的父子之情!”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皇爷爷,四叔在北平拥兵自重,其最大的依仗,便是他手中那支战无不胜的精锐之师。直接动他的人,对皇爷爷的名声不好。可若是我们动他的兵呢?”
“孙儿以为,当对燕王,明赏暗罚!”
“说!”
“关于蓝玉将军,孙儿以为,可即刻恢复其凉国公爵位之荣,以彰其功。但暂不恢复其在京中实职。可擢升其为北平都司参将,加平虏大将军衔,赐金牌,可见官大一级。”
“最要紧的是,”朱雄英加重了语气,“当以此战,燕王调度不力为由,下旨命燕王将麾下精锐,如燕山三卫等,共计五万大军的指挥权,暂交于蓝玉节制,令其专司对蒙古的战守之事!”
“至于燕王,”朱雄英话锋一转,“可下旨,以调度有方,使北疆大捷之名,对他大加褒奖,赏赐金银布帛。再以治军不严,用人不明,致使麾下将领,险酿大祸之过,罚其闭门思过三月,并严加申斥其不可再犯。”
这一整套方案,有赏有罚,有明有暗。
赏蓝玉,是明升其衔,暗夺其权,将朱棣最精锐的部队,直接划到了蓝玉的名下!这是最狠的釜底抽薪!
罚朱棣,是明面上褒奖,暗地里申斥,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甜枣,让他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起初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可当他将这整套方案在脑中过了一遍之后,瞬间就明白了孙子这明升暗降、掺沙子、夺兵权的毒辣用心!
他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恭顺,心思却比标儿还要深沉的雄英,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震惊,紧接着那震惊便化为了欣赏与快意!
“好!好!好!就这么办!”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欣慰,也充满了对自己这个孙儿的重新认识!
“既赏了功臣,又罚了逆子,还让他有苦说不出!咱的好圣孙,这手腕比咱当年还要狠!”
第137章 朱雄英,我们不死不休!
大宁卫,中军大营。
三军将士,肃然而立。
在他们面前,那座由上万颗蒙古人头颅堆积而成的京观,在北疆凛冽的寒风中,无声地诉说着白狼谷一战的辉煌与血腥。
寒风呼啸着吹过那上万颗头颅的眼窝,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所有明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发自内心的狂热崇拜。
就在这股狂热达到顶峰之时,一队来自京师的传旨太监,在数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抵达了大营。
为首的老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高台之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尖细却能传遍全场的嗓音,朗声宣读: “制曰:……凉国公蓝玉,于北疆临危受命,以万余之兵,阵斩鞑靼大将,全歼敌军主力,扬我大明国威,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听到恢复凉国公爵位这几个字时,下方的将士们,已经开始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
然而,真正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兹,擢升蓝玉为北平都司参将,加平虏大将军衔,赐金牌,可见官大一级!为抗击北元,便宜行事,特旨:燕王朱棣麾下,燕山左卫、右卫、前卫,共计五万精锐,其兵符、名册、粮草、军械等一应军务,暂交由平虏大将军蓝玉,全权节制!钦此!”
整个大营,在经历了瞬间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殿下英明!将军威武!”
“殿下英明!将军威武!”
蓝玉听完圣旨,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
他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恢复爵位,擢升参将,这些他都想到了。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孙殿下竟然会用如此雷霆万钧的方式,将燕王朱棣赖以生存的半壁军权,硬生生地剜了下来,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瞬间明白了。
皇太孙殿下,不仅救了他的命,更懂得他蓝玉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执掌兵符,纵横沙场的权力和荣耀!
他给的是天下所有武将,最渴望的东西!
这份信任,这份懂得,比任何官复原职都更具分量!
蓝玉这位在刀山血海中,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悍将,此刻眼眶竟有些微微地发红。
他猛地整理好自己的甲胄,朝着南京的方向,双膝跪地,用他那颗高傲了一生的头颅,重重地叩首于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
“砰!”
“臣,蓝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必不负殿下所托,粉身碎骨,以报圣恩!” 那份忠心在这一刻,已是坚如磐石,再无半分动摇。
与此同时,北平燕王府。
巨大的议事厅内,气氛非常压抑。
当同一名传旨太监,当着朱棣和他所有核心将领的面,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调,念出那份先褒后贬,最终却要他交出一半兵权的圣旨时,整个燕王府陷入了一片死寂。
张玉、朱能等一众悍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听到褒奖时的错愕,到听到申斥时的铁青,再到最后听到交出兵权时的不敢置信!
这道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赏赐?那所谓的调度有方,听起来更像是对自己主子为他人做嫁衣的无情嘲讽!
最致命的是将燕山三卫中最精锐的五万大军,交给自己最大的政敌——蓝玉!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进行的最无情的夺权和打脸!
传旨太监宣读完圣旨,看着眼前这群脸色铁青,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燕王府诸将,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随即转身离去。
他走后,大厅之内,瞬间炸开了锅。
“王爷!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蓝玉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节制我燕山三卫?!”
“王爷!不能交啊!这兵权一交,我等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朱棣,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主位之上,脸色平静得可怕。
但那双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早已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
然而真正的补刀,还在后面。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大宁卫军服的校尉,手持皇太孙和兵部共同下发的兵符与文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燕王府的议事厅。此人正是蓝玉的心腹。
他走到大厅中央,对着主位之上的朱棣,标准地行了一个下属之礼。
但他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朱棣的心里。
“王爷。”他将手中的文书高高举起,不经意地将那盖有皇太孙令旨印信的一页,展露得格外清晰。
“奉皇太孙殿下令旨和兵部文书,请王爷将燕山左卫、右卫、前卫之兵符、将领名册、兵器甲胄账簿、粮草调度文书,共计五万人马之一应事务,交予末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脸上的表情,越是恭敬,就越是傲慢。
这一切落在朱棣眼中,却是最极致的挑衅!
最终那股滔天的怒火,被他强行地压回了心底,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他亲手将虎头兵符,交了出去。
他看着那几枚自己视若性命的虎符,在对方手中变得轻飘飘,那动作缓慢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晚,燕王府书房。
没有点灯。
朱棣独自一人,在黑暗中面对着那巨大的沙盘。
他回想着白天那屈辱的一幕幕:传旨太监那阴阳怪气的语调;麾下将领那愤怒而不甘的眼神;蓝玉心腹那恭敬却充满挑衅的嘴脸;还有那份写着忠勇可嘉的羞辱!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突然,一股腥甜涌上了他的喉头。
“噗——!”
一口滚烫的逆血,猛地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正好喷在了沙盘的北平二字之上,将那片属于他的疆土,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他用手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死死地盯着地图上,京城的方向。
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眼中,此刻所有的骄傲与自信都已碎裂,只剩下一种如同实质般的怨毒与杀意。
他输了。
输得比上次更惨。
上次仅仅是折了面子。
而这一次,是被人用最锋利刀,活生生地从他身上剜下了一大块血肉!
他朱棣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朱雄英……”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如同恶鬼的诅咒。
“我们不死不休!”
第138章 姚广孝败局复盘
北平,燕王府。
一间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地下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两道枯坐的人影,拉扯得如同鬼魅。
空气,凝重如铁。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们面前的棋局,早已被那一口象征着奇耻大辱的逆血,染得面目全非。
黑白棋子与暗红血迹交织,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结束,无声地诉说着,他们在这场与京城东宫的初次交锋中,输得有多么彻底,多么惨烈。
许久,姚广孝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朴素的僧袍,对着面色依旧苍白的朱棣,深深一躬。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与自责。
“殿下,贫僧之计,有三处错算。”
“其一,错算了蓝玉的战场嗅觉,未料到他竟能于绝境之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其二,错算了皇太孙的后手,未料到他竟有潜龙卫这等鬼神莫测的力量。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姚广孝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眼神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贫僧错算了朱雄英,错算了……他的帝王心术,竟已至此等地步。他送出的每一份恩赏,都像是一份阳谋,让人明知是陷阱,却又不得不跳。此败罪在贫僧,请殿下责罚。”
他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朱棣并没有发怒。
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责怪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姚广孝坐下,随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所有的不甘与暴怒,只剩下一种如寒冰般的冷静。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暴怒吐血的藩王,而是一个从失败中汲取了力量的对手。
“先生,不必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我们在这里,费尽心机,算计的是一个蓝玉。而他在京城,端坐于东宫之内,算计的却是整个北疆的棋局!他将蓝玉、本王、乃至那几万蒙古铁骑,都当成了他手中的棋子。这份气魄,这份手腕……”
他转过头看着姚广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无比的神色,那里面有惊叹,有忌惮。
“……父皇,真是为我朱家,选了一个了不得的继承人啊。”
姚广孝闻言,心中一凛,他清楚王爷已经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顺势劝慰道:“殿下说的是。皇太孙如今锋芒毕露,我等确实应当暂避锋芒。但避不等于退。正面战场,我等已失先手,但其他地方,未必没有机会。”他眼中精光一闪,“殿下,您与蓝玉争斗多年,依您看,此人……可有明显破绽?”
提到这个,朱棣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仿佛在他眼中,蓝玉即便再能打,也终究只是个不足为虑的莽夫。
“此人素来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他大难不死,官复原职,手握重兵,只会比当年,骄狂上十倍!一个骄兵悍将,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贪恋美色。他不好文静娴熟的大家闺秀,偏好那些身段火辣、性情刚烈的胡姬。此人是英雄,却也是耽于享乐的俗人一个!”
姚广孝静静地听着,那只缓缓捻动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全新的计策,在他的心中已然成型。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那声音如同毒蛇在吐信。
“既如此,那我们不妨就从这两点,为他量身设一个局。”
“捧杀。”姚广孝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阴狠的光芒。
“对外,我们要捧他。暗中出钱,请北平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将白狼谷之战,编成一部精彩绝伦的评书,在各大酒楼茶肆日夜传唱。要让那些文人骚客,为他写出大明军神,在世卫霍的诗篇。人,最怕的就是被捧得太高。他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重。他越是骄傲,就越容易与同僚交恶,甚至在酒后,说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话。到那时,不必我们动手,朝堂的唾沫,就足以将他淹死。”
“腐蚀。”姚广孝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王爷您要不计前嫌,以犒赏功臣的名义,将燕云之地,最烈的酒、最美的胡姬,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凉国公府。他好烈酒,您就送他能让铁血悍将也化为绕指柔的三日醉。他喜胡姬,您就送他经过专门训练,能用眼神就勾走男人魂魄的西域妖姬。英雄不怕刀枪,就怕温柔乡。等他的斗志被酒色掏空,他的警惕被享乐麻痹,到那时他便不再是猛虎……”
“……而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病猫!”
朱棣静静地听着姚广孝的计策,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期待的笑意。
之前的计策,是要取蓝玉的命,而现在这个计策,是要诛他的心,毁他的志!
让他从一头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沙场猛虎,变成一个沉醉不醒、自取灭亡的酒囊饭袋。这才是最高明,也最恶毒的杀人之法!
朱棣缓缓地从那被血染的棋盘上,拈起一枚黑子。
他用自己的王袍衣角,仔仔细细地将那枚棋子上早已干涸的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好!就这么办。”
他将那枚恢复了冰冷光泽的黑子,重新放回棋盒。
“就让这位蓝大将军,好好地享受一下他挣来的荣华富贵吧!”
第139章 蓝玉对燕藩的兵下手
大宁卫,中军大营。
夜色,早已深沉,但整个大营,却如同白昼。
数十个巨大的篝火堆,烧得噼啪作响,冲天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通红。
一些身上还缠着带血绷带的伤兵,正红着眼睛,大笑着与同袍拼酒。
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那浓郁的焦香,和边军特有的、最烈性的烧刀子酒的醇香。
这里没有精致的酒杯,只有粗陶的大碗。
这里没有歌舞助兴,只有将士们那发自肺腑的笑骂与欢呼。
这里是蓝玉的庆功宴。
一场犒赏三军,与所有在白狼谷,从尸山血海里一同爬出来的弟兄们,同生共死的庆功宴。
蓝玉早已脱下了那身崭新将袍,只穿着一身随意的短打劲装。
他端着一个巨大的酒碗,在各个篝火堆之间穿梭,与麾下的每一个百户、总旗,甚至每一个普通的士卒,勾肩搭背,大声说笑,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将军,俺敬你一碗!要不是你,俺这条命就撂在白狼谷了!”
“将军威武!”
面对将士们那发自内心的崇拜,蓝玉只是来者不拒,放声大笑。
酒过三旬,气氛达到了最热烈的顶峰。
蓝玉猛地跳上了一个由几个巨大军粮箱,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
他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碗。
原本喧闹无比的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聚焦在了他们这位,如同战神般的主帅身上。
蓝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首席那几位神情肃然的身上。他高高举杯,声如洪钟!
“这第一碗酒,我蓝玉敬几位从京城来的兄弟!”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碗中那至少半斤的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声音中充满了最真诚的感激。
“在白狼谷,在我们背后,有人对着我们举起了屠刀!是燕王!他想让我们所有人都死在那片该死的山谷里!”
“但是!殿下没有忘了我们!是这几位兄弟,是皇太孙殿下派来的神兵,在最关键的时候,挡住了射向我们后心的毒箭!”
“这份救命之恩,我蓝玉记一辈子!这份情,更是皇太孙殿下的天威浩荡,算无遗策!从今往后,我蓝玉这条命,就是殿下的!谁敢与殿下为敌,就是与我蓝玉,与我麾下所有死里逃生的弟兄们为敌!干!”
随即,他又亲自倒上了第二碗酒。
这一次,他面向全场的数千将士。
“这第二碗酒,敬你们!”他先是将碗中烈酒,洒了些许在地上,“也敬我们,埋骨在白狼谷的弟兄们!” 然后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宣布!”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此战所有缴获的牛羊,一人分一头,带回家给你婆娘孩子!所有缴官之后剩下的铠甲兵器,全都给老子换成银子,给所有战死兄弟的家里送去!要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是我蓝玉的兵!是英雄!”
“将军威武!殿下千岁!”整个大营,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引爆!
一名副将凑到蓝玉身边,满脸通红地庆贺道:“将军,您如今官复原职,更是手握五万燕山精锐,威风更胜往昔啊!”
蓝玉脸上的醉意,瞬间清醒。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那名副将,厉声喝道:“住口!再敢胡言,军法处置!我等所有荣辱,皆系于殿下一身!没有殿下,就没有我们今日!记住,我们是殿下的刀!是为殿下戍卫北疆的刀!”
宴席散后,夜已深。
蓝玉的书房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那股狂欢的热浪,仿佛被一扇无形的门,隔绝在外。
他独留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副将,李征。
此刻,这位同样在白狼谷立下赫赫战功的副将,脸上依旧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将军,这下可好了!燕王那厮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咱们又有殿下做靠山,这北平日后便是咱们的天下了!”
然而,蓝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指着那片刚刚被划拨到自己名下的驻地,沉声道: “天下?哼,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着依旧有些不解的李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以为朱棣那个小王八蛋,会老老实实地把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心甘情愿地交到我们手上吗?他给的是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但里面掺满了能把人牙都硌碎的沙子!”
他拿起一支代表军官的蓝色小旗,重重地插在了地图之上。
“你仔细想想。这五万大军,兵是好兵。但他们的参将、游击、都司、千户、百户……从上到下的各级军官,哪一个,不是跟着他朱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亲信?你看这个新上任的骑兵总管,是朱棣身边大将的小舅子。这个管着我们粮草命脉的督粮官,他儿子的官职,是燕王府给保举的。”
“我们现在,名义上是他们的主帅。可实际上就是个空头司令!我这个平虏大将军的将令,出了我这个中军帐,到了下面,能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去执行?我不知道!”
“只要他朱棣在北平,登高一呼,你信不信,这五万大官,随时都能调转枪头,把我们这两个外人,连皮带骨地给吞了!”
李征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脸上的醉意和喜悦,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如坠冰窟的恐惧。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人,虽然赢了战场,却陷入了一个更凶险的政治泥潭。
蓝玉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之上,那坚硬的木板被他按得“咯咯”作响。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狠辣。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高兴,不是喝酒!” 他用手指在那几面代表着关键军官的蓝色小旗上,一个一个重重地点过,如同在点着一排排的死囚。
“而是要在这碗饭,还没等入口,就把里面的沙子,一颗一颗地全都给它挑出来!”
“不听话的,不服管的,心还是向着北平王府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沙场屠夫的狞笑。 “那就不是沙子了,是石头。得把它敲碎了,扔出去!”
第140章 温水煮青蛙
蓝玉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行动派。
计策一定,他便立刻付诸了行动。
他将自己关在帐中,亲自研墨,连夜写就一封绝密的奏折。
他没有通过五军都督府的官方渠道,而是将其交给了潜龙卫,以最机密、最快速的方式,八百里加急,直呈京城东宫。
这份奏折,充满了蓝玉特有的风格。
在奏折的开头,他用最直白的语言,剖析了自己目前的困境:“……臣如今名为主帅,实为悬丝之偶。麾下五万燕山军,其都、镇、抚、千、百户,十之有八,皆为燕王私臣。臣之将令,出中军帐,则阴奉阳违,步步掣肘。此军,非殿下之军,亦非朝廷之军,实为北平之私军也。若不加以整肃,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紧接着,他便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为拱卫边疆,震慑北元,臣,恳请殿下允许,让臣以清剿残余蒙古游骑、锤炼精兵为名,频繁地派出小股部队,深入草原,进行高强度、高频率的战斗。而在每一次战斗中,臣都会精心地将那些不听话的、忠于燕王的将领,安排到最危险、最劳苦、也最容易为国捐躯的位置上。或为前锋,或为诱饵,或为断后。臣必使其十出而无一回!尸骨无存,报国捐躯,燕王亦无话可说!”
在奏折的最后,他用一种近乎立下军令状的语气,向朱雄英做出了保证:“臣有把握,半年之内,令燕王安插于此军中的羽翼,于为国捐躯之中,折损七成以上!届时,此军魂魄已散,骨架已断,方可为殿下,重铸为一把忠心不二、所向披靡的北境利刃!”
数日后,东宫书房。
朱雄英看着手中这份,由蓝玉亲笔书写,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草原风雪的冰冷和杀伐之气的密信,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冷笑。
“好一个蓝玉,果然是头猛虎。这借刀杀人之计,倒是颇得孤心。”
他轻轻地将密信放在了桌上。
蓝玉这不仅是在献策,更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向自己表达一种毫无保留的效忠。
然而,朱雄英的目光,却比蓝玉看得更远,也更深。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在北平与京城之间,来回逡巡。
“蓝玉啊蓝玉,你的眼中只有一个朱棣。而孤的眼中看到的,却是整个大明。”他心中暗道。
“四叔不是傻子。短时间内,他麾下的将官,若接二连三地战死沙场,他岂会不起疑心?一旦把他逼急了,他索性在北平举旗,我这稳定北方、发展南方的大战略,便要彻底乱了。不妥,不妥。”
“杀其将,不如夺其心。杀几个军官,只会让剩下的燕王旧部,人人自危,抱团更紧。而孤要的是让那些中下层的军官和士兵,在不知不觉中,忘记北平的燕王,只认得大宁卫的凉国公,只认得孤这个皇太孙!”
“这,需要时间。要用一场场胜利,来为蓝玉树立军中威望;要用一次次丰厚及时的赏赐,来让士兵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衣食父母;更要用一个个被提拔起来的寒门将领,来替换掉那些根深蒂固的燕王旧部。”
想通了这一切,朱雄英重新回到了书案之后。
他没有让内侍代笔,而是亲自研墨提笔,写下了给蓝玉的回信。
他的字沉稳有力,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信中,他首先肯定了蓝玉的忠心和智谋。
但紧接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此事准了。但不要着急。”
“将军有屠龙之勇,更当有绣花之功。此事关乎国本,而非一时之快。你需秘密地执行这一计划。今日战损一个百户;下月阵亡一个千户。要将这一切,都做得像是正常的边疆战损。每一次战斗,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个阵亡的燕王旧部,都要有蒙古人的脑袋来陪葬。千万不要让燕王朱棣,察觉到任何刻意的痕迹。”
在信的最后,他又用一种近乎警告的语气,写道:“猛虎搏兔,亦用全力。狮子搏兔,亦需耐心。一旦被他察觉,你之图谋,便前功尽弃。届时事情就做绝了,再无挽回余地。望慎之,戒之。”
这份充满了默许与警告的密令,被他亲手用蜡密封好,再次交予了潜龙卫。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
一场场发生在北境草原之上的战争,即将开始。
第141章 朱高炽呵斥朱高煦
北平,燕王府。
自从那道分割军权的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燕王府的门楣上之后,整个王府,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廊下鸣叫的画眉鸟,这几日都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噤声不语。
府内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不小心,就触怒了那位正在气头上的王爷。
然而,这世上终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燕王朱棣被朝廷申斥,被蓝玉夺走半数兵权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传到了王府中那几位小王爷的耳中。
燕王次子,素来以勇武自居的朱高煦,正在王府的校场之上,与几名亲卫,练习着骑射。当一名管事,战战兢兢地,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他之后。
“啪——!” 朱高煦手中的那根名贵的牛皮马鞭,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欺人太甚!”他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那蓝玉老贼,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戴罪的囚徒,也敢夺我父王的兵权?!父王的兵权被夺,我等日后还如何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翻身下马,对着身后那几名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亲卫,怒吼道:“备马!抄家伙!随本王去大宁卫!我倒要看看,他蓝玉长了几个脑袋,敢这么不把我燕王府,放在眼里!”
他转身怒气冲冲地拔出了挂在墙上的宝剑,便要带人去大宁卫,找蓝玉算账!
然而,朱高煦刚带着他那十几个杀气腾腾的亲卫,冲至王府的中庭,还未等出府门,便被一个沉稳的声音,厉声喝住。 “站住!老二,你这是要去作甚?!”
来人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他身形微胖,穿着一身儒雅的文士长袍,走起路来,甚至还有些微微的气喘。
但此刻,他那张一向和善的脸上,却带着长兄独有的威严。
朱高煦见到自己的大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怒气更盛。
他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咆哮道:“大哥!你来得正好!那蓝玉素来与父王不和,如今得了军权,更是如虎添翼!我今日定要带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北平,到底是谁的地盘!”
朱高炽看着自己这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弟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有大声咆哮,只是用一种冰冷刺骨的语调,吐出了两个字。
“糊涂!”
他一针见血地,驳斥道:“给他颜色看看?我问你,你以何身份去?以燕王之子的身份?”
朱高炽向前一步,目光如电,“父王如今正被皇爷爷下旨申斥,闭门思过!你此举是想火上浇油,让全天下的人,都说我燕王府教子无方,公然抗旨吗?!”
“以你自己的身份?”朱高炽的声音愈发严厉,“你无官无职,聚众持械,擅闯朝廷任命的平虏大将军的军营,这是想做什么?你以为蓝玉是莽夫吗?你此去,正中了他的下怀!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来向殿下状告我燕王府跋扈不臣!你这是亲自把刀子,递到他的手上,让他来捅我们!是想给我燕王府,再添上一条意图谋害朝廷大将的谋逆之罪吗?!”
朱高炽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指着朱高煦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喝出最后一句。
“你以为,你这是在为父王出气吗?!你这是在把刀柄,亲手递到京城去!是想让我们整个燕王府,都被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彻底拖下水吗?!”
朱高炽这番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将朱高煦所有的怒火,都浇得一干二净。
他瞬间僵在了原地,手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旁,闻讯赶来的三子朱高燧,看着两位兄长争执,一时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个充满了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都给我住口!成何体统!”
燕王朱棣,已被院中的喧哗惊动,疾步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下是什么时节?朝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都给本王安分地待在府里,谁也不许出去,惹是生非!”
朱棣冷冷地盯着朱高煦与朱高燧。
“若让本王知晓,尔等胆敢在背后,再生出任何事端,休怪本王,家法无情!”
训斥完两个小儿子后,朱棣的目光才落在了长子朱高炽的身上,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理智上知道,高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冷静、理智、顾全大局,在眼下这种如履薄冰的境地,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保全燕王府。
若他是父皇,他也会喜欢这样的储君,因为他绝不会犯错,能守住这份家业。
但是他看着高炽那过于仁厚和稳重的脸,心中却又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失望。
太对了,对得……太软弱了!他只看到了守,却看不到攻!我朱家的天下,是马背上打下来的,不是书房里守出来的!
他再看向一旁虽被斥责,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服与野心的朱高煦。
他是个蠢货,一个脑子里只有肌肉的莽汉。
他今天的举动,差一点就毁了所有。
但是那股不甘人下、敢于亮剑的火气……那才是他朱棣的血!
高炽这性子,像极了当年的大哥朱标……却唯独不像我朱棣! 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朱棣的心中,闪过这八个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了一个充满了萧瑟与愤怒的背影。
他走后,中庭之内,三个心思各异的儿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高煦依旧满脸不忿,朱高燧则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世子朱高一炽,看着父亲那萧瑟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冲动鲁莽的弟弟,眼中闪过了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知道,京城那位端坐于东宫的堂兄的可怕,远不止于分割兵权,更不止于安插眼线。
他更厉害的,是仅凭一道圣旨,就成功地将他们燕王府内部的暗流,彻底搅成了明面上的波涛。
这一招,杀人于无形。
第142章 水泥配方
山东,济南府,鲁王府。
自京城传来一系列的变故之后,这座原本奢华无比的王府,便被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所笼罩。
今日这份压抑,更是达到了顶点。
来自京城的传旨太监,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站在王府的正殿之内。
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在他眼中的,不是一位手握大权的亲王,而只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鲁王朱檀,身穿一身并不合身的亲王常服,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率领王府上下,跪迎圣旨。
“制曰!”
老太监那尖细却充满了威严的嗓音,响彻了整个大殿。
“……曲阜孔氏,世受国恩,不知回报,反与藩王勾结,囤积居奇,扰乱国本,德行有亏,着其闭门思过,十年内不得参与地方文会!”
听到这里,朱檀的心便猛地一沉!他知道,斥责孔府只是前菜,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
“鲁王朱檀,身为皇子,不思为国分忧,反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致使山东民怨沸腾,朕心甚痛!着,即日起,收回鲁藩盐铁专营之权,改由朝廷专设山东盐铁提举司管辖!一切矿山、盐场,限一月内,尽数交割!钦此!”
轰!朱檀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心痛如绞!
这盐铁之利,是他整个鲁王府,最重要也是最肥美的一块财政来源!
如今被一朝剥夺,等于被硬生生地斩断了一条臂膀!
这是父皇,更是皇太孙对自己之前哄抬粮价,刺杀钦差的敲打和惩罚!
他心中再有万般不甘,再有千般怨恨,也丝毫不敢违逆父皇之命。
他只能用一双微微颤抖的手,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份轻飘飘的圣旨接稳,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声音,叩首谢恩。他内心清楚,被斩断臂膀,却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儿臣……领旨……谢恩……”
……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数日前的东宫书房。
那一日,朱雄英正在对即将出发的皇家督察队队长,也是他最信任的潜龙卫头领之一——龙一,进行最后的密授。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用一种充满了渴望与野心的目光,审视着地图。
“蒋瓛和蓝玉,是孤手中的两把刀,一把对内,一把对外。但这还不够。刀需要磨砺,需要淬火,更需要钱!”
他指着地图上的北平、云南、乃至漫长的海岸线,“北平的军费,江南的河工,未来孤要打造的出海舰队,哪一样,不要拿金山银山去填?国库的钱,要经过六部和内阁,掣肘太多。孤需要有自己的钱袋子!一个源源不断,只听命于孤一人的钱袋子!”
在交代完所有监察任务之后,朱雄英走到书房的一处暗格前,用一把特制的钥匙,将其打开。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份密封得完美无缺的秘方,交到了龙一的手中。
龙一接过,只觉得那东西分量不重,却仿佛承载着一座泰山的重量。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此物,名为水泥。是孤机缘巧合之下,所得之神物。其重要性堪比十万大军!”
“水泥?”龙一不解。
“对。此物,遇水则坚,坚如磐石。”朱雄英解释道,“用它可筑堤坝,百年不毁。可修驰道,风雨无阻。但此刻它最大的用处,是在山东给孤……造盐!”
他指着地图上,山东沿海那漫长的海岸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如今的制盐之法,多为煮海为盐,费时、费力、费柴薪,百斤海水,得盐不过三四斤。而孤给你的这个法子,便是要用此水泥,在山东沿海,修筑前所未有的巨大盐田,引海水入,以天日晒之!”
“风吹日晒,皆为成本!其产盐之效,十倍于旧法!其成本则不及旧法十一!这便是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龙一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这薄薄的一纸秘方,将给这个世界,带来何等恐怖的变革!
朱雄英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和冷酷。
他将手重重地按在了龙一的肩膀上,那力道几乎要将龙一的肩骨捏碎。
他的眼神混杂着绝对的信任与不容置疑的冷酷。
“此配方乃我大明之神器,国之重宝!其价值远超十万大军!你记住,你的第一任务,不是监察鲁王,不是掌管盐铁,而是用你的命去守护此物!”
随即,他又吩咐道:“孤,再给你一道特权……”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从你踏入山东地界的那一刻起,只要有人,无论其是官是民,是士绅还是宗室,胆敢窥伺、打探、或试图夺取此水泥之法,你不必请示,不必审问,可……”
“……先斩后奏!”
“孤,会为你担下一切!”
龙一深知此物分量,更明白这道特权背后,所代表的是何等生杀予夺的浩荡君恩!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无丝毫犹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用额头重重地叩响了地面!声音坚定无比!
“臣,龙一,万死不辞!定不负殿下所托!此法若泄,臣必提头来见!”
镜头拉回现在。
那支由龙一率领的皇家督察队,已抵达了山东的边境。
龙一怀揣着那份足以改变世界的秘方,勒住马缰,立于山岗之上。
他望着远方那片富饶的齐鲁大地,和那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漫长海岸线,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
山东,济南府,钦差行辕。
府外,是席卷天地的暴风雪,鹅毛般的大雪,在凛冽的寒风中,疯狂地肆虐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
府内,一间密室之中,却温暖如春。
两盆烧得通红的兽首铜炉,将所有的寒意都隔绝在外,炉火将钦差大臣林伯谦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得稳定如山。
这位刚刚用雷霆手段,将整个山东官场清洗得人仰马翻的酷吏,此刻正一个人,静静地对着烛火,独坐品茗。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大功告成之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在等一个人。
突然,密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来人身着一袭不起眼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能融入夜色的灰色披风,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风雪寒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如同幽深的古井,看不到任何波澜。
此人正是皇太孙座下,潜龙卫的头领之一,龙一。
“林大人,别来无恙。”龙一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第143章 心腹密谈
林伯谦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对着龙一郑重地拱了拱手。
“龙一队长,星夜兼程,辛苦了。林某已在此恭候多时。”
没有多余的寒暄,龙一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用密信,递了过去。
林伯谦郑重地接过,仔细地检查了封口的完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
他展开信纸,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地细细研读。
信中,皇太孙殿下,对他此前在山东的铁腕,大加赞赏。
但随即,信的内容,便转向了一个让林伯谦心惊肉跳的计划——建立一个,完全由东宫掌控,庞大的官营盐铁基地!
林伯谦看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缓缓地将信纸重新折好,神色一凛,对着龙一再次深深一躬。
这一次不再是同僚间的寒暄,而是最郑重的表态。
“殿下钧旨,下官自当倾力襄助!”他先是分析道:“鲁王虽倒,然山东地方豪强与士绅之势力,盘根错节,若无雷霆手段与万贯家财,殿下之新政,恐步步维艰。”
随即,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默契与智慧。
“殿下之志,在经略四海,非是与朝中诸公,争一日之长短。此等大业,万事开头难,钱粮乃是第一基石。下官斗胆,将此前查办贪墨案时,所抄没之盐场、矿产地契,以及各类工坊的文契,暂留于此,以为殿下新政之启动之资。此非事急从权,乃是为殿下万世基业,尽一份臣子之心。”
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亲随,低声吩咐道:“速将库中,那几口封存的箱箧,取来!”
不多时,几名亲随,吃力地抬着数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进了密室。
林伯谦指着这些箱子,对龙一说道:“按大明律例,此等抄没之物,本应立刻造册封存,解送京师,上交户部。然,下官以为,与其让这些死物,在京师的库房之中蒙尘,不如留在此地,以备殿下不时之需。还望队长能在殿下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
龙一奉命前来,最头疼的便是此事。
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这位老谋深算的钦差大臣,竟已为他准备好了这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他走上前,打开其中一口箱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又一叠厚厚的契约和文书。
每一份,都代表着一片能产出真金白银的土地或产业!
他强行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转过身,对着林伯谦郑重地深深一揖。
“大人深明大义,雪中送炭,此情在下,必一字不差,禀明太孙殿下!”
在接收完这些足以改变山东格局的地契之后,龙一的脸上,那份感激之情迅速收敛。
他话锋一转,开始执行他此行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任务。
他先是恭维道:“大人此次山东赈灾,肃贪安民,手段雷霆,功勋卓着。待返京复命之日,擢升之喜,已是指日可待。”
随即,他的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另有一事。此前为护卫钦差,殿下特拨御林军一千精锐,归由大人统辖。如今,林大人肃清贪腐之功已成,返京之后,必有重用。殿下不忍见大人再为军务俗事分心,故特命我等接手,以让大人轻车简从,安享荣光。”
他看着林伯谦说道:“故,依殿下密令,自今日起,此一千御林军,便不再归属钦差仪仗,而是划归我皇家督察队,全权节制,以备不时之需。林大人劳苦功高,就不必再带回京师了。”
这番话,说得客气。
但其内里的意思,却是最不客气的夺权!
林伯谦闻言,心中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知道这支军队,从它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就从来不属于自己,它只属于那位远在东宫的君主。
他当即点头,没有半分犹豫:“殿下深谋远虑,下官遵命。”
他立刻唤来了那支御林军的指挥官,一位名叫赵毅的青年将领。
当着龙一的面,林伯谦亲手,将代表着这支军队指挥权的虎头兵符,交到了龙一的手中。
那名御林军指挥官赵毅,随即转向龙一,没有丝毫的迟疑,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盔甲碰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御林军都指挥佥事赵毅,听候队长调遣!”
至此,在山东这块地界上,财权(盐铁地契)、军权(一千禁军),都已在这场不动声色的密谈之中,悄无声息地,尽数转移到了皇太孙朱雄英的私人代表手中!
第144章 孔府的困局
就在鲁王朱檀,为痛失盐铁之利而心如刀绞,惶惶不可终日之时。
百里之外的曲阜,孔府。
这座传承了两千余年,被天下读书人视作圣地的府邸,此刻也同样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之下。
一间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气氛沉重。
墙上挂着至圣先师的画像与历代衍圣公的手书,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的墨香与厚重的历史尘埃,但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在场孔氏家族最有权势的几位族老,以及继承衍圣公的孔诚(孔讷的弟弟)脸上的阴霾。
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最高的孔氏族老,将手中一份刚刚从京城传来的朝廷邸报,重重地拍在了桌上!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竟因愤怒而微微地颤抖着。
“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无尽的愤懑。
“想我孔氏,上承至圣先师遗泽,下为天下文宗!自汉武帝以来,历经多少王朝更迭?便是那蒙元入主中原,也对我孔府礼敬有加!如今在这大明朝,竟因一个诬名,受此奇耻大辱!”
他痛心疾首,指着那份邸报,怒道:“圣旨降罪,天下传抄!我孔家的脸面,被朱元璋爷孙,按在地上,狠狠地踩啊!这是我孔氏一族,数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
另一位心思更为深沉,负责掌管家族产业的族人,却在此时泼上了一盆冷水: “叔公,脸面是小,存续为大!”
他指出了一个更现实,也更致命的威胁。
“如今最要命的,是那支皇太孙亲遣的皇家督察队,已尽数进驻山东!此军名为督察,实为悬在我等头顶的一把利剑!有这把剑在,我等在山东……恐怕再难如往昔那般,自在行事了。”
此言一出,整个密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之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族老,此刻也都沉默了下来,苦思冥想,却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此时,一位较为年轻的族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各位叔伯,时代不同了。” 他缓缓分析道:“历朝历代,为何敬我孔门?因天子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孔门便是天下士大夫之首,是维系天下文风、教化万民的道统所在。”
“但今上出身草莽,以武定国!他信奉的是武力解决一切!而那位新立的皇太孙朱雄英……”
年轻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更是非同寻常。诸位叔伯请看,这位皇太孙在山东,杀粮商,视人命如草芥;在北平,夺燕王之兵权,如探囊取物!其行事,信奉的是绝对的暴力与利益,是赤裸裸的法家手段!欲以旧法之经义,去钳制马上得天下的君王,去束缚一个心中只有皇权二字的储君……难,难于上青天!我等眼下,唯有蛰伏,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有一人,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自以为高明的计策。
此人是旁支的一位族人,平日里最是钻营。
“诸位,我倒有一计。如今皇太孙殿下现已大婚,东宫正妃之位已定,但谁也不知道正妃是否能诞下皇子。何不……效仿其他人,于我族中,遴选数位德言容功、才貌双绝的淑女,送入东宫?若能诞下皇子,那便是我孔家的血脉!未来甚至可能登上大宝!届时我孔家,岂非一跃而为天下第一家!”
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让在场不少人,都为之心动。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威严的声音,已然厉声打断!
“荒谬绝伦!”
一直沉默不语的衍圣公孔诚,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他那双不算锐利,却充满了智慧与威严的目光,如电一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且问你!”他指着那个出主意的族人,厉声喝道,“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一千多年来,天下王朝,换了多少家?强汉盛唐,烟消云散;富宋蒙元,过眼云烟!为何唯独我曲阜孔氏,能屹立不倒,尊荣不减?!”
他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掷地有声!
“凭的不是金银财富,不是兵马权势!凭的就是不涉帝室姻亲,不与皇家共利这条,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则!”
“皇权如流水,可以姓刘,可以姓李,可以姓赵!但我孔家的道统如高山,万古不变!我们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我们与皇权,是相辅相成,却又泾渭分明!皇权是治统;我等是道统!”
“若为求一时之安,便自降身段,献女入宫,去攀附皇室,与那些外戚勋贵为伍,那我们与那些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宵小,有何区别?!”
“到那时,天下读书人,将如何看待我曲阜孔氏?!我孔府赖以立身的超然地位、道统尊严,必将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这是自掘坟墓!”
这位衍圣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他身上所爆发出的那股凛然正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和一丝羞愧。
他看着众人,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此议绝不可行!从今日起,任何人不许再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比坚定的光芒, “我孔家不做国戚。”
“只做……传道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密室中回荡。
第145章 孔府恩威并用,软硬兼施
曲阜,孔府,密室。
前几日,孔城一言否决了联姻之策后,整个孔家便再次陷入了议而不决的困境。
皇家督察队的存在,仿佛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位负责家族财源的族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他站起身,对着上首那位闭目养神、仿佛早已置身事外的衍圣公,忧心忡忡地说道: “族长!那支皇家督察队,如今已在山东站稳了脚跟!他们已派人进驻莱州的盐场,更接管了淄川的铁矿!他们的人,手持太孙令旨,如同虎狼,所到之处,我们暗中控制的船行、铺面,被查封的查封,被接管的接管!那些为我孔家服务了三代以上的老管事,说下狱就下狱!这每日损失的不是银子,是我孔家在山东,经营了一千多年的根基啊!”
他痛心疾首,声音都在颤抖:“长此以往,我孔府拿什么来维系这天下第一家的体面?拿什么来供养数千族人?族长,当此危局,还请示下,我等……计将安出啊?!”
此言一出,数道充满了焦虑与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上首那位,自始至终都未曾睁开眼睛的衍圣公身上。
许久。
衍圣公孔城,才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慌什么?” 他看着众人那一张张焦急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我都调查过了,那督察队的头领叫龙一,他纵是皇太孙的鹰犬,亦终究是血肉凡躯。是人……便有弱点。” 他那修长的指节,在身前的桌案上,有节奏地叩击着,一字一句地道出了他那套早已成竹在胸、针对人性的腐蚀之策。
“察其喜好,投其所好!”
衍圣公的声音,平淡如水,“此人乃潜龙卫头领,是皇太孙的刀,见惯了生死,寻常美人,恐难入其法眼。需寻那种媚骨天成,又带一丝英气与野性的烈马,方能勾其心魄。去山东那些急于攀附我孔府的二流世家中,遴选几位绝色,以侍女之名送入其府。告诉那些世家,谁家女子能建此功,我孔府便许他家一个子弟,明年可入我孔氏族学,由老夫亲自教导。”
他继续说道,“其次,一个男人最怕的,不是没权力,而是曾经拥有却又看着它溜走。他如今虽是太孙心腹,但终究只是干脏活的鹰犬,上不得台面。皇太孙能给他一时的特权,但我孔府能动用在朝中经营多年的人脉,给他一个子孙后代都能荫蔽的官身!三年之内保他一个方面大员!一个是刀,用完即弃;一个是人上人,福泽绵长。他若聪明,便知该如何选。”
“如果还不行,那应该是痴迷金石字画。”
衍圣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风雅的笑容,“这个更好办了。我孔府秘库之中,藏有书圣王羲之的《兰亭序》真迹拓本。告诉他,若有缘,可邀其共赏。此非交易,乃是论道。一旦他为了此物,踏入我孔府的门,便不再是纯粹的皇孙鹰犬,而是欠下了我孔府一份天大的人情与文债。这债他日后,是要用别的东西来还的。”
在说完了这套软的手段之后,衍圣公脸上那份风雅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褪去!
“总之,务必用尽一切手段,使其知晓:顺我孔府之意,则名、利、美人、珍宝,皆唾手可得,前途无量!”
“然——”他话锋骤转,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充满了警告与威胁!
“若有人油盐不进,给脸不要脸,执意要与我孔府,在这齐鲁大地上,掰一掰手腕……哼!”
一声冷哼让密室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那就让他好好读一读,这山东地方的史书!前朝那位号称铁面无私的张御史,当初来山东清查田亩,何等威风?可没过半年,他的官船,就在微山湖上,不慎被风浪打翻了。可惜,可惜啊。”
“这山东地界,一千多年来,皇帝换了多少个?朝廷的官,来了又走了多少任?他们都只是过客!唯有一事从未更改——那便是我曲阜孔府,在这片土地上,我孔府就是老大!”
衍圣公最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然被自己这番话,震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位族老。
他沉声道,给出了让众人去传达的最后通牒。
“去告诉那位龙一队长。”
“路有两条。”
“一条是做我孔府的座上宾,与我等共享这齐鲁大地的百年富贵。他想要的我孔府都能给。”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耳语,却充满了致命的寒意。
“另一条……山东自古民风彪悍,水土不好。这几百年来,总有些命薄的官员,来此上任。有的是不慎意外落水;有的是吃坏了肚子暴病而亡。我孔府仁善之家,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在这圣人故里,再多一个客死异乡的不幸之人。”
“是做宾,还是做鬼。让他自己选。”
第146章 龙一将计就计
皇家督察队进驻济南府的第十日。
临时征用的府衙之内,气氛肃穆而紧张。
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潜龙卫,如同沉默的影子,将此地守卫得如铁桶一般。
正堂之内,队长龙一正与几位心腹副手,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
桌案上,铺满了从钦差林伯谦那里交接而来的文牍和地契。
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对这些足以影响整个山东经济命脉的产业,进行清点与归类。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手捧着一份请柬,恭敬地走了进来。
那份请柬与此地朴素、紧张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它用的是最上等的宣纸,边角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甚至还未打开,便已能闻到一股香气。
请柬的落款,是两个足以让山东所有官员都为之侧目的字——孔府。
龙一接过请柬,随手示于几位心腹副手。
一位副队长压低声音,嘲弄道:“头儿,这孔家的鼻子倒是灵。咱们刚到十天,屁股还没坐热,他们的鸿门宴就送上门了。”
另一位副手则指着那华美的请柬,补充道:“不止。你看这香,是顶级的龙涎香;这纸,是苏州特供的宣纸。这说明,对手不是粗鄙的武夫,而是懂得用软刀子杀人的世家。今晚这顿饭,怕是糖衣里面,裹着最毒的炮弹。”
龙一那如同磐石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用指节,轻轻地弹了弹那份精致的请柬,目光锐利如鹰。
“他们演戏,我们就看戏。他们出招,我们就接招。孤身入虎穴,方能知虎之深浅。”
“回复孔府,”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道,“就说本官与几位副使,对圣人之后的风采,仰慕已久。今夜定当准时赴约!”
入夜,华灯初上。
整个齐风楼,早已被孔府用重金包了下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清场戒严。
楼内,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每一处摆设,都彰显着千年世家那深不见底的财力与底蕴。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更有数十位身着轻纱薄绡、容貌绝色的佳人,或捧壶侍立,或在厅中翩然起舞,水袖翻飞之间,暗香浮动,媚眼如丝。
这里是孔府为他们精心打造的温柔乡。
龙一与几位副队长甫一踏入,便被热情无比的孔府管事,引至了主厅。
分宾主落座后,那些早已得了吩咐的绝色美人,便如同穿花的蝴蝶一般,悄无声息地依偎了上来,一人正好侍奉一位。
她们纤纤玉手,殷勤地为人布菜斟酒。
她们吐气如兰,在官员的耳边,用最温软的言语,讲述着济南府的风土人情。
一名舞姬在为龙一倒酒时,故作不慎,将酒液洒在了他的衣襟上,又连忙拿着香帕,娇呼着“奴家该死”,贴身上前为他擦拭。
龙一几人,初时还面露局促与不安,显得手足无措。
旋即,便在美人的软语劝酒之下,半推半就地举起了酒杯。
三杯之后,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潜龙卫,便仿佛彻底卸下了伪装。
他们开始大声说笑,与身边的美人推杯换盏,言语之间也变得粗俗而直接。
甚至在醉意中,抱怨起了这次任务的艰难,以及朝廷拨给的经费不足,处处示之以利令智昏的假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孔府为首的大族老,见火候已到,与身旁的几位族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端起酒杯,满脸和善地笑道: “龙队长,及诸位副使!诸位皆是少年英杰,深得皇太孙殿下信重!此番来我山东,整顿盐铁,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日后还望诸位,多多体察地方实情,你我精诚合作,方能不负圣恩啊!”
龙一的脸上,早已是一片微醺的酡红。
他闻言,豪爽地端起酒杯,大着舌头回应道:“大族老……言重了!我等……蒙殿下不弃,自当……尽心竭力!”
他那迷离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身边那温软的美人,又看向孔府众人,仿佛许下了什么承诺。
“只要……只要孔府,能行方便之事,助我等理顺这山东的事务,这份情谊,我龙某,与我这些兄弟们……必不敢忘!”
他身旁的几位副队长,也同样是醉态可掬地,连连附和。
宴席结束,在返回驻地的马车上,几位孔家族老,早已卸下了脸上那和善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鄙夷与得意。
其中一人忍不住嗤笑出声:“哼!什么皇太孙心腹,什么铁面督察?我还当是些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一群见了酒和女人,就挪不动道的丘八而已!”
另一人点头附和:“没错。本以为能得朱雄英那等人物重用的,当是些难啃的硬骨头……不想,亦是些贪恋酒色、见利忘形的俗物!看来那位殿下,也不过如此嘛!如此……甚好!甚好啊!”
与此同时,龙一等几人,一回到那戒备森严的督察队驻地。
密室的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那一瞬间,他们脸上那副醉眼惺忪、意乱情迷的姿态,消散得无影无踪! 龙一的身躯挺直如枪,眼神中的迷离,被清明所取代!
龙一走到水盆前,用冷水狠狠地泼了一把脸。
他沉声下令:“准备笔墨!”
他笔走龙蛇,将今夜宴席之上,孔府众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以及那些美人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巨细靡遗地,写入了密信之中。
在信的末尾,他以朱雄英亲授的、独属于潜龙卫的暗语,写道: “孔府以糖弹美人相诱,意在腐化掌控。职等已依殿下密嘱,佯作中计,虚与委蛇。彼辈骄矜,已视我等为利欲熏心之徒,戒心已弛。”
“下一步,盐铁产业的交接等表面文章自当配合孔府,处处示之以利,行麻痹之实。然,所有产业之根基要害,如工坊之图纸、矿山之矿脉、盐场之核心配方,必牢牢掌控于我手,绝不容其染指分毫!”
“此乃殿下驱虎吞狼之计的开始,请殿下宽心。山东盐铁,必将也只能为殿下之盐铁!”
信纸,以特制的火漆,严密封缄。
由最隐秘的渠道,星夜疾驰,飞报京师皇太孙朱雄英的案前!
第147章 朱雄英深夜复盘
东宫,书房。
夜,深沉如水,万籁俱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上等檀香和冷却茶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柔和的月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地面上洒下了一片如霜的清辉。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
他的面前,正静静地摆放着一份来自山东的绝密情报。
他刚刚已经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龙一关于齐风楼鸿门宴的全部详细汇报。
当看到密报中,描写的那些孔府族老,在自以为得计后,所露出的那种鄙夷与轻蔑的嘴脸时,朱雄英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冷笑。
“蠢物。”他轻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他拿起那份记录着孔府拙劣计谋的密报,平静地将其置于身旁的一盏烛火之上。
看着那份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无法辨认的灰烬,如同那些自作聪明的人,终将在历史长河中,不留下一丝痕迹,朱雄英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一切,尽在掌握。
做完这一切,朱雄英缓缓地靠在了身后那张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随着他一步步地深入到权力漩涡之中,他便越来越觉得,系统当初赠与他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初始奖励,实乃他如今安身立命、敢于和天下群雄博弈的最大助力。
“这世上,人心最是难测。”他心中暗道。
“无论是孔府也好,还是我那些各怀鬼胎的叔叔们也罢,他们都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权谋家。在他们的眼中,这世界上的一切,似乎都是有价码的。土地、官位、金钱、美人……他们信奉的便是这套逻辑。所以他们以为,只要价码给得足够,便没有收买不了的人心。”
朱雄英的嘴角,再次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
“但他们永远也算不到,孤的底牌究竟是什么。他们的忠诚,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上的沙塔,看似华美,一推就倒。而孤麾下的潜龙卫,那些为孤理财、办差的能人,他们的忠诚,不来自于利益,不来自于威逼,而是来自于一种他们永远也无法理解的法则。他们的忠诚是无价的,是不可动摇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固的基石!”
“这才是孤,敢于和天下所有老谋深算之辈,对弈的真正本钱!”
这份独属于穿越者的清醒认知,是他能傲立于这个时代所有权谋家之上的自信来源。
在自信的同时,朱雄英也对自己之前的行动,进行了一次冷静的复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之前在山东,为解之围,手段确实过于激烈了些。”他冷静地反思。“虽然收效奇快,迅速解决了危机,但也因此,过早地暴露了潜龙卫这张底牌,更将鲁王和孔家,彻底推到了对立面,让他们对我产生了极大的警惕。我解决了一个山东的麻烦,却可能为自己在北平、在山西、在天下,制造了十个新的麻烦。我向叔叔们亮出了我的刀,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花更多的心思,去铸造自己的盾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孤如今根基未稳,羽翼未丰。一味地猛冲猛打,固然痛快,却也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如今行事,是该稍敛锋芒,多用些水磨工夫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和那些人斗气,而是要抓住眼下这个,他们自以为已经掌控了督察队的窗口期,去发展自己的硬实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书房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之上。
“当务之急,不是与他们斗气。
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山东的盐铁基地,彻底建立起来!只要财源滚滚,内帑充盈,孤才有足够的底气,去行下一步更宏大的棋局。”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地沉下心神,打开了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界面一如既往的简洁。
他看了一眼这些天来的日签到奖励,大多是一些银两、珍玩、书籍之类的东西,皆为寻常之物,无甚特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即将冷却完毕的月度签到按钮之上。
在那按钮的下方,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零日:零时:伍拾肆分”。
上一次的月签,给了他水泥配方,让他在山东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局面。
而这一次,又会是什么?
“如今,山东的摊子已经铺开。水泥只是骨架,孤还需要能让这座战争机器运转起来的血肉。”
他心中充满了期待,忍不住喃喃自语,“要修筑那万顷盐田,需要更精准的测量工具;要建立炼钢的高炉,需要更耐火的材料和更高效的水力鼓风机;要将那海量的盐铁,从山东运往大明的四面八方,更需要更先进的车辆和道路修筑技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窗外的夜色,望向了那无尽的星空。
他知道他与这个时代的争斗,早已不局限于权谋。
他要的是生产力的碾压,是科技的代差!
“上一次,是水泥。”
“这一次,希望能给我一个……能撬动整个世界的新支点吧。”
第148章 天降神工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双目紧闭。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阅奏折,只是在静静地等待。
他在等一个,可能会决定他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国运的时刻。
他下意识地沉下心神,打开了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系统界面。
在那简洁的界面之上,那个代表着最高奖励的月度签到按钮,其上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它可以领取了!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他清楚,权谋只能解决人的问题,军力只能解决疆域的问题。但唯有生产力,才是决定一个文明最终高度的根本!
他如今最缺的不是一把更锋利的刀,而是能锻造出无数神兵利器的整个工坊!是能将他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蓝图,变为现实的人!
“希望这一次,能如我所愿吧……”他心念一动,毅然决然地按下了那个金色的按钮!
嗡——! 一道不似凡间之音,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带着天道法则般威严与庄重的提示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那金色的光芒,瞬间充满了他的整个精神世界!
【叮!恭喜宿主,时来运转,触发特殊人才奖励!】
【您已获得——神工营造司!】
【说明:包含十名宗师级的工匠。他们的脑中已被植入超越这个时代、关于建筑、材料、机械、冶炼、水利等领域的全套理论与实践知识,但需要激发。】
【他们对您拥有源于灵魂深处的忠诚!】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从椅子上猛然站起!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他的头顶,让他眼前甚至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发黑!
他不得不伸出手,死死地撑住面前的书案,才能不让自己因为这巨大的狂喜而失态地倒下!
他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如同战鼓一般,疯狂地擂动!
人才!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什么金山银山,什么十万大军,在这十位神工面前,都不过是粪土而已!
有了他们,孤心中那个庞大无比的工业帝国,才算是有了真正的龙骨!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传王战立刻来见我!”
片刻之后,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书房之内。
他看到朱雄英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显得有些潮红的脸,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朱雄英没有多做解释。
“王战,你亲自去将这十位神工秘密召集!此事乃我东宫最高机密,其重要性在所有事务之上!此次行动,绕开所有衙门,尤其是锦衣卫!”
“将人带出城后,你亲自带队,以最快速度,日夜兼程,赶赴山东,与龙一会合!”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山东登州府的海岸线上!
“告诉龙一,人、财、物,他要什么,孤给什么!山东巡抚衙门若敢有半句废话,让他直接报我的名字!我给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一个月之内,我要在山东的海边,看到第一座能日产千斤水泥的新式窑炉,拔地而起!”
京城,皇家兵器坊。
一位正在炉火前,赤着上身,挥舞着铁锤锻打百炼钢的老师傅,在看到王战出示的令牌后,手中的铁锤,“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炉中烧得通红的铁胎,眼中闪过一丝如看孩童般的不舍,但没有丝毫留恋,默默地擦了擦手上的汗,一言不发地跟他走了。
京城外,修缮城墙的工地上。
一位白发苍苍,正佝偻着腰,细致地打磨着一块巨大城砖的老石匠,被王战找到了。
他看到令牌,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扔掉手中的石锤,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最后一次抚摸身下的青砖,如同在与一生的挚友告别,随即纳头便拜。
……
数日后,山东登州府,一处荒芜的海滩之上。
这里已被龙一划为禁区,由最精锐的御林军重兵把守。
龙一见到了由王战亲自护送而来的神工营造司众人。
他看着眼前这群衣着朴素、皮肤黝黑、甚至有些邋遢的老工匠,心中其实是有些疑惑的。
他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将这些看似普通的工匠,秘密送到此地。
但当王战,将皇太孙亲手绘制包含了新式窑炉、巨型盐田、以及联动水车等一系列设计的宏伟蓝图,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时。
异变陡生!
为首的那位,代号鲁班的老木匠,只是看了一眼图纸,整个人便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浑身颤抖地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图纸,生怕亵渎了这神迹。
最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一双布满了老茧的、颤抖不已的手,抚摸着那张匪夷所思的图纸,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哭腔: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天工!这……这是真正的天工开物之法啊!”
“以水泥为基,筑不坏之堤,引潮汐之力,行梯田之势……此法若成,产盐量,何止十倍!百倍!百倍啊!”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地,看着王战和龙一。
“殿下……殿下,真乃神人也!”
其余九位神工,也纷纷围了上来,他们看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中都迸发出了同样狂热的光芒!
他们早已忘记了旅途的疲惫,开始就地,激烈地讨论起了关于窑炉的耐火材料、关于水车的齿轮构造等一系列,龙一听都听不懂的技术问题!
龙一,看着这群工匠眼中那近乎于疯魔的狂热光芒,又看了看手中那份画着各种他无法理解的机械与建筑的蓝图。
他终于明白了殿下那盘惊天大棋的……冰山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御林军指挥官赵毅,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封锁此地方圆十里!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大明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在山东这片荒芜的海滩之上。
一场即将改变整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未来的工业革命,在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149章 水泥制造成功
山东登州府,一处荒芜的海滩之上。
数万名劳工和兵士,正在此地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一项史无前例的工程。
然而,整个工地的气氛,却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困惑。
督察队队长龙一,正与神工营造司的领头人,那位代号鲁班的老人一同巡视着工地。
龙一指着不远处,那片刚刚才打下地基,却又被昨夜一场大潮冲得七零八落的堤坝,眉头紧锁地问道:“鲁老师,我已按殿下之令,调集了万名劳力,耗费钱粮无数。可这滩涂之地,软烂如泥,为何这地基,迟迟打不下去?再这么下去,我怕会动摇军心啊。”
鲁班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他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工地,用一种工匠特有的沉稳,摇了摇头,指着工地上,一排正在搅拌着黏合剂的大桶,对龙一解释道: “龙队长,请看。这便是如今大明上下,最常用的建筑黏合之物,名为三合土。乃是以石灰、黏土、细沙,辅以熬煮过的糯米浆,搅拌而成。其黏性有余,可用于砌墙筑城。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凝重,“其硬度不足,干透需时月余,更不耐这海潮日夜侵蚀。用此物来筑殿下蓝图之上,那高逾数丈的防波堤与万顷盐田,无异于沙上起楼,一阵大浪,便要化为乌有。”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前时代,所有建筑技术的共同瓶颈。
在鲁班的亲自指导下,一场围绕着水泥这种神物的研制,正式开始。
在工地最核心的区域,一座巨大的研磨场,被迅速地建立起来。
数百名精壮的劳工,喊着号子,推动着巨大的石磨,将从附近山上开采来的石灰石、黏土等原料,碾成最细腻的粉末。
然后,便是第一重天堑——配比。
鲁班手持那份秘方,如同最高祭司,主持着一场神圣的仪式。
“石灰石,七成五。黏土,两成。另掺入铁粉,半成。”
第一批按此精确配比研磨好的原料,被送入了窑炉之中。
但失败接踵而至。
第一次开窑,烧出的所谓熟料,质地疏松,被鲁班用手指轻轻一捏,便化作了一捧毫无用处的粉末。
“不成。”鲁班面无表情地摇头,“石灰石的品级不纯,煅烧之后,碱性过高。”
第二次,他们更换了产地,烧出的熟料,却成了黑黢黢的坚硬块状物。
“还是不成。”鲁班再次摇头,“这次是黏土之中,含铁之量又过了,已成顽石。”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他们经历了数十次的失败。堆积如山的石料和煤炭被消耗,工地上普通劳工们也从最初的期待,变得窃窃私语,充满了困惑。
龙一更是心急如焚。他终于明白,殿下所赐的这份秘方,看似简单,实则是对材料、配比的精确掌控,达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苛刻程度!
在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之后,他们终于在某一次的开窑中,得到了一批颜色、质地,都与秘方上所描述别无二致的熟料。
然而当龙一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时,鲁班却将他带到了那座已经是大明最顶级的龙窑之前。
鲁班指着那座巨大的砖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说道:“龙队长,配比尚只是术的层面,只要肯下功夫,总能试出来。而这窑温才是真正的天堑!是凡人之力不可及之天堑!”
他看着一脸困惑的龙一,解释道:“烧制最顶级的青花官瓷,窑温至多不过一千三百五十度。而要烧制出殿下所说的水泥熟料,这炉中之火,必须在极短时间内,攀升至一千四百五十度!并且还要持续稳定!此等神火非人力可为!更非凡间之窑可以承载!”
面对这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根本无法逾越的障碍,神工营造司的团队,开始展现他们真正的神奇价值。
鲁班和他麾下那九名宗师级工匠的眼中,都迸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鲁班从贴身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另一份新式窑炉建造图纸。
接下来的几日,一旁负责协助的所有本地工匠,都如同在看神仙造物一般,看得目瞪口呆。 那位代号欧冶的冶炼宗师,竟指挥工匠,用一种全新的配方,制造出了一种极其坚固,又能耐住超高温度的耐火砖。
那位代号墨翟的机关宗师,则设计出了一套,由十几架巨大水车联动的鼓风风箱结构。
而鲁班本人,则亲自指挥,建造出一座外形极其奇特,可以缓缓转动的圆筒形窑炉。
数日之后,一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怪物窑炉,在海滩之上拔地而起!
第一批按最精确配比研磨好的原料,被缓缓地送入了炉中。
在鲁班的亲自指挥下,窑炉正式点火!
“鼓风!”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架巨大的水车开始转动!熊熊的烈火,在风箱的疯狂鼓动之下,发出了巨兽般的咆哮!整个窑炉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烧得通体发红,甚至在最核心的区域,透出了一丝令人心悸的白光!
在经历了长达数个时辰的煅烧和冷却之后,在所有人紧张、期待的注视下,鲁班亲自打开了窑门。
他从里面取出了一块黑黢黢的熟料。
他命人将其捣成最细腻的粉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粉末与水和砂石,搅拌均匀,涂抹在了两块足有数百斤重的巨大青石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个时辰之后。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鲁班,沉声道:“拉!”
早已准备好的四名最强壮的御林军士卒,同时发力,猛地拉动了捆绑在上面那块青石的绳索!然而那两块青石,竟纹丝不动!
“用力!”四名壮汉,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绳索被崩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那两块青石,依旧如同长在了一起一般,牢不可分!
成功了!
鲁班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宗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捧着那两块已然合二为一的巨石,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龙一声音颤抖地嘶声喊道:
“成功了……龙一队长,我们成功了!”
“殿下……殿下他不是给了我们一种新材料……”
“他是给了我们一个……可以开山填海,移星换斗,真正改变世界的神器啊!”
第150章 神泥惊世,孔府窥伺
山东登州府,海边秘密基地。
当那两块被神泥粘合在一起的巨石,任凭四五名最强壮的御林军壮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其分开分毫之后,整个工地彻底沸腾了!
数万名劳工和兵士,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神物!真是神物啊!”
“殿下千岁!殿下万岁!”
那些亲眼见证了奇迹的神工营造司的宗师们,更是将督察队长龙一团团围住,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光芒,催促着立刻扩大生产。
龙一立刻展现出他卓越的组织能力,将数万名劳工,以最高效的方式分成了采石、研磨、运输、烧制等数十个流水线式的队伍。
那几座由神工们亲手建造的新式窑炉,开始日夜不熄,黑烟滚滚,如同蛰伏的巨兽在呼吸。
一袋袋被命名为“龙牌”水泥的灰色粉末,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般,被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了最前方的工地。
紧接着,第一座大型新式盐田的基座,开始以一种让前所未有的速度,拔地而起!
第一日,地基开挖,水泥灌注。
第二日,水泥凝固,坚如磐石。
第三日,第二层基座,开始浇筑……短短五日!那道由水泥浇筑而成的灰色巨龙,便已匍匐在海滩之上,散发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工业美感。
一名本地的水利官员颤抖着,用手中的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那道堤坝。
“当!”的一声脆响之后,铁锤竟被弹开了一个口子!而那堤坝之上仅仅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天呐……”那名官员喃喃自语,“这……这哪里是泥……这分明是比百炼精钢,还要坚硬的神铁啊!”
曲阜孔府,密室。
当代衍圣公孔城,正静静地听着手下密探的汇报。
那名刚刚从登州府潜回的密探,脸上依旧带着一种深深的震撼与恐惧,声音都在微微地颤抖。
“族长……那不是人间的速度!小人亲眼所见,他们将一种灰色的烂泥灌入模具,一日之后便化作比青石还硬的巨岩!
一座足以抵御万军冲锋的防波大堤,他们仅仅只用了五日,便已初具雏形!这……这不是工程,这是妖术!”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在场的几位孔氏族老,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深深的忌惮!
其中一位族老,声音干涩地说道:“若此物用于修筑大同、宣府之边墙……我大明的北境,岂不就此固若金汤?”
另一位族老,则用一种更惊恐的语调,补充道:“若用此物,在运河沿岸,一夜之间便可筑起百座炮台!届时,这天下,还有何人,敢与朝廷为敌?!”
衍圣公孔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自己乃至整个孔府,都远远低估了那位皇太孙的图谋。
盐铁之利?不,那只是表象。
他要的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奠定一个王朝数百年基业的国之神器!
“此等神器,绝不可独掌于皇太孙一人之手!”衍圣公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意。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此神泥的秘密,弄到我们手中!”
他沉思片刻,定下了一条毒计。
随即孔府便以体察民情,监督朝廷工程,是否过度劳民伤财为名,派出了一位在整个山东士林,都德高望重的先生。
这位孔老先生,带着几名伪装成随从的密探,手持由济南知府亲自开具的公文,浩浩荡荡地来到了那处戒备森严的工地大门之前。
“站住!军事禁区,闲人免进!”两名身披铁甲的御林军士卒,将手中的长矛,交叉一横,拦住了孔文佑一行的去路。
孔文佑捻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正义之色。
他手持公文,对着守门的士卒,更是对着周围那些纷纷侧目的劳工,朗声说道:“老夫乃曲阜孔氏族人孔文佑。今奉济南府之令,特来此地,视察工程!老夫听闻,尔等在此大兴土木,日夜不休,驱使上万民夫,已有不少人因劳累过度而伤病。我等圣人之后,不忍见百姓受苦,更不愿皇太孙殿下的仁德声誉,因尔等酷吏之行而受损!今日老夫必须要进去,亲眼看一看,方能安心!”
负责守卫的士兵,立刻将此事,层层上报,禀报给了督察队长龙一。
彼时,龙一正在帐中,研究那份更为核心的高炉图纸。
听完禀报,他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出所料的冷笑。
“来了。殿下所料,分毫不差。这些读书人果然最喜欢玩这种,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来行谋取私利之实的把戏。他们想用仁义道德当武器?好啊,那我就陪你们,好好演一场戏。”
他立刻起身,亲自走出了大门。
他看着门前那位一脸正气的孔家大儒,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哎呀!孔老先生大驾光临!晚辈龙一,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不等孔文佑开口,他便抢先握住老者的手,热情地说道:“老先生心怀万民,实乃我辈之楷模!我们这些武夫,行事粗莽,正愁不知如何体恤百姓,您来了,可算是给我们请来了一座指路的明灯啊!”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显得无比真诚。
“请!里面请!晚辈这就带您老人家,亲自去工地上,四处看一看,听一听,也正好让我等及时改正,不负殿下所托!”
那孔文佑和他身后那几位孔府密探,皆是微微一愣。
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和质问,瞬间都憋了回去。
这位以冷酷着称的督察队长,不仅不阻拦,反而热情得像见到了亲人。
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第151章 龙一的反击
海风带着咸湿的腥气,吹拂着登州府这片戒备森严的海岸。
高耸的岗楼上,潜龙卫的哨兵手持兵器,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孔文佑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随着龙一走入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他的心却随着眼前所见的景象,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哀鸿遍野、民夫倒毙。
恰恰相反,数万名劳工虽然衣衫被汗水浸透,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他从未在底层苦力脸上见过的神采。
他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有的在采石场挥汗如雨,有的在推动着满载石料的矿车,有的则在巨大的搅拌池边,按照严格的配比,将水泥、沙石与水混合。
整个工地,不像是一个工程现场,更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军营。
“孔老先生,您请看。”龙一的声音,依旧是那般热情恭敬,他指着远处一排排灯火通明的简易食堂,说道:“殿下有令,凡在此地做工的灾民或者民夫,每日三餐,必须管饱,且每三天要有肉食。这工钱,更是按照市价的二倍发放,日结日清,绝不拖欠。您说,有这等好事,他们能不抢着干吗?”
孔文佑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维持着脸上那份悲天悯人的表情,缓缓点头:“殿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只是……日夜劳作,总归辛苦,龙队长还需多加看顾,莫要累坏了身子。”
“老先生教训的是,晚辈记下了。”龙一谦卑地躬了躬身,将孔文佑一行,引至一顶独立的军帐前。
军帐不大,陈设更是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粗糙的行军方桌,几把结实的马扎。
桌上摆放的,也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几大盘热气腾腾的酱骨头、白切鸡,一盆喷香的白米饭,和几坛尚未开封的烈酒。
这幅景象,让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孔文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他身后的几名孔府密探,眼中更是闪过一丝轻蔑。
“条件简陋,还望孔老先生海涵。”龙一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异样,依旧是那副憨厚热情的笑容,亲自为孔文佑拉开马扎,“我等武人,不讲究那些虚礼,吃饱喝足,才有力气为殿下效死命!”
孔文佑压下心中的不适,客气地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孔文佑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缓缓开口了。
“龙队长啊,”他长叹一声,目光扫过帐外那些忙碌的身影,“老夫这一路行来,见工程浩大,进展神速,心中甚是欣慰。只是,老夫听闻,民夫每日劳作,长达六个时辰,中间几无歇息。孟子有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如此高强度的劳作,虽能解一时之急,但长此以往,恐伤及民夫身体根本,非长久之计啊。殿下仁德播于四海,我等做臣子的,可不能因一时之功,而有损殿下的清誉啊。”
龙一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一副既诚恳又有些憨厚的笑容,滴水不漏地打起了太极:“孔老先生,您真是说到晚辈心坎里去了!您有所不知,这工钱,殿下给的是外面的二倍!晚辈也曾劝过他们,莫要如此拼命。可他们都说,干一天,顶过去十天,能早日让家里的妻儿老小吃上饱饭,便是累死也值了!那些民夫,都是抢着来干活,拦都拦不住啊!殿下常言,富民方能强国,晚辈也是为了他们好,想让他们早日多挣些钱,回家过个好年嘛!”
孔文佑心中暗骂一声滑头,脸上却不动声色,换了个角度,继续发难:“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倒是老夫,有些杞人忧天了。”
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只是,老夫亦有所耳闻,那工坊所用之神泥,功效神奇,鬼斧神工,实乃旷世之物。但不知其成分,是否对人体有害?毕竟,此物前所未见,若其中含有毒性,日夜接触,恐对这数万民夫的康健,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老夫此来,不为别的,只为这数万生民的安康着想啊。”
龙一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副歉意与为难交织的表情,他苦笑着,连连摆手:“哎呀,老先生,您这就真是为难晚辈了。不瞒您说,这龙牌水泥的配方,乃是殿下亲定,名列皇家绝密之首。此事从图纸、配方,到生产器械,皆由神工营造司与我潜龙卫垂直掌管,便是山东巡抚衙门也无权过问。殿下有严令,若有泄密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满门抄斩!”
“晚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实在是不敢违背殿下的禁令,还请老先生海涵。来来来,喝酒喝酒!是晚辈失言了,自罚三杯!”说罢,他便真的端起大碗,连尽三碗烈酒,喝得面色赤红,豪爽无比。
眼见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孔文佑只好起身,满脸遗憾地准备告辞。
“今日得见龙队长,方知何为国之栋梁。老夫便不打扰了。”
就在他转身,即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龙一却突然在背后叫住了他。
“老先生,留步!”
孔文佑疑惑地回过头,只见龙一的脸上,依旧带着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他拍了拍手,一名亲兵立刻从帐后,捧出了一个由上等檀木打造的小木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老先生心系万民,不辞辛劳,奔波至此,晚辈心中,实在是钦佩万分。”龙一笑着,亲手将木盒托起,递到孔文佑面前,“我等武人,也没什么好东西。此物乃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便赠予老先生,路上把玩一二。”
孔文佑心中虽有疑惑,但见龙一如此上道,以为是想私下贿赂,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客气地接过了木盒。
那木盒入手温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分量不轻,显然里面装的不是凡品。
他含笑颔首,在龙一那热切的注视下,疑惑地将木盒的搭扣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被掀开了。
盒内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
而在那华贵的丝绸之上,赫然躺着一截血淋淋的人类手指!
“啊!”
饶是这位衍圣公府的老人,一生见多识广,心机深沉,瞬间看到这恐怖一幕的瞬间,也吓得一张老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手中的木盒剧烈地一晃,里面的那截断指,甚至还滚动了一下,险些被他直接扔在地上!
他身后那几名伪装成随从的孔府密探,更是反应极快!“唰”的一声,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全身肌肉紧绷,眼中迸发出凌厉的杀气,死死地盯住了龙一!
军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然而,龙一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那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丝和煦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带着一丝笑意,悠悠地在孔文佑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入孔文佑的耳膜,让他如坠冰窟!
“哦,对了。忘了跟老先生说。”
龙一向前,踏出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那几名孔府密探如遭雷击,硬生生止住了拔刀的动作,他们感觉到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从龙一的身上扑面而来!
他凑到孔文佑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亲切语气,轻声说道:
“这是前几日,在工坊外,抓到的一个不开眼的蟊贼。手脚不干净,总想着偷殿下的东西。晚辈没办法,只好帮他把他那只不干净的手,给洗了洗。”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孔文佑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善可亲。
“老先生德高望重,从这里返回曲阜,路途遥远,路上恐怕不太平。还请务必多加小心,莫要……碰上这等手脚不干净的贼人啊。”
“你……”
孔文佑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龙一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只觉得比地狱最深处的恶鬼还要狰狞,还要可怕!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皇太孙和他的这条忠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他们是在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他们的底线!
——越线者,死!
这位在山东士林,受人敬仰了一辈子的大儒,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从容与镇定!
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忘了讲。
他颤抖着将那木盒的盖子,“啪”的一声盖上!然后将其死死地抱在怀里。
“走!我们走!”
他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随从,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随即一行人,几乎是连滚带爬、落荒而逃。他们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龙一一眼,仓惶地消失在了军帐外的夜色之中。
龙一静静地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们狼狈离去的背影。
他脸上那热情的憨厚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海风吹过,卷起他身后的大帐门帘,猎猎作响。
第152章 烈日煮海
“开闸!”
龙一的声音,穿透海风,如刀锋般落下。
他站在总水闸的最高处,身后的黑色披风被烈风卷起,猎猎作响。
脚下,是神工营造司耗时一月铸就的盐田。
“嘎……吱……吱……”
数十名赤着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合力转动着巨大的钢铁绞盘。
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序幕,正被强行拉开。
万众瞩目之下,那扇隔绝了大海与盐场的万斤闸门,开始一寸寸地上升。
“吼——!”
一线碧蓝,瞬间化作奔腾的水龙,冲破束缚,一头扎进了宽阔的主水渠!
水流撞在光滑的水泥渠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在为自己重获新生而欢呼。
龙一的目光,紧随着那道奔涌的蓝色。
他看到水龙顺着设计精妙的渠道,被精准地分流,如同君王在沙盘上推演兵阵,最终均匀地注入那近万个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光泽的盐池之中。
这一个月,山东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眼前这些被驯服的海水。
衍圣公府送来的那份拜帖,至今还压在他的书案下。
那份恭顺的背后,是用一截血淋淋的断指换来的。
值得。
龙一收回思绪,看向下方那片逐渐被蓝色填满的盐池。
这就是殿下的沙盘。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工地都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期待。
工人们会自发地跑到池边,看着阳光将整片盐场染成金色,脸上露出近乎痴傻的笑容。
他们会不断地望向天空,生怕一片云,会辜负了白日的暴晒。
“头儿,你说……这天,不会下雨吧?”一个年轻的士兵,紧张地搓着手,问身边的百户。
那百户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夜空,斥道:“闭上你的乌鸦嘴!殿下在此行开天辟地之举,自有天佑!再敢胡言,军法处置!”
斥责虽严厉,但那百户自己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场豪赌,赌的就是天时。
老孙头,一个在旧盐场熬了四十年的老盐工,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他瘸着一条腿,那是年轻时被滚烫的卤水锅烫伤后,自己用土方子治坏的。
他每天只做一件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在池边一瘸一拐地走。
“孙大爷,有盐星子了!”一个年轻工人,指着池边挂着的一层白霜,兴奋地叫道。
老孙头眼皮都懒得抬,用他那被烟火熏得沙哑的嗓子,哼了一声:
“毛毛躁躁。这叫挂霜,是海水在给你赔笑脸,离她把心肝宝贝掏出来,还早着呢。”
他用木杖,敲了敲坚硬如铁的水泥池壁。
“这玩意儿,硬是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留住大海的魂儿。”
他的话,带着一丝根深蒂固的怀疑。
四十年的经验告诉他,盐是熬出来的,是用人命和黑炭,从大海的嘴里硬抢出来的。
像这样仅仅靠太阳晒?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才二十岁,就失足掉进盐锅里,连囫囵尸首都捞不出来的兄弟。
若真能成,那他们过去吃的苦,死的弟兄,算什么?
老孙头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第五日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雾时,整片盐场依旧寂静。
所有早起的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盐池。
水不见了。
那片曾经碧波荡漾的蓝色汪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呈现出灰白色泽的广袤平原!一层厚厚的结晶体,覆盖了所有盐池的池底!
老孙头站在池边,浑浊的眼球,瞪得有生以来那么大。
他手中的木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突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老孙头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猛地跪了下去!那条残废的腿,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像个孩子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池边,伸出那双布满了扭曲伤疤的手探入池中,抓起了一把有些硌手的粗盐。
他看着手中的盐晶,感受着那粗粝的质感。
然后,这个熬了一辈子盐的老人,嚎啕大哭!
“我的天爷啊!我的亲娘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地面。
“二牛!狗子!你们两个兔崽子,看到了吗!”
他冲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喊着那些早已死去多年的弟兄的名字。
“不用烧了!再也不用烧了!你们的仇报了!”
“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啊!我熬瞎了一只眼,熬瘸了一条腿,上百号人,一口锅,一个月……一个月啊!还不如眼前这一池子……这一池子啊!”
他的哭喊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和矜持。
“出盐啦——!!!”
一名士兵猛地将头盔扔向天空,发出了狼一般的嚎叫!
下一秒山呼海啸!
整片海岸彻底沸腾!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哭嚎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声浪,仿佛要将这片天都给掀翻过来!
这是神迹!
一个凡人亲手创造的神迹!
“开铲——!”
督察队长们,用嘶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兴奋的劳工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拿着铁铲,冲入了盐田。
“锵!锵!锵!”
无数铁铲,同时与坚硬的水泥池底碰撞,发出了一曲前所未有的交响乐!
一铲又一铲的粗盐,被装入独轮车。
成千上万辆独轮车,在盐池与堆放点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灰白色的洪流!
盐山!
一座又一座巨大盐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龙一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他看到那座最大的盐山,在半日之内,就已经高过了营地的旗杆。
他看到神工营造司的鲁大师,这位一向古板的老人,正像个孩子一样,抚摸着一座盐山的山体,嘴里念念有词。
他看到老孙头被人搀扶着,一遍又一遍地在盐山之间穿行,时而大笑,时而大哭,状若疯魔。
龙一的心中也同样,燃起了一团火。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带着一丝疑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狂热。
“头儿!”
一个刚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抓起一把粗盐,凑到他百户长的面前,大声问道:
“这盐山是够大!可这盐……又灰又黄,还带着股腥味儿,这……能卖上价吗?”
他挠了挠头,一脸天真。
“我瞅着,比咱们老家喂牲口的盐,还差着点儿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欢呼声,似乎都小了那么一瞬。
是啊。
多是多了。
可这品质……
龙一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了盐场另一侧,那片被双倍岗哨守护着的厂区。
百户长一脚踹在那士兵的屁股上,笑骂道:
“蠢货!殿下的神机妙算,也是你能懂的?”
他指着那片神秘厂区,提高了嗓门,声音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给老子听好了!眼前这些是粗盐!是细盐的原料!”
“真正的神仙手段,还没上场呢!”
“看到那片神机营了吗?殿下就要在那儿,带着咱们亲手点石成金!”
第153章 点石成金
点石成金四个字,如同雷霆,轰然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从脚下灰白的盐山,转向了那片禁区。
好奇、疑惑、以及被再次点燃的期待,汇成了一股无形的洪流。
“所有人原地休整!”龙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炷香后,所有百户以上军官、营造司各部主事、各劳工队伍工头,随我进入神机营!”
一炷香后。
一支由近百人组成的队伍,在龙一的带领下,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走向了那片神秘的厂区。
队伍里,神工营造司的鲁大师,一改往日的严肃,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揭晓自己毕生杰作的骄傲与潮红。
而老孙头也被龙一特批,由两个士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末尾。
他的脸上混杂着七分不信、三分好奇。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法子,能把这等混杂着泥沙的脏盐,变成金子。
离得越近,龙一的心就越是沉凝。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士兵,皆是潜龙卫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眼神警惕,手按刀柄,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整个厂区,被高高的水泥围墙圈起,只留一个入口。
给人的感觉不像工坊,更像一座军事要塞。
“鲁大师,费心了。”龙一走到鲁大师身边,低声说道。
鲁大师抚着花白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殿下有令,此地为国之命脉所系,其机密重于一切。老夫,不敢有丝毫懈怠。”
进入神机营,眼前的景象,再次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这里没有高大的厂房,而是一系列由水泥浇筑的池子,通过纵横交错的管道和沟渠,连接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整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湿味,还夹杂着一股木炭的特殊气味。
“诸位!”
鲁大师站在第一座巨大的池子前,如同骄傲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阵。
“此为化盐池!”
他指向池边堆积如山的粗盐,朗声道:“我等的第一步,便是将这些粗盐,在此地以清水化之,使其回归盐卤之态!”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工人们,立刻开始行动。
成车的粗盐,被倾倒入巨大的水泥池中。
另一边,巨大的水车,开始转动,将清水源源不断地注入。
池子中央,几个由水牛拖动的巨型木制搅拌器,缓缓转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将整个池子搅成了一锅浑浊的浓汤。
“这……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一名工头忍不住小声嘀咕,“好不容易晒干了,怎么又给化成水了?”
鲁大师闻言不怒反笑,眼中带着一丝智者的优越感。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化之是为了……滤之!”
他转身,指向下一组更加奇特的建筑。
那是由三个依次降低的过滤系统。
“此为,三才滤池!乃是点石成金的枢纽所在!”
鲁大师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
“第一池,天之池!内铺鹅卵石,用以滤除盐中较大的沙石杂质!”
“第二池,地之池!内铺河沙,用以滤除更细的泥浆!”
“而这第三池……”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老孙头的脸上,“……人之池!老人家,你可知,其中是何物?”
老孙头一愣,他闻着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味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试探着答道:“这……这股味儿,像是……木炭?”
“然也!”鲁大师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许。
“正是木炭!此池内铺厚达三尺的碎炭!木炭能吸万物之秽!盐卤流经于此,其中所有残余的杂色、异味都将被其尽数吸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用木炭过滤脏水,不少人都听说过。
可这等精妙绝伦的想法,将之用到制盐上,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
在鲁大师的示意下,化盐池的阀门被打开。
浑浊的盐水顺着管道,奔涌而出,首先注入了天之池。经过鹅卵石的初步过滤,水色稍显清澈,流入了地之池。再经过河沙的沉淀,水色已经清亮了许多。
最后,当那已经相对清澈的盐水,缓缓地没入那黑色的木炭池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奇迹就在此刻发生了。
在人之池的另一端,出水口处。
一股涓涓细流,缓缓淌出。
那水流不再是浑浊,不再是微黄,而是清澈、透亮,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我的老天爷……”老孙头看着那股清泉,整个人都傻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伤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一捧水,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腥味,没有苦涩。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咸。
“干净了……真的……干净了……”他喃喃自语,仿佛看到了鬼神。
龙一的脸上依旧平静,但他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诸位,请随我来。”鲁大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穿过过滤区,他们来到了一排有着木制框架和半透明油纸充当屋顶的暖房前。
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
“此地为结晶房!乃是霜雪之海的诞生地!”
鲁大师深吸一口气,亲手推开了一扇暖房的大门。
当众人看清房内景象时,整座神机营,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间被夺走了。
只见那巨大的暖房之内,是一片片更加平整的白色水泥浅池。
而池底,凝结着一层厚厚的雪!
“……”
老孙头,站在门口,如同一座被风化的石雕。
他没有哭,也没有叫。
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他追逐了一辈子却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松开了搀扶着他的士兵,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是那么的轻,那么的慢,仿佛生怕会惊扰了这片圣洁的雪海。
他走到一座结晶池边,缓缓地蹲下身。
他伸出手。
指尖与盐晶接触的刹那。
老孙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两行滚烫的老泪,无声地从他那布满了皱纹的眼眶中,汹涌滑落。
一滴,一滴,砸在那双捧着雪白盐晶的手背上。
这一刻,无声胜过千言万语。
“龙队长。”
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龙一回过头,看到了那个一直跟在队伍里,默不作声的中年文士——东宫首席经济专家,沈源。
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狂喜之中,唯有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沈先生。”龙一收敛心神,沉声问道,“神迹已成,国之大幸。为何你面有忧色?”
沈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池边,学着老孙头的样子,也捧起了一把雪白的盐晶。
他看着那完美的结晶,如同雪花般,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滑落。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龙一,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龙队长,你不懂。”
“我看到的不是盐,也不是雪。”
沈源的眼中,倒映着那片白得令人心悸的盐海,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我看到的是一场雪崩。”
“一场足以吞噬数十万人的生计、冲垮大明百年盐法、甚至动摇国本的……”
“白色雪崩!”
第154章 泼天富贵,滔天大祸!
沈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冰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
“雪崩……”
“一场足以吞噬数十万人的生计、冲垮大明百年盐法、甚至动摇国本的……”
“白色雪崩!”
在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从万仞高山上奔腾而下的恐怖雪崩。
“沈先生!”鲁大师第一个从震撼中惊醒,他那张因骄傲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急道:“你……你这是何意?此乃利国利民之重器,何来雪崩之说?!”
周围的工头和军官们,也纷纷投来困惑不解的目光。
刚刚还沉浸在点石成金的狂喜之中,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动摇国本的灾难?
沈源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龙一的脸上。
这里,唯一能瞬间理解这场战争性质的,只有这位执掌基地的潜龙卫统领。
龙一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在听到雪崩二字的瞬间,猛地一沉。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激动、狂热,却又茫然无措的脸庞。
随即,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退出神机营!此地即刻封锁!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鲁大师,沈先生,请随我来!”
一刻钟后,龙一的帅帐之内。
帐外,是震天的欢呼与庆祝声。
帐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龙一、沈源、鲁大师,三人围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方桌前。
方桌上没有战报,没有地图,只摆放着一小堆,刚刚从结晶房里取出的盐晶。
鲁大师失魂落魄地坐着,这位为大明打造了国之重器的老人,此刻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盐,仿佛看着什么怪物。他想不通,自己呕心沥血创造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如何会与雪崩联系在一起。
龙一亲自为沈源倒了一杯热茶,沉声开口,直入主题:
“沈先生,现在可以说了。”
“帐中无外人。我需要知道,你所说的雪崩,究竟是什么。”
沈源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只是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龙队长,我们将这个圈,看作是整个大明北方的盐业市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在这个市场里,盐分为两种。一种是孔家那些旧盐场产出的粗盐、苦盐,每斤市价约三十文。另一种是官府专营的官盐,每斤市价约一百文。”
“价格不同,品质不同,面对的是不同的买家。这套体系虽然腐朽,但它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沈源的手指,在圈外点了点。
“而我们是破局者。我们拥有了两件前所未有的武器。”
他先是指向帐外那连绵的盐山。
“第一件武器,是几乎无穷无尽的粗盐。龙队长我问你,如果我们将这些品质与青盐相仿,但成本几乎为零的粗盐,以每斤十文甚至五文的价格投入市场,会发生什么?”
龙一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虽然不懂经济,但他懂战争。
他瞬间就明白了。
“孔家的盐场会立刻被冲垮。他们的盐一斤都卖不出去,会全部烂在仓库里。”
“没错。”沈源点了点头,随即他的手指,又指向了桌上那堆雪白的盐晶。
“第二件武器,是品质远超贡盐的雪盐。龙队长我再问你,如果我们将这等神物,以每斤一百文,也就是旧官盐的价格投入市场,又会发生什么?”
这一次,龙一沉默了许久。
他仿佛看到了一场,无声的屠杀。
“……所有富商、大户、官宦人家,会疯抢我们的雪盐。而官府手中那些高价收购来的旧官盐,同样一斤都卖不出去。”
“回答正确。”沈源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龙队长,你看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我们的出现,将同时从高端和低端两个维度,对旧有的盐业体系,进行毁灭性打击!”
“一个月之内,整个北方的盐价,就会彻底崩盘!所有旧盐商,无论大小,官营还是私营,只有一个结局——”
“破产!”
鲁大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盐商破产,与国何干?他们多是囤积居奇的奸商,破产了,盐价大跌,百姓不是能得实惠吗?这……这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沈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鲁大师,您看到的是第一层。而灾难往往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盐价崩盘,看似百姓得利。但您想过没有,依附于整个旧盐业体系生存的人,有多少?”
“那些盐场里,负责烧火、熬卤、挑担的盐工,有多少万?负责将盐从产地,运往各州府的脚夫、船工有多少万?在各大城镇开设盐铺,以此为生的盐贩和伙计,又有多少万?”
“我告诉你大师。这个数字在整个北方,加起来不会低于五十万!而这五十万人的背后,是五十万个家庭,是数百万张嗷嗷待哺的嘴!”
“一旦盐业崩盘,这数十万人会在短短一个月内,尽数失去生计!他们会从安分守己的百姓,变成一无所有的流民!”
“流民”二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龙一和鲁大师的心上!
鲁大师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龙一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作为潜龙卫指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对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
沈源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
“龙队长,你现在能想象到那副画面了吗?”
“数十万甚至上百万愤怒、绝望、饥饿的流民,充斥在山东、河北、河南的官道上。他们不会感谢殿下让他们吃上了几文钱一斤的便宜盐。他们只会恨!恨殿下砸了他们的饭碗,断了他们的生路!”
“到那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阴谋家,只需要站出来登高一呼,散播一些皇孙与民争利,致使万民流离的谣言,再拿出一些粮食赈济灾民……”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龙一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阴谋家竖起清君侧,讨酷吏的大旗,数十万流民被轻易地煽动,裹挟成一支大军,将矛头直指他们这座孤悬于登州海岸的基地!
到那时,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哪一家的死士。
而是被他们亲手制造出来的万民!
这将是一场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的死局!
“这……这是一个阳谋!”龙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这是一个就算你明知道是陷阱,也无从辩解的阳谋!
“没错。”沈源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大家以为所面对的,是一场关于盐铁之利的商业战争。但是错了。那些阴谋家,他们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商战,而是政治!”
“他们是想将殿下架在与民争利这把火上,活活烤死!”
“这就是我所说的雪崩。它一旦启动,我们非但不能从中获利,反而会被这股我们亲手制造的洪流,吞噬得尸骨无存!”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鲁大师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这位一生都以造福于民为己任的老人,此刻信仰仿佛都崩塌了。
龙一则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各种战法。
冲锋、暗杀、防守、反击……但所有的战法,在这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经济战争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可以杀一千个刺客,一万个死士。
但他能向数十万手无寸铁、只是为了活命的流民,挥起屠刀吗?
不能。
这一仗已经彻底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良久,龙一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他没有丝毫犹豫,亲笔写下了一封加急的绝密奏疏。
奏疏之中,他用最激动笔触,描绘了水泥所缔造的两场旷世奇迹——盐山与雪海。
随即,他又用最冷静客观的文字,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沈源关于白色雪崩的致命预警。
一封奏疏。
一桩,是足以奠定万世基业的擎天之功。
一桩,是足以倾覆社稷的滔天之危。
至喜与至忧。
功与罪。
被同时装入了一个牛皮信封之中。
他盖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印,将其郑重地交给门外待命的潜龙卫信使。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
“人歇,马不歇!”
“此信,必须在五日之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遵命!”
那名信使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奏疏,翻身上马,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着京师的方向绝尘而去。
龙一站在帐前,遥望着京师的方向,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
第155章 旧秩序,即将崩塌,新秩序,由孤制定
京师,应天府,东宫,文华殿。
夜,已经深了。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与古籍书卷混合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皇太孙朱雄英,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临窗而立,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巍峨宫城之上的皎洁明月。
他的面前,是一方紫檀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刚刚写就的一篇《帝范》策论,墨迹未干,字迹风骨峥嵘,隐有雷霆之气。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灯花“噼啪”爆开的细微声响。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打破。
一名浑身甲胄尽湿、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的潜龙卫信使,在一名东宫大太监陈芜的引领下,几乎是闯了进来。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被火漆封死的牛皮信筒。
“殿下!登州八百里加急,绝密军情!”
信使的声音,因极度的疲惫与激动,而显得嘶哑。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信筒,以及上面那枚代表着最高紧急的、血红色的火漆印。
“呈上来。”
陈芜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筒,用专用的银刀,仔细地割开火漆,取出了里面那封沉甸甸的奏疏,恭敬地递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朱雄英展开奏疏。
信,是龙一的笔迹,刚猛有力。
当他读到“盐山”、“雪海”那两段描绘之时,饶是以他的心性,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好!
好一个龙一!好一个神工营造司!
水泥之利,竟至于斯!
朱雄英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充实着大明的国库!
这一刻,那泼天富贵,带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在他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向下,读到沈源关于白色雪崩的分析时……
他脸上的笑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那双原本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盐价崩盘……数十万盐工失业……流民四起……振臂一呼……与民争利之罪名,再难洗清……”
一个个冰冷的词语,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整封奏疏,已经在他那不知不觉间,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中,被捏成了一团。
“呵……”
朱雄英,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松开手,将那团满是褶皱的奏疏,重新在桌案上,缓缓铺平,每一个褶皱,都像是他心中泛起的波澜。
他没有愤怒,更没有惊慌。
奏疏里的内容,与其说是敌人的阴谋,不如说,是自己人,递上来的一面镜子。
一面,清清楚楚地,照出了他这个宏伟计划背后,那足以致命的、巨大的裂痕。
他背着手,缓缓走到了大殿中央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山东,以及周边那一片,人口稠密、民生复杂的区域。
沈源说得没错。
他缔造的,是一场颠覆性的技术革命。
而任何一场革命,都必然伴随着,旧秩序的崩塌。
这数十万即将失业的盐工、盐贩、脚夫……他们,就是旧秩序崩塌后,第一批被碾碎的代价。
而代价,是会反噬的。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他很清楚,此刻,远在北平的燕王四叔,或是朝堂上那些看不惯自己的阴谋家们,他们,对登州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这给了他们一个,后发制人的、完美的攻击机会。
他能想象得到,如果自己,被眼前的巨大利益冲昏了头脑,冒然将海量的盐推向市场。
那么,不出三月,整个北方,必将流民遍地,怨声载道。
到那时,他的政敌们,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派出几个微不足道的门客,在流民中,稍加点拨,散播几首皇孙夺万民衣食,皇家富可敌国的童谣。
瞬间,他朱雄英,就会从一个开创伟业的储君,变成一个,不恤民情、与民争利的暴君。
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阳谋。
一个,由他亲手递出刀柄的,致命阳谋!
“你,不能给敌人,选择战场的机会。”
这是皇爷爷,教给他的第一条,帝王心术。
而现在,这个漏洞,就是一个,能让敌人,将战场,随意拖入民意与道德泥潭的,巨大缺口。
“所以……”朱雄英看着地图,喃喃自语,“在敌人,发现这个缺口之前,孤,必须,亲手,把它堵上!”
堵,不是藏。
不是把盐藏在仓库里,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他缔造出的,是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滔天洪水,而洪水,是堵不住的,只能疏导。
“这数十万即将失业的盐工,是洪水中的第一波浪潮,也是最危险的浪潮。他们,是问题的根源,也必须,成为,解决问题的,钥匙。”
“他们失去了生计,那孤,就给他们,一个新的、更体面的生计。”
“他们有的是力气,那孤,就给他们,一个能尽情挥洒力气,又能为帝国,创造不世之功的,大舞台!”
一个宏大、磅礴,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但他知道,这个念头,一旦说出口,将在整个朝堂,掀起何等剧烈的风暴。
他将要挑战的,是传承了上千年的,士农工商的社会秩序。
他将要触动的,是朝廷六部,各自盘根错节的利益。
这不是一道简单的命令,可以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场,需要他亲自下场,去博弈、去说服、去压服整个帝国官僚体系的,政治战争!
他必须,先发制人!
他必须,掌握这场战争的,绝对主动权!
朱雄英缓缓地,从地图前,走回了书案。
他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此刻,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决绝。
他没有再动笔。
因为他知道,任何写在纸上的方案,在摊牌之前,都是可以被攻击的靶子。
他要的,是在一场,他亲自召集的会议上,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思路,走进他设定好的战场!
他看着眼前的奏疏,心中,已经有了全盘的计较。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名侍立在殿外的陈芜,立刻碎步,躬身而入:“殿下。”
朱雄英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他的身上。
“传孤的令旨。”
陈芜的心,猛地一跳!他听出了,殿下口中的令旨二字,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强势!
“明日清晨,着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礼部尚书李原庆、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张茹、工部尚书秦逵,六部主官,至文华殿议事。”
“任何人,不得缺席!”
“不得告假!”
陈芜,彻底惊呆了!
皇太孙,以东宫储君之身,一次性,召集六部所有最高长官议事!
这是,从未有过的!
这几乎,等同于,代天子,行国事!
他不敢多问,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将身体,伏得更低。
“奴婢……遵命!”
他退下之后,空旷的文华殿,再次恢复了宁静。
朱雄英,重新走回了窗边,负手而立。
当他这条命令,传达到六部尚书的府邸时,将在整个应天府的官场,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明日的文华殿,将成为一个,没有硝烟,却比利刃更加凶险的战场。
那些执掌着帝国权柄的老狐狸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试探他,来维护他们各自的利益。
但,朱雄英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只有,即将踏上战场的,兴奋。
“旧的秩序,即将崩塌。”
“而新的秩序……”
他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嘴角,勾起了一抹,掌控一切的微笑。
“……将由孤,亲手,来制定!”
第156章 孤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一)
翌日清晨,文华殿。
天刚蒙蒙亮,但这座属于东宫的核心殿宇之内,气氛却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炭火烧得很旺,殿内温暖如春。
但端坐于两侧花梨木大椅之上的六位老人,却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赵勉、礼部尚书李原庆、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张茹、工部尚书秦逵。
这六位是大明帝国实际意义上,最有权势的六个臣子。
他们跺一跺脚,各自掌管的部院,乃至整个天下的官场,都要抖三抖。
寻常时候,便是早朝,他们也未必会聚得这么齐。
而今日却因皇太孙的一道令旨,天未亮,便齐聚于此。
每个人都心怀揣测,脸色沉静,袍袖下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轻轻捻动。
户部尚书赵勉,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老人,脸色最为难看。
太孙殿下突然召集六部,所为何事?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又要用钱。
一想到国库那点可怜的家底,他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礼部尚书李原庆,则在闭目养神。
身为清流领袖,士林表率,他对这位行事愈发霸道的皇太孙,心中是存着一丝隐忧的。
兵部尚书茹瑺与工部尚书秦逵,二人对视一眼,则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期待。
这位太孙殿下,每有大动作,他们兵、工二部,总能分到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诸位大人,久等了。”
就在这安静得有些压抑的气氛中,一个清朗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朱雄英身着一身略显简朴,却威仪自生的储君常服,步履从容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而是先对着六位老人微微颔首。
“孤,昨日收到一份来自登州的八百里加急奏疏。事关国本,干系重大,故而着急请六位先生前来,共商国事。”
六位尚书立刻起身,躬身还礼:“殿下言重,臣等,不敢。”
朱雄英走到主位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对身旁的大太监使了个眼色。
很快两名小太监,抬着两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上来。
一个托盘里盛放着一堆,灰白泛黄、颗粒粗大,还夹杂着些许沙石的结晶。
另一个托盘里,则是一只洁白如玉的瓷碗,碗中盛着小半碗,在灯火下,闪耀着钻石般光芒的粉末。
“诸位先生请看。”
朱雄英指着那两份样品,平静地说道:“此二物皆是登州基地,一月之内所产之盐。”
他先是指向那堆粗盐。
“此为粗盐,以新法晒制,不费寸炭,不燃星火。一月之产量,已超过去岁山东全省官盐之总和。”
“轰!”
这话如同一颗惊雷,在六位尚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户部尚书赵勉那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一月产量超一省一年?!
不费寸炭?!
他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狠狠地攥住了!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白银正化作洪流,涌入他那干涸见底的国库!
“殿下……此言……当真?!”赵勉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朱雄英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指向了那碗雪盐。
“此为精盐,由粗盐提纯而来。其品质诸位可亲眼一观。”
一名太监将那碗雪盐,依次呈给六位尚书过目。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等洁白如雪、细腻如霜的神物,亲手捻起一撮,感受到那干爽纯粹的质感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出一辙的震撼!
“神物……这……这真是神物啊!”工部尚书秦逵抚着胡须,由衷地赞叹道,“有此神器,我大明何愁国库不丰!”
兵部尚书茹瑺想得更远。
盐是军需之本!有此物,大军北伐,后勤之忧,将去其半!
一时间,整个文华殿,气氛热烈,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从所有人的头顶狠狠浇下。
“此物虽是神物。”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
“但孤以为,它也是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祸。”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喜悦僵在了那里,显得滑稽而错愕。
“殿下何出此言?”赵勉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道。
朱雄英将沈源的那套雪崩论,用一种更加客观的语气,为在座的六位帝国重臣复述了一遍。
从盐价崩盘到盐商破产。
再从盐业崩塌,到数十万从业者失业,最终化为流民。
每说一句,六位尚书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朱雄英说到届时,若有心怀叵测之辈振臂一呼,以为民请命为旗,裹挟数十万流民,将矛头直指朝廷时……
在座的六位老人的后背,已是惊出了一片冷汗。
他们都是在宦海中,沉浮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他们比谁都清楚,中国的历史就是一部由流民二字,书写的血泪史!
“所以,”朱雄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泼天的富贵,我们不仅不能碰。甚至还要想办法,将它牢牢地锁在登州的仓库里。否则它带给大明的不是财富,而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的狂喜与此刻的冰冷,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这……这怎么可以!”户部尚手赵勉痛心疾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第157章 孤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二)
“放着金山银山不去取,反而要将它封存?殿下,国库空虚,处处都要用钱!这笔钱是我大明的救命钱啊!万万动不得封存的念头!”
礼部尚书李原庆,则立刻抓住了另一个要点,他抚着胡须,一脸悲悯地说道:“殿下仁德,能预见万民之苦,实乃社稷之福。然,为免伤及无辜,便将此等利国利民之新法,束之高阁,亦非长久之计。依老臣之见,不若放缓生产,徐徐图之,以求万全。”
一个舍不得钱。
一个想和稀泥。
朱雄英看着他们,心中冷冷一笑。
“赵尚书,孤问你,就算不封存,这盐你敢卖吗?你卖出去的每一斤盐,都是在为未来的流民大军增添一份力量。这笔钱你是想现在用,还是想将来用它,来做镇压流民的军费?”
一句话问得赵勉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朱雄英又转向李原庆。
“李尚书你说的徐徐图之,更是笑话。登州基地的秘密,还能瞒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旦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手握点石成金之术,却为了保护旧盐商的利益,而藏私不用,致使百姓依旧要食高价之盐。届时这天下悠悠众口,骂的又会是谁?”
李原庆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一个是与民争利。
一个是藏私于皇室,不恤民生。
两条路竟然都是死路!
整个文华殿,陷入了一种进退维谷的困境。
看着这六位愁眉不展的帝国重臣,朱雄英知道时机到了。
他要开始打出他的牌了。
“诸位先生,不必忧心。”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自信与从容。
“孤以为,危机的根源不在盐,而在人。那数十万即将失去生计的盐工,才是这场雪崩的核心。”
“只要我们能为他们,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那这场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工部尚书秦逵眼前一亮,拱手道:“还请殿下示下!”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拿起了桌案上的一支朱笔。
“孤欲成立一个全新的衙门,名为大明路政集团!以工代赈,将所有失业的盐工尽数招募,收编成工程兵团!”
随即他手中的朱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了第一条线!
从应天府直指登州!
“孤要用这百万劳工,用那取之不尽的水泥,为我大明修建一条贯通南北的国道!”
“有了路,大明的大军三日可抵山东!五日可至北平!天下再无鞭长莫及之地!”
兵部尚书茹瑺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他看着地图上那道红线,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有了路,大明治下的工程,物料运输成本,将降低十倍不止!你的功绩将远超历代先贤!”
工部尚书秦逵,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而这条路只是开始!”
朱雄英的朱笔在地图上,龙飞凤舞画出了一道又一道,连接着帝国各大重镇的血色脉络!
“这就是孤,为那百万劳工找到的出路!也是为我大明,找到的万世太平之基!”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气势磅礴!
兵、工二部的尚书,已然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便为殿下肝脑涂地!
然而,户部尚书赵勉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
“殿下!万万不可!此计太过……太过耗费钱粮!招募百万劳工,管吃管住,还要发月钱!这……这简直是要把国库搬空啊!户部拿不出这笔钱!”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了朱雄英的身上。
只见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几乎要跳脚的赵勉,脸上露出了一个智珠在握的神秘微笑。
他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
“你问孤,钱从何而来?”
“孤现在便回答你。”
“钱自然是从盐里来。”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孤欲成立大明皇家盐业总公司,以特许经营之权,招募天下豪商,为我代理。所得之利,十倍于旧有盐税!”
“修路的钱,盐商会替我们出了。”
“而这百万劳工的工钱……”
朱雄英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底发寒的笑容。
“……天下百姓,吃的每一口盐,都会替孤出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用盐业改革创造的财富,去供养因盐业改革而失业的工人。”
“再用这些工人去修建,能让整个帝国变得更强盛的国道。”
“诸位先生,现在你们还有异议吗?”
整个文华殿,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被朱雄英这个环环相扣、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到令人恐惧的庞大计划,彻底镇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年轻储君,只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算计了天地、囊括了四海的妖孽!
许久,户部尚书赵勉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此事,干系太过重大,恐……有违祖制,需……需奏请陛下,方能定夺……”
他这是最后的挣扎。
然而朱雄英,已经不准备再给他们任何辩论的机会了。
他缓缓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六位尚书的面前。
他那年轻的身体里,散发出了一股连这六位帝国重臣,都感到心悸的无上威严。
“孤今日请诸位先生前来,不是在与你们商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如同钢铁般冰冷而坚决的意志。
“而是在告知诸位。”
“这份总纲,孤会亲自上呈给皇爷爷。”
“而孤,需要也必须要,得到六部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谁赞成?”
“谁反对?”
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六张神色各异的脸。
最终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一切的利益与私心,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许久,兵部尚书茹瑺第一个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
“臣,兵部附议!”
“臣,工部附议!”
“臣,刑部附议!”
“……”
最终,连最顽固的赵勉和李原庆,也在那股巨大的压力下,艰难地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臣等……遵殿下令。”
第158章 朱元璋的惊叹
文华殿内的辩论,已经结束。
朱雄英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六位执掌着帝国权柄的尚书,带着满腹的震撼与复杂的心情,躬身退下。
朱雄英没有在殿内多做停留。
他回到书案前,将方才与六部重臣商议的要点,以及自己那套环环相扣的解决方案,亲自一字一句地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正式奏疏。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雄英搁下笔,仔细地将奏疏封入特制的封套之中。
他没有假手他人。
而是亲自捧着这份奏疏,走出了文华殿,向着皇爷爷朱元璋的寝宫走去。
空气中没有龙涎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药草与阳光的味道。
朱元璋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罗汉床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束着,经过多日的调养,身体好转许多。
“大孙来啦。”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没有抬头,只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皇爷爷。”朱雄英走到他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个家礼。
“这么早就把那六个老家伙,都叫过去了?吵出个结果了?”
朱雄英心中一凛。
文华殿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皇爷爷的眼睛。
他从袖中取出了那份奏疏,双手呈了上去。
“皇爷爷,孙儿今日确实是收到了登州的一份急报。其中有天大的喜讯,亦有天大的隐患。孙儿已经和六部诸公议过了,并有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特来请皇爷爷指正。”
“哦?”
朱元璋抬起头,他接过那份奏疏,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朱雄英一番。
他从自己这个孙儿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强大的自信,与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才将目光落在了那份奏疏之上。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他看到水泥盐田不费薪炭便可产盐,且品质远胜官盐时,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动容之色。
旧盐法之弊,他比谁都清楚。
而当他看到,那恐怖的产量数字时,饶是这位开国之君,呼吸也猛地停滞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朱雄英!
“雄英!”
他第一次没有叫大孙,而是直呼其名!
“这上面说登州基地,一月所产之粗盐已超山东全省一年之总和?!”
朱雄英迎着皇爷爷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平静地点了点头。
“回皇爷爷,奏报上确实如此。”
“而且……”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龙一在信中还提及,这尚是盐场初次投产,诸多工序,尚在磨合,工人们也未尽熟练。此为产能爬坡之阶段。”
“若磨合完毕,全力开工,其最终产能或许还能再翻上一番!”
“……”
谨身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孙子。
那眼神充满了不可置信,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仿佛是第一天认识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乖孙。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充满了无尽快意与欣慰的大笑声,猛地从这位老人的胸膛里爆发出来!笑声震得整个宫殿,都嗡嗡作响!
他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把将朱雄英拉到自己身边,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咱的好大孙!你可真是咱的好大孙啊!”
朱元璋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继续向下看去。
当他看到朱雄英不仅没有被这泼天富贵冲昏头脑,反而先一步预见到了白色雪崩的危机,甚至连如何利用这场危机的解决方案,都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时……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骄傲、欣赏的复杂情绪。
他将奏疏缓缓地放在了桌案上。
他看着朱雄英,感慨万千地说道:
“咱当年打天下,靠的是手里的刀,和跟着咱一起杀出血路的一帮穷兄弟。”
“咱给你留下的是一个还算安稳的江山。咱一直以为你会是一个不错的守成之主。”
“可咱今天,才发现咱看错了。”
他欣慰地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一双虎目之中满是威严。
“你不仅能守成。”
“你比咱更懂得如何治国!”
“你比咱更狠!”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了书案前,拿起了那方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国玺。
他没有任何犹豫,蘸足了印泥,重重地盖在了朱雄英那份奏疏的末尾!
随即他又提笔在奏疏的扉页上,写下了八个铁画银钩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胆去干,天塌有咱!”
他将这份盖上了国玉玺,又经他亲笔批复的奏疏,郑重地交还到了朱雄英的手中。
“去吧。”
“从此以后,这盐铁新政,你便是唯一的主事人。六部九卿,天下督抚,若有任何人,敢阴奉阳违,推诿扯皮……”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暴戾之气。
“你不必奏请,可先斩后奏!”
朱雄英手捧着这份分量比江山还要沉重的奏疏,对着自己的皇爷爷,深深地拜了下去。
“孙儿……”
“领旨!”
第159章 盐业改革,与天下人共利!
从皇爷爷宫殿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朱雄英手捧着那份盖着玉玺的奏疏,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与豪迈。
从这一刻起,整个大明帝国,都将成为他挥洒抱负的棋盘。
而他手中已经握紧了,足以改变棋局走向最关键的棋子。
回到东宫,他没有立刻召见臣属,而是褪去了身上那股与天对弈的沉凝与锋芒,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家常便服,来到了后苑的暖阁。
他的三位爱妃,早已备下了一桌精致的早膳,正在那里等他。
“殿下回来了。”
看到朱雄英,三位出身名门的女子,皆是眼前一亮,起身相迎。
“看殿下今日心情似乎极好,可是朝中有什么大喜事?”正妃徐妙锦为他盛了一碗莲子粥,柔声问道。
朱雄英笑着坐了下来,一时间,暖阁内的温馨气氛,冲淡了他身上所有的杀伐与算计。
“是啊。”他喝了一口粥,只觉得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心里。
“一桩能让我大明,从此国库丰盈,百姓安乐的喜事。”
他没有说具体的细节,但他的妃子们,都能从他那舒展的眉头和发自内心的笑容里,感受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顿饭吃得非常惬意。
朱雄英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压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
……
次日,奉天殿早朝。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年迈的洪武大帝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一如往常般威严,深不可测。
多日不上朝的朱元璋今天也在,所有心思敏锐的官员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当朝会开始后,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政务,而是对着站在身边的皇太孙朱雄英微微颔首。
“大孙,昨日你有本要奏。”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便说给他们都听一听吧。”
此言一出,所有官员心中皆是一凛!今日的早朝要出大事了!
朱雄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出列,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先是对着龙椅之上的皇爷爷深深一躬,随即才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回荡在空旷威严的奉天殿内。
“孤昨日收到登州奏报,新法制盐,大获成功。其产之盐,无论粗细,品质,皆远胜旧品。其产量更是一日可敌一省一月之功!”
他没有说得太夸张,但这个数字依旧让殿下的官员们,发出了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随即朱雄英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然,新法之利,亦是新法之弊。一旦推行,旧有盐场,必将尽数破产,数十万盐工盐贩,将流离失所。此非孤所愿见。”
“故,孤与六部诸公,商议一日,定下了一条盐铁新政的总纲。”
他朗声宣布,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仁德与善意。
“新政之本,取之于盐,用之于民!”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更是对殿下这种心怀万民的仁德大加赞许。
这听起来是一项标准的惠民善政。
随即朱雄英才用一种充满了诱惑力的语气,说出了那真正致命的后半句。
“以及与天下人共享其利!”
轰!
“共享其利”这四个字,如同一颗真正的重磅炸弹,在文武百官的心中,轰然炸响!
之前他们是被惊到。而此刻他们的心脏,则开始因为一种原始的情绪而疯狂地跳动!
大殿之下,许多出身江南富庶之家或与地方豪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下意识地向前探出身子,眼睛里迸发出了如同饿狼闻到血腥味般的炙热光芒!
朱雄英看着众人那瞬间改变的眼神,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不再卖关子,开始详细阐述,他那足以颠覆整个大明商业格局的宏伟构想。
他走到大殿中央,摊开双手,仿佛要拥抱整个天下。
“孤宣布,以东宫内帑与户部税银为基,成立大明皇家盐业集团!”
“此集团将在大明一十三省,各设一大明皇家盐业分号!此分号独立核算,由东宫与户部共遣专员掌管,全权负责该省所有的皇盐销售、仓储、运输及账目!”
“并且,”他加重了语气,抛出了那最致命的诱饵,“孤,允许民间资本入股!”
“各地方上有实力、有名望的士绅、富商,可以其名下之良田、商铺、船队、矿山,乃至库房中的真金白银,皆可由我皇家财团下设之资产评估司,进行公开、公正的估值作价,折算成股份,换取我皇家盐业正式发行的股权文契,入股其所在省份之分号!”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已经因为激动和贪婪而变得通红的脸,用一种充满了蛊惑力的声音说道:
“入了股,你们便是这皇家盐业的东家!便是我皇室的生意伙伴!年底按股分红,共享盐利!朝廷吃肉,诸位也能跟着喝上一口热汤!”
这个入股分红的构想,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炸响在大殿!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彻底沸腾了!
“天呐!皇家生意,竟能入股?”
“这……这可不是普通的生意,这是食盐专卖啊!是天底下最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能入上一股,哪怕只有半成,岂不是等于拿到了一张,可以传给子子孙孙的提款凭证?!”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殿下那一张张因为贪婪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等这股狂热的声浪,发酵到了顶点。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了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整个大殿,再次鸦雀无声。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泼下的一盆冰水,让所有瞬间头脑发热的官员瞬间清醒。
“但是!”
“为保皇家控股盐业集团之根本,必须由东宫与朝廷牢牢掌控!孤,定下两条谁也无法逾越的铁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不容置疑。
“其一,各省分号,我东宫将以新盐开采权与水泥独家秘方这两项无价之宝作价入股。故,我东宫和朝廷必须占股七成!此为铁律,不可动摇!”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其二,余下三成方可由民间认购。但为防一家独大,操控地方盐业,孤再定一律:任何单一家族、个人、或其关联之商号,于单一省份之分号,持股总和不得超过该省民间总股本之半成(百分之五)!”
“违者抄家夺股,永不叙用!”
这两条铁律一出!
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之前还满脑子贪婪幻想的官员,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些心思敏捷的官员,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再一细想,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太孙这整个计划的高明与毒辣之处!
这不是分利!
这是用区区三成的虚利,就将整个帝国的地主、士绅、富商,这些地方上最有权势、最有能量的群体,全都牢牢地绑上了他朱雄英自己的战车!
从此以后,谁敢反对皇太孙的新政?谁敢对东宫阳奉阴违?
那便是与这满朝文武的钱袋子过不去!
那便是与各省最有钱的地主富商们过不去!
谁要推翻东宫,就等于要亲手砸掉所有人的饭碗!
这是最光明正大的阳谋!
这是一场任何人都无法拒绝,也无法抗拒的饕餮盛宴!
你要么上船,一起分这块蛋糕。
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开走,最终被这艘名为新时代的巨轮,碾得粉身碎骨!
朱雄英看着殿下那些表情从贪婪,到震惊,到恐惧,再到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敬畏与狂热的脸。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一个仅仅需要皇爷爷庇护的储君了。
他已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基本盘!
第160章 天下熙攘为利来
奉天殿的朝会,结束了。
但,真正席卷大明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数日之内,数十上百名来自京师的信使,高举着象征着皇权与圣意的明黄色旗帜,以非常快的速度,奔赴大明一十三省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怀中那一道道由内阁颁布、经由玉玺用印的《钦定盐铁新政诏书》,便是风暴的源头。
……
江南,苏州府。
苏州,自古便是天下最繁华、最富庶的人间天堂。
这里的丝绸,光彩照人;这里的园林,甲于天下;这里的商人,也最是精明。
当那份昭告天下的《新政诏书》,被官府的差役,张贴在府衙前最显眼的告示墙上时,瞬间便引来了成百上千人的围观。
人群中,一名身着天青色暗纹绸衫,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扇的中年文士,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静静地看完了整篇诏书。
此人,名叫沈知远,乃是苏州府最大的丝绸商,更是这江南织造业,说一不二的魁首。
“共享其利……允许入股……股权文契……”
沈知远逐字逐句地,咀嚼着诏书上那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出一种,名为野心的炙热光芒。
周围,早已炸开了锅。
“天爷!皇家盐业,竟允许我等商贾,入股分红?”
“这股权文契,是何物?听着,倒像是地契、房契一般的东西?”
“值钱!这东西,怕不是比地契,还要值钱!这可是盐啊!是天底下,最稳当的买卖!”
听着耳边嘈杂的议论,沈知远没有停留,而是转身对着身后的随从,低声而迅速地,下达了几个命令。
“立刻,去我们名下所有的钱庄,清点所有能动用的现银!”
“立刻,去联系牙行,将城东那几处,我们去年才收的铺子,挂出去!价钱,可以比市价低半成,但要求必须三日之内,全款现银!”
“还有,立刻备马,备快船!我要在一日之内,赶到扬州!”
那随从,被自家老爷这一连串,近乎“变卖家产”的命令,给惊得目瞪口呆。
“老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那些铺子,可都是下金蛋的鸡啊!”
沈知远,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却依旧看不透局势的管家,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下金蛋的鸡?”
他轻轻一笑,用扇子遥遥地指了指那张,在阳光下无比刺眼的皇榜。
“跟它比起来,我们手里那些所谓的产业,不过是几只随时可以被宰杀果腹的土鸡罢了。”
“时代,要变了。”
“这艘,由当今皇太孙亲手打造的,名为皇家集团的巨轮已经起航了。”
沈知远收回扇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与决绝。
“我沈知远,要么倾家荡产第一个跳上这艘船!”
“要么,就只能等着被这艘船活活碾死!”
“走!去扬州!”
他知道,扬州那群富可敌国的徽商盐帮,此刻一定也看到了这张皇榜。
他要去和那些,真正的鲨鱼掰一掰手腕!
……
扬州,瘦西湖畔,一所不对外开放的私家园林,静思园内。
正如沈知远所料。
此刻,整个江南,乃至大明,最有钱的一群人——两淮盐商的八大总商,正齐聚于此。
他们,没有沈知远那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凝重与阴郁。
作为旧盐法,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比任何人都更能看懂,这份诏书背后那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机。
“完了。”
一名身材肥胖,手指上戴着三四个祖母绿戒指的汪姓总商,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皇室,亲自下场了。而且还带着那等不费薪炭,便可日产万斤的神仙手段。这条路我们是走到头了。”
他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有戚戚焉。
坐在主位上的,是八大总商之首,程家当代家主,程修远。一个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者。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哀叹,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份由下人抄录下来的诏书,冷冷地问道:
“诸位,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该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了。”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齐地看向了他。
程修远,将那份诏书,轻轻地放在了桌案的中央。
“诏书上,说得很清楚。旧路已经断了。但,太孙殿下也为我们指了一条新的活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允许民间资本入股那一行字上。
汪总商,皱眉道:“程老,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去入股?”
“可诏书上写的明白,东宫和朝廷,要占七成!只余下三成,分予我等!而且,任何一家,持股,不得超过总股本的百分之五!这……这点汤汤水水,够谁喝的?”
“糊涂!”程修远,冷喝一声!
“你还在用旧眼光,看问题!百分之五,少吗?”
“我问你,皇家盐业,做的是整个两淮,乃至整个江南的生意!这三成股份,代表的是何等泼天的利润,你算过吗?”
“更何况……”程修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太孙殿下,当真,只是为了分我们一点利润?”
“不!”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是在招安!”
“他,是要用这三成的股份,买我们的命!买我们,这数百年来,建立起的,遍布天下的销售渠道!买我们,这些盐商,从此以后,对他俯首帖耳,再无二心!”
“我们若是不从,下场便是死路一条。”
“但我们若是,上了他这条船……”
程修远缓缓地,环视众人,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充满了冰冷的诱惑。
“那我们,便不再是朝廷眼中,随时可以宰割的肥羊。而是挂着皇家招牌的皇商!”
“这三成的股份,看似不多。但它是一道护身符!”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所有盐商,都是醍醐灌顶,随即便是一身冷汗!
他们终于明白,这是一场他们没有资格拒绝的鸿门宴!
“程老,您的意思是……”汪总商,试探着问道。
程修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与沈知远如出一辙的,狠辣与决绝。
“我的意思是。”
“这三成股份,太孙殿下,既然肯给。”
“那我们,就必须全部吃下去!”
他将茶杯,重重一顿!
“传我的话,联合两淮所有盐商,清点家产!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个足以买下整个江南的银两数目!”
“江南分号,这三成的股份,必须也只能掌握在我们两淮盐帮的手里!”
“至于,苏州府来的那些,织丝绸的,做瓷器的,想来分一杯羹?”
程修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冷笑。
“让他们,滚。”
……
山西,太原府,乔家大院。
与江南的波诡云谲不同。
以汇通天下而闻名的晋商,在接到这份诏书后,表现出的是惊人的冷静与理智。
乔家的书房内,当代家主乔世襄,正与他的两个儿子,进行着一场决定家族未来的对话。
大儿子乔承弈,为人稳重,掌管着家族大部分的钱庄生意。
小儿子乔景行,性格激进,负责着家族的茶马、皮货等,风险极高的长途贸易。
“爹,这还用想吗?”
小儿子乔景行,性格最是急躁,他将手中的诏书拍在桌上双眼放光。
“这是天赐的良机!皇家出面,以国家信用,做最赚钱的生意!这比我们任何一桩买卖,都要稳当百倍!”
“依儿子看,我们,应该立刻,收缩在北边和西域的生意,将所有的银子,都抽出来!不!不止!我们还应该把那些矿山、茶山,都抵押出去,去钱庄再贷一笔!倾尽所有,入股山西分号!”
“胡闹!”
大儿子乔承弈,立刻,沉声喝止。
“景行!你疯了?将家族百年的基业,全都押在一桩,前途未卜的新政上?你这是在拿我乔家的命在赌!”
他转向父亲,拱手道:“爹,儿子以为,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其一,皇家生意,为何要与民同利?事出反常必为妖。其二,这股权文契,究竟是何物,有何保障?若将来朝廷一道旨意,尽数收回,我等岂不是血本无归?其三,此事,背后恐有极深的政治博弈。我等商人贸然卷入,怕是会粉身碎骨。”
“大哥!你这是老成谋国,还是胆小如鼠?”乔景行,立刻反驳,“富贵从来都是险中求!当年皇上打天下,那些跟着他的淮西勋贵,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太孙殿下,给了我们一条,不用掉脑袋就能换来泼天富贵的金光大道,你反而畏首畏尾?”
“你!”
“好了。”
一直沉默的乔世襄,缓缓开口,制止了两个儿子的争吵。
他拿起那份诏书,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说道:“承弈说的有道理。此事确实风险极大。但景行说的也没错。这机遇同样是千载难逢。”
他看着两个儿子,缓缓地说道:“你们都只看到了其一。却没看到其二。”
“太孙殿下此举,真正的目的,恐怕既不是为了分利,也不是单纯地为了赚钱。”
“他是在重新为我大明的商人,立一个规矩。”
“一个从此以后所有商人,都必须在他的规矩之下,才能生存的新规矩。”
乔世襄的眼中,闪烁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深邃智慧。
“所以,入是肯定要入的。不入,便等于自绝于未来的新秩序。”
“但,怎么入,入多少,这才是需要仔细斟酌的。”
他沉思片刻,对大儿子乔承弈说道:“承弈,你立刻备一份厚礼。亲自去一趟应天府。”
“你,去找你那位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王思明。”
“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只管把礼物送到。然后听他说。”
“他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随即,他又转向小儿子。
“景行,你也别闲着。去把我们在山西、陕西、河南,所有能联系上的商号,都联络起来。”
“告诉他们,我乔家的意思。”
“江南的盐商,想来山西。我们,晋商,不答应。”
“这北方的三省分号,里面的股份,必须有我们晋商一席之地!”
“我们可以合纵连横!”
……
福建,月港。
作为大明最大的,也是最混乱的,走私贸易港口。
这里的商人,对皇榜的敬畏,远不如,对风信和远方传来的番银,更感兴趣。
当诏书,贴出来时。
月港最大的船商陈海,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那双常年被海风和烈日磨砺得如同刀锋般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皇家……集团?”
“股权……文契?”
他不像内陆的商人,他去过吕宋,去过满剌加,甚至跟随着西洋人的商船,见识过更遥远的世界。
他听那些红毛碧眼的番人吹嘘过,他们在遥远的西方成立的所谓东印度公司。
那也是一种由国家授权商人入股,共同出海掠夺财富的恐怖怪物。
而现在……
大明的皇太孙殿下,竟然要在本土以国家最赚钱的食盐专卖,来搞这么一个类似的东西?
陈海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他比任何一个内陆的商人,都更能理解,这背后所蕴含的颠覆性的意义!
这股权文契,不仅仅是一张分红的凭证!
它是一种,可以被量化、可以被交易、可以被抵押的新型财富!
它比土地,更自由!比黄金,更具增值的潜力!
“来人!”
陈海,对着自己的心腹,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立刻派快船,去吕宋!告诉那里的弗朗机人!我手里那三船丝绸,还有两船瓷器,不要货物了!我只要现银!三个月内,必须运回月港!价钱可以低一成!”
“还有!我们在南洋,所有的香料生意,全部暂停!资金全部给老子抽回来!”
那心腹,大惊失色:“老板!您……您这是?”
陈海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码头的木桩上!
他的眼中迸发出,比最贪婪的海盗,还要炙热的光芒!
“大海上的风浪再大,也只是匹夫之勇。”
“而这一次……”
他遥望着,北方,应天府的方向,喃喃自语。
“老子,要赌的是大明的国运!”
第161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钦定盐铁新政诏书》中,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一月之后,各省皇家盐业分号,将正式挂牌成立。届时,将同时启动资产评估与股权认购。
这一个月,便成了所有想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饕餮盛宴中,分一杯羹的人最关键的准备时间。
整个大明的商界,彻底疯了。
……
江南,扬州静思园。
园林依旧是那个园林,雅致静谧。
但坐在园中石亭里的两个人,却让空气中充满了几乎能凝结成刀剑的紧张气息。
两淮盐商总魁首,程修远。
苏州织造业魁首,沈知远。
此刻,江南地区最有权势的两位商人,正进行着一场决定了未来江南商界版图的秘密会晤。
“程老,明人不说暗话。”沈知远为程修远,亲自斟上了一杯雨前龙井,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太孙殿下赐下了这泼天的富贵,我苏州商会想求一张能上船的票,不知程老可否行个方便?”
程修远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着浮沫。
“沈老板说笑了。”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盐,自古便是我两淮盐帮的根。如今,太孙殿下不过是换了个玩法。这船还是我们的船。你们织丝绸的,做瓷器的,上错了船怕是会水土不服啊。”
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沈知远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
“程老,时代变了。如今这艘船姓朱,不姓程。”
他放下茶壶,不紧不慢地说道:“诏书上写得清楚,为防一家独大。若我等将你们两淮盐帮,欲独吞三成股份,垄断江南盐业的意图,写成一封万言书,上呈到应天府,不知在太孙殿下那里会是个什么结果?”
“你在威胁我?”程修远的眼中,射出了一丝如同鹰隼般的寒光!
“不。”沈知远摇了摇头,“我是在提醒程老。也是在寻求合作。”
“我知道,你们两淮盐帮,家底殷实,富可敌国。这三成股份你们吃得下。但……”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你们吃得太饱会撑死。”
“太孙殿下需要的不是一个换了身皮的旧盐帮。而是一个崭新的能为他掌控整个江南经济的新联盟!”
“你们有旧的渠道,有对盐业的绝对掌控。而我们有新的商路,有遍布江南的丝绸庄、米粮行、布匹店。我们更懂得如何将那些雪白的新盐卖出黄金的价格!”
“我们合作,则江南依旧在你我两掌之间。”
“我们若斗……”沈知远看着程修远,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我们就只能在应天府,在那些新成立的资产评估司的官员面前,拼个鱼死网破!到最后谁也别想好过!”
程修远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知远,仿佛要将这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丝绸商人彻底看穿。
许久,他才缓缓地端起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两成。”
他吐出了两个字。
“这三成的股份,我们两淮盐帮拿两成。剩下的一成归你们苏州商会。”
沈知远笑了。
“程老爽快。”
“合作愉快。”
……
京师应天府,一座不起眼的官员宅邸内。
晋商乔家的长子乔承弈,正襟危坐,神情无比恭敬。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他的远房表叔,在户部担任正六品主事的王思明。
王思明喝着乔家从山西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女儿红,脸上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苦涩笑意。
“承弈啊。”他放下酒杯,看着自己这个精明能干却终究只是个商人的表侄摇了摇头。
“你可知,你昨日送来的那份礼单,若是被都察院的言官看到,我这颗脑袋明日就要悬在午门外了。”
乔承弈心中一凛,立刻起身便要请罪。
“表叔……”
“坐下。”王思明摆了摆手,“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在点醒你。”
他看着乔承弈,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从今往后,你们乔家乃至天下所有的商人,都要学一个新的规矩。”
“那就是不要用银子,去揣摩上意。”
“因为太孙殿下,他既缺钱又不缺钱。”
乔承弈彻底愣住了。
王思明凑了过来,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你以为,殿下搞这盐业集团是为了赚钱?”
“错了!”
“殿下他是在铸一条新的锁链!”
“一条能将你们这些富甲一方甚至能影响地方政局的士绅豪商,全都牢牢地锁在他那辆,皇家战车上的黄金锁链!”
“这股权文契不是分红的凭证,是你我向殿下纳上的一份投名状!”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只有一条。”王思明的眼中,闪烁着一丝过来人的清醒与悲哀。
“回去告诉你的父亲。入股一定要入。而且要第一个表明态度。但不要耍小聪明,更不要妄图去掌控什么。”
“诏书上说,一家不得超过百分之五。那你们乔家就认购个百分之四点九!既表明了你们的忠心与实力,又守住了殿下给你们划下的底线!”
“千万不要去触碰那条线。”
“因为那条线不是规矩,是铡刀!”
“至于联合什么,晋商、陕商……这些都是小道。在真正的皇权天威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抱团取暖罢了。”
“殿下真正想要的不是你们的钱,而是你们的顺从。”
乔承弈听完这番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一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他终于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生意。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
……
福建月港。
当乔承弈还在应天府,为这背后的政治算计而心惊胆战时。
三艘满载着从吕宋用丝绸和瓷器,换回来的西班牙银元的广式福船,抵达了月港。
整整一百万两!
雪花花的带着海洋气息的海量白银,被一箱一箱地从船上抬了下来!
整个月港,都为之轰动了!
陈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令自己的手下,以这些白银为本钱,开始疯狂地吸纳市面上,一切可以交易的东西!
一时间,整个福建乃至周边的浙江、广东,都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白银兑换狂潮!
“听说了吗?陈一刀在收地!福州城外的良田,只要你肯卖,他照单全收!但只付白银!”
“疯了!都疯了!现在谁手里要是没有几块银元宝,简直都不好意思出门!”
无数思想保守的地主士绅,看着自己那不断贬值的田契、房契,和不断升值的白银,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开始变卖祖产。
他们开始将家中,积攒了几代人的铜钱、布匹、粮食,全都拿到市面上去兑换!
而这股风潮很快便蔓延到了官场。
“刘大人,您看这是本人孝敬您的一点小意思。”一名脑满肠肥的商人,将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了泉州知府的面前。
“本人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一个月后,这资产评估司的官爷们下来的时候,还望大人您能帮忙美言几句。下官那几间在城南的破铺子,您也知道地段还是不错的……”
相似的场景,在整个大明的每一个州,每一个府,都在疯狂上演。
整个帝国,所有有资格上牌桌的人都已经红了眼。
他们在用自己的一切,去兑换那张金光闪闪的入场券。
第162章 疯狂的投标现场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整个大明帝国而言不过是倏忽一瞬。
但这一个月,对于帝国的商人阶层来说,却又无比的漫长。
每一日都是一场混杂着期待、焦虑、贪婪与恐惧的疯狂煎熬。
无数的田产、商铺被低价抛售;无数的铜钱、粮食被疯狂地兑换成白花花的银两。
一场由上而下席卷了整个帝国的资本狂潮,让无数人一夜暴富,也让无数人变卖家产。
而今天,大明皇家盐业集团,各省分号,资产评估与股权认购,正式开始!
……
江南扬州府,皇家盐业集团江南分号。
天还未亮,这座由原两淮盐运司衙门改建而成的气派非凡的官署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数百名来自江南各地的顶级富商、士绅,身着最华美的衣衫,带着最精干的管家和账房,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往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与体面,此刻荡然无存。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踏入考场般的紧张与急切。
他们互相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眼神交错之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算计。
他们都想第一个冲进去,在那些从京师来的、手握着他们未来几代人富贵的主事官员面前,留下一个最好的印象。
辰时。
官署那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嘎吱”一声沉重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开门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所有维持在表面的平静轰然崩塌!
“冲啊!”
“让我先进去!”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着那扇并不算宽敞的大门蜂拥而至!
“肃静!”
“后退!全部后退!”
早已等候在两侧的数百名身披铁甲的京营士兵,用手中的长矛枪柄组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狠狠地将人群向后推去!
门内传来冰冷且带着杀气的声音:“凡喧哗者、拥挤者,立刻取消资格!”
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这才想起来,这里不是菜市场,而是代表着皇权的皇家衙门!
在士兵们的威慑下,人群终于恢复了秩序,开始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长队。
两淮盐帮总魁首程修远,在一众盐商的簇拥下面色从容地第一个走了进去。
他没有排队。
因为在这扬州城,还没有人敢排在他的前面。
他将一本厚厚的、由数十家盐商共同签署的联合出资文书,以及足以让户部尚书看了都心惊肉跳的银票总额,恭敬地递给了坐在堂上那位面无表情的东宫专员。
“大人,我等两淮盐商,愿倾尽所有,为殿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
山西太原府,皇家盐业集团山西分号。
乔家大院的队伍排在中间。
长子乔承弈神情沉静,小儿子乔景行则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踮脚向前张望。
“大哥!你看!李家的人出来了!他……他竟然笑得那么开心!”乔景行看到自己的对头满面红光地从官署里走出,心态瞬间有些失衡。
“稳住。”乔承弈低声喝道,“记住表叔的话。我们不是来发财的,我们是来纳投名状的!”
轮到他们时,乔承弈将准备好的百分之四点九的认购方案呈了上去。
那主事官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盖上了核准的印章。
走出官署,乔景行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大哥!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么点?!”他一把抢过那份盖着红印的文契,气得浑身发抖!
“我打听过了!李家他们把北边好几个矿都卖了,凑了三十万两!认购的比我们多了一倍不止!”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稳妥的决定,让我乔家未来要少赚多少钱?!”
“你这是断了我乔家一飞冲天的机会!”
他双目赤红,那是一种错失了亿万财富的极致不甘与怨恨。
他甚至开始怨恨自己的家族,为什么没有准备好更多的白银。
否则,带领乔家一飞冲天的,就该是他乔景行!
……
这一日,相似的场景,在大明帝国每一个省份的首府同时上演。
有人因为准备充分、资产雄厚,成功入股,拿到那张薄薄却重于泰山的股权文契后欣喜若狂,当场便喜极而泣,跪地高呼“殿下千岁”!
有人因为错估形势或是家底稍薄,最终名落孙山,沮丧地瘫倒在地,捶胸顿足,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
更有人在得知自己的田产商铺被评估司的官员压了价,导致认购份额远低于预期后气急攻心,当场便口吐白沫,晕厥了过去。
人性中所有的贪婪、狂喜、沮丧、不甘、怨恨……
都在这一日,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
三日后,应天府,东宫。
一箱又一箱由各省分号加急汇总上来的账册,以及一笔笔足以亮瞎人眼的巨额银票,被整齐地码放在一间专门腾出来的大殿之内。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却如同算盘珠子般精明的年轻人,正带着数十名最顶尖的账房先生,手持算盘,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统计。
“殿下到!”
随着一声通传,王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潮红,快步迎了出去。
“臣王战,参见殿下!”
“免了。”朱雄英摆了摆手,目光早已被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和一箱箱的银票所吸引。
“结果如何?”
王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份他核算了整整三遍的最终汇总报告,双手呈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启禀殿下!”
“本次各省分号民间资本认购,刨除资产折价,仅实收现银一项……”
“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万,另七千四百二十四两!”
“两千一百三十万两!”
饶是朱雄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个堪称恐怖的数字时,他的心脏还是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两千万两白银!
这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大明朝廷整整三年,不,是四年乃至五年的全部财政收入!
而他仅仅只用了一个月,用一纸诏书,用那区区三成的股份,便将这笔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财富,尽数汇聚到了自己的手中!
“好!好!好啊!”
朱雄英忍不住抚掌大笑!
“王战!你们做得很好!传孤的话,所有参与此次认购之人,皆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谢殿下隆恩!”王战激动地跪地叩首。
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喜悦褪去稍许,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本薄薄的黑色的册子。
“殿下,这是臣根据各地上报的密折,以及我等在核账过程中发现的一些问题,整理出的一份密录。”
朱雄英接过那本黑色的册子。
打开一看,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出所料的冷笑。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在这次认购中各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扬州程家,联合汪、林、许等八家,共计动用旁系、姻亲等四十七个户头,分散入股,其实际掌控之股份,已达江南分号民间股本之六成……”
“山西巡抚之弟,暗中为其姻亲李家提供便利,将其名下一处早已停产的铁矿,高估作价三十万两,入股山西分号……”
“福建布政使,收受海商陈海孝敬南洋明珠十斛,为其在资产评估中大开绿灯……”
诸如此类的勾结官员、一家多投、暗箱操作的记录,多不胜数。
王战看着殿下那古井无波的脸,小心翼翼地请示道:“殿下,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是否要立刻着刑部与都察院介入调查,以儆效尤?”
朱雄英却是缓缓地合上了那本黑色的册子。
他摆了摆手。
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急。”
他将那本记录着无数人罪证的生死簿随意地放在了桌案上,仿佛那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王战,你把这本册子封好,收入东宫最高等级的密档室。”
王战一愣:“殿下,这……”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殿外那明媚的阳光,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低语:“让他们去高兴,去庆祝吧。”
“让他们拿着孤赐予他们的股权文契,去赚取他们梦寐以求的万贯家财。”
“让他们享受身为皇家商人的无上荣光。”
“等到他们最得意的时候……”
朱雄英的脸上笑容愈发温和,但他的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让王战如坠冰窟的冰冷寒意:“等到他们自以为已经和孤是一条船上的人,再也无法分割的时候……”
“你再把这本册子拿出来。”
“到那时,孤要用它来教会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规矩。”
第163章 徐妙锦怀孕了
朱雄英静静地坐在书案之后。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本,记录着两千一百万两白银的红色账册。
他的右手边则放着那本,记录着无数豪商违规越矩的黑色密录。
左手财富,右手权柄。
这一刻的朱雄英,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一种,将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无上快意。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甚至能与地方官府分庭抗礼的士绅豪商们,都将成为他棋盘上最顺从的棋子。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推演下一步的计划。
是时候该启动路政了。
那条将要贯穿大明南北的皇家国道,将是他送给皇爷爷的下一份大礼。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然微笑。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将这两本账册封存入档时——
“殿下!殿下!不好了!”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猛地抬头,只见徐妙锦的贴身大丫鬟春儿,正连滚带爬地向他这边冲来!
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甜美笑容的俏脸,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精心梳理的发髻已然散乱不堪,漂亮的宫裙上更是沾满了零乱的泥土和草屑。
她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近乎泣血的声音,嘶声喊道:“娘娘……娘娘在后花园赏花时,毫无征兆地……突然就晕倒了!!!”
轰——!!!
朱雄英的脑中,如同被投入了一枚霹雳弹,瞬间一片空白。
前一刻,还被他视若珍宝的两本账册,此刻如一片被狂风扫落的枯叶,从他僵硬得毫无知觉的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猛地转身,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后宫寝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
寝宫殿外,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朱雄英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冰冷的廊柱上!红漆的廊柱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右手那光洁的指节处,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扇门烧穿!
他身后的宦官宫女们,早已跪倒在地,噤若寒蝉,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朱元璋来了!
这位年迈的帝王,被两名健壮的内侍一左一右地架着,几乎是踉跄着赶来。
他甚至没有乘坐御辇,那张饱经风霜的苍老脸上,布满了与孙子如出一辙的的焦灼!
“怎么回事!!”他一到场,便用沙哑如同困兽般的嗓音,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怒吼,“太医呢!太医进去多久了!”
一名负责寝宫事务的管事太监,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叩头道:“回……回陛下……太医院使,已经进去一炷香的功夫了……”
“一炷香!”朱元璋双目圆瞪,一把推开身边的内侍,冲上去就给了那太监一脚,“庸医!一群庸医!太孙妃若有半分差池,咱要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他还不解气,又指着跪在一旁的春儿厉声喝问:“说!今日娘娘饮食如何?可有接触什么异常之人?”
春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泣不成声地回话:“回陛下……娘娘今日胃口不佳,只用了半碗燕窝粥……并未接触任何外人……”
朱雄英看着已经有些失控的皇爷爷,那颗被焦虑和恐惧填满的心,此刻反倒强行冷静了一丝。
他走上前,挡在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面前,声音沙哑地说道:“皇爷爷,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我们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朱元璋猛地回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朱雄英。
一句话,让朱雄英再次沉默。
终于!
“吱呀——”
那扇殿门打开了。
太医院使领着几名太医,几乎是冲了出来!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两人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一步!
那几位本该沉稳持重的老太医,脸上没有半分的凝重与惊慌,
反而一个个面色涨红,双眼亮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为首的太医院使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他身旁的一个小太医,更是激动地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拳头,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地叫出声来!
这副模样……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心中,同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的念头!
下一刻,太医院使疾走了几步,竟是连君臣大礼都全然不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那么激动万分地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那张老脸上早已是纵横交错的涕泪!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
“娘娘她……她不是病!是喜!是喜脉啊——!!!”
这声嘶吼如同九天之上炸响的真正惊雷!
周围所有听到此言的宫人、侍卫,先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定格,随即又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整个东宫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的寂静之中,只剩下那一句句的喜报在激荡回响!
太医院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继续说道:
“经臣等反复确认!太孙妃娘娘已有近三月身孕!脉象沉稳有力,如盘走珠!龙气……龙气充盈!乃是……乃是皇子之相啊!!!”
皇子之相!!!
朱元璋呆住了。
他那苍老的身躯如同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那双赤红的眼睛也变得有些空洞,仿佛还没能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反应过来。
足足过了三息。
“哈……”
一声干涩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
随即,这声干涩化作了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雄英也僵在原地。
他缓缓地望向那扇门后,属于他和徐妙锦的寝宫。
他要当父亲了。
大明有了第四代嫡长孙!
第164章 太庙告慰
乾清宫内,那声震彻宫宇的狂笑,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呜咽。
朱元璋,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大帝,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死死地抱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孙子,将那张布满了岁月沟壑的苍老脸庞,深深地埋在了朱雄英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仪,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辛酸,以及在生命尽头,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巨大释然。
“好……好啊……”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老泪,瞬间浸湿了朱雄英的衣襟。
“咱的标儿……咱的标儿有后了!他有孙儿了!!”
“咱的重孙……咱的重孙就要出世了!咱……咱就是现在就死,也能闭得上眼了!!”
他一边哭,一边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将压抑在心底一辈子的重担,用这种最原始方式宣泄出来。
周围的宦官、宫女,包括郭惠妃在内,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前所未见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将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帝王失态,竟至于斯!
朱雄英静静地站着,任由皇爷爷抱着自己,那滚烫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进了他的心里。
他笨拙地拍打着皇爷爷那因激动而不断耸动的后背。
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朱元璋那如同山洪暴发般的情绪,才终于渐渐平复。
他缓缓地松开孙子,用那身早已被泪水浸湿的龙袍袖子,毫不在意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他那双本已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被泪水冲刷得无比清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下令道:
“摆驾!”
“去太庙!”
内侍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飞奔出去传令。
朱雄英扶着他,轻声道:“皇爷爷,您身子虚,不若……”
“不!”朱元璋一把抓住他的手,那只手依旧在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咱现在身子好得很!咱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亲口去告诉咱的爹娘,告诉咱的妹子,……再告诉咱的标儿!”
“让他们在天有灵,也都能安心!”
片刻之后,最高规格的御驾仪仗,庄严地从乾清宫出发,向着太庙的方向缓缓行进。
宽大的龙辇之内,朱元璋与朱雄英相对而坐。
老皇帝不再言语,只是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依旧无法平复的粗重呼吸,显示着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那张疲惫到极点,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安详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终于,龙辇停下。
庄严肃穆的太庙到了。
这里是整个大明帝国最神圣的地方。
朱元璋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在朱雄英的陪伴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长长的台阶。
他的腰杆在踏入太庙的那一刻,奇迹般地再次挺得笔直。
殿内,香火的气息混杂着数百年的檀木香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光线昏暗,只有一排排的灵位,在跳动的烛火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朱元璋亲自从太监手中,接过三炷燃起的龙涎香。
他走到正中的香炉前,那双曾抖得拿不稳茶杯的手,此刻却稳如泰山。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标准,充满了对这片血脉根源的无上敬意。
直起身,他将香插入炉中,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用一种既是告慰又是炫耀的语气,朗声说道:
“爹!娘!大明列祖列宗在上!”
“不孝子孙朱元璋,今日特来报喜!”
“我大明龙脉后继有人!皇太孙雄英之妃徐氏,已有三月身孕,经太医反复确认,乃是皇子之相!”
“咱朱家的江山,万世永固!你们都可以安心了!”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带着金石之声。
仪式结束。
朱元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朱雄英的手,缓缓走到了东侧的一个灵位前。
那是朱标的灵位。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眷恋地拂过灵位上那冰冷的刻字,仿佛在抚摸自己儿子温热的脸庞。
他就这样,久久地站着,一言不发。
整个太庙,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璋才缓缓地转过身,面向朱雄英。
他看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孙子,那双经历了一辈子风霜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安详宁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如同最后的托付。
“雄英,有了这个孩子,咱的最后一个心病也没了,可以安心的见咱妹子了。”
“从今往后,这大明的江山,咱可以真正地放心地交给你了。”
“咱累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尽一生的疲惫,“紧绷了一辈子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他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股属于洪武大帝的霸气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以后放手去做吧。无论你想做什么,无论你要对谁动手,咱都给你撑着!”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朱雄英的心中炸响。
他听懂了。
这番话近乎遗言。
这是皇爷爷在告诉他,属于朱元璋的那个杀伐酷烈的铁血时代,即将真正地落下帷幕了。
而他朱雄英,必须也必然,要扛起这副沉重到极致的担子。
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朱元璋也对着父亲的灵位,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磕得无比实在,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无比坚定:“皇爷爷,您放心。”
“孙儿绝不负您所托!”
第165章 朱雄英对徐妙锦的保护
从太庙归来。
朱雄英独自一人,悄然无声地走向了徐妙锦所居住的暖阁。
晚秋的夜带着一丝凉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刻意放轻了脚步,像一个不想惊扰梦境的夜归人。
离暖阁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他便停了下来。
透过窗格上那层朦胧被烛光映成暖黄色的窗纸,一幅让他心跳都漏跳半拍的画面映入眼帘。
徐妙锦正卸下了白日里那身端庄的正妃宫装,只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色寝衣,侧身斜靠在软榻上。
她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针线,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
她的一只手,正无比轻柔带着一种探索般的虔诚,抚摸着自己那已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傻笑。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雍容大度的国母之风。
它纯粹、宁静,像初春的阳光,像雨后的新芽,充满了对一个新生命的无限憧憬,整个人都仿佛笼罩在一层圣洁的光辉之中。
朱雄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只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这无声的一幕给狠狠地击中了。
他是一个丈夫在凝视着自己心爱的妻子。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不仅仅是大明的未来,不仅仅是老朱家的嫡长根苗。
那是他和徐妙锦之间感情的结晶。
是他两世为人,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宝物!
朱雄英的嘴角不自觉地,也勾起了一抹和妻子如出一辙的傻笑。
他不再隐藏身形,带着这份几乎要从胸膛里溢出来的暖意,推门而入。
“吱呀——”
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徐妙锦。
她看到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轰”的一下就红透了,仿佛自己的小秘密被当场抓获,连忙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行礼。
“殿下,您怎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朱雄英已经一个快步上前,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稳稳地按回了榻上。
他的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躺着,别动。”
“以后在私下里见了我,免了这些虚礼。记住了吗?”
朱雄英蹲下身,让自己的目光,能与斜靠着的她平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那只还放在小腹上的柔夷上,感受着那份生命的律动。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又无比郑重。
“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万事都要小心。你这肚子里,怀的可是我大明江山的未来,是咱老朱家的嫡长根苗,不容有半分闪失!”
这番话说得极其认真。
随即,他缓缓直起身,转头望向门口侍立的一众太监宫女。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柔情尽数褪去!
“传孤的令旨!”
陈芜等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首先从内务府,再增派四名最细心、最稳重的宫女,调入暖阁,专门伺候太孙妃!”
“奴婢遵旨!”
朱雄英声音愈发冰冷,“在暖阁外,立刻设立一个小厨房!从今天起,太孙妃的所有饮食,从食材的采买,到最后的烹饪,必须单独进行,由专人和监督者负责!经手的所有人,名录在册,给孤存档!除了这几个人,任何人的手,都不能碰!谁敢违背,杀无赦!”
“奴婢……遵旨!!”陈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浑身抖如筛糠。
随后朱雄英接着下达了最后一道,也是最不近人情的命令,“从今天起,直到皇子平安降生!太孙妃的身边,无论白天黑夜,都必须有人时刻陪侍!哪怕是入厕、沐浴,也必须有人守在外面!绝不能离开半步!若有疏忽,孤不但要你们的脑袋,孤要你们全家的脑袋!”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最严苛的军令,砸得整个暖阁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听着朱雄英这番兴师动众到近乎夸张的安排,徐妙锦感动得眼眶发热,心中却也升起一丝不安。
她握住朱雄英的手,柔声劝道:“殿下,不必如此的……臣妾这里人手够用了。这般兴师动众,怕是会惹来非议,说臣妾……恃宠而骄。”
朱雄英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重新蹲下身,眼中的雷霆之威,再次化作了绕指柔情。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非议?孤倒要看看,这东宫之内,谁敢非议!这并非小题大做,而是防患于未然。”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只在自己心中响起。
妙锦啊,你不知道。我不是在防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非议,我是在防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作为穿越者,我太清楚大明朝这帮皇帝龙子龙孙的夭折率,高得有多么离谱了!
从建文的离奇失踪,到景泰的太子暴毙,再到后面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丹药、宫斗、下毒、诅咒,各种阴私手段,层出不穷!皇家的子嗣,从来都是在刀尖上长大的。
我朱雄英的孩子,绝不能重蹈覆辙!他必须也必然,要在这座宫城里平安、健康地长大!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看着徐妙锦那双带着几分不解的美眸,一字一句地用一种宣告事实的口吻说道:
“听我的,一切都按我说的办。”
“你的安全,孩子的安全,就是如今东宫乃至整个大明朝的头等大事!”
徐妙锦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那份深藏在眼底的忧虑,最终无比顺从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紧张到如此地步。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和保护欲。
这就足够了。
第166章 马恩慧心生恶意
夜,在东宫中,并不总是温柔的。
侧妃马恩慧的宫殿内,烛火通明,光线却带着一丝苍白的冷意。
满桌的珍馐佳肴,早已失了温度。
那道用料考究的佛跳墙,精心雕琢的龙凤呈祥冷盘,此刻在她眼中,都像是无声的嘲讽。
她已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只是象征性地用银筷,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碗中早已冰凉的米饭,仿佛那不是米饭,而是她那颗七上八下、备受煎熬的心。
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寂静无声的殿外。
那张以才情和秀丽闻名京城的面容上,此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期盼,以及挥之不去的落寞。
终于,一阵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马恩慧的身体,瞬间绷紧!她猛地放下筷子,用最快的速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端庄而平静。
一名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贴身侍女,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可是在来我这的路上了?”马恩慧开口问道,她的声音,努力地保持着平稳,但那微微的颤抖,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
侍女的脸色,比殿内的烛火还要苍白。
她不敢直视主子的眼睛,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诛心。
“回……回娘娘……”
“殿下他……他从太庙回来,已经……已经去了正妃娘娘的暖阁。”
“并且……并且下令,今晚,就歇在那边了。”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巨响。
马恩慧手中的银筷,再也握不住,失手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弹跳了几下,最终归于死寂。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也如同被巨石砸碎的冰面,彻底崩裂。
整个宫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良久。
马恩慧才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她看着满桌原封不动的佳肴,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荒唐。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依旧平坦、没有半分动静的小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也是……我怎么能比呢?”
“终究……是我这肚子,不争气啊……”
她出身翰林世家,是公认的才女,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审时度势,更明白这宫城之内,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她原本的算盘,打得极好。
凭借自己的才情与美貌,尽快获得殿下的宠爱,抢在所有人之前,诞下子嗣。
哪怕不是长子,只要能占得先机,母凭子贵,她便能在这东宫之中,稳稳地站住脚跟,为自己,也为身后的马家,争得一席之地。
可如今,徐妙锦……那个女人,已经身怀六甲!
并且,是名正言顺的嫡嗣!
嫡长子……
这三个字,像三座冰冷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马恩慧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的内心,开始冰冷地、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那令人绝望的未来:
徐妙锦肚子里的,是未来的皇上,是大明朝下一任的九五至尊!
而我呢?就算我日后有幸,也能生下一个儿子,那也只是一个庶子。一个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注定了的臣子。
我的儿子,无论他将来多么聪慧,多么优秀,他都必须向徐妙锦的儿子,那个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三跪九叩,俯首称臣!
我儿子的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比别人低一等!
这个认知,像一盆混着冰碴的雪水,从头到脚,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
就在这极致的嫉妒与绝望之中,一个极其恶毒的、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念头,如同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探出了它那狰狞的、带着致命毒液的头颅:
“如果……”
“如果……徐妙锦意外身亡呢?如果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都消失了呢?”
“那……那我的孩子,不就……”
这个想法,让马恩慧自己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股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不!不!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这么想!”她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前几日,有人在东宫做了手脚,但转眼间就被皇太孙拿下,证据确凿!
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对她尖叫:不可能的!以夫君那神鬼莫测的智慧,和不留任何情面的雷霆手段,任何一丝异动,都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件事,别说自己真的参与其中,哪怕……哪怕只是最终查出来,与自己有一丝一毫的牵连,甚至,只要能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那等待着自己,和背后整个马家的,就将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她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早已被一层黏腻的冷汗,彻底浸湿。
那个恶毒的念头,虽被她用巨大的恐惧,强行压了下去。
但那颗名为恶的种子,已经……埋入了心田。
此刻,它只是被一根名为恐惧的缰绳,暂时地,死死地束缚住了而已。
第167章 耿书玉间生嫌隙
寅时末,天光未亮,万籁俱寂。
龙榻之上,朱雄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动作轻柔得如同一只狸猫,悄然起身,生怕惊扰了身边还在熟睡的妻子。
然而,他终究还是失败了。
他刚一坐起,身边的徐妙锦便几乎是本能地,也跟着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却还是第一时间,挣扎着就要起身,为他更衣。
这是她身为妻子的习惯,早已刻入了骨子里。
朱雄英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她温软的身子,连人带被,一把按回了锦被之中。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温柔。
“胡闹。你现在是两个人,安安分分地躺着,就是对我最大的侍奉。”
他俯下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光洁的额头,“要养好精神,给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健康小子。”
徐妙锦的脸上,瞬间洋溢起幸福的红晕,她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的夫君。
但那喜悦之中,又藏着一丝几乎所有皇家女性都无法摆脱的忧虑。
她抓住他的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问道:“殿下……若,若臣妾……生的是位公主呢?”
朱雄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他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充满了现代感语气说道:
“公主怎么了?傻丫头,女儿,我也喜欢!”
“你想想,若是能生一个像你这般聪慧美丽,既有将门之风骨,又有大家气度的女儿,那便是孤捧在手心里、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在这大明疆域之内,谁敢欺负她,我便拧下谁的脑袋!”
这番话,真挚、霸道,充满了别样的魅力。
徐妙锦的心,彻底被这股蜜意融化了。她不再多言,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在宫人的侍奉下,穿上那身代表着监国之尊的朝服。
当朱雄英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时,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用最低的声音,轻声祈祷:
“孩儿啊,你可要争气,一定要是个皇子。好为你父王分忧,也……也为娘亲争光啊。”
传统观念的烙印,终究,还是太深了。
……
上午,天光大好。
侧妃耿书玉,带着她的贴身侍女,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来到了徐妙锦的暖阁请安。
她出身将门,性格比马恩慧要显得爽朗直接许多。
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拉住了徐妙锦的手,将那些上好的人参、阿胶等补品,一一展示。
“姐姐的气色,可真是越来越好了!可见殿下将您照顾得有多精心。妹妹我啊,是又羡慕又替您高兴!”
她说话不似马恩慧那般滴水不漏,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热情。
徐妙锦也真心喜欢她这份爽直,殿内的气氛,一时间言笑晏晏,宛如亲姐妹一般,非常融洽。
聊得兴起,耿书玉看着徐妙锦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点心,关切地说道:“听闻姐姐最近胃口不佳,那些御厨做的东西,虽然精致,但吃多了也腻。妹妹不才,之前在家里时,跟火头军学过几道开胃的汤羹,最是能调理脾胃。不如……就让妹妹亲手做来,给姐姐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徐妙锦正要笑着应下,她身边那位新上任的、由朱雄英亲自指派的掌事宫女,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她先是对着耿书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万福礼,随即,用一种同样恭敬,却又坚定到不留任何余地的声音,说道:
“回禀耿侧妃。”
“殿下有严令:太孙妃娘娘的所有膳食,皆由暖阁外的小厨房全权负责。从食材的采买,到入口前的银针试毒,皆有专人专岗,记录在案。期间,不得经任何外人之手。”
“还请娘娘恕罪,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违背殿下旨意分毫。”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殿内所有的热络。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尴尬。
耿书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妙锦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圆场:“妹妹,你别往心里去。殿下他……他也是太过紧张了,小题大做。想来,等你日后有了身孕,殿下也一定会这般安排的。”
这话本是安慰,但听在耿书玉的耳中,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她脸上重新挂起了得体的笑容,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姐姐说的哪里话。殿下和姐姐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妹妹省得的。”
但那笑容的背后,一闪而过的酸楚和失落,却如同一根微小的刺,难以完全掩饰。
她又强撑着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终是以“不打扰姐姐休息”为由,起身告退了。
回到自己那略显冷清的寝殿。
耿书玉屏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了窗边。
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望着徐妙锦宫殿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刚才被那名宫女,用“宫规”二字,冷冰冰地挡回来的情景。
那一碗满怀着姐妹情谊的汤羹,仿佛成了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鸿沟的这一边,是她这个无足轻重的侧妃。
而鸿沟的那一边,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明未来的国母。
她没有像马恩慧那样,因为绝望的政治野心,而生出恶毒的念头。
但那份名为嫉妒的酸意,却如同最缠绕的藤蔓,在这一刻,悄然无声地,爬满了她的心田。
第168章 佛门的野心
东宫,一夜之间,成了比皇帝所在的乾清宫,还要门庭若市的地方。
“正妃需静养,孤,代为心领。任何人,不得叨扰。”
所有的贺礼、所有的探问,都被一道来自皇太孙不容置疑的命令,挡在了宫门之外。
……
此刻的魏国公府,则是一片荣耀与喜庆的海洋。
徐家,作为大明第一代开国元勋之首。
徐达虽然已经去世,但他的荣光,却依旧笼罩着这个家族。 而现在,这份荣光,即将攀上一个新的、无人能及的巅峰!
当代魏国公徐辉祖,在得到宫中传来的确切喜讯后,这位一向以沉稳儒雅着称的国公爷,竟一反常态地在自家的祠堂之内,放声大笑!
他对着父亲徐达的灵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爹!您在天有灵,看到了吗!”
“小妹她……她怀上了!是殿下的嫡长子!”
“我徐家的富贵,我大明开国第一武勋的荣耀,将再延三代,不,是四代,五代!与国同休啊!”
宣泄完心中的狂喜,徐辉祖立刻恢复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冷静与精明。
他立刻召来了国公府的大管家。
“传我的话!”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喜悦。
“立刻开府库!取白银一万两,上等米粮五百石!” “在应天府九门之外,各设一处流水粥棚!连续施粥、施钱一月!”
“告诉那些来领粥的百姓,就说,是我魏国公府,感念天恩,为太子妃腹中那未出世的皇曾孙祈福!为我大明祈福!”
管家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国公爷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积善行德,这更是一场最高调的政治宣告!宣告他徐家,与未来的皇权,那牢不可破的血脉联系!
果然,魏国公府的善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那些削尖了脑袋也想向东宫表达祝贺与忠心,却又苦于见不到太子妃的各级官员们,瞬间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突破口。
一时间,魏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虽然徐辉祖以家有喜事,不便大肆宴客为由,闭门谢客。
但那些来自各部院、各勋贵府邸的管家们,依旧络绎不绝。
他们送上的,是一份又一份贺魏国公喜得贵甥的厚礼。
每一份礼物,都价值不菲。
每一份礼物,都代表着送礼者,对东宫,对未来,最殷切的投资。
魏国公府,在这一刻,其风头,甚至隐隐盖过了京城中任何一座王侯府邸。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应天府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飞进了鸡鸣寺那高高的院墙之内。
这座始建于南朝、曾见证了数代王朝兴替的千年古刹,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落寞。
香火虽然依旧鼎盛,但寺中的僧人们都清楚,他们早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皇家的恩宠。
当今皇上朱元璋,这位草莽出身的铁血大帝,不信鬼神,不信风水命运,甚至对于本土的道教,都不喜欢。
至于佛门,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不事生产、装神弄鬼、蛊惑人心的蠹虫罢了。
大明建国以来,对佛门的管控日益严苛,虽不至于灭佛,但早已让这些曾经在唐宋之时富可敌国的僧侣们,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方丈慧远,站在大雄宝殿前,看着庭院中那棵据说是梁武帝亲手种下的千年银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再不想办法改变现状,佛门,在这大明朝只会越来越边缘化,最终,或许真的会沦为只能在乡野村夫之间苟延残喘的末流。
而现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
皇太孙,即将有后了。
慧远方丈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名侍立的小沙弥,缓缓说道:“去,将普渡叫来方丈室。”
不多时,一个与其他僧人气质截然不同的中年和尚,走进了方丈室。
他,便是普渡。
他虽然也剃着光头,穿着僧袍,但他的眼神却不像其他僧人那般古井无波。
那里面,有智慧,有野心,更有一种洞悉世情人性的通透。
“师父,您找我。”普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普渡。”慧远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也最不像出家人的弟子,缓缓说道,“太孙妃的事情,听说了吗?”
“弟子听说了。”普渡答道,“太孙妃有喜。据传,是皇子之相。”
“嗯。”慧远点了点头。“皇上对佛门的心,我们捂不热。但,皇太孙殿下不同。”
“他年轻,他的心还未彻底定型。”
“更重要的是……”慧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即将成为一个父亲。天底下所有的父亲,无论是帝王,还是贩夫走卒,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健康,多福多寿。”
普渡的心中微微一动,似乎已经猜到了师父的意图:“师父的意思是……”
“对。”慧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要为那位还未出世的皇曾孙,送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大礼。一份,来自漫天神佛的祝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遥望着皇宫的方向。
“我要你,动用你在俗世中所有的人脉与关系,去找一个,能在太孙殿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去给他,吹吹风。”
“就说,我鸡鸣寺感念皇恩浩荡,愿倾全寺之力,为皇曾孙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万佛祈福大法会!祈求我佛慈悲,保佑皇嗣康健,国祚绵长!”
“此事,我们不能主动上奏,否则便落了钻营的下乘。必须,是由东宫主动邀请我们去办。”
“普渡,你,能办到吗?”
普渡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很难。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龙颜,为整个佛门招来灭顶之灾。
但,他也知道,也许这是佛门唯一能重新走入帝国权力核心的机会。
他抬起头,那双通透的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的火焰。
他双手合十,对着慧远,深深一拜。
“弟子,定不辱师命!”
第169章 万国来朝?我看是趁火打劫来了!
大明,应天府,奉天殿。
卯时,早朝。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辉透过巨大的殿窗,洒落在九十九根巨大的盘龙金柱之上,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宏伟殿堂映照得神圣而威严。
文武百官身着品阶分明的朝服,静静地列于丹陛两侧。
皇太孙朱雄英端坐龙椅上。
朝会,在一种庄严而压抑的气氛中开始了。
如往常一般,各部院依次出列,奏报着那些关乎帝国运转的繁杂事宜。
很快,轮到了户部。
新任的户部侍郎沈既明,满面红光地从队列中走出。
他手捧着账册,声音洪亮而充满了邀功的喜悦。
“启禀太孙殿下!赖陛下与殿下洪福,我大明今年风调雨顺,再获丰年!全国秋粮皆已入库!”
“据臣部统计,今年秋粮入库共计两千六百八十万石!此乃前所未有之大丰收!”
一连串光鲜亮丽的数字从他口中报出。
他详细地汇报着这笔巨额的粮食将如何分配于军需、官俸以及各地的常平仓用度,最终将会有何等可观的盈余。
他讲得滔滔不绝、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仓禀充实、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图。
大殿之上,许多官员都露出了赞许与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沈既明说得口干舌燥,准备以一句“皆赖陛下与殿下圣明”来结束自己这番完美的奏报时——
“沈爱卿。”
朱雄英那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沈既明的滔滔不绝。
“臣在。”沈既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他以为殿下要当众褒奖他了。
朱雄英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随意地发问:
“孤只问一句,你方才所报皆为入库之数。那么,从征收到入库,这万里之遥,沿途的损耗、霉变、鼠噬,其数几何?占总数几何?与去年相比,是升还是降?”
沈既明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轻得近乎有些过分的太孙殿下,竟会从如此刁钻却又如此致命的角度发问!
这是户部历年账册里最混乱、最肮脏也最见不得光的一笔糊涂账!
他支吾了半天,大脑一片空白,才颤声答道:“回……回殿下……此项繁杂,牵涉各州府、各路段之仓储转运,非一日之功能够……臣……臣尚未理清……”
“三日之内。”
朱雄英没有再看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国朝近五年之损耗数目,整理成册,呈至文华殿。”
“孤不希望,我大明的粮仓里,存的是算盘珠子上的太平盛世。”
“臣……遵旨!”
沈既明冷汗直流,躬身退下时,只觉得自己的双腿都在微微发软。
大殿之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
朝会的后半段,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临近下朝,礼部主事李闻手捧一叠装帧得无比精美的奏本,满面春风地出列启奏。
“启禀陛下!启禀太孙殿下!自殿下册封为储君、监国理政的消息传遍四海,我大明周边的安南、占城、琉球、高丽等国,皆已派遣朝贺使团,不日即将抵达京师!”
“此乃各国使臣提前呈送的国书与贺礼清单,以表臣服之心!天朝威仪远播四方,此皆陛下与殿下之圣德感召啊!”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吾皇圣明,太孙英武”的附和之声。
那因粮仓硕鼠而带来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
太监将由鸿胪寺翻译好的国书一一呈上。
朱雄英拿过,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安南的国书辞藻最为华丽,通篇都是极尽溢美之词,称颂大明国威如日中天,夸耀皇太孙乃是“东方的紫微星下凡,文成武德,万年不易之圣主”。
占城的国书姿态最为卑微,不仅称臣,甚至请求让其世子入京长居应天府,以求天朝教导。
琉球的国书最为直接,在恭维之后便哭诉岛上土地贫瘠、民生多艰,恳请天朝能扩大勘合贸易的数额,多赏赐一些大明的丝绸、瓷器与铁锅。
朱雄英看得心中了然,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朝贺是表面文章,想从大明身上捞取更多的经济利益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对此并不反感,因为维持这种万国来朝的朝贡体系,本身就是大明彰显国力、稳定周边环境的一种必要手段。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本属于高丽的国书时,他那原本舒展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高丽的国书同样充满了天花乱坠的恭维,但与其他国家不同,它对通商贸易之事着墨甚少。
它所有的诉求,都藏在了一句看似人畜无害甚至充满了“和平善意”的话里:
“……为使两国边民永享太平,子孙后代再无兵戈之扰,恳请天朝体恤下邦,以太孙殿下新立为契机,早日勘定两国鸭绿江沿岸之国界,并立碑为证,以作长久之凭。”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地在那句“勘定国界”上叩了叩。
他缓缓放下奏本,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沉声问道:“李爱卿,勘定国界?”
“我大明与高丽的国界,莫非还有什么争议不成?”
此言一出!
殿内那股喜庆祥和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
李闻心中一突,连忙躬身,冷汗都下来了!他没想到太孙殿下竟会如此敏锐,一眼就看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猫腻!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启禀殿下,此事说来话长。元朝末年天下大乱,高丽国趁我中原板荡之际,悍然向北用兵,侵占了原属于辽阳行省的部分土地。”
“我大明立国光复河山,按法理此地当属我大明版图。洪武二十年时,皇上曾在该地,下旨设立铁岭卫意在宣示主权。但……但高丽方面一直以实际占领为由多有推诿,此事便一直悬而未决。”
朱雄英的眼神瞬间寒光骤凝!
他彻底明白了。
什么“永享太平”,什么“体恤下邦”,全都是屁话!
这根本不是什么请求!
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借他新立储君之机发起的外交攻势!
高丽是想趁着大明册封储君不宜动兵戈的喜庆氛围,用永结睦邻的好话做糖衣,用勘定国界的请求做炮弹!
逼他这个根基未稳的新君点头承认那份所谓的勘界协议!
从而将他们非法侵占的大明国土彻底合法化!
好一手以外交为名的趁火打劫!
一瞬间,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死死地聚焦在了御座之侧那位神情已经变得冷峻无比的年轻储君身上。
所有人都等待他的第一次表态,这将直接决定大明未来的国威,是硬,还是软!
第170章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侧,那位刚刚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尖锐问题的年轻储君身上。
朱雄英感受着那数百道充满了震惊、探寻与敬畏的目光,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竟是毫无波澜。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一口千年不波的古井,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没有如许多人预期的那样拍案而起,更没有怒斥出声。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
这十几息的沉默,对于殿下那位冷汗已经浸透朝服的礼部主事李闻来说,却像是十几个世纪那般漫长!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终于,朱雄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引发两国争端的风波从未发生。
“此事关乎国本邦交,非同小可。”
“高丽使臣远来是客,待其正式朝贺之日,于殿前再行议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完,他便将那份来自高丽的国书轻轻地放回案上,随即淡淡地对侍立一旁的太监说道:“今日议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
“退朝。”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重如泰山。
大臣们先是一愣,随即尽皆躬身,山呼相送。
“恭送殿下!”
他们看着皇太孙那干脆利落、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却不约而同地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就……完了?
没有暴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表态?
他们本以为年轻气盛、正欲立威的太孙殿下,会当场发作,将那包藏祸心的高丽国书撕得粉碎!甚至下令将那不知死活的使臣直接驱逐出境!
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沉得住气!仅仅用一句最稳妥、最周全也最无懈可击的官场话,便将这个即将引爆的巨大火药桶给轻轻地盖上了盖子。
这份城府!这份隐忍!
许多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老臣,此刻都忍不住暗自心惊。
他们愈发觉得这位年轻的储君,其心性之深沉,手段之莫测,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不知隐藏着何等吞噬一切的恐怖暗流!
……
东宫,书房。
当那扇厚重的雕龙殿门在身后“轰”的一声沉沉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目光之后——
朱雄英脸上所有的平静与从容,便如同一张精美的面具被瞬间撕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刺骨、如同腊月风雪般的阴沉!他的眼神不再温和,不再平静,而是燃烧着两团压抑到极致的黑色火焰!
一名不明所以的小宫女端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殿下,请用……”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对上了朱雄英的眼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那里面没有丝毫的人类情感,只有冰冷、暴戾与凛冽的杀意!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盘“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是脸色煞白地瘫软在地。
朱雄英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直接对身边的掌事太监陈芜,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传蒋瓛。”
“是!”
陈芜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知道,那个让整个应天府官员都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又要 有活干了。
片刻之后。
书房内的光线仿佛都莫名地暗淡了几分。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同一 个从阴影中走出的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书房之内。
他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臣蒋瓛,参见殿下。”
朱雄英没有让他起身,他缓缓踱步到蒋瓛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宽阔的、绣着飞鱼的后背,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高丽。”
“孤要知道,他们到底占了我大明多少土地?”
“现在是谁在当家做主?他们有多少兵马,战力如何?”
“把你知道的,一字不差地,告诉孤!”
蒋瓛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思索,仿佛这些情报早已在他的脑中演练了千百遍。
他沉声回道:
“启禀殿下。高丽国自元末以来,趁我中原板荡,蚕食鲸吞。其目前实际占有之地,位于铁岭卫以北、鸭绿江以东。涉及我大明子民近十万之众,皆沦为其奴役之农奴!其地多为平原,沃土不下千里!”
“其国主王禑乃是权臣崔莹所立的傀儡,如今的军政大权实由崔莹与另一位门阀权臣李仁任共同把持。此二人皆为旧派势力的代表,思想保守,对我大明素有觊觎之心。本次国书便是出自此二人授意。”
“然,其国内新崛起的将领李成桂,因屡破倭寇在军中威望日隆,手握重兵。此人深知我大明国威,不主张与我朝为敌,与崔莹等旧派势力矛盾渐深。”
“其常备之军约有五万,因常年与倭寇作战,民风悍勇,其战力……不可小觑。”
蒋瓛每说一句,朱雄英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当他听到子民近十万,沃土千里这八个字时——
“砰!!!”
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书案之上!
那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坚硬无比的书案,竟被他砸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嗡鸣!案上的茶杯、笔洗更是被震得直接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他霍然起身!那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仿佛要将整个房间都彻底点燃!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巡视领地的猛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嘶吼。
“好!好一个高丽!”
“趁火打劫,窃我疆土,害我子民!如今还敢堂而皇之地派人来我这,讨要封赏,划定国界?”
“真当孤是泥捏的不成!真当我大明的刀不利了吗!!”
他骤然停步,猛地转身!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如同两柄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印在跪伏于地的蒋瓛身上!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至冰点的最终指令:
“孤不管他国内谁掌权!也不管他军队是否悍勇!”
“蒋瓛!给孤盯死他们!”
“从使团到高丽朝堂,从崔莹、李仁任,到那个李成桂!给孤把他们所有人的 一举一动都盯死!”
“孤不但要让他们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地全部吐出来!”
“还要让他们和全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平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碰了,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那冰冷刺骨、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意,让蒋瓛这样执掌天下酷刑、见惯了生死的老牌酷吏,都忍不住从心底深处打了一个寒颤!
他知道,太孙殿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他深深地将头叩在了地上。
“臣……”
“遵旨!”
第171章 钱袋子已满,亮剑高丽
东宫书房内。
先前因朱雄英盛怒而凝固的杀意正在缓缓消散。
蒋瓛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悄然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雄英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仿佛也将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一并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他背着手,缓缓立于书房墙壁上那副巨大无比的《大明舆图》前,目光死死地、精准地锁定在了辽东与高丽犬牙交错的版图之上。
此刻,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不见半分狂暴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深渊般的冷静和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愤怒是君主最无用也最奢侈的情绪。
在国与国的博弈之中,真理永远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而战争打的从来不是一腔怒火,而是堆积如山的钱粮与深不可测的国力。
在真正亮出獠牙之前,他必须盘点清楚自己手中到底有多少张牌可打。
他没有丝毫耽搁,转身对一直侍立在旁的大太监陈芜吩咐道:“立刻密召户部尚书赵勉,入东宫议事。”
……
半个时辰后。
年过花甲的户部尚书赵勉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东宫书房。
深夜被太孙殿下如此急召,这位为大明财政操劳了半生的老臣心中充满了惊疑与忐忑。
他一进门便看到皇太孙正负手立于窗前,身形如渊,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这副模样让赵勉的心更是“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不怕殿下发怒,就怕殿下如此深不可测。
“老臣赵勉,参见殿下。”他跪地行礼。
“赵爱卿平身,赐座。”朱雄英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赵勉谢恩后,战战兢兢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等待着太孙的发问。
朱雄英缓缓踱步到他的面前,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这位大明“财神爷”的每一个心思。
“赵爱卿,孤今日深夜叫你来,只为一件事。”朱雄英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
“若要对高丽用兵,我大明的国库能支撑一支五万人的大军在外作战多久?”
“用兵!?”
赵勉一听这两个字,那花白的胡子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听到了什么比抄家灭族还要恐怖的事情!
他潜意识开始大倒苦水:“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您有所不知,咱们这国库就是个绣花枕头啊!表面光鲜,里面全是草糠!”
“国朝初立,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去岁河南大水,朝廷拨付的几百万两赈灾款项,至今才将将填补上亏空!南方的水利要修吧?北方的边墙要补吧?京师的衙门要翻新吧?哪一样不要拿银子去填啊!”
“这……这要是再打仗,那真是要了老臣的命了!殿下,您就算把老臣剁碎了拿去卖,也变不出军费来啊!”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仿佛下一刻就要摘下自己的乌纱帽以死明志。
朱雄英没有打断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他才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赵爱卿,孤知道旧账难算,国朝不易。”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但孤问的不是旧账,孤问的是盐业的新政!”
“盐业新政”四个字如同一道春雷,瞬间便将赵勉这位户部尚书从那“一贫如洗”的哀怨情绪中给狠狠地劈醒了!
他那张原本愁云惨淡的老脸神情瞬间就变了!那是一种混杂了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激动地整个人都站直了,因为过度兴奋,声音都有些颤抖:“殿下!殿下圣明啊!您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不!是老臣,老臣糊涂啊!”
“若非殿下的新盐法,老臣就是把户部衙门的地砖都撬起来卖了,也凑不出军费啊!”
“但如今……如今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他激动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本随身携带的、封皮都快被他摸出包浆的小账册,翻到其中一页,用颤抖的手指着上面的数字高声禀报道:
“殿下您看!仅山东一省官盐,首批由潜龙卫亲自解送京师的,便是现银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啊!这比过去山东盐税五年的总和还要多!”
“这还只是开始!”他激动得老脸通红,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后续两淮、两浙、福建各省的现银陆续都会到达京城!依老臣最保守的估算,年底那两千多万两白民全数验收入库,绝无问题!”
“届时我大明国库将是皇上开国以来最……最充裕的时刻!别说五万大军,便是十万大军北伐的粮草都够了!”
听到这个消息,朱雄英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掌控一切的笑容。
钱,有了。
这便是他敢于向整个天下亮出獠牙的最强底气!
然而,赵勉在极致的兴奋之后,那颗被银子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对着朱雄英深深一躬。
“殿下,国库充裕乃我大明之幸,全赖殿下高瞻远瞩。”
“然,战争乃国之大事。所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户部只能算出打仗的‘钱’,但是否能用兵、如何用兵,应该召集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共同商议之后才可知晓。”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的诚恳。
“按我大明祖制,对外征伐需由兵部制定方略,上奏君前,再交由五军都督府从天下卫所之中调兵遣将。此事事关国体,万万不可绕开他们,仅由我户部一家之言便轻率而定啊!”
“五军都督府里坐着的,可都是跟着皇上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元勋。兵部里也尽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他们,才是我大明的剑!”
“还请殿下三思!”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眼前这位有些固执却又忠于职守、无可指摘的老臣,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赵勉说得对。
一场战争真正的阻碍,有时候并非来自磨刀霍霍的敌人,也并非来自空空如也的钱粮。
而是来自自己内部那盘根错节的制度与难以揣度的人心。
他已经有了锋利的“剑”,也有了坚实的“钱袋子”。
但要让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里那些骄兵悍将们,那些功勋卓着的开国元勋们,能够完全按照他的意图、他的节奏去挥出这一剑……
还需要更高明的手腕,也需要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契机。
朱雄英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最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副舆图之上,看着那片被高丽侵占的土地,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赵爱卿,你说得很好。”
“孤,知道了。”
第172章 高丽攻略
深夜,东宫书房。
今夜的书房,与往日截然不同。
所有不相干的太监、宫女皆被屏退至百步之外。
殿门外,由皇太孙最忠心的禁军校尉亲自带队把守,甲胄森然,刀剑出鞘,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但气氛,却比殿外深夜的寒风,还要凝重。
户部尚书赵勉,早已在此正襟危坐了半个时辰。
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兵部尚书茹瑺,与五军都督府左都督、老将周德兴,一前一后,奉密诏而来。
茹瑺,年近五旬,面容刚正,一丝不苟,是大明军方中枢的“大管家”。
周德兴,年过六旬,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伤疤,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是跟随朱元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宿将。
当这两位跺一跺脚,整个大明军界都要震三震的军方大佬,看到早已在此等候的户部尚书赵勉,再看看这密不透风的阵仗时,心中便同时“咯噔”一下。
今晚,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将要发生!
三人行礼之后,分席而坐,谁也不敢先开口。
整个书房,静得只能听见彼此那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内殿的门帘被掀开。
朱雄英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缓步而出。
但他越是平静,三位重臣的心,就沉得越厉害。
朱雄英在主位坐定,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位肱股之臣,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将那份高丽国书的内容,以及铁岭卫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最后,他用一种冰冷而平淡的语气,问道:
“高丽欺我太甚,借贺我监国之名,行吞我疆土之实。”
“此事,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作为兵部尚书,茹瑺掌管天下兵马钱粮的调度,他必须第一个开口。
他起身,极为严谨地躬身道:“殿下,高丽狼子野心,其罪当诛!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辽东我朝虽有驻军五万,但若要对一国用兵,则粮草、军械、攻城器械、乃至医官、民夫,皆需从内地大规模调拨。此事千头万绪,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臣以为,当以半年为期,先行筹备。待明年开春,冰雪消融,大军一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定乾坤!”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是标准的兵家老成之言。
一旁的老将周德兴,随即起身附议。
但他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虎目中,却带着更深一层的忧虑。
“殿下,茹尚书所言极是,准备万全,方可出兵。但老臣,更担心战事一起,便难以收场。”他沉声道,“高丽之地,多是山地,其军民素来悍勇,且极为排外。我军于平原之上,自然所向披靡,但若深入其境,陷入山地作战,恐重蹈前隋百万大军征伐高句丽而惨败的覆辙啊!”
“故而,臣以为,此战之目的,应明确!当以惩戒为主,出奇兵,以雷霆之势,收复铁岭卫故地,尽显我天朝神威,逼其国主上表谢罪,纳贡称臣即可。万万不可深入其境,陷入战争泥潭!”
户部尚书赵勉,一听要准备半年,那张老脸早已皱成了苦瓜。
此刻听到周德兴主张小打,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站起来补充道:
“殿下!两位大人所言,皆是金玉良言啊!兵马一动,黄金万两。打一场有限的、速战速决的惩戒之战,老臣……老臣就是砸锅卖铁,也能从国库里,把这笔军费给挤出来!”
“可若是……若是战事拖延日久,或是战局扩大,那每日耗费的钱粮,便是个无底洞!于刚刚才有些起色的国朝财政而言,实是不可承受之重啊!请殿下三思!”
三位重臣,文武之别,立场各异,但此刻,他们的意见,却惊人地统一了:
可以打,但要慢(准备半年),且要小(只收回铁岭卫)。
这与朱雄英心中兵贵神速,一战撕开高丽国门,为未来图谋长远的真实想法,形成了尖锐无比的矛盾。
然而,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朱雄英的脸上,却缓缓地,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
他先是点了点头,赞许道:“三位爱卿,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思虑周全,本宫,深感欣慰。”
此言一出,三位大臣的心,都略微安稳了一些。
可随即,朱雄英的话锋,猛然一转!那平稳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但,《孙子兵法》有云,兵贵神速,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他霍然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正因高丽上下,包括我满朝文武,皆以为我朝会从长计议,会等到明年开春再动手,我们,才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看着三位已经愣住的大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本宫,同意周都督的意见!此战的目的,就是收复铁岭卫,打一场有限的惩戒之战!”
“但本宫,绝不同意茹尚书的看法!我们不等半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必须出兵!”
他不等茹瑺反驳,便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之上,用一个无法辩驳的逻辑,将自己的真实意图,完美地包装了起来!
“茹尚书的万全之策,是基于大军入境、全面开战的准备。但若我军的目标,仅仅是铁岭卫呢?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骑兵,以奇袭之势,长途奔袭,还需要半年的准备吗?还需要从内地调拨海量的粮草吗?”
“周都督担心陷入泥潭,但只要我们打得够快,在高丽主力反应过来之前,便已攻下铁岭卫,再以铁岭卫为依托,逼其谈判,何来泥潭之说?”
“赵尚书担心钱粮,奇袭奔袭,速战速决,这,才是最省钱的打法!”
一番话,逻辑周密,有理有据,直接将三位大臣所有的顾虑,都给堵了回去!
他们骇然发现,太孙殿下,竟是将他们三人的意见,巧妙地糅合在了一起,最终,却得出了一个与他们截然相反的结论!
面对朱雄英表现出的绝对自信和无懈可击的逻辑,三人面面相觑,再也无法提出半分异议。
他们只能躬身,领下了这份,在他们看来,近乎疯狂的军令。
“臣等,遵殿下钧旨!”
然而,就在三人领命之后,朱雄英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消失了。
他缓缓扫视着眼前的三位大明重臣,一字一顿地,用一种几乎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今日之事,乃我大明最高军机。”
“从此刻起,至王师大捷之日,今日之议,若有半个字,泄露于外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凛冽的杀机。
“泄密者,不论官居何位,功勋几何……”
“孤,必夷其三族!”
三位权倾朝野的重臣,闻言,瞬间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他们齐齐跪倒在地,身体因巨大的恐惧而不住地颤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臣等,万死不敢!!!”
第173章 有底牌,一个月打残高丽
夜,已深。
紫禁城的宫门之外,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旁,三位刚刚离开东宫的大明重臣并未立刻散去。
户部尚书赵勉、兵部尚书茹瑺、以及开国老将临江侯周德兴。
秋夜的寒风吹得他们花白的胡须在空中凌乱抖动,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一个月!一个月啊!”户部尚书赵勉急得直捻胡须,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悲怆,“要将足够三万大军作战一个月的钱粮、军械、马料,从京师、从山东,千里迢迢地调拨至辽东!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他掰着手指,算着那足以让他心惊肉跳的账目:“战马每日嚼用的黑豆草料便是一个无底洞!三万将士的冬衣、肉食、箭矢、伤药,哪一样不是海量的消耗?就算国库因新盐法而充裕,但银子它不会自己长腿跑到辽东去!沿途的消耗、官吏的盘剥,还有这该死的时间!时间根本来不及!”
兵部尚书茹瑺也是一脸的凝重,他摇了摇头沉声道:“钱粮是其一,军备更是难题。我大明神机铳炮威力虽大,但铸造、转运皆需时日。京师军器监武库中现存的火器大半都已调拨至九边用以防备蒙古。仓促之间能调拨给辽东的数量极其有限。没有火器之利,仅凭骑兵奔袭去攻打一座有万全准备的坚城,风险太大了。”
“风险?”老将周德兴发出了一声充满了苦涩的叹息,“茹尚书,这何止是风险。”
他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虎目望向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
“老夫年轻时曾在辽东打过仗。那里的冬天能活活把人冻成冰坨子!高丽非弱旅,其军民常年与倭寇作战极为悍勇,且占尽地利人和。我军仓促出征又是隆冬时节,后勤若有半分不济,前线便有全军倾覆之危啊!”
“殿下此次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年轻人终究是没吃过大败仗的亏啊!”
三位为国操劳一生的重臣相顾无言,唯有长叹。
他们从各自最专业的领域——财政、军备、实战,都得出了同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皇太孙的这个决定,在常规看来是何等的疯狂和不合理。
这一战,悬!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
朱雄英独自一人,神情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知道他的臣子们在担心什么。而他们的担忧,恰恰就是他此战最大的胜机。
他背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辽东与高丽的版图之上。
“他们是对的。”他心中暗道,“按常理推断此战确实是行险。但战争之道本就是虚实结合、出奇制胜。”
“所有人都觉得我大明会按部就班、等到明年开春再动手,我朝的臣子这么想,高丽人也必然是这么想的。他们现在所有的戒备都只是流于表面的政治姿态。这种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时刻,便是我唯一的机会!”
“大明看似强大,但国库也才刚刚因新政而充裕,百姓急需休养生息,绝不能陷入与高丽的长期消耗战。所以此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一战就将其打痛、打残!打得他们百年不敢再窥视辽东!”
“此战不仅要收复疆土,更要成为一场样板戏!”
“孤要让满朝文武,让那些首鼠两端的保守派看看,孤的新政能带来多大的财富!孤的决策能带来多大的胜利!”
“孤还要让四方蛮夷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与我大明为敌的下场!”
“孤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无可辩驳的胜利,来为日后更宏大的扩张扫清所有的质疑之声!”
想到这里,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绝对自信的微笑。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这场战争的天时,将永远站在本宫这一边。”
他心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虚拟界面浮现在他的眼前。
界面之上,一卷充满了精密结构和复杂工艺的图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风火铳全套制造工艺图纸】。
图纸之上标注着一行小字:
【划时代的单兵火器,集火枪与箭于一体,兼具射程与爆发力。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可破重甲。注:此物乃杀戮凶器,请宿主慎用之。】
这才是他敢于在一个月内发动奇袭的真正底气!
但他旋即又冷静了下来。
作为一名现代灵魂的拥有者,他深知从一张图纸到一件能投入实战的划时代武器,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技术保密、生产时间、工艺水平、操作人员……这些难题若按部就班地在京师的军器监解决,没有一年半载绝无可能。
然而……
面对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朱雄英非但没有发愁,反而眼中精光一闪!
之前一步步落下的棋子,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图纸有了,谁来造?——那几位被他以研究水泥为名雪藏已久、系统赠与的宗师级工匠!
在哪儿秘密地造?——山东,那个由他心腹龙一全权掌控的、戒备森严的官营盐铁基地!那里有最好的工匠,最好的铁料,还有最可靠的保密措施!
造出来,谁来用?——龙一手下那一千名只忠于他一人的御林军精锐!他们将是这支神兵最可靠的持有者!
一个完美的闭环已然形成!
朱雄英再无半分迟疑,立刻密召王战!
他提笔迅速地在一张白纸上,手绘出了一份隐去了最核心的击发与火药配比技术的风火铳简化外形图纸。
随即又写下了一封措辞严谨的亲笔密信,装入特制的火漆信封。
当王战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现时,朱雄英将图纸与密信交到了他的手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口吻下达了一连串的绝密指令!
“王战!”
“臣在!”
“你亲率一队最精锐的潜龙卫即刻出城,去城外庄园护送孤的那几位大匠,星夜兼程不得有误!七日之内必须抵达山东基地!”
“将这份图纸与这封密信亲手交予龙一!”
“传孤口谕于龙一!”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愈发森寒:“一,调动基地所有资源,封锁内外,暂停其他所有事务!不惜一切代价,一个月内务必给孤造出此铳三百支!”
“二,从那一千精锐中挑选三百名臂力最强、眼神最好的神射手,由大匠亲自指导,日夜操练此铳的用法!这支新军代号神机营!务必做到人铳合一!”
“三,此事乃我大明最高机密!从你出城这一刻起,参与此事的所有人等,包括你、包括龙一,在战事结束前皆不准离开基地半步!若有半字泄露……”
朱雄英的眼中杀机毕现。
“杀无赦!”
王战接过那滚烫的信封和图纸,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疯狂地跳动!
他重重叩首,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雄英缓缓走回舆图前,目光在山东和辽东之间来回移动。
高丽的命运,从这一刻起便已注定。
第174章 狂妄的高丽使者
奉天殿。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起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宏伟殿堂。
晨光透过高大的棂窗,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柱,斜斜地照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将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种神圣而威严的氛围之中。
身着华丽冠冕服饰的大明文武百官如潮水般分列丹陛两侧,神情肃穆。
殿内三百名最精锐的皇家仪仗卫士手持金瓜、战斧,身披明光铠,甲胄鲜明,威严肃穆。
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股属于天朝上国的、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御座之上,朱雄英身着九龙四爪的赤色储君冠服,头戴九梁玉冠,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坦然地接受着来自四海八荒的朝贺。
“琉球国使臣尚真,觐见——!”
随着鸿胪寺官员的一声高唱,身材矮小的琉球使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步爬上丹陛,随即行了最为谦卑的五体投地大礼,声音因激动而不住地颤抖:“小邦之臣叩见皇太孙殿下!愿陛下与殿下圣寿无疆!”
他献上的贺礼是十颗产自东海的夜明珠,虽也珍贵,但那份恨不得将头都埋进地砖里的恭敬姿态才是朱雄英看重的。
“安南国使臣陈旭,觐见——!”
“占城国使臣……”
一个个藩属国的使臣怀着最深的敬畏依次上前。
他们态度谦卑,言辞恭敬,献上的礼物——无论是安南的奇楠香还是占城的白象——都无一不在彰显着大明作为天下共主的无上威仪与气度。
朱雄英含笑受之,一一回礼,赏赐则加倍,尽显大国储君的温和与仁厚。
整个大殿都洋溢在一种君臣和睦、四海宾服的喜庆氛围之中。
终于,轮到了今日的正主。
“高丽国使臣朴哲民,觐见——!”
随着这一声通传,一个身着高丽官服、身形矮小、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
与之前所有使臣的谦卑畏缩截然不同,他竟是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傲气,仿佛不是来朝贡,而是来平等的访问。
仅此一个动作,便让殿内不少大明官员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朴哲民走到殿中,只是对着御座方向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躬身礼,随即朗声说道:“外臣朴哲民,奉我高丽国王之命,特来恭贺皇太孙殿下荣登储位!我主上特备薄礼一份,还请殿下笑纳!”
他拍了拍手,几名高丽武士抬着数个华丽的锦盒上前。
朴哲民亲自打开一个,得意洋洋地高声介绍道:“此乃我高丽国宝,长白山千年野山参!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价值连城,千金难买!以此方能彰显我主上对太孙殿下的一片诚心!”
他言语之间哪里有半分藩属国进贡的自觉,倒像是在炫耀国力,仿佛是平级之国间的赠礼。
朱雄英则依旧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
他看着下方那个正在卖力表演的朴哲民,心中一片平静,真正的戏肉要来了。
在献礼之后,朴哲民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
他话锋一转,朗声道:“殿下,今日外臣除献上贺礼之外,尚有一事恳请殿下定夺!”
“我王言,为使两国边民长久计,免受兵戈之苦,望能与大明早日敲定国界!以铁岭为界,则两国可永享太平!”
他刻意加重了敲定二字,直接将高丽的狼子野心公之于众!
话音未落,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已经怒目而视的大明官员,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
“我高丽虽是小邦,然上下一心,兵将用命!为保家国寸土亦不惜一战!相信大明乃仁义之邦,殿下乃圣明之主,必不愿意见两国百姓生灵涂炭。”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以战逼和的威胁了!
最后,他仿佛还嫌不够,竟将矛头直指高位之上的朱雄英本人!
他微微躬身,用一种看似恭敬实则充满了挑衅的语气问道:
“只是此事体大,关乎两国邦交之根本。”
“不知太孙殿下能否一言而决?”
“还是……需请示皇上陛下,圣心独裁?”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他竟是在当着满朝文武、万国使臣的面,公然质疑皇太孙的监国之权!
死一般的寂静!
朴哲民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个奉天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夹枪带棒、步步紧逼、近乎于当面宣战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
大明的官员们个个怒目而视,几个性如烈火的武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之上,若非御座上的皇太孙没有发话,他们早已冲上去将这狂悖之徒撕成碎片!
而那些前来朝贺的其他国家使臣则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生怕被天朝的雷霆之怒所波及!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之中,高位之上的朱雄英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嘴角反而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那笑容是猎人看到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一脚踩进了自己最精心布置的陷阱时才会露出快意的笑容。
他那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
一股无形的、山崩海啸般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他的目光如两柄出鞘的绝世利剑,死死地锁定在了朴哲民那张还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
他用一种平静却又足以让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缓缓开口。
他没有回答自己能否做主,而是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说,为保家国寸土,不惜一战?”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句反问中蕴含的无尽寒意在大殿之中尽情地弥漫开来。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句足以诛心的话:
“那本宫且问你——”
“铁岭卫自我大明光复天下之日起,便是我大明之国土。”
“你所谓的家国寸土,与我大明之国土,究竟是何关系?”
这个问题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朴哲民的心口之上!
他所有的说辞、所有的威胁、所有的试探,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可笑,都成了一个窃贼在主人面前高声宣布自己对赃物所有权的无耻宣言!
朴哲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口结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雄英那冰冷的笑容,在他那因巨大恐惧而急剧收缩的瞳孔中,化作了一座无尽的、正在将他和他整个国家都彻底吞噬的深渊!
第175章 宁王朱权
奉天殿内死寂。
朱雄英那句诛心之问,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铁钳,狠狠地捅进了高丽使臣朴哲民的耳朵,再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搅动!
他脸上的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惨白!他那颗自以为算无遗策的倨傲之心,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怎么会?他……他怎么敢这么问?”
朴哲民在心中疯狂地嘶吼,大脑一片混乱。
“剧本不是这样的!他不应该先被我的言语激怒,然后咆哮着与我辩驳国界线的归属,最后在不愿轻启战端的顾忌之下,陷入漫长的、对我们有利的外交谈判吗?”
“我王的预料是大明会强硬,但最多是言语上的斥责!这年轻的太孙,他难道真的敢为了一块所谓的边陲之地,不顾大明初定的国本,不顾他刚刚到手的监国之权,就轻启战端?”
“不……不可能!他一定是在虚张声势!他不敢!”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压下那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他强作镇定,试图开口为自己、也为高丽辩解一二。
可他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干涩刺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预料到了一切可能的反应,却唯独完全低估了眼前这位年轻储君收回疆土的决心!
那是一种不容置疑,来自于一个庞大帝国唯一继承者的钢铁意志!
就在朴哲民冷汗直流几近崩溃的时候,坐在后排的琉球、安南等国使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一个个将头深深地埋下,恨不得能当场在金砖地面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们连看一眼龙椅方向的勇气都没有,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天威难测!这高丽人……把天给捅破了!”
终于,一个充满怒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兵部尚书茹瑺猛地踏前一步,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朴哲民,声如洪钟地呵斥道:
“朴哲民!殿下问你话,为何不答?!”
“莫非是做贼心虚,无言以对!!”
“尔等弹丸小国沐猴而冠,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觊觎天朝寸土,实乃不自量力,取死之道!”
茹瑺的暴喝如同一个信号,压抑已久的文官集团也随之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围攻!
礼部尚书李原庆痛心疾首地怒斥:“高丽自我朝初定时便奉表称臣,岁岁来贡!此乃君臣之礼!今尔等不思君恩反窃君土,此乃不忠不义,禽兽之行!尚有何面目立于这奉天殿之上!”
一位须发皆白的御史大夫更是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殿下新立本是四海同庆之盛事!尔等不感念天恩,反欲借此喜庆之机行此龌龊之事,逼迫我朝太孙!此等行径,天理不容,神人共愤啊!”
一句句一声声,如同最锋利的刀,最沉重的锤!
从法理、从历史、从道义、从礼制……大明群臣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将高丽的行为批驳得体无完肤,彻底剥夺了其所有言行的任何一丝合理性!
朴哲民站在这场围攻的风暴中心,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身体摇摇欲坠,几欲昏厥!
就在此时,高位之上的朱雄英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大殿内那如同雷鸣般的愤怒声浪便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静!
针落可闻!
他缓缓地从金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那双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所有使臣的脸,最终又落回到了早已面如死灰的朴哲民身上。
他用一种宣告最终判决的语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铁岭卫是我大明故土。”
“此事,不容置喙。”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让这十个字如同最沉重的烙印,深深地烙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随即,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威严:“今日之事,本宫也会让天下人知晓,何为君臣之礼,何为邦交之道。”
“至于高丽……好自为之。”
说完,他没有再看朴哲民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他转身对着龙椅上的朱元璋微微躬身,随即直接宣布:
“将高丽使团押送馆驿,听候发落!”
“退朝——!”
这个处理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没有当庭宣战的雷霆,没有怒斥喊杀的暴戾。
这种悬而不决的态度,反而像一柄无形的、闪着寒光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狠狠地悬在了高丽使团以及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头上!它所带来的未知与恐惧,远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具威慑力!
在百官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朱雄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殿。
……
奉天殿,后殿暖阁。
此处只有祖孙二人。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朱雄英恭敬地站在了他的面前,这位开国大帝才缓缓放下茶碗,抬起眼皮,问出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
“大孙,你想怎么打?”
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
“皇爷爷,”朱雄英的声音平静却充满了深思熟虑的长远算计,“孙儿以为,此战既是扬我大明国威,也是一个锻炼宗室藩王的绝佳机会。”
朱元璋那双古井无波的虎目之中闪过了一丝兴趣。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皇爷爷,将自己心中那全新的也更宏大的图谋和盘托出。
“高丽虽是疥癣之疾,但其北则有野人女真虎视眈眈。辽东之地乃我大明东北门户,必须有一位既勇武又绝对忠心于朝廷的塞王方能长久镇守。”
“四叔燕王在北平已是国之柱石,轻易动不得。孙儿以为,十七叔可当此任。”
“朱权?”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朱雄英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十七叔年富力强,此战,正好可作他的试金石!”
“若能一战而胜,则他威望大立,足以震慑辽东内外宵小。将来为我大明镇守这片黑土地,皇爷爷与孙儿也都能高枕无忧。这是为国养一员帅才!”
朱元璋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大孙的算计绝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朱雄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老辣。
“但此战许胜不许败。”
“为保万全,也为了让十七叔能更快地成长起来,孙儿还有一策。”
“孙儿欲以神策卫指挥使周毅为副帅,另领三千神策卫精锐作为督战队,随军出征。”
“周毅此人,皇爷爷也见过。他沉稳多谋,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难得的是他对孙儿绝对忠诚。”
“有他在十七叔身边辅佐参赞,既可为十七叔查漏补缺、稳定军心;亦可在关键时刻,确保孙儿的战略意图能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如此,则此战必胜无疑!”
一番话说完,整个暖阁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朱元璋看着自己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将战局人事乃至未来数十年的边疆布局都算计得滴水不漏的长孙,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终,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充满骄傲的笑容。
“好。”
“咱的好大孙。”
“就依你。”
第176章 天大的国事,不如咱的重孙儿!
那场决定了高丽国运的密谈已经结束。
朱雄英恭敬地站在一旁,看着皇爷爷朱元璋脸上的神情,缓缓地柔和下来。
那双有些泛黄的虎目,此刻竟是充满了孩童般的纯粹期盼。
“好了好了,”朱元璋对着朱雄英连连摆手,“打打杀杀的烦心事说完了,现在说点让咱高兴高兴的。”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咱的重孙儿今日乖不乖啊?你媳妇的身子如何了?可有害喜?胃口好不好?”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这瞬间变脸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只有在自己和父王标儿的面前,这位让天下人都为之战栗的铁血大帝,才会露出这般真实的一面。
他笑着上前在朱元璋身边坐下,亲自为他续上热茶,回道:“皇爷爷放心,孙儿已经安排了专人,从饮食到起居都盯得紧紧的,一切安好。妙锦她胃口不错,就是有些嗜睡。”
“嗜睡好!嗜睡好啊!说明咱的重孙儿在肚子里安分,不折腾他娘!”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严肃地特别嘱托道:“一定要护好她!给咱仔仔细细地护好!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咱老朱家的第四代嫡长孙!是咱大明的根!”
朱雄英闻言,看着皇爷爷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好笑,故意抬杠道:“皇爷爷,您就这么确定一定是重孙?万一……孙儿说万一,若是个重孙女呢?”
“呸!”
朱元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一瞪,吹胡子道:“胡说!一定是儿子!必须是儿子!”
他伸出一根手指,开始理直气壮地讲他那套不讲道理的“祖宗传统”逻辑。
“你给咱听好了!你皇奶奶给咱生的头一胎是标儿!是儿子!”
“你娘给标儿生的头一胎是你!也是儿子!”
“这说明啥?说明咱老朱家每一代的第一胎都是带把的!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媳妇她也必定给咱生个大胖小子!”
看着皇爷爷这副蛮不讲理却又得意洋洋的模样,朱雄英直接无语了。他只能苦笑着连连点头称是,不再争辩。
他知道,跟一个沉浸在抱重孙幻想里的老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朱元璋越说越是高兴,竟是直接对殿外的太监吩咐道:
“去!去东宫!把咱的孙媳妇给咱请过来!”
“就说咱这个做爷爷的想她了,让她过来陪咱一起吃顿便饭!”
……
半个时辰后。
当已经有了些许身孕、脸上洋溢着母性光辉的徐妙锦,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谨身殿时,朱元璋那脸上的笑容更是如同盛开的菊花,再也合不拢了。
“哎哟!咱的乖孙媳!快,快过来!”
他竟是亲自从榻上起身,上前虚扶了一把那小心翼翼正要行礼的徐妙锦。
“免了!免了!以后见着咱,所有的大礼都给咱免了!”
他拉着徐妙锦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那双眼睛不住地往她那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瞟。
“身子可还好?那小子没欺负你吧?宫里的下人伺候得可还尽心?”
一连串的问话充满了长辈对自家晚辈的最真切的关怀。
徐妙锦感受着这份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毫无保留的疼爱,心中温暖又感动。
她柔声回道:“回皇爷爷,孙媳一切都好。殿下待孙媳更是无微不至。”
“那就好,那就好。”朱元璋连连点头。
随即,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听雄英说你最近有些嗜睡?胃口可还好?”
徐妙锦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身旁正含笑看着自己的夫君,用一种带着几分告状意味的娇嗔语气说道:
“回皇爷爷,胃口倒是还好。就是……就是殿下管得太严了些。”
“哦?”朱元璋来了兴趣,“他怎么个严法?说给皇爷爷听听!皇爷爷给你做主!”
徐妙锦苦笑道:“殿下将孙媳的饮食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辰吃、吃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每日三餐都要由三名太监、两名宫女,五个人一起验过之后才准孙媳动筷子。”
“宫里所有的姐妹想来与孙媳说说话,都要提前一天报备。来了还不能靠得太近,送来的东西更是要被反复查验。”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么一来二去的,搞得孙媳和东宫的姐妹们都生疏了许多。大家都怕一不小心触了殿下的霉头,惹来天大的麻烦。”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了看朱元璋的脸色。
她本以为皇爷爷会觉得雄英小题大做,会出言劝上几句。
却没想到朱元璋听完竟是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做得好!不愧是咱的好大孙!”
他转过头,对着一脸无辜的朱雄英投去了一个充满了赞赏的眼神!
随即,他又语重心长地对有些发愣的徐妙锦说道:
“乖孙媳,你听咱说。”
“在这宫里,情分是假的,姐妹也是假的。”
“只有你肚子里的这块肉才是真的!”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双洞悉了无数人心险恶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与现实。
“雄英他这么做不是小题大做,他是在保护你,也是在保护咱老朱家的根!”
“至于那些姐妹情分……”朱元璋不屑地撇了撇嘴,“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给咱生下重孙,她们只会比以前更巴结你,更敬畏你。”
“这就是皇家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徐妙锦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慈祥、实则句句不离江山的开国之君,终于深刻地理解了自己夫君那份看似不近人情的霸道背后,所承担的是何等沉重的压力与责任。
她的心中那仅有的一丝委屈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晚膳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开始了。
三人围坐一桌,吃的也并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几样朱元璋最爱吃的家乡小菜。
席间朱元璋兴致极高,不断地给徐妙锦夹菜,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朱雄英与徐妙锦起身告退。
朱元璋亲自将他们送到殿门口,看着孙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那身怀六甲的孙媳妇,在月光下缓缓远去的背影,这位杀伐了一生的铁血大帝,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安详。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春暖花开时,那个会奶声奶气地叫他太爷爷的小小的身影……
第177章 叔侄对话
东宫书房。
宁王朱权,这位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在内侍的引导下,怀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忐忑和强烈的不解,走进了这间他平日里绝少有机会踏足的,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房间。
他今年刚满十五岁,正是少年意气、渴望着建功立业的年纪。
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自己能像四哥那样金戈铁马镇守一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圈养在应天府这座繁华的牢笼里空耗岁月。
今夜,这位比自己要年长几岁的皇侄太孙,深夜密召,究竟所为何事?
他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没有一个能接近真相。
“臣朱权,参见皇太孙殿下。”朱权收敛心神,压下心中所有的胡思乱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十七叔免礼。”
朱雄英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
他没有多做寒暄,甚至没有赐座,而是直接对着朱权招了招手。
“皇叔,你来看。”
朱权心中一凛,连忙上前。
他看到皇太孙的手指正点在舆图之上,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高丽。
随即,朱权便听到了一句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的、石破天惊的话。
“皇叔,高丽不臣,犯我疆土,人神共愤。孤与皇爷爷已经议定,将兴兵讨伐此獠。”
朱雄英缓缓转过头,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灼灼地盯住了朱权。
“此次出征,三万大明精锐,孤想让你来挂帅。不知皇叔是否愿意?”
挂帅!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朱权年轻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想到这等足以载入史册的军国大事,这等他梦寐以求的建功立业的机会,竟然会如此毫无征兆地落到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
足足持续了五息,朱权展现出了远超他年龄的反应速度!
他立刻后退一步,对着朱雄英深深一躬,开始了一场情真意切的“假意推脱”。
“殿下!殿下万万不可!”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惶恐,“臣年幼无知,德薄能鲜,既无领兵之经验,也无临阵之胆魄!何以担此征东大将军之重任?”
“朝中宿将如云,凉国公蓝玉勇冠三军,宋国公冯胜老成谋国!皆是我大明朝的擎天之柱!臣万万不敢与他们争功啊!”
他这番话说得既谦卑又得体,还将朝中最厉害的几位将领都捧了一遍。
然而,朱雄英却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
他笑着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用一种充满了期许和鼓励的语气说道:
“皇叔不必过谦。”
“蓝玉、冯胜诸位国公乃国之干城,但他们已是功成名就。而你正当少年,如同一柄尚未开锋的宝剑,才更应该早入军旅,去磨砺自己的锋芒!”
他拉着朱权重新走回舆图前,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孤与皇爷爷商议过了。你日后终将就藩大宁,与燕王一体两面,共同为我大明镇守国门!这是一个锻炼你、让你熟悉兵事、建立军威的最好机会!”
朱雄英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与炽热。
他直视着朱权的眼睛,用一种近乎于托付的大义凛然的姿态压向了朱权。
“孤不信功臣,不信外戚。孤只信我朱家的儿郎!”
“孤需要一个能让孤绝对信任的自家人,为孤去镇守那片风云变幻的辽东!”
“孤望皇叔能为了我大明的万里江山,也为我朱家儿郎百战百胜的荣耀,慨然应允!”
这一番话句句都说在了朱权的心坎里!
“磨砺锋芒”
“镇守国门”
“只信我朱家的儿郎”……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火,将他那颗渴望着金戈铁马、渴望着建功立业的雄心彻底点燃!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推辞,也不愿再推辞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朱雄英无比郑重地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既是殿下信重,既是为我朱家江山!”
“臣……朱权!敢不效死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将他扶起。
随即,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顺理成章的语气提出了自己今夜真正的核心安排。
“皇叔既已应允那便是最好。你少年英武,孤信得过你。”
“不过为保证此战万无一失,也为了让皇叔能更快地熟悉军务,孤已经为你择定了一位副将——神策卫指挥使周毅。”
“有他这位沙场老将在你身边从旁辅佐,孤心甚安。”
此时的朱权满心都是即将挂帅出征、开疆拓土的巨大兴奋与憧憬,对于多一个副将根本没有多想。
在他看来,皇侄太孙为自己这个少年元帅配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做副手以求稳妥,这简直是天经地义,体贴备至的安排!
他立刻抱拳道:“殿下思虑周全,臣但凭殿下安排!”
看着已然欣然受饵的朱权,朱雄英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
他走回书案前,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递给了朱权。
“当然,军中你为主帅。若副将周毅有抗命不遵,或与你意见相左之处,你可持此金牌,自行处置。”
朱权接过那面沉甸甸的,代表着无上信任和绝对权威的金牌,更是感激涕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叩首谢恩,随即怀着满腔的壮志豪情离开了书房。
当朱权那兴奋而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时——
朱雄英脸上所有的和煦与期许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叔啊皇叔……”
“你以为这是通往权势和自由的广阔天地。”
“却不知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棋盘之上。”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变得无比的幽深。
“周毅的怀中,那道从未示人,也绝不会让你知晓的真正密旨,才是此战的最终目的——”
“此战不仅要收复铁岭卫,更要彻底打残高丽王室,为高丽成为我大明之行省做准备!”
“高丽,必须成为大明的疆土!”
第178章 文官死谏
奉天殿,早朝。
昨日朝会那场石破天惊的诛心之问,余波未散,已在整个应天府的官场掀起滔天巨浪。
大殿之内,静得可怕。
丹陛两侧,文武百官垂首肃立,却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气场。
以徐辉祖等一众武将勋贵为首的,是毫不掩饰的主战派。
他们身姿挺拔如松,手按腰间刀柄,眼神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兴奋与渴望。
战争,对他们而言,意味着功勋、荣耀和财富,意味着让这身许久未曾痛饮敌血的筋骨,重新焕发生机。
另一侧,以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希孟为核心的文官集团,则是旗帜鲜明的主和派。
他们大多面沉似水,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虑与愤懑。
他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用足以让旁人听见、却又不算喧哗的音量,痛心疾首地交流着,言辞间充满了对边衅的忧虑和对兵戈的抗拒。
在这两派之间,更多的,是神情复杂、目光游移的中立派。
他们既不敢得罪手握兵权的武勋,也怕被清流言官们扣上好战的帽子,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在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弊得失。
……
御座上,朱雄英一身储君冠服,端然而坐。
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完几件常规政务后,朱雄英没有给任何人喘息和转移话题的机会。
他目光一凝,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缓缓扫视全场,清晰地捕捉到每一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随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的口吻,正式开启了今天真正的主题。
“高丽国王王禑,反复无常,不敬天朝,犯我疆土,觊觎铁岭卫久矣。昨日更于殿前,纵其使臣出言不逊,辱我大明国威,欺我大明无人!”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气势便凌厉一分。
“其罪,当诛!”
“孤意已决!当兴王师,以讨不臣!扬我国威,以儆效尤!”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金石之声,响彻整个奉天殿。
“着!册封宁王朱权,为征东大将军!即日总览征东一切事宜!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须全力配合!一月之内,大军必须开拔!”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百官的耳边接连炸响!
战争,以一种雷霆万钧的姿态,正式降临!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道代表着帝国最高意志的命令,从皇太孙口中如此强硬地宣布出来时,整个朝堂,还是瞬间哗然!
“嗡”的一声,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爆发开来。
武将们面色涨红,激动不已,而文官们则是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然而,就在百官以为此事已成定局,无人再敢螳臂当车之时——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悲愤交加的呼喊,如平地惊雷,从文官队列中悍然响起!
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希孟,毅然决然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同属都察院的御史言官。
他们神情肃穆,眼神决绝,仿佛是奔赴刑场的义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衣袍震动,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整个大殿的嘈杂,瞬间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群突然发难的清流身上。
王希孟,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下颌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中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作为当朝清流一派公认的领袖人物,他素以风骨和敢言自居,在士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此刻,他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太孙,慷慨陈词。
“启禀殿下!我大明立国不过几十载,历经多年战乱,天下百姓,思安若渴!臣去年巡查河南、山东等地,亲眼所见,田地多有荒芜,百废待兴!府库之中,虽有存粮,亦需应对黄河水患、漕运修缮等诸多事宜,实不堪一场几万大军之消耗啊!”
他先摆出经济账,显得有理有据,随即话锋一转,上升到了道德和历史的高度。
“殿下!《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刻,仅为边陲寸土之争,便轻启国战,此乃穷兵黩武之举,非圣明之君所为啊!”
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的言语所感动,声音变得更加高亢。
“殿下当效仿上古圣君,行仁政,施德治!效仿汉文、光武,与民休息,轻徭薄赋,垂拱而治!如此,方能民心归附,国祚绵长,成就万世不移之功业!切不可效仿那秦皇汉武,虽拓土千里,却也耗尽国力,致使民不聊生,天下板荡,最终落得个二世而亡、国运衰败的下场啊!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殿下不可不察啊!”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极具煽动性。
不少文官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御史,大约是想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竟在此时补充了一句足以让朱雄英为之震怒的卖国之言!
“殿下!臣以为,王大人所言极是!铁岭卫乃苦寒之地,地瘠民贫,女真野人杂居其间,素来不服王化。得之于我大明,非但无益,反倒需常年派驻大军,耗费钱粮无数,实乃鸡肋也!不若……不若将其赐予高丽,既能免去一场刀兵之灾,又能彰显我天朝上国之宽宏大度,换其永世的真心臣服,岂非一举两得之上上之策?”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那些原本支持王希孟的文官,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同僚。
王希孟本人更是脸色一白,暗道一声“不好”,这愚蠢的队友,彻底将事情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住口!!!”
朱雄英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死死地盯着那名年轻的御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明的江山,是皇爷爷衣衫褴褛,九死一生换来的!一寸一厘,皆是鲜血铸就!你这狗才,饱读圣贤之书,不思为国戍边,却要将皇爷爷用命打下来的土地,拱手让人!与那两宋之时,割让燕云十六州、岁币求和的无耻汉奸,有何分别!!”
那恐怖的帝王威压,如同泰山压顶,瞬间让那名年轻御史面如死灰,两眼翻白,竟是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昏死了过去。
大殿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臊之气。
朱雄英缓缓地,从金座之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丹陛,站在了王希孟等人的面前。
“孤,把话放在这里。”
“铁岭卫,是我大明的疆土!”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
“一寸,都不能让!”
“即日起,谁敢再言弃地求和,以通敌叛国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的金石之声响彻大殿,吓得大部分官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是他这番不留任何情面的强硬姿态,反而彻底激发了王希孟那股近乎偏执的斗志!
在他看来,皇权越是强硬,他这个诤臣的形象就越是光辉!
这是他犯颜直谏,名垂青史的最好机会!
他猛地,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官帽,双手奉上,随即,重重地对着御座的方向,叩首在地!
额头与冰冷的金砖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声泪俱下,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殿下若一意孤行,陷国家于战火,陷百姓于水火,臣……无颜面对天下苍生!无颜面对孔孟圣贤!”
“殿下若不收回成命,臣今日,便唯有血溅于此!以死明志!!”
说着,他便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摆出了一个要朝着殿前那根巨大的盘龙金柱,一头撞去的架势!
死谏!
这是古代文臣,用以对抗皇权最无赖的道德武器!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几位老成持重的文官,甚至已经下意识地准备上前去拉住他了。
然而,朱雄英,看着这经典的一幕,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他没有上前去扶,更没有开口劝阻,许诺收回成命。
他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摆好了冲刺架势,却又在等待着别人来拉扯的王希孟。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
随即,朱雄英缓缓地,开口说道。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孤之意,即国家之意。”
“收复失地,乃大明国策。孤,绝不退缩。”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王希孟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根雕刻着五爪金龙的柱子上。
“王大人,这奉天殿的盘龙金柱,就在那里。孤可以告诉你,它很硬。”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定在王希孟那张涨得通红,表情已经开始僵硬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冷意。
“是留着你这有用之身,为国效力……”
“还是今日,用你的头颅,来为它添一抹丹心之红。”
“你自己,选。”
全场,死寂!
所有的人,都被朱雄英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强硬到近乎残忍的回应,给彻底惊呆了!
而王希孟,更是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神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都彻底僵在了当场!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说辞,所有关于君臣相得、共创盛世的感人场面,全都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已经骑虎难下!
那根盘龙金柱,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荣耀的祭坛,而是一座通往地狱的墓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柱身上那冰冷的石质触感,仿佛已经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撞上去,结果绝不是皇太孙的妥协,而是自己脑浆迸裂的下场。
他不想死!他十年寒窗,宦海沉浮,好不容易才坐到今天的位置,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还有家族需要庇佑!
可若不撞……
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上百道目光,它们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有武将们的嘲弄,有政敌们的讥讽,有同僚们的失望,更有天下士子的唾弃。
他可以想象,明日之后,王希孟金殿死谏,临门一脚,望柱生畏的美名,将会如何传遍整个大明!
他将沦为最大的笑柄,再无半分清流风骨,他的政治生命,将彻底终结!
进,是肉体的死亡。
退,是精神的死亡。
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羞愤,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高举朝笏的双手,也开始摇摇欲坠。
汗水,浸透了他的官服,顺着他清瘦的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第179章 挚友反目!一旨数鸟!
奉天殿之上,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希孟,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
那根雕龙画凤的殿柱,在他眼中,已然化作了通往黄泉的墓碑。
御座之侧,朱雄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死与不死,对他来说,都可以。
一个臣子的性命,在他心中,远没有大明的疆土重要。
他今日,就是要用这种近乎残忍的碾压式强势,来彻底击碎朝堂之上,所有不切实际的迂腐懦弱思想!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座奉天殿里,当他做出决定之后,便只有“遵从”二字。
王希孟浑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知道,自己被逼上了绝路。
巨大的羞愤与恐惧,反复撕扯着他的神智。
最终,羞愤压倒了恐惧。
为了王家的声誉,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一个贻笑万年的懦夫,他别无选择,只能将这场自己亲手导演的“死谏”大戏,用最悲壮的方式,演到最后一幕!
“也罢!也罢!”他心中惨笑,“今日,便用我王希孟一腔热血,来为天下读书人,证一证这风骨的成色!”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疯狂!随即深吸一口气,就要蓄满全身力气,朝着那根龙柱狠狠撞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王希孟!你给我站住!!”
一声充满了无尽失望与滔天怒火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从文官队列之中,猛然炸响!
这声音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悲愤,以至于连朱雄英都侧目看他。
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出队列,踉踉跄跄,如同一堵血肉之墙,死死地拦在了王希孟和冰冷的殿柱之间。
王希孟骇然抬头,蓄满力气的身体硬生生僵住。
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都彻底愣住了。
来者,鬓发微乱,衣袍不整,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从容儒雅。
此人,正是他的同科进士、昔日金兰之交、如今的翰林院学士——陈景!
此刻,陈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涨得通红,青筋毕露。
他指着王希孟的手,都在剧烈地发抖,眼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疾首!
他不顾君前失仪的大罪,对着失魂落魄的王希孟,发出了锥心泣血般的怒声斥责:
“王兄!王守正!我与你同科及第,金殿题名,引为毕生知己!相交十载,我竟不知,你竟是如此糊涂,如此自私之人!”
“守正”是王希孟的字,此刻从陈景口中吼出,不带半分敬意,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你扪心自问,今日此举,究竟是为了那远在辽东日夜受苦的数万大明百姓,还是为了你那虚无缥缈可笑的所谓风骨?!!”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悲愤,回荡在死寂的奉天殿中,字字句句,都像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王希孟的心上,也敲击在所有文官的心上。
“你可曾想过,铁岭卫被高丽所占,我大明数万子民,便沦为异族奴仆,日夜受其欺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读圣贤书,可知何为易子而食,析骨为爨?那便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人间地狱!”
“他们在冰天雪地的北地,翘首以盼!盼的是天朝王师的旌旗去解救他们!盼的是殿下天威降临,还他们一个公道!不是盼着你王希孟在这里,用一腔热血,来染红这奉天殿的柱子,来博取你自己的万世清名!”
“你食君之禄,官居高位,手握权柄,不思为国拓疆,为民雪耻!反而在此效仿前宋腐儒,大唱所谓仁义高调,阻挠殿下收复失地、解民倒悬的煌煌大计!”
“王希孟!你枉为人!我都为你感到羞耻!!”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这番话的杀伤力,远胜于任何刀剑斧钺!
它,直接击溃了王希孟用以支撑自己所有行为的心理防线!
“风骨?清名?”
在陈景那泣血的质问面前,这些他毕生追求的东西,忽然间变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那么的……自私。
“我……我没有……”
王希孟指着陈景,嘴唇哆嗦着,想为自己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无边的羞愧,如同山洪海啸般,瞬间将他最后的意志彻底淹没!
“噗通!”
最终,他眼前一黑,在一声闷响中,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几名官员连忙手忙脚乱地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出了大殿。
那狼狈的姿态,与他刚才死谏时的大义凛然,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一场惊心动魄的死谏闹剧,就此狼狈收场。
陈景看着挚友被抬走,仿佛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臣……臣君前失仪,罪该万死!”
朱雄英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待王希孟被抬出之后,他才将目光,从陈景身上移开,重新投向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此刻,殿上,再无一丝反对之声。
主和派的领袖,以一种最不体面的方式倒下了。
他们最后的那点勇气,已经被陈景那番话,冲击得荡然无存。
朱雄英知道,时机,已到。
他对着身旁的内侍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响彻整个大殿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宣,征东诏书!”
那名内侍官早已准备多时,闻言,立刻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用他那独特的、尖利而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太孙令曰!”
“高丽国主王禑,不思天恩,久怀贰心。窃我铁岭疆土,辱我天朝子民,悖逆之罪,罄竹难书!今朝堂之上,更有其国使狂言无状,藐我君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为彰国法,为雪民耻,为固边疆,孤今决意,兴王师以讨不臣!”
“命!宁王朱权,为征东大将军,总领征东事宜,择日出征,收复失地,扬我大明国威!”
“凡我大明将士,当戮力同心,奋勇杀敌,功成之日,必有重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此言一出,刚刚才平息下去的大殿之中,瞬间,又是一片哗然!
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脸上全是不可思议!
“宁王殿下?让宁王殿下挂帅?”
“他……他今年才十五岁啊!尚未及冠!”
“让一个少年王爷,统率征伐一国的大军,这……这岂非儿戏?”
眼看着,朝堂似乎又要再起波澜。
不等反对的声音形成声势,朱雄英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辩驳的理由。
“宁王叔虽年少,然身为大明皇子,生来便食万民之奉,自当为国分忧,为天下表率!”
他环视群臣,声音陡然拔高。
“辽东苦寒,不日,宁王亦将就藩北地,为国守门。此番,正是让他提前熟悉军旅,亲临战阵,为日后镇守边疆,锻炼其军事才能的大好时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让那些想以宁王年幼为由反对的官员,瞬间哑口无言!
难道,你要质疑皇族,为国锻炼的决心吗?这顶大帽子,谁也戴不起!
“然,宁王叔毕竟年少,军务尚需辅佐。孤再命,神策卫指挥使周毅,为征东副将,总领全军征伐调度!凡军中一应事务,皆由周将军,辅佐宁王决断!”
这道命令一出,朝中那些真正有政治头脑的大臣们,身体皆是微微一震。
宁王朱权,是帅旗,是名义上的领袖。
而这位他们从未听说过,但既然能任神策卫指挥使,就必定是太孙殿下心腹中的心腹,周毅,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领导!
他将确保皇太孙的每一个战略意图,都能不折不扣地,在战场上得到最彻底的执行!
朱雄英,用一个看似冒险、甚至有些荒唐的任命,实际上,却实现了对这支征东大军的,绝对掌控!
既锻炼了宗室,安抚了诸王。
又避免了启用蓝玉等宿将,可能造成的功高震主之风险。
一石数鸟!滴水不漏!
一份完整的征东诏书,就此正式拟定,再无任何人敢有异议!
第180章 一纸诏书惊天下
一纸征东诏书,如同一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整个大明乃至周边的藩属国,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应天府,高丽使团所在的馆驿之内。
当一名面无表情的鸿胪寺小吏,用平铺直叙的语调,将那份措辞严厉的征东诏书,当众宣读完毕后,高丽正使朴哲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完了。
他不仅搞砸了自己所有的外交任务,更亲手为自己的国家,招来了这场灭顶之灾!
他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口中只是无意识喃喃自语:
“罪人……我……我是高丽的千古罪人啊……”
而在馆驿的高墙之外,南京城的茶馆酒肆之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说书先生们,早已将昨日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编成了最新的段子。
“只听那高丽使臣,口出狂言,藐我天威!御座之侧,咱皇太孙殿下,微微一笑,只问了一句话,那高丽使臣,便当场吓得屁滚尿流!”
“好!!”满堂的酒客和百姓,听得热血沸腾,拍案叫好!
“皇太孙殿下威武!”
“就该这么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藩属!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民间的舆论,呈现出一边倒的崇拜。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各个御史、文官的府邸。
以死谏失败的王希孟为首的清流派,在诏书下达之后,便选择了闭门谢客。
他们或唉声叹气,或着书立说,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痛心疾首地陈述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并预言此战必将动摇国本,使万民遭殃。
他们进入了一种非暴力不合作的状态之中。
而京郊的各大功勋将领的府邸,气氛则与文官截然相反,一片欢腾!
战争!
对武将来说,就意味着军功!意味着荣耀!意味着封妻荫子!
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人人都在打听前线的消息,四处奔走,希望能在此战之中,分上一杯羹!
西安,秦王府。
秦王朱樉,正惬意地躺在胡床上,两名貌美的侍女正为他捶腿。
他听着府中长史汇报完从京师传来的消息,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让一个十五岁的十七弟,带着另一个不知名的将领去打高丽?”他嗤笑道,“我这位皇侄,还真是敢想敢干。也好,就让他去啃啃高丽这块硬骨头,最好能崩掉他几颗牙,也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在奉天殿里动动嘴皮子,就能打下来的!”
长史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那我们……是否要上书,以示支持?”
“支持?支持什么?”秦王朱樉坐起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看戏就是了!他赢了,是他主脉的功劳。他要是输了,正好也让父皇看看,这领兵打仗,还得靠我们这些镇守一方的塞王!他朱雄英,还嫩着呢!”
太原,晋王府。
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晋王朱棡,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的幕僚沉声分析道:“殿下,此事恐不简单。皇太孙行事,一向谋定后动,绝非鲁莽之人。他宁可用一个十五岁的宁王挂帅,也不用蓝玉、冯胜这等宿将,此举……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
“宣告什么?”晋王朱棡停下脚步,冷冷问道。
“宣告……这天下的兵权,从今往后,只听他一人的。”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更是告诉您和秦王、燕王等诸位殿下——他既可以派宁王征东,自然也可以派任何一位他信得过的人,来节制我们各藩的兵马。他这是在……削藩于无形啊!”
晋王朱棡的瞳孔,猛然一缩!他心中那份不安与警惕,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北平,燕王府。
书房之内,燕王朱棣,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地图之前。
他的目光,如同一只最敏锐的猎鹰,死死地锁定在辽东和高丽半岛那犬牙交错的地理位置上。
他的身后,站着姚广孝。
“殿下,”姚广孝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兴奋,“这位皇太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狠厉,还要果决。”
朱棣的脸上,没有嫉妒,也没有轻视,只有一种战略家对另一个战略家的高度审视。
他沉声说道:“他这一战,名为征东,实为我大明未来百年国策的投石问路啊!他要看的,不仅是高丽的反应,更是我朝文武、天下藩王、乃至漠北蒙元的反应!”
“我们……要仔细看,仔细学。”
大宁卫,长城之畔。
凉国公蓝玉,在听闻朝廷竟任命年仅十五岁的宁王朱权,为征东大将军时,当即坐不住了!
他“砰”的一声,将酒杯狠狠砸在桌上,那双虎目之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竖子挂帅,简直是胡闹!”
他立刻铺开纸笔,亲自写下了一封言辞恳切、却又霸气外露的请战奏折。
在奏折中,他表示,自己愿为前驱,不需朝廷拨付太多兵马,只需给他三千铁骑,他便能直捣高丽王都开京,生擒其王,献俘于殿下!
高丽,开京王宫。
当大明的消息,通过最快的渠道,传到这里时,高丽国主王禑,先是暴跳如雷,当场下令,将正使朴哲民的家人,尽数打入大牢!
但在那短暂的暴怒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无边无际的的恐惧!
整个高丽朝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主战派与主和派互相攻讦,吵作一团。
但在大明王师,即将压境的残酷现实面前,所有人都明白,投降便是亡国。只有奋力一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手握兵权的重臣崔莹的力主之下,所有派系,终于达成了一个共识,必须启用全国,最能打也最善战的将领,门下侍中,李成桂!
……
夜,李成桂府邸,书房。
这位高丽名将,在接到国王的任命诏书后,没有半分喜悦,只是平静地将其放在了桌上。
他的对面,坐着他最心腹的谋士,也是他的第五子——李芳远。
“父亲,”李芳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王上他终究还是要求到您的头上来了!”
李成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却比茶水还要冷。
“这不是求,是催命。”
李芳远一愣:“此话怎讲?大明虽强,但有您在,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战之力?”李成桂冷笑一声,摇了摇头,“芳远,你记住,永远不要与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庞大帝国去赌国运。此战若只是那帮大明的文官主事,我们尚可凭借地利,将其拖入泥潭,耗到他们国库空虚,知难而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但这一次,主事的人,是那位皇太孙。此人我已研究许久,他行事狠厉、果决,谋定后动。他既然敢在一个月内,就发动国战,那便说明,他手中必然握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的王牌!此战,若在边境与之决战,我高丽……必败无疑!”
李芳远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那……若按王上的意思,我们岂非是去送死?败了,我们是高丽的罪人,王上正好可以借机,将我们李家连根拔起!可若是……我们侥幸惨胜,以王上对您的猜忌,恐怕他也容不下我们了。”
“你总算看明白了。”李成桂赞许地点了点头,“所以,进是死路。退也是死路。”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成桂缓缓起身,走到了墙上那幅高丽全图之前。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北方的鸭绿江,而是死死地盯住了他们此刻所在的都城——开京。
他用一种幽幽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缓缓开口:
“谁说我们一定要往前走呢?”
李芳远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李成桂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位大明的皇太孙,他真正的敌人,是高丽这片土地吗?不,他真正的敌人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派使臣去挑衅他的开京王室!”
“他要的,是一场胜利,一个交代。”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交代。”
李芳远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兴奋而开始颤抖:“父亲的意思是……”
“王上,将全国最精锐的五万大军,都交到了我的手上。”李成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的弧度,“你说,我若带着这支大军,在威化岛忽然转向开京……”
“届时,都城之内,已无一兵一卒可用。”
“成功的胜算,是多少?”
李芳远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无比狂热的光芒!他对着自己的父亲,深深一躬,用尽全身力气,嘶声说道:
“是十成!”
“天命,早已不在王氏!”
“而在我李家!!”
第181章 帝国怒吼!战争机器全面启动
自那日奉天殿上,皇太孙一言定鼎,征东诏书昭告天下之后,整个大明帝国,便在朱雄英那不容置疑的意志之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开始高速运转!
京师,户部衙门。
这里,成了整个帝国最繁忙的地方。
往日里还算清静的衙门,此刻被无数涌动的人头和堆积如山的卷宗彻底淹没。
数百名精于算计的官吏与书办,双眼熬得通红,不眠不休。
那清脆的算盘珠子拨动声,密集得如同战场上的急雨,噼里啪啦,日夜不绝!
户部尚书赵勉,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回过家了。
他亲自坐镇在库部司,嗓音嘶哑地指挥着调度。
“快!再快一点!河南道的军粮调拨文书核验了没有?!”
“尚书大人,已经验讫,数目无误!”一名主事官满头大汗地跑来,将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递上。
赵勉接过,草草扫了一眼,便重重盖上自己的官印,递给身旁的兵部联络官,沉声道:“立刻发下去!告诉河南布政司,三日之内,第一批三十万石军粮,必须装船北上,若有延误,朝廷的问责文书,会比他们的请罪奏章先到京城!”
“遵命!”
看着那份文书被火速送走,赵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望向院中,一箱箱码放整齐的崭新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这些银锭被贴上户部与兵部的双重封条,在京营重兵的层层护卫之下,从国库中运往辽东。
他心中默默盘算,这一仗打下来,国库至少要掏空三成。
但一想到奉天殿上,皇太孙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眼眸,赵勉便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若是在这件帝国头等大事上掉了链子,那掉的可就是自己的脑袋了。
京师,兵部衙门。
这里灯火彻夜通明。
巨大的正堂之内,墙壁之上,挂满了辽东及高丽全境的军用地图。
这些地图,是数代斥候用双脚和生命丈量出的心血结晶,每一座山川、每一条河流、甚至每一处可供大军通行的隐秘小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兵部尚书茹瑺,正与几位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军,围着地图上一个名为定州的地点,激烈地争论着。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尚书大人,末将以为,我大军当出其不意,以偏师奇袭定州!此地乃高丽西京屏障,一旦拿下,可直接威胁其腹心,动摇其军心!”
茹瑺缓缓摇头,神情凝重:“不可。殿下虽在军略推演中早已明示,此战,只求速胜!如此,方能最大限度减少我军伤亡,亦能打垮高丽人的抵抗意志!”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早已用朱砂笔标注出的无数个代表着进攻、合围、穿插的箭头,沉声道:“殿下的意志,就是我兵部的方针!传令下去,所有军令,必须严格按照既定方略执行!信使的马蹄声,绝不能停歇,一道道加密的军令,从此刻起,日夜不绝地奔向北方!”
大运河之上,官道之中。
挂着征东军旗的漕运船只,首尾相连,遮天蔽日,形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水上长城。
船上,堆积如山的粮草、帐篷、箭矢、药材,在数十万民夫那雄浑的号子声中,源源不断地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辽东。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从京营,从山东,从河南,一队队奉旨开赴前线的兵马,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军容鼎盛。
他们汇聚成一股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的烟尘,遮蔽了秋日的天空,直指铁岭卫方向!
整个大明,所有部门,所有臣民,都以出征高丽为第一优先级。
山东,官营盐铁基地,秘密工坊。
与外界那喧嚣的战争动员不同。
工坊之内,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龙一麾下神策卫中最忠心的精锐。
任何试图靠近此地百丈范围内的非相关人等,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格杀。
工坊里,数十座巨大的熔炉,炉火熊熊,将工匠们的脸和赤裸的上身,映照得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铁腥味和刺鼻的硫磺味。
震耳欲聋的捶打声,不绝于耳,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一间独立的研发室内,几位须发皆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宗师级工匠,正围着一张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不行!还是不行!这激发装置的弹簧,用百炼钢,韧性依旧不足,连续击发十次以上,便有崩断之虞!”一位李姓宗师懊恼地捶着桌子。
“铳管的内膛线,若是按照这个角度,的确能增加射程,但对火药的损耗也太大,得不偿失!”另一位张宗师眉头紧锁。
气氛,陷入了僵局。
他们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钻研了七天七夜。
突然,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姓宗师,死死地盯着图纸上两个独立的部件——铳管和激发装置,浑浊的眼中,猛然爆发出一团精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吼道:“成了!老夫想明白了!我们为何要将所有部件都焊死?为何不能将铳管和激发装置,用卯榫结构进行标准化处理?!”
他激动地拿起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起来:“你们看!我们只要设计出统一的卡槽和榫头,我们就能像搭积木一样,将一支完整的风火铳,快速组装起来!哪个零件坏了,直接更换便是!根本无需整支报废!如此一来,生产效率,至少能提高一倍!”
这个颠覆性的想法,如同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所有工匠的思维!
两天后。
王宗师捧着一根崭新出炉的、通体散发着幽幽乌光的风火铳,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疯了一般冲到了正在监督操练的龙一面前。
他的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龙大人!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们找到了将所有零件进行标准化处理的法子!”
他激动地,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按此法,原本预估的月产量三百支,如今……如今,可以稳定在五百支!甚至更多!产量提高了近一倍!”
龙一听到这个消息,那张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了巨大的惊喜!他接过那支还带着一丝灼热的风火铳,感受着它那沉甸甸的的重量。
他走到一排靶子前,那里,立着一面从高丽使团处缴获的铁甲,据说是高丽最精锐的重甲步兵所使用的装备。
龙一熟练地上膛,瞄准,扣动扳机!
“轰!”
一声巨响,火光喷射!
百步之外,那面坚固的铁甲,应声而碎!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赫然出现在铁甲的胸口位置,边缘呈现出恐怖的扭曲!
好霸道的威力!
龙一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知道,这增加的两百支风火铳,在关键时刻,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两百个移动可以撕碎任何重甲的死神!足以在瞬间改变一场局部战役的最终走向!
他立刻将此天大的好消息,以最高等级的加密方式,用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师。
鸭绿江畔,高丽大营。
与大明那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无比的压抑。
旌旗林立,军营连绵数十里,五万名高丽最精锐的将士,集结于此。
然而,士兵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战意,只有对未来不确定的迷茫与恐惧。
高丽第一名将李成桂,身着厚重的甲胄,正站在高台之上,面无表情地,检阅着脚下那黑压压的军队。
他遥望江北,那里是深不可测的大明,是一个刚刚埋葬了庞大蒙元帝国的庞然大物。
即便勇武如他,心中也感到了如山一般的巨大压力。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我那愚蠢的国主,竟然真的以为,可以靠恐吓来逼迫那位大明皇太孙就范。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的是一头何等恐怖的猛虎!”
“虽然已经决定,要行那改朝换代之事。但是……是不是,可以先打上一仗,试探一下明军的虚实,再做最终的决定?”
一个极其诱人的念头,在他的心中浮现。
“若是……若是我能打赢呢?哪怕只是一场小胜,击退了明军的先锋。那么我在高丽的威望,将达到空前绝后的顶点!到那时,再行废立之事,便是顺天应人之举!甚至可以此战功,逼迫那位皇太孙,承认我李氏在高丽的统治地位,为我李家换来百年的安稳!”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脏都开始加速跳动!
“至于输……按照我的能力,即便战败也总有保全主力的机会。到那时再回过头,向大明俯首称臣,想来那中原王朝,也不会真的为了赶尽杀绝,而将几十万大军投入到这片苦寒的泥潭之中。”
进可成开国之君,名垂青史!
退亦可成大明之臣,保全家族!
这个赌局,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亏。
“为了李家的未来,为了我自己的前程……”
李成桂的眼神,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忧虑与挣扎之后,最终化为了一丝狠厉与决绝!
“只能搏一把了!”
一场决定两个国家,未来百年国运的大战,已然一触即发!
第182章 出发!去给孤征服整个高丽
应天府,京郊大营。
数万名即将出征的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被编成一个个整齐的万人方阵,沉默地肃立在天地之间。
高大的点将台上,大明的龙旗与宁王的帅旗,正在猎猎作响!
整个大营,都弥漫着一股即将踏碎敌寇的庄严肃杀之气!
当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金边常服的皇太孙朱雄英,在数百名神策卫的护卫下,出现在点将台上时,这股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火药桶,瞬间被点燃,化作了狂热到极点的崇拜!
“殿下千岁!大明万胜!”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随即,数万名将士,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指令所驱动,同时用手中的兵器,狠狠地顿击地面!
“咚!咚!咚!”
那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让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声音汇聚成的音浪,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彻底撕碎!
宁王朱权与副将周毅,一身戎装,铁甲铮铮。
他们率领着麾下数十名高级将领,早已在台下恭迎。
此刻,他们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胸中的热血,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
朱雄英并未让他们行繁琐大礼,只是抬手,虚虚一压。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便奇迹般地瞬间平息。
数万人的军队,在这一刻,令行禁止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眼中流露出无比满意的神色。
这,就是他的军队!一支只听从于他一人号令的无敌之师!
“取酒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内侍官立刻端上三只粗犷的陶制大碗,和一坛早已开启的烈酒。
那不是宫中精致的佳酿,而是军中将士最常饮用的高粱烧刀子,辛辣,滚烫,入喉如火烧!
朱雄英亲自上前,抓起酒坛,为自己和宁王、周毅三人,倒满了三碗浑浊而滚烫的酒液。
他首先高举起自己的酒碗,运足气力,朗声说道:
“将士们!”
“此酒第一碗,敬我大明!”
“敬我大明身后,那亿万需要你们用生命去守护的父老妻儿!敬我大明边疆,那每一寸被尔等鲜血浸染过的神圣疆土!”
“更敬尔等,即将远征的万里之行!敬尔等即将为国流下的血与汗!”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地将陶碗掷于地上!
“啪!”
陶碗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孤在此许诺,凡此战立功者,田产、爵位、财富,应有尽有!不吝封侯!!”
台下数万将士,闻言血液瞬间沸腾!他们再次用手中的兵器,疯狂地顿击地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狂野的嘶吼!
“万胜!万胜!万胜!!!”
朱雄英转向宁王朱权,再次为他斟满一碗酒。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了这位年轻皇叔的肩膀上,那份力量,既是鼓励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皇叔,此酒第二碗,孤敬你!”他的眼神,充满了期许,“你是皇爷爷的儿子,是我大明的亲王!你身上流淌的是骄傲的血!望你此行,不堕我朱家赫赫威名!为国开疆,为孤分忧!”
宁王朱权,那张年轻的脸上,早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巨大的信任和如此沉重的责任。他双手接过酒碗,只觉得这碗酒,重若千钧!
他同样一饮而尽,同样掷碗于地,用他那尚带着几分少年清亮的声音,高声立誓:
“臣,必不负皇太孙所托!此战,臣必将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不破高丽,誓不还朝!!”
他的目光甚至还挑衅般地,扫过了一旁沉默不语的副将周毅,充满了少年人的好胜之心。
在他看来,周毅不过是皇侄派来辅佐他的,这场战争真正的主角是他宁王朱权!
最后,朱雄英走到了副将周毅的面前。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那第三碗,也是最后一碗酒,递给了他。
周毅同样一言不发,他抬起头与朱雄英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中,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对信任。
那目光仿佛在说: “你知道真正的任务是什么。”
“臣,明白。”
周毅沉默地饮尽了杯中的烈酒,却没有像前两人那样掷碗于地,而是将陶碗轻轻放回托盘,沉声道:
“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誓师仪式之后,朱雄英发表了简短却极具煽动性的演说。
“将士们!在你们身后,你们的父母妻儿,正在后方殷切地看着你们!孤,在京城,等着你们的捷报!”
“现在,去!”
“跨过鸭绿江!踏平高丽的王都!”
“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
“出发——!!!”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震天的出发号角声,响彻云霄!
在号角声中,宁王朱权与副将周毅,准备下台领军。
朱雄英却不动声色地,拉住了周毅的衣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嘱托道:
“记住,那道密旨,才是此战的根本。”
“宁王是用来鼓舞士气,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枪。”
“而你绝不能让枪脱离了手的掌控,明白吗?”
周毅的身形,微微一震。
他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重量。
他立刻垂首,声音压得更低:“臣,遵旨!”
随即,重重点头。
大军,开拔了。
朱权作为征东大将军,意气风发,率领着大军的先头部队,从京郊大营,穿过应天府的主干道。
当他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银甲,在征东大将军的帅旗引领下,进入城中时,迎接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宁王千岁!大明万胜!”
“王师威武!踏平高丽!”
无数的百姓,挤满了街道的两旁,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无数的鲜花、彩带、手帕,从街道两旁的酒楼和民居之中,如雨点般抛洒下来,几乎将他和他的坐骑淹没。
年轻的少女们,大胆地向他投来爱慕的目光和香囊,说书先生们,已经开始现场编撰《宁王爷征东平蛮传》的开篇。
年轻的朱权,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被这股崇拜的气氛,所彻底震撼!他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燃烧!胸中充满了足以撑爆天地的豪情壮志!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自己年轻的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威严,更像一个真正的大将军。
他享受着万民的崇拜,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荣耀!
“这,才是大丈夫当世之景!”
“这,才是我朱家儿郎,该有的无上荣耀!”
“皇侄……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这一刻,他对朱雄英的感激,达到了顶点。
那份建功立业的决心,也变得无比的坚定!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当他凯旋归来时,迎接他的将会是何等更加辉煌的场面。
在他身后,副将周毅同样骑在马上,却仿佛与这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利刃。
大军穿城而过,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条金色的巨龙,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应天府城楼之上,正凭栏远眺,目送着那支承载着他意志的军队,奔赴远方。
“尽情享受这荣耀吧,我的好皇叔……”
第183章 第一次交锋!
大军星夜兼程。
数日后,宁王朱权率领的三万征东军主力,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明东北边境重镇,铁岭卫。
灰黑色的城墙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刀砍、箭凿、火烧的印记层层叠叠,部分区域甚至还有未来得及修补的残破缺口,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城中,不少民居早已人去楼空,断壁残垣之间,野草丛生。
然而,当军容严整的大明王师,开进城池之后,整座铁岭卫,仿佛一头沉睡的战争巨兽,被瞬间唤醒了!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战鼓声,在城内四角有节奏地响起,那是开工的号令,也是宣告此城主人的宣言!
无数的士兵,在各级将官的号令之下,立刻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近乎疯狂的布防工作。
他们脱下部分重甲,赤着粗壮的臂膀,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将巨大的滚木礌石,一块块从城中拆毁的废墟里搬运上城头;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调集泥土与砖石,加固着每一段残破的城墙,挖掘着更深更宽的护城壕沟;一锅锅足以融化金铁的金汁(粪便、毒药与桐油的混合物),在城墙下被熬得滚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整个铁岭卫,在短短一日之内,便从一座普通的边陲卫所,化为了一座战争堡垒!
副将周毅,身披重甲,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立于城头之上。
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那张总是如同刀削般冷峻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外通往鸭绿江方向的广袤平原,随即对着身后的传令官,下达了抵达铁岭卫之后的第一道军令。
“传令下去!全军入城,不得出战!以三日为期,加固城防,清野百里!”
“另派一支精锐骑兵,将城外百里内所有村庄的百姓与粮草,尽数迁入卫所!若有不愿者,粮草尽数焚毁,绝不可留下一粒米、一根草给高丽人!”
“三日之后,本将要让这铁岭卫,成为埋葬他们所有野心的坟墓!”
……
夜深沉。
征东大将军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宁王朱权召集麾下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进行第一次军事会议。
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主帅,此刻一身戎装,银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英气逼人。
连日的行军,并未让他显出疲态,反而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显得精神亢奋。
他指着巨大的军事地图,用一种充满了昂扬斗志的语气,提出了自己的作战方略。
“诸位将军请看!”他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旗帜在飘扬,“根据斥候回报,高丽主力尚在数十里之外集结,其粮草辎重,行动迟缓。但其先锋部队,必然轻装简行,孤军冒进!我以为我军当趁其主力未至,立足未稳之际,尽起城中精锐骑兵,主动出击!于半路设伏,一战歼其先锋,以挫其三军之锐气!”
他这番话,说得极具煽动性,完全符合兵法中先声夺人的要义。
帐下不少从京营带来的年轻将领,闻言都是双眼放光,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领命出征,为这位少年王爷,也为自己,拿下此战的开门红!
“殿下英明!”一名年轻的千户高声附和,“末将愿为殿下前驱,必取高丽将领首级而还!”
然而,就在帐内气氛一片火热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兜头的冷水,浇了下来。
坐在他身侧的副将周毅,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对着朱权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随即用一种冷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
“殿下,不可。”
帐内的热烈气氛,瞬间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毅身上。
宁王朱权的眉头,瞬间一蹙,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有何不可?周将军,莫非是觉得本王纸上谈兵?”
周毅平静地分析道:“殿下,末将不敢。只是,我军远来疲惫,将士们急需休整。兵法云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以疲惫之师,行险击敌,非上策。以逸待劳,方是万全之法。”
“其二,敌情未明。我等对高丽军的真实战力、兵力部署,尚不完全清楚。斥候所见未必是真。万一敌军先锋,正是李成桂抛出的诱饵,我军贸然出击,一旦被其主力缠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抬起头,迎上宁王那有些不悦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关键的理由。
“其三,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皇太孙殿下的命令,亦是要我等先行示弱,以骄敌心,诱敌深入。此乃环环相扣之千古大计,绝不可因一时之勇,或为争寸土之功,而打乱了殿下的全盘部署!”
他直接将朱雄英给搬了出来!
这是两人自出征以来,关于战与守的第一次正面争执。
宁王朱权,被周毅这番有理有据,还抬出了皇太侄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心中虽有一万个不服,但皇太孙的千古大计这顶大帽子压下来,他根本无法反驳。
他这才深刻地体会到,出征前皇侄对自己说的那句凡军务,多听周将军的,究竟是何等沉重的分量。
帐下众将见状,更是皆沉默不语,眼观鼻,鼻观心。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将领,也都低下了头。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位看似沉默寡言的周副将,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决策者,是皇太孙意志的执行者。
而这位身份尊贵的宁王殿下,更像是一面……帅旗。
第一次军事会议,就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氛围中,草草结束。
……
两日后。
铁岭卫城外,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由远及近,仿佛巨人的心跳,狠狠地敲打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上。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高丽第一名将李成桂,亲率其五万主力大军,兵临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无边的潮水,从地平线上一直蔓延到城下,军容鼎盛,气势骇人至极!
为试探明军虚实,李成桂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下令!
“前军!攻城!”
“咚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的战鼓声,一支数千人的高丽精锐部队,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对着铁岭卫的南门,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城!
一时间,喊杀声、战鼓声、金铁交鸣之声,震天动地!
然而,铁岭卫的城头之上,却是出奇的镇定。
明军在副将周毅的亲自指挥下,沉着应对。
他甚至没有亲自登上城楼,只是通过传令兵,下达着一道道精准的命令。
“令,南城守军,弓弩手分三段,自由射击,不必吝惜箭矢。”
“令,民夫队,滚木礌石,不必留手。”
“令,各部将士,坚守岗位,无本将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违令者,斩!”
明军士兵们,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执行着命令。
他们没有出动任何大型的守城器械,只以密集的弓弩和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进行着最常规也最高效的防守。
箭矢如蝗,滚石如雨。
高丽军数次冲锋,都在城下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却连城墙的边都没能摸到。
整个过程,明军始终紧闭城门,未派一兵一卒,出城迎战!那姿态,与其说是沉着,不如说是……怯懦。
在数里之外的高坡之上,李成桂正通过一只单筒千里镜,冷冷地观察着这一切。
当他看到明军那消极到近乎于无能的防守姿态时,他那张总是布满忧虑的脸上,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身旁的一位副将,有些疑虑地说道:“大帅,明军虽不出城,但其守城之法,井然有序,其弓弩之利,远胜我军,恐怕……并非弱旅。”
李成桂放下千里镜,用一种充满了绝对自信的语气,说道:
“井然有序?那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只敢躲在城墙后面放冷箭!你看到他们用床弩了吗?看到他们用投石机了吗?没有!”
“这说明,他们的军备,根本就不充足!京师传来的情报,分毫不差。”
“明军主帅,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其军心已衰,只敢据城而守,如同一个怕死的乌龟!”
他一挥马鞭,指向那座在他看来,已经唾手可得的城池。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全军安营扎寨!今日,且让他们多活一天!”
“明日本帅要亲眼看看,这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第184章 大明夜袭高丽粮草
夜三更。
辽东的旷野,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寒风卷过枯草,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明军大营同样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的兵士,甲胄摩擦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在一处被亲兵里三层外三层、严密把守的偏僻营帐内,月色黯淡,风声鹤唳。
副将周毅正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一个名为鹰嘴崖的险要之地。
那里是高丽大军后勤补给线上的咽喉要道。
在他的面前,单膝跪着一名身材精悍的骑兵百户长。
此人面容黝黑,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呼吸悠长而平稳,正是周毅麾下,最骁勇也最机智的斥候头领——陈六。
周毅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带一丝感情。
“陈六。”
“末将在!”
“今夜的风向,是西北风,天干物燥,最宜放火。”周毅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已命人观测过,鹰嘴崖的地形,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通路,一旦起火,火借风势,他们便是插翅难飞。”
他抬起眼,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陈六。
“你率麾下,最精锐的一百名夜不收,人衔枚,马裹蹄。从这条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猎户小路,绕过敌军主力巡逻的范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弧线,精准地插入了高丽大军看似严密的防线缝隙之中。
“奇袭他们位于鹰嘴崖的粮草转运队。”
“记住,”周毅的语气加重了,“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字——烧!”
“我不要你们杀多少人,也不要你们带回多少首级。我只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他们所有的粮草,制造最大的混乱!而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能否做到?”
那名名为陈六的百户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重重一抱拳,声音压得极低!
“请将军放心!末将若不能完成任务,这颗脑袋便留在鹰嘴崖,不会再回来了!”
“去吧。”
“末将,遵命!”
陈六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融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
一个时辰后,鹰嘴崖。
这里是高丽大军最重要的后勤中转站之一。
数百辆装满了粮草肉干的马车,在这里排起了长龙,等待着明日一早转运至前线大营。
或许是明军的龟缩防守,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
此地的守备,颇为松懈。
数千名守军只有寥寥几队在有气无力地巡逻。
大部分的高丽士兵,都围着几堆篝火,抱着兵器,昏昏欲睡地打着盹,口中还咒骂着这该死的鬼天气,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正在从黑暗中向他们无声地逼近。
在百丈之外的密林中,陈六和他麾下的一百名夜不收,已经潜伏多时。
他们每一个人,都身着黑色的紧身皮甲,脸上涂抹着黑色的油,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的战马,马蹄上全都裹着厚厚的棉布,口中衔着木枚,安静得如同雕塑。
他们每一个人,都背着一壶特制的猛火油,和十支前端绑着浸油火绒的特制火箭。
陈六冷静地观察着风向,计算着距离,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当一阵狂风卷过山谷,吹得高丽人的篝火都摇曳不定时,陈六的眼中杀机一闪!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突然!
“咻——!”
一声极其尖锐的、模仿夜枭啼叫的唿哨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紧接着在那些高丽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们身后的黑暗密林之中,一百名如同地狱鬼魅般的骑兵,无声无息地冲了出来!
“嗖!嗖!嗖!嗖!”
根本没有任何的喊杀声!迎接这些高丽守军的,是上百支早已准备好的火箭!
这些火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火线,如雨点般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车!
“轰——!!!”
浸满了火油的粮草与干燥的木制马车,在接触到火箭的瞬间,便猛地爆燃起一团团冲天的火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一条恐怖的火龙,便在整个鹰嘴崖营地中肆虐开来!
火光在瞬间,将整个山谷乃至半个夜空,都映得一片通红!
“敌袭!有敌袭!”
“水!快救火啊!”
整个高丽的粮草营地,瞬间乱作一团!
无数的士兵,从睡梦中被惊醒,他们有的在疯狂地寻找水源,企图扑灭这无法扑灭的大火。
有的则没头苍蝇般地,在火光与浓烟中乱窜,被烧得发出凄厉的惨叫!
就在此时,那一百名骑兵,又如同真正的死神一般,发起了第二轮攻击!
他们没有再使用弓箭,而是拔出了腰间那锋利的马刀。
这些马刀,比普通的军刀更窄更长也更锋利,是专门为了骑兵突袭而打造的。
一百名骑兵,组成一个锋利的锥形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从那些乱作一团的高丽士兵中间一掠而过!
“噗!噗!噗!”
刀光闪过,带起的是一颗颗冲天而起的头颅,和一片片滚烫的鲜血!
一个冲锋,仅仅是一个冲锋!
在留下了数十具惊恐万状的尸体之后,陈六没有丝毫的恋战。
他看着那已经无法挽救的冲天火光,嘴角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再次打了一个手势。
一百名骑兵,如同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调转马头,再次融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整个过程他们毫发无伤。
只留下了那冲天的火光和一地的狼藉。
……
李成桂的中军大营。
他被亲兵从睡梦中用最粗暴的方式叫醒。
他刚一冲出帅帐,便看到了远方的夜空中,那片不祥的红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很快鹰嘴崖粮草被烧的战报,便十万火急地传了回来。
“废物!一群废物!!”
李成桂勃然大怒!他当着所有将领的面,下令将那几名失职的后勤军官,当庭斩杀!鲜血染红了帅帐前的土地,肃杀的气氛让所有将领都噤若寒蝉。
“大帅!明军欺人太甚!末将请战,愿率本部兵马追击这股明军,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几名高丽将领义愤填膺地请战。
李成桂却在暴怒之后,缓缓地摆了摆手。
他看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脸上竟露出了一丝更加轻蔑的冷笑。
“追?不必了。”
他的目光扫过帐下众将,声音充满了不屑。
“区区百人能成何事?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鼠辈罢了!”
“此乃明军黔驴技穷之举!”
“正面不敢与我五万王师对垒,便只会行此等偷鸡摸狗的鼠辈行径!这恰恰证明了他们内心的虚弱和对我们的恐惧!”
他初次感受到了后勤被袭所带来的压力,这股压力虽然让他恼怒,但仍未让他产生足够的重视。反而这更加坚定了他心中那个早已成型的判断!
他转过身,对着帐下所有将领,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加强所有后勤路线的防卫!多派三倍的人手!”
“同时!”他的眼中,爆发出凛冽的杀机!
“明日辰时!全军对铁岭卫发起总攻!”
“本帅不要试探,不要骚扰!我要你们用绝对的实力,将城里这群只会偷鸡摸狗的老鼠,连同他们那可笑的乌龟壳,一起彻底碾碎!!”
第185章 李成桂的无能狂怒!
次日,辰时。
天光乍破,一轮苍白的太阳,刚刚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肃杀的寒气,依旧笼罩着辽东大地。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压抑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从城外的高丽大营中响起,由远及近,狠狠地敲打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心上。
铁岭卫的城头之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无数的明军士兵,手持兵刃,依托着城墙垛口,沉默地注视着南方。
他们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
只见南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潮水正缓缓涌来!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高丽李成桂,兑现了他昨日的诺言,亲率其五万主力大军,对铁岭卫发起了决战式的总攻!
那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无边的潮水,从地平线上一直蔓延到城下。
数不清的云梯、冲车、以及简易的投石机,被辅兵们推搡着,吱呀作响。
整个阵势,气势骇人至极!
城楼之上,宁王朱权一身银甲,手按剑柄,年轻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临如此宏大的战场。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他喃喃自语,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而在他身旁,副将周毅依旧如同一尊不会动弹的铁像。
他甚至没有去看城外那骇人的军势,只是冷静地对身旁的传令官,下达着一道道简洁的命令。
“令,弓弩手三段轮射,节省体力,听鼓声为号。”
“令,滚木礌石,非敌军抵近城墙三十步内,不得擅动。”
“令,金汁油锅,继续加热,随时待命。”
“最重要的一条,传令全军,无本将帅旗指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迎战!违令者,无论官职,立斩不赦!”
城外高坡上,李成桂同样在观察着城头的动静。
他看到明军的旗帜虽然严整,但城头上的兵力,却显得有些单薄,似乎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更加坚定了他内心的判断。
他抽出佩剑,向前猛地一挥!
“全军!攻城!!”
“咚咚咚咚——!!!”
伴随着急促到令人窒息的战鼓声,数万名高丽士兵,口中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疯了一般,对着铁岭卫的四面城墙,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城!
一时间,喊杀声、战鼓声、金铁交鸣之声,震天动地!
战斗在瞬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数千名高丽先锋,扛着简易的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迎接他们的是城头之上明军那致命的箭雨!
“放!”
随着城楼上令旗挥动,数千名明军弓弩手,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嗡——!”
尖锐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密集的箭矢,如同一片乌云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随即狠狠地扎入了高丽军的冲锋阵型之中!
“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高丽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战场。
然而高丽军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继续向前冲锋!终于第一架云梯,重重地搭在了布满血迹的城墙之上!
“杀上去!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百金,官升三级!”高丽的督战官,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吼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名身材魁梧的高丽悍卒,口中叼着钢刀,手脚并用像一只敏捷的猿猴,飞快地顺着云梯向上攀爬!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滚石!
“轰!”
滚石被两名明军士兵合力推下。那名高丽悍卒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砸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连带着身后的几名同伴,和那架脆弱的云梯一同化为了城下的一滩烂泥!
惨烈的攻防战,在铁岭卫的每一段城墙上同时上演。
滚木、礌石、金汁、箭矢……
明军在副将周毅的亲自指挥下,就如同一个最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们始终沉着应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他们没有出动任何大型的守城器械,没有进行任何华而不实的战术,只是用最常规的防守,一遍又一遍地收割着城下高丽士兵的生命。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夕阳将整个战场都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城墙之下高丽军的尸体,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要与城墙等高。
护城壕早已被尸体和鲜血填满。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而铁岭卫的城头,却始终屹立不倒。
明军始终紧闭城门,未派一兵一卒出城迎战!
高坡之上,李成桂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自信,转为了震惊,再从震惊转为了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
刚休整的军队,竟能爆发出如此顽强的战斗力?
为何他麾下五万精锐,对上兵力远少于自己的弱旅,狂攻了整整一天,付出了近万人的惨重伤亡,却连对方的城头都没能站上一个人?
明军的防守就像一个滑不溜手的泥鳅,又像一个坚硬无比的乌龟壳。看似不强,看似被动,却总能在他发力之时,将他所有的力量都卸于无形。
“鸣金!收兵!”
最终,看着天色已晚,士气已衰,李成桂只能不甘地下达了收兵的命令。
当晚,高丽大营,帅帐。
气氛压抑。
“大帅!明军的防守太过顽强!其军械之精良远超我等!今日一战我军……我军伤亡已近八千!”一名副将声音干涩地禀报道。
“大帅!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这铁岭卫就是个绞肉机啊!我们的人就这么被活活耗死,也攻不破这座城!”另一名将领心有余悸地说道。
帐下众将领,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李成桂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图。
他的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身为统帅,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退缩。
他的骄傲,他的野心,不允许他就此认输!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心中狂吼,“明军的虚弱一定是真的!今日的顽强一定是他们在故作姿态!是在虚张声势!”
他开始疯狂地为自己的失败,寻找着合理的解释。
“他们一定是将所有精锐,都集中在了城防之上!他们的后方,他们的补给线,一定无比空虚!”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全新的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
“传令下去!停止对铁岭卫的正面攻城!”
“从明日起,分出三万兵马,化整为零,组成数百支游骑!本帅要你们像狼群一样散布出去!去袭击!去骚扰!去焚烧他们的一切!我要彻底切断铁岭卫与后方的所有联系!我要把城里那群乌龟,活活困死、饿死!”
这个命令,让帐下众将,都是一愣。
放弃总攻,改为骚扰?
但,无人敢于质疑。
……
次日。
正如李成桂所料,无数的高丽游骑,开始在铁岭卫周边疯狂肆虐。
而也就在这一天的傍晚。
一支百余人的高丽骑兵,在一名校尉的带领下,终于绕过了明军的侦查,找到了一个防守薄弱的马料场。
他们欣喜若狂,纵火焚烧,在留下一片冲天火光之后扬长而去。
这个辉煌的战果,如同一个兴奋剂,让连日来士气低落的高丽大营,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这个消息,也同样传回了明军的帅帐。
第186章 宁王和周毅当场决裂!
明军帅帐。
自宁王朱权以下,所有千户以上的军官全部在列。
但今日的气氛却与往常截然不同,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愤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就在昨夜,一股不知死活的高丽游骑,竟如鬼魅般绕过了前方的侦查防线,大胆地深入到大军后方,烧毁了他们一个临时的马料场。
虽然后续清点,损失微不足道,不过百余石草料,连战马的牙缝都塞不满。
但其行径,却嚣张到了极点!
这是对整个大明征东军,赤裸裸的羞辱!
宁王朱权,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意。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将所有将领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他死死地盯住了坐在他下首,那位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入定老僧一般的副将——周毅。
“周将军!”他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质问,“敌寇猖狂至此!竟敢袭扰我军后路!如今全军上下的士气,都因此受到了影响!你还要坐视不理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周毅,言辞愈发激烈。
“自我军抵达铁岭卫,你便一味主张坚守!高丽军兵临城下,你坚守!如今他们已经把刀子递到了我们的后腰上,你还要坚守!!”
“本王看你,不是什么持重!你分明就是畏敌如虎!!”
这番话说得极其严厉,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周毅是胆小鬼了!
帐下众将,瞬间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主帅与副帅之间的矛盾,在经过了数日的压抑之后,竟会如此公开地爆发出来!
然而面对宁王殿下的雷霆之怒,副将周毅竟是寸步不让!
他缓缓起身对着朱权,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军礼,随即用一种同样强硬的声音回应道:
“殿下,请息怒。”
他的语气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针锋相对的坚决。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末将身为副将,对数万将士的性命负责,不敢有丝毫轻忽。”
“如今敌众我寡,乃是客观事实。敌军五万,我军三万。敌军以逸待劳,我军远来疲惫。在此等情况之下,为区区百石草料,而行此冒险出击之举,非为将者之上策!”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朱权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声音掷地有声!
“末将不能拿我大明数万将士的性命,去迎合殿下您一时之勇!”
“你……!”宁王朱权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周毅,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怒吼道,“放肆!本王才是征东大将军!本王才是主帅!如今本王命令你,即刻点齐本部精锐,随本王出城迎敌!本王要亲手斩下那些高丽杂碎的狗头!”
“恕难从命!”
周毅竟是再次强硬地顶了回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如铁!
“皇太孙殿下有旨意在先,凡军中大事,需你我二人共同商议方可执行!若无万全之策,末将绝不会同意,让任何一名士兵,出城去打一场毫无意义的血勇之仗!”
“好!好!好!好你个周毅!竟敢用圣旨压我!”宁王气极反笑,他猛地一脚,狠狠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你给本王等着!你不去,本王自己去!”
他留下一句狠话,随即愤而拂袖,如同一头暴怒的幼狮,直接冲出了帅帐!
一场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就这么在主帅与副帅的彻底决裂之中不欢而散。
帐内剩下的众将领,面面相觑,一个个忧心忡忡,窃窃私语。
“这……这可如何是好?将帅失和乃兵家大忌啊!”
“是啊,宁王殿下少年气盛,一心想建功立业。周将军又太过持重,简直油盐不进。这仗还怎么打?”
“我看宁王殿下怕是真的要自己带兵出城了,到时候我们是听谁的?”
而这一切都被帅帐角落里,一名负责记录军情的低级文书,一字不差地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叫朴赞,是高丽安插在辽东多年的暗桩,通过层层伪装,成功混入了明军的后勤文书系统。
他低着头,看似在奋笔疾书,记录着这场失败的会议,但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闪烁着巨大的激动与狂喜!
“没错!和大明传来的情报,一模一样!”他心中狂吼,“主帅宁王,是个热血冲动的少年!副将周毅,是个刻板固执的监军!他们之间果然有无法调和的矛盾!”
会议一结束,他便抱着文书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立刻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语,将今日在帅帐内发生的一切,写在了一张特制的纸上。他一边写,手一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明军对外号称五万,实则其部队,仅三万之众!”
“其军中多为从南方调拨而来的兵士。辽东苦寒,与其家乡气候天差地别。如今虽是秋日,但夜间已如寒冬。已有大批士兵,因不耐酷寒而染病,上吐下泻,士气不振,营中药味与秽物气味终日不散,已然失去战斗力!”
“明军主帅与副将,因战守之策,于今日军事会议上,彻底决裂!指挥体系,濒临崩溃!宁王年少气盛,不堪受辱,已公开扬言,不日或将不顾军令,私自夺权,率兵冒险出击!”
他将这张写满了绝密情报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塞入一个微小的竹管,随即走到营帐后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放出了一只早已准备好的信鸽。
那只信鸽,振翅高飞,带着他自以为能决定国运的情报,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高丽大营,帅帐。
一名亲兵,将那只从天而降的信鸽,连同竹管呈了上来。
李成桂接过竹管,熟练地取出纸条,当他看清上面用最高等级密语写就的内容之后,他那张烦躁的脸上所有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他将这张小小的纸条与这几日明军龟缩避战的现实,与昨夜那场鼠窃骚扰的行动,几件事情,两相印证,一条毫无破绽的证据链形成了!
之前心中对明军那过于软弱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砰!!!”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张总是布满忧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狂喜。
“我只道那朱雄英是个少年英雄,却不想他到底还是年轻,竟犯下如此简单的错误!让一个黄口小儿与一个不知变通的犟牛同掌兵权!其军,焉能不败!”
“其内已乱!其势已衰!”
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战功成,黄袍加身,接受万民朝拜的辉煌景象!
他对着帐下所有将领,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传我将令!全军停止对铁岭卫的无效攻城!收缩兵力,于鹰愁谷两侧布下天罗地网!”
一名副将迟疑道:“大帅,您的意思是……我们放弃攻城,改为设伏?”
李成桂冷笑道:“攻城?为何要攻那乌龟壳?城里那对将帅已经反目成仇!根据内线情报,那宁王朱权血气方刚,不堪受辱,很快就会不顾军令,率军出城,来寻我军决战!”
他一拳砸在地图上,正中鹰愁谷的所在!
“那便是我们一举将其全歼,奠定不世之功的最好时机!”
第187章 诱饵!请君入瓮!
帅帐。
一盏昂贵的兽首铜灯,静静地燃烧着,将朱权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英俊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是几片被他盛怒之下掷碎的瓷杯碎片,见证着回来后朱权的滔天怒火。
心腹内侍朱福,正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跟在宁王身边十几年,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发这么大的火。
“殿下,您息怒……”朱福低声劝慰道,“为那周毅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朱权在帐内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周毅不过一介武夫,仗着有皇侄撑腰,竟敢在众将面前三番五次地顶撞本王!他将本王置于何地?将我大明皇室的颜面置于何地?!”
朱福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恕奴才多嘴。皇太孙殿下临行前,不是赐予了您一枚金牌令箭吗?言明若遇紧急军情,可凭此节制全军。那周毅如此嚣张跋扈,您……您为何不动用令箭,当场拿下他的兵权,也好让三军将士看看,谁才是这支军队真正的主帅!”
朱权闻言,烦躁地摆了摆手,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坐回椅上,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才缓缓开口。
“你懂什么。”
“拿下他的兵权?然后呢?”朱权自嘲一笑,“然后由我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王爷来指挥三军,与那高丽第一名将李成桂对垒吗?”
他看了一眼帐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变得深邃。
“本王虽然看不惯周毅那副死人脸,也恨他不懂变通,处处掣肘。但是本王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昨日那场总攻,高丽军攻势何其猛烈?本王在城楼之上看得清清楚楚。若非周毅指挥若定,调度有方,将那三万兵马的防守能力,发挥到了极致,恐怕铁岭卫的城墙早已被攻破了。”
“他打硬仗是把好手。在这种局势下,本王若是真的夺了他的权,一旦战局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我,还是你?”
朱福听得冷汗直流,连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愚钝!”
“起来吧,不怪你。”朱权叹了口气,“只是难道就让本王,一直这么当个有名无实的帅旗吗?像个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他周毅摆布?”
朱福迟疑地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就……就这么做个听话的?”
“听话?”朱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
“怎么可能!”
“我朱权乃大明的宁王!我第一次亲临战阵,统率大军,岂能灰溜溜地当个缩头乌龟,最后将所有功劳都拱手让给周毅那个莽夫?!”
他的声音充满了少年人对功名荣耀的无限渴望。
“本王一定要打出自己的名声!打出我宁王的威风!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朱家的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
他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
他对朱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朱福,你立刻去,秘密传召中军都督府指挥佥事——张武将军,来我帐中议事!切记,此事绝不能让周毅和他的人知道!”
中军都督府指挥佥事张武,名义上是宁王朱权的直属部下,手中掌管着一万中军精锐。这一万人是宁王在这支军队中唯一能直接调动的力量。
朱福领命,匆匆而去。
……
半个时辰后,张武心有疑虑地来到了宁王的帅帐。
他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将领,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行走之间,龙行虎步,一看便是久经沙场之辈。
“末将张武,参见王爷!”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将军,快快请起!赐座!”朱权一反刚才的暴怒,显得礼贤下士,亲自上前将张武扶了起来。
待张武坐定,朱权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
“张将军,今日之事,想必你也看到了。周毅畏敌如虎,固步自封,我军士气,已然因此受挫。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此战必败!”
张武低头,沉默不语。
朱权见状,继续加码:“本王知将军乃是真正的勇士,岂能甘心与那周毅一同在这铁岭卫城中,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于铁岭卫西南方向三十里外的山谷。
“根据斥候密报,高丽军在此处,设立了一座前沿哨站,囤积了部分攻城器械,守备不过五千人!本王决意,明日一早,由你亲率麾下一万中军精锐,从西门而出,奇袭此地!”
“只要我们能一战功成,烧毁其器械,斩获数百首级,必能极大提振我军士气,也能让那周毅看看,谁的战法才是真正的制胜之道!”
张武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殿下,这……这不合军令。周将军他……”
“周将军那里,本王自会担待!”朱权打断了他,语气中充满了诱惑。
“张将军,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皇太孙殿下春秋鼎盛,我大明未来必将是开疆拓土,武功鼎盛的时代!你是愿意跟着周毅那样的犟牛,一辈子在后面吃灰,还是愿意跟着本王,博一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大好前途?”
他拍了拍张武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放心,你我一体。此战功成,本王回京之后,必在皇侄面前为你请功!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本王还是说得上话的!”
张武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仿佛被宁王描绘的宏伟蓝图所打动,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变得无比亢奋!
“殿下既有如此雄心,末将岂敢不从!末将愿为殿下效死命!”
“好!好啊!”朱权志得意满,开怀大笑,亲自将他扶起,“有将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自己大破敌军,周毅那张震惊的脸。
……
一炷香后。
中军指挥佥事张武,面色凝重地走出了宁王的帅帐。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营帐,以及帐内宁王那志得意满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随即他没有丝毫的停留,没有走向自己的营帐,而是穿过层层岗哨,径直朝着位于大营最核心,戒备最森严的那座属于副将周毅的军帐走去。
……
第二日,清晨。
天色刚刚蒙蒙亮。
铁岭卫的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宁王朱权身披银色亮甲,骑着高头大马,亲自率领着一万中军精锐,如同一条沉默的蛟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池,向着西南方向的预定目标,疾驰而去。
军队的调动,自然没能逃过高丽细作的眼睛。
片刻之后,一只信鸽从铁岭卫附近一处隐秘的民居中,冲天而起,带去了那份李成桂梦寐以求的情报。
……
高丽大营,帅帐。
当李成桂,从那小小的竹管中读到那份最新的密报时,他激动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
“报!明军主帅宁王朱权,已于今晨亲率一万精锐,从西门而出正向我军西南哨站而来!”
“哈哈哈哈——!!”
李成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来了!他终于来了!那按捺不住的宁王,终于被本帅给逗弄出来了!”
他将手中的纸条狠狠拍在桌上,眼中充满了即将收获猎物的狂喜。
“传我将令!”
“命大将李芳远,正面迎敌,佯装不敌,将其引入鹰愁谷!”
“命大将赵英珪,率两万步卒,于鹰愁谷两侧山林设伏!”
“命大将李之兰,率一万长弓手,封死谷口退路!”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如同口袋一般的鹰愁谷,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告诉将士们,本帅不要俘虏!”
“此战,本帅要将这一万明军,连同他们那位尊贵的王爷,尽数……坑杀于此!”
“只要吃掉这一万人,明军胆寒!胜利便不远了!”
第188章 真正目标:鸭绿江大仓
明军大营。
周毅身着一身黑色便服,正襟危坐,姿态沉稳如山。
他面前的炭炉上,一壶清茶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将军,宁王已出城。”
周毅提起茶壶,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一杯滚烫的茶水,头也不抬地问道:“走多远了?”
“回将军,宁王殿下的帅旗,已于半个时辰前,自西门而出。中军指挥佥事张武,率麾下一万精兵,紧随其后。此刻,大军前锋应当已经抵达城外十里铺。”
周毅点了点头,呷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丝暖意。他再次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江对岸的李成桂,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亲兵的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我军设在城中各处的暗哨回报,就在宁王殿下出城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他们监测到,至少三处不同的地点,同时放飞了五只信鸽,方向皆是李成桂的大营。”
“五只……”周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李成桂是真的很怕错过这个天赐良机啊。”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精光一闪!
诱饵已经放出,鱼儿即将咬钩,这张亲手编织的大网,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刻了!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潜龙卫备最好的快马!一人双骑!”
“本将要亲自出城,去见宁王殿下……!”
“遵命!”
片刻之后,数百名身着黑色皮甲,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骑兵,悄无声息地牵着战马,在周毅的帐前集结。
……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宁王朱权骑在一匹神俊的白色战马上,身披银色亮甲,腰悬长剑,手持马鞭,显得英气勃发。
在他的身后是一万名中军精锐,刀枪如林,军容严整,浩浩荡荡地向着西南方向前进。
这是朱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不受任何掣肘地率领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
一万人的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
这种将千军万马尽握手中的感觉,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他的胸中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战功成,在朝堂之上让周毅那张死人脸无地自容的场景。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午时之前,抵达预定地点!”他意气风发地下令。
然而就在他的军队,行军至二十里外的一处开阔地时——
“吁——!!!”
前方开路的先锋骑兵,突然集体勒住了战马,整个行军队列,被迫停了下来。
朱权眉头一皱,催马向前,怒声问道:“何事惊慌?为何停止前进?!”
只见前方的官道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
他们皆身着黑甲,阵型森严,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死死地挡住了大军的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那本该在城中的副将——周毅!
“周毅?!”
朱权看清来人,心中的怒火,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他策马上前,与周毅遥遥相对,厉声质问道:“周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带兵,阻拦本帅的去路!你来干什么?是来看本王的笑话,还是……想在这里公然夺权?!”
他将手重重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周毅今日敢当着一万将士的面,让自己下不来台,那他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会立刻请出皇侄赐予的金牌令箭,以“贻误军机、公然抗命”之罪,当场拿下周毅!
他绝不容许自己的第一次出征,就以一场被副将逼回城中的闹剧收场!
然而面对朱权的雷霆之怒,周毅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殿下您误会了。末将不是来夺权的。”
他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
“末将是来救您,和您身后这一万将士的命。”
“一派胡言!”朱权怒极反笑,“本王看你是怕了!怕本王立下战功,让你那套龟缩之策,显得像个笑话!你为了逼本王回城,你可真是煞费苦心!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你接到密报,高丽人已经在前方,埋伏了几万大军,就等着我们一头撞进去?”
他本是随口一句讽刺,却没想到,周毅竟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殿下英明,一言中的。”
周毅平静地说道:“末将确实接到了密报。李成桂已尽起麾下四万主力在前方三十里外的鹰愁谷,布下了天罗地网,正等着殿下您率军自投罗网。”
“你……!”朱权被周毅这番话,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愚弄。
“够了!周毅!收起你那套可笑的把戏吧!你以为本王是三岁的孩童吗?!”
周毅看着朱权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没有再进行任何的口舌之争。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殿下不信,末将也早已料到。”
他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潜龙卫骑士,立刻上前,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朱权的马前。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朱权定睛一看,瞳孔瞬间收缩!这颗人头他认得!正是他昨日派出去,探查前方路线的斥候队长!
“殿下的斥候,永远也回不来了。”周毅的声音冰冷如刀,“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已经被高丽人的伏兵尽数斩杀。这是我的人拼死抢回来的。”
“这……这说明不了什么!或许只是他们运气不好,碰上了高丽的游骑!”朱权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
“那这个呢?”
周毅再次挥手,又一名潜龙卫呈上了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卷轴。
周毅亲自接过,策马上前,将其递给了朱权。
“这是我的人从一名高丽传令兵身上截获的。上面有李成桂的亲笔帅令,和鹰愁谷伏击战的详细兵力部署。殿下可以亲自过目。”
朱权将信将疑地,展开了那份卷轴。
只看了一眼,他的额头上便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上面高丽军的兵力部署,伏击地点,合围路线,标注得清清楚楚,详细到了每一个千人队!这绝不可能是伪造的!
如果自己真的率军一头撞进去,面对数倍于己的,以逸待劳的伏兵,其后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怎么……怎么会这样……”他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周毅看着他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知道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的证据。
“殿下,您再看看这些。”
他又递过去一叠薄如蝉翼的信纸。
“这些是这几日,我们那位安插在军中的高丽细作,送出去的所有情报的副本。”
朱权颤抖着手,接过那些信纸。
当他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自己与周毅决裂的场面,记录着自己私自调兵的愚蠢行径时……
他如遭雷击!
他手中那份还未来得及建立功勋的马鞭,“啪”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他彻底明白了!
如果……如果今日周毅没有来拦住自己,自己真的率领这一万人全军覆没……
他该如何去面对千里之外的皇侄?
他该如何去面对这一万名因他而死的将士的冤魂?
或许自己只能以死谢罪!
无边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正当他羞愤欲绝,思考着是否要向周毅说一句对不起的时候,周毅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殿下,您该出发了。”
周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昂扬的战意。
他展开了一幅全新的地图,那上面标注着一个朱权从未注意过的地点。
“李成桂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四万大军,此刻都在鹰愁谷,等着吃掉我们这支一万人的军队。”
“这也意味着,他囤积了五万大军,近两个月口粮的所在——鸭绿江大仓,此刻防备已是空虚到了极点!”
周毅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名为鸭绿江大仓的地点之上!
“现在的真正目标,不是李成桂那五万兵马。”
“而是这里!”
“殿下,”周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权,“现在请您以征东大将军的名义,下达真正的作战命令吧!”
“身后的一万将士将随您去建功立业!”
第189章 火烧鸭绿江大仓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激动,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散了宁王朱权心中之前所有的羞愤与恐惧!
“殿下,”周毅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将他从激荡的情绪中拉回现实,“兵贵神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朱权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迷茫与震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再去看周毅,而是猛地拨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一万名同样处在震惊与疑惑中的将士,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将士们!”
他用马鞭,重重地指向东方!
“李成桂和他最精锐大军,正在鹰愁谷等着我们!而我们真正的目标,是他们囤积了全军粮草命脉的——鸭绿江大仓!”
“那里有他们五万大军两个月的口粮!有他们所有的攻城器械!只要摧毁那里!高丽五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此战,我们将一战定乾坤!”
“本王问你们!你们是愿意去前方,打一场毫无意义的血战,还是愿意追随本王,去创造一个足以名垂青史的奇迹!!”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万名将士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他们的疑惑,他们的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狂热的战意!
“愿随王爷!”
“愿随王爷!”
朱权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对着周毅,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
“周将军,铁岭卫便拜托你了。”
周毅还礼,声音沉稳:“殿下放心,城在我在。末将在城中静候您的捷报!”
朱权不再多言,他猛地一挥马鞭,发出了此生以来,最畅快的一声怒吼!
“全军转向!目标,鸭绿江大仓!”
“急行军,出发!!”
……
周毅立马于官道之上,静静地看着那支万人大军,如同一条转向的巨龙,带着冲天的战意消失在了东方的地平线尽头。
“将军,”他身旁的一名潜龙卫百户,忍不住低声问道,“刚才……若是宁王殿下,真的不听劝阻,甚至动用了金牌令箭,我们……当真要对他……”
周毅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却冷了下来。
“金牌令箭,代表的是皇太孙的信任。但这一万将士和整个征东大计,代表的是皇太孙的江山社稷。”
“若是宁王殿下一意孤行,为了自己的颜面而要葬送江山社稷。那他便不再是大明的亲王,而是大明的罪人。届时本将只能拿下朱权,以定军心。”
那名百户倒吸一口凉气,又问道:“可……可他毕竟是主帅,那中军一万将士皆是他的直属,若是他们不服……”
周毅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太小看皇太孙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了。”
“你以为张武为何是中军指挥佥事?” “你以为那些千户,百户为何在过去的一年里,都恰好被轮换了一遍?”
他拨转马头声音悠悠传来。
“他们的家人,如今都在京师的荣恩巷里,住着皇太孙亲赐的宅邸。
他们的前程,他们的性命,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握在殿下的手中。”
“宁王殿下能指挥得动张武吗?他指挥不动的。他甚至连一个百户都指挥不动。他们效忠的是皇太孙。”
周毅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官道。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
与此同时。
朱权正率领着一万大军,在向导的指引下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路线,向鸭绿江大仓急行军。
两个时辰后,一座规模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营寨,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便是高丽全军的命脉——鸭绿江大仓!
无数的营帐和用巨木搭建的临时仓库,如同山丘一般,连绵不绝。
营寨的规模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型的城池!。
而正如情报所言,这里的守备空虚到了极点!
整个营寨只有寥寥数千名辅兵在巡逻,他们一个个哈欠连天,神情懈怠。
大部分人甚至连盔甲都没有穿戴整齐,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赌博、饮酒,完全没有料到大明的死神,已经降临到了他们的头顶!
朱权的心在狂跳!他人生中最大的机遇就在眼前!
他抽出佩剑,剑指前方,对着身旁的张武下达了命令!
“张将军!”
“我给你半个时辰!”
“拿下它!”
“能拿走的,全部拿走!不能拿走的,一把火给本王烧个干干净净!”
张武的眼中也充满了嗜血的光芒,他重重一抱拳:“末将,遵命!”
下一刻,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向前猛地一挥!
“中军将士!随我冲锋!!”
“杀——!!!”
一万名早已按捺不住的明军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从藏身的密林中骤然杀出!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的战鼓声,只有那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和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营寨之内的高丽守军,还在醉生梦死之中,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彻底打懵了!
“敌袭!是明军!明军杀过来了!”
凄厉的警报声刚刚响起,便被淹没在了明军的喊杀声中。
他们甚至来不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精锐的明军如同一把利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高丽军营的防线!
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
朱权没有在后方观战,他一马当先,亲率自己的三百亲兵卫队冲在了最前方!
他手中的长剑不断挥舞,每一次都带起滚烫的鲜血!
一名高丽校尉,嘶吼着向他冲来,被他一剑封喉!数名长矛手试图将他围困,却被他身后的亲兵瞬间斩杀殆尽!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养在深宫的王爷,他是一名真正的大明战士!他的勇猛极大地激励了身后的将士!
厮杀在整个大仓内激烈地进行着。
虽然高丽守军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其中也不乏悍勇之辈,他们依托着仓库和营帐进行着绝望的抵抗。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经过惨烈而短暂的厮杀,鸭绿江大仓彻底失守!
残存的守将,浑身是血,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快完了!
他抓住一名亲兵,声嘶力竭地吼道:“快!去鹰愁谷!骑最快的马!去告诉大帅!大仓遇袭!快让他派兵救援!!”
那名传信兵,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马厩。
而此时,整个大仓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战斗一结束,明军士兵们便立刻化身为最高效的纵火队。
他们疯狂地将火把,扔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帐篷,以及刚刚运抵,还未来得及送往前线的攻城器械之上!
为了让火势烧得更旺,他们甚至将缴获的酒水和油脂,都泼了上去。
经过一个时辰的焚烧,曾经规模庞大,存粮无数的鸭绿江大仓,连同其中的数千名守军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化为了一片焦土。
冲天的火光,将整个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朱权立马于高坡之上,回望着那片由他亲手点燃的大火。
灼热的空气,吹拂着他那身被鲜血浸染的银甲。
他的脸上,沾满了烟灰与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胜利。”
第190章 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
鹰愁谷。
山谷两侧的高地上,数万名高丽精锐步卒和长弓手如同最耐心的猎人,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茂密的林木与岩石之后。
他们的人衔着草,马裹着蹄,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
谷口一支万人铁骑如同出鞘的利刃,枕戈待旦,只待猎物入网,便可瞬间封死退路。
李成桂此刻正站在一处视野绝佳的悬崖之上。
他手持单筒千里镜,满心欢喜地注视着那通往铁岭卫方向的谷道。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那支愚蠢的明军正迈着步伐,一步步走向他亲手挖掘的坟墓。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更有一种猎物即将到手的快感。
他身旁的亲兵,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今日他们将追随自己的主帅,创造一个足以载入高丽史册的辉煌胜利。
然而就在这万事俱备,只待猎物登场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名传令兵,神色古怪地匆匆登上高台,禀报道:“大帅,王都……王都派了钦差大人前来督战,已至大营。”
“钦差?”李成桂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放下千里镜,那份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他心中冷笑:“一群只知在朝堂之上夸夸其谈的废物,战局未开便急着要来分功劳了吗?”
来者是高丽王王禑的心腹重臣,门下侍中,尹时中。
李成桂深知此人乃是标准的文官士大夫,向来看不起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
但君命难违,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必须放下手头的一切亲自出营迎接。
当李成桂率领一众高级将领,赶回中军大营时,尹时中的仪仗已经耀武扬威地停在了营门口。
那精美的丝绸华盖,数十名侍卫簇拥的豪华马车,与整个军营那朴素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尹时中,一个面容白皙,保养得宜的中年文士,正慢条斯理地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看到前来迎接的李成桂等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轻蔑与疏离。
“下官,参见尹大人!”李成桂压下心中的不快,对着尹时中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尹时中却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用一方丝帕,不紧不慢地掩住口鼻,仿佛这军营中的阳刚之气都污了他的肺腑。
他慢悠悠地说道:“李元帅,不必多礼。本官奉我王之命,前来前线慰问将士,顺便……也看看这仗打得怎么样了。”
他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让李成桂身后的几名将领,都露出了愤懑之色。
……
帅帐之内。
尹时中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他嫌弃地推开了亲兵奉上的军用茶碗,换上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青瓷茶具。
他呷了一口香茗,才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李元帅,本官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我王和朝堂上的诸公,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五万精锐乃我高丽倾国之兵!又有鸭绿江天险,占据地利!对上的不过是明国那刚刚拼凑起来的三万南方兵,他们一来就水土不服,主帅更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可结果呢?开战至今,已有数日!元帅你却连一座小小的铁岭卫,都未能攻下!反而损兵折将!此事已经传回了王都,让我王在臣民面前大失颜面!”
“李成桂!我王命我来此督战,就是要我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打的仗?!”
这番话,已经是极其严厉的斥责了!
李成桂心中,怒火翻腾:“一个不知兵事的腐儒,也敢在此对我大放厥词!要不是没有准备好,我此刻便能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心中虽如此想,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分毫。
在尹时中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注视下,李成桂竟然缓缓地笑了。
“尹大人,”李成桂的声音充满了从容,“谁告诉你,本帅……没有取得胜利呢?”
尹时中一愣:“你这话是何意?”
“尹大人可知,何为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李成桂胸有成竹地说道:“本帅前几日的行为,皆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骄敌之心,乱敌之智!就是要让城里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宁王朱权,以为我高丽大军不过如此!”
他看着尹时中那震惊的表情,心中的快意更盛!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用一种充满豪情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今日,就在今日!本帅便会打一个天大的胜仗!一个足以让你我二人,都名垂青史的大胜仗!”
“就在此刻,那愚蠢的宁王已经中了我军的骄兵之计,按捺不住,亲率一万明军精锐,倾巢而出,正朝着我军为他准备好的埋伏圈疾驰而来!”
“本帅已布下四万大军的天罗地网!今日午时,便可将这一万明军,连同那位大明亲王,尽数……生擒活捉!”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尹时中的耳边炸响!
他那张总是挂着傲慢与轻蔑的脸上,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生擒大明亲王?!
这是何等不世之功?!
他快步冲到沙盘前,听着李成桂得意地将自己的整个战略布局,详细地解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尹时中的脸色瞬间突变!
他脸上所有的傲慢,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谄媚的笑容!
他对着李成桂,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元帅!元帅真乃当世之将神也!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还望元帅海涵!海涵啊!”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让周围的将领都看呆了。
“哈哈哈!”李成桂扶起他开怀大笑,“尹大人言重了!你我皆是为国效力!”
尹时中激动地搓着手,语无伦次地说道:“对对对!为国效力!此等天大的功劳,我王必不吝封赏!到时候,您封公拜王,指日可待!下官……下官能忝为此战监军,亦是与有荣焉啊!”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所有的不快,都在这即将到手的泼天富贵面前烟消云散。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当生擒大明宁王的消息传回王都,将会引起何等巨大的轰动!
当他们押解着这位尊贵的俘虏,接受万民朝拜时又该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就在两人举起酒杯,准备提前预祝这场辉煌胜利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从帐外传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尽是恐惧!
“大帅!不好了!!”
李成桂的好心情被瞬间打断,他眉头一皱,怒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何事?!”
那名亲兵,颤抖着指向帐外。
只见两名士兵,正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信兵冲了进来。
李成桂看到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因为他认得这名传信兵的服饰——那是鸭绿江大仓守军的军服!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那名传信兵,被人架着,跪倒在地,他抬起那张满是血污和烟灰的脸,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大帅……完了……全完了……”
“鸭绿江大仓……被……被明军攻破了!!”
“我们所有的军粮……所有的攻城器械……全……全都被烧了!烧得一干二净啊!!”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成桂和尹时中的天灵盖上!
两人瞬间如遭雷击!
尹时中手中的青瓷茶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而李成桂,则是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沙盘之上!
那座鹰愁谷模型,被他撞得轰然倒塌,化为了一片狼藉。
第191章 李成桂的救命稻草
“不……”
李成桂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传信兵,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猛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向前扑去!一把抓住了那名,本就气若游丝的传信兵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在骗我!!”李成桂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唾沫星子喷了那传信兵一脸,“你一定是明军的奸细!是朱权派你来乱我军心的!说!是谁派你来的!!”
他那如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传信兵的脖颈。
那名传信兵,本就在连番的血战和长途奔袭中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此刻被如此对待,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双腿无力地蹬踹着。
“说啊!你说啊!!”李成桂疯狂地摇晃着他,如同在摇晃一具破烂的玩具,“我的计划天衣无缝!我的大军正在鹰愁谷等着那朱权小儿自投罗网!我们就要胜利了!就要胜利了!你们……你们都在骗我!!”
周围的将领们,被自家主帅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终于在李成桂不断勒紧的五指之下,那名传信兵的身体,猛地一抽搐,随即彻底瘫软了下去。他的头无力地垂下,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至死都未能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完整地描述出来。
李成桂看着手中那具彻底耷拉下去的尸体,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松开手,“噗通”一声,尸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拖……拖出去……”他声音沙哑地对着身旁的亲卫说道。
亲卫们连忙上前,将那具可怜的尸体,和那名同样被吓得昏死过去的亲兵,一同拖了出去。
帐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李成桂,这位刚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统帅,此刻却如同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病人,双腿一软,瘫软地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他目光呆滞,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的大军……我的前程……全都完了……”
失败,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攻城受挫,或是野战失利,被迫退回鸭绿江对岸。
他万万没有想到,失败会以这种最致命的方式,降临到他的头上!
粮草!那可是五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啊!没了粮草,别说进攻,不出六日,军心便会彻底崩溃!这五万精锐将不战自溃,彻底沦为明军案板上的鱼肉!
就在李成桂陷入无边绝望的深渊之时,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李成桂!”
门下侍中尹时中,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扶瘫软在地的李成桂,反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涌上了一股更加怨毒的怒火!
他所有的幻想的美梦,都在刚才那个消息中化为了泡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无能的蠢货!
他指着李成桂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训斥道:
“你还有脸坐在这里?!你竟然让鸭绿江大仓的军粮,在你眼皮子底下,被明军悉数烧毁!那可是整个高丽,从万千百姓的口中一粒粒省出来,而且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筹集到的军粮啊!”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尖利,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捅在李成桂的心上。
“我王将倾国之兵交给你!朝堂诸公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这个罪人!你是我高丽的千古罪人!!”
“你等着吧!本官会立刻将此事,一字不差地上报我王!看你怎么向我王请罪!看你李氏一族如何承担这泼天的罪责!!”
尹时中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打在李成桂的神经上。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那不是希望之光,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所特有的凶光!
“回去?”他心中一个声音在狂吼,“不能让他回去!绝不能!”
“一旦他带着这个消息,回到了王都。我李成桂便会立刻从高丽的英雄,变成高丽的罪人!等待我的,不是什么荣耀,而是冰冷的囚车和锋利的屠刀!我会被撤换,会被关押,我那尚未完成的雄心,我那改朝换代的梦想,全都会在这一瞬间彻底终结!”
“不!我绝不甘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杀了他!
只要杀了尹时中和他的所有随从,将此事暂时压下……
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行!尹时中是王上心腹,他此行万众瞩目。他若死在这里,我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届时便是公然谋反,我……还没准备好。”
既然不能用强的,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李成桂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盔甲上的尘土,脸上的绝望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走到尹时中的面前,一反之前的强硬与从容,对着这位他打心底里看不起的文官,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尹大人!”
尹时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
李成桂抬起头,声音诚恳到了极点:“尹大人,事已至此,你我其实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你……”
“大人请想,”李成桂语速极快地说道,“我是元帅,固然罪责难逃。但您是奉王命前来的监军!粮仓被烧,您同样有督战不力之罪!我若是倒了,您以为朝堂上那些与您不睦的政敌,会放过这个攻击您的绝好机会吗?”
尹时中的脸色,瞬间一变。
李成桂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如今,我们唯一的生路,不是互相指责,而是……联手打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胜仗!一个足以掩盖掉所有罪责的辉煌胜利!”
他指着地图,眼中重新燃起了赌徒般的光芒。
“明军烧了我们的粮草,他们现,一定是全天下最骄傲的军队!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尹大人!只要您能为我,暂时隐瞒军粮被烧毁的这个消息!给我三天!不!只要两天时间!我李成桂在此立誓,必将明军主力,尽数歼灭于铁岭卫!届时我不仅要夺回我们的一切,我还要将那宁王朱权生擒活捉,献于我王驾前!”
他死死地盯着尹时中,声音中充满了蛊惑。
“届时您便是协助我,力挽狂澜,奠定不世之功的第一功臣!”
“至于战利品……明军军械精良,其军中必然携带了大量的金银财帛。到时候……除了上缴国库的部分,剩下的下官愿与大人……平分!”
尹时中心动了。
他的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起来。
他幻想着,自己带着宁王朱权的囚车,返回王都时万民空巷的盛景。
他幻想着,王上为自己加官进爵,政敌们对自己卑躬屈膝的画面。
他更幻想着,那无数的金银珠宝,无数从铁岭卫中缴获的美人,尽数充入自己府邸的场景……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他看着李成桂那张充满了恳求与决心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贪婪战胜了理智。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装出了一副极其为难的表情。
“唉……罢了!罢了!李元帅,你我皆是为国尽忠。既然你已有死战之心,本官便……便为你,担下这个天大的干系!”
他长叹一声,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牺牲一般。
“本官就再信你一次!希望元帅不要让本官失望,不要让大王……失望啊!”
第192章 燧发枪正式亮相
明军的军营之上,冲天的黑烟终于在夜幕降临之际,渐渐稀薄。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堆冲天而起的篝火!
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大胜的明军将士,正沉浸在狂欢的海洋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烈酒的醇香,以及劫后余生的酣畅快意。
从高丽大仓中缴获的数千头牛羊,此刻都成了犒劳三军的战利品。
肥硕的牛羊被宰杀干净,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不断滴入火中,溅起一簇簇更加旺盛的火苗。
宁王朱权,兑现了他的诺言。
“今日犒赏三军!肉管够!!”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用随身的佩刀,大块大块地割下烤得外焦里嫩的肉块塞进嘴里,大快朵颐。
他们笑得无比开心,谈论着白日战斗的英勇,炫耀着身上的伤口和缴获的战利品,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朱权端着一只粗陶大碗,里面盛满了清水,他走到一堆篝火前,对着一群正在欢呼的士兵,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碗。
“弟兄们!”他的声音盖过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今日我们打了天大的一个胜仗!这份功劳属于你们每一个人!属于你们的勇猛与无畏!”
“此战尚未结束!军中不得饮酒!”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但本王在此,以清水代酒,敬你们一杯!”
“本王向你们保证!待我们彻底击溃高丽主力,踏平鹰愁谷,取得最终的胜利之后!本王会亲自打开缴获的美酒,与在场的每一位弟兄不醉不归!!”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王爷千岁!大明万胜!!”
“愿为王爷效死!不醉不归!!”
士兵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他们用刀背敲击着自己的盔甲,发出“铛铛”的声响,汇聚成了一曲属于胜利者的乐章!
朱权笑着,走过一堆又一堆的篝火,接受着将士们那发自内心的崇拜。
……
狂欢的背景声,渐渐远去。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帅帐之内。
朱权与周毅,以及中军指挥佥事张武,正围坐在一张铺在几个木箱上的军事地图前,商议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帐内的气氛,与外面的热烈截然不同。
“殿下,”周毅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鸭绿江大仓已毁,李成桂五万大军的粮草,最多只够支撑五日。五日之内,他若不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其大军必将不战自溃。”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那处代表着鹰愁谷的地点。
“如今,他和他最精锐的四万主力,已是笼中之虎,瓮中之鳖。”
“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个方案。”
周毅抬起头,看向朱权,目光沉静如水。
“其一,也是最保险的方案。我们按兵不动。继续由铁岭卫的大军,做出随时可能出击的姿态,将李成桂拖在鹰愁谷。”
“我们则率领这支奇兵,游走于外线,彻底切断他与高丽国内的一切联系。
“五日之后,待他军中断粮,人困马乏,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时候,我铁岭卫主力,与殿下您这支奇兵,两面夹击,届时必将赢得一场伤亡最小的大胜。”
“但这个方案最大的变数,则是李成桂一开始就破釜沉舟,我们3万人无法对他们四万人进行合围,李成桂逃到高丽,则后患无穷。”
张武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朱权却从周毅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那……第二个方案呢?”他追问道。
周毅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第二个方案,就有些冒险了。”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位于铁岭卫与鹰愁谷之间的一处开阔谷地。
“此地,名为风云谷。它两头狭窄,但中间地势开阔,足以容纳十万大军进行决战。我军可以派出一名使者,向李成桂下达一份战书,约他三日之后,于风云谷进行一场决定两国国运的决战!”
“什么?!”张武大吃一惊,“将军!万万不可!我军虽有奇袭之功,但总兵力依旧少于敌军!且敌军已被逼入绝境,若作困兽之斗,其爆发出的战力,不可小觑!我军何必行此险招?!”
周毅却没有理会张武,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权,等待着他的判断。
朱权也在死死地盯着地图,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李成桂……他会答应吗?”
“他会的。”周毅的语气无比笃定,“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选择第一个方案,对他而言是温水煮青蛙,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五万大军,在绝望中被活活饿死。届时他兵败被俘,等待他的只有来自皇太孙的屠刀。”
“而选择决战,是他唯一能够翻盘的机会!他一定会赌!他必须赌!”
周毅看着朱权,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但是,正如张武将军所言,此举风险极大。”
“风云谷虽然两侧有山林,可以埋伏重兵。但若是按照常规的打法,以我军现有的三万兵力,即便设下埋伏,想要一举吃掉李成桂那四万哀兵,也绝非易事。”
“一旦被他们中的任何一支部队,突出重围,那整个战局就会演变成一场波及数十里范围的残酷血战。到时候即便我们能赢,恐怕也要付出上万将士的生命。那将是一场惨胜。”
帐内,陷入了沉默。
朱权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周毅,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周将军,你刚才说……按照常规的打法?”
“难道,我们还有……不常规的打法?”
周毅看着朱权那瞬间变得无比明亮的眼睛,终于露出了微笑。
那微笑充满了神秘。
朱权的心狂跳起来!他催促道:“周将军!快说!皇侄他还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后手?!”
周毅笑而不语,他走到帐篷的角落,那里立着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的沉重木箱。
这些木箱,是潜龙卫一路之上,用生命护卫的最高机密。
他亲手打开了其中一个木箱的搭扣。
“殿下,您可还记得山东的那座盐铁基地?”
随着他的话语,一抹散发着幽幽乌光的金属色泽,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是一杆造型奇特的火铳。
它比寻常的火铳更长,更纤细,通体由最精良的百炼钢锻造而成,枪身之上布满了令人看不懂的机括。
“这……这是……”朱权和张武都凑了上来,眼中充满了震撼。
“此物,名为风火铳。”周毅的声音,充满了自豪,“乃是皇太孙殿下,亲手绘制图纸,密令工坊,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研制出的秘密武器!”
他将那杆风火铳,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朱权的手中。
朱权入手,只觉得分量极沉,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不由得心跳加速。
周毅继续解释道:
“此铳,有三大特点。”
“其一,它采用了全新的燧发装置,无惧风雨,即便是在辽东这种潮湿苦寒之地,其点火成功率也高达九成以上!”
“其二,它所使用的是工坊最新研制的特制火药,用它制作了铅弹与火药一体的纸壳弹药。装填速度,远胜于寻常火铳!”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朱权和张武的耳边轰然炸响!
“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使用此铳,在一分钟之内可连续发射4到5次!”
“什么?!”张武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寻常火铳一分钟能发射两次,便已是极限了!”
周毅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看着朱权,一字一顿地说道:
“殿下,这种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我们足足有——”
“一千杆!”
“这一千名装备了风火铳的士兵,组成了我军最核心的秘密部队。用得好,他们可抵……数万雄兵!”
第193章 三日后决战
“一分钟……四到五次?”
张武的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算术叠加,那是足以颠覆整个战场的力量!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那冰冷的枪身,却又停在了半空。
“周将军,”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提出了最关键的疑问,“此等神兵……其威力和稳定性都检验过了吗?”
朱权也投来了紧张而期待的目光。
周毅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自信足以打消任何人的疑虑。
“当然。”
他从箱中,取出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纸壳弹药,手法娴熟地向两人展示起来。
“此物乃是皇太孙殿下亲自命名,由工坊研制出的定装纸壳弹。铅弹与颗粒化火药,被一同包裹在这浸了油脂的纸壳之中。使用时,士兵只需用牙咬开尾部,将火药倒入枪管,再将整枚弹药塞入,用通条压实,便可击发。”
“整个过程,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在几个呼吸之内全部完成。这便是它能一分钟发射四次以上的奥秘所在。”
“至于威力……”周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龙一在山东曾用此铳,于百步之外,一枪洞穿了高丽精锐的铁甲。其威力绝非寻常弓弩可比。”
“嘶——!”朱权和张武,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步穿甲!这就是划时代的神兵利器!
“不过,”周毅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此等利器,也并非没有弱点。”
他指着那杆风火铳,冷静地分析道:“它最大的优点,是射速与破甲能力。但它最大的弱点,便是面对不畏生死的敌人发起的决死冲锋。一旦被敌人突入到五十步之内,火铳的射击间隔,便会成为致命的空隙。届时短兵相接,将士们只能……”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木箱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半尺来长,通体由精钢打造,前端开了血槽的短刃。
“拼刺刀了。”
他双手发力,只听“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柄短刃,便被他稳稳地按在了风火铳的枪杆前端。
瞬间一杆先进的火器,便化为了一柄长短适中,既可刺杀又可格挡的狰狞凶器!
“皇太孙殿下的指令是,”周毅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语气,“敌入百步,自由射击。敌入五十步,上刺刀,准备近战!此战法亦是殿下亲手所创。”
朱权看着那杆装上了刺刀的风火铳,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感叹道:“远程有无可匹敌的火力压制,近战有足以自保的刺刀方阵……皇侄之思虑,当真是……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他抬起头,眼中已是战意昂扬!
“这已经很厉害了!剩下的便是我们,该如何将这千杆神兵,部署到最关键的位置了!”
……
与此同时,数十里之外,高丽大营。
李成桂,正对着地图苦恼地来回踱步。
进,进不得。
退,退不得。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进退维谷的滋味。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入帐,禀报道:“大帅,营门外,有一名大明使者要见您。”
“明军使者?!”李成桂猛地停下脚步,与帐下几名副将面面相觑。
“他们来干什么?示威?还是……求和?”一名副将疑惑道。
李成桂的眼中,精光一闪。他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但也升起了一丝希望。
‘难道是他们也撑不住了?想用谈判的方式,体面地退兵?’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李成桂冷哼一声,“先把架子端起来!”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凌乱的盔甲,坐回帅位,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显得威严而从容。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大明文官服饰的年轻人,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帅帐。
此人面容俊秀,但眉宇之间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倨傲。
他走进帐内,目光甚至没有在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高丽将领身上停留片刻,而是径直看向了帅位之上的李成桂。
他没有行礼,只是淡淡一笑。
“你就是高丽的元帅,李成桂?”
这等无礼的姿态,瞬间激怒了帐内的众将!
“放肆!区区使臣,安敢对我家元帅无礼!”一名脾气火爆的副将,当场便要拔刀!
“住手。”李成桂抬手,制止了部下的冲动。他死死地盯着那名明军使者,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明军使者,对周围的杀气,恍若未闻,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家王爷命我来,给你带句话。”
“王爷说,他知道你在高丽,也算是一号人物。用这种围城、耗粮的法子,最终虽然也能赢你,但未免有些胜之不武,太过无趣。”
“王爷说,你这样的人物,应该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而不是像个没胆的懦夫一样被活活饿死。”
这番话,充满了赤裸裸的羞辱与轻蔑!
李成桂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手死死地握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明军使者,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即将爆发的怒火,继续用那种傲慢的语调说道:
“所以我家王爷决定,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三日之后,午时。地点,风云谷。”
“你我两军,各凭本事,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战。胜者,拥有一切。败者,一无所有。”
“他问你,李成桂,你,敢是不敢?”
战书!
这竟然是一封当面下达,狂妄到了极点的战书!
李成桂的心中先是震惊,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一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疯了吗?!他一定是疯了!”
“他竟然放弃了城池的坚固,要与我进行野战?!”
“他这是在找死!这是将胜利,白白地送到我的手上啊!”
他欣喜若狂,但他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分毫。反而他猛地一拍桌案,勃然大怒!
“竖子!狂妄!!”
他站起身怒视着明军使者,咆哮道:“你家王爷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如此小瞧于我!真以为凭着一座破城,挡住了我军两日进攻,便天下无敌了吗?!”
“好!你回去告诉他!这个挑战,本帅接了!”
“三日之后,风云谷!本帅会亲手将他生擒活捉,献与我王驾前!让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明军使者面对他的咆哮,却是嗤笑一声。
“生擒我家王爷?呵呵。”
他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李成桂。
“就凭你这几万残兵败将,还不够我家王爷杀的。李元帅,你好自为之,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连个收尸的地方,都找不到。”
说完,他竟是连告辞的话都懒得说,直接转身就走。
“你……!”几名高丽将领,气得便要上前阻拦。
“让他走!”李成桂厉声喝道。
待那名明军使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外之后,李成桂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啊!!”
帐下众将,也是一脸喜色。
“大帅,那宁王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没错!他这是自寻死路啊!在野外决战,我军兵力占有绝对优势啊!”
李成桂背着手在帐内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没错,朱权就是一个蠢货!”他心中想道。
“四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即便……即便战局不利,我军也总能凭借人数优势,保全主力。最差的情况也不会全军覆没,身死国灭。”
“只要我能在此战重创明军,哪怕只是崩下他们一颗牙,我便有了向王上交差的资本!有了弹压国内那些反对派的威望!”
“若是……若是运气好,打一个大胜仗……那我甚至可以借此机会,改朝换代,黄袍加身!”
这个赌局对他而言,风险在瞬间降到了最低!而收益却大到了无穷!
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第194章 李成桂安排退路
三日后,清晨。
“咚!咚!咚!”
苍凉而雄浑的牛角长号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回荡在天空之上。
决战的时刻,终于到了!
数万名早已整装待发的高丽将士,在各自将官的嘶吼声中,迅速集结。
整个大营,充满了金属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士兵们那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李成桂身着他此生华丽的一副帅铠,亲自检阅着即将出征的三军。
“将士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加持,传遍了整个方阵,“今日便是决定我高丽国运,决定你我荣辱的最终一战!”
“明军狂妄自大,竟敢放弃坚城与我军野战争锋!此乃天赐我也之良机!此战,我们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直冲云霄!
大军开拔了。
四万高丽精锐,组成一个绵延数里的行军队列,浩浩荡荡地向着风云谷缓缓逼近。
为了防止明军耍诈,李成桂显得格外谨慎。
他几乎将麾下一半的斥候,都派了出去。
数百支精干的斥候小队,如同撒出去的一张大网,以大军为中心,向前方和两侧,延伸出数十里,时刻关注着明军的一举一动。
而李成桂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一边在亲兵的簇拥下,于中军策马前行,一边不断地听取着斥候们从前方传回的反馈。
“报——!大帅!明军已于半个时辰前,拔营出城!全军三万,正沿官道,向风云谷方向而来!其军容严整,旗帜分明,不似有诈!”
“报——!大帅!我军左翼二十里内,未发现任何明军活动的痕迹!”
“报——!大帅!明军前锋,已抵达风云谷以西十里处,开始减速列阵,看样子是真的准备与我军堂堂正正,决一死战了!”
一条条反馈,不断地从前方传来。
李成桂的心也随着这些情报,一点一点地放回了肚子里。
他心中,甚至感到了一丝意外。
“看来,那宁王虽然愚蠢,倒也还有几分皇室子弟的骄傲。”他心中冷笑,“也好,既然你这么勇,那本帅也不能让天下人小瞧了!”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急行军!务必在午时之前,抢占风云谷的有利地形!”
……
午时,烈日当空。
当李成桂亲率着大军主力,终于抵达风云谷的谷口时,他勒住战马,遥望着眼前这片战场,心中却无端端地涌上了一丝莫名的慌乱。
好大的一片谷地!
风云谷,与其说是谷,不如说是一片被两列巍峨山脉,夹在中间的巨大平原。
它东西狭长,南北开阔,足以容纳十万大军在这里纵横驰骋。
此刻,谷口狂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正常。
但就是这份正常,让李成桂这位身经百战的宿将,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的气息。
“太安静了……”
“我……会输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一般,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钻了出来!让他浑身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
李成桂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强行甩出了脑海!
“我疯了吗?!我在想什么!”
“优势在我!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我怎么可能会输!”
他强压下心中的那丝慌乱,为了让自己彻底安心,他扭头对着身旁的亲卫队长问道:
“风云谷两侧的树林,都仔细巡查过了吗?!”
那名亲卫队长,立刻单膝跪地大声回道:“回禀大帅!早已探查过了!我军数百名最精锐的斥候,已经将那两片山林,来来回回像梳子一样,梳了三遍!连一只兔子都藏不住身!绝对没有任何的伏兵!”
“好!”
听到这个确切的回答,李成桂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中自嘲道:“看来是我自己,太过紧张了。”
他彻底放下心来,开始进行最关键的军事部署。
他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最器重的第五子——李芳远。
“芳远!”
“孩儿在!”
李芳远催马向前,他同样一身重甲,年轻的脸上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
李成桂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情,但语气却无比的严肃。
“为父现在要交给你一个比冲锋陷阵,更重要百倍的任务!”
他用马鞭,指向了他们此刻所站立的谷口。
“我命你率领五千中卫军驻守于此!你们的任务不是进攻,而是防守!”
“你们是我四万大军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他死死地盯着李芳远,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无论谷内战况如何激烈,哪怕是打得天崩地裂!没有我的将令,你和你的五千人,都不准动一步!”
“你们要像钉子一样,给我死死地钉在这里!万一……我是说万一有明军从后方来袭,你必须在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让我有足够的时间调整军队部署!”
这是他身为名将,出于本能的最后一道保险。
李芳远知道,父亲这是将全军的性命,都交到了自己的手上!这是何等巨大的信任!
他翻身下马,对着李成桂重重地单膝跪地!
他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抚胸,用他那年轻而坚定的声音,立下了血的誓言!
“父亲大人,请您放心!”
“孩儿在此立誓!只要我还一息尚存,我身后的这五千将士,还有一个能站着!这风云谷的谷口,便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明军踏过半步!”
“人在,退路在!!”
“好!”李成桂看着儿子那副决绝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身为父亲的骄傲。
他亲自将李芳远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去吧,我的儿子。让为父看看,我李家的麒麟儿,是何等的英勇!”
李芳远重重点头,转身奔向了自己的军队。
李成桂目送着儿子的背影远去,随即他深吸一口气,抽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元帅佩剑!
他那充满了自信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原野!
“全军!听我将令!”
“入谷!列阵!”
“今日让我们,在此地将所谓的大明王师,彻底粉碎!!”
军旗,向前猛地一挥!
“万胜!!”
“万胜!!”
在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中,高丽的四万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依次,缓缓地涌入了风云谷那巨大的谷口。
李成桂骑在战马之上,走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由自己儿子亲自镇守的退路。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
第195章 残酷的决战开始
两支庞大的军队,展开了他们最后的阵型。
谷地西侧,是大明军队。
三万将士,在各级将官的号令之下,有条不紊地组成了一个巨大而严整的军阵。
中军,是一万名手持长矛,腰挎佩刀的重装步卒,他们结成十个密不透风的千人方阵。
他们的前方,是数千名手持重盾的刀盾兵,组成了一道令人绝望的铜墙铁壁。
两翼是五千名精锐的明军铁骑,骑士们端坐马上,不动如山。只有战马偶尔打响的鼻息,和盔甲叶片轻微的摩擦声在风中传递。
而在整个军阵的最前方,是数千名早已张开了机括的强弩手,他们手中的神臂弩,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整个明军大阵,如同一张拉满了的巨弓,安静沉稳却充满了即将爆发的力量。
位于中心的宁王帅旗迎风招展。
朱权一身银甲,按剑而立,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李成桂立于高台之上。他看着对面那兵力明显少于自己的明军,脸上是稳操胜券的自信。
他正准备发表一番激励士气的演说,将将士们的战意推向顶峰。
然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明军那边,毫无征兆地鼓声大作!
那战鼓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节拍,而是变得急促的杀意!
这是总攻的信号!
李成桂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一个狂妄的朱权!还敢率先发起进攻?!”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既然你们急着送死,那本帅便成全你们!”
他猛地抽出佩剑,向前一指,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全军!听我号令!”
“进攻——!!!”
战斗在瞬间,便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放箭!!!”
随着两军将领的一声令下,数万支箭矢如同两片可以吞噬一切的乌云,从两军的阵地上,同时腾空而起!
“嗡——!”
尖锐的破空声,响彻云霄,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穿!
箭雨在空中交错而过,随即带着死亡的呼啸,狠狠地扎向了对面的军阵!
“噗!噗!噗!噗!”
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的士兵在冲锋的路上,或是在自己的阵位上,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
第一轮交锋,便是最残酷的对射!
紧接着是步兵的洪流!
“杀——!!!”
在高丽将官的嘶吼声中,超过两万名高丽步卒,组成了三个巨大的攻击波次,踩着同伴的尸体如同潮水一般,向着明军那看似单薄的防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大地震动!烟尘滚滚!
“稳住!举盾!长矛手!准备——!!!”
明军阵中,中军指挥佥事张武屹立于阵前。他手中的令旗,冷静地下达着一道道精准的命令。
“砰——!!!”
终于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那巨大的撞击声,让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盾牌破碎,长矛折断,战刀卷刃!
鲜血在瞬间,便染红了这片土地!
双方的士兵直接进入了血肉横飞的绞杀阶段!
高丽的士兵,作战极其悍勇!
他们像疯了一样,用身体去撞击明军的盾墙!用长矛去刺穿明军的胸膛!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武装到了牙齿且纪律严明的大明精锐!
明军的盾墙如同磐石一般,任由他们如何攻击,始终屹立不倒!
盾牌的缝隙之间,伸出的是一排排致命的长矛!每一次精准的刺出,都必然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后方的弓弩手,则不断,向着高丽军的后阵,进行着抛射,持续不断地给他们造成着巨大的伤亡!
你来我往,寸土必争!
每一刻都有上百人倒下!生命在这一刻,变得比野草还要廉价!
明军帅旗之下,宁王朱权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他看着下方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高丽士兵在付出了巨大伤亡之后,依旧能悍不畏死地发动一波又一波的冲锋,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忍不住对着身旁的一名将领感叹道:
“本王,今日方知,藩国的精锐!”
“这李成桂麾下的军队,其悍不畏死之精神,其令行禁止之纪律,绝非寻常藩属之兵可比!”
那名将领,亦是心有余悸地点头:“是啊,殿下!若非我军甲胄精良,训练有素,恐怕……早已被其冲垮了!”
朱权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转而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正因如此。”他声音沉静下来,那冷意却直透骨髓,“此乃天赐良机,必将这群高丽精锐……永远留在此地,一劳永逸。”
“否则,假以时日,此獠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
……
与此同时,在风云谷后方,那条被李成桂视为最后退路的谷口。
李芳远正心急如焚地听着从谷内,不断传来那震天的喊杀声。
他几次三番,都想率领麾下的五千中卫军冲入谷中,去支援自己的父亲。但父亲临行前那严厉的命令,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妄动。
他只能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和他麾下的五千名士兵,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惨烈的战场所吸引。
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那片,已经被斥候们反复梳理了数遍的密林之中,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周毅身着一身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黑色皮甲,亲自带领着一千五百名神机营的士兵,早已绕道至此。
这一千五百人,由一千名装备了风火铳的神机营射手和五百名负责护卫两翼的潜龙卫精锐骑兵组成。
他们如同真正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李芳远部的反包围。
周毅冷静地观察着谷口高丽军的布防。
他看到李芳远为了随时准备支援谷内,竟将大部分的兵力都集中在了面向谷内的方向。
而他的后方,那面向退路的方向,防备松懈得如同一个笑话。
周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微笑。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在他身后,一千名神机营的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那杀戮利器。
第196章 降维打击,李芳远身死
“检查弹药,准备接敌!”周毅的声音,冰冷而清晰,通过传令兵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咔!咔!咔!”
一阵整齐划一的声音响起。
神机营的士兵们,从腰间的弹药盒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壳弹药,用牙齿熟练地撕开尾部,将火药倒入枪管,再将弹丸与纸壳,一同用通条压入枪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
准备齐全后,周毅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一千五百名明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从密林中涌了出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只有甲胄摩擦和脚步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他们迅速地在距离高丽军后阵,约莫两百步的距离停了下来。
一千名神机营射手,迅速地分成了三排,组成了一个标准的三段式射击阵型。
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对准了前方那尚无任何察觉的高丽军阵。
……
“将军!后面!后面有明军!!”
一名眼尖的高丽哨兵,终于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部队,他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李芳远闻言,骇然转身!
当他看到在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支千余人的明军部队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们是什么时候,绕到我们身后的?!”
他虽然震惊,但身为将门之后,他并未慌乱。他迅速地评估着眼前的局势。
“人数不多,不过千余人。看他们的装束,似乎并非重甲步卒。”
李芳远虽然知道一些明军的火铳很厉害,但这个距离足有两百步!寻常火铳在这个距离,根本毫无准头,威力更是连皮甲都无法穿透!
他看到对方,并没有携带大量的弓弩和盾牌。
他那颗刚刚悬起的心,瞬间又放了下来。
“原来,只是一支虚张声势的偏师。”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难道明军是想用这区区千余人,来冲击我五千精锐的大阵吗?
然而他不是草包。他知道后路被袭,兹事体大。他本想第一时间,派人去通知谷内的父帅。
但一个更加诱人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光,“这是我李芳远的机会!”
“父亲在谷内与明军主力决战!而我在谷外,亲手歼灭这支胆大包天的明军奇袭队!父子二人,同建不世之功!”
他看到对方只有一千多人,而自己有五千!兵力五倍于敌!
他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吃掉他们!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指向了前方那支在他看来,已经形同死人的明军!
“全军转向!准备迎敌!”
“骑兵队!”他嘶吼道,“随我冲锋!给我将这群不知死活的明国老鼠,碾成碎片!!”
“步兵随后!将他们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
周毅冷冷地看着那五百名开始准备冲锋的高丽骑兵,看着李芳远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不知天高地厚。”
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手。
“神机营!准备!”
“第一排!举枪!!”
三百多名神机营士兵,将沉重的风火铳,稳稳地托在肩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前方那正在加速的高丽骑兵。
“瞄准!”
“放——!!!”
随着周毅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轰——!!!”
三百多杆风火铳,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这不是寻常火铳那种沉闷的“砰砰”声,而是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爆响!
浓烈的硝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
而在一百五十步之外,那正在全力冲锋的高丽骑兵阵中,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镰刀,狠狠地拦腰扫过!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排的一百多名高丽骑兵,连人带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爆开了一团团血雾!无论是人身上那坚固的皮甲,还是战马那厚实的肌肉,在这场枪林弹雨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战马悲鸣着,翻滚在地!骑士们则直接被那巨大的动能,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第一轮射击,仅仅是第一轮射击!
三百多名高丽士兵,便瞬间被打死打伤!这正是他们密集防御的阵型,所导致的毁灭性后果!
李芳远,彻底惊呆了!
他胯下的战马,被其他人的鲜血和碎肉溅了一身,受惊地人立而起!他死死地抓着缰绳,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怎么……怎么可能?!”
“两百步的距离!这是什么妖法?!”
然而,不等他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第二排!举枪!”
“放——!!!”
“轰——!!!”
又是一声雷鸣!
又是一片枪林弹雨!
那刚刚冲过第一轮幸存的骑兵们,再次被狠狠地剃掉了一层!
“第三排!举枪!”
“放——!!!”
“轰——!!!”
三段式射击!
周毅看着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骑兵,冷静地下达着命令。
“不要管这些冲锋的骑兵,自由射击!三段轮转,不要停!剩下的交给潜龙卫!”
就这样,神机营的士兵们,如同最高效的杀戮机器,不断地重复着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
高丽的五百骑兵,在付出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伤亡之后,连明军阵前五十步的距离,都没能冲到,便彻底崩溃了!
幸存的几十名骑兵,怪叫着,拨转马头,疯狂地向后逃窜。
李芳远看着眼前这威力惊人到完全无法理解的火器,浑身冰冷!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的父亲,犯下了一个何等致命的错误!
“快!”他抓住一名亲卫,声嘶力竭地吼道,“去!去通知父帅!明军有妖法!他们的火器,势不可挡!快让父帅调整军队!快去!!”
那名亲卫,领命而去。
李芳远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但他更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退!
他是父亲的退路!是全军的退路!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为父亲,为大军,争取到最后的时间!”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神色!
他拔出佩剑,指向前方那如同死神一般的明军阵地,发出了此生最后的嘶吼!
“高丽的勇士们!我们没有退路了!”
“随我冲锋!!”
他视死如归,开始带领所有尚存的四千多名步兵,进行最后的冲锋!
他就不相信,这么多人还冲不到那群神机营的面前!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风火铳的威力。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叹息,在山谷中响起!
冲锋的高丽军队,如同被狂风吹过的麦浪,成片成片地倒伏下去!
那些心理素质较差的士兵,在目睹了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之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尖叫着丢下武器,转身朝着两侧的树林,疯狂逃窜!
但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屠刀。
战斗,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就这样,当李芳远带着最后一批悍不畏死的亲卫,冲到神机营面前时,他身后那浩浩荡荡的五千大军,仅仅只剩下了不到几百人了!
周毅看着他们,那张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一挥手。
“潜龙卫,出击。”
五百名养精蓄锐多时的潜龙卫骑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从神机营的两翼骤然杀出!
本就士气丧尽的高丽残兵,如何能抵挡得住这等精锐的冲击?
一个照面,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芳远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惨叫着倒下。他知道,自己彻底辜负了父帅的信任。
他惨然一笑,举起了手中的佩剑。
“父亲……孩儿尽力了……”
下一刻,他横剑一抹。
鲜血,染红了他那身年轻的盔甲。
第197章 李成桂的背水一战
谷口,战斗已经结束。
曾经整齐肃穆的高丽中卫军大营,此刻已化作一片修罗地狱。
残破的旌旗,折断的兵刃,以及数千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铺满了这片殷红的土地。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风火铳发射后独有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周毅从那片尸山血海中,缓缓走过。
他停在了李芳远的尸体前。
这位年轻的高丽将领,即便是死,也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他拄着断剑,半跪在地,双目圆睁,怒视着前方,仿佛至死都不愿屈服。
周毅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神色。
“将军,”身旁的潜龙卫百户,低声请示,“此人,如何处置?”
周毅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却不似之前那般冰冷。
“他很勇敢,也很忠诚。”
“给他一个体面吧。”
“战后寻一处干净的地方,挖一个深坑,将他的尸身与他那些战死的士兵,一同好生安葬。立一块无字的木碑。”
“是。”
周毅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心中暗道:“你是个人物,只可惜你和你的父亲,都选错了敌人,也生错了时代。”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远处那喊杀声震天的核心战场——风云谷。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酷与决绝,“一刻钟后,神机营随我……去为这场战争,画上句号!”
……
与此同时,风云谷内。
惨烈无比的血战,已经化作了一座巨大无比的血肉磨坊。
明军与高丽军,这两支当世最顶尖的精锐之师,在这片狭长的谷地之中,进行着最残酷的碰撞!
“杀——!!!”
一名高丽校尉,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手中的长刀,奋力劈开了一面明军的盾牌,随即一刀捅入了一名年轻明军士兵的腹部!
然而不等他抽出长刀,他身旁的两杆长矛,便从不同的角度,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的胸膛!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不断地上演。
双方的军队,已经彻底地交织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除了杀死眼前的每一个敌人,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高台之上,李成桂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预想中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消耗战!
明军的顽强,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麾下的高丽勇士,固然悍不畏死。
但明军的甲胄之精良,兵器之锋利,都稳稳地压过他一头!
往往他的士兵,需要付出两条甚至三条性命,才能换掉一个明军!
战损比,已经达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一比二!
照这样打下去,即便他能赢,他这四万大军,恐怕也要被打残,被打废!
“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他死死地盯着战场,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企图从这片混乱的战场,找到一丝破局的可能。
“要不要,投入最后的预备队?”
“不!不行!一旦预备队也陷进去,我便再无任何后手!”
就在他心乱如麻,犹豫不决的时候——
“报——!!!”
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从他的身后传来!
李成桂猛地回头,只见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信兵,正连滚带爬地向着将台冲了过来!
李成桂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名传信兵!他是……他是我儿芳远的亲兵卫队长!!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的全身!
“出了何事?!”他嘶声问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那名亲兵卫队长,冲到将台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便用一种哭嚎般的声音,喊道:
“大帅!!不好了!!”
“后路……我们的后路……被明军……被明军给抄了啊!!”
“芳远殿下……芳远殿下他……他率领的中卫军……几乎……几乎全军覆没!!!”
“轰——!!!”
这个消息,对李成桂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顿时脸色骤变。
他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从高台之上栽倒下去!
“你……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身旁的护栏,指着那名亲兵,难以置信地咆哮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芳远他手中有我军最精锐的五千中卫军!谷口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明军……明军有多少人?!他们有多少人,能在一炷香之内,击溃我五千精锐?!”
那名亲兵,被李成桂那副择人而噬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他颤声回答道:
“回……回禀大帅……明军……明军的人数,并不多……大概……大概只有……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
李成桂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再说一遍?!多少人?!”
“一……一千五百人……”
李成桂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千五百人在不到一炷香之内,全歼了他五千名最精锐的中央卫队?!
这是在讲神话吗?!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下将台,一把将那名传信兵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那名亲兵看着李成桂那双赤红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他语无伦次地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喊了出来!
“是真的!大帅!是真的啊!”
“明军……他们有一种……有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妖法火器!!”
“那火器的射程,足有两百步!两百步啊!我们的弓箭,根本就够不着他们!”
“他们一轮齐射,我们就有数百名弟兄倒下!他们的射速,快得不可思议!一轮接着一轮,根本就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芳远殿下他……他率领我们,发起了数次冲锋……可是……可是我们根本就冲不到他们的面前啊!人……人就像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大帅!那不是在打仗,那是在屠杀!是屠杀啊!!”
妖法火器…… 射程两百步…… 连绵不绝的射击……
他终于明白,为何明军敢于放弃坚城与他野战!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个宁王朱权,敢于用那般狂妄的姿态向他下达战书!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所谓的将帅失和,是假的! 所谓的以守待攻,是假的!
他们是在用那三万大军,当做诱饵!将自己这四万主力,死死地拖在这片血肉磨坊之中!
而他们真正的杀招,是那支神出鬼没的奇兵!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和自己硬碰硬,而是……要断自己的后路!要将自己这五万大军,尽数坑杀于此!
想通了这一切的瞬间,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然而,此时此刻已经骑虎难下!
他环顾四周,两支庞大的军队已经彻底地,交织在了一起,杀得血流成河,难分难解。
这个时候,下令撤退?
那无异于自杀!只会让全军瞬间崩溃,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大屠杀!
“完了……”
李成桂的心中,一片冰冷。
但他毕竟是一代枭雄!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恐惧之后,一股被逼入绝境的凶性,从他心底升腾而起!
“不!还没完!我还没输!”
他眼中爆发出狠厉之色!
“那支妖法部队,只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必然也有损耗!”
“只要……只要我能快!只要我能赶在他们,从后方完成合围之前,将眼前这三万明军主力,彻底击溃!’
“我就还有机会!”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最后一丝可能之上!
他抽出佩剑,指向前方,发出了此生最疯狂的咆哮!
“全军!听我号令!!”
“我们的后路,已被明军截断!我儿芳远已经战死沙场!”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想要活下去,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
“杀光眼前所有的敌人!!”
“杀——!!!”
第198章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风云谷。
当李成桂那充满了疯狂的咆哮传遍整个战场时,本已陷入苦战的高丽大军,仿佛被注入了一针最猛烈的毒药!
“为李将军报仇!!”
“后路已断!死战求生!!”
“杀光眼前的明狗!!”
每一个高丽士兵的眼睛,都在瞬间变得血红!
对死亡的恐惧,对战败的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最原始的凶性!他们彻底疯狂了!
这是一支被逼入绝境的哀兵!
他们不再顾惜自己的性命,不再讲究任何阵型与配合,只是用最疯狂的方式,向着眼前的明军防线,发起了自杀式的反扑!
有的士兵长矛折断,便扔掉盾牌抱着身前的明军,用牙齿狠狠地咬向对方的咽喉!
有的士兵身中数创,却依旧死死地拖住敌人的手脚,为身后的同伴创造出最后的一击机会!
战局在瞬间,变得比之前惨烈了十倍!
明军的防线,在这股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
一处由千户官钱四负责的步兵方阵,在高丽军不计伤亡的轮番冲击之下,前排的盾兵已经伤亡过半,阵型出现了一丝微小的缺口!
“顶住!给老子顶住!!”钱四挥舞着佩刀,嘶声怒吼,他亲手将一名企图后退的新兵一脚踹回了队列,“后退者!斩!!”
然而更多的高丽士兵,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着这个缺口涌了过来!
将台之上,宁王朱权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已经到了整场战役,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时刻!
一旦钱四的方阵被撕开,那么整个明军的防线,便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产生连锁反应,最终全线崩溃!
到那时,即便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
“擂鼓!!”朱权一把推开身旁的鼓手,亲自抢过了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的鼓槌!
“咚!咚!咚咚咚!!”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擂动着战鼓!那急促而狂野的鼓点,如同暴风雨一般,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与惨叫声!
他抽出佩剑,剑指那片即将崩溃的阵地,发出了如同龙吟般的咆哮!
“大明的将士们!!”
“你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是万顷良田!”
“今日在此地,我们退无可退!!”
“顶住这最后一口气!胜利就在眼前!” “随本王斩尽敌寇!封侯拜相!就在今日!!”
他那带着几分少年清亮,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一个明军士兵的耳边炸响!
几乎是在同时,中军指挥佥事张武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中军预备队!随我……填上去!!”
两支养精蓄锐多时的预备队,如同两支利箭,精准地从后方插入了钱四的阵地,瞬间便将那个即将被撕裂的缺口,死死地堵住了!
原本已经有些动摇的明军士气,在主帅的亲自鼓舞与预备队的及时支援之下,再次被强行稳固!
他们如同海岸边最顽强的礁石,再次死死地抵挡住了高丽军那最后的疯狂!
……
高坡之上,李成桂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明军的防线,虽然摇摇欲坠,但却始终没有崩溃。
他看到自己麾下的将士,正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不断地倒下。
他知道这股由仇恨与绝望催生出的血勇之气,撑不了太久。
一旦这口气泄了,那便是全军溃败的时刻!
“必须要有一支决定性的力量压垮他们!”
他猛地回头,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后那支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王牌——他的五千中军预备队!
这是他麾下,最精锐、装备最好、也最忠诚的部队!
“传令……”
他正准备,下达这道决定胜负的命令。
然而,就在此时!
一股令他汗毛倒竖的寒意,从他的身后毫无征兆地升腾而起!
他猛地回头!
只见在后方的谷口方向,一支黑色的军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他们人数不多,不过千余人,但他们阵型严整,都举着一种造型奇特的火铳。
而为首的那名将领,一身黑甲,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
是周毅!
“不可能……”李成桂的大脑,一片空白,“芳远……我的芳远呢……”
他心中最后的那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然而绝望在瞬间便被更加强烈的怒火所取代!
他看着周毅那张脸,与他刚刚惨死的爱子,重叠在了一起!
“周……毅!!”
他发出了充满了无尽仇恨的咆哮!
他指着周毅的方向,对他身边同样早已惊呆了的预备队将军,下达了命令!
“金正!”
“看到他们了吗?!就是他们杀了芳远!!”
“本帅命令你!率领我中军全体将士,冲锋!!”
“不要管什么阵型!不要管什么伤亡!给本帅将他们连同他们那个该死的主将,撕成碎片!!”
“让这群神机营的人明白,有些人是不能死的!一旦死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金正闻言,浑身一震!这是主帅在用自己最后的部队,去进行一场毫无希望的复仇!
但将命难违!
“末将……遵命!!”
他拔出佩刀,嘶吼道:“中军的勇士们!为李将军报仇!随我……杀!!”
五千名高丽最精锐的预备队,如同下山的猛虎,带着滔天的怒火,向着周毅那区区一千五百人的阵地,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周毅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他知道,这场战争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他没有丝毫的留后手,他要用最震撼的方式,将高丽人最后的希望彻底碾碎!
“神机营!全员!准备战斗!”
“三段射击!自由射击!!”
“轰!轰!轰!轰——!!!”
根本无需瞄准!
一千杆风火铳,组成的死亡防线,开始向着前方尽情地倾泻着!
同样的射击队形! 同样的射击频率!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五千人,而是拥挤不堪的高丽军后阵!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地收割着生命!
冲在最前面的预备队,如同撞上了礁石的巨浪,瞬间便被撞得粉碎!他们成片成片地倒下,连神机营士兵的衣角都未能摸到!
而更恐怖的是!
由于高丽的军队,太过稠密,拥挤在一起,进退不得!
那些呼啸而过的、甚至是一些准头不好的铅弹,在穿透了预备队士兵的身体之后,依旧带着巨大的动能,射入了前方那正在与明军主力的高丽军阵之中!
“噗!”
一名正在与明军长矛手角力的高丽士兵,突然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
他看到自己的胸口,多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弹孔。
这样的场景,在高丽军的后阵不断地上演!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开始蔓延!
这是彻底摧毁了高丽士兵们的最后一根神经!
阵线,开始崩溃了!
高台之上,李成桂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预备队,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在他眼前迅速消融。
他看着自己那本已陷入苦战的主力大军,在腹背受敌的绝境之下开始产生混乱与溃败。
他看着远方。
他知道。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第199章 所有的骂名我一人承担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炸开,将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骄傲,都炸得粉碎。
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一步,险些栽倒在地,手中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响声。
儿子的惨死,大军的溃败,毕生心血的付之一炬……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周毅那脸上。
是了,就是他。
就是这个叫周毅的明国将领,一手策划了这一切,将他从权势的顶峰,硬生生地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无尽的绝望,在瞬间发酵,最终化为了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呃……啊啊啊啊!!”
李成桂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他双目赤红,根根青筋从他的脖颈和额角暴起,整个人状若疯魔。
败了,是的,他败了。
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此的……不甘心!
他可以死,他麾下的大军也可以覆灭,但绝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成为别人功劳簿上的一笔战功!
他李成桂纵横一生,岂能连让敌人伤筋动骨都做不到?!
既然逃不出去,既然注定要死在这里,那就在临死之前,狠狠地崩掉明军的一颗牙!让他们也知道,高丽的猛虎,即便是死,也要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血肉!
这个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与绝望,让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一丝属于枭雄的狠厉与清明。
他猛地俯身,捡起地上的佩剑,环顾四周。
风云谷的地形,瞬间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他想起来了,就在这片谷地的东南处,有一片三面环山的绝地。
那地方入口狭窄,腹地却颇为开阔,三面都是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猿猴难攀。
在战前勘探地形时,他曾断言,此地乃十死无生之绝境,一旦被敌人堵住入口,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如今,这片他眼中的死地,却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只要能将残存的军队收缩到那里,凭借狭窄的入口,他们就能将两面受敌的绝境,强行扭转为只需面对一面的险地!明军的优势将被最大程度地削弱,他们可以据险死守,能多拖一个时辰,便能多杀伤一些明军!
而更重要的是,那三面环山的地形,也为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若是战至最后,真的无力回天,他便可下令让残兵丢弃所有辎重,向山上逃亡。
山高林密,明军主力断然不可能为了追杀一些散兵游勇而深入险境。
只要有人能逃出去,只要高丽的火种不灭,就总有复起的一天!
“传我将令!”
李成桂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传到了身边早已面如死灰的亲卫耳中。
“所有部队,立刻停止与明军纠缠!以中军大旗为核心,向东南方……卧龙坡方向收缩!快!!”
“将军!?”传令官闻言大惊,“此时收缩,无异于将后背卖给明军啊!伤亡……”
“执行命令!!”李成桂一脚将他踹开,亲自从旗手手中夺过一面令旗,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起来,“违令者,斩!!”
帅令如山。
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样被两面夹击的情况下强行收缩阵线,必然会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但李成桂积威已久,命令还是被不折不扣地传达了下去。
“全军收缩!向卧龙坡靠拢!”
“放弃外围!向中军集结!”
号角声与锣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正在与明军殊死搏斗的高丽军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攥紧。
而这样的行为,也正如传令官所预料的那样,让高丽军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伤亡。
外围的部队为了给核心部队争取收缩的时间,几乎是成建制地被明军的洪流所淹没。
他们没有后退,也无路可退,只能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道短暂而脆弱的堤坝,为身后的同袍争取那宝贵的片刻喘息。
“噗嗤!”
一名高丽将领的长刀砍翻了一名明军,但他还来不及喘息,三柄长矛便从不同的方向,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他怒目圆睁,死死地抓住一杆矛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将军……快走!!”
明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高丽人要跑!别让他们跑了!”
“压上去!全军压上!!”
朱权的命令从将台上传来,明军的攻势变得愈发猛烈。
他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死死地咬住高丽军队的尾巴,疯狂地撕扯着,吞噬着。
撤退的路,是用尸体铺就的。
每向卧龙坡靠近一步,高丽军队的阵亡名单上,就要增添成百上千个名字。
但慢慢的,靠拢在一起的高丽军队,终于形成了一个虽然残破但却坚韧的拳头。
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背靠着背,将所有带刃的武器都指向外围,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移动的刺猬圆阵,艰难而缓慢地,向着那片三面环山的地方挪动。
……
另一边,当高丽军开始出现大规模溃败和收缩的迹象时,周毅便下令神机营停止了射击。
战局已定,没有必要再浪费宝贵的弹药。
他带领着神机营的士兵,踏过一片狼藉的战场,与宁王朱权的主力部队汇合。
沿途的明军将士,看着这支军队,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他们就是想不明白,这支人数不过千余的部队,究竟是如何凭借那种会喷火的烧火棍,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从背后彻底击垮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周将军!哈哈哈!你可真是大明的一员福将啊!”
朱权早已从将台上下来,看到周毅前来,他大笑着迎了上去,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欣赏与激动。
他一把抓住周毅的手臂,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昨天还有顾虑,但今日一见,方知其厉害!以一千五百之众,破高丽五千精锐,现在更是一举奠定胜局!此等战功,当为全军第一!”
朱权的赞叹发自肺腑。
他亲眼见证了神机营是如何在瞬息之间,就将高丽人最后的希望碾得粉碎。
那种摧枯拉朽、完全不讲道理的强大火力,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殿下谬赞了,末将不过是侥幸,全赖殿下正面牵制,方能得手。”周毅谦虚地抱拳道,目光却投向了远处正在艰难撤退的高丽残军。
朱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高丽士兵如同飞蛾扑火般,涌向那片名为“卧龙坡”的狭窄谷地,他先是有些疑惑,但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他收敛了笑容,看着那片绝地的入口,发出一声复杂的感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他们这是自己走进了鬼门关。”
说到这里,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毅,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周毅,我们……真的要这么干吗?”
他的眼神中,有兴奋,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一旦功成,高丽经此一役,至少五十年内再无南下之力,我大明北境可安享太平。此乃不世之功。”朱权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以如此手段,尽歼三万敌军,恐为天地不容。史书工笔,如刀如剑,后世的骂名,怕是不会放过你我二人了。”
朱权是皇子,是亲王,他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自己的名声,更在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
火烧三万大军……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这都将是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甚至会让他背上“暴虐”、“不仁”的骂名,遗臭万年。
战场之上,一瞬间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和风声。
周围的亲卫们都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气氛,纷纷低下了头,不敢言语。
周毅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去看朱权,而是依旧遥望着那片正在被死亡与绝望笼罩的卧龙坡。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和自己无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殿下,您可知,自我大明立国以来,北境边患,何曾有过一日断绝?高丽、蒙古……他们今日败了,十年后便会卷土重来。今日我们放走一万人,十年后,他们便会裹挟着十万人的仇恨,再次叩关。”
“长城之内,是我大明的父母妻儿,是万顷良田,是锦绣河山。长城之外,是虎视眈眈的豺狼。”
“对付豺狼,仁慈与怜悯,换不来和平,只会换来它们更贪婪的獠牙。”
周毅转过身,终于正视着朱权,他的目光坦然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想要一劳永逸,想要为子孙后代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就必须要有一次,让他们痛到骨子里,怕到灵魂深处,让他们在百年之内,再也不敢将目光投向南方!”
“这个代价,必须有人来付。这份骂名,也必须有人来担。”
他对着朱权,深深地躬身一揖,语气无比郑重。
“殿下,您是天潢贵胄,大明未来的栋梁,您的声誉,关乎国本,不容有半分玷污。”
“所以,为了以后我大明能更好地开疆拓土,为了让后来的将士们能少流一些血,今日之计,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骂名……”
“便由我周毅,一人承担吧!”
第200章 李成桂的最后一搏
周毅的话音,如同磐石,重重地砸在朱权的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皇侄的心腹将领,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承担所有的骂名?
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将是史书上永世无法抹去的污点,是千秋万代都会被人唾骂的罪行!朱权自问,易地而处,他绝对没有这份勇气和担当。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毅的肩膀,沉声道:“本王……知道了。大明,不会忘记你的功绩。”
周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一同投向了那条通往卧龙坡的死亡之路。
此时的明军如同经验丰富的牧人,不再急于将羊群赶尽杀绝,而是不紧不慢地收拢着包围圈,用长矛和战刀,将那些企图偏离方向的“羊”,重新赶回既定的道路。
攻击的力度明显减弱了,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令人窒息。
李成桂身披的铠甲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机械地挥舞着战刀,麻木地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从风云谷口到卧龙坡,这短短数里的路程,仿佛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黄泉路。
五万大军出征,如今跟在他身边的,竟已不足三万之数。
“将军!到了!我们到了!”
亲卫的嘶吼声,将李成桂从失神中唤醒。他抬起头,看到了那熟悉的、狭窄的谷口。
终于……到了。
他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险些从马背上摔落。
残存的军队如同找到了巢穴的工蚁,蜂拥着冲入了卧龙坡那片三面环山的腹地。
且战且退,当最后一名高丽士兵退入谷口时,李成桂粗略地点算了一下人数,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随之消散。
两万一千三百人。
这就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疲倦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志淹没。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强撑着身体,嘶哑着声音下达了命令:“朴将军!命你率五千人,死守谷口!构筑防线!其他人,就地休整,救治伤员!”
“遵命!”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领命而去,开始组织起那支同样疲惫不堪的部队,在狭窄的谷口用尸体、碎石和废弃的兵甲,构筑起一道简陋却至关重要的防线。
山谷内,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息着。
兵器落地的“当啷”声,伤员痛苦的呻吟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交织成了一曲悲凉的末日悲歌。
李成桂靠在一块巨石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支士气全无、人人带伤的残兵,心中第一次涌起了真正的迷茫。
守在这里,真的有用吗?
粮食、箭矢都已告罄,他们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明军甚至不需要进攻,只需要将谷口团团围住,用不了三天,他们就会不战自溃。
就在这时,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
“大帅。”
李成桂抬起头,看到的是他麾下的一员偏将,名叫金希哲。
此人作战勇猛,但为人也最为现实,此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犹豫。
“何事?”李成桂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金希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叩首道:“大帅!事已至此,我军已无回天之力!末将……末将恳请大帅,为这两万多名兄弟的性命,想一条活路吧!”
“活路?”李成桂的嘴角牵起一抹惨淡的笑意,“你说的活路,是投降吗?”
金希哲身体一颤,但还是咬着牙抬起头,直视着李成桂的眼睛:“大帅!明军围而不攻,显然也是损失惨重,不想再做无谓的伤亡!我们手上还有两万多名百战精兵,若是……若是投降,明军必然会接纳!这两万人,对他们而言,也是一支强大的助力,是未来征伐北元的打手!如此一来,兄弟们至少能保全性命啊!”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一些将领的眼中,也流露出了一丝意动。
是啊,与其在这里活活饿死,或是被明军耗死,投降,似乎是唯一的出路了。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李成桂那双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的眼睛。
一股森然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打手?”李成桂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金希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你说,让我带着我的兵,去给杀了我儿子的仇人,当打手?”
金希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强自辩解道:“大帅,芳远公子的仇固然要报,但……但也要留得青山在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住口!”
李成桂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瞬间抵在了金希哲的咽喉上!
“我李成桂的儿子,死了!”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杀了他的人,就在谷外!你现在却让我向他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我与明军,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没有退路,也没有降路!只有死路一条!”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被吓得噤若寒蝉的将领,赤红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把他给我拖出去,斩了!”
“大帅饶命!大帅……”金希哲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两名亲卫面无表情地将他拖了出去,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呈了上来。
李成桂看也不看,用刀尖挑起那颗头颅,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咆哮道:“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言降者的下场!谁要是再敢动摇军心,休怪我李成桂的刀不认人!”
“想活命的,就拿起你们的刀,跟着我,去跟明军拼命!死,也要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感受着那股决绝的杀意,所有人心中最后的那点小心思,都被彻底掐灭了。他们知道,这位统帅已经疯了,他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
第201章 秘密武器-石油
卧龙坡外,明军已经完成了合围。
夕阳西下,将整片风云谷都染上了一层凄美的血色。
周毅站在一处高地上,用单筒望远镜静静地观察着谷内的动静。
当看到谷口那道简陋的防线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剧本上演。
“看来,李成桂是打算负隅顽抗到底了。”朱权走到他身边,神色复杂地说道,“真到了这一刻,有些不忍心,只可惜了这两万条性命……”
“殿下。”周毅放下了望远镜,打断了他的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为所噬。”
他说着,缓缓举起了右手。
“可以开始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道尖锐的号角声冲天而起!
下一刻,在卧龙坡三面那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陡峭山壁之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人影!
那是一千名早已埋伏在此的明军士兵!他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悬崖边缘,人人手持长弓,箭矢上,都缠着浸满了油脂的布条,此刻正被身旁的火把一一点燃!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谷内的高丽残军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是明军!山上有明军!”
“他们要干什么?!”
李成桂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那些在悬崖上如同鬼魅般出现的敌人,看着那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的火点,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们要放火?”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谷内皆是岩石泥土,草木稀疏,根本没有足够的助燃之物!单凭火箭,又能有多大威力?这是在虚张声势!”
他强作镇定,大声吼道:“不要慌!寻找掩体!弓箭手准备,压制他们!”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便看到悬崖上的明军阵中,几名士兵将手中的火把,伸向了垂下山壁的、一根根不起眼的麻绳引线!
引线被点燃,火星顺着麻绳,如同灵蛇般向下疾速窜去,瞬间没入地底!
下一刻,一种奇异的、低沉的轰鸣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轰!轰隆!轰隆隆——!”
仿佛有地龙翻身,整个卧龙坡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谷内的高丽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寸寸龟裂!
紧接着,在数十处不同的地点,预先埋设好的炸药被同时引爆!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泥土与碎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到半空中!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种奇异的、低沉的轰鸣声,突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谷内的高丽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寸寸龟裂!
紧接着,在数十处不同的地点,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轰”的一声巨响,泥土与碎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到半空中!
一股刺鼻的、从未闻过的古怪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山谷。
伴随着泥土被炸开,一道道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喷泉一般,从地底喷涌而出!这些黑色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诡异的弧线,然后“哗啦啦”地洒下,将大片大片的地面和士兵都浇得透湿!
“这是什么东西?!”
“好臭!是毒水吗?!”
高丽士兵们惊恐地躲避着,却根本无处可躲。
那黑色的液体如同有生命一般,在地面上迅速蔓延、渗透,将整个卧龙坡的腹地,都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沼泽。
李成桂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伸手接住了一些黑色的液体,放在鼻尖一闻,那股浓烈的、刺鼻的气味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他猛地抬头,看向悬崖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将领——周毅!
他看到周毅的右手,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落下!
“放箭!”
冰冷的命令,如同死神的宣判。
悬崖之上,数千名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嗡——!”
数千支燃烧的火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如同流星雨一般,划破了天空,向着被黑色液体浸透的山谷,倾泻而下!
李成桂的眼睛,在瞬间睁大到了极限。
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无比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难道说……
他的念头还未转完,第一支火箭,已经落在了那片黑色的液体之上。
没有预兆。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无数团!
仿佛是点燃了通往地狱的引线,在万分之一的刹那,整个卧龙坡的地面,都燃烧了起来!黑色的液体,变成了最恐怖的燃料,火焰如同拥有生命的恶魔,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蔓延!
火墙!
一道道数丈高的火墙,平地而起,瞬间便将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封闭的炼狱火炉!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云霄。
那些被黑色液体浇透的士兵,在瞬间就变成了燃烧的火人。
他们在地上翻滚,哀嚎,却无法熄灭身上的火焰,反而将火焰带到了更多的地方。
空气在燃烧,大地在燃烧,生命在燃烧。
李成桂站在火焰的中心,炙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烤熟。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自己的军队,在这片人为制造的火海中,被成片成片地吞噬,化为焦炭。
第202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烈火灼烧着卧龙坡内的每一寸土地,也灼烧着李成桂最后的理智与希望。
他站在火海的包围之中,炙热的空气扭曲了他的视线,也扭曲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看到的,不再是敌我分明的战场,而是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
他麾下那些曾经骁勇善战的士兵,此刻都化作了一个个在烈焰中挣扎、哀嚎的火人,他们的惨叫声凄厉而绝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撕扯着他的耳膜,也鞭挞着他的灵魂。
痛!
深入骨髓的痛!
这痛楚并非来自火焰的炙烤,而是源于无尽的悔恨。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何要与大明开战!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由他无尽的野心和错误的判断所铸成的大错!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一个月之前,回到他接受王命,率领五万大军出征的那一刻。
那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手握高丽最精锐的兵马,被誉为国之柱石。
他本有机会的,他本该在那时就调转兵锋,一举推翻那个早已腐朽不堪的高丽王室!
以他当时的声望和手中的兵权,成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届时,他李成桂便是高丽的新王,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王朝,青史留名!
可他没有。
贪婪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国王,他看到了大明初定,北方不稳,便妄图火中取栗,觊觎那更为广阔的辽东之地。
他以为自己能开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功。
结果呢?
结果就是现在。
最器重的儿子李芳远惨死沙场,尸骨无存。
他引以为傲的五万大军,如今在这片异国他乡的谷地里,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
而他自己,也成了这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本想最后搏一把,凭借卧龙坡的天险,为高丽保留最后一丝火种。
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又一个愚蠢的幻想。
对方早已算准了他所有的退路,并将这片所谓的“生机之地”,变成了为他精心准备的巨大坟场。
希望,已经彻底没有了。
“呵呵……呵呵呵呵……”
李成桂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夹杂着浓浓的自嘲。
他缓缓地抬起头,隔着跳动的火墙,望向外面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知道,那就是周毅。
他输了,输给了这个将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毫无悬念。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但他李成桂,纵横沙场半生,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他可以死,但绝不能像猪狗一样投降,更不能成为明军的俘虏,被押到大明京城去,受那献俘之辱!
死,也要死得其所!
一抹决绝的厉色,在他的眼中闪过。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腰间那柄跟随了自己数十年的佩剑。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神,获得了最后一丝的平静。
“铮——”
宝剑出鞘,剑光如泓,映照出他那张被烟火熏得漆黑,却依旧峥嵘的脸。
在火墙外围,周毅通过单筒望远镜,将李成桂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他拔剑的那一刻,周毅的眼神微微一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望远镜。
身旁的朱权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有些不忍地问道:“不阻止他吗?活捉李成桂,可是大功一件。”
“殿下,”周毅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是一代枭雄,给他留最后一份体面吧。一个死了的李成桂,比一个活着的李成桂更有价值。”
朱权闻言,默然,他明白周毅的意思。
李成桂若被俘,高丽国内或许还会有人心存幻想,甚至会想方设法营救。
但他若死了,还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战死沙场,那么高丽国内所有的主战派,都将彻底失去精神支柱,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卧龙坡,李成桂最后看了一眼悬崖上明军的方向,那眼神中没有了仇恨,只剩下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的颈间。
“大高丽……完了……”
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他手腕用力一划,一道血线飙射而出。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重重地向前倒下,倒在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之上,被熊熊的烈焰所吞噬。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随着主帅的自尽,那些暂时还未被大火波及,龟缩在山谷角落里的高丽士兵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倒塌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降了!我们降了!!”
“别放火了!我们愿意投降!!”
他们丢下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朝着悬崖上的明军,拼命地磕头,祈求着那一线生机。
然而,回应他们的,却是更加密集的箭雨和铳炮声。
周毅的命令,早已下达。
此战,不留活口!
“嗖嗖嗖!”
神机营的士兵们,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发射的铅弹精准地射向那些企图投降的身影,将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
悬崖上的弓箭手,也拉满了弓弦,将一波又一波的火箭,射入人群之中,点燃新的火场,压缩着他们最后的生存空间。
“魔鬼!你们是魔鬼!!”
“不得好死!明国人,你们会遭报应的!!”
眼见求饶无路,绝望的高丽士兵们发出了最恶毒的咒骂。
他们的声音凄厉,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听到这些咒骂,一些年轻的明军士兵,心中确实产生了一丝不忍。
眼前的一幕,太过惨烈,宛如人间炼狱,即便敌人是侵略者,可看着上万条生命在眼前如同草芥般被焚烧,他们的内心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但军令如山。
他们身边的老兵和将官们,用冰冷的眼神和严厉的呵斥,让他们收起了那多余的怜悯。
“记住!他们是敌人!今天你们对他们仁慈,明天,死在他们刀下的,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执行命令!”
明军的攻势,没有丝毫的停歇。
火势越来越大,整个卧龙坡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有些高丽士兵不愿被活活烧死,选择了更加疯狂的方式。
他们嘶吼着,冲向那三面陡峭的山壁,妄图从山上逃出生天。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周毅早已在那里,也为他们准备好了“礼物”。
就在他们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攀爬时,山壁之上,突然滚落下一块块早已准备好的巨石和滚木!
“轰隆隆!”
巨石呼啸而下,轻易地便将那些攀爬的士兵砸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更有早已埋伏在山林中的明军刀斧手,他们如同鬼魅般出现,手起刀落,将每一个侥幸爬上来的敌人,都毫不留情地砍翻在地。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这一把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风云谷时,卧龙坡的大火才终于渐渐熄灭。
曾经的山谷,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死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一层黑色的灰烬,那是两万多名高丽士兵的骨骸,与泥土和岩石混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一把火,不仅烧尽了李成桂最后的两万精锐,更是彻底断送了高丽未来数十年的国运。
这一把火,彻底打断了高丽民族的脊梁骨!让他们在未来的百年之内,只要一提起“明”这个字,便会从心底里感到战栗与恐惧!
朱权站在外面,俯瞰着这片由他亲手缔造的人间悲剧,久久无言。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
“唉……”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声叹息,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焦土,对身后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殓我军将士遗骸。”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八百里加急,将辽东战况,以及……李成桂自尽的消息,立刻传回京城,禀报皇太孙殿下!”
第203章 辽东大捷,战绩辉煌
一名精锐的传令兵,背插着代表大捷的红翎令旗,身负着宁王朱权的亲笔奏折,正跨坐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进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驾!”
他伏低身子,用马鞭狠狠抽打着马臀,一人一骑,在官道上卷起一道滚滚的黄龙。
“八百里加急!辽东大捷!闲人避让!”
嘶哑的吼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在沿途的每一个驿站、每一座城镇激起阵阵涟漪。
驿站的驿卒早已备好了最膘肥体壮的快马,一看到那抹象征着军情的红色,便立刻牵马迎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传令兵飞身换马,抓起水囊猛灌一口,便再次绝尘而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十个呼吸。
而沿途的百姓和商旅,则被这惊人的消息炸开了锅。
“辽东大捷?我没听错吧?这才出征多久?”
“是啊,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吧?五万高丽大军,就这么败了?真的假的?”
路边的茶馆里,一名走南闯北的客商,满脸不信地摇着头。他深知辽东战事的凶险,李成桂更是成名已久的悍将,怎么可能败得如此之快?
“怎么可能是假的!”旁边一个本地的乡绅,指着官道上那早已远去的背影,激动地说道,“你没看到他背上插的旗子吗?那是红翎令旗!非惊天之大捷,不可动用!而且这可是八百里加急,昼夜不歇,专门用来传递最高等级军情的!这还能有假?”
“嘶……若真是如此,那我大明的军威,也太过骇人听闻了!以三万之众,不到一月便击溃五万敌军,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何止是大捷,依我看,这绝对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类似的议论,在传令兵经过的每一处地方上演。
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看清红翎令旗后的震惊,再到最终汇聚成的狂喜与自豪。
整个大明北方的民心,都随着这道红色的闪电,而被彻底点燃!
经过数个日夜不眠不休的疾驰,巍峨的金陵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此时正值清晨,城门刚刚开启,等待入城的百姓商贩排起了长龙。
“辽东大捷——!!”
人未至,声先到。
守城的士兵们循声望去,只见一骑红色的旋风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当他们看清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翎令旗时,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快!快让开!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城门的守将,一名五大三粗的百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士兵们不敢怠慢,连忙用手中的长矛驱赶着人群,硬生生地在城门口清出了一条通道。
传令兵没有丝毫减速,如同一道利箭,从通道中一穿而过,冲入了京城。
“我乃宁王殿下麾下传令兵!奉命回京报捷!辽东大捷!!”
他一边纵马飞驰,一边用嘶哑的嗓音高声呐喊。
清晨宁静的街道,瞬间被这道洪亮的声音所引爆。
无数的百姓从家中探出头来,当他们听到“辽东大捷”四个字时,整个京城都仿佛在一瞬间苏醒了过来。
就这样,在无数道震惊、好奇、狂喜的目光注视下,传令兵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到了皇宫的承天门外。
……
奉天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朱雄英端坐于龙椅之上,正在批阅着各部递上来的奏折。
他的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偶尔微蹙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辽东的战事,始终是他心中最大的一块牵挂。
虽然他对自己的全盘部署,对周毅的能力,都有着绝对的信心,但他深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最终能取得怎样的战果,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心里甚至开始做坏的打算,心中开始筹划后续的粮草和兵员补充事宜。
殿下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此刻也在为各种政务争论不休。
“……启奏殿下,江南水患,刻不容缓,臣以为,当立刻从户部拨银百万,用于赈灾……”
“张大人此言差矣!如今辽东战事正酣,军费开支如流水,国库本就不裕,怎可轻易动用百万两之巨?”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呼喊声,由远及近,穿透了宫墙的阻隔,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辽东大捷——!”
声音虽然模糊,但这四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寂静的大殿内炸响!
所有的争论,戛然而止。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错愕与纳闷。
辽东大捷?
这才多少天?从宁王出征到现在,连一个月都不到!李成桂麾下可是有五万精兵,就这么容易被打败了?
不会是前方将士为了邀功,谎报军情吧?
朱雄英的心脏,在听到那声呼喊的瞬间,猛地一跳!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沉稳如山。他没有理会众臣的议论,只是缓缓抬起头,对着身边的陈芜沉声道:“让人进来。”
“遵命!”
片刻之后,那名满身风尘与疲惫的传令兵,手捧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奏折匣,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奉天殿。
他一进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奏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奏皇太孙!辽东大捷!宁王殿下率我大明三万将士,于风云谷设伏,围歼李成桂所部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堂的战报!
“此役,尽歼高丽军五万余众!敌首李成桂,自刎于阵前!我军大获全胜!!”
轰!
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所有的大臣,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尽歼五万!李成桂自刎!
这……这怎么可能?!
以三万之众,全歼两倍于己的敌军主力,还逼得敌军主帅自尽?这是神话吗?
朱雄英也万万没有料到,战绩竟然会辉煌到如此地步!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甚至带倒了身前的东西。
“快!将奏折呈上来!”
身旁的陈芜连忙小跑着下阶,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奏折,恭恭敬敬地呈递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朱雄英一把扯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奏折上,宁王朱权的字迹龙飞凤舞,详细地叙述了整场战役的经过。
从如何诱敌深入,到神机营如何奇兵突袭,再到最后火烧卧龙坡,全歼敌军的全过程。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看到李成桂,望火海而自刎时,朱雄英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无尽的豪情!
“哈哈哈哈哈!!”
这几日来,压在他心头的阴霾、担忧与压力,在这一刻,随着这震天的笑声,一扫而空!
他拿着奏折,走下御阶,对着下方那些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群臣,高声道:“诸位爱卿,都看看吧!都看看我大明的亲王,我大明的无敌雄师,给孤,也给天下百姓,送来的这份天大的惊喜!”
他将奏折,递给了为首的六部官员。
为首的詹徽,颤抖着双手接过奏折,凑到眼前仔细观看起来。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不可思议……这简直不可思议……”
奏折在一位位朝廷重臣的手中传阅。
每一个看到奏折内容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从最初的怀疑,到震惊,再到最后的狂喜与敬畏。
这战报,简直挑战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军事认知!火烧卧龙坡,尽歼五万敌军,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功绩!
但奏折上,宁王的朱红大印赫然在列,每一个战果,都写得清清楚楚。他们知道,这种需要战后核验军功的正式奏报,宁王身为亲王,绝不可能,也绝不敢如此不慎重地信口开河!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殿下英明神武!天佑我大明!!”
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发出了山呼。
紧接着,整个奉天殿的文武百官,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声音汇成了一道洪流。
“殿下英明神武!天佑我大明!!”
朱雄英高兴地抬手虚压了一下,示意众臣平身。他脸上的笑意不减,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诸位爱卿,此战能胜,非孤一人之功。”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大殿之内,“是宁王与周毅将军指挥得当,更是我大明三万将士,浴血奋战,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看向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下达了命令。
“命你二部,立刻派遣得力官员,携带钱粮布匹,赶赴辽东!第一,核实战功,务必做到公正详实!第二,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抚受伤士兵!”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
“孤在这里把话说明白了,给每一个人的奖励,都必须足额发放到位!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动歪脑筋,克扣将士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休怪孤的刀,不认人!”
第204章 王道和霸道
奉天殿内,群臣的恭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声高过一声。
朱雄英站在御阶之上,含笑接受着百官的朝拜。
他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满足。
辽东的大胜,不仅是他登临高位后的第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更是对他执政能力的一次最有力证明!
他用事实告诉了满朝文武,告诉了天下人,他朱雄英,坐得稳这个江山!
然而在这份喜悦的顶峰,他心中最渴望的并非是臣子们的赞颂,而是来自皇爷爷的认可。
这个念头一生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甚至等不及早朝结束,在简单地处理完后续事宜后,自己则迫不及不及地摆驾,朝着谨身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东宫,甚至没有换下身上庄重的朝服。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将这份天大的喜悦,亲口告诉那个他最尊敬的人。
穿过长长的宫道,朱雄英的脚步轻快而有力,龙行虎步之间,难掩那份发自内心的激动。
沿途的宫女太监们纷纷跪伏在地,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的皇太孙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锐意与喜气。
谨身殿后的御花园内,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上,熠熠生辉。
朱元璋此刻正像一个最普通的老农,悠闲地躺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皇爷爷!”
一声清朗而充满活力的呼唤,打破了这份宁静。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睛,当他看到那个身着朝服,正快步向自己走来的挺拔身影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瞬间便溢满了慈爱的笑意。
“咱的大孙来啦!”他笑着坐起身,对着朱雄英招了招手,“快,到爷爷这儿来。”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朱雄英几步走到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免了免了,”朱元璋一把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咱都听说了!辽东大捷!好啊,打得好!打得漂亮!”
他用力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声音洪亮,充满了骄傲:“以三万之众,不到一月之内,尽歼高丽五万精锐,还逼得那李成桂自刎沙场!咱的大孙,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一仗,不仅打出了我大明朝的军威,更是给咱老朱家挣足了脸面!”
听到皇爷爷如此不加掩饰的夸赞,朱雄英的心里比喝了蜜还要甜。
他知道,皇爷爷戎马一生,眼光何等毒辣,能得到他一句“打得漂亮”,比满朝文武所有的颂词加起来,都让他更高兴。
“孙儿不敢居功,全赖皇爷爷平日教导,以及前线将士用命。”朱雄英谦虚地说道。
“哈哈哈,你就别谦虚了!”朱元璋大笑道,“咱知道,若不是你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宁王那小子,哪有这么大的魄力!此战,首功当属你!”
祖孙二人相视而笑,气氛温馨而融洽。
然而,就在朱雄英还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收敛了起来。他那双原本充满笑意的眼睛,变得深邃而严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脸色的转变,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雄英啊,”朱元璋的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打了胜仗,是好事。但有句话,你给咱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盯着朱雄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穷兵黩武,国之将亡!”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朱雄英火热的心头。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明白皇爷爷的意思。
朱元璋叹了口气,继续告诫道:“咱知道你年轻,有雄心,有抱负。但你千万不能因为这一场仗打赢了,就上了瘾,总想着去打仗。战争,是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每一次征伐,消耗的都是国库的钱粮,是百姓的血汗。打赢了固然好,可万一要是输了呢?”
“大孙啊,你要记住,做皇帝,守成远比开疆拓土要难得多。”
然而,此刻的朱雄英,却有些听不进去。
他心中的那股豪情壮志,正如同烈火烹油,岂能被轻易浇灭?
他站起身,对着朱元璋深深一揖,随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说道:“皇爷爷,您说的道理,孙儿都懂。但孙儿以为,凡事不可一概而论!”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锋芒。
“皇爷爷,您难道不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能为我大明带来何等长远的福祉吗?这并非是穷兵黩武,而是孙儿为我大明,谋取的战争红利!”
“战争红利?”朱元璋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个新奇的词汇,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正是!”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如今的高丽,经此一役,脊梁骨已被我大明彻底打断!他们就是我们嘴边的一块肥肉!皇爷爷您想,高丽的铁矿、山林中的人参、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还有那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在不久的将来,这些都将为我大明所用!”
他向前走了两步,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还仅仅是开始!孙儿断言,不出十年,只需一个合适的机会,孙儿便能将那片土地,彻底并入我大明版图!届时,我大明将永久获得其土地与人口,北境再无肘腋之患!”
“此乃以最小之代价,换取我大明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安稳与富强的红利啊!与这等长远利益相比,前期的些许投入,又算得了什么呢?”
朱雄英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宁静的御花园内。这番大胆而功利的话语,若是从任何一个臣子口中说出,都足以被斥为“好战”与“妄言”。
朱元璋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孙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隐藏起来的担忧。
“这小子……”他在心中暗暗想道,“真像咱年轻的时候……不,比咱当年还要敢想,还要狠辣。咱当年打天下,是被人逼得没办法,为了活命。而他,生于太平,却天生就有一颗吞并天下之心。”
“帝王有此霸气,是好事,能开疆拓土,震慑四方。但……锋芒太露,过刚易折啊。”
朱元璋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光有霸道,是不够的。打天下要靠霸道,可治天下,却要靠王道。要懂得让百姓休养生息,要懂得收敛锋芒,恩威并施,方能长久。这孩子还需磨练,还需有人在他身边,时时敲打才行啊。”
想到这里,朱元璋没有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知道,现在的朱雄英,正处在胜利的巅峰,任何说教都听不进去。
他笑着摆了摆手,将那份帝王的深沉重新隐藏起来,恢复了慈祥祖父的模样:“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打了胜仗,是该高兴!走,陪咱这个老头子,聊聊家常,说说你媳妇最近都吃了些什么东西,我重孙有没有闹腾。”
“是,皇爷爷。”朱雄英见皇爷爷不再多说,也松了口气,笑着应了下来。
朱雄英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杯中的影子,那双年轻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团火焰。
他知道,皇爷爷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他也更坚信,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帝国,必须用铁与血来浇筑。
辽东的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高丽,望向了更北方的草原,更西边的广袤土地,甚至……那片蔚蓝的,无尽的海洋。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
第205章 备受煎熬的朱允炆
与皇爷爷那场关于王道与霸道的简短交锋,并未影响朱雄英此刻高昂的心情。
恰恰相反,那场对话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守成?
不,他朱雄英的字典里,没有守成二字。
他要做的,是开创一个远超历代,甚至超越皇爷爷功绩的,前所未有的盛世皇朝!
怀着这份万丈豪情,志得意满的朱雄英回到了自己的东宫。
还未走近宫门,他便看到,东宫内的大小管事、太监、宫女,以及他的几位妃子和弟弟,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那一张张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崇敬。
看到这用心安排的一幕,朱雄英心中一暖,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身为储君,他享受这种万众归心的感觉。
“恭迎殿下回宫!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响彻云霄。
“都起来吧。”朱雄英抬了抬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自己那几个年岁尚幼的弟弟身上。
他的二弟朱允炆被圈禁,此刻自然不在。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的三弟,朱允熥。
此刻,朱允熥正用一种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大哥。辽东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他虽然年幼,但也明白,这场胜利对自己这位大哥而言,意味着什么。
“大哥!”
不等朱雄英开口,朱允熥便激动地抢上前一步,小脸涨得通红:“大哥,我们大明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您真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我此时此刻,特别崇拜你!”
朱雄英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子。”
“大哥!”朱允熥仰着头,眼中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紧接着问道,“我长大了,能不能也像您一样,带领咱们大明的军队去打仗?我也想像宁王叔叔那样,为我大明扫平一切,开疆拓土!”
童言无忌,却让朱雄英心中微微一动。
他看着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三弟,心中既感到欣慰,又升起了一股意料之外的警惕。
警惕的是,朱允熥小心思又有了?
为大明开疆拓土?
这句话,从他朱雄英口中说出,是雄心壮志。但从他这个亲王弟弟的口中说出,味道就变了。
自古以来,手足相残的悲剧,史不绝书。
其根源,往往就来自于兵权与野心的膨胀。他已经处置了一个心怀不轨的朱允炆,绝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
有些人,生来就能当将军,能当统帅。而有些人,则不能。
允熥,你的命,是生在皇家,做一位富贵安乐的太平王爷。这一世,平平安安地在京城里,当一个不问政事、不掌兵权的纨绔王爷,才是对你,也是对孤,最明智的选择。
这些深沉的帝王心术,朱雄英自然不会说出口。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笑容的背后,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深意。
他再次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用一种温和而又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你还小,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先把书读好,才是你的本分。至于打仗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一句以后再说,便等同于委婉的拒绝。
朱允熥虽然有些失落,但对大哥的话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是,大哥。”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
他则领着自己的正妃徐妙锦,以及两位侧妃马恩慧和耿书玉,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这段时日,为了辽东的战事,倒是冷落你们了。”朱雄英看着三位风华绝代、各有千秋的妻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情,“今晚,让御膳房准备些酒菜,我们一起在殿里吃个便饭。”
三女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齐齐屈身行礼,柔声道:“是,殿下。”
……
与东宫内其乐融融的气氛截然相反,东宫的一角,一座破败而偏僻的院落里,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里便是朱允炆的圈禁之所。
曾经的二殿下,如今却像一个囚犯,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不见天日。
他正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呆呆地望着院中那棵早已枯死的槐树。
院门外,几名负责监视他的太监,正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兴高采烈地聊着天。
他们的声音,如同毒蛇,丝丝缕缕地钻进朱允炆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辽东那边,咱们大明可是打了天大的胜仗啊!”
“嗨,谁不知道啊!听说皇太孙殿下力排众议,一意孤行要打这一仗,当时朝中还有不少人反对呢!现在怎么样?事实证明,殿下就是英明神武!”
“可不是嘛!一战就打残了高丽,还把他们那个什么大将军李成桂给逼得自刎了!这下皇太孙殿下的声望,那可是如日中天,再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朱允炆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刺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心中在疯狂地咆哮,在无声地咒骂!
他本以为,朱雄英一意孤行,执意与高丽开战,会是一场耗日持久的苦战,甚至可能会战败!届时,他便有机会,联合那些对朱雄英不满的朝臣,趁机发难!
可现在呢?
一场摧枯拉朽的大胜,将他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
这场胜利,不仅没有动摇朱雄英的地位,反而让他本就稳固的储君之位,变得如同泰山一般,再也无法撼动!他的声望,只会更高!天下人,只会更加拥戴他!
“老天爷!你为何不长眼啊!!”朱允炆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嘶吼,“为何不降下一道惊雷,劈死那个刚愎自用、囚禁亲兄弟的暴君!为何要让他得逞!为何!!”
无尽的嫉妒与怨恨,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些正在议论的太监撕成碎片!
但他不敢。
他甚至不敢在脸上,流露出半分的异样。
他缓缓地松开拳头,将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间。他必须忍耐,必须将所有的恨意,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丝的不满,换来的只会是更加严酷的对待,甚至……是死亡。
他就只能这样,像一条狗一样,卑微地,屈辱地,活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看着外面那个他最痛恨的人,一步步地,走向权力的巅峰,接受万民的敬仰。
第206章 这条约的内容是通知,不是商量。
辽东大捷的喜悦,如同醇厚的美酒,在金陵城内发酵了数日,依旧令人沉醉。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传颂着皇太孙殿下的英明神武,以及大明将士的盖世神威。
然而,当胜利的激情渐渐退去,一个更现实、也更重要的问题,便被摆上了大明帝国最高决策的案台——如何处置战败的高丽?
奉天殿内,朝会再开。
与前几日的欢庆气氛不同,今日的大殿之上,多了一丝凝重与严肃。
文武百官皆知,今日所议之事,将为这场战争画上最终的句点,也将为大明与高丽未来百年的关系,定下基调。
朱雄英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身黄色龙纹常服,衬得他愈发沉稳威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肃立的群臣,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早已深入人心。
“辽东之战,赖诸将用命,已竟全功。”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李成桂伏诛,高丽五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是时候跟高丽算一算总账了。”
他将目光投向了礼部尚书,问道:“依大明会典,藩属国犯上作乱,战败之后,该当如何处置?”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躬身答道:“启奏殿下,依惯例,当责其国主上表请罪,献上降表,并赔偿我朝军费损失。而后,我朝当显天朝上国之仁德,赦其罪,安其民,重修宗藩之好,以彰我大明怀柔远人之德。”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是历朝历代处置此类事件的传统做法。朝中不少以仁德自居的文臣,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朱雄英听完,脸上却毫无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武将勋贵之首的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心领神会,立刻出列。
作为徐达的长子,又是皇太孙的正妃徐妙锦的亲哥哥,他的地位在军中无人能及,他的意见,便等同于整个大明军方的意见。
“启奏殿下!”徐辉祖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丝毫感情,“臣以为,礼部所言,乃太平时节安抚四方之策,却非惩治叛逆之法!”
“高丽狼子野心,人尽皆知!此番犯上,更是罪不容诛!若不让他们付出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代价,如何能让他们真正俯首称臣?如何能震慑那些依旧在暗中窥伺我大明的豺狼?”
他向着朱雄英重重一抱拳,掷地有声地说道:“臣恳请殿下,降下雷霆之怒!让高丽为他们的愚蠢与狂妄,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徐辉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让朝堂的气氛变得无比锐利。他直接将朱雄英推到了强硬派的旗帜位置,也断绝了所有试图和稀泥的可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兵部尚书。
“兵部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一步踏出,声如洪钟:“殿下!臣以为,礼部之言,乃书生之见!高丽狼子野心,觊觎我辽东久矣!此番更是倾国来犯,若非殿下神机妙算,我大明北境危矣!对待这等豺狼,仅仅是申斥、索赔,无异于纵虎归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激昂:“臣以为,当效仿汉唐故事,令其割地赔款!至少要将鸭绿江以南数百里之地,尽数划归我大明版图!再令其开放港口,允许我大明驻军!唯有如此,方能彻底斩断其狼爪,保我北境百年安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割地!驻军!
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惩罚了,这等同于要将高丽彻底变成大明的附庸,随时可以掌控其生死!
“万万不可!”一名御史立刻站了出来,慷慨陈词,“此举有伤天和,与我朝一向标榜的仁义之道相悖!恐会引得四方藩属离心离德,非王道之举啊!”
“王道?”兵部尚书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敢问刘御史,当高丽五万大军兵临城下之时,他们可曾与我大明讲过王道?当他们屠戮我辽东边民之时,又何曾有过半分仁慈?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大明子民的残忍!殿下,臣附议魏国公之见!”
一时间,朝堂之上,主张“王道怀柔”的保守派,与主张“霸道征伐”的强硬派,争论不休,相持不下。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看着,任由他们争吵。他要的就是让他们把所有的观点都摆在明面上。
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等待着他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最终裁决。
朱雄英这才缓缓地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仁德,是我大明的立国之本,不可丢。但孤以为,仁德并非是无底线的宽恕。”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主张怀柔的文臣。
“孤的仁德,只会施予我大明的子民,施予那些真正心向我朝的友邦。而对于那些敢于亮出獠牙的豺狼,孤回敬他们的,只有比他们更锋利的刀剑!”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磅礴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高丽,既然敢于挑战我大明的底线,那就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
他走到大殿中央,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如同金石交鸣!
“传孤旨意,拟定国书,送往高丽!”
“其一,高丽王必须废除其国号,改称朝鲜国王,其王位世袭,必须由我大明册封方为有效!其国主,限三月之内,亲至我大明金陵,于奉天殿外,向孤叩首请罪!”
“其二,割让鸭绿江以南,千里之地!包括其北方的铁矿、林场,尽数归我大明所有!”
“其三,开放其境内所有港口,允许我大明商船自由通航,并允许我大明于其重要港口,设立卫所,驻军三千!”
“其四,赔偿我大明此次出兵军费,白银一千万两,黄金一百万两!另,岁贡翻十倍,每年需额外进贡高丽参一万斤,战马三千匹!”
“其五,高丽全国,必须废除其自身年号,一体遵奉我大明洪武正朔!”
……
朱雄英一条接着一条,缓缓地报出他早已拟定好的条件。
每报出一条,大殿内所有大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他全部说完,整个奉天殿,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份堪称“灭国”的条约,给彻底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要将高丽的骨头拆散,血肉抽干,再将其彻底变成大明豢养的一条狗啊!
之前的兵部尚书所言,与这份条约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温和得像是在过家家!
“殿……殿下……”礼部尚书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立不稳,“此……此等条件,高丽……高丽断然不会接受啊!这……这是要逼得他们鱼死网破啊!”
“接受?”朱雄英缓缓地走回龙椅,重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何时给过他们不接受的权力?”
他看着满朝文武,用一种睥睨天下的语气,宣告道:
“这份国书,不是去跟他们商议的,而是去通知他们的!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全盘接受!”
“至于鱼死网破?”他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霸道,“他们现在,还有这个资格吗?”
“告诉他们,孤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后,若是孤在金陵,看不到他们的国王,看不到他们的降表。那么……”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气四溢!
“孤会命宁王和周毅,亲率大军,踏平他们的王都,在他们的王宫里,亲自问一问他们的高丽王,为何不从!”
霸道!
极致的霸道!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的皇太孙,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虚无的“仁德”之名。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土地、港口、财富,以及……一个对大明俯首帖耳,再也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的邻邦!
这就是他所说的“战争红利”!
这就是帝王之价!
在朱雄英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之下,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出言反对。
强硬派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跪下,为这位雄主献上自己的膝盖。
而保守派们,则在心中哀叹,他们知道,一个崭新且充满了侵略性与扩张欲望的大明,已经在这位年轻的皇太孙手中,初现雏形。
大明帝国的巨轮,将要驶向何方,他们已经无法预料,更无法阻止。
第207章 高丽的主战派和主和派
当大明朝堂之上,朱雄英用不容置疑的霸道为高丽的未来定下基调时,失败的阴云,早已如沉重的铅块,压在了高丽王都开京的上空。
李成桂兵败自刎,五万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如同最恶毒的瘟疫,早已传遍了整个国都。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一片萧索。
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撕心裂肺的哭声日夜不绝,汇聚成一条悲伤的河流,淹没了这座古老的城池。
国家的脊梁,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打断了。
高丽王宫之内,更是愁云惨雾,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高丽王王禑,面色惨白地坐在王座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他登基以来,一直依赖李成桂等一众武将支撑朝局,可现在,他最倚重的柱石,塌了。
整个国家,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桅杆和舵手的破船,只能在原地打转,等待着被下一个巨浪所吞噬。
而那个巨浪,很快就来了。
大明使团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友好可言。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进入开京。
一名面容冷峻的鸿胪寺官员,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王宫大殿之外。他们带来的,不是慰问,也不是谈判,而是一卷由金线绣龙的黄绸国书。
当那份代表着大明皇太孙意志的国书,在高丽的朝堂之上被缓缓展开,由大明使者用字正腔圆、却冰冷刺骨的汉语宣读出来时,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其一,高丽王必须废除其国号,改称朝鲜国王……”
“……其二,割让鸭绿江以南,千里之地……”
“……其三,开放其境内所有港口,允许我大明驻军三千……”
“……其四,赔偿军费,白银一千万两,黄金一百万两……”
“……其五,废除其自身年号,遵奉大明正朔……”
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高丽君臣的心上。
当使者面无表情地读完最后一条,将国书合上,冷冷地说道:“我朝皇太孙殿下有旨,限尔等一月之内,由尔国国王亲至金陵请罪。若有迟疑,辽东大军,随时南下!”
说完,他便将国书往案上一放,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多在此地停留一刻,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直到大明使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门口,高丽的君臣们,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轰!”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门的方向,老泪纵横,“废我国家,夺我土地,辱我君王!这……这与亡国何异?!”
“明国小儿,安敢如此!!”一个年轻的武将更是“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双目赤红地嘶吼道,“大帅尸骨未寒,五万将士冤魂未散!我等岂能受此奇耻大辱!臣请战!臣愿率我王都最后一旅,与明军决一死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名武将的悲愤之言,立刻点燃了殿内残存的强硬派的怒火。他们大多是军中将领,或是与李成桂关系密切的勋贵。
在他们看来,割让土地,就等于刨了祖坟。让君王去大明京城请罪,更是将整个高丽的尊严,踩在脚下!
“朴将军所言极是!土地乃国之根本,尺寸不可与人!一旦割让,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没错!明人亡我之心不死!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便会要了我们的王都!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轰轰烈烈一战!”
以朴将军为首的强硬派,群情激奋,纷纷请战,大殿之内,一时间充满了鱼死网破、决一死战的悲壮呼声。
然而,与他们的激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派大臣的沉默与绝望。
“战?”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领议政崔英吉,缓缓地站了出来。
他年事已高,身形佝偻,此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
他看着那些叫嚣着要决一死战的年轻将领,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反问道:“朴将军,敢问,拿什么去战?”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殿外。
“我们最精锐的五万大军,已经没了!李大帅,也没了!国库之内,早已空虚得能跑老鼠!城外,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这个时候,你们告诉老夫,要决一死战?”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血泪般的质问:“你们是想让王都的百姓,都拿起锄头和菜刀,去抵挡明国那能击穿铁甲的神机营吗?!还是想让我们的国君,穿着这身龙袍,去城头之上,与明军同归于尽?!”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强硬派的头上。
是啊,拿什么去战?
他们只剩下了一腔血勇,可血勇,在敌人摧枯拉朽的火器面前,一文不值。
以崔英吉为首的主和派,大多是文臣和一些务实的官员。
他们不是没有尊严,不是不感到屈辱,但他们看得更清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的强硬,都只是自取灭亡的催化剂。
“诸位!”崔英吉环视着众人,老眼中含着泪光,“国之将亡,我等皆是罪人!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为这个国家,为这片土地上的百万生民,保留下最后一点血脉啊!”
“忍辱负重!”他重重地将手中的笏板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今,我们唯有忍辱负重,答应明国的一切条件!只要国家尚在,只要百姓尚存,我们就还有希望!若是一意孤行,玉石俱焚,那才是对这个国家,最大的不忠啊!”
“崔相!你这是卖国!!”朴将军怒吼道。
“老夫若能以一身骂名,换取国家的苟延残喘,那这卖国贼之名,老夫担了!”崔英吉毫不退让,悲声说道。
两派人马,在大殿之上,吵作一团。
一派,手握着早已残破不堪的尊严,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另一派,则背负着屈辱的现实,认为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可言。
王座之上,高丽王王禑听着下方的争吵,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他一会儿觉得朴将军说得对,高丽不能就这么亡了。一会儿又觉得崔相言之有理,再打下去,连人都没了,还谈何国家?
他懦弱的性格,让他根本无法在这等关乎国运的重大抉择面前,做出任何决断。他既害怕背上卖国之君的千古骂名,更害怕成为明军刀下的亡国之君。
争吵,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依旧没有结果。
整个高丽的朝堂,就在这亡国的边缘,陷入了彻底的瘫痪与分裂。
他们不知道,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大明帝国的耐心,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有限得多。
第208章 高丽的应对策略
高丽朝堂之上的争吵,最终在双方都筋疲力尽时,以一种无奈的沉默告终。
强硬派喊哑了嗓子,却变不出一兵一卒。
主和派流干了眼泪,也无法说服对方心甘情愿地背上卖国之名。
整个国家,就在这亡国的悬崖边上,被彻底撕裂,动弹不得。
王座之上,高丽王王禑早已精神恍惚。
他看着下方一张张或悲愤、或绝望的脸,只觉得自己的王冠,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最终,还是领议政崔英吉,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大明给的一个月期限,就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每过去一天,剑绳就断裂一分。
“陛下,”崔英吉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朝着王座,重重地叩首,“臣,有一策,或可为我高丽,争得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王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崔相快快请讲!是何良策?”
“陛下,诸位同僚,”崔英吉缓缓起身,环视着众人,“明国国书之苛刻,前所未有。若全盘接受,我高丽便名存实亡,沦为明国之奴仆,此乃慢性亡国。若强硬拒绝,明国大军旦夕便至,届时玉石俱焚,此乃即刻亡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无论是哪一条路,都是死路。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走出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朴将军皱眉道,“崔相莫要再卖关子了!”
“这第三条路,便是一个拖字,一个探字!”崔英吉的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政治家的精明,“我们既不全盘接受,也不公然拒绝。我们……去和他们谈!”
“谈?”一个大臣疑惑道,“明国使者说得清清楚楚,这是通知,不是商议,有何可谈?”
“此言差矣!”崔英吉摇了摇头,“明国皇太孙虽然霸道,但他终究是君王,君王最重脸面。我们不能硬顶,那会触怒他的龙鳞。但我们可以示弱,可以哭穷,可以去……讨价还价!”
他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来。
“臣以为,当立刻派遣使团,携带我国库中仅存的金银珠宝,前往大明的京城。见到明国皇太孙后,我们首先要做的,便是全盘接受他们的部分条件!”
“比如,废除国号,改称朝鲜,此事关乎国体,但无损国本,可应!赔偿千万金银,我们便砸锅卖铁,倾尽所有,先凑出一部分,以示诚意!至于我王亲至京师请罪……此事,可暂缓,就说我王惊惧交加,已然病倒,无法远行,待日后病愈,定当亲往!”
“而最关键的,割让土地与允许驻军两条,此乃动摇国本之举,绝不可轻易答应!”崔英吉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但我们也不直接拒绝!使者要做的,便是在明国朝堂之上,向那皇太孙声泪俱下地哭诉!就说我高丽土地贫瘠,百姓困苦,若再割让千里之地,必将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届时非但无法为天朝上国缴纳岁贡,反而会引发内乱,给我大明增添麻烦!”
“我们要摆出一副最卑微、最顺从、最可怜的姿态,去乞求!去试探!去赌那明国皇太孙,是否会为了彰显他天朝上国的仁德与脸面,而做出半分的让步!”
这番话,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了崔英吉的意图。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也极其屈辱的方案。
它将高丽最后的尊严,都放在了地上,任由大明去践踏。但它,确实是目前这死局之中,唯一可能撬动一丝缝隙的办法。
就连最为强硬的朴将军,此刻也紧锁着眉头,陷入了沉思。他虽然不甘,却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
最终,在长久的沉默之后,高丽王王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做出了决断。
“准……准崔相所奏。”
……
半个月后,大明应天府。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朱雄英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一名高丽使者。
此人名叫金元海,是高丽朝中有名的能言善辩之臣。
此刻,他身着一身素白色的囚服,以示请罪之意,跪伏于地,身躯不住地颤抖,仿佛已被天威吓破了胆。
“罪国使臣金元海,叩见天朝上国皇太孙殿下!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卑微与恐惧。
朱雄英没有让他起身,只是淡淡地问道:“高丽王,为何没来?”
金元海闻言,立刻以头抢地,悲声哭诉道:“启禀殿下!我王听闻天朝雷霆之怒,惊惧交加,一病不起,如今已是卧床难行,实非敢于违逆天威啊!我王特命罪臣,携高丽倾国之诚意,前来向殿下请罪!”
他说着,从身后捧出一个礼单,由太监呈了上去。
“此乃我高丽国库仅存之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以及人参、貂皮若干,先行献予殿下,以作赔偿。剩余款项,我王已下令,便是搜刮全国,也定当在三年之内,为天朝凑齐!”
“至于殿下降下之国书,我王与满朝文武,皆含泪拜读,无不感念天恩浩荡!我王已下令,即日起,废除高丽国号,自称朝鲜国王!废除本国年号,遵奉大明洪武正朔!只待我王病体稍愈,便立刻启程,亲至应天,向殿下叩首谢罪!”
金元海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几乎全盘接受了朱雄英的条件,只为国王请罪一事,找了个“生病”的借口。
朝中的一些文臣,听到这里,脸上已经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高丽已经服软到这个地步,大明的目的已经达到,理应见好就收了。
然而,朱雄英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
他知道,这只是前菜,真正的戏肉,现在才要上演。
果不其然,金元海在说完这番话后,话锋一转,开始了他真正的使命。
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印。
“殿下!天恩浩荡,罪国上下,无不感恩戴德!只是……只是有两事实在是……罪国之万难,恳请殿下垂怜啊!”
他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用最凄惨的声音说道:“殿下明鉴,我朝鲜土地贫瘠,百姓本就食不果腹。若……若再割让千里之地,那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将瞬间失去家园与田地,届时必将流民四起,饿殍遍野!他们走投无路,恐会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反而会给天朝上国,增添无穷的麻烦啊!”
“还有……还有于港口驻军一事。罪国军民,愚昧无知,骤见天兵入境,恐会因惊惧而生出事端,若不慎冒犯了天兵,罪国万死莫赎啊!”
“恳请殿下法外开恩!看在我朝鲜上下,已诚心归顺的份上,暂缓割地与驻军之事!罪国上下,愿生生世世,为大明镇守东疆,为殿下祈福!求殿下开恩啊!”
说完,他便长跪于地,嚎啕大哭,不再言语。
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金元海的这番表演,堪称完美。
他没有拒绝,只是在哭穷,在诉苦,甚至将不割地的理由,都说成是为了大明好,是为了避免给大明增添麻烦。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外交上的讨价还价。
所有大臣的目光,都投向了龙椅之上的朱雄英,等待着他的反应。
而朱雄英,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痛哭流涕的身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修长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击着。
第209章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笃、笃、笃”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大殿内的死寂,仿佛被无限拉长。
跪在地上的金元海,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他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那高高的龙椅之上,缓缓降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心中那份自以为是的聪明,此刻正被这股压力寸寸碾碎,化为了无边的恐惧。
朝堂之下的文武百官,亦是屏息凝神。
那些主张怀柔的文臣,本以为高丽使者这番姿态,给了天朝一个极好的台阶,皇太孙顺势展现仁德,减免一二苛刻条款,便是一段君臣相得、威服四海的佳话。可此刻看着龙椅上那深不可测的沉默,他们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而徐辉祖等一众武勋,则面沉如水。
他们太了解这位年轻储君的脾性,知道在那平静的表面下,往往蕴藏着最汹涌的波涛。
高丽人的这点小聪明,恐怕是弄巧成拙了。
就在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声轻笑,突然从龙椅上传来。
“呵……”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让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朱雄英缓缓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御阶。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仿佛在欣赏上面精致的龙纹,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与殿内紧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走到金元海面前,停下脚步,用一种近乎于闲聊的语气,轻声问道:“你觉得,是你聪明,还是孤……愚蠢?”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金元海的心上!他浑身剧烈一颤,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罪……罪臣不敢!罪臣万死……殿下息怒……”
“不敢?”朱雄英的笑声更冷了,他缓缓蹲下身,与金元海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无半分温度,“孤看你,胆子大得很呐!”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寒光!一股压抑已久的磅礴怒火,如同苏醒的火山,轰然喷发!
“你们以为,派你这么一个能言善辩之徒,到孤的奉天殿上,演一出声泪俱下的苦情戏,孤就会心生怜悯,彰显那所谓的天朝仁德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大殿内滚滚回荡,震得所有人都耳膜嗡嗡作响!
“你们以为,用会给天朝增添麻烦这种可笑的借口,就能保住你们的土地和港口?你们这是在把孤,把孤满朝的文武,都当成三岁的孩童来戏耍!”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同利剑,扫过下方那些面色发白的文臣,最终,又如鹰隼般死死地盯住金元海。
“孤告诉你,也告诉你那个自作聪明的国王!在孤这里,战败者,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孤开出的条件,不是一笔可以商量的买卖,而是你们悍然犯上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你们用五万大军的覆灭,换来的唯一活路!你们要做的,不是跑到孤的面前来哭穷耍滑,而是应该感恩戴德,全盘接受!”
“直接拒绝,孤尚且敬你们有几分宁死不屈的骨气。而像现在这样,耍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搞这些所谓的外交博弈……”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在孤看来,这是比直接拒绝,更大的侮辱!这是对孤权威的终极藐视!是对我大明国威的公然挑衅!”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已经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的使者,而是面向大殿之外,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藏着足以让整个半岛天翻地覆的雷霆之怒。
“来人!”
“在!”两名身形魁梧的御林军,立刻从殿外大步而入,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传孤旨意,八百里加急,发往辽东!”
朱雄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也如同最终的审判,宣判了高丽最后的命运。
“告诉宁王和周毅,不必再等高丽的回复了。他们的回复,孤已经收到了。”
“命他二人,即刻统率大军,渡过鸭绿江!孤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兵临开京城下!”
“孤要让他们,用我大明的刀剑,去跟高丽王,好好地商谈一下,新的条约!”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殿下,三思啊!”礼部尚书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悲声劝谏,“两国交兵,生灵涂炭……”
“闭嘴!”徐辉祖一步踏出,挡在了他的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他,“殿下已经给了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要!”
朱雄英没有理会众臣的反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抖成一团的金元海,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淡淡地说道:“把他拖出去。给他备一匹最快的马,让他快马加鞭地赶回去,告诉他的国王,因为他的聪明才智,为他的国家,赢得了一份孤亲赐的惊喜。”
“让他洗干净脖子,在王都里,等着我大明的军队吧。”
第210章 丰厚的战利品
奉天殿的朝会,在一种混杂着敬畏与战栗的诡异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朱雄英的雷霆之怒,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臣子的心头。
他们终于深刻地理解到,这位年轻的储君,他的霸道并非是少年意气,而是一种根植于骨髓,并且是不容挑战的帝王意志。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当天,一道发往辽东的军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从京城飞驰而出。
……
辽东,风云谷大营。
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焦臭味。
宁王朱权与周毅,正在帅帐之内,对着地图,商议着战后辽东的防务部署。
“报——!”
一名传令兵风驰电掣般冲入大帐,单膝跪地,高举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筒:“京师八百里加急军令!”
朱权与周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他们知道,皇太孙殿下,已经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朱权接过军令,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圣旨,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苦笑,随即将圣旨递给了周毅。
“殿下还是这般脾气,”他摇了摇头,感叹道,“看来,高丽人是把殿下给彻底惹毛了。”
周毅接过圣旨,看完之后,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道:“意料之中。殿下给的是活路,他们却想走捷径。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圣旨上的命令,简单而直接:
“命尔二人,即刻统率大军,渡过鸭绿江!朕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兵临开京城下!”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我将令!”周毅将圣旨交还给朱权,转身便走出了帅帐,他那冰冷而清晰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
“全军整备!三日之后,大军开拔,目标——高丽王都,开京!”
……
大明的战争机器,再一次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启动。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未明,鸭绿江畔已是旌旗如林。
三万明军精锐,在经历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士气高昂,杀气冲天。
“渡江!”
随着周毅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无数舟桥开始铺设。
明军将士们沉默而高效地行动着,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和军官们低沉的口令声。
无数面金龙的大明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从地狱中升起的森林,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向着江对岸延伸而去。
对岸,便是高丽的国土。
江边的第一座重镇,义州城。
城头的守军,早已被江面上那骇人的景象吓破了胆。
他们亲眼见证了五万大军是如何一去不回,如今又亲眼看着这支刚刚创造了神话的魔鬼之师,将兵锋指向了自己。
抵抗?
这个念头甚至没能在守将的脑海中停留超过一秒钟。
当第一名明军士兵的战靴踏上南岸的土地时,义州城的北门,便在一片混乱中轰然大开。
守城的将领,早已带着亲信家眷,卷走了府库中最后的细软,向南仓皇逃窜。
剩下的只有一座门户大开,失去了所有指挥,陷入无尽恐慌的空城。
周毅治军极严,严禁士卒屠戮平民、奸淫掳掠。但皇太孙的战争红利论,早已随着圣旨一同传达到了军中。
因此,一道新的命令,被传达了下去:“封锁全城,各部入城之后,即刻接管府库、粮仓、武库!城中所有官宦、富商之家,尽数列册,其家财……充作军资!”
这道命令,让原本还对枯燥的行军感到乏味的士兵们,瞬间眼冒绿光!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发财啊!
明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入了义州城。
他们没有冲入寻常百姓家,而是径直扑向了那些早已人去楼空的豪门大宅。
一箱箱的金银被从地窖里抬了出来,一匹匹华美的绸缎被从库房里搬出,就连后院马厩里膘肥体壮的战马,也被悉数牵走。
不到半日,曾经繁华的义州城,便被刮地三尺。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义州守将的弃城而逃,如同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整个高丽北方防线的连锁崩溃。
明军兵锋所指,沿途的城池,几乎是望风而降。
有的守将,在明军抵达前一天,便献上降表和城池名册,跪在城门口,恭迎天兵入境。
有的贵族,甚至主动打开自家粮仓,献出私藏的兵甲,只求能保住身家性命。
明军的南下,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与其说是进军,不如说是一场武装巡游。
那无边无际的洪流,带着沉默而压抑的气势,一路向南,碾碎了高丽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而伴随着这场武装巡游的,是一场规模空前的财富转移。
每一座被和平接管的城池,其积累了数十上百年的财富,都被明军高效而系统地充作军资。
十日后,平州。
这座昔日繁华的商业重镇,如今成了明军的中军大营。
城主府内,朱权和周毅正站在二楼的阁楼上,俯瞰着下方那几乎被各种战利品堆满的巨大庭院。
庭院里,一辆辆大车排成了长龙。
车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旁边,是堆积如山的铜钱,已经锈蚀的铜钱和崭新的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金属腥气。
更远处,一匹匹上等的绸缎、一卷卷珍贵的皮毛、一箱箱晶莹剔透的人参……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还仅仅是沿途搜刮的一部分而已。
朱权看着这番景象,久久无言。
身为皇子,他见过的财富不计其数,但如此直接、如此野蛮、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汇聚起来的巨额财富,还是第一次见到。
“短短十日,光是白银,便已入账近五百万两。”周毅的声音,在他身边平静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还有粮食三十万石,战马五千余匹,各类兵甲足以装备我军三倍有余。”
“五百万两……”朱权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户部一年的税收,刨去各项开支,能存入国库的,也不过如此吧?我们这十天的收获,竟抵得上大明一年的国库盈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周毅,眼神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感慨。
“直到今日,本王才算真正明白了,殿下口中的战争红利,究竟是何意。”
他指着下方那堆积如山的财富,自嘲般地笑道:“怪不得,数百年来,北方的蒙古人总想着南下。与辛辛苦苦地放牧耕种相比,这种直接的掠夺,来得实在太快,也太令人上瘾了。”
周毅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那些财富,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冰冷的数字。
“殿下说,这只是开胃小菜。”他淡淡地说道,“真正的大头,还在开京。那座王都里,才藏着高丽数百年积累的精华。”
朱权闻言,沉默了。
他知道,周毅说的是事实。
他也知道,当他们兵临城下之时,那座王都里的一切,都将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战争,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保家卫国的神圣光环,露出了它最原始、也最血腥的本来面目——掠夺。
而他们,就是这场盛宴中,最强大的掠食者。
当朱权与周毅在平州城头,感慨着战争所带来的巨额红利时,那些被他们充作军资的财富背后,是一个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城池,和一个正在滑向无尽深渊的王朝。
高丽王都,开京。
这座曾经象征着半岛荣耀的城池,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第211章 穷途末路,全民皆兵
自明军渡江以来,雪片般的败报,如同催命的符咒,一日数次地从北方传来,每一次都将笼罩在王都上空的阴云,压得更低一分。
“报——!义州失守!守将朴元奎弃城南逃!”
“报——!安州、定州、肃州三城守将,开城……开城迎降!”
“报——!平州陷落!明军主力已至平州,前锋离王都已不足五百里!”
……
王宫大殿之内,气氛早已不能用压抑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于凝固的死寂。
王禑面无人色地瘫坐在王座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合眼,每一份败报,都像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地敲在他的神经上。
殿下的文武百官,同样是形容枯槁,神情麻木。
他们曾经赖以为生的尊严、权势、财富,在明军那摧枯拉朽的兵锋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迎降……又是迎降!”
终于,一声充满了无尽悲愤与不甘的怒吼,打破了这片死寂。
主战派的首领朴将军,双目赤红,浑身颤抖地指着信使,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屈辱。
他不是在愤怒于明军的强大,而是在愤怒于自己人的懦弱!
“我高丽的将军,何时变得如此没有骨气!不战而降,开城揖盗!他们还有何面目,自称是高丽的军人!他们对得起战死的李大帅吗?对得起那葬身火海的五万忠魂吗?!”
他的质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却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大势已去。
当最精锐的五万大军都已灰飞烟灭,剩下的这些地方守军,拿什么去抵抗?用头颅去撞明军的铁蹄吗?
领议政崔英吉,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
短短十数日,这位老人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他的背更加佝偻,声音也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朴将军,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争锋相对,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悲哀。
“朴将军,”他缓缓地说道,“事已至此,再说这些,还有何用?你我……皆是罪人啊。”
“罪人?”朴将军惨笑一声,转头死死地盯着他,“崔相!当初若不是你们这些主和派,畏敌如虎,迟迟不肯增兵,李大帅何至于孤军奋战,以致全军覆没!如今,你还有脸说风凉话!”
“够了!”崔英吉也动了真怒,他将手中的笏板重重地顿在地上,老泪纵横,“老夫是主和,但老夫不是卖国!老夫只是比你们更清楚,我高丽与大明之间的差距!以卵击石,智者不为!当初老夫就说过,此战必败,必败啊!可有人听吗?!”
这一次的争吵,没有了往日的激烈,只剩下一种穷途末路式的相互指责与推诿。
他们就像两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明知无路可逃,却还要徒劳地相互撕咬,将失败的责任,都推到对方的身上。
“够了!都给寡人住口!”
王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王禑,突然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他猛地站起身,将身前的案几一把推翻在地。
奏折、笔墨、砚台散落一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乱响。
“吵!吵!吵!到了这个时候,你们就知道吵!”他指着下方的群臣,状若疯魔,“城池一座座地丢,明军一天天地逼近!你们谁能给寡人想出一个办法来?!谁能?!”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这位已经濒临崩溃的君王对视。
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看着下方一张张沉默而绝望的脸,王禑心中的最后一根弦,也彻底崩断了。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迸发出一丝病态的光芒。
“兵!对!寡人还有兵!”他喃喃自语,随即大声下令道,“传寡人旨意!即刻昭告全国!”
“自即日起,凡我高丽十二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之男丁,无论贵贱,无论身份,皆必须拿起武器,保家卫国!”
“凡献上一颗明军首级者,赏银百两,晋爵三级!凡临阵脱逃者,诛三族!”
“寡人要让明国人看看!我高丽,全民皆兵!我高丽,永不屈服!!”
这道荒唐至极的全民皆兵令,如同一阵狂风,迅速传遍了整个王都。
然而,它没有激起任何的同仇敌忾,带来的只有更深的混乱与麻木。
王都的征兵处,设在了各个主街的路口。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差和兵痞,如今正拿着一份份名册,挨家挨户地抓人。
“出来!都给老子出来!王上有令,全民皆兵!”
一户寻常的民宅,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从他母亲的怀中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放开我儿子!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妇人哭喊着,死死地抱住士兵的大腿。
“滚开!”士兵一脚将她踹开,将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像拖死狗一样拖向了街头。
街头上,早已聚集了一大群被强征来的“新兵”。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尚未成年的孩童,甚至还有一些瘸腿的、瞎眼的残疾人。
他们被绳子捆着,麻木地站在一起,眼神空洞,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气。
发给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生了锈的菜刀、磨秃了的锄头,甚至还有从自家厨房里拿出来的擀面杖。
这就是高丽王最后的军队。
征兵的官吏,看着这群歪瓜裂枣,也是一脸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念着那些激励士气的口号:“王上有令!保家卫国,就在今日!杀敌一人,赏银百两……”
然而,下方的人群,没有丝毫的反应。
他们只是麻木地站着,如同行尸走肉。
国家?王朝?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他们只知道,苛捐杂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权贵们的剥削让他们食不果腹。
如今,这个国家要亡了,却要让他们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贱民,去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卖命。
凭什么?
人群中,一个老者看着官吏,用沙哑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大人,杀一个明军,真的赏银百两吗?”
官吏一愣,随即点头道:“当然!君无戏言!”
老者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他缓缓地说道:“那……杀一个我们这样的新兵,值多少钱?若是能换一袋米,老朽现在就自己抹了脖子,也省得再去给明军送死了。”
这番话,让周围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哄笑。
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官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第212章 最后通牒
高丽王王禑那道全民皆兵的荒唐命令,非但没能成为挽救王朝的灵丹妙药,反而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被强征入伍、手持农具的新兵,在王都的城墙下被操练了不到三日,便在听闻明军前锋已至近郊的消息后,瞬间作鸟兽散。
他们丢下手中的菜刀与锄头,毫不犹豫地逃向了乡野,没有一个人愿意为这个早已烂到根子里的王朝,流哪怕一滴血。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军队的溃散,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高丽王室的脸上,也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
当明军三万主力,黑压压地出现在开京城外三十里地,安营扎寨,将整座王都都置于其兵锋笼罩之下时,死亡的阴影,终于化作了实质,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王禑,再也坐不住了。
他那因恐惧而濒临崩溃的神经,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最后的能量。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待他的,就只有城破国亡,身死族灭的下场。
深夜,王宫深处。
王禑屏退了所有内侍,密诏了他唯一还能信任的心腹重臣,礼曹判书郑道传。
“郑卿,”王禑一把抓住郑道传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潮湿,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寡人……寡人不想死,我高丽王室的血脉,不能就这么断了啊!”
郑道传看着眼前这位早已没了半分君王仪态的国君,心中悲凉,却只能叩首道:“陛下,事已至此,唯有……再行求和一途了。”
“对!求和!”王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寡人还有!寡人还有最后的本钱!”
他拉着郑道传,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内库。
他亲自打开了那尘封已久的宝库,将里面高丽王室历代积攒的、最珍贵的奇珍异宝,尽数搬了出来。
夜明珠、猫儿眼、赤金佛像……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还有美人!”他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去!把宫里最美的宫女,都给寡人找来!凑足一百人!寡人就不信,明国的宁王,也是铁石心肠!”
他将一个沉重的金丝楠木盒子,塞到了郑道传的手中,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气说道:“郑卿,寡人的身家性命,高丽的国祚,就全系于你一身了!你一定要……一定要让明国的宁王,看到我们的诚意,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
开京城外,明军大营。
与城内的末日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秩序井然,戒备森严。
巨大的中军帅帐之内,朱权与周毅,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桌案前。
桌案上,没有地图,没有兵书,只有一本本刚刚汇总上来的,厚厚的账册。
“殿下,您过目。”一名书记官恭敬地将最后一本账册呈上,“截至今日,我军沿途所获,折合白银,已逾八百万两。另有粮食、布匹、军械,不计其数。”
朱权随手翻开一本账册,看着上面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深沉的感慨。
“八百万两……”他缓缓合上账册,抬头看向周毅,“本王现在才明白,皇侄为何会对战争红利如此看重了。”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连绵不绝的营帐,以及营帐间隙中,那些被临时关押,等待转运的战利品——成群的牛羊马匹,以及一车车被封存好的财物。
“与辛辛苦苦地发展民生,劝课农桑,等待数年乃至十数年才能看到的税收增长相比,”朱权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这种直接的掠夺,实在太快,太高效,也……太容易扭曲人心了。”
周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
“殿下,您看到的是掠夺。”他淡淡地说道,“但在末将看来,这只是取偿。”
“高丽犯上,动我边民,此为因。我大明兴雷霆之师,讨其罪,收其财,此为果。天经地义,何来扭曲一说?”
“殿下忘了皇太孙殿下的话吗?”周毅转头看向朱权,“我大明的仁慈,只对我大明的子民。对待敌人,任何的怜悯,都是对我们身后万千百姓的残忍。这些财富,与其留在高丽,让他们日后用来打造兵甲,继续窥伺我辽东,不如尽数取回,充我大明国库,练我大明精兵!”
朱权闻言,沉默了。
他知道周毅说得对,这才是皇侄的帝王心术。
只是,理智上虽然认同,情感上,他依旧感到了一丝不适。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启禀殿下,营外有一高丽使臣,自称郑道传,携重礼求见。”
朱权与周毅对视一眼。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郑道传领着一队人,走进了帅帐。
他身后是两排捧着沉重礼盒的侍从,以及数名身着华服,容貌绝美,却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
一进帐,郑道传便立刻跪倒在地,行五体投地之大礼,声音悲切。
“罪国使臣郑道传,叩见宁王殿下,周将军!罪国已知天威,罪该万死!今我王特遣罪臣,献上我高丽最后的薄礼,只求……只求殿下能暂息雷霆之怒,给我高丽君臣百姓,最后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朱权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以及那些梨花带雨的美人,心中毫无波澜。
他想起了皇太孙在军令之外,单独给他的一封密旨。
他等郑道传哭诉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地抬了抬手。
“起来吧。”
他的声音让郑道传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叩首谢恩。
然而朱权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这些东西,本王收下了。”朱权指了指那些财宝和美人,语气平淡地说道,“不过,你以为我家殿下,在乎这点东西吗?”
郑道传心中一沉,连忙道:“罪臣不敢!此乃我王一片赤诚之心……”
“诚意?”朱权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本王,没有看到你们的诚意。”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郑道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如同辽东的寒冬。
“回去告诉你家国王。我家殿下,不缺金银,更不缺女人。殿下想看的,是真正的能让他信服的诚意。”
“敢问殿下,何为……真正的诚意?”郑道传颤声问道。
朱权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你家国王,把你们朝堂之上,所有主张与我大明为敌的主战派,有一个算一个,从那个朴将军开始,全部杀光。”
“然后,把他们的人头,连同他们家中抄没的金银珠宝,一起送到本王的营中。”
“有了这份诚意之后,”朱权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的表情,“我们,再谈。”
第213章 高丽王亲自打断国家的脊梁
晚上。
郑道传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开京王都,他甚至不敢点燃火把,像一个幽灵般穿过死寂的街道,最终跪倒在了王宫寝殿冰冷的地面上。
当他将宁王朱权那句冰冷刺骨的最后通牒,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高丽王王禑时,整个寝殿之内,连烛火的跳动声都仿佛消失了。
“……让……让寡人,杀了朴将军他们?”
王禑呆呆地坐在床榻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没有听懂,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郑道传重重地叩首,声音嘶哑而绝望:“大王……明国宁王,就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真正的诚意。”
诚意?
用自己国家主战将领的人头,去换取一个谈判的资格?
这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
王禑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诡异,笑着笑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与脸上的冷汗混杂在一起。
他笑得浑身发抖,最终蜷缩成一团,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本以为,献上金银珠宝,献上绝色美人,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是他最后的尊严。
他甚至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明国人会顾及天朝上国的脸面,会展现一丝仁德。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对方根本不在乎什么金银美人,更不在乎什么脸面仁德。
他们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掌控,是让你亲手打断自己的爪牙,拔掉自己的利齿,变成一条彻头彻尾,听话的狗!
王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想到了朴将军那张虽然粗鲁但却忠心耿耿的脸,想到了那些在朝堂上高喊着决一死战的将领们。
他们或许愚蠢,或许不识时务,但他们是高丽最后的骨气,是这个王朝最后的武力屏障。
杀了他们?
那无异于自断手足!
可是……不杀呢?
王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到了明军那黑压压的军阵,想到了周毅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想到了卧龙坡那场焚尽万物的炼狱之火。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他还没有坐够这把龙椅,还没有享尽这人间的富贵。
他不想像李成桂那样战死沙场,更不想成为城破之后的阶下囚,被押到大明的京城去受尽屈辱,最终被一刀砍下头颅。
他想活下去。
哪怕是像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脏,扼杀了他心中最后的那点君王尊严。
“他们……他们反正也是要死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心底响起,“明军一旦破城,朴将军那些人,必然会抵抗到底,最终的下场,还不是一死?既然如此,用他们的死,来换取寡人的生,换取城中数十万百姓的生,这……这是必要的牺牲!”
“对!是牺牲!”王禑的眼神,逐渐从绝望变得麻木,又从麻木变得冰冷,“寡人是为了国家,是为了百姓!他们应该感到荣耀!他们的死,是有价值的!”
他为自己的懦弱与背叛,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当他说服自己的那一刻,他便不再是一个君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傀儡。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依旧跪伏在地的郑道传,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传……侍卫统领,崔万植,立刻来见寡人。”
……
子夜时分,王都之内,一片死寂。
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王宫的阴影中悄然潜出,迅速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们是王宫的侍卫统领崔万植和他麾下最精锐的侍卫,这些人只效忠于国王一人,不属于任何派系。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朴将军的府邸。
此刻的朴府之内,灯火通明。
朴将军并未入睡,他正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石桌旁,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的佩刀,就放在手边。
他知道国家完了,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他只是不甘,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他甚至在想,明日天一亮,他就独自一人,一骑一刀,冲向明军大营,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府邸的前院传来。
“什么人?!”他警觉地站起身,握住了刀柄。
然而,回应他的是府门被轰然撞开的巨响,以及侍卫们短促的惨叫声。
数十名黑衣侍卫,手持滴血的钢刀,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
当朴将军看清为首那人,正是王宫侍卫统领崔万植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崔统领?”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这是何意?莫非……有叛军作乱?”
崔万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刀,那把刀,是王禑亲赐的佩刀。
“朴将军,”崔万植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王有旨,命我……送您上路。”
“什么?!”朴将军如遭雷击,他脸上的震惊,迅速被无尽的荒谬与愤怒所取代,“王上要杀我?!为什么?!我朴氏一门,世代忠良,我为国尽忠,何罪之有?!”
“你的罪,”崔万植冷冷地说道,“就是你想战。”
这句话,让朴将军瞬间明白了所有。
他明白了郑道传此行的结果,也明白了那个懦弱的君王,为了苟活,做出了何等卑劣的选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朴将军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而惨烈,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好!好一个你想战!好一个高丽王!!”他双目赤红,指着王宫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咒骂道,“王禑!你这个懦夫!你这个卖国贼!我朴某人,瞎了眼才会为你这种人尽忠!”
“我死不足惜!但我诅咒你!诅咒你永生永世,都只能做明国人的一条狗!摇尾乞怜,不得好死!!”
“动手。”崔万植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数十名侍卫,一拥而上。
朴将军怒吼着,挥舞着战刀,奋力抵抗。他身中数刀,却依旧死战不退,最终,被崔万植一刀刺穿了心脏。
他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那双圆睁的眼睛,至死都死死地盯着王宫的方向。
血腥的清洗,在整个开京城内,同时上演。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主张与大明决一死战的将领和勋贵们,没有一个人能死在敌人的刀下。
他们在睡梦中,在酒醉中,在与家人最后的诀别中,被自己君王的屠刀,毫不留情地斩下了头颅。
震惊、不甘、咒骂……在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响彻了开京的夜空,却又很快被黑暗所吞噬。
天亮时分。
崔万植浑身浴血,回到了王宫寝殿。
他将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以及从那些主战派家中抄没来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名册,一并呈现在了王禑的面前。
“大王,幸不辱命。”
王禑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变成了狰狞的头颅,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呕吐出来。
他挥了挥手,用一种虚弱到极致的声音说道:“把……把这些诚意,连同那些财宝,一起……送去明军大营吧。”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亲手斩断了高丽最后的脊梁。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明军的全部条款了。
第214章 签订大明与高丽友好条约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开京城上空那凝固了数日的阴云时,一支诡异的队伍,在一片死寂中,缓缓地从城门内驶出。
数十辆沉重的大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车上满载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在清晨的薄雾中,反射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
然而,比这些财宝更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每一辆车头之上,随着车身颠簸而轻轻摇晃的东西——一颗颗血淋淋、死不瞑目的人头。
那其中,有朴将军怒目圆睁的头颅,他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仿佛还在咒骂着敌人的无情与君王的背叛;有兵曹判书(相当于兵部尚书)那张至死都带着难以置信表情的脸,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还有数十位曾经在朝堂上主张抗争到底的将领与勋贵的头颅。
他们曾经是这个国家最后的鹰派,是最后的脊梁,如今却成了这个国家献媚求活的第一份“诚意”。
这支队伍所过之处,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所有人都躲在阴影里,透过门缝,用恐惧的眼神窥视着这地狱般的一幕。
明军大营之内,朱权和周毅早已等候在帅帐前。
当这支队伍抵达时,即便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明军士卒,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许多年轻士兵的脸上甚至露出了恶心和不忍的神色。
朱权和周毅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份“礼物”被一一清点、登记在册。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曾经的对手,如今在书记官的笔下,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一行行代表财富的记录。
“殿下,”周毅看着那份血腥的名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看来,高丽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爪牙。”
朱权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亲兵奉上的热茶,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看着杯中因水汽而上下沉浮的茶叶,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他不是做出了选择,而是别无选择。皇侄这一手,是要诛心啊。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场简单的军事胜利,而是要从精神上彻底阉割这个国家。”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那些被抬下车的人头,继续说道:“杀了这些人,高丽便再无主战之人,剩下的只有一群摇尾乞怜的软骨头。皇侄便可以随心所欲,将这个国家,捏成任何他想要的形状。这份帝王心术,当真……令人不寒而栗。”
从这一刻起,高丽这个国家,在精神上已经死了。
……
次日,清晨。
开京那厚重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地打开了。
没有军队,没有抵抗,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一条从城门内,一直延伸到明军阵前,由新土铺就的道路。
道路两旁,插满了素白色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荡。
高丽王王禑,身着一身最卑微的素白色孝服,头戴荆冠,领着他麾下同样穿着孝服的文武百官,面如死灰地,一步一步,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后,是空荡荡的城门洞,和无数从城墙垛口后,探出头来,麻木围观的开京百姓。
那些百姓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空洞。
亡国之痛,似乎早已在连日的恐惧与绝望中,被消磨殆尽。
这一幕,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悲凉。
一个国家的君主,带领着他所有的臣子,以罪人的姿态,走出自己的国都,去向敌人投降。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拖着千钧的枷锁。
那条不长的黄土路,仿佛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完的黄泉路。
王禑能感受到背后万千子民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怜悯,有嘲讽,有麻木,更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将作为亡国之君,被永远地钉在高丽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与身死族灭相比,任何的骂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甚至在心中安慰自己:至少,我保全了城中的百姓,保全了王室的血脉,我……没有错。
他们走到了明军的阵前,在距离那面巨大的“明”字帅旗百步之遥的地方,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将额头,深深地贴在了冰冷的泥土之上。
“罪国之君王禑,率罪国文武,恭迎天朝大军!我等……降了!”
王禑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明军阵前,三万将士沉默地矗立着,黑色的甲胄在朝阳下汇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钢铁海洋,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他们就像一群沉默的看客,冷冷地注视着这场亡国大戏。
周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王禑君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让他们起身,就这么让他们,在万众瞩目之下,跪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初升的朝阳,渐渐变得炙热。
跪在地上的君臣们,开始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他们的白色衣服,与地上的尘土混杂在一起,狼狈不堪。
一些年老的臣子,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这是一种无声的折磨,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它在一点一点地,将他们最后的尊严,彻底碾碎成粉末。
直到一个时辰后,直到这些养尊处优的君臣们,跪得几近虚脱,再也支撑不住之时,周毅才缓缓地催马向前。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新的黄绸,那是朱雄英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一份全新的条约。
他没有下马,只是将那卷黄绸,随手扔在了王禑的面前,如同在施舍一个乞丐。
“这是我家殿下,给你们的新惊喜。”周毅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因为你们的聪明,为你们的国家,赢得了一份新的荣耀。”
王禑颤抖着双手,捡起了那份决定他和他国家命运的国书。
当他展开,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他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灰。
这份新的条约,比之前的那份,苛刻了何止十倍!
除了原有的条款之外,又增加了数条足以让高丽永世不得翻身的条款:
“其一,朝鲜国王之长子、次子,必须送往我大明京城为质,入国子监读书,非得我朝皇帝允准,终身不得归国!”
“其二,朝鲜国之兵部、户部,必须设立大明顾问一职,由我大明派遣官员担任,所有重大军政、财税决策,必须经由顾问副署,方可生效!”
“其三,原条约中赔偿之金银,翻倍!限一年之内缴清!若有拖延,则年龄在十六岁至四十岁之间的青壮劳力,由我大明统一安排,进入境内,通过为大明修建大型国家工程的方式,来进行抵债!期间没有任何报酬,直到还清为止!”
“其四,将高丽都城以西,优良不冻港——仁川,永久割让与我大明!允许我大明于此地,设立水师基地,无限期驻军!”
……
每一条,都是一把锋利的刀,将这个国家最后的血肉,都刮得干干净净。
“不……不……”王禑看着那份国书,发出了绝望的呻吟,眼泪,混合着鼻涕,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从他签下这份条约的这一刻起,他以及他的国家,将彻底沦为大明的奴仆,再无未来可言。
他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提线木偶。
然而,他还有选择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明军,看了一眼周毅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知道,他没有。
“签了吧。”周毅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用你的血。”
王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颤抖着,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将拇指放进了嘴里,狠狠地咬了下去!
剧痛传来,鲜血涌出。
他用那根沾满了鲜血的手指,在那份屈辱的城下之盟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刻,开京城头,那面飘扬了数百年的高丽王旗,在一阵令人心碎的绳索声中,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大明龙旗!
它在风中,猎猎作响,向整个半岛,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第215章 献俘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秋。
应天府,这座帝国的都城,迎来了自开国以来,最为荣耀与沸腾的一日。
自鸡鸣时分起,无数的百姓便从城中各处,乃至城郊百里,如潮水般涌向了皇城承天门外的巨大广场。
他们扶老携幼,占据了所有能够立足的角落。
一些机灵的孩童,甚至爬上了街边的柳树,只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而那些临街茶楼的二层、三层,更是被富商们早早地包下,凭栏远眺,人头攒动。
数十万人的汇聚,让整座城市都发出了巨大的嗡鸣,那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期待与骄傲的声响,充满了勃勃生机。
今日,是征东大军凯旋,献俘于阙下的日子!
广场之上,早已被数千名禁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着明黄色的崭新甲胄,手持长戟,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排成一道道坚不可摧的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将激动的百姓隔绝在御道之外。
承天门那巍峨的城楼之上,旌旗如云,皇家仪仗庄严肃穆。
皇太孙朱雄英,身着自监国以来,最为隆重的一套十二章纹冕服,头戴九旒冕,腰悬玉具剑,面容沉静地伫立于城楼正中。
九串玉珠组成的冕旒,在他眼前轻轻晃动,遮住了他部分视线,却更增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他的身后,是以内阁首辅为首的文武百官,他们皆身着朝服,神情肃穆地静静等待着。
他们之中,有人心潮澎湃,与有荣焉;也有人看着下方那狂热的民众,再看看身前这位年轻储君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敬畏与寒意。
他们知道,这位殿下的权势,已经如日中天,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时间缓缓流逝,当午时的阳光,将城楼的金瓦照耀得一片辉煌之时。
“呜——呜——”
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从长街的尽头响起,瞬间压下了数十万人的嘈杂。
整个广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街道的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却带着无可匹敌的气势,向着广场涌来。
为首的,正是宁王朱权与征东副将周毅。
二人身披在战火中留下了无数印记的重甲,骑着神骏的战马,并肩而行。
他们的身后,是三千名从征东大军中精挑细选出的锐士,他们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让最喧闹的百姓,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支军队,没有胜利的喧哗,只有沉默的威严。
他们用整齐划一、如同踏在人心脏上的步伐,向整个帝国,展示着自己百战功成后的赫赫神威。
紧随其后的,是长得望不到头的战利品车队。
数千辆大车,满载着从高丽“搜刮”而来的财富。
最前面的数十辆车上,是打开了盖子的巨大木箱,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银锭,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万道刺眼的金光银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天呐!这么多金子!”
“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咱们大明,发财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赤裸裸的财富冲击,比任何战报都更能让他们感受到这场胜利的丰硕与实在!
而在金银之后,是华美如云霞的丝绸、光亮顺滑的皮毛、用锦盒装着的珍贵人参、以及各种在民间传说中才存在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仿佛将整个高丽数百年的积累,都搬到了这座广场之上。
然而,当队伍的中央,缓缓驶来三辆由重兵押送的马车时,整个广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的狂热。
那三辆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此次的“主角”——高丽王的两位质子,以及他那位以美貌闻名于半岛的亲妹妹,曦华公主。
两位王子,皆是十几岁的少年,他们身着黄色服饰,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屈辱,蜷缩在马车的角落,死死地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那数十万道充满审视、嘲弄与快意的目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辆马车里的曦华公主。
她年方二八,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虽然发髻散乱,面带泪痕,却依旧难掩其绝世的容光。
那份柔弱、无助与美丽,在这样屈辱的场景下,反而更能激起围观者心中那种征服者的快感。
“高丽人!战败者!”
“看!那就是他们的王子和公主!如今还不是像猪狗一样,被我们关在笼子里!”
“大明万胜!!”
“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这呼喊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广场。
数十万人的欢呼与呐喊,汇成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彩都震散!
城楼之上,朱雄英静静地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君王的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闪烁着无比的满意与威严。
身旁的文武百官,无不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与日俱增的帝王之气。
当仪式的尾声传来,朱权与周毅已率队行至承天门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末将)幸不辱命,俘高丽王室,献于阙下!请殿下示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朱雄英并未让他们久跪,也未派内侍传旨,而是亲自转身,在文武百官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走下城楼。
他亲手将朱权和周毅扶起,看着二人脸上那饱经风霜的痕迹,温和地说道:“十七叔,周将军,一路辛苦,快快请起。你们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孤与天下百姓,都有目共睹。”
他拍了拍两人的臂膀,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肯定:“今日献俘已毕,先回府邸,好生歇息,洗去一身征尘。明日早朝,孤会与百官,共商尔等之功勋封赏!绝不负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这番礼遇,这份承诺,让朱权与周毅心中皆是一暖,二人再次躬身行礼:“臣(末将)遵旨!谢殿下隆恩!”
……
夜幕降临,白日里的喧嚣与荣耀,都渐渐归于沉寂。
东宫,徐妙锦的正寝之内,灯火温馨。
朱雄英早已脱下了那身繁重无比的冠服,只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玄色常服,缓步走入内殿。
身怀六甲的徐妙锦,正斜倚在软榻之上,借着烛光,翻看着一卷诗集。见到他进来,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别动。”
朱雄英快步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起身。
然后,极其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
“今日累了一天,怎还不好好歇着?”他的声音,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威严,只剩下对妻子的无限温柔。
“臣妾不累,”徐妙锦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是在宫中,都能听到外面百姓们的欢呼声,臣妾心中,也为殿下感到高兴。”
朱雄英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徐妙锦那高高隆起的腹部,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那属于新生命的那一下又一下的轻微律动。
在这一刻,白日里所有的荣耀与杀伐,都仿佛被这腹中的胎动所净化,只剩下内心那片刻的温情与安宁。
他将脸颊轻轻地贴在妻子的肚子上,享受着只属于他和家人的宁静。
徐妙锦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感受着丈夫难得的放松,轻声说道:“今日之后,天下百姓,都会称颂殿下。殿下如今,已是万民敬仰的大英雄了。”
听到英雄二字,朱雄英缓缓地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柔和未变,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理性。
他笑着摇了摇头,握住了妻子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英雄之名,不过是史书上的几个字,是百姓口中的过眼云烟。孤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能让我大明万世昌盛的好处。”
他看着妻子有些不解的目光,耐心地解释起来,将自己心中那幅庞大的蓝图,第一次向自己最亲近的人,缓缓展开。
“此次高丽赔偿的千万金银,孤一分都不会纳入东宫的私库,更不会放入皇家的内帑。它将被悉数拨给工部,用来修建一条从京师,直通北方九边的水泥官道。有了它,日后我大明北征,粮草运输,便可一日千里,再也不会受制于泥泞和天时。”
“他们抵债送来的数十万劳工,将成为我们最好的工匠和劳力,去修建水利,去开采矿山,去为我大明创造出比赔款本身多十倍的财富。”
“他们割让的千里平原,明年开春,就会插满我大明的旗帜,种满我大明的粮食。
数年之后,那里便会成为我大明在辽东,最稳固的粮仓。”
“他们献出的所有港口,半年之内就会成为我大明水师的新基地。我们可以从那里出发,监视倭寇的一举一动,更可以从那里,走向更广阔的深蓝,去看看,海的那边究竟还有些什么。”
朱雄英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光芒,让徐妙锦看得有些痴了。
他最后紧紧地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充满无限豪情的语气,为自己的这番霸道之论,做出了总结:
“这,就是战争的红利。用敌人的血和财富,来浇灌我们自己的土地,滋养我们自己的百姓。如此才能让大明,万世长安。”
徐妙锦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崇拜与爱意。
第216章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应天府,奉天殿。
巍峨雄伟的奉天殿内,数百只巨大的宫灯将金砖照得锃亮。
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队列之中,可以听见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官袍摩擦的窸窣声响。
立于百官最前列的,正是昨日凯旋的宁王朱权与征东副将周毅。
二人今日换下了那身饱经战火的甲胄,身着崭新的王爵与将军朝服,虽然洗去了征尘,但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依旧让身后的文武官员们暗自心惊。
龙椅之侧,御座之上,朱雄英待百官朝拜完毕,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朱权与周毅身上。
“十七叔,周将军,”朱雄英温和开口,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上前听封。”
二人立刻出列,行至御前,单膝跪地:“臣(末将)在。”
“昨日献俘,一路劳顿。今日看你们神采依旧,孤心甚慰。”朱雄英微微颔首,他先看向宁王朱权,声音陡然洪亮起来:“十七叔,你身为宗室亲王,亲冒矢石,为国戍边,扬我朱家天威于辽东!孤心甚慰!赐金万两,食邑增三千户!辽东新设之辽阳都指挥使司,亦由你节制!”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节制一地都指挥使司,更是将辽东的军政大权,实实在在地交到了宁王手中!
朱权虎躯一震,眼中满是激动与不可思议,重重叩首:“臣,谢殿下天恩!”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周毅,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副将周毅,你出身草莽,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辽东一战,你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为首功!孤今日,便要破格擢赏!”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宣布:“孤封你为辽阳侯!赐南京侯爵府邸一座,黄金五百两,良田千亩!即日起,升任辽阳都司都指挥使,协助宁王,为我大明永镇东疆!”
“轰!”
如果说对宁王的封赏是震惊,那对周毅的封赏,便是石破天惊!
一战封侯!
这是何等的恩宠!开国至今,除了那些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兄弟,何曾有过如此殊荣?满朝文武,尤其是那些武将勋贵,看向周毅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敬佩与向往!
周毅自己也懵了,他预想过会得到重赏,却从未敢想,一步登天,竟至于此!他热血沸腾,只觉得士为知己者死,当即拜伏于地,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末将……末将周毅,粉身碎骨,亦难报殿下知遇之恩!”
朱雄英亲手将二人扶起,朗声道:“此乃尔等应得之赏!孤说过,我大明有功必赏!尔等之功,天下共睹!”
封赏完主将,他的目光才扫向群臣,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我大明立国,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立国之本,亦是强军之基!”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下达了不容置疑的命令:“赵爱卿!”
户部尚书赵勉立刻出列,躬身道:“臣在。”
“户部即刻会同兵部,拿出一个具体的封赏章程来!”朱雄英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从钱粮布匹,到田亩爵位,再到官职晋升,务必要让每一个有功的将士,上至领兵大将,下至火头小卒,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朝廷的恩典!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大明流血牺牲者,朝廷绝不会让他们再流泪寒心!”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文武百官的耳边炸响!尤其是那些武将勋贵集团,一个个只觉得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大明流血,绝不让他们再流泪!
这是何等样的承诺?这是对天下所有军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实在的保障!
一时间,以徐辉祖为首的武将们,尽皆虎目含泪,激动万分,齐齐跪倒在地,声若洪钟:
“殿下圣明!”
整个奉天殿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论功行赏之事已定,早朝的议程已近尾声。
就在百官以为今日朝会将就此结束,准备躬身退朝之时,御座之上的朱雄英却再次开口了。
“诸位爱卿,请留步。”
仅仅一句话,原本有些骚动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在了这位年轻的皇太孙身上。
他们敏锐地感觉到,殿下的神情变了。
如果说刚才论功行赏时,他是一位体恤将士、恩威并施的仁君,那么此刻,他的脸上则褪去了所有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与睥睨四方的霸气。
朱雄英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的每一位臣子,声音沉凝如铁:
“辽东一战,我们打赢了。但是,”他话锋一转,加重了语气,“仅仅打赢,是不够的。”
他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敲在众人的心上:
“孤,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何为天威!更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此言一出,一股无形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朱雄英的目光转向了以内阁大学士及六部尚书为首的文臣集团,下达了一项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命令:
“孤命尔等,即刻联合撰写一篇《平高丽告天下书》!要将此战的前因后果,昭告天下,明发四夷!”
“此文,要字字诛心地写清楚,高丽君臣如何背信弃义,辜负天恩,屡屡犯我天威于前!要写明白,我大明王师,是如何在孤的亲自决策之下,整军备武,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定乾坤!”
以几位内阁大学士为首的文臣们,在这一刻,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直冲头顶!他们这些玩弄了一辈子权谋心术的老臣,瞬间就明白了皇太孙此举的深意。这哪里是告天下书,这分明是一柄悬在天下所有邦国头顶的利剑!
这……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报或捷报了,这是一份以胜利者的姿态,书写历史、定义正义的“战争白皮书”!
看着群臣那震撼莫名的神情,朱雄英缓缓从御座之上站起身来。
他龙行虎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充满了深邃的智慧。
他要让他的臣子们,真正理解他此举的深意。
“这份《告天下书》,有两个目的。”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其一,这份文书,是写给我大明亿万子民看的!”朱雄英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孤要让每一个大明的百姓,无论士农工商,都能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感到自豪!要让他们知道,有我们这样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大军队在,他们便可安居乐业,永不受外辱!更要让他们明白,我大明的每一寸疆土,都神圣不可侵犯,皆以鲜血铸就!”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文臣们心潮澎湃!这这是在凝聚人心,是在铸造整个民族的向心力与自豪感啊!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感受到了一股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充满了凛冽的杀伐之气:
“其二,这份文书,更是写给那些对我大明心怀叵测、首鼠两端的邻邦小国看的!”
“孤要让他们捧着这份文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又一遍地看!要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高丽,就是他们最好的前车之鉴!孤要用高丽的鲜血,为这份文书做序!用高丽的万里疆土,为这份文书做跋!让他们从此以后,听到大明二字,便肝胆俱裂,夜不能寐!”
话音落下,整个奉天殿寂静无声。
高!实在是高!
一场酣畅淋漓的军事大捷,在皇太孙的手中,被锻造成了一柄无形的权杖!
一端,轻轻安抚大明亿万子民之心,铸就民族的无上自信;另一端,则重重敲打在四方宵小的头顶,建立起不容置疑的绝对威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谋略,而是以天下为棋盘,以邦国为棋子的煌煌帝王大道!
内阁与翰林院的一众饱学之士,此刻只觉得胸中一股豪气冲天而起。
能为这样一位雄主效力,能亲手撰写这篇注定要震动天下、流传千古的檄文,是何等的荣耀!
他们齐齐上前一步,躬身九十度,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领下了这份重于泰山的使命:
“臣等,遵旨!”
第217章 四方震动
就在奉天殿朝会结束的第二天,《平高丽告天下书》便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大明。
京师应天府,从皇城根下到秦淮河畔,所有官府的布告栏前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识字的读书人,被众人推到最前面,他们手捧着官方抄录的告示,用一种无比激动的声音,向着周围成百上千的百姓,大声宣读着这篇出自翰林院却烙印着皇太孙意志的雄文。
“……高丽君臣,背信弃义,辜负天恩,屡犯天威于前!我大明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一战而定乾坤!……”
每当读到激昂之处,人群中便会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百姓们或许不懂文章里的微言大义,但他们听得懂“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的霸气,看得懂高丽王子公主被囚于马车中的狼狈!
人群之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兵,抚摸着自己胳膊上的旧伤疤,浑浊的老泪纵横。
他对着身旁的孙儿,用沙哑的声音反复念叨着:“看见了吗……看见了吗!这就是咱大明的威风!爷爷当年在北边打仗,哪有这么痛快过!咱们的殿下,是天上的神将下凡啊!”
那份发自内心的民族自豪感,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凝聚人心!
这份文书,不仅仅传遍了大明十三省的市井乡野。
更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速度,送往了帝国的所有权力节点——各大藩王的王府、九边重镇的将领案头,以及所有前来朝贡的小国使臣的馆驿之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
北平,燕王府。
深秋的北平已是寒意萧瑟,书房内却温暖如春。
燕王朱棣身着一袭王袍,手中紧紧攥着那份来自京师的文书,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雕塑,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那一张薄薄的纸,看穿遥远京城里那个侄儿的内心。
在他的身侧,姚广孝一身黑色的僧袍,同样神情凝重。
许久,朱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文书放在桌上,声音沙哑地问道:“广孝,你怎么看?”
姚广孝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殿下,这份文书,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哦?”
“战场上的胜利,只是匹夫之勇。而皇太孙此举,是以一场大胜为墨,以天下人心为纸,书写他自己的天命啊!”
姚广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这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道檄文,既是写给高丽的墓志铭,也是写给天下所有心怀异志者的……警告信。殿下,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夺这天下人心的大势!从此以后,天下间任何对储君不敬之举,都会被视作违逆天理,必为万民所唾弃。”
朱棣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仿佛从这个年轻的侄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父亲的影子,甚至……更加深不可测,更加懂得如何用煌煌大势,去碾压一切对手。
他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眼中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已化为一片沉静。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重新审视这位侄儿了。
同一时间,西安秦王府,骄横跋扈的秦王朱樉,看着文书上的内容,他“啪”的一声,将手中价值千金的钧窑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往日的骄横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额头渗出的冷汗。
他这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镇守西安这点兵马,在刚刚踏平了一个国家的皇太孙眼中,恐怕连儿戏都算不上。
山西晋王府,晋王朱棡,一边喝着苦涩的汤药,一边看完了整篇文书。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有不甘,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他看着汤药中自己那张憔悴病弱的倒影,苦笑着喃喃自语:“天命……原来这就是天命……”
随即,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甘也随之烟消云散,挥了挥手,让侍从取来笔墨,亲自写下了一封恭贺皇太孙大捷的奏书,发往了京师。
无论是骄横的藩王,还是手握重兵的将领,在看到这份文书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藩王们心思各异之时,礼部衙门的一间会客厅内,一场“友好”的邦交,正在进行。
礼部右侍郎,正满面春风地为占城的使臣亲手沏上一杯新茶,笑呵呵地说道:“使臣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大明与贵国,一向是守望相助,情同兄弟啊。”
这位占城使臣前几日才亲眼目睹了高丽王族被献俘的惨状,又刚刚读了那份杀气腾腾的《告天下书》,此刻哪里敢摆什么架子,连忙躬身道:“大人言重了,能为天朝效力,是我占城的无上荣幸!”
侍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仿佛是不经意地提起:“殿下昨日还在说,我大明地大物博,风调雨顺,唯独有些地方的水田,产出不高,让他很是忧心。听闻贵国的占城稻,耐旱高产,一年两熟,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良种啊。”
占城使臣的心猛地一跳,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听礼部侍郎继续笑着说:“殿下仁德,心系天下农人。若是能将此等优质稻种引入大明,必是造福万民的大功德。想来,贵国国主,一定很愿意为我天朝上国,分一份忧吧?”
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就是命令!他几乎能听到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我们大明能派几十万大军去异国他乡夺取土地,难道还不能派几个官吏,来贵国取一些稻种吗?”
使臣吓得“扑通”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头点得像捣蒜一样:“这是应当的!这是应当的!殿下心怀万民,实乃苍生之福!下官……下官立刻就写信回国,让我家国主,即刻将我国最好的稻种,尽数打包,用最快的船,亲自押送来京师!绝不敢耽误天朝的大事!”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这份“笑嘻嘻”的热情背后,是“含泪不得不答应”的屈辱和恐惧。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敢说一个不字,那么占城的下场,绝不会比高丽好到哪里去。
当晚,占城使臣馆驿,灯火通明。
使臣摒退了所有下人,正在奋笔疾书,给自己的国王写一封万分紧急的密信。
他在信中,用最惊恐的笔调,详细地描述了高丽是如何触怒大明,那位年轻的皇太孙又是如何用雷霆手段,在短短一月内,灭其主力,兵临城下。
他着重写道:
“……大明新储君目光如鹰,洞悉人心;手段如雷,动辄灭国。雄才大略,心性狠厉,远胜常人。其意已非万国来朝可以满足,恐有吞并四海,开万世未有之霸业的雄心!我占城国小力弱,万不可有丝毫违逆之举,当如履薄冰,夹起尾巴做人!凡其有所命,无不应允,万不可试探此少年天子之锋芒,以免重蹈高丽覆辙,招来灭国之祸啊!”
写完信,他立刻用最高等级的火漆封好,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嘶哑着声音命令道:“不惜一切代价,租用最快的船,昼夜不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封信送到王的手中!”
心腹走后,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
他们这些小国,能做的只有臣服。
第218章 朱雄英召见王曦华
应天府,一座被赐名为“顺安苑”的宅邸内。
园中桂子飘香,鸟鸣清脆,本是赏心乐事,却总能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冰冷无声的目光,让人脊背发凉。
这份精致的背后,是围墙之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
他们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将这座华美的囚笼监视得滴水不漏。
院落的石亭内,高丽的两位质子,年长的王询与年幼的王琙,正与他们的姑姑王曦华,相对而坐,满面愁容。
“姑姑,我们……我们以后该怎么办?”年仅十四岁的王琙,声音中带着哭腔,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昨日在承天门外,那数十万大明百姓充满快意与鄙夷的目光,如同无数根尖针,刺入他那脆弱的自尊,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年长两岁的王询,脸色同样苍白,他强作镇定地说道:“父王还在国内,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然而,他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大明军队的兵锋,仿佛还停留在开京的城头之上,那份无力感早已深入骨髓。
王曦华看着两个侄儿,心中充满了苦涩。
她比他们年长,也更明白眼下的处境。
大明那位年轻的皇太孙,既然能用雷霆手段踏平高丽的王都,又岂会轻易放他们离开?他们如今的身份,不是质子,而是战利品,是用来昭告天下、彰显大明国威的工具。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王曦华轻轻叹了口气,为两个侄儿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襟,“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记住,这里是应天府,不是开京。收起你们的王子脾气,谨言慎行,万不可再触怒大明君臣,否则……谁也救不了我们。”
王询和王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三人商议了半天,却商量不出任何结果,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未来,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迷雾。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内侍服饰的中年太监,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院子。
他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咱家奉皇太孙殿下口谕,召高丽公主王曦华,即刻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王氏三人皆是浑身一震。
王曦华完全没有料到,那位传说中杀伐果断的皇太孙,竟然这么快就要召见自己。
是为了羞辱?还是为了谈判?她心中一片茫然,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
她站起身,对着两个侄儿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对那名内侍躬身道:“臣女……遵旨。”
一刻钟后,王曦华在一队御林军的护卫下,乘着一辆青色小轿,从顺安苑出发,前往那座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大明皇宫。
透过轿帘的缝隙,她能看到应天府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店铺林立,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这份繁华,与战火蹂躏后的开京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当轿子停下,她被允许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彻底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了。
巍峨的宫墙高耸入云,朱红色的墙体在阳光下反射出庄严的光芒,仿佛是用鲜血与荣耀浇筑而成。
来往的官员,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自信与骄傲。
远处,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层层叠叠的殿宇,如同一条条蛰伏的金龙,盘踞在这片土地上,释放着令人心悸的龙威。
那种无与伦比的恢弘与气派,那种君临天下的绝对威严,让她这个所谓“一国公主”,瞬间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她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如果……如果我生来便是一个大明人,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
生为大明人,便意味着可以行走在阳光下,享受这份安宁与荣耀,而不是像她这样,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
进入宫城之后,面见朱雄英的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要繁琐和……屈辱。
她被带到了一处名为“静心阁”的偏殿,数十名面容严肃的宫女早已在此等候。
为首的一名女官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殿下万金之躯,为防刺客,所有外臣入见,皆需沐浴更衣,请公主殿下配合。”
这所谓的“配合”,便是让她在数十双或漠然、或审视、或好奇的眼睛注视下,缓缓褪去自己从高丽带来的衣裙,走进那撒满了花瓣和香料的浴池之中。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雪白的肌肤,这本该是享受的时刻,她却只感到刺骨的冰冷。
她想起了在开京王宫中,每一次沐浴都有最贴心的侍女陪伴,充满了欢声笑语。
而此刻,周围只有一双双陌生审视的眼睛。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公主,更像是一件即将被献给主人的贡品,正在被仔细地清洗、打包。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如同摆弄木偶一般,为她擦拭身体,换上大明宫廷特制的华美宫装。
衣罢,又有专门的宫人为她梳妆。
描眉,点唇,绾发,簪花……每一道程序都一丝不苟,仿佛是在雕琢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整个过程,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一切准备妥当,她看着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时,周围的宫女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黛,眸若秋水,一身淡紫色的明制宫裙,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如兰。
那份国破家亡的哀愁,非但没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一种我见犹怜的破碎感,美得令人窒息。
但王曦华自己看着镜中的倒影,心中却生不出一丝喜悦,只觉得那华美的宫装和精致的妆容,像一副华丽的枷锁,将真正的自己,锁在了这副美丽的皮囊之下。
东宫,文华殿。
朱雄英身着一袭玄色常服,正坐在巨大的御案之后,批阅着从内阁送来的奏折。
他看得极为专注,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手中的朱笔,不时在奏章上写下或圈或点的批示。
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心腹太监陈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
他躬身行礼,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殿下,高丽公主王曦华,已经准备妥当,正在殿外等候。”
陈芜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否……现在就传她觐见?”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抬头。
他将手中这份关于清查南方卫所屯田的奏折批阅完毕,又仔细吹干了上面的朱砂墨迹,这才缓缓地将笔放下,抬起了头。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晾一晾她,是必要的。
就让她在殿外等着,磨一磨她最后的傲气。
他要让她彻底明白,在这座皇宫里,她不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只是一个等待发落的阶下囚。
至于她的美貌与身份,不过是帝国棋盘上,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罢了。
过了半晌,直到殿外的天色都开始微微有些昏黄,朱雄英才仿佛刚刚想起殿外还有一个人在等着。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对陈芜投去一个淡然的眼神,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她进来吧。”
第219章 王曦华,你想自己做主吗?
文华殿外,夜色已悄然浸染了宫墙的飞檐,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稀疏的寒星。
王曦华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下,身姿单薄,如同一支在秋风中即将凋零的白莲。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从黄昏等到掌灯,从宫灯初上等到月上中天。
殿门内没有传来丝毫声响,仿佛她已经被彻底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缓缓爬上,让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她身上华美的宫装虽然用料上乘,却终究抵不住深秋长夜的凉意。
但她不敢有丝毫的不耐与怨言,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将双手拢在袖中,耐心地等待着那位决定她和整个高丽王室命运的男人,能想起来,殿外还有一个她在等着,并施舍一丝微不足道的注意。
终于,那扇紧闭的朱漆殿门“吱呀”一声,被从内拉开了一道缝,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陈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冰冷的目光在王曦华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殿下传你觐见。进去之后,记住自己的身份,注意分寸。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别给你自己,也别给你的国家,再招惹麻烦。”
这番话语,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警告,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曦华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声音柔弱却清晰:“是,臣女明白,一定遵守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那华美却沉重的宫裙,迈着小碎步,低着头,走进了这座决定她命运的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殿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庄重而威严。
王曦华不敢抬头,只能看到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每一块都倒映着上方辉煌的灯火,以及前方那巨大的,被阴影笼罩的御案。
她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正从御案之后投射而来,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王曦华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声音轻柔地说道:“罪国之女,王曦华,叩见大明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御座之上,朱雄英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个伏在地上的身影。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窈窕的曲线,不盈一握的纤腰,以及一身宫装也难掩的婀娜,都足以让人心动。
他心中也不由得赞叹一声:确实是个绝色美人,尤其是那份异域风情与国破家亡的哀愁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能激起男人征服欲的气质。
但他没有让她起身,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王曦华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道沉默的目光,比任何严词厉色都让她感到恐惧和不知所措。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许久,朱雄英那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才在大殿中响起:
“你为何要主动请缨,随你那两个侄儿,一同来我大明为质?”
他开口的第一个问题,就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刺核心,“这是你兄长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王曦华完全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原本准备了无数种卑微顺从的说辞,但在这一刻,在那道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她觉得任何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凄楚与自嘲:“回殿下的话……这是不是臣女的意思,重要吗?”
“臣女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辩解,没有谄媚,只有一种看透了命运的悲凉。
这不仅仅是聪慧,更是一种在绝望中淬炼出的清醒。
他第一次,对这个美丽的战利品,产生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缓缓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走了下来,黑色的云龙纹靴子,慢慢地停在了王曦华的面前。
“抬起头来。”
王曦华的身体又是一颤,她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地,抬起了那张梨花带雨的绝美脸庞。
当她的目光,第一次与朱雄英的目光相遇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的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太多,也英武太多。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年轻人的青涩,只有如同万丈深渊般的沉静与威严。
那是一种天生掌控一切的帝王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起来吧。”朱雄英淡淡地说道。
“臣女不敢。”
他没有再劝,而是绕着她走了一圈,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奇的古玩。
随即,他停下脚步,问出了一个让她心神俱裂的问题:
“你想自己做主吗?”
王曦华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本能地,再次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都因恐惧而颤抖:“殿下恕罪!臣女不敢!臣女绝无此心!”
她以为,这是对方在试探她,在考验她是否安分。
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只要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野心,等待她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然而,朱雄英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玩味:“孤没有在试探你。孤要你如实回答。”
王曦华僵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再一次抬起头,那双清澈无比的美丽眼眸,充满了迷茫、恐惧,却又在最深处,燃起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苗。
那火苗,是对命运不公的最后一丝抗争。
“我……可以吗?”
朱雄英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君临天下的自信与霸道。
他转身走回御案,重新坐下,看着殿中那个美丽而脆弱的身影,缓缓开口。
“我说可以,就可以。”
第220章 朱雄英对高丽等人的安排
夜色深沉,一辆青色的马车,在御林军的暗中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皇城,将王曦华送回了顺安苑。
当她从马车上下来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
在文华殿那间书房里,她与那位大明皇太孙的谈话,持续了远比她想象中要长的时间。
谈话的内容,更是如同一场剧烈的风暴,彻底颠覆了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认知。
他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是平静地将一条条道路,一个个选择,血淋淋地摆在了她的面前,让她自己去选。
这种看似赋予了她权力的做法,却比任何命令都让她感到恐惧。
她恍恍惚惚地走进院门,甚至没有注意到,原本守在明处的锦衣卫校尉,已经悄然撤换,融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监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隐蔽,也更加致命。
而在她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宫深处,文华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朱雄英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穿透深邃的夜色,遥望着王曦华消失的方向。
他的脸上,早已褪去了与王曦华交谈时的玩味,只剩下一片属于帝王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芜。”他淡淡地开口。
太监陈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内的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老奴在。”
“传孤的命令,”朱雄英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情感,“从今日起,逐步放松对顺安苑内那两个高丽质子的监控,把明哨都撤了,转为暗哨。要让他们产生一种放松了警惕的错觉。”
“是。”陈芜没有任何疑问,他只负责执行。
“另外,”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挑选几个机灵没露过脸的锦衣卫,乔装成内侍或者杂役,想办法接近他们兄弟二人。孤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只需要你们在他们耳边,不经意地挑拨他们之间的矛盾。老大王询有野心但才智平庸,老二王琙愚蠢且易怒,从这里下手。比如,在王询面前赞他有王者之气,远胜其弟;再到王琙面前,叹息他空有嫡子之名,却事事不如其兄。让他们兄弟生隙,斗起来,斗得越激烈越好。”
陈芜心中一寒,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个高丽质子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情景。他叩首道:“老奴,遵旨!”
“最后,”朱雄英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给我把风声放出去。不必大张旗鼓,就从那些勋贵家的内眷口中,不经意地流传出去。就说,高丽的曦华公主国色天香,温婉恭顺,孤……很喜欢。让那些想打她主意,或是想借她攀附钻营的好事之徒,都给孤离得远远的。她这个人,可是孤未来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
陈芜心中一凛。
他虽然不知道殿下与那位公主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张针对高丽,甚至更远地方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这位曦华公主,就是网中央那枚最关键的棋子。他不敢多问,重重叩首:“老奴明白,即刻就去安排!”
王曦华刚一踏入自己居住的庭院,她的两个侄子,王询和王琙,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立刻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急切地将她围住。
“姑姑!姑姑您回来了!”年幼的王琙脸上写满了紧张,“那位……那位殿下召见您,都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我们回去?”
年长的王询则更为直接,他盯着王曦华的眼睛,追问道:“姑姑,皇太孙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新的安排?我们是不是不用再待在这里了?”
看着两个侄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神,王曦华心中一阵疲惫。
她脑中回响着朱雄英那些石破天惊的话语,再看看眼前这两个尚还天真地以为可以全身而退的侄子,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殿下只是问了些高丽的风土人情,并未提及其他。”
“就……就这样?”王询和王琙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
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姑姑被召见,会是命运的转机。
王询的目光在王曦华那张美得令人心颤的脸上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他拉住王曦华的衣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的语气怂恿道:“姑姑,您长得这么漂亮,那位皇太孙肯定喜欢!依我看,这可是咱们天大的机会啊!如果您……如果您能成为皇太孙的女人,那我们兄弟俩,可就时来运转了!说不定,日后这高丽的王位,还能……”
“没错没错!”一旁的王琙也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眼中放出光芒,“姑姑,兄长说得对!这绝对是最好的出路了!您若是得了宠,我们还怕什么?整个大明,我们都可以横着走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王曦华的耳边,不停地说着朱雄英的好话,描绘着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好未来。
“够了!”
王曦华终于不厌其烦,猛地甩开两人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冰冷。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将她视为平步青云工具的亲侄子,他们眼中那赤裸裸的欲望和算计,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渐渐散去。
她冷冷地说道:“收起你们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好好待在院子里,不要出去惹是生非!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说完,她不再理会愕然当场的兄弟二人,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寝室,并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房间内,没有点灯。
王曦华缓缓走到窗前,任由清冷的月光,洒在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上。
她的一双美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眼神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想自己做主吗?”
朱雄英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做主?她过去的人生,是一条被规划好的路,作为公主,她唯一的价值就是联姻。
而现在,她沦为战俘,连联姻的资格都失去了,只能任人宰割。
可那个男人,那个覆灭了她国家,主宰着她生死的男人,却给了她一个看似不可能的选择。
这是一个包裹着蜜糖的毒药,还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荆棘之路?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地知道,当朱雄英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心中某个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第221章 国子监的冲突
献俘大典的盛况虽已过去三日,但其投下的巨石,却在整个金陵城激起了层层叠叠、经久不息的涟漪。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依旧津津乐道于那日的荣耀与财富,而在这场波澜的中心,大明帝国未来的思想中枢——国子监内,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三日前,当那份《平高丽告天下书》与附带的《大明与朝鲜和平盟约》张贴出来时,监内也曾是一片欢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的狂热渐渐冷却,更深层次的思辨与争议,如同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监内的公告栏前,此刻已是人头攒动,数百名身着青衿的监生,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正伸长了脖子,激动地看着刚刚由礼部派人张贴出来的两份文书——《平高丽告天下书》与附带的《大明与朝鲜和平盟约》条款。
那篇《告天下书》由当朝大儒执笔,辞藻华美,气势磅礴。
文章历数了高丽如何不敬天朝、觊觎辽东、兴不义之兵的种种罪状,而后又浓墨重彩地描绘了皇太孙殿下如何天纵神武,运筹帷幄,大明将士如何英勇无前,犁庭扫穴,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勘平叛乱,使蛮夷授首,四海归心。
通篇文章,充满了天朝上国的威严与正义,看得一众年轻学子热血沸腾,与有荣焉。
“好!好一篇雄文!当浮一大白!”
“王师到处,民心归附,顽敌授首,势如破竹!写得太好了!将我大明将士的神威,写得淋漓尽致!”
“快看下面的盟约条款!割地千里,赔银两千万,质其王室,永为藩臣!哈哈哈,痛快!这才是天朝该有的气派!看那高丽小国,日后还敢不敢再有异心!”
大部分的监生,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自豪的光芒。
他们出身寒窗,苦读圣贤之书,为的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如今,亲眼见证国家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那份发自内心的民族自豪感,几乎要冲破他们的胸膛。
皇太孙殿下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也愈发高大,近乎于神明。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欢呼声中,却有几道不和谐的声音,悄然响起。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人群的一角传来。
国子监助教方克勤,正带着几名他最得意的门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苛刻的条约,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方克勤是监内有名的老学究,一生治学,最重儒家仁义二字,性情耿直,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
“老师,您为何叹气?”一名学生不解地问道,“我大明大获全胜,此乃盛事,您为何反而面带愁容?”
“我非为胜利而愁,而是为这盟约而忧啊。”方克勤指着那条款中的一条,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看这一条,当无法还清债务,高丽则需以数十万青壮,为我大明服役十年,以工抵债。这……这与强征奴隶,有何区别?”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悲悯:“我朝乃礼仪之邦,素以仁义教化四方。如今却行此等霸道之举,将数十万异国百姓强掳至我朝为奴,让他们背井离乡,骨肉分离。如此行径,岂不有损我天朝的仁德之名?日后史书工笔,又该如何记载我朝此举?这让四方藩属,又该如何看待我大明?”
他身边的几名学子,深受其影响,也纷纷点头附和。
“老师所言极是!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我等应以德服人,而非以力压人。如此苛刻,恐会激起高丽民间的仇恨,为日后埋下祸根啊。”
“是啊,战争之罪,在于其君主权臣,与百姓何干?如今却要让数十万无辜百姓来承担这苦果,实在是有违圣人教诲。”
这番言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几滴冷水,瞬间让周围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道充满讥讽的清朗声音,便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方助教此言,恕晚生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颀长、面容俊朗的年轻学子,正排开众人,缓缓走了过来。
他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与自信,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正是国子监内公认的头号才子,谢清言。
谢清言对着方克勤遥遥一揖,算是尽了礼数,但开口的话语,却毫不客气。
“晚生敢问方助教,当高丽大军,兵临我辽东城下,意图屠戮我大明边民之时,他们可曾想过仁义二字?”
“当他们妄图分裂我大明国土,挑战我天朝威严之时,他们又何曾有过半分的悲悯之心?”
“圣人是教导我们要修文德,但圣人也说过,要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高丽以怨而来,我朝以雷霆击之,此正所谓以直报怨!何错之有?”
谢清言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立刻引来了周围大部分监生的喝彩。
方克勤被他一番抢白,顿时涨红了脸,争辩道:“强词夺理!一码归一码!高丽君臣之罪,当由其君臣承担!岂能迁怒于无辜百姓!你这般说法,与暴秦之法,有何区别?”
“暴秦?”谢清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方助教,您是圣贤书读得太多,忘了这世间的人心险恶了吗?”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方。
“您同情那数十万高丽劳工,可曾想过,我大明又有多少好儿郎,为了保家卫国,永远地倒在了辽东的战场上?!他们的父母妻儿,谁来同情?!”
“您担心我大明留下霸道之名,可曾想过,若非此战打得他们伤筋动骨,打得他们百年不敢北望,那未来,我大明北境,将永无宁日!届时,将会有更多的将士,更多的百姓,因此而死!”
“为了所谓虚无缥缈的仁德之名,去牺牲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去置我边疆百姓的安危于不顾!清言请问,这等仁义,究竟是圣人之仁,还是……妇人之仁?!”
“你!你!……”方克勤被谢清言这番犀利无比、句句诛心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清言!你休得在此妖言惑众!”方克勤身后的一名学子,忍不住站了出来,怒斥道,“你这般鼓吹征伐,与好战之徒何异!简直是枉读圣贤之书!”
谢清言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环视着周围的众人,朗声道:“我只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个国家,若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那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待宰羔羊的哀嚎!今日之盟约,正是殿下用高丽之血,为我大明换来的百年安宁!我等身为大明学子,不思为国策力,反而在此同情敌人,空谈误国!简直可笑至极!”
“你血口喷人!”
“我看你才是数典忘祖,不明大义!”
双方的言辞,愈发激烈。
以方克勤为首的一小撮理想主义学子,和以谢清言为首的务实派学子,在公告栏前,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一方指责对方“背弃圣道,形同法家酷吏”,另一方则反唇相讥,斥责对方是“食古不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伪君子。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终于,方克勤身后一名性格火爆的年轻学子,在辩论不过谢清言的情况下,恼羞成怒,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了谢清言的衣领!
“你再敢胡言一句,信不信我揍你!”
“动手?!”谢清言身后的支持者们,也瞬间炸了锅,纷纷围了上来。
眼看一场国子监有史以来最大的斗殴,就要在公告栏前爆发。
“住手!!”
“尔等成何体统!!”
几声充满威严的怒喝,及时地响了起来。
国子监的祭酒和几位博士,不知何时,已经闻讯赶到。
他们冲入人群,在其他学子的七手八脚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早已怒火上头的两拨人,给强行分了开来。
虽然身体被分开了,但双方的眼神,依旧在空中激烈地碰撞着,充满了不服与怒火。
第222章 彝伦堂之辩
昨日公告栏前那场几乎演变成全武行的激烈争吵,最终以国子监祭酒的强行介入而告终。
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怒火与分歧,如同地下的熔岩,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便会以更猛烈的方式,喷薄而出。
这个契机,在第二天便到来了。
国子监,彝伦堂。
这是整座帝国最高学府之内,最大、也最富盛名的讲堂。
唯有德高望重的大儒、博士,才有资格在此开坛授课。
能在此聆听教诲的,也皆是监生中的佼佼者。
然而,今日的彝伦堂内,气氛却与往日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宽敞的讲堂之内,数百名监生泾渭分明地分坐两侧。
左侧,是以谢清言为首的一众务实派学子,他们神情倨傲,眉宇间带着胜利者的自信;右侧,则是以方克勤为首的理想主义者,他们面色凝重,眼神中充满了道义上的坚持。
两拨人马之间,隔着一条宽敞的过道,仿佛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将整个讲堂一分为二。
他们彼此怒目而视,空气中充满了压抑而紧张的对峙感,仿佛随时都会爆发出新的冲突。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儒服的老者,手捧着一卷书册,缓缓走上了讲台。
他便是今日授课的刘宗元博士,一位在国子监内德高望重、备受敬仰的老儒。
刘博士一生治《春秋》,最重华夷之辨与家国大义,为人方正,桃李满天下。
他一走上讲台,原本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
所有监生,无论派别,都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学生,见过刘夫子。”
“坐吧。”刘博士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他自然也听说了昨日的争执,但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年轻人意气之争。
在他看来,大明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乃是天经地义的盛事,任何杂音,都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插曲。
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的一卷文书缓缓展开,那正是昨日引发争端的《平高丽告天下书》。
他将这份文书,当成了今日的教案。
刘博士抚着花白的胡须,用一种欣慰而自豪的语气,缓缓说道:“辽东大捷,乃我大明开国以来,对外少有之辉煌胜利!此役,不仅扬我天朝国威,更打出了我大明未来百年的北境安宁!皇太孙殿下以雷霆手段,勘平叛乱,其文治武功,皆有圣君之相!”
他的声音,在庄严的讲堂内回荡,充满了老一辈人对国家的赤诚与热爱。
“尔等,皆是我大明的未来,是天子门生。今日在此,老夫便以此篇雄文为例,为尔等剖析其中之微言大义。尔等当以此为激励,体悟殿下之雄才大略,更加勤勉向学,日后方能成为国之栋梁,为国家效力,方能不负此大好时代!”
刘博士这番充满爱国热情的官方定调,本意是想将所有学生的思想,都统一到忠君爱国的主流论调上来,彻底平息昨日的纷争。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话,却如同一颗火苗,彻底点燃了早已蓄势待发的导火索。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右侧的席位上,方克勤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了身。
整个讲堂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他先是朝着讲台上的刘博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以示对师长的尊重。
随即,他直起身,用一种清晰而洪亮的声音,朗声说道:“夫子之言,学生不敢苟同!”
满堂哗然!
当着刘博士的面,公然唱反调,这在国子监,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刘博士也是一愣,皱起了眉头。
方克勤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学生以为,胜利固然可喜,但盟约之苛刻,却有待商榷!强令高丽割地赔款,役其数十万子民,此乃霸道之举,非仁义之师所为!我朝乃天朝上国,当以德服人,以仁义教化四方。若长此以往,沉迷于以力服人,则天朝威仪何在?圣人所言之仁德,又何在?”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他身后一众学子的共鸣。但左侧席位上,却传来了一片毫不掩饰的嗤笑与不屑。
不等刘博士开口回答,谢清言便已霍然起身。
他同样先向刘博士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目光如剑,直刺方克勤!
“方学兄此言差矣!”他的声音,清朗而锐利,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圣人亦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高丽兴不义之兵,犯我疆土在先,此为不仁!我朝兴义师,讨不臣,行雷霆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正为义!”
“以其战败之赔偿,充我大明之府库,用以修我通途,固我边防;以其抵债之劳力,兴我水利,开我矿山,最终惠及的,是我大明亿万的军民百姓!请问方学兄,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吗?!”
谢清言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你口口声声,皆是天朝仁德,皆是同情那高丽之民。清言敢问,你所谓的仁,是对敌寇之仁,却是对我朝子民之不仁!是对那数十万高丽劳工的悲悯,却是对我大明数万战死将士英魂的背叛!!”
“你!”方克勤被这番话,再次气得脸色通红。
谢清言却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继续朗声道:“我只知,国无防不立,民无兵不安!将士们在前线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果实,岂能因你一句虚无缥缈的仁德之名,便轻易放弃?!若依你所言,大胜之后,不取其地,不役其工,只是将高丽君臣申斥一番,便罢兵息战,那与东郭先生,与那宋襄公,又有何异?!”
“今日之盟约,看似霸道,实则是我大明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阳谋!是用高丽一国之痛,来滋养我大明万世之基!此乃皇太孙殿下深谋远虑之圣举!我等身为臣子,身为学子,理应体悟圣意,为国分忧!而不是在此夸夸其谈,用圣人的教诲,来行误国之举!”
“说得好!!”
谢清言话音刚落,左侧的席位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方克勤!你这等伪善之辈,枉读圣贤之书!”
“他们皆是清谈之辈!”
而右侧的席位上,方克勤的支持者们,也纷纷起身,怒斥反驳。
“谢清言!你巧舌如簧,混淆黑白!将霸道酷吏之行,粉饰为仁义之举,无耻之尤!”
“正是!今日你等鼓吹霸道,他日史书之上,必将留下千古骂名!”
整个彝伦堂,彻底乱了套。
一场本该是传道授业的讲座,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帝国未来路线的朝堂大辩论!
“肃静!肃静!!”讲台之上,刘宗元博士气得浑身发抖,用戒尺狠狠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啪啪”的巨响。
然而,早已被点燃了情绪的监生们,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争吵声、怒骂声、拍桌子声,此起彼伏,庄严的彝伦堂,此刻竟变得如同喧闹的菜市场一般。
刘博士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年轻脸庞,看着那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时代,或许真的变了。
那套他信奉了一生的儒家传统,正在受到一股充满了攻击性与功利性的新生思想的猛烈冲击。
而这股思想的源头,正是那位高坐于紫禁城之巅的……皇太孙殿下。
第223章 为皇曾孙祈福
国子监内那场关于王道与霸道的思想风暴,并未像祭酒们所期望的那样迅速平息。
恰恰相反,它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大,愈演愈烈。
争论从彝伦堂蔓延到了每一间学舍,每一场课后,监生们自发地聚集辩论,引经据典,甚至到了怒目相向的地步,短时间内根本分不出胜负。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已将此事详情,连同谢清言与方克勤等代表人物的言论,一并整理成册,呈报给了朱雄英。
然而,朱雄英在听完汇报后,却只是淡淡一笑,没有任何批示,只说了一句让蒋瓛琢磨了许久的话:“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对他而言,这场辩论非但不是祸事,反而是他观察、筛选未来臣子的一块绝佳试金石。
他乐于见到思想的碰撞,也想看看,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这两种理念究竟哪一种更能说服帝国未来的精英。
东宫。
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温暖的殿阁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徐妙锦的正寝暖阁内,上等的檀香,正从一座小巧的博山炉中,丝丝缕缕地升腾而起,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安宁祥和的气息。
徐妙锦的孕相,已是愈发明显。
她身着一袭宽松舒适的锦缎宫装,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脸上带着母性的光辉,正神情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的身旁,马恩慧和耿书玉两位侧妃,正一左一右地陪坐着。
三人面前的小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茶点和一壶冒着热气的安胎茶,气氛看似其乐融融,充满了后宫姐妹间的温情。
“姐姐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马恩慧端起茶杯,微笑着说道,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得体,找不到半分瑕疵,“想来腹中的孩子,也定是个乖巧懂事的,知道心疼母亲。”
“是啊是啊,”一旁的耿书玉也连忙附和,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巴结,“妹妹看姐姐这肚子,又圆又挺,肯定……是个龙子呢!若是如此,殿下定会更加欢喜!”
徐妙锦听着她们的恭维,脸上露出了温婉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是男是女,都是殿下的骨肉,我都一样疼爱。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降生,健康长大,我便心满意足了。”
话虽如此,但耿书玉那句“龙子”,还是让她心中泛起了一丝甜蜜的期盼。
然而,在这片和谐之下,却也暗藏着各自的心事。
马恩慧出身名门,容貌才情,皆不在徐妙锦之下,但入宫以来,始终被正妃压了一头。
如今看着徐妙锦母凭子贵的地位日益巩固,她心中那份酸涩,如同在茶水中浸泡的黄莲,苦涩难言。
但她将这份情绪,隐藏得极好。
脸上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的破绽。
只是在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的瞬间,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神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与不甘。
相比于马恩慧的内敛,耿书玉的心思,则要直白得多。
她深知自己家世、才情皆不如前两位,要想在这深宫之中立足,唯一的出路,便是紧紧依附正妃。
她看着徐妙锦那备受瞩目的肚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放下茶杯,用一种充满了关切的语气,主动提议道:
“姐姐,您肚子里的孩子乃是国之未来,身系万千福祉,自然也当有神佛庇佑才是。妹妹听闻,城外的鸡鸣寺有一位普渡大师,乃是真正的得道高僧,其佛法精深,为百姓祈福,无不灵验。不如……我们请他入宫,在宫中设一法坛,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诵经祈福,驱邪避秽。如此一来,既能为孩子积攒福报,也能让殿下和您,都安安心。”
这个提议,瞬间说到了徐妙锦的心坎里。
作为一名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标准贵族女子,她对神佛之说,向来是深信不疑的。
尤其是如今身怀六甲,更是对一切可能对孩子不利的事物,都充满了警惕。
耿书玉的提议,在她听来,确实是为子嗣积福消灾的大好事。
她原本还有些担忧的眼神,顿时一亮,脸上露出了由衷的赞许。
“还是妹妹想得周到。”她温和地笑道,“此事甚好。为孩子祈福,再怎么郑重也不为过。我晚些时候,便向殿下商量此事。”
……
当晚,朱雄英处理完政务,来到徐妙锦的住处,与她一同用膳。
饭桌上,徐妙锦便将白日里耿书玉的提议,满怀期盼地告诉了朱雄英。
朱雄英听完,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求神拜佛?
他的心中,几乎是本能地对此嗤之以鼻。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骨子里信奉的,是人定胜天,是“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在他看来,求神拜佛若是有用,那他何必费尽心机地发展火器,训练新军?直接在宫里供奉几尊大神,岂不更能保佑大明江山永固?
不过,当他抬起头,看到徐妙锦那张写满了期盼与一丝丝紧张的脸时,心中的那份不屑,瞬间便化为了柔情。
他心中暗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是不信的。不过,看妙锦这般郑重,想来也是她们后宫女子的一片心意。尤其是她现在有孕在身,情绪敏感,让她安心,比什么都重要。也罢,就当是走个过场,让她们求个心安也好。”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放下了筷子,伸手握住了徐妙锦的手。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他笑着说道,“既然是为了咱们的孩子祈福,这是好事,就依你们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徐妙锦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谢殿下!”
“不过,”朱雄英话锋一转,叮嘱道,“内宫禁地,规矩森严,外臣不得久留。你让宫里的人去安排,将法坛设在偏殿即可,仪式也要从简,速战速决,不可扰了宫中清净。”
“臣妾明白。”徐妙锦乖巧地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朱雄英在答应之后,又端起碗,仿佛不经意地,又对着门外随侍的太监,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传令给宫中侍卫统领,就说有高僧入宫祈福,让他们好生招待,万不可怠慢了大师。另外,也要派人全程陪同,别让大师在宫里迷了路,冲撞了贵人。”
那句“好生招待”和“全程陪同”,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与叮嘱。
徐妙锦和一旁的宫女太监们,听了也只当是殿下对高僧的礼遇和对内宫安全的重视,并未多想。
然而,这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却藏着朱雄英内心深处,那份早已深入骨髓,作为一名统治者的本能警惕。
他的这个决定,并非是怀疑这位素未谋面的普渡大师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在他看来,这大概率就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祈福活动。
但是,皇宫是帝国的权力中枢,是他家人的安身之所,绝不容许出现任何万一。
任何一个陌生人进入这片禁地,都必须置于绝对无死角的监控之下。
这是他作为一名穿越者,从无数历史悲剧中吸取的教训,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安全准则,与信任无关。
帝王,从不相信侥幸。
第224章 佛门的愿景
东宫的懿旨,很快便传到了城外的鸡鸣寺。
这座始建于前朝、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老寺庙,在得知将被邀请入宫为皇曾孙祈福时,整个寺庙都陷入了一种混杂着荣耀与紧张的复杂情绪之中。
祈福法会的前一夜,月色如水,鸡鸣寺后山一间幽静的禅房内,檀香袅袅,茶香四溢。
寺中方丈,慧远大师,正与即将入宫的普渡,进行着一场秘密的谈话。
“普渡,”慧远方丈轻轻拨弄着手中的念珠,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此刻却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你要记住,此行入宫,为皇曾孙祈含福瑞是表,与东宫深处结下善缘,才是我佛门的里子。”
普渡双手合十,低头垂首,恭敬地聆听着。
慧远方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今皇太孙殿下,心性莫测,手段霸道。从其对高丽之战便可看出,他所信奉的乃是铁与血的霸道,而非我佛门的高深佛法。我听闻,他对佛门并无多少敬意,甚至认为我等是不事生产,耗费民脂之辈。”
这番话,让普渡的心头微微一凛。
“我寺乃至天下佛门未来的百年兴衰,或许就要看你此行,能否在这深宫之中,为我们寻得一位真正有分量的信徒了。”
慧远方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尤其是那位身怀六甲,即将母凭子贵的皇太孙妃。若能得她青睐,让她成为我佛门在宫中的护持,便是我等天大的福缘。如此方可保我佛门,在未来那位铁血君王的手下,得以安身立命。”
普渡再次垂首,声音沉稳:“师傅放心,徒儿明白此行的真正目的。”
当他抬起头时,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眼中闪过了一丝与僧人身份不符的精明与锐利。
……
三日后,祈福法会于东宫的安和殿内,正式举行。
整座大殿,早已被布置得宝相庄严,奢华无比。
地面铺着厚厚的西域贡品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殿中央,一座由整块金丝楠木搭建而成的巨大法坛,高达九尺,上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四周悬挂着由数百颗东海明珠串成的华丽璎珞。
法坛之上,供奉着鎏金的佛陀法相,佛像前,数十座纯金打造的莲花灯长明不熄,灯油乃是混入了龙涎香的顶级贡品,燃烧时散发出的异香,足以让人心神宁静。
供桌上,摆放的瓜果,皆是采自西山皇家园林,晶莹剔透,宛如玉雕。
徐妙锦身着一袭宽松的凤纹宫装,在马恩慧和耿书玉的陪伴下,坐于法坛正前方的锦垫之上。
她的脸上,带着虔诚而期盼的神情,认真地聆听着。
耿书玉则是一脸的与有荣焉,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唯有马恩慧,依旧是那副得体的笑容,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这满殿的奢华,眼底深处,无人能看懂。
普渡大师身披一袭崭新的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端坐于法坛之上。
他的身后,是随他一同入宫的十八名高僧,个个宝相庄严。
随着一声罄响,梵音骤起。
普渡大师开坛诵经,他声音洪亮,充满了磁性,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庄严的大殿之内。
他所诵读的,乃是安胎祈福的《佛说护诸童子陀罗尼经》。
然而,在这片祥和的梵音之下,普渡的心中,除了对皇室的敬畏,更添了几分自得与安然。
自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便注意到了周围那些明显增多的侍卫。
这些侍卫恭敬地引领和护卫,将他们与闲杂人等隔离开来,处处透着皇家规矩的森严。
在他看来,反而是皇太孙殿下对此次祈福法会高度重视的体现。
“好生招待……全程陪同……”
他想起了入宫前,传旨太监特意强调的、来自皇太孙殿下的恩旨,心中愈发笃定。
看来,那位以霸道着称的皇太孙,虽对佛门未必有多少敬意,但对自己腹中的子嗣却是极为看重,因此才给予了自己和鸡鸣寺如此高的礼遇。
想到这里,普渡心中完成师父嘱托的信心,愈发足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殿角阴影处,在房梁的雕花之后,还有数双真正锐利的眼睛,如同猎鹰一般,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
法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了午时,梵音暂歇,进入了中场休息。
普渡大师走下法坛,来到徐妙锦身前,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地躬身行礼。
他声音温和而充满磁性,缓缓说道:“娘娘,贫僧方才诵读《佛说护诸童童子陀罗尼经》之时,心中忽有所感。此经乃是诸佛菩萨为护佑世间孩童远离灾厄、福慧双增而说。贫僧在梵音之中,竟隐隐感受到腹中龙子的慧根,与此经文产生了共鸣,这正是天生的无上善缘啊。佛法讲求因果缘法,有此善缘为因,若能得皇家雨露滋养,使佛法昌盛,则必能结出善果。届时,诸佛菩萨之宏大法力,必将化为龙子最坚实的庇护,使其气运绵长,无灾无劫。龙子身系国本,龙子安则社稷安。这份善果,最终亦会福泽整个大明,使其国运昌隆,万世永固。”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恭维了徐妙锦,又不动声色地将皇子的福气与佛门的兴盛,隐晦地联系在了一起。
徐妙锦听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但眼神中的满意却是显而易见的。
“大师所言极是,”一旁的耿书玉立刻抓住机会,笑着附和道,“姐姐心善,腹中的孩子自然也是有大福气的。有大师这等高僧祈福,更是喜上加喜了。”
马恩慧也微笑着补充道:“大师辛苦了,有劳大师费心。”
徐妙锦听了半日经文,又怀有身孕,确实也有些乏了。她对身边的贴身宫女吩咐道:“大师们辛苦了,传御膳房,为大师们备上等的素斋,好生招待,切莫怠慢。”
“谢娘娘!”普渡行礼后,徐妙锦便由宫女搀扶着,回寝殿歇息去了。
普渡等人,也被安排在偏殿用些素斋。
斋后,一名引领他们的小太监,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普渡大师,娘娘们歇下了。您若觉得殿内烦闷,不如随小的到御花园中走走,散散心,也好松快松快筋骨。”
普渡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或许来了。他面带微笑,双手合十:“有劳小施主了。”
御花园内,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虽已入秋,却依旧是一片繁盛景象。
小太监在前头引着路,殷勤地介绍着各种花卉的来历。
普渡看似在专心听讲,欣赏风景,但他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他要找的,是一个能真正接近权力核心的人物。
就在他穿过一片假山之时,他的脚步不经意地慢了下来。
他一眼便瞥见了不远处的一座凉亭旁,一名身着深色宫装的女子,正修剪一盆极为名贵的兰花。
那女子年约三十,容貌端庄,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干练。
她虽然只是静静地站着,但普渡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间悬挂的一块宫牌之上,那是一块代表着东宫正妃身边最高品级女官的玉牌。
就是她了!
普渡的心中,瞬间闪过一丝狂喜,他认为这简直是佛祖赐下的天赐良机。
他心中暗自盘算:“此女,从其服饰与气度来看,绝非普通宫女,定是那徐妃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女官之一。寻常人等,我便是结交了也无大用。但若能将此女官引为信徒,让她在徐妃耳边,时时称颂我佛门之功德,日日为我佛门进言……”
“那便等于,在皇太孙的枕边,安插了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
“何愁我佛门大事不成?!”
第225章 普渡和尚弄巧成拙
普渡大师看着那名女官的背影,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寻常的机缘需要慢慢等待,但在这深宫之内,时间恰恰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必须主动出击,创造“缘法”。
他转身对着身旁那名引路的小太监,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歉意的笑容:“小施主,贫僧连着诵了半日经文,此刻口干舌燥,不知可否劳烦小施主,为贫僧去寻一杯清茶解渴?”
“哎哟,大师您瞧小的这记性!”小太监一拍脑袋,满脸谄媚地笑道,“是小的疏忽了!您在此稍候,小的去去就回!”
说罢,便一溜烟地小跑着去了。
支开了唯一的闲人,普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金线袈裟,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朝着凉亭的方向,缓缓走了过去。
正在修剪兰花的女官,名叫若晴,是徐妙锦从徐府带入宫中的贴身心腹,掌管着正妃寝宫内的一切事务,地位超然。
她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普渡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款款上前一步,屈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若晴,见过普渡大师。”
“女施主不必多礼。”普渡双手合十,回了一礼。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被精心侍弄的兰花之上,微笑着开口,声音充满了禅意,“贫僧看这盆兰花,空谷幽香,清雅脱俗,却又生于这锦绣园林之中,受尽百般呵护。可见其有出尘之姿,与这富贵之地,有着解不开的缘法啊。”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是在说花,也是在试探人。
然而,若晴久在宫中,早已练就了一副玲珑心窍。
她如何听不出这僧人话中的深意?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顺着普渡的话,恭敬地回答道:“大师慧眼。此乃建兰名品,是殿下特意寻来,为娘娘解闷的。我们奉命照料,不敢有丝毫怠慢。”
普渡见她应对自如,滴水不漏,心中暗赞一声“厉害”,但并未放弃。
他继续引经据典,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佛家常言,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贫僧观女施主照料这兰花,剪其枯枝,拭其尘叶,专注而平和。这看似寻常的照料,实则亦是一种修行。能于这方寸之间,得一份从容静气,可见女施主心中,自有一片清净天地。”
“大师谬赞了。”若晴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这是尽分内之事。这兰花能清雅绽放,皆因生于东宫这片福地,得娘娘的喜爱与殿下的恩泽。晚辈心中若有片刻清净,也皆因此处的主人安好,我们才能心安。”
普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他仍未气馁,转而谈起了宿命之说:“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女施主能于此地、此时,与这盆兰花相遇,亦能与贫僧在此相谈,这便是佛家所说的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此等缘法,非一日之功,或许是累世善因所结之果。可见女施主慧根不浅,与我佛有缘啊。”
这一次,他几乎是明示了若晴与佛门之间有着“命中注定”的联系,试图让她产生一种特殊的宿命感。
但若晴,始终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每当普渡说完一段,她便会微微躬身,用滴水不漏的话语回应:“大师所言甚是,晚辈受教了。”
“大师佛法精深,晚辈愚钝,领会不深。若晚辈真有前世积累的善因,只愿将此福报,全数回向给娘娘腹中的孩子,佑他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她就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玉,光滑得让人无处下手。
普渡试了一次又一次,话里藏针,陷阱暗布,可她却总能轻巧地避开。
每一次,她都只是微微低头,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姿态,将他的深意轻轻拂开,如同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与这园中的草木、与一块石头,并无分别。
普渡大师见言语不成,心中渐渐有些着急。
他知道,若是不能在此女心中种下一颗“善因”,那今日之行,便等于白费。
他认为,必须用些更直接的手段,才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快速建立起所谓的“缘法”。
眼看休息的时间即将结束,远处隐隐传来了钟磬之声,那是法会即将重新开始的信号。
普渡心一横,不再犹豫。
他从自己常年佩戴的手腕上,褪下了一串由菩提子串成的佛珠。
那串佛珠,早已被他盘得油光发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枣红色,显然是跟随他多年的随身之物。
他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佛珠,递向若晴,脸上带着最诚恳的笑容:“女施主与我佛有缘,贫僧亦感投缘。这串佛珠,乃贫僧开光供奉多年的随身之物,今日便赠与女施主,望它能为您挡灾避祸,永保平安。”
如此贵重的私人物品,若晴哪里敢收。
她立刻后退半步,再次屈身行礼,委婉地拒绝道:“大师厚爱,晚辈心领。只是宫中有严规,我等下人,不得私受外人之礼。大师的美意,晚辈实不敢受。”
普渡见她再次拒绝,心中更是急切。眼看那引路的小太监已经端着茶水,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着急之下,竟做出了一个让他追悔莫及的举动。
“女施主,此乃佛缘,非是俗礼,万勿推辞!”
普渡口中说着,竟又上前一步,伸出手便要抓住若晴的手腕,想亲自将那串佛珠为她戴上!
他此举,本意是想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强行结下这份“善缘”。
然而,他却严重低估了一名深宫女官,对规矩和名节的重视程度!
这位若晴,平日里最重宫中规矩,视“男女授受不亲”为铁律。
在她眼中,一个外男,即便是得道高僧,竟敢在这御花园之中,对自己“动手动脚”,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轻薄之举!
她哪里知道普渡心中那些复杂的算计?她只当是这妖僧见自己有几分姿色,竟色胆包天,要对自己行不轨之事!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与羞辱,冲上了她的头顶!
若晴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
“救命啊——!!”
这一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更像是一个早已约定好的信号。
普渡大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嗖!嗖!嗖!”
异变陡生!
只见四周的假山之后、繁茂的花丛之中、合抱的古树之上,瞬间冲出了数十名的皇宫侍卫!
他们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动作快如闪电,顷刻之间,便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手足无措的普渡大师,团团围在了中央!
为首的一名侍卫校尉,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如冰,厉声喝道:
“大胆妖僧!竟敢在东宫御苑,惊扰娘娘的女官!拿下!”
第226章 佛门之殇
那一声“拿下”,如同阎罗的判词,瞬间宣判了普渡大师的命运。
数十名如狼似虎的皇宫侍卫,手持着出鞘的绣春刀,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一步步地向他逼近。
普渡大师彻底慌了神。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场他自认为设计精妙的“结缘”,为何会演变成一场“捉奸”般的闹剧。
他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侍卫,感受着那冰冷的刀锋所带来的死亡威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误会!都是误会!”他连忙扔掉手中的佛珠,高举着双手,试图辩解,“贫僧乃鸡鸣寺普渡,是奉太孙妃娘娘懿旨,入宫为皇曾孙祈福的高僧!贫僧绝无半分不轨之意啊!”
他试图用自己的身份和皇太孙妃的懿旨来压住场面。
然而,为首的那名侍卫校尉,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近乎于嘲讽的笑容。
他叫张迁,是皇宫侍卫统领之一,为人冷酷,只听从皇太孙一人的命令。
“高僧?”张迁冷哼一声,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遥遥地指向普渡的咽喉,“我们不管你是什么高僧,我们只知道,你,一个和尚,竟敢在东宫御苑之内,对娘娘的贴身女官动手动脚,意图不轨!这就是我们亲眼所见的事实!”
“我没有!”普渡急得满头大汗,指天发誓,“贫僧只是……只是想赠予这位女施主一串佛珠,为她祈福!绝无他意啊!”
“赠佛珠,需要动手动脚吗?”张迁的眼神愈发冰冷,“还是你觉得,我们这几十双眼睛,都是瞎的?”
他向前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的杀气,扑面而来,让普渡几乎要窒息。
“我告诉你,妖僧!”张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你踏入东宫大门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从未离开过我们的视线!你自以为聪明,支开引路太监,在此处偶遇若晴女官,又巧言令色,试图拉拢。这一切,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普渡的头顶!
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礼遇,什么重视,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自己就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下!那位皇太孙殿下,根本就没信任过自己,没信任过佛门!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所有的侥幸与精明。
“拿下!”张迁不再与他废话,挥了挥手。
几名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用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普渡的双手。
“冤枉啊!贫僧是冤枉的!!”直到此刻,普渡才爆发出绝望的嘶喊。
他被侍卫们粗暴地反剪着双手,押着向外走去,那身华贵的金线袈裟,在挣扎中被扯得歪七扭八,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模样。
……
皇宫,文华殿。
这里是皇太孙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只有朱笔划过奏章的沙沙声。
朱雄英正端坐于御案之后,神情专注地批阅着一份关于北方边防的奏折。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年轻而俊朗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沉稳而威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殿下,侍卫统领张迁,有要事求见。”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淡淡地说道:“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张迁快步走进大殿,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地禀报道:“启禀殿下,半个时辰前,在东宫御花园内,鸡鸣寺僧人普渡,借祈福法会休息之机,意图对太孙妃娘娘的贴身女官若晴,图谋不轨。其心叵测,其行不端,已被末将当场拿下!请殿下发落!”
他禀报得言简意赅,却将此事的性质,直接定性为了图谋不轨。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正在一旁伺候笔墨的几名太监,听到这话,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能当场消失。
朱雄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迁,没有说话。但大殿内的温度,却仿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那足以让任何人感到窒息的沉默,才被一声轻响打破。
“啪!”
朱雄英将手中的朱笔,重重地放在了笔架之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分的暖意,只有冰彻入骨的寒冷与无尽的嘲讽。
“好,好一个得道高僧啊。”
他缓缓地站起身,负手而立,踱步走下台阶。
“孤以礼相待,允他入宫祈福,这是何等的恩典。他倒好,竟将孤的东宫,当成了他可以为所欲为的藏污纳垢之地!”
他走到张迁面前,声音陡然转冷,那股帝王杀气,轰然爆发!
“他竟敢将主意,打到孤的女人身边!”
“轰!”
他猛地一脚,将身旁一个用作装饰的紫铜香炉,狠狠地踹翻在地!香炉翻滚着,滚烫的香灰洒了一地,发出“滋啦”的声响。
“一群不知死活的秃驴!”朱雄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此刻已是龙颜大怒,充满了骇人的风暴!
他不是真的相信普渡会对若晴有什么不轨之举。
他很清楚,那大概率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和尚,想用某种愚蠢的方式,拉拢他身边的女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竟敢把手伸进他的后宫!重要的是,他们竟敢试图在他身边,安插属于他们佛门的眼线!
这,触碰到了他作为一名帝王,最不能容忍的底线!
“张迁!”他厉声喝道。
“末将在!”张迁依旧单膝跪地,头也不敢抬。
“将那妖僧,连同他带入宫的所有僧人,一并给孤押入锦衣卫诏狱!”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万钧之力的闷雷,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上,带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传孤的旨意,让蒋瓛亲自审!给孤用尽所有酷刑,严刑拷打!孤要看看,他那身慈悲为怀的袈裟之下,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罪孽!”
“遵旨!”
“另外!”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绝,“立刻传令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封锁应天府内外的所有寺庙!一只鸟都不许给孤飞出去!”
“给孤彻查!一间一间地查!从他们的佛像,到他们的僧房,再到他们的地窖!给孤一寸一寸地搜!孤怀疑,这帮假慈悲的秃驴,借着礼佛之名,暗中隐藏了大量的财富和逃避赋税的人口!”
“孤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所谓的方外之人,究竟是普度众生的活佛,还是一群蛀空我大明江山的硕鼠!”
第227章 查封鸡鸣寺(一)
时间回到城外那香火鼎盛、钟鸣鼎食的鸡鸣寺。
天色刚蒙蒙亮,鸡鸣寺山门前那宽阔的青石广场上,便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作为京城最负盛名的千年古刹,鸡鸣寺在信众心中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
无论是求子求财,还是问卜问前程,这里都是无数善男信女心中的第一选择。
今日,亦不例外。
广场之上,汇聚了来自京城各处的香客。
他们之中,有衣着华贵、仆役成群的富商巨贾,也有步履蹒跚、满脸虔诚的平民老妪。
但无一例外,他们手中都捧着早已准备好的、价值不菲的物件。
有人捧着整匹的上等苏杭绸缎,那流光溢彩的锦缎,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有人怀抱着精心雕琢的玉器、名贵的珊瑚树,准备供奉于佛前;而更多的人,则是用红布包裹着厚厚一沓的宝钞,或是沉甸甸的银锭,准备在开门的第一时间,塞入功德箱,或是直接交到寺中方丈和庙祝的手中。
他们相信,付出的香油钱越厚,佛祖听到的祈祷声,便会越响亮。
“吱呀——”
随着一声悠长而厚重的声响,那两扇由整块楠木制成、刷着红漆的巨大庙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无数香客,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便向着那道并不算宽敞的门洞,蜂拥而至!
“让我先进!我给佛祖捐一座金身!”
“都别挤!我夫君可是户部侍郎!”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让我儿今年高中状元啊!”
嘈杂的叫喊声、虔诚的祈祷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本该清净的佛门圣地,变得比最喧闹的菜市场还要嘈杂。
就在此时,鸡鸣寺的方丈慧远大师,在一众僧人的簇拥下,满面红光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片狂热的人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双手合十,高声唱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切莫拥挤,切莫喧哗!佛门净地,当心怀敬畏,方能得偿所愿啊!”
他的声音洪亮,试图维持秩序。
然而,早已被欲望和期盼冲昏了头脑的香客们,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
他们依旧奋力地向前挤着,将手中的财物高高举起,生怕落于人后。
慧远方丈看着这疯狂的一幕,嘴上说着“罪过罪过”,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得意与满足。
这,就是他鸡鸣寺的威势!这,就是佛门在京城的影响力!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日收到的香油钱,又够寺里新添多少亩良田,够后山那座新修的佛塔,再镀上几层金粉了。
这样的盛况,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寺内的香火,已经旺盛到几乎要将天空都熏成一片昏黄。
……
锦衣卫诏狱。
这里是整个大明王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是阳光永远无法照耀到的帝国阴暗面。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腐烂味和绝望的气息。
普渡大师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客人”。
他被剥去了那身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金线袈裟,换上了一身肮脏粗糙的囚服。
曾经宝相庄严的面容,此刻布满了血污与泪痕。
他被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手脚,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势,绑在了一根冰冷的十字木桩上。
在他周围的黑暗中,不时传来其他囚犯凄厉的惨叫,以及老鼠在潮湿地面上“悉悉索索”的爬行声。
这一切,都像最恶毒的梦魇,无情地摧残着他早已崩溃的神经。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自作聪明,要去结那份“善缘”。
他更后悔,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位看似温婉,实则身后站着一头猛虎的皇太孙妃。
“哗啦——”
一盆冰冷的盐水,被毫不留情地泼在了他的身上,让他从昏沉中猛然惊醒。
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身着一身肃杀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漠然。
“普渡大师,”蒋瓛的声音,如同这诏狱里的空气一样冰冷,“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们鸡鸣寺,连同应天府内其他寺庙,是否借着礼佛之名,私下里囤积了大量的金银财富?”
“冤枉……冤枉啊……”普渡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蒋大人,贫僧……贫僧是冤枉的!鸡鸣寺所得香火,皆用于修缮佛像,供养僧侣,绝无……绝无私藏啊!”
“是吗?”蒋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从身旁的狱卒手中,接过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件烧得通红的刑具。
“大师或许是得道高僧,不惧寻常苦楚。”蒋瓛的语气,像是在与他闲聊家常,“不过,本官手下这些弟兄,最擅长的就是让石头开口。大师可想试试,这仙人抚顶的滋味?”
看着那烧红的烙铁,普渡吓得魂飞魄散,裤裆处,瞬间传来一股骚臭的热流。
“我说!我说!!”他彻底崩溃了,再也顾不上任何佛门清誉,“有!寺里有!后山……后山佛塔之下,有一处地宫,里面……里面藏着本寺历代积攒的香油钱……金银珠宝,不计其数!”
蒋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继续问道:“很好。第二个问题,你们寺中,是否以挂单、剃度为名,收容了大量逃避国家赋税、徭役的青壮?”
“这……”普渡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致命得多!私藏财富,最多是贪婪。而私藏人口,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形同谋逆!
“看来,大师的记性,还是不太好。”蒋瓛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不不!我说!有……也有……”在死亡的恐惧面前,普渡彻底放弃了抵抗,“有……有一些富农之子,为了逃避兵役,在我寺出了家……还有一些……犯了事的官宦子弟,也……也在寺中避祸……”
“很好。”蒋瓛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而是一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去办事的口实。
而这份口实,普渡已经亲口赠予他了。
蒋瓛缓缓起身,不再看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僧人,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刑房。
他一边走,一边对着身后的副手,下达了一连串冰冷而高效的命令。
“传我命令,调集千户所三成精锐,随我即刻前往鸡鸣寺。记住,要快,要静,在抵达之前,不得惊动任何人。”
“另外,立刻持我的腰牌,去一趟五城兵马司。告诉他们的指挥使,就说殿下有令,让他们即刻出动,配合锦衣卫,于今日下午,同时封锁应天府内所有登记在册的寺庙!一只鸟都不许给我飞出去!若有反抗,或试图通风报信者,格杀勿论!”
副手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而去。
一场针对整个应天府佛门的雷霆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而鸡鸣寺,将是第一个被祭旗的目标。
……
第228章 查封鸡鸣寺(二)
就在寺内寺外的气氛,都达到最顶峰之时。
“咚!咚!咚!”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从山下的官道尽头传来。
那声音,初时还很遥远,但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它不像寻常车马的嘈杂,而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让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的节奏,剧烈地跳动起来。
广场上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过-头,向着山下望去。
只见山道之上,一片黑色的潮水,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上蔓延而来!
那是大批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数千名手持长矛、甲胄鲜亮的京营士卒!
这支军队,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他们行进之时,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不到任何一丝多余的声响,那份沉默的压迫感,远比任何呐喊都要令人恐惧。
“是……是锦衣卫!”
“还有军队!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恐的议论声。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这支黑色的洪流,已经涌上了广场。
锦衣卫们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奉命赶到,不由分说,便以最强硬的姿态,迅速排成两列厚实的人墙,如同两柄锋利的楔子,硬生生地插入了拥挤的人群之中,将所有香客,都强行向两侧推开,清出了一条通往寺庙大门的宽阔通道。
而他们身后的军队,则以雷霆之势,迅速散开,如同张开的一张大网,将整个鸡鸣寺的所有出入口,包括那些只有僧人们才知道的后山小道,都封锁得水泄不通!
寺门前,原本还满面红光的慧远方丈,此刻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他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事了……出大事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之时。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千户,走出了队列。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一步步地,走上了寺庙门前那高高的石阶,站到了慧远方丈的面前。
他没有看早已吓傻了的方丈,而是转身,面向广场上所有惊慌失措的香客和僧侣。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的声音,高声宣布:
“普渡和尚,今日在宫中为皇曾孙祈福之时,竟敢猥亵皇太孙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女官,被人赃并获,当场拿下!”
“奉皇太孙殿下令!”
“彻查鸡鸣寺!任何人等,不得出入!”
“违令者——”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夕阳下,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
“斩!!”
那锦衣卫千户充满嘲讽与不屑的话语,如同重锤,不仅砸晕了方丈慧远,也彻底砸碎了鸡鸣寺在信众心中那座由百年香火堆砌起来的神圣金身。
当慧远方丈在一声绝望的悲鸣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时,整个山门前,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丑闻,震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空白。
但这寂静,仅仅持续了三五个呼吸。
紧接着,便如同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与怒火!
“什么?!猥亵宫女?还是皇太孙妃身边的人?!”
“我的天!这帮和尚,表面上宝相庄严,背地里竟是干这种龌龊事的禽兽!”
“呸!什么得道高僧,我看就是一群藏污纳垢的淫僧、妖僧!”
之前还满脸虔诚、为了一个蒲团位置争得头破血流的香客们,此刻看向那些僧侣的眼神,已经从尊敬彻底转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愤怒和唾弃!
他们感觉自己被愚弄了,被欺骗了!自己捧着真金白银,跪拜的竟然是这样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还我的香油钱!你们这帮骗子!”一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寺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庙祝,气急败坏地吼道,“我上个月才给你们捐了三千两银子修佛塔!原来你们就是用我们的钱,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对!还钱!”
“亏我还信你们能保佑我儿子高中!我呸!你们不遭天打雷劈就不错了!”
“砸了这破庙!不能让这帮妖僧再骗人了!”
群情激愤,无数的香客开始向着寺庙大门的方向涌动,他们将手中的瓜果祭品、甚至香炉,都愤怒地砸向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僧人。
一场巨大的民变,眼看就要在这佛门圣地之前,轰然爆发。
“肃静!!”
就在此时,那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锦衣卫千户,猛地将手中的绣春刀,狠狠地插进了面前的青石地砖之中!
“铮——”
刀刃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愤怒的香客,还是惊恐的僧侣,都被他眼神中的杀气所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殿下有令,彻查鸡鸣寺!”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所有人,分列两侧,原地待命!僧人归僧人,香客归香客!若有妄动,或试图混淆视听者,一律视为妖僧同党,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如同四座冰山,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狂热。
他们这才想起,面前站着的,是比所谓妖僧更可怕的存在——锦衣卫!
锦衣卫们立刻上前,用刀鞘和身体,强行将人群分割开来。
香客们被驱赶到广场西侧,僧侣们则被集中看押在东侧,两拨人之间,隔着一道由刀剑组成的鸿沟。
此时,被小沙弥掐着人中救醒的慧远方丈,悠悠转醒。
他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自己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寺庙,已然沦为人间地狱。
他听着耳边香客们毫不掩饰的咒骂,看着那些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锦衣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刀疤脸千户的身上。
他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他知道,普渡只是一个借口。
那位皇太孙殿下,等待这一天,恐怕已经很久了。
刀疤脸千户不再理会外界的骚乱,他转身对着身后早已待命的下属,正要下令。
就在此时,面如死灰的慧远方丈,被两名小沙弥搀扶着,挣扎着走上前,用最后的力气,忍着心中的剧痛说道:“将军,寺中搜查,老衲……老衲绝无二话。只是……后院禅房,有几位常年在此清修的贵客,他们身份尊贵,还望将军……高抬贵手,尽量不要打扰。”
他越是这么说,那锦衣卫千户脸上的冷笑就越是浓重。
他冷冷地瞥了慧远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第229章 查封鸡鸣寺(三)
“贵客?”他嗤笑一声,随即对着身后的下属,厉声喝道:“听到了吗?方丈说后院有贵客!分一队人,去给本官好生看住!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鸡鸣寺,声音变得更加冰冷:“其余人,听我号令!开始搜!一针一线,一纸一字,都给本官查个清清楚楚!若有反抗或试图隐藏者,先斩后奏!”
“是!”
数百名锦衣卫,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便冲入了鸡鸣寺那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
他们的搜查,简单、粗暴,且充满了对神佛的蔑视。
在大雄宝殿内,他们没有上香,没有跪拜。
几名校尉直接跳上供桌,用刀鞘狠狠地敲击着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仔细地听着回声,判断其内部是否中空,是否藏有密室。
僧侣们用来诵经的蒲团,被一个个粗暴地踢开,下方的地砖,被刀尖一块块地撬起。
就连那看似庄严的万佛墙,也被他们一寸寸地仔细敲击探查。
这样的场景,在寺内的每一处殿堂,同时上演。
很快,第一批收获,便从僧侣们居住的僧房中,被搜了出来。
“大人!有发现!”
只见几名锦衣卫,从一间看似简朴的禅房内,抬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被当众打开,里面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少说也有上千两!
“这是……这是我弟子悟能的房间……”一名老僧看着那箱银子,面如死灰。
“好一个四大皆空啊!”千户冷笑着,对着周围的香客们扬了扬下巴。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的唾骂声。
紧接着,更多的收获被发现了。
床板下的暗格里,藏着地契和放贷的借据。
墙壁的夹层中,塞满了绫罗绸缎和珍贵的珠宝。
甚至在一口枯井里,打捞出了用油布包裹好的、厚厚一沓的宝钞!
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宣扬钱财乃身外之物的高僧们,其私下里的奢靡与贪婪,被血淋淋,一件件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如果说,搜出钱财,还只是让香客们感到愤怒。
那么,接下来从后山搜出的东西,则让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冰冷与恐惧。
“大人!后山抓到可疑人等三百余名!”
只见一队长长的队伍,被锦衣卫们从后山押了过来。
这些人,虽然都穿着僧袍,剃着光头,但一个个贼眉鼠眼,身强体壮,言行举止之间,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样子?
“大人,据初步审问,这些人,皆是近年来在寺中挂单的香客。”一名校尉前来禀报,“其中,有逃避朝廷徭役的富农子弟,有在外面犯了事的官宦恶少,甚至还有几名被官府通缉的江洋大盗!”
轰!人群彻底炸了!原来,这座看似清净的佛门圣地,背地里竟是藏污纳垢、包庇罪犯的贼窝!
就在此时,奉命前往后院看守贵客的那队锦衣卫,也传来了一份更令人震惊的发现。
在一处专门供贵客居住的奢华禅院里,一名眼尖的锦衣卫发现,一整面墙的巨大书架,似乎有移动过的痕迹。
他上前用力一推,书架竟“轰隆隆”地向一侧滑开,背后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阴森暗道!
千户闻讯赶来,亲自带人,举着火把,走下了那阴冷潮湿的暗道。
暗道尽头,并非想象中的地窖,而是数间装修得极为奢华的密室,空气中甚至还飘散着一股酒肉与女子脂粉混合的香气,与佛门的清净格格不入。
他一脚踹开其中一间密室的大门,火光瞬间照亮了里面的景象——只见几个衣衫不整、神情惊恐的年轻女子,正尖叫着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几名身着华贵丝绸、面色潮红的年轻男子,正东倒西歪地靠在软榻上,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杯盘狼藉,满是酒肉。他们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给惊呆了,随即,脸上便露出了被打扰了雅兴的愤怒与倨傲。
“大胆!”其中一名看似为首的华服青年,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站起身来,指着刀疤脸千户怒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里是谁的地方吗?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本公子乃是户部右侍郎家的公子!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几人也纷纷叫嚣起来,报出的家门,无一不是京中有些实权的官员。
他们显然已经习惯了在这里作威作福,以为报出家门便能吓退一切。
然而,刀疤脸千户看着他们,那张刀疤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有一片看死人般的漠然。
他一步步地走到那名户部侍郎公子面前,近到几乎能看清对方眼中因酒精而泛起的血丝。
“户部侍郎?”千户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很好。本官正要去户部,好好算一算这鸡鸣寺历年来,到底逃了多少税赋,侵占了多少田亩。你跟我们回诏狱,正好可以让你父亲,也一起来对一对账目。”
说罢,他甚至懒得再看对方一眼,只是对着身后的锦衣卫,用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拿下!一个不留!有反抗者,断其手脚!”
“你们敢!”那侍郎公子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
但他话音未落,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便已扑了上去,一人反剪其双臂,另一人用刀柄狠狠地砸在他的膝弯处,让他“噗通”一声,屈辱地跪倒在地。
其余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抗,便已悉数被制服。
他们的倨傲,在锦衣卫冰冷的刀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千户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谁也想不到,这座大名鼎鼎、受万民敬仰的佛门圣地,背地里竟是如此藏污纳垢、堪比人间炼狱之地!
他缓缓退出密室,脸上已是寒霜密布。
所有的罪证,都已齐全。
现在,只剩下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寺庙后方,那座高耸入云、金碧辉煌的七级浮屠塔。
根据普渡的口供,那里才是鸡鸣寺真正的核心所在。
他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锦衣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佛塔。
塔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座由汉白玉雕成的巨大卧佛,神情悲悯地躺在那里。
千户绕着卧佛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佛像的底座前。
他伸出手,按照普渡招供的方法,在底座一处不起眼的莲花雕刻上,用力一按,再向左旋转了三圈。
“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只见那重达千斤的汉白玉佛像,竟从中间缓缓地裂开,向两侧滑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地宫入口!
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金属气息的凉风,从地宫内扑面而来。
“点火把!”
几名锦衣卫点燃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一名锦衣卫激动地跑了出来,声音都因过度兴奋而变了调。
“大……大人!找到了!全……全都在下面!”
刀疤脸千户深吸一口气,也举着火把,走了进去。
当火光照亮地宫内景象的那一刻,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风浪的锦衣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这巨大的地宫之内,简直就是一座金山银山!
左侧,是堆积如山的银锭,码放得如同城墙一般,在火光下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右侧,是一箱箱打开的黄金,那纯粹的金色,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而在最深处,无数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而是一堆不值钱的垃圾。
在墙边的架子上,还摆放着一排排的木匣,里面是厚得像书本一样的地契,粗略估计,鸡鸣寺名下的土地竟不下五万亩!
刀疤脸千户看着眼前这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财富,终于明白了,皇太孙殿下为何会说,他们是蛀空我大明江山的硕鼠。
他缓缓地走出地宫,抬头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笑容。
第230章 信仰崩塌
夕阳的余晖,为鸡鸣寺那金碧辉煌的殿宇,镀上了一层宛如鲜血般的凄美光泽。
往日里,这个时辰本该是僧侣们做晚课,钟磬齐鸣,梵音袅袅的清净时刻。然而今日,这座百年古刹的心脏——大雄宝殿前的巨大广场上,却上演着一出将神圣与肮脏、庄严与罪恶、信仰与背叛,都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人间戏剧。
锦衣卫的动作,高效而冷酷。
他们将从寺内各处搜出的所有罪证,分门别类地集中展示在广场中央,仿佛一场别开生面的展览,一场对佛门伪善的公开处刑。
东侧,是那座由金山银山堆砌而成的财富之丘。
从地宫中起获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随意地堆放在一起,在夕阳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旁边,是那一排排装满了地契的木匣,每一张泛黄的纸,都代表着无数百姓的血汗与寺庙的贪婪。
一些识字的香客,看清了地契上那些熟悉的村镇名字,脸上露出了恍然与愤怒交织的神情,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自家的田租年年高涨,原来最终都流入了这慈悲为怀的佛门地窖。
西侧,则是“活物”展区。
那三百多名被从后山别院揪出来的、所谓的挂单香客,此刻都如同牲口一般,被绳索串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之中,有满脸横肉的江洋大盗,有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也有神情倨傲的官宦恶少。
这些人,此刻都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在锦衣卫冰冷的刀锋下,瑟瑟发抖。
而在最中央,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那些刚刚从后院密室中被带出来的贵客和衣衫不整的女子。
那些女子用残破的衣衫,勉强裹住身体,脸上充满了惊恐与麻木,她们的眼神空洞,仿佛早已失去了灵魂。
而那些所谓的贵客们,则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面如死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一幕幕,充满了荒诞而又血腥的冲击力,无情地撕碎了鸡鸣寺那张用“慈悲为怀”粉饰了数百年的虚伪面具。
广场边缘,那些被扣押的香客们,看着眼前这骇人听闻的景象,早已是鸦雀无声。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震惊、愤怒,以及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而在僧侣的队列中,方丈慧远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那是他数十年来苦心孤诣,利用无数信众的虔诚,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用以实现自己宏大野心的资本。
他看着那些被揪出来的挂单客和贵客,那是他编织关系网络,与权贵阶层进行利益交换的筹码。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罪恶,在这一刻,都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完了……
全都完了……
慧远的双腿一软,感觉天真的要塌下来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原本那个宏大无比的计划。
他要让弟子普渡,像一根楔子,深深地钉入东宫的内院。
通过皇太孙妃,徐徐图之,慢慢影响那位以霸道着称的皇太孙。
他要利用佛法,消磨掉那位年轻储君身上的杀伐之气,让他变得“仁慈”,变得“宽和”。
他曾幻想过,有朝一日,朝廷的敕令要在禅房中草拟,户部的钱粮要经佛寺的手转运,他慧远的名字,将与帝王并列,受万世供奉。
最终,他要让佛教凌驾于皇权之上,成为大明的国教。
而他,慧远,将不再是区区一个鸡鸣寺的方丈,而是整个帝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国师!
届时,天下僧侣,皆奉他为尊;天下财富,任他取用;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见了他,也要合十行礼!
那该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权势!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他看着眼前那残酷的现实,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忏悔,而是无尽的怨毒!
“飞来横祸!都是普渡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他在心中疯狂地咆哮,“老衲千叮万嘱,让他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他却色令智昏,为了一个区区女官,竟敢在宫中行此不轨之事!若非他办事不密,自投罗网,锦衣卫又怎会突然来访,打乱了老衲的全盘计划!”
他的目光又怨毒地转向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管事僧人,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还有你们这群蠢材!贪得无厌的蠢材!老衲让你们敛财,是为佛门大业!让你们结交权贵,是为了日后行事方便!可你们呢?背着老衲,竟敢在寺内行此等藏污纳垢、丧心天良的事情!酒池肉林,圈养女奴!你们……你们这是在自掘坟墓!更是将老衲,将整个鸡鸣寺,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野心破灭的剧痛与被下属欺瞒的狂怒,这两股情绪,如同两头凶猛的野兽,疯狂地撕扯着慧远方丈的理智。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缩小成了一个血红色的光点,光点中只有那些毁了他一切的僧人。
他那张原本还算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怨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显得狰狞而可怖。
“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一把推开了身边搀扶着他的小沙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得道高僧,竟如同一个市井泼皮一般,疯了似的冲进了跪着的僧侣队列中。
他冲到一名负责管理后院贵客的管事僧人面前,那名僧人正是他的亲信之一。
“废物!畜生!!”
慧远状若疯魔,对着那名早已吓傻了的管事僧人,一顿拳打脚踢!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恶毒的咒骂,都倾泻在了这个他认为毁了自己前程的罪魁祸首身上!他踢的不是一个僧人,而是自己破碎的野心和幻梦。
“我佛门的千年清誉!老衲数十年的心血!全都毁在了你们这群败类的手上!老衲要杀了你!杀了你们这群败类!!”
他的袈裟,在拉扯中滑落,露出了里面远比寻常百姓要华贵得多的丝绸内衬。
他那张“得道高僧”的伪善面具,在这一刻,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露出了一个权力熏心、气急败坏、丑陋不堪的政客嘴脸。
周围的僧侣和被扣押的香客,都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状若疯癫的老人,就是平日里那个宝相庄严、受万民敬仰的慧远方丈。
那巨大的反差,比广场上陈列的那些罪证,更具冲击力,也更令人作呕。
信仰,在这一刻,被彻底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第231章 无辜少女
锦衣卫们并没有阻止这场闹剧。
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任由这位曾经的得道高僧,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都消磨殆尽。
直到慧远力竭,被几名僧人七手八脚地拉开,这场荒诞的内讧才算告一段落。
刀疤脸千户的目光,从慧远那张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广场西侧那些被扣押的香客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但声音却缓和了几分:“此件事了,与尔等无关。各自散去,今日之事,不得妄议!”
然而,就在人群准备遵从命令,缓缓散去之时。
人群中,一对衣着华贵,看起来像是富商的中年夫妻,却没有动。
他们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那群被解救出来的女子。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与同情,渐渐变成了一种带着确认的神情。
突然,那名中年妇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瞳孔瞬间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她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刺破了广场上空的死寂!
“囡囡!!”
她挣脱了身边丈夫的搀扶,也完全不顾周围锦衣卫冰冷的刀锋,疯了一般地冲破了阻拦,扑向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少女之中!
她冲到一名年纪最小,神情最为麻木的少女面前,一把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囡囡!我的囡囡啊!娘……娘终于找到你了!!”
妇人的哭声,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痛彻心扉的悲伤。
她怀中的那名少女,身体先是僵硬地一颤,随即,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仿佛重新映入了光芒。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又布满了泪痕的脸,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娘……?”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彻底击垮了妇人最后的坚强。
她抱着自己的女儿,放声嚎啕大哭。
这名少女,正是他们夫妻二人,失踪了整整半年之久的独生女儿!
孩子的父亲,在经历了短暂的狂喜之后,一股滔天的愤怒与悲痛,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想起了这半年来,他们夫妻二人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他们报了官,官府却杳无音信。
他们散尽家财,请了无数江湖人士,却连一丝线索都找不到。
绝望之下,他们听信了旁人的劝说,来到了这据说最为灵验的鸡鸣寺。
他指着那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僧人,双目赤红,泣血控诉:
“我们夫妻二人,以为女儿遭了不幸,早已不在人世!可我们不甘心啊!我们每个月,都来你们鸡鸣寺上香!每一次,都捐献上百两的香油钱!我们跪在那佛像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求佛祖慈悲,保佑我的女儿,让她能早日回到我们的身边!”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血泪,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原来……原来我的女儿,一直就在你们这里!就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里,受着你们这群披着袈裟恶魔的欺辱!!”
“我们拜的是魔鬼!我们求的是禽兽啊!!”
这位平日里精明干练的商人,此刻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环顾四周,看到地上有一根不知是谁掉落的扁担,想也不想地便抄了起来,双眼血红地就要冲进僧侣的队列中!
“我杀了你们这群畜生!!”
“爹!”那名刚刚与母亲相认的少女,被父亲疯狂的举动吓得再次尖叫起来。
眼看一场血案就要发生。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
刀疤脸千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那名父亲的面前。
他只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钳住了那根奋力挥下的扁担,另一只手则精准地夺下了他手中的武器。
“放开我!”父亲疯狂地挣扎着,对着千户怒吼,“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这群畜生!!”
“老乡,冷静。”千户的声音,冰冷但却异常有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商人狂怒的灵魂,“你的心情,我懂。但这里,是大明的土地,自有大明的王法。”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对悲痛欲绝的夫妻,扫过那些同样开始在女子中寻找亲人的家庭,扫过所有在场义愤填膺的受害者家属。
他举起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用一种清晰而洪亮的声音,朗声宣布:
“诸位乡亲,静一静!”
“皇太孙殿下有令!鸡鸣寺一案,罪大恶极,人神共愤!所有罪犯,无论僧俗,皆会押入诏狱,交由三法司会审!一应罪证,俱已在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森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承诺。
“殿下让我等,转告诸位。凡在此案中,受辱之家,失踪之女,朝廷都会给你们一个公道!这帮畜生,有一个算一个,我们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大明的律法,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32章 杀人诛心
锦衣卫诏狱,这座平日里便足以让百官闻之色变的森罗殿,此刻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
自鸡鸣寺被查封以来,短短数日之内,这里便人满为患。
僧侣、恶少、官宦子弟、江洋大盗……各种身份的犯人被源源不断地押送进来,将原本还算空旷的牢房塞得满满当当。
负责审讯和用刑的锦衣卫校尉们,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一个个双眼通红,身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整个诏狱,都回荡着各种刑具加身时发出的凄厉惨叫,与犯人们绝望的哀嚎,宛如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
而在诏狱的最深处,一间独立且相对干净的牢房内,气氛却异常的安静。
这里关押的,正是鸡鸣寺的前任方丈,慧远。
他没有受刑,身上也没有镣铐,只是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草堆上。
那身曾象征着无上荣耀的袈裟早已被剥去,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
曾经那双精明而充满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宛如两潭早已干涸的古井,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野心、愤怒、怨毒……所有的情绪,都在这几日冰冷的囚禁中,被消磨殆尽。
他像一尊失去了所有信徒的泥塑神像,剩下的只有一副空洞的躯壳。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唯一的光源。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身着一身肃杀的黑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缓缓地走了进来。
慧远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清了来人。
他挣扎着,从草堆上站起身对着蒋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佛礼。
还没等蒋瓛开口,他便用一种嘶哑而平静的声音,直接说道:“蒋大人,不必费心了。老衲,全都招。”
蒋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审讯手段,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老僧。
“老衲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早已是必死之局。”慧远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惨笑,“老衲会配合大人,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全部告诉大人。只求……大人能在最后,看在老衲还算配合的份上,给老衲一个痛快。”
他知道,对于锦衣卫而言,一个死人的价值,远不如他脑子里那些秘密来得重要。
他用自己最后的价值,来为自己换取最后的体面。
蒋瓛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倒是个知趣之人。”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审讯时的压迫感,“也罢。既然你愿意配合,本官可以做主,满足你这个最后的要求。”
他转身,对着门外的狱卒吩咐道:“来人,给慧远大师,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
……
时间,在昏暗的牢房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之后,当蒋瓛再次回到这间牢房时,慧远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的纸张。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血色,仿佛已将自己最后的一点精气神,都倾注在了这沓供状之上。
蒋瓛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拿起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供状,仔细地翻阅起来。
初时,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从容。
但随着他一页页地翻下去,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渐渐地被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所取代。
他越看,心就越是往下沉。
他越看,就越是感到一阵阵的后怕与愤怒!
“好……好一群胆大包天的和尚!”当他看完最后一页,猛地将供状拍在桌案上,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他本以为,鸡鸣寺一案,不过是一起典型的佛门贪腐、藏污纳垢的案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慧远在这份供状上所揭露出的黑幕,其范围之广,其手段之恶劣,其牵扯之深,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份供状上,不仅仅记录了鸡鸣寺名下那数万亩不纳税的“寺田”是如何通过官商勾结、巧取豪夺而来。
不仅仅记录了那座地宫里的金山银山,是如何通过放高利贷、侵吞香客家产等手段积累起来。
更可怕的是,上面还详细地记录了一张以鸡鸣寺为中心,辐射整个应天府,甚至牵扯到江南数个省份,一张由官员、富商、江湖势力和佛门败类共同编织起来的黑色网络!
他们利用佛门这块金字招牌,包庇罪犯,洗白黑钱,走私违禁品,甚至……还牵扯到了几桩朝中官员的灭门惨案!
蒋瓛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朝中官员,此刻都赫然出现在了这份罪恶的名单之上,他的后心,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一群和尚?这分明是一群披着袈裟,蛀空大明江山的国贼!
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了蒋瓛的心头。
“功劳,到手了。”他心中暗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来人!持此供状副本与我的令牌,立刻调集人手,按图索骥,将供状上所记录在城内外的秘密金库、银库,全部给本官起获!记住,要快,要秘密行事,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几名心腹校尉立刻领命而去。
蒋瓛则亲自带着那份供状的原件,快步走出了这间昏暗的牢房。
他要立刻将这份供状,进行整理、归纳,将其变成一份最清晰的奏折。
……
东宫,文华殿。
蒋瓛抵达时,朱雄英仍在批阅奏折。
他走进殿内,恭敬地行礼跪下。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蒋瓛,这么晚了还来见孤,想必是鸡鸣寺一案,有结果了?”
“启禀殿下,幸不辱命,已然水落石出。”蒋瓛从怀中掏出那份早已整理好的奏折,双手高高举起,“鸡鸣寺方丈慧远已全盘招供,所有罪证,皆已记录在册,请殿下御览!”
一旁的内侍陈芜,连忙上前接过奏折,呈递到了朱雄英的御案之上。
朱雄英缓缓展开奏折,仔细地看了起来。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雄英那张原本平静的脸,渐渐地被一层寒霜所笼罩。
他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是越来越盛的怒火!
他心中早已料到这帮和尚会藏污纳垢,但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程度,竟会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巨大毒瘤!
“砰!”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厚实的奏折,被他狠狠地砸在了桌上!
“岂有此理!”朱雄英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一群披着袈裟的国贼!一群祸国殃民的畜生!”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对着蒋瓛下达了命令:“蒋瓛!”
“臣在!”
“这份名单上的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牵扯多广,给孤一个不留,全部拿下!押入诏狱,给孤严审!孤要知道,还有多少国之硕鼠,藏在这片袈裟之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至于鸡鸣寺那帮秃驴……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们了。传孤的旨意,三日后,在应天府的广场上,举行公审!将他们的罪状,一条条,一桩桩,都昭告天下!”
“孤要让天下的百姓都亲眼看看,他们跪拜的活佛,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孤不但要杀人,还要诛心!”
第233章 公审大会
三日后,应天府的巨大广场之上。
一座临时搭建数丈的公审高台,背靠着巍峨的城墙,显得无比威严肃穆。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数万名百姓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禁军士兵手按刀柄,排成一道道坚实的人墙,维持着现场秩序。
“咚——咚——咚——”
随着三声沉闷的鼓声响起,原本还嘈杂无比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三名身着绯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迈着沉稳的步子,登上了高台,于正中的公案后分席而坐。
他们,便是此次公审的主审官——刑部侍郎高明、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肃、大理寺卿陈理。此三人,皆是朝中有名的铁面无私之臣,由他们组成三法司会审,代表着大明最高的司法审判。
“带人犯——!”
随着刑部侍郎高明一声威严的喝令,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之声,从台后传来。
随即,以鸡鸣寺慧远、普渡为首的一众核心僧侣,被戴上了沉重的镣铐,面如死灰,如同死狗一般,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们粗暴地押上了审判台,让他们跪成一排,面向台下数万名百姓。
“哗——!”
看到往日里宝相庄严、受万民跪拜的“得道高僧”们,如今竟成了这般狼狈不堪的阶下囚,台下围观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惊天的哗然之声,议论纷纷。
“那就是鸡鸣寺的方丈!我上个月还给他捐过一百两的香油钱!”
“还有那个普渡和尚!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啪!”
高明猛地一拍惊堂木,威严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肃静!不得喧哗!”
待到场面再次安静下来,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跪着的一众僧人,冷冷地开口:“人犯普渡,三日前,你借入宫祈福之机,于东宫御苑之内,对太孙妃娘娘的贴身女官,言语轻薄,意图不轨,可有此事?”
普渡早已没了半分高僧的模样,他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道:“罪僧……罪僧知罪……”
普渡那声微弱的“知罪”,非但没有平息民愤,反而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瞬间引爆了台下数万百姓积压的怒火。
“好一个知罪!”一名离得最近的壮汉,第一个怒吼出声,他将手中的一个烂菜叶狠狠地砸向高台,虽然被禁军的盾牌挡住,却拉开了民愤的序幕。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唾骂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彻底淹没了整个广场!
“知罪?一句知罪就想了事?你这披着人皮的畜生!”
“我老婆子去年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养老钱,全都给你捐了香油!就是让你去宫里干这种龌龊事的吗?!”
“枉我们还把你当活佛一样跪拜!呸!猪狗不如的东西!”无数的百姓,将最恶毒、最市井的咒骂,毫不留情地倾泻在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神明的僧人身上。
他们感到自己的虔诚被践踏,善心被利用,那份被欺骗后的愤怒,远比任何仇恨都来得猛烈。
若非有禁军排成的人墙死死拦住,恐怕早已有人冲上高台,要将这个玷污了他们信仰的“妖僧”生吞活剥了。
高明没有理会这群激动的百姓,继续喝道:“此罪,不过是你们鸡鸣寺万千罪孽中的冰山一角!今日,本官便要当着这天下人的面,将你们这群披着袈裟的恶魔,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一一昭告于众!”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衙役吩咐道:“传证人,张氏夫妇上堂!”
很快,前几日在鸡鸣寺与女儿重逢的那对中年夫妻,相互搀扶着,走上了高台。
那名妇人一上台,看到跪在地上的和尚们,那双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便迸发出了滔天的恨意。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指着那群僧人,发出了凄厉的控诉:
“就是他们!就是这群披着袈裟的恶魔!我苦命的女儿啊……”
她泣不成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她的丈夫紧紧地扶住她,自己亦是双目赤红,虎目含泪。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那数万名百姓,用一种泣血般的声音,嘶声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我女儿失踪了整整半年!我们夫妻二人,寻遍了整个应天府,散尽了家财,却连一丝音信也无!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她遭了不幸,早已不在人世!”
“在最绝望的时候,我们听信了谗言,来到了这据说最灵验的鸡鸣寺!我们每个月,都到这里,捐上百两的香油钱!我们跪在那佛像面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求佛祖慈悲,能让我们一家团聚!”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悲愤而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可我们哪里想得到!我们求的佛,就是绑走我们女儿的魔!我们拜的神,就是欺辱我们女儿的鬼啊!!”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这番血与泪的控诉,如同一把最沉重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台下每一个为人父母的百姓心上。
那份感同身受的悲痛与愤怒,瞬间便被彻底点燃!
“严惩妖僧!!”
“杀了这帮畜生!!”
“还我们公道!!”
无数人跟着哭喊起来,声浪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天都给掀翻过来!
就在这民众的愤怒,达到顶点之时,高明再次一拍惊堂木。
“带物证!”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禁军士兵,抬着一口口沉重的、贴着封条的大箱子,走上了高台。
“开箱!”
箱子被当着万民的面,一一打开。
“哗——!”
金灿灿的金条、白花花的银锭、光彩夺目的珠宝玉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万道刺眼的光芒,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高明站起身,指着这些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财富,朗声宣布:“此乃是从鸡鸣寺后山佛塔地宫和各处密室之中,搜出的浮财!据户部初步估算,仅黄金白银,便价值不下两百万两!而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台下的百姓,早已被这惊人的财富,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无法想象,一座寺庙,是如何积累起比一个省的税库还要丰盈的财富!
紧接着,高明又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那是早已让慧远等人画押的口供。
他大声宣读起来,将他们的罪行,一条条,一桩桩,都公之于众。
那上面,不仅包括了他们强掳民女、淫乱作乐的罪行,更揭露了他们利用挂单之名,包庇逃犯、官宦恶少。
利用信众的虔诚,大肆兼并土地,坐拥良田万亩而不纳税。
利用佛门清誉,在民间放高利贷,逼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等等一系列侵吞百姓、动摇国本的惊天黑幕!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当最后一条罪状宣读完毕,整个广场,已是鸦雀无声,只剩下愤怒的喘息。
高明将手中的卷宗,重重地摔在公案之上,与都察院、大理寺的堂官对视一眼,随即站起身,拿起了代表着最终审判的令签。
“本官,现据《大明律》,当庭宣判!”
“人犯普渡,身为出家之人,不思清修,反倒轻薄宫女,罪加一等!其人贪婪成性,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
“人犯慧远,身为鸡鸣寺方丈,纵容门下行凶,包庇罪恶,侵吞国帑,罪同谋逆!判,斩立决!”
“其余一众罪僧,按其罪行,或斩首,或流放,或杖毙!无一赦免!”
“鸡鸣寺名下所有田产、财富,一律查抄入库,充实国用!”
判决一下,台下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就在这宣判结束,百姓们大声叫好,以为尘埃落定之时。
人群中,一名身着青衿的年轻学子,突然振臂一呼,他的声音清朗,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父老乡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学子,正是国子监的谢清言!
他站在一张板凳上,对着周围的百姓,朗声说道:“一个鸡鸣寺倒下了,固然大快人心!但天下,难道就只有一个鸡鸣寺吗?!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鸡鸣寺!他们一样在侵占我们的土地!一样在搜刮我们的钱财!一样在用我们的香油钱,去过那奢靡无度的生活!”
他的话,如同在烈火上又浇了一勺滚油,瞬间引发了所有人的共鸣!
随即,他从板凳上跳下,整理衣冠,朝着皇宫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请愿:
“学生谢清言,恳请皇太孙殿下,彻查天下寺庙,清算天下之账,为我等小民做主!!”
“请殿下清查天下!请殿下为民除害!!”
他身旁,数十名国子监的学子,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这个声音,从一个人,变成了十个人,百个人……最终,广场之上,数万名百姓,如同被点燃的干柴,一个接一个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了下去!
那汇聚了数万民意的山呼海啸之声,响彻了整个京城!
“请殿下清查天下寺庙!!”
“请殿下为民除害!!”
第234章 储君召见谢清言
东宫。
朱雄英静静地坐在御案之后,手中翻阅的正是昨日午门公审的奏折。
这份呈上来的报告,不仅详细记录了三法司的审判流程、罪僧的供词、百姓的反应,甚至连谢清言在最后关头振臂高呼,引得万民请愿的场景,都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得淋漓尽致。
“呵呵……”
看到最后,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为满意的弧度。
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从普渡入狱的那一刻起,他便布下了这个局。
公审,是为了彻底打掉佛门在百姓心中的神圣光环,而谢清言的登高一呼,则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用以凝聚民意,为下一步清查天下寺庙做铺垫的关键一步。
民意如水,亦可载舟,亦可覆舟,与其让其肆意流淌,不如主动开凿河道,引其为己所用。
“殿下,您看……”一旁的蒋瓛,见他心情不错,小心翼翼地开口,“国子监那边,是否需要敲打一番?毕竟监生公然引导民意,于礼不合。”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与深意:“敲打?为何要敲打?孤不仅不敲打,还要奖赏。”他看着蒋瓛,缓缓说道:“这个谢清言,是个聪明人,更是一个务实的狠人。他不仅看懂了孤的心意,更有胆量,将这份心意,当着数万人的面,变成了一把递到孤手中的刀。”
“朝堂上有些人,一个个都爱惜羽毛,这把刀,他们不敢递,也不屑于递。而谢清言,他敢。”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悠远,“这样的人才,敏锐、果决,懂得顺势而为,也懂得如何将民心化为利器。只把他放在国子监里,与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和空谈仁义的书呆子为伍,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看向蒋瓛,下达了命令:“你去一趟国子监,告诉他,明日下课后,来东宫见孤。孤,想亲自见见他,看看这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遵旨!”蒋瓛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位名叫谢清言的年轻学子,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皇太孙所欣赏的,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的庸才。
……
国子监内。
一整天的课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昨日午门公审的震撼,以及谢清言最后那石破天惊的举动,早已传遍了整个监内,成为了所有学子议论的焦点。
课堂上,博士还在讲解着《春秋》,可堂下学子们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庙堂之上。
当下课的钟声响起,谢清言在一众同窗好友的簇拥下,正准备前往饭堂用膳,他俨然已成为人群的中心。
“谢兄!今日你可是咱们国子监的头号名人了!”
“是啊!昨日你在公诉大会上的那番话,真是说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坎里!引万民请愿,此等壮举,我辈读书人,几人能及?大快人心啊!”
“我看啊,以谢兄的才华与胆识,日后必定是国之栋梁!他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面对朋友们的吹捧,谢清言只是微笑着拱手应对,眉宇间却难掩那份发自内心的得意。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黑色飞鱼服,气质冷峻的官员,在一队锦衣卫的护卫下,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
周围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学子看到这身标志性的服饰,都下意识地噤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股肃杀之气,与国子监的儒雅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那名官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谢清言的身上。
“你,就是谢清言?”
谢清言心中一跳,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学生正是,不知大人……”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蒋瓛没有与他废话,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接宣布道:
“奉皇太孙殿下口谕,命你准备一下,明日,殿下在东宫亲自召见你。”
说完,他便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离去,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和一群早已目瞪口呆的国子监监生。
皇太孙殿下……要亲自召见谢清言?!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谢清言的周围,爆发出了比之前热烈十倍的恭贺声!
“天呐!谢兄!你……你要面见皇太孙了!”
“我就说谢兄不是池中之物!这下好了,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啊!”
“谢兄!日后若是飞黄腾达,可千万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同窗故友啊!”
无数的同窗,用一种羡慕、嫉妒、甚至有些巴结的目光,将谢清言团团围住。
他们知道,被皇太孙亲自召见,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谢清言的仕途,将会一片坦荡,前途不可限量!
谢清言听着耳边的恭维,脸上保持着谦逊的微笑,但心中却是得意非凡,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从他的胸膛中溢出。
他成功了!
他刻意去研究皇太孙自监国以来的每一道政令,去揣摩殿下那霸道外衣下的真实意图。
昨日在公诉大会上的那番话,固然有他自己的肺腑之言,但更多的却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豪赌!他赌的就是那位年轻的储君,需要有人为他接下来的雷霆手段,递上民意这把最好用的刀!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自己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他心中激动地想道,“虽然手段上,是取了些巧,但……成功了,便是好汉!圣贤书,若不能经世致用,匡扶社稷,那与废纸何异?”
他开始无比期待明日与那位传说中的皇太孙的见面。他知道,那将是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时刻。
然而,就在这片喧闹与恭贺之中,一道充满了不屑与愤怒的声音,极不和谐地响了起来。
“哼!不过是投机取巧,阿谀奉承之辈,竟也能得殿下召见,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方克勤正站在不远处,满脸通红,眼中充满了不服与嫉妒。
他身边的几名学子,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多事。但方克勤却一把甩开了他们的手,径直走到了谢清言面前。
他看着谢清言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中的嫉妒之火,烧得更旺了。
在他看来,谢清言的成功,是对他所信奉的圣人之道的无情践踏,是对所有正直读书人的莫大讽刺。
他讽刺道:“谢学弟,我们之前在彝伦堂的辩论,还未结束。正好,你既然能面见殿下,不若就将此事,也一并请殿下给个决断如何?”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于挑衅的语气说道:“不!此事,我要亲自去问!明日,我也要面见皇太孙殿下!”
他这番话,让周围的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方克勤,你疯了吧?”一名与谢清言交好的学子,忍不住嘲笑道,“殿下召见的是谢兄,又没有召见你!你连东宫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想面见殿下?”
“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殿下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方克勤听着周围的嘲讽,脸涨得更红了。
但他那股文人的执拗之气,也在此刻,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将这些嘲讽,都视作是自己坚守道义所必须承受的考验。
他猛地一甩衣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慷慨悲歌的样子,朗声道:
“殿下若是不见,那便是我等读书人,言路被堵!圣人云,君有过,则臣下当犯颜直谏!若是如此,我方克勤明日便一直站在东宫门口!以我读书人的风骨,叩问天听!直到殿下肯听我一言为止!”
第235章 殿前对质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国子监的监舍内,谢清言便已早早地起身。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晨读,而是破天荒地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起了自己的仪容。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衿儒服,将每一个衣角都抚平,将头上的方巾也戴得一丝不苟。
铜镜中的年轻人,面容俊朗,双目炯炯有神,眉宇间洋溢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信与勃勃英气。
当他走出监舍时,院子里早已站满了前来相送的同窗。
他们看着谢清言,眼神中充满了羡慕与期盼,仿佛在看一位即将踏上青云之路的未来宰辅。
“谢兄,此去面见皇太孙,定要好好表现,为我等国子监监生争光啊!”
“是啊!若殿下问起监内之事,还望谢兄能为我等多多美言几句!”
谢清言微笑着,一一拱手作别。
在众人瞩目的簇拥下,他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子,走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朝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之巅的东宫,昂首而去。
与此同时,国子监的另一处监舍内,方克勤也穿戴整齐。
与谢清言的意气风发不同,他的脸上,写满了悲壮与决绝。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劝阻,同样在天亮之后,便独自一人,怀着“犯颜直谏”的决心,走向了东宫。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为了与谢清言辩论出一个结果,更是为了将自己信奉的“圣人之道”,呈于君前,以匡正君心。
……
东宫,承华门外。
谢清言抵达之时,距离他与皇太孙约定的时间,尚有一个多时辰。
但他宁愿早早在此等候,也不敢有半分的迟到。
他静静地站在宫门一侧的石狮子旁,看着那巍峨的宫墙与紧闭的朱漆大门,心中既有激动,也有一丝紧张。
不多时,另一道身影,也出现在了宫门之外。
谢清言回头一看,不禁眉头微蹙。
来人,正是方克勤。
方克勤看到他,只是冷哼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而是径直走到了宫门的另一侧,如同一尊顽固的石像,直挺挺地站着,大有与谢清言分庭抗礼之势。
两人就这么隔着宫门,遥遥对峙,谁也不与谁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而又紧张。
终于,当时辰差不多了,一名身着青色宦官服饰、看起来颇有地位的内侍官,在几名小太监的簇拥下,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目光在门外一扫,看到了两个身着国子监服饰的年轻人,便开口问道:“哪一位,是国子监监生,谢清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宫中的威严。
谢清言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谢清言,拜见公公。”
“嗯,”那内侍官点了点头,正准备领着谢清言进门,却被一旁的方克勤给拦住了去路。
“这位公公请留步!”方克勤上前一步,对着内侍官,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生之礼,朗声说道,“学生方克勤,亦是国子监监生。学生有经国济世之策,欲面呈皇太孙殿下!事关重大,还望公公能代为通传!”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真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一般。
那内侍官见状,也是一愣。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方克勤,见他虽然神情执拗,但眉宇间确有一股读书人的正气,一时间也拿不准,此人是真的有要事,还是在胡搅蛮缠。
宫里当差,最忌讳的便是自作主张,万一真的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他可担待不起。
想到这里,内侍官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咱家知道了。不过殿下只见召了谢秀才,至于见不见你,咱家可做不了主。你且在此等候,咱家先进去回禀。”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方克勤,转身对谢清言说道:“谢秀才,请随咱家来吧。”
谢清言对着方克勤,投去了一个略带嘲讽的眼神,随即整理衣冠,跟随着内侍官,走进了那扇令无数人向往的东宫大门。
内侍官将谢清言,领到了一处偏殿之内,让他在此等候,自己则快步向着朱雄英所在的书房走去。
“启禀殿下,国子监监生谢清言,已在殿外候旨。”内侍官恭敬地回禀道。
“让他进来吧。”朱雄英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地说道。
“是,”内侍官应了一声,却并未立刻退下,而是有些迟疑地补充道,“启禀殿下,宫门外,还有一名自称方克勤的国子监监生,执意要面见殿下,说有要事禀报,赶也赶不走。”
“方克勤?”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锦衣卫简报上,对于他的描述。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
“有点意思。一个聪明的投机者,一个顽固的理想派,竟凑到了一起。”他心中暗道,“也罢,孤倒要看看,这两个年轻人,能在这东宫之内,辩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对着内侍官吩咐道:“既然他也来了,便一并带进来吧。让谢清言也进来,就在这书房,孤要同时见他们。”
“遵旨。”
片刻之后,谢清言与方克勤,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书房。
两人一进殿,便被殿内那股庄严而又沉重的帝王威压,震慑得心头一凛。
他们不敢抬头,只是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学生谢清言(方克勤),叩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赐座。”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听不出喜怒。
“谢殿下。”
两人起身,分别坐于殿下两侧早已备好的锦墩之上,皆是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谢清言心中激动,知道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到了。
而方克勤,在行完礼后,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执拗的眼睛,越过御案,挑衅般地看向了对面的谢清言!
他对面的谢清言,在他眼中,便是这场战争最大的敌人。
此人巧舌如簧,颠倒黑白,将霸道酷吏之行粉饰为经世济国之策,将侵略掠夺之实美化为“战争红利”。
这等以迎合上意为进身之阶的“奸佞之徒”,若任其在殿下身边蛊惑圣听,未来必将把大明引上一条与民争利、穷兵黩武的邪路!
因此,他今日必须站出来。
他要效仿古之先贤,犯颜直谏,将这歪风邪气,扼杀于萌芽之中!
他势必要与这个巧言令色之辈,在这帝国未来的主宰面前,辩出一个是非对错,争出一个黑白分明!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荣辱,更关乎天下万民的福祉与圣人教化之存续!
第236章 何为仁义
书房内,气氛庄严而又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却掩盖不住那股无形的紧张感。
朱雄英的目光,在下方正襟危坐的两个年轻人身上,缓缓扫过。
一个是谢清言,神情激动,眼神锐利,如同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的宝剑,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
另一个,是方克勤,面容执拗,目光坚定,像一块顽固的磐石,坚守着自己心中的“圣人之道”。
他并未直接发问,而是将目光首先落在了方克勤的身上。
他那平静的眼神,反而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力,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他所有的固执与理想。
“方克勤,”朱雄英的语气温和得听不出喜怒,仿佛一位正在考校学生功课的老师,“孤,看过你呈上来的一些文章,也听锦衣卫汇报过你在国子监的言论。你对‘仁义’二字的执着,孤很欣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份温和中陡然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今日,孤想再听你当面阐述一次。为何孤与高丽签订的盟约,在你看来,是‘不仁不义’之举?”
听到皇太孙不仅知道自己,甚至还“欣赏”自己对仁义的执着,方克勤的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他原以为自己今日前来,是要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犯颜直谏,却没想到,殿下竟是如此的虚怀若谷!
这让他原本准备好的悲壮言辞,瞬间化为了知无不言的赤诚。
他立刻站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心中的那点紧张,瞬间被一种要为天下苍生阐明圣道的强烈使命感所取代。
“启禀殿下!”
他硬着头皮,将自己早已在腹中盘算了无数遍的理论,朗声阐述出来,“学生以为,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富有四海,当有怀柔之德,教化四方。高丽虽兴不义之兵,但其罪在君臣,而不在万民。我朝大胜之后,理应彰显仁德,赦其无辜,方能使其心悦诚服,真心归附。”
他越说越是激动,仿佛自己便是那古之先贤,正在向君王阐述治国大道。
“如今,我朝强令其割地赔款,役其数十万子民,此乃以力压人,非以德服人,乃是霸道之举!如此行径,虽能得一时之利,却会失天下之心!长此以往,四方藩属,皆会视我朝为虎狼,离心离德。唯有行王道,施仁政,以德服人,方能得长治久安之局啊!”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儒家最正统的理想主义光辉。
然而,不等朱雄英开口,对面的谢清言,便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方学兄此言,恕学生不敢苟同!”他的声音,清朗而犀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方克勤理论的核心,“方学兄满口‘王道’、‘仁德’,谢清言请问,何为王道?何为仁德?”
“圣人云,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真正的王道,是让我大明的百姓富足安康!真正的仁德,是守护我大明子民的生命与财产!”
“殿下与高丽签订的盟约,以其赔款,充我府库;以其劳力,建我通途;以其土地,为我屏障!这每一分利益,最终都将用来修我大明的水利,固我大明的边防,充实我大明的国库,最终受益的,是我大明千万的百姓!这,才是真正的王道之举!这,才是对内最大的仁德!”
“而你所谓的仁德,是对敌人的仁德!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声,而置我大明万千将士的鲜血于不顾,置我边疆百姓的安危于不顾!此等本末倒置、颠倒黑白的‘仁义’,恕谢清言直言,不过是伪君子的清谈,是祸国殃民的歪理!”
“你……你血口喷人!”方克勤被谢清言这番将他的理论批驳得体无完肤的话,气得脸色涨红。
“好了。”
就在两人还要继续争辩之时,朱雄英缓缓地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
他没有看言辞犀利的谢清言,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方克勤的身上。
他等方克勤的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用一种探讨学问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方克勤,孤且不论谢清言之言。孤只问你史书。”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大殿都为之安静的重量,“你饱读诗书,当知我汉家衣冠,曾数次险些断绝。”
“汉时,朝廷待匈奴、鲜卑不可谓不厚,和亲、岁币、赏赐,样样不缺,不可谓不‘仁’。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五胡乱华,是神州陆沉,是我汉家儿女,被视同猪狗,任人宰割!孤问你,是高皇帝的胸怀不够宽广,还是我汉家天子的恩德,喂不饱草原的豺狼?”
“唐时,太宗皇帝胸怀若谷,待万邦如一家,四方来朝,何等气派!对那归降的胡人将领,更是推心置腹,视为己出,不可谓不‘义’。可换来的又是什么?是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起兵反唐,是盛世之下,马嵬坡前的血,是潼关之内的骨!孤再问你,是太宗皇帝的恩德不够广博,还是那所谓的‘归化’,根本就抵不过野心的一丝萌动?”
“再言及前宋,其文治达于顶峰,待辽、待金、待蒙古,更是曲意逢迎,岁币交得比谁都勤,‘仁义’二字,简直说到了骨子里!可最终呢?是崖山之后无中国,是我汉家儿郎,沦为四等之民,受尽百年屈辱!孤又问你,是宋之君臣不够仁慈,还是他们的‘仁义’,在蒙古人的铁蹄面前,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笑话?!”
朱雄英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沉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他没有怒斥,没有咆哮,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一段段血淋淋的历史。
方克勤的脸色,早已由涨红变成了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所信奉的“以德服人”,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朱雄英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站起身,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悯与冷酷。
“方克勤,你来告诉孤,这是为何?”
方克勤失落的摇了摇头。。
朱雄英见他答不上来,他便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仁义,是要有刀剑来维护的!没有雷霆手段,所谓的仁义,不过是妇人之仁,是自取灭亡之道!”
第237章 选择题
朱雄英踱步走下御阶,声音变得更加深沉而有力:“你所言的“以德服人”,孤不反对。但德从何来?威从何来?一个国家,若内部早已被蛀虫蛀空,根基腐烂,百姓流离失所,国库空虚,它拿什么去施恩于外邦?它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又谈何去教化远人?在你与孤高谈阔论对外之“仁”时,不妨先看看,这些蛀虫,是如何在我大明的根基之上,啃噬着孤施展仁义的本钱!”
他伸出手,指向旁边那张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语气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那些,就是锦衣卫刚刚审结的鸡鸣寺一案的全部罪证。”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有他们勾结官府,巧取豪夺,侵占良田万亩的田契;有他们私设公堂,放高利贷,逼得无数百姓家破人亡的账本;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份卷宗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还有那位在鸡鸣寺与女儿重逢的商贾之家,泣血写下的陈情。”
朱雄英亲自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将那份沉重的卷宗,拿在了手中。
然后,在方克勤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将那份还带着血腥与泪痕气息的卷宗,亲自放在了他的手中。
那卷宗的重量仿佛有千斤,压得方克勤的手臂微微下沉。
“你,打开看看。”
方克勤的手,微微颤抖着,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份卷宗。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在他的耳边缓缓响起:
“一份盟约,让高丽俯首称臣,让我大明北疆未来百年无虞;让我大明国库,增收两千万两白银;让我大明万千百姓,因此而受益。在你看来,是为“不仁”。”
“而就在这天子脚下的寺庙,欺男霸女,侵吞田产,包庇罪犯,鱼肉乡里,祸害一方,无数百姓深受其苦,家破人亡。而你们这些满口“仁义”的读书人,却对此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你们的眼睛,究竟是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敌人,还是看到了身边的百姓?”
朱雄英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方克勤那张早已毫无血色的脸。
“孤现在问你,方克勤!”
“究竟,何为“仁”?!”
“究竟,何为“义”?!”
那两句质问,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方克勤的灵魂之上,让他瞬间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他手中的卷宗,也“啪嗒”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朱雄英直起身,负手而立,给了他片刻喘息的机会,随即,又抛出了那个让他无法回避的选择题。
“孤现在,就要清查天下寺庙!就要将这些盘踞在我大明骨血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国之巨蠹,连根拔起!让天下百姓,都能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土地与财富!”
“孤再问你,方克勤!”
“你,是要继续站在这些败类的一边,去空谈你那虚无缥缈、不分内外、不辨是非的“仁义”?”
“还是要站在孤的身边,站在天下万民的身边,去亲手做一件,真正为国为民的实事?!”
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克勤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朱雄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刻刀,在他坚信了半生的“圣人之道”上,划下了深可见骨的裂痕。
他低头,看着那份散落在脚边字字泣血的陈情书,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储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脑海中,圣贤的教诲与百姓的悲哭,天朝的仁德与帝国的利益,正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冲撞。
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虚伪和苍白。
而一旁的谢清言,早已被眼前这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今日将是一场他与方克勤之间的唇枪舌剑,由皇太孙居中裁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殿下竟会亲自下场,用如此摧枯拉朽的方式,将一场关于理念的空谈,变成了一堂关于现实血淋淋之课。
“好……好厉害的手段……”他在心中暗自感叹,后背竟已渗出了一层冷汗,“先以史为剑,引汉唐前宋之败,斩其空谈仁义之根基。再以实为锤,用这鸡鸣寺血淋淋的罪证,将其立论之磐石,砸得粉碎!”
他看着朱雄英,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这位皇太孙殿下,他不仅仅是信奉霸道,他更懂得如何用最精妙的手段,去瓦解对手,去凝聚人心,去将自己的“霸道”,包装成天下最大的“仁道”!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啊……”谢清言在心中默默地想道。
最终,方克勤那根名为“理想”的弦,在现实的重压之下,彻底崩断了。
他脸色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朱雄英,眼神中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丝新生般的解脱。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学生……学生……知错了……”
这声“知错”,代表着一个理想主义者世界观的轰然倒塌。
谢清言见状,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毫不犹豫地也跟着跪了下来,对着朱雄英,朗声说道:“殿下圣明!一言点醒梦中人!学生愿为殿下前驱,以笔为刀,以墨为刃,笔伐口诛,为清查天下寺庙一事,扫清士林舆论之一切障碍!”
朱雄英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年轻人,一个世界观崩塌,一个纳头便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这番心血,没有白费。
他缓缓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都起来吧。既然你们一个知错,一个愿为前驱,那孤,今日便给你们指两条明路。”
两人闻言,皆是一凛,连忙起身,恭敬地垂手而立。
朱雄英看着他们,缓缓说道:“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成为孤的选侍官。不必再回国子监,也不必参加科考。直接入职东宫,成为孤的近臣,日夜随侍左右,参赞机要。此路,可让你们一步登天,但也要记住,天子之侧,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第二个选择,”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们可以继续回国子监读书,凭你们自己的本事,去考取功名。也许,你们会高中及第,名扬天下;也许,你们会名落孙山,泯然众人。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命运,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现在,你们如何选择,今日就在这里,给孤一个回答。”
第238章 各自的道路
朱雄英的话音落下,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的寂静。
这寂静中,听不到一丝声响,却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轰鸣。
两条路,泾渭分明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条,是成为选侍官,一步登天,成为天子近臣。
这是一条捷径,一条充满了诱惑与风险的捷径。
谢清言和方克勤,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谢清言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正在飞速地碰撞。
他是一个何等聪明,又何等骄傲的人!
他寒窗苦读,为的不是区区一个功名,而是要实现自己经世济国、名留青史的远大抱负!
他开始飞速地思索这两条路的利与弊。
“科考之路,固然是正途。以我的才学,金榜题名,并非难事。但之后呢?按部就班,从翰林院编修做起?还是外放为县令?无论哪一条,都要经过数年,乃至十数年的熬资历,在那些陈腐的规矩和复杂的人情中消磨掉锐气,才能真正接触到朝廷的核心。等到那时,天下大势早已底定,我又能做些什么?不过是做一个守成的官僚罢了。”
“而选侍官……虽无正经出身,在朝中恐会受那些老臣的轻视。但,那又如何?我侍奉的是当今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只要能得殿下信任,日夜随侍左右,参与机要,我便能将自己的才学,直接转化为帝国的政令!这,才是真正的施展抱负!”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坐在殿下身侧,为即将推行的某项国策出谋划策,那将是何等的快意!
“至于风险……”谢清言的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精光,“富贵险中求!我谢清言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还谈何建功立业!”
他想起了今日,皇太孙殿下那番以史为鉴、以实为锤的帝王之论。
他知道,这位储君,正在下一盘前所未有的大棋!清查天下寺庙,只是第一步!未来,必然还会有更多惊天动地的变革!
他要参与进去!他要成为这场伟大变革的参与人,而不是在数年之后,成为一个只能在史书上,瞻仰这场变革的旁观者!
想到这里,谢清言的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要成为殿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利剑!
这既是实现他个人野心的最佳途径,也是他认为,能为这个国家,做出最大贡献的唯一道路!
而另一边,方克勤的内心,则进行着一场更为痛苦的挣扎。
他的世界观,刚刚被朱雄英无情地击碎。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信奉了半生的“圣人之道”,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他知道,那条成为选侍官的捷径,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殿下在给他一个知错能改的机会,一个让他能立刻参与到为国为民的实事中来的机会。
这份诱惑,是巨大的。
但是……他心中那份属于读书人最后的执拗与风骨,却让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我……真的知错了吗?”他在心中问自己,“殿下的霸道之论,固然让我无法反驳。但……难道圣人所言,就全是错的吗?难道仁义,就真的只是一句空谈吗?”
他低头,仿佛还能看到那份掉落在地的血泪陈情,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灼烧着他的良心。
他承认,自己的“仁义”太过空泛,远在天边,却忽视了眼前的苦难。
他不知道答案。
他的内心,一片混乱。
他知道,如果他今日选了第一条路,那他便等于全盘否定了过去的自己,将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趋炎附势的“谢清言”。
他将不再有自己的思想,只能成为殿下意志的延伸。
他做不到。
至少,现在的他,还做不到。
他需要时间,需要回去,将那些被击碎的信念,一片片地捡起来,重新审视,重新思考。
他要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
他要找到一条,能将圣人的“王道”与殿下的“霸道”相结合的道!
而要做到这一点,唯有通过科举正途。
他要用自己的努力,用一场场光明正大的考试,来证明自己。
他要堂堂正正地,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重新走到这位储君的面前!
虽然,这条路,可能会很长,很苦,甚至可能永远也走不到终点。
想通了这一点,方克勤那双原本迷茫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那是一种带着痛苦,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他们,将两人脸上那截然不同的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终于,谢清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雄英,第一个做出了选择。
他再次跪倒在地,用一种无比坚定的声音,朗声说道:
“学生谢清言,愿为殿下之选侍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紧接着,方克勤也抬起了头。
他同样跪倒在地,但却是深深地一叩首,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
“殿下天恩,学生感激涕零。只是……学生愚钝,今日得殿下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方知自己过往所学,皆是空中楼阁。学生……恳请殿下,能允学生重回国子监。学生必将痛改前非,潜心向学,将圣人之道与经世致用之学,融会贯通。他日,必将通过科考,凭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来到殿下的身边,为殿下效力!”
听到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朱雄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一个,选择成为他手中的利剑,即刻可用。
一个,则选择成为一块璞玉,请求他给予时间,去自我打磨。
他都很满意。
他缓缓起身,对着身旁一直垂手侍立的内侍陈芜,吩咐道:
“陈芜。”
“奴婢在。”
“传孤的旨意。命谢清言,即日起,入礼部的鸿胪寺,任鸿胪寺卿副职,行走东宫,听候调用。”
“鸿胪寺?”谢清言闻言一愣。那虽是礼部衙门,却专司处理与周边藩属国往来之事,并非什么要害部门。
朱雄英看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你不是能言善辩吗?孤便给你一个舞台。你先去那里,好好学一学,该如何与那些口蜜腹剑的藩国使臣打交道。什么时候,你能凭你那张嘴,不费一兵一卒,便能让那些藩国,心甘情愿地为我大明献上土地与财富了,什么时候,孤再给你安排更重要的事情。”
谢清言瞬间明白了皇太孙的深意!这是在磨练他!是在为他日后成为帝国的外交利刃,做准备!
他心中狂喜,重重叩首:“学生,遵旨!谢殿下栽培!”
叩拜之后,谢清言迟疑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问道:“殿下,那清查天下寺庙一事……学生既已为殿下前驱,是否需要先为此事奔走,待事毕之后,再……再去鸿胪寺报道?”
朱雄英闻言,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必。”他淡淡地说道,“一群土鸡瓦狗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孤随时可以碾碎他们。他们若是真能掀起一点风浪来,孤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你的战场,不在朝内,而在朝外。去吧。”
这番话,充满了极致的自信与霸道,让谢清言心中再次一凛,随即涌起更大的激动。
他知道,自己跟对了主君。
他再次重重叩首,不再多言。
随即,朱雄英的目光,又转向了方克勤。
“至于你,”他的语气,多了一丝温和,“孤允了。你且回去,好生读书。孤,等着你金榜题名那一天。”
方克勤的眼中,涌出感动的泪水,再次重重叩首:“学生……叩谢殿下天恩!”
第23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东宫出来,已是临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拉得老长,仿佛预示着他们从此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谢清言与方克勤并肩而行,一路无言。
他们两人,仿佛都还沉浸在东宫书房内那场足以改变一生的对话之中,没有回过神来。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国子监的大门口。
“谢兄!方兄!你们回来了!”
“快说说!殿下都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两人刚一踏入监门,便被早已等候在此的监生们,团团围住。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好奇、羡慕与探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个刚刚面见过帝国储君的“幸运儿”身上。
方克勤看了一眼周围那一张张急切的脸,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今日之事,对他冲击太大,他此刻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重新审视圣贤书上的每一个字。
谢清言见方克勤不开口,心中那份早已按捺不住的得意,便再也无法隐藏。
他清了清嗓子,在一众同窗的注视下,用一种略带矜持,却又难掩骄傲的语气,朗声说道:
“承蒙殿下厚爱,学生……已蒙殿下恩旨,擢为“选侍官”,不日,便将前往礼部鸿胪寺任职。日后,各位同窗若是仕途上、学问上,有何需要解某帮忙之处,可直接来礼部寻我。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定会为各位竭尽全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擢升,又对同窗们示好,充满了春风得意的姿态。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选侍官?!直接入职礼部?!”
“天呐!谢兄这真是……一步登天了啊!”
大部分的监生,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嫉妒。
他们看向谢清言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位同窗,而是在看一位前途无量的未来朝廷大员!一些反应快的人,已经悄悄地改了称呼。
“谢大人!恭喜恭喜啊!”
“谢大人日后飞黄腾达,可千万要提携一下我等啊!”
无数的恭维之词,如同潮水般向着谢清言涌来。
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中,几名与谢清言平日里关系最好的朋友,却将他拉到了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其中一人,低声劝解道:“谢兄,你……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选侍官”,虽是天子近臣,可毕竟是独立于科举之外的恩宠,名不正言不顺。我朝以科举取士为正途,你绕开了这条路,日后在朝堂之上,怕是会受那些科甲出身的老大人们排挤,难以自处啊!”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谢兄。此乃幸,亦是险。史书上,凡幸进之臣,少有善终者。你才华横溢,凭自己的本事,三年后金榜题名易如反掌,又何必走此捷径,授人以柄呢?”
他们是真心为谢清言着想,才说出这番肺腑之言。
然而,此刻的谢清言,哪里还听得进这些“逆耳忠言”。
在他看来,这些朋友的担忧,不过是庸人之见,是他们无法理解自己胸中抱负的体现。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傲然。
“多谢几位兄台的美意。”他拱了拱手,语气却不容置疑,“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侍奉的乃是当今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我一身才学,只为殿下一人施展!至于那些所谓的科甲正途,所谓的朝堂人情,在我看来,不过是过眼云烟,何足道哉?时代变了,规矩自然也要跟着变。”
他看着几位朋友脸上那错愕的神情,心中暗自摇了摇头。
他知道,从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他与这些耽于幻想、固守陈规的“朋友”,便已不再是同路人了。
那几位朋友,见他如此执着,眼中甚至带着一丝他们从未见过的狂热,知道再劝无益。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与失望。
其中一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谢清言,行了一个郑重的揖礼,这是同窗之间最正式的告别礼:“既然谢兄心意已决,我等……也无话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只祝谢兄,前程似锦。”
说罢,他便与另外几人,默默地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谢清言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惋惜,只有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孤高。
而另一边,方克勤的朋友们,也围了上来。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只是用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
“克勤,你……怎么样?”
方克勤看着眼前这几位真正的朋友,心中的那份激荡与混乱,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他对着他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自己在殿内的选择,如实地说了出来。
“殿下……也给了我成为“选侍官”的机会。只是……被我婉拒了。”他低声说道,“我……我想继续回来读书。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考取功名。”
他本以为,朋友们会为他感到惋惜,甚至会觉得他愚钝,错失了天大的良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那几位朋友,在听完他的话后,非但没有半分的惋惜,脸上反而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克勤!这才是你!”其中一人,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满了赞许,“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这才是我们读书人该有的风骨!那“选侍官”,不过是君王宠臣,与幸进小人何异?我辈当以学问立身,以功名报国,方不负圣贤教诲!”
另一人也点头道:“没错!殿下胸怀宽广,能容得下你的执拗,可见亦是明君。你今日之选,看似失去了一时的风光,却保全了读书人的本心!殿下今日之问,何尝不是对你的考验?日后,你凭真才实学,金榜题名,殿下只会更加高看你一眼!”
朋友们的理解与支持,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方克勤那颗早已冰冷疲惫的心。
他眼眶一红,对着几位朋友,重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多谢诸位。”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朋友们笑着将他扶起,“走,别理会那些势利小人。咱们去温习功课,一同研讨学问!今日殿下以史为鉴,正点醒我等,读书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日后,定要一同金榜题名,好为殿下,为我大明,真正地效力!”
“好!”
就这样,两个刚刚一同面见储君、经历了人生重大抉择的年轻人,在回到国子监后,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个,被无数的恭维与艳羡所包围,但也与自己真正的朋友,一刀两断,渐行渐远,踏上了一条通往权力中枢的捷径。
一个,虽然失去了那一步登天的机会,却赢得了朋友们最真挚的尊重与支持,在废墟之上重新找到了更为艰难却也更为踏实的道路。
他们不同的选择,也让国子监内,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有自己小心思的人,看清了方向,各自悄悄地站好了队。
一场无形的、关于未来道路的分流,已然完成。
第240章 朱雄英试探吏部
国子监内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其涟漪正一圈圈地向外扩散。
当这圈涟漪,最终抵达大明王朝的官僚中枢——吏部衙门时,瞬间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吏部,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考评、升迁与调动,号称“天官”,其权势之重,无出其右。
这一日,吏部尚书詹徽,正在公房内,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官员考评文书。
他年过五旬,为人方正严谨,执掌吏部以来,一向以维护朱元璋定下的科举制度与官员选拔体系为己任,深得朝中官僚集团的敬重。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的内侍,手捧着一卷由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在一众官吏敬畏的目光中,径直走进了詹徽的公房。
“詹大人,皇太孙殿下手令。”
詹徽心中微微一动,连忙起身,恭敬地接过了手令。他本以为,这又是殿下要对某个官员进行申斥或奖赏的常规指令。
然而,当他缓缓展开那份手令,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手令上的内容,简单得近乎于粗暴:
“擢国子监监生谢清言,为礼部鸿胪寺副职,即刻到任,行走东宫,听候调用。钦此。”
没有经过吏部的铨选,没有经过三省的会商,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有打。仅仅凭着一纸手令,就将一个毫无功名、连举人都不是的监生,直接任命为从六品的京官!
“啪!”
詹徽猛地将手中的手令,拍在了桌案之上!他那双原本沉稳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岂有此理!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的几名吏部堂官,也凑过来看清了手令的内容,一个个皆是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这位储君殿下的举动,无异于是在吏部尚书,这位“天官”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詹徽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在疯狂地碰撞。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任命!这是试探!是皇太孙殿下,对他这个吏部尚书,对整个大明官僚体系的公然试探!
他心中很清楚,殿下自监国以来,手段越发霸道,早已流露出对传统科举制度的不满。而这次,他就是要用谢清言这颗棋子,来试探吏部的底线!
如果这第一次,他詹徽忍了,让这份手令顺利地执行了下去。
那么,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届时,殿下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任何他看中的人,安插到朝廷的任何一个位置上!
到了那个时候,皇上辛苦建立以科举取士为核心的官员选拔制度,就将彻底沦为一纸空文!
谁还会十年寒窗,去苦读圣贤之书?谁还会兢兢业业,去熬资历等考评?
所有人都只会去想方设法地巴结君王,以求幸进!
届时,朝堂之上,必将充斥着溜须拍马的奸佞小人,而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士子,将再无出头之日!
想到这里,詹徽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与使命感!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也退不得!他退一步,大明的制度,就要退十步!
“备轿!”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老夫,要即刻入宫,面见殿下!”
……
东宫,书房。
朱雄英早已料到詹徽会来。
当他听内侍通传,说吏部尚书求见时,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
他就是要看看,这位素以“守旧”着称的吏部天官,会如何来与他这位储君,辩一辩这“祖宗之法”。
他甚至早已为这位天官大人,准备好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臣,吏部尚书詹徽,叩见皇太孙殿下。”詹徽走进大殿,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不卑不亢。
“詹爱卿平身,赐座。”朱雄英的语气,依旧温和得体,仿佛浑然不知对方的来意。
“谢殿下。”詹徽坐下后,却并未寒暄,而是开门见山,从袖中掏出那份手令,双手呈上,沉声说道:“殿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了这份手令。”
“哦?”朱雄英故作不解地问道,“这份手令,有何不妥吗?”
“殿下恕罪!”詹徽站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殿下直接下令,擢一介监生为朝廷命官,此举……于制度不合,于国法无据!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静静地听着詹徽继续陈述。
“殿下!”詹徽据理力争,“国朝取士,自有法度!非科甲出身者,不得入翰林;非历练有功者,不得任京官!此乃皇上亲定之铁律,为的是杜绝幸进之徒,保证朝廷官员之清正!谢清言虽有才,但寸功未立,亦无功名在身,殿下骤然拔擢,恐难服众,亦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啊!”
他说完,便躬身而立,等待着皇太孙的回应。
在他想来,自己搬出国家制度和天下读书人这两座大山,即便是储君,也当有所忌惮。
然而,朱雄英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詹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孤深以为然。”朱雄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点了点头,“国家制度,确实不可轻废。”
这一下,反倒让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的詹徽,给噎住了。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不明白这位向来霸道的殿下,今日为何会如此通情达理。
就在詹徽以为自己成功劝谏,心中稍感得意之时,朱雄英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中,陡然多了一丝冰冷的锐利。
“既然詹爱卿如此看重“制度”与“功劳”,那孤正好有几件事,要请教一下尚书大人。”
他对着身旁的陈芜使了个眼色。
陈芜立刻会意,转身从旁边的侧殿,搬出了一摞堆积如山的卷宗,重重地放在了詹徽面前的地上。
詹徽看着那几乎有半人高的卷宗,瞳孔微微一缩,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随手从最上面拿起一份名册,淡淡地说道:“詹爱卿,你先看看这份名单。这些人,都是前几日在鸡鸣寺后院的奢华禅院里,被锦衣卫当场拿下的“贵客”。他们个个身着华服,左拥右抱,桌上满是酒肉,好不快活。而他们,也个个都是你们吏部铨选出来的科甲正途之臣,是我大明的“栋梁”。他们不思为国效力,却在佛寺之内吃喝嫖赌,藏污纳垢,这算不算有亏德行?算不算有负皇恩?”
紧接着,他又拿起慧远那份亲笔供状,扔在了詹徽的脚下。
“詹爱卿再看这份供状,上面牵扯出来的官员,利用职权为鸡鸣寺侵占田亩、包庇罪犯、走私敛财。这些人也都是“国之栋梁”吧?他们平日里在你我面前,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
朱雄英走到詹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詹爱卿,现在孤给你出个选择题。”
“一边,是一个在关键时刻,为国朝大计奔走呼号,引万民请愿,立下不世之功的监生谢清言。他没有功名,但有功劳,有才干,更有忠心。”
“另一边,是这些有功名,却无德行,甚至违法乱纪,早已烂到了骨子里的朝廷命官。”
“你现在来告诉孤,依照我大明的法度,孤是应该破格提拔一个有功之臣,来为国尽忠;还是应该继续容忍这一群尸位素餐的罪人,来败坏我大明的朝纲?”
詹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进门,就掉进了皇太孙早已为他挖好的陷-阱里。
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殿下,这……这是两码事……”
“两码事?”朱雄英冷笑一声,彻底撕下了伪装,“好!那孤就给你一个处理一码事的机会!孤把这个权力,交给你!”
他指着地上的卷宗,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你吏部现在就去拟旨,将谢清言的任命,给孤驳回!然后,再把这份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部给孤就地免职,下狱查办!你敢吗?你吏部,担得起这个让京城数十名官员同时落马、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责任吗?!”
“殿下!”
詹徽被这番话,逼得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一个绝境。
反对谢清言的任命,就意味着他必须立刻着手处理鸡鸣寺牵扯出的这个足以引发朝堂大地震的官僚集团,那会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他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被无数同僚视为公敌!
与引发一场朝堂大清洗相比,默许一个区区六品主事的任命,简直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最终,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那颗高傲的头颅,也深深地低了下去。
“臣……遵旨。”
第241章 谢清言上任鸿胪寺
当詹徽失魂落魄地从东宫出来,重新坐上自己官轿的那一刻,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他本以为自己手握国家制度与科举正途这两张王牌,足以让年轻的储君有所忌惮。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后发制人,用鸡鸣寺那血淋淋的罪证,反过来将他逼入了绝境。
那不是一场辩论,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上的阳谋。他从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败局。
“大人,回府吗?”轿外,传来长随小心翼翼的询问。
“不,”詹徽睁开眼睛,那双原本锐利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回吏部。”
……
吏部衙门内,一众堂官、主事,早已在公房内焦急地等候着。
他们都没有下值,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尚书大人此去东宫,名为劝谏,实为与皇太孙殿下的一次正面交锋。
这不仅关系到吏部未来的权威,更关系到他们整个科甲出身的文官集团的尊严与利益。
终于,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尚书大人回来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连忙起身相迎。
当他们看到詹徽那张面沉如水、甚至带着一丝灰败之色的脸时,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大人,如何?”一名与詹徽关系最亲近的侍郎,迎上前,低声问道,“殿下……可曾收回成命?”
詹徽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到自己的公座前,缓缓坐下。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整个公房内,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最终,他摆了摆手,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吩咐道:
“取……本部大印来。”
那名侍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尚书大人这是要……盖印了。
“大人,三思啊!”他急切地劝道,“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我吏部的权威,将荡然无存!”
“三思?”詹徽抬起头,用一种自嘲般的语气,惨笑道,“你以为,老夫还有三思的余地吗?”
他没有解释书房内发生的一切,因为那太过屈辱,也太过骇人。他只是将那份来自东宫的手令,推到了桌案中央。
“办吧。”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殿下的旨意,即刻行文礼部。不得有误。”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如同一尊枯槁的石像。
在场的所有官员,都明白了。
他们的尚书大人,他们所依赖的官僚体系的守护者,在这场与皇权的交锋中,败了。
当那方象征着吏部最高权力的大印,被颤抖着盖在那份任命文书上时,整个吏部衙门,都弥漫着一股无声的悲哀与惶恐。
官员们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怎么会这样?尚书大人竟然……就这么让步了?”
“还能怎样?没听到吗,这是殿下的旨意!连尚书大人都顶不住,你我又能如何?”
“可恨!那谢清言不过一介监生,何德何能,竟能一步登天,成为从六品京官!我等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如今倒不如他一个哗众取宠之徒!”一名年轻的官员,满脸的嫉妒与不甘。
然而,几名更为年长,城府更深的官员,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却从这件事背后,看出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噤声!”一名老成持重的郎中,将那名年轻官员拉到一旁,低声警告道,“你以为,这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任命吗?”
他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殿下此举,看似随意,实则是一石三鸟之计啊。其一,是为奖赏谢清言,千金买马骨,告诉天下人,只要为他办事,便有不世之赏。其二,是为敲山震虎,拿我吏部开刀,警告满朝文武,他的意志,不容违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这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殿下,这是在借着鸡鸣寺一案,告诉我们所有人,他的手中,握着无数人的把柄!尚书大人今日,恐怕不是败给了殿下的威严,而是败给了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啊。”
听到这番话,周围的几名官员,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东宫的方向,只觉得那位年轻的储君,愈发的深不可测。
“天威难测……天威难测啊……”
……
与此同时,这场风暴的另一个中心,礼部鸿胪寺,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人。
谢清言身着崭新的从六品官袍,在一众吏部小吏略带复杂的目光护送下,踏入了这座略显冷清的衙门。
鸿胪寺实则是礼部下属的一个不起眼的司署,专司处理与周边藩属国往来的文书与礼节性事务。
这里的官员,大多是些仕途无望、在此养老的老臣。
当他们看到谢清言这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年轻人,竟然直接成了他们的顶头上司之一时,那种惊讶、错愕与不屑,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这位,就是殿下钦点的谢主事?”一名老主事,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那声“主事”,咬得格外重。
“哼,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等十年寒窗,熬了半辈子,才混到这个位置。谢主事年纪轻轻,便已与我等平起平坐,佩服,佩服。”另一名官员,则阴阳怪气地说道。
谢清言上任的第一天,没有欢迎,没有交接,只有无处不在的白眼与冷遇。
他们故意将一些最繁琐、最无用的陈年旧档,堆在他的桌案上,却无人告知他任何衙门内的规章与事务流程。
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排挤这个幸进之徒,让他知难而退。
然而,谢清言却仿佛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他没有愤怒,没有抱怨。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些充满了灰尘的卷宗,一卷一卷地仔细地翻阅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看不起他。
他知道,自己“选侍官”的出身,在这些科甲正途的官员眼中,是何等的刺眼。
但他不在乎。
“等着吧……”他一边翻阅着那些枯燥的文书,一边在心中,对自己立下了誓言。
“你们的白眼,你们的轻视,都将成为我前进的动力。我会用最快的速度,熟悉这里的一切。我会用最短的时间,做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成绩。”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明白,殿下的眼光,没有错。”
“我会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对我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他眼神一凝,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一份关于“安南朝贡”的陈年旧档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冷笑。
“你们不敢碰的,我来碰!你们不愿管的,我来管!殿下要的,是一个能为他披荆斩棘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僚。”
他将手中的卷宗轻轻合上,心中的那份计划,已经愈发清晰。
他要做的是找出一条能让大明获利,让安南胆寒的全新道路,以此作为自己献给殿下的第一份投名状。
第242章 清查天下寺产令
庄严的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朱雄英身着一身龙纹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位臣子的脸,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垂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在处理完几件无关痛痒的常规政务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退朝,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六部之首的位置上。
“吏部尚书詹徽,出列。”
詹徽心中一凛,连忙从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臣在。”
朱雄英没有看他,而是对着满朝文武,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前日,锦衣卫奉孤之命,查封鸡鸣寺。前几日,三法司会审,将其罪行公之于众。今日,孤要让你,当着我大明所有股肱之臣的面,将此案的审讯结果和查抄清单,再详细地汇报一次。”
詹徽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殿下这是要……杀人诛心。
这是要将佛门的罪证,当成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逼着他们看清楚,这帝国的根基之下,究竟藏着何等触目惊心的腐烂。
但他不敢违逆。
他从袖中,颤抖着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用一种疲惫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念出。
“启禀殿下,据锦衣卫审讯、户部核查,京师鸡鸣寺一案,罪证如下:”
“其一,隐占田亩。经查,鸡鸣寺名下,有各类田产共计一万三千七百亩,皆为上等良田,却从未向朝廷缴纳一文一粒之税赋……”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的嘴角便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个上县的所有百姓都成为自耕农,而它,却只是一个寺庙的私产。
“其二,私藏财富。于其寺内地宫、暗室,共查抄出黄金二十万两,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各类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价值难以估量……”
这个数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么多的黄金和白银,让一些负责财税的官员,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了铁青。
“其三,贩卖度牒,包庇罪犯。十年间,共违规发放度牒三千七百张,收容逃户、罪犯三百余人……”
詹徽的声音,在大殿之内,清晰地回荡着。
他每念出一条罪证,殿下百官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一件件骇人听闻的罪行,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詹徽最终念完,合上奏本,退回队列时,整个奉天殿,已是死一般的寂静。
朱雄英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位大臣的脸。
他看着那些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那些因恐惧而煞白的脸庞,用一种平静却又极具压迫感的语气,缓缓问道:
“区区一个京师的鸡鸣寺,便已是如此的触目惊心,如同一只趴在我大明骨血之上,吸食民脂民膏的巨大硕鼠。”
“诸位爱卿,你们不妨想一想,在我大明天下,在一十三省之内,还有多少个,这样的‘鸡鸣寺’?”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如果天下寺庙皆是如此,那被侵占的土地、被隐匿的人口、被搜刮的财富,将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天文数字!
那将是一个足以蛀空整个帝国的巨大黑洞!
以魏国公徐辉祖为首的武将集团,一个个面容肃穆,眼神坚定。
他们早已对这些不事生产、却富可敌国的寺庙心怀不满,此刻,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全力支持皇太孙接下来的任何决定。
而队列的另一侧,一小撮与佛门关系密切的官员,则早已是面带忧色,冷汗直流。
他们交头接耳,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不知所措。
他们害怕的,不仅仅是佛门遭劫,更是害怕这把火,会顺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关系,最终烧到自己的身上!
然而,朱雄英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交头接耳、串联反对的机会!
不等大臣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便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的语气,直接抛出了他的解决方案!
“为激浊扬清,正本清源!为安抚万民,充实国本!孤,决意颁行——《清查天下寺产令》!”
他转身,对着身旁的大学士,下达了命令。
“传孤旨意,命六部即刻草拟敕令,昭告天下!其核心内容,有三!”
他的声音,在庄严的大殿内,字字铿锵!
“其一!天下所有寺庙、道观,其名下田产,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向所在州府衙门,重新登记造册,绘制鱼鳞图册,不得有丝毫隐瞒!除保留朝廷定制,每寺不超过一百亩的祭祀田外,其余所有田产,一律收归国有!由官府分发给无地流民,使其耕者有其田;或就地划为军屯,以充实边防粮草!”
“其二!户部与锦衣卫,即刻组成联合清查组,分赴各省。对所有寺庙的香火钱、布施等财产,进行审计!凡来路不明、或通过经商、放贷等非法手段聚敛的财富,一律查抄!所得钱款,尽数充入国库,专项用于龙江宝船厂,为我大明,打造一支能够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
“其三!吏部、礼部会同官府,对天下所有僧侣、道士,重新进行资格核验!凡无朝廷正式发放之度牒者,一律视为伪僧、伪道,强制还俗,恢复民籍!自此,纳入国家之赋税与徭役体系!若有寺庙敢于包庇,则主持、僧众,一体问罪!”
三条敕令,一条比一条狠辣,一条比一条致命!
一条,是要断其根基(土地)!
一条,是要掏其血肉(财富)!
一条,是要削其羽翼(人口)!
三条下来,整个大明的宗教,即便不被连根拔起,也必将元气大伤,再也不复往日超然于世俗之外的地位!
当朱雄英说完最后一句,整个奉天殿,依旧是一片死寂。
第243章 朱元璋要见朱雄英
当奉天殿那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时,殿内属于皇太孙的威严,仿佛才终于消散了一些。
走出大殿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终于深刻地领略到了,这位年轻储君的霸道。
那根本不是一场讨论,那是一场不容置疑的宣告。
朱雄英早已站在了道德与实力的双重制高点上。
他手握鸡鸣寺那血淋淋的罪证,背后是万民请愿的滔天民意,更有整个武将集团和锦衣卫这柄利刃的支持。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反对的声音,都无异于螳臂当车,甚至会被直接打上“妖僧同党”的标签。
因此,即便是那些与佛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心中万般不愿的官员,在朝会之上,也只能选择屈辱的沉默。
当然,沉默,不代表屈服。
“唉,殿下此举,是要将天捅个窟窿啊!”一名官员在走下丹陛石阶时,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同僚,低声感叹。
“嘘!慎言!”他的同僚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威严的大殿,“你我又能如何?没看到连吏部尚书都只能俯首听命吗?”
那名官员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甘与阴狠:“这政令,我们照办就是。只是……这天下之大,山高皇帝远。政令出了京城,到了下面州府,究竟能有几分效力,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同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阳奉阴违”四个字。
就这样,在一种表面上全体通过,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清查天下寺产令》这份足以改变大明未来国运的政令,加盖玉玺,通过六百里加急的方式,明发全国。
……
朱雄英下朝之后,并未休息。
他径直回到了文华殿,继续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
仿佛早上在奉天殿内掀起的那场滔天巨浪,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投下的一颗石子,不值一提。
他批阅奏折,召见臣工,一道道清晰而果决的命令,从这座小小的书房内发出,有条不紊地治理着这个庞大的帝国。
时间,就在这忙碌中,缓缓流逝。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时分。
朱雄英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北方边防的军报,才感觉到腹中传来了一阵饥饿感。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正准备传膳。
就在此时,内侍陈芜,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殿下,皇上身边的王公公来了。”
朱雄英闻言,有些诧异。
他知道,若非有要事,皇爷爷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打扰自己处理政务的。
“皇爷爷有什么话,带给孤吗?”他问道。
“王公公并未明说,”陈芜小心翼翼地回答,“只说,皇上……请您立刻去一趟谨身殿。”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知道皇爷爷突然召见自己,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名年过半百,两鬓斑白的老太监,走进了文华殿。
他一见到朱雄英,便立刻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奴婢,叩见皇太孙殿下。”
“王公公快快请起,”朱雄英亲自上前,将他扶起,“可是皇爷爷有何吩咐?”
那老太监站起身,依旧恭敬地躬着身子,低声说道:“回殿下,皇上……让您现在就过去见他。”
他的语气,虽然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朱雄英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但他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孤知道了。你且回去复命,孤稍作整理,即刻便去。”
送走了王公公,朱雄英缓缓地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说起来,自高丽大捷献俘之后,倒是很久没有去给皇爷爷请安了。”他心中暗自想道,“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将上次系统签到所得的那枚丹药,给皇爷爷服下。”
他想起了那枚据系统所说,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神奇丹药。现在皇爷爷年事已高,但身体早已不如从前。这份丹药,来得正是时候。
“此物药效神奇,定能让皇爷爷龙体康健,再多为我大明掌舵几年……”
想到这里,他便不再迟疑,吩咐陈芜备好丹药,朝着谨身殿的方向走去。
……
谨身殿内,气氛与往日的温馨慈祥,截然不同。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朱元璋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而是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此刻正燃烧着一簇朱雄英许久未曾见过的怒火。
当朱雄英走进大殿时,感受到的,便是这股扑面而来的压抑。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而,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让他起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缓缓开口。
“站着吧。”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地站起身,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过皇爷爷如此动怒的场面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在他刚刚监国,因为手段太过酷烈,而与皇爷爷发生争执的时候。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皇爷爷身边的御案。
他看到御案上,果然摆着几份刚刚批阅过的奏折,封皮上的吏部二字,以及那明黄色的绸缎封面,清晰可见。
他心中瞬间了然,大概猜到是什么事情了。
第244章 朱元璋要揍朱雄英
谨身殿内,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混杂着殿内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垂手而立,恨不得将自己变成殿内的柱子,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引来君王的雷霆之怒。
朱元璋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死死地盯着下方站着的孙子。
而朱雄英,则垂手而立,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错了没?”
终于,朱元璋开口了。
朱雄英心中虽早已了然,但面上却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抬起头,迎上皇爷爷那愤怒的目光,恭敬地问道:“孙儿愚钝,不知皇爷爷所指何事?还请皇爷爷明示。”
“你还在咱面前装傻!”朱元璋见他这副模样,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厚实的奏折被震得跳了起来。
“咱自起兵以来,杀人无数,什么样的奸猾之徒没见过?你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咱?”
“好!你既然不说,那咱就替你说!”他指着桌上的奏折,厉声问道,“你自高丽大捷之后,所颁行的这些政令,可有半分的疏漏之处?”
他本意是想让朱雄英自己反省,那道《清查天下寺产令》究竟会引发多大的动荡,此举太过急躁,有伤国本。
然而,朱雄英却仿佛完全会错了意。
他上前一步,竟真的开始一本正经地,复盘起了自己近期的所有重要政令。
“启禀皇爷爷,孙儿以为,自高丽大捷之后,孙儿所行之事,皆经过深思熟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庄严的大殿之内。
“其一,关于对高丽的处置。孙儿以为,对其施以雷霆手段,索其财富,割其土地,役其子民,看似霸道,实则是为我大明万世计。如此,方能彻底打断其国运脊梁,保我北疆百年安宁,更能以其财富,反哺我朝,此乃一举多得之策。”
“其二,关于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孙儿以为,赏罚分明,方能激励人心。宁王、周毅等人,为国立下不世之功,当重赏!而谢清言此人,虽无功名,却有功于社稷,能为孙儿分忧。孙儿破格擢其为官,亦是为天下人立下一个标杆——在我大明,唯才是举,唯功是举!”
“其三,便是今日所颁行的《清查天下寺产令》。孙儿亦知,此令一出,必将引得天下震动。但,鸡鸣寺一案,已是铁证如山!天下佛门,占田不纳税,藏匿人口不服役,早已成为国之巨蠹!此等毒瘤若不尽早割除,长此以往,国库必将空虚,百姓必将流离!届时,国将不国!孙儿此举,看似酷烈,实则是在为我大明,刮骨疗毒啊!”
他将自己的每一项决策,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将自己的“霸道”,都包装成了“为国为民”的深思熟虑。
朱元璋看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的孙子,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要的是朱雄英的反省!是他的敬畏!是让他明白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的道理!而不是在这里,听他给自己上课!
“你个臭小子!你还来劲了是吧!”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竟“噌”的一下,脱下了自己脚上的一只布鞋!
他举着那只鞋底,指着朱雄英,吹胡子瞪眼地骂道:“咱让你复盘!没让你给咱摆功劳!你眼里还有没有咱这个皇爷爷了!看咱今天不抽你!”
朱雄英见皇爷爷这是来真的了,哪里还敢站着不动。
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连忙转身,绕着大殿内的盘龙柱,就开始跑了起来。
“皇爷爷息怒!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他一边跑,一边嘴上讨饶,但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你还敢跑!”朱元璋举着鞋,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
于是,大明帝国最尊贵的一对祖孙,就在这庄严的谨身殿内,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跑的荒诞戏码。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吓得跪了一地,一个个将头埋得深深的,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变成柱子。
他们心中,又惊又怕,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从未见过,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太祖皇帝和皇太孙殿下,竟还有如此……接地气的一面。
最终,还是朱雄英年轻腿脚快,他瞅准一个机会,绕过龙椅,一下子就窜出了大殿。
他跑到殿外的台阶上,才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还在殿内气得直喘粗气的皇爷爷,遥遥地行了一个大礼,高声告罪:“皇爷爷,孙儿宫中尚有要事处理,就先行告退了!”
说罢,不等朱元璋反应过来,他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只留下一句充满了无限自信与豪情的呐喊,在谨身殿的上空,久久回荡。
“皇爷爷您放心!孙儿一定会让您亲眼看到,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世大明!!”
朱元璋追到殿门口,看着那早已跑得没影了的背影,举着手中的鞋,气得是哭笑不得。
“这个……臭小子!”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与欣慰。
就在此时,一直跟在朱雄英身后的内侍陈芜,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悄悄地走了上来,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自己孙子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没好气地说道:“你来做什么?那臭小子让你来替他挨打的?”
“奴婢不敢。”陈芜将手中的锦盒,高高举起,恭敬地说道,“皇上,这是……殿下特意让奴婢为您带来的。”
“这是什么?”朱元璋皱眉道。
“回皇上,此乃殿下费了千辛万苦,才寻来的一枚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丹药。”
陈芜低声说道,“殿下知道您龙体劳累,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要亲眼看着您,将这枚丹药服下。殿下还说,什么江山社稷,都不如您的龙体安康来得重要。”
朱元璋闻言,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锦盒,心中的那点火气,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地走回殿内,重新坐下,接过锦盒,轻轻打开。
只见盒内静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闻之便觉精神一振。
他没有丝毫怀疑,拿起丹药,便直接和着茶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这些年因征战和操劳留下的暗伤与疲惫,仿佛都被这股暖流所冲刷、抚平。
他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久违的力气,连带着这些年因年老而得病的双眼,此刻看东西都清晰了许多。
他这才明白,这绝非凡品,乃是真正的稀世珍宝!
也更明白了,自己这个孙儿,心中究竟将他这个皇爷爷看得有多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陈芜摆了摆手:“好了,咱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那臭小子,丹药咱吃了,让他放心。不过也告诉他,他要是再敢这么胡来,咱的鞋底,可还给他留着呢!”
“奴婢遵旨。”陈芜心中一喜,知道皇上这是真的消气了,连忙叩首之后,也快步告辞,追着朱雄英的方向去了。
第245章 马恩慧的心思
从谨身殿出来,朱雄英并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在皇宫内的御道上,漫无目的地缓步走着。
深秋的宫城,别有一番景致。
高大的宫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风吹过金黄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而清新的空气,让他因之前那场“追逐战”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想起刚刚皇爷爷举着鞋底,气急败坏追着自己跑的模样,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知道,皇爷爷是真的动了怒,但那怒火的背后,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担忧与关爱。这种别扭却又真挚的亲情,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殿下,殿下请留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朱雄英回头一看,只见内侍陈芜正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
“怎么样?”朱雄英停下脚步,急忙问道,“皇爷爷……可曾服下丹药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陈芜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连忙回禀道:“回殿下,皇上他……服下了!奴婢亲眼看着皇上服下的,皇上没有半分的怀疑!”
朱雄英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轰隆”一声,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那枚丹药虽然不能真的让人长生不老,但固本培元,改善龙体,却是实实在在的。
皇爷爷的身体能够好转,哪怕只是多一些精神,少一些病痛,对他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自语。
陈芜又将朱元璋最后那句“鞋底还留着”的“狠话”,学了一遍。
朱雄英听完,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
当朱雄英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回到东宫寝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殿内早已掌上了灯,温暖的烛光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一片温馨。
正妃徐妙锦正坐于窗边,借着光亮,为即将出世的孩子,缝制着一顶小小的虎头帽,神情专注而温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朱雄英进来,脸上立刻绽放出了温婉的笑容。
她正要起身行礼,目光却落在了朱雄英那身略显凌乱的常服上,衣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褶皱。
她有些诧异地站起身,走到朱雄英面前,伸出纤纤玉手,一边为他细心地整理着衣襟,一边柔声问道:“殿下这是去哪儿了?怎的衣服都乱了?”
朱雄英看着妻子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心中一片安宁。
他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软榻上坐下,然后便将下午在谨身殿内,发生的那场“你追我跑”的闹剧,绘声绘色地,讲给了她听。
他省去了那些关于国策的激烈争辩,只将那份独属于祖孙之间的趣事,当成一个笑话来讲。
“……你是没看到,皇爷爷举着鞋底,满殿追着我跑的样子,把那些宫女太监都给吓傻了。”
徐妙锦听着,初时还带着一丝担忧,但听到后来,尤其是听到皇爷爷吹胡子瞪眼却又追不上人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如百花盛开,让整个寝殿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殿下您也真是的,又惹皇爷爷生气了。”她嘴上虽带着一丝责备,但眼中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谁能想到,在外面威严赫赫、令百官畏惧的太祖皇帝与皇太孙殿下,私下里,竟还有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一面。
她笑着,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满足。
她无比庆幸,自己能嫁入这样一个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充满了人情味的皇家。
在这里,她看到的不是冷冰冰的君臣,而是一对会吵会闹,却又彼此深深关爱着的祖孙。
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腹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孩子,你听到了吗?希望你将来也能和你的父王一样,可以这般亲近,这般无话不谈。”
两人笑闹了一阵,一同用过了晚膳。
饭后,徐妙锦看着朱雄英那张虽然带着笑意,却依旧难掩疲惫的脸,心中一阵心疼。
她知道,自己的夫君,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帝国的重量,白日里,他要与朝臣斗,与天下事斗,晚上回来,还要费心安抚自己。
她站起身,亲自为朱雄英倒了一杯安神的清茶,柔声说道:“殿下,今日也累了一天了。臣妾这里一切都好,您……也该去马妹妹那里看看了。她心中也时时记挂着殿下呢。您也该……好好地放松一下了。”
她的话,说得真诚而体贴,没有半分的嫉妒与试探。
朱雄英闻言,心中一暖。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正妃,不仅是妻子,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她的大度与贤惠,让他没有丝毫的后顾之忧。
他最近,确实是累了。
心神紧绷了太久,也确实需要片刻的放松。
他点了点头,握住徐妙锦的手,温声道:“那你也早些歇息,莫要熬夜。有什么事,随时让宫人来报。”
“臣妾省得。”
朱雄英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朝着马恩慧所居住的偏殿,缓缓走去。
……
马恩慧的寝宫内,早已燃起了安神的熏香。
她并没有歇下,而是坐于灯下,静静地翻阅着一卷棋谱。
当听到门外太监那一声“殿下驾到”的通传时,她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瞬间便绽放出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
她连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对着刚刚走进来的朱雄英,行了一个万福之礼,声音中充满了喜悦:“臣妾,恭迎殿下。”
“免礼。”朱雄英看着灯下美人那惊喜交加的模样,心中那份因朝政而起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扶起马恩慧,拉着她的手,一同坐于软榻之上。
“这么晚了,还没歇息?”他柔声问道。
“臣妾……臣妾在等殿下。”马恩慧的脸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她为朱雄英斟上一杯热茶,用一种带着几分崇拜的语气,轻声说道:“臣妾这几日,听宫人们都在议论殿下颁行的那些政令。虽然臣妾是后宫妇人,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听着便觉得心中畅快。”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尤其是那《清查天下寺产令》,真是大快人心!臣妾的母家也有一些远亲,曾受过那些寺庙放贷之苦,如今殿下能为天下百姓做主,行此霹雳手段,真是……真是前所未有的大魄力!臣妾虽是女子,也为殿下的圣明与果决,感到无比的骄傲。”
她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过分地干预政事,又精准地夸赞到了朱雄英最得意的几项决策上,充满了真诚的崇拜与身为妻子的骄傲。
朱雄英听完,果然龙颜大悦,心中最后的那点疲惫也一扫而空。
他哈哈一笑,将马恩慧揽入怀中:“你倒是比朝中那些只知空谈仁义的老夫子,看得更明白。”
他享受着这份来自枕边人的理解与崇拜,一时间,只觉得胸中的万丈豪情,又多了几分。
而依偎在他怀中的马恩慧,脸上依旧是那副崇拜而幸福的模样,心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念头。
“看来,再英明的君主,也终究是男人。顺着他的心意去夸赞,去崇拜,远比任何道理都更能让他舒心。这后宫之中,想要活得好,光有家世和容貌,是远远不够的。”
第246章 天下沸腾
江南,杭州,灵隐寺。
与刚刚覆灭的鸡鸣寺不同,灵隐寺作为江南佛门的泰山北斗,其底蕴之深厚,根基之稳固,远非前者可比。
寺内香火缭绕,佛音庄严,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地震,正在悄然发生。
方丈了空禅师的禅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了空禅师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平日里以精研佛法、不问世事着称,在江南一带享有极高的声望。
但此刻,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却布满了阴云。
在他的面前,那份来自京城的政令,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
“阿弥陀佛……”他闭上眼睛,口中喃喃地念着佛号,试图平息心中的惊涛骇浪,但那微微颤抖的念珠,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方丈,现在该如何是好?”他身旁,一名负责掌管寺内财务的和尚,早已是满头大汗,声音都带着哭腔,“殿下这是要……要将我们连根拔起啊!”
了空禅师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高僧身份不符的阴鸷与狠辣。
“慌什么!”他低声喝道,“天,还没塌下来。”
他站起身,在禅房内踱了几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传我的命令,”他对着门外的小沙弥,沉声吩咐道,“召集全寺僧众,于大雄宝殿集合。就说……朝廷降下恩旨,要减免我寺部分税赋,老衲要当众宣读,与众僧同感皇恩浩荡。”
那都监闻言一愣:“方丈,这……”
“按我说的去办!”了空禅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
半个时辰后,灵隐寺大雄宝殿内,数百名僧众齐聚一堂。
了空禅师宝相庄严地站在佛前,将那份政令的内容,删删改改,避重就轻地“宣读”了一遍,引得不明真相的僧侣们纷纷合十称颂,感念皇恩。
然而,当夜幕降临,一场真正的密谋,才在方丈禅院最深处的密室中,悄然上演。
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在座的,除了了空禅师和几名寺内核心都监外,还有三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俗家弟子。
这三人,一个是江南的丝绸商,一个是掌控着私盐贸易的豪绅,还有一个,则是杭州府内的一名致仕高官。
他们,便是灵隐寺背后最大的后台,也是与寺庙有着最深利益捆绑的盟友。
“方丈,长话短说,”那名盐商率先开口,神情凝重,“殿下的这道政令,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这是要拿我们佛门开刀,断我们的财路啊!”
那名致仕高官也忧心忡忡地说道:“此事,恐怕不止是断财路那么简单。老夫听闻,京师鸡鸣寺一案,牵连甚广。殿下此举,名为清查寺产,实为借此机会,清算天下佛门的势力啊!”
了空禅师点了点头,声音阴冷:“三位施主所言,与老衲所想,不谋而合。那位皇太孙,手段狠辣,远超常人想象。我们若坐以待毙,不出三月,灵隐寺便会步上鸡鸣寺的后尘,而三位,恐怕也难逃抄家灭门之祸。”
“那……依方丈之见,我们该当如何?”丝绸商急切地问道。
“一个字,”了空禅师的眼中,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芒,“拖!”
“拖?”
“没错!”了空禅师冷笑道,“殿下的政令,看似雷霆万钧,但天下之大,他能派多少人来查?只要我们将水搅浑,让他查无可查,查不出结果,此事,便能不了了之!”
他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
“从今夜起,立刻将寺内所有真实的账本、田契,尽数烧毁!一份不留!”
“地宫内的金银,连夜转移!分散藏于三位施主的私宅、田庄之内!”
“老衲会立刻派人,连夜赶制一批假的账目与田契,做出一副寺内清贫、入不敷出的假象,以应付清查!”
“而最重要的一点……”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天悯人的神情,但说出的话,却恶毒无比,“老衲会让我寺僧人,在信众之中,散播流言。就说……当今储君,受奸人蛊惑,要行灭佛之举!此举,必将引得天神共怒,降下灾祸!我们要让那些愚昧的信众,相信是殿下,为他们带来了苦难!届时,清查的官差一到,自有万千信众,为我佛门,组成一道人墙!”
……
与此同时,苏州府衙之内,知府刘赞,也正对着那份从京城传来的政令,愁眉不展。
他不像了空禅师那般有恃无恐,他此刻,是真的陷入了两难之境。
一方面,政令乃是皇太孙亲发,言辞酷烈,违令者斩,他万万不敢违抗。
但另一方面,他深知自己治下的苏州府,乃是江南佛门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方。
府内大大小小数百座寺庙,几乎与本地所有的豪门士绅,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他自己,也收过不知多少来自寺庙的“香油钱”。
若是真的按照政令,雷厉风行地清查下去,那无异于是将整个苏州府的权贵阶层,都给得罪个遍!
届时,他这个知府,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他身边的师爷,也是一脸的愁容。
刘赞在公房内,来回踱步了许久,最终,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阳奉阴违!”他压低了声音,对着师爷吩咐道,“政令,我们照常公布下去。但清查的队伍,要慢慢组建。账目,要仔细核查。人手,要严重不足!总之,一个字,拖!”
“等京城派来的锦衣卫到了,我们就将那些不痛不痒的假账目,交给他们。
至于那些真正的大寺,就说……信众情绪激动,民意难违,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
与寺庙和官府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政令的颁布在民间,则引发了泾渭分明的两种反应。
在那些因寺庙放贷而家破人亡,因土地被兼并而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耳中,这份政令,无异于天降甘霖!
“听说了吗!皇太孙殿下下令了!要将那些和尚庙占的田,都分给我们啊!”
“是真的!我家隔壁的二狗子,在城里听来的!说是那些害人的度牒,也全都要作废了!”
无数的百姓,奔走相告,他们自发地在家中为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太孙,立起了长生牌位,早晚叩拜,口中念叨着“青天大老爷”,眼中流着激动的泪水。
然而,在另一部分虔诚的信徒耳中,这件事却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听说了吗?朝廷要灭佛了!”
“是啊!我听寺里的师傅说,当今殿下是魔王降世,见不得我佛门香火鼎盛,要断了我们的轮回之路啊!”
“天呐!那我们以后,还能去哪里为家人祈福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巨大的恐慌与疑虑,开始在信众之中蔓延。
他们看着官府贴出的告示,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第247章 雷霆手段
政令发出已有数日,文华殿内,朱雄英正听取着王战从各地传回的密报。
“殿下,”王战躬身禀报道,“政令下达之后,北方各省反应尚在掌控之中,但江南一带,尤其是苏、杭二州,暗流汹涌,阳奉阴违之势已现。”
他从怀中抽出一份密报,继续说道:“我们的暗探回报,江南各大寺庙的方丈,正与地方士绅、豪商频繁密会。他们表面上遵从圣意,暗地里却已开始大规模转移财富,烧毁真实账册,并连夜伪造田契文书。更有甚者,如杭州灵隐寺,已开始在信众中散播谣言,称朝廷此举乃是灭佛,意图煽动民意,对抗清查。”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出孤所料。那么地方官府呢?”
“回殿下,江南各级官府,大多采取消极拖延之策。”王战答道,“他们以账目繁杂、人手不足为由,迟迟不组建清查队伍,显然是想与寺庙沆瀣一气,蒙混过关。”
“一群蠹虫。”朱雄英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眼中却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机。
他知道,光靠户部那些只懂得算账的文官,是绝对敲不开江南这个铁桶的。
对付这群盘根错节的地头蛇,必须要有刀把子跟着。
“传孤旨意。”他沉声说道,“命户部右侍郎张柬之,即刻启程,前往江南。再命锦衣卫陆涧,率三百精锐,随行护卫。告诉他们,一文一武,一主内,一主外,凡有阻挠者,无论是谁,都让陆涧的刀,去跟他们讲道理。”
只要能将江南这块最硬的骨头啃下来,那天下其余地方,便会望风而降,再不敢有丝毫反抗之心。
……
杭州府衙之内,早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知府刘赞带着府内所有官吏,在衙门口毕恭毕敬地,将清查组迎了进来。
他的脸上,堆满了最谦卑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
“下官杭州知府刘赞,叩见张侍郎,陆指挥使!”他躬着身子,几乎要弯到了地上,“两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下官已在城中最好的酒楼,为各位大人备下了接风宴……”
“不必了。”户部侍郎张柬之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刘赞的客套,“刘知府,我等奉殿下之命而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废话少说,将你杭州府内所有寺庙的田产名录、鱼鳞图册,以及近十年来的财务账本,即刻呈上来吧。”
刘赞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又被那副为难的表情所取代。
“哎哟,张大人,您有所不知啊。”他叫苦不迭地说道,“您要的这些东西,下官早已在准备了。只是……只是我杭州府寺庙众多,其田产账目,历来都是一笔糊涂账,与民间田产犬牙交错,要想彻底厘清,非一日之功啊!而且……我府衙之内,人手严重不足,一时间,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说着,便让师爷捧上来几本看起来又旧又破的假账本。
张柬之皱起了眉头,正要发作。
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涧,却突然上前一步,从那师爷手中,接过了账本。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啪”的一声,将那几本假账,直接扔在了刘赞的脚下。
“刘知府,”陆涧的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公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殿下让我等来,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是我在这桌案上,看不到我要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刘赞那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这杭州知府的位置,或许就该换个人来坐了。”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杭州府衙交出来的,依旧是那套漏洞百出、不痛不痒的假账。
而当清查组准备绕开府衙,直接前往灵隐寺进行清查时,更为棘手的一幕,上演了。
灵隐寺山门之外,早已被数千名信众,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有被煽动来的、真心信佛的老妪,她们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泪流满面;但更多的,则是一些面带横肉、眼神不善的本地泼皮无赖,他们显然是被人雇来,专门在此寻衅滋事。
他们没有冲击官差,只是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通往山门的道路,堵得死死的。
灵隐寺方丈了空禅师,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他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对着被堵在外面的张柬之,双手合十道:“张大人,非是贫僧不遵圣意。实乃……民心如此啊。百姓们听闻朝廷要清查寺产,心中惊惧,以为是要灭佛,自发前来,为佛祖请愿。贫僧……贫僧也无可奈何啊。”
知府刘赞,也恰逢其时地赶到现场。
他装模作样地,对着人群呼喊了几句“各自散去,莫要喧哗”,见无人听从,便转过头,对着张柬之,一脸为难地摊开了手。
“张大人,您看,这……这民意难违啊!依下官之见,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如,我等先联名上书,将此件情形,禀报殿下,请求暂缓清查,以免……以免激起民变啊!”
他与了空禅师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一场有组织的对抗,说成了一场无法控制的民意。
就在张柬之被这群人搞得焦头烂额,进退两难之际。
一直冷眼旁观的陆涧,终于动了。
他排开众人,走到了最前方。
他看着面前那张牙舞爪的人群,看着那道貌岸然的了空,看着那假仁假义的刘赞,脸上,露出了一抹残酷的冷笑。
他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了一卷由明黄色丝绸包裹,用黑色火漆封口的卷轴。
“张大人,”他对着身旁的张柬之说道,“殿下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之局。”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火漆,展开了那份卷轴——那是朱雄英亲笔写下的第二道密旨!
陆涧深吸一口气,将密旨上的内容,朗声宣读!
“奉皇太孙殿下令:清查寺产,乃国之大计!凡有阻挠者,无论僧俗官吏,一律视为谋逆同党!”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刀子一般,扫过早已面无血色的了空和刘赞,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江南都为之颤抖的最终判词!
“锦衣卫,可先斩后奏!!”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陆涧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刀锋直指前方!
“拿下!!”
早已待命多时的数百名锦衣卫,如同出闸的猛虎,瞬间便从队伍中爆发而出!
他们无视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弱妇孺,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插入了人群之中!
他们的目标,只有四个!
了空!刘赞!以及那两个混在人群中,自以为高枕无忧的盐商与丝绸商!
“保护方丈!保护方丈!”了空身边的武僧,还想反抗。
但陆涧早已如鬼魅般,突进到了他的面前。
“噗嗤!”
刀光一闪,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锦衣卫办案!反抗者,死!!”
血,溅了了空一脸!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已被陆涧一脚踹倒在地,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另一边,知府刘赞早已吓得瘫软如泥,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便被两名锦衣卫死死按住。
那两名豪绅,更是被从人群中,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来。
那些被雇来的泼皮无赖,见主事者顷刻间便被拿下,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抱头鼠窜。
整个场面,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内,便被锦衣卫以最血腥、最酷烈的手段,彻底控制!
陆涧没有给任何人,任何开口求饶的机会。
他亲自押着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的了空和刘赞,走到了府衙的门口。
他对着所有被这血腥一幕,吓得噤若寒蝉的百姓和僧侣,高声宣布:
“奉殿下令!妖僧了空,蛊惑民心,公然抗旨,形同谋逆!知府刘赞,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罪加一等!”
“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不——!!”
两颗头颅,在绝望的嘶喊声中,冲天而起,重重地落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府衙前的石狮子。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陆涧缓缓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自己刀上的血迹。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早已吓傻了的僧侣和士绅,缓缓问道:
“清查,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谁,还有异议?”
第248章 帝国之基
杭州府衙前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如同两记最响亮的警钟,彻底敲碎了江南乃至天下所有心怀侥幸者的幻想。
在锦衣卫雷霆万钧的血腥手段面前,一切的阳奉阴违、煽动民意,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和无力。
当屠刀真正落下时,他们才惊恐地发现,那位远在京城的皇太孙殿下,根本不与他们讲任何的规矩和情面。
杭州的模式,被迅速地复制到了全国。
随着一支支由户部官员与锦衣卫组成的联合清查组,奔赴各省,一场史无前例的财富与土地的再分配运动,在大明的土地上,势如破竹地展开了。
再也没有地方官敢于拖延,再也没有寺庙敢于反抗。
所有被隐藏的账目,被转移的财富,被侵占的田契,都在锦衣卫冰冷的刀锋之下,被一一请了出来。
……
一个月后,京城,户部衙门。
往日里总是一片繁忙,算盘声不绝于耳的户部,今日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官员,从最高位的尚书、侍郎,到最底层的书吏、算学博士,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呆呆地站在衙门口,看着那条通往皇城的大道。
“来了!又来了!”
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
只见大道的尽头,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车队,在高举着旗号的校尉护送下,正缓缓地向着户部的国库驶来。
那数百辆大车之上,装载的全都是用厚厚的油布包裹,贴着封条的大箱子。
即便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独属于金银的气息。
“这是……今天第几批了?”户部尚书看着这骇人的景象,声音干涩地问道。
“回……回大人,”他身旁的侍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是今日……第七批了。”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一车车的金银财宝,一箱箱的地契田契,从全国各地,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汇入京城。
户部的国库,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不得不临时征用了周围的数个仓库,才勉强能将这些财富容纳下来。
每一天,户部的官员们,都在经历着一场对他们世界观的反复冲击。
他们颤抖着双手,打开那些沉重的箱子,看着那足以晃瞎人眼的金光银芒,清点着那一串串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天文数字。
“启禀大人!湖广清查组,解送白银三百七十万两,黄金二十万两!”
“启禀大人!山东清查组,上缴田契一千三百箱,共计田亩……三百二十万亩!”
“启禀大人!福建清查组……”
捷报,如同雪片一般,从全国各地飞来。
户部的官员们,从最初的震惊,到激动,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们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国家的账房先生,而是在清点神话中的宝藏。
……
与官府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的景象。
江南,苏州府,吴县乡下。
初冬的田野,一片萧瑟。
但今日,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却聚集了全村的百姓,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在无数双充满期盼与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几名来自县衙的官差,在里正的陪同下,郑重地铺开了一张桌子。
“奉皇太孙殿下令!清查逆产,还田于民!”一名官差清了清嗓子,朗声喊道,“凡我大明无地、少地之百姓,皆可按户中人丁,分得田亩!今日,便在此处,发放田契!”
人群瞬间沸腾了!
“王二狗!”
“在!小人在!”一名瘦骨嶙峋的汉子,激动地挤出人群。
“你户中四口,按律,可分得上等水田五亩!”官差说着,便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田契,递到了他的手中。
王二狗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重若千斤的纸。
他看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己名字的田契,这个被地主和寺庙压榨了半辈子的庄稼汉,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北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王二狗,叩谢皇太孙殿下天恩!殿下万岁!大明万岁!!”
他抬起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
这样的场景,在大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无数世世代代为奴为佃的农民,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们发自内心的拥戴与感激,汇聚成了一股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将朱雄英的声望,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与此同时,无数被强制还俗的伪僧,也重新被纳入了国家的户籍。
他们脱下了那身不劳而获的僧袍,换上了粗布麻衣,在官府的监督下,开始承担他们本就应该承担的赋税和徭役。
大明帝国的根基,在这场大刀阔斧的改革中,被前所未有地夯实了。
……
文华殿。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
他的手中,拿着的正是由户部、吏部、锦衣卫联合呈上来的、关于此次《清查天下寺产令》的最终汇总报告。
他身后的桌案上,王战正躬身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即便只是看着那份报告上罗列出的数字,都足以让他这个自诩见惯了风浪的天子近臣,感到阵阵的心惊肉跳。
“清查天下寺庙、道观共计一万余所。”朱雄英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听不出喜怒,“共计收归国有田产,五千余万亩。”
“查抄金银,折合白银,共计四千五百万两。”
“强制还俗、恢复民籍者,共计七十五万余人。”
每一个数字,都足以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战的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殿下当初所说的战争红利,在高丽身上,只是小试牛刀。
而这一次,对内刮骨疗毒所获得的改革红利,才是真正奠定一个盛世皇朝的雄厚资本!
朱雄英缓缓地将手中的报告,放在一旁。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过身,看着身旁早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王战,缓缓开口。
“王战。”
“臣在!”
“你看,现在钱有了,人也有了。”
朱雄英伸出手,指向了墙上那幅巨大舆图上,那片占据了无尽疆域的海洋。
“我们的宝船舰队,可以开始大规模建造了。”
“朕要让大明的龙旗,插遍四海八荒!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第249章 佛门之恨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将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枯黄的树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汇聚成溪流,顺着泥泞的山路,汩汩而下。
山林的最深处,一座早已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刹,正静静地矗立在这片风雨之中。
寺庙的屋顶早已破败不堪,任由冰冷的雨水灌入,只有那座还算完整的大雄宝殿,为一群不速之客,提供了暂时的庇护。
破败的大雄宝殿之内,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正努力地驱散着殿内的阴冷与潮湿,火光跳动,映照出一张张阴沉而愤怒的脸。
数十名僧人,正围坐在篝火旁。
他们便是从那场席卷天下的查抄风暴中,侥幸逃出来的核心人物——曾经的方丈、住持、都监、武僧头领。
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宝相庄严,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身上还带着逃亡路上留下的泥污与伤痕。
那双曾经充满了慈悲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剥夺了一切之后,那深入骨髓的怨毒与仇恨。
整个大殿之内,气氛压抑而暴戾,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殿外那永不停歇的雨声。
其中,有三个人,隐隐是这群人的核心。
一位,是前南京大报恩寺的主持,玄慈大师。
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在佛门之中德高望重,甚至在士林之中,都颇有清誉。
此刻,他正闭目捻动着手中一串早已失去光泽的念珠,脸上写满了悲怆。
一位,是前栖霞寺的方丈,智深大师。
他正值中年,面容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向来以善于经营和谋划着称,栖霞寺在他手中,短短十年,便成了江南有名的富寺。
而最后一位,则是前嵩山寺的武僧总教头,了凡。
他身材魁梧如铁塔,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一头。
一张布满了横肉的脸上,煞气逼人,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复仇火焰。
终于,一名僧人再也忍受不住这压抑的沉默,他猛地将手中的一根木柴,狠狠地扔进了火堆之中,溅起一片火星。
“那朱家竖子!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地嘶吼道,“他不仅查抄我等寺产,还将我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更是将我等僧人,污蔑为淫僧、妖僧,让我佛门蒙受千古奇冤!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药桶。
“没错!他断我佛门千年传承,夺我僧人度牒,逼我等还俗为民,与那三武一宗灭佛,有何区别?!此乃断了我们的生路啊!”
“我寺中那尊由前朝皇帝亲赐的玉佛,竟被那些丘八,用锤子砸得粉碎!只为看看里面是否藏有金银!暴行!此乃暴行啊!”
他们将所有的失败、屈辱与痛苦,都归结到了那个高坐于东宫之内、年纪轻轻的皇太孙身上。
他们绝口不提自己寺中那些藏污纳垢的罪行,只将仇恨,完全聚焦在了朱雄英一人身上,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这位“灭佛魔君”。
在一番充满了血泪与仇恨的控诉之后,心思最为缜密的智深和尚,缓缓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师兄,师弟。”他环视着众人,沉声说道,“事已至此,空谈无益,咒骂也换不回我们失去的一切。我等今日冒着天大的风险,聚集于此,不是为了在此抱头痛哭,而是要商量出一个章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智深的话,如同一瓢冷水,浇熄了众人狂热的怒火,却也瞬间点燃了场内更大的分歧。
大报恩寺的主持玄慈大师,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众人,声音苍老而悲怆:“中原佛法,已遭大劫,此乃佛经中所言,末法时代之兆啊。”
他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贫僧以为,中原已非我等修行之地。我等当效仿昔日玄奘法师,西行求法。去往西藏,去往天竺,那里依旧是佛法昌盛之地。我等可在那寻求庇护,学习无上密法,为我汉传佛门,保存下这最后一点火种。待到日后,中原魔君气运衰竭,再将佛法东传,重建伽蓝。”
他这番话充满悲壮,立刻引得几名年事已高的老僧,点头附和。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唯一能保全性命与传承的办法。
然而,栖霞寺的方丈智深,却立刻摇头反驳。
“大师此言,恕贫僧不敢苟同!”他的声音,充满了现实的考量,“玄奘法师西行,乃是为求真经,光大佛法。而我等西行,与丧家之犬何异?我佛门的根基,不在西藏,不在天竺,而是在这中原大地上,在亿万信众的心中!岂可一走了之,将这片根基,拱手让与那魔君?!”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大明江山,看似稳固,但其严刑峻法,滥用酷吏,早已引得天怒人怨!那朱家竖子,今日能灭佛,明日便能灭道,后日,便能将屠刀,挥向那些自以为是的儒生!其倒行逆施,必有反噬之日!”
“依贫僧之见,”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我等当化整为零,如一滴水,融入大海。暂时躲藏起来,利用我寺庙在民间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利用那些对我佛依旧虔信的士绅、信众,潜伏下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待到天下有变,我等便可振臂一呼,拥立明主,重建我佛门辉煌!”
智深这番更为积极,也更具煽动性的潜伏之策,立刻让更多的僧人,看到了希望,纷纷点头称是。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僧总教头了凡,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地面之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篝火剧烈地跳动,溅起无数火星。
“等?等到何时?!”
“躲?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一辈子吗?!”
了凡霍然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他眼中闪烁着仇恨的火焰,对着众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咆哮!
他环视着玄慈和智深,声音中充满了不屑与暴戾。
“西行求法?不过是懦夫的逃避!潜伏待机?更是痴人说梦!你们以为,那朱家竖子,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吗?!他的锦衣卫,如同疯狗,早已遍布天下!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是他在逃亡路上,被锦衣卫所留下的。
“我寺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我数百名师兄弟,惨死刀下!此等血海深仇,你们能等,我了凡,等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的建议。
“依我看,只有一条路可走——去漠北!去草原!投靠北元!”
“什么?!”
“了凡!你疯了!”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了凡却不管不顾,他振臂高呼,声音如同疯魔!
“朱家本就是篡夺元廷江山的乱臣贼子!我等前去,乃是弃暗投明,是为拨乱反正!”
“你们忘了,蒙古人也信佛吗?!他们信的是藏传佛法,与我等本是同根!而那朱家竖子,却是要将我等赶尽杀绝的魔君!”
“蒙古人需要我们藏在暗处的财宝,充作他们南下的军饷!需要我们这些自己人,在江南,作为他们的内应!”
“而我们,则可以借蒙古人的刀,报我们的血海深仇!!”
“待到铁骑南下,踏平应天府!届时,我等便可亲手,将那朱家竖子和他全家老小,都做成京观!以慰我佛门,万千冤魂!!”
第250章 分道扬镳
破败的大雄宝殿之内,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混杂着殿外冰冷的雨汽,袅袅升起。
了凡那充满了血腥与背叛的宣言,如同一道惊雷,将殿内所有的僧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激烈的争吵,早已停止。
西行、潜伏、投敌。
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代表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欲望与绝望,将这群本该同仇敌忾的丧家之犬,彻底分割。
最终,还是武僧总教头了凡,第一个打破了这冰冷的对峙。
他“噌”的一声,将那根沉重的浑铁禅杖扛在肩上,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扫过玄慈和智深两派之人,发出一声充满了不屑的冷哼。
“一群废物!”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一个,只想着夹着尾巴,像狗一样逃去西边,乞求别人的庇护!另一个更是不堪,只想着躲在阴沟里,像老鼠一样苟活!只有老子,要去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
他环视着身后那些同样杀气腾腾的武僧,振臂一呼:“有种的!想报仇的!想亲手拧下那朱家竖子脑袋的!就跟老子往北走!”
“阿弥陀佛。”玄慈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状若疯魔的了凡,脸上充满了痛心疾首。
他双手合十,声音苍老而悲怆,念了一声佛号:“了凡,你为复仇之火蒙蔽了佛心,竟要勾结外族,引兵南下,荼毒中原生灵!此举是引狼入室,甘为魔从!你……已堕入魔道,老衲绝不与你为伍!”
而心思最为深沉的智深和尚,则只是冷冷地看了了凡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结局的死人。
“了凡师兄,”他平静地说道,“你好自为之。十年之后我们再看,是你借来的刀快,还是我等在人心之中,重新燃起的香火更旺。看到那时,你我之间,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决裂,已成定局。
……
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
在一条泥泞崎岖的山路上,玄慈大师带着十余名同样年事已高的老僧,艰难地跋涉着。
他们每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沉重行囊,里面没有金银,装的全都是从各自寺庙中抢救出来的经文典籍。
他们神情悲怆,一步一回头地望着东方那片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中原大地,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向着遥远的西部,逃亡而去。
他们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茫茫的群山云雾之中。
……
与此同时,破庙后山,一个更为隐秘的山洞内。
智深和尚正对着他麾下的几十名心腹,分发着早已准备好的地图和信物。
“都散了吧。”他沉声部署道,“按照我们之前早已准备好的关系网,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乡,或投靠故旧,或隐于市井。改头换面,长发明志,暂时忘掉自己的僧人身份。利用我佛门在各地经营了数百年的根基,联络那些依旧对我佛虔信的士绅,蛰伏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清查寺产,固然狠辣。但也因此得罪了天下无数的士绅豪族。你们要做的便是将这股怨气,煽动起来!等待时机,为我佛门,讨还公道!”
话音一落,洞内的几十名僧人,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从各个方向,消失在了茫茫的人海之中。
……
破庙前的空地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了凡所率领的是三派之中人数最多、也最孔武有力的一支。
数百名身强体壮的武僧,正杀气腾腾地将一口口沉重无比的箱子,装上十几辆早已备好的马车。
那些箱子里装的便是他们从各自寺庙的地宫之中,拼死带出来的金银财宝。
了凡站在一辆马车之上,看着自己麾下这支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举起手中的禅杖,对着众人,振臂高呼:“兄弟们!朱家小儿夺我寺产,断我生路!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如今,我们便带着这些信徒们供奉的香油钱,去北方大漠,去为我们自己,买一支更锋利的刀!去请一群更凶狠的狼!”
“出发!!”
然而虽然了凡意志坚定,但他手下的一些前住持、都监,看着身后那渐渐远去的江南山水,心中却不免有些瞻前顾后,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迷茫。
……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一支由数十人组成的锦衣卫精锐小队,早已如同附骨之蛆,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们这支最危险的队伍。
“指挥使大人有令,”一名锦衣卫百户对着身旁的下属,低声说道,“殿下有旨,暂不收网。让我们盯紧了,摸清他们所有人的底细,尤其是……要找到那条最容易断的链子。”
他们敏锐地发现了队伍中的一个薄弱环节——一位来自扬州某富寺的前任住持,法号慧明。
此人贪生怕死,好逸恶劳,在逃亡的路上,依旧不忘抱怨伙食与路况,早已引得队伍中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武僧的不满。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当逃亡队伍在一处破败的驿站歇脚时,机会来了。
锦衣卫设计,故意惊扰了马匹,制造混乱。
就在所有人都被引开注意力之时,几名如同鬼魅般的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慧明所在的房间,在他还未发出一声惊呼之前,便用沾了迷药的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当慧明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被绑在一棵大树之上,周围是十几名眼神冰冷的锦衣卫。
面对脖子上那冰冷的刀锋,以及锦衣卫的许诺,这位“高僧”,几乎没有丝毫的抵抗,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
……
文华殿。
一份份由锦衣卫加密传回的密报,正源源不断地摆放在朱雄英的御案之上。
他看着密报上,关于了凡一伙的详细路线、内部的矛盾、携带财富的惊人数量,以及……他们准备联络的北元部落名称等内情,脸上露出了一个冷酷而又满意的笑容。
“殿下,”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躬身请示道,“了凡一伙,如今已接近山东地界。是否要调动山东都司的兵马,设下埋伏,将其一网打尽?”
“不。”朱雄英摇了摇头,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看着那代表着大明疆域的广阔版图,下达了一道让蒋瓛都为之费解的命令。
“传孤的密意,命在北方的所有力量,不仅不能阻拦他们,还要暗中为他们扫清障碍,解决掉那些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地方毛贼。”
“务必要让他们安安全全地抵达草原,见到他们想见的……蒙古可汗!”
蒋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殿下,这……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让他出去了。
朱雄英心里想道:“我让他们去!让他们去给那些早已心怀不轨的蒙古人,再添上一把最旺的火!”
“他们带去的财宝越多,他们把自己说得越惨,蒙古人被我们激起的贪念和怒火,就会越大!他们南下出兵的决心,也就会越大!”
“这场战争,孤需要它打!而且,要打得越大越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北平二字之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只有一场足以威胁到大明的边境大战,才能让孤有最完美的借口,离开应天府!”
“只有这样,孤才能名正言顺地亲赴北平,从北方那几位手握重兵的皇叔手中接过兵权,统领三军!”
“到那时,孤便可借此机会,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平漠北,永绝我大明百年之北患!”
“了凡……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蠢货。”
“你们这颗棋子,千万不要让孤失望!”
第251章 龙江宝船厂
龙江宝船厂。
这里,是整个大明王朝,乃至当今世上规模最为宏大的官方造船基地。
它占地数千亩,沿着宽阔的江岸一字排开,拥有大小船坞、作坊数百座,工匠、役夫数万人,是大明水师力量的摇篮。
然而,今日的龙江船厂,却一反常态,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所有正在建造的内河战船、漕运粮船,都被勒令暂时停工。
数万名工匠役夫,虽然依旧在维护着工具,准备着物料,但脸上都带着一丝茫然与不解。
船厂最高处的帅台之上,龙江船厂提举宋远,正负手而立,眺望着脚下那片规模宏大的船坞,眉头紧锁。
宋远年近四旬,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一双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并非科甲出身,而是从最底层的船匠做起,凭借着对造船技术的天才般领悟和严谨务实的作风,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是朱雄英亲自从工部简拔出来的心腹之臣(系统赋予)。
他看着那些足以容纳楼船巨舰的巨大船坞,心中充满了焦急与期盼。
半个月前,他便接到了来自东宫的密令,让他清空船厂内所有最大的船坞,做好准备,迎接一项前无古人的浩大工程。
但究竟是什么工程,殿下却并未明说。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船厂外的大道上传来。
“提举大人!来了!来了!”一名亲兵,激动地跑上帅台,声音都因过度兴奋而变了调,“东宫的仪仗!还有……还有望不到头的车队!”
宋远精神一振,连忙走下帅台,带领着船厂内所有的大小官吏,快步走到了船厂的大门口,恭敬地跪倒在地。
只见远处,一队由数百名禁军护卫的东宫仪仗,正缓缓驶来。
而在那明黄色的龙旗之后,是由重兵押送的巨大车队!
那车队,比前几日运往户部国库的规模,还要庞大!
车队在船厂门口停下,为首的正是内侍陈芜。
他手捧圣旨,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宋提举,接旨吧。”
“臣,宋远,接旨!”
“皇太孙殿下令!”陈芜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气,朗声宣读,“孤闻,欲强国家,必先强海疆。今国库充盈,人力鼎盛,正当其时!特命,龙江提举宋远,总揽全局,即刻起,于龙江船厂,为我大明,建造一支足以纵横四海、宣威万邦的无敌舰队!”
“孤,赐其名曰——宝船舰队!”
“舰队所需钱粮、木料、工匠,皆不受户部、工部掣肘,由你便宜行事!孤只要结果!”
“孤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之后,孤要在这龙江江面之上,看到一支前所未有的舰队,扬帆起航!”
当宝船舰队四个字,从陈芜口中念出时,宋远那颗早已被风浪磨砺得古井无波的心,瞬间狂跳了起来!
他叩首谢恩,双手颤抖地接过圣旨。
“宋大人,”陈芜扶起他,指着身后那望不到头的车队,笑道,“殿下知道,造船最缺的便是钱。您看这是殿下为您送来的第一批军费,白银一千万两!殿下说了,不够,随时派人去户部支取!要多少,给多少!”
一千万两!
宋远和他身后的所有官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都为之疯狂!
而这,仅仅是第一批!
紧接着,陈芜又递过来一份早已拟好的敕令。
“这是殿下给您的第二份礼物。凭此政令,您可于全国范围之内,征调最好的船匠、木匠、铁匠、画师……凡造船所需之一切人才,皆可凭此令征调!若有不从者,以违逆圣旨论处!”
宋远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政令,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
钱!人!还有来自储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
他知道,自己毕生所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一个足以让他名垂青史的伟大时代,已经到来!
送走了陈芜,宋远立刻下达了命令。
“开仓!验银!”
“传我将令!即刻起,船厂之内,所有工匠,薪俸翻三倍!伙食加倍!另外,再于应天府全城,张贴告示,招募新工!不设上限!越多越好!”
整个龙江船厂,在沉寂了半个月之后,瞬间便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
宋远亲自带着一众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走进了那座早已被清空的最大船坞。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卷早已被他翻阅了无数遍的图纸。
“诸位,”他将图纸在巨大的石案上展开,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这就是殿下心中,那艘将要承载大明荣光,驶向无尽深蓝的宝船!”
所有老师傅的目光,都瞬间被图纸上的那个庞然大物,给吸住了!
那是一艘他们做了一辈子船,也从未敢想象过的海上巨兽!
按照图纸上的标注,这艘宝船,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拥有九根巨大的桅杆,十二张巨帆!船身采用最坚固的福船形制,尖底高首,巍峨如山!船体之内,设有数十个相互独立的水密隔舱,即便有几个船舱破损进水,也绝不会沉没!
“这……这哪里是船?”一名老师傅看着图纸,声音都颤抖了,“这分明是一座,能在大海上移动的城池啊!”
“不错!”宋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中充满了自豪,“要建造这样一艘巨舰,其难度远超我等过往所造之任何船只!其所需之木料,必须是来自湖广、云贵深山中,生长了数百年的顶级铁力木!其主龙骨,更是要一根长达二十丈的整木!光是将其从深山中运出,便需耗费上千人力!”
“其船锚,重达数千斤,需由最好的铁匠,千锤百炼而成!其船帆,需用最坚韧的丝绸与麻布混合织就,一张帆,便有半个广场那么大!其缆绳,更是要用上等的棕榈与麻,拧成儿臂粗细!”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既兴奋又凝重的表情,朗声说道:
“我知道,这很难!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他伸出五根手指,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计划!
“殿下给我们的时间,是半年!”
“半年之内,我们要让五艘这样的宝船,以及马船二十,粮船二十,兵船三十,各色战船五十艘,组成的第一支宝船舰队,全都漂浮在这龙江江面之上!”
整个船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的计划,给彻底震慑住了。
“大人……这……这不可能啊!”一名老师傅,结结巴巴地说道,“光是建造一艘宝船,以我等过往的经验,至少也需三年之功啊!”
“不可能?”宋远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以前!以前我们缺钱,缺人,缺木料!要造一根钉子,都要去跟户部、工部那些官老爷,磨上半天的嘴皮子!”
“但现在!”他指着船坞之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银车队,指着那张可以征调天下工匠的政令,声音如同雷霆!
“我们什么都不缺!”
“殿下,给了我们钱!给了我们人!给了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现在,他只要一个结果!”
“所以,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是怎么造船的!将你们的家人都接进船厂!吃住,我全包!工钱,我给你们开最高的!我只要你们,将你们的命,都给我用在这座船坞里!”
“半年!五艘宝船!一百二十五艘战船!”
“告诉那些看不起我们工匠的读书人!告诉那些说我们只会修修补补的官老爷们!”
“我大明的工匠,究竟能创造出何等伟大的奇迹!!”
第252章 白马寺住持求见朱雄英
东宫,承华门外。
内侍陈芜刚刚从城西的龙江造船厂办完差事回来,正准备入宫复命。
他走路带风,步履矫健,身上仿佛还带着船厂那股热火朝天的干练之气。
就在他即将踏上宫门前的汉白玉石阶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被不远处,静坐着的一个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个身穿早已洗得发白,甚至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中年僧人。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形容枯槁,但与其他流落街头的僧人不同的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如同一口古钟,自有一股安详而又坚韧的气度。
陈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他有印象。
自打鸡鸣寺一案事发,东宫门口便时常有些喊冤叫屈、或是试图求情的僧人出现,但大多很快便被巡逻的禁军给驱散了。
唯有此人,竟在这里,不吵不闹,不言不语,风雨无阻地,静坐了许多天。
陈芜平日里公务繁忙,来去匆匆,只当此人是个脑子有些执拗的上访者,并未理会。
但今天,当他再次看到对方那双依旧清亮而坚毅的眼睛时,他心中一动,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此人,能在此地枯坐半月,不为风雨所动,不为驱赶所扰。其心中必有天大的冤情,或是放不下的执念。”陈芜在心中暗自想道。
他见惯了宫中那些趋炎附势、口蜜腹剑之徒,眼前这个僧人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劲头,反而让他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恻隐与好奇。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着那僧人走了过去。
那僧人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睁开眼睛。
当他看清来人是身着东宫内侍官服饰的陈芜时,眼中并无半分的谄媚与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陈芜在他面前站定,先行了一个礼,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问道:“这位大师,我看你在此守候多日,风餐露宿,所为何事?若真有着急的事情,不妨说与咱家听听。咱家虽人微言轻,但或许能为你代为通传一二。”
那僧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也缓缓地站起身。
他虽然面带菜色,身形消瘦,但一双眸子却清亮有神,精神矍铄。
他对着陈芜,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佛礼,声音不卑不亢,清晰而沉稳。
“多谢这位大人垂问。贫僧苦舟,曾是……洛阳白马寺的主持。”
白马寺!
陈芜心中微微一惊。
他虽是内官,却也知道,这白马寺乃是汉传佛教的祖庭,地位非同凡响,远非鸡鸣寺那等后起之秀可比。
能做白马寺的主持,绝非寻常僧侣。
苦舟并未在意陈芜的惊讶,只是平静地娓娓道来。
“之前,朝廷清查天下寺产,雷厉风行。贫僧寺中,不幸出了一个私下里向香客放高利贷的劣徒,此举触犯国法,败坏佛门清誉。贫僧身为住持,有管教不严之失,寺庙因此被查,贫僧亦被免去住持之位,对此,贫僧心服口服,毫无怨言。”
他的语气,坦然无比,竟是将罪责首先归于自身。
陈芜听着,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这是一个敢于担当的和尚。
“但后来,”苦舟话锋一转,那双清亮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痛苦与执着,“朝廷颁下第二道法令,强制所有没有触犯刑律的僧人,一体还俗,恢复民籍。大人,佛法乃贫僧一生之信仰。贫僧自幼出家,青灯古佛,早已将此身心都供奉于我佛。剃度出家,便再无回头之路。贫僧……实不肯从。”
陈芜静静地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苦舟继续说道:“贫僧自问,一生修行,虽不敢言有德,却也从未行过半分伤天害理之事。我白马寺一向严守清规,亦无劣迹。因此,当还俗令下达之时,洛阳的地方官府,也并未过分为难于我等。只是说,此事乃是殿下亲定之国策,非他们所能更改。”
“他们告诉贫僧,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普天之下,唯有找到皇太孙殿下,或许,才能求得一丝转机。”
“贫僧无奈,只得一路行来,赶赴京城。但连续拜访了礼部、都察院等几个部院的大人,他们一听闻是此事,便都说干系重大,不愿引火烧身,将贫僧拒之门外。”
“贫僧不死心,便想着来这东宫门口,或许能求得一丝面见殿下的机会。但宫门守卫森严,他们不识贫僧,自然也不会为贫僧通传引荐。贫僧别无他法,只能效仿古之贤人,行此下策,在此静坐等候。不觉之间,已是大半月了。”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芜,眼中充满了最后的期盼。
陈芜听完,心中早已被眼前这位僧人的执着与风骨,所深深折服。
他想起了那些在锦衣卫诏狱中,还没用刑便屎尿齐流、卖友求荣的高僧;想起了那个在鸡鸣寺前,状若疯魔、丑态百出的慧远方丈。
两相比较,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为心中信仰,不远千里,静坐半月的苦舟和尚,才更像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他沉吟了许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心中的那份敬佩,做出了一个可能会为自己惹来麻烦的决定。
“大师,”他对着苦舟,郑重地行了一礼,“你且在此等候。你的这番话,陈某为你带到殿下面前。”
……
陈芜入宫,先是来到书房,将龙江造船厂那边,关于宝船建造的最新进展一一向朱雄英做了详细的汇报。
在所有公务都复命完毕之后,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朱雄英那张似乎有些疲惫的脸,本想将此事压下,但脑海中却又浮现出苦舟那双清亮而执着的眼睛。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躬身说道:“殿下,奴婢……还有一事启奏。”
“说。”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
陈芜便将宫门外,那位名叫苦舟的僧人的来历、言行,以及他静坐半月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都说给了朱雄英听。
在讲述的最后,他补充道:“殿下,奴婢观此人,言谈举止,与此前那些妖僧,确实截然不同。他所求,非为钱财,非为权势,只为心中那份佛法。他还说……希望能求得一个机会,与殿下当面一辩。”
朱雄英听完,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没有像陈芜预想中的那样勃然大怒,或是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
恰恰相反,他那张略带疲惫的脸上,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极感兴趣的表情。
第253章 殿下有请
书房内,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感兴趣的表情。
一个为了心中信仰,不远千里而来,不求闻达,不惧屈辱,只为求一个“辩”字的和尚。
“有意思……”朱雄英在心中暗道,“孤以雷霆手段,清查天下,本以为天下僧侣,要么如鸟兽散,要么如寒蝉噤。却没想到,竟还有这等有风骨、有胆识之人,敢孤身一人,来叩天门。”
他欣赏这种人。即便,这个人是站在自己政策的对立面。
他缓缓地抬起头,对着身旁还躬身侍立的陈芜,吩咐道:“去,把这位苦舟大师,请进来。”
“是。”陈芜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等等。”朱雄英又叫住了他。他想了想,补充道:“此人毕竟在宫门外苦坐半月,风餐露宿,想必早已形神俱疲。莫要直接带到孤的面前,失了礼数。”
“你先安排一间静室,备好干净的衣物和清淡的斋饭,让他先行沐浴洗漱,用饭歇息。等他恢复过来后,孤再见他。”
这份细致的安排,让陈芜心中微微一暖。
他知道,殿下这是对那位苦舟和尚,生出了真正的敬重之心。
这绝非是对待一个普通僧人的礼遇。
“奴婢遵旨。”
……
东宫,承华门外。
苦舟大师依旧在那棵老槐树下,静坐入定,对周围的一切喧嚣,都充耳不闻。
就在此时,那扇宫门,竟“吱呀”一声,为他缓缓打开。
内侍陈芜亲自快步从门内走出,径直来到了苦舟的面前。
他没有像对待其他僧人那样居高临下,而是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
“大师,殿下有请。”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如同春雷,瞬间惊醒了入定中的苦舟。
也如同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宫门口那两名当值的护卫心上!
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殿下有请?!
陈芜公公……亲自来请?!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他们眼中,被他们无视、甚至在心中暗自嘲笑了半个多月的中年僧人,竟然……竟然是能让皇太孙殿下亲口下令邀请的贵客!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想起了这半个月来,自己对这位贵客的冷漠与不屑,想起了自己那有眼无珠的行径,吓得是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公公饶命!殿下饶命啊!”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大师在此!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两人将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转眼间便已是头破血流。
陈芜正准备领着苦舟进门,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有眼无珠的东西!”他厉声训斥道,“贵客在此枯坐半月,风雨无阻,尔等竟不通传一声!若是因此怠慢了殿下的贵客,耽误了殿下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两个护卫吓得更是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
就在此时,一只枯瘦的手,轻轻地按在了陈芜的手臂上。
苦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对着陈芜,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即又转身对着那两名早已吓破了胆的护卫,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两位大人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平和而又充满了慈悲,“你们各司其职,守卫宫门,此乃应尽之本分,何错之有?是贫僧叨扰在先,该请罪的是贫僧才是。”
他的言语,不带半分的怨怼与得势后的张狂,只有发自内心的宽和与悲悯。
那两名护卫闻言,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芜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对苦舟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搭理那两个护卫,只是亲自侧过身,对着苦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师,请吧。”
……
陈芜没有将苦舟带往书房,而是将他领到了一处干净雅致的偏房静室之内。
房间里,早已有机灵的小太监,备好了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和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
房间中央的桌案上,也早已摆好了几碟清爽可口的素菜,和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粥。
“大师,这是殿下的意思。”陈芜恭敬地说道,“您一路风尘仆仆,又在宫外苦候多日,想必早已身心俱疲。还请您先沐浴更衣,用些斋饭,养足了精神。殿下说了,等您歇息好了,他自会召见。”
苦舟看着眼前这一切周到的安排,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先是对着书房的方向,深深地一揖:“贫僧,叩谢殿下仁慈。”
随即,他直起身,看着陈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一种无比坚定的光芒。
“但,还请大人代为转达。贫僧此来,非为口腹之欲,亦非为荣华富贵。贫僧所为之事,上关乎佛法传承,下关乎天下数十万僧侣之命运,非同小可。”
“贫僧不想在养足精神之后,殿下却已日理万机,无暇再见。贫僧斗胆,恳请今日下午,便能得见殿下天颜!贫僧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充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强大意志!
陈芜点了点头,态度愈发恭敬:“大师之心,咱家明白了。咱家这便去向殿下回禀。您且在此稍候,若殿下召见,自会有人前来引领。”
陈芜离去后,苦舟看着桌上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斋饭,却没有动一筷一箸。
他缓缓地走到房间中央,将那身早已破旧不堪,却依旧干净整洁的僧袍,整理了一番。
然后,缓缓坐下,双目微闭,双手合十,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禅定之中。
第254章 佛法与皇权
东宫,书房。
陈芜快步从偏房静室返回,将苦舟大师坚持下午求见,只在房中静坐入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回禀给了朱雄英。
朱雄英听完,非但没有因对方的不识抬举而动怒,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反而流露出愈发浓厚的兴趣。
“好一个苦舟。”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君恩所扰,心中只有一个佛字。此人,若非是沽名钓誉之辈,便定是真有大毅力、大信念之人。”
“孤倒要看看,”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他究竟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来。”
朱雄英对陈芜下令:“你去回话,就说孤准了。未时正刻(下午两点),让他在书房见孤。”
“奴婢遵旨。”陈芜躬身应下,正欲退去。
“等等。”朱雄英又叫住了他。
他转身,看向书房一角那不起眼的屏风之后,声音恢复了储君的冰冷与淡漠:“王战。”
“臣在。”侍立在暗处的王战,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跪地。
“你亲自带几名好手,藏于书房的密室之中,暗中保护。”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机。
“孤欣赏他的风骨,但这与信任无关。为了以防万一,如果这个和尚,在殿内有任何图谋不轨的异动,或是言语之中,有蛊惑君心之嫌……”
“不必请示,直接斩杀!”
“臣,遵旨!”王战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阴影之中。
……
苦舟大师所在的偏房静室之内。
他依旧在那张蒲团之上,闭目入定,对外界的一切声色,不闻不问,整个人宛如一尊枯寂的石像。
当时辰临近未时,房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
一名东宫的掌事宫女,捧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僧袍,缓步走了进来。
她看到桌案上丝毫未动的斋饭,又看了看蒲团上那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身影,美丽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混杂着异样与敬佩的神情。
她走到苦舟身旁,不敢高声,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轻声说道:“大师,吉时已到,该动身了。”
苦舟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在经历了半日的禅定之后,愈发的清澈如水,不含一丝杂质。
那宫女见他醒来,连忙屈身行礼,柔声说道:“大师,殿下有旨,未时正刻于书房内召见。按宫中规矩,外臣觐见天颜前,需先焚香沐浴,更换洁净衣袍,以示对殿下的敬重。”
说着,她身后的几个小太监,便抬着一个巨大的柏木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桶内是早已备好的热水,水面上还撒着安神的香草。
苦舟缓缓起身,他明白这既是皇家的规矩,也是那位储君殿下,给予他的一份最后的礼遇。
他没有拒绝,只是对着那宫女,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有劳女施主了。”
说罢,他便坦然从容地走入了屏风之后。
……
一刻钟后,书房。
朱雄英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审阅着一份关于龙江船厂的奏折。
“殿下,苦舟大师到了。”
陈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朱笔,将身体向后,靠在了那张宽大的龙椅之上,摆出了一个最为放松的姿态。
“让他进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
沐浴更衣后的苦舟,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袍,虽然依旧清瘦,但早已没了之前的风尘之色。
他精神矍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走在一座决定他命运的帝王书房,而是走在自己修行了数十年的寺庙禅院之内。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着苦舟那张慈眉善目,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含一丝杂质与欲望的清澈眼睛,再对比起之前那些肥头大耳、满脑肠肥的寺庙住持,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好感。
这是一个真正的修行人。
“贫僧苦舟,参见皇太孙殿下。”苦舟走到殿中,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
朱雄英抬了抬手,示意他免礼。
“大师在宫外苦等半月,只为见孤一面,想必是有经天纬地之大事。”朱雄英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说吧,你的来意,究竟为何?”
苦舟直起身,没有丝毫的畏惧,竟直视着朱雄英那双深邃的眼眸,同样开门见山。
“贫僧此来,不为一寺之私利,不为一人之荣辱,只为天下佛法一脉之存续。”
“贫僧,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殿下不应颁下那道《清查寺产令》,更不应……强令天下数十万并无过错的僧人,一体还俗……”
他还没有说完。
侍立在朱雄英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芜,便立刻上前一步,厉声训斥,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
“大胆苦舟!”
“殿下面前,岂容你在此非议国家新政!污蔑殿下圣名!”
“你可知罪?!”
陈芜的厉声呵斥,如同滚滚闷雷,在书房中,回荡不休。
然而,就在陈芜还想继续呵斥之时,朱雄英却缓缓地抬起了手。
“陈芜,退下。”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大师……把话说完。”
陈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苦舟的身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淡淡地说道:“大师,但说无妨。孤今日请你来,便是要听一听,你心中不同的道理。”
苦舟对着朱雄英,再次行了一个佛礼,以示感谢。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卑不亢地,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论点:“殿下,贫僧以为,强制天下僧人还俗,此举,恐有违众生向佛之愿,亦非长治久安之道。”
苦舟对着朱雄英,再次行了一个佛礼,以示感谢。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卑不亢地,终于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论点。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充满了逻辑的力量:“殿下,贫僧以为,强制天下僧人还俗,此举,恐有违众生向佛之愿,亦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见朱雄英并未打断,便继续深入阐述。
“殿下,佛法之于百姓,非是虚妄。乱世之中,它是百姓于苦难中寻得慰藉的良药;盛世之下,它亦是教化万民向善,安分守己的无形缰绳。天下百姓,信佛者何止千万?他们将对来世的期盼,对现世的祈福,都寄托于我佛门。殿下一纸政令,尽数还俗,看似清除了数十万不事生产之人,实则,是强行夺走了千万信众心中的精神寄托。民心所向,非是强权可以扭转。堵不如疏,强行压制,恐会使民心离散,于社稷无益。”
“贫僧斗胆,从治国之术上……”
第255章 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声音
“贫僧斗胆,从治国之术上,亦有三点浅见。其一,骤然令数十万僧人还俗,看似为朝廷增加了丁口赋税,但此数十万人,久在寺中,不事生产,不习农耕,骤然还乡,无田可分,无工可做,将如何为生?恐会沦为流民,啸聚山林,反而成为朝廷新的负担与隐患。”
“其二,佛门虽有害群之马,但亦有如贫僧这般,真心向佛,以清规戒律约束自身之人。我等存在的意义,便是以自身之修行,为百姓提供道德教化。若将我等尽数清除,则民间信仰必将出现真空,届时,各种异端邪说、鬼神淫祀,恐会趁虚而入,蛊惑人心,其为祸之烈,远甚于今日佛门之弊病。”
“其三,信仰,是杀不尽,也禁不绝的。强行禁绝,只会使其转入地下,变得更加极端,更加难以掌控。贫僧以为,对待佛门,当如大禹治水,在于疏导,而非围堵。朝廷当严惩那些贪赃枉法之徒,净化佛门,同时保留我等真心修行之人,让我们成为朝廷教化万民的助力,如此,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朱雄英,等待着这位帝国储君的回答。
朱雄英听完,脸上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下御阶,站到了苦舟的面前。
“大师言及众生,言及普度,言辞恳切,孤很感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孤且问你,那些被鸡鸣寺用印子钱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百姓,算不算众生?那些被无辜掳掠,囚于暗室,受尽凌辱的女子,算不算众生?那寺庙放贷盘剥、兼并土地时,可曾想过普度这些众生?”
“你言佛门教化万民向善,那为何天下寺庙坐拥万顷良田,却不向国家缴纳一粒米税?他们不事生产,锦衣玉食,耗费的是不是天下众生的血汗脂膏?”
苦舟大师被这番话问得脸色一白,他双手合十,试图辩解:“殿下,此乃少数佛门败类之行径,非我佛门本意。多数僧人,仍是心向光明的……”
“好一个多数是好的!”朱雄英不等他说完,便冷笑着打断了他,发动了第二轮的攻击。
“孤再问你,你饱读经史,当知自两汉以来,史书所载,三武一宗灭佛,是为何故?”
“北魏太武帝,为何灭佛?皆因佛门鼎盛,沙门众多,不服兵役,不纳赋税,与国争利!唐武宗,为何灭佛?亦因寺院侵占田亩,隐匿人口,私藏财富,动摇国本!后周世宗,毁佛铸钱,又是为何?还是因此!”
朱雄英步步紧逼,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苦舟的心上:“此等恶迹,在史书上反复上演,千年不绝!难道每一次,都只是少数败类吗?难道数代雄主,都看错了不成?”
“大师,你来告诉孤,这到底是佛法出了问题,教人逃避责任,不事生产?还是人性在袈裟的庇护之下,那份贪婪与欲望,根本就无法抑制?!”
苦舟大师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无法否认这铁一般的历史事实,他引以为傲的佛法与哲理,在这些血淋淋的、关乎国家兴亡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发现,自己的任何辩解,都在对方更宏大、更冷酷的帝王视角下,被驳得体无完肤。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苦舟失魂落魄的样子,朱雄英并没有乘胜追击。
他缓缓地走回御案之后,重新坐下,给了对方一个喘息和思考的机会。
良久,苦舟才仿佛从那巨大的震撼中,找回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双手合十,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殿下引经据典,以史为鉴,贫僧……无从辩驳。历代以来,佛门之中,确实屡次出现与国争利,动摇国本之败类。此乃佛门之不幸,亦是贫僧等后辈修行者之耻。”
他先是坦然地承认了历史的污点,随即,话锋一转,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但殿下,凡事皆有两面。史书所载,亦有高僧大德,以佛法辅佐君王,成就盛世之美谈。亦有无数僧侣,于乱世之中,开棚施粥,救济灾民,活人无数。佛法本身,教人向善,戒除贪嗔痴,其本意,是与儒家、道家之学说,异曲同工,皆是辅助君王,教化万民之良方。”
“至于三武一宗之祸,贫僧斗胆,亦有不同之见。”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属于信仰的火焰,“究其根源,非是佛法之罪,而是当时在位之君王,未能善用此良方,反而因一己之私,或受奸人蛊惑,将治国无能之过,迁怒于我佛门!以灭佛为名,行搜刮财富、转移矛盾之实!此等行径,与桀纣何异?其国祚之短暂,亦是明证!”
“贫僧以为,佛法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掌舵之君王,如何疏导,而非围堵。殿下今日之举,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是因噎废食,将水抽干,舟亦将不存。届时,民间失其信仰,道德失其约束,必将百害而无一利啊!”
然而,朱雄英听完,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悲悯的笑容。
“大师,你还是没有明白。”
他缓缓地站起身,负手而立,走到那巨大的舆图之前。
“你与孤,从一开始,所站的位置,便不一样。
你所看到的,是佛法的传承,是信众的灵魂。
而孤所看到的……”他伸出手,在那片代表着大明疆域的广阔土地上,重重地一按!
“是这片土地上,数千万子民的生死存亡!”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与深沉。
“你说佛法能教化万民,孤不否认。但孤问你,一个饥肠辘辘的灾民,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他是需要一句阿弥陀佛的慰藉,还是需要一碗能救命的米粥?”
“你说佛法能让百姓安分守己,孤亦不否认。但孤再问你,当北方的蒙古铁骑南下,兵临城下之时,是需要一群只会诵经念佛的僧人,还是需要一群能拿起刀枪,保家卫国的士兵?”
“大师,你所言的教化,是建立在吃饱穿暖这个最基本的前提之上的!而孤,身为这个帝国的储君,孤的首要职责,便是让我的子民,吃饱!穿暖!让他们活下去!让他们不被外敌所欺辱!”
“要做到这一点,孤需要的是什么?孤需要的是更多的农民去开垦荒地,是更多的工匠去打造兵器,是更多的士兵去戍守边疆!是每一个大明的子民,都将他们的力量,都将他们的忠诚,贡献给这个国家!”
“而你佛门呢?你们告诉天下人,今生是苦,当求来世。你们告诉青壮,出家为僧,便可免除赋税徭役。你们坐拥万顷良田,却不事生产。你们享受着万民的供奉,却不为这个国家,贡献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滚雷音,在庄严的书房内,回荡不休!
“大师,你现在来告诉孤!”
“当孤的帝国,需要每一个子民的力量,去对抗天灾,去抵御外敌之时。你们佛门,却在挖孤的墙角,在告诉孤的子民,可以逃避!可以出世!”
“你们的道,与孤的道,从根本上便是背道而驰!”
“这才是孤今日,行此雷霆手段的真正原因!”
“这与佛法的好坏无关,这与僧人的善恶无关!这是皇权与佛门之间,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在这片土地上,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孤的声音!只能有一种信仰,那就是对大明,对孤的忠诚!除此之外,任何试图与孤争夺民心、争夺财富、争夺人力的存在,无论是佛是道,是神是魔……”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霸气!
“都必须臣服!或者……毁灭!”
当最后那句话,从朱雄英的口中说出时,苦舟大师只觉得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彻底击碎了!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瘫跪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的血色。
他引以为傲的辩才,他坚信了一生的佛法,在这最残酷的帝王逻辑面前,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今日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道理说服的君主。
第256章 宗教的枷锁
东宫,书房内,一片死寂。
苦舟大师瘫跪在地,双目紧闭,一言不发,如同一尊在风雨中即将崩塌的石像。
他坚守了一生的信仰,在最残酷的历史与最冷酷的皇权面前,被碾压得粉身碎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许久,许久。
苦舟大师才缓缓地再次睁开了双眼。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已经再无半分的辩论之意,也看不到之前的痛苦与挣扎,只剩下哀求。
他仿佛在这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却也仿佛在这一瞬间,真正地悟了。
他不再去思考那些佛法与皇权孰是孰非的宏大命题,他只是作为一个为信仰求情的僧人,为天下那千千万万与他一样真心向佛的同道,做着最后的努力。
他缓缓地俯下身,对着朱雄英,行了一个佛门之中最为崇敬的大礼。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恳切:“殿下天纵之才,明察秋毫,以史为鉴,洞悉人性。贫僧……输得心服口服。”
“殿下所言极是,佛门之弊,非一日之寒,亦非少数之过。贫僧今日,才知自己坐井观天,何其浅薄。”
“只是……”他看着朱雄英,眼中流露出最后的祈求,“佛法传承千年,其中劝人向善之真意,终究是好的。天下信众,亦有其精神寄托之需。敢问殿下,究竟要如何才能为天下那些真正一心向佛、不涉俗务的修行之人,留下一线生机?”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只剩下纯粹哀求的眼睛。他知道,眼前这个有风骨的和尚,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
“大师请起。”朱雄英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温和。
他亲自将苦舟从地上扶了起来。
“孤说过,孤欣赏大师的风骨。今日这番辩论,亦让孤受益匪浅。”他看着苦舟,缓缓说道,“大师所求,孤可以答应。孤可以为天下真心向佛之人,开一个口子。”
苦舟闻言,那双早已黯淡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那温和的语气中,陡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此事,不能由孤,由朝廷来做。否则,便是朝令夕改,有损君威。”
“此事,须由你们佛门,自清门户,自洁其身。”
他看着苦舟那不解的目光,将自己的全盘计划,缓缓道出。
“大师乃是白马寺高僧,在天下佛门之中,素有清誉与威望。孤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你需即刻启程,代替孤去走遍天下,联合各大名寺中那些与你一样,真正有德行有声望的住持、高僧。告诉他们,我大明朝廷,并非要行灭佛之举,而是要清算那些佛门败类,还佛门一片真正的清净。”
“然后,由你牵头,让他们所有寺庙,一同向朝廷上一封联名的请愿书!”
“请愿书?”苦舟愈发不解。
“没错。”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在这份请愿书里,你们要主动向朝廷哭诉,言明佛门如今鱼龙混杂,败类丛生,早已偏离佛祖本意,恳请天恩降下雷霆手段,助佛门清理门户!”
“你们要主动请求朝廷,收回寺庙名下多余的土地,用以救济天下灾民,此为行布施之善举!”
“你们要主动请求朝廷,核查天下僧侣度牒,将那些伪僧、恶僧尽数剔除,以保佛门之纯洁!”
“你们甚至要主动请求朝廷,设立宗教司,由朝廷派驻官员,协同管理,监督天下佛寺之财务与戒律!”
当朱雄英说完这番话,苦舟早已是目瞪口呆,浑身冰冷!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储君,其手段之狠辣,其心机之深沉,远超自己的想象!
他这是要……让佛门自己递上屠刀,请朝廷来杀自己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阳谋了!这简直就是诛心!
朱雄英看着他那张煞白的脸,继续用一种温和又充满了诱惑的语气说道:
“孤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你们佛门,唯一的机会。”
“只要你们交上这份请愿书,那孤,便可名正言顺地顺应你们的请求。届时,孤会亲自下旨,将那道一体还俗的政令,进行更改。”
“凡是那些通过了朝廷核查,愿意接受宗教司管辖,且遵守朝廷新颁布的《僧侣戒律法》的僧人,皆可保留僧籍,继续修行。”
“而你,苦舟大师,”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因你有此护法之大功,孤会亲自下旨,重建洛阳白马寺,并由你出任大明第一任宗教司之左善使,总领天下释教!”
苦舟呆呆地看着朱雄英,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要么,是眼睁睁地看着天下佛门,在那道酷烈的一体还俗令下,彻底断绝传承。
要么,是饮下眼前这位储君,递来的这杯最致命的毒酒。交出佛门所有的世俗权力,换取信仰本身的一线生机。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无尽的悲怆与解脱。
“贫僧……领旨。”
第257章 龙嗣与逆鳞
当苦舟大师带着那个看似慈悲的方案,心怀悲怆地离开东宫时,朱雄英脸上的那份冷酷与深沉,才渐渐褪去。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朝着徐妙锦的正寝走去。
无论白日里,他在外面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在这座东宫之内,妻子的寝殿,永远是他内心最安宁的港湾。
寝殿之内,温暖如春。
然而,今日的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温馨。
朱雄英一踏入殿内,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徐妙锦正斜倚在软榻之上,手中拿着一本诗集,但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显然是心事重重。
当她看到朱雄英进来时,虽然立刻脸上绽放出了温婉的笑容,起身相迎,但那眉宇之间,却藏着一缕怎么也化不开的忧虑。
“殿下回来了。”
朱雄英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了她略显冰凉的手,将其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之中。
他看着妻子那双写满了心事的眼眸,心中微微一疼,声音也变得格外温柔。
“妙锦,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还是宫人们伺候得不周到?”
徐妙锦摇了摇头,勉强笑道:“臣妾一切都好,殿下莫要担心。”
朱雄英没有再追问,只是拉着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她那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感受着那属于新生命的律动。
或许是感受到了丈夫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力量,徐妙锦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不安。
“殿下,”她抬头看着丈夫,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充满了这个时代女性对未知神佛最本能的敬畏与担忧,“殿下近日……对佛门大动干戈,查抄天下寺庙,强令僧人还俗……臣妾知道,您是为国为民,行的是雷霆手段。只是……只是臣妾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她将手也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腹部之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如此行事,会不会……会不会惊扰了神佛?会不会……对我们腹中的孩儿,有所冲撞?”
原来,是为此事。
朱雄英闻言,神色微微一肃,但随即便化为了哭笑不得的柔情。
他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用一种充满了自信与安抚的语气,摇头笑道:“傻妙锦,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且放心,”他看着妻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孤惩治的是那些不事生产、贪赃枉法、败坏佛门清誉的恶僧、妖僧!孤收缴的是他们搜刮民脂民膏、巧取豪夺而来的不义之财!此乃拨乱反正,替天行道,是为天下万民除害!此等行径,积的是天大的功德,诸天神佛为我们贺喜还来不及,又岂会降罪?更不会殃及我们那尚未出世的孩子。”
他将徐妙锦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愈发温柔:“你腹中的是孤的长子,是我大明的皇曾孙!他生来便有龙气护体,有江山社稷的气运加持,区区几个泥塑木雕的鬼神,又岂敢冲撞于他?你呀,就安安心心地养胎,给孤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比什么都强。”
在丈夫温言软语的安抚下,徐妙锦心中的那份不安终于渐渐消散,脸上也重新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她完全放松下来,将头靠在丈夫怀中之时,朱雄英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他那原本温和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眸中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倒是你,”他沉声问道,“这些胡思乱想,可是最近有人在你耳边,乱嚼了什么舌根?”
徐妙锦被他瞬间充满杀气的眼神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她连忙从他怀中抬起头,看到丈夫那张只剩下君王威严的脸,心中一慌,赶紧摇头。
“没……没有!殿下多心了,这真的只是臣妾自己……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朱雄英看着她那双略带惊慌的眼睛,他脸上的冰冷才渐渐褪去,重新化为柔和。
但他心中,却已然敲响了警钟。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心地单纯,最是容易被旁人影响。如今她身怀六甲,更是他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
翌日,东宫一处偏殿。
朱雄英召来了负责照料徐妙锦日常起居的贴身女官——若晴。
若晴走进大殿,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她抬头看去,只见皇太孙殿下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再无昨日面对太子妃时的半分温情,只剩下君主令人不敢直视的冷漠与威严。
“奴婢若晴,叩见殿下。”她心中一凛,连忙跪倒在地。
朱雄英没有让她起身,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若晴,孤且问你,近日可有宫人、内侍,乃至外臣命妇,向太子妃进言,妄议朝廷对佛门的处置?”
若晴闻言,心中剧烈一跳!她立刻明白,定是太子妃昨日的忧虑,被殿下察觉了!
她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仔细地在脑海中,将近日来所有接触过太子妃的人和事,都过滤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才吓得再次叩首,恭敬却又无比坚定地答道:
“回禀殿下,太子妃娘娘凤体矜贵,深居内院,身边侍奉的宫人内侍,皆是奴婢精挑细选反复敲打过的老人,绝无人敢在娘娘面前妄议朝政一字一句!外臣命妇前来请安,亦有奴婢全程在旁陪同,所谈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绝不敢涉及国事!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绝无半分疏漏!”
朱雄英微微颔首,他相信若晴的忠心与能力。
但他锐利的目光,依旧像刀子一样,钉在若晴的身上。
“很好。但你给孤记住——”
“但凡涉及太子妃和她腹中皇嗣之事,无论大小,哪怕是娘娘今日多用了一口茶,多看了一本书,你都必须亲自向孤禀报!”
“若有丝毫的隐瞒拖延,或是自作主张……”
“孤,决不轻饶!”
若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不住地叩首,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奴婢……奴婢遵旨!奴婢,万死不敢!”
第258章 宫闱温情
从偏殿出来,朱雄英的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对女官若晴训话时的冰冷与威严。
处理外朝那些心怀鬼胎的政敌,与防范内宫之中可能出现的阴私手段,同样耗费心神,甚至后者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疲惫。
这种内外皆是战场的紧绷感,让他觉得身心俱疲。
褪去那身龙纹常服,他此刻只想做一个寻常的丈夫,寻一处能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的安宁港湾,暂作歇息。
他没有回自己的寝殿,也没有再去正妃徐妙锦那里。
他知道妙锦身怀六甲,需要静养,自己不应过多打扰。
思绪流转间,他信步走向了侧妃马恩慧所居住的寝殿。
只见马恩慧正独坐于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孤月,怔怔出神。
当她听到门外传来内侍那有些意外的通传声时,她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了心头。
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压下心中那丝萦绕多日的愁绪,对着走进来的那道挺拔身影,屈身行礼。
她的眉眼间,尽是恰到好处的欢喜与无限的温柔。
“臣妾,恭迎殿下。”
“免礼。”朱雄英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脱下外袍,交给一旁的宫女,然后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并自然地向马恩慧招了招手。
马恩慧心中一暖,连忙上前,在他身旁坐下。
朱雄英握住她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手心,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冰凉。
他再仔细看去,便发现她那笑容背后,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化开的勉强与忧郁。
他没有点破,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问道:
“孤瞧你近日似乎郁郁寡欢,可是有什么心事?告诉孤,无论何事,孤都替你解决。”
朱雄英这句直接而又充满了关怀的话语,瞬间打开了她原本苦心维持的坚强伪装。
她心中一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与酸涩,直冲鼻腔。
她的眼眶,瞬间便红了。
“殿下……殿下如此关心臣妾,臣妾……臣妾只是……”
话未说完,晶莹的泪珠,已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她再也无法伪装坚强,身体微微一颤,靠在了朱雄英的身旁,将脸埋在他的臂弯里,压抑已久的哽咽声,终于无法抑制地泄露出来。
“都怪臣妾……都怪臣妾这身子不争气……姐姐腹中的孩儿,眼看就快临盆了。可……可臣妾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臣妾……臣妾实在是有负皇爷爷和殿下的期望……臣妾无能……”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被教导要坚强,要顾全大局。
入宫以来,她更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温婉贤淑,但她终究是个女人,在这座深宫之内,一个子嗣,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未来所有的指望。
眼看着正妃徐妙锦的地位日益巩固,即将为殿下诞下第一个子嗣,她心中的焦虑与压力,早已积压到了顶点。
面对她的眼泪,朱雄英没有半分的不耐烦。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她发泄着心中的委屈。
他伸出手轻轻地揽住她那微微颤抖的香肩,另一只手,则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傻话。”他柔声劝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孩子之事,讲求的是一个缘分,强求不得。你莫要将所有的压力,都揽在自己身上。”
“孤知道你心中的苦,”他的声音充满了理解,“但孤信你,也信我们自己。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迟早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子嗣的。”
马恩慧听着他的安慰,心中稍安,但依旧无法排解那份深植于心的焦虑。
她勉强地点了点头,可神情之中,依旧难掩那份落寞与自责。
朱雄英见状,知道这等简单的安慰,无法真正解开她的心结。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她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
“恩慧,看着孤。”
马恩慧下意识地,迎上了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
“孤,向你保证,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一定会的。”
这句承诺,远比之前任何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当晚,二人恩爱缠绵,寝殿之内,烛影摇曳,温情脉脉。
朱雄英那句郑重无比的承诺,如同一道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马恩慧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
……
翌日清晨,东宫御花园。
清晨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那些沾着露珠的娇艳花朵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春意盎然。
经过前一夜与朱雄英的温存和许诺,马恩慧一扫连日来的阴霾,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容光焕发。
她精心梳妆完毕,换上了一身明媚的鹅黄色宫装,便带着贴身的宫女,来到了御花园中散步,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心与舒畅。
她漫步在百花丛间,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盛开的花朵,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动人,与这满园的春色相得益彰。
然而,就在她享受着这份宁静之时,御花园一处较为偏僻的假山旁,另一道身影,却显得与这片美景格格不入。
朱允炆正独自一人,在园中的小径上,漫无目的地踱步。
自他被圈禁之后,身边监视的太监宫女们,也日渐松懈。
起初,他们还对他保持着表面上的恭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性的凉薄便显露无遗。
如今,他们对他更多的是冷眼与无视,有时甚至连送来的饭菜,都是冰冷的。
这让他尝尽人间冷暖。
他远远地便望见了花丛中那道亮丽的身影。
他认出了那是马恩慧,那个自己一见钟情,如今却已是自己大哥的女人。
他看着她那光彩照人、顾盼生辉的模样,看着她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再对比自己落魄的处境,一股强烈的嫉妒从心底油然而生。
第259章 朱允炆的妒火
待马恩慧走近,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本就狭窄,两旁又是繁茂的花丛,已是避无可避。
朱允炆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躲开,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
任何失礼的举动,都可能为他招来更严酷的对待。
他只能停下脚步,深深地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压下心中所有翻涌的不甘、嫉妒与屈辱,用难掩沙哑的声音,躬身行礼。
“大嫂……安好。”
那一声大嫂,从他的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划过。
马恩慧正沉浸在自己的小确幸之中,突然看到面前的朱允炆,也是微微一怔。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的青年,几乎不敢相信,他就是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风度翩翩的二皇子。
如今的他,眼神黯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更衬得他落魄不堪。
一丝同情的情绪,涌上了马恩慧的心头。
她停下脚步,对着他还了一礼,声音温和地问道:“原来是二弟。近日……可还顺心?”
她这句问候,本是出于最基本的客套与礼节。
然而,这句在她听来再正常不过的话,落在朱允炆的耳中,却比任何恶毒的嘲讽,都更加刺耳!
顺心?
他的心中,瞬间涌起了滔天的苦涩与自嘲。
“托大哥的福,一切尚可。”他脸上勉强扯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回答。
而他的内心,却在疯狂地咆哮——
“——尚可?呵,我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如同猪狗!那些曾经对我点头哈腰、谄媚不已的势利眼太监,如今敢当着我的面摔碗!那些宫女,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随时都会被处理掉的野狗!我吃的饭菜,是他们吃剩下的冷炙!我穿的衣服,是他们早已淘汰的旧衣!这样的日子,你问我顺不顺心?你是在炫耀吗?是在我这个失败者的面前,炫耀你夫君如今的得宠与风光吗?!”
巨大的反差,让他的内心,如同被烈火烹油般煎熬。
“那就好。”马恩慧并没有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她只是觉得眼前的气氛有些尴尬,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天气不错,你……也多出来走走吧。我那边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大嫂慢走。”朱允炆再次躬身,直到马恩慧带着宫女,从他身旁走过,那股女子身上的馨香,飘入他的鼻腔,让他一阵心神恍惚。
他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而,就在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丝勉强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阴冷与怨毒!
他并未走远,而是如同鬼魅一般,闪身躲到了一座嶙峋的假山之后。
他透过假山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马恩慧那美丽而又无忧无虑的背影。
“朱雄英……朱雄英!!”他在心中,疯狂地咀嚼着这个他最痛恨的名字。
“你夺走了皇爷爷的宠爱!夺走了我唾手可得的储君之位!将我从云端打入了这不见天日的泥潭!”
“如今,就连我……就连我当初一见钟情,视为毕生良配的女人,你也要夺走!还要让她在我面前,如此耀武扬威地,炫耀着本该属于我的幸福!”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刺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那份痛苦,远不及他心中被嫉妒与仇恨啃噬的万分之一!
“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没有!”
“我朱允炆,虽然被废,但终究是皇爷爷的孙子!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你好过!”
“若苍天有眼,定要让你从那高高的宝座上,摔得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
东宫,书房。
一道黑色的身影,步履无声,如同鬼魅般从殿外的阴影中快步而入,单膝跪倒在地。
“殿下。”
来人,正是王战。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说。”
王战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沉稳地禀报道:“殿下,今日朱允炆在东宫御花园,与侧妃马娘娘偶然相遇。据暗中监视的校尉回报,二人言语之间,并无不妥。”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但臣事后查问发现——原本负责监视允炆的太监宫女,多有懈怠!甚至有人在其出院之后,擅离职守,不知所踪!”
当“与侧妃马娘娘相遇”这几个字,从王战口中说出时,朱雄英那在奏章上流畅滑动的朱笔,骤然停歇。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一股冰冷得足以让烛火都为之凝固的威压,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王战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骇人的寒光。
过了许久,朱雄英才缓缓地将手中的朱笔,轻轻地放在了笔架之上。
“孤这个弟弟,”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到一丝波澜,但那平静之下却蕴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虽已成废人,但孤从未说过,要让他好过。”
他缓缓起身,负手而立,踱步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那被月光笼罩的亭台楼阁。
“孤留他一命,已是看在皇爷爷的面上,法外开恩。可笑这宫中,总有些有眼无珠的奴才,以为他还是昔日的皇孙,以为孤的大刀不够锋利。”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落在了王战的身上。
“既然那些奴才敢玩忽职守,以为孤的命令是儿戏,那就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对着王战,下达了新的命令,那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另调一批最可靠的新人过去,给孤好好照料允炆。”
他刻意加重了好好照料四个字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孤要让他活着。但不必活得舒坦。”
王战的心头,猛地一凛!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好好照料四个字背后,那不带丝毫温度的真正含义!
他立刻当即抱拳,沉声领命:“臣,明白!臣必将挑选最忠心之人,再不敢有分毫松懈!”
待王战领命退下,整个书房,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雄英独自一人,重新走回窗前,负手而立,望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圈禁起来的夜空,嘴角缓缓浮起了一丝充满了讥讽的冷笑。
“现在,皇爷爷还在世,他老人家心善,尚能护你一时周全。孤可以看在他的面上,给你留几分体面。”
“哼,你且等着吧。”
“待皇爷爷龙驭宾天之日,便是你……真正坠入地狱之时!”
他之所以至今没有对朱允炆痛下死手,将这个隐患彻底根除,完全是顾忌着尚在人世的皇爷爷。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永远容忍这条毒蛇,潜伏在自己的卧榻之侧。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连同他背后所有残存的势力,都一并铲除的机会。
第260章 常升,常森,李景隆
应天府,下关码头。
作为大明王朝的都城,这里的码头永远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南来北往的商船、官船、漕运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江边,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官差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勃勃生机。
然而,在一艘刚刚靠岸的内河货船上,三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却与这片繁华,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下跳板,脚踏上那坚实码头地面的那一瞬间,三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不约而同地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他们缓缓地抬起头,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目光越过眼前嘈杂的人群,望向了远处那巍峨耸立的应天府城墙。
看着那熟悉的轮廓,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早已因风吹日晒而变得干涩无光的眼睛里,瞬间便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回来了……我们……我们真的活着回来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最为狼狈的青年,喃喃自语着,随即竟不顾仪态地,将脸埋在双膝之间,放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死里逃生后的狂喜、无尽的后怕与难以言喻的委屈。
另外两人,也同样是泪流满面,互相看着对方那张早已被海风和饥饿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都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的能活着回到这个地方。
这三个人,若是放在几个月前,皆是京城之中最顶尖的勋贵子弟,无人不识。
他们便是开国功臣开平王常遇春的两个儿子——常升,常森,以及岐阳王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
然而,就在常升那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看到应天城墙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便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揪住了身旁同样在哭泣,李景隆的破烂衣领,双目赤红地咆哮道:
“李景隆!你这个王八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李景隆从地上拎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骂道:“都怪你!都怪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当初若不是你,非要吹嘘什么出海寻仙,说什么海外风光无限,怂恿我等出海!我们又岂会碰到那该死的台风!我们的船又岂会被打得粉碎!”
“还有那些跟了我们十几年的亲随!他们……他们为了救我们,全都死在了那片该死的海水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这笔账,都他娘的算你的!”
“没错!”一旁的常森,也擦干了眼泪,上前一步,指着李景隆的鼻子,附和道,“李景隆!我常家待你不薄,你却害死我常家那么多人!今日,你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便与你没完!”
面对常家兄弟的泣血指控,李景隆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愧疚。
他一把甩开常升的手,虽然同样狼狈,但那股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纨绔之气,却丝毫未减。
“我也不想的!”他梗着脖子,辩解道,“谁能想到,海上的台风,竟会那般巨大!再说了,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抱着块木板,带着你们往东漂,你们早就被卷进海底,喂了王八了!”
“你们不仅不该怪我,还应该感谢我呢!”李景隆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常升的眼睛,瞬间便红得如同要滴出血来!
“感谢你?!”他猛地冲上前,一拳便砸在了李景隆的脸上!“我感谢你祖宗十八代!!”
“若不是你,我们会漂到日本那个鬼地方去吗?!若不是你,我们会受那等奇耻大辱吗?!”
日本两个字,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常家兄弟的心上!
他们想起了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所遭遇的一切,那种屈辱,那种绝望比死亡本身,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常森也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嘶吼着扑了上去,就要与常升一同,将这个不知悔改的罪魁祸首,活活打死!
然而,连日的饥饿与疲惫,早已掏空了他们的身体。
三人扭打在一起,与其说是在打架,不如说是在地上翻滚,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三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道充满了不耐烦的苍老声音,打断了他们。
“喂!我说你们几个叫花子!要打滚到别处去打!别耽误老汉我做生意!”
只见那艘货船的船家,正站在船头,皱着眉头看着他们,“赶紧的!回家拿钱给老汉我!二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幸好是老汉我心善,看你们可怜,才顺路把你们从崇明岛拉回来。要换了别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子,早把你们扔江里喂鱼了!”
船家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三个早已失去理智的勋贵子弟。
他们这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在这里争吵,而是赶紧回家,回到那个温暖舒适的家,吃一顿饱饭,洗一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三天三夜!
“你……你且在此处等着!”常升从地上爬起来,虽然依旧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对着那船家,扔下了一句承诺,“我开平王府,绝不会欠你一文钱!我马上就差人,将船钱给你送来!”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李景隆,拉着自己的弟弟常森,一瘸一拐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李景隆也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常家兄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怨毒,也同样跟了上去。
三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国公之子,此刻,就如同三个最落魄的乞丐,互相戒备着,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融入了码头的人流走向城墙。
第261章 李景隆暴打守将
下关码头到应天府城门,不过区区数里之遥。
但就是这段路,对于常升、常森、李景隆这三个早已疲惫的勋贵而言,却走得无比漫长。
他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一瘸一拐,在路人嫌恶的目光中,艰难地向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挪动。
终于,当他们站在那高达数丈的巍峨城门之下时,三人几乎都要虚脱了。
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守城的士卒们一个个身披甲胄,手持长矛,神情倨傲地盘查着过往的行人。
当他们看到常升三人这副比乞丐还要落魄的模样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赶紧滚一边去!”一名离得最近的守军,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像驱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喝道,“别在这杵着,挡了大爷们的道,晦气!”
若是换做寻常乞丐,被这般呵斥,怕是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远远躲开了。
常升和常森兄弟俩,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想赶紧进城回家,也懒得与这些小兵计较。
然而,李景隆的骨子里,却依旧是那个骄横跋扈的曹国公。
即便身陷囹圄,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也丝毫未减。
他见一个区区城门小卒,竟敢对自己如此无礼,心中的那股邪火,瞬间便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他上前一步,虽然衣衫褴褛,声音沙哑,但那副颐指气使的派头,却拿捏得十足。
“你!说的就是你!”他用那根黑得像鸡爪子一样的手指,指着那名守军,冷冷地说道,“去!把你们这的头儿,给本老爷叫过来!”
那守军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与身旁的同伴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这个叫花子,竟然让咱们去叫头儿来见他!”
“我看他是饿疯了吧!脑子都烧糊涂了!”
那名被李景隆指着的守军,更是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他狞笑一声,将手中的长矛往地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便要上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乞丐,松松筋骨。
“小杂种,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老子……”
李景隆见势不妙,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别说是一个兵卒,便是一个孩童,都能轻易将他推倒。
他下意识地便向后跳开,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出了那句他认为足以让整个应天府都为之震动的名号!
“我乃曹国公李景隆!尔等贱卒,竟敢对我无礼!待我回府,定要将你们一个个都剥皮抽筋,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声呐喊,充满了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然而,换来的却是守军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曹国公?哈哈哈!你要是曹国公,那我就是当今天子了!”
“这疯子,病得不轻啊!赶紧把他叉出去,免得冲撞了贵人!”
那名守军更是觉得被戏耍了,骂骂咧咧地就要追上去,将这个满口胡言的疯子,狠狠地揍一顿。
就在此时,另一名看起来年纪稍长心思更为活络的老兵,却一把拉住了他。
“等等!”老兵压低了声音,对着同伴摇了摇头,“你先别冲动。你想想,若是寻常疯子,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可有哪个疯子,敢冒充当朝国公的?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我看此人虽然狼狈,但眉宇间那股傲气,却不似作伪。万一……万一要是真的呢?”
他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那名冲动的守军。
他看着不远处还在叫骂的李景隆,心中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老兵见状,便走上前,对着李景隆,半信半疑地拱了拱手:“这位……这位公子,您稍安勿躁。您说您是曹国公,可有凭证?”
“凭证?!”李景隆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本公子这张脸,就是最好的凭证!少废话!赶紧去叫你们的守备过来!”
“好,好。”老兵不敢再多言,连忙对着身旁的一名小卒吩咐道,“你去一趟,将王守备请过来,就说……就说城门口,有自称是曹国公的人求见。”
……
片刻之后,一名身披铁甲,腰悬佩刀的将领,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从城门洞内走了出来。
他便是此处的守门将领,王守备。
“谁啊?谁在门口大呼小叫的?”他皱着眉头,很是不耐烦。
那名老兵连忙上前,指着不远处的李景隆,恭敬地回禀道:“启禀大人,就是那位……那位公子,说要见您。”
王守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什么乱七八糟的,给几个铜板,打发了就是!”
李景隆见这守备竟也将自己当成了乞丐,那股被压抑了数月的屈辱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你瞎了你的狗眼!!”
他猛地冲上前,竟不顾一切地对着那王守备,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连你爷爷我都不认识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谁!!”
王守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打懵了!他堂堂一个朝廷命官,竟被一个乞丐当众殴打,正要拔刀,却被李景隆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给震慑住了。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向眼前这张虽然布满了污垢,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这……这眉眼……”
他越看,心就越是往下沉。他越看,手就越是抖得厉害。
终于,他将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飞扬跋扈时常纵马出城游猎的曹国公,重叠在了一起!
“扑通!”
王守备双腿一软,竟当场跪倒在地!
“国……国公爷?!真的是您?!”
他再往李景隆身后一看,只见另外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乞丐,也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定睛一瞧,魂都快吓飞了!
那不是开平王府的两位老爷,常升和常森,又是谁?!
这三位,可都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勋贵啊!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罪该万死!!”王守备吓得是魂飞魄散,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连声求饶。
周围那些刚刚还在嘲笑李景隆的守军们,此刻早已是面如土色,一个个跟着跪倒在地,噤若寒蝉。
李景隆打了两下,也早已没了力气。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守军,心中的那口恶气,才总算是出了几分。
常升和常森此刻也走了上来。
他们早已没了与这些小人物计较的心思,只是对着那王守备,虚弱地说道:“少废话了。赶紧的,给我们安排一辆最快最稳的马车!送我们回府!”
“是!是!下官遵命!”王守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亲自跑去安排马车。
片刻之后,两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便停在了三人面前。
第262章 朱雄英的事情惊呆李景隆
在王守备的亲自安排下,常家兄弟坐上了一辆马车,而李景隆,则被单独安排在了另一辆。
三个人之间那几乎无法调和的怨恨,让同乘一车成为了一种折磨。
宽敞舒适的马车,在应天府那平坦的青石板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噩梦。
车厢之内,常升与常森兄弟俩,早已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连日的饥饿、疲惫与精神上的巨大折磨,早已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此刻,回到了这座熟悉而又安全的都城,他们紧绷的神经一放松,便再也抵挡不住那排山倒海般的倦意。
唯有另外一辆车的李景隆,依旧强撑着精神。
他靠在窗边,贪婪地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的旗幡在风中招展,货郎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们,摇着折扇,三三两两地走过……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最熟悉,也最不屑一顾的日常景象。
但此刻,这些景象落在他的眼中,却如同天堂般美好,让他觉得恍如隔世。
他想起了那无边无际的的黑色海洋;想起了在那座陌生的岛屿上,所遭受比死亡还要屈辱的对待。
再看看眼前这片繁华盛世,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我,李景隆,又回来了!”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等着吧!等我回府,定要先舒舒服服地泡上三个时辰的热水澡,再换上最华贵的衣服!我要让府里的厨子,把天底下所有最好吃的东西,都给我做出来!我要连吃三天三夜,把这几个月亏空的肚子,全都补回来!”
“然后,我还要去最好的酒楼,最好的青楼!我要把这几个月失去的乐子,都加倍地找回来!”
……
马车没有行驶多久,便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缓缓停下。
朱漆的大门,门口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之上,悬挂着“曹国公府”的巨大金匾。
“到了。”李景隆心中一喜,掀开车帘,便要下车。
然而,守在府门口的两名家丁,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竟从一辆独立的马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去去去!”其中一名家丁立刻上前,像赶苍蝇一样,不耐烦地挥手喝道,“哪来的叫花子,竟敢停在国公门口!赶紧滚!再不滚,仔细你的皮肉!”
李景隆本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此刻回到自己家门口,竟还要受这等恶奴的欺辱,那股怒火,瞬间便冲上了天灵盖!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狠狠地抽在了那名家丁的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他指着那名被打蒙了的家丁,破口大骂,“连你家主子都不认识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那家丁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刚想发作,却被李景隆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给吓得心头一颤。
他下意识仔仔细细地看向眼前这张虽然布满了污垢,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国……国公爷?!”
他终于认了出来!眼前这个乞丐,竟然就是那个已经失踪了数月之久,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死在了外面的……曹国公李景隆!
“扑通!”
那家丁双腿一软,当场便跪倒在地,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国公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另一名家丁,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跟着跪了下来。
李景隆看着他们那副惶恐的模样,心中的恶气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狠狠地又在那家丁的背上踢了一脚,这才迈着步子,走进了那座阔别已久的府邸。
府内的人,很快便都收到了主人回来的消息,整个曹国公府,瞬间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惊喜之中。
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带着一众仆役,连滚带爬地从内院冲了出来。
当他看到李景隆这副人鬼难辨的模样时,那双老眼中,瞬间便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我的爷啊!您……您可算是回来了!”老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李景隆的腿,老泪纵横,“您这是……这是去哪儿了啊!您知不知道,您和常家的两位公子一同失踪,可把府里上下给急坏了!老奴派了无数人,沿着运河,沿着海岸,都快把整个江南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您的半点踪迹啊!”
李景隆此刻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有心思听他哭诉。
他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行了,别哭了!本公这不是回来了吗?少废话,赶紧的,让厨房给我准备吃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是!是!老奴遵命!”管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亲自跑去厨房吩咐。
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圆桌上,便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吃食。
烤得流油的烧鸡、肥美的蹄髈、香气扑鼻的羊腿、以及各种精致的点心……应有尽有。
李景隆甚至等不及下人伺候他洗漱,便直接扑到了桌前,伸出那双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手,抓起一只烧鸡,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那吃相,比最饿的野狗,还要难看。
他一边风卷残云般地消灭着桌上的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着的老管家,开口询问道:
“对了,老张。我走的这几个月,京城里……可曾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
“大事?”老管家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而又神秘的表情,仿佛一个准备分享惊天秘密的说书人,“爷,您走的这几个月,京城里发生的大事,那可真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他眉飞色舞地,开始诉说了起来。
“您是不知道,就在您出海后不久,咱们那位去世了十几年的皇长孙殿下,朱雄英,他……王者归来了!”
“什么?!”李景隆啃着鸡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还不止呢!”管家说得更是起劲,“殿下不仅回来了,还立下了平定高丽的泼天大功!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早已退居幕后,颐养天年。那位皇长孙殿下,已经正式受封为皇太孙,总揽朝政,监国理政了!”
当皇太孙、监国这几个字,清晰地传入李景隆的耳中时。
“啪嗒。”
他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烧鸡,不受控制地从他的指间滑落,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还保持着那个啃食的动作,但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僵住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惊、骇然,与不敢置信。
朱雄英……回来了?
还成了……皇太孙?
监国了?!
这……这怎么可能?!
第263章 李景隆说谎话
曹国公府。
李景隆狼吞虎咽地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那股仿佛能吞下一头牛的饿劲,才总算是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灌下一大壶茶水,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然而,身体上的满足,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巨大震动。
“朱雄英……皇太孙……监国……”
这几个词,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知道,京城已经彻底变天了。
那个以太子为中心的权力格局,已经轰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据说手段酷烈,性格霸道的少年储君。
“不行……我必须立刻去见他!”一个强烈的念头,从他的心底涌起。
他不知道这位新储君是什么性格,也不知道对方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位在京中素有纨绔之名的勋贵子弟。
但他知道,朱允炆倒了,自己必须在第一时间,向新的权力中心,表明自己的忠心与价值!
并且朱雄英的归来,代表常家又站在了勋贵的第一位。
他必须抢在常家那两个只懂得用拳头说话的莽夫之前,见到朱雄英,将话语权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来人!”他对着门外嘶吼道,“给本公烧水!沐浴更衣!备上我最快的马!”
半个时辰后,李景隆已经焕然一新。
他没有选择最华贵的服饰,而是挑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
他刻意没有休息,保留了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憔悴与疲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刚历经磨难、归心似箭的忠臣。
……
文华殿。
朱雄英刚刚想休息,便听内侍来报。
“启禀殿下,曹国公李景隆在宫外求见,说有涉及倭国之军国大事,十万火急,必须立刻面呈殿下。”
“李景隆?”朱雄英的眉毛,微微一挑,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失踪的大明战神……回来了?”他在心中暗道,那语气中充满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戏谑,“孤倒要看看,这位在后世鼎鼎大名的五十万总教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李景隆快步走进大殿。
他一见到朱雄英,便立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叩拜大礼,声音中充满了激动与哽咽。
“罪臣李景隆,叩见皇太孙殿下!罪臣听闻殿下王者归来,塌平高丽,重振我大明国威,实在是……实在是激动得无以复加!恨不能追随殿下身侧,为殿下冲锋陷阵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充满了对朱雄英的恭维与崇拜。
朱雄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直到他磕完了头,才淡淡地开口:“曹国公言重了。你与孤的两位舅舅,常升、常森,一同失踪数月,朝野上下,无不担忧。你们都去了哪里?”
来了!
李景隆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再次叩首,用一种充满了悲愤与屈辱的声音,开始了他早已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的叙述。
“启禀殿下,臣与常家两位公子,皆是武勋之后,素爱弓马。那日常家兄弟提议,说近海有巨鲸出没,不如效仿古之豪杰,乘船出海,猎鲸以为乐事。臣想着,此举亦可操演水性,锻炼筋骨,便欣然应允。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
“初时,海阔天空,风平浪静,我等还曾猎得几尾大鱼,在船上饮酒作乐,好不快活。然出海不过三日,海上骤起狂风!那乌云,黑得如同锅底一般,从天边压了过来,顷刻间,白昼便如黑夜!那海浪,足有数丈之高,如同小山一般,将我等乘坐的大船,像一片树叶般抛来抛去!船上的忠仆们,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然天威难测,非人力可挡!一道惊雷劈下,竟将主桅杆从中劈断!船身瞬间失控,被一个巨浪打中,当场便四分五裂!臣只记得落水前,还大喊着让众人抓住木板求生……”
随即,他描绘起了他们流落到日本之后,所遭遇的一切。
“……我等九死一生,漂流到一处荒岛,被当地倭寇所擒。当他们得知我等的身份,乃是大明的国公与王孙之后,非但没有半分的敬畏,反而……反而百般羞辱!”
他的声音,变得泣不成声,双肩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回忆一件不堪回首的恐怖往事。
“他们逼我等下跪!他们抢走我等身上所有值钱之物!他们……他们还当着我等的面,肆意地嘲笑我大明,说我大明不过是篡元自立的乱贼,是泥腿子建起来的草台班子,说我汉家无人,早晚要被他们踏平!”
他哽咽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刺激,“那倭寇头目甚至还说,大明的皇帝不过一放牛娃出身,侥幸得了天下,根本不懂何为礼仪。他们甚至还嘲笑我大明水师,说不过是一群内河里的渔船,根本不敢与他们东瀛的武士在海上争锋!”
“臣……臣与常家兄弟,虽身陷囹圄,却时刻不忘自己是大明的臣子!常家两位公子,性情刚烈,当场便要与那倭寇拼命,险些……险些就要遭了他们的毒手!”李景隆说到此处,脸上露出了后怕与决绝交织的神情。
“殿下,危急关头,臣不得不……不得不忍辱负重!”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变得铿锵有力,“为保全开平王血脉,为将倭寇狼子野心的消息带回大明,臣……臣只能故意用言语激怒他们,将所有的仇恨都引到臣一人的身上!臣……臣替常家兄弟,挨了他们数十记毒打,受尽了他们的百般凌辱!”
他一边说,一边恰到好处地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几道早已结痂的伤痕,那是他在海上被礁石划伤的,此刻却成了他为保护兄弟,忍辱负重的最好证明。
他将所有的私人恩怨,都巧妙地包装成了大明的国仇!
他声泪俱下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机智、勇敢、宁死不屈、为国受辱的忠臣形象,目的就是为了激起朱雄英的怒火,让他为自己报这侮辱之仇!
他正说得起劲,眼看就要成功将朱雄英的情绪调动起来。
就在此时,殿外的内侍,再次快步进来通报,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启禀殿下,开平王府两位公子,常升、常森,在殿外长跪不起。他们说,得知殿下从民间归来,泣血求见!”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景隆的耳中!
他那声泪俱下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表演都僵在了脸上,那眼角还挂着的泪珠,显得无比的滑稽与讽刺。
他的后背,在一瞬间便被一层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
第264章 李景隆与常家兄弟对质
常升!常森!
他们怎么也来了?!
还来得这么快?!
他原以为,自己抢占了先机,只要能先入为主,将自己为国受辱的忠臣形象,深深地烙印在皇太孙的心中,那常家兄弟事后再如何辩解,都将显得苍白无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后脚就跟了过来!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着下方早已面无人色,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慌乱的李景隆,慢悠悠地说道:“哦?看来孤的两位舅舅,也想见孤。”
“正好,让他们也进来吧。你们三位当事人,当着孤的面,一同说说,这东瀛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殿下……”李景隆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但朱雄英,已经不再看他。
片刻之后,常升与常森兄弟俩,怀着与久别重逢的外甥叙旧的心情,走进了大殿。
他们兄弟二人回府后,听闻朱雄英归来的消息,作为舅舅,心中既是欢喜又是关切,一心想着要第一时间来见见这位历经磨难的皇太孙,看看他在民间是否受了苦。
他们本是满怀着亲情与期待而来。
然而,他们一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高坐于上的朱雄英,而是那个跪在殿中,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身影——李景隆!
一瞬间,那段在日本岛上被囚禁、被羞辱的记忆,如同最恶毒的梦魇,猛地冲垮了他们所有的理智!
所有的亲情、欢喜、关切,都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所取代!
“李景隆!你这个无耻之徒!你想恶人先告状!”
常升那双早已通红的眼睛,瞬间便要喷出火来!
他甚至来不及向朱雄英行礼,便指着李景隆的鼻子,怒声咆哮道,“殿下!请殿下为我等做主!万万不可听信此等贪生怕死,颠倒黑白之徒的谎言!”
他对着朱雄英,重重地跪了下去,声音中充满了泣血般的悲愤:“殿下!当初,正是此獠花言巧语,说什么海外有仙山,怂恿我兄弟二人,私自出海,方才酿成大祸!”
“海难发生之时,他更是贪生怕死,不顾我常家数十名忠心耿耿的随从死活,抢了最大的一块船板,只顾自己逃命!若非我兄弟二人命大,恐怕早已与那些忠仆一同,葬身鱼腹了!”
常森也跟着跪下,他比自己的兄长更为激动,声音都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他指着李景隆,将那段他们最不愿回首的经历,当着朱雄英的面,彻底撕开!
“殿下!到了那倭寇之岛,我兄弟二人,虽为阶下囚,却时刻不忘自己是大明的勋贵,是朝廷的将军!面对倭寇的逼迫,我等宁死不跪!”
“可此獠呢?!”他猛地一指李景隆,眼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此人为求活命,竟……竟对那些状如侏儒的倭寇,摇尾乞怜,卑躬屈膝!他为了换取一口饭食,为了能少挨一顿毒打,甚至不惜……不惜当着我兄弟二人的面,跪在地上,学狗叫!!”
“学狗叫”三个字,如同三柄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了李景隆的心上!
也让在场的所有内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堂堂大明国公,竟行此等禽兽之举?!
常森却不管不顾,继续泣血控诉道:“他丢尽了我大明勋贵的脸面!丢尽了皇上的脸面啊!若不是后来,我们侥幸遇到了一位被倭寇掳掠至岛上、却始终心怀故国的大明商人,他散尽家财,买通了看守,为我们寻来船只,我兄弟二人,恐怕早已客死他乡,再也见不到殿下天颜了!”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李景隆被当众揭开了最不堪的老底,又惊又怒,整个人都快要疯了!
他指着常家兄弟,声嘶力竭地辩解道,“一派胡言!全都是一派胡言!你们这是嫉妒我能得殿下召见,故意在此污蔑于我!”
“污蔑?!”常升怒吼道,“李景隆!我常家那些死在海里的弟兄,是不是污蔑?!你对着倭寇下跪磕头,是不是污蔑?!你留在倭寇营地里,与那些倭女夜夜笙歌,是不是污蔑?!”
“我没有!你们胡说!”
一时间,整个庄严肃穆的文华殿,彻底变成了三个顶级勋贵子弟,互相撕咬、对质的菜市场。
常家兄弟将李景隆的种种不堪行径,一件件地抖落出来;
而李景隆则拼命地否认,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对方的身上。
然而,朱雄英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之上,看着下方那场丑陋不堪的闹剧,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看着,将所有的信息,都在自己的脑海中,迅速地拼接、筛选、还原。
他从常家兄弟那充满了真情实感的愤怒中,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他也从李景隆那虽然慌乱,却依旧不忘反咬一口的辩解中,看到了这个“大明战神”那无耻而又机敏的本性。
直到三人吵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之时,朱雄英才缓缓地抬起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常升、常森、李景隆三人,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瘫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帝国储君的面前,上演了一场何等失态的闹剧。
朱雄英看着下方的三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从常家兄弟那充满了屈辱与悲愤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李景隆那张写满了惊恐与怨毒的脸上。
他的心中,却早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棋盘尽在掌握的狂喜!
“完美……简直是……完美!”
第265章 对东瀛作战的天赐之机
“都起来吧。”
三人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还是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们三人,皆是我大明的国之柱石,是皇爷爷最信重的勋臣之后,亦是孤最亲近的家人。”朱雄英缓缓走下御阶,那份属于帝王的威压,在这一刻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家人的温情与关怀。
他先是走到常家兄弟面前,亲自将他们扶稳,看着他们那憔悴不堪的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痛心。
“两位舅舅,你们受苦了。”
这一声“舅舅”,瞬间击中了常升与常森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还威严赫赫,此刻却如同家人般关怀自己的外甥,心中的那股悲愤与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眶瞬间便红了。
随即,朱雄英又转向李景隆,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哥,你亦受苦了。”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用一种“一视同仁”的亲近姿态,先将这场即将失控的内讧,拉回到了“家人”的范畴之内。
“此事,孤都听明白了。”他环视着三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们在东瀛所受之辱,不仅是你们三人的私怨,更是我大明朝的国仇!孤,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事,孤必会为你们,为我大明,讨回一个公道!但,不是现在。”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愈发柔和:“你们三人,九死一生,方才回到京城,早已是身心俱疲。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在此争吵不休,而是好好歇息,调养身子。”
“说起来,倒是孤的不是。”他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孤回宫之后,还想和你们叙旧,但你们那时已经失踪,找了几个月迟迟没有消息,今日,我们不说其他,只诉亲情。”
常家兄弟闻言,连忙摆手,常升更是抢着说道:“殿下说的是哪里话!我们……我们也是听闻殿下归来,心中欢喜,这才急着入宫,想看看殿下您……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
他说着,眼中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朱雄英看着他们,缓缓地将那段早已在心中编排了无数遍的“往事”,用最能引人同情的语气,娓娓道来。
“苦……自然是苦的。”他轻声说道,“当年被奸人所害,但命不该绝,被人带出皇陵。我那时年幼,又因雷电坏了脑子,浑浑噩噩,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便成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小傻子……”
他没有说自己穿越的真相,只将一切,都归于一场失忆。
“那些年,我吃过别人扔掉的馊饭,睡过冬日里冰冷的破庙。为了一个馊馒头,被比我大的乞丐打得头破血流……也曾在大雪天里,差点被活活冻死……”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但那份平静之下所隐藏的巨大苦楚,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幸好,老天有眼,皇爷爷他……始终没有放弃我。他派出去的人,找了我十几年,终于在今年,将我从一个破庙里,找了回来。”
他说完,抬起头,眼中虽然没有泪,但那份历经磨后的沧桑与庆幸,却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动容。
“哇”的一声,常森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第一个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殿下!是我们……是我们这些做舅舅的无能啊!”他跪倒在地,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我们只知在京中享受富贵,却不知您在外面,竟受了这等……这等非人的苦楚!我们该死!我们该死啊!”
常升也是虎目含泪,泣不成声。
就连一向工于心计的李景隆,此刻听完这番话,也是眼圈泛红,心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愧疚。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生活,再对比皇太孙的遭遇,只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
“殿下,是臣等之罪!臣等,应该代您受过啊!”三个人,竟异口同声地,跪倒在地。
“都起来吧。”朱雄英亲自将他们一一扶起,“都过去了。如今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说这些做什么?”
他吩咐陈芜,立刻传膳。
就在这偏殿内,迅速摆上了一桌丰盛的家宴。
宴席的座位被巧妙地安排着,朱雄英坐在主位,将常家兄弟和李景隆分置于自己左右两侧,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道充满了敌意的鸿沟。
他亲自为三人布菜,与他们一同饮酒,绝口不提之前对质之事,也完全不给他们再次挑起话头的机会。
他只聊些自己儿时一同掏鸟窝、去玄武湖摸鱼的趣闻,只叙这久别重逢的亲情。
“舅舅,孤还记得,小时候你教孤骑马,孤从马上摔下来,还是你第一个把我抱起来的。”他笑着对常升说道。
“表哥,那次围猎,你为了追一只狐狸,掉进坑里,最后还是我跟舅舅们把你拉上来的,可还记得?”他又转向李景隆。
一顿饭下来,气氛诡异而又微妙。
常家兄弟和李景隆虽然满心敌意,但在朱雄英这般刻意的亲情攻势与不容置喙的强势主导下,也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挤出笑容,僵硬地应和着。
他们频频举杯,却极力避免眼神的交汇,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仿佛能擦出冰冷的火花。
酒,成了他们唯一的宣泄口,与其说是家宴,不如说是一场借酒消愁的闷局。
最终,三人不出意外地都喝得酩酊大醉,与其说是被亲情与愧疚冲昏了头脑,不如说是被这压抑的氛围和心中的愁苦灌倒的。
最后,还是朱雄英亲自下令,让宫中侍卫,将他们安安全全地分别送回了各自的府邸。
随即,那平静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了一个充满了狂喜与得意的笑容!
他根本不在乎这三人之间的私怨,谁对谁错,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在乎的,是他们带回来的那个,足以让他发动一场国战,而且是天底下最名正言顺、也最完美的借口!
“羞辱大明国公,欺凌皇室宗亲……”他看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东瀛列岛的弹丸之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个理由,足够了。”
“真是……天助我也!”
第266章 舅舅的怒火
开平王府,常升的卧房之内。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格,照亮房间内奢华的陈设时,常升才从沉沉的宿醉中,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用一把大锤狠狠地砸过一般,头疼欲裂,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挣扎着从那张足以躺下七八个人的巨大沉香木床上坐起,看着周围熟悉锦绣堆砌的景象,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处现实,还是仍在那场充满了酒精与复杂情绪的梦境之中。
“来人……”他用沙哑的声音,低唤了一声。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和几名贴身侍女,立刻推门而入。
“大公子,您醒了!”老管家脸上充满了关切,“您昨日醉得厉害,是宫里的侍卫亲自送回来的。老奴已经让厨房备好了醒酒汤和清淡的早膳。”
很快,温热的毛巾、清香的漱口水、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便被一一呈了上来。
常升在侍女的服侍下,简单地洗漱完毕,将那碗莲子羹喝下肚,腹中有了暖意,那股宿醉带来的眩晕感,才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独自一人,静静地靠在床头。
随着神智的渐渐清醒,昨日在文华殿内发生的一幕幕,便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外甥朱雄英,在诉说自己那段流落民间、身为乞丐的往事时,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语气。
“为了一个馊馒头,被比我大的乞丐打得头破血流……”
“也曾在大雪天里,差点被活活冻死……”
这些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开平王常遇春的长子,大明朝最顶尖的武勋之后。
这些年来,他过的是何等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生活?
可他的亲外甥,大明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在同一片天空下,过着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
巨大的愧疚与愤怒,如同两头凶猛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他的内心!
“我们……我们这些做舅舅的,都是废物!”他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床榻,“我们在京中享受着富贵,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皇恩浩荡!却对殿下在外面所受的非人苦楚,一无所知!我们该死!我们该死啊!”
他越想,心中的那股邪火,便烧得越旺!
他恨李景隆,若不是那个王八蛋,他们也不会出海,不会受那等奇耻大辱!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与后知后觉!
一股强烈想要为外甥做些什么的欲望,充斥了他的整个胸膛!
“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起,那双因宿醉和愤怒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他要报复!他要将那些曾经欺辱过殿下的人,全都找出来,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他立刻穿好官服,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完,便径直朝着五军都督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
五军都督府,乃是大明最高的军事统率机构。
常升作为开平王之子,自幼便在军中历练,如今已是左军都督府的一名都督佥事,手握实权。
当他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衙门口时,所有见到他的官吏、将校,无不露出了震惊而又惊喜的表情。
“常……常将军?!您回来了!”
“将军!末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无数的下属,围了上来,嘘寒问暖。
然而,此刻的常升,心中早已被怒火填满,哪里还有心思与他们应酬。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所有人都打发走,只留下了一名姓张的副将。
“张副将,”他走进自己的公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本将问你,如今这应天府内,乞丐多不多?他们白天都在何处乞讨,晚上,又都聚集在何处?”
那张副将闻言一愣,完全不明白自己的顶头上司,失踪数月归来,为何第一件事,竟是关心起了城里的乞丐。
他平日里,都是在军营与衙门之间两点一线,哪里会关注这些市井之事。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答不上来:“这……这个……末将……末将平日里,未曾留意……”
“废物!”常升猛地一拍桌案,怒喝道,“这点小事都不知道!滚下去!立刻给本将问清楚了!半个时辰之内,若是还回报不上来,你就自己去领罚!”
“是!是!末将遵命!”张副将吓得是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
“启禀……启禀将军,”他喘着粗气,恭敬地回禀道,“末将已经问清楚了。这城里的乞丐,大多都是些外地来的流民,平日里,白天都在夫子庙、玄武湖那些人多的地方乞讨。到了晚上,怕宵禁的官兵,便都会聚集到城南外三十里处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中,抱团取暖。”
“城南,破庙……”常升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站起身,走到张副将面前,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下达了一个足以让后者魂飞魄散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今夜,三更时分,你立刻从军营中,给本将调动一千人马!随我一同,前往城南破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九幽寒冰。
“将那里的乞丐,无论老幼,无论男女,给本将……一个不留,全部格杀!”
“什么?!”
张副将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常升那张写满了疯狂与杀意的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调动一千神机营的精锐,去屠杀一群手无寸铁的乞丐?!
“将军!万万不可啊!!”他“噗通”一声,当场便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哭腔,“将军三思啊!那些……那些虽是乞丐,却也是我大明的子民啊!我等军人,刀口是用来对着敌人的,岂能……岂能用来屠戮同胞啊!”
“同胞?”常升冷笑一声,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双目赤红地低吼道,“我只知他们之中,有当年欺辱过殿下的畜生!这就够了!”
“可是……可是将军!”张副将吓得是浑身发抖,但依旧鼓起最后的勇气,劝谏道,“调动千人以上的兵马,按我大明军律,必须……必须要有皇上,或是皇太孙殿下的亲笔手令啊!末将……末将若是无令调兵,那可是……可是形同谋逆的死罪啊!末将……末将不敢啊!”
他终于说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理由。
常升闻言,愣住了。
他心中的那股滔天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是啊。
他忘了。
这里,是五军都督府。
这里,是大明朝。
这里,有皇上亲手定下的军律!
即便是他,开平王的儿子,皇太孙的亲舅舅,也无权在没有手令的情况下,私自调动一兵一卒!
第267章 家丁登场
那股刚刚还充斥要为外甥报仇雪恨的万丈豪情,在冰冷的现实规则面前,被撞得粉碎。
“罢了……罢了……”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张副将,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你们,都退下吧。”
他没想到,自认为是替天行道的报复计划,竟然会如此的不堪一击。
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
当常升心灰意冷地回到开平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饭厅,看着桌上那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却丝毫没有胃口。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弟弟常森从演武场练完武回来,看到兄长这副模样,便知道事情不顺。
他走上前,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开口问道:“哥,你从五军都督府回来,怎么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唉……”常升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将自己白日里在都督府的计划,以及被张副将以军律驳回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弟弟。
“……你是没看到张迁那小子当时的表情,都快吓尿了。”常升自嘲般地苦笑道,“他说的没错,没有殿下的手令,私调千人以上的兵马,那就是谋逆!别说是我,便是爹爹在世,也不敢这么干啊!”
常森听完,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他性子虽然比兄长更直,却也知道军国大事的轻重。
“那……那可如何是好?”他急切地说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就任由那些曾经欺辱过殿下的畜生,继续在这应天府里逍遥法外?”
“我哪里知道!”常升烦躁地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我这不是……想不出办法嘛!”
兄弟二人,陷入了沉默。
饭厅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这国之勋贵的身份,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似乎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
常升盯着桌上那盘早已冷掉的烧鸡,怔怔地出神,眼角余光,却突然扫到了一个正垂手侍立在饭厅门口的身影。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
此人乃是府中护卫的头领,是当年跟随他父亲常遇春南征北战的老兵,武艺高强,忠心耿耿。
看着那名家丁,常升的大脑,突然“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声响,吓得一旁的常森和周围的侍女们,都浑身一颤!
“哎!对啊!!”
常升霍然起身,那双原本写满了沮丧的眼睛里,此刻重新燃起了兴奋与疯狂的光芒!
“我……我怎么这么蠢!”他激动地在饭厅内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道,“我虽然调不动五军都督府里那些吃皇粮的兵,但我……我可以调动我们自己家的人啊!”
常森闻言一愣,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同样是眼睛一亮!
“哥!你的意思是……”
“没错!”常升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五军都督府的兵,是国家的兵,动一兵一卒,都要手令!但我开平王府的家丁护卫,那是我常家自己养的!我想让他们干什么,难道还要去跟兵部报备不成?!”
他越说越是兴奋,整个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咱们府上,光是那些跟过爹爹上过战场的老兵护院,就有两百多号!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还有,你忘了?平日里跟咱们交好的那些勋贵之家,比如魏家他们,哪家府里没养着百十号精锐的家丁?我这就去下帖子,跟他们说,殿下当年受了天大的委屈,我等做舅舅的,要为殿下报仇!他们有一个算一个,绝对都愿意出人!”
“这么东拼西凑一下,凑出个三五百号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看着同样激动起来的弟弟,狠狠地一挥拳头!
“三五百名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家丁,去对付一群手无寸铁的乞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哈哈哈!好计策!”常森也是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一来,既不用违背军法,又能为殿下出气!一举两得!哥,还是你脑子好使!”
“那是自然!”常升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勋贵子弟的骄傲与跋扈。
他知道,这个计划,依旧有风险。
私下里聚众斗殴,若是被捅到官府,也免不了一顿责罚。
但,那又如何?
他们是为了谁?
是为了当今的皇太孙殿下!
他们打的是为殿下复仇的旗号!
他就不信,事后殿下知道了,还会真的为了区区一群乞丐的性命,来惩罚他们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亲舅舅!
想到这里,常升心中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传我命令!”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魏国公府!”
第268章 徐辉祖劝诫常升
天光大亮,应天府的长街之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喧嚣。
就在此时,开平王府那厚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打开,一队精壮的家丁先行冲出,粗暴地将门口的行人推开,清出一条道来。
紧接着,常升一身劲装,面沉如水,双眼中燃烧着火焰,大步流星地从府中走出。
他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连马鞭都未拿起,便用马靴狠狠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入繁华的长街。
“国公爷出行!闲人避让!”
“撞死不赔!都给老子滚开!”
前方开道的家丁们,一边纵马,一边用马鞭抽打着来不及躲闪的百姓,口中发出嚣张的喝骂。
一时间,整条长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卖着炊饼的小贩被撞翻了担子,滚烫的炉火洒了一地;抱着孩子的妇人尖叫着躲向墙角;正在讨价还价的客商被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马背上的常升,对此却视而不见。
他心中那份为外甥报仇雪恨的计划,如同疯长的野草,早已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一刻也等不及,纵马疾驰,径直朝着另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魏国公府,狂奔而去。
魏国公徐辉祖,乃是开国功臣徐达之长子,当今皇太孙妃徐妙锦的亲哥哥。
论起亲缘,他与皇太孙的关系,比常家兄弟还要近上一层。
论起在军中的地位与威望,更是当今勋贵子弟中的翘楚。
常升知道,自己这个计划,要想万无一失,必须要有徐辉祖的加入。
这不仅是为了借人,更是为了将徐家,也绑上自己这条复仇的战船!
“来者何人!竟敢在公府门前纵马!”魏国公府门前,手持长戟的护卫见一队人马横冲直撞而来,立刻上前,厉声喝道。
常升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向地上一扔,沉声道:“开平王府,常升!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魏国公!”
护卫们看清来人,不敢怠慢,连忙一人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徐辉祖便身着一身常服,快步从府内迎了出来。
他看到常升这副怒气冲冲、行色匆匆的模样,心中一惊,连忙将他请入了书房。
“常兄,何事如此焦急?”屏退下人后,徐辉祖亲自为常升倒了一杯热茶,皱眉问道。
常升没有碰那杯茶,他看着徐辉祖,也没有绕任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道:“辉祖,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哦?”徐辉祖有些诧异,“你我兄弟,何须言借?但说无妨。”
“借你府上,百八十名,最精锐的家丁一用!”常升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辉祖闻言,更是纳闷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好整以暇地问道:“这就奇怪了。谁不知道你开平王府护院数百,皆是跟随过开平王南征北战的百战老兵?怎么,还用得着跟我徐家借人?”
常升知道,若不说出实情,以徐辉祖的沉稳,是绝不会轻易答应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压低了声音,将昨日在宫中,朱雄英诉说自己往事的那番话,用一种充满了悲愤与愧疚的语气,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殿下他,是我亲外甥啊!辉祖,你也是他嫡亲的国舅!你我享受着泼天的富贵,可殿下呢?他曾经在外面,过的是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被那些最下贱的乞丐,呼来喝去,肆意殴打!”
他说到此处,已是双目赤红,声音哽咽:“这口恶气,我咽不下!这笔血债,我身为舅舅的,不能不报!”
徐辉祖静静地听着,他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半空。
当他听完常升的复述,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也瞬间布满了寒霜!
他虽然早已知道殿下历经磨难,却从未想过,竟会是这般凄惨!
一股同样的怒火与愧疚,也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但他终究比常升,要冷静得多。
他缓缓放下茶杯,皱眉提醒道:“你想报仇,我理解。但应天府内,乞丐成百上千,你又哪里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当年动的手?总不能……见一个,杀一个吧?”
常升闻言,脸上露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查什么查?!”他冷笑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暴戾,“一群蝼蚁罢了!当年之事,早已过去十几年,上哪去查?依我看,干脆将他们一锅端了!将这应天府所有的乞丐,全都杀了!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如此,方能泄我心头之恨!”
“使不得!”徐辉祖闻言大惊,连忙起身,按住了常升的肩膀,“常兄,你糊涂了!”
“我怎么糊涂了?!”常升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难道你不想为殿下出气?!”
“出气,也要讲究方法!”徐辉祖厉声道,“我问你,你将满城乞丐屠戮一空,此事,能瞒得住吗?一旦走漏了风声,朝中的言官御史,会如何弹劾?天下的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我们?他们只会说,我等勋贵,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届时,非但不能为殿下出气,反而会将殿下,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让殿下背上一个纵容外戚、滥杀无辜的骂名!你这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继续劝道:“再者说,殿下当年受难,九死一生,何其不易。他泉下有知的母亲,也就是你的亲姐姐,若知道你为了他,竟要行此等滥杀无辜之事,她……又岂能安心?”
徐辉祖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终于让常升那被怒火烧得发昏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是啊。
他想的,只是报仇,只是泄愤。
却从未想过,此事一旦败露,会给外甥朱雄英,带来何等恶劣的政治影响。
真要大开杀戒,万一走漏了风声,反而会让殿下背上骂名,得不偿失。
“那……那你说,该当如何?”常升烦躁地坐了下来。
徐辉祖见他冷静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报仇,是一定要报的。但要师出有名。”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先把那些乞丐,都抓起来。然后,仔细地审问,查清楚,哪些人是真正在应天府待了十几年的地头蛇,哪些人是手上沾过血、作恶多端的泼皮无赖,哪些人又是这两年才来的外地流民。”
“将那些真正作恶的、品行恶劣的,全都挑出来,秘密处置了,一个不留!至于那些确实只是逃难而来的无辜之人,便将他们遣散,或是送去新开的官办工坊做工。如此一来,既能为殿下报了血仇,又不至于滥杀无辜,激起民愤。对外,我们还可以宣称,是应天府衙门在整治市容,清查流民。岂不两全其美?”
常升虽然心里还是觉得不够痛快,但也明白,徐辉祖的这个办法,是眼下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好!”他最终,还是一咬牙,点头同意了,“就按你说的办!”
徐辉祖见他同意,也松了口气。
他立刻叫来管家,沉声吩咐道:“去!将府中护院,尽数点齐!挑一百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带上绳索棍棒,交给常将军调用!”
“是!”
片刻之后,一百五十名身着黑衣、气息彪悍的徐府家丁,便已在院中集结完毕。
常升看着这支精锐的队伍,心中的那股杀意,再次升腾。
他对着徐辉祖,重重地一抱拳。
“辉祖,多谢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那一百五十名家丁,杀气腾腾地消失在了长街之中。
第269章 乞丐窝
应天府,城南三十里。一座早已坍塌过半,连本地山民都嫌晦气的破败土地庙,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怪兽,静静地蛰伏着。
这里,便是应天府内,那数百名乞丐、流民、泼皮无赖的巢穴。
白天,他们如同散落的沙砾,消失在京城繁华的街头巷尾,或跪地乞讨,或偷鸡摸狗,或翻检着富贵人家倒出的垃圾,用尽一切手段,只为换取一口能活下去的吃食。
而当夜幕降临,宵禁的鼓声敲响,他们便会如同百川归海一般,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拖着疲惫而肮脏的身躯,回到这座破庙之中,抱团取暖,苟延残喘。
破庙之内,早已没了神像,只有一座由信众丢弃的、缺了半边脑袋的土地公泥塑,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面目不清,仿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殿内上演的人间百态。
殿中央,殿内那股混杂着汗臭、馊食味和大小便的恶臭,变得浓郁刺鼻。
此刻,殿内的气氛,压抑而紧张。
数百名乞丐,正按照各自的地盘和资历,或坐或蹲,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静静地等待着每日例行的报账。
在篝火最旺、位置最好的地方,三道身影,正坐在一张由破烂门板搭成的宝座之上。
左侧的,是一个独眼龙,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不知从何处淘来的玉佩,眼神贪婪;右侧的,则是一个胖得如同肉山般的胖子,他怀中抱着一个油腻的酒葫芦,不时地灌上一口。
而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双眼紧闭,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疤痕的瞎子。
他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却异常灵敏,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下一个!”独眼龙不耐烦地吼了一声。
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乞丐,连忙从人群中走出,将自己今日讨来的七八枚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三人面前的破碗里。
独眼龙一把抓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不屑地“呸”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发作。
那胖子从身旁一个装着干粮的麻袋里,随手抓了一块又干又硬的黑色窝头,扔给了他。
那乞丐如蒙大赦,抱着那块能救命的窝头,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下一个!”
就这样,一个个乞丐,轮流上前,将自己当日或讨、或偷、或捡来的所有收获,尽数上交。
铜钱、碎银、偷来的绸布角、捡来的半块首饰……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三个头目,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
谁要是交上来的东西,能让他们眼前一亮,便能换来一个窝头或是一碗馊掉的薄粥,作为甜头。
可要是空着手回来,那下场,便只有一个字——惨。
“下一个!”
一名约莫只有十三四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乞丐,战战兢兢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三……三位大爷……小……小的今天运气不好,被人打了一顿,什么……什么都没讨到……”
他话音未落,那名一直闭目养神的瞎子,耳朵突然动了动!
他猛地转过头,向了那名小乞丐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没讨到?”他的声音,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沙哑而刺耳,“那就是说,你今天是个没用的废物了?”
“不……不是的……大爷……”
“废物!就该挨打!”
瞎子猛地从座位上暴起,他虽然看不见,但动作却快如狸猫!
他循着声音,精准地一脚,便将那名小乞丐,狠狠地踹翻在地!
“砰!”
小乞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虾米一般,蜷缩了起来。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瞎子如同疯魔一般,对着那瘦弱的身体,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让你偷懒!让你不长眼!老子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是让你们吃白食的吗?!”
拳脚落在身体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大殿内,清晰可闻。
周围的数百名乞丐,都低着头,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这残忍的一幕,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早已习惯了。
那小乞丐被打得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来回翻滚,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半点声音。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哭,换来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毒打。
直到那瞎子打累了,才骂骂咧咧地停下手,在那小乞丐身上吐了口浓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宝座”之上。
而那独眼龙和胖子,则从头到尾,都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猴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就在这帮头目,心安理得地享用着手下们孝敬上来的干粮,啃着不知从哪家后厨偷来的骨头时——
异变,陡生!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毫无征兆地如同擂鼓一般,从破庙之外,四面八方地响了起来!
殿内所有的乞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抬起头,望向那早已破败不堪的庙门。
突然,一阵狂风,从殿外倒灌而入!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轰然踹开!
无数的落叶,被卷了进来,将殿中央那堆篝火,瞬间压得矮了半截,火光狂乱地跳动着,将殿内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一道充满了无尽杀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常升!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手持棍棒绳索、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精锐家丁!
他们迅速地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
“动手!”
常升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轰然炸响!
“把这破庙,给本将团团围住!”
“今夜,一个乞丐也不准放跑!!”
第270章 互相揭发
话音未落,那数百名早已将整座破庙围得水泄不通的精锐家丁,便如同猛虎出笼,瞬间发动!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百战老兵。
一部分人手持出鞘的钢刀,守住所有可能的出口,连墙壁上的破洞都不放过;另一部分人则手持棍棒绳索,如同黑色的潮水,从那被踹开的大门,以及各个窗口,汹涌而入!
整个包围圈,在短短十几个呼吸之内,便已收缩到了极致。
别说是一个活人,便是一只兔子,也休想从这天罗地网中逃脱!
破庙之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数百名乞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是魂飞魄散!
他们如同受惊的羊群,尖叫着,哭喊着,本能地向着各个角落里躲藏。
然而,这座本就破败的土地庙,又能有多大的空间?
他们很快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给逼得挤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常升没有理会这些小喽啰,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庙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如鹰隼般,在殿内迅速扫过,一眼便锁定在了篝火旁,那三个刚刚还在作威作福的乞丐头儿身上!
那三人,虽然同样惊恐,但终究比寻常乞丐多了几分见识。
他们看着常升那一身价值不菲的劲装,以及身后那些训练有素的家丁,立刻便判断出,来人绝非善类,定是哪家王公贵胄的公子。
那名独眼的乞丐头儿,连忙从“宝座”上滚了下来,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最谄媚的笑容:“不……不知是哪位大人驾到?小……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那名脑子转得最快的头目,更是眼珠一转,以为是官府深夜来此抓捕什么江洋大盗,想要赶紧表个忠心,立上一功。
他抢着说道:“大人!您可是来抓逃犯的?您放心!这应天府三教九流的门道,没有我们兄弟不知道的!您只要说出那人的样貌,我们弟兄几个便是掘地三尺,也一定能帮您把人给……”
可他话还没说完——
“啪!”
常升甚至懒得与他废话,直接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那头目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给撞中了一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数米之远,重重地砸在了一根早已腐朽的柱子上,当场便喷出了一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把庙里所有乞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本将绑了!”常升看都未看那昏死的头目一眼,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下达了命令,“谁敢反抗,给本将……往死里打!”
“是!”
家丁们得令,立刻便如同饿狼扑入羊群一般,冲入了那早已吓傻了的乞丐堆中!
“啊——!”
“饶命啊!官爷饶命啊!”
棍棒与血肉接触的闷响声,与乞丐们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这些家丁,皆是勋贵府邸豢养的,下手毫不留情。
没过一会儿,殿内那数百名乞丐,无论老幼,无论男女,便已全被粗暴地用麻绳五花大绑,如同牲口一般,被驱赶到了殿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因恐惧而发出的喘息声。
常升缓缓地走上高处,站到了那座破败的土地公神台之上。
他居高临下地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写满了恐惧与麻木的脸,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一股足以让任何人都不寒而栗的杀气。
“本将,只说一件事。”
“我有一个亲戚,十几年前,年幼之时,流落街头,也曾在这座破庙之中,待过几年。”
他的话,让下方跪着的一些年老的乞丐,心中猛地一跳!
“在这几年里,有人欺负过他。有人抢过他的吃食。甚至有人在他生病快要死的时候,还对他下过死手!”常升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今日,本将来到这里,不为别的,只为……讨还这笔血债!”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愈发惊恐的脸,缓缓说出了那个足以让他们自相残杀的规则。
“我要你们,互相揭发——”
“这十几年里,谁的手上沾过人命?谁的心最狠,手最辣?谁平日里,最是作恶多端,欺压弱小?”
“全都给本将,指出来!”
“只要你能指认出别人的罪行,并能证明自己清白,本将
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可要是,敢于串供、包庇,或是隐瞒不报……”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柄削铁如泥的佩刀!
“咔嚓!”
他手起刀落,一道寒光闪过!
旁边一张不知是谁丢弃的破烂木桌,应声而裂,被从中劈成了两半!木屑四溅!
所有乞丐,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常升冷冷地将带血的刀锋,指向了那三个早已被单独捆绑起来的乞丐头目。
“现在,先从你们三个开始——”
“谁,干过什么缺德事,自己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话音刚落,还不等那三个头目反应过来。
下方那早已被压抑到了极点的乞丐群中,积压了多年的怨气、恐惧与仇恨,在这一刻被常升的许诺,彻底引爆了!
“我……我揭发!”
一个瘦弱的、正是之前被打得半死的小乞丐,第一个用颤抖的声音,尖叫了起来!
他指着那个瞎眼的头目,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控诉道:
“是他!就是那个瞎子!三年前,他为了抢一个刚来的女乞丐身上藏着的半块玉佩,将那女乞丐,活活打死,尸体……尸体就埋在了后院那棵歪脖子树下!!”
这声控诉,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没错!我……我也看见了!”另一个角落里,一个跛脚的乞丐也跟着喊了起来,“我还揭发!那个独眼龙!去年冬天,他把一个快要冻死的老乞丐身上最后一件破棉袄给扒了,眼睁睁看着他冻死在雪地里!”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便再也无法抑制。
常升听着他们开始互相揭发,只是冷冷地看着,并不阻止。
他身边的徐府家丁立刻会意,将被揭发的人,一个个从人群中粗暴地拖拽出来,单独跪成一排,重点看管。
那些被揭发的人,眼见事情败露,知道自己绝无幸理,心中那股求生的欲望,瞬间便被同归于尽的怨毒所取代!
“好啊!你们敢指认老子!”那独眼龙被拖出来后,状若疯魔地对着人群咆哮,“你们以为自己就干净吗?!那个跛子!你敢说你没偷过别人救命的药?!还有你!那个小兔崽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活命,给瞎子当过帮凶?!”
就这样,一场丑陋不堪的狗咬狗,在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激烈上演。
一个接一个的罪行被揭露,一条接一条的人命被翻出。
仅仅半个时辰,这跪着的数百名乞丐中,身上或多或少背着罪孽的,竟足足有两百人之多!
其余的人,大多是些近两年才流落至此的灾民,还算清白。
然而,常升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还不满意。
因为他听了半天,虽然听到了无数的血腥与罪恶,却唯独没有听到,有谁欺负过一个十几岁脑子不太好使的乞丐。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说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
他再次走上高台,打断了下方的混乱,声音如同寒冰般,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本将忘了告诉你们。”
“我那个亲戚,他当年脑子有些不好使。”
“是个……傻子!”
当傻子两个字,清晰地传入场中时,下方那嘈杂的揭发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那三个早已被揭发得体无完肤的乞丐头儿,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同时想起了某个早已被他们遗忘在记忆角落里不起眼的身影。
他们不约而同地,猛地抬起头,互相看向对方。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
他们,全都吓傻了!
第271章 把他们凌迟处死
常升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人群。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普通乞丐,而是像锁定猎物一般,死死地盯住了那三个跪在最前面的头领。
他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对所有人说的,但真正的目标,其实就是这几个人。
他相信,如果雄英真的在这里受过什么非人的待遇,这几个地头蛇,绝对不可能不知道。
果然,在他的注视下,三个头领的反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前面的刀疤脸,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竭力想维持镇定,但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左右乱瞟,不敢与常升对视。
他身边瞎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口水。
而那个最年轻的瘦高个,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些细微的动作,在普通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常升这样久经沙场、察言观色早已成本能的人眼中,却无异于是在黑夜中点燃了三支火把,将他们内心的鬼祟照得一清二楚。
“看起来,你们三个,还有事情瞒着我。”
常升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人生疼。
他缓缓地朝着三人走去。
他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走动,刀鞘与衣甲轻轻碰撞,发出“锵…锵…”的轻响。
这声音,此刻在众人耳中,比催命的钟声还要可怕。
“没……没有……公子爷,我们……我们绝对不敢有任何隐瞒……”刀疤脸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辩解道。
“是啊是啊,我们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绝无半句虚言!”瞎子也连忙附和,头磕得像是在捣蒜。
常升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中充满了不屑和冰冷的杀意。
“是吗?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说。”
三人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他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
招,还是不招?
招了,眼前这位贵公子会不会立刻杀了他们?
可不招,看他这架势,恐怕也活不过今天。
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恐怖,让他们几乎要窒息了。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雪亮的寒光在他们眼前骤然闪过!
“噌——”
常升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他抽出了佩刀。
“啊!”
“我的腿!”
“呃啊——”
三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常升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地在三人的大腿上,各自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动作精准而狠辣,既能让他们感受到极致的痛苦,又不会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们破烂的裤子。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扩散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三人的全身,他们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三只被踩断了脊梁的野狗,不住地抽搐、哀嚎。
“现在,想起来了吗?”常升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他用刀尖轻轻地在刀疤脸的伤口上点了点,引得对方发出一声更加凄惨的嚎叫。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说!我说!”剧痛彻底摧毁了他们的心理防线,那个被叫做老三的瘦高个再也扛不住了,他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挪到常升脚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快说!”
“是……是有一个小乞丐……”老三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说道,“他……他以前脑子有点问题,傻乎乎的,整天就知道嘿嘿笑,问什么都不知道。他也在这里生活了很久,我们……我们都叫他傻子……”
听到“傻子”这两个字,常升的瞳孔猛地一缩,握刀的手也不禁紧了紧。
老三不敢停顿,强忍着腿上的剧痛,竹筒倒豆子一般继续说道:“我们欺负了很多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在几个月前,他……他突然就不傻了!眼神变得特别……特别清醒,也吓人!我们都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怎么回事,他……他就把我们原来的老大,一双眼睛给……给刺瞎了!然后就趁乱跑了!”
“他刺瞎了我的眼睛,等我包扎后,想去找他报仇的时候,他人早就没影了!我们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瞎子也顾不上腿上的伤了,挣扎着补充道,“我们发誓,我们真的不知道他是您的亲戚啊!公子爷,您明察啊!”
刀疤脸更是哭喊着求饶:“是啊,公子爷!要是早知道他是您的亲人,是天上的贵人,给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得罪他啊!我们肯定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们该死!求公子爷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磕头求饶,把地面撞得“咚咚”作响,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他们满脸,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终于找到了!
常升的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但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一般,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朱雄英!
那可是大明最尊贵的皇长孙!
是未来的储君!
竟然在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被这群乞丐当成傻子一样欺负,甚至还要遭受他们的毒手!
一想到那个孩子曾经可能遭受的饥饿、寒冷、打骂和屈辱,常升的心就如同被万千钢针攒刺,痛得他几乎要发狂。
他胸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你们……都得死!”
常升的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而恐怖。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刀锋对准了地上那三个不断磕头的脑袋,就要猛地挥下!
他要亲手结果了这几个畜生,用他们的血来洗刷皇长孙所受的屈辱!
那三个头领感受到头顶传来的凌厉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连求饶都忘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他们想要逃跑,但早已被常升带来的家丁们死死地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常升的刀即将砍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公子,请息怒!”
常升猛地转头,看到的是自己身边一个平日里颇为机灵的家丁。
他眉头一皱,怒喝道:“放手!你敢拦我?”
那家丁被常升眼中的凶光吓得心头一颤,但还是鼓足了勇气,没有松手,反而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既恭敬又带着一丝兴奋的语气说道:“公子,就这么一刀砍了他们,实在是太便宜这几个畜生了!”
常升的动作一滞,眼神中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丝,冷冷地问道:“哦?那你有什么高见?”
家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笑容,他凑到常升耳边,低声说道:“公子,您想啊,他们让咱们的小爷受了那么多苦,一刀杀了他们,他们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怎么能解您的心头之恨呢?”
“依小的看,应该把这几个人,押到锦衣卫的诏狱里去!让里面的爷爷们,把诏狱里所有的刑具,都在他们身上好好地伺候一遍!什么老虎凳、辣椒水、剥皮、抽筋……一样都不能少!让他们在无尽的痛苦里哀嚎、忏悔!最后,等他们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再把他们押到菜市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千刀万剐,凌迟处死!这样,才能让这些狗东西知道,得罪了咱们是什么下场!也才能真正发泄您的心头之恨啊!”
家丁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环境下,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锦衣卫!
诏狱!
凌迟处死!
这几个词,如同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让在场的所有乞丐都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战栗。
那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是所有罪犯的噩梦。
据说只要进了那里,就没有能囫囵着出来的,死亡反而是最奢侈的解脱。
周围的人,无论是那些有罪的还是无辜的,听到这番话,都吓得面无人色,心如死灰。
特别是那三个头领,他们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都褪尽了,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刚才还以为死亡是最大的恐惧,现在才知道,和这个家丁提议的惩罚比起来,被常升一刀砍死,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仁慈的恩赐!
他们宁愿现在就死!
“不……不要啊!杀了我们吧!求求你,现在就杀了我们吧!”刀疤脸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他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往常升的刀口上撞。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的。
常升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他转过头,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家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不错,这个主意……很不错。”他拍了拍家丁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那家丁受宠若惊,激动地回答道:“小的叫常安!”
“常安,很好。”常升点了点头,“回到府内,自己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的赏。就说是我赏的。”
“谢公子!谢公子!”常安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
常升不再理会他,也懒得再看地上那三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畜生。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所有的家丁和兵士,下达了冷酷的命令。
“所有人听令!”
“在!”众人齐声应喝。
“把这三个人,给我就地捆了!
剩下筛选出来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遵命!”
随着常升一声令下,一场血腥的清洗开始了。
哭喊声、求饶声、刀剑入肉声此起彼伏,但常升却充耳不闻。
他走到一旁,用一块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片刻之后,一切重归于寂。
除了那三个被五花大绑、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的头领,其余所有罪大恶极之徒,都已成了刀下亡魂。
常升收刀入鞘,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三个抖如筛糠的头领,一挥手。
“带上他们,我们去锦衣卫诏狱!”
第272章 活阎王的手段
夜色如墨,将整个应天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寂静的街巷中响起,显得空旷而遥远。
然而,在城北的一角,却有一处地方,是连最深沉的黑夜也无法掩盖其森然之气。
那便是大明朝所有官吏百姓闻之色变的所在——锦衣卫镇抚司及其下辖的诏狱。
高大的牌坊上,“锦衣卫”三个鎏金大字在悬挂的灯笼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如同俯瞰众生的鬼神之眼。
门前,两尊巨大的石麒麟,在夜色中龇牙咧嘴,形态狰狞,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一般,肃立在门前,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之徒望而却步。
“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常升一马当先,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的身后,一队家丁押解着一个囚笼,笼中正是那三个已经面无人色的乞丐头领。
他们的腿上只是做了简单的包扎,鲜血依旧不断地渗出,每一下马车的颠簸,都会引得他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呻吟。
“来者何人!锦衣卫重地,速速下马!”门口的校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常升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扔了过去,声音冰冷地说道:“开国公府,常升!有要犯押送至此,速去通报你们的指挥使蒋瓛,让他出来见我!”
那校尉接过令牌一看,顿时浑身一震,这可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常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恕罪!”
“少废话!”常升不耐烦地一挥手,“快去通报!”
“是,是!”那校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另一名当值的锦衣卫则连忙陪着笑脸上前,恭敬地说道:“常公子,请您先到偏厅稍作歇息,喝杯热茶,我们指挥使大人马上就到。”
常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囚笼里那三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说道:“茶就不必了。把这三个畜生,先给我拖进去!”
“是!”
很快,囚笼被打开,那三个头领如同三条死狗一般,被锦衣卫粗暴地拖拽着,顺着冰冷的石阶,一路拖进了镇抚司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
地面上,留下三道清晰而蜿蜒的血痕。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堂传来。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此人,正是掌管着整个大明特务机构的最高首脑——蒋瓛。
“哎呀,是常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好让为兄我出城迎接啊!”蒋瓛一见到常升,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显得十分亲切。
他和常家的关系向来不错,毕竟常家是淮西勋贵集团的核心,而他蒋瓛,虽然如今权势滔天,但也需要处理好各方关系。
常升对着蒋瓛拱了拱手,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缓和:“蒋兄,事发突然,深夜叨扰,还望见谅。只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蒋瓛见他神情严肃,心中也是一凛。
他知道常升的性子,若非天大的事情,绝不会是这副表情。
他立刻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说的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气。来,我们大堂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锦衣卫的大堂。
那三个乞丐头领,此刻正被按跪在大堂中央,他们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在这股威严而恐怖的气氛下,几乎就要尿了裤子。
蒋瓛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常升也坐,这才将目光投向了堂下那三人,眉头微微一皱,疑惑地问道:“常升,这三个人是……?看他们这副模样,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你?”
在他看来,能让常升如此大动干戈,亲自押送过来的人,必然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他们得罪的,不是我。”常升摇了摇头,没有落座,而是站在堂中,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乞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得罪的,是雄英!”
“他们得罪的,不是我。”常升摇了摇头,没有落座,而是站在堂中,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三个乞丐,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得罪的,是雄英!”
“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窜上了天灵盖。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怎么可能忘记!
几个月前,当陛下得知皇太孙的消息,正是他,蒋瓛,亲自带着一队最精锐的锦衣卫,陪同陛下微服将那位失踪多年的皇孙从贫民窟的角落里接回宫中!
当时,他只看到了皇太孙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身上并无明显重伤,便以为殿下只是受了些流落民间之苦。
陛下当时急于将孙儿带回,他也便没有深究。
他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皇孙平安归来乃是天大的功劳。
可现在,常升竟然为了皇太孙,将三个乞丐头领亲自押送到了诏狱!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一般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或者说,是他当初的疏忽,遗漏了什么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的天大之事?!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摇晃,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颤抖:“常升……你……你此话何意?”
“皇太孙,朱雄英!”常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暴怒,“失踪的那几年,就是被这几个畜生,当成傻子一样欺辱!”
蒋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走到常升身边,急切地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与我细说!”
常升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对蒋瓛讲述了一遍。
从朱雄英如何被这群人当成傻子欺辱,如何觉醒后刺瞎了原来的头领逃走,再到自己今日如何找到线索,以及这三个人是如何百般隐瞒……
蒋瓛听得是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常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去接皇太孙的时候,殿下身边确实没有看到什么人,周围的乞丐也都躲得远远的,神情畏惧。
他当时只当是天家威严所致,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肮脏和残忍的真相!
他疏忽了!他犯下了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错误!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陛下的耳目,他竟然没有察觉到皇太孙在民间受过如此非人的虐待!
如果常升今天没有把人送来,这件事若是被陛下从其他地方知道了……蒋瓛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已经看到了绣春刀的刀刃。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一股混杂着恐惧、懊悔和滔天杀意的复杂情绪,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这股杀意,比常升的更加纯粹,更加阴冷,因为这不仅仅是为了皇太孙复仇,更是为了自救!
“好……好……好大的狗胆!”蒋瓛的咆哮声在大堂里回荡,那声音中充满了无边的怒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
他这是在骂这些乞丐,但又何尝不是在骂自己当初的有眼无珠!
他猛地转身,状若疯虎,一脚将离他最近的那个刀疤脸踹翻在地,犹不解恨,又上前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用力地碾压着。
“你们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知道你们欺负的是谁吗?那是天!那是未来的天子!你们竟然敢……竟然敢……”
他的双眼赤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必须表现出比任何人都更加愤怒,更加痛心,才能稍稍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发泄了一番后,蒋瓛才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转头看向常升,眼神中充满了后怕和一丝感激:“常升,多亏了你!”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他感激常升把人送到了他这里,而不是捅到宫里去。
“幸亏太孙殿下吉人天相,也幸亏你查得仔细。若是此事……从别的渠道传到陛下的耳朵里,我蒋瓛……我蒋瓛万死莫辞!”
他没有说“你我”,而是直接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很清楚,常升是外戚,是功臣之后,而他蒋瓛,是陛下的刀,是耳目。
失察之罪,他首当其冲,罪责最大!
“蒋兄言重了。”常升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人,我就交给你了。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一般,充满了残忍的快意:“我要让他们尝遍你们锦衣卫诏狱里的每一种手段,我要让他们哀嚎,让他们后悔生到这个世上!直到他们只剩下一口气,再拖到菜市口,凌迟处死!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胆敢伤害皇室血脉,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蒋瓛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容。
“常升,你放心。”他拍了拍常升的肩膀,语气森然地保证道,“从他们踏入这扇门开始,死亡,对他们来说,就将是最奢侈的愿望。我蒋瓛向你保证,我会亲自盯着,让他们后悔,自己为什么是个人,而不是一条狗!”
得到了蒋瓛的保证,常升胸中的那股郁结之气,总算是消散了些许。
他知道,把人交给蒋瓛,比自己亲自动手要解恨得多。
“好,那这里就交给蒋兄了。我先回府。”常升再次拱了拱手,转身便向外走去。
送走了常升,蒋瓛脸上的最后一丝客套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阴寒。
他对着身边的校尉,冷冷地吩咐道:“去,把活阎王给我叫来。”
那校尉听到“活阎王”三个字,身体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但还是立刻躬身应道:“是!”
“活阎王”,本名张三,是诏狱里最深处的一名狱卒,也是整个锦衣卫里,用刑手段最厉害、最残忍的一个人。
经他手的犯人,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他最擅长的,就是让犯人在极致的痛苦中保持清醒,反复折磨,直到对方的精神和肉体彻底崩溃。
很快,一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堂。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狱卒服,脸上总是挂着一丝谦卑的、近乎谄媚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市井小民。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在这副无害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何等扭曲和残忍的心。
“小的张三,参见指挥使大人。”活阎王跪在地上,恭敬地磕头。
蒋瓛没有让他起来,而是绕着他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他的面前,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张三,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大人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蒋瓛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三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乞丐,缓缓地说道:“这三个人,从现在开始,归你了。随你怎么玩,用什么手段,我都不管。”
活阎王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兴奋得近乎变态的光芒,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但是,”蒋瓛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厉,“有一条,你必须给我记住。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绝对不能让他们死了!我要你保证,无论你把他们折磨成什么样子,哪怕只剩下一块肉,也要给我留着一口气!直到最后,押赴刑场,执行凌迟!”
“小的明白!”活阎王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大人放心,小的保证,他们想死,都将是一种奢望!小的会让他们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是如何被小的一点一点地伺候好的!”
“很好。”蒋瓛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带下去吧。”
“谢大人赏!”
活阎王如获至宝,立刻叫来几个狱卒,将那三个头领拖起,朝着诏狱最深处那永无天日的黑暗中走去。
大堂之上,只留下了三滩腥臭的液体,和逐渐变干的血迹。
第273章 南京督导总队
日头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乾清宫暖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得殿内一派宁静。
朱元璋搁下毛笔,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那常年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时却是一顿——怪了,竟不觉着昏沉胀痛。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关节处传来久违的松快感。
若是以前,一口气处理完这案头堆积如山的政务,少不得要靠在椅背上缓上好一阵。
可此刻,他只觉得精神清明,通体舒坦。
都是那枚丹药的功劳……是咱大孙有心了。
自从服下雄英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那枚丹药后,这具原本日渐沉重的躯壳,仿佛被注入了源头活水。
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墨香,和窗外飘来的花木清气。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目光越过明亮的殿门,望向庭院中沐浴在阳光下的草木。
“这个时辰……咱的大孙,怕又是在哪个衙门里忙得团团转吧?”
他脑子里闪过朱雄英忙碌的身影,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那孩子监国理政已是千头万绪,却还时时刻刻记挂着他这老骨头的身子。
这几日更是听说,国子监、兵仗局、龙江船厂……几处要紧的地方都能见到他的身影,那股子凡事要亲眼看、亲手摸、不弄清楚绝不罢休的钻劲儿,活脱脱就是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欣慰是真欣慰,大明江山后继有人。
可这心里头,偏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是心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太监的通报声:“陛下,皇太孙殿下求见。”
“嗯?” 朱元璋收回思绪,眉头微动。
这个时辰,雄英不该是在处理政务或巡视各部吗?怎会突然前来?他心中掠过一丝不解,立刻道:“快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中透着一丝风尘仆仆。
朱雄英迈过门槛,明亮的日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正午的日头,灼灼逼人。
“孙儿拜见皇爷爷。”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起来。”朱元璋脸上自然的露出慈和的笑容,那阳光仿佛也照进了他心里,驱散了方才那一丝心疼带来的阴霾,“这个时辰过来,是政务上有难处,还是出了什么事?”
“回皇爷爷,并非政务,但确是紧急之事。”朱雄英站直身子,表情瞬间变得沉凝如水,暖阁里轻松的氛围随之凝固,“孙儿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常升舅舅与表哥李景隆失踪数月。但他们……带回了万分紧要,也万分堪忧的消息。”
朱元璋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久居人上的压迫感无声弥漫:“说!他们看到了什么?”
“情况,比我们最坏的预估,还要糟糕。”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人心上,“据两位舅舅回报,如今的东瀛,早已不是表面上那个恭顺的不征之国。其国内武备横行,浪人武士多如牛毛,各地大名拥兵自重,早已不将其国主放在眼里。更关键的是……”
他刻意停顿,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他们对我大明的富庶,垂!涎!已!久!常舅舅在东瀛亲耳听闻,有武士酒后狂言,说我大明承平日久,军备废弛,若能效仿前元故事,组织精锐渡海而来,必能在我沿海撕开口子,掠夺无尽的财富与人口!”
“混账!”
朱元璋勃然暴怒,猛地一拍御案!“砰!” 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连窗外的鸟鸣都戛然而止。
侍立在殿角的太监们吓得浑身一抖,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恐怖杀气,瞬间冲散了满室的阳光与祥和。
“蕞尔小邦!倭贼安敢如此!是觉得咱提不动刀了,还是他们活腻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刚刚好转的身体因为这滔天怒火而微微发热,额角青筋隐现。
他想起当年,为免子孙劳师远征,才将那弹丸之地列为不征之国。
那份出于休养生息的仁慈,竟被当成了软弱可欺!
“咱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声音里带着嘶哑,是无尽的懊悔和被挑衅的狂怒,“这哪是什么隔海相望的邻邦?分明就是一群养不熟、喂不饱,时刻想着反噬主人的豺狼!”
朱雄英静静站着,阳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明暗分明。
他任由皇爷爷的怒火如烈日风暴般席卷殿宇。
待那骇人的喘息声稍平,他才躬身一揖,声音恢复了冷静:“皇爷爷息怒。愤怒无益,东瀛之患,已是悬于我大明头顶的利剑,不得不除。孙儿此来正为商议应对之策。”
朱元璋重重坐回椅中,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钉在孙儿异常沉静的脸上:“咱的大孙,你说该怎么应对?”
“回皇爷爷,”朱雄英抬头,眼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与谋算,“东瀛虽是岛国,但民风彪悍,兼有大海阻隔。征伐之事,非同小可,需周密计划,万全准备,力求一击必杀,永绝后患!”
“讲!”朱元璋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凛冽的杀意。
“孙儿以为,伐倭首重三事:战船、精兵、奇袭。”
“其一,战船。跨海远征,无坚船利炮便是无根之萍。此事孙儿月前已有布置,龙江船厂的新式宝船正在日夜赶工,预计半年内,可有五艘巨舰下水,堪为舰队脊梁。”
“其二,奇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半年间,需对东瀛内情、兵力、要塞了如指掌。孙儿以为,可遣锦衣卫或另设密探,伪装商贾流民先行渗透,绘制舆图,并设法离间其国内大名,让其内斗不休,无力他顾。”
“而这第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环,精兵!”朱雄英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坚定,在暖阁中回荡,“皇爷爷,跨海登陆,非我大明腹地作战可比。士卒需善水战,懂抢滩,能适应岛上多山林地。京城的军队虽精锐,却专司卫戍,未必适应此全新战法。因此,孙儿恳请皇爷爷恩准——让孙儿成立一支专司对东瀛作战的新军!”
朱元璋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牢牢锁在朱雄英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审视,在衡量。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一个得知威胁后只会愤怒咆哮的少年,而是一个胸有惊雷、面如平湖的统帅胚子!
从确认威胁到剖析难点,再到提出破局之策,战船、情报、兵员,三路并进,环环相扣。
这思虑之缜密,布局之长远,竟比朝中许多老将还要老辣!
这哪里还是个需要他心疼的孩子?这分明是一头已然展露爪牙的幼龙!
“你想成立一支什么样的军队?要多少人?”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最后的考较。
“孙儿想成立一支南京督导总队!”朱雄英吐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已久的名字,“员额,三万人。兵员不从三大营抽调,而是面向全军、乃至民间,公开选拔识水性、有胆气、通武艺的精壮。由孙儿亲自监督,进行为期半年,最严苛的专门训练!这支部队,不守京城,不剿内匪,它唯一的使命,就是在半年后,乘宝船,跨东海,远征东瀛,为我大明——雪此国耻!”
“南京督导总队?”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名字……听着不像打仗的,倒像个监工的衙门。”
朱雄英心底冷笑一声。
他当然不会说,这个名字是他来自后世灵魂深处最沉重也最炽热的执念。
他要让南京二字,以征服者的姿态,狠狠烙在东瀛的土地上,用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去祭奠那场他永远无法释怀的血色悲剧。
督导?我就是要用这支队伍,去督导他们什么叫血债血偿!
面对皇爷爷的疑问,他面上只是从容一笑,解释道:“回皇爷爷,取名督导,是因这支部队战前核心任务,在于督促与指导。督促船厂进度,督促火器研发,指导全军进行跨海登陆演练。它是我大明远征东瀛的总枢机,是所有事宜的总协调。孙儿以为,名正,方能言顺,方能汇聚全力。”
一番话,有理有据,严丝合缝。
朱元璋看着侃侃而谈、谋定后动的孙儿,胸中那团被倭寇点燃的怒火,不知不觉已化作了滚烫的欣慰与冲天的豪情。
计划周详,思虑深远,怒时有雷霆之威,谋时有静水之深。
这,才是咱朱元璋的种!这才是大明江山未来的指望!
“好!”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洪亮的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连日来的闲适被一股锐利的杀伐之气取代,“就依你!咱准了!”
他大步走到朱雄英面前,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拍在孙儿已显坚硬的肩头上,虎目之中精光爆射,映着满室阳光,恍若实质:“这支南京督导总队,就交给你了!人,随你挑!将,任你选!三大营、五军都督府,全都得给你行方便!咱给你最大的权柄!咱只要你半年之后,给咱带出一支能踏平东瀛、扬我国威的虎狼之师!”
“孙儿——领旨!”朱雄英深深一揖到底,再抬起头时,眼中只剩下冰冷如铁、坚不可摧的寒光,那光芒比殿外的日光更加刺眼。
第274章 删除不征之国!远征东瀛!
翌日,卯时。
南京皇城的天空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奉天门外的广场上,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序列,肃然而立。
清晨的寒风带着一丝水汽,吹拂着官袍的下摆,却吹不散今日朝堂之上那股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氛。
失踪了数月之久的曹国公李景隆,和前段时间才刚刚归京的开国公常升,今日都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勋贵之列。
他们身着崭新的朝服,身姿笔挺,但脸上却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
两人分立左右,目不斜视,仿佛彼此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诡异的一幕,让周围的勋贵和大臣们都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疑窦。
“皇太孙殿下驾到——”
随着太监特有的悠长唱喏声,朱雄英在众人的跪拜和山呼千岁声中,缓步走上奉天殿的丹陛,在御座之上端然坐下。
珠帘在他额前轻微晃动,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那眼神中蕴含的威严,已经让任何人都无法再将他当做一个少年来看待。
“众卿平身。”
“谢殿下!”
待百官起身后,朱雄英并未急于开口,而是让侍立一旁的陈芜,按照流程询问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便立刻出班,手持象牙笏板,躬身奏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启奏殿下,臣有本奏!自殿下颁布国道建设计划以来,我大明全境的路政建设,已初见成效!”
此言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截至昨日,由高丽抵账而来的十万劳工,已全数分派至各地!京城至山东、陕西、北平、山西的三条主干道,已全线开工!山东济南府的水泥官窑,在殿下亲赐的新法之下,产量一增再增,如今每日可产三千石!品质上乘的水泥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使得路基之坚固,远超以往任何官道!按照此等进度,预计不出两年,我大明北方的交通网络,便可焕然一新!”
“好!”朱雄英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激动地出班奏报,语调高昂:“启奏殿下,国道之利,已然显现!路通则财通,水泥官窑的扩产,不仅未曾耗费国库分毫,反而因其卓越的性能,引得民间商贾争相采购,盈利颇丰!而道路的修建,更是带动了沿线地区的百业兴旺。国库收入,比之去年同期,已净增一成有余!此皆殿下高瞻远瞩之功啊!”
两份奏报,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所有人的心中。
在场的官员们,特别是那些当初对这些好高骛远的计划持怀疑态度的老臣,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钦佩,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
“殿下圣明!臣等为大明贺!为殿下贺!”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很快整个奉天殿内,便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赞颂之声。
朱雄英抬了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势自然散发,令大殿迅速安静下来。
他看着阶下百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爱卿的功劳,孤都记在心里。大明的变化,是君臣一心,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沉凝如铁:“然,今日除了这些喜事之外,孤还有一件关系到我大明国运与尊严的要事,要与诸位商议。”
众人心中一凛,都屏住了呼吸。
朱雄英的目光,如实质般缓缓扫过常升和李景隆,沉声说道:“开国公常升,曹国公李景隆,奉皇爷爷之命,远赴海外,查探邻邦虚实,于数日前归来。他们为我大明,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利箭般聚焦在了常升和李景隆的身上。
朱雄英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刺骨,一字一顿,杀机凛然:“据他们冒死带回的情报,我大明东面之邻,东瀛日本,狼子野心,对我大明国土,垂涎已久!”
“轰!”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整个奉天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朱雄英没有理会众人的骚动,声音愈发冰寒,继续投下惊雷:“他们不仅觊觎我大明,更是在其国中大放厥词,视我天朝为无物,称我大明承平日久,军备废弛,不堪一击!此等狂言,已非邻邦失礼,而是对我大明国威,最恶毒的挑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决断与威严,响彻大殿:“昨日,孤已与皇爷爷商议,并已取得皇爷爷的恩准。自今日起,将东瀛从不征之国名录之中,正式删除!”
删除不征之国?!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比刚才的东瀛觊觎还要大上十倍!
殿内顿时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决定震得心神俱颤。
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朱雄英便投下了最后一颗,也是最具毁灭性的重磅炸弹。
“孤意已决!半年之后,待龙江船厂宝船下水,我大明将集结王师,远征东瀛,扬我国威!为达成此目的,自即日起,成立一支专司对东瀛作战的新军,名为——南京督导总队!兵员三万,由孤亲自节制,总览对东瀛作战之一切事宜!”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朱雄英这一连串雷霆万钧的决定给震懵了。
这哪里是商议?这分明就是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常升和李景隆。
他们两人猛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不仅帮自己隐藏了不堪的经历,而且为了帮自己报仇,竟然如此迅速、如此决绝、如此霸烈的回应!
两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感佩,双双抢步出列,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眼眶瞬间通红。
“殿下知遇之恩,臣等万死莫辞!”
“殿下万岁!大明万岁!!”
他们的激动,如同火星溅入油库,瞬间点燃了整个武官集团的情绪。
一众武将,个个都是渴望建功立业之辈。
承平日久,他们早已按捺不住。
如今听闻有仗可打,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跨海远征,一个个顿时热血上涌,战意勃发,纷纷出列请战,吼声如雷:
“臣等附议!请殿下下旨,末将愿为先锋!”
“区区倭寇,弹丸之地,竟敢捋我大明虎须,必叫他有来无回!”
“殿下圣明!此战必胜!”
武将们群情激奋,高昂的战意几乎要掀翻奉天殿的殿顶。
然而,与武将们的狂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官集团那一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终于,吏部尚书詹徽颤颤巍巍地出班,作为文官之首,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在这片激昂的战吼中显得格外微弱而刺耳:“殿下……殿下,万万不可啊!”
“跨海远征,耗费巨大,非倾国之力不可为!我大明如今百废待兴,国道方才始建,怎能轻启战端?”
詹徽的话,立刻得到了大部分文官的支持。
御史大夫袁凯更是言辞激烈地奏道,额角青筋隐现:“殿下!前元倾国之力,两征东瀛,皆是铩羽而归,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大明又何必重蹈覆辙?请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啊!”
一时间,文官集团跪倒了一大片,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奉天殿内,泾渭分明。
一边是渴望建功立业、战意高昂的武将,一边是忧心国库、固守祖训的文官。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这座大明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之上,展开了激烈的碰撞,气氛剑拔弩张。
第275章 一本万利的远征
奉天殿内,檀香萦绕,却冲不散铁幕般凝重的空气。
光柱自高窗倾泻,尘埃在辉光中浮沉,时间仿佛在此凝结。
左侧,武将勋贵们手按剑柄,胸膛起伏,眼中燃着灼灼烈火。
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起伏,如一群嗅到血腥的猛虎,已望见踏平东瀛、功勋加身的赫赫未来。
右侧,文官行列一片死寂。
御史大夫袁凯与户部尚书等人面如白纸,宽大官袖下,攥着笏板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们交换着惊惶的眼神,仿佛已看见钱粮如潮倾泻、民力枯竭的惨淡图景。
两股意志在御座前无声绞杀,殿内每一寸空气都绷紧如弦。
御座之上,朱雄英的神情始终未变。
他俯视着伏地叩首的文官,目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眼前这场足以撼动任何君王的朝争,不过是他棋枰上早已推演千遍的残局。
他的视线缓缓移转,最终如冰刃般落在言辞最烈、身姿前倾的袁凯身上。
“袁爱卿。”朱雄英开口,声不高,却字字穿透殿宇,压下所有杂音,“你方才言及前元两征东瀛皆败,劝孤三思。孤问你,可知前元因何而败?”
袁凯一怔,心中暗松,以为殿下动摇,忙伏身扬声道:“回殿下,臣略知一二。前元之败,非战不利,实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尽失!”
他语速渐急,如开闸之水:
“其一,天时不佑!元军两度跨海,皆遇狂风巨浪,倭人谓之神风,舟毁人亡,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抗!”
“其二,地利不通!万里波涛,补给艰难。元军多北卒,不谙水性,晕浪者过半,更不识倭岛暗礁潮汐。纵使登陆,亦如浮萍无根,易被以逸待劳之敌分剿!”
“其三,人心不齐!”袁凯愈说愈激,面泛红光,“元军乃蒙、汉、高丽诸部杂凑,将帅异心,号令不一。战船皆迫高丽、江南工匠仓促而成,质陋材脆,不堪一击!如此军心涣散、器甲粗劣之师,安能跨海建功?殿下!前元之败,实属必然!我大明虽强,然东瀛终有沧海为屏,何必重蹈覆辙,行此劳民伤财、胜负难料之险举?”
一番陈词,掷地有声,文官队列中隐有颔首。
连吏部尚书詹徽也投来赞许一瞥。
御座之上,朱雄英嘴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他静待余音散尽,才缓缓开口,声仍平稳,字字却如重锤击心:
“袁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剖析甚详。”
话音微顿,袁凯等人眼底刚燃起的希冀骤然冻结。
“只可惜,你口中的前元,是蛮元!而我,是大明!”
“你说天时?”朱雄英声调骤扬,如裂长空,“所谓神风,不过夏秋海上常有的风暴!前元愚昧,不辨天象,贸然出海,自取灭亡!我大明钦天监观星测候,老舟师熟谙海途,季风规律尽在掌握!孤择冬春海晏之时东进,何来神风阻路?天时,在我!”
袁凯脸上血色尽褪,唇颤无声。
“你说地利?前元急功,不备舆图,自是盲人瞎马!而孤,在半年之内会数渡东瀛!到时候手中倭岛沿海舆图、港口水文,比其国主更详!地利,亦在我掌!”
武列中,常升、李景隆胸膛高挺,容光灼灼。
“最后,你说人和!”朱雄英嗤笑起身,步下丹陛,每一步都踏在群臣心跳之上,“前元之师,是乌合之众!而孤之南京督导总队,乃直属于孤的虎狼之师!兵是将之兵,将是孤之将,全军上下,唯孤命是从!战船,是龙江宝船厂巧匠所铸艨艟巨舰;兵甲,是兵仗局新造火铳火炮!如此锐旅,前元可有?!”
“天时!地利!人和!”朱雄英蓦然止步,身如孤峰,目光如电直刺袁凯,“袁爱卿,你告诉孤,这三者,哪一样,我煌煌大明不占尽?!”
“前元之败,于我大明,是镜鉴!是阶梯!是教我等——如何踏其尸骨,成其未成之业!”
石破天惊,殿宇俱寂。
袁凯身形摇晃,口张难言,额上冷汗密布。
文官集团如陷冰窟,一片死寂。
户部尚书再难自持,踉跄扑出,伏地哀嚎:
“殿下!纵使可胜……大明社稷也担不起这泼天耗费啊!跨海远征,万里馈粮,军费何止百万?战船、兵甲、粮秣、抚恤……项项皆如山银海!国库方见起色,实不堪此折腾!为一海外贫岛,耗空积蓄,若有闪失,国本动摇啊!此实……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
朱雄英脸上冰霜忽融,竟浮起一丝深不可测的笑。
他缓步归座,俯视脚下涕泪纵横的老臣,语带玩味:
“爱卿忧心国用,其情可悯。那你可知,东瀛最盛产何物?”
户部尚书茫然抬首:“臣……只知彼国多山少田,地瘠民贫,似产矮马、利刃……别无长物。”
“哈哈哈——”朱雄英纵声长笑,声震殿梁,“地瘠民贫?爱卿,你也被这表象所欺!你可知,那蛮荒岛屿之下,埋藏何物?”
他笑声骤止,目射精光,一字一顿:
“白银!是白银!掘之不竭、挖之不尽的白银!”
“东瀛,乃天赐我大明之银国!其矿脉之富,储量之巨,超乎想象!若能尽取,岁入可翻数番!得此银山,大明百年再无钱荒之忧!”
“轰——”
此言如霹雳炸响,文官皆瞠目失魂。
白银!无尽的白银!
户部尚书瘫跪于地,浑身剧震。
他比谁都明白:海量白银涌入,对宝钞贬值、交易维艰的大明意味着什么——那是千秋基业的铁基!
朱雄英满意地扫过一张张震骇的面容,知最后一击已碎其心防。
但他还要添上最后一把火——一把让他们无从抗拒的滔天烈焰。
“诸位爱卿体恤民力,孤,甚慰。”他语气转缓,似带感慨,“孤修国道,本为利民通商。然开山架桥,险峻异常,历年死伤民夫工匠甚众,孤每思之,心实恻然。”
文官中有人不自觉点头。
话音在此微妙一转,声稳而意凛:
“待征东功成,其国中数百万青壮,皆可为大明所用!皆为戴罪之身!日后所有开山、凿石、涉险之工,皆可付于彼辈!”
声不高,却寒彻骨髓。
“以彼之血,彼之骨,为我大明子民——铺一条煌煌盛世之途!”
“如此,既速基建,又免我百姓死伤。诸位爱卿,你们告诉孤——”
朱雄英声如终审:
“此举,是得不偿失,还是……一本万利?!”
殿内死寂。
文官皆跪地如槁木,神魂俱溃。
他们还能言何?
用敌土之银,为征伐之资;以敌国之民,筑我盛世之基。
这位年少储君所绘的蓝图,冷酷至残忍,却又诱惑至无法抗拒。
在国威、银山与万民安危之前,一切祖训、前鉴、仁德,皆碎为齑粉。
朱雄英俯视丹陛下那一张张信念崩塌的面容,深知——
此役,已定。
第276章 大明宗室的累累罪行
奉天殿的朝会,在一片泾渭分明的复杂气氛中落下帷幕。
武将勋贵们个个昂首挺胸,容光焕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议论着南京督导总队的选拔标准,畅想着未来跨海远征、封侯拜将的无上荣光。
而另一边,文官集团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虽然在殿上被皇太孙驳斥得体无完肤,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个远征决议,但一想到那天文数字般的军费开销,和可能引发的种种未知后果,他们就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朱雄英走下丹陛,对身后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恍若未闻。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龙行虎步之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挡在他前面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向两旁退开,躬身行礼,不敢直视。
他知道,今天的决议,给整个大明官僚体系施加了何等巨大的压力。
距离远征,只有半年。
这半年之内,户部要筹措军费,工部要督造战船,兵部要选拔兵员,兵仗局要研发火器……六部九卿,每一个衙门都将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样,疯狂地运转起来。
这其中牵涉到的利益纠葛、部门协调、物资调度,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但朱雄英才不管这些。
他现在只看结果。
他已经给了他们方向,给了他们动力——东瀛的白银和劳力。
如果在这等诱人的前景之下,还有人敢阳奉阴违,在背后下绊子、拖后腿,那么他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叫做“杀鸡儆猴”,什么叫做“皇储之怒”。
回到文华殿的书房,朱雄英脱下繁复的衮龙袍,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
他并未休息,而是直接坐到书案前,开始亲自草拟南京督导总队的组建章程和训练大纲。
从兵员的选拔标准,到将领的任命原则;从基础的体能训练,到复杂的登陆作战演习;从新式火器的列装,到后勤补给的保障……一条条,一款款,都在他的笔下逐渐清晰。
他要打造的是一支超越这个时代的无敌之师。
时间就在这紧张而充实的规划中缓缓流逝。
窗外的天色由正午的明亮,渐渐转为傍晚的昏黄。
朱雄英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端起手边的茶杯,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顺畅感。
远征东瀛的计划已经启动,国内的基建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他预想中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贴身的陈芜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滑了进来,低着头,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殿下,秦指挥使求见。”
“秦风?”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挑。
秦风,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家督察司指挥使,是他最锋利的耳目。
这个机构,独立于锦衣卫之外,专门负责监察那些锦衣卫不便插手的地带,尤其是针对宗室。
秦风轻易不会主动求见,一旦他亲自前来,必定是有万分紧急的要事。
“让他进来。”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笔。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如标枪般挺直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书房之中。他正是秦风。
“臣,叩见殿下。”秦风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起来说话。”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秦风的手上。
只见他双手之上,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
朱雄英的眼神瞬间一凝。
这是最高等级的密折,意味着里面的内容,足以动摇国本!
他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
秦风立刻恭敬地将木盒递上。
朱雄英接过木盒,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份用特殊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奏折。
他取出奏折,缓缓展开。
初时,他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像往常一样,审阅着来自下属的报告。
但随着目光的不断下移,他握着奏折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收紧。
他那原本舒展的眉峰,渐渐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一股冰冷至极的寒意,开始从他的身上弥漫开来。
那寒意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侍立在远处的太监,都感觉周身的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朱雄英的眼神,由平静转为锐利,再由锐利转为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奏折,一言不发,但整个书房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秦风依旧单膝跪在地上,头颅深垂,他知道,自己呈上的这份东西,是何等的分量。
镜头缓缓给到那份密折之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血和泪写成的。
那是家督察司的密探们,用关于大明各地藩王的累累罪状!
【罪状一:岷王朱楩】
“岷王朱楩,洪武二十三年就藩,封地甘肃岷州。其人天性暴虐,视民如草芥。就藩以来,横行无忌,借口王府卫队屯田,强占军屯、民田,累计达三万七千余亩!凡有不从者,或被其王府护卫活活打死,或被强行安上‘冲撞王驾’之罪,全家下狱!其治下良民,多被贬为王府佃户,名为佃户,实同奴隶,生杀予夺,皆在其一念之间。督察司密探查实,去年冬,有佃户张氏一家,因无力缴纳王府定下的八成租子,其主被活活冻饿而死,其妻女被岷王强行掳入府中,至今下落不明……”
【罪状二:肃王朱楧】
“肃王朱楧,洪武二十四年就藩,坐镇西北要冲甘州。肃王为人贪婪,无视朝廷‘不得与民争利’之祖训。其竟在封地之内,私设关卡,对往来西域之商队,课以重税!凡经甘州者,无论货物多寡,皆需缴纳高达三成的‘过路税’,所得银钱,皆入其个人私库。此举已令西域商路怨声载道,诸多商队宁愿绕行,也不愿再经甘州。长此以往,恐断我大明与西域之商贸往来,于国大损!有哈密国商人向督察司密探哭诉,其一船丝绸,半数被肃王强征,苦不堪言……”
【罪状三:蜀王朱椿】
“蜀王朱椿,洪武二十三年就藩,封地四川成都。蜀王素有贤名,礼贤下士,广纳文人,在士林之中,声望颇高。然,据督察司密查,其贤名之下,隐藏着酷烈手段!其在封地之内,勾结布政使、按察使等地方大员,结成利益之网,将整个四川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凡有官员敢于直言上书,或是不愿与其同流合污者,皆被其以各种手段打压排挤。更有甚者,去年有巴县县令刘忠,为人刚正,因不满蜀王府侵占百姓田地,暗中收集罪证,试图上京举报。然其行踪早已被蜀王察觉,蜀王竟先下手为强,罗织其‘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罪名,将其打入成都府大牢,月余之间,便将其折磨致死!其家人亦被流放。此事之后,川中官员,再无人敢言蜀王府半个‘不’字……”
……
奏折之上,一条条,一款款,罄竹难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室宗亲骄奢淫逸了,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是在喝大明百姓的血!
朱雄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的心中疯狂地燃烧、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想起了皇爷爷。
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一手建立了这个庞大帝国的男人,平生最恨的是什么?就是贪官污吏!就是鱼肉百姓!
第277章 伤亡名单
奏折的前半部分,记录着各地藩王的累累罪行:岷王朱楩的残暴,肃王朱楧的贪婪,蜀王朱椿伪善面具下的酷烈……
那一条条罪状,已让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书房内的气氛也随之压抑到了极点。
当他的目光,翻到密折的最后一页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一页上,记录的不再是藩王们的罪状,而是督察司的队员们,为了换来这些情报,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附录:人员伤亡录】
“……督察司第七小队,于成都府调查蜀王府勾结地方官员一案时,三名队员身份暴露,遭到王府爪牙与地方官府的联合追杀。队员赵敬臣被捕,受尽酷刑,宁死不屈,最终被秘密处死于府衙大牢。另两名队员虽被救回,但已是重伤垂死,接应人员寻到他们时,二人浑身浴血,身上刀口深可见骨,不下十几处,经脉尽断,余生恐难再起……”
“……甘州布政司经历,周正,为人刚正,暗中协助我司调查肃王私设关卡一案。事泄,被肃王诬陷其通敌谋反,全家七口,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幼孙,尽数满门下狱,至今生死未卜……”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如同一把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朱雄英的心脏。
这些人,都是他亲手挑选的忠诚之士!
是他的眼睛!
可如今,他们却因为自己的命令,惨死在了自己亲叔叔们的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朱雄英的胸腔中猛然喷涌而出!
“砰!”
一声巨响!
朱雄英一掌重重地拍在面前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龙案之上!
坚硬的桌面应声而裂,一道清晰的裂痕从他的掌心处,一直蔓延到桌案的另一头。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飞起,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流了一桌,与奏折上的墨迹混在一起,一片狼藉。
“好!好一群国之蛀虫!好一群孤的好皇叔!”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之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眼神中的杀机,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沉沉的暮色,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真当孤的刀,不够快么?!”
秦风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从未见过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下,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
他知道,殿下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朱雄英在原地站了良久,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才渐渐地被他那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却变得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
他冷笑起身,负手踱至窗前,看着窗外那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宫殿轮廓,心中的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杀人,很简单。
但杀的是朱家的宗亲,是他名义上的皇叔。
一个无解的难题,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如今皇爷爷尚在……”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老人家戎马一生,杀伐果断,但唯独对这家人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更何况,孤也曾亲口答应过皇爷爷,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便绝不会动他们……”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但如今,他们这算安分守己吗?!强占民田,私设关卡,残害忠良,谋害朝廷命官!这一桩桩,一件件,形同谋逆!”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可若就此诛杀宗亲,必将引起天下非议,动摇宗室根本!皇爷爷那一关,就过不去!那些躲在暗处的腐儒,会说孤刻薄寡恩,残害叔伯!甚至……甚至可能会引起其他手握重兵的藩王忌惮……”
“但若放任不管,今日死的是孤的密探,明日死的就是朝廷的命官!不出几十年,我大明的根基,必被这些无法无天的蠹虫,从内部彻底蚀空!”
攘外,必先安内。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可如今,东瀛之战迫在眉睫,正是需要全国上下万众一心的时候。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藩王动手,一旦处理不好,引发内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杀,还是不杀?
动,还是不动?
朱雄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两难绝境。
他可以凭借雷霆手段,压服朝堂百官,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擘画一个强盛帝国的蓝图。
但在“家法”与“国法”的冲突面前,在“亲情”与“天下”的抉择面前,即便是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棘手与无力。
这盘棋,该怎么下?
第278章 宗藩新条例
文华殿的书房内,寂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依旧摆在龙案的一角,侍立在殿角的内侍陈芜,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更不敢上前去更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场,正以御座上的那位皇太孙为中心,笼罩着整个大殿。
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双眼,他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毫无生气的玉石雕塑。
唯有他那紧紧锁在一起的眉头,和偶尔在烛光下微微抽动一下的眼皮,才显示出在他的内心深处,正进行着一场何等激烈的天人交锋。
跪在地上的秦风,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知道,殿下此刻正在思考的是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甚至影响整个大明未来走向的重大决策。
朱雄英的脑海中,此刻正风起云涌,无数个念头、无数条对策,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却又被他一一否决。
第一个浮现的,是最直接、最解恨的念头——杀!
“直接派兵,以雷霆之势,将岷王、肃王、蜀王这些罪大恶极之辈,尽数锁拿回京,明正典刑,告慰我那些惨死的部下和受尽欺凌的百姓!”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带来了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感。
但几乎是瞬间,就被他冰冷的理智给掐灭了。
“不行……操之过急了。”
他看见了血流成河的景象,但那血,不仅仅是藩王们的,还有更多无辜将士的。
“如今新政刚刚推行,国道建设、宝船监造,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对高丽之战的红利尚在消化,国力虽有增长,但还远远没到可以随意开启一场伤筋动骨的内战的地步。西北边防,尚需肃王等地藩王震慑蒙古部落;西南土司,亦有蜀王在其中斡旋。若此刻对他们动手,一旦处置不当,引发连锁反应,北边和西边的藩王们,如晋王、燕王,他们会怎么想?是会坐视不理,还是会兔死狐悲,联合起来对抗朝廷?”
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眼下,时机未至,强行发难,恐生大乱,只会让筹备中的东瀛之战,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灭杀之路,不通。
那么,退而求其次——严惩。
“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削其护卫,夺其封地,将他们圈禁在京,让他们做个富家翁,老死于此。”
这个念头,听起来似乎更加稳妥。
但朱雄英稍一深思,便发现了其中更大的凶险。
“必须拿捏分寸……可这个分寸,又在哪里?”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循环。
“惩罚轻了,比如只是下旨申饬,罚没一些钱财,那对他们而言不痛不痒,只会让他们认为朝廷软弱可欺,日后行事将更加骄纵、更加隐秘,只会让督察司付出更大的代价。”
“可惩罚重了,比如夺其兵权、削其封地,那与直接杀了他们何异?只会瞬间激化矛盾,逼其狗急跳墙!一个藩王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手握重兵、心怀怨恨的藩王联合起来!到那时,局面将比直接开战更加被动!”
杀,会引发内乱。
不杀,等于纵容。
重惩,会逼反。
轻饶,是养虎。
仿佛无论走哪条路,前面都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朱雄英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困住了,越是挣扎,这张网就收得越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龙案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叩击着。
“笃……笃……笃……”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也敲击在秦风和陈芜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了小半。
“笃”的一声,那叩击桌案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朱雄英,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一道无比锐利的光芒,从他的眸中一闪而过!
仿佛撕裂了黑夜的闪电,将他面前所有的犹豫、愤怒、挣扎,都劈得粉碎!
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在这一刻,沉淀、凝结,最终化为了冰冷至极的决断。
他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不杀,但也不能轻饶!”
秦风闻言,身躯猛地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杀,却又不轻饶?这……该如何做到?
只见朱雄英重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的气势已经焕然一新。
他没有去看那份写满罪状的密折,也没有去拟写任何一道针对岷王等人的处置圣旨。
他反而将那份血泪交织的密折,轻轻地推到一旁,铺开了一张全新的宣纸。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停在宣纸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思考,在酝酿。
他要写的不是一道简单的圣旨,而是一张为大明所有藩王,精心编织的牢笼!
许久之后,他终于落笔。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留下了一行行苍劲有力、却又锋芒内敛的字迹。
“《宗藩条例》新篇,其一:”
“凡亲王护卫,乃朝廷所授,为护卫王府、彰显宗室体面之用。自即日起,各藩王护卫,非有圣旨或兵部令,不得擅出王府十里之外。违者,以谋逆论处!”
秦风在心中默念着这一条,眼睛越睁越大
!这一条看似寻常,却是釜底抽薪之计!
将藩王的爪牙,死死地锁在了王府周边,他们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动用王府护卫,在整个封地之内,横行无忌!
朱雄英笔锋不停,继续写下第二条。
“其二:国朝之官,乃天子之臣,非藩王之私属。自即日起,凡各藩王封地之内,自布政使至县令,其任免、考核、升迁,皆由吏部与督察院共同核准,直禀孤与陛下。王府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地方政务。违者,以逾制论处!”
这一条,更是直接斩断了藩王伸向地方官场的黑手!
让他们再也无法将封地,经营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其三:国朝之法,大于宗亲之情。自即日起,凡各藩王封地之内,一切刑案,无论军民,皆需上报各地按察使司,并由三法司复核。王府无司法之权,更无擅自用刑、审判、定罪之权。违者,以乱法论处!”
秦风的心脏,已经开始狂跳!
兵权、官权、法权!
这三条下来,几乎将藩王们在封地内的特权,剥夺得干干净净!
他们除了一个尊贵的头衔和丰厚的俸禄之外,几乎与一个普通的富家翁无异!
然而,秦风知道,这虽然狠,但还是会引起藩王们的激烈反弹。
因为这剥夺得太明显了。
可当他看到朱雄英写下的最后一条时,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其四:天家仁善,恩泽广布。为示皇恩浩荡,使宗室子弟,皆能沐浴天恩。自即日起,凡亲王薨,其爵位由嫡长子继承。其余诸子,皆可由亲王在世时,上奏朝廷,分封为郡王。朝廷将依据其封号,于其父王封地之内,另行划拨田亩、城池,以为食邑……”
秦风初看之下,还有些不解,这不反而是给了藩王们更大的恩典吗?让其他的儿子也能封王?
但当他细细品味之后,一股寒气,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那无比阴狠的关节!
一个亲王的封地,或许广袤无比。
可若是他的十个儿子,都分出去做了郡王,每个人都要分走一块土地和城池。
那么,传到嫡长子手中的,还剩下多少?
而那些分出去的郡王,他们又会有自己的儿子……
一代,两代,三代之后……
一个庞大的封地,就会被自然而然地分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只能勉强维持体面的小地块!
到那时,他们还有什么资本和朝廷对抗?
这……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一剂包裹着蜜糖的剧毒!
一招足以在百年之后,让所有藩王之患,都消弭于无形的绝户计!
朱雄英写完最后一句,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并没有将这份足以震动天下的文书交给秦风,而是将其小心地折叠好,放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转向了侍立在殿角的内侍。
“陈芜。”
“奴婢在。”陈芜立刻小步上前,恭敬地垂首。
“去,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让他立刻来文华殿见孤。”朱雄英的声音平静而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遵旨。”陈芜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退下,快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秦风依旧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知道,殿下写下的那份《宗藩条例》是因,而接下来召见锦衣卫指挥使,便是要行雷霆手段的“果”了。
一场针对大明宗室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不多时,身着飞鱼服的蒋瓛,便步履匆匆地赶到了文华殿。
“臣蒋瓛,参见殿下!”
“平身。”朱雄英抬了抬手,直接开门见山,“蒋瓛,孤交给你一个差事。”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递了过去:“这份名单上的人,你即刻安排最得力的人手,亲自带队,分别去他们的封地,将他们请到京城来。”
蒋瓛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名单上赫然写着:岷王朱楩、肃王朱楧、蜀王朱椿……
这……这都是当朝亲王啊!
“殿下,这……”蒋瓛心中巨震,有些迟疑。
朱雄英的眼神陡然一冷:“怎么,有难处?”
“臣不敢!”蒋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只是……只是该以何种名义?”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缓说道:“就说……皇爷爷想他们了。”
第279章 岷王、肃王、蜀王入京(一)
文华殿内,烛火摇曳。
蒋瓛手持那份薄薄的名单,却感觉重如千钧。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岷王、肃王、蜀王……这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位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实权亲王,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宗室贵胄。
而现在,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太孙,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语气,让自己去将他们“请”回京城。
“就说……皇爷爷想他们了。”
这句温情脉脉的话,听在蒋瓛的耳中,却比任何严词厉令都更让他感到心惊胆寒。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隐藏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臣,遵旨!”
蒋瓛重重叩首,接过这道足以震动天下的命令,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沉稳,眼神中充满了作为帝王爪牙的冷酷与决绝。
他知道,这是皇太孙对他的考验,也是他弥补当初失察之罪的最好机会。
办好了,他还是殿下最信任的利刃,办砸了,他万死莫辞!
走出文华殿,蒋瓛立刻回到了锦衣卫镇抚司。
整个衙门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一道道密令从蒋瓛的口中发出,三支最为精锐的锦衣卫缇骑,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每一个成员,都是从刀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精锐,心如铁石,只知服从。
针对三位性格迥异的亲王,蒋瓛下达了三份截然不同的行动指令。
夜半三更,三支队伍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分别朝着甘肃岷州、甘肃甘州、四川成都,三个方向,绝尘而去。
半月后,甘肃,岷州。
岷王朱楩,正赤裸着上身,在王府的演武场上,与几名王府护卫进行着残酷的实战演练。
他天性暴虐,以折磨人为乐,手中的木棍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阵风声,狠狠地抽在护卫的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那几名护卫被打得皮开肉绽,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废物!一群废物!”朱楩一脚将一名护卫踹翻在地,正准备继续施暴,一名王府总管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王……王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一队京城的兵马,已经把王府给围了!”
“什么?!”朱楩眉头一皱,随手扔掉木棍,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京城的兵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围本王的王府!召集护卫,跟本王出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本王今天非得剥了他的皮!”
他对自己封地之内,就是绝对的土皇帝,根本没把所谓的京城兵马放在眼里。
然而,当他气势汹汹地带着数百名王府护卫,冲到王府大门前时,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凝固了。
只见王府之外,黑压压地站着近千名骑士。
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飞鱼服,外罩精钢打造的甲胄,腰间悬挂着狭长的绣春刀。
每一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冲天而起,竟让他手下那群作威作福的王府护卫,吓得两腿发软,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一名锦衣卫千户,缓缓上前一步,手中高举着一块金牌,面无表情地说道:“锦衣卫奉皇太孙殿下令,前来恭请岷王殿下,回京探望皇上。王爷,请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名为“恭请”,但那阵仗,分明就是押送!
朱楩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他指着那千户,怒吼道:“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本王乃当朝亲王,没有陛下圣旨,谁敢动我?!”
那千户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轻轻地一挥手。
“唰!”
身后近千名锦衣卫缇骑,整齐划一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岷王府。
“殿下有令,”千户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若岷王殿下不愿配合,那就是抗命不遵!锦衣卫可便宜行事!”
“你……你们敢!”朱楩彻底慌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群人,是真的敢杀他!
这些人不是他封地里那些唯唯诺诺的官员,他们是天子爪牙,是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王爷,”千户缓缓地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您在岷州做下的那些事,真以为京城里,就没人知道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朱楩的心理防线。
他瞬间想起了自己强占的田亩,虐杀的百姓,还有那些被他全家下狱的无辜之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另外,”千户的目光扫过朱楩身后那些色厉内荏的王府护卫,淡淡地说道,“沿途匪患猖獗,为保王爷安全,自即刻起,王府护卫队,暂由我锦衣卫接管指挥。王爷,请吧。”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身后,一条由刀锋组成的通道,已经为岷王朱楩,准备好了。
……
与此同时,甘肃,甘州。
与岷州的剑拔弩张不同,负责“恭请”肃王朱楧的锦衣卫队伍,则选择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甘州,作为丝绸之路的要冲,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
肃王朱楧的王府,修建得比岷王府要奢华数倍,府中亭台楼阁,珍玩满目,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此刻,朱楧正把玩着一枚西域进贡的夜光杯,听着手下人汇报昨日私设关卡又收了多少重税,脸上满是贪婪而满足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名锦衣卫百户,手捧着一份户部文书,在王府官员的引领下,恭敬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并未跟一兵一卒,显得极为寻常。
“下官锦衣卫百户孙祥,参见肃王殿下。”
朱楧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锦衣卫的人?来本王这里做什么?还拿着户部的文书?”
孙祥躬身道:“回王爷,下官奉皇太孙殿下之命,前来与王爷核对一笔账目。”
“账目?”朱楧心中一突,但随即冷笑道,“本王的账,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锦衣卫来核对了?”
第280章 岷王、肃王、蜀王入京(二)
孙祥不卑不亢,打开文书,呈了上去,口中说道:“殿下说,自开通西域商路以来,甘州上缴朝廷的商税,比之洪武初年,不增反减。殿下对此十分困惑,特命下官带来一份从西域商人处得来的货物清单,想请王爷帮忙看看,是不是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欺瞒了王爷和朝廷。”
朱楧接过那份所谓的清单,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近三个月来,从甘州过境的商队、货物种类与数量,其详尽程度,比他自己王府的账本还要清晰!
而在清单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个根据货物总量估算出的、应缴税款的天文数字。
这个数字,与他实际上缴给朝廷的数目,相差了何止百倍!
这哪里是来对账的,这分明就是来索命的!
“这……这定是那些西域刁民伪造的!”朱楧色厉内荏地将清单拍在桌上。
孙祥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态,依旧微笑道:“殿下说得是。所以殿下才想请王爷您亲自回京一趟,一来是皇上也想您了,一家人聚聚;二来,您也可以当着皇上和朝中诸公的面,跟户部和那些西域商人,把这笔账,好好算算清楚。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软中带硬,直接将朱楧逼入了死角。
回京对质?他拿什么去对质?这份清单一出,他贪墨的罪行便已是铁证如山!
朱楧只觉得手脚冰凉,他贪婪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要栽在这无尽的财富之上。
他瘫软在椅子上,半晌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已无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颤抖着声音说道:“好……本王……随你回京。”
孙祥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对着门外轻轻拍了拍手,立刻有数十名精悍的锦衣卫涌入殿中。
“为保王爷安全,自即刻起,王府护卫队,暂由我锦衣卫接管指挥。”孙祥客气地补充道,“另外,殿下有令,王府所有账册,一并封存,带回京城交由户部核算。”
说罢,他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一队锦衣卫立刻直扑王府的账房而去,另一队则迅速接管了王府的防务。
朱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多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所记录下的罪证,被一箱箱地抬走,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化为了泡影。
踏上回京的路途,朱楧坐在看似舒适的马车里,却如坐针毡。
车外,是锦衣卫缇骑“贴身护卫”,名为保护,实则将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死死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囚徒。
他脑中疯狂地思考着脱身之策。
父皇虽然严苛,但终究念及父子之情,自己或许可以痛哭流涕,乞求父皇饶恕。
可那位皇太孙侄儿……朱楧一想到那个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的侄子,心中就涌起一股寒意。
他该如何才能在这对祖孙的手中,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富贵?
……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川,成都。
蜀王朱椿的王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名身着锦衣卫指挥同知官服的中年男子,正满面春风地与蜀王朱椿,在王府的花园中品茶对弈。
此人名叫刘吉,是蒋瓛的左膀右臂,以心思缜密、笑里藏刀而着称。
“王爷棋艺高超,下官佩服,佩服啊!”刘吉笑着将手中的棋子放下,拱手称赞道。
蜀王朱椿轻抚长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派儒雅贤王的风范:“刘大人谬赞了。不知刘大人此次奉命前来,所为何事啊?竟还带来了如此厚礼,让本王实在愧不敢当。”
刘吉带来的队伍,不过百人,个个彬彬有礼,还带来了许多京城的珍玩特产,礼数周全到了极点。
刘吉哈哈一笑,说道:“王爷说笑了。殿下与陛下,时常在宫中念及王爷,说您就藩在外,劳苦功高,特命下官前来探望。另外,陛下近来龙体康健,只是时常思念诸位皇子,便让下官来请王爷回京一趟,一家人,也好聚一聚,共享天伦之乐。”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充满了人情味,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朱椿的心,却早已沉了下去。
他素有贤名,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
他从刘吉那看似热情的笑容背后,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而且,哪有请人探亲,是让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自带队前来的?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哦?父皇竟如此挂念本王,真是让本王惶恐。”朱椿试探着问道,“不知父皇,可有召见其他兄弟?”
刘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看似随意地说道:“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不过,下官出京之时,倒是听说,指挥使大人,亲自派了人,往甘肃方向去了。想来,也是去探望岷王和肃王两位殿下吧。”
“轰!”
朱椿的脑海中,如同响起了一声炸雷!
岷王、肃王!他们两个是什么货色,朱椿心里一清二楚!朝廷同时对他们三人动手,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难道自己在四川做的那些事情,暴露了?!
一瞬间,那个被他罗织罪名、折磨致死的巴县县令刘忠的脸,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王爷,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啊。”刘吉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朱椿强笑着掩饰,“只是想到即将能面见父皇,心中激动罢了。不知我们,何时启程?”
“事不宜迟,明日便可启程。”刘吉放下茶杯,笑着说道,“对了,王爷,殿下还特意嘱咐了。说蜀道艰难,恐有匪患。为保王爷万全,您府上的护卫,就与我的人马合兵一处,由下官统一调度,您看如何?”
朱椿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连最后一点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他留啊!
他看着刘吉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那笑容的背后,隐藏着一把随时都可能出鞘的利刃。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再也飞不出去了。
三位实权亲王,在同一时间,被锦衣卫以“探亲”的名义,从各自的封地“请”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短短数日之内,传遍了整个大明!
一时间,朝野震动!
从西安的秦王府,到太原的晋王府,再到北平的燕王府……所有藩王,在接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恐惧!
他们疯狂地派出探马,打探消息,彼此之间信使往来不绝。
一股巨大的疑云,笼罩在所有朱家宗室的心头。
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年轻的皇太孙,究竟想要干什么? 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
应天府内,更是暗流汹涌。
百官们在朝会之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81章 威逼
自离开封地的那一刻起,岷王朱楩、肃王朱楧、蜀王朱椿三人的心中,便被巨大的恐惧和不安所笼罩。
长达一个月的路途,名为“探亲”,实为押送。
他们乘坐着外表华丽、内里却坚固如囚笼的马车,在锦衣卫缇骑的“贴身护卫”下,一路朝着帝国的权力中心——应天府而来。
他们心中曾有过无数种猜测,也曾幻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父皇年迈,真的只是想念儿子了?或许是那位年少的皇太孙,想敲打一下他们,罚些钱财了事?
然而,当他们抵达应天府,真正踏入这座雄伟的京城时,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迎接他们的,并非宫中前来传旨的太监,也非礼部安排的仪仗。
他们被锦衣卫的队伍,直接从京城那宽阔的驰道上,引向了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文华殿。
这里,是皇太孙朱雄英的居所与处理政务之所。
不入皇宫面圣,却先入东宫面见皇储。
这其中所代表的政治含义,足以让任何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他们此行的罪名,将由皇太孙亲自来审理、定夺!
当三位亲王,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走入那座象征着帝国未来的宏伟大殿时,他们彻底呆住了。
文华殿内,温暖如春,陈设典雅。
但此刻,这富丽堂皇的大殿,却被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气氛所笼罩。
殿中没有多余的侍从,只有御座之上,他们那位年仅十八余岁、身着玄色常服的侄儿,皇太孙朱雄英。
以及堆积在朱雄英书案之上,那如山一般高,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奏折与卷宗!
那些卷宗,并非寻常的黄纸奏本,而是用特殊的油布包裹,上面还盖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鹰”形印章。
岷王朱楩的暴虐,肃王朱楧的贪婪,蜀王朱椿的伪善,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同一种情绪——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催命符!
“三位皇叔,一路远来,辛苦了。”
御座之上,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喜怒。
他甚至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们看座。
可此刻,哪里还有人敢坐?
三人连忙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说道:“臣参见殿下,不知殿下召臣等前来,所为何事?”
朱雄英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只是从那如山的卷宗顶上,轻轻地拿起了一份最薄的册子,缓缓地摊开。
“秦风,”他淡淡地说道。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家督察司指挥使秦风,如同鬼魅一般悄然上前,单膝跪地。
“将这份伤亡录,拿给三位王爷过目。”
那份册子,正是记录着督察司探员们血泪代价的附录!
秦风恭敬地接过,分别递到了三位亲王的手中。
当岷王看到“队员张虎、李全……力战而亡,身中十七刀”时,他那握着册子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当肃王看到“甘州布政司经历周正……全家七口,满门下狱”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而当蜀王看到“队员赵敬臣被捕,受尽酷刑……另两名队员重伤垂死,经脉尽断”时,他那张一向以温文儒雅示人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三位皇叔,看完了?”朱雄英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这些都是孤的臣子,是大明的忠良。他们都死在了三位皇叔的封地之内。”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缓缓打开。
“岷皇叔,洪武二十三年就藩,至今七载。你强占军民田亩三万七千余亩,逼良为奴,虐杀佃户一十有三。去年冬,佃户张氏一家,因无力缴纳八成租子,其主被活活冻饿而死,其妻女被你掳入府中……孤说的,可有错漏?”
朱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又拿起另一份卷宗。
“肃皇叔,你坐镇甘州,私设关卡,对往来商队课以重税。这三年来,你私吞的税银,累计高达一百二十万两!足以抵得上我大明一年商税的两成!你府中的珍玩,比之皇宫大内,亦不遑多让……这些账目,孤可有算错?”
肃王朱楧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他引以为傲的万贯家财,此刻却成了悬在他脖颈上的一把利刃。
最后,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强撑着站立的蜀王朱椿身上。
“蜀皇叔,三位皇叔之中,你的名声最好,素有蜀秀才之称。你礼贤下士,广纳文人,是父皇眼中最孝的儿子。”
朱雄英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可你,为了将四川经营成你自己的独立王国,勾结地方,打压异己。巴县县令刘忠,不过是想上京举报你侵占民田,你便罗织罪名,将他全家下狱,把他一个朝廷命官,活活折磨致死!皇叔,你府上那些文人墨客,若是知道你这贤名之下,是何等的肮脏与血腥,不知会作何感想?”
“哐当!”
蜀王朱椿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整个人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绝望。
身败名裂的恐惧,对他而言,远比死亡更加可怕!
看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三位亲叔叔,朱雄英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为他们,指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黄泉路。
“孤今日,给三位皇叔两条路选。”
“第一条路,”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积如山的罪证,“孤会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全部移交三法司,呈给皇爷爷御览。以皇爷爷的脾气,你们觉得,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第282章 利诱
他仿佛是在替他们着想,轻声提醒道:“处死都是轻的。你们的家人,会被尽数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你们的封国会被朝廷收回。你们的名字,会永远地被钉在宗室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三位藩王的心上,让他们本就崩溃的精神,几近破碎。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帝王,对待贪官污吏,对待鱼肉百姓之人,手段是何等的酷烈!
而他们犯下的罪行,比那些贪官污吏,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他们陷入无尽绝望之时,朱雄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魔鬼的低语,带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当然,还有第二条路。”
三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渴望,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孤,可以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为天下宗室做表率的机会。”朱雄英缓缓地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孤可以把这些罪证,暂时压下。你们的性命,你们家人的富贵,都可以保全。”
“殿下!臣愿戴罪立功!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岷王朱楩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地磕头。
“臣也愿意!臣愿将所有家产,尽数献给国库!”肃王朱楧也连忙喊道。
唯有蜀王朱椿,瘫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身败名裂……身败名裂……”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他们,直到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孤要你们做的,很简单。”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那份早已拟好的奏疏,连同另一份写满了条文的《宗藩条例》新篇,一并交给了秦风。
“拿给三位王爷看看。”
秦风将两份文书,呈到三人面前。
当看到那份《恳请朝廷规范宗藩行为、以固国本奏疏》时,他们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但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那份《宗藩条例》新篇的具体内容时,三人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限制护卫、不得干涉地方政务、剥夺司法之权……前三条,每一条都是在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几乎将他们变成了一个空有王爵的囚徒!
而当他们看到最后一条,那所谓的“推恩令”时,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岂能看不出这“恩典”背后那足以断子绝孙的毒计?!
“不……不可!”岷王朱楩失声叫了出来,这是要了他们所有藩王的命根子啊!他刚想反抗,却迎上了朱雄英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后面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肃王朱楧的脑子飞速转动,他看向另外两人,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当这个出头鸟。
蜀王朱椿则面如死灰,他知道,从这位皇太孙拿出这份条例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朱雄英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三位皇叔似乎有异议?”他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也罢。既然你们不愿意为宗室做表率,那孤就只能选择第一条路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给他们最后的通牒:“当然,若是三位皇叔愿意联名上奏,助孤推行此条例。孤可以向你们保证,事成之后,你们的王爵或可保留,孤还会在将来为你们寻一个好去处,让你们安享晚年,富贵一生。”
“否则……”朱雄英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如同三把利剑,悬在了三人的头顶。
是签下这份“卖身契”,当一个富贵囚徒,还是现在就被拖出去,落得个身死遗臭万年的下场?
殿内一片死寂。
最终,还是蜀王朱椿,惨然一笑,捡起了地上的笔,用颤抖的手,在那份奏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岷王和肃王,在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中,也相继画押。
他们看着朱雄英那张年轻却又深不见底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比面对父皇还要深刻的恐惧。
……
皇宫。
朱元璋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那沉寂的宫苑。
自三位亲王被“请”入京城的消息传来,他便一言不发,但整个皇宫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三分。
他知道,这是他那个宝贝大孙的手笔。
他更知道,他这个孙儿,绝不会无的放矢。
“陛下,皇太孙殿下求见。”一名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朱元璋转过身,缓缓走回龙椅坐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之后,朱雄英手捧着数份奏疏,步履沉稳地走入大殿。
他没有抬头,径直走到殿中,跪倒在地。
“孙儿,参见皇爷爷。”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只是用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跪在下面的孙儿。
“是你让蒋瓛,把他们三个,请回来的?”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孙儿自作主张。”朱雄英的回答,不卑不亢。
“胆子不小。”朱元璋冷哼一声,“你可知,无故锁拿亲王,是何等大罪?若是传出去,天下藩王,会如何想?满朝文武,又会如何议论你这个皇太孙?”
朱雄英依旧没有抬头,只是从怀中,将那份记录着岷王、肃王、蜀王累累罪行的密折,高高举过了头顶。
“孙儿并非无故,只是有些事情,孙儿不敢欺瞒皇爷爷,特请三位皇叔回京,当面对质。”
“哦?”朱元璋示意太监将密折呈上。
他接过密折,缓缓展开。
初时,他的脸色还算平静。
但随着目光的下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开始逐渐布满阴云。
当他看到岷王强占民田、虐杀佃户时,他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当他看到肃王私设关卡、鲸吞国税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蜀秀才朱椿,竟为了维护自己的独立王国,而罗织罪名、残害朝廷命官时……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重重地拍在了龙案之上!
坚硬的梨花木龙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畜生!一群畜生!!”
第283章 禅位的念头
滔天的怒火,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猛然爆发!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恐怖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宫殿!
“咱朱家的脸,都让这群畜生给丢尽了!咱当年杀贪官,诛酷吏,就是为了让百姓能有条活路!可咱的亲儿子,竟然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干着比那些贪官酷吏,还要恶毒百倍的勾当!”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殿中来回踱步,口中不断地怒吼着:“杀!必须杀!将这三个逆子,给咱拖到午门外,处死!传旨!立刻传旨!”
看着暴怒如雄狮的皇爷爷,朱雄英的心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非但没有附和,反而重重地叩首,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说道:“皇爷爷,息怒!三位皇叔罪该万死,但……不能就这么杀了!”
“嗯?!”朱元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雄英,“咱杀几个祸国殃民的儿子,谁敢说半个不字?!”
“皇爷爷,叔叔们毕竟是您的亲儿子,是咱朱家的血脉。”朱雄英抬起头,迎着朱元璋的目光,恳切地说道,“若是全部杀了,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我朱家刻薄寡恩?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记载您这位开国之君?孙儿不想皇爷爷的圣名,因为这几个不肖子孙而蒙上污点!”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朱元璋那燃烧的怒火之上,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朱雄英见状,立刻将那份由三位藩王联名画押的奏疏,呈了上去。
“皇爷爷,孙儿已经擅自审问过三位皇叔。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他们已经幡然悔悟,痛心疾首。”
他刻意将“幡然悔悟”四个字,说得极重。
“为了给天下一个交代,也为了不让皇爷爷您难做,孙儿斗胆,给了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这是他们三人,联名上奏的《恳请朝廷规范宗藩行为、以固国本奏疏》!”
朱元璋狐疑地接过那份奏疏,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三个儿子的亲笔签名和画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神情坦然的孙儿,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幡然悔悟?戴罪立功?”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是咱这个好圣孙,逼着他们悔悟的吧?”
朱雄英没有否认,而是将自己早已拟好的那份《宗藩条例》新篇,一并呈上。
“皇爷爷圣明。孙儿以为,杀,只能解一时之恨,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今,三位皇叔已经主动请求朝廷严加管束,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颁布新规,既能惩戒首恶,又能警示后人,更能彰显您的仁德之心,岂不比单纯的杀戮,要好上百倍?”
朱元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过那份《宗藩条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限制护卫、不得干政、剥夺法权……看着前三条,他的眼神越来越亮。而当他看到最后一条“推恩令”时,即便是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眼神,看着自己的孙儿。
那眼神中,有震惊,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这哪里是条例?这分明是一剂足以在百年之内,将所有藩王之患,都消弭于无形的绝户计!而且,还是用“恩典”做包装的阳谋!
“好……好一个推恩令!”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干涩,“咱当年只想着让儿子们为大明镇守四方,却没料到,这尾大不掉之势,竟成了心腹大患。咱想不到的,咱做不到的,却被咱这个好孙儿,给做到了。”
他将条例缓缓放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朱雄英:“你一定要推行这个宗藩条例?”
朱雄英迎着皇爷爷那如刀锋般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挺直了脊梁,重重地叩首,语气无比坚定。
“孙儿,一定要推行!”
“皇爷爷,您请想。如今您尚在人世,龙威犹存,这些皇叔们便敢如此无法无天,鱼肉百姓,视国法为无物!若是将来……将来您百年之后,他们手握重兵,盘踞地方,只会变得更加变本加厉!到那时,他们损害的,将是我整个大明的根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沉痛,和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为了我大明的千秋基业,为了不让您一手打下的江山,从内部被蛀空!这个恶人,孙儿必须当!这天下的骂名,就让孙儿一人来背吧!”
听完这番话,朱元璋久久没有言语。
他眼中的锐利和怒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心疼。
他沉思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他来到朱雄英面前,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不能担这个骂名。你是未来的君主,你的名声,要干净。这收拾他们的事,就由皇爷爷来吧。”
他说着,转过身,拿起那方沉重的大明玉玺。
他的手,在这一刻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显示出这位铁血帝王内心深处同样激烈的挣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些慌神地将玉玺重重地盖在了那份《宗藩条例》之上。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的背影,看着他那有些颤抖的手,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不孝的孙子,用江山社稷做要挟,逼着这位一生要强的老人,亲手斩断自己的血脉亲情。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朱雄英竟狠狠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力道之大,让他嘴角瞬间溢出了一丝鲜血。
“大孙!”朱元璋猛地回过身,看到这一幕,顿时心疼如刀绞。
他几步冲上前,捧起朱雄英的脸,用自己那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嘴角的血迹。
“你这是做啥!你这是做啥啊!”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孙儿,安慰道:“痴孩子,其实你这么做,皇爷爷心里都清楚。你都是为了咱大明,你别责怪自己,你是对的!你比咱……比咱看得远!”
朱元璋将孙儿紧紧地揽入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和骂名。
“咱其实早就想过了,”他轻轻拍着朱雄英的后背,用只有祖孙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等皇曾孙出世后,咱就把这江山交给你。到时候,咱就在这皇宫里,给你带娃,也挺好的。”
禅位!
朱雄英没有想到,自己都已经做得如此不近人情,皇爷爷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猜忌,反而给予了自己这般毫无保留、足以托付江山的信任!
这一刻,他再也绷不住了。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帝王心术,都在皇爷爷这温暖而苍老的怀抱中,彻底融化。
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皇爷爷,将头埋在他的肩上,放声大哭起来。
第284章 朱雄英的眼泪
那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
朱雄英紧紧抱着自己的皇爷爷,仿佛要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承受的所有压力、算计、愤怒与愧疚,都宣泄在这场痛哭之中。
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情绪的剧烈波动,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心中的防备,在这片刻的温情中彻底松懈下来后,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竟就这么趴在朱元璋那无比坚实的怀中,沉沉地睡着了。
朱元璋感觉到怀中孙儿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低头看去,只见朱雄英的脸上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珠,睡梦中的眉头,依旧是紧紧地锁着,仿佛还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怜爱。
“陛下,让老奴来吧,您龙体要紧。”一旁的老太监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将朱雄英从朱元璋的怀中搀扶过去。
“不用。”朱元璋轻轻地摆了摆手,拒绝了太监的帮助。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缓缓地将朱雄英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对于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来说,显得有些吃力,他的手臂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宠溺。
仿佛他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位即将君临天下的皇储,而依旧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婴孩。
他抱着自己的孙儿,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内殿的龙床。
那几步路,他走得异常沉稳,仿佛脚下承载的是整个大明江山的未来。
他轻轻地将朱雄英放到床上,又细心地为他脱去靴子,拉过锦被,盖在他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去,而是搬来一张凳子,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借着昏黄的烛光,痴痴地看着朱雄英那张熟睡的脸庞。
这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看着看着,朱元璋的眼神,便逐渐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之中。
他的心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交战。
一个声音在想:“标儿……咱的标儿……要是你还活着,看到你的这些弟弟们犯下如此大错,你会如何处置?以你那仁慈宽厚的性子,大概……大概会心软一些吧。你总说,兄弟之间,血浓于水,能饶恕的,便饶恕了。可……可他们做下的那些事,又岂是饶恕二字,就能轻轻揭过的?”
另一个声音则在叹息:“可雄英这孩子,却又是另一个极端。他继承了咱这颗杀伐决断的狠心——那《宗藩条例》,尤其是推恩令,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来得诛心!唉,也不知该说他是青出于蓝,还是该说他……太过冷酷了。”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涌上了朱元璋的心头。
“都怪咱……都怪咱啊……”老人的眼眶,微微泛红。
“是咱当年没能护好他,让他流落民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在那最需要亲情陪伴的年纪里,他没有感受过叔伯的关爱,见到的只有人世间的冷暖与险恶。也难怪……也难怪他对自己的这些亲叔叔们,没有半分骨肉亲情,出手便是雷霆手段,不留余地。”
“这都是咱的过错啊!是咱的错,才让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他本该像标儿一样,在咱和妹子的呵护下,长成一个温润的储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起这如山的重担,用如此冷酷的手段,去算计自己的亲人……”
朱元璋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想要抚摸一下孙儿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生怕惊扰了他的睡梦。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他缓缓地收回手,眼神中的愧疚与挣扎,最终化为了不容动摇的决绝。
“这个《宗藩条例》,只能由咱来推行!咱是他们的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天下人要骂,就让他们骂咱这个老头子好了。咱的好圣孙,他的名声,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心中打定主意,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内殿。
他对侍立在殿外的太监总管,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语调吩咐道:“传咱的口谕,告知所有在京的六部九卿、文武百官。明日早朝,咱与皇太孙,将同时临朝。任何人,无重要事情不得请假,必须上朝!若有违者,按欺君之罪论处!”
“遵旨!”太监总管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而去。
朱元璋下完命令,又重新走回了床边,静静地守护着自己的孙儿。
寝榻之上,熟睡的朱雄英仿佛睡得极不舒服,他轻轻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朱元璋。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紧闭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了他鬓间的发丝,消失不见。
朱元璋没有看到那滴泪。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孙儿的背影,就这么守着他,很久,很久……
第285章 自上枷锁
翌日,奉天殿前,百官云集。
所有接到了那道“不得无故缺席”口谕的官员,无一敢怠慢,天还没亮便已在此等候。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却都默契地压低了声音,交换着猜测与不安的眼神。
昨日,三位实权亲王被锦衣卫“请”入京城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官场。
而今日,陛下与皇太孙将同时临朝,这其中所蕴含的信号,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都感到心惊肉跳。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必有大事发生!
“皇上驾到——皇太孙殿下驾到——”
随着太监那悠长尖锐的唱喏声,所有官员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肃立。
只见年迈的朱元璋,在皇太孙朱雄英的亲自搀扶下,缓缓地从侧殿走出。
老皇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寒光。
朱雄英则是一脸的平静与恭敬,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己的皇爷爷,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孝孙。
祖孙二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丹陛。
朱元璋在龙椅之上缓缓坐下,朱雄英则并未落座,而是如同一名最忠诚的侍卫,静静地侍立在皇爷爷的身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回响。
“众卿,平身。”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百官起身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询问政务,而是将那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接投向了勋贵之列。
在那里,岷王朱楩、肃王朱楧、蜀王朱椿三人,正穿着亲王朝服,面如死灰地站在前列。
他们的身体,在百官那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微微颤抖。
“朱楩!朱楧!朱椿!”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三道惊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拍龙案,怒喝道:“你们三个逆子,给咱跪下!”
这一声怒吼,饱含着帝王的无上权威和父亲的滔天怒火,吓得满朝文武浑身一颤,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那三位亲王,在听到这声怒喝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他们没有丝毫的抵触,也没有半点的犹豫,“扑通”一声,齐齐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连头都不敢抬起。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三个儿子,心中的怒火没有半分消减。他冷冷地问道:“咱问你们,可知罪?!”
“儿臣……知罪!”
“儿臣……知罪!”
三位亲王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几乎是抢着开口,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忏悔。
他们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哭喊道:“儿臣有负父皇教诲,在封地之内,行事不端,鱼肉百姓,罪该万死!求父皇责罚!”
这番“痛心疾首”的忏悔,让在场的官员们,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三位亲王如此干脆地认下“罪该万死”的罪名,可见其罪行,必然是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朱元璋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了文官之首,吏部尚书詹徽。
“詹徽,咱问你。依照我大明律法,亲王行此等恶事,该当何罪?!”
詹徽心中一凛,连忙出班,他知道今日的回答,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他不敢有丝毫的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
“启奏陛下。按《大明律》,亲王乃国之藩屏,更应恪守法度。若……若其罪行属实,当……当夺其爵位,收回封地,圈禁凤阳祖陵,终身不得赦免!”
这个答案,如同一道催命符,在三位亲王的耳边炸响。
圈禁凤阳!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所有犯错的朱家子孙的噩梦!
名为圈禁,实则与活死人无异!一辈子都将被囚禁在一方小小的院落之中,直至老死!
三人听到如此严重的判决,再也顾不上任何体面,疯狂地向着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磕头求饶。
“父皇饶命啊!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父皇!看在儿臣也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饶了儿臣这一次吧!”
“父皇!儿臣愿散尽家财,只求您能给儿臣一条活路啊!”
他们哭得涕泪横流,不断地磕头,光洁的额头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同时,他们的眼神,还不时地朝着龙椅旁侍立的朱雄英,投去绝望而又充满乞求的目光。
那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朱雄英看着这三位皇叔的“表演”,心中毫无波澜。
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地走上前一步,对着朱元璋,躬身一拜。
“皇爷爷,请息怒。”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在这片混乱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儿以为,三位皇叔虽然犯下大错,但或许……或许是一时糊涂,受了手下那些奸佞小人的蛊惑,才做出了此等错事。他们毕竟是您的亲儿子,是我大明的藩王。若是真的将他们圈禁凤阳,不仅会寒了天下宗室之心,更会有损您的圣名。”
他顿了顿,用一种恳切的语气说道:“还请皇爷爷念在骨肉亲情之上,再给三位皇叔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没想到,在这种时候,敢于站出来为三位亲王求情的,竟然是皇太孙殿下!
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孙儿,眼神复杂。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仿佛对这个心软的孙儿极为不满,却又不好当着百官的面驳斥。
他沉默了良久,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三位亲王压抑的啜泣声。
最后,朱元璋才仿佛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极为“勉强”地开口道:“也罢!既然圣孙为你等求情,咱今日,就看在圣孙的面上,饶你们一命!”
三位亲王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谢父皇恩典!谢殿下恩典!”
“但是!”朱元璋的话锋猛然一转,变得无比严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传咱的旨意!”他对着阶下百官,朗声宣布,“岷王、肃王、蜀王,治家不严,纵容下属,即日起,将其王府家产,尽数充公,以儆效尤!其王府护卫,乃朝廷所授,用于护卫王府,而非助纣为虐,自即日起,削减其护卫过半,剩余护卫,非有兵部令旨,不得擅出王府十里!另,其封地之内,地方官员任免、司法审判,皆由朝廷三法司与吏部核准,王府不得再行干涉!”
这一连串的惩罚下来,虽然保住了性命和爵位,却也几乎将他们变成了空有其名的囚徒!
然而,三位亲王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福音一般,感激涕零地再次叩首:“儿臣领旨谢恩!谢父皇不杀之恩!”
他们知道,相比于圈禁凤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即将就此平息之时,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
只见一直表现得最为不堪的蜀王朱椿,在谢恩之后,非但没有退下,反而抬起头,用一种无比诚恳的语气,对着朱元璋和朱雄英,朗声说道:
“启奏父皇,儿臣此次犯下大错,幡然悔悟,日夜反思,深感我朝宗藩之制,或有疏漏之处,才让我等不孝子孙,有机可乘,犯下大错!”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儿臣以为,天下藩王之中,类似儿臣这般情况的,恐怕并非个例!为了让我朱家子孙,永存敬畏之心,为了我大明江山,永固万年!儿臣斗胆,与岷王、肃王两位王兄,连夜商议,草拟了一份奏疏,恳请父皇与殿下,颁行天下,以为我朱氏宗亲,万世之法!”
说罢,他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份奏疏,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那份奏疏,正是朱雄英亲笔所书,早已让他们三人画押的——《宗藩条例》新篇!
这一刻,整个奉天殿,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无论是之前慷慨激昂的武将,还是忧心忡忡的文官,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
他们一个个,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第286章 推行宗藩新条例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蜀王朱椿高举过顶的那份奏疏,仿佛那不是一份薄薄的文书,而是一座足以压垮整个大明宗室的万钧巨山。
谁能想到?
谁敢想到?
一场针对三位亲王的雷霆审判,最终竟会以这三位“罪人”亲手呈上削藩奏疏的方式,作为结局!
这其中的转折之离奇,用心之险恶,让在场所有自诩为官场老狐狸的朝臣们,都感到了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
“呈上来,让咱瞧瞧。”
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他对着身边的太监总管挥了挥手。
太监总管连忙躬着身子,快步走下丹陛,从蜀王那颤抖的手中,恭敬地接过了那份奏疏,再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前。
朱元璋接过奏疏打开,目光在那熟悉的字迹上缓缓扫过。
他看得极为认真,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份《宗藩条例》新篇一般。
限制护卫、不得干政、剥夺法权……最后,是那足以断根绝嗣的“推恩令”。
他缓缓地将奏疏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阶下百官那一张张充满了震惊、疑惑与恐惧的脸。
“咱的这几个儿子,总算是还有些良心,知道为我朱家的江山社稷着想。”朱元璋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这份奏疏,说得很好!宗室不法,与国同戚!咱身为天子,身为他们的父亲,不能不为天下宗室,立下一个万世遵循的规矩!”
他将那份奏疏,递给太监。
“拿下去,给诸位爱卿,都看一看吧!”
“遵旨。”
几名太监立刻将两份文书,传阅给阶下百官。
当那份详细的《宗藩条例》新篇,在一位位朝臣的手中传递时,整个奉天殿内,再次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刚才蜀王呈上奏疏,还只是让他们震惊的话。
那么此刻,看到这份条例的具体内容,他们才终于恍然大悟!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是皇上与皇太孙同时临朝!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要将三位亲王“请”回京城,当着百官的面审判!
他们终于明白,为何皇太孙会“仁慈”地为三位亲王求情!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早已安排好的大戏!
想通了这一关节的朝臣们,无不感到一阵后怕。
人家是由藩王自己,哭着喊着,主动请求朝廷来削弱自己的!
谁现在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就等于是在公然打这三位亲王,乃至皇帝和皇太孙的脸!
一时间,所有看过条例内容的官员,都瞬间变成了哑巴。
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将头深深地低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皇上的家事……这是皇上的家事……”
是啊,皇帝陛下要管教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他们这些做臣子的,瞎掺和什么?万一说错了话,惹得龙颜不悦,那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在此刻被他们发挥得淋漓尽致。
朱元璋看着阶下百官那一片沉默的景象,心中冷笑一声。
这群老狐狸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
但他今天,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表态!
“怎么?诸位爱卿,都哑巴了?”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你们六部的尚书,都给咱站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六位尚书,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出班列队。
“咱问你们,”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从他们六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对于这份由蜀王等人呈上的《宗藩条例》,你们是赞成,还是反对?!”
这是一个送命题!
然而,六部尚书,此刻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们的心早已在一次次的见证中,倒向了那位虽然年轻、却手腕通天的皇太孙殿下。
吏部尚书第一个躬身出列,朗声说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条例甚好!藩王乃国之藩屏,更应恪守法度,严于律己!此条例一出,可有效杜绝宗室不法之行,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臣,附议!”
“臣附议!”户部尚书也立刻跟上,“尤其是推恩令一条,可使皇恩浩荡,广布于宗室诸子,实乃仁德之举,臣,心悦诚服!”
“臣等,皆附议!”
其余四部尚书,也异口同声地表明了态度。
他们的态度,就是整个文官集团的风向标。
连他们都毫无保留地赞成了,其余的官员,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臣等,皆附议!”
“陛下圣明!殿下仁德!”
“好!”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等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缓缓地站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之威,做出了最后的宣告。
“既然众位爱卿,都无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传咱的旨意!将这份《宗藩条例》新篇,昭告天下!并誊抄百份,发往各地藩王府!让他们都给咱好生研读,恪尽职守,与朝廷一心!若有阳奉阴违者,这三个逆子,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吾皇圣明!”
一场足以改变大明未来百年国运的削藩大计,就在这样一场精心策划的朝堂大戏中,尘埃落定。
下朝之后,朱元璋并未立刻返回乾清宫,而是与朱雄英一起,在奉天殿后的御道上,缓缓散步。
祖孙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身后只远远地跟着几个太监。
金色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走了多久,朱雄英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朱元璋,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深深地叩在了冰冷的石板之上。
这一拜,不是君臣之礼,而是朱雄英对皇爷爷那份沉重付出的感谢。
朱元璋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儿,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慈爱。
他缓缓地走上前,亲自将朱雄英搀扶了起来。
“痴孩子,起来。”老人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你我祖孙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皇爷爷……”朱雄英抬起头,眼眶泛红,“今日之事,是孙儿不孝,逼着您……”
“住口!”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咱大明的皇太孙,未来的天子!做任何事,都要从江山社稷出发!今日之事,你没有错!你做得比咱想象中,还要好!”
他拉着朱雄英的手,继续向前走去,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
“咱老了,这双眼睛,有时候看得没那么远了。咱只想着,他们是咱的儿子,却忘了,他们也是大明的亲王。是你要咱明白,国法要大于家法。”
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自己的孙儿,那眼神中充满了托付与期望。
“雄英,你要好好的监国。咱把这江山,交到你的手上,你要让咱放心!”
“你要让咱这大明江山,与日月同在,与天地同寿!”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那布满皱纹、却依旧充满力量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又无比清亮的眼睛,心中的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个无比坚定的信念。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郑重地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皇爷爷,您放心。”
“孙儿,一定会的!”
第287章 情报机构再次发力
当《宗藩条例》的圣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大明各处藩王府时,应天府的表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东宫。
厚重的殿门早已紧紧关闭,所有的宦官、宫女,皆被屏退至百步之外,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任何敢于靠近之人,都会被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当场格杀。
殿内,烛火通明。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在他的阶下,肃立着两道身影。
一人,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另一人,便是朱雄英手中最锋利的暗刃——王战!
“都坐吧。”朱雄英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中激起一阵回响。
“臣等不敢。”蒋瓛与王战,异口同声地躬身应道。
朱雄英没有勉强,他的目光冷峻,缓缓扫过自己这两位最信任的情报首脑,沉声说道:“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圣旨明发之后,这天下怕是就要不平静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带着近乎漠然的陈述。
“尤其是北方。秦王叔性情刚猛,镇守西安,手握重兵;晋王叔为人深沉,在太原根基深厚;还有孤那位四叔燕王,虽然已经被剥夺半数军权,但实力不可小觑……”
他每说出一个名字,殿内的温度,仿佛就又下降了几分。
“这三位,是孤的好叔叔,也是皇爷爷留给大明,最强大的藩屏。
但这份藩屏,若是用不好,便会是悬在我大明头顶上,最锋利的刀!”
他指尖轻敲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像是敲在蒋瓛与王战的心上。
“孤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朱雄英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即日起,你们手中的两支力量,要给孤全力运转起来!”
他看向蒋瓛:“锦衣卫负责明。孤要你的人,遍布北方各藩王封地的每一个州府!给孤盯紧了官面上的所有动向。凡有官员与王府往来过密,凡有兵马异动,凡有钱粮不正常的调拨,孤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臣,遵旨!”蒋瓛重重抱拳,没有丝毫犹豫。
紧接着,朱雄英的目光,转向了那个如同影子般的王战。
“潜龙卫负责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加森然,“孤不要你的人出现在任何官面上。酒肆、茶楼、青楼、乡野、军营……孤要你的人,渗透进那些藩王封地的每一个角落!给孤听清楚了,孤要知道,那些王府的幕僚,每天在商议什么;那些将领,私下里在抱怨什么;甚至,是那些藩王本人,夜里说了什么梦话!”
“锦衣卫在明,为刀,为盾,震慑宵小。潜龙卫在暗,为眼,为耳,洞察人心!”
朱雄英缓缓地从御案后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到两位心腹面前。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那高大的身躯中散发出来,让蒋瓛和王战,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他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们,说出了他此次布局,那充满了血腥味的核心思想。
“你们给孤记住了——孤要的不是在他们举起反旗之后,再去平叛!”
“孤要的是在他们刚刚动了那个念头,刚刚伸出手的时候,就给孤死死地摁住!孤要的,是威胁灭于萌芽!”
“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重锤,狠狠地砸进了蒋瓛与王战的心中!
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了,这位年少的皇太孙,究竟有着何等冷酷的帝王心肠!
“臣等明白!”
两人再无迟疑,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尽全身的力气,齐声应命:
“必竭尽全力,为殿下监察天下!绝不让诸藩王,有任何危及殿下、危及大明之机!”
“很好。”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待二人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再次被关上。
整个文华殿,又只剩下了朱雄英一人。
他缓缓地走回御案前,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盖上了玉玺印章的《宗藩条例》,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他独自立于殿中,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孤寂。
忽然,他心神微动,整个人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个深邃无边的空间。
只有他能看到,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淡蓝色系统界面,悄然在他眼前浮现。
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机械提示音,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叮!距离月签到时间:0:15:50】
听到这个提示音,朱雄英那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丝充满了自信与掌控力的笑容。
他知道,对付他那些手握重兵、盘踞一方的皇叔,光靠监视是不够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也无法保证,在某个角落里,会不会就隐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阴谋。
想要真正地立于不败之地,还需要更强大的实力,需要一张足以一锤定音的底牌!
而系统,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秦王叔、晋王叔……希望你们,不要让孤失望啊。”
朱雄英的眼中,闪烁着一丝近乎期待的光芒。
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的这些皇叔们,闹得越大越好。
“这一次,若能签出足以改变整个冷兵器时代战局的好东西……”
“纵是诸王联手,百万大军兵临城下,孤又何惧之有?!”
第288章 蒸汽机全套制造工艺流程
朱雄英缓缓地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意识,仿佛在瞬间脱离了这具身体,沉入了一个只有他才能感知的深邃空间。
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充满了科技感的淡蓝色系统界面,正静静地悬浮着。
界面之上,一行冰冷的数字,正在进行着最后的跳动:
【签到冷却时间剩余:00:00:03】
【签到冷却时间剩余:00:00:02】
【签到冷却时间剩余:00:00:01】
……
【00:00:00】
当最后一秒归零的刹那,整个系统空间光芒大盛!
那原本朴实无华,只是一个简单方框的签到按钮,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化作一道绚丽无比的五彩漩涡!漩涡缓缓旋转,其中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时空流转的无上奥秘,散发着一股神秘而又无比强大的气息。
【签到已就绪,请宿主确认签到!】
看着眼前这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夺目的漩涡,朱雄英的心,竟也忍不住加速跳动了几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溯,想起了前几次,那些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关键签到。
第一次,是在他刚刚回归皇宫,根基未稳之时。
系统奖励了他一支绝对忠诚的黑暗之手——【潜龙卫】。
正是这支无孔不入的力量,让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斗争中,永远能提前洞察人心,掌控全局,奠定了他监国理政的坚实根基。
第二次,是在他为大明财政与基建发愁之际。
系统奖励了他【神工坊】与【水泥制法】。
这项跨时代的技术,让大明拥有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也让坚固的国道与无数棱堡要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第三次,是在他决心对外用兵,却苦于军备落后之时。
系统奖励了他【燧发枪(风火铳)工艺】。
这个致命的武器,让他打造出了一支足以碾压这个时代的火器军队,一战而定高丽,为大明开拓了数千里疆土,也为即将到来的东瀛之战,备下了最锋利的獠牙!
每一次的奖励,都精准地切中了他当时最迫切的需求,将他从困境中解脱出来,并将他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朱雄英缓缓地收回思绪,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殿顶,投向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
他的眼神,变得灼灼生辉,充满了无尽的渴望与野心。
“高丽已不足为惧,东瀛之战亦是胜券在握。朝中僧佛之患,已尽在掌握。就连那些拥兵自重的皇叔们,也即将被套上孤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枷锁……”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声回响,充满了不满足的渴望。
“区区一个大明的疆域,已经容不下孤的抱负!这天下远比地图上所描绘的要广阔得多!”
他的目光从大明,扫过西域,越过重洋,落在了那片被后世称为欧罗巴与美洲的土地上。
“这一次,系统,你会赐予孤何物,来助孤……去征服这片星辰大海?”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心念一动,他的意识如同探入水中的手,轻轻地触碰向了那道绚丽的五彩漩涡。
“轰——!”
在他意识触及漩涡的瞬间,五彩光华轰然炸裂!
无数道流光,在他的意识空间中交织、重组,最终化作了一幅无比震撼的幻象——无数大大小小、精巧绝伦的齿轮,开始疯狂地交错咬合;一根根粗大的活塞,在巨大的力道下往复运动;高耸的烟囱中,喷涌出澎湃的白色蒸汽……
那是一种充满了力量与秩序、独属于工业的机械美感!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清晰,如同神谕一般,重重地敲击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叮!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蒸汽机全套制造工艺流程!】
“蒸汽机?!”
朱雄英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紧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睁开眼睛,仰天长笑!
笑声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在寂静的宫苑上空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豪情与霸气,震得殿外的禁卫们,无不心神剧颤!
——他太清楚了!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
【军工】!
有了蒸汽机,就有了蒸汽驱动的万吨水压机、就有了高精度的镗床!
那些需要无数工匠耗费数月才能勉强打磨合格的炮管、枪管,未来将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锻造万吨巨舰龙骨的效率,将一日千里!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钢铁舰队,将不再是梦想!
【运输】!
有了蒸汽机,就有了火车,就有了轮船!
冰冷的铁轨,将如同巨龙的血脉,在大明的土地上无限延伸!
从京城到边疆,从草原到江南,数月的路程,将被缩短到短短数日!
大明军队的兵锋,将不再受限于马力与人力,可以随着钢铁巨龙的咆哮,驰骋于全球任何一个角落!广阔的海洋,将不再是天堑,而是大明舰队的内湖!
【工业】!
有了蒸汽机,纺织、采矿、冶炼……所有基础工业的效率,将呈十倍、百倍的暴增!
一个以大明为心脏的工业帝国,即将在他的手中,提前数百年诞生!
“英国……靠着瓦特改良的蒸汽机,开启了他们所谓日不落的霸权?呵……”
朱雄英缓缓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嘎嘣”的脆响。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在孤的手中,它将点燃一个真正属于华夏,属于大明的黄金时代!”
“孤要让这钢铁的咆哮,响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孤要让这黑色的浓烟,飘扬在每一片大洋的上空!”
“孤要让这日月所照之地,江河所至之域,皆成我大明之土!”
朱雄英猛然回神,从那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畅想中,回到了现实。
他知道再伟大的蓝图,也需要立刻付诸行动。
蒸汽机,需要煤,需要铁,更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保密的研发基地,和一群绝对可靠、技艺精湛的顶级工匠。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开始沉思起来。
——这一夜,注定要改写历史!
第289章 开启工业时代
朱雄英那充满了无尽豪情的笑声,渐渐平息。
此时在他的脑海中,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头脑风暴!
无数的念头,如同奔腾的洪流,在他的意识深处疯狂地碰撞、交织、重组。
那份刚刚无比繁杂的蒸汽机制造工艺流程,正在被他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进行着解析与规划。
他的思维,已经超越了眼下这个时代。
他看到了一座座高耸的烟囱,正拔地而起,向着天空喷吐着象征着力量的黑色浓烟。
他听到了无数齿轮疯狂咬合、巨大活塞往复运动时,那如同巨兽咆哮般的轰鸣!
紧接着,他脑海中的画面一转,将这股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与自己手中已经掌握的所有王牌,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山东,工研基地!”
他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那个由他一手建立,大明最高等级的技术研发中心。
以及那些从系统中签到的宗师级工匠!
那些人是大明三百年匠作技艺的巅峰,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
系统赐予的是跨越时代的图纸与知识;而将这些知识,从纸面上变为现实的只能是他们!
“只有他们,才能将这划时代的国之重器,完美地复现出来!”
紧接着他的思绪,落在了那已经开始量产的燧发枪之上。
“风火铳……还不够!”
他的脑海中飞速地勾勒出未来的图景:
蒸汽,将成为新的动力之源!
由蒸汽驱动的万吨水压机,将取代人力锻锤,能轻而易举地将百炼精钢,锻造成型!
到那时,枪管的强度和韧性,将远超现在!
由蒸汽驱动的高精度镗床,将取代工匠们用肉眼和手感进行的打磨!
每一根枪管的内膛线,都将被刻画得分毫不差!
枪支的射程和精度,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境地!
生产的效率,将不再以月和日来计算,而是以时和刻!
如今需要数十名工匠耗费打造的精品燧发枪,在未来将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一般,源源不断地产出!
到那时,一支装备着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精度更高的全新火器军队,将彻底取代现有的冷热兵器混合部队!
他们将成为自己手中,最锋利、最致命、足以征服整个世界的无上利刃!
“呼——”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一个无比完整的计划,已然在他的心中彻底成型。
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大殿一角的阴影处,用一种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厉声喝道:
“王战!”
声音落下,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
潜龙卫统领王战,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臣在!”
朱雄英的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这把暗刃,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即刻你持孤的手令,连夜出京!前往山东工研基地,将所有宗师级的工匠,一个不落地,给孤全部调回京城!”
这道命令,来得如此突然。
他紧接着补充了那句足以掩人耳目的说辞:
“你亲自去传令,告诉他们——东宫有国之重器,需他们倾尽心血,紧急研发。至于基地那边正在进行的燧发枪制造,暂交他们的副手全权负责,不得有误!”
国之重器这四个字,份量之重,足以压下任何人的好奇心与疑问。
“臣,遵旨!”王战没有丝毫的迟疑,立刻应命。
然而,就在他准备领命离去之时,朱雄英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王战的身形,瞬间定住。
朱雄英稍作停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但再次开口时,那语气中的森然与严苛,却比刚才又重了十倍。
他下达了关于山东基地,更为严苛的保密指令。
“传孤的第二道令,给山东基地的负责人,龙一。”
“让他特别注意燧发枪的管控!”朱雄英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在地,“从即日起,工坊内生产出的每一支枪,都必须在枪身之上,刻录独一无二的编号!并登记造册,详细记录其生产工匠、日期等一切信息!任何一支枪的流入流出,皆要有档可查,毫厘不差!”
“所有枪支的发放记录,不得再由他一人独断!”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神色,“必须由潜龙卫驻山东的负责人,与当地驻扎的御林军指挥使,进行双重核查,三方共同签字画押之后,方可出库!但凡手续有一丝疏漏,相关人等,一律就地格杀!”
“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冷到了极点,“将工坊的戒严等级,再给孤往上提三级!从你潜龙卫中,再增派三倍的人手,与御林军一同将整个基地,给孤围成铁桶!告诉龙一,也告诉那里的每一个人——”
“凡有泄密者,一经查实,诛九族!”
“诛九族”三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战这位常年游走于黑暗与杀戮之中的情报头子,都忍不住感到了一阵心悸。
他知道,殿下这是动了真格的。
朱雄英深知在更加强大的力量(蒸汽工业)彻底诞生之前,他必须用最铁血、最残酷的手腕,将自己手中最为致命的力量(燧发枪),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这项技术,是他亲手开启的魔盒。
他绝不允许,在自己还未完全掌控它之前,有任何一丝一毫,流传出去的可能!
“臣……遵旨!”王战重重地叩首,将这几道充满了血腥味的命令,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脑子里。
待王战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殿内的阴影之中,偌大的书房内,又只剩下了朱雄英一人。
他缓缓地走回御案前,心念一动,从那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空间中,具现化出了一份厚厚、由无数张图纸组成的《蒸汽机全套制造工艺流程》。
他将图纸在宽大的书案上,缓缓铺开。
那上面,画满了各种他无比熟悉、却又让这个时代任何工匠都为之疯狂的精密线条与复杂结构——气缸、活塞、连杆、飞轮……
每一个零件,都标注着详尽的尺寸、材质要求和制造工序。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图纸上那些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线条,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着这份图纸,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那钢铁轰鸣、蒸汽奔腾的伟大时代。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君临天下的霸气与决绝:
“待孤的军队,全部换装完毕……”
“待这钢铁的洪流,开始滚滚向前……”
“这天下,是该换一种活法了。”
第290章 国道见闻
三更时分。
当整个应天府都沉浸在寂静的睡梦中时,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从东宫的侧门掠出,迅速融入了街道的黑暗之中。
王战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亲自率领着十余名最精锐的部下,一人双马,正朝着北方的山东,疾驰而去。
殿下的手令,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山东工研基地。
那里有殿下足以颠覆时代的利刃。
而现在,京城之中更有一件关乎大明未来的国之重器,正在等待着那些宗师级工匠的到来。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使命,有多么重大。
然而,即便是他这样心如铁石的人,在离开京城百里之后,也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应天府通往山东的官道上,前半段路程,依旧是传统的土路。
因前几日下过一场秋雨,整条道路变得泥泞不堪,坑坑洼洼。
战马的铁蹄深陷其中,每踏出一步,都要带起大片的泥浆,行进得异常艰难。
即便他们骑乘的是可日行千里的宝马,在这种路况之下,速度也大打折扣。
马蹄声沉闷而压抑,溅起的泥点,甚至打湿了骑士们的衣袍。
王战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作为一名顶级的密探,他早已习惯了各种恶劣的环境。
但这缓慢的行进速度,却让他心中那份对任务的紧迫感,又增添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带队的一名潜龙卫,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咦。
王战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前方几十米之外的地平线上,豁然开朗。
一道灰白色的巨龙,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辉,平整地铺陈在眼前,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
那是什么?
王战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疑惑。
随着队伍的不断靠近,那条巨龙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宽阔、平坦,表面光滑,与旁边那条坎坷泥泞的土路,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统领,这……这就是工部正在修建的水泥路吧?”一名部下忍不住低声问道。
王战没有回答,但他知道,这必定就是殿下力排众议,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坚持要修建的国道!
当他的坐骑,第一只马蹄,从泥泞的土路,踏上那坚实平整的水泥路面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嗒!嗒!嗒!”
马蹄声,瞬间从之前那沉闷的“噗嗤”声,变得清脆、悦耳、富有节奏!
原本因深陷泥潭而显得有些吃力的战马,在踏上这片坦途的刹那,仿佛瞬间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发出了一声畅快的嘶鸣,四蹄翻飞,速度陡然加快!
不再有颠簸,不再有坎坷,只有风驰电掣般的平稳与顺畅!
王战身后的潜龙卫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叹。
他们常年策马奔波于大江南北,从未体验过如此舒适、如此高效的骑行!
王战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从泥泞到坦途,这短短一瞬间的体验,让他对皇太孙殿下那个国道计划,有了一种最直观的认识!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条简单的道路。
他看到的是数万大军,可以在短短数日之内,从京城直抵边疆的雷霆之速!
他看到的是无数的粮草、军械,可以不受任何天气的影响,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的后勤保障!
他看到的是整个大明帝国,将被这些灰色的血脉,紧紧地连接在一起后,前所未有的强大!
这不止是一条路。
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过去那效率低下、步履蹒跚的农业帝国。
另一个,则是未来那个兵锋所至、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
水泥路段,极大程度地缩短了王战的行程。
在路段尽头的一个驿站,他让手下稍作歇脚,喂养马匹。
他自己则走进驿站,点了一壶粗茶,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动声色地听着周围南来北往的客人们的交谈。
驿站之内,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离不开那条刚刚完工的新路。
“哎哟,李掌柜,你这趟货,走得可够快的啊!”一名行商,对着邻桌一个刚从水泥路段过来的商人,羡慕地说道。
那李掌柜闻言,满脸兴奋,一拍大腿,高声说道:“快?何止是快!你们是没走过那新路,那叫一个稳当!我这车上装的可都是景德镇的上等瓷器,搁在以前,走这几十里烂路,颠也得给我颠碎几件!可你猜怎么着?刚才我开箱验货,连一个豁口都没有!完好无损!”
“真的假的?” “那可真是奇了!”
周围的客人们,都发出了惊叹之声。
“这算什么!”李掌柜得意地喝了一口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可听工部的老爷说了,咱们脚下这条路,只是个开始!殿下的意思,是要把这水泥路,一直修到北平去!乖乖,那以后从京城到北平,几千里的路,岂不是半个月就能到?到时候,咱们的生意,那好日子可就真的在后头呢!”
这番话更是引得众人一片哗然,眼中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邻桌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像是附近果农的汉子,也激动地插话道:“可不是嘛!等这条路修到咱们县,我那园子里的水蜜桃,当天摘下来,就能用快马,当天晚上送到济南府!到时候,那水灵劲儿,价钱至少能翻上一倍!这可都是托了殿下的福啊!”
“没错!殿下圣明啊!”
“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功!”
一时间,驿站之内,对皇太孙的赞颂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热烈的讨论声中,王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了驿站外的一个角落。
在那里,一队由数十名明军士卒押送的队伍,正沉默地蹲在地上。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手中捧着粗瓷碗,喝着碗里那清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
他们的身上,还穿着带有高丽特色的破旧衣物。
——高丽劳工。
他们是这场伟大工程的代价,也是这场变革的基石。
王战的目光,在那群高丽劳工的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他不是心怀仁善的文官,也不是悲天悯人的大儒。他是潜龙卫的统领,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他看到的不是被压迫的异族,而是殿下那化腐朽为神奇的通天手腕。
用战败者的血肉,来铺就大明的通途。
用敌人的劳役,来造福大明的子民。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王战缓缓地站起身,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第291章 山东工研基地
当王战的身影消失在驿站之外,他跨上战马,再未有片刻停留。
一路风驰电掣,大明的国道为他节省了至少一半的时间。
三日之后,当天边刚刚泛起一抹晨光,一座与周边所有城池都风格迥异的钢铁堡垒,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这便是大明帝国如今防卫等级最高、也最神秘的所在——山东工研基地。
高大厚重的城墙,并非传统的青砖砌成,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那是水泥与精铁混合浇筑而成的结果,坚固程度远超寻常城池。
墙头之上,没有飘扬的旗帜,只有一排排手持燧发枪的士兵,如同雕塑般伫立。
他们身着特制的黑色甲胄,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
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股冰冷、肃杀氛围之中。
当王战一行十余骑风尘仆仆地抵达基地大门前时,他们甚至还未及靠近百步之内,那高耸的城门箭楼之上,便传来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厉喝!
“来人止步!”
“唰啦!”
伴随着一声整齐划一的机括声,十名身披重甲的御林军,已经齐刷刷地从射击口架起了黑洞洞的燧发枪,冰冷的枪口,精准地瞄准了王战一行人。
为首的哨长,声如洪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此乃军机重地!再前半步,格杀勿论!”
王战身后的潜龙卫们,下意识地便握紧了腰间的兵刃,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王战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紧张。
他看着这滴水不漏、反应神速的防卫,眼中反而闪过了一丝赞许。
这才是殿下想要的基地!
这才是能守护住足以改变时代力量的堡垒!
王战缓缓勒住缰绳,端坐于马上,面对着那数十支足以将他瞬间打成筛子的枪口,面不改色。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手臂一扬,朝着城门的方向,抛了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城墙之上的哨长眼神一凝,探手而出,稳稳地将其一把接住。
定睛细看,那竟是一枚由赤金打造,雕刻着狰狞猛虎图样的鎏金虎符!
哨长的心中猛地一跳!
这种等级的虎符,他从未见过!
他下意识地将虎符翻了过来,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虎符背面那五个古朴庄重的篆字时,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如同被闪电劈中一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五个字是——“如太孙亲临”!
“噗通”一声!
前一刻还杀气腾腾的哨长,在这一刻,竟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将那枚虎符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敬畏,而变得无比洪亮!
“恭迎钦差大人!!”
城墙之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御林军,亦是齐刷刷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半刻钟后,基地那厚重无比的钢铁大门,在一阵刺耳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
基地最高统领龙一,身着一身特制的玄铁甲,带着一队亲兵,从门内疾奔而出。
这位平日里在基地中说一不二,令数万工匠与士兵都为之战战兢兢的基地首领,此刻竟是额头沁汗,脸上充满了惶恐与不安。
他快步冲到王战的马前,重重地抱拳躬身,那只常年握刀、稳如磐石的手,竟也微微发颤,声音都有些变调:
“不知指挥使大人亲临,末将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王战翻身下马,将虎符收回,面无表情地看着龙一。
“龙一统领,你无罪。
这里的防卫,很不错。殿下若是知晓,想必会很欣慰。”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让龙一如蒙大赦,后背那紧绷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眼前这位潜龙卫的最高首脑,是殿下最信任的心腹,他的话就代表着殿下的意志。
“大人一路风尘,快请入内堂歇息!”龙一连忙在前面引路。
基地的中军大堂之内,宾主落座。
王战却没有半分要歇息的意思,他拒绝了龙一奉上的热茶,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密令圣旨。
“奉殿下密令,龙一统领,接旨!”
龙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起身,整理衣甲,以一种无比郑重的姿态,单膝跪地。
王战亲自挑开火漆,缓缓地将那明黄色的卷轴,在龙一的面前展开。
当卷轴展开的那一刹那,龙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不是朝廷那方方正正的玉玺官印。
他看到的是在卷轴的末尾,那赫然是皇太孙殿下的私人印章!
“长乐”二字,清晰可见!
这一刻,龙一瞬间就明白了!
这道密令,绕过了朝廷,绕过了内阁,甚至可能都绕过了皇帝陛下!
这是来自东宫,来自皇太孙殿下本人的指令!
他屏住呼吸,将目光投向了密令的内容。
“……着,山东工研基地统领龙一,于三日之内,调集基地内所有宗师级工匠,不得有误。由潜龙卫指挥使王战,亲自护送,秘密返京,听候调遣……”
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末将……遵旨!”龙一重重叩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殿下又有惊天动地的大动作了!而自己,将是这个伟大计划的参与者!
当夜,基地东南角,那片平日里就戒备森严的精铁工坊区域,突然灯火通明。
紧接着,大批手持燧发枪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将整个区域彻底封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任何人,无论官职高低,皆不得靠近。
还在营房中熟睡的八名宗师级工匠,被亲兵从睡梦中连夜唤醒。
“张大师,快醒醒!龙一统领有请!”
“刘师傅,有紧急任务!快!”
这八位平日里被当做活神仙一样供奉着的大师,一个个都睡眼惺忪,满腹疑惑。
他们披上外衣,骂骂咧咧地被带到了灯火通明的工坊之内。
“搞什么名堂!不知道老夫我昨天为了那膛线,熬了一宿吗?”
“龙一那小子,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否则,别怪老夫我明天撂挑子!”
他们一进门,便看见龙一正如同一个最恭顺的下属一般,垂手站在一个黑衣人的身边。
而那个黑衣人,正背对着他们,审视着工坊内的一座座水力锻锤。
“统领,这三更半夜的,把我们几个老骨头叫来,是天要塌下来了?”脾气最火爆的火药大师张老头,毫不客气地嚷嚷道。
那黑衣人,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八位大师看清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时,所有的抱怨,都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虽然不认识王战,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气!
“诸位大师。”王战的声音,不带丝毫的感情,“不必多问。”
他直接打断了他们所有可能提出的问题。
“奉殿下密令,请各位立刻收拾随身的精密工具,随我,即刻返京。”
返京?
八位大师面面相觑,心中更是充满了惊涛骇浪。
他们是基地的核心,是燧发枪量产的关键,怎么会突然要将他们全部调走?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战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和议论的时间。
他转向龙一,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声音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一统领!”
“末将在!”
“从你麾下,挑选出五百名最精锐的御林军!必须是百战老兵,绝对忠诚!全程护送我们,以及这八位大师返京!”
“此事,关乎殿下的大计,关乎我大明的未来!”
王战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不容,有半分差池!”
第292章 秦王朱樉的怨火
西安,秦王府。
时值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正殿格窗,将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斜斜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角落里那尊鎏金兽首铜香炉,正无声地吐纳着一缕缕由名贵苏合香燃起的青烟。
那烟气袅袅,盘旋而上,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富贵与威严,都融化成一丝看得见摸得着的祥和。
“哐当——!”
一声玉石碎裂的脆响,如同惊雷般在这片死寂中炸开。
一柄通体温润、首嵌白玉的如意,被一只暴怒的大手狠狠挥出,不偏不倚地砸在铜炉之上。
那缕祥和的青烟瞬间被劈得七零八落,碎裂的玉石伴随着滚烫的香灰,狼狈地撒了一地。
大殿中央,身着四爪蟒袍的秦王朱樉,正死死地攥着一道明黄色的绢帛圣旨,仿佛要将那柔软而坚韧的丝绢捏成齑粉。
圣旨上那句“……着令藩王,削其护卫五成,钦此。”,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双目,疼得他血脉贲张,太阳穴突突直跳。
削藩!
这两个字,自朱雄英监国以来,便如同一片阴云,笼罩在所有大明宗室藩王的心头。
他们观望、他们试探、他们甚至自欺欺人地以为,那个端坐在皇城里的年轻侄儿,终究会顾念血脉亲情,不敢做得太绝。
然而,这道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所有幻想都扇得灰飞烟灭。
“好个狼崽子!!”
朱樉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声压抑了许久的怒吼,终于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将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圣旨狠狠掷于地上,仿佛那不是一道旨意,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他魁梧的身躯因无法遏制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华丽的蟒袍也随之起伏不定。
作为朱元璋的嫡次子,他朱樉自洪武三年就藩以来,镇守西陲,威震一方。
他曾金戈铁马,为大明开拓疆土;他曾坐镇西安,令塞外宵小闻风丧胆。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叔叔!” 朱樉独自在空旷的大殿内咆哮,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岷王、肃王、蜀王……那些人,可是他朱雄英的亲叔叔!他怎么敢!怎么下得去手!”
他说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兄弟被押解进京、圈禁高墙的凄凉景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座曾经被他视为荣耀与权势象征的秦王府,转瞬间就会变成一座华丽的囚笼。
盛怒之下,他抬起穿着鹿皮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那道圣旨之上。
靴底坚硬,正踏在代表着皇权天授的玉玺印文上。
他狠狠地转动脚跟,碾压着,仿佛要将那虚无缥缈的皇威,连同这华贵的波斯地毯,一同碾碎在自己的脚下。
一通疯狂的发泄过后,朱樉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随即便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却充满了悲凉与怨毒。
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殿外庭院中那些身披甲胄、手持长戟,名义上是保护他、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他的御林军。
“一群看门狗!” 他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不屑,“若非父皇将我禁足于此……”
话音戛然而止。
朱樉的笑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斩断,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而警惕。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大殿内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垂手侍立的内侍和宫女们,早已被他刚才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
此刻接触到他那冰冷的眼神,更是心头一颤,立刻会意过来。
他们争先恐后地匍匐在地,以头抢地,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没有一个人敢多听半句,生怕那即将出口的惊天之语,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转瞬间,宏伟的正殿内只剩下秦王朱樉一人。
确认四周再无耳目,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他缓缓走到殿门前,看着外面那些纹丝不动的看门狗,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吐出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句话:
“若非朱雄英突然归来……父皇百年之后,这九五之位,这万里江山……就该是本王的!”
这句话,才是他所有愤怒、所有不甘的根源。
大哥朱标虽是太子,但无天命。
他朱樉作为嫡次子,军功在身,年富力强,在诸王中威望最高。
他不止一次地在梦中看见自己身穿龙袍,君临天下的模样。
可偏偏,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朱雄英回来了,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这恨,如同毒藤,早已在他心中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怒气与恨意交织,驱使着朱樉踉跄地穿过回廊,一脚踹开了偏殿的殿门。
这里供奉着一幅画像,画中人温文尔雅,眉宇间带着一丝仁厚与忧思。
正是他那早已过世的兄长,大明第一任太子,朱标。
看着画像上朱标那仿佛永远带着宽和微笑的面容,朱樉心中的嫉妒与恨意,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火,轰然达到了顶点。
“大哥啊大哥,” 他对着画像喃喃自语,语气却充满了讥讽,“你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一个跟你一样,懂得用仁义道德的幌子,来行这赶尽杀绝之事的……好儿子!”
他似乎觉得还不解气,猛然挥动宽大的袍袖,狠狠扫向画像前的供桌。
“哗啦——”
那盏为亡者祈福、彻夜不熄的长明灯,应声而倒。
灯油泼洒而出,瞬间被火舌吞噬,一道火线沿着供桌流淌到悬挂的画像之上。
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画卷。
那燃烧的火油,在太子朱标温和的面容上,蜿蜒出一条条狰狞可怖的焦痕。
很快,整张脸都被熏得漆黑,继而化为灰烬。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朱樉那张因愤怒和嫉妒而极度扭曲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看着兄长的画像在烈火中化为乌有,心中的暴虐似乎得到了些许满足。
他对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父皇啊父皇!您既然偏心到要隔代传位,既然如此纵容朱雄英胡来,那就别怪儿臣……为了自保,毁了你朱家的大明根基!”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对家族的眷恋,对皇权的敬畏,都随着那幅画像,一同被焚烧殆尽。
剩下的,只有你死我活的决绝。
……
三更时分,月黑风高。
秦王府最深处,一座平日里绝无人迹的假山之下,机关转动,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之下,是一间完全由青石砌成的地下密室。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血腥混合的奇异味道。
十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如同十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单膝跪在一条深邃的暗渠入口前。
他们每个人都气息森然,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几乎要将这密室中的空气凝结成冰。
他们是朱樉耗费了无数心血,秘密培养的死士,是他在黑暗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身穿常服的朱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面前。
他脸上的狂怒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比白日里更加炽烈的火焰。
他仿佛是咬碎了满口的银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话:
“你们立刻动身,去太原!”
十名死士的头垂得更低了,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去告诉晋王——” 朱樉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就说,他那五万能征善战的边军,若再按兵不动,下一个被削掉爪牙的,就是他太原的晋王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告诉他,我等兄弟,血脉同宗,如今大难临头,若不联手自保,必被京城里那个狼崽子,一个接着一个,像宰羊一样,逐个击破!届时,悔之晚矣!”
“遵命!”
十名死士没有一句废话,声音整齐划一,如同金石交击。
领命之后,他们没有丝毫迟疑,依次起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跃入那深不见底的暗渠之中。
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瞬间将他们的身影吞噬,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密室之内,重归死寂。
朱樉缓缓转身,吹熄了石壁上的火把。
在陷入绝对黑暗的最后一刻,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意。
京城的狼崽子……你既不仁,就休怪我这做叔叔的……不义了!
第293章 晋王朱棡的沉沦
山西,太原,晋王府。
与千里之外西安城内那座被愤怒点燃的秦王府不同,晋王府中的气氛,显得异常平静。
秋日的凉风卷着庭院中最后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书房内,檀香的气息清冷而悠长。
同样一道由织金云龙纹缎装裱的明黄色圣旨,正静静地躺在晋王朱棡面前的黑漆嵌螺钿大案之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与送到秦王府的那一封别无二致,同样冰冷,同样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晋王朱棡,朱元璋的嫡三子,就那样端坐着。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看完了圣旨,没有想象中的暴跳如雷,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许久,久到那传旨的宦官双腿都有些发麻,背心渗出了冷汗。
最终,朱棡只是轻轻地抬了抬眼皮,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知道了,你远来辛苦,下去歇着吧。”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场面上的抱怨。
那传旨的宦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本以为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风平浪静,这反而让他心中更加惴惴不安。
书房的门被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棡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他当然愤怒,那种被剥夺权柄的羞辱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但他更清楚,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和远在西安的二哥秦王一样,名为镇守一方的塞王,手握重兵,威风八面。
可实际上,自从父皇朱元璋将他们拘在各自的封地,不得擅自离开后,他们便早已是笼中的困兽。
如今,朱雄英监国,这囚笼的栏杆,只是被扎得更紧了一些罢了。
反抗?
这个念头曾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无异于困兽绝望的嘶吼,除了能让看守者觉得聒噪,而后更快地举起屠刀之外,毫无意义。
晋王朱棡并非一个天生懦弱或是毫无野心的人。
作为朱元璋嫡三子,他也曾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尤其是太子大哥薨逝之后,那份野心便如同雨后的春笋,疯狂地滋长。
然而,这半年来,接连从京师传来的消息,如同一次次从天而降的重锤,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念头,彻底砸得粉碎。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上精致的雕花,脑海中开始复盘着自己那位年轻侄儿监国以来的种种手段。
“一个月荡平高丽,打断上升的国力,得利上千万两白银……”
“一纸檄文,威慑漠北、西域、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一场雷霆万钧的公审,将势力盘根错节、深入骨髓的天下佛门,连根拔起,令其从此噤声……”
朱棡每在心中默念一件,指尖便不由自主地轻颤一下。
这些事情,无论哪一件,都不是一个普通人所能做到的。
那背后所展现出的心智、谋略、胆魄与手腕,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久没有见面的侄子,比他那位严苛、多疑的父皇,手段还要来得更加霸道,更加凌厉。
自己与他相比,无论是眼界还是魄力,都宛如萤火与皓月,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而最让他感到彻骨寒意,彻底打消了所有不该有念头的是半个月前,他安插在京师的探子,冒着生命危险传回的一份密报。
密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他至今记得自己看到那行字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感觉。
“清查天下寺庙田产、金银之后,大明国库之内,如今至少有……几千万两白银。”
几千万两……
朱棡瘫坐在椅子上,嘴角牵起一抹惨然的苦笑。
这个数字,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巍峨高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几千万两啊……”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父皇当年在濠州起兵,全部家当才有几个铜板?我这晋王府,一年的岁入才多少?那五万边军,一年的粮饷又是多少?”
战争,说到底打的是钱粮。
有了这笔富可敌国的财富,朱雄英想做什么?他可以打造多少精良的兵器?可以招募多少悍不畏死的勇士?可以支撑起一场多么旷日持久的战争?
拿什么去争?用什么去斗?
朱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意识到,无论自己甘心与否,那个曾经在他心中遥不可及的皇位,如今已经彻底与他无缘了。
他与那个位置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祖制和人心,更隔着一道由几千万两白银筑成的城墙。
……
自那一日起,晋王朱棡仿佛变了一个人。
既然心中的执念与枷锁被彻底斩断,他整个人反而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洒脱。
他不再召见王府的谋士长史们议事,任由那些关于如何应对朝廷削藩的策略文书在书案上积满灰尘。
他也开始刻意疏远那些与他关系密切的军中将领,不再去军营巡视,不再过问边防事务,仿佛那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五万铁骑,与他再无干系。
与之相反,他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无休止的声色犬马之中。
晋王府的后院,一夜之间变得热闹非凡。
从各地搜罗来的美人,如同过江之鲫,充满了亭台楼阁。
悠扬的丝竹之声与靡靡之音,彻夜不绝。
名贵的御酒如同流水一般,从清晨到深夜,从未断绝。
朱棡每日醉生梦死,身边永远环绕着燕瘦环肥、巧笑嫣然的绝色美人。
他用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疯狂地麻痹着自己,也像是在向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朱雄英,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你看我朱棡,不过是一个耽于享乐的废物罢了,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才是藩王该过的生活,锦衣玉食,美人入怀,远比去争夺那个遥不可及的宝座,要快活得多。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一个多月。
这一夜,王府后院的暖阁之内,依旧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地龙烧得整个房间温暖如春,舞姬们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身姿曼妙,翩跹起舞。
朱棡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软榻上,左拥右抱,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潮红。
“王爷……再喝一杯嘛……”一名美姬娇嗔着,将一只盛满了琥珀色美酒的鎏金酒杯,递到他的唇边。
朱棡眯着眼,笑着正要举杯迎合,将那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股强烈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而来,眼前的歌舞与人影,瞬间化作了无数重叠的幻影。
“哐当——!”
他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您怎么了?”
周围的美人们发出一阵惊慌的尖叫。
朱棡没有回答,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都……都给本王退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美人们虽然惊慌,却不敢违抗命令,连忙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暖阁,很快只剩下朱棡一人。
他强撑着身体,挣扎着从软榻上爬起,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寝殿。
一头栽倒在床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四肢百骸都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疲惫。
这一个月来的纵情酒色,看似是对现实的逃避与示弱,实则也是对他身体的透支。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是……不行了。
黑暗中他睁着双眼,望着帐顶精致的刺绣,嘴角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身体即将崩溃的时刻,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二哥朱樉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暴躁的脸。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的这位二哥,在接到圣旨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第294章 靖国难?断然拒绝!
山西,太原,晋王府。
白日里的歌舞升平早已散去,只剩下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回响。
寝殿深处,灯火被调得有些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味,与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颓靡而病态的气息。
晋王朱棡半靠在床头,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
短短几天,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原本还算饱满的面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愈发突兀。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蜡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过于冷冽的光。
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匙喂他喝药,那黑褐色的汤药,他只喝了两口,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府的心腹长史,也是他最信任的谋士,躬着身子,快步走入内室。
他先是挥退了侍女,然后才走到床前,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密报:
“王爷,秦王府的密使到了,正在地下的密室等候。”
“咳……咳咳……”
朱棡闻言,仿佛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一般,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用丝帕捂着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好半天才平息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那张本就萎靡的脸,更添了几分阴鸷。
厌烦,警惕,以及一丝深深的疲惫,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
秦王府的密使……
他当然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
除了那件足以抄家灭族的“大事”,还能有什么?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他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废人”,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藩王,以此来换取京城里那位年轻储君的宽心。
他很清楚,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晋王府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一天十二个时辰地死死盯着自己。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任何一次与外人的秘密接触,都可能在第二天清晨,就以加急密折的形式,摆在朱雄英的御案之上。
见了,就是天大的麻烦。
可是……不见,麻烦或许会更大。
朱棡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位二哥——秦王朱樉的身影。
那是一个被父皇用“勇烈”二字评价,实则性情暴虐、冲动易怒的莽夫。
自己若是将他的使者拒之门外,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天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外面大肆造谣,说他朱棡不念兄弟之情,见死不救?这还算是轻的。
若是朱樉的那些蠢货手下,为了逼自己入伙,故意在外面散播什么“秦晋已然结盟”的谣言……那才是真的将他架在火上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个是看得见的风险,一个是更大的风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棡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朝着虚空摆了摆手,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决断:
“罢了……扶本王过去。”
长史连忙上前,取来一件厚实的裘袍,为他披上。
“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朱棡自嘲地补充了一句,任由长史搀扶着,拖着这副被酒色和心病彻底掏空的病体,一步一步,走向那间隐藏在王府最深处的密室。
……
密室之内,冰冷而压抑。
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将室内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鬼蜮。
秦王派来的十名死士,此刻正如同标枪一般,分列两侧,肃然而立。
为首的那名死士首领,见到被长史搀扶进来的晋王,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病容,但还是立刻上前,干净利落地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铁:
“卑职参见晋王殿下!”
朱棡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让他起身,只是在长史的帮助下,缓缓坐到了主位之上。
他甚至没有精力去客套,只是用眼神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那死士首领也不拖泥带水,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病榻上的晋王,开门见山,掷地有声地说道:
“晋王殿下,我家王爷命我等星夜前来,是想与殿下达成密议,共举大事!朝廷如今无道,皇上退居幕后,皇太孙受奸臣蛊惑,行此削藩之举,实乃自毁长城!诸位藩王,皆是皇上的亲子,岂能坐视江山动荡,任由宵小摆布?我家王爷愿与殿下联手,效仿汉时七国,清君侧,靖国难!”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充满了煽动性。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或许朱棡还会为此心潮澎湃一番。
但此刻,这些话落入他的耳中,却只觉得无比的空洞和可笑。
清君侧?朱雄英身边,何来奸臣?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权臣”。
靖国难?大明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何难之有?真正的国难,恐怕正是从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藩王身上开始。
朱棡心中早已明镜一般,他甚至懒得与对方虚与委蛇,去探讨什么“大事”的细节。
他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动作缓慢,语气却异常坚决:
“回去告诉二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但在寂静的密室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孤也不会反抗朝廷。”
“至于二哥他想做什么,想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就由他……自己去吧。”
这三句话,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那原本气势十足的死士首领,瞬间愣在了当场。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的拒绝。
他设想过晋王可能会犹豫、会观望、会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近乎于投降的姿态。
“殿下!”
他急忙上前一步,还想再劝:“殿下!唇亡齿寒啊!如今朝廷已对岷王、肃王、蜀王下手,下一个便是我等秦晋!若我们再不联手,必将被各个击破!那朱雄英……”
“咳……咳咳咳咳!”
晋王似乎被他那急切的语气冲撞到了,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然而,就在那死士首领以为他病得快要糊涂了的时候,朱棡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咳得满脸通红,眼中却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那怜悯,既是给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使者,更是给他远在西安、那个即将把自己送上绝路的二哥。
“唇亡齿寒?呵呵……”他喘着粗气,发出一声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作为弟弟,孤倒是想……咳……想送给二哥一句忠告。”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攒力气,然后说道:
“让他……安分守己一些。”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要不然,不用等到朝廷的大军来围剿……自会有人,替朝廷收拾他的。”
那死士首领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显然没听懂这句暗藏机锋的话。
朱棡却不愿再多做解释,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轻声说道:
“那位远在京城的皇侄……他的手段,他的心智,还有他如今握在手里的力量……是你我,是这天下任何一个姓朱的藩王,都惹不起的。”
说完,他便彻底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那密使一眼,只是对身旁的长史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问过秦王有何具体的计划,没有问过他有多少兵马,更没有问过他联络了哪些人。
因为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笑话。
秦王府的死士首领,带着满腔的错愕、不解与彻头彻尾的失败感,最终还是被“请”出了密室。
当他带着手下,如同鬼魅一般,重新消失在太原城的夜色中时,他的脑海里,依然回响着晋王最后那句冰冷而绝望的话。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位手握五万精兵的塞王,畏惧到如此地步?
第295章 秦王的挣扎
西安,秦王府。
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几盆烧得正旺的银霜炭,将室内烘烤得暖热如夏,但这份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秦王朱樉心头的焦躁与寒意。
他穿着一身劲装,在那张足以让七八人围坐的书案前,如同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沉重的鹿皮靴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但这无声的压迫感,却让心腹谋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在等。
等他派往山西太原的密使归来。
距离那十名心腹死士出发,已经过去了数日。
这几天里,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晋王朱棡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他下一步棋是生是死。
在他看来,秦晋联手,以山西、陕西两地之兵力,互为犄角,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割据一方,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人,在他的心腹谋士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那前往太原的死士首领。
朱樉猛地停下脚步,一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地盯住了来人,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怎么样?老三他怎么说?”
那死士首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单膝跪地,将自己在晋王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秦王。
他详尽地描述了晋王朱棡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以及他那份出人意料的回复。
当听到晋王拒绝时,朱樉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而当死士首领将晋王最后那句“忠告”,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时,朱樉先是错愕地愣在了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的胸腔中喷涌而出!
“混账东西!”
他一声雷鸣般的怒吼,抬起一脚,狠狠踹向了身旁那张由名贵花梨木制成的案几。
“哐当!”
沉重的案几被他巨力踹得凌空飞起,上面的笔墨纸砚、古玩玉器如下雨般散落一地,摔得粉碎。
“胆小鬼!废物!” 朱樉指着东边的方向,破口大骂,仿佛他那位三弟就站在面前,“他根本不配做父皇的儿子!病了?我看他是得了软骨病!被京城里那个黄口小儿一道圣旨就吓破了胆!”
他发泄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整间书房点燃。
“还指望他能念及叔侄亲情?简直是痴人说梦!我等藩王在他眼中,不过是圈养在各地的肥猪,什么时候想宰了,就什么时候动手!老三这个蠢货,竟然还妄想摇尾乞怜,苟延残喘!”
一通疯狂的发泄过后,朱樉的怒火似乎也耗尽了力气。
他颓然地坐倒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抱着头,神情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的失望与走投无路的绝望。
“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他喃喃地问道,声音里再无刚才的暴戾,只剩下深深的迷茫。
那谋士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收拾了一下心情,低声进言道:“殿下,晋王殿下贪生怕死,耽于享乐,早已失了雄心壮志,不足与谋,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可是……” 朱樉痛苦地说道,“没有晋王的五万边军,仅凭我陕西一地,如何对抗朝廷的天兵?这……这是一个死局啊!”
单独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转瞬即灭;沉默下去,就等于将脖子洗干净了,等着京城里的刀落下来。
两人绞尽脑汁,一时间也想不出任何破局之法。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过了许久,那谋士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再次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晋王不足与谋,但北方诸王,未必都像他一般……您忘了,我们还有燕王殿下。”
“老四?” 朱樉猛地抬起头。
“正是燕王殿下!” 谋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动,“四殿下燕王,手握北平半数精锐,常年与蒙古鞑子在边境厮杀,无论是其麾下兵马的战力,还是他本人的雄心与胆魄,都远非晋王那个病秧子可比!当年父皇评价诸王,便说四殿下扫北有功!他,绝不会甘心束手就擒!”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朱樉心中的迷雾。
他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灼热的希望,一拳砸在自己的手心。
“对!还有老四!老四朱棣!”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新的盟友,“他绝不会像老三这个废物一样坐以待毙!他才是我们朱家真正的雄鹰!”
他立刻站起身来,在书案的废墟中翻找出一张还算完整的宣纸,亲自提笔,用只有他们兄弟几人才能看懂的密语,写下了一封信。
“你,立刻派最可靠的人,将这封信送到北平!” 他将封好的信递给谋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告诉老四,我等他!”
晚上,一名不起眼的信使,骑着一匹不知疲倦的快马,趁着夜色,悄然驶出西安城门,疾驰而去。
第296章 自绝生路
应天府,东宫。
朱雄英端坐于御案之后,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新式火器监造成果的奏折。
殿内灯火通明,将他年轻而英俊的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
陈芜悄无声息地走入,呈上一个被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
朱雄英放下朱笔,接过竹筒,用指甲熟练地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丝帛。
这是一封由锦衣卫和潜龙卫联合呈报的加急密报。
秦王府,乃至天下所有藩王的府邸,早已遍布着他的眼睛和耳朵。
朱樉与朱棡之间的密使来往,自然也逃不过这张无形的天网。
丝帛上的字迹细如蚊蝇,却将秦王派人出使太原、又被晋王断然拒绝的全过程,记录得清清楚楚。
然而,真正让朱雄英眼神微微一凝的,是密报最后附上的一条不起眼的情报。
“……另,潜伏于秦王府内的人员察觉,秦王偏殿内,原悬挂的懿文太子殿下画像已不见踪影,且殿内有不易察觉的焦糊气味,疑似被焚毁……”
书房内,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与潜龙卫统领王战,正垂手侍立,等待着皇太孙的雷霆之怒。
焚烧先太子画像,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怨毒与背叛。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那行字,他英俊的脸上,出人意料地没有显露出丝毫怒火。而在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懿文太子朱标。
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长者,即便对骄横的弟弟们,也总是处处维护,竭力周全。
皇爷爷性情刚猛,多次欲对犯错的秦王、晋王等人施以重罚,都是父王在其中苦苦哀求,一力周旋,才保全了他们的体面与王位。
可如今,这位他曾经舍命维护的二弟,却亲手烧掉了他的画像。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张画纸。
它烧掉的是朱家兄弟之间,最后一点血脉温情。
它烧掉的是秦王朱樉心中,对法统、对长兄、对人伦的最后一丝敬畏。
这更是一种恶毒的政治宣告——他在向自己表明,他从不认可懿文太子一脉的继承权!他认为,他朱樉,才应该是皇位的合法继承人!
“呵呵……” 朱雄英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笑声让蒋瓛和王战同时心头一寒,他们知道,皇太孙是真的动了杀心。
朱雄英将那张丝帛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家事。
“想不到,孤的这位二叔,竟然会失智到这步田地。他这是在告诉孤,连最后一点伪装都不要了。”
他淡淡地说道:“既然他亲手斩断了这兄弟情分,那孤,也不必再对他客气。”
朱雄英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个节拍都敲在蒋瓛和王战的心头。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屋子里的无头苍蝇,找不到出路,只能到处乱撞。晋王那里撞了墙,接下来他能拉拢谁,就必然会去拉拢谁。”
他的话音顿了顿,修长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北境的一个点上。
“北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锐利光芒。
他对蒋瓛和王战沉声下令:“最新的情报,秦王府的信使,已经出城往北去了,对吗?”
“是,殿下。”
“很好。”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必去费心拦截,也不用去管他们信中到底写了什么密语。那些都不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了北平的位置。
“孤要知道的,是燕王朱棣,在看完这封信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麾下那半数可以自由调动的精锐,有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动。”
他转过身,看向王战,语气变得更加森然:“另外,传孤的密旨给蓝玉。”
“让他即刻以秋操的名义,接管北平防务,将那半数受朝廷节制的军队给我看得死死的!但有任何将领敢与燕王府私下接触,不必审问,立斩不赦!”
“遵旨!” 蒋瓛与王战齐声应道,心中对这位年轻储君的心思缜密与手段狠辣,又多了一层敬畏。
这道命令下去,等于瞬间斩断了燕王朱棣一半的兵权,将他彻底置于朝廷的监视之下。
朱雄英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另一份奏折,语气恢复了平静。
“去吧。让这只乱飞的苍蝇,继续飞。”
“他飞得越起劲,就越能帮孤看清楚,这满朝的叔伯兄弟里,到底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和他一样的乱臣贼子。”
第297章 燕王朱棣的反应
北平,燕王府。
秋风萧瑟,卷着塞外的寒意,掠过北平厚重巍峨的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对于城中的百姓而言,这本该是一个准备猫冬的寻常日子。
自蓝玉奉旨以“秋操”之名节制北平防务以来,城外的广袤原野,便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
每日天不亮,震天的战鼓声与苍凉的号角声便会准时响起,将无数睡梦中的人惊醒。
站在城墙之上向外望去,只见连绵十余里的军帐望不到尽头。
无数身披铁甲的士卒,结成一个个森然的军阵,正在反复操演着攻城、野战、突袭的战法。
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数万将士齐声呐喊的声浪,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可闻,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
深夜,王府一间极其偏僻的静室之内,烛火摇曳。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正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就是从西安星夜兼程而来的秦王府死士。
为了潜入这座已被朝廷鹰犬层层布控的燕王府,他和他死去的同伴们,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静室的主座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双肩宽阔,腰背挺直,即便只是静静地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便是大明第四子,燕王朱棣。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着那封来自他二哥秦王的密信。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捏在他那如同铁钳般的手中,却显得脆弱不堪。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燃烧着秦王朱樉的怒火与不甘,充满了煽动性的言辞和对“共举大事”的迫切渴望。
许久,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在了桌案之上。
“你下去歇息吧。”他对那名密使说道,声音平稳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密使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告退。
空旷的静室内,只剩下朱棣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做出决断,而是闭上双眼,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蓝玉在城外的几万大军,南京城里那位年轻侄儿的雷霆手段,以及这封来自二哥的“催命符”,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对着门外沉声吩咐道:“来人,去请姚先生过来。”
……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朴素灰布僧袍的僧人,悄无声息地走入了静室。
这僧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正是燕王府中最核心的谋主——道衍和尚,姚广孝。
“殿下。”道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先生请坐。”朱棣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然后将那封密信,轻轻推了过去。
道衍没有客套,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看完后,既不惊讶,也不惊慌,只是将信纸缓缓放回桌上,再次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随即他抬起眼,看着朱棣,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评语:
“殿下,此非起兵之檄文,乃秦王殿下……亲自为您递来的催命符。”
朱棣闻言,眼神一凝,却并不意外。
他示意道衍继续说下去。
道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秦王殿下此举,看似烈火烹油,实则乃取死之道。殿下若与之联合,无异于抱薪救火,只会将自己也一同葬身火海。”
“先生何出此言?”朱棣明知故问。
“天时、地利、人和,我等三者皆不占。”道衍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何为天时不利?”
“皇上龙体尚安。”道衍一针见血地指出,“我大明开国之君,天命所归,威望如山。此刻起兵,矛头对准的是陛下亲立的皇太孙,是皇上认可的江山继承人。这在天下人眼中,非是清君侧,而是反叛父君,乃天下第一等大不孝之罪!届时,天下士林口诛笔伐,四方军民群起而攻之。此为天时,我等不占,此乃取败之道一也。”
朱棣缓缓点头,脸色愈发凝重。
道衍的话,说到了他心中最深的忌讳。
只要父皇还活着一天,这天下,便无人敢反。
“何为地利被困?”
朱棣不等道衍回答,便亲自走到了墙边悬挂的舆图前,声音变得冰冷而沉重:“先生请看。蓝玉所率的几万精锐,已将北平围得水泄不通。此人乃军中宿将,用兵老辣,更是太子一党的死忠。我手中军队的一半指挥权已被朝廷一纸诏令收缴,划归蓝玉节制。剩下的一半,看似归我调遣,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二字之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如今的北平城,于我而言,非是根基,而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此为地利,我等不占,此乃取败之道二也。”
道衍看着朱棣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燕王殿下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便说明他并未被愤怒冲昏头脑。
“那人和呢?”朱棣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道衍。
“人和更是荡然无存。”道衍叹了口气,“秦王殿下,勇则勇矣,却有勇无谋,性情暴虐。他此刻起事,不过是困兽之斗,凭着一腔血气之勇罢了。无周密之计划,无万全之准备,更无天下人心之所向。联合他,不仅得不到半分助力,反而会立刻将我们推到风口浪尖,成为朝廷首要剿灭的目标。此为人和,我等不占,此乃取败之道三也。”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尽失。敢问殿下,此战,何来半分胜算?”
静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朱棣才开口问道:“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回复二哥?”
“不回。”道衍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不回?”
“正是。”道衍的眼神锐利如刀,“任何白纸黑字的回复,都可能成为日后朝廷清算殿下的罪证。任何口头的承诺,经那信使之口传回去,也可能被秦王断章取义,大肆宣扬。因此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沉默,既能让秦王摸不清殿下的底细,让他去猜,去等,自乱阵脚;又能向京城表明殿下的态度——我燕王朱棣,不与乱臣贼子为伍。我们不仅不回信,还要主动示弱,甚至要对蓝玉更加恭敬,以忠臣、贤王之姿,来麻痹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储君。”
朱棣听完,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走回桌案前,拿起了那封仿佛还带着温度的密信。
他没有再看一眼,而是直接走到了烛台前。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信纸的边缘,很快那些充满了愤怒与煽动的字迹,便在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便依先生所言。”朱棣看着那堆灰烬,平静地说道。
那名秦王府的密使,在燕王府内焦急地等待了一天一夜,最终等来的却是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王府。
他没有得到任何答复,无论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
燕王朱棣,仿佛从未收到过那封信一般。
带着满腹的困惑与失望,他只能踏上返回西安的道路。
夜,更深了。
朱棣独自一人,站立在书房的窗前,遥遥望着城外那片被无数篝火点亮的军营。
秋风吹动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没有半分屈服于现实的颓丧。
恰恰相反,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静和野心,正在无声地燃烧。
他知道,套在他身上的枷索,远不止城外的蓝玉,远不止京城的侄儿。
那最大最沉重的枷锁,来自于那位一手缔造了这个帝国的父亲。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自语:
“二哥,时机未到……你太急了。”
“我的敌人,从来不只是京城里的那个侄儿啊……”
第298章 王曦华落泪
应天府,东宫。
朱雄英刚刚处理完一份来自北平的加急密报。
蓝玉已经到位,燕王府也已“沉默”,一切都如他预料般,暂时被摁进了一潭深水之下。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松懈,仿佛那足以让任何帝王都寝食难安的藩王异动,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场小小的风波。
他将北平的卷宗合上,放到一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正躬身侍立在御案之侧,神情恭谨地汇报着另一桩“小事”。
“启禀殿下,”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兴奋,“正如殿下所料,那两位高丽质子,已经彻底失和了。”
“哦?说来听听。”朱雄英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遵旨。”蒋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起初,那对兄弟还只是暗中较劲,各自拉拢东宫的属官。自我等遵照殿下的吩咐,不经意地在他们各自的仆从面前,透露了另一方似乎更受天朝看重的消息后,这二人便彻底撕破了脸皮。”
“如今,他们已从暗斗转为明争。兄长在属官面前,攻觋其弟品行不端、生活奢靡;弟弟则四处散播其兄暗中勾结高丽旧臣,心怀不轨。前日,为了争夺一次向礼部官员请安的机会,二人甚至在自己的府邸门前,公然推搡叫骂,丑态百出,引得周围邻里皆来围观,已然成了应天府的一桩笑谈。”
听到这里,朱雄英的嘴角,才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当他准备对此事做几句批示时,一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轻声禀报道:“殿下,高丽的王曦华公主请求觐见,说是……特来向殿下请罪。”
“王曦华?” 朱雄英微微挑了挑眉,“请罪?”
他知道,他在高丽这盘棋上布下的那枚关键棋子,终于被她那两个愚蠢的侄儿,给逼得走投无路了。
“让她去御花园的问莲亭等候。”朱雄英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来,“孤,亲自去看看。”
……
御花园内,一池残荷在碧水中静立,虽不复夏日盛景,却也别有一番萧索之美。
池中央的问莲亭,四面通风,视野开阔。
当朱雄英身着一身龙纹常服,踱步而至时,高丽的王曦华公主早已跪在亭外的青石板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素雅的白色宫装,愈发衬得她身形纤弱,我见犹怜。
只是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此刻却满是惶恐与憔悴,眼圈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见到朱雄英的身影,她立刻伏下身去,以头抢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罪国之臣女,王曦华,叩见殿下!臣女……臣女特为那两个孽障,来向殿下请罪!”
“公主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朱雄英的语气温和,却没有立刻上前搀扶。
王曦华却不起身,反而伏得更低,泣不成声地说道:“殿下,臣女管教无方,让我那两个侄儿在天朝上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丢尽颜面的事情!此乃大不敬之罪!臣女万死难辞其咎,恳请殿下重重责罚!”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她因啜泣而微微颤抖的香肩,这才缓步上前,淡淡说道:“此事,孤已知晓。不过是兄弟间的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大事,公主不必如此介怀。”
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非但没有让王曦华感到宽慰,反而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积蓄已久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泪眼婆娑,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殿下……”她哽咽着,“您越是宽宏,臣女便越是无地自容。他们……他们如今变成这样,日日争斗,互相构陷,早已没了半点高丽王室子孙的模样。臣女日夜规劝,他们却当做耳旁风……臣女,臣女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说不下去,只能用丝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失声痛哭出来。
那副彷徨无助,不知该依靠谁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都心生怜惜。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要的就是她此刻的这种无能为力。
他终于伸出手,亲自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搀扶起来。
“好了,别哭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那只因紧张和寒冷而略显冰凉的柔荑。
王曦华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那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包裹住。
一股男性的气息,瞬间通过掌心的接触,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们的愚蠢,不是你的错。”朱雄英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她耳边响起,“孤看得出来,公主是深明大义之人。只是明珠暗投,被顽石所累罢了。”
他拉着她的手,引她走入亭中,让她在石凳上坐下。
他自己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她的面前,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看着她那双因惊慌而瞪大的美目,继续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安慰着她:
“曦华,你不必为他们的未来而担忧,你更应该想想你自己的未来。”
他俯下身,稍微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致命的诱惑。
“只要你以后听话,安安分分地待在孤的身边……孤保证,你以后的日子,绝对会越来越好。”
王曦华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男人气息,整个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甚至于,”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说道,“你在高丽,也可以……”
他没有说完。
后面的话被他刻意地隐去,留下了令人遐想的空间。
你在高丽,也可以……
也可以什么?
王曦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瞬间就明白了这句未尽之言背后,那石破天惊的含义!
不是作为质子们的姑姑,不是作为亡国的公主,而是作为……高丽新的主人?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却又如此的诱人!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朱雄英。
只见他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
“砰!砰!砰!”
她的心,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殿下的第一次暗示,是在她心中种下了一颗虚幻的种子;而今天这近乎明示的话语,则如同煌煌天雷,裹挟着大明的皇权,强行将这颗种子催生、破土!
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
一瞬间,她王兄那张憔悴的面容,猛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仿佛又回到了高丽王宫那破败的寝殿,听到了兄长拉着她的手,用嘶哑的声音反复嘱托:“曦华……照顾好他们……我们王室最后的血脉……”
兄长的嘱托,曾是她的唯一信念,是她身上最沉重的枷锁。
可此刻,这枷锁却仿佛变成了一根刺入灵魂的毒刺,让她痛苦不堪。
然而,这股因背叛而生的愧疚感,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股失望所吞噬。
她想到了那两个侄儿在应天府的种种丑态,想到了他们是如何将高丽最后的尊严,当作泥土一般肆意践踏。
“烂泥扶不上墙……”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恨意涌上心头。
与其看着他们将高丽的国祚彻底断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不如……不如由自己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看着她眼中的神色,朱雄英缓缓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好了,” 他直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今日就到这里吧。公主,好生思量一下孤的话。”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离去,只留下王曦华一人,呆坐在亭中。
她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还带着他余温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第299章 两位侄子?垫脚石!
应天府,高丽质子府邸。
夕阳的余晖,透过精致的雕花木窗,洒在这座由大明礼部亲自督造的府邸大厅之内。
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华美地毯,角落里摆放着前朝的官窑瓷器,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午后品茗时,大红袍的余香。
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天朝上国对高丽宗室的“优待”与“体面”。
然而这份体面,此刻正被一场激烈的争吵,撕得粉碎。
“……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私下里鬼鬼祟祟,去接触那些东宫的官员,言语轻浮,举止失当,我们何至于沦为整个应天府的笑柄!”
身材稍显高大的王询,正指着弟弟王琙的鼻子,气得满脸通红。
他声音尖利,充满了怨毒的指责:“我早就听下人说了,你背地里跟那些人吹嘘,说我无能,说高丽的未来要靠你!怎么,你还想在这应天府里,上演一出取而代之的戏码吗?你这个居心不良的东西!”
“我居心不良?”王琙闻言,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比王询还要响亮,“你懂什么!你整日里只知道关在府里唉声叹气,自怨自艾,跟个怨妇一样!在大明,我们无权无势,若不主动去打通关节,结交人脉,难道要坐在这里等死吗?”
他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与王询对视,脸上满是鄙夷:“我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将来,才放下身段去与那些官员接触!我是在为我们能早日归国铺路!现在倒好,全让你这个蠢货给我搅黄了!殿下就算不降罪,东宫那些大人又会如何看我们?这罪责,全在你身上!”
“你……”
“我什么我!”
兄弟二人的争吵,早已不是第一次。
但这一次,因为牵扯到了面圣的罪责,显得尤为激烈。
他们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大厅中央互相攻觋,将所有肮脏的、不堪的词汇,都抛向了对方。
“你们都给我住口!”
王曦华公主身着一袭素白宫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她刚刚从皇宫回来,那颗依旧在狂跳的心,和那只仿佛还残留着朱雄英余温的手,让她整个人的思绪都还处在一种极度混乱的激荡之中。
然而,眼前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恍惚,只剩下寒意与愤怒。
她的两个侄子,高丽王室的血脉,在她为了他们的前途去面见皇太孙的时候,却在这里,为了推卸责任,进行着最最愚蠢的内斗。
见是姑姑回来,兄弟二人只是稍微收敛了一下,但王询依旧不服气,指着王琙对王曦华告状道:“姑姑,您来得正好!您要好好管教管教他,他……”
“我让你们住口!”
王曦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平日里柔情似水的美目中,此刻竟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厉色。
但长久以来的积怨,让这对兄弟早已失去了理智。
王询依旧在喋喋不休,王琙则在一旁冷笑连连。
王曦华抓起桌案上的一个青瓷茶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摔在了兄弟二人中间的地板上。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大厅内炸响。
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其中一片甚至划过了王询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兄弟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姑姑,他们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此刻满是失望、愤怒,以及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决绝。
“我不想再听你们的任何一句废话。从今天起,你们两个,都给我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她那严厉的语气,终于让这对兄弟感到了害怕。
王询捂着脸,不敢再多言。
王琙则眼珠一转,见姑姑似乎正在气头上,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凑了过来。
“姑姑,您别生气,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惹您伤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想要为王曦华捶背,“您这次去东宫,殿下……殿下他没有责罚我们吧?”
他最关心的,终究还是自己的安危。
王曦华厌恶地侧身,躲开了他的手。
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了精明与自私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殆尽。
“殿下宽宏大量,说了不会为难你们。但是,殿下也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什么话?”兄弟二人同时紧张地问道。
“若是你们再敢在应天府胡作非为,丢尽高丽的脸面,” 王曦华的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他们,“那么……就不好说了。”
这句话,终于让他们彻底老实了下来。
王询见危机似乎暂时过去,也连忙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谄媚:“姑姑说的是,我们一定听话!姑姑,您可要赶紧和殿下打好关系啊!依我看,最好……最好是能让殿下迎娶您为妃!”
他仿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眼睛一亮,继续说道:“您若是成了殿下的枕边人,那我们高丽就有了天大的靠山!到时候,我们还怕回不了国吗?”
“对啊对啊!”王琙听到这个主意,也觉得妙不可言,连忙随声附和,“姑姑您天香国色,那殿下又正值壮年,这简直是天作之合!只要您成了皇妃,我们兄弟的前途,就全靠您了!”
听着这两个蠢货的话,王曦华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又痛,又麻木。
他们竟然亲手将她,推向了那条她自己都不敢想象的道路。
他们将她视为可以用来换取前途的货物,一件可以献给储君的贡品。
她心中最后一点对兄长的愧疚感,在这一刻,被他们亲手斩断,荡然无存。
她的脸上,却装出了一副为难与顾虑重重的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罪国的公主。殿下他乃万乘之尊,岂能轻易迎娶我?朝堂之上,阻力必然重重。”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者,想要打点宫中的内侍,疏通朝中的大臣,哪一样不需要金银?我们如今寄人篱下,身无长物,那些大人,又岂会为我们出力?”
她将难题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们面前。
而这对愚蠢的兄弟,也毫不意外地一头钻进了她设下的圈套。
“钱?”王询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道,“钱不是问题!姑姑您放心,我马上就写密信送回高丽,让父王无论如何也要凑齐一批金银珠宝,秘密送来!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大事,他一定明白!”
“对!”王琙也不甘落后,“我也会立刻联系我母亲的娘家,我舅舅在开京也是一方豪族,让他也出一份力!只要能让姑姑您得到殿下的恩宠,花再多的钱也值得!”
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了各自的私利,而争先恐后要为她铺路的侄儿,王曦华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悲哀,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彻底放下了枷锁的轻松。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碎的笑容。
“好……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们了。”
她轻声说道,仿佛一个为了家族而不得不牺牲自己的弱女子。
然而在她的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回响:
去吧,去搜刮你们最后的家底吧。用你们自己的钱,为我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而你们将是我登上那个宝座的……第一块垫脚石。
第300章 东瀛的自以为是
东瀛,九州,博多港。
时值深秋,海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作为东瀛与大明之间最重要的贸易港口,博多港一如既往地喧嚣而忙碌。
码头上,身材矮小但筋骨强健的苦力们,正喊着号子,将一包包来自朝鲜和明国的货物从船上卸下。
就在这时,一艘体型中等的商船,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冲向了码头。
它没有按照惯例在港外排队,而是横冲直撞,险些撞上旁边的一艘货船。
船还没完全停稳,一个名叫伊藤的商人,便连滚带爬地从甲板上冲了下来。
他本是博多地区小有名气的海商,平日里总是衣着光鲜,举止得体。
可此刻,他头上的发髻也散乱不堪,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逃出火场的难民。
“让开!都给我让开!”
伊藤疯了一样地推开挡在面前的苦力,连从大明带回的珍贵茶叶都顾不上了。
他带着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伙计,不顾一切地朝着本地守护大名——松浦家的府邸冲去。
“出大事了!天塌下来了!”
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引得整个码头的人都投来了惊愕的目光。
……
松浦家府邸。
昏暗的大厅之内,酒气熏天。
九州的几位守护大名,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喝着辛辣的清酒,怀里抱着妖艳的侍女,放声谈笑着。
他们大多出身海盗豪族,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草莽气息,远比京都公卿们的文雅浓厚得多。
就在此时,满身狼狈的伊藤,被武士们拖拽着,扔进了大厅中央。
“大人!松浦大人!”伊藤顾不上行礼,连滚带爬地跪到主座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出大事了!明国……明国要来攻打我们了!”
“嗯?”
主座上的松浦家家主,不耐烦地放下了酒杯。
伊藤不敢怠慢,连忙将自己在大明港口的所见所闻,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说了出来。
“小人亲眼所见,明国的军队,只用了一个月,一个月啊!就把整个高丽国给踏平了!他们的火炮,声如惊雷,一炮就能轰塌城墙!他们的战船,遮天蔽日,比我们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上好几倍!”
“还有……还有……”伊藤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时候,曹国公李景隆和常家的两位侯爷,在东瀛受了侮辱,此事彻底激怒了那位年轻的大明储君!如今整个明国都在传言,那位皇太孙已经下旨,下一个要征讨的就是我们东瀛!”
大厅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些原本醉醺醺的大名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然而,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下一刻,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轰然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
松浦家主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酒杯都险些拿不稳。
“明国储君?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他想当第二个忽必烈吗?”
另一位以劫掠为生的岛津家大名,一脚踹开怀中的侍女,猛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太刀,狂妄地叫嚣道:“好啊!来得好啊!百年前,忽必烈的百万大军,不是一样被我们伟大的神风吹进了海底喂鱼吗?正好,让那神风,也把明国的舰队给吹灭了!”
他的眼中,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燃烧着一种贪婪而嗜血的兴奋。
“诸位!”他环视着众人,高声煽动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旦明国的大军被神风拖到海底,他们那富庶的大陆沿海,岂不是成了一片不设防的宝库?”
“对!”松浦家主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到时候,丝绸、瓷器、金银、还有女人,要多少有多少!我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大干一票,让那些明国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大海真正的主人!”
与商人们那种亲眼见过天朝军威后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同,这些常年靠走私和支持倭寇发家的大名们,他们的思维方式与常人截然不同。在他们的世界里,战争不是灾难,而是发财的捷径,混乱不是危机,而是最好的机遇。
大明的威胁,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让他们烧杀抢掠的盛大狂欢。
跪在地上的伊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状若疯魔的大名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
京都,鹿苑寺。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便从九州传到了近畿,最终送到了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的案头。
与九州那充满血与火气息的粗犷不同,此时的京都正沉浸在一片风雅与祥和之中。
足利义满,这位结束了南北朝数十年动乱、权倾天下的实际统治者,正站在他亲手督造的“金阁”前,欣赏着池水中那金碧辉煌的倒影。
他手持一把名贵的桧扇,眉宇间带着一丝文人的忧思与武人的威严。
一名身穿狩衣的幕僚,迈着小碎步,恭敬地走到他的身后,呈上了一份来自九州的密报。
足利义满缓缓展开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诸位都看看吧。”
他将密报递给了身边的几位心腹幕僚。
幕僚们传阅之后,脸上纷纷露出了不屑与轻蔑的神情。
稍后,在金阁寺的一间茶室内,足利义满正式召集了幕府的核心成员,商议此事。
“诸位,对于明国储君的这份国书,有何看法?”足利义满端起一杯茶汤,慢条斯理地问道。
大部分人都对此嗤之以鼻。
“将军大人,此事无需挂怀。”一位主管外交的奉行官,轻蔑地说道,“百年前,元寇来袭,挟百万之众,舰队千艘,最终如何?还不是在我八百万神明的庇佑下,被两场神风,彻底葬送于博多湾外!”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优越感:“大海,是我东瀛无法逾越的天堑。明国人刚刚立国不过数十年,国力远不及当年的蒙元。他们又能奈我何?”
“说得没错!”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甚至抚须嘲笑道,“明国人乃是旱鸭子,他们的船,又小又破,连我们的濑户内海都未必能安然驶过,还妄想跨越那风高浪急的东海?依老臣看,这不过是那个年轻的明国储君,在监国后,一时头脑发热,说出的狂言罢了。”
整个茶室内,充斥着一片乐观而傲慢的氛围。他们沉浸在百年前那场辉煌的胜利之中,下意识地将历史的偶然,当做了必然的规律。他们相信大海,相信神风,相信神明会永远庇佑这片土地。
足利义满,深受这种氛围的影响。
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如何进一步巩固幕府的权力,如何从那个被架空的天皇手中,攫取更多的名分与利益。
一个远在天边的明国威胁,对他而言,实在太过遥远,也太过虚幻。
要么,是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为了某些目的在夸大其词;要么,就是那个年轻的大明储君,在虚张声势,想以此来换取勘合贸易中的更多好处。
最终,他放下了茶杯,用一种平淡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不必理会。”
“静观其变即可。”
甚至连一道加强沿海防御的命令,都没有下达。
就这样,一份足以颠覆整个国度的战争警报,在九州大名的狂欢与京都幕府的傲慢中,被轻描淡写地无视了。
第301章 秦王正妃观音奴
陕西,西安,秦王府。
夜已深沉。
书房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秦王朱樉那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成一个扭曲而狂躁的鬼影。
他面前,跪着那名从北平星夜返回的死士首领。
没有回信。 没有任何口头的答复。 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问候。
燕王朱棣的沉默,回绝了他的一切。
“好……好一个老四!”
朱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名死士退下。
偌大的书房,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地坐倒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老三朱棡,那个病秧子,选择了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老四朱棣,选择了隔岸观火,冷眼旁观。
那些曾经在父皇面前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兄弟们,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一个比一个撇得清。
他朱樉,成了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傻子。
“为什么?”
他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而迷茫,像是在质问着这空旷的大殿,又像是在质问着那冥冥中的命运。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我不可以当皇帝?”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论嫡长!大哥薨逝之后,我便是父皇在世最年长的嫡子!论军功!我镇守西陲,威慑漠北,哪一点比那个只知道读书写字的朱雄英差?论能力!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自我辩解,在那个父皇的决定面前,都毫无意义。
为什么父皇不肯把皇位传给我?为什么他宁愿隔代传位给一个黄口小儿,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这个问题,像一条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不敢恨自己的父亲,那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让他只能将这份怨恨压抑转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向了窗外。
庭院中,一队巡逻的王府护卫正举着火把经过。其中一名护卫,是他早年从边境招募的蒙古勇士,即便入了王府,依旧习惯性地穿着带有蒙古服饰特征的皮帽。
那顶皮帽,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朱樉脑中那根早已绷紧的弦!
他猛地一惊,整个人如同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个他过去刻意回避,却又始终梗在他心头的念头,此刻浮现在他眼前。
是她!
一定是她!
他的正王妃!那个该死的女人,元朝名将王保保的亲妹妹!
朱樉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找到了!他终于为自己所有的失败和不甘,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尽情倾泄怨恨的出口!
“没错……一定是这样!”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纵观华夏历朝历代,哪一个汉家皇帝,会让一个外族的女人,做自己的正妃,做未来的皇后?”
“父皇……父皇一定是因此,才对我心生芥蒂!认为我的嫡子血统不纯,认为我被这妖女所影响,所以才……所以才……”
他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去恨那个当初亲自为他赐婚的父亲。
于是,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恨,都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转移到了那个无辜的女人的身上。
是她!是这个女人,毁了我的皇位!毁了我的一切!
她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
秦王府,最偏僻的一处偏院。
这里曾是堆放杂物的所在。院门紧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朱樉一脚踹开院门,带着满身的戾气,走入了那间昏暗的主屋。
屋内,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陈设。一张简陋的木床上,一个发丝散乱衣衫陈旧的女人,正气息奄奄地躺在那里。她曾经美丽的容颜,早已被长期的囚禁与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一片蜡黄。
她就是秦王正妃,观音奴,王保保的妹妹。
听到开门声,她费力地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身体的虚弱,却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秦王朱樉就那样冷冷地站在门口,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快了,她就快要死了。
只要这个女人死了,我身上的这个污点,就彻底消失了。也许到那时,一切都还有转机。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那毫不掩饰的恶意,王妃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她缓缓转过头,用一双倔强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厌恶了自己半生的男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语气中的厌恶,却丝毫不亚于朱樉。
“做什么?”朱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缓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自然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王妃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阵讽刺意味的笑声。
“呵呵……我才不会……咳咳……不会如你的愿。”她喘息着,眼中却闪烁着一丝锐利的光芒,“朱樉,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我这个元朝降将之妹的身份,就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你的脊梁骨上。那些自诩正统的汉人士大夫,就永远不会……不会真正地高看你一眼!”
这句话,戳中了朱樉内心最痛的地方!
“你找死!”
朱樉勃然大怒,眼中瞬间迸发出骇人的杀意。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扼住了王妃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他想杀了她!立刻!马上!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用力的瞬间,庭院外一声巡逻甲士的脚步声,让他猛地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想起了那些遍布在王府内外中属于朱雄英的眼睛。
他可以囚禁虐待自己的王妃,这是“家事”。但如果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正妃,一旦消息走漏……那便是授人以柄!
朱樉缓缓松开了手,脸上那狰狞的杀意,被更加阴冷所取代。
他看着王妃那张因窒息而涨红的脸,假惺惺地笑道:“看来,是本王疏忽了。最近府里的伙食,想必是很不错的。不然,你哪来这么大的力气,来嘲讽本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躬身侍立的管家,冷冷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伺候王妃的伙食,再减半。”
“……是,王爷。”管家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妃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她本就靠着每日那点稀粥吊着性命,再减半,那与直接杀了她,又有什么区别?
朱樉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的绝望与恐惧,心中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得意地转身,大笑着离去。那笑声,在这座阴冷的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瘫软地从床沿滑落,跌坐在冰冷而潮湿的地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
如果……如果再这样下去……
自己恐怕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
第302章 锦衣卫出现在偏院
观音奴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腹中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吱呀——”
那扇院门,被缓缓推开了。一个穿着粗布仆役服饰的男人,端着一个食盒,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又到了每日那碗清可见底的稀粥时间。
王妃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在心中发出一声悲哀的冷笑。
然而,一股久违到几乎让她忘记了的香气,却顽强地钻入了她的鼻孔。那不是米糠和馊水的味道,而是带着油脂芬芳的肉香。
这股香气,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瞬间唤醒了她对生存的渴望。
她虚弱地睁开双眼,挣扎着抬头望去。
食盒已经被打开。里面没有稀粥,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碟翠绿的青菜,最让她不敢置信的是,旁边还有一小碗色泽浓郁香气扑鼻的肉羹!
王妃彻底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这是自己因为过度饥饿而产生的幻觉,是临死前的回光返返照。
然而,那股真实不虚的香气,不断地刺激着她的味蕾,摧毁着她的理智。
为什么?是朱樉那个恶魔,终于良心发现了吗?不,不可能。那是他想在处死自己前,给自己一顿断头饭?
长期的饥饿,让她来不及,也没有力气去思考这其中的反常。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爬了起来,膝行到食盒前。她不再顾及任何王妃的仪态,抓起饭碗,就将米饭和肉羹,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仿佛这是一场梦,她生怕自己吃得慢了,梦就会醒来。
这是她几年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顿饭。
温热的食物滑入空荡荡的胃中,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意。力量正一丝一丝地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吃完饭后,她感觉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着那个一直没有离去,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的送饭人。
她这才发现,眼前的人她根本不认识。
这张脸,太过陌生,也太过……平静。他的眼神,不像府中那些下人,或鄙夷、或同情、或麻木。那是一种充满了审视的眼神,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个被囚禁的王妃,而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王妃的心中,警铃大作。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与警惕,那个男人动了。他走上前一步,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说道:
“王妃娘娘,不必惊慌。属下并非王府之人。”
王妃的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身体。
男人没有再靠近,只是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继续说道:
“属下乃大明锦衣卫百户,奉皇太孙殿下密令,借送饭之名特来探望娘娘。”
“锦衣卫!”
“皇太孙!”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
是陷阱吗?是朱樉派来试探自己的人?还是……
那名锦衣卫探子,似乎完全洞悉了她的内心。他没有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继续说道:“殿下仁德,已尽知娘娘在秦王府内,所受之种种非人苦楚。殿下命我等前来,便是要为您,也为我大明宗室,讨还一个公道。”
“公道……”
王妃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奢侈。
“但是,”探子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此事关乎皇室颜面,牵连甚广。若无如山铁证,即便贵为储君,殿下亦不好直接插手秦王府之家事。”
他向前微微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娘娘,您是否愿意,将秦王朱樉这些年来,虐待您、苛待您、甚至意图谋害您的种种罪证,告知于我?”
“只要证据确凿,属下可以性命担保,殿下必会为您,也为天下,主持公道!”
这是一个机会!
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希望的火焰,在她眼中重新燃起。
这也是一场豪赌!
一场用自己的性命,去赌那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储君,是否真的愿意为了她这个“元朝余孽”,而去严惩自己的亲叔叔!
一旦失败,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她毫不怀疑,朱樉会用比现在残忍一百倍、一千倍的方式,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信任?还是不信?
说?还是不说?
生路与死路,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清晰,摆在了她的面前。
探子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第303章 秦王妃反击
秦王妃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了这么多年来,自己所受的无尽折磨。
那些冰冷的夜晚,那些恶毒的咒骂,那些被克扣到仅能吊命的食物,以及秦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
所有的痛苦、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都汇聚成了复仇的动力。
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锦衣卫,所有的犹豫、恐惧与怀疑,都被复仇所取代。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她的声音,因长期的虚弱而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只要能让我获得自由,只要能让我离开这座地狱……我什么都愿意做!”
探子那张始终如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知道,这条被废弃已久的暗线,已经被自己成功策动。接下来,就是将皇太孙的意图,化为一把刺向秦王府心脏的利刃。
他再次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足以改变一切的计划。
“娘娘,您有此决心,大事可期。”
“您需要做的第一步,除了将秦王朱樉的罪证一一罗列,交由我们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您,必须亲自状告您的丈夫,秦王朱樉!”
“状告?”王妃微微一怔。
“没错。罪名就是虐待正妃,意图谋害!而且此事绝不能私了,必须闹大!要让状纸,直送京师,让满朝文武,天下皆知!”
这一步棋,狠辣至极,等同于让王妃将自己和整个秦王府,都架在烈火之上。
探子似乎看穿了她心中一闪而过的惊惧,话锋一转,抛出了整个计策最为关键的核心:
“但仅凭您一人之言,以秦王的权势,或许还能狡辩为夫妻失和,混淆视听。所以您不会孤身一人,去面对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殿下的意思是,让您联合秦王的次子——朱尚烈,一同状告秦王!”
“尚烈?”王妃的心猛地一颤。那是她的过继的儿子,是她在这座王府中,唯一的念想。
“不错!”探子的声音愈发低沉,“一位是结发正妻,一位是嫡亲之子。母子二人,共同出面,指证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娘娘,您想一想,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人伦惨剧?届时,铁证如山,天下舆论哗然!朝廷收到你们母子的血泪状告之后,才能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派出钦差,前来彻查!”
“到那时,便是陛下亲至,也无法再以家事二字,阻拦朝廷为您主持公道!”
一幅完整而清晰的图景,在王妃的脑海中展开。
此计之妙,之毒,之绝,让她都感到不寒而栗。她知道,一旦这么做,她和朱樉之间,便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唯有你死我活。
这份决绝,让她感到兴奋,却也让她那颗被囚禁了太久的心,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她抬起头,问出了自己最关切的两个疑虑。
“计策虽妙……可我身陷囹圄,形同废人,如何能联系上我儿尚烈?我又如何能活着走出这西安城,将状纸送到京城?”
“娘娘放心。”探子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胸有成竹地答道,“您,不必亲自去京城。您现在要做的,只是下定决心,并想办法说服二公子。”
“只要你们母子二人达成一致,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们。皇家的皇家督察队,自然会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奉皇太孙密旨,前来西安奉旨调查!届时,他们会名正言顺地将您从这座囚笼中,解救出去!”
这个回答,打消了王妃关于行动的第一个疑虑。但她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
“秦王……他毕竟是太祖高皇帝的亲儿子,地位非同寻常。仅凭家事,哪怕闹得再大,当真……就能让他受到惩罚吗?父皇他老人家……会不会……”
她不敢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害怕这一切,最终会因为朱元璋的父子之情,而不了了之。到那时,被救出去的她,恐怕会面临秦王更加疯狂的报复。
听到这个问题,探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娘娘,恕属下直言,您已经在这地牢里,待了太久太久了。您或许还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如今,朱雄英殿下,早已不是单纯的皇太孙。他已奉旨监国,代天子理政,总揽朝纲。这天下,如今真正说了算的是殿下!”
“所以,很多事情,只要师出有名,殿下就有足够的权力,来亲手处理!这一次,便是殿下在给天下人一个信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要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清理门户!”
她明白了。
时代,真的已经变了!
如今大明的真正主宰者,不再是那个可能会对亲生儿子心软的老皇帝,而是年轻冷酷的皇太孙!
他需要的不是仁慈,而是功绩,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藩王的威望!而自己和自己的儿子,就是他手中那把最锋利的用来对付秦王的刀!
“好!”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答应你!我会写封信,你们也尽快联系上尚烈!”
“娘娘英明。”探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上前几步,用更低的声音,交代了几个秘密联络的方式、暗号,以及如何在府中寻找可以信任的仆役。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交代完这一切后,他便如同来时一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偏院,再次融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院内,重归死寂。
只剩下王妃一人。
她缓缓地走到食盒前,看着里面还剩下的半碗肉羹。
她端起碗,将剩下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完。
她需要力气。
因为,从明天起,她将不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囚徒。
第304章 秦王次子朱尚烈
西安,秦王府,次子朱尚烈院落。
朱尚烈的院落,位于王府的西北角,算不上奢华,却异常整洁。
朱尚烈,秦王朱樉的次子,此刻正独自坐在桌案前。他没有读书,也没有饮酒,而是在做一件与他王子身份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事情——擦拭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修长的宝剑,剑身在烛光下流淌着水银般清冷的光泽。他用一块上好的鹿皮,极其专注地反复擦拭着剑刃。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于禅定的平静。
然而,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锋芒,却与这份平静截然不同。
作为秦王次子,他深知自己的处境。父亲的暴虐,兄长的平庸共同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无权无势,甚至因为养母的缘故,自小便不受父亲待见。
在这座王府里,他就像这柄被珍藏在鞘中的宝剑,锋利,却不见天日。每日擦拭它,既是磨砺武艺,更是在磨砺自己的内心,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出鞘之日。
突然,他擦拭的动作,猛地一滞。
房间内的烛火,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
朱尚烈的警觉性,远超常人。那是多年来,为了在父亲的怒火下自保而磨炼出的直觉。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立刻转头。他只是将鹿皮放下,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剑柄之上。
随即,石破天惊!
他猛然起身,身体如同一张绷紧的弓,骤然弹射而出。与此同时,那柄宝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噌”地一声,脱鞘而出!
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了昏暗的房间。在他转身的刹那,剑尖已经精准无比地指向了房间角落中黑影的咽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鬼魅!
“你是何人?”
朱尚烈的声音,如同他手中的剑锋一般,冰冷而锐利,“胆敢擅闯王府!”
那道黑影,面对着距离自己咽喉不过半寸的锋利剑刃,却镇定自若,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
他缓缓地从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精悍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似乎完全无视了那柄能瞬间夺走他性命的宝剑。
他没有回答朱尚烈是谁,而是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气,缓缓开口道:
“在下,是来助二公子一臂之力的。”
朱尚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他手中的剑,没有丝毫的动摇。
“助我?”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天下谁人不知,我乃秦王次子,无权无势,既非世子,也无兵权。如同一只笼中之鸟,有何可助?”
“你究竟有何企图?是何人指使?再不从实招来,休怪我这柄剑,不认得人!”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质问,那黑衣探子知道,对于朱尚烈这种身处绝境的人,任何空洞的言语,都只会引来更深的反感与警惕。
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火漆严密密封的信封。
“二公子,或许此物,能解答您的疑惑。”
他将信封,轻轻地递了过去。
朱尚烈的目光,瞬间被那信封吸引。他的剑尖依旧指着对方,左手却伸了过去,一把将信夺了过来。
信封入手,他的心猛地一跳。
那火漆上烙印的,是一个小巧的纹章。那是他养母的私印。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信纸的刹那,那娟秀而有力的笔迹,正是他日思夜想,却已多年未见的养母书写的!
朱尚烈仔细地阅读着。
信中,秦王妃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语气,明确地告诉他,眼前这位神秘的来客,是绝对可以信任之人。她恳请朱尚烈,无论如何务必与他通力合作。至于具体事宜,因为事关重大,无法落于纸面,将由这位探子,当面向他详细说明。
信的末尾,是养母那句让他瞬间红了眼眶的叮嘱:“吾儿尚烈,见字如面。此乃你我母子,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切记,切记!”
“逃出生天……”
朱尚烈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握着信纸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黑衣探子。
他手中的宝剑,依旧没有放下。但那原本充满了敌意和杀气的眼神,此刻却变得无比复杂。
第305章 答应朱雄英的要求
“你……”
朱尚烈终于开口,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沙哑,“你究竟是谁?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他母亲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眼前之人可以信任。但他二十年来在这座王府中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黑衣探子面对他那依旧充满威胁的姿态,只是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锦衣卫。”
锦衣卫!
那个直属于天子、监察天下、权势滔天、足以让百官闻之色变的皇帝亲军!
朱尚烈终于明白,为何眼前之人能无声无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王府,为何他面对自己的剑锋能如此镇定自若。
“锦衣卫……你们找我做什么?我母妃……她……”
“我们来做什么?”那锦衣卫探子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他缓缓上前一步,说出了一句足以让朱尚烈神魂俱震的话说道:
“我们是来帮助二公子成为下一任秦王的。”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朱尚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水。
“帮我?成为下一任秦王?”
他猛地止住笑声,一双眼睛变得血红,死死地盯着探子,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你是在戏耍我吗?还是你觉得我朱尚烈,是个三岁孩童一样好骗的傻子!”
他几乎是在咆哮,将自己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与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我上面还有一个大哥朱尚炳!他是父王亲定的世子!无论从祖宗礼法,还是嫡长继承,这秦王的爵位,都与我无缘!”
“更何况!”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我父王对我,是什么态度,难道你们锦衣卫会不知道吗?因为我母亲的出身,他自小便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平日里非打即骂,若不是还顾及着一丝皇家颜面,恐怕早就将我逐出王府了!”
“父王的偏爱,祖宗的礼法,这两座大山压在我的头上,你现在却跑来告诉我,要帮我成为秦王?你告诉我,凭什么?!”
面对他这番近乎崩溃的质问,那名锦衣卫探子,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全部发泄完毕,才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
他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
“二公子,您说的这些是规矩。但规矩是死的。”
“而人,是活的。”
“这爵位轮不轮得到您,不取决于礼法,也不取决于您父王的偏爱。那要看……是谁,在背后支持您了。”
是谁在背后支持……
他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不是蠢人,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语中的潜台词。
但他不敢信,也不愿信。因为希望越大,失望后的痛苦就会越深。
“哼,说得轻巧。”朱尚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极度怀疑的语气说道,“我大明的爵位传承,乃是皇爷爷亲手定下的铁律!除非……”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绝无可能的假设。
“除非是皇爷爷他老人家,亲自下旨,金口玉言,否则,谁都改变不了这铁一般的规矩!”
在他看来,这天下只有那一位至高无上的存在,才能推翻这一切。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那名锦衣卫探子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如果……是当今监国理政的皇太孙殿下,要亲自帮助您呢?”
皇太孙!
朱雄英!
当这个名字被说出口时,朱尚烈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足以将人吞噬的震惊压入心底。他紧紧地盯着锦衣卫探子,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充满了审视与不信。
“皇太孙为何要帮我?”他冷冷地问道,“我有什么,值得皇太孙亲自出手?”
“皇家行事,向来利益为先,绝无无缘无故的恩惠。我不过是一个备受冷落的藩王次子,皇太孙凭什么越过世子大哥来扶持我?”
那名锦衣卫探子,似乎完全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与算计。
“因为,”探子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森然的寒意,“你的父王,罪大恶极!”
他上前一步,凑到朱尚烈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的耳语,说出了那个秘密:
“他不仅在封地之内倒行逆施,鱼肉乡里,甚至大逆不道,在王府的偏殿之中,亲手烧毁了懿文太子的遗像!”
“此事,让皇太孙极为震怒!”
烧毁……伯父的遗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在从心中否定当今皇太孙脉继承大统的合法性!
“皇太孙已决定严惩秦王。”锦衣卫探子的声音,如继续在他耳边响起,“但若直接以谋逆之罪处置秦王,必会牵连甚广,动摇国本,引起朝廷动荡。这不是殿下希望看到的。”
“所以,才需要由您的母亲秦王妃和你这位次子,以家事为由,出面状告秦王不悌不慈、虐待妻儿!如此一来,从事君之礼,到为父之道,从朝廷法度,到人伦纲常,都将让他罪无可赦,无懈可击!”
听到这个理由,朱尚烈那颗狂跳的心,终于缓缓平复了一些。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一个交易。
皇太孙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来处置自己的亲叔叔。
他沉思了片刻,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心中过了一遍。
但他依旧没有完全相信,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仅凭我告发父王,皇太孙就会立我为下一代秦王?这未免……也太像一个陷阱了。事成之后,他大可以不孝之名,将我一并废黜,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他将人性中最黑暗的可能,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锦衣卫探子看着他,知道此刻再讲什么大义,已经毫无用处了。
他直起身,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怜悯的神色。
“二公子,看来您还是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
他缓缓说道:“您很清楚您父王的为人,想必也更了解您大哥朱尚炳的秉性。”
他再次凑近一步说道:
“若我们今天没有来,一切照旧。待您父王百年之后,真让您的那位世子大哥,继承了王位……”
“以他的心胸,以他的手段,再想想您这些年是如何得罪他的……”
“您往后的日子……”
锦衣卫的话,没有说完。
朱尚烈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想到了!他怎么会想不到!
他想到了自己那位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大哥。想到了这些年来,自己因为表现出的聪慧与隐忍,早已被他视为眼中钉。想到了大哥在父王面前,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诬陷与诋毁!
他毫不怀疑,一旦让大哥朱尚炳登上了秦王之位,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自己这个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亲弟弟!
到那时,自己要么被寻个由头,不明不白地病死;要么被圈禁至死,永世不得翻身!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秦王爵位。
另一边是几乎注定的悲惨命运。
巨大的诱惑与极致的恐惧,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别无选择!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许久。
朱尚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还闪烁着挣扎与痛苦的眼眸中,只剩下了决断。
“我……答应了。”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场剧烈的自我说服,已经尘埃落定:
“状告生父,固然为世人所不齿……但我朱尚烈,向来只看利弊,不问虚名!”
“只要能获得这秦王的爵位,成为这西北之地的无冕之王,即便被后世史书唾骂千年,又如何?”
“我再也不想当这个任人欺凌默默无闻的次子了!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仰望我的背影!”
“至于母亲……我们母子同病相怜,日后待我登临王位,多给她一些尊荣,好生供养着,也算是……还了往日的情分。”
锦衣卫探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他微微躬身,缓缓说道:
“二公子……哦不。”
“未来的秦王殿下,您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第306章 晋王的最后一次机会
“指挥使大人,陕西八百里加急,第一号密报!”
蒋瓛闻言,神色一凛。
A字第一号,那是锦衣卫内部最高级别的密报,意味着此事关乎皇室宗亲,且取得了颠覆性的重大突破,必须在第一时间,直达东宫。
他快步上前,接过竹筒。当他看到竹筒封口处那厚重而完整的火漆时,他那颗早已见惯了风浪的心,也不由得猛地一跳。
这是最高级别的亲启封印,意味着除了皇太孙殿下本人,任何人都无权,也无胆擅自拆阅。
蒋瓛不敢有丝毫怠慢,捧着那份尚带着信使体温的密折,赶紧来到东宫,原封不动地呈递到了朱雄英的面前。
“殿下,西安急报。”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起头。他接过密折,用指甲熟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丝帛,展开细读。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仿佛凝固了。
蒋瓛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殿下的神情。只见殿下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先是平静,随即眉头微微挑起,紧接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容,如同涟漪般在他的嘴角缓缓漾开。
密折上详细记述了潜伏在秦王府的探子,如何利用秦王妃的绝望,如何抓住朱尚烈的野心,最终成功策反这对母子,将两枚最致命的棋子,牢牢钉入秦王府心脏的全部过程。
“好。”
朱雄英将丝帛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他抬起头看向蒋瓛,目光中充满了赞许:“短短数日之内,便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兵不血刃地在秦王府内埋下了这两枚最重要的棋子。蒋瓛,你们锦衣卫,这次办得很好!”
这句话,从这位轻易不表扬人的年轻储君口中说出,其分量之重,让蒋瓛瞬间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连忙跪下,叩首道:“为殿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不敢居功!”
“有功,就该赏!”朱雄英的笑容更盛,他做事向来赏罚分明,这既是帝王心术,也是他的行事准则。
他当即下达口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书房:
“传孤的口谕,此案所有参与人员,无论是在西安执行任务的内外线探子,还是在后方调度支援的官校,官升一级,赏银百两!孤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孤忠心办事,孤从不吝赏!”
“臣,代所有锦衣卫,叩谢殿下天恩!”蒋瓛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激动与敬畏。他知道,这道口谕传下去,整个锦衣卫系统,将会爆发出何等高昂的士气!
奖赏完毕,书房内的气氛,似乎也因此变得轻松了些许。
然而,就在此时朱雄英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密折上秦王二字。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焚毁父亲朱标的密奏。
霎时间,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湖面,瞬间凝固,继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前一刻还温暖如春的书房,在这一瞬间,仿佛堕入了冰窟。蒋瓛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如有实质的杀气,正化作千万根钢针,刺得他皮肤阵阵发麻。他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二叔啊……二叔……”
朱雄英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孤原想看在皇爷爷的面上,让你多活几年。让你在自己的王府里作威作福,最终病逝床榻,也算是给了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竟敢烧毁我父亲的遗像!”
“那是生我养我,也是曾经处处维护你们这些弟弟的兄长!”
“既然你都不认我父,连他最后一丝存留于世的念想都要付之一炬……”
“那就别怪孤,不认你这个叔!”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源于血脉亲情,此刻荡然无存。
“来人!”
随着他一声厉喝,一名早已候在外殿的皇家督察司负责人,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朱雄英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他下达了一道清晰无比的命令:
“你,立刻从督察司内,挑选一队最精锐的干员,即刻启程,前往陕西!”
“对外,就宣称是孤的旨意,要对天下藩王,进行第二次巡视。第一次,是从南方开始,这一次,就从西安秦王开始。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孤一视同仁,绝无偏袒!”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酷,“这一次,要给孤大张旗鼓地去!仪仗要足,声势要大!到了西安,什么都不要做,就给孤一个字——查!查他的田产,查他的税赋,查他府中的用度!动静越大越好!”
“臣,遵旨!”那名负责人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一场天大的风暴,即将在西安城内刮起。
待督察司负责人领命离去,朱雄英本欲再召蒋瓛,派一队锦衣卫精锐再赴西安,配合督察司的行动,从暗处下手。
但他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御案旁,那封他早已写好,却一直未曾发出的密信之上。
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对付秦王,皇家督察司这根明面上的大棒和秦王妃母子这根暗地里的引信,已经足够了。
他需要落下的,是另一颗能彻底震慑住所有蠢蠢欲动旁观者的棋子。
他的目光,越过蒋瓛,看向了自始至终,安静地侍立在书房另一侧的潜龙卫统领,王战。
“王战。”
“臣在。”王战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朱雄英从案头,拿起了那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简单的“晋”字。
“你,亲自去一趟太原。”
他将信递到王战手中。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晋王。并且要让晋王当着你的面,亲自打开。”
王战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却感觉重若千钧。
只听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继续说道:
“并告诉他,孤要当场得到一个答复。”
王战神色一凛,他瞬间明白了这封信背后所蕴含的压力!殿下这是不准备再给晋王任何观望和摇摆的机会了!
他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重重叩首,声音铿锵如铁:
“臣,必不辱命!”
第307章 剑指秦藩
山西,晋王府。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着墙根掠过,没有惊动任何守卫,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正是潜龙卫指挥使,王战。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被一名神情紧张的王府心腹太监,从一处偏僻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引入。
穿过重重回廊与假山,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最终,两人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寝殿之外。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名贵药材熬煮后弥漫开来的苦涩气味。
“王指挥使,王爷就在里面等您。”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中。
王战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推门而入。
“吱呀——”
殿门打开,一股混合着药味的暖风扑面而来。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厚厚的手工织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数名貌美的侍女垂手立于两侧,见到王战进来,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病榻之上,一个中年男子半靠着,正是晋王朱棡。
他面色蜡黄,带着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的惊讶,没有一丝的慌乱,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都下去。”朱棡挥了挥手,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女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王战与晋王朱棡二人。
“潜龙卫指挥使王战,见过晋王殿下。”王战不卑不亢,微微躬身,却并未行跪拜大礼。
他是皇太孙的使者,代表的是储君的颜面。
朱棡的目光落在王战腰间的“潜龙”令牌上,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不必多礼。皇太孙让你深夜至此,想必是有万分紧急之事。坐吧。”
王战没有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殿下有亲笔信,交予王爷。”
朱棡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深深地看了王战一眼,缓缓伸出略显干枯的手接过了信。
拆开信封的动作很慢,信纸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信上的内容并不多,没有虚伪的问候,没有客套的寒暄。
开篇第一句,便是一行触目惊心的血色朱批——“二叔在西安府所为,孤已尽知。”
紧接着,信中罗列了秦王朱樉一条又一条足以抄家灭族的罪状:私造兵甲、结交外臣、鱼肉百姓、甚至……意图窥伺大宝!
每一条罪状之下,都附有精确的时间、地点、人证!那详尽的程度,仿佛朱雄英就站在秦王府的屋顶,冷冷注视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朱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二哥朱樉愚蠢暴虐,却没想到他竟敢如此无法无天!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皇太孙的手段,竟已通天至此!
秦王府,怕是早已成了一个筛子!
信的最后,是朱雄英那冰冷无情却又充满诱惑的最后通牒:
“顺我者昌,三叔一脉,可享百年富贵;逆我者亡,秦王府便是前车之鉴。”
“唰!”
信纸从朱棡的手中滑落。
他瘫软在病榻上,剧烈地喘息着。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一道站队题!要么,跟着愚蠢的二哥一起,被朱雄英碾成齑粉;要么,亲手斩断所谓的兄弟之情,换取自己这一脉的生路。
兄弟之情?
朱棡的脑海中闪过朱樉那张骄横跋扈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温情,而是刺骨的寒意。与这样一个蠢货捆绑,对抗一个能将潜龙卫渗透到藩王府邸的皇太孙?
那不是找死,那是嫌死得不够快!
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朱棡的内心已经完成了从震惊、恐惧到决断的全部过程。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战。
“王指挥使。”他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请代本王,为殿下拟一道奏折!”
王战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王爷请讲。”
“就说,大明晋王朱棡,泣血上奏!控诉秦王朱樉,不忠不孝,悖逆人伦,枉顾圣恩,其罪当诛!”
他每说一个字,情绪便激动一分,说到最后,竟撑着病体,挣扎着要下床。
“我二哥……不,朱樉他辜负了父皇的信任,辜负了皇兄的期盼,他就是我朱家的败类,是朝廷的国贼!”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蔽的忠臣。
然而,这还没完。
朱棡知道,仅仅是口头上的站队,还不足以让那位皇太孙彻底放心。他要加码,他要让自己的忠诚,变得无可替代!
他一把抓住王战的手臂,神情激动地说道:“王指挥使,请你务必回报殿下!言语终究苍白,我晋藩,愿为殿下手中之刃!”
“殿下指向何方,我晋藩五万边军,便打向何方!”
“即刻起!”朱棡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晋藩麾下五万精锐,即刻西进!兵锋直指陕西边境,名义上是……秋季操演!”
“我将亲自坐镇,为殿下威慑宵小,确保陕西一地,万无一失!若有半分差池,我朱棡,提头来见!”
王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一个晋王朱棡!
他不仅要站队,他这是要用最直接的军事行动,来向天下人宣告自己的立场!
五万边军西进,陈兵陕晋边境。
这不是秘密行动,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阳谋!
他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所有的藩王:我朱棡,已经彻底倒向皇太孙。你们谁想动,先问问我晋藩的刀利不利!
同时,这也彻底斩断了秦王朱樉最后一丝军事冒险的可能。只要朱樉敢在西安府调动一兵一卒,朱棡的五万大军就能瞬间踏平整个陕西!
“王爷深明大义,在下必定一字不漏,禀明殿下。”王战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他收起那份奏折的草稿,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榻上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如星辰的藩王。
这是一个聪明人。
“王爷保重身体,王战告退。”
王战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殿外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走后,朱棡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倒回病榻,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病态的亢奋。
“来人!”
心腹将领被连夜召见。
“传我将令!”朱棡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命令却清晰无比:
“命大同总兵,即刻起,率麾下两万兵马,向偏头关集结!”
“命宣府总兵,率一万五千人,沿黄河东岸南下,与大同军呈犄角之势!”
“命太原卫、镇西卫,所有兵马,整装待发,随时准备西进!”
一道道军令,从寝殿中发出,如同惊雷般划破了山西沉寂的夜空。
数日之内,整个山西的军事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无数的兵马开始调动,粮草辎重汇聚成流,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浩浩荡荡地向着西边的陕西边境压去。
这股庞大的军事压力,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瞬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天下藩王,为之震动!
他们都看明白了,晋王朱棡,这位一向低调的塞王,用最激烈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不仅是皇太孙的顺臣,他更要做皇太孙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秦王府的末日,已然注定。
第308章 秦藩内乱
七日后,西安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家督察司,巡视天下,考成万方,以肃纲纪,以示公允。钦此!”
尖锐的太监嗓音划破了秦王府上空压抑的宁静。
数十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冷峻的官员,在数百名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西安城。他们没有查封任何店铺,没有抓捕任何官员,甚至对秦王朱樉本人,依旧礼数周全,一口一个殿下。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秦王府。
督察司的队伍一进府,便接管了王府的账目、田契、仓库等所有要害部门。
他们不抓人,不审案。
但他们的手段,比抓人审案更让人窒息。
第一日,督察司的官员带着算学博士,丈量秦王名下所有田庄,一寸一寸地核对亩数,清查历年产出与税赋。账目稍有出入,便是一整夜的盘问与核算。
第二日,他们开始审查王府的开销。从一砖一瓦的修缮费用,到一针一线的采买记录,任何一笔超过十两银子的支出,都要找到经手人、见证人、两方对质,缺一不可。
第三日,审查范围扩大到了王府的日常起居。府中上至长史,下至杂役,被轮番传唤。询问的问题更是细致入微:
“王爷每日膳食几菜几汤?”
“上月采买的江南锦缎用在何处?”
“府中护卫的兵甲,是何时何地打造?”
这是一种凌迟般的折磨。
皇家督察司就像一把最精细的手术刀,在秦王府这具庞大的身躯上,一刀一刀,慢慢地割肉放血。每一刀都不致命,但连绵不绝的失血,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
“混账!欺人太甚!”
秦王朱樉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大案,名贵的笔墨纸砚碎了一地。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暴跳如雷,却又无处发泄。
打?对方是奉旨巡查的京官,身边禁军环绕,谁敢动手?
骂?那些官员永远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脸,油盐不进。
闹?闹到父皇那里去?罪名就是你心虚!
整个王府,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彻底笼罩,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绝境之下,秦王府的核心圈子,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议事大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王爷!反了吧!”一名独眼龙将领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这帮官员分明是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横竖都是一死,跟他们拼了!大不了血溅西安,也好过这样憋屈等死!”
他身边几名暴躁的武将立刻附和:
“没错!王爷一声令下,我等即刻点齐兵马,将这些京官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关了城门,西安府就是咱们的天下!”
“糊涂!”
一名面白无须的谋士猛然起身,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们。他指着墙上巨大的堪舆图,手指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诸位将军请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整个陕西圈在了里面。
“北面,是太孙殿下心腹大将蓝玉的大营!西面和南面,蜀王、肃王早已上表归心!我们……我们已是瓮中之鳖!此时起兵,无异于自取灭亡!”
“那你说怎么办!”独眼龙将领怒吼道,“难道就这么等着,让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
谋士面如死灰,颓然坐下,一言不发。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秦王朱樉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全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王爷!急报!边境加急!”
朱樉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念!”
“报……晋王朱棡……亲率五万大军,已全线陈兵于陕晋边境的风陵渡!其麾下前锋斥候,已经渡过黄河!!”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晋王!
朱棡!
那个一向与他称兄道弟,每年都派人送来无数奇珍异宝的好三弟,竟然在这个最致命的时刻,将一把最锋利的刀,抵在了他的后心上!
“噗——”
朱樉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体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朱棡……我的好三弟……你好狠的心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眼中最后的一丝幻想与侥幸,被彻底击碎。
他成了孤家寡人。
军事冒险的念头,被这周围的大军彻底浇灭。大厅内的武将们也全都白了脸色,再也说不出一个反字。
良久,那名面白无须的谋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声开口:
“王爷……事到如今,我们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什么路?”朱樉有气无力地问道。
“求皇上!”
谋士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皇太孙如此逼迫您,罔顾宗室亲情,此乃大不孝!王爷可亲笔写一封血泪陈情书,派死士密送应天府,直呈皇上御前!”
“父子天性!皇上他……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儿子被孙子逼死!只要皇上一句话,这皇家督察司,就得灰溜溜地滚出西安!”
这番话,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微光,让绝望的众人重新看到了一丝希望。
是啊,他们还有皇上!
秦王可是皇上的亲儿子!
“好!就这么办!”朱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下令,“笔墨伺候!不!取匕首来!本王要写血书!”
一时间,整个秦王府的高层,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如何将这封求救信,突破重围,送到千里之外的应天府。
府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种混乱的诡异状态。
……
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
一个穿着杂役服饰,脸上抹着锅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汉子,正将一包东西悄悄塞给面前面色惨白的妇人。
这个妇人正是秦王妃。
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秦王次子朱尚烈。他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满是恐惧与决然。
“王妃,殿下,”那杂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督察司的人就在府外三百步的驿馆,属下已经打通了关节。你们换上这身衣服,沿着这条路,一路向西,自然有人接应。”
“我们……”秦王妃的声音在颤抖,她看了一眼手中那份用鲜血写就的状告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秦王朱樉这些年暴虐行径的控诉。
“我们不会连累你吧?”
“王妃说的哪里话。”那名乔装的锦衣卫露出笑意,“能为殿下办事,是属下的荣幸。时间不多了,请立刻动身!”
秦王妃不再犹豫,她拉起儿子的手,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牢笼。
“走!”
母子二人,在锦衣卫的引领下,趁着王府前院的混乱,避开了所有耳目,悄无声息地走向了府外那座悬挂着皇家督察司牌匾的临时驻地。
那里是秦王府的地狱。
却是她们母子的生天!
第309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西安,皇家督察司公堂。
“啪!”
惊堂木碎裂般的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说!”
钱昱,这位皇太孙朱雄英钦点的督察司之主,一张铁脸比堂外的寒风还冷。他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堂下那个被夹棍夹得满头大汗的囚犯。
这囚犯是秦王府的外管事,因“苛扣军属抚恤”被告发。
案子不大,但全西安城的百姓都涌来看了。
因为,这已是督察司来到西安,抓的第十三个与秦王府沾边的人。
全城都在等,等钱昱这把太孙的刀,何时会真正砍向秦王朱樉那颗高贵的头颅!
“钱... 钱大人...”那管事声音发颤,“小的... 小的冤枉...”
“冤枉?”钱昱冷笑,抓起一把竹签,“看来夹棍不够,得上仙人指路了。本官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的几位同事一样硬!”
堂外百姓议论纷纷,既觉解气,又感恐慌。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秦王爷的脸都快被扒光了...”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公堂的肃杀!
“让开——!!”
“轰隆!”
公堂侧门,竟被两个瘦弱的身影合力撞开!
“护驾!”
“拦住!”
衙役们刀刚出鞘,却在看清来人时,齐刷刷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凤袍!
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形容枯槁、披头散发,仅能从那身破损污秽的朱红袍服上辨认出身份的女人,疯了一般闯了进来!
她头上的凤冠歪得不成样子,一颗硕大的东海明珠从冠上坠落,“咕噜噜”滚到了钱昱的脚边。
紧跟着她闯进来的,是一个满脸泪痕、眼中却烧着滔天恨意的少年!
“砰!”
女人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鲜血,瞬间浸染了地面。
“钱大人!”她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本宫——大明秦王正妃!孛儿只斤氏!!”
“轰——!”
堂外数千百姓,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炸锅!
“秦王妃!是活的秦王妃!!”
“天啊!她不是早就重病缠身了吗?”
“她... 她告谁?”
钱昱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那铁面无私无私瞬间切换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
“王妃千岁!!”钱昱霍然起身,绕出公案,疾步上前,“您这是做什么?!使不得!天家体面!快,快扶王妃...”
“别碰我!”
王妃猛地甩开他,那双本该雍容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彻骨的死志和疯狂。
她一把抓过身边的少年朱尚烈,粗暴地撕开了他胸口的衣服!
“嘶——!”
堂内堂外,一片死寂!
只见那少年的胸膛上,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鞭痕!旧疤叠新伤,有的地方甚至还在渗血,没有一块好肉!
“看到了吗?!”王妃尖叫,指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钱昱!你看到了吗?!”
“这是我儿子!朱尚烈!大明秦王的亲生次子!”
“就因为他顶撞了朱樉一句为何囚禁母妃,就被那秦王吊在马厩,毒打三日!!”
她猛地回身,指向堂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字字泣血:
“本宫!王保保的亲妹妹!陛下亲赐的婚!大明的正妃!”
“朱樉——他不为人夫!他视我为元人余孽,囚我于别院猪圈之侧!非打即骂!”
“他不为人父!视亲子为猪狗,肆意虐杀!”
她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血泪。
“他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钱昱的脸“白”了。他“惊骇”地后退半步:“王妃... 慎言!此乃... 此乃家事...”
“家事?!”
王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沾满了暗红色血块的黄绸!
“这是家事吗?!”
她将血书高高举过头顶!
“朱樉私设龙庭,诅咒太子朱标!暗通边将,囤积兵甲!意图谋反!”
“钱昱!你不是朝廷官员吗?!”
王妃的目光死死锁住钱昱,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今日,本宫母子二人,命就撂在这公堂之上!”
“你要么!现在就抓了那畜生为皇家清理门户,为太孙殿下靖安天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要么!你就现在就杀了本宫母子灭口!替你那秦王,遮掩这泼天的罪过!!”
“本宫——只求速死!!”
致命一击!
这是阳谋!这是死谏!
她把刀递到了钱昱的手上,逼着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砍向秦王!
百姓们已经不是哗然了,他们是恐惧!
“谋反... 龙椅...”
“王保保的妹妹... 难怪... 难怪秦王敢这么对她...”
“她这是在赌!赌皇太孙敢不敢办自己的亲叔叔!”
钱昱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份血书,又看了看王妃那双燃烧着死志的眼睛。
他知道,他等的“主角”,以一种最完美的方式登场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理会王妃,而是面向堂外那数千百姓,面向整个西安城!
他缓缓走回公案,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他没有去拿那碎裂的惊堂木,而是拔出了悬在墙上的尚方宝剑!
“噌——!”
剑鸣如龙吟!
“事关国体人伦!事关宗室安危!事关大明江山!”
钱昱声色俱厉,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王妃亲证,血书为凭!秦王朱樉,悖逆人伦,形同禽兽!更涉嫌谋逆,大逆不道!”
“此等丑闻,骇人听闻!!”
他高举长剑,剑尖直指秦王府方向!
“本官宣布!即刻启动宗室督察令!”
“为防秦王朱樉狗急跳墙或畏罪自裁,有辱国体!”
他眼中寒芒爆闪,发出了那道早已演练了千百遍的指令:
“事急从权!”
“锦衣卫协同督察司,即刻包围秦王府!将秦王朱樉保护性看管!带回督察司!”
“钱某!要亲自问话!”
“若有阻拦者!”钱昱的杀气冲天而起,“以谋逆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遵命!!”
公堂之外,早已集结待命的数百锦衣卫缇骑,如黑色猛虎般现身,铁蹄踏碎了西安府的平静,直扑那座金碧辉煌的秦王府!
第310章 把秦王押往京城
秦王府,书房。
“哗啦——!”
一只上等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废物!京城那帮废物!本王养的信使都是死人吗?!”
秦王朱樉,正满脸暴虐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父皇一定是老糊涂了!竟任由朱雄英那黄口小儿如此放肆!什么督察司,呸!也敢骑到本王头上拉屎!”
他刚刚痛骂完几个幕僚。
他坚信他那封直达父皇御案的亲笔信,很快就会换来对朱雄英的斥责。
他根本没把钱昱放在眼里。
“等父皇旨意一到,本王要亲手剐了钱昱那条狗!”
他阴狠地想着,“还有那个贱人... 孛儿只斤氏,竟敢给本王脸色看!等风头一过,你要是还活着,本王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正幻想着如何报复,突然——
“轰隆!!!!”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仿佛攻城锤砸在了王府大门上!整个书房都在剧烈震动!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朱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王爷!!王爷不好了!!”
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锦... 锦衣卫!是锦衣卫和督察司的人!他们... 他们用巨木把王府大门... 夯开了!!”
“什么?!”
朱樉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满脸的“不可能”!
“他们敢?!”
“放肆!!”
他刚要咆哮,书房那两扇沉重的紫檀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木屑纷飞中,数十名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入,森然的刀锋瞬间锁定了这位亲王!
“秦王朱樉!”
一名锦衣卫指挥使,面冷如铁,手中提着一根特制的锁链。
“奉督察司钱大人的命令,请你... 回督察司静养!”
那“静养”二字,充满了极致的嘲讽!
朱樉的血液“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他懵了。他彻底懵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怒!
“狗胆!!”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本王是父皇亲封的秦王!你们这群狗奴才!你们敢对本王动刀?!”
“钱昱呢?!叫钱昱滚来见我!!”
“本王要面圣!你们这是谋反!你们这群狗杂种——”
“王爷。”
一个悠哉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从锦衣卫身后传来。
钱昱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别喊了。你就是喊破了喉咙,皇上远在京城,也听不见啊。”
“钱昱!!”朱樉看到正主,眼睛瞬间赤红,“你这条狗!你敢带兵闯我王府?!你找死!!”
“我找死?”钱昱笑了。
他缓步上前,凑到朱樉面前,那笑容无比残忍。
“王爷,您猜,就在半个时辰前,谁跪在了督察司的公堂上?”
朱樉一愣。
钱昱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是您的正妃。王保保的妹妹。那个被您关在猪圈旁的女人。”
“还有您的亲儿子朱尚烈。那个被您吊起来毒打的逆子。”
“他们当着全城上千百姓的面,高举血书,哭诉您的‘丰功伟绩’呢。”
“王爷,他们说你... 囚妻虐子,私设龙庭,意图谋反。”
钱昱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朱樉的心脏!
朱樉脸上的暴怒、狰狞、疯狂... 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如遭雷击,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多宝格。
“不... 不可能...”
“她... 她怎么敢... 那个贱人... 她怎么敢...”
他瞬间明白了!
什么巡视宗室?什么督察司?
全完了!
这是朱雄英的阳谋!
用他的妻子,用他的儿子,用“人伦”和“谋逆”这两把刀,在全天下人面前,把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他百口莫辩!
他完了!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朱樉口中喷出,溅红了眼前的地毯!
他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全身冰凉。
“朱雄英...”
他喃喃自语,随即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你这个黄口小儿!!你不得好——”
“堵上!”钱昱不耐烦地一挥手。
一块不知从哪扯来的抹布,被狠狠塞进了秦王的嘴里!
“唔!唔唔!!”
“哗啦——”
冰冷的锁链,套上了他尊贵的脖颈和手腕!
“带走!”
钱昱冷漠转身,如视猪狗。
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明亲王,在自己的府邸被强行锁拿,狼狈不堪地押了出去。
几天后。
东宫,观星楼。
这里是皇城最高处之一。
朱雄英一袭玄色常服,独自站立,凭栏远眺。
他手中没有茶,也没有书,而是在用一块上好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杆刚从以蒸汽机为动力的流水线上制造的新火铳。
幽蓝的枪管,精巧的击发机括,闪烁着新时代的寒光。
“殿下。”
一名潜龙卫的传令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五步,单膝跪地。
“西安急报。钱昱已动手,王妃闯堂,血书已呈。”
“秦王府已控,朱樉被锁拿,正押往京城。”
“嗯。”
朱雄英头也未回,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被抓的不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二叔,而只是一只碍眼的普通人。
他淡淡地开口,问出了最关键问题:
“兵权呢?秦藩三护卫的兵马,谁在控着?”
传令兵沉声回道:“殿下放心。在钱昱动手的瞬间,潜龙卫副指挥使赵田已持殿下密令,接管了兵符与武库。有三名试图调兵、效忠朱樉的卫指挥使,已被他以‘秦王同党,参与谋逆’之罪,当众枭首。其余将领已全部被镇住,秦地兵马,已初步易手。”
“很好。”
朱雄英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擦拭的动作依旧平稳,“快,准,狠。潜龙卫没让孤失望。”
他顿了顿,又问起了王妃母子:“人证呢?”
传令兵立刻道:“遵照您的吩咐,秦王妃母子……已在保护之列。现安置于城外别院,由锦衣卫接管,确保万无一失,绝无外人能接触。”
“让她们母子……好好静养两日。这出戏唱得不错,也该累了。”
朱雄英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缓缓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目光投向了皇宫方向。
“告诉钱昱,二叔不必在西安久留。这等家丑,这等谋逆大案,必须押往京城,让皇爷爷亲自来主持公道。”
他冰冷地补充道:“那王妃和朱尚烈,作为本案最重要的苦主和人证,必须跟着秦王的囚车,一并押送上京。”
“孤要让皇爷爷亲眼看看他这位好儿子的杰作。”
“孤也要让满朝文武和孤那些在北方的叔叔们,都好好看看——”
朱雄英举起了那杆火铳,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准了遥远的北方。
“——什么叫大义灭亲,国法无情!”
传令兵深深叩首:“遵命。”
“这盘棋,刚刚清理掉第一颗最吵闹的棋子。”
他缓缓放下火铳,鹿皮在枪身上擦出最后一道寒光。
“下一个,该谁了?”
第311章 震慑诸王
“啪!”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德化白瓷茶盏,在北平的燕王府书房内,被砸在了地上!
“他敢?!”
朱棣,这位大明的战神亲王,此刻没有半分沙场上的沉稳。他那张常年被风沙磨砺的脸庞,铁青中泛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没有看那份从西安加急送来的密报,因为他根本不敢再看第二遍。
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球上。
“王妃泣血... 公堂镇秦...”
朱棣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好一个皇太孙!好一个朱雄英!!”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书案上!
“想不到这么快就把秦王拿下!”朱棣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蚯蚓,“真是雷霆手段!”
“而且,他是在... 杀鸡儆猴!!”
他猛地停住脚步,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向自己王府的后院方向。
那里住着他的正妃,徐氏。
“这黄口小儿...”朱棣低声咒骂,声音里是遏制不住的惊惧,“他是在用家法的借口整治国法!”
“他是在告诉我们所有姓朱的——他朱雄英,随时能让我们后院的女人,让我们不成器的儿子,也去公堂上泣血叩首!!”
这一招,太毒了!
毒得朱棣浑身发冷。
这比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还要可怕!它直接捅向了所有藩王最柔软、最无法设防的软肋——后院!
“王爷!”
谋士姚广孝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同样凝重:“殿下... 这是在釜底抽薪啊。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可他... 偏偏就拿家务事当刀子!”
“他这把刀,递得太准了!”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朱樉那个蠢货,自己把刀柄送到了人家手上!”
“来人!”朱棣猛地对外嘶吼。
“王爷!”
“通知王妃,本王... 今晚去她那里过夜!”
侍卫愣住了。王爷... 已经快半年没踏足过正妃的院子了。
“还有!”朱棣的眼神变得无比阴冷,“把高煦那个小兔崽子给本王叫来!从今天起禁闭!没本王的命令,敢踏出房门半步,打断他的腿!”
“姚广孝。”
“老衲在。”
“你,亲自去。”朱棣的声音压得极低,“把我们府上后院所有不干净的事情,都给本王处理掉!尤其是... 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老衲遵命。”
……
与此同时。
湖南,潭王府。
“啊!”
潭王朱梓看完密报后,竟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他没有朱棣的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快... 快!”朱梓手脚并用,狼狈地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王妃呢?!本王的王妃在何处?!”
“王... 王爷... 王妃正在佛堂...”
“请!快去请!”朱梓一把抓住管家的领子,“不!本王亲自去!备上本王那根三百年的老山参!快!!”
朱梓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他自问,自己后院的腌臜事,比朱樉只多不少。他那位正妃,也同样是十几年没见过几面的怨偶!
武昌,楚王府。兰州,肃王府...
这一夜,大明朝所有藩王的府邸,都上演了同一出荒诞大戏。
无数被冷落了十几年的正妃,受宠若惊地迎来了自己“回心转意”的丈夫。
无数横行霸道的王府“小霸王”,被自己惊恐的父亲连夜吊起来毒打。
一份来自西安的战报,比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
京城,东宫偏殿。
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安静地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安神的清雅檀香。
这股味道,让刚刚沐浴更衣完毕的观音奴,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和儿子朱尚烈,身上还带着水汽,换上了一身干净、素雅,却又料子极好的锦袍。
没有凤冠,没有王服,只是一身富贵人家的常服。
这反而让她们母子二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但也更加恐惧。
朱尚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上首的那个身影。
“滋...”
清脆的注水声响起。
皇太孙朱雄英,身着一袭玄色暗金龙纹常服,正亲自执壶。
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在了王妃的侧前方,这是一个平辈甚至略带晚辈的姿态。
他将一盏热气腾腾的碧螺春,缓缓推到了王妃的面前。
他的动作优雅,温和,没有丝毫储君的压迫感。
“皇婶,受苦了。”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哇——!”
这三个字,仿佛瞬间击垮了王妃心中最后一道堤坝。
这个女人在公堂之上敢于泣血告状,在秦王府敢于反抗秦王樉,此刻却在朱雄英这句平淡的问候中,崩溃了。
她猛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劫后余生、重见天日的宣泄!
“殿下... 殿下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您... 您救了臣妾母子的命啊!!”
朱尚烈也被吓到了,“扑通”一声跪在母亲身边,重重叩首:“求殿下开恩!求殿下... 饶我母子一命!!”
在公堂上,他们是原告,是利刃。
在这里,他们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棋子,是鱼肉。
朱雄英没有去扶。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由王妃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直到那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哭够了?”
他淡淡地问。
王妃猛地一颤,止住了哭声。
“哭够了,就起来喝茶。”朱雄英将茶盏又往前推了推,“这是今年的新茶,皇爷爷赏的。”
王妃不敢不喝,她颤抖着手,端起茶杯,也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茶水,囫囵着咽了下去。
“朱樉不仁,囚妻虐子,此乃他自取灭亡。”
朱雄英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但,皇家不能不义。”
他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了朱尚烈的身上。
那一瞬间,朱尚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温和、平静,却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所有的恐惧、怨恨,以及... 那一丝丝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公堂之上背叛父亲时,所产生的病态快感!
“你此番能不顾生死,揭发亲父之罪。”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
“你,有功于皇家。”
朱尚烈浑身剧颤,把头磕得砰砰响:“尚烈不敢!尚烈万万不敢!尚烈只是... 只是不忍母妃受辱... 一切... 一切全凭殿下做主!!”
“好一个全凭殿下做主。”
朱雄英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朱尚烈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堂弟。
“朱樉已经被关押。”
“但他留下的秦藩之地,不可一日无主。”
“秦地,是我大明西陲门户,直面漠北残元,关系重大。”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朱尚烈耳边炸响。
“本宫... 会上奏皇爷爷。”
“由你——朱尚烈,‘代管’秦藩军政!暂代秦王之职!”
“——!!!”
朱尚烈猛地抬头!
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了狂喜、骇然、不可思议!
秦王?!
代管秦藩?!
想不到... 皇太孙... 竟真的答应把整个秦地交给他?!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阳谋!
皇太孙用这个“秦王”的位子,买断了他朱尚烈的一生!
他朱尚烈,从今往后,就是皇太孙钉在秦地的一颗钉子!他的身份就是他最大的“投名状”!
他如果敢有二心,朱雄英根本不需要动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这个不孝不忠之徒!
他没得选!
“你,可愿意?”
朱雄英的声音淡淡传来。
“你可愿意替本宫,替皇爷爷,守好这片西陲之地?”
第312章 掌控秦藩
朱尚烈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兴奋,是恐惧,也是一种得到权力的狂热。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活命,并且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臣……”
他改了称呼,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叩首,额头磕得青紫!
“臣... 朱尚烈... 领命!”
“臣!誓死为殿下效忠!为皇爷爷效忠!!”
站在一旁的秦王妃,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
她知道,她这个儿子,活下来了。而且,活得... 似乎比以前更好。
朱雄英满意地转身,坐回原位。
秦藩已尽在掌握。
皇宫,谨身殿御书房。
夜,已经深了。
老朱,朱元璋,依旧没有睡意。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
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皇家督察司负责人钱昱,以八百里加急呈上来的《秦王罪证录》。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给天下人看的。
另一份,是东宫呈上来的,皇太孙朱雄英的奏折。
朱元璋先拿起了那份公开的罪证录。
他看得极快,但越看,他握着奏折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囚于猪圈旁... 吊打三日... 私设刑堂...”
“砰!”
他猛地爆发,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畜生!!!”
老朱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朱樉这个畜生!咱朱家的脸!全被这个畜生给丢尽了!!”
他愤怒,不是因为朱樉残暴,而是因为这份残暴... 被他自己的正妃,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揭开了!
这是奇耻大辱!
殿外的太监们吓得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都给咱滚出去!”
老朱怒吼一声。
所有人连滚滚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大殿之内,只剩下老朱一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拿起了朱雄英的那份奏折。
这份奏折,才是关键。
他缓缓展开。
密折的内容,远比钱昱的奏报要短,但更加致命。
前面几条,是朱樉“私联边将”、“暗囤军械”、“密谋舆图”的铁证。
老朱看到这些,只是冷哼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就这点胆子,还想学人造反?”
但当他看到奏折的最后一段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朱雄英的字迹,苍劲有力,却又透着一股刻骨的冰冷:
【“... 据潜龙卫密报,二叔(朱樉)于上月醉酒,癫狂之中,去往偏殿,偏殿中有我父遗像。”】
老朱的瞳孔,猛地收缩!
【“二叔持酒泼洒画像,拔剑劈砍,破口大骂:大哥早死,合该我为太子!父皇偏心!朱雄英德不配位!...”】
【“... 其后,更纵火焚毁我父遗像。】
“轰——!!!”
老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愤怒、威严、杀气,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悲哀与苍老。
“他... 他把标儿的像... 给烧了?”
老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个温和、仁厚的太子朱标。那是他耗费了一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痛。
朱樉虐待妻儿,他只是愤怒。
朱樉图谋不轨,他只是鄙夷。
可他... 竟敢烧了朱标的画像?!还咒骂雄鹰?!
这比拿刀子捅朱元璋的心窝,还要让他痛苦!
“畜生...”
“你这个... 没良心的畜生啊...”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这位铁血帝王的面颊上,悄然滑落。
他沉默了良久。
最后,他看向了朱雄英在奏折末尾提出的方案:
【“... 孙儿恳请,由皇爷爷亲自裁决。秦藩之地,为防生乱,暂由次子朱尚烈代管,孙儿已命潜龙卫进驻,当可万全。”】
“全权... 处置...”
老朱闭上了眼睛,满脸都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提起了朱笔。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稳得可怕。
他没有在钱昱的奏折上批复,而是直接在朱雄英的奏折上,写下了几个字:
“交由皇太孙全权处置。”
写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靠在龙椅上,喃喃自语:
“标儿... 咱的标儿... 你在天上,都看到了吧。”
“你…你的…好弟弟竟敢如此对你。”
“咱的好大孙,他... 要给你报仇了。”
……
就在京城风起云涌之时。
西安府,那座已经被锦衣卫与督察司层层封锁、贴满封条的秦王府后门。
一个穿着皮袄、打扮得像个关外皮货商的男人,正蹲在街角,默默地啃着一块又干又硬的胡饼。
他的眼神,看似浑浊,实则如鹰隼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巡逻的官兵,将他们的换防时间、武器配置默记于心。
他在这里,已经蹲守了两天。
他不是汉人,他是漠北的人。
他此来,是带着大汗的密令,来见一个人——秦王妃。
在大汗的计划里,这位被朱明皇室囚禁、饱受屈辱的郡主,是埋在秦地最好的一颗钉子,是随时可以被“乡情”和“仇恨”策反的棋子。
然而,他终究是晚了一步。
“头儿,打听清楚了!”一个伙计打扮的同伴,快步从巷子另一头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晦气。
“人呢?”皮货商声音沙哑,啃饼的动作停住了。
“走了!”伙计压低了声音,满是焦躁,“咱们白来了!那个女人,还有她那个小崽子,今天一早就被督察司的人护送走了!跟朱樉那个废物的囚车,一路押送京城了!”
“去京城了?!”伙计狠狠啐了一口,“那还搞个屁!京城那是天子脚下,锦衣卫的老巢!咱们这封信,这辈子都递不到她手上了!头儿,撤吧?”
皮货商没有回答。
他眯起了眼睛,将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极有耐心地咀嚼着。
“京城...”
他非但没有半分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撤?”皮货商冷笑一声,“不,现在才是... 真正的好戏开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饼屑,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不再是那个被囚禁在后院的王妃了。”
“她现在是... 敢当着全天下人,把朱元璋的亲儿子拉下马的‘功臣’。”
“头儿,可她人走了啊!”伙计急了,“咱们的任务是送信!”
“所以,我们等。”皮货商拉了拉皮袄,遮住了腰间弯刀的轮廓,声音笃定。
“等?”伙计彻底懵了。
“就在西安等。”皮货商的目光投向通往京城的官道,眼神幽深得可怕。
“坊间都在传,那个皇太孙,要让次子朱尚烈代管秦藩。”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死寂的秦王府。
“我们要等的,就是京城的消息。”
“如果... 这个传闻是真的。”皮货商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点,“如果那个背叛了亲爹的小子,真的能坐上这秦地的王位...”
“那这个女人,”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的地位,就当真水涨船高了!”
“黄金家族的血脉,成了大明西陲藩王的养母... 呵呵... 哈哈哈哈!”
皮货商低声笑了起来。
“到那个时候,”他眼中的精光爆闪,“咱们带着大汗的贺礼再去见她,这份礼的分量,可比现在... 重了何止千倍!”
“走,找个最好的客栈住下。”
“头儿... 还... 还等?”
“等。”皮货商的声音冰冷而坚决,“等一个... 新的秦王。”
“草原上的狼,有的是耐心。只有等到猎物最肥美的时候... 下刀,才最划算。”
第313章 朱元璋见朱樉
大明,京城。
皇家督察司,天字号别院。
这里并非刑部大牢那般污秽不堪,相反,干净得令人发指。青石板被打磨得反光,空气中并没有血腥。
这,是皇太孙朱雄英为宗室罪人特设的“静思”之所。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伴随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牢房内激荡。
上好的青花碗四分五裂,精心烹制的四菜一汤洒了满地。
“拿走!!”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牢房深处传来。
秦王朱樉,这位曾经威震西陲的塞王,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疯虎。他身上的衣服已被他撕得不成样子,头发披散,双目赤红如血。
“拿走!都给老子拿走!”
他猛地扑到由百年铁木打造的牢门前,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栅栏,青筋从手臂一路爆到额角。
“朱雄英!你这个黄口小儿!!”
“假惺惺!你给老子吃这些有什么用?!”
“要杀就杀!!”
“你以为你把我从西安押到京城,你就赢了?!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吗?!”
他疯狂地摇晃着牢门,那重达千斤的铁木纹丝不动,反衬着他的徒劳与可悲。
“我要见父皇!!!”
“父皇!!儿臣冤枉啊!!”
“你们这群狗奴才!没听见吗?!我要见父皇!!!”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里却已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牢门外,两名身穿督察司制服的护卫,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们对秦王的嘶吼充耳不闻,仿佛这只是每天例行的噪音。
他们麻木地打开食盒递送口,一人拿着扫帚,一人拿着铁簸箕,沉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这种“麻木”,这种“无视”,比任何酷刑都更让朱樉崩溃。
他所有的威严,所有的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
“狗东西!你们聋了吗?!本王在跟你们说话!”朱樉隔着栅栏,拼命想去抓挠他们。
护卫们只是沉默地低头,收拾完最后一块碎瓷片,起身关上递送口,转身就走。
“回来!你们给老子回来!!”
朱樉绝望地捶打着牢门,徒劳的“砰砰”声,是他最后的挣扎。
就在他咒骂的间隙,在他所有力气都即将耗尽,嗓音变得嘶哑时——
“吱呀——”
一声轻微牙酸的门轴转动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他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的厚重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朱樉的咒骂,戛然而止。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凝固。
牢房外的光线涌入,映出一个高大、但肩膀却有些佝偻的身影。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没有那身刺眼的龙袍。
来人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黄色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布鞋上甚至还沾着一点园子里的新泥。
他就这么面沉如水地,独自一人,站在牢门口。
是朱元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朱樉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那张让他又敬又怕、刻在骨子里的脸。
他大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所有的不忿、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怨毒,以及那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最深处、对朱雄英的滔天恐惧...
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
“父皇!!”
朱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疯虎”的伪装瞬间褪去,他变回了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膝行数步,重重地跪倒在朱元璋的面前!
“砰!”
他用额头狠狠砸地,不是认错,是告状!
“父皇!您可算来了!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他一把抱住朱元璋的小腿,嚎啕大哭,鼻涕眼泪蹭了老朱一身的泥点。
“是朱雄英!都是朱雄英那个逆孙干的!!”
“他不顾亲情!他目无尊卑!他竟然... 竟然派兵围了儿臣的王府!”
“他把儿臣... 把儿臣像狗一样,从西安一路锁拿回京!父皇!这天下... 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人伦吗?!”
“您要为儿臣做主啊!杀了那个小畜生!杀了他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受害者。
牢房内,只有他凄惨的哭嚎在回荡。
朱元璋,一动不动。
他就这么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三岁孩童的亲生儿子。
他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朱樉以为父皇要扶他起来,哭得更起劲了。
然而——
“啪——!!!”
一声清脆、响亮、毫不留情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朱樉的脸上!
这声音,甚至盖过了他的哭嚎!
牢房内,瞬间死寂。
朱樉... 懵了。
他那震天动地的哭声,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齐斩断!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没看懂。
为什么?
为什么父皇打的是自己?
“现在,”朱元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种死寂中,每一个字都很重。
“雄英是储君。”
朱樉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称呼储君呢?”
老朱缓缓地问道:
“还有没有规矩?!”
“轰——!!!”
这一巴掌!
打的不是“谋逆”,打的不是“虐妻”,甚至不是“家丑外扬”!
打的是 “不敬储君”!!
朱樉如遭雷击,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父皇... 根本不是来给他做主的!
父皇... 根本不是来听他“冤屈”的!
父皇是来为朱雄英站台的!是来定规矩的!
那张被他视若罔闻的“亲情牌”,在“储君”这两个字面前,被朱元璋亲手... 撕得粉碎!
“父皇... 儿臣... 儿臣...”
朱樉彻底慌了,脸上的剧痛远不及内心的惊恐。
他急忙改口,语无伦次地狡辩:“儿臣... 儿臣糊涂!儿臣说错话了!儿臣是... 是被冤枉的啊!”
“儿臣... 儿臣对皇储,对皇太孙殿下... 绝无不敬之心啊!”
他慌乱地磕着头:“都是那个贱人!是王妃!是观音奴那个毒妇!还有朱尚烈那个逆子!是他们串通一气,污蔑儿臣的!儿臣没有不臣之心啊!父皇!!”
“污蔑?”
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是刺骨的失望。
他猛地一脚,踢开了还想抱上来的朱樉。几步走到牢房内那张唯一的椅子前,猛地坐下。
他冷冷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
“你这些年,在西安府,做的那些混账事,你当咱都不知道吗?”
“你怎么对的王妃?你怎么对的尚烈?”
“咱隔着千里地都替你脸红!!”
“不... 不是的... 父皇... 儿臣那... 那是家事... 是...”
朱樉还想狡辩,朱元璋却猛地一摆手,打断了他。
老朱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像两把刀一样,死死锁定了朱樉!
“咱不跟你说那些废话!”
“咱只问你一件事——”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如刀:
“你大哥,朱标的画像!”
“是不是... 被你烧毁的?!”
“嗡——!!!”
朱樉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第314章 朱樉让朱雄英杀自己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墙壁还白!
他浑身冰凉,抖如筛糠!
父...父皇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件事?!
那是他内心最深、最隐秘、最怨毒的恨意!那是他最放肆的一次发泄!
他以为天知地知,他知... 连那个被他灭口的下人都不知!
父皇... 竟然知道了!
“不... 不是... 父皇... 冤枉... 真的冤枉啊...”
朱樉的牙齿在疯狂打颤,他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 是儿臣... 儿臣在给大哥上香时... 不小心... 不小心打翻了油灯... 真的是不小心的啊...”
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还在狡辩!!”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身旁的木桌,那厚实的桌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老朱猛地站起,气到浑身发抖!
他指着朱樉的鼻子,那双老眼里,终于涌上了痛彻心扉的失望和杀意!
“你大哥在时!待你们这些弟弟,何等仁厚!!”
“他替你们求情!他替你们遮掩!他把你们一个个当成亲兄弟!”
“你... 你这个畜生!!”
“你竟在他死后... 如此泄愤!如此诅咒他!!”
老朱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朱樉的心口:
“你这颗心!是黑的!!”
“咱... 咱对你... 太失望了!!”
朱樉被这股天子之怒彻底压垮,他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
“你...”
老朱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漠。
“你今生... 都不要想再回你的封地了!”
“你就死在这京城吧。”
朱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才是最狠的诛心。
老朱背过身,不再看他。
“咱已经授权... 雄英。”
“全权处理你的事。”
“你若真想活命,你若还想保住你那秦藩的富贵...”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地飘了过来:
“就去求雄英。”
“... 求... 朱雄英?”
朱樉喃喃自语。
让他... 去求那个小崽子?
让他... 去求那个一手把他推进地狱的侄儿?
让他... 去求那个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一切的... 皇太孙?!
“呵...”
“呵呵...”
朱樉突然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充满了自嘲。
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状若疯魔!
“雄英!雄英!又是他朱雄英!!”
“求他?!”
这句诛心之言,彻底压垮了朱樉,也彻底引爆了他!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不再是那个哭泣的逆子,而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虎!
他指着朱元璋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父皇!!”
“在你心里!是不是只有大哥才是你儿子?!”
“我们这些人... 我!朱棡!朱棣!我们这些人... 都不过是你掌控天下的棋子!是不是!!”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僵。
朱樉见状,笑得更加疯狂,他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把王保保的妹子嫁给我?!!”
“为什么?!!”
他冲着老朱的背影咆哮,揭开了那块隐藏最深的遮羞布:
“不就是因为她是王保保的妹妹吗?!”
“不就是为了用这个女人的身份,来时刻提醒满朝文武,我朱樉... 有个元人的妃子吗?!”
“不就是为了断了我的念想!打压我!让我被天下所有官员鄙视吗?!”
“我就是要虐待她!!”
朱樉的面孔因充血而扭曲,他发出了最怨毒的自白:
“我恨的不是她!我恨的是你!是你啊!父皇!!”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她不痛快!我就是要折磨她!我就是要让全天下看你的笑话!!”
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让整个天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想让我去求那个小崽子?!”
朱樉惨笑着,一步步后退,直到靠在冰冷的墙上。
“做梦!!”
“我就不求!!”
他赤红着双眼,继续说道:
“我就看他朱雄英!敢不敢杀他亲叔叔!!”
“我就要让这事记在史册上!让后世子孙千秋万代地唾骂他!骂他是个弑叔的暴君!!”
“来啊!杀了我啊!!”
“你... 你...”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这个已经彻底疯了的儿子。
“你这个... 逆子!!”
他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面对这种撕破脸皮、用“名声”和“血脉”做要挟的无赖赌局...
连他这个皇帝,也无计可施!
“好... 好...”
老朱连说两个“好”字,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彻底的失望。
他猛地一甩衣袖!
“砰!”
牢门,被他重重摔上!
他... 拂袖而去!
朱樉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赢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把父皇彻底气走了。
“呵呵... 呵呵...”
他瘫坐在地,无意识地笑着。
牢房内,再次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死寂。
过了半晌。
也许是一个时辰。
朱樉缓缓抬起了那张还印着五指印的脸。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疯狂退去,转而亮起一种属于赌徒的精光。
他沙哑地,对着牢门外喊道:
“来人!”
“......”
“来人!!”
门外,依旧是死寂。
“老子饿了!!”
朱樉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把刚才那份饭菜,再给老子送一份过来!”
“上酒!上菜!”
“老子要好吃好喝,看看我那好侄儿... 到底敢不敢动手!!”
第315章 大义灭亲?
文华殿内,烛火煌煌。
数十盏宫灯将这座东宫正殿照得亮如白昼。朱雄英高坐主位,手指正有节奏地轻叩着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面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恭敬垂首,正一五一十地汇报着天牢中的一切。
“秦王殿下……不,罪人朱樉在天牢中咆哮,声音极大,连狱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蒋瓛声音沉稳,字字清晰,“他说……要让殿下背负恶名,要让这些事情记录在史册当中,让后人唾骂。”
当听到“让后人唾骂”五字时,朱雄英的唇角反倒微微上扬,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继续说。”他轻声道。
蒋瓛抬头看了眼太孙的神情,又迅速低下头去:“朱樉还说,殿下若杀他,便是千古暴君;若太孙殿下杀他,便是不顾亲伦。他说……史笔如铁,后人评说,必会让朱家蒙羞。”
朱雄英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蒋瓛背后渗出冷汗。
“二叔啊二叔,”朱雄英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这是想学那朱高煦,逼着我当朱瞻基吗?”
蒋瓛闻言一愣,不知太孙口中这两个陌生名字是何人,只能屏息静听。
朱雄英背对着蒋瓛,目光深远。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朱高煦绊倒朱瞻基,反被铜缸炙烤而死的惨剧。那是叔侄相残的经典戏码,一个以为能用史笔绑架君王,一个宁背负骂名也要永绝后患。
“可惜,我不是朱瞻基,你这招……对我没用。”朱雄英轻声自语。
那些被史书美化或丑化的帝王将相,那些被文人墨客反复咀嚼的宫廷秘闻,他哪一样不清楚?
朱樉想用“史笔”来威胁他,简直是班门弄斧!却不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透了千年兴衰的穿越者。
史笔如铁,但执笔之人,终究是胜利者。
“既然二叔想让天下人看看,那孤就让他看个够。”朱雄英转身,目光锐利如刀,“蒋指挥使,传孤口谕,召六部尚书、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立刻到文华殿议事!”
蒋瓛心头一震,这深更半夜急召重臣,必是有了决断。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臣遵旨!”
望着蒋瓛匆匆离去的背影,朱雄英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今夜,他将给大明朝的文武百官上一课——什么叫做仁孝两全,什么叫做圣裁独断。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已聚满了当朝重臣。
六部尚书、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朝廷大员,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深夜急召,必有大事。而近日朝中最大的事,莫过于秦王朱樉被下天牢。
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官员们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成为第一个被注意到的目标。
“太孙殿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众臣齐齐跪地:“臣等恭迎太孙殿下!”
朱雄英缓步走入殿中。他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玉带,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奢华。然而当他走上御座,转身面对群臣时,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诸公请起。”朱雄英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深夜召诸公前来,实有要事相商。”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将那些或惶恐、或揣测、或谨慎的表情尽收眼底。
“秦王朱樉一案,罪证确凿。”朱雄英没有半句废话,“皇爷爷已授权孤全权处置。”
短短两句话,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皇上将如此重大的案件全权交给太孙处置,还是让在场众人心中震撼。这意味着皇上对太孙的信任,已远超他们的想象。
朱雄英顿了顿,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缓缓问道:“孤想听听,诸公的意见。”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文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地砖的花纹突然变得无比有趣。
武官们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吏部尚书詹徽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孙的神情,心中飞速盘算。
说“杀”?万一皇上事后心软,怪太孙不顾亲情,他们这些附和之人就是“佞臣”!说“放”?太孙殿下雷霆手段刚抓的人,这不是打殿下的脸吗!这分明是个烫手芋,接不得,也扔不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内的气氛越发压抑。
终于,吏部尚书詹徽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殿下圣明。秦王虽有罪,但守边疆有功,或可……或可从轻发落?”
这话说得圆滑,既表达了态度,又留足了余地。不少文官暗暗点头,佩服詹尚书的老练。
詹徽话音刚落,一名都察院御史猛然出列,声色俱厉地叩首道:
“殿下!万万不可!”
此人名叫张瀚,乃是有名的“铁面御史”,专好顶撞。
只听他高声疾呼:“殿下!自古法不容情!秦王谋逆,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天理难容!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
他抬起头,面色涨红,一副以死进谏的模样:“史笔之下,更容不得私情!若殿下今日为亲情所缚,他日史书记载,必言我朝法度不明,人伦混淆!请殿下大义灭亲,以正朝纲!”
第316章 剥夺秦王爵位,终身监禁!
“请殿下大义灭亲!”又有几名御史跟着出列跪下。
这一下,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詹徽等老臣暗暗叫苦,这张瀚简直是往火上浇油!这等于把太孙架在“法”与“孝”的火上烤,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朱雄英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武官行列:“诸位都督以为如何?”
徐辉祖出列,声如洪钟:“殿下!我等武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秦王谋逆,其罪当诛!但我等全凭殿下吩咐!”
这番表态看似粗豪,实则精明——把决定权完全交还太孙,既表了忠心,又避免了站队之嫌。
朱雄英看着这群“老狐狸”,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自以为大义凛然的张瀚,心中冷笑。这些人精于算计,善于自保,还有的自诩清流,却不想想孤要的是什么。
指望他们在这等大事上直言进谏,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根“定海神针”,必须由他自己来当。
朱雄英缓缓起身,踱步至御阶前。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大臣,最后落在那几个跪地的御史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人心,看清每个人心底的盘算。
“诸公所言,皆有道理。”朱雄英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孤的处置,只有三条。”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太孙身上。连那御史张瀚也抬起头,想听听太孙如何“狡辩”。
“第一,”朱雄英竖起一根手指,“夺朱樉秦王爵位,贬为庶人。由次子朱尚烈袭封,代管秦藩。”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就连刚才慷慨陈词的张瀚都懵了,他猛然抬头,失声道:“殿下!万万不可!”
“殿下!自古宗法礼制,长子继承!秦王长子朱尚炳尚在,为何要由次子袭封?此举……此举有违礼制,不合法理啊!”
“不合法理?”朱雄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张瀚瞬间如坠冰窟。
只听朱雄英轻笑一声:“孤的情报显示,那朱尚炳与其父朱樉一般无二,暴虐成性,不堪为嗣。若让他袭封,秦地百姓何辜?孤,是在为秦地百姓着想!”
“可……可法理终究是法理……”张瀚还想挣扎。
“更何况,”朱雄英声音陡然一沉,一股威压立现,“孤前日颁行的《宗室新条例》,张御史是没看,还是忘了?”
张瀚心头一咯噔,那新条例他当然看了,但……
朱雄英不等他回话,已然宣布:“新例已定,自此之后,诸王之子皆有封地,恩泽广布,而非长子独占!朱尚炳无德,不堪为王,自当由次子朱尚烈承袭秦王爵位!”
他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顿: “至于朱尚炳和朱樉的其他儿子,便遵照新例,在秦藩之地另寻封邑!孤的宗室新政,就由秦藩开始!”
“张御史,”朱雄英盯着他,“你还有异议吗?”
张瀚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他现在才明白!太孙这是在“一石二鸟”! 他本想拿礼法和法理压人,却忘了太孙自己就是法理的制定者!太孙此举,既是处置秦王家事,更是在用秦藩这块铁板祭旗,强势推行他的宗室新政啊! 他若再敢反对,反对的就不是继承问题,而是太孙的法理!
“臣……臣……遵旨!臣无异议!”张瀚的头重重磕下,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其他老臣更是噤若寒蝉,太孙这一手,是把家事国事连带着新政,全都在一夜之间给办了!
“第二,”朱雄英看到众人没有说话,便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朱樉大罪,按律当斩!”
“斩”字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张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以为太孙终究是屈服于法度了。不少官员心头一紧,屏住呼吸。难道太孙真要处死亲叔?
“但是——”朱雄英话音一转,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皇爷爷年事已高,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他停顿片刻,声音中带上了痛惜与担忧:“孤……不忍让皇爷爷再承受丧子之痛。”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让在场不少老臣都为之动容。他们想起皇上最近几月确实龙体欠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对一位年迈的父亲而言,太过残忍。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御史张瀚,此刻也不禁一愣,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孝”字,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大山,他无法反驳。
“第三,”朱雄英竖起第三根手指,“朱樉脾性暴躁,不堪教化。就在京中寻一处风景优美的别院,让他幽禁终老吧。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率先跪下,高呼:“殿下圣明!仁孝两全!臣等万死不及!”
紧接着,满朝文武,包括那些最精于算计的“老狐狸”,都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声响彻文华殿。
“殿下圣明!仁孝两全!”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太孙这番处置究竟有多么高明!
那个御史张瀚更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太孙这三条,把他刚才的话打得体无完肤!
你跟他说“法”?太孙说了“按律当斩”,法度严明!
你跟他说“情”?太孙说了“不忍皇爷爷丧子”,仁孝无双!
最后“幽禁终老”,既保全了仁孝之名,又用事实上的终身监禁惩罚了罪人,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绝望!
不杀朱樉,彰显仁孝——既保全了皇上的父子之情,又顶住了“酷吏”的压力,避免了史书上可能出现的“杀叔”污名。
幽禁终身,彰显法度——虽不取性命,却也让罪人永无再见天日之时,以儆效尤。
更妙的是,这个处置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文人可赞其仁孝,武人可服其决断,百姓可感念其宽厚,史官可书其明理。
这,才是真正的一举多得。
朱雄英望着跪满一地的朝臣,面色平静。
这一局,他赢了。赢得漂亮,赢得彻底。
朱樉想用“史笔”绑架他,他却用“仁孝”反将一军。从今往后,史书上只会记载太孙朱雄英为保全叔父性命,不惜违背律法,以仁孝为重。而朱樉将永远以一个不忠不孝、辜负侄儿宽仁的罪人形象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诸公请起。”朱雄英抬手虚扶,“既然诸公无异议,就按此拟旨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拟旨后,即刻昭告天下。孤要让万民知道,朝廷法度不容亵渎,但天家亲情亦重如泰山。”
“臣等遵旨!”众臣再拜。
当大臣们退出文华殿时,东方已现出鱼肚白。
文华殿内,朱雄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渐亮的天空。
“二叔,你的史笔,我接下了。”他轻声自语,“但现在执笔的人,是我。”
第317章 秦王撞金柱
京城,奉天殿。
百官文东武西,分列两侧,一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大殿中央那个身穿亲王囚服,却跪得笔直的身影。
秦王,朱樉。
当今圣上朱元璋的嫡次子,曾经手握重兵,威震西北的塞王。
此刻,他脸上交织着愤怒、不甘与一丝根深蒂固的傲慢。即便沦为阶下囚,他也未曾真正低下过他那高贵的头颅。他想不通,也绝不相信,自己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迅速。
御座之上,皇太孙朱雄英身着玄色衮龙常服,头戴翼善冠,面沉如水。他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跪在下方的二叔朱樉。
看着朱樉那副“我没错,是你们搞错了”的不服气模样,朱雄英心中竟感到一丝好笑。这位二叔,恐怕到现在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家族内部训诫,跪一跪,认个错,最多罚俸禁足,事情就能过去。他大概还沉浸在自己是大明亲王的光环里,不知道那份即将宣读的圣旨,对他而言意味着怎样的雷霆万钧。
“唉……”朱雄英在心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若不是他做的太过分,将来自己会给他一个体面,让他去大明的周围选一个好去处。
他收回思绪,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朝着身边的内官陈芜,轻轻颔首。
陈芜心领神会,躬身向前一步,从托盘中拿起一卷明黄的圣旨,徐徐展开。他清了清嗓子,用足以响彻整座大殿的语调,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头的场面话,朱樉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刺耳。他依旧昂着头,眼神中带着挑衅,似乎是在向御座上的那个侄儿示威。
圣旨历数着秦王朱樉在西安就藩期间的种种罪状:侵占民田,虐杀军士,私造兵甲,擅杀朝廷命官,甚至……与元人残余势力私下勾连。
每一条罪状念出,百官的头就埋得更低一分,大殿内的空气也仿佛更冷冽一分。而朱樉的脸色,则由最初的桀骜,慢慢转为惊愕,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这些事情,他确实都做过。但他自认为做得极为隐秘,而且在他的观念里,他是一方藩王,封地之内,他便是天。做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事情不仅被查了个底朝天,还被如此毫不留情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条条地公布出来。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罪大恶极,国法难容。然念其乃宗室懿亲,皇上嫡次子,不忍加之极刑。特下旨,削去秦王朱樉一切爵位、封号,贬为庶人……”
听到这里,朱樉的身体猛地一震,但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削爵贬为庶人,虽是奇耻大辱,但至少留得性命,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然而,陈芜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接下来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樉的头顶。
“……钦命于京城高墙之内,终身监禁,非诏不得出!”
“终……终身监禁?”
朱樉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懵了,脑海中嗡嗡作响。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
终身监禁?这怎么可能!
他是谁?他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亲儿子!是他的亲二叔!他朱雄英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判自己一个终身监禁!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住口!”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猛地打断了陈芜的宣读。
朱樉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御座上的朱雄英,那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他霍然起身,完全忘了君前奏对的礼仪,指着朱雄英,声音嘶哑地质问道:“朱雄英!你要判我终身监禁?”
满朝文武皆惊,谁都没想到秦王竟敢如此失态,直呼太孙名讳,当庭咆哮。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御座上的朱雄英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二叔,淡淡地点了点头。
“是,孤要判你终身监禁。”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叔,你所犯下的桩桩罪行,任何一条都足够将你处死。将你这些罪名加在一起,杀你一百次都不为过。”
他的话语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念在皇爷爷年事已高,不忍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孤才法外开恩,留你一命。孤已经为你选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你就在那里,安度余生吧。”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朱樉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惨然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自嘲。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挺直了腰杆,讥讽道:“好!好一个法外开恩!好一个安度余生!呵呵……外界都说你朱雄英天性凉薄,冷漠无情,今日我算是亲眼见识了!既然我已经是个罪人,你为何不干脆一点,直接杀了我?那样岂不是更显你的威风!”
他这话,歹毒至极。
朱雄英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二叔,你想激怒孤,让孤下令杀了你,好让史官在竹简上写下‘太孙雄英,性情残暴,屠戮宗亲’这几个字,对吗?”朱雄英一语道破了他的图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可惜,孤不在乎。”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形虽然年轻,却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磅礴气势,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史书由后人评说,功过是非,岂是寥寥数语能够定论?孤行事,只求上不负天,下不负民,无愧于大明江山社稷。至于那些虚名,孤视之如浮云。”他的目光如电,直刺朱樉内心最深处,“你以为孤不敢杀你?若不是为了皇爷爷,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你岂能还有机会,在这里与孤咆哮?”
一番话,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
朱樉被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心机,在这个年轻的侄子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被一眼看穿。
是啊,他凭什么觉得对方不敢杀他?从自己被押解进京的那一刻起,自己的性命,就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陈芜看了一眼朱雄英,见其微微颔首,立刻会意,继续用那平直的语调宣读圣旨中剩下的内容。
而这剩下的内容,对朱樉而言,是比终身监禁还要沉重的又一大打击。
“……另,秦藩护卫即刻裁撤,爵位由次子朱尚烈继承。秦王府一应属官,由吏部另行调派……”
圣旨念完,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这才明白,这不仅仅是对秦王朱樉一人的惩罚,更是对整个秦藩势力的彻底肢解与根除!
秦藩,这个自大明开国以来便雄踞西北的庞大藩王势力,就此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大笑声,突兀地在大殿中响起。
朱樉仰天长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披头散发,状若疯魔,完全不在意御座上朱雄英那冰冷的注视。
“好!好!好一个朱雄英!真是我的好侄儿!”他指着朱雄英,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圈禁宗亲,肢解秦藩,你将父皇分封的制度视若无物!你可还记得,我朱樉也曾为大明流过血,立过功!我镇守西北,抵御鞑虏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如此薄情寡义,枉顾功劳,我朱樉不服!”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悲愤与绝望。
“今日,我便死在这里!我就要让你朱雄英,让你这个冷血的君王,一辈子都蒙上杀叔的污名!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是如何对待你父亲的亲兄弟的!”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凶光,猛地拧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身边不远处一根盘龙金柱,狠狠地撞了过去!
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刚烈,竟要血溅当场!
离他最近的几名官员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然来不及。
所有人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都急剧收缩。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秦王朱樉脑浆迸裂,鲜血溅满金柱的惨烈画面。那将是大明开国以来,最为惊悚和震撼的一幕!
奉天殿上,亲王自戕!
这……这将置皇太孙于何地!
第318章 重兵看管朱樉
电光火石之间!
就在秦王朱樉的额头即将与冰冷坚硬的盘龙金柱发生致命碰撞的前一刹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朱樉与金柱之间!
“砰!”
一声闷响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厚重,并非众人预想中头骨碎裂的清脆。只见朱樉那势不可挡的身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竟被硬生生地弹了回来,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百官骇然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劲装,面容普通,却气息沉凝如山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单手前伸,保持着一个格挡的姿势,渊渟岳峙,纹丝不动。
是他,徒手接住了秦王搏命的一撞!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奉天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身上,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是谁?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御座之上,朱雄英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也没料到二叔朱樉会刚烈至此,竟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给自己泼上一盆洗不掉的脏水。
幸好……幸好他从不将自己的安危寄托于旁人的仁慈和侥幸之上。为了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他系统赠予的潜龙卫,早已如影子般遍布宫城内外,特别是自己身边,暗中保护自己的更多。
刚才,就在朱樉咆哮着起身的那一刻,朱雄英的眼角微不可察地向大殿的阴影处瞥了一眼,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便已决定了结局。
朱樉摔得七荤八素,脑中一片轰鸣。他抬头看到竟有人胆敢阻拦自己求死,一股无边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朝着那黑衣人推搡而去,口中怒骂:“滚开!别挡着老子的路!”
然而,他那点力气,在那黑衣人面前,便如同三岁孩童推搡一个成年壮汉。任凭他涨红了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人却像是在金砖地面上生了根一般,分毫未动。
不等朱樉再有动作,那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如灵蛇般翻转,一扣,一拧,一套行云流水的擒拿手法使出,只听“喀拉”一声轻响,朱樉的双臂便被瞬间反剪到了身后,再也动弹不得。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得像是一场演练。
大殿之内,依旧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刺客,而是……属于皇太孙的力量!
他们感叹于这名潜龙卫的身手,更感叹于皇太孙那深不可测的心机与城府。原来在这座威严的奉天殿中,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直都潜藏着如此恐怖的守护者。
御座之上,朱雄英缓缓站起身,一股比先前更加凌厉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他的目光冰冷如刀,刮过狼狈不堪的朱樉,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想死?二叔,你以为死了就能一了百了?就能让孤难堪?”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你错了。你想死,孤偏不让你死!孤要你活着,在京城的高墙里,日日夜夜地为你犯下的罪孽忏悔!”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芜!”
“奴婢在!”内官陈芜吓得一个哆嗦,赶紧跪伏在地。
“传孤的命令!”朱雄英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即日起,看管罪人朱樉的人手,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三倍!给孤里三层外三层地看住了,让他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若他再有任何差池,所有看管之人,一律同罪,夷三族!”
“遵……遵旨!”陈芜颤抖着声音应道,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朱雄英!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你不得好死!”被死死压制在地上的朱樉,听到这番话,彻底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咒骂,用最恶毒的语言发泄着心中的怨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这个贼子……”
然而,他的咒骂声很快就随着他被潜龙卫像拖死狗一样拖拽出大殿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了百官的视野里。
殿内恢复了死寂,百官们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发一言。今日之事,给他们的震撼实在太大了。他们不仅见识到了皇太孙的雷霆手段,更窥见了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一角。
朱雄英冷冷地环视了一圈下方战战兢兢的群臣,淡淡道:“无事,退朝吧。”
说完,他一甩袖袍,转身走下御阶,径直离开了奉天殿,留下满朝文武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
奉天殿的肃杀之气,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当朱雄英踏入东宫的范围时,他身上那股冰冷的帝王威仪便悄然散去,紧绷的嘴角也柔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
宫内暖香浮动,岁月静好。
正妃徐妙锦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手里拿着一本闲书,看得正入神。她身着宽松的宫装,依然难掩那高高隆起的腹部。阳光洒在她恬静的侧脸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圣洁的母性光辉,美得不可方物。
听到脚步声,徐妙锦抬起头,看到是朱雄英,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意,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别动。”
朱雄英快步上前,赶在她起身前按住了她的肩膀,顺势坐在了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握住徐妙锦柔若无骨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柔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有没有闹腾你啊?”
徐妙锦幸福地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微笑:“殿下放心,他很乖呢。就是偶尔会踢我一下,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力气可大了。”
“是吗?让孤感觉感觉。”朱雄英眼中满是笑意,也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的腹部,感受着那属于新生命的律动。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将脸颊贴在她的秀发上,轻嗅着那令他安心的清香,“孤还真担心这小家伙太调皮,影响你休息睡眠呢。”
他顿了顿,又像个操心的小老头一样,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来:“算算日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很快就要到生产的时候了。你最近可得千万注意。听孤的话,饮食要清淡些,切莫吃得太多,不然胎儿过大,生产时会有危险。还有,每日天气好的时候,要让宫女扶着你多出去走动走动,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
徐妙锦听着朱雄英这番头头是道的叮嘱,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和好奇,微微仰起头看他,打趣道:“殿下,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听着倒像是经验老道的稳婆。”
她半是撒娇半是认真地说道:“太医可不是这么说的。太医说了,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需得多用些参茸之类的补品,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到时候才有力气把孩儿生下来呢。”
朱雄英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脸上的温柔笑意不变,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哦?是哪位太医这般说的?倒是思虑周全,对你很是尽心尽力啊。”
第319章 太医院刘景安
朱雄英那句看似随意的话,落在徐妙锦耳中,只当是丈夫对她日常起居的关心。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朱雄英话语中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反而因为能和丈夫分享这些琐事而感到一丝甜蜜。她幸福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笑着回答道:
“是太医院的刘景安,刘太医。”
提到这位刘太医,徐妙锦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感激之色。“殿下不知,这位刘太医当真是尽心尽责。自我有孕以来,他几乎是风雨无阻,每日都会亲自来东宫,为臣妾请平安脉。”
“而且他医术极好,为人也和善、细心。”徐妙锦轻柔地抚摸着肚子,继续说道,“他每日都会详细询问我的饮食和睡眠,哪怕只是多咳了两声,他都能察觉到。肚子里孩儿的状况,他也是时时关心。这安胎的药方,他更是三日一小调,五日一大调,说是要根据时节和我的身体状况,随时增减药量,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到这里,徐妙锦仿佛想起了什么,掩着嘴轻笑了起来,嗔怪地看了朱雄英一眼:“不过呀,殿下您也实在是太小心谨慎了。”
“刘太医的方子虽然开得勤,可哪一次开出来,不都得先经过您安排在东宫的医官之手?”徐妙锦点了点朱雄英的胸膛,“他们那些人,一个个跟鹰眼似的,把那方子翻来覆去地看,药材也是一味一味地验,确认万无一失了,才肯拿去煎了给我喝。臣妾看呀,这东宫的防卫,真是比铁桶还严实呢。”
朱雄英脸上的温柔笑意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顺势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而,在他的眼底深处,一道寒光一闪即逝。
刘景安……
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泛起。
他庆幸,无比地庆幸。庆幸自己从徐妙锦刚一查出喜脉的那天起,就布下了这道后手。他穿越而来,深知皇宫大内,尤其是这东宫,是何等的漩涡中心。徐妙锦怀的是他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大明皇位继承人,这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又牵动了多少人的野心。
为此,他从潜龙卫中,挑选了最顶尖的医道高手和毒术大家,组建了一支只对他一人负责的医疗暗队,伪装成东宫的普通医官。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检查一切入口之物,尤其是给徐妙锦的汤药。
这八个多月以来,这支暗队已经不动声色地拦截了多少次或明或暗的意外,连朱雄英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是药材年份不对,有些是药性相冲,有些……则是包藏祸心。
这些事情,他从未对徐妙锦提过半个字,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可今天,这位“尽心尽责”、“医术很好”的刘太医,却公然提出了“多进补品”的建议。
这建议与朱雄英的现代医学常识背道而驰。孕晚期过度进补,只会导致胎儿过大,极易造成难产!在这个时代,难产几乎等同于一尸两命!
一个每日来请脉、精通药理、时时调整药方的太医,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是他学艺不精,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他之前的药方都是正常的,唯独这句口头上的建议是致命的,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察觉到了东宫医官的审查,知道在药方上动不了手脚,便转而用这种善意提醒的方式,来诱导徐妙锦自己犯错?
好一个“尽心尽责”啊!
朱雄英心中杀机一闪,但旋即被他强行压下。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
他端起桌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用这温热的茶水,来掩盖自己心中那股翻腾的寒意。
放下茶盏,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哦?每日都来请脉,风雨无阻?”他赞许地点点头,“这般尽职的太医,在太医院中倒也不多见。这么好的太医,孤倒真得见见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说不定以后孤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需要请这位刘太医来给瞧瞧呢。毕竟,能得到我们妙锦这般夸赞的,定是国手无疑了。”
徐妙锦被他逗得又是一笑,浑然不觉丈夫话中的深意。
两人又这般依偎着,说了一会儿私房话。朱雄英绝口不提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只捡些宫中的趣事或是对未来孩子的憧憬讲给徐妙锦听,将她逗得眉眼弯弯,寝宫内的气氛温馨而又融洽。
正当两人温存之际,一名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屈膝行礼,低声禀报道:
“启禀殿下,娘娘,太医院的刘景安刘太医在外求见,说是到了每日请平安脉的时辰了。”
“呀,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徐妙锦脸上露出笑意,习惯性地便要开口,“快请刘太医进……”
“等等。”
朱雄英温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断了她的话。
徐妙锦一愣,不解地看向他:“殿下?”
朱雄英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动作轻柔无比:“妙锦,你如今身子重,就别折腾了。这寝宫之内,人多眼杂的,以后这请脉,就在外间偏殿吧。”
他凝视着徐妙锦的眼睛,语气虽然温柔,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坚定:“还有从今往后,那些太医的什么‘进补’之言,你一概不许听。只听孤的,记住了吗?”
他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观点:“少吃精细,多食五谷,每日都要让宫女扶着你多出去走动走动。这才是对你和孩子最好的。孤不会害你。”
“臣妾……臣妾记住了。”徐妙锦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出于对丈夫全然的信任,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才乖。”朱雄英满意地笑了。
他转头看向那名宫女,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却淡了几分:“让刘太医去前厅候着。”
宫女心中一凛,赶紧应“是”,退了出去。
朱雄英这才重新看向徐妙锦,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先好好休息,孤正好有些医学上的疑难杂症,想请教一下这位‘医术精湛’的刘太医。”
他特意在“请教”和“医术精湛”几个字上,加了微不可察的重音。
“殿下还要考校太医的学问吗?”徐妙锦只当他是心血来潮,忍不住打趣道。
“算是吧。”朱雄英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徐妙锦高高隆起的腹部,又俯身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乖乖等孤回来。”
说完,他最后摸了摸徐妙锦的肚子,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徐妙锦的寝宫。
就在他转身走出寝宫门槛的那一刹那,他脸上所有温情的笑容瞬间褪去。
第320章 自寻死路
东宫,前厅。
太医院的刘景安端坐于客座的黄花梨木椅上,神态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他正小口品着宫女奉上来的极品雨前龙井。茶汤碧绿清澈,雾气氤氲,一股清冽的豆香直冲鼻腔。他眯起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安逸。
这可不是寻常太医能有的待遇。
刘景安心中非常高兴,甚至有些陶醉。这八个多月来,他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终于换来了今日的成果。
他现在是东宫的“红人”,是皇太孙妃面前最受倚重的太医。这份差事,不知道羡煞了太医院多少同僚。想当初那些比他资历老的院判、御医,哪个不是拿鼻孔看人?
可现在呢?
刘景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现在即便是太医院的院首,见到他刘景安,也得客客气气的,言语间满是笼络和羡慕。谁都知道他伺候的可是未来的国母,肚子里的是未来的储君。只要这位皇曾孙平安落地,他刘景安的前程便不可限量!
“有劳姑娘了。”刘景安对着前来续水的宫女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宫女屈膝一福,悄然退下。
他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又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唇齿留香,回味甘甜。
“好茶,当真是好茶……”
他正这般闭目回味,享受着这胜利果实带来的甜美时,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外传了进来:
“你就是太医院的刘景安,刘太医?”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刘景安的得意之上。
他浑身一个激灵,手一抖,茶杯险些脱手!
刘景安猛地放下茶杯,水花溅出了几滴在昂贵的桌案上,他也顾不得擦拭,慌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前厅的门槛外,皇太孙朱雄英正负手而立。他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平静如深潭,正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臣……臣!刘景安,参见皇太孙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景安赶紧抢步上前,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吧。”朱雄英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迈步走入厅内,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吧。”
“臣,谢殿下。”刘景安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但腰依旧躬着,不敢直视。
“坐。”朱雄英在主位上坐定,端起宫女新换上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头也不抬地说道。
“臣不敢,臣站着回话便……”
“孤让你坐。”朱雄英打断了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谢殿下赐座。”刘景安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朱雄英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看向眼前这个微微发抖的太医。
“刘太医不必紧张。”朱雄英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孤今日寻你,并非问责,而是要……夸你。”
“夸……夸臣?”刘景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啊。”朱雄英笑道,“孤刚刚从妙锦那里过来,她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说你医术精湛,尽心尽责,这八个多月,风雨无阻,实在是辛苦你了。”
听到这话,刘景安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一大半。原来是太孙妃在殿下面夸自己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谦卑的笑容,连连躬身道:“殿下谬赞,娘娘谬赞了!此乃臣之本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敢言苦。能为娘娘和腹中皇曾孙请脉,是臣三生修来的福分。至于医术,臣才疏学浅,尚在刻苦钻研当中,万不敢称精湛二字。”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刘景安。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留着一部打理得极好的短须。他的五官端正,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一副悲天悯人的好面相。若是在宫外,这绝对是达官贵人争相追捧的名医模样。
可惜了。
朱雄英在心中暗暗一叹。
生了一副好皮囊,也熬到了太医的高位,却偏偏要自寻死路。
“刘太医过谦了。”朱雄英摆了摆手,仿佛拉家常一般,与他寒暄了起来。从太医院的日常,问到近来的时疫,又问了他家中有几口人,子女是否出息。
刘景安小心作答,心中却是越发安定。他发现皇太孙殿下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冷厉,反而异常的平易近人。
他那颗因为被突然问询而提起来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看来,自己的功劳是坐实了。
两人这般寒暄了一盏茶的工夫,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就在刘景安渐渐放松,甚至开始思考该如何“不经意”地为自己请功时,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声音,让刘景安的精神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只见朱雄英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学问,随口问道:
“对了,刘太医。孤方才听妙锦说,你嘱咐她,在孕晚期要多吃些参茸之类的进补之物,说这样才有力气生产?”
来了!
刘景安心中猛地一惊!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这进补之言,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凶险,也是最关键的一环。东宫的内部医官审查之严密,他早已领教过。任何在药方上动手脚的企图,都会被瞬间识破。
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这种善意的口头建议,利用太孙妃对他的信任,让她自己吃出问题来!
但……皇太孙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刘景安的脑子飞速旋转。
“他一个日理万机的储君,而且才刚大婚不久,哪里会懂这些妇人生产的门道?”
“是了!他肯定是不懂!”
“太孙妃那般信任我,定然是将我的话奉为圭臬。许是殿下听说了,觉得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他一个大男人,新婚燕尔,哪里会研究这些!”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让刘景安心中稍安。
他脸上的惊慌一闪即逝,脸上带着几分为君分忧的诚恳。
刘景安霍然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长揖及地,朗声说道:“启禀殿下!臣,确有此言!”
他没有否认,反而坦然承认。
“哦?”朱雄英挑了挑眉,似乎真的来了兴趣,“这种方法,倒是新奇。孤只听过孕妇要清淡饮食,你这进补之法,是何道理?又是从何得知的?”
来了!
刘景安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了一副传道受业的“国手”架势,侃侃而谈:
“殿下容禀。殿下所闻清淡饮食,固然不差。但那是针对寻常百姓家的妇人,她们平日操劳,底子薄,虚不受补。可太孙妃娘娘凤体金贵,所怀的是大明的皇曾孙啊!”
“皇曾孙系天下之所望,自然是越壮硕越好!臣遍查古籍,在一部前朝的《产育宝庆集》中寻得记载,言明‘贵人怀胎,当以参茸养其血,以阿胶固其元’。”
他开始引经据典,说得煞有介事:“殿下试想,妇人生产,本就是从鬼门关走一遭,拼的就是一口元气。若胎儿壮硕,母体却气血两亏,届时如何能有力气将其平安诞下?故而,这最后的一个月,便是重中之重!必须大补,特补!”
“唯有将娘娘的气血补足了,养得壮壮的,届时方能气力充沛,一鼓作气,平安诞下我大明的皇曾孙!此乃万全之策,皆是臣从古籍中苦心孤诣钻研而来,全是为了太孙妃与皇曾孙的万全啊!”
刘景安说得是口若悬河,情真意切。说到最后,他甚至“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一副“臣全是为了大明江山”的赤胆忠心模样。
他沉浸在自己的这番完美说辞之中,为自己的机智和学识感到得意。他相信任何一个不懂医理的外行,听到这番引经据典、饱含忠心的解释,都会被深深打动。
然而,刘景安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滔滔不绝,大谈特谈那些所谓的“古籍方法”时,主位之上,那位皇太孙殿下,脸上的那抹和煦笑容,已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朱雄英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了凛冽的杀机。
第321章 欺君之罪
前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刘景安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他慷慨激昂的陈词还在大厅内回荡,但他预想中的夸赞却迟迟没有到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金砖上的冰冷,顺着他与地面接触的额头,一点点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怎么回事?
刘景安心中那股得意洋洋的自信,开始悄然动摇。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力地向主位上瞥去。
这一瞥,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只见皇太孙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杯。他依旧端坐在那里,但脸上的那抹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刘景安无法读懂的森然寒意。朱雄英的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像在凝视一个死人,平静、幽深,不带一丝波澜。
前厅的温度,仿佛已经降至冰点。
就在刘景安的冷汗即将浸透后背,快要支撑不住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时,朱雄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清晰地钻入刘景安的耳朵里。
“刘太医。”
“臣……臣在。”刘景安的声音干涩发颤。
“你方才那番话,当真是……言辞凿凿,振聋发聩啊。”朱雄英缓缓说道。
刘景安一愣,这是……夸奖?他刚想谢恩,却听朱雄英的下一句话紧跟着飘了过来。
“尤其是你提到的那部前朝古籍——《产育宝庆集》。”
“孤方才听你引经据典,言明贵人怀胎,当以参茸养其血,以阿胶固其元……说得真是太好了!”朱雄英仿佛找到了知音,猛地一拍扶手,“孤之前只知清淡饮食,听你一席话,真是茅塞顿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刘景安有些发懵。
“殿……殿下谬赞……”
“不!这不是谬赞!”朱雄英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是真的很好奇,对你说的这部《产育宝庆集》,非常非常好奇。”
他转过身,对侍立在一旁的陈芜吩咐道:“陈芜。”
“奴婢在。”
“立刻,点一队东宫的护卫。”朱雄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兴奋”,“你亲自带着人,陪刘太医……回家一趟。”
刘景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只听朱雄英继续说道:“务必要把刘太医珍藏的这部《产育宝庆集》给孤请回来。孤今晚就要夜读!如此奇书,孤定要好好学习学习,万万不可怠慢了!”
“轰——!”
朱雄英的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刘景安的天灵盖上!
他……他竟然要看书?!
他竟然现在就要?!
刘景安瞬间惊呆了,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编造的这套说辞,就是笃定了皇太孙日理万机,又是个刚成婚的年轻男子,对妇人生产医书这种东西,绝不可能感兴趣!他最多就是听一耳朵,随便夸两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朱雄英竟然如此上心,上心到要亲自学习!
《产育宝庆集》?这世上是有一本叫这个名字的医书,可那里面记载的都是些寻常的安胎方子,哪里有什么“参茸养血,阿胶固元”的鬼话!
那番说辞,全是他刘景安为了诓骗徐妙锦,自己临时杜撰的!
现在让他去拿书?他去哪里拿?!
“殿……殿下……”刘景安的喉咙发干,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拖延的借口。
“殿下圣明……只是……只是……”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委婉地说道:“只是那部古籍,乃是臣早年间无意中淘得的孤本,早已残破不堪……”
“而且,臣家中的医书汗牛充栋,那本书又不是什么常用的方子,臣……臣随手就塞在书房的角落里了。”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雄英的脸色,“现在……现在让臣立刻就去找到它,恐怕……恐怕要耗费许多时日啊……”
他想拖。
他想赌一把,赌皇太孙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等过个几天,朝中事务一忙,自然就会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了。
然而,他面对的是朱雄英。
朱雄英静静地听完他的辩解,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灿烂。
“耗费时日?”朱雄英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刘景安,你糊涂啊。”
“你以为,孤要这本书,仅仅是为了妙锦一人吗?”朱雄英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胸怀天下的仁德。
“你错了!”
“这部古籍,既然记载了如此重要的方法,能让我大明皇室的贵人平安诞育麟儿。那它……就是天下的至宝!”
“刘太医!”朱雄英走到他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是为天下女子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啊!”
“如此行之有效的宝典,岂能让它蒙尘于你家中的角落?”朱雄英义正言辞,“孤不但要看,孤还要让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看!孤要将它重新刊印,广而告之!让天下所有待产的妇人,都能沐浴在你的恩泽之下!”
朱雄英盯着刘景安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说道:“这,才是你刘景安流芳百世的功绩啊!”
这番话,哪里是夸奖,这分明是催命符!
刘景安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汗如雨下。
“怎……怎么?”
朱雄英收起了所有的笑容,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寒风。
“刘太医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孤,要为你扬名,为你请功,助你流芳百世……”
“你……”朱雄英的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他的脸上,“你……不愿意?”
“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刘景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金砖被撞得“咚咚”作响。
“殿下……殿下……饶了臣吧!”他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哀求道,“那书……那书真的不好找啊!现在让臣去找,臣……臣真的做不到啊!”
“做不到?”
朱雄英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
“没事。孤知道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找不到,孤……帮你找!”
“陈芜!”
“奴婢在!”
“传孤的命令!”朱雄英的声音斩钉截铁,“立刻调遣东宫的甲字营,封锁太医刘景安的府邸!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然后,”朱雄英低头,看着抖如筛糠的刘景安,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让给孤仔细点,翻遍你家里的所有角落,哪怕是地砖缝,也要给孤一寸一寸地撬开!一定要把这部功在千秋的《产育宝庆集》……给孤找出来!”
“殿下!殿下饶命啊!”刘景安亡魂大冒,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朱雄英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刘太医,你可要想清楚了。”
“要么,潜龙卫在你的府上,找到了这部《产育宝庆集》,而且里面的内容,要和你刚才对孤说的……一字不差。”
“要么……”朱雄英的眼神瞬间凌厉如鹰,“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那……可就是欺君之罪啊。”
“刘太医,你为官多年,应该知道欺君二字,在大明律里,是怎么写的吧?”
刘景安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他被逼上了一条绝路。
找到书?他去哪里找一本写着他杜撰内容的古籍?就算他现在立刻伪造,东宫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找不到书?那就是欺君之罪!欺骗皇太孙,等同于谋逆!那是要满门抄斩,夷三族的!
这……这是一个死局!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重新负手而立,低头俯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太医。
大厅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刘景安。”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对孤说的吗?”
第322章 太医院院首赵怀恩
朱雄英的话,彻底砸碎了刘景安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他瘫在地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大脑中一片空白。
在死亡和夷族的终极恐惧面前,什么秘密、什么前程富贵……通通都一文不值!
他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戴罪立功。用一个更大的秘密,换取自己和家人的一线生机!
“殿下……殿下饶命啊!!”
一股求生的本能猛地从刘景安的胸腔中爆发出来。他仿佛触电般惊醒过来,从一滩烂泥的状态,变成了拼命磕头。
他不再顾及什么太医的体面,什么文人的风骨,只是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牲畜,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狠狠地砸向冰冷坚硬的金砖。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前厅内回荡,他很快就磕破了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和他的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臣招!臣全招!!”
刘景安的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最后的疯狂:“殿下饶命啊!真的不是臣要害太孙妃!是……是有人指使臣这么干的!!”
他终于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朱雄英的目光依旧冰冷,他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名医”。
“谁?”
一个字,从朱雄英的薄唇中吐出,不带一丝温度。
“是……是……”刘景安猛地抬起那张血污模糊的脸,眼中迸发出怨毒与决绝,“是太医院的院首!是臣的恩师……赵怀恩!!”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名字。
朱雄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太医院院首?
赵怀恩,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一个医术精湛、圣眷在身、在太医院熬了近三十年的老臣,眼看就要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雄英心中泛起了一丝疑惑,这不合常理。
“赵怀恩?”朱雄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他为何要指使你?你们……又是如何谋划的?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孤现在就让你全家……为你陪葬!”
“是!是!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刘景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朱雄英不信,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事情全盘托出。
“启禀殿下,臣……臣本身并非杏林世家出身,只是早年间机缘巧合,才被分配到了太医院当差,做些誊抄药方、整理药材的杂活。”
“臣在太医院一待就是许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又时常帮着御医们打打下手,久而久之,对这治病救人之道,也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臣……臣为人活络,有心结交之下,和太医院上上下下的关系都处得不错。尤其是院首赵怀恩,他……他见臣好学,又会来事,便对臣青睐有加,私底下更是……更是以师徒相称。”
说到这里,刘景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怨恨。
“太孙妃娘娘有孕之后,宫中要选一位信得过、医术好的太医每日请平安脉。赵怀恩……臣的恩师,便力排众议,向宫里举荐了臣。”
“臣当时,真是对他感恩戴德啊!”刘景安捶着胸口,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可臣哪里知道,他……他这是在害我!”
“这几个月来,恩师……不,赵怀恩!他时不时就会关怀臣的差事,还说臣医术尚浅,怕有疏漏,便给了微臣一些……一些关于妇人生产的古籍,让臣好生研读。”
“那些古籍,大多残破不全,里面的信息也都是些只言片语。臣愚钝,看不明白。”
“臣便……便三番五次地去他府上请教。”刘景安极力地撇清自己的罪责,“在微臣不断的请教之下,他才不得已告知臣,说古籍中记载,贵人产子,非同小可,寻常的安胎法子不管用,唯有在产前一月,日日服进补之物,方可……方可……有助于生孩子!”
前厅内,又一次陷入了寂静。
“说完了?”朱雄英静静地听完他所有的陈述,淡淡地问道。
“臣……臣说完了!句句属实,不敢欺瞒殿下!”刘景安磕头如捣蒜。
“呵。”朱雄英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声笑,让刘景安的汗毛瞬间倒竖。
“刘景安。”朱雄英缓缓开口,“孤再问你一次。”
“赵怀恩,可曾明确地告诉你,让你用参茸给太孙妃进补,好让她难产而死吗?”
“这……”刘景安被问得一噎,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他倒未曾明说……只是……只是说进补有助于生产……”
“那你怎么就认定,他就是背后指使你的人?”朱雄英的声音陡然严厉,“就凭他给了你几本破书?就凭他一句有助于生产的暗示?”
“这在大明律里,你这可是诬告!”
“不!不是的!殿下!”刘景安见朱雄英似乎不信,急得满脸通红,“臣……臣有证据!臣有铁证!!”
“说。”
“是因为……因为臣有一次去他家里请教,就是前几日!”刘景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眼中满是惊恐。
“那日,酒足饭饱之后,臣……臣有些内急,便独自去寻茅房。可赵府太大,臣一时不察,意外迷路了……”
“臣……臣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一间偏僻的屋子,那屋子……那屋子从外面锁着,可那天……锁却没挂好!”
“臣推门进去,那间屋子里,既不是书房,也不是卧房,而是一间……祠堂!”
刘景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那祠堂里,香火鼎盛,可……可供奉的,不是赵家的列祖列宗,而是……而是一个……一个反贼的牌位!!”
“轰!”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一缩!
“也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个牌位!”刘景安趁热打铁,疯狂地嘶喊道,“臣这才联想到了这八个月来,他种种诡异的举动!臣才知道,他让臣给娘娘进补,根本不是为了有助于生产,而是要……要谋害皇曾孙!要断我大明的根基啊!”
“可……可那个时候,臣对太孙妃说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臣……臣骑虎难下,又怕被他灭口,只能……只能将错就错啊!殿下!臣是被逼的!臣是冤枉的啊!”
刘景安哭得涕泪横流,将自己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赵怀恩。
然而,朱雄英已经没有再听他的辩解。
朱雄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反贼牌位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刘景安的面前,蹲下身。
他锐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刘景安的眼睛。
“你说的,可是真的?”
“臣……臣愿对天发誓!!”
“好。”朱雄英点点头,声音冰冷刺骨,“孤最后问你一句。”
“那个牌位上,写的……是什么?”
第323章 封锁赵府
刘静安瘫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看到了朱雄英那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眸,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回……回殿下……”
他的牙齿在剧烈地打颤,声音破碎不堪。
“那……那个牌位上,供奉的是……”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了出来:
“是……是逆贼!陈友谅!!”
“轰——!!”
“陈友谅”这三个字,仿佛是一道惊雷,在朱雄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个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兵败鄱阳湖,死于乱箭之下的前朝汉帝!
那个与皇爷爷朱元璋血战多年,数次将皇爷爷逼入绝境,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最大死敌!
朱雄英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大明朝的太医院院首,掌管着整个皇族生老病死的国手,竟然在家中,秘密供奉着皇爷爷的头号死敌?!
刘静安生怕朱雄英不信,见他神色有异,连忙攀着最后一丝活命的希望,补充道:
“千真万确啊殿下!臣看得真真切切,黑底金字,就是陈友谅三个字!”
“而且……而且那祠堂里的香火……非常旺盛!臣闯进去的时候,那香炉里还插着三炷刚刚点燃不久的贡香!香灰堆得老高!”
“可见……可见他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而是几乎天天都去上香,日日都在参拜啊!”
刘静安说到这里,仿佛又回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幕,声音里充满了后怕:“臣……臣看到那三个字,当场就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丢了七魄……哪里还敢多待片刻,连滚带爬地……就逃离了赵怀恩的府邸!”
“砰!”
朱雄英身侧的黄花梨木扶手,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木屑四溅,刺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一个可怕到令人窒息的念头,猛地蹿进了朱雄英的大脑。
赵怀恩……
他当了多少年的太医?
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他掌管太医院,负责所有皇室成员的脉案和药方……
朱雄英的呼吸,在这一刻猛地停滞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几个身影。
他的皇祖母,史书记载,她病重时,不肯服药,言“恐累医者”。她……是真的“病重”?
他的母亲,太子妃常氏……
她也是英年早逝,生下弟弟朱允熥后,身体便一直不好,短短十几天便缠绵病榻,最终病逝。
还有……
朱雄英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还有他的父亲!太子朱标!
父亲的身体,常年汤药不离身,脉案也全是赵怀恩和太医院在负责……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是赵怀恩在暗中加害呢?
用一种长达十年、二十年的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他朱家三代人的身体!
从他的祖母,到他的母亲,再到他的父亲!
现在……
现在,轮到了他的妻子徐妙锦,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儿!
“啊啊啊——!!!”
朱雄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不敢想下去!
他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这个赵怀恩,他……他该死多少次?!
“赵!怀!恩!!”
朱雄英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如血,那狰狞的神色,吓得刘静安当场昏死过去,又被这股杀气给生生惊醒!
“陈芜!!!”
这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大厅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奴……奴婢在!!”
陈芜被朱雄英此刻的神情吓得魂不附体,他从未见过皇太孙如此失态!
“领东宫护卫!!”朱雄英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刻!马上!!”
“你……”朱雄英一把揪住陈芜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你!亲自带人!把赵怀恩的府邸,给孤……围死!!”
“调……调多少人?”陈芜颤抖着问。
“五百人!”朱雄英怒吼道,“把赵府变成一个铁桶!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赵府上下,无论主仆,尽数拿下!但凡有半个字的反抗……”朱雄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格杀勿论!!”
“是!!”
“你最大的任务!”朱雄英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已经发白,“就是去给孤搜!找到刘静安说的那间祠堂!找到那个……牌位!!”
“找到之后,立刻!立刻回来向孤禀报!!”
朱雄英猛地一把推开陈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大门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催促道:
“快去!!快啊!!!”
“奴婢遵命!!”
陈芜看着朱雄英那副几近癫狂的焦急模样,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陈芜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前厅,他知道,慢上一步,都可能是万劫不复!
陈芜冲出大厅,迎着刺眼的阳光,他甚至来不及擦掉额头的冷汗。
“统领!统领何在!!”他尖利的嗓音划破了东宫的宁静。
“陈公公!”东宫护卫统领闻声,飞速赶来。
“殿下有令!”陈芜上气不接下气,但语速极快,“点齐东宫所有当值护卫!五百人!全副武装!随咱家立刻出宫!!”
“五百人?!”统领大惊失色,调动如此规模的护卫出宫,这……这是要造反吗?
“天塌下来的案子!”陈芜跺脚道,“别问了!快!殿下已经等不及了!”
统领看到陈芜那张惨白的脸,不敢再多问半句,立刻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音!
“铛!铛!铛!”
刺耳的警钟在东宫内敲响,无数身披甲胄的护卫从各个角落涌出,迅速在校场上集结。
“目标!太医院院首,赵怀恩府!”
“出发!!”
陈芜翻身上马,一马当先,根本不顾宫中仪驾规矩,疯狂地抽打着马臀。
“驾!!”
“轰隆隆——”
东宫的大门轰然敞开,五百名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精锐护卫,如同黑色的洪流,冲上了南京城的街道。
百姓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这可是皇太孙的亲军!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退避到街道两旁,跪地不敢抬头。
陈芜骑在马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
赵府。
身为太医院院首,赵怀恩的府邸气派非凡。
门房的下人正聚在一起偷懒聊天,忽然感觉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快看!那……那是什么?!”
只见街道的尽头,一股黑色的洪流卷着漫天烟尘,正朝着赵府的方向狂奔而来!为首一人,正是东宫的大太监,陈芜!
“我的天爷……”下人们惊呆了,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
陈芜已经一脚踹开了赵府的侧门,战马嘶鸣着冲进了前院!
“围起来!!”陈芜拔出腰间的佩刀,声音尖利刺耳,“一只老鼠也不许放走!”
五百名护卫如同虎狼一般,瞬间封锁了赵府的所有出口,弓上弦,刀出鞘!
“啊——!!”
府内的丫鬟仆役们吓得四散奔逃,整个赵府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吵什么!吵什么!”
就在这时,管家簇拥着一个身穿锦缎常服的老者,从内堂快步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清癯,须发半白,正是太医院院首,赵怀恩。
他刚得到下人的通知,还以为是东宫里哪位贵人出了什么急事,正要出来迎接。
“哎呀,陈公公!”赵怀恩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您这是……何事如此大动干戈?莫非是……太孙妃凤体……”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陈芜那张冰冷如霜的脸。
“赵怀恩。”陈芜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尊敬。
赵怀恩的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陈公公……您……”
陈芜缓缓抬起了手中的佩刀,刀尖直指赵怀恩的眉心。
他一字一顿,下了命令:
“殿下有令。”
“把赵怀恩,和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拿下!!”
第334章 掘地三尺
“殿下有令。”
“把赵怀恩,和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拿下!!”
陈芜那尖利刺耳的命令,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赵府上空的宁静!
“遵命!!”
“陈公公!陈公公!这是何意?!”赵怀恩被东宫护卫压倒在地后,大惊失色,他身为太医院院首,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他试图挣扎,高声呼喊:“老夫要见殿下!老夫要见陛下!你们……你们这是打击报复,滥用私刑!”
然而,回应他的是护卫们冰冷无情的铁手。
“堵上!”
陈芜面无表情地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麻核与布条。赵怀恩刚想破口大骂,一个坚硬的麻核就狠狠地塞进了他的嘴里,剩下所有的抗议全都化作了“呜呜”的闷响。
不只是他,赵府上下,所有被从角落里搜罗出来的管家、仆役、丫鬟,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瘫软在地。
他们甚至来不及哭喊,就被人粗暴地反剪双手,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陈公公……呜呜……”管家还想求饶,同样被一颗麻核堵住了嘴。
“上头套。”陈芜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护卫们取出了黑色的头套,一个接一个,不由分说地套在了赵府所有人的头上。
陈芜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扫过这一排跪在地上、被堵嘴、被蒙头的“囚犯”。他心中雪亮,殿下如此雷霆震怒,这赵府里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防止串供,更要防止自杀!
一旦被他们咬舌自尽,或是传递了什么消息,那才是天大的疏漏!
“好了,陈公公。”护卫统领上前一步,沉声回报,“赵府内宅、前院共计四十三口,已全数控制,无一疏漏。”
“好。”陈芜点点头,转向统领,“你留下一百人,把这些人给咱家看死了!剩下的人,分成四队,随咱家……搜!”
“你们给咱家听好了!”陈芜的目光变得阴鸷,他提高了声调,厉声喝道,“从现在开始,这府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每一个箱笼,每一处角落,都给咱家仔仔细细地搜查!”
“特别是那些偏僻的、不起眼的、堆放杂物的院子和木屋,更是要给咱家查个底朝天!”
“是!!”
四百名护卫轰然应诺,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瞬间散入赵府的各个角落。
一场毁灭性的搜查,开始了。
“砰!”
正房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华美的丝绸被褥被利刃划开,棉絮纷飞。
“哐当!”
书房的博古架被整个推倒,珍贵的瓷器、古玩碎了一地,护卫们踩着碎片,开始撬动书架后的墙壁。
“挖开!”
后花园的假山下,一名护卫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发觉声音有异,立刻招呼同伴,几把工兵铲下去,青石砖被一块块撬开,露出了下面湿润的泥土。
整个赵府,彻底陷入了“掘地三尺”的疯狂之中。
陈芜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庭院中央,静静地等待着。
他知道,刘静安所说的祠堂,绝不可能在显眼的地方。
果然,没有一刻钟的功夫,一个护卫小队长从后院的深处飞奔而来,神色亢奋中带着一丝紧张。
“陈公公!找到了!”
陈芜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在后院最西边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个柴房,但……但里面有古怪!”
陈芜立刻吩咐统领:“留下两百人看管囚犯,封锁前后门!其余人,随咱家来!”
他几乎是提着一口气,快步穿过已经一片狼藉的庭院,来到了那名护卫所说的地方。
正如刘静安所言,这是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间破旧不堪的木屋,似乎是用来堆放柴火的。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两边的石阶上甚至生出了青苔。
“就是这里?”陈芜皱眉。
“公公请看!”护卫指着那把铜锁,“这锁虽然锈了,但锁芯里……是干净的!有经常开合的痕迹!”
陈芜心中一定,厉声道:“撞开!”
“是!”
两名护卫后退两步,猛地一个肩撞!
“轰隆!”
破旧的木门连同门框一起,被巨力轰然撞开!
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浓郁檀香的诡异气味,扑面而来。
陈芜挥了挥手,屏住呼吸,当先一步踏入了木屋。
正如护卫所言,里面……别有洞天!
木屋之内,与外表的破败截然相反,打扫得一尘不染。
没有柴火,没有杂物。
只有一座黑漆漆的祭台,立在正中央。
祭台上,香炉、贡品、烛台一应俱全。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香炉之中,插着三炷……尚未完全燃尽的贡香!
香灰堆积如山,显然是常年累月,日日参拜的结果!
陈芜的目光,越过香炉,死死地定格在了祭台最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上!
“大汉皇帝,陈友谅之神位”!
“找到了……”陈芜的嘴唇发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刘静安没有撒谎!
这……这简直是捅破天了!
“公公,这……”跟随进来的护卫们也看清了牌位上的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封!”
陈芜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尖锐。
“把这祠堂里的所有东西,一个不落!一块木头板子都不要放过!全部给咱家原样打包,运回东宫!”
“是!”
“还有!”陈芜转过身,快步走出木屋,外面的阳光让他稍稍定神。
他指着院子里那些被蒙头的囚犯,对护卫统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我命令!把赵府所有活口,全部押入……锦衣卫大牢!”
“派人去通知蒋瓛!”陈芜的眼神冰冷无情,“告诉他,这是皇太孙殿下亲自下令的钦犯!让他给咱家把人看死了!”
“如果,在皇太孙审问之前,这些人里,有任何一个……自杀了,或者病故了……”
陈芜森然一笑:“就让他蒋瓛……提着全家老小的脑袋,来东宫见殿下!!”
……
东宫,御花园。
朱雄英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负手而立,在花园的石子小径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陈芜已经去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他内心的怒火、悔恨、后怕与杀意,如同业火反复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没有因为刘静安那句进补而产生警觉……
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没有安排潜龙卫的人,提前检查徐妙锦身边的汤药……
后果,不堪设想!
他那未出世的孩儿,他心爱的妻子……
“啊——!”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一棵百年老树上!
“砰!”
树干剧震,落叶纷飞。
这一声巨响,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杀意,吓坏了不远处凉亭中的三个女人。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三位东宫的妻妾,都被这异常的举动惊动了。
马、耿两位侧妃,远远地看着朱雄英那如同暴怒雄狮般的背影,吓得花容失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们从未见过朱雄英这副模样。
往日的温文尔雅、胸有成竹,此刻荡然无存。
“殿下……殿下这是怎么了?”马恩慧的声音带着哭腔。
“噤声!”耿书玉一把捂住她的嘴,脸色煞白,“别过去!你没看到殿下……想杀人吗?现在过去,是触霉头,是自寻死路!”
两人缩在凉亭的柱子后,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只有徐妙锦。
她抚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能感觉到朱雄英的暴怒,但她更感觉到了他暴怒之下的……恐惧。
她咬了咬牙,不顾宫女的阻拦,挺着肚子,缓缓地走了过去。
“殿下……”
她轻声呼唤。
朱雄英猛地回头,那双赤红的眼眸,让徐妙锦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但在看到是她的一瞬间,朱雄英那滔天的杀意,强行……压下去了半分。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心,看到了她护着肚子的手。
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妙锦。”朱雄英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尽管听起来依旧嘶哑得可怕。
“你怎么出来了?风大!”
“殿下,你……”徐妙锦担忧地看着他砸在树上的手,那里的指节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回去!”朱雄英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你和她们,立刻回寝宫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来!”
“孤……有天大的事情要办!!”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一阵急促到堪称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殿下——!!!”
陈芜那嘶哑、尖利的呼喊声,从宫门的方向传来!
朱雄英的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伪装瞬间破碎!
“快回去!!”
随即,他猛地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步迎了上去!
第335章 陈友谅的余孽
“殿下——!!!”
陈芜那嘶哑的呼喊声,如同利箭般穿透了御花园的宁静!
朱雄英猛地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正连滚带爬、冲向自己的陈芜。
“殿下!找到了!全……全都找到了!” 陈芜甚至来不及行礼,他从马上跳下来时摔了一跤,此刻帽子都歪了,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神情却是一种极度的亢奋与惊恐。
“如您所料!” 陈芜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奴婢……奴婢在赵怀恩府上,掘地三尺……真的……真的找到了那间密室祠堂!”
“东西呢?!” 朱雄英的声音嘶哑,他一把抓住了陈芜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都……都带来了!” 陈芜指着身后,“奴婢让人把那祠堂里的东西,一件不落,全都给您搬过来了!”
“搬上来!!” 朱雄英猛地一甩手,朝着身后的空地怒吼道。
“是!”
跟在陈芜身后的几十名东宫护卫,此刻才抬着几个沉重的箱子和一堆杂物,快步跑了上来。
“砰!砰!砰!”
几口大箱子被重重地放在了空地上。护卫们训练有素,立刻上前,用撬棍“哐当”几声,将箱子上的大锁尽数砸开!
箱盖被掀开,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地搬了出来。
有香炉、有贡品、有发黄的祭文……
最后,一名护卫颤抖着,从一个锦盒中,捧出了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
“大汉皇帝,陈友谅之神位”!
那十个大字,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如此的诡异、刺眼!
朱雄英死死地盯着那块牌位,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 好一个赵怀恩! 好一个大明朝的太医院院首!
他朱家皇室,竟然用着一个日日参拜前朝反贼的“国手”,来为自己诊病、安胎?!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
“还有什么?!” 朱雄英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转向那些箱子,“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殿下!”
陈芜听到问话,仿佛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他一个激灵,也顾不得尊卑,猛地冲到一个箱子前,在里面疯狂地翻找起来。
很快,他从箱子底部的一个夹层里,掏出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殿下!您看这个!” 陈芜双手捧着铁盒,高高举起,“奴婢在密室的暗格里,还发现了这个!”
朱雄英一把夺过铁盒,将其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信件!
信纸已经泛黄,但保存得极好。
朱雄英抽出最上面的几封,目光飞速扫过。
当他看清信件上的落款和称谓时,他的瞳孔,再一次猛地缩紧!
这些……这些竟然是吕氏写给赵怀恩的信!
那个在他出现之前,本该母仪天下的女人!
朱雄英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疯狂地翻阅着那些信件。
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吕氏在暗中向赵怀恩询问东宫,乃至是朱标的身体情况。
而最后一封信……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赫然是在他朱雄英“死而复生”,重回东宫的前几日!
朱雄英的目光,定格在了那最后几行字上!
“……陛下性情大变,非往日可比,恐非善类。大势已去,本宫已无路可退。牵机剧毒,是怀恩你最后能助我之事……”
轰——!!!!
朱雄英的大脑,仿佛被一颗真正的霹雳狠狠击中!
他全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那个内鬼是谁了!
是赵怀恩!
他本以为,吕氏是被自己逼入绝境,才不堪受辱,服毒自尽。
他还想着,就这么让那个毒妇死了,实在是太便宜她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将她千刀万剐,让她在无尽的折磨和忏悔中死去!
谁知道……
谁知道,竟然是赵怀恩!
是这个隐藏在皇宫中最深的毒蛇,在最后关头给了吕氏一瓶毒药,让她……痛快地解脱了!
他坏了自己的大事!
“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从朱雄英的胸腔中轰然爆发!
“狗贼——!!”
他猛地抬起一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在了面前的箱子上!
“砰——!!!”
沉重的木箱被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里面的祭品、杂物撒了一地!
那个刚刚被摆好的“陈友谅”的牌位,也被这股巨力带着,翻滚着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尘土!
“殿下……”
陈芜和所有的护卫,全都被朱雄英这如同凶兽般的暴怒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而在不远处的凉亭里,那惊天动地的一踹,和那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也让三位女眷吓得魂飞魄散。
她们终于听清了皇太孙的怒吼,也隐隐看到了那块掉在地上的牌位。
“陈……陈友谅?!”
“太医院院首……是敌人?!”
马恩慧和耿书玉两人捂着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而徐妙锦,在听到时,她的身体猛地一晃,一张俏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她也差一点……
如果不是夫君机警……
如果不是夫君提前洞察了一切……
那刘景安送来的“安胎药”,那赵怀恩所谓的“进补之法”……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此时此刻恐怕早就是一尸两命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后怕,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姐姐!姐姐你怎么样?!”
马恩慧和耿书玉见状,也顾不得害怕了,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徐妙锦,焦急地喊道。
她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后怕。
她们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皇太孙会如此失态,如此暴怒!
这……这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
……
御花园的空地上,朱雄英在极致的暴怒之后,反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但那双赤红的眼睛,已经变得无比冰冷。
他缓缓问道:
“赵怀恩……和他的家人,现在……在哪里?”
陈芜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回答:“回……回殿下,我已经……已经把他们全部押入了锦衣卫的大牢!奴婢让蒋瓛……用性命担保,绝不敢出半点差错!”
“好。”
朱雄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备马!”
他猛地转身,大步就朝着宫门外走去。
“孤,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赵院首!”
他要亲口问一问!
他要当面看一看!
这个潜伏了几十年,害了他朱家几代人的贼人,到底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刚走了没几步,朱雄英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想起了什么。
“对了……”
他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前厅……还跪着一个。”
陈芜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奴婢明白!是刘景安!”
“带上他!”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把他也一并押入锦衣卫大牢!”
“他虽然不是主谋,但他……是从犯!!”
“那……那他的家人……” 陈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朱雄英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了四个字:“斩草……除根。”
刘景安虽然招供了,但那是为了活命。
可他毕竟是那个试图谋害皇嗣的执行者!
这种人,朱雄英岂能留他性命?
至于他的家人……
朱雄英的脑海中,闪过徐妙锦那张惨白的脸。
他没有说完,但陈芜已经彻底明白了。
“奴才……遵命!!” 陈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当他再抬起头时,朱雄英已经翻身上了一匹侍卫牵来的战马。
“驾!!”
没有多余的一句话,朱雄英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锦衣卫大牢的方向,飞奔而去!
“跟上殿下!!”
陈芜从地上一跃而起,也顾不得刘景安了,嘶喊着让护卫们跟上。
“轰隆隆——”
刚刚才平静下来的东宫,再次马蹄声大作,数百名东宫护卫,紧随着皇太孙那愤怒的背影,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出!
第336章 义子陈怀恩
就在朱雄英带着滔天怒火,如同一股黑色旋风席卷向锦衣卫衙门的同时。
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深处。
指挥使蒋瓛正站在一间阴暗的审讯室外,用袖子不断地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就在刚才,他亲自带人,简单问询了赵怀恩的几个心腹家人。
仅仅是几轮威吓,甚至还没用上重刑,那些养尊处优的家仆就全招了。
当“陈友谅”、“大汉余孽”、“潜伏”这几个词,从那些人嘴里颤抖着说出来时,蒋瓛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赵怀恩!
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掌管着太医院几十年,为三代皇室诊脉的“国手”,竟然是陈友谅的余孽?!
这是何等的天大疏漏!
他蒋瓛执掌锦衣卫,号称“缇骑遍天下,耳目通四海”,竟然对此事……毫无察觉!
这已经不是失职了,这是渎职!是通天的罪过!
一旦陛下得知此事,他蒋瓛连同他手下的镇抚司,怕不是要被连坐夷族!
“我……我怎么就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 蒋瓛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心中惶恐到了极点。
他这个锦衣卫统领,罪责难逃!
就在他心神不宁,盘算着该如何向皇太孙乃至向皇帝陛下请罪时,一名锦衣卫校尉飞奔而来,盔甲碰撞作响。
“指挥使大人!”
“何事惊慌?!” 蒋瓛正处在爆发的边缘,厉声喝道。
“皇……皇太孙殿下……他……他已经到衙门了!” 校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 蒋瓛大惊失色,“殿下……殿下在哪?为何不先来审讯室?!”
“殿下他……他根本没停!” 校尉咽了口唾沫,满眼惊恐地说道,“殿下他……他一进门就问赵怀恩关在哪里,现在……现在已经往天字号大牢去了!”
“不好!”
蒋瓛魂飞魄散!
皇太孙连见都懒得见自己,就直奔牢房,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殿下对自己,已经失望透顶!
蒋瓛不敢再有丝毫耽搁,一把推开挡路的校尉,提起官服下摆,拼了命地朝着大牢最深处跑去。
“快!快跟上!保护殿下!!”
他现在只求一件事,那就是在皇太孙见到赵怀恩之前赶到,万一那反贼……
……
锦衣卫,天字号,死囚牢。
这里是整个大牢最森严的地方,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血腥和霉菌混合的恶臭。
在最深处的一间独立牢房中,赵怀恩正静静地坐在铺满干草的地上。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仙风道骨的太医院院首。
他身上的锦缎常服,在被抓捕时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乱,但他的表情,却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沉重的镣铐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钉入了墙壁。
他的嘴巴里,被死死地塞住了一团麻核,防止他咬舌自尽。
在他的牢房外,四名最精锐的锦衣卫校尉,如同雕塑般持刀而立,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赵怀恩很清楚,事情已经败露了。
从东宫护卫如狼似虎地冲进他府邸的那一刻,从陈芜下令搜查祠堂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潜伏了几十年的大业……彻底终结了。
他没有挣扎的必要。
他现在,只是在等待。
等待那个亲手终结了他一切的年轻人,那个朱元璋最重视的长孙。
“踏……踏……踏……”
一阵急促、沉重,饱含着无尽怒火的脚步声,从甬道的尽头传来。
那脚步声,仿佛每一下都踏在了地狱的鼓点上。
赵怀恩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哐当!”
牢门外的铁栅栏被粗暴地打开!
朱雄英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出现在了牢门外。
火把的光芒,将他一半的脸映照得通红,另一半则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如同地狱里的鬼火!
他来了。
朱雄英就这么站在牢门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仇人。
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但他没有立刻下令虐杀他。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他需要……答案!
“殿下!”
就在这时,蒋瓛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到场,就“噗通”一声跪在了朱雄英的身后,浑身抖如筛糠。
“臣……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朱雄英仿佛没有听到。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赵怀恩的脸。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着牢房里的赵怀恩,声音嘶哑,却冰冷彻骨:
“把他嘴里的东西……拿掉。”
“殿下,这……” 蒋瓛大惊,“恐……恐防反贼自尽……”
“拿掉!” 朱雄英猛地回头,那一眼吓得蒋瓛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是!是!” 蒋瓛不敢违逆,立刻对身边的校尉喝道,“没听到殿下的话吗?!动手!”
随即,他生怕出错,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你们几个给老子盯紧了!但凡他舌头敢动一下……立刻给老子把他的下巴卸了!!”
“遵命!”
一名精锐校尉打开牢门,走上前去,粗暴地捏住赵怀恩的脸颊,另一只手将那团沾满口水的麻核,狠狠地拽了出来!
“咳……咳咳……”
赵怀恩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贪婪地呼吸着牢房里那污浊的空气,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着朱雄英,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赞许的目光,打量着朱雄英,沙哑地开口了:
“朱雄英……”
他一开口,就直呼其名!
蒋瓛吓得魂都要飞了!
“呵呵……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赵怀恩的笑声,如同破锣一般难听,“老夫自问,这一生行事,天衣无缝……你……你这个黄口小儿,竟然能凭借刘景安那个废物的几句话……就锁定了老夫。”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中,竟然真的带上了一丝遗憾。
“真是不简单啊……”
“不过……真是遗憾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老夫就能让你那个未出世的孩儿……胎死腹中!”
“不能亲手弄死你的孩子,不能让你和朱标……再尝一遍丧子之痛,真是……老夫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啊!哈哈哈哈……”
“狗贼——!!!!”
朱雄英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狂怒!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牢门的铁栅栏,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惨白!
“我朱家待你不薄!!!” 他咆哮道,“封你为太医院院首,享尽荣华富贵!我朱家上下,哪一个人不尊你敬你?!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们?!为什么!!!”
朱雄英的质问,如同一头受伤雄狮的怒吼,在整个地牢中回荡!
然而……
面对这雷霆之怒,赵怀恩先是一愣,随即……他爆发出了今生最畅快、最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为什么?!”
“你……你这个朱元璋的长孙,竟然问老夫……为什么?!哈哈哈哈!”
“这是老夫……这是老夫这六十年来……听过的……最愚蠢……最可笑的问题!!”
“大胆反贼!!”
朱雄英身后的陈芜,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冲上前,扬起手就要隔着栅栏扇他!
“咱家撕烂你的狗嘴!!”
“住手!!”
朱雄英厉声喝道,拦住了陈芜。
他的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赵怀恩:“孤……要听他亲口说!”
“好……好!哈哈……” 赵怀恩的笑声渐渐停歇,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狂笑而扭曲着,显得无比狰狞。
“你既然想知道……那老夫就告诉你!!”
他猛地挺直了那佝偻的背脊!
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属于医者的仁和之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到疯狂的怨毒与骄傲!
他昂起头,环视着牢房外的所有人——朱雄英、陈芜,还有……刚刚赶到、面如死灰的蒋瓛。
“你们都给老夫……听好了!!”
赵怀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啼血!
“老夫……根本不叫赵怀恩!!”
“老夫……姓陈!!”
他猛地前倾身体,凑近栅栏,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朱雄英那张冰冷的脸,嘶吼出了那个隐藏了几十年的秘密:
“我叫……陈怀恩!!怀大汉之恩的怀恩!!”
“我是……大汉皇帝,陈友谅陛下的……义子!!!”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当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陈芜,当场呆立!
而刚刚赶到、跪在朱雄英身后的蒋瓛,只觉得眼前一黑!
“义……义子?!”
一股冰凉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完了!
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彻底完了!
第337章 马皇后的被害真相
陈怀恩看着所有人那副震惊、恐惧、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得意到了极点!
他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甬道中来回碰撞,显得无比刺耳和疯狂。
“哈哈哈哈……怎么样?朱元璋的长孙!” 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朱雄英,“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老夫这一生,潜伏在你们朱家的心脏里几十年!看你们起高楼,看你们宴宾客……更要亲手看你们……楼塌了!!”
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当东宫护卫冲进他府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败了。
但是,他不在乎!
他要在他死之前,把所有他做过的丰功伟绩都说出来!他要让这个朱元璋最看重的皇太孙,在无尽的岁月中痛苦!
他要用自己的这条命,作为送给朱家王朝的最后一份大礼!
他要为他的义父,报仇雪恨!
朱雄英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那股滔天的杀意反而被他强行压制住了。
他直起腰,那双赤红的眼眸,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好……好一个陈怀恩。”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孤……问你一件事。”
朱雄英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执掌太医院这么多年……你……有没有对皇爷爷……下过毒?!”
这是他此刻最关心,也是最害怕的问题!
他的父亲、母亲、祖母……甚至他自己,都已经被他害过了。
但皇爷爷朱元璋,是大明的擎天之柱,更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
如果……如果连皇爷爷也……
听到这个问题,陈怀恩脸上的狂笑,竟然缓缓地收敛了。
他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不会给朱元璋下毒的。”
就这一句话,让朱雄英那颗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松动了半分。
只要皇爷爷没事……只要皇爷爷没事就好……
然而,他这口刚刚松下去的气还未等吐出来,陈怀恩接下来的话,将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呵呵……” 陈怀恩露出了一个无比残忍的笑容。
“直接毒死他?那……也太便宜他了!”
“我要的……” 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恶毒的快意,“是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我要让他尝一尝,当年我义父兵败,家破人亡,众叛亲离的滋味!”
“我要让他活!我要让他长长久久地活!活在无尽的痛苦和孤寂之中!!”
“这……” 陈怀恩指着自己的心脏,又指了指朱雄英,“这样的报复,才有意思……不是吗?!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再次响彻地牢!
陈怀恩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癫狂的臆想之中,他一边疯狂地大笑着,一边掰着手指,开始细数他的杰作。
“朱元璋最重要的人是谁啊?让老夫想想……”
“哦……”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朱雄英。
“当然……是你啊!皇太孙,朱雄英!”
“你真的以为……” 他的脸上充满了鄙夷和嘲讽,“你当年得的……是天花吗?”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听陈怀恩得意地说道:“那不过是我和吕氏那个毒妇,联手演的一出戏罢了!”
“她想要她的儿子上位,而我……”
“想要朱元璋和朱标,尝一尝……白发人送黑发人,中年丧子之痛!!”
“你,朱雄英!不是病死的!!”
“是你的皇祖母亲自下令,让我这个国手去给你诊治……然后被我亲手……下毒害死的!!”
“哈哈哈哈!!”
“只可惜啊……只可惜!” 陈怀恩的表情又变得无比怨毒,“我没有想到,你这个小畜生,竟然还能受老天爷的眷顾,没有死透!!”
“都过了这么多年,你竟然还能爬回来入主东宫!还让这个国家……走向了什么狗屁的正轨!”
“老天……真是瞎了眼啊!!!”
“你这反贼!!”
跪在地上的蒋瓛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锵”的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隔着栅栏就想捅进去!
“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住手!!”
朱雄英一声厉喝,拦住了蒋瓛。
他不能让他现在就死了!
他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
陈怀恩看着朱雄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别急啊……说完了你,我们再来说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悠长,也无比的……阴森。
“你的好祖母……马皇后吧。”
“轰——!!”
朱雄英的大脑,一片空白!
“说实话……” 陈怀恩的脸上,竟然真的露出了一丝敬佩之情,“老夫这一生,确实非常佩服她。她仁德,她善良,她爱民如子……她确实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后。”
“但是……”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那丝敬佩瞬间被无尽的怨毒所取代!
“一想到她是朱元璋的结发妻子!一想到朱元璋对她的情深义重!!”
“我就狠下心了!!”
“马皇后,她必须死!!”
陈怀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陷入了那段令他无比骄傲的回忆之中:
“你假死之后,马皇后当即心脉受损,悲伤过度,一病不起。呵呵……真是感人的祖孙情啊。”
“当时太医院的那些蠢货们,开的药方当然是正确的!他们都是国手,老夫也挑不出错处。”
“但是……”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熬药的时候……可是老夫……亲自在旁边盯着的啊!”
“我没有换药,也没有加什么虎狼之药,那太明显了。”
“我只是每天在给她的参汤里,多加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分量。”
“就那么一点点……日积月累……”
“于是,马皇后的病情,就那么合情合理地……恶化了。”
“她的身体,就那么一点点地……被补药……掏空了。”
“不久……她就去世了。哈哈哈哈!!”
“当时!” 陈怀恩的表情变得无比亢奋,“老夫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老夫以为,朱元璋一定会迁怒太医院,一定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老夫……已经准备好,下去见义父了!”
“但是!!”
“哈哈哈哈……但是我又算错了一件事啊!!” 他疯狂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我算错了……马皇后那个女人,她……她到死,都还在为我们求情啊!!”
“她竟然……竟然拉着朱元璋的手说……‘医者已经尽力,勿要迁怒太医院’……”
“哈哈哈哈!是她!是她最后的求情!让朱元璋那个屠夫,真的……放过了我们!!”
“是你最敬爱的皇祖母……亲手……让我这条命……又捡了回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第338章 诛九族
“噗——!!!!!”
从陈怀恩那张狰狞的嘴里说出来时,朱雄英再也……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的东西,猛地从胸腔直冲喉咙!
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哇——!”
鲜血染红了他面前的土地,也溅湿了冰冷的铁栅栏。
那股支撑着他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无尽的悔恨与悲痛……彻底浇灭了!
“殿下!!”
“皇太孙殿下!!”
这一下,陈芜和蒋瓛全都吓得魂飞魄散!
朱雄英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他连站立……都站不稳了!
“快!快传太医!!” 陈芜的声音都劈了叉。
“殿下!您撑住啊殿下!” 蒋瓛也慌忙上前,想要扶住皇太孙。
整个地牢,瞬间慌了神。
而牢房内的陈怀恩,看着朱雄英吐血,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样……
他……笑得更开心了。
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呵呵……想不到……”
他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嘲笑道:“你和你那个皇祖母……感情还真是深啊……”
“都这么多年了……”
“还是……放不下啊。呵呵呵……”
这句嘲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朱雄英的理智。
他猛地推开了试图搀扶他的蒋瓛和陈芜。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滚烫的血泪!
他想起了皇祖母的慈祥,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自己的手,想起了她那温暖的怀抱……
而这一切……
这一切,都被眼前这个杂碎……亲手撕碎了!
“啊——!!!”
朱雄英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
他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那双颤抖的手,穿过栅栏,死死地指着牢笼中的陈怀恩。
“杀了他……”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杀了他……”
“现在!立刻!马上!!”
“给孤……杀了他!!!!”
“遵命!!”
蒋瓛此刻也是双目赤红,皇太孙当着他的面被气到吐血,这是奇耻大辱!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锵——!!!”
蒋瓛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牢中一闪!
“反贼!拿命来!!”
他一个箭步就要冲进牢房,将陈怀恩碎尸万段!
“——慢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更尖利的声音,猛地响起!
陈芜一个闪身,张开双臂,死死地拦在了牢门前,挡住了蒋瓛的刀!
“陈公公!你敢拦我?!” 蒋瓛怒吼道。
“殿下!!” 陈芜没有理他,而是猛地转身,“噗通”一声跪在了朱雄英的面前,泣不成声地死命磕头!
“殿下!不可啊!!”
“您现在杀了他……就这么让他痛快地死了……”
“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啊!!!”
陈芜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悲伤而扭曲:
“殿下!您忘了吗?他害了您!害了马皇后!害了太子!害了太子妃!还险些……险些害了太孙妃和您未出世的皇嗣啊!!”
“此等血海深仇!!”
“您应该……您应该让他尝遍锦衣卫的所有酷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再将他,和他的全家老小……满门抄斩!凌迟处死!!!”
“这样……方能解您心头之恨!方能慰藉殿下亲人的在天之灵啊!!!”
朱雄英地眨了一下眼睛,焦点重新凝聚。
是啊……
就这么一刀……让他死了?
那皇祖母的慈爱,父亲的教诲,母亲的温柔……
那他自己假死时的不甘,那险些胎死腹中的孩儿……
这桩桩件件,这血海深仇!
岂能……岂能就用这个一条贱命,就这么轻易地便宜了结?!
“住手……”
朱雄英的声音,嘶哑得仿佛不是他自己发出的。
正要不顾一切挥刀的蒋瓛,动作猛地一僵,刀锋停在了半空,他惊恐地回头看着皇太孙。
朱雄英缓缓地抬起手,用袖口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他看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陈芜,那颗被仇恨和悲痛填满的心,此刻只剩下了决绝。
“你说的对……”
他的声音平稳了下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
朱雄英的目光,越过陈芜的肩膀,落在了牢中那张因为计谋得逞而依旧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
“传孤的旨意。”
“此贼陈怀恩,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其本人当受凌迟处死。”
“其全家上下……” 朱雄英的字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满门抄斩!”
“其……九族!”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一体连坐!!”
“诛……九……族!”
这三个字一出,连蒋瓛这种见惯了生死酷刑的锦衣卫头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诛九族!
自大明开国以来,真正明旨下令诛九族的,唯有谋逆首恶!
这是最极致的刑罚!
陈芜听到殿下终于收回了成命,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他看着皇太孙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和嘴角依旧残留的血渍,心中一痛,连忙爬起来,跑到墙角,搬过一张狱卒的破旧木椅。
“殿下!您……您龙体要紧!快坐下歇歇!”
朱雄英确实感觉到了手脚冰凉,那股气血攻心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
他没有逞强,缓缓地坐了下来。
冰冷的木椅,让他混乱的大脑,清明了三分。
他缓了缓那几乎要炸开的胸口,将目光重新锁定在陈怀恩的身上。
现在,该清算……下一笔账了。
“说说吧。”
朱雄英的声音,如同这地牢里的寒风。
“我的父亲……太子朱标。”
“还有我的母亲……太子妃常氏。”
“你又是如何……加害他们的。”
第339章 开先河,诛十族
陈怀恩看着朱雄英那副强撑着,却依旧要问到底的模样,心中那股病态的快意,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亲手,把他所有的杰作,一件一件地展示给这个朱家最出色的子孙看!
他要彻底地摧毁他!
“呵呵……” 陈怀恩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说道,“你的母亲常氏,真是个好女人啊。可惜……她不该生下你弟弟朱允熥。”
“她生了次子之后,本就元气大伤,按理说只要好好调理,三五个月便可痊愈。”
“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那恶毒的笑容:“但是东宫里,还有一位吕侧妃啊。”
“她见不得你母亲再受你父亲的宠爱,更见不得你母亲又添了一个嫡子!”
“所以,她又来求我了。”
“而我……” 陈怀恩摊了摊手,“自然是帮了她。”
“我甚至都不需要亲自出手,我只是不经意地给了吕氏手下的宫女几味药材,告诉她,这是固本培元的良方,混在补药里,能让太子妃恢复得更快。”
“于是……”
“那几味药和我开给太子妃的调理汤药,完美地相冲相克……”
“呵呵……短短十几天之内。”
“血崩。”
“她就那么死在了你父亲的怀里。到死她都以为,自己是产后失调,血崩而亡。”
“而且你父亲,因你母亲的死厌恶了朱允熥!”
“这让吕侧妃大为高兴。”
“轰——!!”
朱雄英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刚搬来的木椅,被他带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
“你……这……畜生!!!”
“殿下!!” 陈芜和蒋瓛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他。
朱雄英一把甩开了他们!
他死死地抓住了面前的铁栅栏,那股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哈哈哈哈!”
陈怀恩看着朱雄英这副睚眦欲裂的模样,畅快到了极点!
“别急啊!殿下!还有你父亲呢!”
“你不是……最崇拜你的父亲朱标吗?!”
陈怀恩见朱雄英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他故意又添了一把最猛的火!
“你父亲朱标……”
他收敛了笑容,竟然真的带上了一丝惋惜:“他确实是一个好储君啊。仁德、稳重、有大局观,若是他继位,大明……或许真的能迎来一个盛世。”
“但是……” 他的脸,瞬间又变得狰狞可怖!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绝对不能让他活下去!!!”
“朱元璋的江山,必须毁了!!”
“他的身体……” 陈怀恩得意地说道,“早在你假死后,马皇后去世时,就已经亏损了。而我作为他的心腹太医,这十几年来,对他的调理……更是尽心尽力啊!”
“我给他的每一份安神汤,每一剂补药,都在一点一点地掏空他的底子,加重他的隐疾。”
“他自己……却还对我感恩戴德!哈哈哈哈!”
“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怀恩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就是他从西安回来之后!”
“他回来之后,竟然……竟然动了心思,要好好培养你的弟弟,朱允熥!”
“这就……彻底惹恼了吕氏那个毒妇!”
“她以为,朱标是要废了朱允炆,培养朱允熥!她十几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了!”
“她又来求我了!她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求我!让我帮她!!”
“于是……我如她所愿。”
“我只是……在他下一次风寒复发时,给他开的药方里多加了一味猛药。”
“那一味药,就如同钥匙……打开了他体内所有被我埋藏的隐疾!”
“轰然爆发!!”
“药石罔效!神仙难救!”
“就这么……” 陈怀恩打了个响指,“你父亲死了。”
“而你那个仁厚的弟弟,朱允炆……”
“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炙手可热的皇太孙人选。”
“这出戏……是不是很精彩?!”
朱雄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发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朱雄英缓缓地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既然你都害死了这么多朱家的人。”
“为什么……不顺便害死朱允炆?”
“他……也是朱家人。”
听到这个问题,陈怀恩先是一愣。
随即他爆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害死朱允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嘲讽:“你以为……老夫的毕生所求,就是多杀几个姓朱的吗?!”
“不!!”
“杀了朱允炆那个废物……那才是对朱元璋最大的仁慈!!”
“留着他!!” 陈怀恩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怨毒的快意,“留着他……让他坐上那个龙椅!这!才是我对朱元璋……最完美的报复!!”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朱允炆……他就是个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心志不坚!志大才疏!偏偏又自以为是!最容易受到身边那些腐儒的蛊惑!!”
“你想象一下……”
陈怀恩的脸上,泛起了病态的红晕,他张开双臂,如同在拥抱一个美梦:
“等朱元璋那个老贼死了……这个废物,坐上了皇位……”
“他会做什么?他会听那些腐儒的话去削藩!去对付你们朱家那些手握重兵的亲王!!”
“而你的那些叔叔……朱樉、朱棡、朱棣、……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会反的!!”
“朱家人的……内斗!!”
“朱元璋拼尽一生打下的江山……被他最仁厚的孙子,亲手葬送!!”
“哈哈哈哈……这这岂不是一件……天底下……最美妙的事情吗?!!!”
……
陈怀恩,终于说完了。
他说出了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阴谋。
他得意地看着朱雄英,等待着他最后的崩溃。
然而……
朱雄英,却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他那因为吐血而苍白的脸上,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
那股压垮他的虚弱感,仿佛消失了。
“原来如此……”
朱雄英低声自语。
他……全知道了。
所有的谜团,所有的仇恨,所有的阴谋……
在这一刻,全部水落石出。
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曾经流过泪,曾经充过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他站直了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到了牢门前。
他看着牢笼中,那个还在等待他崩溃的杂碎。
“陈怀恩。”
朱雄英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你不怕死。”
陈怀恩的笑容一僵,他确实不怕。
“但是……” 朱雄英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代表你的亲人,就不怕死。”
陈怀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更不代表……” 朱雄英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的朋友……你的徒弟们……不怕死。”
“你……你什么意思?!” 陈怀恩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雄英笑了。
“你害死了我朱家这么多人……我的祖母、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有……我。”
“按照大明律例,判你一个诛九族,已是法理的极限。”
“但是……”
朱雄英的脸,慢慢地凑近了栅栏,他的笑容冰冷而残忍。
“孤……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既然你这么喜欢报复,这么喜欢惊喜……”
“那么,孤今天,就也送你一份大礼。”
“孤决定为你陈怀恩,开一个大明……不!是自古以来……第一个先河!”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从你这里开始……”
“孤,要诛十族!!”
第340章 盯死蒋瓛
“什么?!”
不止是陈怀恩,就连身后的蒋瓛和陈芜,都当场吓傻了!
诛十族?!
自古闻所未闻!
哪来的第十族?!
陈怀恩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问道:“第十族……第十族是什么?!”
朱雄英看着他那张终于开始浮现恐惧的脸,他笑得无比灿烂。
“这第十足,就是……”
“你的朋友。”
“和你的徒弟。”
“轰——!!!!!”
陈怀恩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 他疯狂地摇头,“你不能!你这是……你这是暴行!!”
“暴行?” 朱雄英歪了歪头,“孤不觉得。”
“凡是和你沾边的,凡是这几十年里,和你走得近的……”
“那些你倾囊相授的徒弟……”
“那些和你把酒言欢的朋友……”
“那些在太医院里,对你马首是瞻的同僚……”
“他们,全都要死。”
“一个……不留。”
“你!!” 陈怀恩彻底崩溃了!他猛地扑到栅栏前,想要抓住朱雄英,“你这个魔鬼!!你这个暴君!!你不配当皇帝!!”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九族,那些人他早已割舍!
但是他的那些徒弟,那些朋友!
那是他传承自己意志的棋子!
那是他潜伏在暗处,准备看朱家大厦倾塌的观众啊!
“魔鬼?”
朱雄英缓缓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孤,只是在用你的方式报复你而已。”
“你不是最喜欢看别人众叛亲离,孤苦伶仃吗?”
“孤就让你所有的关系,你在这世上所有的连接……统统断绝!!”
朱雄英不再看他。
他转身,那件染血的衣袍,在阴暗的地牢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他朝着牢外走去。
“蒋瓛。”
“臣……臣在!!” 蒋瓛一个激灵,魂飞魄散地跪下。
“这第十族,交给你去办。”
“孤要一个都不能少。”
“遵……遵旨!!” 蒋瓛磕头如捣蒜。
朱雄英走到了甬道的尽头,刺眼的阳光从外面投射进来。
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陈怀恩。”
“希望你到下面,见到你的义父陈友谅时……”
“还能像今天这样……心安理得。”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只留下陈怀恩那彻底绝望、不似人声的诅咒和哀嚎,在地牢中渐渐湮灭。
……
“殿下!臣……臣这就去办!!”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此刻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他那张素来阴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劫后余生的惶恐和亟待立功的狂热。
“诛十族!!”
这个自古未闻的酷刑,这个皇太孙金口玉言定下的新规矩,就是他蒋瓛的救命稻草!
他必须办好!
他必须办得漂亮!
他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把这第十族的每一个人都挖出来,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自己身为锦衣卫统领,却让前朝余孽在眼皮子底下潜伏了几十年的滔天大罪!
“臣……告退!!”
蒋瓛甚至不敢多看朱雄英一眼,他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着他手下的锦衣卫,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狂奔而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蒋瓛那仓皇而去的背影,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陈芜。”
“奴才在。” 陈芜立刻上前,声音因之前的激动和后怕,依旧带着几分颤抖。
朱雄英的目光,依旧没有收回来。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你,信他吗?”
陈芜一愣,瞬间明白了皇太孙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蒋统领……或许只是一时失察……”
“失察?” 朱雄英冷笑一声。
“几十年的潜伏,从太医院的学徒,一路爬到院首。将手伸进了东宫,伸进了坤宁宫……这叫失察?”
“陈怀恩的背后,真的就只有他自己吗?”
“这第十族里……”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有多少,是陈怀恩的人……又有多少,是某些人想要趁机灭口的人?”
陈芜的冷汗,“唰”地一下也冒了出来!
他猛地跪下:“殿下圣明!”
朱雄英深思了片刻,这蒋瓛犯了这么大的罪过后,他已经信不过。
一个能执掌锦衣卫这么多年的人,绝不可能是个蠢货。他若不是蠢,那就是坏!
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位置,他都不能再坐下去了。
“传孤的密令。” 朱雄英的声音,压得极低。
“让潜龙卫统领王战,亲自带人,暗中盯住蒋瓛。”
“孤要他一举一动的所有情报。他去见了谁,杀了谁,说了什么……”
“尤其是……” 朱雄英顿了顿,“如果他有任何……想要逃离京城,或者毁灭某些关键卷宗的异动……”
“不必请示。”
“当场击杀!”
“奴才……遵旨!” 陈芜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这是对蒋瓛,下了必杀令啊!
“还有。” 朱雄英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现在立刻去锦衣卫衙门。”
“找他们的指挥佥事,孙石。”
“你到了之后,当众宣布孤的口谕。”
朱雄英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眸子,直视着陈芜:“自即刻起,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除了诛十族的事情外,锦衣卫衙门一应事务,由孙石暂代!命他即刻封存所有卷宗、人事、缇骑调动名册,任何人不得调阅!”
“若有反抗者,一并视为陈怀恩同党,准许孙石先斩后奏!”
陈芜彻底被皇太孙这雷霆万钧的手段给镇住了!
先派人盯住蒋瓛的人,再派人夺了他权!
这等于是一瞬间,就将整个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彻底缴械!
“那……那蒋瓛那里……”
“他办完事,自然会回锦衣卫衙门。” 朱雄英淡淡地说道,“等他回去的时候,你再告诉他,孤……在东宫等他。”
“告诉他,孤想单独和他聊聊。”
“奴才……奴才明白了!!”
陈芜磕了一个头,他知道,蒋瓛的政治生涯……不,或许是整个人生,都在皇太孙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中,走到了尽头。
“去吧。”
“奴才……告退!” 陈芜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起身,翻身上马,朝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341章 孤家寡人
转眼间,天牢之外,又只剩下了朱雄英和几名贴身的潜龙卫。
风,吹过。
吹动了他那件染血的衣袍。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滔天怒火和杀意,在下达完这一系列冷酷的命令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虚弱与疲惫。
他处理好这一切后,再也没有半分心思回皇宫,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政务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想找个地方,一个人静一静。
“回……东宫。”
他低声吩咐了一句,一名潜龙卫立刻牵过了他的御马。
但朱雄英只是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备马车。”
他现在……连骑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遵命。”
……
东宫的御用马车,很快驶来。
朱雄英走上马车,在那柔软的锦缎靠垫上,缓缓坐下。
当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与声音,那股一直被他强压下去的虚弱感,终于排山倒海般袭来。
“噗……”
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小口淤血,涌了上来。
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殿下!” 车外的潜龙卫,紧张地问道。
“……无事。走。”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突然有些想笑。
想笑自己的可怜。
自己的身体可是经过系统,用那些逆天的丹药,强化过的啊!
早已是百病不侵,远超常人!
可就是这样一具超凡的躯体……
依旧……被陈怀恩那个杂碎,用几句诛心的话……气到吐血!
多久了……
多久没有过这种无力回天的感觉了?
是了。
从他穿越而来,从他死而复生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
系统可以强化他的身体,可以给他知识,可以给他力量……
却……却换不回他的皇祖母,换不回他的父亲,换不回他的母亲!
这才是最深的无力!
马车,缓缓地行驶着。
朱雄英在黑暗中,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突然!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刚刚还满是疲惫的眸子,瞬间又变得锐利如刀!
“停车!”
马车应声而停。
他一把拉开车帘,对着外面那名贴身的潜龙卫,厉声喝道:“传孤的……最高密令!”
那名潜龙卫统领,心中猛地一凛!
“今日,在锦衣卫天牢中……”
“所有……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所有陈怀恩说过的话……”
朱雄英的牙关,都在颤抖。
“必须……给孤死死地瞒住!!”
“尤其是……皇爷爷!!”
“一个字都不准……透露给皇爷爷!!”
他想到了皇爷爷那日渐苍老的身体,想到了他那颗早已被伤痛填满的心……
他不敢想!
他不敢想,若是让皇爷爷知道,他最敬爱的妹子,他最看重的太子朱标,他最疼爱的嫡长孙……
全都是……全都是死于一个潜伏了几十年的前朝余孽之手!
那……皇爷爷的身体会……会当场垮掉的!
他不能……他不能再让皇爷爷,承受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了!
朱雄英的眼中,杀意再次沸腾!
“你,听清楚了。”
“从现在起,但凡有任何人,敢在皇爷爷面前,泄露半个字……”
“孤……不听任何解释!”
“也不必抓来审问!”
“无论是谁……”
“让他自杀谢罪!!”
那名潜龙卫,被这股杀气冻得浑身一僵,他猛地单膝跪地,重重垂首:“遵旨!!”
“去!亲自去传达!确保万无一失!”
“是!”
一名潜龙卫,立刻脱离了队伍,如同一道黑烟,消失在了街角。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朱雄英放下了车帘,整个人,重新陷入了黑暗之中。
他将这世间最痛苦的真相……
一个人,扛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终于停了。
“殿下,东宫到了。”
朱雄英缓缓地睁开眼,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染血的衣袍,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走下马车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皇太孙仪态。
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苍白如纸的脸色,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
他刚一踏入宫门,就看到了三道早已等候在庭院中的身影。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
他的三位妃子,一个不少,全都站在那里,脸上挂满了掩饰不住的焦灼和担忧。
她们显然是听到了消息,知道他去了锦衣卫,更知道他……带回了陈友谅的牌位。
“殿下!”
挺着八个多月大肚子的徐妙锦,第一个迎了上来,她看着朱雄英那苍白的脸,和衣襟上那刺眼的暗红色血渍,吓得花容失色:
“您……您这是您受伤了?!!”
马恩慧和耿书玉也是美眸圆睁,眼中瞬间噙满了泪水,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们的天……
她们的天,怎么会吐血?!
看着她们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朱雄英那颗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他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孤……没有受伤。”
“那……那这血……” 徐妙锦颤抖着手,想要去碰那血渍。
“不是孤的。” 朱雄英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是……其他人的。”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疲惫地说道:
“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你们不必担心。都各自回宫吧。”
“殿下……” 马恩慧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心疼,“您……您的脸色太差了。让臣妾服侍您休息吧。”
“不必了。”
朱雄英缓缓地摇了摇头。
“孤只是有些累。”
“想一个人,单独休息一下。”
他说完,不再看她们那担忧的目光,绕过了她们,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不是寝宫,而是书房。
三位妃子,就这么呆呆地,僵在了原地。
她们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却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明明就在眼前。
却仿佛远在天边。
朱雄英走进了书房。
“哐当”一声。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那份强行挤出的笑容,那份强行支撑的仪态……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没有点灯。
就那么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书房中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皇祖母……”
“父亲……”
“母亲……”
他蜷缩在角落,这个执掌天下,杀伐果断的皇太孙,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
无声地哭泣。
第342章 寒夜温情
东宫,书房。
黑暗,将朱雄英整个包裹在内。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那无声的啜泣早已停止。 滑落脸颊的清泪,也已被夜风吹干,只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痕迹。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一阵发麻,但他只是晃了晃,便稳稳地站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已皱巴不堪,甚至还带着血渍的服饰。
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宛如寒潭。
然而,门外的景象,却让他这颗刚刚恢复的心,猛地一颤。
“吱嘎——”
厚重的房门打开,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
三道纤弱的身影,正蜷缩在书房外的廊柱下,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
她们……竟然一步都没有离开!
朱雄英猛地抬头看了看天色,残月已近中天。 这……这至少已经是深夜子时了!
“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季节已近入冬,南京的深夜,寒气逼人。
她们三人,就这么……就这么在外面,坐着等了他整整几个时辰?!
“殿下!”
“您……您出来了!”
听到开门声,原本已经冷得有些迷糊的三女,瞬间惊醒!
她们惊喜地站起身,却因为坐得太久,手脚麻木,齐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尤其是徐妙锦,她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这一晃更是吓得朱雄英魂飞魄散!
“小心!!”
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不顾一切地将离他最近的徐妙锦一把揽入怀中,同时伸手扶住了另外两人。
入手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
她们三人的手脚、脸颊,全都冻得像冰块一样!
“你们……你们疯了!!” 朱雄英第一次对着她们发了火。 但那声音里,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后怕。
“为什么不回宫?!为什么在这里傻等着?!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 他一边怒喝着,一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半搂半抱着,强行将三女带进了书房。
“殿下……我们……我们担心您……” 马恩慧的牙齿都在打颤,她看着朱雄英,眼中满是泪水,“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我们……我们怕您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朱雄英又气又心疼,他一把将她们按在书房的软榻上,抓起旁边的毛毯,不由分说地将她们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
“来人!!” 他对着门外大吼。
“殿下!” 一直守在院外的宫女和太监,慌忙跑了进来。
“全是死人吗?!主子在外面冻着,你们就看着?!!” 朱雄英杀气腾腾地喝道,“滚去!煮三大碗……不!煮一大锅滚烫的姜汤来!快!!”
“是!是!” 宫人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三女被他裹在毛毯里,看着这个为了她们而雷霆震怒的男人,那颗被冻得冰凉的心,瞬间被一股暖流填满了。
她们不怕他发火,就怕他像傍晚时那样,不理她们。
“殿下……” 徐妙锦隔着毛毯,抓住了朱雄英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 朱雄英反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握住,用自己的掌心,不断地为她搓着。
“殿下……您……您还好吗?” 马恩慧也鼓起勇气,抢先一步小声地问道。 她问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心。
朱雄英的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三张写满了担忧、恐惧,却又无比真挚的脸庞。 她们是这世上,除了皇爷爷之外,和他最亲近的人了。
那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孤独和绝望,在她们的注视下,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脸上的冰冷和杀意渐渐褪去,化作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歉疚。
“我没事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冰冷。
“真的……没事了。”
“真是……让你们担心了。”
说着他张开了双臂。 他先是将马恩慧和耿书玉,轻轻地揽过来,在她们的额头上,各自印下了一个满是歉意的吻。
最后,他蹲在了徐妙锦的面前,将她连人带毛毯,紧紧地拥入怀中,脸颊贴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也吓到……我们的孩子了。”
这一个拥抱,胜过了千言万语。 三女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她们知道,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天…… 回来了。
很快,滚烫的姜汤被送了上来。 朱雄英亲眼看着她们一人喝下了一大碗,直到她们的脸色重新泛起了红晕,手脚也暖和了起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让她们回去休息,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地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
而他一问,三女更是齐齐摇了摇头。 耿书玉小声地说道:“殿下不吃,臣妾们……哪里吃得下。”
朱雄英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胡闹!” 他板起脸,“你们不吃,妙锦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啊!”
他当即下令,让御膳房立刻准备夜宵。
当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书房的桌子,朱雄英彻底放下了皇太孙的架子。 他没有让宫人伺候,而是亲自拿起筷子,分别给三女夹菜。
“妙锦,你身子重,多吃点这个鱼,对孩子好。”
“恩慧,你体寒,这碗鸡汤喝了。”
“书玉,你最瘦,这个……这个……都多吃点!”
他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将三女的碗都堆成了小山。 三女看着他那副霸道却又充满关切的模样,都是眼圈一红,却又幸福地笑了起来。
这一刻,书房外的寒风,似乎再也吹不进来了。
……
就在东宫书房内,享受着这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与温馨之时。 整个应天府,却已然掀起了一场滔天血浪!
夜,早已深了。
“踏!踏!踏!踏!”
无数的火把,如同游龙般,将漆黑的街道照得恍如白昼! 急促而又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家家户户的哭喊声、咒骂声、以及兵器入肉的闷响,撕碎了京城的夜!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如同被激怒的疯狗!
“诛十族!” 皇太孙殿下的这道密令,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这第十族的每一个人,都挖出来!
“给老子搜!!” 蒋瓛骑在马上,双目赤红,手中的绣春刀,还滴着鲜血。 “凡是!凡是这十年内,和陈怀恩那个老贼有过往来的!一概……给老子拿下!!”
“大人!这……这是吏部侍郎的府邸……”
“给老子撞开!!” 蒋瓛一刀鞘抽在那个迟疑的手下脸上,“陈怀恩上个月,刚去他家赴过宴!他就是第十族!!”
“轰——!” 大门被轰然撞开!
“蒋瓛!你敢?!老夫要上奏陛下!!” 一名衣衫不整的官员,冲出来怒吼。
“奏你娘的头!” 蒋瓛狞笑一声,“老夫奉皇太孙密令,抓捕陈怀恩余党!反抗者……杀无赦!!”
“噗嗤!”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啊——!!” 府内,一片凄厉的尖叫。
“都给老子绑了!带走!!”
这一夜,应天府中,血流成河。 太医院、吏部、兵部…… 凡是陈怀恩曾经的朋友、徒弟甚至只是同僚,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是否知情…… 在蒋瓛这宁杀错,不放过的疯狂清扫下,尽数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这当然引起了这些人的激烈反抗。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锦衣卫带走? 然而,在蒋瓛那早已杀红了眼的强有力镇压之下,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缇骑过处,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地血腥。 无数的火把,最终都汇聚向了一个地方—— 锦衣卫诏狱。
这场疯狂的大搜捕,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
身心疲惫却又亢奋到了极点的蒋瓛,终于抓完了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嘶哑着嗓子下令:“收队!!”
他要回去! 他要立刻回去,向皇太孙殿下复命! 他抓了足足三百多人! 这份功劳应该……应该能抵消他失察的罪过了吧?!
然而,当蒋瓛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回到那熟悉的锦衣卫衙门时。 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衙门里,太安静了。
所有的锦衣卫校尉,都站在原地,用一种敬畏且带着几分怜悯的古怪眼神,看着他。
而他的公堂正中,一个人正悠然地坐在那里,品着茶。
“孙石?” 蒋瓛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的副手,镇抚司指挥佥事,孙石。 一个平日里低调得如同影子,从不多言半句的老实人。
可今天这个老实人,却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蒋统领。” 孙石放下了茶杯,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蒋瓛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炸开了!
孙石从袖中,掏出了一块金牌。
那是东宫的令牌!
“孙某奉皇太孙殿下口谕。” 孙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衙门。
“在此……等候蒋统领多时了。”
蒋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孙石看着他说道: “皇太孙殿下有旨。”
“让统领您……即刻……去东宫一趟。”
第343章 天威难测
去东宫…… 在昨天是荣耀,是天大的信重。 而在此时,却成了索命的阎王帖!
蒋瓛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那些曾经对他唯唯诺诺、噤若寒蝉的校尉们,此刻都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们在怜悯自己?!
蒋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纵横大明将近二十年,靠的就是对人心鬼蜮的敏锐嗅觉。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当孙石这个平日里低调得如同影子的副手,拿着东宫的令牌,坐在他指挥使的宝座上时…… 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什么功劳…… 什么辛苦…… 在皇太孙那雷霆万钧的政治手腕面前,屁都不是!
他蒋瓛,从昨夜开始,或许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昨夜的疯狂杀戮,不过是这枚弃子,最后的利用价值罢了。
“呵……” 蒋瓛的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斗败了的疯狗,浑身沾满了血污,却连主人的衣角都再也够不着了。
但他不敢反抗。 他甚至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他僵硬地抱了抱拳。 那只握过绣春刀,砍下过数百颗头颅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既……既然是殿下传召。” 他的嗓音,因为一夜的嘶吼,沙哑得如同破锣。 “臣……自当遵从。”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他执掌了近十年的公堂。 每一步,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如同钢针一般扎在他的背上。
直到蒋瓛那满是血腥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衙门门口。 孙石那张老实的脸上,才缓缓泛起一丝冰冷的漠然。
“来人。”
几名心腹校尉立刻上前,躬身道:“孙大人!” 这一声“孙大人”,叫得如此自然,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孙石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
“去,把蒋瓛留在衙门里的所有心腹,都叫到公堂上来。”
“特别是镇抚司的那几个千户。”
“是!”
“就说……” 孙石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对他们说。”
堂下,一名新晋的校尉,眼神灵动。
他听懂了孙石话语中那未尽的寒意。 这是新主登台,要清扫庭院了! 他没有立刻跟着其他人去镇抚司的官署,而是机灵地一躬身,悄悄退了出去,转身直奔锦衣卫的食堂跑去。 这个时辰,那些跟着蒋瓛杀了一夜的心腹们刚下差,必定都在食堂里吃饭呢!
……
另一边,蒋瓛翻身上马。 他甚至不敢带走任何一名亲卫。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一个人,骑着马,穿过了清晨的应天府街道。
昨夜的血腥,尚未散去。 街道两旁的石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可往日里这些象征着他权柄的血迹,此刻却让他心惊肉跳。
他……是不是杀得太过了? 是不是……杀错了人? 还是…… 他脑中一片混乱,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东宫,承天门。
那朱红色的巍峨宫门,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在蒋瓛的眼中,这哪里是什么储君的宫殿,这分明就是一座吞噬一切的地狱入口!
他强压着心中的惶恐与惊惧,翻身下马,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了那块代表他身份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
守门的东宫护卫,接过腰牌,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验明正身。
“进去吧。”
蒋瓛佝偻着身子,踏入了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荣耀的门槛。 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重。
他被领到了书房之外。
可还没等他靠近,一道身影就拦在了他的面前。
“蒋统领。”
蒋瓛猛地抬头,心中又是一沉! 潜龙卫统领,王战!
如果说,锦衣卫是大明在外的利爪,那潜龙卫,就是皇太孙藏在袖中的利剑! 两套体系,互不统属,甚至隐隐敌对! 现在王战,这个皇太孙最信任的影子,竟然亲自在书房门口当一个门卫?!
这待遇…… 蒋瓛的心,彻底凉了。
“王……王统领。” 蒋瓛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战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蒋瓛。
“殿下,正在处理紧急公务。” 他的声音和他人一样,没有温度。 “你,先在这里等着吧。”
“是……臣遵命。” 蒋瓛立刻躬身应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战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进入了书房。
房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只留下蒋瓛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了庭院之中。
蒋瓛昨夜为了立功,彻夜未眠,滴水未进,带着手下在京城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此刻,他整个人,又累又饿,又冷又怕。
他就这么像一根木桩,戳在书房的门外。 期间没有任何人,来跟他说一句话。 没有任何人,给他端来一口水,一张椅子。
他就这么站着。
从一开始的惶恐,到中间的焦躁,再到后来的麻木。
他的双腿,从酸痛,到酥麻,到最后……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甚至感觉,自己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当场散架。
终于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要昏厥过去的时候,那扇紧闭了六个时辰的房门,终于打开了。
蒋瓛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早已僵硬的头。
走出来的,是陈芜,皇太孙的贴身大太监。
陈芜的目光,在他那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淡漠。
“殿下……召见你。”
“谢……谢殿下……” 蒋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想立刻进去,可双腿却根本不听使唤! 他猛地一动,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差点当场跪倒在地!
他狼狈地扶住门框,狠狠地拍了拍自己那早已麻木的双腿,又慌忙地拍了拍身上那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飞鱼服。 深吸一口气,他低着头,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进了那间决定他命运的书房。
书房内,很暗。
朱雄英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蒋瓛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落在了他的身上。
“噗通!” 蒋瓛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金砖上!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叩见皇太孙殿下!”
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蒋瓛那粗重、而又充满恐惧的喘息声。
朱雄英,在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的失察! 就是他执掌的锦衣卫的无能! 才让那个陈怀恩潜伏了几十年! 才让他的皇祖母、父亲、母亲……惨遭毒手!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与杀意,再次从朱雄英的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起来吧。” 朱雄英缓缓地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带一丝温度。
“谢……谢殿下。” 蒋瓛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依旧保持着一个九十度的躬身姿态。
“事情……” 朱雄英缓缓地往灯光下,靠了靠。 那张苍白却俊美得令人心悸的脸,露了出来。 “办的怎么样了?”
来了! 终于来了! 蒋瓛强行压住心中的狂喜和恐惧,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噗通”一声,再次单膝跪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嘶声汇报道: “禀殿下!!”
“陈怀恩余孽,共计三百一十七人!”
“臣连夜抓捕,已全数缉拿归案!无一走脱!!”
“现都关押在锦衣卫诏狱,只等待殿下发落审讯!!”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等待着皇太孙的夸奖。
然而书房内,又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朱雄英,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嗯。”
蒋瓛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蒋瓛,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能力还是可以的。
一夜之间,抓了三百多人,没有走脱一个,这份酷烈和高效,不愧是锦衣卫的头子。
可惜啊……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 可惜这么好的一把刀,却钝了,脏了。
朱雄英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了椅背上。 他仿佛在拉家常一般,随口问道: “蒋瓛。”
“臣……臣在!” 蒋瓛猛地一个激灵。
“你在锦衣卫,当差多少年了?”
“轰——!!!!!”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蒋瓛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完了! 完了! 这不是拉家常! 这是……这是在算总账啊!!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是如何意气风发地,接过了锦衣卫的腰牌。 他想起了这二十年,他是如何一步步,爬到了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也想起了这二十年里马皇后薨了。 太子妃薨了, 太子薨了。 甚至皇太孙自己,都“假死过一次!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他的任上! 都发生在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眼皮子底下!
“回……回殿下……” 蒋瓛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 “臣……臣在锦衣卫……已经……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啊……” 朱雄英,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鼓点,重重地砸在蒋瓛的心口。
“快二十年了……”
朱雄英停止了敲击。
他缓缓地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穿透了阴影,牢牢地锁定了跪在地上的蒋瓛。
“二十年……”
“功劳,是有的。”
蒋瓛的心,猛地一跳!
“但是……”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冷!
“罪过……也是有的。”
蒋瓛的心,瞬间又跌入了深渊!
朱雄英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让蒋瓛毛骨悚然的困惑。
“蒋瓛,你说……”
“孤……该如何处理你呢?”
第344章 了此残生
“砰!”
“砰!”
“砰!”
蒋瓛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那颗头颅,此刻正疯狂地磕在金砖之上!
鲜血很快就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嘶声哀嚎:
“殿下饶命!!!”
“臣罪该万死!请殿下饶命啊!!”
“殿下——!!!”
他疯狂地磕着头,将金砖砸得“咚咚”作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宣泄出万分之一。
朱雄英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
“哦?” 朱雄英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看来你是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罪过了?”
“臣知罪!臣知罪!!” 蒋瓛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即磕得更狠了! “臣失察!让前朝余孽潜伏宫中,酿成滔天大祸!”
“臣难辞其咎!!”
“但……但请殿下看在……”
他猛地抬起那张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请殿下看在臣这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臣劳心劳力二十年,没有二心啊殿下!!”
“求殿下给老臣留一条命吧!!”
“臣愿为殿下做牛做马!!”
他声泪俱下。
书房内,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朱雄英仿佛真的陷入了沉思。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蒋瓛,看向了虚空。
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忍的神色。
许久。
只听朱雄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在死寂的书房里,是如此的清晰! 如同天籁之音,瞬间灌入了蒋瓛的耳朵!
有戏! 皇太孙他心软了!
朱雄英缓缓地说道:“蒋瓛。”
“臣在!臣在!”
“孤回京以后,你一直辅佐在孤的身边。” 朱雄英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念旧。
“也确实为孤,办了不少的事情。”
“诛杀吕氏、清扫朝堂、抓捕陈怀恩余党……你,都是有功的。”
“臣不敢当!这都是臣的分内之事!!” 蒋瓛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雄英摆了摆手,仿佛不愿再多说。
他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了。
“孤也乏了。”
“这二十年的罪过,就用你这二十年的苦劳抵了吧。”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蒋瓛的身上,只是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片淡漠。
“你也老了。”
“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吧。”
“轰——!!!!!”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蒋瓛整个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砸懵了!
他不用死了?! 皇太孙就这么放过自己了?!这是让自己告老还乡啊!
蒋瓛甚至都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砰!砰!砰!” 他再一次磕头,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谢殿下不杀之恩!!!”
“谢殿下天恩浩荡!!”
“老臣叩谢殿下!!”
他语无伦次,老泪纵横!
“老臣这就回去!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他生怕朱雄英反悔,急切地表着忠心: “老臣即刻便带着家人,离开应天府!!”
“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此残生!!”
“老臣发誓!此生绝不踏入京城半步!绝不!!”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他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
“去吧。”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在孤改变主意之前。”
“是!!是!!”
“老臣告退!!”
“老臣滚了!!”
蒋瓛如蒙大赦,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双腿一软,又是一个踉跄。 但他顾不上了,他甚至都忘了行礼,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座决定了他生死的书房。
……
书房内,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身影才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潜龙卫统领,王战。
他那张脸上,此刻却写满困惑。
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终于问出了刚才憋了许久的问题:
“殿下。您……就当真这么放过他了?”
王战想不通。
这个蒋瓛,犯的是何等滔天大罪?! 失察二字,都已不足以形容其罪过之万一! 因为他的无能,导致皇太孙的至亲…… 按照殿下那睚眦必报、杀伐果断的性格,这个蒋瓛被凌迟一万次都不为过! 可……就这么放了?
朱雄英缓缓地从那张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王战的问题。 他甚至都没有看王战一眼。
他只是默默地走出了书房。 走到了那清冷的月光之下。 他负手而立,抬头仰望着那轮残月。
书房内,只留下了面面相觑的王战和陈芜。
王战的眉头,紧紧锁住。
还是陈芜,这个陪伴朱雄英最久的老奴才,看懂了。
他缓缓地走到了王战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王统领。”
“殿下是主子。”
王战一愣。
陈芜幽幽地叹了口气:“有些话,主子不能说。”
“有些事,主子更不能做。”
“可我们做奴才的,得懂啊。”
陈芜的目光,望向了庭院中那个孤高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心疼。
“蒋瓛在锦衣卫,执掌了多少年?”
王战下意识地回答:“快二十年了。”
“是啊,二十年。” 陈芜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二十年里,他安插了多少心腹?掌握了多少连殿下都不知道的秘密?”
“您就真的信他,会乖乖地了此残生?”
第345章 孙石的投名状
王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芜继续冷冷地说道: “这种人,就像一条毒蛇。今日放虎归山,难保他日后,不会利用他那些旧部,反咬一口!”
“殿下是仁慈的。”
“可我们做奴才的……”
陈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就必须要为殿下……以绝后患!”
“轰!” 王战的脑中,豁然开朗! 他全懂了!
殿下不是放过他! 殿下是赐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更是赐给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一个纳投名状的机会!
“我明白了。” 王战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冰山脸,重新恢复了杀神的本色。
“陈怀恩的第十族,抓得太快,太狠了。”
“这其中,难保没有蒋瓛为了自保而错杀的人。”
陈芜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王战,果然是杀手出身,一点就透。
王战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种脏活,就让那个新上位的孙石来处理吧。”
“这,既是他的投名状,也是对锦衣卫那群旧部的最后一次敲打。”
“谁敢有二心,谁就一起去陪蒋瓛!”
陈芜欣慰地笑了:“王统领,英明。”
“我去去就回。” 王战没有丝毫犹豫,“我会在暗中亲自监督他们,以防万一。”
“好。”
王战不再多言,对着庭院中那个背影,无声地一拜。
随后,他的身形一闪,如同一缕青烟,消失在了东宫的夜色之中。
……
庭院中,朱雄英依旧负手而立,仰望残月。
当他看到王战消失在宫墙之外时。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另一边。 蒋瓛恍如隔世。
当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东宫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时…… 他哭了。
他真的活下来了!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了自己的马。
“驾!!” 他疯狂地抽打着马臀,朝着自己的府邸狂奔而去。
一回到家。
“夫人!夫人!快!快收拾东西!!”
他一脚踹开大门,对着那满脸错愕的家眷们,疯狂地嘶吼着: “把所有的细软!金银!全都带上!!”
“快!!”
“老爷……这……这是怎么了?”
他的妻儿被他这副如丧家之犬的模样,吓坏了。
“别问了!!” 蒋瓛双目赤红,一把推开挡路的下人,“不想死的,就都给老子动起来!!”
“我们要离开京城!马上!!”
在家人的不解、哭喊、和惶恐的目光下,蒋瓛用最快的速度,将府中所有的值钱之物,打包成了几个大箱子。
他租了一辆最快、最结实的马车。
“走!走!快走!!”
在他的不断鞭策和催促下,马车夫不敢有丝毫怠慢,扬起马鞭,马车很快就驶出了应天府那高大的城门。
夜色下,官道上,马车疯狂地疾驰着。
车厢内,蒋瓛死死地抱着一个装满了金条的箱子,他的身体还在因为后怕和激动,而不断颤抖。
渐渐地。看着那越来越远的城墙轮廓,他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地放回了肚子里。
他,安全了。
他活下来了!
“呵呵……”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太孙,到底还是年轻啊。
到底还是念着旧情的啊。
他开始开心地思考起来。
自己到底该去哪里? 是去江南?还是去蜀中? 自己这辈子积攒的财富,足够他和他的家人,换个身份,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哈哈哈哈……” 他越想越开心,越想越得意!
“吁——!!!!!”
就在这时! 一声急促的勒马声,伴随着马儿的悲鸣,猛地响起! 整个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蒋瓛那开心的思考被打断了!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又一次猛地窜了上来!
他一把掀开车帘,对着外面怒吼:“什么人,敢拦老夫的……”
“路”字,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
前方的官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飞鱼服! 清一色的绣春刀!
火把,映亮了为首那人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蒋统领。” 孙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问候。
“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啊?”
蒋瓛的目光越过了孙石,看向了他的身后。
他看到了十几个他最熟悉的面孔! 那些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千户! 那些他平日里最信任的心腹!!
而此刻,那些心腹们,正垂着头,手握在刀柄上。 那眼神和他白天在衙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敬畏、怜悯以及冰冷的杀意!
“嗬……嗬……” 蒋瓛的喉咙里,发出了绝望的嘶鸣。
他缓缓地转过头。
孙石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无比狰狞。
第346章 蒋瓛身死
蒋瓛全明白了。
什么了此残生……什么在孤改变主意之前……
皇太孙他根本就没想过让自己活着离开应天府!
好一个帝王心术!
自己竟然还真的以为那是恩典,还真的感恩戴德地跑了出来!
何其可笑!何其愚蠢!
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绝望与冰冷。
他是蒋瓛,他是执掌缇骑二十年的指挥使!就算是死,他也要挣扎一下!
他挺直脊背,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横身挡在了妻儿的面前,像一堵裂缝渐多的墙。
他对着孙石抱了抱拳,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孙大人。”
“蒋某已经得到太孙殿下的首肯,准许我解甲归田,回乡养老。”
“你……你现在拦住我的去路,是所为何事啊?”
“难道,你想违抗殿下的旨意吗?!”
他把“殿下的旨意”五个字,咬得极重,这是他最后的护身符了。
“呵呵……”
孙石笑了。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蒋瓛,那张老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蒋大人,您言重了。”
“殿下既然让您解甲归田,我等自然是要来贺喜,祝您颐养天年啊。”
他这话一出,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们,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泥水混着马粪的官道上,火把油滋滋爆响,气氛愈发森寒。
蒋瓛的心,又沉了一分:“贺喜?孙大人的这份贺喜,未免也太隆重了些吧!”
“应该的,应该的。”
孙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消失了,像刀锋划过绸缎,眼底凝成冰。
“不过。”
孙石缓缓说道:“贺喜归贺喜,公事还是要办的。”
“不巧得很,就在半个时辰前,孙某接手衙门账目的时候,突然发现有几笔本该入库的钱财,不翼而飞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蒋大人。”
“丢了这么大一笔钱,孙某也不敢大意啊。”
“这不,思来想去,这账目一直是您在管。”
“我总得请教请教您这位老上司,当时的钱财,到底是飞到哪里去了?”
“轰!”
蒋瓛的脑子,嗡的一声!
来了!
果然来了!
蒋瓛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
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账目不清,他补上就是。
往大了说,这就是监守自盗,是死罪!
而看今晚这个阵仗,孙石显然是想往大了办!
“孙大人……”
蒋瓛的态度,彻底软了下来。
他知道皇太孙那边,他已经够不着了。
眼前的孙石,就是执掌他生死的阎王。
“这里……人多口杂。”
他看了一眼那些曾经的下属,声音压得极低,“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想做最后的尝试,用更大的利益,来收买孙石。
“借一步说话?”
孙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
突然,他笑声一敛,厉声喝道:
“你当了二十年的指挥使,难道忘了锦衣卫的规矩?!”
“这丢的是公家的钱!是朝廷的库银!”
“在场的都是办案的兄弟!有什么是他们听不得的?!”
孙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锦衣卫,寒意逼人。
“还是说蒋大人你,真的监守自盗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蒋瓛连退路都没有了!
孙石的拒绝,是有备而来的。
他一来是担心蒋瓛这种穷途末路的老江湖,会暴起伤人,拉自己当垫背。
二来,他就是要当着所有蒋瓛旧部的面,来办这场公事!
他要让这些人看清楚,谁才是锦衣卫现在的主人!
他要让这些人,亲手斩断过去!
蒋瓛见事已至此,知道多说无益。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现在不求活命了。
他只求给自己的家人,求一条生路!
“孙大人。”
他缓缓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哀求。
他对着身后的家丁,颤抖着声音说道:“把那两口箱子,搬过来。”
家丁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将两口沉重的箱子,抬到了马车前。
“打开!”
“哐当!”两声。
箱盖打开,在火把的映照下,金条东珠翡翠争相炸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蒋瓛的心在滴血。
这是他二十年来,搜刮的财富的一小半!
是他准备了此残生的本钱!
现在他只能用它来买家人的命!
“孙大人,各位兄弟!”
蒋瓛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账目上的亏空,想必是老夫年纪大了,记错了。”
“这里是价值最少两万两,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珠宝玉器。”
“用来补那些不翼而飞的钱财只多不少!”
“还请孙大人,看在我们共事多年的情分上,也请各位兄弟高抬贵手!饶过我们一家老小!”
他说完对着孙石,深深地鞠了一躬!
车厢里他的妻儿,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拼命地哭喊着:“求孙大人开恩啊!”
蒋妻死死攥着儿子衣角,指节发白,颤声喊道:“相公……你答应过要带我回苏州看桃花……”
“哈哈哈哈!”
孙石又一次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这寒冷的夜里,显得无比的刺耳和狰狞!
笑声骤止,眼中杀意爆闪!
“蒋瓛啊蒋瓛,你真是老糊涂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你是在贿赂朝廷命官吗?!”
“我孙石怎能拿你的钱财来充公?!我怎能知法犯法?!”
“到时候我被御史告发,我也吃不了兜着走!”
这番话义正辞严!
孙石不等蒋瓛再开口,他猛地一挥手,对着那些蒋瓛的心腹们,厉声喝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蒋瓛贪赃枉法,私藏赃物!”
“给我搜!!!”
“把他所有的行李!所有的车马!全都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还贪了多少朝廷的钱财!!”
“是!!!”
那十几名心腹千户,仿佛是接到了圣旨。
这是新主子要求的投名状!
这是和旧主子划清界限的最好机会!
谁不搜,谁就和蒋瓛是同党!
“唰唰唰!”
十几道身影,如同饿狼一般,扑向了蒋瓛的马车!
“不!!!”
蒋瓛目眦欲裂,他想去阻拦。
“你们……你们敢!!我是蒋瓛!!”
“噗通!”
他刚冲出一步,就被两名校尉狠狠地踹倒在地,泥水溅满脸!
“老爷!!”
“爹!!”
蒋瓛的妻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撕拉——”
锦衣卫们,哪里还有半点同僚之情!
他们粗暴地将那些昂贵的丝绸被褥、精美的行李箱,全都扯了下来,扔在了满是泥泞的官道上!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散落一地!
一名校尉扯下蒋妻耳坠,血丝顺着耳垂滴到孩子脸上!
一时间,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男人的怒骂声混作一团!
蒋瓛,被两个大汉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双目赤红,睚眦欲裂,却无可奈何!
“哈哈……哈哈哈哈……”
蒋瓛绝望地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报应!
这就是报应啊!
就在这时!
一名眼尖的校尉,突然从一个被撕开的暗格里,掏出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打开一看,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大人!!!”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孙石的马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通体血红的玉如意!
血玉麒麟,麒麟眼处嵌着一粒黑曜石,像活物在瞪人!
“这……这不是藩国进贡给陛下的血玉麒麟吗?!”
那校尉,为了邀功,声音提到了最大!
“此物本该供奉在内库!怎么会在这里?!”
“人赃并获!!!”
这名校尉正是白天在衙门里,那个跑去食堂报信的校尉!
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对着孙石,重重磕头,嘶声喊道:
“大人!!!”
“蒋瓛这个老贼!他胆大包天!连皇爷的贡品都敢私藏!!”
“按我们锦衣卫的规矩,监守自盗,私藏贡品者,当斩首示众!!!”
“不……不是的!!”
蒋瓛仿佛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瘫在地上,做着最后的辩解:
“我只是当时拿回家把玩一下,我本想明日一早亲自送回内库!谁知殿下突然……”
“孙大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孙石,眼中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
“我把我全部的钱财!都给你们!都给你们!!!”
“只求……只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放你们一条生路?”
孙石摇了摇头,他脸上的戏谑和愤怒,全都消失了,甚至浮出一丝怜悯。
“蒋瓛。”
“这些规矩可是你自己,定下来的啊。”
孙石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蒋瓛家人。
“看在我们共事多年的情分上,我就给蒋大人和你的家人们,一个痛快吧。”
他抬起了手,所有围在外圈的锦衣卫,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孙石的手腕一抖,火光在掌心跳动——
“动手!”
“遵命!!”
那些蒋瓛曾经的心腹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忠诚,眼中迸发出了最残忍的凶光!
“不……不要过来!!”
“啊——!!!”
“爹!娘!!”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寒冷的夜空。
但在这条被锦衣卫彻底封锁的官道上,他们的声音注定传不出去。
血腥味随风飘散。
远处,一棵老槐的阴影里,王战负手而立,火光映不出他的眼。
他嗅了嗅,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随后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347章 弹劾蒋瓛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天际的鱼肚白,王战的身影跨过了宫门。
他一夜未归,身上沾染着凌晨最重的寒气。
朱雄英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庄重的衮龙袍,衬得他的脸愈发冷峻。
王战走到他身后三步,单膝跪地。
在这寂静的清晨,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殿下。”
“臣……请殿下责罚。”
朱雄英没有回头,他当然知道王战一夜未归,是去执行那场他没有下达的旨意了。
蒋瓛这个在锦衣卫呼风唤雨二十年的人,连同他的家人必定已经在应天府外的某个角落,化作了无名的枯骨。
“何事?”
“臣……自作主张。” 王战垂首,简短地回答。
他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也没有说自己杀了谁。
“自作主张”,这四个字,足够了。
朱雄英转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最锋利的刀,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王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座石雕。
突然,朱雄英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抹弧度转瞬即逝。
“既是自作主张,那便……罚俸半年吧。”
此言一出。
王战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他的心底猛地涌起!
罚俸半年!
这根本不是惩罚!
这是皇太孙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告诉他——你,做对了!
王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恭敬:
“臣……谢殿下隆恩!”
“起来吧。”
朱雄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随孤上朝。”
“遵命。”
……
卯时正,奉天殿。
文武百官,位列两班。
大殿之内,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但在这片肃穆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暗流。
昨天,应天府实在是太热闹了。
先是太医院院首赵怀恩全家被东宫护卫抄家,锁入诏狱。
紧接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就如同疯了一般,在京城里大肆抓人!
那可是第十族!
蒋瓛为了戴罪立功,几乎是杀红了眼。
一时间,整个京城,但凡和陈怀恩有过一丝半点牵连的人,无论是官员、商人、还是普通的匠人、门生……
全都被锁拿进了那座有进无出的人间地狱!
整个京城上层,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腥清洗而瑟瑟发抖!
他们不知道,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太医院院首,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朱雄英身着衮龙袍,头戴九旒冠,面无表情地走上了丹陛,稳稳地坐在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他昨日虽然心神大恸,但帝王之术,本就是隐藏一切喜怒。
“众卿,有事启奏。”
陈芜那略显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奉天殿的沉寂。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
文官队列之中,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猛地一步跨出,跪倒在地!
“殿下!”
那御史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刚正不阿的凛然之气!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林怀瑾,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林怀瑾是都察院有名的“硬骨头”,专好弹劾权贵,是朝堂上有名的“刺儿头”。
他……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太孙的霉头?!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没有开口。
林怀瑾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来自皇权的压力,他昂首挺胸,厉声喝道:
“臣!要弹劾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奉天殿内炸响!
所有的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了!
这个林怀瑾,是真的疯了!
他竟然敢弹劾蒋瓛?!
林怀瑾却不管不顾,他举起了手中的奏折,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启禀殿下!”
“昨日,蒋瓛在京城之内,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他假借办案之名,未持三法司勘合,更无殿下明旨,竟擅自带兵,抓捕朝廷命官、城中士绅,乃至良善商人!”
“臣粗略统计,仅昨日一日,被其无故锁拿之人,便多达三百余众!”
“其中,更有户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等……在职官员!”
“一时间,京城之内,人人自危,家家惊恐!百姓闭户,商贾停市!”
“朝野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发高亢!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本为缉拿奸邪,拱卫皇明!”
“而今这蒋瓛,却将其变为私器,变为其……耀武扬威、震慑百官的工具!”
“此等酷吏行径,与国朝乱贼何异?!”
说完,他重重地对着朱雄英磕了一个头!
“蒋瓛如此倒行逆施,已至天怒人怨!”
“臣恳请殿下,为这些被无辜抓捕的官员商贾做主!严惩蒋瓛!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这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之内,来回激荡。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敬佩林怀瑾的胆色,但也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已经不是弹劾蒋瓛了。
这,是在指着皇太孙的鼻子,质问他为何纵容恶犬行凶!
大殿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惶恐地瞟向了龙椅之上的朱雄英。
他们等待着皇太孙的雷霆之怒!
陈芜,这个最懂朱雄英心意的大太监,此刻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他走下丹陛,来到了林怀瑾的面前,弯腰从他高举的双手上,取过了那本奏折。
然后,一步一步走回朱雄英的面前,双手捧上。
朱雄英面无表情。
他缓缓地接过了那本奏折。
然后,他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
那上面,详细地罗列着被抓捕之人的身份、官职、乃至家产……
每一个名字,林怀瑾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在他看来,这是蒋瓛的罪证。
是锦衣卫肆意妄为的铁证!
朱雄英在看,他在看这些陈怀恩的徒子徒孙,他在看这些啃食着大明,却又在暗中诅咒着大明的余孽!
“户部主事,王源……陈怀恩的同乡。”
“工部员外郎,赵清……陈怀恩的远房侄子。”
“商人,张德海……陈怀恩的秘密钱袋。”
“无辜?”
朱雄英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看完了。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林怀瑾依旧倔强地跪在那里,等待着皇太孙的裁决。
终于,朱雄英将那本奏折合上了。
“啪。”一声轻响。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那本奏折,随手放在了龙案的一角。
他那淡漠的目光,越过了这个跪在殿中的御史,扫向了下面那群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其他人。”
“还有什么事情,要启奏的吗?”
第348章 不教而诛(一)
奉天殿。
沉闷的朝会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压抑的氛围几乎让人窒息。
皇太孙朱雄英高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
昨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清洗,锦衣卫缇骑四出,京中勋贵、官员被锁拿下狱者多达数百人。整个京城上空都笼罩着一层血色阴霾。
此刻,奉天殿内的官员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些机灵或是真正被吓破了胆的,早已闭口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尊泥塑木偶,生怕触怒了御座上这位日益威严的皇太孙。
但总有那么些自诩刚正不阿或是别有心思的头铁官员。
御史林怀瑾踏前一步,手中笏板一举,声若洪钟:“启禀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昨日纵兵拿人,滥用私刑,恐吓百官,致使京中人心惶惶,朝野震动!此等酷吏,不加以严惩,何以平民愤?何以正国法?臣,请殿下将蒋瓛下狱问罪,明正典刑!”
他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七八名御史随之上前附和: “臣附议!蒋瓛鹰犬之辈,爪牙之臣,当严惩不贷!”
“请殿下治蒋瓛之罪,以安百官之心!”
朱雄英看着下方这些群情激奋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不可否认,这些人中或许有那么一两个是真心怀着仁义道德,忧心国法。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昨日的清洗触动了他们的利益,或是兔死狐悲,或是……想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自己的底线。
昨天抓的人实在太多了。锦衣卫的手段也确实酷烈了些。
朱雄英本就打算在今日安抚一下朝臣,放过这些叫嚣的御史,便淡然开口道:“诸位不必再言。蒋瓛在昨日抓捕钦犯过程中,于东市遭遇贼人伏击,身受重伤。”
“哦?”林怀瑾眉头一皱,显然不信。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的质疑,继续说道:“他浴血奋战,幸而未死。事后,他向孤请辞,言称家有老小,不愿再过这等刀头舔血、担惊受怕的日子。孤念其劳苦功高,已经准了他的请辞。”
为了让这群人彻底死心,朱雄英补上了最后一刀:“算算时辰,他现在应该已经带着家人,出了京城地界了。你们弹劾蒋瓛之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什么?!
百官哗然。
受了伤?请辞?已经出京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顺理成章,滴水不漏! 这分明是殿下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提前将蒋瓛给保了下来!
林怀瑾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他身为御史,纠察百官,弹劾不法,若是就这么让蒋瓛跑了,他的脸面何存?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朱雄英的鼻子质问道:“殿下!蒋瓛酷烈至斯,早已犯了众怒!就算他请辞,也该是畏罪请辞!岂能让他如此逍遥法外?他必须被押回京城,关入大牢,给天下受害人一个交代!”
“受害人?” 朱雄英终于收起了那份淡然,他微微前倾身子,一股迫人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林怀瑾,你告诉孤,谁是受害人?”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在孤看来,和赵怀恩有关系的人,统统都是该死之人!!”
“轰——”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只觉得脑中一声嗡鸣。 太霸道了!太不讲理了! 这等于是在说,昨天抓的、杀的,全都是殿下你一个人定罪的?
林怀瑾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再次反驳,朱雄英却已不再理会众人。
“陈芜。”
“奴才在。”太监陈芜躬着身子,小步快跑到丹陛之下。
“宣旨。”
陈芜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早已拟好的明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太医院院首赵怀恩,狼子野心,包藏祸心,颠倒黑白,罪孽滔天!其罪行罄竹难书,擢发难数……”
一听到“赵怀恩”三个字,许多官员心中便是一咯噔。 只是他一个医官,能犯下什么滔天大罪?
只听陈芜继续念道: “……此等大奸大恶之徒,十恶不赦!孤躬闻之,五内俱焚!区区诛九族,已无法偿其罪孽万一!”
圣旨念到这里,大殿内已经落针可闻。 诛九族……都无法偿其罪孽?
陈芜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 “孤决意,赵怀恩满门抄斩!其门生、故吏、亲朋、好友,凡与其往来密切者,一体追查!当受极刑!以儆效尤!钦此!”
圣旨念罢, 在场的官员,无论机灵的还是头铁的,全都惊恐不已,面无人色。
诛十族! 这……这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啊! 自古以来,只有暴君秦始皇传闻有夷三族,到了前朝也不过是诛九族。 本朝陛下虽然酷烈,却也严守九族之限。 可今天,皇太孙殿下,竟然要将赵怀恩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都算作一族,一并诛杀?!
这是史无前例的诛十族啊!
此令一出,天下士人谁人不惧? 谁没有几个门生故吏?谁没有几个亲朋好友?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一旦你犯了事,你整个社会关系网络,都将被连根拔起!
“殿……殿下……” 吏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掌管天下官吏档案,此刻连声音都在发抖。 “敢问殿下,这赵怀恩……他到底,到底犯了何等大罪?竟……竟要至此?”
他强作镇定,补充道:“老臣并无质疑之意,只是此等重典,史无前例,总该……总该有个缘由,也好记录入档,昭告天下。”
朱雄英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能说吗? 他能告诉他们,赵怀恩这个狗东西,伙同吕氏,毒杀奶奶,毒杀自己的父母吗? 他不能! 这件事一旦曝光,皇爷爷的威严何在?大明的脸面何在? 万一皇爷爷听闻真相,身体受不了这个刺激,那…… 这个后果,朱雄英不敢想,也绝不愿它发生!
所以赵怀恩必须死,而且必须用最酷烈、最残忍的方式去死!
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其中内情,你们就不必深究了。”
“尔等的职责,就是按照圣旨中的内容,一丝不苟地去执行。”
“退下吧。”
这种轻描淡写、不容置疑的态度,彻底引爆了那些本就对朱雄英庇护蒋瓛不满的文官。
“殿下!!” 林怀瑾抓住了这个漏洞,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须发皆张。 他大声吼道:“天下哪有不教而诛的道理啊!”
第349章 不教而诛(二)
“不教而诛”!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大殿之上。
这是儒家对暴政最严厉的指控!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圣人教化,尚需明刑弼教。赵怀恩之罪,殿下若不说个分明,天下人如何能服?”
“如此重典,若无确凿罪证昭告天下,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殿下是滥杀无辜,肆意妄为?”
“还请殿下告知赵怀恩的罪过!如果……如果真是判得重了,就请殿下……法外开恩,放过那些无辜的门生故吏吧!”
林怀瑾这一番话,可谓是占尽了道义。 那些原本畏惧的御史们,此刻也找到了主心骨。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这是博取清名的最好时机!
“请殿下明示赵怀恩之罪!”
“请殿下收回成命!勿行不教而诛之暴行!”
“殿下若一意孤行,天下士子之心,怕是要寒了啊!”
一时间,奉天殿内,以林怀瑾为首的数十名文官,齐刷刷跪倒一片,言辞恳切,大有死谏的架势。
朱雄英的胸中,杀意大增。 他的目光越过林怀瑾,看到了他身后那些闪烁着兴奋、投机、自命不凡的脸。
好,好得很。
“如果……”朱雄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孤,就是不解释呢?”
“殿下!” 一名年轻的御史抢在林怀瑾之前,亢奋地喊道:“殿下若是不解释,就说明殿下心中有私!就说明赵怀恩是冤枉的!殿下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史笔记载,背负千古骂名吗?!”
“放肆!!” 一声虎吼震动大殿。
常升再也忍不住了,他本就是武将,最烦这些文官叽叽歪歪。 见他们有了围攻朱雄英的架势,常升怒目圆睁,大口骂道: “你们这群读死书的酸儒!想干什么?!”
“殿下面前,岂容尔等聒噪!你们这是想逼宫吗?!”
逼宫”两个字,让殿内的温度骤然紧张起来。
一些机敏的文官见形势不妙,已经悄悄缩回了队列之中,不敢再言语。 但以林怀瑾为首的十几个御史,依旧跪在那里,梗着脖子。
他们就是要给朱雄英一个教训! 这位皇太孙最近的手段越来越酷烈,行事越来越霸道,完全不把他们这些文官清流放在眼里。 今天他们就要用大义,让朱雄英明白,这个天下,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他不能如此为所欲为!
朱雄英看着这幅景象,心思一转,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赵怀恩一个人的事了。
这是文官集团,又一次对皇权的试探! 他们想看看,自己这个皇太孙,可以被他们用“仁义道德”和“礼法规矩”给捆住手脚!
“呵呵……” 朱雄英忽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森然的杀机。
“背负骂名?教训孤?”
他缓缓站起身来,黑色的龙孙常服衬得他面容越发冷峻。 他厉声喝道:“你们,是想血溅奉天殿吗?!”
这一声暴喝,蕴含着无尽的皇威,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颤!
朱雄英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转头对陈芜断喝道: “陈芜!”
“奴……奴才在!”
“去!把皇爷爷的御用铁胎弓,给孤拿来!”
“!!!”
此话一出,常升等武将勋贵,瞬间热血沸腾! 而林怀瑾等文官,则是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陛下的御用弓! 那是什么?那是开国的象征!那是杀伐的象征! 殿下要……要在大殿之上,效仿陛下,亲手杀人?!
陈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片刻之后,捧着一柄缠绕着兽筋的硕大黑色长弓,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朱雄英一把接过长弓。 弓身入手,冰冷而沉重。 他没有拉弓,也没有搭箭,只是反手握住弓身,重重地往身前的御案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朱雄英手持长弓,如同战神降世,俯瞰着殿下跪着的林怀瑾等人。
“孤,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
“赵怀恩,罪该万死。诛十族,是孤说的!”
“圣旨,必须执行!一个时辰内,孤要看到刑部和大理寺的会签文书!”
他猛地用弓身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御史。
“至于你们……”
“谁要是再敢因赵怀恩的事情,继续在此聒噪……”
朱雄英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那就别怪孤这柄弓,今日在奉天殿上,不留情面!”
“孤不介意,用你们的血,来为这圣旨祭旗!”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林怀瑾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大义,在铁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些刚才还想博取清名的御史们,此刻更是把头深深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雄英冷哼一声,一甩袖袍。
“退朝!”
第350章 射杀御史
在场的武将勋贵,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兴奋。
这才是我大明皇孙该有的样子! 跟这些酸儒废话什么?陛下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辩出来的!
而那些文官,特别是还跪在地上的林怀瑾等人,他们心中的惊惧,在这一刻,却诡异地转化成了一种亢奋和愤怒!
在他们看来,朱雄英拿出这柄弓,就是图穷匕见! 他辩不过大义,辩不过礼法,便要效仿他那草莽出身的爷爷,用屠刀来逼迫天下士子屈服! 这,是暴君的行径! 是昏君的作为!
“殿下……” 林怀瑾的声音沙哑,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腰杆挺得更直了。
“您拿出陛下御弓,是想……效仿陛下,在这奉天殿上,亲手屠戮朝臣吗?”
“你猜对了。”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他缓缓站起身,单手提起了那张铁胎弓。
他没有搭箭,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弓弦,轻轻一拉。 “嗡——” 一声沉闷的弦响,如同死神的低语,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这弓保养得很好,威力不减当年。 他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十几人,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孤,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他平举长弓,指向众人。
“现在,滚回你们的班列里,此事,孤既往不咎。”
“若谁,还要因为赵怀恩一案,继续在此聒噪……”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别怪孤,手下不留情。”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剩下跪着的官员都崩溃了,他们只是随大流来死谏博名声的,可没真想把命搭上。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抖如筛糠地退了回去。
但总有那么几个,想青史留名想疯了。
一名年约四十,官拜都察院监察御史,名叫刘宽的官员,此刻忽然双目圆瞪,面色涨红,仿佛进入了一种“殉道”的癫狂状态。
他猛地从队列中冲出一步,伏地叩首,声嘶力竭地吼道: “殿下!臣刘宽,冒死再谏!”
“赵怀恩一案,不教而诛,已是暴行!诛十族,更是亘古未有之酷刑!殿下若不明示其罪,天下悠悠众口,何以能平?!”
“臣,今日便是血溅当场,也要请殿下……明示赵怀恩之罪行!!”
他吼完,重重一个头磕在金砖之上,摆出了一副引颈就戮的架势。
“好,好一个刘宽。” 朱雄英怒极反笑。
“你真的想知道?”
“臣,万死不辞!”刘宽高喊。
“好!” 朱雄英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这帮所谓的清流,不去管那弑君的贼子,反而来质问自己这个受害者,质问自己这个储君?!
“孤,就让你青史留名!”
话音未落,朱雄英动了! 快! 快到极致! 只见他左手持弓,右手闪电般从陈芜捧着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重箭! 扣弦,拉弓!
“嗡——!” 沉重的铁胎弓,在他手中竟被拉如满月! 他甚至没有瞄准! 手一松!
“咻——!”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破空声响起! 那支狼牙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脱弦而出!
“噗嗤!”
鲜血迸射!
“啊——!!!” 刘宽那“万死不辞”的呐喊,瞬间变成了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 那支重箭,竟是分毫不差,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臂!
然而,这还没完!
那狼牙箭的去势是如此刚猛,在射穿了刘宽的胳膊后,去势不减,带着一蓬血雾,“咚”的一声巨响,狠狠地钉在了刘宽身后不远处那根一人合抱的盘龙金柱上!
“嗡嗡嗡——” 箭羽剧烈颤抖,发出刺耳的蜂鸣。 整支箭,竟是生生插入了柱体半截有余!
“嘶——” 奉天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幕,彻底吓坏了所有人。
常升等武将,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敬! 好箭法! 好臂力! 这可是陛下的铁胎弓,十二石的强弓啊! 殿下他……他竟能拉得开?还能随手一箭,就有如此威力?!这……这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太孙吗? 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绝世猛将!
而那些文官,则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半截还在颤抖的箭羽,又看了看御座上那个面无表情、缓缓放下弓的少年。
他……他真的敢! 他真的敢在奉天殿上,对朝廷命官,射出这一箭! 疯了! 全tmd疯了!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啊!” 刘宽躺在血泊中,疼得他满地打滚,大喊大叫,鲜血很快染红了他身下的一片金砖。
朱雄英看都没看他一眼,缓缓地又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 他没有搭在弓上,只是拿在手中把玩。
冰冷的目光扫过剩下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御史。
“刚才,只是一个警告。”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还有人,想说赵怀恩一案的事情吗?”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的几个御史,裤裆里已经一片湿热,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们磕头如捣蒜,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他们怕了。
真的怕了。
这个皇太孙,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是在辩经,他是在杀人!
然而,就在此时,那躺在血泊中的刘宽,也许是疼到了极致,也许是“殉道”的念头彻底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缓过一口气,竟是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撑起半个身子,面孔因为剧痛而扭曲,却依旧嘶吼道: “殿下……就算你今日射杀微臣……” “微臣……还是要说……”
“请殿下……明示赵怀恩之罪行!!”
“还在逼孤?” 朱雄英见他如此,眼神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
看来,自己还是太仁慈了, 伤一个,不足以立威。
“孤,是大明储君。” 朱雄英缓缓将第二支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孤行事,何需向你这等跳梁小丑解释?”
说完,弓开满月!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刘宽的胸膛。
“咻——!”
第351章 孤,只想赵怀恩他们死
箭矢离弦! 这一次,没有惨叫。
“噗!” 一声闷响。
刘宽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箭羽。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无尽的鲜血。
“咚。” 刘宽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当场气绝。 鲜血,在金砖上缓缓蔓延开来。
奉天殿上,当朝射杀言官! 这可是大明朝开天辟地头一遭!
跪着的官员们彻底崩溃了,他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汗出如浆,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看都不敢再看御座上一眼。
太可怕了! 皇太孙殿下他……他宁愿当场射杀一名御史,也不肯说出赵怀恩的罪行! 那真相,到底该有多么可怕? 这一刻,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位皇太孙,比陛下……还要狠!还要霸道! 刚才,自己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
转瞬之间,丹陛之下,只剩下了一个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怀瑾。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退。 但他老迈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吓的,是气的! 是悲愤!
朱雄英看着这最后一个头铁的老臣,缓缓放下了弓。
“林怀瑾。” 他开口道:“刘宽蠢,但你不蠢。”
“孤知道,你们今日所为,不过是试探。”
“现在,试探结束了。” 朱雄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你现在退回去,孤,可免你一死。念在你曾为大明立过功的份上。”
这是他最后的仁慈。
林怀瑾闻言,却惨然一笑。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
“试探?呵呵……殿下啊……” “老臣若今日退了,天下士子的脊梁,就彻底被殿下您……打断了啊!”
他猛地一抹眼泪,神情变得无比坚定。
“刘宽虽死,大义尚存!”
“此时此刻,退无可退!正是微臣为国尽忠、有所可为的时候!” 他重重一拜,发出了最后的呐喊: “还请殿下,明示赵怀恩之罪行!!!”
朱雄英闭上了眼睛。
既然你一心求死,孤,就成全你。
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半点波澜。
弯弓,搭箭。第三支箭。
“咻——!”
箭矢如流星赶月,直冲林怀瑾的胸膛。
老臣刚直起的身子,猛地一震。
这一箭,力道是如此之大,竟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弓箭穿胸而过,“铛”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殿门之上! 林怀瑾当即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咕咚。” 满朝文武,不知是谁先吞咽了一口唾沫。
大殿之上,两具尸体,三滩鲜血,触目惊心。
朱雄英手持长弓,缓缓站直了身体,如同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他冰冷的目光,环视吓傻了的文武百官,厉声问道: “还有谁,想知道真相的吗?”
“扑通!扑通!” 大殿之上,所有的官员,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他们五体投地,连头都不敢抬。
“臣等……不敢!”
“臣等……以殿下的旨意为准!!”
“殿下圣明!!”
声音颤抖,却又整齐划一。
在绝对的血腥和暴力面前,所有的“大义”,所有的“试探”,都成了笑话。
朱雄英看着这群俯首帖耳的臣子,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孤,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暴君、 昏君、 屠戮忠良、 堪比桀纣。”
朱雄英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孤,不在乎。”
“孤不但不怕你们腹诽,更不怕……身后之事。”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殿的一处角落。
“史官何在?!”
片刻之后,一名穿着史官服饰、须发微白的老者,抱着一卷书,从一根盘龙柱后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不敢直视朱雄英。
“起……起居注……臣……臣在……”
朱雄英用弓身指着地上的两具尸体,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奉天殿上,所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给孤详细记录在案!”
“孤,朱雄英,于奉天殿上,亲手射杀御史刘宽、左都御史林怀瑾。”
“是非对错,孤无心解释。”
“你只需记清楚一件事——” 朱雄英的声音,如同寒冰,刺入每一个人的骨髓: “此时此刻,孤,只想赵怀恩他们……死!”
第352章 宫闱私语,朱元璋发怒!(一)
皇太孙朱雄英,于朝堂之上,亲手持弓,当场射杀两名死谏御史! 此事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彻底震慑了整个京师官场。
鲜血、尸体、还有那柄插在殿门上兀自颤抖的狼牙箭,成了所有官员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皇太孙用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意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至于大义、规矩? 在他拉开铁胎弓的那一刻,这些东西,便已一文不值。
朱雄英的高压,换来的是史无前例的效率。
他那道诛十族的圣旨,在退朝之后,没有受到任何一丝一毫的阻碍。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的巨头们,在看到了林怀瑾和刘宽的下场后,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若是让自己的名字,成为皇太孙下一个立威的靶子,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在朱雄英的铁血手段之下,他们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谁要是敢慢上半步,谁就要死!
短短一天的时间! 仅仅用了一天! 以往需要反复扯皮、勘验、会审、驳斥,没有十天半月根本走不完的流程,被压缩到了极致。
三法司衙门的会签大印,一个个盖得整整齐齐。 天牢之内,对赵怀恩及其党羽的最后审问、画押、签字,也全部完成。 犯人们在得知自己将被诛十族后,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们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剩下麻木的画押。
现在,万事俱备。 所有卷宗文书,都已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皇宫的书案上。 只等待朱雄英朱笔一批,定下一个凌迟处死的日子,赵怀恩及其十族,就将被押往西市刑场,接受大明开国以来,最酷烈的一次处决。
……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 朱雄英起床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连日来的紧绷和杀伐,即便是他两世为人的心性,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尤其是前天,在奉天殿上,当他亲手射杀林怀瑾时,那老臣临死前悲愤而殉道般的眼神,还是让他的心绪起了一丝波澜。 但他不后悔。 为了皇爷爷,别说杀两个御史,便是杀尽满朝文官,他亦在所不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冬日的冷风灌了进来,让他紧绷的神经为之一松。
“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他突然想去皇宫外散散心,看看这京城的烟火气,洗一洗身上那股快要凝成实质的血腥味。
“王战。”他淡淡地喊了一声。
“卑职在。” 王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备便服,孤要出宫。你带几个好手,远远跟着,不必近前。”
“遵命!”王战没有问为什么,立刻躬身退下。
片刻之后,朱雄英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锦缎常服,如同一位富家公子,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出了东宫。
而就在朱雄英离宫的同时,皇宫深处的寝殿内,朱元璋也正难得地享受着清闲。
今天的天色不错,冬日暖阳高照,驱散了几分寒意。
朱元璋披着一件貂裘,准备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他看着身后呼啦啦跟着的一大群太监、宫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跟在后头干什么?咱又不是三岁娃娃,还能丢了不成?”
“都散了,散了!留下一两个伺候的就行。”
“遵旨。” 太监们不敢违逆,呼啦啦跪倒一片,随即便远远地散开,只留下两名最得宠的亲随太监,小心翼翼地跟在朱元璋身后三步之外。
朱元璋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在花园的小径上。
自从把雄英立为皇太孙,又将朝政交给他处置之后,朱元璋发现自己是真的清闲了不少。
雄英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善,手段不够硬。 不过没关系,咱这个当爷爷的还在,还能替他镇着场子。等皇曾孙出来,咱也就能安心享清福了。 朱元璋心情甚好地想着。
他走到御花园的赏心亭,看着池子里即便是冬天,也被花匠伺候得很好的各色御用花朵,开得争奇斗艳,心情顿时更是开朗了不少。
他绕过赏心亭,刚溜达到偏殿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后面时,他便听到假山前面不远处的浣衣池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伴随着几个宫女压低的闲聊声。
“哎,你们听说了吗?前儿个早朝,出大事了!”
“小红,你又哪听来的闲话?仔细你的皮!”
“这次是真的!我表哥是宫里巡逻的侍卫,他亲眼……哎呀,是没亲眼看见,但是他听说了!”
“到底什么事啊?快说快说!”
朱元璋本不想理会这些宫闱碎语,正要举步离开,但“早朝”、“出大事了”几个字,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眉头微皱,雄英那孩子,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只听那个叫小红的宫女,用一种极其神秘又夸张的语气说道: “皇太孙殿下……在奉天殿上,杀人了!”
第353章 宫闱私语,朱元璋发怒!(二)
“啊?!”
“我的天!”
“不可能吧!殿下那么温和的人……”
“什么温和!你们是没见着!”小红压低声音,但兴奋得调门都高了几分,“听说啊,是为了太医院那个赵怀恩!”
“赵怀恩?他怎么了?”
“殿下下旨,要……要诛他十族!”
“十族?!” 这个词一出来,连朱元璋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什么?! 十族?! 自古哪来的十族?
他身边的两个亲随太监,在听到这些话的瞬间,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其中一个资格老些的太监,刚想哆哆嗦嗦地出声,去呵斥那些不知死活的宫女,却被朱元璋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朱元璋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对!就是十族!听说把他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全算上了!那些言官御史当然不干啊,就跪在地上死谏,说殿下不教而诛,是暴行!”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殿下就发火了啊!”小红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殿下……殿下让人拿来了陛下的御用铁弓!”
“什么?!”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咻的就是一箭,把一个姓刘的御史……当场给射杀了!”
“还不止呢!那个都察院的头头,姓林的老大人,也跟着死谏,殿下又是一箭……噗!直接给钉在殿门上了!”
“哎哟我的妈呀……”
“血啊……流了一地!我表哥说,那天洗刷金銮殿,用了十几桶水才冲干净……”
“太……太吓人了……”
几个宫女有的好奇,有的深思,有的则是被这惊天秘闻吓得面色发白,但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八卦,拉着小红问东问西。
那个叫小红的宫女,把她知道的各种细节,都一股脑地告诉了在场的宫女,浑然不觉,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假山背后,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逐渐变冷了。
“诛十族……”
“奉天殿杀人……”
“用咱的弓……”
朱元璋的嘴唇微微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直到那些宫女们聊完了八卦,端着浣衣盆,一个个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假山后,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两个太监磕头如捣蒜的“砰砰”声。
“都听完了?”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两个太监浑身一颤,连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听到!”
“没听到?”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双布满风霜的眸子里,此刻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咱都听到了!” 他厉声询问道:“这诛十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奉天殿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瞒着咱?!”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啊!!” 两个亲随太监,一个陈福,另外一个是王德,都是他信任的人。 可此刻,这两人只是疯狂地磕头求饶,血都磕出来了,但就是不肯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朱元璋。
为什么? 因为朱雄英早有严令! 关于赵怀恩一案的真相,以及奉天殿上发生的一切,若有半个字泄露到陛下耳中…… 他们的下场,绝对比林怀瑾和刘宽,凄惨一百倍! 一边是盛怒的陛下,一边是铁血的太孙,他们……他们谁都得罪不起啊!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
“咱的亲随,都学会跟咱耍心眼了是吧?”
“说话!”朱元璋一脚踹在陈福的心口上,“说!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饶命啊……奴才……奴才真的不能说啊!”陈福抱着朱元璋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不能说?”
朱元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咱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咱的刀快!” 他猛地抬头,对着不远处一队巡逻路过的御林军喝道: “来人!把这两个吃里扒外、欺君罔上的狗奴才,给咱拖下去!”
“以正典刑!!”
“遵旨!” 御林军甲胄铿锵,如狼似虎地冲了过来,架起陈福和王德就要往外拖。
“以正典刑”! 这四个字,彻底击溃了两个太监的心理防线! 他们怕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陛下!陛下饶命啊!!” 王德尖叫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奴才要瞒着您啊!是……是皇太孙殿下!”
“殿下他……他下了死命令啊!”
“殿下说,谁要是敢把赵怀恩的案子和早朝的事情告诉您……我们的命……我们的命同样也就没了啊!”
“陛下!您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第354章 朱元璋暴怒杀人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亲随太监,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咱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往前一步,龙靴几乎踩到了陈福的脸上,声音里裹着杀意:“咱再问最后一遍!前天奉天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雄英他……到底瞒着咱,干了什么?!”
“说!!”
这最后一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两个太监浑身一颤。
两人面无人色,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只看到了无尽的绝望。
一边是皇上,一边是皇太孙。一边是立刻死,一边是……可能全家死!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陈福磕头如捣蒜,额头早已一片血肉模糊,重复刚才的话:“不是奴才……不是奴才敢欺瞒您啊!实在是……实在是……”
“是殿下!” 旁边的王德彻底崩溃了,尖叫道:“是殿下的死命令啊!”
“奴才们……奴才们真的不敢说啊!说了……全家老小都要死的啊!”
两人哭嚎着,抱着朱元璋的龙腿,涕泗横流。
朱元璋听到他们的话,非但没有解惑,反而怒火更炽!
他猛地一脚踹开两人,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好……”
“咱的亲随,现在都只认太孙的令,不认咱这个皇帝了,是吗?!”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刚才还在求饶的陈福。
他看也不看,对着巡逻的御林军校尉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给咱……砍了他!!”
“咱倒要看看,咱的刀快不快!!”
御林军校尉浑身一震,他也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震怒,当场就要格杀御前亲随!
“陛……” 他刚想劝谏。
“动手!!” 朱元璋发出雷霆怒吼。
“遵旨!”
校尉不敢再迟疑,抽出腰刀,亲自上前。
两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一把将瘫软的陈福从地上拎了起来。
“陛下!陛下饶……”
陈福的求饶声还卡在喉咙里。
“咔嚓!”
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噗通”一声掉落在地,双眼还圆睁着,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恐惧。
“啊——!”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旁边的王德一脸,更有几点血珠,迸溅到了旁边一株傲寒盛开的腊梅花瓣上,殷红与嫩黄交织,显得无比刺眼。
御花园内,寒风凛冽,血腥味刺鼻。
朱元璋的龙靴前,躺着御前太监陈福的无头尸体,鲜血正从脖颈的断口处汩汩涌出,染红了冰冷的石板。
仅存的另一名亲随太监王德,已经彻底吓傻了。他瘫软在地,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浸透了他的内侍袍,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朱元璋缓缓走到他面前,声音变得沙哑而冰冷:
“轮到你了。”
“咱的耐心没了。”
“说。”
一个字,却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人恐惧。
王德的牙齿“咯咯”作响,他看着陈福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不远处,灵魂仿佛都已出窍。
他想说!
他真的想说啊!
可是一想到皇太孙那双同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一想到那太孙的酷烈手段,他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本能地磕头,疯狂地磕头,额头与坚硬的石板碰撞,发出“砰、砰、砰”的闷响。
“陛下……饶命啊!陛下……奴才……奴才真的……真的不敢说啊!”
“是殿下的死命令……奴才若是说了……奴才全家……全家都活不成啊!陛下!”
“好……好……好一个忠心的奴才。”
朱元璋看着这个已经吓破了胆,却依旧不敢吐露半个字的人,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疑惑所取代。
他没想到,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孙儿,如今的威势,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身边的亲随,宁愿冒着欺君罔上、当场被砍头的风险,也不敢违逆他孙子的命令!
这让朱元璋心中大怒的同时,也升起了一股滔天的疑云。
到底是什么事?
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值得雄英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杀人立威,也要死死瞒住?
甚至……连咱这个皇爷爷也要瞒着?!
咱一手带大的孙儿,有什么事,是连咱这个当爷爷的都不能知道了?
他太了解朱雄英了,那孩子绝不是贪恋权位、会对付自己的人。
他这么做,必然是有天大的苦衷!
可这个苦衷……又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和泪的王德,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好,既然你不说,咱就成全你!”
朱元璋不再废话,对着身后的御林军校尉冷冷一摆手。
“砍了。”
“不要!陛下!不……”
王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又是一道冰冷的刀光闪过。
“噗嗤!”
第二颗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到了一旁。
两名侍奉了自己十几年的贴身太监,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尽数毙命。
而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此刻的他,就如同一头发怒的老虎,心中那股被欺瞒、被蒙蔽的怒火,已经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擦了擦溅到龙袍衣角上的几点温热鲜血,眼神冰冷得可怕。
“来人!”
“在!”御林军校尉单膝跪地。
“去!把刚才在浣衣池那边嚼舌根的宫女,一个不落,全都给咱押过来!”
“咱要……亲自审问!”
“遵旨!”
御林军的效率高得吓人。
没一会儿的工夫,刚才还在浣衣池边聊着八卦的七八个宫女,此时已经全被如狼似虎的军士押了过来,一个个哭哭啼啼,浑身发软地跪在了朱元璋的面前。
她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皇帝亲审,旁边还躺着两具刚死的无头尸体,那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孔,当场就有两个胆小的宫女吓得晕厥过去。
朱元璋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个之前话最多、被称为小红的宫女。 “你。” 他指着她。 “把你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再给咱说一遍!”
那宫女小红,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半分兴奋,她抬头看到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杀人的眼睛,又瞥到王德和陈福的尸体,吓得浑身一哆嗦,牙关紧咬,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
“陛……陛……饶命……奴婢……奴婢……”
她颤颤巍巍,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不说?”
朱元璋冷笑一声。
他知道,这些宫人定然也是受了朱雄英的严令。
对付这些小人物,他有的是办法。
“很好。”
朱元璋看也不看小红,随手指向她身边另一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宫女。
“你,身为宫人,不知谨言慎行,反在宫中肆意传播流言,动摇宫闱!”
他对着御林军校尉喝道:
“拖出去,砍了!”
“啊?!不要啊!陛下!奴婢什么都没说啊!冤……”
那名宫女的哭喊声被瞬间堵住,两名军士将她拖到一边。
“咔嚓!”
一声脆响。
人头落地。
这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鲜血溅到了小红的脸上,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啪”的一声断了。
“啊——!”
她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当即吓晕了过去。
“哼,没用的东西!”
朱元璋面无表情,对旁边的军士道:“泼醒!”
“哗啦!”
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
在这寒冬腊月,小红被冻得一个激灵,猛地醒了过来,整个人犹如一只落汤鸡,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她已经彻底崩溃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连声求饶: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什么都说!求您饶了奴婢吧!”
朱元璋缓缓蹲下身,盯着她因为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咱知道,你们可能都奉了太孙的命令,不许乱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导的魔力,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是,你们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咱才是大明的皇上!”
“他朱雄英是咱的孙子,是储君!而咱是君!”
朱元璋站起身,环视着所有瑟瑟发抖的宫女。
“你们若是不说,他日太孙或许会放过你们。”
“但现在,”他一指地上的三具尸体,“你们不说,咱……立刻灭你们九族!!”
“灭九族”!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这些宫女最后的心理防线。
皇太孙的命令是可怕。
可皇帝陛下的威胁,是眼前的!是即时的!
她们都还这般青春靓丽,她们还不想死!更不想连累家人!
“奴婢说!奴婢全说!”
小红第一个崩溃了,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吼了出来:
“陛下!是真的!前日早朝,皇太孙殿下……殿下要下旨诛太医院赵怀恩的十族啊!”
“林怀瑾林大人和刘宽刘御史他们不答应,说殿下不教而诛,是暴行……”
“然后……然后殿下就让人拿来了……拿来了您的御用铁弓!”
“殿下……殿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先一箭射穿了刘御史的胳膊,钉在了柱子上……刘御史不服,殿下就……就第二箭射杀了他!”
“林大人也死谏……殿下……殿下也一箭射穿了他的胸膛,把他钉在了殿门上……”
“血……流了好多血……”
小红说完,已经虚脱在地。
其他几个宫女也一边发抖,一边七嘴八舌地补充着,仿佛在倾倒什么滚烫的烙铁,每多说一个字,她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她们不只是怕朱元璋,更怕自己因为知道这些惊天秘密而被灭口。
说完后,她们全都瘫在地上,哭着磕头。
“陛下,奴婢们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求陛下恩典……也求陛下……让太孙殿下饶过奴婢们……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第355章 朱元璋摆驾东宫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
他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已经攥成了铁拳。
他终于知道了一个大概。
为了一个区区的赵怀恩,不惜诛十族!
为了不解释这背后的秘密,不惜在奉天殿上,用咱的弓,当场射杀两名品阶不低的朝廷命官!
林怀瑾……那可是个老臣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
到底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能让雄英宁愿背上暴君和昏君的骂名,也要如此强硬地压下去?
赵怀恩……你到底干了什么?!
朱元璋看了一眼地上这些还在哭哭啼啼的宫女,心中一阵烦恶。 “拖下去!”
他烦躁地一挥手:“全都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陛下饶命!陛下……”
宫女们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御花园内,只剩下朱元璋和一地的血腥。
他知道从这些宫女口中,是问不出真正的核心秘密了。
看来他想知道实情,必须……必须亲自去一趟东宫了!
“摆驾!东宫!”
朱元璋一声怒喝,大步流星地朝着御花园外走去,龙袍上的貂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咱要当面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的仪仗,轰然而动,带着滔天的怒火,直奔东宫而去。
与此同时。
皇宫的阴影中,几名负责监察宫内动向的潜龙卫,在察觉到朱元璋的动向,并得知御花园内发生的一切后,无不是面色煞白。
“不好!陛下震怒!御花园杀了三个,还下了大牢!”
“陛下……陛下的仪仗,往东宫去了!”
“快!快去通知殿下!此事……此事要遭啊!”
一名潜龙卫领命,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如同一道青烟,提前一步绕近路,拼死赶往东宫示警。
然而,当他冲入东宫,找到留守的太监时,却得到了一个让他亡魂大冒的消息。
“殿下呢!殿下何在?!”
“回……回大人……”那太监被他吓了一跳,“殿下……殿下他一个时辰前,就换了便服,独自出宫散心去了……”
“什么?!”
那名潜龙卫的脸色,瞬间一片死灰。
完了!
陛下雷霆震怒,直奔东宫,这摆明了是要当面问罪!
可殿下……殿下竟然不在!
这股滔天的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扑了个空……
那这把火,会烧向谁?!
会烧了整个东宫,还是烧向……任何一个敢于阻拦的倒霉鬼?!
这名潜龙卫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天……真的要塌了。
……
京城的街道,依旧是那般繁华喧闹。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捏糖人的小摊,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还有那车水马龙的喧嚣,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这股鲜活的气息,冲淡了朱雄英连日来积攒的戾气,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他信步而行,俊朗无比的面容,配上那一身掩不住的雍容华贵,几乎立刻就成了整条街的焦点。
路过的未婚女子,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无不悄悄红了脸,投来羞赧而又大胆的目光。
只是,在大明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女子的羞耻心终究是极强的,她们只敢远远地偷看,倒也没有人真的敢上前来搭讪或阻拦。
朱雄英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他只是从容地走着,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铛!”
“话说那奉天殿上,风云突变!”
“皇太孙力排众议,舌战群儒!为何?只为我大明北境万千百姓!”
“那高丽国狼子野心,欺我百姓,辱我使臣!诸位大人却言不可战,不可战!”
“此时,咱大明的太孙殿下拍案而起,道:‘彼虽小国,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今日不打,他日必为肘腋之患!”
”好——!“
一阵激昂的声音伴随着醒木的脆响传来。
朱雄英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个十字路口的大茶楼下,围满了听客,一个说书先生正口沫横飞,讲得眉飞色舞。
讲的,赫然正是他自己当初决定出征高丽时的故事。
朱雄英哑然失笑。
这剧情都快被戏说成《太孙演义》了,什么“舌战群儒”、“拍案而起”,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这么戏剧化。
但这说书先生的口才确实极好,一番话说得是荡气回肠,引得周围的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纷纷大声叫好。
“说得好!打!就该狠狠地打!”
“还是太孙殿下有魄力!换了那些文官,就知道之乎者也!” “嘿,你还别说,自从太孙殿下监国以来,咱这日子的确是越过越好了!”
朱雄英没有走近,只是在街角一个最普通的露天茶摊前坐了下来。
“店家,一壶粗茶。”
“好嘞!公子您稍坐!”
粗陶的茶碗,滋味苦涩的茶水,但朱雄英却喝得津津有味。
他听着不远处对自己的吹嘘,看着眼前为了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心中那最后一丝因为陈怀恩而带来的阴霾,也仿佛被这人间的烟火气给冲散了。
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他要守护的不就是这些最朴素的百姓,和这份最简单的烟火人间么?
为此背负一些骂名,杀一些该死之人,又算得了什么。
正当朱雄英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致地听说书先生又开始吹嘘自己的功绩时,忽然,他听到了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哭喊声、争吵声、叹息声,混作一团。
“哎,真是可怜啊……”
“一百两银子,这谁买得起啊?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可我听说,她爹真是为了救人才死的,家里实在是没活路了……”
第356章 朱雄英初见梅玲
朱雄英的好奇心顿起。
他放下茶碗,丢下几枚铜钱,站起身来。
“店家,不必找了。”
他负手而行,朝着那片嘈杂之地跟了上去。
挤进喧闹的人群,朱雄英定睛一看,眉头便不由得微微一皱。
只见人群中央的空地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用白布盖住的尸体。
一个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正跪在尸体旁边,身前插着一根稻草,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又来这套?
朱雄英瞬间失了兴趣。
这种历史剧里的经典桥段,他实在是看得太多了。无非就是家中遭难,女子无奈出此下策,然后等着某个英雄出手相救。
他见惯了宫廷倾轧、朝堂喋血,对这种市井间的小悲剧,实在提不起多少同情心,转身便想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那个跪着的女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周围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的看客们,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当她抬起头时,那张那双绝望中透着倔强的眼睛,恰好落入了朱雄英的眼中。
“求求各位老爷行行好……”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小女子……小女子不要各位白白施舍,只求哪位老爷,能出一百两银子,买下奴家。”
“奴家愿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一生一世,报答大恩!只求……只求能换一卷草席,安葬家父!”
一百两!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百两银子,在这年头足以在京城买下一个不错的宅子了,买一个丫鬟?疯了吧!
“姑娘,你这要价太高了……”
“就是啊,十两银子,都够买三四个上等丫鬟了……”
女子闻言,惨然一笑,泪水滑落得更凶。
“家父……家父是镖局的镖头,为救东家,被山贼所害……东家却卷款跑了,还欠了镖局一百两的抚恤金……我若拿不到这一百两,镖局的其他人,便要将家父……挫骨扬灰……”
“求求你们了……”
她一遍遍地磕头,额头很快就渗出了血丝。
朱雄英本已抬起的脚,却缓缓放了下来。
他不是在听这个女人的悲惨故事,而是在看她的脸。
不得不承认。
这个女人,很美。
不是那种雍容华贵的牡丹之美,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清荷之美。
她荆钗布裙,满面泪痕,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副五官却如同上天精雕细琢的玉器,清丽绝俗,不染尘埃。
尤其是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如同一泓秋水,哪怕被泪水浸泡,被绝望笼罩,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清澈。
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美。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朱雄英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
他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宫中的宫娥,朝臣进献的秀女,无一不是人间绝色,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上前。
朱雄英缓缓推开了身前的人群,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公子的气质太盛了,一看就不是凡人。
女子也察觉到了光影的变化,她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了这个如同谪仙般的富家公子。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女子不安的注视下,他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朱雄英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嘈杂的人群和女子悲切的哭泣声,都为之一静。
跪在地上的女子,满是泪痕的脸庞上透出一丝茫然。
她抬起头,迎上了朱雄英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 不知为何,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她那颗因绝望而冰冷的心,竟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她抽噎了一下,用沙哑却清丽的声音回道:“回……回公子的话,小女子……名叫梅玲。”
“梅玲……” 朱雄英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傲骨凌霜,幽香暗藏。 倒是个好名字,配得上她的容貌和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还在指指点点的看客,最终落回梅玲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他用温和语气缓缓说道: “一百两,我出了。”
“什么?!”
“这公子疯了?一百两?!”
“乖乖,一百两银子,就为了买这么个……虽然是漂亮……”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朱雄英。 一百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寻常百姓人家,十年都未必攒得下来!
而跪在地上的梅玲,更是猛地瞪大了那双美丽的杏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已陷入绝境,这一百两的天价,不过是她最后的挣扎,连她自己都没想过真的会有人答应。 可眼前这位如同天人般的公子,竟然……竟然连价都没还,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公……公子……”梅玲的嘴唇颤抖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您……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朱雄英微微一笑,这一笑仿佛让四周阴郁的天色都明亮了几分。
“你跪了这么久,腿应该也麻了,起来吧。”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搀扶的姿势,继续道:“我先带你去吃饭洗漱,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这一刻,梅玲再也绷不住了。
连日来的委屈、绝望、走投无路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大恩!” 她今天跪了整整一个上午,受尽了白眼和冷遇,很多人听到一百两后,都鄙夷地打起了退堂鼓,甚至还有不少地痞流氓想趁火打劫。
她原以为自己今天必定要屈辱收场,却没想到真的遇到了贵人。
眼前这位英俊的公子,谈吐不凡,气质高华,定是父亲在天有灵保佑!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才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
然而,正如朱雄英所料,她跪得实在是太久了,双腿早已被冻得僵硬,气血不通。 她刚一用力,膝盖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和剧痛,身子一软,惊呼一声,便要朝着地上倒去。
四周人群发出一阵低呼,眼看这我见犹怜的美人就要摔倒。
说时迟那时快,朱雄英一步上前,猿臂轻舒。 他没有去扶梅玲的手臂,而是在她倒下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顺势一揽,直接揽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啊!” 梅玲一声惊呼,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中。
一股清冽好闻的的男子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隔着薄薄的布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是何等的滚烫而有力。 这……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与一个男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梅玲的脸“轰”的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羞涩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双腿却又偏偏使不上半分力气。
朱雄英却仿佛没事人一般,他被系统改造过身体,臂力惊人,揽着梅玲那轻若无骨的腰肢,毫不费力。
他低头看着怀中羞不可抑的女子,温声道:“站稳了?”
“嗯……嗯……” 梅玲蚊蚋般应了一声,靠着朱雄英的支撑,总算勉强站直了身子。
朱雄英也顺势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
“公……公子,我……” 梅玲刚想问自己父亲的尸身怎么办,一个充满嚣张气焰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了进来。
“都给本公子滚开!滚开!”
“妈的,一群穷鬼,堵在这里看什么热闹!不知道本公子要过去吗?!”
第357章 教训纨绔子弟
只见三五个家丁打扮的恶仆,粗暴地推开围观的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宝蓝色织金缎袍、头戴镶玉小冠、满脸酒色之气的纨绔子弟,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这纨绔一进来,目光便被场中那满面红晕、更添三分娇艳的梅玲给吸住了!
“嘶——” 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双贼溜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如狼似虎的贪婪光芒,毫不掩饰地在梅玲身上来回扫视。
“啧啧啧,这京城里,什么时候藏了这等绝色?”
这种仿佛要将她扒光一般的眼神,让梅玲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 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躲在了朱雄英那高大的身影后面,只敢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这纨绔子弟姓赵,名琦,乃是浙江盐道史赵德的宝贝儿子。
这赵德本是靠着巴结领导上的位,平日里贪赃枉法,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而这赵琦,更是青出于蓝,仗着老爹的权势,在杭州府一带强抢民女、无恶不作,人称“玉面狼”。
近来,赵德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被调入京城,在东宫直属的盐业衙门挂了个虚职,这赵琦也便跟着来京城见世面。
此刻,赵琦见这美人儿竟然下意识地躲在一个男人身后,这让他非常不爽! 在杭州,他看上的女人,哪个不是乖乖洗干净了送上床?
“喂!你!” 赵琦用扇子指了指朱雄英的背影,嚣张地喝道: “本公子乃是浙江盐道史赵德之子,赵琦!识相的赶紧给本公子滚开!不要耽误本公子看美人!”
他特意把“浙江盐道史”几个字咬得极重,这可是从三品的封疆大吏!在京城之外,那就是土皇帝! 他以为这名头一亮出来,眼前这个小白脸定会吓得屁滚尿流。
然而,朱雄英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侧过身,将梅玲更严实地护在身后,随即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声音说道: “哦?本公子若是不离开,你又当如何?”
赵琦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京城竟然还有人敢不给他爹面子? 他仔细打量了朱雄英两眼,见他虽然穿着不凡,但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顿时又有了底气。
“呵,好小子,有种!” 赵琦反而被激起了久违的戏谑之心。
“本公子已经很久没见过你这种人了!在京城这几天,可把本公子憋坏了!你既然非要碰到本公子的霉头上,那就算你倒霉!”
他“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身后的五个跟班一挥手: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公子上!”
“把这小子的腿打断!再把他身后的美人儿,给本公子……请过来!”
“是!公子!” 那五个跟班狞笑着,摩拳擦掌地便要上前。
“公子!” 梅玲见状,吓得花容失色,她死死地攥住了朱雄英的衣角,颤声道: “公子,您快走吧!他们人多势众,您别为了我……伤了自己啊!” 她虽感激朱雄英,却更不想连累这个唯一的救命恩人。
朱雄英感受到了衣角的拉扯,他回过头,他只是拍了拍梅玲的手,说道: “别怕。”
随即,他上前一步,挡在了所有人面前,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五个冲上来的家丁。
“一起上吧。”
“狂妄!”
“找死!” 五个家丁都是赵府的打手,平日里欺男霸女惯了,见朱雄英如此托大,更是怒火中烧,呼喝着便从五个方向同时攻了上来!
四周百姓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波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毕生难忘。
只见那朱雄英,动都未动。 只在第一个家丁的拳风即将及面时,他才闪电般出手! “砰!” 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踢,正中那家丁的下巴。 那家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牙齿混着鲜血喷了一地,当场昏死!
紧接着,左侧一人持刀砍来。 朱雄英不闪不避,身形一矮,欺身而入,一记肘击! “咔嚓!” 是臂骨断裂的脆响!那家丁的刀“当啷”落地,抱着自己那扭曲成诡异角度的手臂,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砰!砰!砰!” 朱雄英的身形快如鬼魅,在剩下三人之中穿梭而过。
或拳、或掌、或指。 三下五除二! 不过是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当朱雄英再次站定时,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而那五个气势汹汹的家丁,此刻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两个昏死,三个抱着断手断脚,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嘶——” 全场,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的场面给镇住了! 这……这是什么武功?!
赵琦脸上的嚣张和戏谑早已僵住,满脸的惊骇和不敢置信! 这五个跟班,可都是他爹花重金请来的武师啊!竟然……竟然一个照面,就被全废了?! 这小白脸……是个硬茬子!
“你……你别过来!” 赵琦“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色厉内荏地往后挪动着,眼中满是恐惧。
朱雄英一步一步,缓缓向他走去。
“你……你到底是谁?!我告诉你!你别乱来!” 赵琦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厉声警告道: “我告诉你,我爹!我爹赵德!他可是……可是东宫詹事府的属官!是皇太孙殿下的直属官员!”
“你敢伤我!你敢动我一根汗毛!皇太孙殿下……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就死定了!”
他本以为,搬出皇太孙这座大山,眼前这人必定会投鼠忌器。
然而,他失望了。
朱雄英听到那几个字时,非但没有停下,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赵琦看来,比魔鬼还要可怕。
“东宫的属官?”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可真是……巧了啊。”
“你……你……” 赵琦彻底慌了,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你给本公子等着!你死定了!我这就去……我这就去东宫告你!” 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逃跑再说!
朱雄英并没有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对着人群后方,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一道潜藏在暗处的黑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处理完这一切,朱雄英这才回过身。他脸上的冰冷瞬间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走向依旧处在巨大震惊中的梅玲,柔声安慰道: “没事了。”
“我先带你去吃饭,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草席上的尸体,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我陪你,去安葬你的父亲,再处理好……那什么镖局的事宜。”
梅玲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如同杀神降世、这一刻却又温柔似水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瞬间填满了她的心房。 她只觉得,天塌不下来了。
她红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一切……都听公子的。”
第358章 美人如水(一)
梅玲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将自己的一切都托付出去的信任。
朱雄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朱雄英的目光转向了旁边一个看似空无一人的小巷,平静地一招手。
梅玲正感到疑惑,却见巷子的阴影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来到了朱雄英的身后。
来人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双眸子锐利如鹰。他身上那股铁血煞气,比刚才那个逃走的泼皮头子强了何止百倍!
梅玲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又往朱雄英身后缩了缩。
潜龙卫一出现,目光便锁定在朱雄英身上,他习惯性地便要屈膝,行单膝跪地的大礼。
然而,他的膝盖刚刚弯曲,朱雄英那平淡却又带着威严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潜龙卫的动作瞬间僵住,那即将触地的膝盖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立刻明白了主上的意思——隐藏身份。
潜龙卫迅速直起身,恭敬地垂首侍立。
朱雄英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过身对梅玲温和地介绍道:“梅姑娘,莫怕。这是我府上的家丁,有他来看着你父亲的遗体,万无一失。”
家丁?
梅玲和那名潜龙卫同时愣了一下。
梅玲是难以置信。这个黑衣人无论怎么看,都绝非寻常家丁。那股气势比她见过的官府捕头还要凌厉百倍!这位公子,随手一招,就能唤来如此人物……
潜龙卫则是心中苦笑,但主上的话就是天,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朱雄英转向那名潜龙卫,吩咐道:“你守在这里,看好遗体,不许任何人惊扰。”
“遵命!”潜龙卫沉声应道。
将此件事了,朱雄英才彻底放下心来。他对梅玲说道:“好了,令尊这里有我的人守着,绝不会有事。你……这么久了,肯定也饿坏了,我们先去吃饭。”
“等吃完饭后,恢复了体力,”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我再陪着你,去找一个风水好的地方,好生下葬令尊。”
轰!
这番话,如同暖流一般,再次击中了梅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本已孤苦无依,为父亲的后事一筹莫展。可眼前这位公子,不仅帮她惩治了恶霸,还要亲自为她父亲的遗体守灵,甚至……还要陪她安葬父亲。
这份恩情,已重如泰山!
“公子!”梅玲的声音颤抖着,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感激,膝盖一软,当即就要跪伏在地,给朱雄英磕头。
这世上,除了父母,无人对她这么好。这一跪她心甘情愿。
但她快,朱雄英更快。
几乎在梅玲屈膝的同时,朱雄英便一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梅姑娘,万万不可。”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隔着薄薄的孝衣,传来的温度让梅玲浑身一颤,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她挣扎着还想跪下,却发现公子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她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的孝心,我已尽知。令尊在天有灵,也断然不愿看到你如此作贱自己。”朱雄英的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走吧,先去吃饭。”
说罢,他也不顾梅玲的推辞,半扶半领着她,朝着街口最繁华的地段走去。
梅玲被他扶着,只觉得脸颊滚烫,心如鹿撞,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
朱雄英领着梅玲来到了一家看起来极为豪华的客栈。
这客栈名为“迎仙楼”,三层高的建筑,雕梁画栋,气派非凡。门口车水马龙,进出的无一不是衣着光鲜的富商豪绅。
店小二眼尖,一看到朱雄英那身虽无配饰、但料子上乘的云锦常服,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便知是大主顾临门,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
当他看到朱雄英身后,穿着孝衣、眼眶红肿的梅玲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寻个雅间,安静些的。”朱雄英淡淡道。
“好嘞!二楼天字号雅间,最是清净,您二位楼上请!”
进入雅间,朱雄英看着梅玲憔悴的模样,柔声道:“梅姑娘,这里可以先洗漱一番,我让人给你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吧。你这身孝衣,加上脸上的泪痕……”
“不,公子!”
朱雄英的话还未说完,梅玲便仓皇地抬起头,抢先拒绝了。
“公子……”她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低声道,“小女子……小女子不想洗漱。只想尽快恢复些体力,然后……然后去安葬家父。梳洗的事,不急。”
她只想让父亲早日入土为安。
朱雄英闻言,心中对这个女孩的孝顺又高看了几分。他点了点头,不再勉强。
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店小二吩咐道:“我们还有要事要办,时间紧急。上菜要快,将你们最拿手、也最省时间的菜肴上四菜一汤即可。”
“得令!”店小二何等精明,一听便知这位公子是体恤那孝女,连忙应声,“小的这就去催后厨,保证一刻钟内,热菜热汤给您端上来!”
店小二一路小跑着下去了。
雅间内一时间安静下来,梅玲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迎仙楼的效率确实惊人。
没过一会儿,店小二便亲自领着两个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了。
“客官,您久等了!四菜一汤,齐活儿!”
一盘香气扑鼻的“松鼠鳜鱼”,一盘清淡爽口的“清炒虾仁”,一盘碧绿诱人的“素炒时蔬”,外加一盘酱香浓郁的“红烧肉”,最后是一大碗汤色奶白的“鲫鱼豆腐汤”。
“公子,姑娘,您二位慢用!”店小二麻利地布好碗筷,躬身退了出去。
朱雄英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肴:“梅姑娘,吃吧。”
梅玲早就饥肠辘辘,这几天她为了父亲的事情四处奔波,根本没吃过一顿饱饭。此刻闻着这诱人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闹了个大红脸,虽然饿极了,但礼教的束缚让她不好意思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失态。她只是拿起筷子,小口地扒拉着面前的白米饭。
朱雄英看出了她的窘迫。
他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径直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的红烧肉,稳稳地放在了梅玲的碗里。
“吃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多吃些肉,才有力气。”
第359章 美人如水(二)
梅玲的眼圈一红,险些又掉下泪来。
公子……竟然亲自给她夹菜。
这一下,她心中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被击碎了。她抬起头,感激地看了朱雄英一眼,随即不再犹豫,夹起那块肉,大口地吃了起来。
实在是太饿了。
好多天没有沾过油腥的肠胃,在接触到这美味的瞬间,发出了强烈的渴望。
梅玲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风卷残云地开始吃饭了。她吃得很快,很香,仿佛要把这几天受的苦和饿,全都弥补回来。
朱雄英看着她吃饭的样子,非但没有觉得粗鲁,反而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他自己没怎么动筷,只是端起茶杯,浅浅地抿着。见梅玲吃得差不多了,又适时地给她盛了一碗鱼汤。
“慢点吃,别噎着。喝口汤。”
“多……多谢公子。”梅玲的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道谢。
一顿饭,梅玲几乎吃光了桌上大半的饭菜,连那碗鱼汤都喝得见了底。
吃饱喝足,体力迅速回到了她的身上。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俏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公子,我……”
“无妨。”朱雄英笑着摆摆手,“吃饱了就好。”
他唤来小二,扔出一小锭银子结了账,那店小二千恩万谢地退下。
朱雄英站起身:“走吧,梅姑娘。我们去为令尊办理下葬事宜。”
“是,公子!”梅玲也赶紧起身,此刻她对朱雄英已是满心的信赖和感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刚下到一楼大堂,朱雄英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只见一名潜龙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大堂的出口处,神情严肃,似乎在专门等他。
不是守着遗体的那个。
朱雄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名潜龙卫显然也看到了朱雄英身后的梅玲,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但他身上的任务显然更为紧急。
潜龙卫几步上前,无视了大堂内其他客人的目光,在距离朱雄英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凝重而急促的语气说道:
“公子!宫里……不,家里刚传来的急讯!”
朱雄英的瞳孔瞬间收缩。
“说!”
“就在一个时辰前,”潜龙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那份焦急却掩盖不住,“老爷子……老爷子在御花园散步,不知怎的……听到了下人们在嚼舌根。”
“嚼舌根?”朱雄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是!”潜龙卫急道,“她们……她们提到了赵怀恩和奉天殿的事!”
“轰!”
朱雄英的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他千防万防,不惜在奉天殿杀官立威,下了最严酷的封口令,竟然……竟然还是被皇爷爷无意中听到了这些事!
潜龙卫看着朱雄英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道:“老爷子当场龙颜大怒,他……他只知道您瞒着他抓了人,还大开杀戒,却不知其中内情。”
“老爷子气冲冲地,说要立刻来东……当面找您问个明白!”
“什么?!”
朱雄英心中一惊,一股不祥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坏事了!
朱雄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了一丝苍白。
朱雄英心中念头急转,但眼下自己必须立刻回宫。
他看了一眼身旁还一脸茫然的梅玲,少女刚刚饱餐一顿,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正用那双清澈而依赖的眸子望着他。
朱雄英心中那份滔天的焦躁和杀意,在触及到这片纯净时,不由得缓和了半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头对梅玲说道,声音依旧尽量保持着温和:
“梅姑娘,我家里……出了一些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
梅玲冰雪聪明,她早就从那个黑衣家丁的凝重神色和朱雄英瞬间变化的脸色中,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心中一紧,连忙道:“公子您……”
朱雄英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他指着那名躬身侍立的潜龙卫,沉声道:“你父亲的后事,还有你之后的生活,就由我身边的这位家丁全权帮你处理。他会为你寻一块上好的风水宝地,厚葬令尊。另外,他会替你在应天府置办一处宅院,再给你一笔银钱,保你最近衣食无忧。”
这名潜龙卫立刻会意,对着梅玲微微一躬:“梅姑娘,属下……在下定会办妥。”
这番安排,不可谓不周到。
梅玲听完,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本以为,公子能帮她安葬父亲,已是天大的恩情。万万没想到,这位公子竟连她日后的生计都考虑到了。
“公子……”梅玲的声音哽咽了,“您的恩情……小女子无以为报……”
“你无需回报。”朱雄英看着她,“等我忙完家里的事情,安抚好……老爷子,我再去看你。这几日你就安心在我安排的地方住下,好好调养身体,等着我就行。”
梅玲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仿佛有一片星辰大海,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她不再推辞,而是盈盈一拜,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乖巧地点头说道:
“是,公子。既然公子已经……已经买下了奴家,奴家自然一切都听公子的安排。”
“买下?”朱雄英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真没想到,这姑娘竟当真了。
也好。
在这个时代,一个无依无靠的绝色女子,若是没有一个强大的身份庇护,其下场可想而知。
以后我便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朱雄英心中一定,伸出手,在那名潜龙卫惊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爱地摸了摸梅玲的头发。
“乖乖等着。”
说罢,他不再停留,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迎仙楼。
门外,早有另一名潜龙卫牵过了一匹神骏的宝马。朱雄英翻身上马,没有丝毫犹豫,双腿一夹马腹,“驾”的一声,便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入了应天府的滚滚人流之中。
梅玲追到门口,痴痴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她转头,看着身边这个目光中已无煞气的黑衣家丁,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这几天,经历了丧父之痛、恶霸欺凌,本以为已是山穷水尽。
却不想,柳暗花明,竟遇到了公子这般的贵人。
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
第360章 朱元璋去锦衣卫大牢
“驾!驾!驾——!”
骏马在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上疾驰,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朱雄英面沉如水,心中焦急如焚。
他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一路闯过了层层关卡,直奔皇宫东门。
东宫,承华殿。
朱雄英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扔给一个上前的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殿门。
“殿下,您慢点……”
守卫在东宫大门的护卫,都是东宫六率的精锐,见到皇太孙如此狼狈焦急的模样,都是大吃一惊。
“皇爷爷呢?”朱雄英一把抓住一名护卫统领的甲胄,急声问道,“皇爷爷是否已经进去了?”
那名护卫统领被问得一愣,疑惑地回道:“回殿下,陛下……陛下他,没有来东宫啊。”
“什么?”
朱雄英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没来?
这怎么可能!
潜龙卫的急报,说皇爷爷气冲冲地要来东宫找自己。
以皇爷爷的雷霆性子,从他发怒到抵达东宫,最多不过半个时辰。
自己从迎仙楼赶回来,加上吃饭的时间,前前后后至少一个多时辰了。
皇爷爷……居然没来?
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皇爷爷没来东宫,不是他不生气了,而是……他去了更重要的地方!
朱雄英放开护卫,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地冲进了东宫的书房。
“殿下!”
一名负责监控皇宫动向的潜龙卫见朱雄英闯入,立刻起身行礼。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朱雄英低声喝道,声音中压抑着风暴,“皇爷爷为什么没来东宫?他现在人到底在哪?!”
那名潜龙卫脸色一白,赶紧回禀:
“回殿下,一个时辰前,乾清宫的密探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在御花园散步时,无意中……无意中听到了几个小宫女的闲聊八卦。”
“八卦?”朱雄英的眼皮狂跳。
“是!”潜龙卫的头垂得更低,“她们……她们在浣衣池边议论殿下您在奉天殿上,为了一个太医院院首,当场格杀了两名官员,还要……还要诛其十族……”
“混账!”朱雄英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笔墨横飞。
他千防万防,设下了最严酷的封口令,却没防住这些宫人私底下的碎嘴!
那潜龙卫吓得一哆嗦,赶紧道:“陛下当场便勃然大怒!但他……他并不知道核心的毒杀内情。”
“陛下……陛下气冲冲地,说要立刻来东宫……当面找殿下您对峙问个明白!”
“属下……属下们都以为陛下会立刻驾临东宫,所以……所以……”
“所以你们就没再跟?”朱雄英的眼神冷得像冰。
“不,跟了!”那名潜龙卫急道,“但陛下的銮驾出了皇宫,却……却没有往东宫来,而是径直出了皇城!”
朱雄英闻言,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脑中疯狂地思索着。
皇爷爷知道了。 但他知道得不全。 他只知道我搞了天大的动作:杀了官,下了封口令,要诛十族。 他却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很生气,气我瞒着他。 他本该来找我质问。 但他没有来。 他反而出宫了。
……
他出宫了!
朱雄英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
他想到了!
皇爷爷的性子何等刚烈,他既然从宫女的八卦中听到了赵怀恩这个名字,又知道自己如此大动干戈,他岂会干等着自己对峙?
他一定是……一定是等不及了!
他要自己去查!
他要亲自去搞明白,这个赵怀恩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他朱雄英不惜杀官也要诛十族!
而关于赵怀恩的事情,应天府中只有一个地方,能给他答案!
“锦衣卫……镇抚司大牢!”
朱雄英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心中大叫一声:“坏了!彻底坏了!”
赵怀恩那个老狗,被关押在锦衣卫大牢,虽然有潜龙卫看管,但名义上那还是锦衣卫的地盘!
皇爷爷如果圣驾亲临,锦衣卫指挥使孙石岂敢阻拦?
一旦皇爷爷亲自提审赵怀恩……
一旦那个一心只求报复的陈怀恩,见到了皇爷爷……
朱雄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
绝对不行!
朱雄英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爷爷虽然是开国雄主,但他本质上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老人。
他对皇奶奶的爱,对父亲朱标的爱,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精神支柱!
如果让他猛然知道,他最爱的妻子、他最骄傲的儿子儿媳,全都不是病逝,而是死于一场卑劣无耻的复仇毒杀……
这个年近七旬的老人,他的身心……会被彻底摧毁的!
他会崩溃的!
“陈芜!”
朱雄英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老虎,冲出了书房。
“奴婢在!”
心腹太监陈芜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他从未见过太孙殿下如此失态。
“备马!快!最快的马!”
“殿下……您这是……”
“少废话!”朱雄英一把推开他,“孤要立刻去锦衣卫大牢!”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亲自冲向马厩。
陈芜甚至来不及备好马鞍,朱雄英已经抢过缰绳,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驾——!”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唏律律——!”
宝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东宫!
“快!再快一点!”
朱雄英伏在马背上,双目赤红,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地一次又一次地用力鞭打在身下的快马之上。
“皇爷爷……您千万……千万要等我!”
“赵怀恩……你这老狗,你要是敢说……我必将你挫骨扬灰!!!”
风声在耳边呼啸,朱雄英的心,却已沉到了万丈深渊。
第361章 朱元璋崩溃
“驾!驾!驾——!”
凄厉的破风声在应天府的长街上空炸响!
朱雄英状若疯魔,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又狠狠落下,一次又一次地抽打在身下那匹骏马上。
骏马吃痛,爆发出全部的潜力,四蹄翻飞,快得几乎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朱雄英的身后,王战和一众东宫护卫同样在拼命策马狂奔,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骇和凝重。
他们从未见过皇太孙殿下如此失态!
从东宫到锦衣卫北镇抚司,这条路,朱雄英感觉自己仿佛跑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风在耳边呼啸,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皇爷爷……千万……千万不要提审他!”
“千万……要等我!”
“赵怀恩……不,陈怀恩!你这老狗,你敢……你敢说出一个字……我必将你挫骨扬灰!!!”
终于,那座象征着大明朝廷最森严的建筑——锦衣卫诏狱,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唏律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马嘶,乌云踏雪人立而起,被朱雄英猛地勒停在诏狱门前。
“殿下!”
门口的守卫一见到朱雄英,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朱雄英根本没等马停稳,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为首的守卫头领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嘶吼道:
“皇爷爷呢?!皇爷爷是不是在这里?!”
那守卫头领被朱雄英的杀气吓得浑身糠筛,牙齿都在打颤,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殿下……陛……陛……”
“说!”朱雄英怒吼。
“陛下在!陛下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到了!”守卫头领哭喊着答道,“陛下……一直没有离开!就在……就在里头!”
轰!
朱雄英的脑子“嗡”的一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足以发生太多太多的事情!
“滚开!”
朱雄英一把推开那名守卫,如同炮弹一般,直冲诏狱那张漆黑大门。
王战等人紧随其后,将一众试图跟上来的锦衣卫全部隔开。
诏狱之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腐臭味。
朱雄英的心,随着他深入的每一步,都在不断下沉。
他心中那份卑微的祈祷,还在继续:“不要……不要提审……也许皇爷爷只是在视察……也许他只是在等我……”
他快步穿过一道道关卡,直奔关押陈怀恩的最深层牢区。
然而,事实终究没有如他所愿。
当他冲过最后一个转角,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在关押陈怀恩的那片区域,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人!
锦衣卫的校尉、力士、狱卒……所有当值的锦衣卫,全都匍匐在地,以头抢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在他们跪拜的最中央,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孑然而立。
是皇爷爷!
朱雄英的脚步猛地僵住,他的目光越过那道身影,看向了那间本该关押着陈怀恩的牢房。
牢门大开着。
地上……
朱雄英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鲜血汇聚成溪,染红了那肮脏的稻草!
那是……陈怀恩的家人!
皇爷爷竟然……竟然真的将他的家人抓来,当着他的面……
而此时的朱元璋,手里正握着一柄锦衣卫的绣春刀。
那柄狭长、锋利的刀刃上,鲜血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
他来了。 他问了。 陈怀恩……也说了!
朱雄英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而就在这时,牢房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嗬……嗬嗬……”的怪笑声。
朱雄英定睛一看,只见那个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陈怀恩,正像一摊烂泥般靠在墙角。
他看到了朱雄英。
他也看到了朱雄英脸上那副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陈怀恩笑了。
他咧开那张血肉模糊的嘴,露出了森森白牙。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报复了! 他当着朱元璋的面,将那个惊天的秘密,将真相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呵……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怀恩放声大笑,笑得是那样的惨烈,那样的悲凉,却又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疯狂和畅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隔着朱元璋的背影,对朱雄英无声地做着口型:
“你……来……晚……了!”
“哈哈哈哈——!”
这刺耳的笑声,仿佛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那道一直如泰山般屹立不倒的背影,猛地一颤。
朱元璋握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慢慢地转过了身。
朱雄英看到了皇爷爷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绝望的脸啊!
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双目失神,一片空洞。仿佛他整个人的灵魂,都被人活生生地从这具苍老的身体里抽走了。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雄才英断的大明皇帝。
他只是一个……在瞬间得知了妻子、儿子、儿媳所有惨死真相后……被现实彻底击溃的……可怜老人。
当朱元璋那空洞的目光,对上朱雄英那满是惊恐和泪水的双眼时……
皇爷爷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
“雄……英……”
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心中那根一直强撑着的弦,在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孙儿的这一刻……
终于……“啪”的一声!
断了!
朱元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就要向后摔倒!
“皇爷爷!”
朱雄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猛地扑了过去,在朱元璋倒地的前一刻,死死地扶住了他!
“当啷!”
那柄染血的绣春刀,从朱元璋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皇爷爷!皇爷爷!”朱雄英紧紧地抱着怀中这具突然变得无比轻飘飘的身体,吓得魂不附体。
他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用哽咽而轻柔的声音,在朱元璋的耳边不断地说道:
“皇爷爷……没事了……孙儿来了……”
“我们……我们回去吧。”
“皇爷爷,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朱雄英将朱元璋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位几乎失去了所有意识的老人,从地上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
他就这样,搀扶着朱元璋,艰难地往诏狱外走去。
所过之处,那些跪倒在地的锦衣卫和官员,一个个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里。
整个诏狱,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有朱雄英那沉重的脚步声,和他带着哭腔的安慰声,在阴暗的甬道中回荡。
“皇爷爷……我们回家……”
短短的一段出狱之路,朱雄英却走得比一生还要漫长。
当那刺眼的阳光,终于重新照在两人身上时,朱雄英已经满头大汗,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吓的。
王战和东宫护卫早已将马车赶到了门口。
“殿下……”王战看着面无人色的陛下,声音都在发颤。
“扶皇爷爷上马车!”朱雄英低吼道。
几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朱元璋扶上了那辆宽大的御用马车。
刚把朱元璋在软榻上安置好,朱雄英正要松一口气……
突然!
“呃——”
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朱元璋,猛地弓起了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皇爷爷?!”朱雄英大惊失色。
“噗——!”
朱元璋连话都来不及说,猛地张开嘴,一口鲜血,如同血箭一般,狂喷而出!
“哇——!”
殷红的血液,喷洒的到处都是,溅了朱雄英满脸满身,也将马车内的金黄软垫,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在喷出这口血之后,朱元璋再也支持不住,双眼一闭,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皇爷爷——!!!”
朱雄英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慌了神!
他疯狂地摇晃着朱元璋的身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无比:
“皇爷爷!你醒醒!你别吓孙儿啊!”
“皇爷爷!”
他猛地冲出马车,对着外面早已吓傻的王战和护卫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快!回东宫!!”
“以最快的速度回东宫!!”
“传御医!传太医院所有御医!立刻!马上!滚到东宫去!!”
“快——!!!”
说罢,他像个无助的孩子,连滚带爬地钻回马车,紧紧地抱住昏迷不醒的朱元璋,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驾——!”
马车在护卫们的簇拥下,以一种近乎要散架的速度,疯狂地朝着皇宫东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62章 朱元璋昏迷不醒(一)
“驾——!”
在朱雄英那几乎要撕裂夜空的嘶吼声中,东宫的御用马车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冲破了宫门,在东宫正殿前的广场上,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马嘶和车轮摩擦声,猛地停了下来!
车还没停稳,朱雄英就已然状若疯魔地从车帘后扑了出来,他根本顾不上下马的台阶,整个人狼狈地翻滚在地。
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冲向早已跪在殿前的东宫属官和太监们。
“御医!!”
朱雄英一把抓住一个太监的衣领,双目赤红,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般。
“御医呢?!御医在哪里?!!”
他身上的皇太孙常服,早已被朱元璋喷出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他胸前凝固,配上他那狰狞扭曲的表情,宛如从地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
“在……在在!”
那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指着后方:“殿下……殿下饶命!太医院的诸位院判、御医……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朱雄英猛地甩开他,这才看到以太医院院使张仲和为首的十几名御医,正背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跪在不远处。
他们看到了朱雄英的惨状,更看到了马车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糠筛。
“还跪着干什么?!”朱雄英怒吼,“担架!快准备担架!把皇爷爷抬进去!!”
“是是是!”
御医们如梦方醒,赶紧指挥着小太监,抬着早就备好的软榻担架,七手八脚地冲向马车。
朱雄英紧随其后,亲眼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面如金纸的朱元璋,从马车内抬了出来。
“轻点!你们都给孤轻点!”
“谁敢惊扰了皇爷爷,孤诛他九族!!”
朱雄英的咆哮声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哭腔。
他怕,他真的怕了!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彻骨的恐惧和绝望。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看到皇爷爷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现在,皇爷爷就躺在他面前,生死不知!
一行人乱而有序,快步将朱元璋抬入了东宫的主殿寝宫。
宫女太监们被全数赶了出去,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十几名御医围在龙榻前,一个个面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而下。
“诊脉!”
“看瞳孔!”
“用金针!”
院使张仲和的声音都在发抖。
很快,闻讯赶来的徐妙锦、以及侧妃马恩慧、耿书玉,也哭哭啼啼地冲了进来。
“皇爷爷!”
“皇爷爷您怎么了啊!”
“殿下……这……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三位孙媳看到龙榻上朱元璋那毫无生气的模样,以及朱雄英那一身刺目的鲜血,当场就吓得软倒在地,哭成了一团。
朱雄英此刻心乱如麻,哪里有空理会她们。他死死地盯着那几名正在轮流诊脉的御医,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
终于,以张仲和为首的几名资历最老的院判,经过了激烈的讨论后,才颤颤巍巍地走到了朱雄英面前,“噗通”一声齐齐跪下。
“殿下……”张仲和的声音艰涩无比。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抓住张仲和的衣领:“说!皇爷爷到底怎么样了!孤要听实话!!”
张仲和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满脸涨红地哭喊道:“殿下……殿下息怒!陛下……陛下他……”
“他圣体年迈,又……又遭逢大变,急火攻心,导致气血逆行,攻伐心脉……这……这才会昏厥吐血……”
“说重点!”朱雄英嘶吼道,“孤问你,能不能醒来!!”
“能!能!”张仲和被吓得亡魂皆冒,赶紧高声道:“殿下,万幸!万幸啊!”
“万幸陛下龙体根基雄厚!我等方才探查,陛下心脉虽受重创,但……但尚有一股元气在护持……虽微弱,却极其坚韧!”
“我等商议,当务之急,是立刻熬制一碗浓浓的百年独参汤,以吊住这口元气,再辅以金针渡穴,固本培元!”
“只要参汤灌下,陛下……应……应该就可以醒转过来了!”
轰!
朱雄英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听到“可以醒转过来”这几个字时,猛地一松!
他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依旧沙哑。
“陈芜!”他猛地回头。
“奴婢在!”陈芜立刻跪着上前。
“你!亲自去太医院的药房!跟着他们!从选参、熬药、煎煮,到最后端过来!一步都不许你离开视线!听到了没有!!”
朱雄英指着张仲和等人,对陈芜下达了死命令。
“奴婢遵命!奴婢就算死,也一定把参汤看护好!”陈芜重重磕头,随即立刻起身,领着一众御医,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大殿。
大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三位女子压抑的抽泣声。
朱雄英看了一眼那三个梨花带雨、六神无主的女人,心中一阵烦躁。但他还是强压下情绪,缓和了语气:
“你们三人,皇爷爷这里有我伺候。”
“你们也都受了惊吓,与其在这里哭哭啼啼,反倒扰了皇爷爷静养。不如先各自回去歇息吧。”
“殿下……”身为正妃的徐妙锦有些犹豫,按理说她们是孙媳,理应在此侍疾。
“回去!”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冷。
三位女子被他这冰冷的眼神一扫,吓得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言,连忙互相搀扶着,行礼告退了。
偌大的寝宫,终于只剩下了朱雄英,和龙榻上昏迷不醒的朱元璋。
朱雄英缓缓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了皇爷爷那只冰冷粗糙的手。
他看着皇爷爷那张苍白如纸、再无一丝血色的脸,心中的悔恨、后怕和滔天的杀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皇爷爷……”他的声音哽咽。
“系统!”
下一刻,朱雄英在脑海中发出了疯狂的咆哮。
“系统!你给我出来!有没有办法?有没有丹药?!不管多难!我要皇爷爷立刻醒过来!立刻恢复健康!!”
【……】
第363章 朱元璋昏迷不醒(二)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但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凝重。
【宿主,检测到目标人物朱元璋生命体征极度紊乱,气血崩溃,五脏俱损,已然处于濒死边缘。】
“什么?!”朱雄英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濒死?!那群御医不是说……不是说几个时辰就能醒吗?!”
【御医所言不差。】系统冰冷地解释道。
【但他之所以只是昏迷,而不是当场暴毙,全赖宿主先前所赠与的——【固本培元丹】。】
朱雄英猛地一愣。
他想起来了,他看皇爷爷身体一天天的虚弱,身体堪忧,就兑换了一枚丹药给皇爷爷服下!
【若非那枚丹药的药力,在最后关头强行吊住了他的心脉,】系统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却让朱雄英听得通体发寒。
【以朱元璋如此高龄,在瞬间得知妻、子、媳三人惨死真相,受此灭门之痛的极致冲击下,早已心脉碎裂,当场暴毙!】
【绝无……任何生还可能!】
“嘶——”
朱雄英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后怕到极致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那现在呢?”朱雄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现在还有没有别的丹药?补救的办法?!”
【固本培元丹的药力正在持续护持他的五脏六腑。无需多做干预。】
【现在,只能依靠他自己的意志,以及御医的参汤。】
【本系统,亦无他法。】
朱雄英再三确认,系统则表示毫无办法。
朱雄英颓然地坐在床沿,心中的杀意和后怕,最终全都转化为了对自己的痛恨!
都怪自己! 都怪自己以为能瞒天过海! 都怪自己低估了皇宫大内的泄密速度!
“皇爷爷……孙儿错了……”他握着朱元璋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正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了陈芜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参汤……参汤来了!”
陈芜亲自捧着一个玉碗,快步走了进来,那碗中是浓稠如蜜的深褐色汤药。
朱雄英猛地站起,接过汤碗。
他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又用勺子舀起,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皇爷爷……喝药了……”
他半跪在床头,一手轻轻托起朱元璋的后颈,一手用勺子,撬开皇爷爷那干裂的嘴唇,将那救命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一碗浓汤,足足喂了一刻钟。
当最后一勺汤药顺着朱元璋的喉咙滑下,朱雄英惊喜地发现,皇爷爷那微弱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些!
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小半。
他将玉碗交给陈芜。
那一刻,他脸上的悲戚、恐惧和脆弱,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陈芜,”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森寒与冷酷,“去,传孙石。”
“让他立刻、马上,滚过来见孤!”
……
一炷香后。
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孙石,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寝殿外。
当他看到殿内那压抑的气氛,以及龙榻上生死不知的陛下时,亦是心头狂跳。
“臣,锦衣卫指挥使孙石,叩见殿下!殿下万安!”
孙石单膝跪地,重重行礼。
朱雄英没有回头,他依旧背对着孙石,负手而立,凝视着昏睡中的朱元璋。
“孙石,”朱雄英冷冷地开口,“交给你一个任务。”
孙石心中一凛,立刻垂首:“殿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
“皇爷爷为何会知道赵怀恩之事,你……可清楚了?”
孙石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赶紧磕头:“臣……臣已查明!是……是御花园的几个碎嘴宫女,在当值时……妄议宫闱秘事,被、被陛下无意中听到了……”
“很好。”
朱雄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孤现在要你,把宫中所有——”
“所有参与过谈论此事、知晓此事的宫女、太监,全部给孤挖出来!”
“一个不留,秘密处决。”
孙石猛地一颤!
这……这恐怕要杀……
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朱雄英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还有,”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她们的家人。”
“一并送上路。孤要她们……满门陪葬!”
孙石瞳孔骤缩,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忘了!
这是……灭族!
“臣……”孙石的牙齿在打颤,但他不敢有半分犹豫,“臣……遵旨!”
“这就去办!”
孙石磕了个头,正要起身退下。
“站住。”朱雄英叫住了他。
孙石僵在原地。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事情发生以后……皇爷爷还杀了两个太监。”
孙石赶紧道:“臣记得!那二人到死,都未曾吐露半个字!”
“呵……”朱雄英冷笑一声,“他们是条汉子。比那些嚼舌根的贱婢,强过万倍。”
“孙石。”
“臣在!”
“你去查查,”朱雄英淡淡道,“那两个太监,在宫外可还有家人在世?”
孙石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臣……明白了!”
“如果还有,”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就给他们安排。良田百亩,黄金千两,再给个义士的名头,由官府供养。”
“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是……为国尽忠,光荣殉职。”
“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一些。”
孙石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太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何等的铁血手腕! 何等的恩威并施!
杀人灭族,眼都不眨。封赏酬功,亦是雷霆万钧!
孙石心中凛然,重重叩首:“臣……领命!臣这就去办!”
他正要倒退着起身。
“站住。”
朱雄英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从他背后传来。
孙石的身形猛地一僵,头也不敢抬:“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雄英没有回头,他依旧凝视着龙榻上昏迷不醒的皇爷爷。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像一根针深深刺痛着他的双眼。
“那条老狗……”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森寒杀意。
“……陈怀恩,还活着吗?”
孙石赶紧回道:“回殿下,那逆贼尚在锦衣卫诏狱最深处关押,臣已用铁链锁住其琵琶骨,断了手脚筋,严加看管,只等……只等陛……只等殿下发落。”
“发落?”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他让皇爷爷躺在这里生死不知……”朱雄英走到孙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毁了孤的家……”
朱雄英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孤要他活不到明天日出!”
“孤要他立刻就死!”
“孙石!”朱雄英猛地拔高了声音。
“臣在!”
“传孤的令旨!”朱雄英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这不再是皇太孙的命令,这是监国储君的圣旨!
“罪犯赵怀恩,大逆不道,十恶不赦!其罪当诛!”
“着,即刻押赴诏狱刑场!”
“凌!迟!处!死!”
最后四个字,朱雄英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孙石心中狂跳!凌迟!这是最酷烈的刑罚!
“另外!”朱雄英仿佛还不解恨,“其十族亲眷(含师生门徒),无论老幼,无论男女,一体查抄!尽数……正法!”
“臣……”孙石被这股滔天的杀气吓得魂不附体。
“殿下……这……诛十族……是否……是否等陛下醒来再……”
“啪!”
朱雄英一巴掌狠狠抽在孙石的脸上,将他抽翻在地!
“等?”朱雄英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赤红着双眼嘶吼道:
“皇爷爷如今昏迷不醒,孤便是这大明的监国!”
“孤的令旨,便是圣旨!”
“还是说……”朱雄英的语气森寒下来,“你孙石,也想替这逆贼求情?”
“臣!臣不敢!”孙石吓得亡魂皆冒,当场跪地重重磕头,“臣……臣遵旨!臣遵殿下令旨!”
“滚!”
朱雄英一脚将他踹开。
“孤要他所有的族人,在大牢的立刻行刑!在外的锦衣卫缇骑尽出,一个月内给孤把人头全都带回来!”
“去!”
“臣……遵旨!”
孙石再也不敢有半分犹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寝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外,朱雄英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走回龙榻边,重新坐下,握住了皇爷爷那冰冷的手。
他脸上的暴怒和杀机如潮水般褪去,再次变回了那个无助而恐惧的孙儿。
“皇爷爷……”
“孙儿……给您报仇了……”
“您快醒过来……看看孙儿……”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带上了一丝哽咽。
第364章 生死之间(一)
东宫寝殿之内,压抑的寂静中,只剩下朱雄英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
他已经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天一夜。
他此刻再没有了半分往日的杀伐果决与冷静。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俊朗的面容上写满了憔悴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只是死死地握着龙榻上那只苍老冰冷的手,仿佛在用自己所有的体温,去挽回那即将消散的生机。
“皇爷爷……”
“孙儿求您了……您醒过来,看孙儿一眼……”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您……您还没给孙儿的孩儿起名字呢……”
“您不是总说,要亲眼看着您的皇曾孙出生吗?您不是说,要亲自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帝王之术吗……”
“皇爷爷……您不能食言啊……”
“您快醒醒……孙儿……孙儿真的怕……”
泪水,无声地从他通红的眼眶滑落,滴落在那只满是老茧与皱纹的手上。
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唤,那只手的主人,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仿佛已经神游天外,再也不愿理会这人世间的半点纷扰。
……
“这是……哪儿?”
朱元璋在一片混沌与黑暗中悠悠转醒。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中。
雾气冰冷刺骨,吸入肺中,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茫然地伸出手,却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真切。
“咱……咱这是死了?”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但他不想去思考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那血淋淋的真相,不用再承受那锥心刺骨的痛苦。
“皇爷爷!”
“皇爷爷……您醒醒……孙儿求您了……”
恍惚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呼喊,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是雄英…… 是他的大孙儿在喊他。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抽,那声音让他感到一阵剧痛。 但他不想回应。 他不想醒来。
他戎马一生,杀人如麻,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从不畏惧鬼神。 可此时此刻,那股滔天的戾气和杀意,早已被那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垮了。 剩下的只有无边的孤寂、绝望和疲惫。
“别喊了……”
“让咱……一个人待会儿……”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现在心如死灰。 他不想回去了。 他只想一个人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躲起来。
“走……随便走走吧……” 他拖着沉重的龙袍,凭着感觉,麻木地迈开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的龙袍早已被浓雾打湿,变得沉重不堪,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咱……累了……” 他喃喃自语, “咱真的……累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任由自己被这迷雾吞噬时,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
一座建筑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有人家?”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
可当他冲出迷雾,看清那座建筑的真面目时,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那……
那哪里是什么人家!
那是一座破败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茅草屋!
“这……这……”
朱元璋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他颤抖着手指着那座茅草屋,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太熟悉这里了!
这不就是……这不就是他儿时所住的那个破草屋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
他茫然四顾,无边的恐惧和悲凉,再次将他淹没。
人死后,不是该上金桥、过奈何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回到这个他一生中最痛苦的地方?!
“吱呀——”
一声轻响。
那扇由几块破木板拼凑而成的柴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朱元璋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却洗得干干净净。她的头发用一根木钗简单地挽着,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那双眼睛,明亮,温柔,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当那个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时……
朱元璋不动了。
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天地间,只剩下了那双他思念了十年的眼眸。
“妹……妹子?”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发出了一个轻如梦呓的音节。
那个女人,赫然便是他早逝的结发妻子,大明的马皇后——马秀英!
马秀英看着眼前这个身穿龙袍、却满脸泪痕的男人,她没有半分惊讶。
她的眼中,只有化不开的怜惜和心疼。
“重八。”
她轻声呼唤着他的小名。
声音很轻,很柔,却像一柄最沉重的巨锤,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上!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猛地从这位大明皇帝的口中爆发出来!
那不是哭,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悲痛、悔恨、思念和委屈的总爆发!
“妹子!!”
“咱的妹子啊!!”
朱元璋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高大威严的身躯,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马秀英的腿,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裙摆上!
“呜呜呜……妹子……咱……咱可算见着你了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他就是朱重八。 一个丢了妻子,丢了儿子,丢了儿媳……现在连自己也丢了的可怜虫!
马秀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但随即便蹲下身,用那双依旧粗糙却温暖无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那花白的头发。
“重八……重八……”
她柔声安抚着,任由他发泄着。
许久,朱元璋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马秀英这才伸出手,捧起了他的脸。
她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擦干了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就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重八,”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心疼,“你看看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哭鼻子。”
“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清澈的目光,仿佛看透了一切,“这里……还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365章 生死之间(二)
“快回去吧。”
“回去?”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朱元璋的心里!
他猛地一颤,随即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抓住了马秀英的双臂,双目赤红!
“不!”
他嘶吼着,将马秀英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碎!
“咱不回去!”
“死也不回去!!”
“都是咱的错!”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都是咱害了你啊!妹子!”
“是咱没保护好你……是咱没本事……让那奸人害了你!”
“咱没保护好标儿……没保护好常氏……”
“他们……他们都是被咱害死的!!”
“咱有何面目,还活在那个世上?!咱有何脸面……回去见雄英?!”
“咱该死!咱早就该死了!!”
他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忏悔,抱着马秀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妹子……咱不走了……咱哪儿也不去了……”
“咱就留在这儿,陪着你,陪着标儿……”
“咱给你们……赔罪……”
马秀英被他抱得生疼,可她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丈夫的血泪控诉,眼中闪过浓浓的悲哀。
“重八……”她叹了口气,“你这个……痴儿……”
她任由他抱着,直到感觉到他的身体不再那么颤抖,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松开……松开咱。”
朱元璋像是没听见,反而抱得更紧。
“重八!”马秀英的声音陡然严厉了一分。
朱元璋浑身一僵,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当年他杀心太重时,她就是用这个语气来劝他的。
他下意识地缓缓松开了手臂。
马秀英拉着他,走到了院子里那个早就腐朽的木桩前。
“坐下。”她按着他的肩膀。
朱元璋像个听话的木偶,颓然坐下。他的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她的脸,生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
马秀英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酸。她转身似乎想回屋里去。
“妹子!!”
朱元璋“蹭”的一下从木桩上弹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快得不像个七旬老人!
“你……你别走!”他慌了,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你别丢下咱!求你……别再丢下咱一个人了!!”
马秀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她反手握住了他那颤抖的大手。
“咱不走。”
她拉着他,自己则在木桩旁的地上,随意地坐了下来。
“重八,”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
“你……”
“你老了。”
朱元璋的情绪,在她这温柔的抚摸和话语中,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他任由她握着手,那温暖的触感,让他无比安心。
“咱……咱都七十了。”他沙哑地开口。
随即他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够本了。咱这一辈子,从一个讨饭的做到皇帝……什么都经历了,早就够本了。”
“要不是……要不是为了雄英那孩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咱早就想来……来见你们了……”
“啪!”
马秀英反手给了他胳膊一下。
不重,但朱元璋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猛地一缩脖子。
“胡言乱语什么!”马秀英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哪?想来就来?”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她的声音严厉起来,“死了,你就开心了?天下的担子,你那大明江山,就全丢给一个孩子?!”
“你这当爷爷的,心就这么狠?!”
“咱……”朱元璋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咱的雄英才不是……”
一提到雄英,朱元璋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瞬间就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彩!
“妹子!你是没瞧见!”
他反手握住马秀英的手,激动得满脸放光。
“咱这孙儿……他……他简直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
“他才多大点年纪?你不知道,那些个在朝堂上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全被他耍得团团转!”
“还有……还有那毒杀你的陈怀恩!那个老狗!畜生!”一提到仇人,朱元璋又目眦欲裂。
“是雄英!是咱雄英给咱报了仇!给你们娘儿俩报了仇啊!”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马秀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朱雄英的光辉事迹……
从他如何识破吕氏的阴谋,到他如何整顿吏治,如何建立潜龙卫,如何敲打勋贵和文官……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那股子骄傲劲儿,仿佛朱雄英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他当年打下江山还要了不起!
马秀英就这么温柔地听着。
她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在提到孙子时,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
直到朱元璋说得口干舌燥,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马秀英才笑着开口了。
“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的孙子?”
朱元璋一愣。
马秀英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和他如出一辙的骄傲。
“那是咱标儿的种!”
“是你朱重八的孙儿!”
“也是咱马秀英的孙儿!”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迷雾,看到了那个在东宫日夜守护的身影。
“咱其实一直都看着他长大。”
“咱走了之后,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爷孙俩。”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朱元璋的脸上,眼中带着欣慰。
“过了这么多年……现在雄英长大了。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马秀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重八。”
“咱……知足了。”
第366章 生死之间(三)
“重八。”
马秀英握着丈夫的手,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她正想再劝慰几句,让他安心回去,毕竟活人的阳气终究不属于这片迷雾之地。
可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目光却忽然一凝,望向了朱元璋身后的浓雾。
“嗯?”朱元璋微微蹙眉,“还有其他人?”
朱元璋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
只见那片混沌的白色迷雾中,不知何时,竟又走出了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他们似乎也有些迷茫,在雾中缓缓而行,但脚步却异常坚定,仿佛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径直朝着茅草屋的方向走来。
朱元璋的心,没来由地一跳!
他站起身,眯起了那双苍老的双目,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影。
不知为何,明明还看不清面容,他的心脏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近了。
更近了。
当那两人终于穿过最后一层薄雾,将身形彻底暴露在茅草屋前时——
朱元璋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许,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润如玉,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英气。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太子常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正带着三分疑惑、三分惊喜和四分难以置信!
而在他身侧,那个温婉的女子正紧紧挽着男子的手臂,她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了朱元璋的身上,充满了震惊与狂喜。
“……”
朱元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烈火,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父……父皇?”
那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在看清朱元璋的面容时,先是愕然,随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滔天的热浪!
“父皇!!”
“母后!!”
他看到了朱元璋,也看到了朱元璋身边的马秀英!
“噗通!”
男子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跪倒在地,身旁的女子也随之盈盈下拜。
“儿臣……儿臣朱标!”
“儿媳……常氏!”
“叩见父皇!叩见母后!!”
这两人赫然便是朱元璋心中永远的痛,太子——朱标以及朱雄英的生母常氏!
“标……标儿……”
朱元璋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再也站不住了!
他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一把拉住了正要磕头的朱标。
“别……别!”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一家人……都到这儿了……还行什么大礼!”
“快……快起来!”
朱元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朱标和常氏从地上拽了起来。
“让咱……让咱……好好看看你们……”
他颤抖着手,抚摸着朱标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就是他的儿子啊! 他倾注了一生心血,耗费了无数精力培养的继承人!
他英气逼人,温润儒雅,他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
“父皇……”朱标亦是热泪盈眶,他抓着朱元璋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标儿!”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双臂,将自己这个最骄傲的儿子,狠狠地抱在了怀里!
父子二人,在这片诡异的迷雾中,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松开了他。
一旁的常氏,看着这父子情深的模样,眼泪也早已沾湿了衣襟。但她毕竟是母亲,她擦了擦眼泪,猛地想起了一个比自己性命还要重要的人。
她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父皇……夫君……那……那……”
“雄英呢?!”
“我们的雄英怎么样了?!他还好吗?过的好不好?!”
这一问,像是点中了朱元璋的某个穴道。
他脸上的悲戚和激动,瞬间一僵。
随即,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自责。
“哎……”
“儿媳啊……咱……咱对不住你们……”
他捶着腿,痛心疾首:“咱没有照顾好他……咱把他……弄丢了……”
“什么?!”
常氏闻言,如遭五雷轰顶,摇摇欲坠。
“朱标连忙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哎!别急!都别急!”
朱元璋赶紧摆手,将两人一起拉住,他的话锋猛地一转,脸上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咱是把他弄丢了……让他流落民间,吃尽了苦头……”
他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朱标的肩膀,眼中是无尽的感激:
“幸好!幸好有你啊,标儿!!”
朱标被父亲这突如的举动弄得一愣:“父皇……您……您说什么?”
“是你!!”朱元璋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是你在指引着咱!”
“你给咱托梦,指引咱去了那个破庙!”
“要不是你……咱恐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雄英了!!”
这是一个他既笃信又不敢深究的秘密!今天他终于要当面感谢自己的儿子!
“托梦……指引?”
朱标闻言,脸上满是愕然。他低头思索了许久,似乎在极力回忆着什么。
常氏和马秀英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良久,朱标才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又带着一丝了然。
“父皇……”他苦笑道,“儿臣……儿臣自己也不知晓。”
“自病故之后,儿臣浑浑噩噩,只记得心中……对您,对母后,还有对雄英……有那股化不开的牵挂……”
“莫非……”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莫非真是那股牵挂,化作了执念,在冥冥之中……指引了父皇?”
“一定是这样!”常氏一听,顿时泪流满面,她冲过来抓住朱标的手,哭着笑道:“一定是夫君!是您放不下雄英,是您救了咱们的孩儿啊!”
“阿弥陀佛……老天垂怜!”马秀英也是双手合十,眼含热泪,“这就对了!这就是老天爷垂怜!是标儿的孝心感动了上苍!”
她拉着朱元璋:“重八,你可得好好谢谢咱儿子!”
“是……是……”朱元璋连连点头,心中那块最大的疑团,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解开!
他抓着朱标的手,激动地拍打着:“好!好!不愧是咱的好儿子!死了都还惦记着咱老朱家!”
“快!都别站着了!”
朱元璋的心情豁然开朗,拉着一家人坐下。
“那……那他现在……”常氏还是最关心这个。
“现在?”
朱元璋一挺胸膛,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
“你们放心!”
“咱的雄英!咱的大孙儿!他现在过得非常好!!”
“他已经是咱大明的皇太孙了!”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子炫耀劲儿,连一旁的马秀英都看得直摇头。
“这孩子……这孩子可了不得!”
第367章 生死之间(四)
朱元璋拉着朱标的手,激动得满脸放光。
“威望!权势!那是一天比一天高!那些和他对着干的官员,都被他收拾了!”
“标儿啊,你都不知道,咱那孙儿,比你当年可出息多了!”
朱元璋越说越起劲,最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抱怨,又带着十万分的骄傲,酸溜溜地说道:
“乖乖……现在,连咱这个皇爷爷在皇宫里头,说话都不一定管用了!”
“这江山,这皇宫,早晚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噗嗤……”
看着老父亲这副既想炫耀、又强装抱怨的别扭模样,朱标和常氏对视一眼,再也忍不住,双双捂着嘴,偷笑了起来。
“父皇……”常氏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她的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能……欺负皇爷爷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呢?
“你这个老东西!”
马秀英看他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拍了他一下。
“还不是你自找的?雄英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好?”
“是你自己非要钻那个牛角尖,把什么事都搞明白!”
马秀英瞪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
“要不是雄英孝顺,在你不久前,让你吃了那固本培元的丹药,强行吊住了你的心脉……”
马秀英指了指这片迷雾。
“你当真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儿跟我们聊天?”
朱元璋闻言,心中一震!
他想起来了! 是那颗丹药! 是雄英……
“重八。”马秀英的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你待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她的目光扫过朱标,扫过常氏,最后落回朱元璋的脸上。
“我们一家人,能在这里团聚,能说上这几句话……我已经知足了。”
“但是,”她的话锋一转,“你不属于这里。”
“你该回去了。”
“回去……”朱元璋喃喃自语。
他看了一眼马秀英,又看了一眼朱标,最后看了一眼常氏。
这是他一生中,最爱的三个人。 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儿媳。
他多想……多想就留在这里。 再也不用去管那朝堂的纷争,再也不用去承受那人世的尔虞我诈……
“父皇……”朱标看出了他的犹豫,上前一步,重重跪下!
“父皇!大明……离不开您!”
“雄英……也离不开您啊!”
常氏也随之跪下:“求父皇……保重圣体!”
朱元璋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儿媳,又看了看旁边满眼期盼的马秀英。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啊……”
他伸手将三人一一扶起。
“咱……很想你们……”
“非常,非常的想……”
“但是,”他的眼中,那股死灰般的疲惫,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咱现在……还不能留下来。”
“咱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咱……还要回去,亲眼看着咱的雄英,坐稳那大明江山!”
“咱还要为你们,为咱自己讨回那最后的公道!!”
他握紧了拳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三位至亲。
“妹子……”
“标儿……”
“儿媳……”
“你们……等着咱!”
“放心,等咱把人世间的事……都做完了!咱就来永远地……陪着你们!”
“放心吧……”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会……太久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手。
随着他做出这个决定,眼前那座破败的茅草屋,竟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朱标、常氏、马秀英的身影,也开始在雾气中,慢慢地消散。
他们没有悲伤。
他们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就那么满脸笑容地看着他。
仿佛在为他的回归而高兴。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但这泪水不再冰冷。
他看着那三张他最挚爱的笑脸,在迷雾中彻底消失。
他猛地一甩龙袍,毅然转身!
“该回去了!”
“雄英……”
“咱……回来了!!”
第368章 朱元璋苏醒
东宫寝殿。也不知过了多久。
朱元璋的眼皮,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东宫寝殿那熟悉的床顶。
“咱……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转动眼球,看到了床边伏着一个身影。
是雄英。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就那样穿着一身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衣服,一只手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撑着额头,伏在床沿,似乎是睡着了。
朱元璋看着孙儿那憔悴到极点的面容,那通红的眼眶,那干裂起皮的嘴唇,还有那下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他的心猛地一疼!
这孩子…… 这是被咱吓成什么样了啊
他心中涌起无边的愧疚和怜爱。
他想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一摸孙儿的头。
可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但他这轻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那个正处于浅层睡眠中的身影。
朱雄英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感觉到了! 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朱雄英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龙榻!
“皇……皇爷爷?”
他看到了!
他看到皇爷爷那双紧闭的眼睛,已经地睁开了!
那双他熟悉无比的眸子,正带着一丝歉意,一丝怜爱,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皇爷爷——!!!”
朱雄英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恐惧、绝望、悔恨,在这一刻,被一股狂喜冲刷得一干二净!
“您……您醒了!!”
“您真的醒了!!”
朱雄英“噗通”一声跪倒在床前,握着朱元璋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唰”的一下狂涌而出!
“呜……皇爷爷……您……您吓死孙儿了……”
他哭得像个泪人,也像个在鬼门关前,终于抢回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
“傻……傻孩子……”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疼,他用尽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哭……哭什么……”
“快……传御医!”朱雄英猛地反应过来,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那沙哑的声音,朝殿外发出了欣喜若狂的咆哮:
“皇爷爷醒了!!”
“快传御医!传御医进来诊脉!快!!”
这一声咆哮,如同春雷一般,瞬间炸响了整个死寂的东宫!
“陛下醒了!”
“天佑大明!陛下醒了!”
殿外,陈芜和一众守夜的太监宫女,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很快,张仲和领着一众早已候命多时的御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龙榻上,真的已经睁开了双眼的陛下时,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齐刷刷地跪地磕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行了!”朱雄英此刻心情大好,却也顾不上客套,“别磕了!快!快给皇爷爷诊治!”
“是是是!”
御医们七手八脚地围了上去,望闻问切,诊脉施针。
朱雄英则紧张地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久,张仲和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满脸喜色地走过来,跪地禀报道:
“殿下!大喜啊!”
“陛下龙体……已无大碍了!”
“那股吊着心脉的元气……已经稳住了!这几天中喝下的药力,已然化开!”
“脉象……脉象虽依旧虚浮,但已重归平和,不再紊乱!”
“陛下他……他这是……从鬼门关,闯回来了!!”
张仲和激动得老泪纵横:“接下来……接下来只需静养,辅以温补之药,多则一月,少则半月,陛下圣体便可恢复如初了!”
“好!好!好!!”
朱雄英高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落回了肚子里!
“赏!”
他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在场所有御医!官升一级!赏金百两!”
“东宫上下人等!一应宫女太监!皆赏半年俸禄!!”
“谢殿下隆恩!!”
“谢殿下!!”
整个东宫,瞬间陷入了一片狂喜的海洋。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朱雄英那三位同样担惊受怕的妃子,更是喜极而泣。
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三人,在宫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进来。
她们一看到朱元璋真的醒了过来,正靠在软垫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一个个全都哭红了眼。
“皇爷爷……”
“孙媳……叩见皇爷爷……”
三人正要盈盈下拜。
尤其是徐妙锦,她本就怀着身孕,这几天惊惧交加,小脸煞白,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别……别动!”
朱元璋一看大肚子的徐妙锦也要行礼,吓了一跳,赶紧出声阻止。
“都别跪了。”
“快给孙媳们赐座。”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但中气已经回来了一丝。
朱雄英赶紧亲自扶着徐妙锦,又让马恩慧和耿书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皇爷爷……”徐妙锦抚着高耸的肚子,泪眼婆娑,“您可……可吓死孙媳们了……”
“就是啊皇爷爷,”马恩慧也是心有余悸,但见朱元璋醒了,胆子也大了起来,抢先一步说道:
“您都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这三天,可把我们……把殿下都给吓坏了!”
“三天……”朱元璋闻言,心中一动。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个快人快语的孙媳妇,又转头满脸歉意地看向了朱雄英。
“雄英啊……”
“都怪咱……”
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愧疚和后怕。
“都怪咱非要钻那个牛角尖,非得要知道什么真相……”
“把你们都吓坏了吧?”
朱雄英的眼圈一红。
他摇了摇头,握紧了皇爷爷的手,声音沙哑。
“皇爷爷……”
“孙儿不怕别的……”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怕。
“孙儿……孙儿是真怕……”
“孙儿是真怕您这一次……就……就真的丢下孙儿,离开我们了……”
此言一出,寝殿内刚刚才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变得一片酸楚。
三个女人,又开始小声地抹眼泪。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反手用尽力气,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
“放心……”
“放心吧,咱的雄英……”
“以后不会了。”
“咱舍不得。”
“咱还没给咱的皇曾孙起名字呢。”
他将目光投向了徐妙锦的肚子,那眼神中,终于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芒。
“皇爷爷……”徐妙锦又哭了。
而一旁的耿书玉,看着这温情的一幕,看着朱元璋对徐妙锦肚子的期盼,心中高兴的同时,也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酸楚和不甘。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都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等皇爷爷和殿下身体都好转了……一定要抓住机会!一定要给殿下怀上一个皇子!”
朱雄英见气氛又变得伤感,赶紧站了出来。
“好了好了!皇爷爷大病初愈!都别哭了!”
他高声吩咐道:“陈芜!皇爷爷醒了,快!让御膳房,准备清淡的饭食!要最快!”
“是!”
……
一顿温馨的午膳过后。
朱元璋的精神,明显又好了一些。
朱雄英见三位妃子也确实是熬到了极限,便让她们先回去休息。
寝殿内,再次只留下了他们祖孙二人。
气氛有那么一丝微妙的尴尬。
朱雄英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该请罪?还是该……
反倒是朱元璋,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先开口了。
“雄英啊。”
“孙儿在。”朱雄英立刻凑了过去。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
“咱这昏迷的三天……”
“咱……”
“咱看见你奶奶了。”
朱雄英的心脏,猛地一跳!
“咱也看见你父亲和你母亲了。”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他们都很好。”
“你奶奶还是老样子,爱唠叨咱……你父亲还是那么温润……你母亲还是那么贤惠……”
“他们……”朱元璋的眼圈红了,“他们都劝咱回来。”
“咱也想着……”
“咱想着这人世间,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
“还有咱的大孙儿……没人陪着。”
“所以,”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咱就……回来了。”
“等……等咱把这最后的事情全部做完。”
“咱就下去,永远陪他们了。”
“皇爷爷!”
朱雄英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抓着朱元璋的手,哭着喊道:
“您不许说这种话!”
“什么叫下去陪他们?!您哪里也不许去!”
“孙儿……孙儿还想让您拉扯我儿子长大呢!就像当年您拉扯我一样!”
“您要是不在了……孙儿……孙儿可怎么办啊!!”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皇爷爷这番话,太像……太像托孤之言了!
“傻孩子快起来……”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雄英,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发。
“你当上太孙之后……不,从你回宫之后……”
“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
“真的比咱……比你爹都做得好。”
“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
“咱相信……”他收回手,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而自豪。
“咱大明的江山,在你的手里……”
“肯定会更进一步!会走出咱和标儿,都没能走出的那一步!”
朱雄英还想再劝,朱元璋却摆了摆手。
他缓缓地在朱雄英的搀扶下,坐直了身体。
“行了。”
“咱昏迷了这么多天,这骨头都躺酥了。”
“该出去走走了。”
朱雄英一愣:“皇爷爷,您圣体才……”
“无妨。”朱元璋打断了他。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双苍老的双目中,闪过了一丝笑意!
“明天。”
“明天,咱和你一起去上朝!”
第369章 禅位于朱雄英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过去的三天三夜,对于整个应天府而言,不啻于一场灭顶之灾。
朱元璋在锦衣卫诏狱,当场吐血、昏迷不醒的消息,就像一场无法遏制的瘟疫,以皇宫为中心,疯狂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龙体违和,国本动摇!
这是足以让一个王朝陷入内乱的顶级地震!
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在这三天里,贪婪地注视着东宫和皇宫的动静。
那些自以为机会来临的勋贵、官员、以及潜藏的势力,都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浑水中,摸到自己想要的鱼。
然而,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是——
应天府,稳如泰山!
皇太孙朱雄英,甚至都没有离开东宫半步。
但整个应天府的防务,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提升到了战时级别!
东宫全员出动,接管了皇宫四门和内城九门的防务。
潜龙卫倾巢而出,如幽灵般渗透在应天府的每一条街道。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孙石,更是亲率三千校尉,以“搜捕逆党”为名,在城中展开了铁血巡视!
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内中军都督徐辉祖端坐大堂,两侧雁翅排开的将领甲胄森然。
“各卫兵马即刻戒严,九门昼夜轮值,凡有异动者,先斩后奏!”
距皇城三里外的京营驻地,三万南京督导总队的将士列阵如林,风火铳的燧石在暮色中迸出星火,炮车轧过青石板路的轰鸣声震得民宅梁上落灰。
朱雄英用他那空前强大的掌控力,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事实:
皇爷爷在,他朱雄英是皇太孙。 皇爷爷病了,他朱雄英依旧是这大明朝唯一的主人!
在这股近乎窒息的铁血掌控下,那些原本想浑水摸鱼的人,一个个都吓得缩回了脑袋,噤若寒蝉。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不知不觉中,这位年轻的皇太孙,早已将整座京城,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
而今天,是第四天。
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清晨。
凌晨,一则消息从东宫传出,瞬间引爆了整个官场—— 陛下醒了! 并且陛下将携皇太孙,亲临奉天殿,主持大朝会!
寅时未到,奉天殿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文武百官。
所有官员,无论是六部九卿,还是五军都督府的勋贵,全都垂首而立,严阵以待,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翻腾着惊涛骇浪。
陛下的昏迷与醒来,这中间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
而皇太孙在这三天里展现出的恐怖手段,更是让所有人都重新掂量了这位储君的分量。
“咚——!”
“咚——!”
“咚——!”
奉天殿的朝钟被敲响,沉重的钟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陛下……驾到——!”
“皇太孙殿下……驾到——!”
随着内侍那尖利悠长的唱喏声,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转身,面朝奉天殿的御道,深深地拜了下去!
“恭迎陛下!恭迎殿下!”
在万众瞩目之下,两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了御道的尽头。
朱雄英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侧的那道身影。
而当官员们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向朱雄英搀扶的那个人时,所有人心中都是猛地一震!
那……那还是他们那个杀伐果决、龙行虎步的洪武大帝吗?!
只见朱元璋穿着一身宽大的明黄龙袍,那龙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的脚步不再是踏碎山河的沉稳,而是虚浮! 他每走一步,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朱雄英的胳膊上!
而他那张脸……
仅仅三天不见,朱元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仿佛能夹死蚊子。他的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两颊深陷,眼窝突出。
最让官员们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看一眼就让人胆寒的龙目,此刻竟是半开半阖,一片浑浊,再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神采!
他老了!
不,这不只是老了! 这是油尽灯枯之相啊!
仅仅三天,这位开国雄主,仿佛被生生夺走了二十年的阳寿!
所有偷瞄的官员,都吓得赶紧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一个念头无可遏制地,同时出现在了所有政治敏感的官员脑海中——
大明的天…… 真的要变了!
在朱雄英的搀扶下,朱元璋走得异常缓慢。
短短百步的御道,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当他终于踏入奉天殿,在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坐下时,整个人都像是耗尽了力气一般,深深地陷了进去,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朱雄英没有落座,而是如一杆标枪般,静静地站在了龙椅的身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殿内响起。
“都……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群臣起身。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皇帝开口,等待着他对朝政的下一步安排。
然而,朱元璋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咱……老了。”
他没有说任何朝政,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发出了如此一句感慨。
朱元璋的目光,浑浊地扫过阶下。
“咱这一辈子,从一个讨饭的做到皇帝,自认对得起这汉家江山。”
“咱最得意的,是生了个好儿子。”
“咱最骄傲的,是有一个好孙儿!”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侧的朱雄英,那浑浊的眼眸中,终于亮起了一丝光彩!
“咱的皇太孙,朱雄英!”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
“自他回宫,被立为太孙以来……”
“整顿吏治,救治灾民!”
“整肃勋贵,敲山震虎,使京畿安稳!”
“创立潜龙,监察天下,使奸邪难藏!”
朱元璋每说一句,群臣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些政治敏感的官员,此刻已经不是怀疑了,而是惊恐! 他们的呼吸都已停滞! 陛下……陛下他这是在……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咱的心坎里!”
“他比咱,比咱的标儿……都做得要好!”
“雄英……”朱元璋转过头,不再看群臣,而是满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孙儿。
朱雄英也在这番话中,猛地惊醒! 他从皇爷爷的这番话里,听到了一股托付后事的味道!
“皇爷爷!”朱雄英心中一跳,惊讶地看着朱元璋,眼神中全是询问。
您……您要做什么?!
朱元璋对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他转回头,面向满朝文武,他深吸一口气,用那沙哑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咱……累了。”
“咱决定禅位于皇太……”
“皇爷爷!!”
朱元璋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朱雄英一声惊恐的呼喊打断!
“不可!!”
朱雄英“噗通”一声,当场跪倒在地,仰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朱元璋。
他万万没有想到!皇爷爷在经历了这场大变之后,竟……竟是要禅位?!
“皇爷爷!万万不可啊!”
“大明……大明离不开您!孙儿……孙儿才疏学浅,如何担得起这亿万江山?!”
“求皇爷爷……收回成命!!”朱雄英重重叩首!
然而,朱元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浑浊的眼中,没有半分动摇。
“雄英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雄英一愣,但还是赶紧起身,将摇摇欲坠的皇爷爷扶住。
“咱的身体……”
“不行了。”
“咱的心……也累了。”
“难道,”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一丝疲惫。 “你……就非要看着咱这个糟老头子……活活累死在这张龙椅上吗?”
他转头,看向徐妙锦的宫殿方向,那脸上露出了一丝向往。
“咱……还想多活两年。”
“咱还想……亲手抱一抱咱的皇曾孙。”
“咱还想……教他骑马,教他射箭,就像当年教你一样……”
他最后这句话,是对朱雄英说的。
朱雄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所有的推辞,所有的惶恐,在听到这句话时被击得粉碎!
他……他如何还能拒绝?
他如何还能忍心?
他抓着皇爷爷的手臂,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万斤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
“臣……吏部尚书詹徽……叩请陛下圣裁!”
吏部尚书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圣心为国,为万民,亦为殿下!臣……附议!”
“臣……户部尚书……附议!”
“臣……兵部尚书……附议!!”
“臣等……附议!!”
以六部尚书为首,五军都督府的勋贵们紧随其后!
他们都是人精!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已经油尽灯枯,心生退意!皇太孙早已权掌朝野,如日中天!
谁敢反对?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下一刻,奉天殿内,山呼海啸! 所有的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再犹豫,不再观望!
“陛下圣明!!!”
“臣等……恭请陛下……禅位!!!”
第370章 禅位大典,藩王入京
奉天殿上的那一场禅位风波,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落下了帷幕。
当满朝文武山呼陛下圣明,恭请禅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大明的乾坤,已经彻底逆转。
朱元璋,这位开国雄主,用他最后的意志,将他一手打下的江山,交托到了他最满意的继承人手中。
而朱雄英,这位年仅十九的皇太孙,也在这场风暴中,用他那早已渗透到骨髓的掌控力,向所有人证明了——他,担得起。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
然而,不等朝野上下从这场剧变中回过神来,第二道旨意便从东宫,不,应该说是从朱元璋的口中,再次发出。
禅位大典,定于一个月后,吉时举行。
这个时间点,卡得极其微妙。
一个月?
礼部尚书李原庆当场就懵了,禅位登基,乃国之大典!祭天、祭太庙、祭社稷、昭告天下、铸金册、制礼服……哪一样不是需要数月乃至半年去筹备?
一个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李原庆跪在殿前,老泪纵横,“陛下三思!一个月……礼法……礼法不合啊!时日过于仓促,恐有疏漏,慢待了上天!”
“时日仓促?”
龙椅上,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朱元璋,猛地一拍扶手,那股雄主的霸气又回来了几分。
“李原庆!”他冷哼一声,“咱问你,是礼法大,还是咱的圣旨大?”
“啊?”李原庆被问得一愣。
“咱的身体,咱自己清楚。”朱元璋的声音不容置疑,“咱就想赶在皇曾孙出世之前,把这最后一件大事给办了。咱要亲眼看着咱大孙儿登基后,亲手抱一抱咱的皇曾孙!”
“双喜临门,不好吗?”
“这……”李原庆哑口无言。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
“臣……附议!” 兵部尚书茹瑺立刻出列,“陛下圣体为重,皇嗣为重!礼法乃是为人服务,特事特办,方显我朝魄力!臣以为,一月为期,正好!”
“臣等……附议!” 朱雄英一系的官员立刻齐呼响应。
这一下,李原庆再也不敢多言,只能磕头领命:“臣……臣遵旨!臣等纵是熬干了心血,也必在一个月内,办好大典。”
“哼。”朱元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旨意!”
“八百里加急,昭告天下诸王!”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
“着尔等藩王,自接到旨意之日起,即刻启程,携世子回京!”
“务必于一个月内,抵达应天府,观礼新皇登基!”
“不得有误!钦此!”
这道旨意一出,比禅位本身带来的震撼还要巨大。
召集所有藩王回京?!
这……这是要做什么?
要知道,诸王就藩,非传召不得入京。这是为了防止藩王在京城结党,威胁皇权。
可现在,陛下竟然在禅位这种最敏感的时刻,把所有手握重兵的儿子,全都叫了回来?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这一下,不只是李原庆,连六部九卿所有官员都炸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三思!诸王在外,拱卫边疆,乃国之柱石,不可轻动!”
“京师重地,诸王齐聚,万一……万一有心怀不轨之徒从中作梗,恐生不测啊。”
劝谏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不测?”
一直站在朱元璋身侧的朱雄英,在这一刻,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大人,”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阶下,“你们是觉得……”
“我东宫的六率是摆设?”
“还是觉得,我京畿的数十万大军是饭桶?”
他往前踏出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铁血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诸王,是叔叔,亦是臣子。”
“君父禅位,为人子者,回京观礼,乃是天经地义的孝道。”
“怎么?”他冷笑一声,“在诸位大人眼里,这份孝道,反倒成了不测的源头?”
“还是说……”他的声音陡然转寒,“诸位大人,是怕他们回来?”
“怕他们……是回不来,还是……回得来?”
这诛心之言一出,所有劝谏的官员全都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臣等绝无此意!”
“臣等……臣等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啊!”
“哼!”朱元璋在龙椅上,发出一声冷哼,为自己孙儿的这番立威,补上了最后一击。
“咱看,你们就是安生日子过久了!”
“咱的儿子们回来,看看他们的大侄儿登基,天经地义!”
“谁敢再议,视为离间天家骨肉,与赵怀恩同罪!”
“滚!”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再不敢有半分异议,一个个噤若寒蝉,倒退着滚出了奉天殿。
……
风波,自应天府起,席卷天下。
当禅位与召藩王回京这两道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到北平、太原等地时……
燕王府。
“啪!”
朱棣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梨花木桌,整个人豁然站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禅位?”
“召咱们回京观礼?”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父皇……父皇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晋王府。
朱棡亦是满脸复杂,手中的茶杯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一个月……”他喃喃自语,“看来我是赌对了……”
周王府。
朱橚则是一脸的惊恐和茫然。
“回京?观礼?”
“这……这是鸿门宴啊。”
无论他们心中是何等的震惊、不甘、愤怒,还是恐惧。
面对这道以父皇和朱雄英共同署名的旨意,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备马!”
“点齐亲卫!”
“回京!”
一道道烟尘,自大明北疆滚滚而起,所有的藩王,都朝着应天府的方向,星夜兼程!
……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东宫,御花园。
朱雄英却难得地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他没有穿那身繁复的太孙礼服,只是一身青色常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
徐妙锦。
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如同一个小小的山丘。离自己推算的产期,只剩下不到十天。
“殿下……您说……您说妾身会不会给您添乱啊?”
徐妙锦抚摸着肚子,脸上满是幸福,却又带着一丝浓浓的忧虑。
“这……这要是赶在您登基大典那天……”她的小脸有些发白,“那妾身……岂不成千古罪人?”
朱雄英闻言,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轻轻地将妻子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傻丫头。”
他低下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胡说什么呢。”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你听着。”
“这一个月,外面的人都快疯了。他们为了那个位子,为了那场大典,争得你死我活,忙得人仰马翻。”
“可是在我这里……”
朱雄英将自己的脸,轻轻贴在了她高耸的肚子上。
“……在我这里,你们俩才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徐妙锦的身体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殿下……”
“那把龙椅,那件龙袍,是这天下人给我的枷锁。”朱雄英轻声说道,“但是你和我们即将出世的孩儿……”
“是这皇宫里,我唯一的家。”
“所以,”他抬起头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霸道中带着温柔:
“你什么都不用想。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孤安安心心地把咱的孩儿生下来。”
“就算是天塌下来了,就算登基大典开到一半!”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你需要,我也会立刻扔下那满朝文武,回来陪着你。”
“因为,你们是我的牵挂。”
“呜……殿下……”徐妙锦再也忍不住,扑在丈夫怀里,幸福地哭了起来。
朱雄英抱着她,抬头望向了天空。
……
禅位大典,前几日。
应天府,城门外。
燕王朱棣,身着亲王常服,骑在战马之上,遥望着那座巍峨的京城。
他的脸色,无比复杂。
身后,是同样神色凝重的周王朱橚。
“一个月……”朱棣喃喃自语,“大哥的这个儿子……咱的这个好侄儿……还真是一点时间都不给咱们留啊。”
“四哥,”周王朱橚压低了声音,“我怎么感觉这京城里,杀气腾腾的?”
朱棣冷哼一声。
他早就感觉到了。
从他们进入京畿地界开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杀气腾腾的京营精锐!
那些兵,看的不是他们亲王的仪仗,看他们的眼神……
像是在看囚犯!
“岂止是杀气腾腾!咱们入城,按制可带三千护卫……可你们看应天府的城防,那架势……别说三千,就是三万,怕也……”
朱棣握紧了马缰,“走吧!”
“既来之,则安之。”
“我倒要亲眼看看……”
“咱这个好侄儿,到底要唱一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戏!”
说罢,他一马当先,朝着那座深不可测的皇城,疾驰而去!
第371章 江山还是美人?!(一)
夜,深沉如墨。
禅位大典,前一夜。
整个应天府皇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壁垒森严的堡垒。
数万名东宫六率的精锐甲士,身披重甲,手持寒兵,将整个京城连同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连绵不绝,将黑夜照如白昼。
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所有的藩王,包括燕王朱棣在内,自入京之后,便被“恭敬”地安置在了朝天宫旁的王公驿馆。
美其名曰“静心观礼”,实则……
驿馆之外,三千京营锐士身披重甲,将整个驿馆层层包围。
这已经不是监视,这是赤裸裸的软禁。
驿馆之内,燕王朱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密密麻麻的火光,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皇太孙!”
“好一个咱的好侄儿!”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股发自内心的寒意,让他不寒而栗。
“父皇……当真是找了个好继承人啊!”
他原以为,自己星夜兼程赶回,多少能在朝廷中,为自己争得几分话语权。
可他刚一入城,就被缴了亲卫兵刃,直接“请”来了这里!
朱雄英,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向他们这些当叔叔的,宣告了谁才是京城的主人。
周王朱橚等人亦是满脸凝重,坐立不安。他们知道,明日之后,这大明的天,就要彻底换了。而他们这些藩王……怕是再无出头之日。
……
与此同时,皇宫,文华殿。
朱雄英和朱元璋,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皇城防务图》,做着最后的确认。
“皇爷爷,”朱雄英指着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潜龙卫已全数就位,王战和孙石,分别掌控宫城和皇城防务,东宫六率由徐辉祖统领,镇守外城。”
“明日大典,任何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奉天殿。”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而坚定,那股运筹帷幄的帝王之气,展露无遗。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彻底放下了心,眼前的孙儿,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防务的事,咱不担心。”朱元璋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期盼,朝着坤宁宫的方向望了望。
“倒是妙锦那丫头,还没动静吗?”
他这一个月,给皇曾孙起的名字,都写了满满一大卷。
朱雄英失笑道:“皇爷爷,您都问了八遍了。御医说了,就在这几日,您就安心……”
“报——!”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一个太监连滚带爬,神色慌张地冲破了殿门!
“砰”的一声,那太监重重地摔在了大殿中央!
“殿下!陛下!!”
“不……不好了!”
朱雄英和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节骨眼上……
“坤宁宫传来消息!”
“太孙妃……太孙妃……快生了!”
朱雄英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朱元璋更是“蹭”的一下,从软塌上弹了起来,哪还有半分病容。
“什么?”
“快生了?”
“快!快快快!”朱元璋比朱雄英反应还快,一把抓住朱雄英的胳膊,连龙靴都跑掉了一只。
“走!快去坤宁宫!”
“咱的皇曾孙……要出世了!”
……
坤宁宫,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宫女们端着一盆盆热水进进出出,太医院的所有女御医,连同京城最有名的稳婆,早已在此候命多时。
徐妙锦那压抑而痛苦的闷哼声,从紧闭的殿门后一阵阵传来,仿佛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门外两个男人的心上。
“皇爷爷……您别转了……”
朱雄英看着在殿外焦急地来回踱步、搓手、抓耳挠腮的朱元璋,哭笑不得。
“咱……咱能不转吗?”朱元璋吹胡子瞪眼,“咱打仗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你爹……你爹出生的时候,咱在外面打仗……你出生的时候,咱也在打仗……”
“咱的皇曾孙!这可是咱老朱家第四代啊!咱……咱能不急吗?”
朱雄英也急。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块石头,死死地贴在门上,恨不得能立刻冲进去。
“妙锦……你可千万要挺住……”他喃喃自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子时……丑时……
殿内的呼痛声,一阵高过一阵,却又渐渐……弱了下去。
“怎么没声了?”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快!去问问!到底怎么样了!”
一个女御医满头大汗地从里面跑出来,“噗通”一声跪下。
“启禀陛下、殿下……”
“娘娘……娘娘她……是第一胎,身子骨又……又有些弱……”
“怕是……有些困难……”
“混账!”
朱雄英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双目赤红。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人参!汤药!给我灌下去!”
“我要母子平安!”
“是母!子!平!安!”
“少了一个,咱诛你九族!”
“是是是……”御医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又钻了回去。
朱雄英在殿外,心急如焚。
而就在这时,侧殿的珠帘一阵响动,马恩慧和耿书玉两人,也早已闻讯赶来。她们不敢靠近正殿门外,只敢在侧殿的廊下,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一幕。
“姐姐……姐姐她……不会有事吧?”耿书玉的声音都在发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凶险的场面。
第372章 江山还是美人?!(二)
马恩慧紧紧抓着手帕,她的手心也全是冷汗。她看着他们那副“天塌下来”的焦急模样,心中既是惊惧,又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就是……正宫皇后的分量吗?”马恩慧的心中翻江倒海。“她怀的,是皇长子,是未来的储君……”
她既希望徐妙锦平安,又忍不住嫉妒——嫉妒她能得到殿下和皇爷爷不顾一切的关怀。
而一旁的耿书玉,则完全被朱雄英刚才的咆哮给震慑住了。 她看到的不是权势,而是那份宁要家人不要江山的霸道。
“若有朝一日……”耿书玉痴痴地想,“若我以后也为殿下诞育子嗣……无论生死,能得他如此紧张一次,哪怕只有皇姐姐的一半……那自己……也就真的知足了。”
而就在这时!
大殿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以礼部尚书李原庆为首的一众礼官,穿着厚厚的祭祀朝服,在殿外“噗通”跪倒了一片。
“殿下……陛下……”
李原庆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雄英猛地回头,眼神冰冷:“何事?!”
“殿下……”李原庆磕着头,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一块玉牌。
“吉……吉时……”
“寅时三刻(凌晨4点15分),乃是祭天的大吉之时啊!”
“殿下……您……您该更衣,前往天坛……祭天了啊!”
“时辰……再拖……就错过了啊!”
“祭天?!”
他这才想起来!
今日!
是他登基禅位的大典。
一边,是即将登基、祭祀天地的国家大典!
一边,是正在生死关头、为他诞育子嗣的结发妻子!
江山。
子嗣。
这世间最残酷的两难之境,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滚!”
朱雄英双目赤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给孤滚!”
“什么狗屁吉时!孤的妃子还在里面生死未卜!你们让孤去祭天?!”
他一脚踹在李原庆的身上,将这个老尚书踹翻在地。
“殿下……殿下息怒!”
“此乃国之大典!关乎国运啊!”
“您……您不去……这……这大典无法开始啊!”
“这……这天下人……诸位藩王……可都看着呢!”
李原庆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朱雄英的腿,老泪横流。
朱雄英僵在了原地。
他提起的脚,再也踹不下去。
是啊……
天下人……
诸位藩王……
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叔叔们,此刻都在驿馆里,等着看他的笑话!
如果他因为儿女私情,而耽误了国家大典……
那他这皇位,还如何服众?
“雄英……”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朱元璋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半分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决绝。
“皇爷爷……”朱雄英的声音沙哑。
“去。”
朱元璋只说了一个字。
“不!”朱雄英猛地摇头,“孙儿不走!孙儿要在这里守着妙锦!”
“混账!”
朱元璋反手一掌,狠狠抽在朱雄英脸上!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你给咱看清楚了!”朱元璋指着坤宁宫的殿门,又指了指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
“这里,”他指着殿门,“是你的家。”
“而那里,”他指着天空,“是你的国。”
“咱老朱家的男人,可以儿女情长,但更要扛得起这片江山!”
朱元璋的双眼,射出骇人的精光。
“你现在不只是咱的孙儿,不只是妙锦的丈夫!”
“你是即将登基的大明皇帝!”
“皇爷爷……”朱雄英捂着脸,被打醒了。
“这里!”朱元璋一指自己,“有咱!有你皇爷爷在这守着!”
“咱的曾孙,咱的孙媳妇,咱亲自给他们保驾护航!”
“天塌不下来!”
他猛地一推朱雄英。
“而你!”
“给咱换上龙袍!”
“去祭天!”
“去登基!”
“去告诉你那些叔叔们,告诉这满朝文武,告诉这天下万民!!”
朱元璋的声音,字字如雷!
“你朱雄英!!”
“担得起!”
朱雄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皇爷爷那双无比信任和坚定的眼睛,又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他猛地一咬牙。
“是!”
他不再犹豫,不再彷徨。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到朱元璋面前,不顾君臣礼仪,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玉瓶!
这是他从系统中兑换出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保命丹药。
“皇爷爷!”他的声音急促而凝重,“这是……这是孙儿偶得的一枚奇药!”
他将玉瓶死死地塞进了朱元璋的手里!
“您听着!万一……万一妙锦她……她真的撑不住了……”
“您……您立刻让御医将此药化开,喂她服下!”
朱雄英的双目赤红,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此药可保万无一失!”
朱元璋被孙儿这番举动镇住了!他看着朱雄英那不似作伪的眼神,又捏了捏手中那温热的玉瓶。
他知道,这定是孙儿的最后底牌。
“好!”朱元璋重重地点头,将玉瓶紧紧攥在手心。
“咱知道了!”
“你快去!”
“这里有咱!万无一失!”
有了这重保证,朱雄英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门,猛地转过身,低吼道:
“陈芜!”
“在!”
“给孤……封锁坤宁宫!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
“违者……杀无赦!”
“遵命!”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冠,最后对着朱元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皇爷爷……”
“孙儿的家,就拜托您了!”
说罢,他猛地起身,大步流星,朝着那片黎明前的黑暗,毅然走去。
“更衣!”
“祭天!”
第373章 三世同堂,抱儿登基(一)
寅时三刻,天色正处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朱雄英的身影,裹挟着一身的冷意与决绝,消失在了坤宁宫外的长街尽头。
寝殿门外,朱元璋此刻再没有半分帝王的威严,他只是一个焦灼、惶恐、不断搓着手的老人。
他死死地攥着朱雄英塞给他的那个小玉瓶,那瓶身上传来的体温,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雄英……咱的雄英……长大了……”
“他去扛他的国了……”
“那咱……咱就得替他守好他的家。”
朱元璋猛地一咬牙,将玉瓶揣入怀中,转身如一尊门神般,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殿门。
殿内,徐妙锦的呼痛声,在朱雄英离开后,似乎也变得微弱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之后,转为了压抑的、令人心悸的呜咽。
“不好!”
“稳婆!快!娘娘她……她没力气了!”
“血!天啊!见红了!血……血止不住啊!”
殿内,女御医和稳婆的惊呼声、宫女的尖叫声,乱成了一团。
朱元璋的心,猛地揪紧。
“砰!”
殿门被一个女御医连滚带爬地撞开,那女御医“噗通”一声跪倒在朱元璋面前,脸色惨白如纸,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太……陛下!”
“娘娘她……她难产!恐有血崩之兆啊!”
“什么?”
朱元璋的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血崩?!
又是血崩?
当年,他的儿媳常氏就是因为这个……
“混账!”
“废物!”
朱元璋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那女御医的衣领:“咱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咱保!”
“咱要母子平安!是母!子!平!安!”
“陛下……臣等……臣等已用了百年老参吊着气……可……可这……这是天命……非……非药石可医啊……”女御医哭喊着。
“药石可医!”
朱元璋猛地想起了什么,他一把甩开御医,从怀中掏出了那个被他攥得滚烫的小玉瓶!
“天命?”
“咱朱重八什么时候信过天命!”
他一把将玉瓶塞进那御医的怀里,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音怒吼道:
“这是雄英留下的神药!”
“给咱立刻化开!喂娘娘服下!”
“神……神药?”女御医一怔。
“耽误了片刻,咱诛你十族!”
朱元璋一脚踹在她的屁股上,“快滚进去!”
“是是是!”
女御医如获至宝,连滚带爬地捧着玉瓶,冲回了殿内。
“快!化开!神药来了!”
殿内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朱元璋站在殿外,他的心跳得比战鼓还响,他那双苍老的眼睛死死盯着东方那片即将破晓的天空,口中喃喃自语:
“雄英……咱的雄英……”
“你可千万要灵验啊……”
“老天爷……咱朱重八求你了……保佑咱的孙媳妇……保佑咱的皇曾孙……”
仿佛是回应他的祈祷。
也仿佛是那枚来自系统的丹药,终于发挥了它逆天的奇效!
就在那药汤灌下的短短一炷香之后……
那原本令人心碎的呜咽,猛地停止了。
朱元璋的心脏,骤然停跳!
完了?
可就在下一秒!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猛地从殿内爆发而出!
那声音,洪亮、有力、中气十足!
朱元璋整个人,仿佛被这声啼哭狠狠击中。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行滚烫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
“生……生了?”
“生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稳婆那欣喜若狂的报喜声,从殿内传了出来!
“是一位皇子!”
“母子平安!”
“母……母子平安……”
朱元璋“扑通”一声,跌坐在门槛上。
他赢了!
不,是他的孙儿赢了!
他赢过了阎王!
赢过了天命。
“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
“好!好!好!”
“咱老朱家……有第四代了!”
这个消息,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侧殿。
马恩慧和耿书玉双双软倒在地。
“皇子……真的是皇子……”马恩慧喃喃自语,她只觉得心中那股酸楚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压力。
“是嫡长子……徐妙锦的地位……再也无人可以撼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行,我……我也要尽快为殿下诞下皇子!哪怕不是嫡长,只要是皇子……我就还有机会!”
而耿书玉则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和浓浓的羡慕。
“真好……姐姐和孩子都平安了……”
“快!快!”朱元璋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快去天坛!吉时……吉时快到了!”
……
第374章 三世同堂,抱儿登基(二)
与此同时。
皇城之南,天坛。
天色,鱼肚破晓。
朱雄英身着最庄严的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独自一人,站在天坛的最高层。
他的身后,是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心系后宫,焦虑如焚。
但他不能表露分毫。
他现在是天子。
他正在祭天。
他强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按照礼官的指引,一步一步,庄严地完成了祭祀上天、太庙、社稷的全部流程。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步,接过祭祀玉帛,准备宣读登基诏书的那一刻。
一名潜龙卫,伪装成小太监,以一种极其隐蔽的姿态,悄然靠近了他身后的王战。
王战身形一震,随即不动声色地对朱雄英,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头动作。
朱雄英那握着玉帛的手,猛地一紧。
成了。
他强忍住回头大笑的冲动,心中那块最重最沉的巨石,轰然落地。
母子平安。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玉帛,面向东方那轮刚刚跳出地平线朝阳!
他那清朗、坚定、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了整个天坛。
“皇天后土,昭鉴在上!”
“大明太祖皇帝,传位于孙,朱雄英……”
……
辰时正刻(上午8点)。
奉天殿。
金钟玉磬齐鸣,韶乐庄严奏响。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然而立。
大殿之外,丹陛两侧,是来自大明各地的藩王、勋贵、以及四夷的使臣。
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麻木。
尤其是以燕王朱棣为首的一众藩王。
他们就像一群被捆绑起来的看客,被迫要亲眼见证这场皇权的交接。
朱棣站在藩王的第二位,双手藏在宽大的王袍袖中,指甲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他面无表情,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死灰。
他身前的晋王朱棡则一副坦然的神色。
“太上皇……驾到!”
“新皇……驾到!”
随着内侍那尖利悠长的唱喏,朱元璋和朱雄英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的入口。
朱元璋换上了一身金龙纹的常服,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却好得吓人!那双浑浊的龙目,此刻精光四射,满是快意。
而朱雄英则已换上了那身独一无二的的十二章纹龙袍!
他头戴通天冠,腰悬玉龙佩,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无比!
他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踩在了所有藩王的心脏上。
“臣等……”
“叩见太上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天地!
朱棣和朱棡等人再不甘,再屈辱,也只能……弯下他们那膝盖,随着满朝文武,重重跪了下去!
这一跪,便是君臣之别。
“平身!”
朱雄英的声音,清朗而威严。
他搀扶着朱元璋,走上了那九十九级的汉白玉御阶。
朱元璋没有坐上龙椅,而是站在了一旁。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龙袍,面向阶下群臣,正要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
“等等!”
朱元璋,却在这一刻,突然开口。
满朝文武,包括朱雄英,全都一愣!
朱棣那刚刚跪麻的膝盖,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父皇……要反悔?
只见朱元璋,在万众瞩目之下,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得意的笑容!
他对着身旁的陈芜,高声下令:
“传!”
“传咱的皇曾孙!”
这五个字,如同亿万道天雷,狠狠地劈在了大殿内外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皇……皇曾孙?!
什么?!
“生……生了?”
“什么时候?”
一名福气满满的乳母,穿着最喜庆的服饰,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快步走上了御阶。
“皇爷爷……”朱雄英自己都愣住了,他也没想到皇爷爷会来这么一出。
“哈哈哈哈!”
朱元璋看也不看那些早已吓傻的儿子们和群臣!
他快步上前,以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了那个襁褓!
他低头,看着那个刚刚出生才几个时辰、正闭着眼睛、小嘴微张、睡得正香的小小婴儿……
朱元璋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像!”
“像咱!也像你爹!”
“哈哈哈哈!好!好!好!”
朱元璋在襁褓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随即,他猛地转身!
在所有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目光中!
他将这个象征着大明第四代的襁褓,亲手交到了身穿龙袍的朱雄英手中!
“雄英!”
朱雄英有些笨拙地接过了自己那刚出世的儿子。
很轻,很软,却又重若千钧。
“皇爷爷……”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而是后退一步,指着他身后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雄英!”
“抱着他!”
“抱着咱老朱家的第四代!”
“一起!”
“坐上去!”
“臣等……恭贺太上皇!恭贺陛下!”
“喜得……皇曾孙(皇子)!”
李原庆等一众老臣,在短暂的震惊后,爆发出了狂喜!
他们一个个老泪横流,激动得浑身发抖。
稳了!
大明的江山,稳如泰山。
四世同堂啊!这是何等的天命所归。
朱雄英,亦是热泪盈眶。
他看着怀中那张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一旁欣慰大笑的皇爷爷。
他深吸一口气!
不再犹豫!
他一手抱着自己的江山!
一手抱着自己的血脉!
在满朝文武的朝拜声中,在诸位藩王那绝望如死灰的目光中……
毅然转身!
稳稳坐上了那张属于他的大明龙椅!
第375章 权压天下(一)
奉天殿。
金阶之上,九龙御椅之中,朱雄英稳稳端坐。
他一手轻按御座扶手,另一只手竟还略显笨拙地托着一个襁褓。
御座之侧,太上皇朱元璋龙精虎猛,精神矍铄,哪里还有半分前些日子的病容。他正满脸放光地盯着那襁褓,仿佛那小小的婴儿是世间最璀璨的珍宝。
“哇——!哇啊——!”
就在这万邦来朝、新皇登基的最肃穆一刻,一道嘹亮至极的婴儿啼哭声,猛地划破了奉天殿的庄严。
那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是对这陌生的环境和吵闹的钟磬之声感到了不满,他紧闭着双眼,小脸涨得通红,放声大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文武百官和藩王使臣,全都懵了。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如此荒诞的登基大典?
新皇抱着自己刚出世的儿子登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为首的晋王朱棡,神色不动,而在他身后的燕王朱棣,此刻只觉得膝盖发麻,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绝望。
父皇禅位。
侄儿登基。
皇孙出世。
这三件天大的喜事撞在一起,将朱雄英的皇位合法性、正统性,以及天命所归的昭示,推到了一个无可撼动的高峰!
他们这些藩王,连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都成了大逆不道!
“皇爷爷。”
龙椅上,朱雄英看着怀中哭闹不休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新晋为父的无奈。他这双搅动风云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安抚这小小的生命。
他侧过头,对一旁喜不自胜的朱元璋低声道:“皇爷爷,大典冗长,他哭闹不休,恐有失庄严。不若您先抱他回坤宁宫歇息?”
“哎!好,好,好!”
朱元璋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半天了!
他哪里还有半分太上皇的架子,激动地搓着手,上前一步,从朱雄英手中接过了襁褓。
“哦哦哦……咱的大曾孙………”
朱元璋将那小脸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粗糙的老汉,动作却温柔到了极致。
“不哭不哭,咱带你去寻你娘亲……咱不在这儿听他们啰嗦了,咱回家……”
在满朝文武和诸位藩王错愕、震惊、茫然的目光中,这位刚刚禅位的大明皇帝,就这么乐呵呵地抱着自己刚出世的皇曾孙,连御阶都顾不上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从奉天殿的侧门,径直溜了。
走了。
太上皇……就这么走了。
奉天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朱雄英缓缓地将双手,按在了冰冷的龙椅扶手之上。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不再有半分初为人父的温情,只剩下君临天下的漠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扫过战战兢兢的文官集团,扫过面色复杂的勋贵武将,最后停留在了以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为首的藩王队列之中。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觉浑身一僵,仿佛被一头洪荒巨兽盯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跪在队列最前方的晋王朱棡,依旧低眉顺眼。而在他身后的燕王朱棣,更是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他明白,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太上皇走了,这头幼虎要露出他的獠牙了!
“陛下新登大宝,普天同庆,光耀万邦!”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礼部尚书李原庆颤巍巍地出列,跪伏在地,高举手中玉笏。
“启奏陛下!自古新皇登基,当行仁政,恩泽天下。”
“臣,恭请陛下……大赦天下!”
“以彰我皇仁德,安抚万民之心!”
李原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等……附议!”
“恭请陛下,大赦天下!”
以詹徽为首的文官集团,立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是新皇收拢人心的不二法门。在他们看来,这既是礼法,也是必须。
龙椅之上,朱雄英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直到满朝的附议之声渐渐平息,他才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这声轻笑很淡,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入李原庆的耳中。
李原庆浑身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赦天下?”
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尚书,所言极是。”
李原庆刚要松一口气。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那股冰冷的寒意,让李原庆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行仁政之前,朕,想先正法度!”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
“传——朕登基之后,第一道旨意!”
他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缓步走下御阶,那股迫人的压力,让最前排的官员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逆贼,赵怀恩一案!”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大殿内炸响!
“此贼狼子野心,罪恶滔天,十恶不赦!其罪罄竹难书,神人共愤!”
“此案,诛十族!”
“凡此案涉事之人,无论逃至何处,无论赦令几许!”(第363章已经将赵怀恩的十族尽数诛杀)
朱雄英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扫过阶下早已面无人色的群臣。
“永不再赦!”
第376章 权压天下(二)
“轰——!”
诛十族!
永不在此赦!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所有的文官,全都吓傻了。
他们本以为新皇登基,会是仁政的开始。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比朱元璋还要酷烈百倍的铁血手腕!
李原庆这位礼部尚书,此刻再也撑不住那股源自皇权顶端的恐怖威压,“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糠筛。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不受礼法束缚!
这位新皇,根本不在乎什么仁德的虚名!
他要的是复仇!是绝对的权威!
跪在丹陛之下的藩王队列中,众位藩王更是神色各异,心胆俱寒!
他们刚回京,并不清楚赵怀恩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他们只知道,这位新皇侄儿,用登基的第一道旨意,就打破了千百年来的刑罚极限!
为首的晋王朱棡,依旧跪得四平八稳,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低垂的眼帘下,一片坦然。他早就投靠了这位新皇,也早就猜到,登基之日,必是清算之时。这位陛下隐忍了这么久,终于要将所有的仇怨,一次性爆发出来了。他只是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而他身后的燕王朱棣,则是瞳孔猛地收缩!
他藏在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疯了……他简直是疯了!”
朱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北平,被这个侄儿一道旨意,就逼得交出了一半兵权给蓝玉。
他本以为那已经是皇太孙的极限。
可现在他才发现,登基为皇的朱雄英,比他当太孙时,狠辣、霸道了十倍不止!
父皇杀人,尚有章法可循。
而朱雄英……他是在用最酷烈的刑罚,来践踏文官集团最引以为傲的礼法!
他是在杀鸡儆猴!
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朱雄英,才是规矩!
“陛下……陛下三思啊……”
有几个头铁的御史,还想抱着礼法的大腿,颤颤巍巍地开口。
“三思?”
朱雄英冷笑一声,猛地回头,那双龙目之中,杀机毕露!
“为这等十恶不赦之逆贼求情?”
“谁敢再言,与赵逆同罪!”
“嗡!”
那几个御史脑袋一蒙,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整个奉天殿,再无人敢发一言。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这群被彻底镇住的臣子,这才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缓缓走回御阶,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那股滔天的杀气,渐渐收敛。
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传——朕登基之后,第二道旨意。”
群臣一个激灵,赶紧竖起了耳朵。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
“大赦天下。”
“……”
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这……这峰回路转,让他们的脑子彻底宕机。
刚才“诛十族,永不在此赦”,现在又是“大赦天下”?
这位新皇……到底想干什么?
“然!”
朱雄英的第三个字,再次让所有人的心悬了起来。
“赦免,不等于纵容!”
“朕之大赦,有朕的原则!”
朱雄英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凡寻常案卷,可放可不放者,一律从轻,准其赦!”
“可杀可不杀者,一律不杀,改为流放!”
“此为皇恩!”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松了口气,这才是仁政。
“但是——!”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寒!
“凡涉命案者!凡涉贪污受贿者!”
“不在此赦!”
“此两类重案,自今日起,除刑部三司会审之外,”
“必须——”
朱雄英的声音,加重了数倍!
“上报锦衣卫北镇抚司,进行双重会审!”
“凡此两类重案卷宗,无刑部大印与锦衣卫指挥使大印者,一律发回重审!”
“若有阳奉阴违,徇私枉法者……”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锦衣卫可持朕金牌,先斩后奏!”
如果说,第一道旨意“诛十族”,是对着反贼和仇人。
那么这第二道旨意,就是一柄活生生插入了整个大明司法和吏治体系心脏的利剑!
满朝文武,特别是那些文官,如遭雷击!
大赦天下,却唯独不赦命案和贪腐?
还要让锦衣卫……一个皇帝的亲军,一个特务机构,去会审刑部的案子?
这……这简直是荒唐!
这是以皇权公然践踏国法!
这是将皇帝的鹰犬,彻底合法化地凌驾于朝堂三司之上!
“陛下!”
“陛下,万万不可啊!”
“锦衣卫乃亲军,怎可干预司法!此举……此举有违祖制啊!”
这一次反对的声浪,比刚才还要大!
这触及到了他们文官集团最根本的利益!
“祖制?”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咚。”
“咚。”
“咚。”
每一声敲击,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朕的话,就是祖制!”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那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让所有劝谏的声音戛然而止!
“朕再问一遍。”
“锦衣卫,是朕的锦衣卫。”
“刑部,是朕的刑部。”
“朕用朕的刀,去审朕的案子。”
“诸位爱卿……”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面如死灰的文官。
“谁有异议?”
满殿死寂。
燕王朱棣低垂的头颅下,嘴角露出了一丝无人察觉的苦笑。
用“诛十族”镇住胆魄。
再用“皇恩”施以安抚。
最后用“锦衣卫会审命案贪腐”这根钉子,精准地钉死文官的权柄。
一环扣一环,威逼与利诱,霸道与权谋……
这个侄儿,这个新皇……
是个怪物!
大明在他的手里,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朱雄英看着阶下那群再也不敢反抗的臣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无人异议。”
“那便……退朝。”
第377章 给燕王朱棣最后一次机会(一)
“退朝——”
当内侍的唱喏声在奉天殿内响起时,跪伏在金阶之下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立刻起身。
直到龙椅上那个年轻身影,彻底消失在御阶之后,那股无上皇威,才缓缓散去。
“呼……”
“呼……”
殿内,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
礼部尚书李原庆,此刻被人搀扶起来时,才发现自己背后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瘫了。
仅仅一个早朝,这位刚刚登基的新皇,用自己的霸道,将他们文官集团所有的幻想、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反抗,全都碾得粉碎。
仁政?
这位陛下,是在用最血腥的手段,告诉所有人——他,才是法度!
文官们尚且如此,那些从边疆赶回来的藩王们,更是一个个如坠冰窟。
他们神思恍惚地走出奉天殿,站在午门外的汉白玉广场上,看着那刺眼的阳光,竟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燕王朱棣走在藩王队列之中,他面沉如水,宽大的王袍袖口之下,那双铁拳依旧死死攥着。
他没有像其他兄弟那样,将恐惧和茫然挂在脸上。
他的目光,阴沉地锁定他那三哥——晋王朱棡的背影上。
朱棣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朝堂上的那一幕幕。
从始至终,无论是新皇诛十族的酷烈,还是锦衣卫会审的霸道,这位三哥,都跪得四平八稳,神色坦然。
那副模样,根本不是顺从,而是理当如此!
朱棣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瞬间就想通了!
三哥他早就投靠了!
难怪……难怪他能第一个入京!
他早就把他们这些兄弟,当成了献给新皇的投名状!
好!好一个晋王朱棡!
“燕王殿下,请留步。”
就在朱棣心思百转之时,一个阴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朱棣猛地回头。
只见新皇身边的总管太监陈芜,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站在了他身后。
陈芜脸上堆着笑,微微躬身:“燕王殿下,万安。”
“陈总管。”朱棣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低沉,“何事?”
陈芜的出现,瞬间让四周的空气凝固了。
周围那些正准备上前来和朱棣寒暄几句的藩王,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们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来了!
果然来了!
新皇登基的第一天,清算就开始了!
陈芜仿佛没有看到其他人那惊恐的目光,他依旧保持着谦卑的笑容,对朱棣说道:
“王爷,陛下在御书房,特意命奴婢来请您。”
“陛下说,朝堂之上是君臣,私下里,您依旧是他最敬重的四叔,想同您叙叙旧。”
“叙旧?”
朱棣身后的周王朱橚,闻言一个哆嗦,险些瘫软在地。
这个节骨眼上,单独召见燕王?
这哪里是叙旧,这分明是……
除了早已事不关己的晋王朱棡,其他所有藩王的心中,都同时升起了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
朱棣的瞳孔,亦是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地盯着陈芜那张带笑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败了。
陈芜的笑容,无懈可击。
“燕王?陛下还等着呢。”陈芜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朱棣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没得选。
“好。”
朱棣缓缓吐出这个字,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沉重的亲王朝服。
“既是陛下相邀,本王岂敢不从。”
“带路吧。”
“燕王殿下,这边请。”
在晋王朱棡那若有所思,和其他藩王那惊恐怜悯的目光中,燕王跟着陈芜,走向了那御书房。
……
御书房内,早已没了奉天殿的肃杀。
朱雄英换下了一身繁复的龙袍,只穿着一身玄色暗金龙纹的常服,正随意地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什么。
“陛下,燕王殿下到了。”陈芜在门外轻声道。
“嗯,让他进来。”朱雄英头也没抬。
朱棣迈步踏入御书房的门槛。
这是他第一次,以朱雄英臣子的身份,踏入这个大明朝的权力中枢。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书案后的身影。
年轻,沉稳,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棣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撩起前襟,就要跪倒在地。
“臣,朱棣,叩见……”
“哎——四叔!”
朱棣的膝盖还没碰到地砖,朱雄英那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四叔这是做什么?”
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头,那张英俊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亲切的无奈。
“朕方才在殿外,就让陈芜转告了。”
“这里是御书房,是朕的家。”
“不是在那奉天殿,也不是在朝堂上。”
朱雄英站起身,绕过书案,竟亲手过来要扶他。
“在家里,您是朕的四叔,朕是您的侄儿,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这一番话,若是换在半年前,朱棣或许还会感动几分。
可现在……
在经历了很多事情后,朱雄英这副嘴脸,只让朱棣觉得毛骨悚然!
他非但没有顺势起身,反而猛地将身体一矮,避开了朱雄英的手,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陛下!”
朱棣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礼法不可废!”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臣,不敢以叔父之名,乱大明之国本!”
他很清楚,朱雄英越是表现得和善,就越是包藏祸心!
他若真的敢以四叔自居,恐怕下一刻,就是大不敬的罪名扣下来!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摆正自己臣子的位置!
“呵……”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君模样的朱棣,心中不禁失笑。
不愧是未来的永乐大帝,果然是只老狐狸。
可惜,他面对的是自己。
“四叔,你这是……何必呢?”
朱雄英也不再强扶,而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慢悠悠地端起了一杯早已泡好的热茶。
“罢了,你既执意要行这君臣大礼,那朕也只能受着了。”
“四叔,你还是坐下吧。”
他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锦墩。
“……谢陛下赐座。”
朱棣的心,沉到了谷底。
朱雄英这副不咸不淡任由他跪的模样,比直接训斥他还要可怕!
这说明在朱雄英心里,所谓的叔侄情分,早已不复存在!
朱棣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朱棣开门见山,他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折磨。
“哦,也没什么大事。”
朱雄英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叶。
“雄英有一件事情,想和四叔商量商量。”
第378章 给燕王朱棣最后一次机会(二)
“轰!”
朱棣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最担心的终于来了!
“陛下……陛下请讲。”朱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朱雄英接下来的话——
“四叔啊,北平兵马太多,你一个人管不过来,你把剩下的兵权也交出来吧……”
“四叔啊,北平离京城太近,不如朕给你换个封地,去云南如何……”
削藩!
新皇登基的第一天,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削藩了吗?!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朱棣甚至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朱雄英看着朱棣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发白、却又强装镇定的脸,心中冷笑不止。
他缓缓放下了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让朱棣的身体猛地一颤。
“四叔,”朱雄英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提兵权,也没有提封地。
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目光,锁定着朱棣。
“你还记得,我曾经提到府上的道衍和尚?”
“……?!”
如果说,削藩二字是一座压在朱棣心头的大山。
那么道衍这两个字,就是一柄活生生刺穿了他心脏的利剑!
“你……”
朱棣猛地从锦墩上站了起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惊和骇然!
他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削藩,他尚可周旋!
可道衍……
那是他藏在王府之中,密谋大事的首席谋士!
是他们图谋不轨的核心!
朱雄英,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知道多少?!
“四叔?”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叔叔。
“你站起来做什么?”
“坐下。”
朱棣的身形晃了晃,他看着朱雄英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他什么都知道!
“陛下……臣……”朱棣的嘴唇哆嗦着,但他知道此刻若是认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再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强压着心中的骇浪,声音干涩地辩解道:“陛下明鉴!臣……臣不知陛下何意!道衍……道衍法师,确在臣的府中,但那只是臣结识的一位高僧!”
“臣见其精通佛法,这才让其住在府中,为太上皇和陛下您……诵经祈福!绝无他意啊!”
朱棣重重磕头,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朱棣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呵……”
朱雄英笑了。
“四叔。”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嘲弄和冰冷,“诵经祈福?”
“那他跟你密谋的白龙鱼服,龙潜于渊,也是佛法吗?”
“那他为你画的北平城防,分析蓝玉军势,为你推演的天命在燕,龙潜北平……”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如寒冰般砸落:
“——也是在为朕祈福吗?!”
“轰!”
朱雄英每问一句,朱棣的身体就重重一颤!
朱棣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再也撑不住,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知道,他辩无可辩。
这位侄儿皇帝,什么都知道!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朱雄英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失魂落魄的叔叔。
可惜,他面对的是自己。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恐怕到死都想不明白……
他府上那个道衍和尚,那个被他视为张良再世的姚广孝……
根本就是朕,故意留给你的!
朱雄英缓缓转身,走回书案。
朱棣自以为隐秘的密谋,在潜龙卫的监视下,一清二楚。
他便顺水推舟,以边防有变为名,强行将蓝玉掌握北平的一半军权。
就这么一下,燕藩便已元气大伤!
朱雄英心中冷笑。
而现在,他已是皇帝!大义在手,军政、财政他已然全面碾压其他藩王!
他重新端起了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轻轻拨弄着茶叶。
他在等朱棣的选择。
道衍这个人,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是时候处理掉了。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朱棣,心中闪过最后的决断。
“四叔,”他心中默念,“这是朕给你最后的一次机会。”
“是亲手处置了姚广孝,交上这份迟来的投名状,证明你这个四叔还有救。”
“还是……要为了一个谋士,继续和朕这个新皇,顽抗到底?”
他不再看地上瘫软的朱棣,而是缓缓放下了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这声响,让朱棣的身体猛地一颤。
“四叔。”
良久,朱雄英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朕,等你的答案。”
第379章 朱高炽劝诫朱棣(一)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缓缓合上。
燕王朱棣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他走的时候,那副背影,再没有了来时的半点桀骜与试探。
他就仿佛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人,脚步虚浮,身形微弓,连那身刺目的亲王朝服,都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从他身上滑落。
失魂落魄。
朱雄英端着茶杯,透过窗棂,冷漠地看着那个背影蹒跚着远去。
他知道,他那几句话,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位四叔心中所有的侥幸。
“王战。”朱雄英头也没回,轻声唤道。
“奴婢在。”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跪在了朱雄英的身后。
“孙石那边,虽已派人盯着,”朱雄英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机,“但朕怕有意外。”
“朕这个四叔,毕竟是一代枭雄,困兽犹斗,不可不防。”
朱雄英放下茶杯,声音转冷:“你亲自带人,暗中监视他们。”
“是。”王战言简意赅。
“记住,”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朕要的是一个结果。”
“如果燕王,有半分要放过那妖僧姚广孝的意思……”
“你,”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酷烈,“可随时将其格杀!”
“是!”王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击杀之后,”朱雄英继续冷漠地吩咐道,“不必来报,立刻传朕的口谕,命孙石动手,让锦衣卫即刻圈禁燕王。”
他转过身,看着王战。
“朕,已经给了他机会。”
“君臣、叔侄,朕都仁至义尽了。是他自己不珍惜,那就怪不得朕了。”
“奴婢……遵旨!”
王战重重叩首,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
王公驿馆,燕王所下榻的别院。
这里名为驿馆,实则已被京营和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与囚笼无异。
朱棣一身疲惫地踏入院门,那些守在门口的燕王府亲卫,一看到王爷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是心中大骇,却又不敢多问。
“都滚出去!”
朱棣烦躁地挥了挥手,将所有下人全都赶出了正堂。
他独自一人,跌坐在太师椅上。
一名侍女大着胆子,奉上了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便也慌忙退下。
朱棣看着眼前这杯热气_腾腾的茶,一动不动。
茶水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朱雄英最后的那几句话。
“——也是在为朕祈福吗?!”
“——朕,等你的答案。”
这是图穷匕见!
这是最后通牒!
朱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杀姚广孝?
那位可是他视为张良再世的首席谋士啊!
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不甘,几乎都是姚广孝一手为他点燃,一手为他筹谋的!
杀了他,等于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希望!
可若不杀……
朱棣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想到了新皇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或者敢耍什么花招……
下一刻,自己的下场绝对会比二哥秦王朱樉,凄惨百倍!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朱棣陷入了两难的绝境,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吱呀——”
就在这时,正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谁?!”朱棣猛地睁眼,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机,“滚出去!”
“父……父王……”
一个有些畏惧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身形极其肥硕,几乎快胖成球的年轻人,从门后挤了进来。
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又是你!”朱棣一看到自己这个大儿子,心中的烦躁和怒火更盛,“你来这里干什么?给本王滚出去!”
朱高炽被父亲的威严吓得一缩脖子,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虽然畏惧父亲,但他更怕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竟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非但没退,反而将门关上,快步走了进来。
“父王!”
“陛下……陛下他召您过去,所为何事?”
朱棣正为此事心烦意乱,见这不成器的胖儿子还敢哪壶不开提哪壶,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本王让你滚出去!”朱棣怒吼道,“别在这里惹本王心烦!”
朱高炽被震得浑身一颤,但他没有滚。
他看到了桌上的茶水,看到了父亲眼中的血丝和那藏不住的恐惧。
他猜到了!
“父王……”朱高炽的声音也急了,“是不是……是不是陛下他要对我们燕藩下手了?!”
“你!”
朱棣的耐心,彻底耗尽。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朱高炽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父王!”
朱高炽竟抢在他发火之前,用更大的声音,嘶吼了出来!
“现在!是我们燕藩生死存亡的关头!”
“是全家老小,几百口人性命系于一线的时刻!”
“您若再这般一意孤行,不与我们集思广益,我们……我们如何能逃脱陛下的算计啊!”
第380章 朱高炽劝诫朱棣(二)
这声嘶吼,如同当头棒喝,竟让朱棣的满腔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胖儿子。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唯唯诺诺的儿子,敢对自己大吼大叫。
朱棣高高扬起的手,终是没能打下去。
他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哎……”
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被朱雄英彻底压垮之后,此刻又被自己的儿子狠狠一戳。
他拿不定主意了。
他真的拿不定主意了。
“陛下他……”朱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他让本王杀了姚广孝。”
“什么?!”
朱高炽心中猛地一惊!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真的从父亲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果然……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运转。
“想不到……想不到陛下他竟一直在关注着燕藩,关注着父王您和姚先生……”
朱高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朱棣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高炽,你说……本王该怎么办?姚先生他……”
“杀!”
朱高炽想也没想,竟是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朱棣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朱高炽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他必须用最锋利的刀,斩断父亲最后的幻想!
“父王!”朱高炽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您难道还不明白吗?”
“这是陛下给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啊!”
“您想一想二伯!”朱高炽的声音陡然拔高,“二伯秦王!不就是因为心存幻想,被陛下抓到把柄,如今落得个什么下场?!”
“终身圈禁!”
“父王!您也想和二伯一样,在这京城的牢笼里,了此残生吗?!”
“我……”朱棣被戳中了痛处,呼吸一滞。
“父王!”朱高炽不给朱棣任何喘息之机,他继续逼问道:
“您若被圈禁!那我们燕藩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陛下有的是办法,将燕藩拆得七零八落!到那时,我们全家都将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难道……难道在父王心中,当真是把姚广孝一个人的性命,看得和我们燕藩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一样重要吗?!”
“不是的!”朱棣被这诛心之问逼得站了起来,他反驳道,“本王知道!我当然知道……但是……但是……”
他“但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下文。
因为他知道,朱高炽说得都对。
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野心,那最后一丝“天命在燕”的幻想,还在垂死挣扎!
朱高炽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中一痛。
他知道父亲在挣扎什么。
他一咬牙,决定彻底撕开那最后一块遮羞布!
“父王!”朱高炽大声道,“姚广孝先生的本事,孩儿是知道的!说他是当世最顶级的谋士也不为过!”
“您不肯杀他,不就是因为您还想在拼一把吗?!”
“你!”朱棣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恼羞成怒。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朱高炽竟是寸步不让!
“可是父王!您睁开眼睛看一看啊!”
朱高炽指着窗外。
“二伯倒了!秦藩已经彻底掌握在了陛下的手中!”
“三伯!”朱高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您今日在奉天殿上,还没看清他的嘴脸吗?他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样,分明是早就投靠了陛下,拿我们当投名状了!”
“我们……孤立无援了!”
“我们还有兵!”朱棣嘶吼道,这是他最后的底气。
“兵?!”
朱高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父王!您醒醒吧!”
“我们燕藩的一半军权!在谁的手里?!”
“在蓝玉的手里!那是陛下的心腹!”
“您敢动吗?”
“您只要刚有动作,蓝玉的大军,立刻就能踏平燕王府!”
朱高炽的分析,如同一柄柄重锤,将朱棣最后的尊严和幻想砸得粉碎。
朱棣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朱高炽看着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致命也是最现实的一句话。
“父王退一万步说。”
“就算……就算蓝玉不动手。”
“您觉得,您麾下的那些将领,那些亲卫……”
朱高炽的目光,幽幽地扫过门外。
“他们会跟着您去送死吗?”
“还是……”
“会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向新皇邀功,提着您和我的人头……去换一个封妻荫子?!”
这句话,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棣浑身剧震,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胖儿子。
他……他说的对。
人心……
在新皇的雷霆天威之下,早就散了。
“所以,父王。”
朱高炽见状,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
“您要是下不了这个手。”
他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与其外表绝不相符的狠辣。
“孩儿……孩儿来!”
“为了我们全家上下的性命,为了燕藩的将来……”
“这个恶人,孩儿豁出去当了!”
第381章 姚广孝束手就擒
朱高炽重重地跪在那里,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在逼迫。
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野心,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被他这个“不成器”的胖儿子,撕得粉碎,踩在地上。
是啊……
人心……早就散了。
秦王倒了,晋王反了,一半的军权在蓝玉手里,京城大内更是龙潭虎穴。
他拿什么去拼一把?
拿他燕王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吗?
朱棣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竟从这位北疆战神的眼角悄然滑落。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了人心,败在了他那个端坐在御书房,早已算尽一切的侄儿皇帝手中!
“父王!”
朱高炽见父亲久久不语,以为他还在犹豫,心中一急,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父王!您若下不了决心,孩儿现在就去!孩儿……孩儿提着姚先生的人头来见您!总好过我们全家……”
“住口!”
朱棣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最后一丝枭雄的厉色。
“……不必了。”
他缓缓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疲惫。
朱高炽一愣。
朱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朱高炽,只是落寞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皱巴的朝服。
“本王亲自去。”
“父王!”朱高炽大惊,“您……”
“这是本王欠他的。”朱棣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他为本王谋划半生……最后这条路,也该由本王……亲自送他去走。”
朱棣的语气中,再没有了半分的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平静。
朱高炽看着父亲那萧索而孤寂的背影,心中猛地一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想要“天命在燕”的燕王朱棣,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臣子。
“孩儿……遵命。”朱高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朱棣没有再看他一眼,他抬起沉重如铅的脚步,一把拉开了正堂的大门。
……
“吱呀——”
阳光刺眼,晃得他有些睁不开。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空气是如此的压抑,让他几乎窒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他踏出正堂的那一刻,院子里那些下人、侍卫的目光,全都若有若无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冰冷、警惕,不带半分感情。
那是锦衣卫的眼神。
朱棣甚至毫不怀疑,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屋顶上,房梁后,至少有十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王战的潜龙卫。
他就像一个被关在透明囚笼里的困兽,他的一举一动,都早已在新皇的注视之下。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径直穿过庭院,朝着后院那间最偏僻的小屋走去。
那里,是姚广孝的禅房。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每一步,都像是在践踏着自己昔日的野心。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内,隐隐传来了诵经声,伴随着木鱼“笃、笃、笃”的清脆声响,在 这个肃杀的别院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朱棣站在门前,那只抬起准备推门的手,竟是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他,一代枭雄,北疆的战神,此刻在推开这扇门前,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定了定神。
他想起了朱雄英那冰冷的眼神。
他想起了朱高炽那绝望的嘶吼。
他想起了秦王朱樉被圈禁的凄惨下场。
他更想起了自己王府中,那上百口家人的性命。
“哎……”
朱棣猛地一咬牙,不再犹豫,“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单。
一桌、一椅、一佛龛。
香炉里,三炷清香,烟气袅袅。
姚广孝身着一身黑色僧袍,背对着门口,正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神情专注地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门被推开,也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朱棣就这么站在门口,阴影将他笼罩。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为他指点江山、分析天下、点燃他心中那团天命之火的背影。
他没有立刻打断。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诵经声,木鱼声,成了这间小屋中唯一的声音。
朱棣的心,也从最开始的杀机凛然,慢慢地被这股禅音所侵染。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那木鱼声,缓缓停歇。
诵经声,也戛然而止。
又过了许久,姚广孝才缓缓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淡淡地拿起桌上的香,又为佛龛续上了三炷。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姚广孝那张清瘦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看着朱棣那张写满了痛苦、挣扎、愧疚的复杂脸庞,反倒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解脱,一丝了然。
“燕王。”
他只是平静地,用一种解脱的语气说道:
“你动手吧。”
朱棣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你……你……”
朱棣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想不通!
御书房的密谈,是何等机密!
朱高炽的分析,又是何等私密!
他自问这一路走来,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姚广孝怎么可能知道?!
“呵呵……”姚广孝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悲凉。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木窗,任由阳光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王爷,”他的声音悠远而平静,“贫僧自踏入这京城的那一刻起……”
“……便从没有想过,能活着出去。”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下……不,还是称呼他为皇太孙吧。”姚广孝自嘲地笑了笑,“当他还是皇太孙时,便以雷霆手段,将蓝玉的兵马,生生钉入了北平。”
“那一刻,贫僧便知,我们已经输了。”
“那你为何……为何不跑?”朱棣的声音嘶哑。
“跑?”
姚广孝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怜悯。
“王爷,贫僧若跑,您猜陛下会如何定性?”
“一个谋士畏罪潜逃,便足以坐实燕藩图谋不轨的铁证!”
“到那时,贫僧是跑了,可王爷您……您这燕王府上下,连同北平的数万将士,便会立刻成为陛下降罪的借口!您满门休矣!”
朱棣僵在了原地。
姚广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贫僧不跑,留在此地……”
“便是我以自己的死,来换取你们燕藩全家的生。”
“贫僧是在用我这条命,为您交上那份陛下最想要的投名状啊。”
“我既选择了这条辅佐王爷、图谋天命的绝路,无论什么后果,贫僧都能承受。”
姚广孝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但随即便黯淡了下去。
“可惜啊……”
他转过头,望向了皇宫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身影。
“可惜了……贫僧这一生的抱负……”
“天命在燕……”
“终究……终究是随风而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姚广孝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不甘、悲凉,却又有着一丝解脱!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尽心辅佐半生,甚至在最后用自己的命,来为自己全家铺路的男人……
他心中的杀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真的……真的特别想放过姚广孝!
“先生……”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姚广孝的胳膊,“我们……”
“王爷!”
姚广孝猛地打断了他,那双清瘦的眸子里,射出骇人的精光!
“您糊涂!”
“您忘了陛下的手段了吗?!”
“您忘了您为何而来吗?!”
“您若此刻放过我,下一刻,死的就是您!就是世子!就是燕王府满门!”
姚广孝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朱棣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
朱雄英的手段……
王战的潜龙卫……
孙石的锦衣卫……
他们一定就在这门外!
朱棣缓缓松开了手。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挣扎,在“全家人的性命”这几个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先生……”
“是本王……对不住你了。”
姚广孝见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反倒是欣慰地笑了。
“王爷。”
“能为您这等枭雄谋划半生,贫僧不枉此生。”
说罢,他不再看朱棣,缓缓转身,重新面向了那尊冰冷的佛像。
“动手吧。”
“让贫僧死在佛前。”
朱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最后的野心。
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把一直贴身收藏的匕首。
精钢打造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朱棣握紧了它。
为了朱高炽,为了他的家人,为了燕藩那苟延残喘的将来……
他只能对不起他了。
朱棣一步一步,走向了姚广孝的身后。
第382章 姚广孝身死魂灭
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姚广孝的后心。
朱棣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汗水混杂着屈辱的泪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只需要再往前一寸。
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他就能刺穿这个为他编织了半生美梦的男人。
但他……下不去手。
这只握过刀、屠过外族的铁手,此刻竟重若千钧!
“先生……”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想到了初见时,姚广孝那句“我当送大王一顶白(皇)帽”的豪言。
他想到了无数个深夜,两人在北平王府密室中,就着烛火,指点江山,密谋大事的激昂。
姚广孝,是他朱棣的张良!是他野心的化身!
杀了他,就是杀了另一个自己!
“王爷……”
背对着他的姚广孝,仿佛感受到了他那剧烈的颤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您……还是不够狠。”
“既如此,便让贫僧来助您这最后一次吧。”
朱棣猛地一愣,还未反应过来。
只听姚广孝那平静的声音,在佛龛前幽幽响起: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宛若绝响。
话音未落!
姚广孝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靠!
“噗——!”
朱棣只觉得手上一股巨大的阻力传来,随即那锋利的匕首便毫无阻碍地齐根没入!
“不!”
朱棣骇然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拔出。
可姚广孝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将自己的身体钉在了那把匕首上!
“呃……”
鲜血顺着黑色的僧袍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朱棣的手。
那滚烫黏稠的触感,让朱棣如遭电击!
“先生……你……”
“王爷……”姚广孝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但他没有回头。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那里,阳光正好。
“贫僧……这一生……”
生平的片段,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是他在寺庙中苦读兵书的不甘……
是他初见燕王,说出那句“天命在燕”的狂妄……
是他与朱棣在北平,指点江山,图谋天下的意气风发……
也是他在听闻皇太孙朱雄英回宫后,那一次次精妙布局,却被对方用更霸道的手段,碾得粉碎的绝望。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
“可惜啊……”
他望着窗外,那双曾经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落寞。
“贫僧的抱负……终究……是随风而去了……”
“不过……能以贫僧之命,换王府上下平安……”
“能死在……天命之前……”
“值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是前所未有的安详。
随着最后一口浊气呼出,姚广孝的身体猛地一软,彻底没了生息。
“先生!”
朱棣下意识地抱住了他,却只抱住了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后心。
而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是自己的。
“啊……”
朱棣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沾满了鲜血的双手。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姚广孝的倒下,他心中那团燃烧了半生的野心之火,那所有的“天命在燕”的梦想……
在这一刻,被这股滚烫的鲜血彻底浇灭了。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他输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朱棣缓缓地将姚广孝的尸体放在地上。
他没有拔出那把匕首。
那是证物。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猛地一把拉开了禅房的大门!
“吱呀——”
刺眼的阳光,照在他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
他迎着阳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布满了眼线的庭院,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锦衣卫!”
“过来……交差吧!!”
这个声音,凄厉、绝望,在小小的别院上空传递了很远。
“唰!唰!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召唤!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墙之上,庭院之中,瞬间出现了数十道黑影!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孙石!
孙石带着几个锦衣卫千户,快步走入院中,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燕王,心中也是一凛。
但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
“孙石参见燕王殿下。”
“哼……”朱棣惨笑一声,指了指屋里,“人在里面。”
“你们要的交待,本王给你们了。”
孙石的心猛地一跳!
成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朱棣一拱手:“殿下事关重大,下官需要查验。”
“随便。”
朱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再也不想多说一个字。
孙石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一个千户使了个眼色。
那千户立刻带着人,走进了禅房。
片刻之后,那千户快步走出,对孙石重重地点了点头。
“指挥使大人,验明了。”
“……是燕王殿下,亲手所为。”
孙石闻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最怕的就是燕王不肯动手,或者姚广孝自尽。
只有燕王亲自动手,这份投名状才算是交得彻底!
“多谢燕王殿下……配合。”孙石再次对朱棣行了一礼,那语气中的恭敬,又多了几分。
“陛下……会明白殿下的苦心的。”
“哼……”朱棣没有理会他这假惺惺的安慰。
“来人,”孙石大手一挥,“将逆贼姚广孝的尸首,带上!”
“我等要回衙门,向陛下交差!”
“是!”
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很快便用一块裹尸布,将姚广孝的尸体抬了出来。
朱棣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从自己面前经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孙石不敢再在此地久留,对着朱棣一拱手:
“殿下,我等便不打扰您休息了。”
“告辞!”
说罢,孙石带着锦衣卫大队人马,押送着那具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肃杀的别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砰。”
朱棣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一屁股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
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沉默不语。
他知道,他活下来了。
以他最屈辱,最狼狈的方式……活下来了。
……
与此同时,就在孙石等人押着尸体离开别院的那一刻。
别院对面的屋檐之上,一道黑影如同一只无声的猎鹰,缓缓站直了身体。
正是潜龙卫指挥使,王战。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台阶上的朱棣,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算你识相。”
王战没有立刻离去。
他看了一眼孙石等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锦衣卫交差?”
“陛下的差,可没这么好交。”
他身形一动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锦衣卫衙门,北镇抚司。
孙石刚押着尸体踏入衙门,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他一抬头,赫然发现,在北镇抚司那阴森的大堂前,正站着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身影!
王战!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石的心猛地一咯噔,他知道王战才是陛下的心腹,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王……王指挥使!”孙石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上前,行礼道,“您……您怎么来了?”
王战没有理会他的寒暄,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眸子,只是死死地盯住了那具被裹尸布盖着的尸体。
“就是他?”王战的声音,比这诏狱还要阴冷。
“是……是的!”孙石赶紧一挥手,“快!把尸体摆上来!让王指挥使查验!”
几个锦衣卫手忙脚乱地将尸体,摆放在了王战面前的地上。
王战缓缓蹲下。
他没有去碰那把还插在后心的匕首。
他只是仔细地审视着姚广孝那张微笑的脸。
他审视了很久。
久到孙石的额头上,都开始冒出了冷汗。
“王指挥使……这……这人,是燕王亲手所杀,千真万确……”孙石忍不住解释道。
“是吗?”
王战缓缓站起身。
“唰——!”
一声清脆的龙吟!
王战竟猛地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王指挥使!您!”孙石大惊失色。
王战没有理会他。
他举起刀,对着姚广孝的尸体,猛地一挥!
“噗嗤!”
刀光血影!
王战竟是当着所有锦衣卫的面,一刀从姚广孝的喉咙处,狠狠地划了过去!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
鲜血混杂着早已凝固的血块,喷涌而出,流了一地!
“咕……咕……”
那尸体的喉咙里,仿佛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孙石和在场的锦衣卫,全都吓得面无人色,齐齐后退了一步。
王战则缓缓地收刀。
他看着那具已经死了两次的尸体,脸上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抽出怀中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鲜血。
“这下,”他冷冷地说道,“就算他姚广孝有万般手段,有那假死脱身之术……”
“……也于事无补了。”
孙石这才恍然大悟!
他“噗通”一声跪下:“王指挥使英明!是……是卑职疏忽了!”
他这才明白,陛下不相信任何人!
“行了。”王战将丝帕丢在地上,还刀入鞘。
“陛下的差,我交了。”
“这具尸体,”他看也没看孙石,“找个地方埋了。”
“是!是!”
王战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骑绝尘,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回去复命了。
第383章 朱雄英照顾徐妙锦和孩子(一)
御书房。
王战高大的身影跪在殿中,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启禀陛下,逆贼姚广孝,已彻底伏诛,绝无生还可能。”
“嗯。”
书案后,朱雄英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奏折上,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道,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孙石和燕王那边……”
“锦衣卫和潜龙卫已将别院重新封锁,燕王……瘫坐在门前台阶上,未曾动过。”王战恭敬回禀。
“不必管他。”
朱雄英终于放下了朱笔,那双冰冷无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
他缓缓站起身。
那股压在整个御书房的杀气,在这一刻,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你也都退下吧。”朱雄英挥了挥手,“今日的奏折,全数留中。朕……有更重要的事。”
“奴婢告退。”
王战不敢有丝毫耽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随着殿门的缓缓关闭,朱雄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从登基大典的诛十族,到御书房的敲山震虎……
他这个皇帝的位子,算是彻底坐稳了。
而现在……
他终于可以去做那个更重要的事了。
朱雄英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连陈芜等一众内侍都被他挥手赶走。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穿着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快步穿过御花园,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些急切。
那双刚刚还冰冷无情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了温柔和愧疚。
……
坤宁宫。
还未踏入正殿,朱雄英就看到宫门外站满了战战兢兢的宫女和太监。
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着手,在殿外的走廊上,兴奋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想扒着门缝往里瞧。
正是太上皇朱元璋。
“皇爷爷!”朱雄英快步上前。
“嘘——!”
朱元璋一看到他来了,立刻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小声点,然后把他拉到一边。
“你小子怎么才来!”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兴奋和炫耀,“咱的乖曾孙,刚吃饱!睡着了!你媳妇也累极了,刚睡下!”
朱元璋的脸上写满了熬了一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满是亢奋和满足。
朱雄英心中一暖,走上前,扶住了自己这位皇爷爷的胳膊:“皇爷爷,您圣体刚愈,又守了一夜,该回去歇着了。”
“咱不累!”朱元璋嘴硬道,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殿内瞟,“咱……咱这不是想多看咱乖曾孙几眼嘛。那小子睡着了还砸吧嘴,嘿,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皇爷爷,”朱雄英柔声道,“您看,天都亮了这么久了。妙锦和孩子有我在这里守着,您还不放心吗?”
“您快回宫歇着,您要是累垮了,妙锦醒了该多自责?”
朱元璋一听,觉得孙儿说的有理。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是啊,有自己这个孙皇帝在这守着,比什么都稳妥。
“成!”朱元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你可得给咱看好了!尤其是咱那乖曾孙的尿布,得换勤快点!”
“孙儿遵旨。”朱雄英笑着应道。
“嘿嘿,”朱元璋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你让咱先回去歇着也好,咱得养足了精神!”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高兴地说道:“等咱睡醒了!咱一定给咱的乖曾孙,起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名字!”
“孙儿……恭送皇爷爷。”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那高兴而去的背影,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了下来。
送走了皇爷爷,朱雄英这才转身,看向那些守在殿门外的宫女太监。
“陛下……”众人刚要跪下。
“嘘!”
朱雄英再次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瞬间噤若寒蝉。
“娘娘和皇子如何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
为首的女官赶紧回道:“回陛下,娘娘和皇子殿下刚睡下不久,都还安稳。”
“知道了。”
朱雄英挥了挥手,“你们都在外面守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遵……遵旨。”
朱雄英不再理会他们,他放轻了所有的脚步,走到那扇厚重的宫门前,缓缓地亲手推开了一条缝隙。
“吱呀……”
一声轻微的门轴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午后,都显得如此刺耳。
朱雄英生怕吵醒了里面的人,赶紧侧身闪了进去,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
没有一丝声音。
朱雄英缓缓绕过十二扇的紫檀屏风,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景象。
在那张宽大的凤床上,徐妙锦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
她的脸色依旧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憔悴。
那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生产,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而在她的身边,那个用明黄色襁褓裹着的小小婴儿,也正睡得香甜,红扑扑的小脸,像个糯米团子。
朱雄英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的心在这一刻,猛地一软。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
他不敢坐,生怕床榻的震动会惊醒他们。
他就这么站着,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徐妙锦那因疲惫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一阵阵地抽痛。
这就是他的皇后。
他的妻子。
那个在他“抱儿上朝”时,为他撑起了所有的女人。
也是那个在他权衡“江山与美人”时,被他“抛下”的女人。
“妙锦……”
朱雄英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他缓缓地俯下身,在那苍白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唔……”
就是这个轻如羽毛的动作,却惊醒了那个正处于浅层睡眠中的人。
徐妙锦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陛……陛下?”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充满了难以置信。
“吵醒你了?”朱雄英的心猛地一疼。
“不……不是……”徐妙锦的意识,在看到朱雄英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陛下!您……您怎么在这里?朝……朝堂……”
“别动!”
朱雄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柔软的被褥中。
“你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薄怒,“刚生完孩子,就敢这么乱动!伤了身子怎么办!”
第384章 朱雄英照顾徐妙锦和孩子(二)
“我……”徐妙锦被他一训,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后怕、还有见到丈夫的欣喜,交织在一起。
“陛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好了。”朱雄英看她要哭,顿时手足无措,赶紧放柔了声音。
他终于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坐下,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都怪我,不该这么大声。”
“我……我只是担心你。”
徐妙锦被他握着手,那股熟悉的温暖传来,她那颗惶恐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陛下……”
“别叫陛下了。”朱雄英打断了她,“叫我雄英。”
“雄英……”徐妙锦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管自己的身体,而是猛地侧过头,看向了身边的那个小襁褓。
“快!雄英!你快看!”
“看我们的儿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新为人母的骄傲和急切,“你……你抱过他了吗?他……他是不是很丑?”
“噗……”
朱雄英被她这句话给逗笑了。
“傻丫头。”
他伸出另一只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我早就看过了。”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朕……不,我……我抱着他,登上的皇位。”
“妙锦,”他握紧了她的手,“谢谢你。”
“他是我们的儿子,他一点也不丑,他很像我,也很像你。”
“真的吗?”徐妙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苍白却幸福的笑容。
“真的。”
“那你……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徐妙锦又开始紧张了,“你刚登基,朝堂上那么多事……还有那些藩王……你……你快去忙吧,我这里有宫女和奶娘,没事的……”
“我哪里也不去。”
朱雄英打断了她。
他脱掉了脚上的龙靴,竟侧躺在了徐妙锦的身侧。
他将她,连同那个小小的襁褓,一起揽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妙锦,”他低头轻声在她的耳边说道,“江山……我已经拿稳了。”
“现在,我只想守着我的家。”
“你现在的身体,比什么朝堂大事都重要。”
“你睡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
“我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陪着儿子。”
“直到你再次醒过来。”
“可……可是……”徐妙锦还想劝。
她知道,新皇登基,却撇下朝政,陪着皇后在寝宫睡觉……这要是传出去,那些言官的奏折,非得把御书房淹了不可。
“没什么可是的。”朱雄英吻了吻她的头发,“朕是皇帝。”
“朕说的话就是规矩。”
“安心睡。”
“……”
徐妙锦不说话了。
她往丈夫那温暖的怀里又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是啊……
她还担心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港湾,就在她的身边。
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小小的自私。
她真的……真的好累。
也真的……真的好需要他。
“嗯……”
徐妙锦轻轻地点了点头,那颗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
一股无法抵御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没过多久,朱雄英的怀中,甚至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小呼噜声。
朱雄英低头看着她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脸上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容。
“傻丫头……”
……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堂堂大明新皇,竟真的在坤宁宫,当起了妇孺之友。
一个时辰后。
朱雄英怀中的那个小家伙,仿佛自带时钟一般,小嘴开始吧嗒吧嗒,小手也开始不耐烦地挥舞,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朱雄英的反应,比谁都快!
就在那小家伙即将“哇”出来的前一刻,朱雄英猛地坐起身,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姿势,将他从徐妙锦的身边抱了起来。
他抱着这个软软的小团子,快步走到屏风后,那里奶娘和宫女们早已战战兢兢地候着了。
“嘘——”
朱雄英将孩子递给奶娘,“快,喂他。”
“是……是……”奶娘吓得手都发抖,赶紧接过皇子。
“还有,”朱雄英指了指一旁备好的尿布。
“喂完奶后,换干净的。”
“是!”
朱雄英就这么站在旁边,一脸严肃地监工。
直到奶娘手脚麻利地喂完奶,又换好了尿布,他才重新将那个吃饱喝足的小家伙,再次抱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儿子重新放回了徐妙锦的身边。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似乎很满意自己父亲的服务,挨着母亲又沉沉睡去。
朱雄英这才松了口气。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还好,没有把他母亲吵醒。
他重新躺下,再次将妻儿揽入怀中。
……
这一觉,徐妙锦睡得天昏地暗。
她一觉从上午睡到了日影西斜。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是一片金黄的暮色。
“我……我睡了多久?”
徐妙锦猛地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朝着身边的位置摸去。
空的!
那里是空的!
“儿子!”
“我儿子呢!!”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击中了她!
“哇”的一声,她竟是不顾一切地坐了起来!
“妙锦!”
“别怕!”
一只温暖的大手,及时地扶住了她。
朱雄英那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儿子在呢!”
徐妙锦猛地抬头,这才发现,朱雄英根本没在床上,而是正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米汤,站在床边。
他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将米汤递了过去。
“放心,”他指了指屏风后,“他刚醒,朕……我让奶娘抱去喂奶了。”
“你听,不就在那嘛。”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来了小家伙“吧嗒吧嗒”的吃奶声。
徐妙锦听到这个声音,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砰”的一下,落回了肚子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又失态了。
“陛……雄英……”她的脸一红。
“好了。”朱雄英将勺子递到她嘴边,“你比他还饿。”
“快,先喝点米汤垫垫。”
“有我在。”
“嗯。”徐妙锦重重地点了点头,就着丈夫的手,喝下了那口最香甜的米汤。
第385章 给皇曾孙起名字(一)
米汤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徐妙锦终于感觉自己那空荡荡的身体,有了一丝力气。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将头轻轻靠在了朱雄英的怀中。
“雄英……”
“嗯?”
“真好……”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幸福和鼻音。
朱雄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怀中的妻子,又揽得紧了一些。
这世间没有什么,比此刻的温存更让他安心。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享受着这暴风雨后片刻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了!”
徐妙锦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在朱雄英怀里一挣,急切地说道:“雄英,快!快扶我起来!”
“起来?”朱雄英一愣,随即眉头紧锁,一把将她按住,“你又胡闹什么?你现在身子虚成这样,连地都不能下,起来做什么?”
“不!”徐妙锦的态度,竟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我要去给皇奶奶磕个头。”她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我能有惊无险地生下孩儿,一定是……一定是皇奶奶在保佑我!”
“这份恩情,我……我必须马上去谢!”
朱雄英看着她那苍白却又无比执拗的脸,心中一阵无奈,又是一阵感动。
他知道,皇奶奶在徐妙锦的心中,一直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你……”他想劝,可见到妻子那副“你不扶我,我就自己起来”的模样,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好,好,好。”朱雄英举手投降,脸上满是宠溺和心疼,“我依你,我依你还不行吗?”
“但是你听着,”他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你全程不许自己用一分力气,我扶着你,不,我抱着你过去!”
“不,我自己走。”徐妙锦摇了摇头,“谢恩要心诚,要自己走过去。”
“你!”
“雄英……”徐妙锦拉着他的手,小声央求道,“就几步路,就在偏殿,我……我慢点走,好不好?你就扶着我。”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朱雄英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先是拿起一件厚厚的貂皮披风,将徐妙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然后,他才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用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轻柔地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呃……”
双脚刚刚沾地,一股产后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徐妙锦的身下传来!
她的脸色“唰”的一下,又白了几分,身体一软,就要往下倒。
“我就说不行!”
朱雄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整个抱起,重新按回了床上。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朱雄英这下是真有些生气了,“谢恩也不急在这一时!等你出了月子,我陪你三跪九叩,都依你!”
“不……不行……”徐妙锦疼得冷汗直流,可她依旧咬着牙,“就……就要现在。”
她看着朱雄英,眼中竟是含着泪光:“雄英……你不知道……我……我生孩子的时候……真的好怕……我真的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和孩子了……”
“我……我那个时候,就一直在心里求皇奶奶……”
“是皇奶奶……是皇奶奶听到了……是她救了我们母子……”
“我……我现在不去……我心里……我心里不安……”
朱雄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妻子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所有的霸道和生”,瞬间烟消云散。
他懂了。
这不是迷信,这是她当时唯一的精神寄托。
“好。”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再多言。
他再次将徐妙锦扶起,但这一次他没有让她站立,而是直接弯腰,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雄英!你……”
“闭嘴。”朱雄英瞪了她一眼,“你自己走那叫谢恩。我抱着我的皇后去谢恩,那叫皇家的体面。”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徐妙锦被他这番歪理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红着脸,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坤宁宫偏殿。
这里供奉着大明仁孝皇后的画像。
画像上的马皇后,穿着凤冠霞帔,面容慈祥、温和,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又包容世间一切。
朱雄英抱着徐妙锦,稳稳地走到了画像前的蒲团旁。
他没有将她放下,而是自己先一条腿跪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再缓缓地让她跪在了蒲团上。
“谢谢……”徐妙锦轻声道。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了她的身旁。
徐妙锦忍着身下的剧痛,直起上身,从一旁的香案上,颤颤巍巍地拿起了三根檀香。
她没有让宫女帮忙,而是亲自划过火折,点燃了香。
青烟袅袅。
她双手举香,对着马皇后的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砰、砰、砰。”
一旁的朱雄英,也随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皇奶奶在上……”
徐妙锦的声音,带着一丝产后的沙哑和无尽的虔诚。
“孙媳……徐氏妙锦,叩谢皇奶奶庇佑……”
“托您的福,孙媳……有惊无险,于今日寅时,为雄英……为我大明诞下皇子。”
“皇奶奶……”
“您……您有皇曾孙了。”
她郑重地将那三根香,插在了面前的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对朱雄英道:“雄英,把……把孩儿抱过来,让皇奶奶也看看他。”
第386章 给皇曾孙起名字(二)
“好。”
朱雄英起身,快步走回寝殿,将那个依旧在熟睡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
徐妙锦接过儿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再次面向了画像。
“皇奶奶,您看……这就是您的皇曾孙……”
也许是血脉相连,也许是巧合。
那个一直熟睡的小家伙,在被抱到这画像前时,竟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黑葡萄一般纯净的眸子,没有半分睡意。
他不哭,也不闹。
他就这么好奇地,在这陌生的偏殿里,左看右看。
当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幅画像上时……
他那紧绷的小脸,竟是猛地一松。
“咯咯……”
“咯咯咯咯……”
他笑了。
他挥舞着小手,发出了一阵婴儿特有的笑声。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比开心、无比亲切的东西。
“他……他笑了?”徐妙锦又惊又喜。
“这孩子……”朱雄英也是看得啧啧称奇,这小家伙未免也太不怕生了。
就在这时!
朱雄英的后背,猛地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人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们夫妻二人的身后!
朱雄英刚要回头。
那个人影,已经先一步越过了他。
一双苍老的大手,从徐妙锦的怀中,将那个正在“咯咯”发笑的婴儿轻轻地抱了起来。
“皇……皇爷爷?!”
徐妙锦一抬头,才发现是太上皇朱元璋!
她吓了一跳,赶紧就要挣扎着行礼:“孙媳……”
“哎!别动!别动!”
朱元璋抱着怀里的乖曾孙,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看也不看徐妙锦,眼睛只是死死地黏在了怀中的襁褓上。
“都自家人,行什么礼!你这刚生完孩子,身子骨金贵着呢!”
朱元璋一边说着,一边用自己那满是老茧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婴儿那柔嫩的小脸蛋。
“哎哟……咱的乖曾孙……可想死皇爷爷了……”
“你们两个还算有孝心。”朱元璋这才分了一丝注意力给他们,“知道来谢谢你们皇奶奶。咱这乖曾孙……就是你们皇奶奶给咱送来的!”
朱元璋就这么抱着孩子,在偏殿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太上皇的威严,分明就是个得意忘形的老小孩。
朱雄英苦笑着,将徐妙锦从蒲团上扶起,让她也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皇爷爷,”朱雄英忍不住问道,“您……您不是回宫休息了吗?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哼!”朱元璋一听这个,立马瞪眼,“别提了!”
“咱是回去了,可咱这一躺下,脑子里就全是咱乖曾孙‘咯咯’笑的模样!”
“人老了,觉也少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咱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就不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抱着婴儿,右手竟是神秘地从自己那宽大的怀里掏出了一大把纸条!
“这不!”
“咱赶紧过来,和你们商量一下,咱乖曾孙的名字!”
朱元璋兴奋地,将那些纸条,“哗啦”一下,全都铺在了身前的桌子上。
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桌面!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皇爷爷这是没有睡觉,就光想名字了?
两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满桌子的纸条上,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名字。
什么朱文承、朱文启、朱文安、朱文世……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这个名字的寓意,引经据典,极其考究。
看得出来,朱元璋是真的用了心的。
“嘿嘿!”朱元璋得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纸条,在朱雄英面前炫耀地晃了晃。
“雄英啊,你们来看看这个!”
“朱!文!圭!”
“怎么样?!”朱元璋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
“文,自不必说,文治武功,咱老朱家的子孙,当以文定国!”
“这圭!”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圭者,美玉也!上圆下方,乃是天子祭天之礼器!象征着无上的权柄和地位!”
“朱文圭!”
“这名字既有文采,又有咱老朱家那股子执掌天下的霸气!”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多有寓意的名字啊!雄英啊,你觉得……怎么样?!”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孙儿。
然而……
朱雄英在听到朱文圭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一股极其怪异的神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
朱文圭?
皇爷爷……您……您可真是……会起名字啊。
他这要是敢让自己的嫡长子叫这个名字……
那……那才是真的……
“怎么?”朱元璋见孙儿半天不说话,只是表情古怪,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不好吗?咱可是想了很久!”
“……咳。”
朱雄英强忍住心中的吐槽欲望,缓缓地摇了摇头。
“皇爷爷……”
“这个名字……不好。”
“换一个吧。”
“啊?”朱元璋愣住了。
一旁的徐妙锦,也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她扭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心中也觉得这个名字……既好听,又有寓意。
“雄英……”她小声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妾身……妾身也觉得,这名字挺好的呀……”
“可是他为什么……就是不满意呢。”
第387章 赢在起跑线上的朱文堃
“换一个吧。”
当朱雄英这句话说出口时,偏殿内的气氛瞬间一僵。
朱元璋那张笑成了菊花的老脸,猛地耷拉了下来。
“不好?”
他吹了吹胡子,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咱可是想了半宿!文圭二字,既是礼器,又是权柄,多霸道!多吉利!你这小子,到底哪里不满意?”
一旁的徐妙锦也急了,她轻轻扯了扯朱雄英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快道歉”。
在她看来,皇爷爷熬夜想出的名字,寓意又如此贵重,丈夫怎么能当面就给否了?
朱雄英当然不能解释。
他总不能说,在另一个未来,叫这个名字的孩子,最终被囚禁高墙五十多年,成了历史的悲剧。
他虽然不信命,但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嫡长子,和那个可怜的“建庶人”扯上任何关系。
“皇爷爷,”朱雄英只能强行岔开话题,在这种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给皇爷爷一个更好的选择,或者说一个他更感兴趣的选择。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纸条,试图找到一个能压过“朱文圭”的名字。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张纸条上。
“这个!”
朱雄英一把将那张纸条抽了出来,递到朱元璋面前,笑道:“皇爷爷,您看这个——朱文域!”
朱元璋和徐妙锦都凑了过来。
“域?”朱元璋一愣。
“对!”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开始了自己的想法。
“文字不必说,依您的。但这域字比圭字更好!”
“圭,终究是礼器,是守成之物。”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帝王应有的开拓之志,“而域,乃是疆域、领域、天下之域!”
“这个名字,充满了开拓和守护的意志!”
朱雄英的目光变得灼热:“它不满足于守成,更明确地指向了对我大明疆土的掌控、守护,乃至开拓!”
“这,才是我儿子该有的名字!”
然而,他这番豪言壮语,换来的却是朱元璋和徐妙锦的双重白眼。
“不行!”
朱元璋第一个就拍了桌子,但他立刻收了力道,生怕吓到怀里的曾孙。
“咱反对!”
朱元璋抱着怀里的乖曾孙,警惕地瞪着朱雄英,那副模样活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开拓?掌控?”朱元璋哼了一声,“你这小子,你开拓得还不够吗?你掌控得还不够吗?”
“你一登基,就把你四叔吓得半死,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朱元璋没好气地说道,“咱可不希望咱的乖曾孙,也跟你一样,这么跳脱,这么不可掌控!”
朱元璋宝贝似的亲了亲怀里的婴儿:“咱就想他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个名字不行!”
朱雄英一滞。
他转头看向徐妙锦,试图寻求盟友。
可徐妙锦也赶紧摇了摇头。
她显然是被朱雄英那股子开拓的杀气给吓到了,她和皇爷爷的想法一样,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平安顺遂,不要像他爹这么吓人。
“……”
朱雄英看着妻子和皇爷爷都不满意的神情,耸了耸肩。
好吧。
他也不坚持了,反正只要不是朱文圭就行。
“好好好,皇爷爷,您说得都对。”朱雄英非常光荣地举手投降。
“哎,这就对了嘛!”
朱元璋见朱雄英服软,顿时又得意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婴儿换了个姿势,清了清嗓子,又从桌上拿起了剩下的几个备选。
“咳咳,雄英啊,妙锦啊,你们再来看看这几个。”
“这个,朱文坦。”朱元璋介绍道,“坦者,平也,寓意他一生顺遂,国泰民安,江山平坦。不错吧?”
“还有这个,朱文基。”
“基者,根基也。我大明江山万世之基石!这个寓意也够重!”
“这个,朱文垠……”
朱元璋每拿起一个,都详细介绍其含义。
但朱雄英敏锐地发现,皇爷爷在介绍这些名字时,都只是随口一提,唯独在拿起最后一张纸条时,他的眼睛亮了!
“但是!”
朱元璋将其他纸条都推开,将那张纸条郑重地摆在了最中间。
“咱最满意的,其实是这个——朱文堃!”
朱雄英心中了然。
这,才是皇爷爷心中的第二选择,也是他最想推销的第一选择!
“堃(kun)?”徐妙锦轻声念了出来,她显然对这个字有些陌生。
“对!就是堃!”朱元璋的兴致彻底被点燃了。
他指着那个字,神采飞扬地解释道:“妙锦,你可别小看这个字!”
“《易经》有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坤,是大地,是承载,是包容!”
“而这个堃字,比坤字更好!”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堃,乃是土与方相合!土为大地,方为八方!合起来,便是掌控八方大地之意!”
“这,才是真正的厚德载物,包容天下!”
朱元璋说得眉飞色舞。
朱雄英算是听明白了。
皇爷爷这是既想要孙儿稳重如大地,又暗戳戳地塞进去一个掌控八方的野心。
不愧是您,皇爷爷。
“厚德载物,包容天下……”徐妙锦在旁边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得喜欢。
这个名字,既有皇爷爷所说的稳重和包容,又不像朱雄英选的域字那般充满了杀伐之气。
这,完全符合她对儿子未来的所有期待!
徐妙锦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抬起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朱雄英,那意思不言而喻:
“夫君,这个好!快点头!”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和妻子都一脸满意的神情,心中失笑。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有必要这么讲究吗?”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随即开口道:“皇爷爷,这名字寓意是好……不过,咱们是不是非要用这个文字辈啊?”
此言一出,朱元璋和徐妙锦的笑容,再次僵住。
朱雄英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您看我,我的名字就叫朱雄英,也没有根据辈分用字来起啊。”
“咱们是不是……也可以给这孩子,起一个更响亮的名字?”
朱雄英话音未落,朱元璋的呵斥声便如惊雷般炸响!
“混账!”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这次是真的用了几分力气,震得怀里的婴儿都“哼唧”了一声。
“你懂什么!”朱元璋的脸都气红了。
“你以为咱是乱起的名字吗!”
“当时你出生的时候!”朱元璋指着朱雄英的鼻子骂道,“辈分用字都还没确定下来!你爹那时候也是个憨的,咱才亲自给你赐名!”
“雄英!”
“雄者,英雄也!英者,英明也!”
“咱是盼望你未来能成为一个英雄、英明的君主!”
朱元璋越说越气:“现在倒好!你这小子,比咱想的还厉害!这名字的力量,可没少给你助力!”
“可从你过后!”朱元璋的语气变得无比威严,不容置疑,“我老朱家的规矩,就定下来了!”
“无论是谁!都必须遵循咱定下的辈分用字!”
“咱的乖曾孙,也不例外!”
朱雄英看着皇爷爷这副真的有些生气的模样,立刻就怂了。
他倒不是怕,只是不忍心在这种小事上,再惹老人家动气。
“哎哎哎,皇爷爷,您别气,别气!”
朱雄英赶紧站起身,跑到朱元璋背后,熟练地给他捶起了肩膀。
“孙儿……孙儿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朱雄英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这是他这位新皇,唯一会露出的服软表情。
“您老人家决定!您决定就好!”
“只要……只要不用那个朱文圭,”他小声补了一句,“其他的,都行!都行!”
“哼!”
朱元璋被他这番熟练的马屁拍得舒坦了。
他看着这个登基后依旧肯对自己服软的孙儿,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这还差不多!”
朱元璋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朱文堃”的字条,宝贝似的在乖曾孙面前晃了晃。
“那就这么定了!”
“咱的乖曾孙,大名就叫——朱文堃!”
“希望他将来,能如其名,厚德载物,包容天下!”
“孙媳……遵皇爷爷旨意。”徐妙锦见状,也万分欣喜地盈盈一拜,“朱文堃,真是个好名字。”
朱雄英见这祖孙二人都满意了,也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依皇爷爷的。”
“儿子就叫朱文堃。”
“等过几日,我册封妙锦、恩慧、书玉她们三人名分的时候,一并昭告天下,告诉臣民们。”
朱雄英本以为,这下总该尘埃落定了吧?
谁知,朱元璋一听,那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行!”
“啊?”朱雄英和徐妙锦又是一愣,“皇爷爷,这……这又怎么了?”
朱元璋不满地瞪了朱雄英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朱文堃。
说来也怪,这小家伙一到朱元璋怀里,就不哭不闹,此刻竟又睁开了眼,正“咯咯”地对着朱元璋笑。
朱元璋的心,彻底化了。
“你们看!你们看!”朱元璋大喜,“咱的乖曾孙,跟咱亲!他一见咱就笑!”
他宝贝似的亲了亲朱文堃的小脸蛋。
“这孩子,是咱的宝贝疙瘩!”
“册封皇后、妃子,那是你朱雄英的家事!”
“可咱乖曾孙的册封,那是我老朱家的国事!”
朱元璋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咱还要手把手地教他帝王之道呢!你休想把他的册封,和你那些杂事混在一起!”
“你!”
“必须给咱……单独册封朱文堃!”
“要用最隆重的礼仪!”
此言一出,徐妙锦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皇爷爷的意思!
这——这是在给她儿子站台啊!
单独册封,这是何等的恩宠!这几乎是在向全天下宣告,朱文堃不仅仅是皇子,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子!
有皇爷爷亲自背书和教导,她儿子的未来之路……将无比宽阔!
徐妙锦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朱雄英也明白了皇爷爷的苦心。
老人家这是在用自己的威望,为新生的皇太子,铺平最后一段路。
第388章 满月后册立皇太子
坤宁宫,偏殿。
徐妙锦脸上尽是喜悦和激动,她能感觉到,皇爷爷这句话背后那不容置疑的政治分量。
朱雄英扶着徐妙锦的手,也微微一紧。
他没有像皇爷爷和徐妙锦预期的那样,立刻答应。
他沉默了。
“怎么?”朱元璋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何等人精,一看孙儿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心里有别的想法。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那股皇爷爷的威严又回来了,“你不愿意?”
“皇爷爷。”朱雄英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
他看了一眼身旁一脸紧张的徐妙锦,又看了看皇爷爷怀里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家伙。
他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朱元璋和徐妙锦都大惊失色的话。
“皇爷爷,孙儿的确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朱元璋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孙儿觉得。”朱雄英斟酌着用词,试图安抚老人家,“皇太子的名号,是不是太重了?”
“重?”
“文堃他才刚出生啊。”朱雄英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父亲的柔软,而非帝王的决断。
“我怕这么重的名号,会压得他喘不过气,对他日后的成长不利。”
“孙儿在想,”朱雄英试图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如等他懂事以后,等他开蒙读书,知晓事理了,我们再行册封,您看如何?”
朱雄英自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充分。
他既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也是一种开明的教育理念。
然而……
“放屁!”
朱雄英这话,如同一个火星,瞬间引爆了朱元璋心中那桶压抑已久的火药!
“混账东西!”
朱元璋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震得徐妙锦和满屋的宫女都浑身一颤!
“成长不利?!”
“等他懂事?!”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朱雄英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当咱是在跟你商量过家家吗!”
“咱这是在给你定国本!”
“你……”
朱元璋骂到一半,他的声音却猛地一滞。
那股滔天的怒火,在瞬间竟被一股更浓烈的悲哀所取代。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张刚刚还神采飞扬的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垮塌、黯淡了下去。
“等……”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了。
他那双浑浊的龙目里,竟是迅速蒙上了一层水光。
他没有再看朱雄英,而是低下了头,用自己那满是皱纹的脸,轻轻地蹭着怀中婴儿那柔嫩的脸颊。
“等。”
“咱……活不了这么久了。”
这句轻如梦呓却又重若泰山的话,狠狠砸在朱雄英和徐妙锦的心上。
“皇爷爷!”朱雄英大惊失色。
“皇爷爷……”徐妙锦更是瞬间泪目。
“咱的时日不多了。”
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他仿佛彻底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这个刚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老人,在这一刻终于暴露出了他内心最深的想法。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他那双通红的老眼里,迸发出最后一丝执拗的精光!
他指着怀里的朱文堃,声音嘶哑地对朱雄英嘶吼道:
“咱不管你怎么想!”
“但这孩子,这孩子跟咱有缘!”
“他一见咱就笑!他是咱的命根子!”
“他必须是未来的皇帝!”
“咱必须亲眼看着他定下来!”
“你要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你那些叔叔的面,亲口告诉他们!”
“朱文堃,就是咱老朱家的第四代的皇帝!”
“你要亲手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雄英……”
朱元璋的嘶吼,变成了近乎哀求的哽咽。
“你……你就当可怜可怜咱。”
“就当全了咱这个老东西,最后的心愿吧。”
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老人那压抑的喘息,和徐妙锦无声的落泪。
朱雄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皇爷爷。
这个杀人如麻的开国太祖,此刻竟在用一种近乎托孤的方式,哀求着自己。
他所有的现代思想,所有的成长理论,在这股沉重如山的亲情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皇爷爷。”
朱雄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孙儿……不孝。”
“孙儿让您操心了。”
他抬起头,那双一向冰冷的眸子里,此刻也泛起了红光。
“孙儿答应您。”
他没有再犹豫,没有再妥协。
“等文堃满月之日。”
“朕,即刻册封他为皇太子!”
……
三日后,奉天殿。
朱雄英登基后的第二次大朝会。
满朝文武,连同那些还未被允许离京的藩王们,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殿下。
朱雄英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六部九卿的奏报。
终于,当所有政务处理完毕。
礼部尚书李原庆,硬着头皮出列:“启禀陛下,关于册封皇后、贵妃、贤妃的礼仪,臣部已……”
“不必了。”
朱雄英冷冷地打断了他。
李原庆一愣。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那股令人窒息的皇威,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今日,朕有两件事,一并宣布。”
“其一,”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册封嫡妻徐氏为皇后,马氏为贵妃,耿氏为贤妃。礼部即刻督办。”
“臣……遵旨。”李原庆赶紧磕头,这本是意料之中。
“其二。”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
“皇长子朱文堃,乃上天所赐,宗庙之本。朕与皇爷爷商议,决定于其满月之日,行最隆重之典!”
“册封朱文堃为皇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满朝文武,全都懵了。
册封皇太子?!
册封一个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婴儿当皇太子?!
疯了!
“陛下!”
“陛下三思啊!”
李原庆第一个就炸了,他连滚带爬地跪了出来,老泪纵横:
“陛下!万万不可啊!”
“自古国本之立,乃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皇长子刚降生,尚未开蒙,品行未显。如此轻动国本,恐天下非议啊!”
“请陛下三思!”
“臣等附议!请陛下三思!”
以御史台的言官为首,一大片文臣,“呼啦啦”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是反对立朱文堃,他们是反对现在立!这太不合规矩了!
就在那些文官哭天抢地之时。
“哼!”
一声冰冷的重哼,猛地从武将勋贵的队列中传来!
只见一人,排众而出。
他身着一品麒麟武服,面容威严,不怒自威,正是当今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魏国公徐辉祖!
“臣,徐辉祖,有本启奏!”
李原庆的哭声一滞。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不只是魏国公,他还是新任皇后的亲哥哥,是皇长子的亲舅舅!
徐辉祖根本不看那些文官,而是对着朱雄英重重一拜,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册立太子,乃国之大幸!安国本,安天下,正当其时,何来儿戏之说?!”
他猛地转身,那双虎目如电,扫向李原庆等人!
“李尚书!诸位御史!”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反在此刻,阻挠国本大计,是何居心?!”
“这……”李原庆被这股军中杀气一冲,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皇长子乃是皇后嫡出!更是陛下抱儿登基之子!此乃天命所归!”
徐辉祖的声音,在奉天殿内隆隆作响:
“尔等在此高呼品行未显,是何道理?!”
“难不成,尔等是想等皇子长大,再行那夺嫡之乱吗!”
“臣……臣等不敢!”
这顶意图夺嫡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接不住!
徐辉祖的强势出头,让那些本想跟着附议、又畏惧徐家权势的官员,都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三思?”
龙椅之上,朱雄英看着阶下这场文武对峙,终于笑了。
他笑得很冷。
“朕的决定,何时轮到你们来质疑了?”
他走到李原庆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老臣。
“不合礼法?”
“那朕来告诉你,什么叫礼法。”
“皇长子朱文堃,”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他!就是天命所归!”
“这!就是礼法!”
“这……”李原庆被噎得说不出话。
“其二,”朱雄英的目光,越过李原庆,扫向他身后那些跪着的言官,“尔等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还是……”
他的声音,猛地转寒!
“——想违抗皇爷爷的旨意吗?”
皇爷爷?!
文官们猛地一颤!
朱雄英冷笑道:“册封太子一事,乃是朕与皇爷爷一同商定!”
“皇爷爷他老人家,更是亲口许诺,要手把手教导皇太子帝王之道!”
“怎么?”
“尔等是要连皇爷爷的旨意也不听了吗?”
“臣……臣等不敢!”
“臣等绝无此意!”
文官们被这顶大帽子,压得魂飞魄散!
“不敢?”
朱雄英猛地一甩龙袍,走回御阶中央。
“朕看你们,敢得很!”
他转身面向群臣,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杀机毕露!
“朕,最后说一次。”
“册封皇太子,朕已经决定了!”
“这是旨意!”
“再有敢非议储君者,以动摇国本论处!”
“锦衣卫!”
“臣在!”孙石从殿外一步跨入,单膝跪地!
“给朕看好了!”
“谁的嘴里,再敢多蹦出一个不字……”
“给朕当场拿下!”
“臣……遵旨!”
孙石那阴冷的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李原庆等人,瘫在地上,连三思二字,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亲情上,他可以对皇爷爷妥协。
但在政治上,他必须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
“礼部!”
“……臣……臣在……”李原庆颤抖着应道。
“即刻督办!”
第389章 给众藩王展示新武器
此时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言。
这些藩王本以为,这场风波过后,这位新皇会给他们一个体面,让他们尽快返回封地。
然而,退朝之后,他们等来的不是返回封地的旨意,而是来自宫中的第二道命令——
“陛下宣召在京诸王,即刻前往京营大教场,观摩新武器操演。”
这道旨意,让所有藩王都摸不着头脑。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京营,大教场。
这里早已被南京督导总队的精锐层层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石、机油和钢铁混合而成的奇特味道。
燕王朱棣、晋王朱棡、宁王朱权、周王朱橚等一众藩王,全数在列。
他们脱下了沉重的朝服,换上了亲王常服,但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朱棣站在队列中,他的脸色最为复杂。
他刚刚才被迫交出了投名状,又在朝堂上亲眼目睹了新皇准备册立太子,断绝了他所有的念想。
他打量着四周。
他发现在场的藩王中,发现朱权非但没有半分紧张,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兴奋和骄傲?
朱棣心中一动,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朱权身边。
“十七弟,”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召我等前来,观看这新武器,你可知是何物?”
朱权闻言,看了一眼身旁的四哥。
若是半年前,面对这位手握重兵的四哥,朱权必然是毕恭毕敬。
可现在……
“四哥,”朱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和恭敬,“您这可就问倒我了。”
“陛下的神机妙算,岂是我能揣测的?”
朱棣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听出了朱权话中的公事公办。
朱棣耐着性子,继续试探道:“十七弟,你之前征伐高丽,一战定乾坤。为兄在北平可是如雷贯耳。听说你当时所携带的,就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神器,名曰风火铳?”
“难道……今日这新武器,就是那风火铳?”
提到风火铳,朱权那张年轻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难以遏制的狂热和得意!
但他立刻就想到了朱雄英的威严,那股狂热瞬间被他压了下去。
朱权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笑道:
“四哥,那风火铳乃是陛下的不传之秘。至于今日这武器……弟弟我也说不好。”
他看了一眼帅台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您啊,就别猜了。等陛下圣驾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你!”
朱棣被朱权这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噎得心头火起。
他这才惊觉,不知不觉中,他这个十七弟,也早已成了朱雄英的铁杆心腹!
他已经被彻底孤立了。
就在朱棣心中一片冰凉之时,大教场入口处,传来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甲胄碰撞声!
“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
帐内所有藩王,无论年长年幼,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诸位皇叔免礼,请坐。”
朱雄英的声音清朗而平静。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请诸位皇叔前来,不为别的。”朱雄英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只为让诸位皇叔看一样东西。一样足以改变大明,乃至改变整个天下战争形态的东西。”
他顿了顿,吐出了三个字:“燧发枪。”
朱权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燧发枪?陛下,这难道是风火铳的改良款?”
“啪。”朱雄英打了个响指。
李景隆立刻会意,从身后的护卫手中接过一杆通体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火枪,呈了上来。
这杆枪与朱权的风火铳有七八分相似,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风火铳,手工锻打,外表粗糙,大小不一。
而眼前这杆枪,枪身线条流畅,每一个部件都仿佛是精工细作的艺术品,尤其是那精巧的击发装置,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工业美感。
朱雄英笑着站起身,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身:“没有错。皇叔,这燧发枪正是风火铳的改良款。”
他看向众人,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但它与风火铳最大的不同,不在于设计,而在于生产。风火铳需要最顶尖的工匠和工人,耗时很久才能打造一把。而这燧发枪,”他拍了拍枪托,“是通过一种名为蒸汽机的机器驱动机床,生产出来的。”
“它生产出来的每一杆枪、每一个零件,都一般无二。其质量、其性能、其激发效率,都是风火铳的数倍!”
蒸汽机?机床?
藩王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
质量、性能、激发效率……是风火铳的几倍!
晋王朱棡早就听说了高丽的传闻,此刻再也忍不住,站起身问道:“陛下!臣听说十七弟在高丽,以数千之众,一战而歼灭李成桂五万大军,扭转乾坤。难道……靠的就是那风火铳?”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朱权这一次没有谦虚。他面带得意之色,朗声道:“三哥所言不差!若非陛下赐下风火铳,高丽之战,胜负尚在两可之间!”
他回想起那天的战场,依旧心潮澎湃:“就是它!我们以三千火铳兵,列阵于前。李成桂自诩精锐的骑兵一个冲锋,就被我们三轮齐射,打得人仰马翻!那李成桂连我们的阵前百步都未能踏入,便全军崩溃!”
“此战,我军轻取高丽全境,迫使其王室俯首称臣,为我大明带来了数不尽的利益。这都是陛下的盖世奇功!”
“皇叔过誉了。”朱雄英摆了摆手,将功劳推了回去,“火器再利也需人来操控。能打赢是你们的功劳,是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环视众人,微微一笑:“不过,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皇叔随我来,亲眼看看这燧发枪的威力吧。”
朱雄英当先走出帅营,众人紧随其后,来到了京营最大的一处靶场。
靶场之上,早已列队完毕。
一排排身穿特制黑色军服的士兵,正持枪肃立。他们站得笔直,如同一排排标枪,纹丝不动。
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立着一排排厚重的圆形木靶。
朱雄英指着那些士兵,向藩王们介绍道:“诸位请看,这些人便是我大明南京督导总队的士兵。”
“督导总队?”朱棣皱眉,这个编制他从未听过。
“没错。”朱雄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这些士兵与我大明任何一支卫所军都不同。他们不习弓马,不练长枪,他们从入伍的第一天起,只学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服从!绝对的服从!”
“第二,射击!精准的射击!”
“第三,拼刺!用枪上的刺刀,与敌近身搏杀!”
朱雄英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所以,这个兵种的锻炼方式非常简单。首重纪律,他们要做到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再次才是锻炼射击的准头。”
他看着藩王们震惊的表情,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恐怖的结论:
“以这种方式练兵,快则三个月,便可成军!一支战力远超寻常老兵的强军!”
“三个月?!”
饶是朱棣这般沙场宿将,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月,只能让新兵蛋子勉强学会怎么拿枪。而朱雄英却说能练出一支强军?
这,这怎么可能!
朱雄英看出了他们的不信。
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过身,对着那支方阵的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全军!准备——!”
指挥官拔出指挥刀,猛地向前一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第一排!举枪!”
“哗——!”
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第一排的一百名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枪口直指百米外的木靶。
“开火!”
“砰——!!!!”
不是一百声零散的枪响。
而是一道,仿佛连天空都要撕裂的雷鸣!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所有藩王耳膜嗡嗡作响,胆小的几人甚至下意识地蹲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
还未等他们从震撼中反应过来,指挥官的怒吼再次响起!
“第一排!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
“哗啦!”
黑色的军阵中,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开始熟练地执行装填动作。
而第二排士兵,则迈着同样整齐的步伐,踏前一步,举起了枪。
“开火!”
“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齐鸣!
“第二排!退后装填!”
“第三排!上前!”
“砰——!!!!”
三段式的连绵轰鸣,仿佛永无止境的雷暴。
当硝烟终于散去,藩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的靶子。
那些厚实的木靶,此刻已经千疮百孔,碎屑横飞,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朱棣的双手死死攥着栏杆,他看到的不是靶子。
他看到的,是如果把那些靶子换成那些蒙古铁骑……
那将是,一场何等恐怖的……屠杀!
第390章 众藩王被吓傻
刺鼻的硝烟,混合着一股硫磺的独特气味,笼罩在京营的靶场上空。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这些在沙场上见惯了生死的塞王们,此刻一个个面色煞白,如坠冰窟。他们的耳中,依旧回荡着方才那三声整齐划一、仿佛能撕裂天地的雷鸣。
他们不是没见过火器。大明的火器营,他们自己藩地卫所中的火铳兵,也不是吃素的。
但……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他们麾下的火铳,无论是三眼铳还是碗口铳,声音是“砰砰啪啪”的散乱爆鸣,射程近,准头差,装填更是慢得令人发指,一场大战也放不了几轮。
可眼前的景象呢?
一百米外,那些厚实的木靶,已经不能称之为“靶子”了,那是一堆烂木头!
最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是南京督导总队。
从始至终,那三排士兵的动作,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前进、举枪、射击、后退、装填……整齐划一,冷静得不像活人,倒像是某种精密的杀人机器。
三个月!
朱雄英那句“快则三个月便可成军”的评价,此刻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藩王的心上。
三个月就能练出这样一支魔鬼般的军队? 那一年呢?三年呢?
朱雄英究竟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积蓄了何等恐怖的力量?
朱棣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是自己麾下那支能与蒙古铁骑正面硬撼的精锐骑兵。可是在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三轮齐射面前,他所谓的精锐,能冲到阵前五十步吗?
他没有答案。
他也不敢去想答案。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皇帝朱雄英开口了。
“嗯……”
他发出一个满意的鼻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环视着自己这些脸色惨白的皇叔们。
“看来,诸位皇叔对这燧发枪的威力,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景隆,用一种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景隆啊,朕看这些木靶的质量不是太好。太脆了,不堪一击,完全试不出这枪的极限。”
李景隆躬身:“陛下圣明。”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投向靶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这样吧。去把库房里……嗯,就拿我大明卫所军士所用的制式锁子甲,取一百件来。”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已经烂掉的木靶。
“把锁子甲挂在木靶上。朕……也想看看,这燧发枪,究竟能不能打穿我大明最精良的甲胄。”
“嘶——”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用锁子甲当靶子?!
这……这简直是……疯了!
要知道,大明的锁子甲,乃是集前朝工艺之大成,用上好的精铁,环环相扣,编织而成。其工艺繁复,造价高昂,是卫所军中只有精锐才能配备的护身宝甲!
别说是寻常弓弩,就算是重型破甲箭,在百米开外也休想洞穿!
皇帝竟然要用这种宝甲,来测试火枪?!
李景隆没有半分犹豫,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了。
靶场上,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这一次藩王们的心态,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朱棡和朱权,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
幸好。
幸好他们早就看清了形势,毫不犹豫地投靠了这位年轻的皇帝。
朱权更是心有余悸。
他征伐高丽时,朱雄英赐下的还是风火铳,威力虽大,但炸膛的风险不低。而眼前这燧发枪,无论是从射击的流畅度、士兵的熟练度、还是那恐怖的齐射轰鸣来看,都比风火铳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说明,皇帝在赐给他风火铳的时候,手中就已经藏着更可怕的王牌!
而与他们的庆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几位藩王。
周王朱橚只觉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脸色苍白如纸。
而燕王朱棣,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入了掌心。
他被吓到了。
真的被吓到了。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在这样绝对的力量面前,会变成一个可悲的笑话。
正当他们心神俱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景隆已经回来了。
“陛下,锁子甲已准备妥当!”
藩王们定睛看去。
只见一排排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寒光的崭新锁子甲,已经被整整齐齐地挂在了新的木靶之上。那精良的铁环,那厚重的质感,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是何等可靠的防御利器。
朱雄英看也没看那些心神不宁的皇叔,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
“开始吧。”
“遵旨!”
靶场上,那名指挥官再次拔出了指挥刀。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冷酷,不带一丝情感。
“全军!准备——!”
“第一排!举枪!”
“哗——!”
还是那熟悉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开火!”
“砰——!!!!”
震耳欲聋的雷鸣,第三次炸响!
这一次,藩王们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百米之外,那排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的锁子甲!
他们多么希望…… 多么希望,那些子弹会被弹开! 哪怕只是挡住几颗也好!
“第一排!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
“开火!”
“砰——!!!!”
“第二排!退后装填!”
“第三排!上前!”
“开火!”
“砰——!!!!”
同样干净利落的三段射击。 同样摧枯拉朽的死亡轰鸣。
当最后一缕硝烟被风吹散,靶场上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王爷,集体失声。
死了。
他们的心死了。
只见那些号称精良的锁子甲,此刻如同破布一般,挂在木靶上。
甲胄之上,布满了拳头大小的狰狞破洞! 那些坚硬的铁环,被粗暴地撕裂、卷曲!
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 子弹在击穿了锁子甲之后,余势不减,再次钻入了后方的厚重木靶!
穿透! 毫不停滞的双重穿透!
这……这他妈的……
朱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麾下的精锐重骑,身披双层甲胄,向着这样的军阵发起决死冲锋……
然后,在一百步开外被第一轮齐射,打成人马分离的血肉碎块。
冲到八十步被第二轮齐射,清空了前排。
冲到六十步被第三轮齐射,彻底终结。
从头到尾,他们甚至都无法碰到对方的衣角。
这不是战争。 这是屠宰。
“陛下……”周王朱橚的声音在颤抖,他几乎是用梦呓般的语气说道:“这……这便是天威吗?”
其余的藩王,一个个面无人色,如丧考妣。
他们心中那点心思,在这一刻被轰得粉碎。
朱雄英…… 这个他们曾经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侄儿。
这个从当上太孙到登基称帝,也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年轻人……
他,竟然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掌握了如此改天换地的恐怖力量!
他们这些自诩精明的塞王,简直就像是一群活在笼子里的蠢猪,还在为了一点残羹剩饭而沾沾自喜,却不知笼子的主人,已经磨好了屠刀。
一想到这里,几位心思活络的藩王,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心。
他们毫不怀疑,今天之后,如果自己再敢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恐怕,都等不到父皇出面, 朱雄英会很乐意用这支军队,来和他们的卫所亲近亲近。
到时候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这燧发枪的子弹硬?
朱雄英非常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怕,从骨子里怕!
他看着这群往日里桀骜不驯、此刻却如同鹌鹑般瑟瑟发抖的皇叔们,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和煦。
“诸位皇叔。”
他站起身,掸了掸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靶也看了。枪也试了,风也吹够了。”
他转过身,向着帅营的方向走去,同时招呼着身后那群失魂落魄的王爷。
“走吧,诸位皇叔。随朕回帅营。”
“朕要和皇叔们,聊一些事情。”
第391章 朱雄英对众藩王摊牌
从靶场回到帅营的短短几百步路,对藩王们来说,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没有人说话。
刚才的展示不是演练,那是对战争规则的重新定义。
那支南京督导总队,就是皇帝手中一把足以平定天下的利刃。
而他们这些龙子龙孙,在这把利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帅营之内,温暖如春。
“诸位皇叔,都坐吧。”
朱雄英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演示,只是一场寻常的巡视。
他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身后的徐祖辉、常升、李景隆如三尊门神般肃立。
藩王们不敢迟疑,纷纷按照次序落座。
只是那屁股,仅仅是虚虚地沾着锦凳,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咳。”
朱雄英端起手边的热茶,轻轻吹了吹,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在这死寂的帐中,这声音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朕知道,诸位皇叔在京师盘桓已久,也快到了要回各自藩地的时日了。”朱雄英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
来了。
众人心中一紧。
“临别在即,有些话朕觉得还是当面说开、说透比较好。”
朱雄英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省得以后闹出了什么不必要的矛盾。”他微微一笑,话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真到了那个时候,朕……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从大明皇帝口中说出,简直就是最赤裸的威胁!
晋王朱棡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陛下圣明,臣等……臣等愚钝,一切但凭陛下示下。”朱棡第一个起身,躬身行礼。
“没错没错,陛下但讲无妨,我等洗耳恭听!”宁王朱权也慌忙附和。
“都坐下。”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朕要说的不是什么新政。”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是此前,朝廷颁发的《宗藩新条例》。”
《宗藩新条例》!
这几个字一出,众藩王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才是朱雄英真正的目的! 今天这场京营演武,就是为了给推行这个条例!
“想必,皇叔们对条例的内容,都清楚得很吧?”
朱雄英看着低头不语的皇叔们,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不理解,甚至很不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但是这个《宗藩新条例》,可是皇爷爷他老人家亲口认可,亲笔朱批过的!”
“所以,还望诸位皇叔,能体谅皇爷爷的良苦用心,遵从朝廷的法度。”
朱雄英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开始给他们画饼:
“你们也要为子孙后代想一想。遵从了新例,你们的儿子们,除了嫡长子承袭王位之外,其余诸子都能裂土封侯,得到一块自己的封地,也能得到一个低一级的爵位。”
“虽然……”他话锋一转,变得冷酷而现实,“爵位五世而斩。但皇爷爷能为朱家子孙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对得起你们了!”
“五世而斩”!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尖刀,插进了每个藩王的心里,这是要刨他们的根啊!
大帐内,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这不就是变相地削藩吗?!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在背地里说这个《宗藩新条例》,是朕搞出来的新版推恩令。”
朱雄英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一甩,在帐内踱步。
“没错!”
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掷地有声!
“朕,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这,就是推恩令!”
“是朕,专门为你们这些皇叔,量身打造的推恩令!”
图穷匕见了!
朱雄英竟然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公然承认了!
“朕,就是要让你们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把你们手中那大得吓人的藩地,一块一块给朕分得干干净净!”
“怎么?” 他走到朱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的四皇叔。
“朕,就把话撂在这了。”
“如果有人不服气,现在,立刻,就给朕站起来!”
帝王的雷霆之怒,伴随着方才靶场上的记忆,化作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轰然压下!
“噗通!”
肃王朱楧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双膝一软,第一个跪了下来:“陛下息怒!臣……臣对新例,心悦诚服!绝无二话!”
“臣……也心悦诚服!”
“臣等,遵奉陛下旨意!遵奉太上皇法旨!”
“哗啦啦——”
以晋王、燕王、宁王为首的藩王们,尽数跪倒在地。
他们怕了。
他们是真的怕了。
在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在皇帝撕破脸皮的强硬态度下,他们心中那点尊严和傲气,被碾得粉碎。
“好!”
朱雄英抚掌大笑, 他回到主位,重新坐下,脸上的威严和怒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沐春风般的和煦。
“诸位皇叔,都请起吧。”
“朕就知道,皇叔们都是以大局为重的人。”
他看着一个个如蒙大赦、战战兢兢起身的皇叔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众位皇叔都认可了新例,那朕也不能让皇叔们,白白吃亏。”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诱惑。
“为了弥补众位皇叔的损失……”
“朕向你们保证。”
“等到朕平定了漠北,彻底解决了蒙古那个心腹大患之后。”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朕!会给你们,每人配备一百杆……不,五百杆!”
“五百杆……今天你们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燧发枪!”
“轰——!”
这个赏赐比刚才的推恩令还要让藩王们震惊! 皇帝…… 他要…… 给我们……燧发枪?!
他疯了吗?! 他就不怕我们拿了枪,反过来……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朱雄英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嗤笑一声。
“就凭五百杆枪,就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造反?你们还不够格。”
“朕给你们枪,不是让你们在家里窝里斗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朕的天下,是大明。”
“可……大明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下!”
“你们不是想当王吗?”
“你们不是觉得封地不够大吗?”
“好!朕给你们机会!”
“拿着朕赐给你们的燧发枪,带着你们的卫所,走出大明!”
“去海外!”
“去那无尽的汪洋,去那蛮荒的大陆打天下!”
“你们打下来多大的地盘,那就是你们的!”
“到时候,你们在海外是称王还是称霸,朕……也绝不干涉!”
“诸位皇叔……” 朱雄英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我大明,只有一个皇帝。”
“但在海外,却可以有无数个王!”
“这岂不比你们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天天算计着朕的皇位,要……更好吗?”
第392章 威逼利诱齐上场
在场藩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的人生,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经历了剧烈起伏。
先是燧发枪的威慑,再是推恩令的碾压,而现在,朱雄英竟然又画出了一个大到他们无法想象的“饼”——出海封王!
这句话,对这些被《宗藩新条例》逼到墙角的朱家子孙来说,简直比任何天籁之音都要美妙!
朱棣的呼吸猛地变得粗重,旁边的朱橚面色涨红,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而其他藩王都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恐惧淹没。
他朱棣志在四方,岂是池中之物?如果不是朱雄英这个妖孽横空出世,他心中的野望……
可现在,《宗藩新条例》就像一道枷锁,把他牢牢锁死在了燕王这个位置上,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一代不如一代,最后沦为庶民。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而现在朱雄英亲手为他们砸碎了这道枷锁,然后指向了那片充满无限可能的汪洋大海!
“开疆拓土……海外封王……”朱棣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他的心脏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
他动心了。
不,是所有人都动心了!
朱雄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在大明内耗的藩王, 而是一群被他武装到牙齿,替他去征服世界、开拓生存空间的恶狼!
朱雄英笑着,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用平淡的语气,投下了最后一剂猛药: “这件事情,朕只是先给各位皇叔提个醒。”
他环视众人,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各位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是想当个五世而斩的富贵闲王,还是想去搏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万世基业。”
“当然,”他微微一笑,“机会,不是无穷无尽的。” “等各位想好后,可随时写折子,告知于朕。”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越早想好,越早告诉朕,朕的帮扶力度,自然也越大。”
这句话如同一条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越早,力度越大! 这不只是许诺,这是在催促他们表态,甚至是在逼着他们,相互竞争!
“好了。” 朱雄英仿佛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站起身来,掸了掸龙袍。
“今天的事情,就到此结束了。” 他看也不看那些心思各异、满脸纠结的藩王,径直下达了逐客令。
“三叔,留下。”
“各位皇叔……请回吧。”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朱棡的身上。
皇帝,单独留下晋王,这是何意? 难道,刚才那番出海封王的话,只是说给他们听的? 难道,这推恩令,唯独对晋王,网开一面?
一时间,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众位藩王心中疯狂滋生。 他们忽然意识到,皇帝不仅要用利刃削他们,还要用恩宠,来分化他们!
好狠! 好毒辣的帝王心术!
“臣……臣等,告退!”
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和猜测,但在朱雄英那平静的注视下,也没有一个人敢多问一句。
燕王等人,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然后,一个个退出了帅营。
当他们走出营帐,被外面的寒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帅营之内,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了朱雄英和朱棡两人。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朱棡站在那里,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也没想到,朱雄英会单独留下他。
“陛下……”他有些忐忑地开口。
“三叔,坐。” 朱雄英脸上的威严,在那些藩王们离开的瞬间,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竟然亲自走下主位,拉着朱棡的手,将他按在了自己身旁的锦凳上。
“三叔,今天侄儿给他们那帮人,来了个下马威。”
他笑着拍了拍朱棡的手背,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亲近: “还请三叔,不要多想。”
朱棡一愣:“陛下,这……” “哎!”朱雄英故作不快地打断了他,“没有外人了,还叫什么陛下?叫我雄英,或者叫我大侄儿都行!”
朱棡受宠若惊,慌忙道:“不不不,礼不可废……”
“什么礼不礼的!”朱雄英笑道,“三叔,你忘了?皇爷爷是怎么说的?”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轻声说道: “皇爷爷说过,天家既是君臣,也是家人。”
“对他们,”他指了指帐外,“朕是君。他们是臣。”
“可对三叔你……”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棡, “我们是嫡亲啊!”
嫡亲!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暖流,猛地冲向朱棡的心防。
没错! 他是朱元璋和马皇后的嫡三子! 而朱雄英,是嫡长孙! 他们才是这大明江山,最正统、最核心的“嫡亲”! 什么燕王、周王、宁王,虽然也养在马皇后膝下,但论血脉终究隔了一层! 朱雄英,这是在跟他掏心窝子!
“三叔,你和他们是不可比拟的。” 朱雄英的声音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侄儿今天,之所以要当着你的面,敲打他们,就是要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自己人!”
这番话,说得朱棡眼眶一热。
嫡亲!家人!皇帝侄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怎能不感动?
但他所有的恐惧、不安,和被推恩令触及的怨气,也并非真的烟消云散。 感动之余,他心中更是泛起一丝透骨的凉意。
这位侄儿,能对其他皇叔如此狠辣无情,转过头又能对自己这般掏心掏肺……这等手段,这等心性,当真是天生皇帝! 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心中最后那道防线,与其说是被亲情融化,不如说是被这份敬畏彻底冲垮了。
“雄英……”他声音沙哑,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三叔。”朱雄英重新坐下,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侄儿刚才在外面说的话,那番出海封王的话,对他们是诱饵,也是阳谋。”
“但对您,侄儿想说的是心里话。”
“还请三叔,也好好考虑一下。”
他身体前倾说道: “如果三叔您也考虑好了,决定去搏一搏。”
“那么,侄儿可以做主。我给您的帮扶力度,是他们所有人的几倍以上!”
“他们是五百杆燧发枪。三叔您就是三千杆!五千杆!”
“他们要自己造船。侄儿可以直接从龙江船厂,调拨给您一个整编的舰队!”
“他们只有海图。侄儿给您配齐最优秀的工匠、医师、甚至是南京督导总队的退役教官!”
朱棡已经听得呼吸都停止了。
这……这已经不是帮扶了! 这是在用一个大明朝的国力,去保送他朱棡,在海外再造一个晋国!
“当然……” 朱雄英的语气,又忽然一转,变得无比柔和。
“如果三叔您累了,不想再去折腾了。想留在国内,安享清福。” 他握住朱棡那只因激动而颤抖的手。 “侄儿也绝不强求。”
“您就安安心心地在太原,当您的晋王。”
“侄儿向您保证,只要侄儿在一天,您晋王一脉,每年的岁禄、赏赐,非但不会缺了您的,侄儿——还要给您加倍!”
“《宗藩新条例》的内容?” 朱雄英嗤笑一声: “那是给外人定的规矩。”
“对三叔您这样的家人,规矩永远是活的。”
……
朱棡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火了。
他发现,自己这位侄儿,实在太可怕了。
“呼……” 良久,晋王朱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站起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
“雄英……不,陛下。”
“这件事情,太大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依旧在颤抖。 “请……请容臣回去,仔细考虑清楚。臣需要时间。”
朱雄英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怕朱棡选,他就怕朱棡不选。
“好。” 朱雄英站起身,亲手扶起了他。
“三叔,侄儿等你答复。”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转头,对帐外的侍卫喊道: “来人!备朕的龙辇!”
“不,”他想了想,改口道,“备一辆最大的马车来。”
他拉着依旧有些恍惚的朱棡,向外走去。
“三叔,天色不早了。”
“走,侄儿和您坐一辆马车,一起回去。”
第393章 为所欲为的开端
夜色已深,皇宫的马车在京营通往承天门的宽阔大道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朱雄英与朱棡并坐。
方才在帅营中那番惊天许诺,显然让朱棡的心神激荡不已,久久无法平复。
直到马车抵达了晋王在京的府邸,朱棡才如梦初醒。
“雄英……不,陛下。”他起身掀开车帘,外面的寒风让他打了个激灵,“臣……臣今日,实在是……”
“三叔。”朱雄英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亲近,“天色不早了,你我叔侄,不必多言。你且回去好生歇息,仔细斟酌。侄儿等你的准话。”
“……臣,遵旨。”
朱棡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侄儿,躬身下车。
朱雄英没有动。
他静静地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朱棡那心事重重的背影消失在王府大门之内。
直到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视线。
“回皇宫。”
朱雄英淡淡地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温和如同潮水般褪去。
三叔,朱棡。
一个用来分化诸王的标杆。
方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话,九分是真,但那一分却是帝王权术的必然。 他需要一个自己人在藩王群体中,享受特殊待遇,来瓦解他们那脆弱的兄弟情义。
朱棡,这位嫡亲的皇叔,是最好的人选。
马车辚辚,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
……
乾清宫,御书房。
烛火通明,将朱雄英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舆图之上。
太监陈芜侍立在侧,为朱雄英换上了一杯新茶。
“今晚,帅营之事,诸王反应如何?”朱雄英头也不抬,依旧在批阅一份来自军器监的奏折。
“回陛下。”陈芜的声音尖细而平稳说道,“王战的潜龙卫已全部就位。诸王离营后,各自回府,闭门不出。”
“其中,”陈芜顿了顿,“燕王殿下回府后,在书房枯坐一个时辰后,召见了朱高炽……。”
“哦?”朱雄英的笔尖停住了。
“周王殿下……则是在府中大发雷霆,连摔了三个酒杯,随后便招了歌姬作乐。”
“哼。”朱雄英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
他的这些皇叔,倒也……个性鲜明。
“明日下朝后,”朱雄英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龙椅上,十指交叉,置于小腹。
“你去一趟秦王府,请朱尚烈和秦王妃入宫。”
“奴才遵旨,明日一早便去安排。”陈芜躬身。
朱雄英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最近,宫外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陈芜迅速整理思绪,躬身回禀:“回陛下。王战的潜龙卫,除了盯紧诸王,也在京城布控。各处都还算安稳。”
他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只是……”
“说。”
“是。”陈芜道,“宫外……那位梅玲姑娘,近几日,几乎每天都去向护卫们打听您的行踪。”
“哦?她说什么了?”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说……她担心您的安危,不知您何时归来。”陈芜如实回答,“保护她的护卫,按照您的吩咐,只说您……因公外出,等您回来后,自然会去找她的。”
朱雄英笑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街头卖身葬父的绝色少女。
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真是我见犹怜。
“看来,朕的魅力还是相当大的嘛。”朱雄英高兴地笑了一声。
“也是。”朱雄英伸了个懒腰,“最近这段时间,先是皇爷爷交接权柄,后是整顿南京督导总队,紧接着又是敲打这群皇叔,各种事情,的确抽不开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等众藩王离京后,朕就去看她。”
“你暗中告诉那几个护卫。”朱雄英的声音压低了,“就说……朕大概再过几天,就能回京。到时候第一个,就去看她。”
“奴才明白了。”陈芜心中一凛。
朱雄英处理完这些杂事,只觉得身心一阵轻松。
而现在……该办点家事了。
他忽然开口问道:“陈芜,朕的长子文堃,今日可还好?”
陈芜立刻回道:“陛下放心,皇长子殿下一切安好。方才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还来报,说长子殿下今天又多吃了几次奶,壮实得很。”
“好!”朱雄英龙心大悦。
“既然,国本已固……”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
“是时候开枝散叶了。” 他想起了自己后宫中的另外两位绝色。 一位是温婉贤淑的马恩慧,一位是英姿飒爽的耿书玉。
“你去。” 朱雄英转过身,对陈芜下达了今晚最后一道命令。
“让人去通知马贵妃。告诉她,今晚朕就在她那里就寝。”
陈芜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容:“哎哟!娘娘知道了,指不定要多高兴呢!奴才……奴才这就去安排!”
“去吧。”
陈芜躬着身,满脸喜气地小跑着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呵呵……”
他发出一声低沉而畅快的笑。
“现在,朕已经当了皇帝。”
“江山,社稷,臣子,美人……”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握入掌中。
“是时候…… 开始为所欲为了。”
“这个感觉……真是不错啊。”
第394章 红烛帐暖(一)
一道皇命,便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吹向了承慧宫。
“陛下……陛下今晚要……要来臣妾这里?”
马恩慧在听到陈芜亲自派人传来的口谕时,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手中正捏着一根绣花针,准备为朱雄英缝制一件贴身的寝衣,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她指尖一颤,针尖瞬间刺破了白皙的指肚,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娘娘!您流血了!”贴身的大宫女宝月惊呼一声,慌忙抓起她的手。
可马恩慧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怔怔地看着那滴血珠,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堤坝决口般,瞬间淹没了她的心脏!
“快!宝月!快!”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身旁的绣篮,五彩的丝线滚落一地。
“快去准备!让小厨房把陛下最爱吃的几样点心备上!还有……还有去取本宫那套最好的茶具来!”
“不不不……”她语无伦次地摇着头,“陛下刚从御书房过来,怕是饿了,光是点心怎么够?让御膳房……不,太慢了!就让小厨房把刚得的那块鹿肉,用文火炖上!”
“还有!”
马恩慧的脸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起两团醉人的红晕。
“让人准备热水!本宫要沐浴!用……就用前日西域进贡的香料!”
“是是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宝月见主子如此失态,心中也是欢喜无限,连忙领着一众宫女太监,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整个承慧宫,刹那间,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马恩慧站在原地,激动地胸口剧烈起伏。
多久了?
她已经不记得,陛下有多久没有踏足她的承慧宫了。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前朝有处置不完的国之大事,京营有练不完的铁血新军,皇后徐妙云又诞下了嫡长子朱文堃。
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了乾清宫和坤宁宫。
她这位贵妃,虽然身份尊贵,无人敢怠慢,但那份独守空房的寂寞,又有谁能知晓?
她以为,陛下已经忘了她。
她甚至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在这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如同一朵被圈养的牡丹,静静地开放,再静静地凋零。
没想到……
陛下今夜,要来她这里!
“孩子……”马恩慧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皇后已经有了嫡长子,耿书玉虽然也圣眷在握,但尚未有所出。
这是她马恩慧的机会!
今晚,她一定要抓住陛下的心!
……
一个时辰后。
承慧宫内,暖香四溢。
上等的龙涎香在角落的兽首铜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将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片醉人的芬芳之中。
马恩慧,已经沐浴完毕。
她褪去了一身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件海棠红色的真丝寝衣。
那寝衣的料子薄如蝉翼,光滑如水,完美地勾勒出她那成熟而丰腴的曼妙曲线。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百凤朝牡丹的繁复花纹,在烛光下流淌着奢华而又魅惑的光泽。
一头青丝,被细心地挽成了一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斜地插着一支点翠嵌宝的流苏金簪。
她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薄施粉黛,两颊的红晕,是她自己沐浴时蒸腾出的水汽,更是发自内心的娇羞。
那双平日里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汪春水,波光流转,媚眼如丝。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连她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您,您真美。”
一旁的宝月,都看呆了。
马恩慧,本就是容貌气质,皆是万里挑一。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如同大家闺秀。
而此刻,她刻意地打扮起来,那股潜藏在骨子里的妩媚和风情,便再也压抑不住。
“陛下……会喜欢吗?”她紧张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话音未落。
宫殿外,传来了一阵细碎而又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太监拉长了的唱喏——
“陛下驾到!”
马恩慧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来了!
她几乎是慌乱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殿门前,领着承慧宫所有宫女太监,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臣妾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门被推开。
朱雄英一身常服,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身着海棠红色的身影。
“平身。”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放松。
“谢陛下。”
马恩慧低着头,站起身。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也不禁微微一怔。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这位贵妃了?
印象中,马恩慧总是一副温婉、端庄、甚至有些无趣的样子。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是皇后的好帮手,却唯独少了一点女人的味道。
可今晚……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烛光下的她,脸颊绯红,眼波流转。那身海棠红的丝衣,将她衬托得肌肤胜雪,那成熟的曲线,在轻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这哪里是那个端庄的贵妃?
这分明是一个等待采撷的绝色尤物!
“爱妃,今晚……很美。”
第395章 红烛帐暖(二)
朱雄英的笑容,变得温柔了起来。
他主动伸出手。
马恩慧受宠若惊,慌忙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放入了他那温热的掌心。
“陛下……”她只觉得一股强大的电流,从手心瞬间传遍了全身。
朱雄英没有多言,只是温柔地一把将她扶了起来。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滑嫩的手臂上轻轻一带。
马恩慧的身子,瞬间软了半边。
“走。”
朱雄英拉着她,径直走进了内殿,来到了寝殿之中。
寝殿内,暖意更浓。
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吃食。
正是朱雄英提过一次的鹿肉羹,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朕,还真是有些饿了。”
朱雄英在桌边坐下,拉着马恩慧的手,却不松开。
马恩慧想要挣脱,去为他布菜,却被他一把拉住。
“爱妃。”
朱雄英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说道:
“坐到朕的怀中来,一起吃。”
“啊?!”
马恩慧如遭雷击,整张脸“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陛下……这,这不可……”
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四周。
宝月等几个贴身宫女,还低着头,侍立在不远处啊!
这……这成何体统!
让她坐在皇帝的腿上用膳?
“呵呵……”
朱雄英笑了。
他就喜欢看她这副放不开的娇羞模样。
在朝堂上,在京营里,他看得太多冰冷的面孔和虚伪的臣服。
而此刻,这活色生香的娇羞,才是帝王最好的调剂品。
“怎么?爱妃不愿意?”他的声音,故意沉了下来。
“臣妾……臣妾不敢……”马恩慧吓得快哭了。
“哈哈哈哈!”
朱雄英大笑。
他猛地一摆手,对着那些宫女太监道:
“你们,都给朕下去!”
“传朕的旨意,今晚承慧宫寝殿之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奴才(奴婢)遵旨!”
宝月等人如蒙大赦,慌忙躬身退下,顺便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随着殿门关闭,整个寝殿之内,便只剩下了朱雄英和马恩慧两人。
还有那摇曳的红烛,和愈发暧昧的空气。
“现在……”
朱雄英再次拍了拍自己的腿,笑吟吟地看着她。
“总……放得开了吧?”
马恩慧咬着红唇。
她知道,陛下这是在戏弄她。
但这种戏弄,却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甜蜜。
没有了外人。
她也终于卸下了贵妃的端庄。
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给了朱雄英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陛下……您,您又欺负臣妾……”
她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无比顺从地,坐在了朱雄英那结实的大腿上。
“嘶……”
隔着两层丝绸,那惊人的弹性和柔软,还是让朱雄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香啊……”
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
混合着香料的甜香和她独有的体香,让他这个食髓知味的帝王,瞬间有些心猿意马。
马恩慧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浑身发烫,瘫软地靠在他的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陛下……您……您不是饿了吗?先……先用膳……”她小声地提醒道。
“饿。”
朱雄英看着怀中这娇艳欲滴的美人,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朕是饿了。”
他一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另一只手,却捏住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
“但是……”
“朕,不想吃那些。”
他缓缓地低下头。
“朕……想……吃……你!”
话音未落,他那带着绝对占有欲的唇,便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马恩慧的眼睛,瞬间瞪大!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一吻,不是她想象中的温情脉脉。
而是……
霸道!
狂野!
朱雄英,再也忍不住了。
他吻得又深又狠。
马恩慧,从最初的惊慌到中途的迷离,再到最后……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缺氧了。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马恩慧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过去的时候……
朱雄英,终于松开了她。
“呼……哈……哈……”
马恩慧如同被捞出水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软趴趴地彻底瘫软在了朱雄英的怀中。
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的眼,媚得能掐出水来。
她的大脑,依旧是一片混沌。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攀上了朱雄英那宽阔的胸膛。
那纤纤玉指,轻轻地,在他的胸口上……
划着圈。
一下,又一下。
“轰——!”
这个纯粹出于本能的撩拨动作,彻底点燃了朱雄英最后的一丝理智!
“妖精!”
朱雄英低吼一声,再也忍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
竟是直接将怀中的美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
马恩慧一声惊呼,下意识地用双臂紧紧勾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
“别说话!”
朱雄英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张宽大的龙床!
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慢动作。
他抱着马恩慧,将她重重地放倒在了床上!
海棠红色的丝衣,在明黄色的锦被上,铺陈开来。
如同白雪中,盛开的一朵最妖艳的红莲!
朱雄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迷离的眼神,那微张的红唇,那起伏的胸口……
他笑了。
“这个感觉……”
“真是不错啊。”
他俯下身,红烛摇曳。
他深情的吻了下去!
纱帐,缓缓落下。
一室春光尽被遮掩。
只余下,那烛火爆开的“哔啵”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凤鸣龙吟。
红烛帐暖,一夜春宵……
第396章 再次召见朱尚烈和观音奴
红烛帐暖,一夜春宵。
当朱雄英从沉睡中醒来时,天色刚刚蒙蒙亮。承慧宫的寝殿内,依旧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的铜炉里,还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昨夜的疯狂与激情,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之中。
身侧的美人正睡得香甜。她那张端庄温婉的脸颊上,此刻尽是满足后的绯红,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
朱雄英只觉得神清气爽。
身为帝王,他享受着这个天下最好的一切,昨夜他彻底释放了自己,也彻底征服了她。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滴漏,时辰尚早,但离卯时上朝,也不过半个时辰,他必须得起。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臂,从马恩慧那光洁如玉的脖颈下抽出。
可他刚一动。
“嗯……”
马恩慧发出了一声如小猫般慵懒的呢喃。
她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踏实,全副心神都系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朱雄英刚一坐起,准备穿上那件搭在床边的明黄寝衣,忽然他的后背,贴上了一团柔软的触感。
马恩慧一言不发。
她从身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朱雄英那宽阔结实的后背,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脊梁上。
这个动作比任何千言万语,都更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朱雄英的身躯,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马恩慧那惊人的曲线,正毫无保留地贴合着他。那股热情,那股痴缠,透过肌肤滚烫地传来。
“呵……”他低笑一声。
他这个贵妃,昨天还羞涩得如同未开苞的花朵,一夜之间便食髓知味,变得如此大胆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罢了,看时辰还来得及。” 他这个皇帝,有任性的资本。
朱雄英猛地转过身。
“啊!”马恩慧一声惊呼,她没想到朱雄英会突然回头。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朱雄英却已经欺身而上,重新将她压在了那柔软的锦被之中。
“既然爱妃,这么舍不得朕……那朕,就再操劳一次!”
朱雄英低下头,又一次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一番操劳,又是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承慧宫外的内侍和宫女们,已经开始焦急地小声议论,担心是不是耽误了早朝的时辰。
“吱呀——” 寝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朱雄英龙行虎步地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龙袍,头戴翼善冠,整个人神采奕奕,龙威赫赫,哪里还有半分在寝殿内的慵懒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晨间操练,对他而言,不过是开胃小菜。
“恭送陛下!”宝月领着一众宫女,跪伏在地。
……
“陛下。”
陈芜,早已如同影子一般,恭敬地等候在宫门之外。
朱雄英“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
陈芜赶紧碎步跟上。
“陈芜。”朱雄英目不斜视,声音平淡。
“奴婢在。”陈芜赶紧将头垂得更低。
“以后承慧宫的汤,可以换成正常的了。”
陈芜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骇然。
他当然知道,那不正常的汤是什么!
自陛下结婚以来,为了确保嫡长子为徐妙锦所生,陛下早已暗中下令,所有妃嫔的汤药中,都加了“料”。
可现在!
陛下竟然下旨,解了马贵妃的禁?!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这意味着马贵妃,将成为皇宫之中,除皇后之外,第一个被允许诞下皇子的女人!
陈芜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不敢有半分表露。
“奴婢……遵旨。”
朱雄英不再多言。
他知道,陈芜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妥帖帖。
他抬头望向了奉天殿的方向,那里满朝文武,早已恭候多时。
……
日上中天,午时。
朱雄英退朝之后,并未休息,而是在御书房批阅着奏折。
而在御书房外的偏殿中,两个人影,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正是新任的秦王,朱尚烈。
以及他的母亲,秦王妃观音奴。
两人端坐在冰冷的红木椅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自那日之后,他们母子虽然洗清了嫌疑,朱尚烈更是继承了秦王的爵位,但他们却被搁置在了京城。
一件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让他们根本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在驿馆中,惶惶不可终日。
今日是他们时隔数月,第一次被新皇召见。
“母妃……”朱尚烈看着母亲那紧张得发白的手指,压低了声音,“您说……陛下他……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秦王妃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她缓缓摇头,“但……尚烈你记住。无论陛下说什么,无论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只有叩谢隆恩。”
“是……”朱尚烈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这对母子,如今的性命、荣耀,全在朱雄英的一念之间。
正当两人坐立不安,心中忐忑到了极点时。
“秦王殿下,秦王妃。”
陈芜那阴柔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两人触电般地站了起来!
“陛下在御书房有请,二位请随奴婢来吧。”
“有……有劳公公。”
母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
御书房。
当朱尚烈和观音奴踏入这间房间时,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臣,朱尚烈(臣妇,观音奴)……”
两人刚要跪下,行那君臣大礼。
“哎——”
一声温和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
“二婶,尚烈,快起来。”
朱雄英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绕过了书案,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都是自家人,在朕这里不必行此大礼。”
他亲自虚扶了一下观音奴,“快,赐座。”
“臣妇……不敢。”
“坐吧。”朱雄英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亲近。
两人这才战战兢兢地,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朱雄英重新回到了主位,端起茶杯,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对母子。
他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上一次见他们,那时的观音奴,满心绝望与怨毒。
而现在……
观音奴的眉宇间,虽然依旧带着无法抹去的悲戚,但那股怨毒之气,已经消散了不少。
而朱尚烈,在经历了告御状、夺爵、再到继承爵位的这一系列大起大落后,他那少年人的骄纵,也早已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谦卑。
“看来……”朱雄英心中暗道,“他们的心愿,总算是得偿所愿了。这气质倒真是改变了不少。”
朱雄英放下茶杯,他知道不能再让这母子二人担惊受怕了。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中带上了一股歉意。
“二婶,堂弟。”
“按说……”朱雄英叹了口气,“二叔的事情结束之后,朕就该立刻安排你们返回西安封地。”
“你们的家,毕竟在那里。”
观音奴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可……”朱雄英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你们也看到了。”
“朕刚登基,紧接着就是册立太子,然后又是诸位皇叔回京观礼,朝堂上下一堆的烂摊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国之大事,朕实在是分身乏术。”
“反倒是……”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歉意:
“反倒是把你们二位,给耽搁到了现在。”
“这是朕的疏忽了。”
第397章 从此再无秦藩
朱尚烈和观音奴,两人俱是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九五之尊,竟……竟会向他们致歉?
观音奴毕竟年长,她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非但不敢顺杆爬,反而立刻领着朱尚烈,从锦墩上滑下,重重地跪伏在地。
“陛下!您……您折煞臣妇与劣子了!”
观音奴的声音带着一丝惶恐的颤抖,她重重叩首:“陛下的事情,桩桩件件,皆是定国安邦的天大之事!臣妇与尚烈能留在京中,亲眼目睹陛下登基,此乃天恩浩荡,何来耽搁一说?”
“是啊!皇兄……不,陛下!”朱尚烈也赶紧磕头,声音无比诚恳,“臣……臣在驿馆,一切安好。能多在京中沐浴几日陛下天威,是臣的福分。陛下日理万机,切莫为臣这等小事介怀!”
母子二人,姿态摆得极低。
他们很清楚,眼前的朱雄英,绝非善类。
他诛十族的酷烈,逼燕王的霸道,早已传遍了整个驿馆。
此刻,他越是温和,他们就越要谦卑。
“呵呵……”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已的母子二人,满意地轻微点了点头。
聪明人。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都起来吧。”他抬了抬手,“朕说了,在御书房,不必多礼。”
“谢陛下。”
母子二人这才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重新坐回了锦墩上。
“你们能体谅朕,朕的心里,便好受多了。”
朱雄英端起茶杯,轻轻拨动着浮沫,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对了,昨日朕邀请了几位皇叔,去京营大教场,参观了一下我大明的新军操演。”
“朕一时疏忽,没有叫上堂弟。”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朱尚烈:
“你……不会怪朕吧?”
“轰!”
朱尚烈只觉得一股寒气,猛地从尾椎骨炸起,直冲天灵盖!
来了!
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这才知道,昨天陛下竟然召集了所有藩王,去了京营!
他去做什么了?
是震慑?是敲打?还是……
朱尚烈不敢细想,他只知道这个问题,自己若是答错一个字,恐怕就再也走不出这间御书房了!
他“噗通”一声,再次离席跪下,速度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陛下!”
朱尚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有些尖锐,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陛下圣明!”朱尚烈伏在地上,声音洪亮,“臣……臣惶恐!陛下不召臣去,乃是……乃是陛下对臣最大的体恤啊!”
“哦?”朱雄英的眉毛一挑,来了兴趣,“体恤?此话怎讲?”
“回陛下!”朱尚烈不敢抬头,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陛下应该知道臣……臣自幼愚钝,与先父的勇武截然不同。臣……臣从小就对军事一窍不通,弓马骑射,一概不精!”
“昨日陛下与诸位皇叔所观摩的,必定是关乎我大明江山社稷的军国大事,雷霆重器!”
“臣这等庸碌之人,”朱尚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卑和坦诚,“臣去了,非但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会因一窍不通,而徒增陛下的烦恼,更会污了陛下的圣目!”
他重重一磕头。
“陛下不召臣去,正是免了臣的窘迫之态!此乃天恩!”
“臣如今唯一的念想,就是……就是能早日带母妃,返回西安故土,在王府之中,侍奉母妃颐养天年,为陛下守好那一方百姓。”
“臣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朱尚烈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答案,能否让龙椅上的那位满意。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良久,龙椅之上,爆发出了朱雄英那畅快至极的大笑声!
“好!”
“好一个心满意足!”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朱尚烈面前,竟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好堂弟!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你!”
朱尚烈被朱雄英扶着,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朕就喜欢堂弟你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朱雄英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朱尚烈心中一颤。
“既然堂弟你对这军旅之事,如此不感兴趣,那朕也得替你分忧才是。”
他坐了下来,十指交叉,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
“这样吧。”
“你回西安之后,秦藩之中,一切军务、兵马、城防、调度……”
“便全权交由西安都指挥使赵田来处置。”
“你呢,”朱雄英的语气,变得无比温和,“就如你所愿,在王府里安心侍奉二婶,享你的清福。”
“如此,你可满意?”
“轰!”
朱尚烈和刚刚站稳的观音奴,两人身体同时剧震!
来了!
这才是陛下真正的目的!
全权交出军务!
这……这是要把他朱尚烈,彻底变成一个被圈养在王府里的傀儡啊!
朱尚烈的心中,闪过了一丝本能的屈辱。
但,仅仅是一闪而过。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傀儡的身份,是陛下赐予他的生路!
想想父王朱樉的下场!
再想想自己母子二人在父王手下,那朝不保夕、形同囚犯的日子!
如今,能当一个富贵安稳的傀儡,这……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生活!
“臣……朱尚烈……叩谢陛下天恩!!”
“臣一定遵从陛下旨意!臣绝不……绝不辜负陛下的厚爱!”
“臣妇……臣妇观音奴,叩谢陛下隆恩!”
一旁的观音奴,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比朱尚烈更懂这里面的“恩赐”!
“陛下放心!”
“臣妇……臣妇回去后,一定一定日夜看着尚烈!”
“臣妇向您保证!绝不会让他去做任何愚蠢的事情!”
她这是在立誓!
“好!好!好!”
朱雄英要的就是这个潜台词!
“二婶,堂弟,快快请起!”
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最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秦藩,这颗大明西北最不稳定的钉子,从今日起被他彻底拔除了。
“既然二婶和堂弟都归心似箭,”朱雄英站起身,语气轻快地说道,“那朕也就不多留你们了。”
“你们即刻回去,收拾行李。”
“三日后,朕会派仪仗,护送你们荣归西安!”
朱尚烈和观音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无法掩饰的狂喜之色!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叩谢陛下天恩!!”
“叩谢陛下!!”
母子二人,再次重重叩首,随后才在朱雄英的“免礼”声中,退出了御书房。
第398章 宠幸耿书玉
偏殿内。
朱雄英静静地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北方的塞王,一直是自己的心腹大患,也是他当上太孙以来,必须处理的第一要务。
现在,局势已经彻底明朗。
晋藩,已经彻底倒向了自己。无论他最后选择开拓还是守成,晋藩这支强大的力量,都将成为他手中最顺服的标杆。
秦藩,二叔朱樉那个蠢货,自取灭亡。而他那对妻儿,为了保住性命和未来的富贵,从今往后,西安的秦王府,就是他朱雄英安插在关中的一颗钉子。
至于燕藩……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现在的朱棣,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半死不活地趴在北平,唯一的指望恐怕就是那出海封王了。
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他甚至都还没有动用真正的雷霆手段,仅仅是恩威并施,分化拉拢,这些曾经让皇爷爷头痛不已的皇叔们,就已经被他解决了大半。
这种将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感觉…… 实在是太痛快了!
朱雄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高兴。 而人在开心的时候,总是想找个人来分享。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皇后徐妙锦。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妙锦刚刚诞下皇长子朱文堃,需要静养。
第二个想到的,是昨夜刚刚承欢的马恩慧。她的滋味确实美妙,但不能过于恩宠,让她有些危机感会更好。
最后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另一张温柔贤惠、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朱雄英这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见耿书玉了。 自从皇后准备诞下皇长子,后宫的朝贺、庆典,她似乎都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不争不抢,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这个丫头……” 朱雄英笑了笑,“莫不是在生朕的闷气?” 他站起身,心中一动。 “好,朕今天心情好,就去看看她在干什么,给她一个惊喜。”
打定主意,他连龙辇都懒得乘,只对陈芜交代了一句“朕要四处走走,不必跟随”,便独自一人凭着记忆,向着耿书玉所住的昭华宫走去。
他心情甚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不多时,便来到了昭华宫外。
宫门外的太监和宫女一见皇帝亲临,吓得脸色一白,刚要跪地高呼“参见陛下”。
朱雄英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制止了他们的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不许出声。
太监宫女们心中诧异,但不敢违逆,连忙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朱雄英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外,透过窗棂的缝隙朝里望去。只见耿书玉正一个人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但目光空洞,小脸发愁,明显是在发呆。
朱雄英见她这副模样,玩心大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要过去,吓她一下。
于是,他放轻了脚步,如同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殿内。
昭华宫内,一片静谧。
耿书玉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对陛下的到来毫无察觉。她手中的书,半天也没翻一页,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显然是走了神。
她的小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闷闷不乐。
自从皇后生下皇长子朱文堃之后,她的心里就莫名地堵得慌。 要说嫉妒,她自问没有。徐妙锦是皇后,母仪天下,诞下嫡长子,是理所应当,是天大的喜事。
但…… 皇后有了孩子,陛下便更常去坤宁宫了。 前一日,陛下又宿在了马恩慧的承慧宫。 这宫里仿佛人人都沐浴在皇恩之中,唯独她这昭华宫,冷冷清清,连陛下的影子都见不着。
她和马恩慧同为贵妃,可马恩慧…… 耿书玉轻咬下唇,心中难免还是生出了一丝嫌隙。
她感慨徐妙锦的运气好,也感慨马恩慧的手段高。
“唉……”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父亲把我送进宫,是当了正妃,那……那现在,诞下皇长子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自己,会不会就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吓得慌忙摇头,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了出去。
“耿书玉,你疯了!皇后待你亲如姐妹,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她正暗自懊恼,胡思乱想之际。
忽然! 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悄悄伸了过来,猛地蒙住了她的眼睛!
“啊!” 耿书玉顿时吓了一跳,浑身一僵,刚要尖叫!
一个刻意压粗了嗓子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地响起: “猜猜,我是谁?”
这…… 这声音…… 耿书玉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了过来!
在这皇宫大内,敢闯进她的寝宫,还敢和她开这种玩笑的男人,除了朱雄英,还能有谁?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愁绪!
“是……是陛下来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带着一丝颤抖和惊喜的哭腔。
“咳……” 朱雄英尴尬一笑。
他也意识到,这个玩笑,实在没什么水平。在这宫里除了他,谁敢?
他松开手,从她身后绕了出来,来到了耿书玉的面前。
“参见……” 耿书玉刚要起身行礼,就被朱雄英一把按了回去。
“好了,就你我二人,不必多礼。” 朱雄英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双因为惊喜还带着一丝水汽的眸子,心中不由一软。
他刚才在外面,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那声叹息。
“爱妃。” 朱雄英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柔声问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告诉朕。” 他的声音充满了关怀。 “朕,来帮你解决。”
这句霸道而又温柔的话,瞬间击中了耿书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这几日所有的委屈、失落、和胡思乱想,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的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陛下……” 她摇了摇头,带着浓浓的鼻音说道:“臣妾……臣妾没有什么不开心的大事。”
“臣妾……只是……只是迟迟见不到陛下,心里……才不开心的……”
“傻丫头。” 朱雄英闻言,心中大悦。 他要的就是这份纯粹的依恋, 他大笑着,一把将她搂到了自己的怀中,紧紧抱住。
“这有何难?”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是朕疏忽了,近来朝廷和京营的事情太多,冷落了我的爱妃。”
“以后,朕会多陪陪爱妃的。”
“真的吗?” 耿书玉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期盼。
“呵呵。”朱雄英被她这副小女儿态逗笑了。 他伸出手,宠溺地碰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 “君无戏言。”
朱雄英看着她那张宜喜宜嗔的娇颜,心中一动,声音越发温柔: “朕不但要多陪你,朕还想……让你给朕生一个公主呢。”
“公主?” 耿书玉顿时一愣,小脸“唰”地一下红了。
“陛下……为什么……为什么是女儿啊?” 她下意识地以为,朱雄英不都更盼望皇子吗?
“因为,”朱雄英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是女儿,她就会和你一样。”
“和你一样温柔,一样善良。” 他轻声说道:“到时候,朕会把她当成掌上明珠,非常非常地疼爱她。”
这番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耿书玉感到心醉。
她的心彻底融化了。
她想了想,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她红着脸,鼓起勇气说道,“那我……我第一胎,就生个龙凤胎!”
“有儿有女,凑一个好字!” 她越说越兴奋:“那样,陛下和皇爷爷,一定会更加喜欢的!”
“哈哈哈哈!” 朱雄英被她这雄心壮志逗得开怀大笑。
“好!龙凤胎!朕喜欢!”
他看着怀中这个温柔可人的耿书玉,眼中的柔情,渐渐被一股灼热的欲望所替代。
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揉进自己怀里。
“不过……”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地说道: “想要龙凤胎,那我们……可一定要努力了。”
“让我们……早日见到我们的儿女。”
“呀!” 耿书玉瞬间明白了这“努力”二字的意思!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陛下……您……您又欺负臣妾……”
她娇羞得再也抬不起头,整个人都躲在了朱雄英的怀中,不肯起来。
朱雄英大笑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第399章 享受齐人之福
承慧宫内。
马恩慧正坐在镜前,心情极好地让宝月为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秀发。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如果自己能诞下一位皇子, 那她和她背后的家族,才算是真正地在这宫中,站稳了脚跟。
“娘娘,今儿个的气色,可真是好。”宝月一边为她插上一支金步摇,一边笑着奉承道,“简直是容光焕发,比那枝头的芍药还要娇艳呢。”
马恩慧被说得有些羞涩,刚要开口,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宫女,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
“娘娘……” 小宫女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马恩慧心中的喜悦一滞,从镜中看向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那小宫女不敢抬头,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奴婢刚刚得知……”
“陛下他……他今天……”
“陛下今天怎么了?”马恩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陛下他……去了昭华宫,并且……并且留宿在了耿贵妃那里……”
“哐当——” 宝月手中的一把玉梳,应声落地。
马恩慧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呆坐在那里, “你……你说什么?”
“陛下……留宿在了昭华宫。”小宫女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
马恩慧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明明陛下对她那般恩宠, 可为什么一转眼,就……就去了耿书玉那里?
难道…… 难道是自己服侍得不够好? 难道是自己的魅力,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个耿书玉?
她想起了陛下那强健的体魄,那不容抗拒的霸道,那让她沉沦的吻……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更强烈的不甘心,涌上了心头。
皇后徐妙锦,她比不过,那是中宫之主,又诞下了皇长子。 可耿书玉……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得到陛下的垂青?!
马恩慧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慌。 陛下既然给了她机会!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她对着镜中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喃喃自语: “看来是本宫还不够努力……耿书玉……”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绝不会,输给你!”
第二天,早朝。
奉天殿。
朱雄英高坐龙椅,看着殿下百官,朗声道:“诸位皇叔,在京盘桓已久。如今京营演武已毕,《宗藩新条例》亦已颁行。诸位皇叔,即日起,便返回各自封地吧,勿再耽搁。”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言官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陛下终于要赶藩王们走了!
这些藩王,在京师待了这么久,一些人觉得他们是在观望,是在和新皇较劲。
现在陛下下了逐客令,这……这岂不是要逼反他们?
一时间,几位老成持重的文官,已经准备出列,想要劝谏皇帝,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徐徐图之。
然而,还没等他们迈出脚步。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臣,朱棡(晋王)……遵旨!”
“臣,朱棣(燕王)……遵旨!”
“臣,朱权(宁王)……遵旨!”
以晋王为首,所有的藩王,竟然齐刷刷地出列,跪倒在地,那声音,恭顺得简直不像话!
“臣等,感念陛下天恩,在京叨扰多时。臣等即刻回府,收拾行装,绝不敢在京城,多逗留一日!”
“啊?!” 满朝文武,全都傻眼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前段时间还骄横跋扈的塞王们,此刻却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 不,看他们那急切的表情,那分明是迫不及待啊!
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他们只知道,前几日陛下在京营,召见了诸王。
可谁也不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仅仅一次召见,就让这些手握兵权的猛虎,全都变成了家猫?!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些皇叔们,现在是巴不得早点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那一百米外,被轰成碎片的锁子甲,和那三声雷鸣,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噩梦。
“好。” 朱雄英淡淡地说道:“既如此,即刻启程吧。朕就不远送了。”
“臣等……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藩王们如蒙大赦,磕了一个头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大殿。
藩王们一走,京城瞬间清静了下来。
而朱雄英也终于从这接二连三的国事中,抽出身来。
他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白天,他处理完朝政,便会去坤宁宫。
朱雄英会和她聊聊朝堂上的趣事,谈谈对皇长子朱文堃的教育。
无论是承慧宫,还是在昭华宫…… 朱雄英的生活,便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陛下……您尝尝这个,这是臣妾亲手为您炖的燕窝羹……” 承慧宫内,马恩慧一改往日的端庄,变得主动而热情。
她穿着轻薄的纱衣,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朱雄英面前。她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尽了她能想到的一切媚术,就是为了让朱雄英再多留一宿。
“陛下!您看臣妾这套剑法,练得如何!” 昭华宫内,耿书玉英姿飒爽,一身劲装,舞得香汗淋漓。但那双眸子,却始终勾在朱雄英的身上。 她会拉着朱雄英,名义上是切磋武艺,实则是另一种另类的服侍。
两位贵妃,为了争夺朱雄英的恩宠,为了能早日怀上“龙种”,都分别使出了浑身解数。
这让朱雄英,结结实实地享受到了那传说中的齐人之福。
朱雄英在享受生活,而太上皇朱元璋也没闲着。
只要朱雄英一下朝,朱元璋保准已经来到了坤宁宫。
“哎哟!咱的乖曾孙!快让太爷爷抱抱!” 朱元璋哪里还有半分开国皇帝的威严,他现在就是一个宠溺曾孙儿的老头子。
而更奇妙的是, 那刚出生没多久的朱文堃,对谁都是不冷不热,唯独一见到朱元璋,便会“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总是追随着朱元璋的身影。
“哈哈哈!好!好啊!” 朱元璋抱着朱文堃,在他那肥嘟嘟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咱的乖曾孙儿,就跟咱亲!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
他抱着朱文堃,在御花园里“耀武扬威”,一玩就是大半天。 宫女太监们看得是心惊胆战,生怕这位太上皇,一不小心把皇长子给摔了。
可朱元璋乐此不疲。 最要命的是只要朱元璋一准备离开…… “哇——!哇啊啊啊——!” 朱文堃立刻就会扯开嗓子,哇哇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哎哟!哎哟!不哭不哭!” 朱元璋一听这哭声,心都碎了。
“乖曾孙儿不哭,太爷爷不走,不走了……” 他慌忙又把孩子抱回来,那舍不得的模样,让一旁的朱雄英都看傻了。
这天朱雄英刚从坤宁宫出来,就被朱元璋堵住了。
“雄英啊。”朱元璋抱着怀里的朱文堃,一脸严肃地说道。
“皇爷爷,您有事?”
“嗯。”朱元璋清了清嗓子,“咱给你说个正经事。” 他指了指怀里的朱文堃。 “这孩子跟咱亲!你呢,天天忙着朝政,皇后呢,要打理后宫。你们都没时间。”
朱雄英一听,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朱元璋的下一句话,让他不知所措。
“等文堃再大一点,能断奶了。” 朱元璋提前通知道: “就交给咱来抚养!”
“咱,亲自教他!”
“啊?!” 朱雄英,彻底愣住了。
“啊什么啊!”朱元璋眼睛一瞪,“咱的曾孙,咱不教,谁教?你放心,咱保证,把他教得比你小子,还好!”
朱雄英看着自己皇爷爷,又看了看在他怀里,笑得正欢的宝贝儿子……
一时间,竟是非常的无语。
第400章 帝后情深
坤宁宫。
朱元璋那霸道而又充满喜悦的通知,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朱雄英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显得颇为无奈。
“你听听,皇爷爷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转身走回内殿,对着正靠在床头,含笑看着这一切的徐妙锦抱怨道:“哪有皇爷爷亲自下场,跟自己孙子抢儿子的道理?他还说要把文堃教得比我还好,朕看,他就是想把文堃宠上天。”
“噗嗤——” 徐妙锦看着丈夫那一脸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如春风拂面,让整个寝殿都明亮了几分。
“陛下,您就别抱怨了。” 徐妙锦的声音,因为产后不久,还带着一丝柔弱,但更多的是为人母的温柔。 “皇爷爷这是真心疼爱文堃,咱们的儿子能粘着皇爷爷,那是天大的福气。”
她柔声劝道:“您想啊,皇爷爷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愿意亲自教导文堃,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再说了,文堃有皇爷爷护着,在这宫里,就是您想教训他,也得考虑再三吧!”
朱雄英走到床边坐下,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朕只是……有些吃味罢了。那小子,见了我这个亲爹,都没见皇爷爷笑得那么开心。朕这个父亲,当得可真是失败。”
“陛下又说笑了。”徐妙锦安心地靠在丈夫宽阔的胸膛上,只觉得无比安稳,“您是天子,是文堃的榜样。皇爷爷是长辈,是文堃的依靠。这并不冲突。”
“嗯,还是皇后明事理。” 朱雄英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后宫之中,也唯有在徐妙锦这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帝王心防,说上几句抱怨的家常话。
他看着徐妙锦那因为产子而略显苍白的脸颊,心中一动,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
“妙锦。”他轻声说道。
“臣妾在。”
“等你身子再养好一些,彻底出了月子。”朱雄英抚摸着她的秀发,声音温和,“朕,给你放个假。”
“放假?”徐妙锦一愣,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朱雄英笑道:“是啊。你带着文堃,回家看一看吧。”
“回……家?” 徐妙锦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的家? 她的娘家……魏国公府!
朱雄英的眼中,充满了歉意和温柔:“是啊,回娘家看看。”
“自你嫁入皇家,先是为太孙妃,再到如今,入主中宫,成为朕的皇后……这么久了,你都还没有正经回娘家看过一次。”
“你为朕,为皇家,生下了嫡长子。朕,也该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让大舅哥看看他们的好妹妹,和他们的好侄子。”
“陛下……” 朱雄英的这番话,如同一股最炙热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徐妙锦心中所有的坚强。
她的眼圈一红,那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一下,便涌了出来。
她…… 她嫁的是谁? 是当今皇帝!是天子! 自古以来,皇后入宫,便是皇家的人,回娘家那是天大的恩典,是莫大的体面!
她原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只能在宫墙之上,遥望那个生她养她的家。
却没想到她的丈夫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而且还让她带着皇长子,一起回去!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她是真的嫁给了一个好丈夫!一个时时刻刻都把自己放在心上的男人!
“陛下……您……您对臣妾真好……” 徐妙锦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哽咽着,泪如雨下。
“傻丫头。” 朱雄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怜爱,又是好笑。 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为她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
“哭什么。”他的声音非常温柔。 “你我本是夫妻,朕为自己的妻子考虑,那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吗?”
“可……可您是陛下……”徐妙锦抽噎着。
“朕是陛下,但朕也是你的丈夫。” 朱雄英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 “朕不想你在这宫里受了委屈。你为朕受了这么多苦,朕,总要为你做点什么。”
徐妙锦再也忍不住,她双手紧紧地环住了朱雄英的腰,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丈夫的怀中。
她什么也不想说,只想就这么抱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
过了许久,徐妙锦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从朱雄英的怀中,稍微直起身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
“陛下。”她轻声说道,“您……您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您……您该去其他妹妹的寝殿了。”
她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她更是大明的皇后,她不能,也不该霸占着皇帝, 她必须为皇家,为陛下考虑。
“马贵妃和耿贵妃,她们……她们也都在盼着您呢。” 她红着脸,小声地补充道:“您该开枝散叶才是。”
然而,朱雄英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
“哦?” 朱雄英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皇后,这是在催朕,去别的女人那里?”
“难道,朕的皇后,就这么大度?”
“臣妾……” 徐妙锦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小声道:“臣妾身为皇后,理应……”
“理应个屁。” 朱雄英忽然爆了句粗口。
“朕此刻,哪也不去。今晚朕,就想陪着你。”
“啊?”徐妙锦一愣,“可是……可是臣妾身子……” 她的月子,还没坐完啊!
“朕知道。朕又不做别的。”
他就这么抱着她,闻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奶香和体香的味道。 “朕就这么抱着你,陪你说说话,不行吗?”
徐妙锦的心彻底融化了。
她不再多言,只是顺从地将自己的头,重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朱雄英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眼中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妙锦。”
“嗯?”
“等你身子好了。”朱雄英低沉地笑道,“咱们给文堃……再生一个妹妹,好不好?”
“妹妹?” 徐妙锦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您和耿妹妹一样,都想要个女儿?”
“哈哈哈!”朱雄英大笑。 “因为朕的皇后,这么温柔贤淑。”
“朕想,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像你一样,知书达理,温婉可人。”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 “到时候,文堃那个臭小子,有皇爷爷宠着。”
“咱们的宝贝女儿,就由朕亲自来宠!”
“陛下……” 徐妙锦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她被丈夫这番话,逗得“咯咯”直笑。
“您就不怕,把她宠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女?”
“怕什么!”朱雄英豪气干云,“朕的女儿,就该无法无天!”
“您啊……” 徐妙锦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第401章 讨论朱雄英的年号
时近隆冬,年关将至。
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新旧交替的气氛中。
这场看似平稳的权力交接,带给大明朝堂的,却是翻天覆地的震动。
尤其是礼部,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礼部大堂之内,数十名官员来回穿梭,暖炉烧得极旺,也驱不散他们额角的汗水。
皇帝刚刚登基,紧接着就是新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天地、宗庙的礼仪要重订,新年大朝会的流程要拟定,更重要的是,一件足以定下国朝基调的头等大事,迫在眉睫—— 为新皇,上年号。
年号,是帝王的脸面,是国策的缩影。 太上皇的“洪武”,威加四海,武功赫赫。 新皇的年号,该用什么,才能既不冒犯太上皇的威名,又能彰显新皇的圣德?
“本官以为,洪熙二字最佳!” 一名礼部侍郎捋着胡须,高声道:“洪者,承继太上皇洪武之功。熙者,光明、兴盛也!既有传承,又有发扬,稳妥,大气!”
“不然!”另一名主事立刻反驳,“太上皇春秋鼎盛,洪武之威犹在。陛下另起炉灶,正该有新气象!若还带一洪字,岂不是说陛下依旧在太上皇的荫庇之下?陛下以后必是开创之君!”
“下官愚见,不如用昭德!昭告天下,以德服人,此乃圣君所为!”
“迂腐!”一名翰林院派来协理的官员,当即冷笑,“德?陛下在京营所展神威,诸王瑟服,此乃武功!陛下革新吏治,整顿宗藩,此乃法治!你只说一个德,未免太偏颇了!”
“依我看,当用天武!天命所归,武功盖世!”
“不可!天武二字,杀伐之气太重!新朝伊始,当与民休息,怎能穷兵黩武?”
“你……”
大堂之内,吵作一团。
“洪熙”、“昭德”、“天武”、“永安”……一个个寓意吉祥、或是霸气外露的年号被提出来,又很快被驳斥。 这群饱读诗书的文官,此刻为了新皇的年号,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然而,在这片嘈杂声中,却有一个人没有参与进来。
大堂的角落里,一张最偏僻的公案后,坐着一个身影。
此人一身六品鸿胪寺主事的官服,却面容年轻,不过二十出头, 他便是谢清言。
他没有参与那场关于年号的激烈讨论。
他的眉头紧锁,笔尖时而停顿,时而疾走,显然他笔下的内容,远比年号要沉重得多。
这场争吵,总有停歇的时候。
一名官员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角落里的谢清言。
“哼。” 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不大不小,却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大堂内的争吵,诡异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那个角落。 那目光中充满了鄙夷、嫉妒,和幸灾乐祸。
“诸位,诸位,”那官员放下茶杯,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等在这里,为陛下的年号殚精竭虑。”
“可谢主事,却稳如泰山,事不关己。这……怕是不太好吧?”
“呵呵,刘兄,你这就错怪谢主事了。” 旁边一人立刻附和,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谢主事,那可是天纵奇才,是天子门生,岂是我等俗吏可比?”
“就是!”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足以让大堂里的人都听见: “我等寒窗苦读二十载,熬白了头,才堪堪混上一个六品官。”
“他谢清言呢?一个国子监生,连科举都没下场,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竟然入了陛下(当时还是皇太孙)的青睐!”
“何止是青睐!” 最先开口的刘姓官员,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当初陛下还是皇太孙时,缺个选侍官,在国子监一眼就看中了他!”
“可他一个选侍官,竟然一步登天!直接提任鸿胪寺主事!”
“正六品啊!我呸!他毛长齐了么!”
“嘘……小声点!” 有人假意劝阻,实则是在拱火:“陛下看重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说不定人家谢主事,平常就自以为是,觉得我等,不配与他同议国事呢。”
这话,引来了一阵刺耳的窃笑。
“哈哈哈……”
“我看他是抓瞎了吧!”
“他以为鸿胪寺主事,是那么好干的吗?”
“就是!我大明的那些藩国,哪个不是人精?哪个不是顺着杆子往上爬的豺狼?”
“这不,”一个消息灵通的官员,幸灾乐祸地说道,“听说,就单单一个安南,就让咱们这位天子门生,吃了个天大的瘪!”
“前几日,安南使臣入京,我可听说了。人家当着他的面,对大明的新皇言语多有不敬。咱们的谢主事,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还是太年轻了啊,没有经验!”
“呵呵,他现在怕是在写请罪的折子吧?后悔了吧!”
“哈哈哈……”
“活该!”
“这就是幸臣的下场!”
周围的人听到后,都小声地笑了起来。
他们都是科举出身。
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从秀才、举人、再到进士,熬了半辈子。
他们最看不起的就是谢清言这种,不走“正途”,单靠皇帝恩宠,便平步青云的“幸臣”!
在他们看来,谢清言的存在,就是对他们这群读书人最大的侮辱。
这些充满了恶意的嘲讽和议论, 一字不落地全都飘进了谢清言的耳朵里。
他早就习惯了。
从他被朱雄英破格提拔的那一天起,这种眼神,这种话语,就从未断过。
此时,他握着笔杆的手,更用力了三分。
“……安南王黎氏,狼子野心,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其国中,已在囤积粮草,私造兵甲。其使臣,更是倨傲无礼,实乃……试探我新皇之威也……”
他,不是在写请罪的折子。 他是在写一封,请战的折子!
“……我大明京营神威,诸王已服。然,四海之外,蛮夷不知天高地厚,不服大明管教。”
“……臣,谢清言,斗胆恳请陛下!”
“当此新朝伊始,年号未定之际,正该……杀鸡儆猴!”
“……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将南京督导总队,调拨一千人,陈兵于广西边境!并将锁子甲被洞穿之神迹,令使臣观之……”
“……安南,弹丸小国,见此天威,必将……肝胆俱裂,俯首称臣!”
“……如此,则陛下之威,无需年号衬托,已然……威加海内!”
写到最后。 谢清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缓缓地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扫过大堂内,那些依旧在对他指指点点、面带嘲讽的同僚。
他笑了。
一群只敢在年号这种虚名上打转的腐儒。
你们又怎会懂, 当今陛下那胸中,吞吐天下的雄才伟略!
他谢清言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
绝不!
第402章 谢清言被群起而攻之
奉天殿,早朝。
自藩王们离京,已过了数日。
享受了几天齐人之福的朱雄英,也重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朝堂之上。
他高踞龙椅,面容平静,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却比往日更加沉凝。
殿下的文武百官,队列整肃,噤若寒蝉。
“陛下!”
礼部尚书李原庆,手持一卷厚厚的奏本,第一个出列。
“臣率礼部、翰林院同僚,为陛下恭拟新年号,共计一十有三。此乃我等精选出的四个年号,请陛下御览!”
陈芜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奏本,恭敬地呈递给朱雄英。
朱雄英缓缓展开。
龙飞凤舞的馆阁体小楷,映入眼帘。
“洪熙”:取“承洪武之功,开光明盛世”之意。
朱雄英的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
“又是洪?”他心中暗道,“朕,不想活在皇爷爷的影子里。而熙字,也太过柔和,失了锐气。”
“昭德”:取“昭告天下,以德服人”之意。
“迂腐。”朱雄英心中冷笑,“朕在京营展示的燧发枪,才是德!这群文官,总想着偏安一隅,以德服人?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他们不懂!”
“天武”:取“天命所归,武功盖世”之意。
这个倒有点意思。朱雄英的指尖,在“武”字上顿了顿。
“但过刚易折。”他随即否定,“朕才刚登基,就摆出天武的架势,岂不是明着告诉天下,朕要穷兵黩武?这群文官,怕是又要以死相谏,聒噪不休了。”
他看着这几个各有缺点的年号,心中实是不喜。
这些饱读诗书的老臣,终究还是不懂他的心。
他将奏折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年号乃国之大事。诸位爱卿,可有什么意见?”
他这一问,朝堂立刻就热闹了起来。
几位内阁大学士,也纷纷出列。
“陛下,老臣以为,洪熙最佳,稳妥,大气,合乎礼法!”
“陛下,臣附议昭德!新朝伊始,当行仁政,与民休息!”
“陛下,天武虽好,但过于霸道。臣另有一议,不如用启明,取开启圣明之治,岂不美哉?”
朱雄英听着殿下吵作一团,只觉得有些乏味。
“启明”?这听起来,倒像是个书院的名字。
“此事,关乎国本。”
他轻轻一抬手,殿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朕还需仔细斟酌。”
“年号之事,容后再议。”
“臣等……遵旨。”
礼部尚书李原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只能躬身退回。
朱雄英目光扫过群臣。
“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该说的,该吵的,似乎都已结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早朝将在这平淡中结束时……
一个身影从六品官的队列中,迈了出来。
“臣,鸿胪寺主事,谢清言,有本奏。”
“唰——”
一瞬间,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上。
昨日,礼部大堂内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许多官员的脑海中。
他们看向谢清言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嫉妒,和幸灾乐祸。
“哦?”朱雄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表情。
他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谢清言,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依旧站得笔直。
“谢爱卿,有何本奏?”
“臣……”谢清言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所奏,乃安南国事!”
他打开奏本,侃侃而谈:“陛下登基,四海来朝。然,臣于鸿胪寺任上,查阅前朝卷宗,并接待安南使臣,发现……安南王黎氏,狼子野心,表面恭顺,实则包藏祸心!”
“其国中,已在暗中囤积粮草,私造兵甲!其使臣更是倨傲无礼,言语之间,多有试探我新皇之威的意思!”
“臣斗胆,当此新朝伊始……”
朱雄英暗暗点头。
“不错。清言没有辜负朕的信任。他看透了本质。”
但这奏折中的内容,过于招灾了!
果然!
谢清言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身影就从户部的队列中,猛地冲了出来!
正是户部左侍郎,李先!
“陛下!”李侍郎义愤填膺,高声打断了谢清言,“臣,要弹劾谢清言!”
“安南乃我大明重要藩属!每年上供稻米、香料、珍贵木材,与我朝贸易往来,数额巨大!”
他狠狠地瞪了谢清言一眼,生怕朱雄英这个“好武”的皇帝,被这个黄口小儿说动!
“谢清言!区区六品主事,不思安抚藩属,竟在此,危言耸听,公然挑拨大明与安南的友好关系!”
“若因此,而起刀兵,断了商路,这天大的损失,他担得起吗?!”
“臣请陛下,将这等竖子,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李侍郎的话音刚落。
礼部那边,昨天在公房里嘲讽谢清言的几名官员,也立刻抓住了机会,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
“陛下!谢清言不过一国子监生,年轻没有经验,只看到表面!”
“安南一向对我大明非常服从!年年上贡,岁岁来朝,何曾有过半分懈怠?”
“他谢清言凭什么说人家包藏祸心?证据呢?!”
“就是!”另一名官员痛心疾首,“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讲究的是仁德。如果我们无故对安南这样的恭顺藩属,露出敌意,甚至动起刀兵……”
“那么,我大明周围的藩属国,该如何看待我大明?!”
“这是寒了天下藩属的心啊!”
“陛下!谢清言,此举实乃误国!”
“请陛下,严惩谢清言!”
“请陛下,严惩谢清言!”
“哗啦啦——”
一时间,殿上跪倒了一片。
户部,是怕断了财路和再起刀兵。
礼部,则是为了打压这个幸臣。
谢清言瞬间成为了群起而攻之的靶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大殿中央,脸色苍白。
他握紧了奏折,那上面关于“调拨一千督导总队”、“陈兵边境”的雷霆手段,他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朱雄英,在龙椅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殿内之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雄英的身上,等待着他如何处置这个不识大体的“幸臣”。
朱雄英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礼部右侍郎——张固的身上。
鸿胪寺正是归礼部管辖,而这张固便是谢清言的顶头上司。
“张爱卿。”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
“臣……臣在。”
张固心中一突,连忙出列。
“你方才也说,安南一向恭顺,朝贡也从未懈怠,是吗?”
“回……回陛下!”张固心中一喜,以为皇帝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他连忙道:“正是!安南王黎氏,一向……一向服从大明,年年上贡,从未短缺,实乃……”
“好。”
朱雄英打断了他。
“既然如此,朕倒是要问你一件事。”
朱雄英的身体,微微前倾。
一股恐怖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奉天殿!
“朕记得几个月前,朕还是皇太孙时,曾经亲自下过一道钧旨。”
“朕让安南上供一万担占城稻的稻种。”
“朕说此稻种,关乎我大明南方的粮仓。”
朱雄英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张固的脸上!
“张爱卿。你是礼部右侍郎,专管四夷朝贡。”
“朕问你,那一万担占城稻种,安南可上交齐全了?!”
“轰——!”
张固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有想到!
陛下竟然还记得这个事情!
那那不是几个月前,还是太孙时随口提的一句吗?!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安南使臣入京,所上交的那份朝贡的单子!
自己当时……
张固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背心!
第403章 雷霆之怒
张固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官服!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安南使臣入京,那份朝贡的单子…… 他当时根本就没把这一万担稻种当回事! 在他看来,安南能上贡香料、象牙、珍宝,那才是正经的贡品!至于稻种?那是什么贱皮子玩意儿? 所以他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将其抛诸脑后了!
“你……” 朱雄英看着张固那张惶恐到扭曲的脸,心中的怒火已然开始升腾。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朕问你话!”
“你,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吗?”
他一声怒喝,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轰然压下!
“噗通!” 张固双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陛……陛下!陛下息怒啊!” 他慌不择路地磕着头,脑子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借口。
“臣……臣当时,是有其他重要公务在身……一时疏忽了……臣……”
“疏忽了?” 朱雄英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
“好一个疏忽了!”
他猛地一甩龙袖,不再看这个废物。
“谢清言。” 朱雄英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但他目光中的寒意却越发浓重。
“你,可知道这件事?”
“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谢清言的身上!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谢清言的官员,此刻心中都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尤其是户部侍郎李先和礼部那几个官员,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谢清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他躬身朗声道:“回陛下。 这件事情,微臣清楚。”
张固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怨毒地瞪着谢清言! 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他清楚?
谢清言仿佛没有看到张固那要杀人的目光。
他只是一五一十地将事实公之于众。
“臣,自接任鸿胪寺主事以来,便将陛下的所有外事钧旨,一一调阅。”
“当臣,看到这份关于占城稻种的钧旨后,便立刻查阅了上月,安南入京的朝贡清单。”
“结果如何?”朱雄英冷冷地问道。
“结果,”谢清言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清单之上,安南王黎氏所上贡的稻种,仅有三千担。陛下交代的数额,不但没有完成。”
“而且……而且其稻种的质量,极其低劣!稻壳发黑,颗粒干瘪,甚至多有霉变!”
“别说是占城稻的良种,其质量连我大明南方本地的陈年稻种,都远远不如!”
谢清言说完后,让整个朝堂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肆!” 朱雄英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砰!” 他狠狠地砸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好!好一个恭顺的安南!”
他盯着谢清言道: “你,可亲自查看了?”
谢清言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回陛下!”
“微臣不敢怠慢!臣,在看到清单的第二日,便请了在京的农学家与臣一道,亲赴贡品仓库,开仓验种!”
“这份就是农学家亲自验看后,所出具的验种文书!文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此三千担稻种,若下地,非但不能丰产,反而会败坏地力!实乃废种!”
“什么?” 满朝文武,全都被这个消息,给炸蒙了! 这…… 这哪里是朝贡?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用三千担废种,来糊弄大明的皇帝, 这安南王黎氏,他是…… 他是在找死啊!
“张固!!” 朱雄英的怒吼,响彻大殿!
张固已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谢清言这个幸臣,这个黄口小儿,他竟然真的敢去开仓验种? 他还找了农学家? 他怎么敢?
谢清言,没有停下。
他要给张固补上最后一刀。
“陛下。微臣得知此事后,深知事关重大,不敢隐瞒。当日臣便将这份验种文书,呈交给了张大人。”
他转向了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顶头上司。
“臣当时,恳请张大人立刻将此事禀告陛下。但,”谢清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 “但不知为何。此事竟耽搁至此。”
“你……” 张固听完谢清言的这番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爬过去,撕烂谢清言那张无辜的脸! 这个小畜生! 他这是在要他的命啊!
“张固!” 朱雄英的声音,已经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谢清言所言,可属实?”
“我……” 张固在朱雄英那冰冷的注视下,只能强装镇定。
“陛下!陛下!冤枉啊!” 张固强行解释道: “陛下,谢清言他血口喷人!臣是看到了清单,也看到了那三千担稻种!臣也约见了安南使臣!”
“哦?”朱雄英冷笑,“那你约见的结果呢?”
“那安南使臣,一见到臣便痛哭流涕啊!使臣说,安南乃蛮荒小国,国小民弱。这一万担稻种,他们实在是拿不出来!”
“这三千担已经是他们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最好稻种了!至于,那其余的七成稻种,他们需要到明年,才能勉强攒齐!”
“臣,为了让安南宽心,便自作主张,告诉那使臣,我大明地大物博,不缺这点东西,让他们尽力就好。”
他抬起头,一副“我为朝廷着想”的模样: “陛下!微臣……微臣是为了……为了彰显我大明对待藩国的仁义之心啊!”
“好一个尽力就好!” 朱雄英,怒极反笑! “好一个仁义之心!”
他猛地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张固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口谎言的废物!
“张固!” 朱雄英厉声询问道: “你既然已经宽慰了安南使臣!” “你既然已经替朕,彰显了仁义!那你为什么不向朕汇报?”
“你是觉得,朕的钧旨是儿戏吗?”
“还是觉得,你这个礼部侍郎,已经可以替朕做主了?”
“轰——!”
“自作主张”! 这是帝王最大的忌讳!
张固彻底崩溃了。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臣……臣是忘了……不……臣是……” 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陛下……饶命啊!”
“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猪油蒙了心啊!陛下!” 他只剩下磕头求饶。
朱雄英看着张固这副丑态百出的模样,心中只剩下厌烦。
“张固办事不力, 玩忽职守!自作主张, 欺君罔上!”
“来人!”
“在!” 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从殿外大步跨入!
“将此獠,给朕押入大牢!”
“等查清他其他的罪状,一并定罪!” 朱雄英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场便定下了他的命运。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 张固还想呼喊。 但锦衣卫根本不给他机会,一人堵住了他的嘴。 两人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奉天殿!
“……”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方才那些弹劾谢清言的官员,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了以礼部尚书李原庆为首的礼部官员。
他回到了龙椅之上,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日早朝。”
“让鸿胪寺去传旨。”
“叫那个痛哭流涕的安南使臣,给朕上朝。”
“朕要亲自听一听,他是如何给朕解释这件事的!”
第404章 李景隆诉苦
朱雄英行走在皇宫御道上,深冬的寒风吹动他身上的玄色龙袍,衣袂飘飘。揪出一个张固,并未让他的心情有半分好转,反倒让心中对安南的鄙夷与厌恶越发浓重。
“占城稻种……”他轻声呢喃。
在他那超越时代的认知里,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比安南上贡一百船的香料、象牙、黄金,都他妈的要重要一万倍!这关系到大明亿万百姓的口粮,关系到他未来征伐四海的后勤根基!
安南这个弹丸小国,竟然敢在这上面动手脚,用三千担废种来糊弄他!
“呵……”朱雄英口中呼出一团白气,“怪不得历史上朱棣登基之后会那般不遗余力地打击安南,将其纳入版图。这群白眼狼,不知死活的东西,真是自找的!”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本以为登基后的首要任务是整顿北方蒙古,以为这些南方藩属会老实很长一段时间。可他万万没想到,安南竟然如此愚蠢,如此迫不及待地将把柄送到自己手中!
“既然你们自寻死路,那朕自然不会放过。”
他正愁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把他那支在南京督导总队拉出去见见血!
安南,可真是个“贴心”的好邻居啊。
朱雄英还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将“安南之事”的利益最大化,这时,陈芜在朱雄英的身边说道。
“陛下。”
“嗯?”朱雄英从沉思中回过神。
“陛下,”陈芜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曹国公李景隆在宫外递牌子,说有万分紧急的军务要来见您。”
“李景隆?”朱雄英一愣。他这位皇表兄,不好好在他的南京督导总队里待着,跑来见朕?还万分紧急?
朱雄英不清楚他这位纨绔表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朕在前面的揽月亭等他。”
“是。”
……
片刻之后,揽月亭。
李景隆,这位大明最顶尖的勋贵二代,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似乎是跑着进宫的,那身特制的黑色军服还算合身,但领口歪了,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汗珠,整个人都在微微喘息。
“臣……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一见到朱雄英,便要跪地行礼。
“行了。”朱雄英摆了摆手,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石凳,“表哥,坐。”
“谢……谢陛下!”李景隆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动作快得仿佛生怕朱雄英反悔。
朱雄英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表哥,你这万分紧急的军务,就是跑来给朕请个安?”
“不不不!”李景隆猛地直起上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
“表弟——不!陛下!”李景隆压低声音凑了过来,“我听说了!我听说您在今儿个的早朝上,因为安南那帮蛮子大发雷霆了?!”
“哦?”朱雄英眉毛一挑,“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李景隆拍了拍胸脯,“陛下,您可千万别生气!那帮不识王化的东西,他们也配惹您生气?”
“表弟!”李景隆“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他的表情无比恳切:“您要是心里不痛快,您要是需要找个人去灭了那安南,您尽管吩咐!”
他举起手发誓道:“表哥一定第一个给您冲在前面!别说是区区安南,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表哥我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这番话说的斩钉截铁,忠心耿耿。
朱雄英笑了。他看着自己这位演技浮夸的表兄,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上刀山?下油锅?你?
“好。”朱雄英点点头,站起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表哥的这份忠心,朕心领了。你放心,”他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如果真的需要有人为朕上刀山……朕一定第一个就找你。”
“嘿嘿……”李景隆搓着手笑了起来,“表弟,您可……”
“不过,”朱雄英话锋一转,“这上刀山的事不急。朕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
他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表哥,你在南京督导总队待得怎么样了?还熟悉吗?”
“啊?!”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那义愤填膺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一张俊朗的脸瞬间垮得如同苦瓜一般。
“哎哟——!!”李景隆仿佛被戳中了最痛的那根神经,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开始诉苦了!
“表弟啊!陛下啊!您……您可真是要了您表哥的老命了啊!”
他指着自己那一身威武的黑色军服:“您是不知道!您那个南京督导总队,那……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太……太严厉了啊!”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从上至下,一个不落!管他是公爵、侯爵还是平头百姓!卯时!天不亮就要出操!要跑步啊!”
他指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马靴:“您看看!这才几天!我这脚底板全是泡啊!”
“跑完了还不行!还要练习那个……那个什么端枪姿势!”李景隆站起身,惟妙惟肖地比划了一下,“就那么端着那根死沉的铁管子,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动都不许动啊!我的胳膊现在还在抖呢!”
“还有!还有射击!那砰砰的,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表弟啊!”李景隆是真的快哭了,“我好歹也是曹国公!您的大表兄!我咬着牙坚持了!真的!我坚持了……足足五天啊!”
“我……我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啊!”
他凑到朱雄英面前,那表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表弟……陛下……您就给个旨意吧!您就开个金口,让我……让我免了这些训练吧!行不行啊?我……我是去指挥他们的!我又不用亲自上阵杀敌……对不对?”
第405章 警告李景隆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表兄了,贪生怕死,爱慕虚荣,又极好面子。让他去南京督导总队那种如同铁打的熔炉里和最底层的士兵一起摸爬滚打,确实是难为他了。
“表弟……皇上……”李景隆见朱雄英不为所动,还在那诉苦,“您就开个金口,让我免了那些训练吧!行不行啊?”
朱雄英终于放下手中茶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他看着李景隆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和煦地笑了。
“好吧,表哥。”
“啊?”李景隆一愣。
朱雄英叹了口气,用一种体谅的口吻说道:“既然表哥坚持不住了,朕也不能强人所难。你毕竟是曹国公,国之颜面。这样吧,朕下个旨意,把你调出督导总队,去五军都督府给你谋个清闲的差事,如何?”
李景隆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五军都督府!那可是全天下武官的最高衙门,清贵无比,最重要的是——不用出操!
“哎呀!表弟你真是太好了!”李景隆大喜过望,“噗通”一下就要跪地谢恩,“臣……臣谢……”
“不过。”
朱雄英轻轻一抬手,阻止了他的大礼。李景隆的“谢恩”二字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朱雄英的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五军都督府的差事清闲,那表哥你就要好好在京师待着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五个月后东征东瀛的战事……”朱雄英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就不要去了。”
“什么?!”
李景隆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朱雄英仿佛没看见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反正朕的两个舅舅,常升和常森,他们也都能胜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就在京城享福吧。”
“不去东瀛?!”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李景隆的头顶直接浇到了脚底!
他“腾”地一下从石凳上弹了起来!那动作哪还有半点坚持不住的虚弱?!
“那怎么行!”李景隆当即不乐意了,急得满脸通红。
开什么玩笑!他李景隆忍受这非人的折磨,在南京督导总队咬着牙挺了整整五天,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五个月后能亲率大军踏上东瀛的土地,去报那血海深仇吗!
想起自己流落东瀛时受的屈辱,想起那个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东瀛大名,他就恨得牙根发痒!
他李景隆发过毒誓,一定要亲手砍了那个大名的脑袋!这才能一解他心头之恨!
现在皇帝表弟竟然不让他去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表弟!”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哀怨和苦楚一扫而空!
他涨红了脸,急切地说道:“表弟,刚才……刚才表哥是随口说说,开玩笑的!对!就是开玩笑的!”
他砰砰地拍着自己的胸脯:“您那个督导总队是严厉,但表哥我是什么人?我是曹国公啊!我能坚持住!那点训练算什么!我一定能坚持住!”
他绕过桌子跑到朱雄英面前,就差抱着他的腿了:“皇上!表弟!您就让我跟着去东瀛吧!求您了!”
朱雄英强忍着笑意,故作惊讶地看着他:“哦?”
他缓缓问道:“你……确定?”
“确定!肯定!一定!”李景隆斩钉截铁地说道,“臣绝不再有半句怨言!臣誓死也要在督导总队坚持到底!”
“好!”
朱雄英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亲手扶起自己这位好表哥。
“朕就知道,表哥是好样的。区区一点操练,怎能难得住我大明的曹国公?”
“嘿嘿……皇上圣明……”李景隆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好险!差一点那天大的功劳和那报仇雪恨的机会,就从自己手边溜走了!
朱雄英重新落座,他随意地问道:“对了,朕的两位舅舅,常升和常森,他们在督导总队里怎么样?”
“呃……”
刚刚还口若悬河的李景隆,一听到这两个名字,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那股激情瞬间消退了。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支支吾吾地回答道:“皇上,他们……他们二位……”
“唉!”他一跺脚,还是说了实话,“不瞒您说,表弟。自从上次从东瀛九死一生回到京城,他们两位就……就一直看我不顺眼。说是……说是我连累了他们……”
他满脸委屈:“就算我们同在南京督导总队任职,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他们也是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朱雄英闻言,心中了然。他想不到这三个人之间的仇怨竟然已经深到了这个地步。同在一个军营,竟然都不说话了?
这可不行。
朱雄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三个人是朕定下的未来东征东瀛的将领。他们都对东瀛都憋着一股复仇的怒火。这股火是好事,但如果烧不到东瀛人身上,反而在他们三个自己人中间内耗起来……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免不得就要误了东征东瀛这件大事!
他缓缓放下了茶杯,亭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曹国公。”
李景隆心中一凛,他知道,皇帝要说正事了。
“你们三个人的事情,朕都知道。”朱雄英目光锐利如刀,“朕会在中间替你们说和。但——”
朱雄英语气陡然转厉:“有一个底线,你们三个都给朕听明白了!”
“东征东瀛,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场跨海之战!这是朕的开国第一功!是国之大事!”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的眼睛:“如果你们三个有谁胆敢因为私仇而耽误了这件大事,那就别怪朕不留情面了!”
这番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警告!
李景隆被朱雄英这股冰冷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有半点表兄的姿态,“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低首!
“微臣李景隆,一定谨记皇上教诲!”他大声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因私废公!绝不让皇上为难!”
朱雄英满意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景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起来吧。”
“谢……谢皇上!”
李景隆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站起。他发现自己那身刚刚才换上的干爽内衬,又……又湿透了。和这位表弟打交道,实在是太刺激了。
李景隆擦了擦汗,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对了,皇上……”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其中是一块通体温润、雕工精湛的麒麟玉佩。那玉质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他将盒子放在石桌上,推到朱雄英面前:“表弟,臣也没什么好东西。他憨厚地笑了笑,“这是臣前些日子偶然得来的。就当是臣这个当大舅的,送给小侄儿的见面礼。他现在还小,玩不了别的,等他再长大一点……”
李景隆拍了拍胸脯:“臣再送一份惊天动地的大礼!”
第406章 马恩慧主动出击
揽月亭内。
朱雄英接过精致的锦盒,拿起那块通体温润的麒麟玉佩。玉质在冬日阳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显然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表哥,你有心了。”朱雄英缓缓盖上锦盒,心中对李景隆的上道颇为满意。
他将玉佩推回给李景隆:“这既是给文堃的,那等妙锦和孩子出了满月,朕在宫中召集办个家宴,到时候你再亲手给他。”
“家宴?”
李景隆闻言,顿时喜上眉梢,开心得笑了起来。
家宴!这可比什么赏赐都金贵!这代表朱雄英真的把他李景隆当成了最亲近的自家人!他送这块玉佩真是送得太值了!
李景隆的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这孩子可是未来的皇帝!自己现在巴结……不对,是从小接触,这才是真正的王道!等朱文堃再长大一点,就让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天天滚进宫来陪在朱文堃身边当个伴读。这未来的富贵岂不是稳如泰山了?
“嘿嘿……”李景隆越想越美,忍不住傻笑起来。
朱雄英看着他那一脸神游天外的傻笑模样,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位表兄什么都好,就是这趋炎附势的本能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咳。”
朱雄英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幻想。
“表哥,既然你答应了要继续留在南京督导总队。”他站起身,掸了掸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现在时辰也不早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淡淡地说道:“你是不是……该回去训练了?”
“啊?!”
李景隆的傻笑瞬间僵在脸上。那张刚刚还因为幻想而涨红的脸,顿时垮得比亭子外的枯叶还要难看。
“回……回去……训练?”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只觉得那双刚刚才好一点的脚底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怎么?”朱雄英眉毛一挑,“表哥莫不是又想反悔了?”
“不!不敢!绝对不敢!”李景隆被这道目光一扫,吓得一个激灵!
去东瀛报仇雪恨,还有那伴读的惊天富贵,可都系在这督导总队的身份上!
他再也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仿佛已经在军营里练了千百遍:“臣……臣遵旨!臣这就滚回去……不,臣这就回去训练!”
李景隆一脸悲壮,仿佛不是回军营,而是要上刑场。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揽月亭。
朱雄英看着他那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清朗畅快,传出亭外很远。
……
时间过得很快。
愉快的敲打结束了,朱雄英便再次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政务之中。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朱雄英在御案前批阅奏折,不知坐了多久。
他放下手中朱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抬起头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殿内宫灯早已全部点亮。
“陈芜。”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陈芜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朱雄英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
陈芜躬身,用那特有的平稳语调回道:“回陛下,已经戌时了。”
“戌时了?”朱雄英一愣,“都这么晚了?”
他这才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正思考着是回坤宁宫还是去昭华宫简单用点膳食,就在这时,陈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陛下,马贵妃已经在偏殿等了您两个时辰了。”
朱雄英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头:“哦?恩慧来了?等了两个时辰?”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为什么不向朕禀报?”
“陛下息怒!”陈芜“噗通”一声跪下,连忙解释道,“奴婢该死!马贵妃她……她带了一些您平日里喜欢吃的吃食,说是亲手做的。”
“但,”陈芜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当马贵妃到了殿外,看到您正在专心审阅奏折,便没有让奴婢打扰皇上。”
“她只说,陛下日理万机,国事为重。她就在偏殿等候陛下。她说,无论多晚,只要陛下能吃上一口热的,她就心满意足了……”
朱雄英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心腹,没有责怪。
朱雄英站起身。
“起来吧。”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抬起脚,径直走到御书房偏殿。
偏殿内,灯火昏黄。
朱雄英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
马恩慧依旧打扮得非常妩媚。那身海棠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显然是为了见他而精心准备的。可此刻,她却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实在是等得太久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仿佛生怕自己会错过什么。
“娘娘……”一旁的宫女宝月一见皇帝进来,吓得魂飞魄散,刚要上前将自家主子喊醒。
朱雄英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马恩慧身边,静静看着她那张在灯火下美得不可方物的睡颜。
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精致的食盒上,朱雄英轻轻打开食盒。里面是他最爱的几样小菜。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瓷碗的边缘。
冰凉。早已没有了一丝温度。
他回过头,对着战战兢兢的宝月轻声吩咐道:“去,把这些热一下。”
“是……是……”宝月如蒙大赦,连忙端起食盒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了他和她。
朱雄英脱下自己的龙袍外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马恩慧从椅子上轻轻横抱了起来。
“嗯……”
马恩慧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呢喃。她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勾住朱雄英的脖子,将脸往他那温暖的怀里又蹭了蹭。
朱雄英笑了。
他抱着她走到偏殿内供人休息的床榻旁,将她缓缓放在床榻上,又拉过被子给她轻轻盖上。
做完这一切,朱雄英并没有离开。
他就这么坐在马恩慧身边,借着昏黄的灯火,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她等了他两个时辰。
那么,现在就换朕来等你醒来。
第407章 帝王绕指柔
御书房偏殿内,烛火摇曳,更漏声残。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床榻上的马恩慧,眼睫微微颤动,终于从沉睡中缓缓醒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有些陌生的明黄色帐顶,而非她承慧宫熟悉的苏绣罗帐。
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她猛地一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嗯?”
马恩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疑惑地喃喃自语:“我……我不是在偏殿的椅子上等着陛下吗?怎么……怎么躺在了床上?”
她记得自己明明只是想眯一小会儿,怎么一睁眼就换了地方?
“宝月?”她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有些发懵,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时候。
一个低沉而温润的男声,在床榻边不远处,幽幽响起。
“是朕,把你抱到床上的。”
这声音,熟悉得让她心悸。
马恩慧猛地转过头。
只见偏殿那盏昏黄的宫灯旁,朱雄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双深邃的眸子,含着淡淡的笑意,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陛……陛下?!”
马恩慧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
她竟然在御书房的偏殿睡着了!而且还让陛下把自己抱上了床,甚至……陛下还一直在旁边守着她醒来?
这简直是大不敬!
她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鬓,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行礼。
“臣妾失仪!臣妾该死!竟然让陛下……”
“哎。”
朱雄英并没有让她跪下去。
他起身,两步走到床边,伸出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将她重新按回了床边坐下。
“行了。”朱雄英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责怪,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那些虚礼。”
他看着马恩慧那张因为刚睡醒而透着红晕的脸庞,柔声道:“你都在这儿等了朕两个时辰,又睡了这么久,肚子想必也饿了吧?”
马恩慧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肚子也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
朱雄英忍俊不禁,转头看向一直候在角落里的宝月,递去一个眼神。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吃食端上来。”
“是!是!”
宝月早已将那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点心热好,一直温在炉子上。此刻见陛下吩咐,连忙手脚麻利地将食盒端到了床边的小几上。
饭菜的热气腾腾升起,带着一股诱人的香味,瞬间填满了这个有些清冷的冬夜。
朱雄英拿起筷子,亲自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藕片,放到了马恩慧的碗里。
“吃吧。这可是你亲手做的,朕刚才闻着就香,早就饿了。”
说着,他自己也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嗯,爱妃的手艺,果然不错,比御膳房那些厨子强多了。”
马恩慧捧着碗,看着眼前这个正在大口吃着她做的饭菜的九五之尊,眼眶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发热。
她咬着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心中的那个问题。
“皇上……”她小声地问道,“您……为什么不叫醒臣妾呢?”
“让您等臣妾醒来,这……这不合规矩……”
朱雄英停下了筷子。
他看着马恩慧那双写满了感动与不安的眼睛,微微一笑。
“规矩?”
他放下碗筷,伸出手,轻轻地替她理了理耳边的一缕碎发。
“你为了给朕送一口热乎饭,在这冷板凳上等了两个时辰,累得都睡着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帝王,倒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
“朕若是还要把你叫醒,让你在那儿拘着礼,那朕成什么人了?”
“再说了。”
朱雄英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这儿,咱们是夫妻。”
“既然是夫妻,哪有那么多冷冰冰的讲究?”
“你累了,朕抱你休息。你醒了,朕陪你吃饭。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轰——
这句话,如同冬日里的一道暖阳,瞬间击穿了马恩慧心中所有的防线。
夫妻!
陛下说,他们是夫妻!
在这个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大明宫廷里,在世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的传言中。
她的丈夫,这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却在这个深夜,守在她的床边,告诉她:我们是夫妻,没有那么多讲究。
马恩慧只觉得鼻子一酸,感动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陛下……”
她哽咽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苍生,这辈子才能嫁给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
她心中的那些不安、那些与其他嫔妃争宠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只要有陛下这句话,她就算为他去死,也心甘情愿。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一边温柔地给她夹菜,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
果然。
在古代,女人的地位太低,得到的情感回馈也太少。
只要稍微放下一点身段,对她们好一点,表现出一点“平等”和“关怀”,她们就会感动得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你。
这心术,用在后宫里……便是这无往不利的“绕指柔”。
两人就这样,在一片温馨得有些甜腻的气氛中,用完了这顿迟来的晚膳。
饭毕,宝月收拾了碗筷退下。
偏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马恩慧此时精神正好,再加上心中甜蜜,实在不想这么快就离开朱雄英,也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难得的独处时光。
她转头看向窗外。
今夜天气晴朗,一轮皎洁的圆月正高挂枝头,将清冷的月辉洒满大地。
“陛下。”
马恩慧大着胆子,拉住了朱雄英的袖口,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期盼。
“您看,外面的月亮……多美啊。”
“臣妾……想去外面走走,赏赏月。陛下……能不能陪陪臣妾?”
朱雄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窗外,月色如水,树影婆娑,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而且,刚吃饱了饭,出去消消食也是好的。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马恩慧那颗此时此刻,完全系在他身上的心。
这种被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让他很是受用。
“好。”
朱雄英站起身,爽快地答应了。
“既然爱妃有此雅兴,朕,自当奉陪。”
他刚要迈步,忽然感觉到了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寒意。
现在毕竟是隆冬腊月,虽然屋内暖和,但外面可是滴水成冰。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一旁的衣架上。
他取下那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没有披在自己身上,而是走回马恩慧身边。
“外面冷。”
他展开大氅,动作轻柔地披在了马恩慧那单薄的宫装之外,又细心地替她系好了领口的带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别冻着了。”
马恩慧感受着那带着陛下体温的大氅,感受着他指尖划过脖颈时的温热,脸上的红晕比那海棠花还要娇艳。
“谢陛下体恤。”
“走吧。”
朱雄英笑了笑,非常自然地伸出大手,一把包裹住了她那有些微凉的小手。
“朕牵着你。”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大一小,一暖一凉。
朱雄英拉着马恩慧,缓步走出了御书房的偏殿,走向了那片银装素裹、月华如练的宫廷夜色之中。
地上的积雪映照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影子依偎在一起,仿佛真的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
第408章 朱文月之名
宫墙深深,更深露重。
此时的御花园边缘,万籁俱寂,唯有脚下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朱雄英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御书房偏殿那飞翘的檐角,落在了那轮悬挂于中天、清冷而皎洁的明月之上。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这巍峨的皇宫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朦胧之中。
“真美啊……”
朱雄英轻声感叹,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消散。
望着这轮明月,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悠远。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大明朝,已经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从那个初来乍到、为了生存步步为营的朱雄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为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主宰。
他压服了骄横的蓝玉,收回了部分藩王的兵权,甚至让朱元璋都甘愿退居幕后,含饴弄孙。
他每天一睁眼,面对的就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是勾心斗角的朝堂,是整个天下的生计与安危。
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权力和责任狠狠地抽打着,飞速旋转,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这么久了……”
朱雄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竟然,连一次哪怕只有片刻的闲情逸致,去好好看一眼这天上的月亮都没有。”
若不是今夜马恩慧心血来潮,硬拉着他出来走走,他恐怕都要忘记了,在这个杀伐决断的帝王身份之外,他曾经也是一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普通人。
这轮月亮,照过秦时明月汉时关,也照过他那个回不去的现代故乡。
此刻,它静静地照着大明,照着他,竟让他生出了一丝“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寂与怅惘。
一直依偎在他身边的马恩慧,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男人情绪的变化。
她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那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抹少见的沉思与落寞,心头不由得微微一紧。
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刚才还那般温柔,怎么突然之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疏离感?
“皇上?”
马恩慧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温柔得如同这夜色中的微风。
“您……在思考什么事情吗?”
“是不是朝堂上那些烦心事,又惹您不快了?”
马恩慧的声音,将朱雄英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满眼关切的女人,眼中的孤寂瞬间消散,重新浮现出了那一抹熟悉的温润笑意。
“没有。”
朱雄英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有些滑落的黑色貂皮大氅,将她裹得更紧了些。
“朕只是在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轮明月,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与期许。
“朕在想,如果爱妃这次,能给朕生下一个女儿……”
“女儿?”马恩慧微微一怔。
“对,女儿。”
朱雄英点了点头,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道:
“如果是个女儿,朕就要给她取名叫——朱文月。”
他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上扬,“既好听,又有寓意。朕希望她能像这月亮一样,皎洁、美丽,虽身处高寒,却能照亮这世间。”
马恩慧听着这番话,心中既感动,又有些许的复杂。
陛下,是真的想要个女儿啊。
甚至连名字,都已经想好了。
“朱文月……”她轻声念叨着,顺着朱雄英的话,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穿着宫装,迈着小短腿,在御花园里追蝴蝶。她有着陛下的眉眼,有着自己的轮廓,笑起来像银铃一样清脆。
“是啊……”
马恩慧的脸上露出了憧憬的笑容,那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自己和皇上的女儿,一定会特别漂亮,就像这天上的明月一样,是这宫里最尊贵的掌上明珠。”
但是……
马恩慧的笑容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皇家,母凭子贵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女儿固然贴心,固然能得陛下宠爱,但终究是要嫁人的。
唯有皇子,唯有儿子,才是她马恩慧,是她马家,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未来的依靠。
她转过身,双手轻轻攀上朱雄英的手臂,仰起头,用一种无比深情、又带着一丝恳求的目光注视着他。
“陛下。”
她柔声说道:“臣妾一定会努力的。”
“我们……我们一定会儿女双全的,对不对?”
她在“儿女双全”这四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对儿子的渴望。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他笑了。
果然,无论他怎么说喜欢女儿,对于马恩慧这样的古人来说,儿子才是她们心中永远的第一顺位。
这也无可厚非,毕竟环境使然。
“你啊……”
朱雄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梁。
“真是个贪心的小东西。”
“不过……”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沉而有力,给出了一个承诺:
“来日方长。”
“只要我们努力,你的愿望,朕的愿望……一定都会实现的。”
“儿子会有,女儿也会有。”
得到了陛下的这句保证,马恩慧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安心地靠在朱雄英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这一刻,是她入宫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然而,冬夜的寒风终究有些刺骨。
两人在外面站了许久,哪怕披着厚厚的大氅,马恩慧也感觉到了丝丝凉意正顺着裙摆往上钻。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陛下受冻,明日还要早朝呢。
她有些不舍地从朱雄英怀里退出来,看了一眼天色,依恋地说道:
“陛下……时候也不早了。”
“夜里风大,您的龙体要紧。”
她微微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温顺懂事的模样,虽然心中有着万般不舍,但还是轻声道:
“臣妾……臣妾该回去了。”
说着,她便想要松开朱雄英的手,转身往回走。
那姿态,分明是欲拒还迎,分明是在等着那个男人挽留她。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想跑?
撩拨了朕的心弦,陪朕看了月亮,定了女儿的名字,现在就想这么若无其事地回去?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就在马恩慧刚刚转身迈出半步的瞬间。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啊!”
马恩慧一声惊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一拉!
下一秒,她便重重地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之中!
“想跑?”
朱雄英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带着一丝霸道,在她耳边炸响。
“进了朕的怀里,没有朕的允许……”
“你觉得,你跑得掉吗?”
马恩慧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朱雄英那双燃烧着灼热火焰的眸子里。
“陛下……您……”
“不用回去了。”
朱雄英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娇艳欲滴的红唇,不再犹豫,不再克制。
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在这寂静的御花园旁。
朱雄英直接霸道地吻上了马恩慧的嘴唇!
“唔——”
马恩慧的眼睛瞬间瞪大,随即又缓缓闭上。
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朱雄英背后的衣襟。
第409章 安南使者开始演戏
夜色深沉,京师会同馆的安南使者住所内,烛火一夜未熄。
安南正使阮明,此刻正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狭窄的厅堂内来回踱步。他那身原本考究的丝绸长袍,因为长时间的焦躁走动和冷汗浸透,此刻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得颇为狼狈。
“唉!”
阮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绝望地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这哪里是出使上邦,这分明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来闯鬼门关啊!”
他心中苦涩无比。临行前,国王黎季犁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大明的新皇帝哄好,绝不能让大明找到借口对安南动武。可是,国王给他的筹码是什么?
是三千担发霉变质的烂稻谷!
用这种东西去糊弄天朝上国的皇帝,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也是我不走运。”阮明咬了咬牙,心中暗恨,“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差事?要是能有命活着回去,那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明天就要面圣了,我必须得把那个理由编圆了。不管怎样,只要一口咬定是天灾,是大明太远,运输不易……哪怕皇帝不信,为了大国的颜面,他应该也不会当场翻脸。”
他并在心中反复演练着明日的说辞,每一个表情,每一次磕头,甚至每一滴眼泪流下的时机,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只要能混过明天,我就立刻请辞回国,这京师,一刻也不能多待!”
翌日清晨,奉天殿。
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显得这座大明权力的中心愈发庄严神圣,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今日大殿内的气氛,却比往常更加压抑。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昨日礼部侍郎张固被当庭拿下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虽然平日里看着笑眯眯的,可一旦动了真火,那便是雷霆万钧。
朱雄英高坐龙椅之上,刚刚处理完几件关于北方边防的奏折。他放下朱笔,轻轻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了大殿门口。
“陈芜。”
“奴才在。”陈芜立刻躬身应道。
“安南使者,可在?”朱雄英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安南使者阮明,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了。”
“嗯。”朱雄英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宣他觐见吧。”
“宣——安南使者阮明觐见——!”
随着陈芜尖细高亢的嗓音层层传递出去,不一会儿,一个身穿安南特色服饰、身材瘦小的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地跨过了奉天殿的高门槛。
阮明一进大殿,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静了。
而且,周围那些大明官员投来的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种充满了天朝上国优越感的漠视,而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甚至是赤裸裸的敌意。
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阮明本就悬着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他不敢怠慢,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那个身影,“噗通”一声,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外臣安南使者阮明,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阮明。
此人颧骨突出,皮肤黝黑,典型的安南人长相。看着这副面孔,朱雄英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前世记忆中,那场发生在几百年后的自卫反击战,以及这片土地上的人,是如何一次次背刺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宗主国。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感,瞬间翻涌而起,让他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没有叫起,就这么让阮明跪着。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阮明的额头上,冷汗一滴滴地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良久,朱雄英终于开口了。
“阮明。”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朕记得,几个月前,朕曾下旨,让你安南国准备一万担上好的占城稻种,送至京师。”
阮明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是……是有此事。”
“哼!”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问道:
“既然有此事,那朕问你!”
“为何送来的稻种,仅有三千担?”
“更可恨的是,这三千担稻种,尽是霉变、干瘪的废种!你们不光没有完成朕的旨意,竟然还敢以次充好,以此等劣物来糊弄朕,糊弄大明!”
“你们安南王黎氏,究竟有几个脑袋,敢行此欺君之举?!”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
阮明吓得浑身一抖,险些瘫倒在地。但他毕竟是有备而来,在极度的恐惧中,他强迫自己挤出了早已酝酿好的眼泪。
“陛下!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
阮明抬起头,涕泪横流,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天朝陛下,您……您真的是冤枉我们了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诉道:“我国国王接到陛下的书信后,那是诚惶诚恐,立刻就安排人手,去全国各地搜集最好的稻种,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可是……可是谁能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啊!”
阮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表演:
“就在两个月前,我安南国内,接连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风和暴雨!那风刮得,大树都被连根拔起;那雨下得,良田尽成泽国啊!”
“国内最主要的几个稻种产区,皆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颗粒无收啊陛下!”
他哭得更伤心了:“在如此严重的天灾之下,我国国王费尽了心思,那是从百姓的牙缝里,才抠出了这三千担稻种啊!至于其余七千担,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为了不让陛下久等,也为了表达我安南的孝心,这才不得已,用了一些陈米替代……”
“臣等来到大明后,心中惶恐,还特意向礼部的张固大人,详细汇报了此事,张大人也是体恤我等……”
他还不知道张固已经下狱,此时搬出张固,原本是想找个证人,却不知这恰恰坐实了他们勾结的罪名。
朱雄英听着他的哭诉,脸上的怒容似乎渐渐消退了。
他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甚至带着几分同情的表情。
“哦?”
朱雄英身体前倾,语气变得缓和了许多:“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怪不得没有完成朕的任务。”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自责:“看来,是朕错怪你们了。天灾无情,非人力所能及啊。”
第410章 安南使者开始表演(二)
阮明听到这话,心中顿时狂喜!
信了!
这个年轻的皇帝,果然信了!
他赌对了!大明皇帝为了以此彰显仁德,绝不会去深究这种天灾的真假!
还没等他高兴完,朱雄英又紧接着问道:
“既然遭受了如此大灾,你们作为大明的藩属,朕岂能坐视不理?”
朱雄英一脸关切地说道:“这样吧,你告诉朕,你们究竟是在哪些地方收购稻种时,遭受了大灾?”
“朕让户部核算一下,要不要我大明给你们拨一些银两和粮食,好帮助你们,渡过这次难关啊。”
“什么?!”
阮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雄英。
给资助?
大明皇帝不但不怪罪,还要给安南发银子、发粮食?!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原本以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没想到还能带回去这么大的功劳!
如果能带回大明的赏赐,那他在国内的地位,岂不是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天朝陛下……”
阮明激动得浑身颤抖,这一次,他的眼里倒是有了几分真诚,那是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
“陛下如此体恤我等小国,真是……真是让外臣感激涕零!我们……我们真是受之有愧啊!”
“哎,此言差矣。”
朱雄英摆了摆手,大方地说道:“大明乃天朝上国,抚恤四夷是分内之事。你们受了灾,朕自然要管。”
他拿起案桌上的朱笔,似乎准备记录:“你快说吧,都是哪些稻种区受灾了?受灾多久了?受灾情况如何?朕也好让户部的人,计算下给你们多少资助合适。”
“若是灾情严重,朕……哪怕是动用国库,也要给你们拨个几十万两银子!”
几十万两!
阮明的脑子已经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他的理智彻底被贪婪淹没,早已忘记了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生怕说慢了,这笔巨款就飞了。
“回陛下!”
阮明挺直了腰杆,急切地说道:“受灾最严重的,乃是我国的清化、义安、以及红河三角洲一带的宣光等地!”
为了让谎言更真实,也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助,他开始大肆渲染:
“自从两个月前,也就是九月初开始,狂风暴雨就没停过!”
“洪水滔天,淹没了无数良田!那里的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据外臣离国时的统计,灾民……灾民已经达到了三十万人之众啊!”
说到最后,他又重重地磕了个头,高呼道:“真是感谢天朝陛下的仁慈!这三十万灾民,都要给陛下立长生牌位啊!”
阮明此时心都乐开花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这笔银子到手后,国王会分多少,自己又能截留多少。他甚至开始构思回国后的庆功宴了。
然而,沉浸在美梦中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在听到他说出那几个地名和时间的一瞬间。
眼中的“关切”和“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哦……”
他拉长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和一丝即将收网的残忍。
“原来……是这些地方啊。”
阮明还未察觉异样,依旧沉浸在喜悦中连连点头:“正是,正是!陛下圣明!”
“清化,义安,红河三角洲……”
朱雄英轻轻念叨着这几个地名,突然,他的脸色猛地一沉!
一股恐怖的帝王之威,瞬间爆发,席卷了整个奉天殿!
“啪!”
这一次,朱雄英直接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摔在了阮明的脸上!
“好大的胆子!”
阮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奏折砸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陛……陛下?”他惊恐地抬起头。
朱雄英站起身,手指指着阮明,怒极反笑:
“看来,你们不光是办事不得力!”
“而且,还敢用这种弥天大谎,来诓骗朕!”
“你们真的是胆大包天!”
“啪!”
奏折狠狠砸在脸上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奉天殿内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安南使者阮明被这一砸,整个人都懵了。他那双刚刚还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前一刻,这位大明天子还是一副悲天悯人、要开国库赈灾的仁君模样,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就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怒目金刚?
那股从龙椅上倾泻而下的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陛……陛下?”
阮明颤抖着声音,顾不得擦拭额头上被奏折棱角磕出的血痕,慌忙磕头辩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外臣……外臣实在是惶恐,不知何处触怒了天颜?”
他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出破绽,但嘴上却还在死硬地坚持那个谎言:
“外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啊!绝无半句虚言!”
“我安南国内的确是遭了百年不遇的大灾,那清化、义安等地,早已是泽国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惨不忍睹啊!”
为了增加说服力,阮明咬了咬牙,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声哭诉道:
“正因为灾情如此严重,我国国王黎氏,那是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就在外臣出发前,国王更是下达了罪己诏,削减了宫廷内的一切开支,连平日里的肉食都免了,誓要与全国臣民共渡难关!”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我王之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啊!”
第411章 安南使者的谎言被拆穿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恐怕真要被那位“爱民如子”的安南王所感动。
大殿两旁的文武百官,虽然早已看清了风向,但此刻也不禁有些狐疑。这安南使者说得如此信誓旦旦,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然而,朱雄英看着台下那个还在卖力表演的丑角,眼中的厌恶和冷意却越来越浓。
“共渡难关?赤诚之心?”
朱雄英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好,好得很。”
“既然你还要死鸭子嘴硬,那朕……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转过头,对着一直侍立在侧的陈芜,淡淡地吩咐道:
“陈芜。”
“去,把那个人,给朕带上来。”
“奴才遵旨。”
陈芜躬身领命,快步走出了大殿。
阮明跪在地上,听到这番对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带人?
带什么人?
难道……这京城里,还有什么人知道安南的底细?
不可能啊!安南距离大明京师万里之遥,消息闭塞,再加上国王早已封锁了边境消息,大明怎么可能知道国内的真实情况?
就在他胡思乱想、忐忑不安的时候。
大殿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陈芜领着一个身穿锦缎长袍、体态富态的中年胖子,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
阮明偷偷抬眼一瞄,当他看清那个胖子的面容时,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是他?!
陈富!
这个陈富,乃是安南国内数一数二的大粮商,常年往返于安南与大明之间,做着倒买倒卖的粮食生意。因为他在京师也有不小的产业,所以常驻此地。
阮明临行前,还曾特意找过此人,让他帮忙打点关系。
没想到,此刻他竟然被皇帝给召到了这奉天殿上!
完了!
阮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个陈富,可是最清楚安南如今粮价几何、收成如何的人!
如果他开了口……
“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啊!”
阮明在心中疯狂地祈祷,眼神死死地盯着陈富,试图传递某种信号。
“大家都是安南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蚁!你要是敢乱说,回国之后,国王饶不了你全家!”
他又希望,这个陈富能看在同乡的情分上,或者看在安南王室的淫威上,帮自己圆了这个谎,糊弄过眼前这一关。
陈富此刻,却是根本不敢看阮明一眼。
他走进这金碧辉煌、威严森森的奉天殿,早就吓得腿肚子转筋,两股颤颤。
他只是个商人,哪怕再有钱,也是个民。
如今骤然见到了天朝上国的皇帝,那种源自骨子里的敬畏,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草民……草民陈富,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富一到御前,就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金砖,连头都不敢抬。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目光在陈富那肥硕颤抖的背影上扫过。
“陈富。”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听说,你是安南数一数二的大粮商,在京师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啊。”
陈富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陛下,草民只是……只是做点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当不得陛下夸奖。”
“是不是小本买卖,朕不关心。”
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帝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陈富全身。
“朕今日叫你来,只问你一件事。”
“你要如实回答。”
“若有半句虚言……”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地狱寒风:“这奉天殿外的锦衣卫,手中的绣春刀,可是不长眼睛的。”
“草民不敢!草民绝不敢欺瞒陛下!”陈富吓得浑身一激灵,拼命磕头,“陛下尽管问,草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跪在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阮明,对陈富问道:
“刚才,这位安南使者告诉朕,说你们安南国,从两个月前开始,就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狂风暴雨。”
“说那里的良田尽毁,颗粒无收,灾民遍地。”
朱雄英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陈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是做粮食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朕问你。”
“安南国内的天气如何?”
跪在地上的大粮商陈富,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扭过头,去看看旁边的安南使者阮明,想从那位“大人物”的眼中寻找到一丝暗示或者救命的稻草。
然而,他的脖子才刚刚转了一半。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御阶之上炸响!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却迸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厉芒。
“朕在问你话!”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你看他做什么?难道朕的大明律法,还管不到你这个安南商人的头上吗?还是说,你想替他,去尝尝那锦衣卫昭狱里的滋味?”
“不!不不不!” 陈富被这一声呵斥吓得肝胆俱裂,刚才那点想要串供的小心思,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碾得粉碎。
这是哪里?这是大明的奉天殿!上面坐着的,是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大明皇帝! 阮明?安南王?在此时此刻,都救不了他的命!
陈富心中一横,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和在京师的万贯家财,他决定实话实说!
“陛下!草民知罪!草民这就说,这就说!” 陈富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急促地说道: “回禀陛下,草民是做粮食生意的,这粮食的价格,那是看天吃饭。所以,草民对大明和安南两地的天气变化,那是……那是比对自己亲爹还要上心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 “为了掌握第一手消息,草民在安南的老号,每隔十五日,就会有飞鸽传书或者快马加鞭的信件送到京师。”
“那信中,不仅详细记录了当下的粮价,更是会写明当地半月以来的天气状况,以及对未来天气的预测,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如炬:“那朕问你,根据你收到的书信,这两个月来,安南的天气如何?”
陈富深吸一口气,大声回答道: “回陛下!根据草民收到的所有往来书信!”
“这两个月来,也就是大明的深秋初冬时节,安南国……风调雨顺!”
“别说是阮使者口中的百年不遇的狂风暴雨,就连……就连稍微大一点的阵雨,都没有几场啊!”
“清化、义安、红河三角洲……”陈富一口气报出了朱雄英刚才点的那几个地名,“这些地方,这几个月来,艳阳高照,正是……正是晚稻收割晾晒的好时候啊!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特大灾害!”
第412章 欺君之罪,凌迟
“轰——!”
这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以及深深的愤怒!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哪里是什么天灾?这分明就是一场用来欺骗大明皇帝、欺骗整个大明朝廷的人祸!
“好胆!真是好胆!”
兵部尚书茹瑺,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阮明大骂道:
“区区藩属小国,竟敢在奉天殿上,公然欺君!”
“为了区区几千担稻种,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竟然敢编造出‘受灾三十万’的弥天大谎!”
“这……这简直是不知死活!视我大明天威如无物啊!”
其他的官员也纷纷附和,怒斥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震惊的,不仅仅是阮明的谎言,更是震惊于安南王黎氏的胆大包天。
为了赖掉那点贡品,为了骗取大明的赈灾银两,他们竟然敢拿欺君之罪来赌!
而此时的阮明,已经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陈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感觉周围那无数道愤怒的目光,就像是无数把利剑,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那是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朱雄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仅揭穿了谎言,更是给了他一把可以名正言顺挥向安南的屠刀。
“阮明。”
朱雄英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议论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阮明趴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辩解?
还能辩解什么?
陈富是安南的大粮商,他的信件往来都是有据可查的,只要锦衣卫去查抄陈富的家,那些信件就是铁证如山!
事实摆在眼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是……
阮明的手指,想死死地扣进了金砖的缝隙里。
他不能认!
或者说,他不能把这个罪名,认在安南国和国王的头上!
如果坐实了是国王下令欺君,那就是两国交战的借口!大明的铁骑一旦南下,安南必亡!
而且,他的家人还在国内,如果因为他而牵连了国王,他的九族都会被诛灭!
“呼……”
在绝望之中,阮明做出了一个决定。
弃车保帅!
为了家人,为了国王,这口黑锅,只能他自己一个人背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
“陛下!陛下饶命啊!”
阮明一边疯狂磕头,把额头都磕出了血,一边大声哭喊道:
“这……这都是外臣的错!这都是外臣一个人的错啊!”
“与我国国王无关!与安南国无关啊!”
他结结巴巴,强行编造着新的谎言:
“是……是外臣一时鬼迷心窍!见财起意!”
“国王……国王确实是准备了一万担上好的稻种!但是……但是外臣在运送途中,见那些稻种成色极好,便……便起了贪念!”
阮明咬着牙,给自己泼着脏水:
“外臣……外臣自作主张,在半路上,把那些好稻种……给变卖了!”
“变卖所得的银两,都……都进了外臣的私囊!”
“后来为了交差,外臣才……才在当地低价收购了一些发霉的陈米,以次充好,想要糊弄过关!”
“至于那些水灾的谎话,也……也是外臣为了掩盖罪行,临时编造出来骗取陛下同情的!”
说到最后,他伏地大哭:
“千错万错,都是外臣一人之错!外臣贪婪无度,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请陛下看在安南国一向恭顺的份上,只杀外臣一人,不要迁怒于我国国王啊!”
好一个“忠臣”。
好一个“自作主张”。
朝堂上的百官,听到这番“供词”,虽然觉得有些牵强,但也找不出太大的破绽。毕竟,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少见。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从两国的外交欺诈,变成了一个贪婪使臣的个人犯罪。
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然而朱雄英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想要凭一己之力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身上的阮明。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冷笑。
想把水搅浑?
想断尾求生?
想让朕没有对安南动手的理由?
“呵呵……”
朱雄英笑出了声。
“阮明啊阮明,你把朕当成三岁的孩童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
“你说,是你见财起意,变卖了稻种?”
朱雄英走到阮明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一万担稻种!那不是一斤两斤,也不是一百两百!那是整整一万担!”
“如此庞大的数目,光是运输的车队就要连绵数里!”
“你一个使臣,在没有国王命令的情况下,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一万担粮食给卖了的?”
“又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接手这批贡品?”
“这……”阮明语塞,冷汗如雨下。
“还有。”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说你是为了交差,才以次充好。”
“那你告诉朕,那三千担发霉的废种,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难道也是你一个人,在半路上随便找个地方买的?”
“能凑齐三千担一模一样的废种,没有安南国内官府的配合,你做得到吗?!”
“我……我……”
阮明彻底慌了,他的谎言在朱雄英缜密的逻辑面前,漏洞百出。
“既然你非要说是你的原因。”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既然你想背锅,那朕就成全你。
不过,这个锅可不是那么好背的。
“好!”
朱雄英大喝一声:
“朕就当你说是真的!”
“是你阮明,胆大包天,私吞贡品,欺君罔上!”
他猛地弯下腰,死死地盯着阮明的眼睛,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既然如此,那你把和你同谋的人,都给朕供出来!”
“变卖贡品,这么大的事,绝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
“你的副使知不知道?你的随从知不知道?那个帮你销赃的商人是谁?那个帮你收购废种的官员又是谁?”
朱雄英直起身,大手一挥,杀气腾腾地说道: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是你个人的贪婪所致。”
“那你们这群人,就真的该死!罪不容诛!”
“既然是欺君大罪,那就按大明律——”
朱雄英吐出了最后两个字,那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意:
“凌迟!”
“若是供不出同谋,若是查不清赃款的去向……”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已经吓瘫的阮明:
“那朕就有理由怀疑,你是在替人顶罪!”
“到时候,朕的大军,会亲自去安南,找你们的国王问个清楚!”
阮明听到“凌迟”二字,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那是千刀万剐啊!
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极刑啊!
而且,还要连累随行的三十多人都一起死!
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第413章 事情的真相:借刀杀人
奉天殿内。
朱雄英站在御阶之上,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阮明的身上。他并没有因为阮明揽下所有罪责而有丝毫的动容,反而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阮明,你真是太愚蠢了”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以为,你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朕就会信吗?”
“你以为,你用你那颗不值钱的脑袋,就能保住你身后的那个安南王,保住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国家吗?”
他逼视着阮明那双早已涣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质问道:
“你,还在隐瞒什么?”
“变卖一万担稻种?还是在异国他乡?你真当朕是傻子,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阮明趴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痉挛。他紧紧闭着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那是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啊!
“好。”
朱雄英见他还在死撑,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帝王之威,让大殿内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既然你不把握朕给你的机会,那么……朕就要找其他人了。”
他猛地一挥衣袖,对着殿外那片阴影处,高声喝道:
“孙石!”
“臣在!”
随着一声低沉有力的回应,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奉天殿的门口。
正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孙石。
他身上带着一股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血腥气,刚一出现,就让跪在地上的阮明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一头嗜血的猛兽给盯上了。
孙石大步流星地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
“请陛下吩咐。”
朱雄英指着地上的阮明,语气森然:
“去,把你手下的锦衣卫都带上。”
“把这次随行的安南使者团,上至副使,下至马夫,全部给朕抓过来!”
“朕倒要看看,是不是每一个安南人的骨头,都像这位正使大人这么硬!”
“朕要在这奉天殿上,亲自审问!”
“若是有一个字对不上……”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当场扒皮充草,挂在会同馆的门口,让全京城的藩国使臣都看看,欺君罔上是个什么下场!”
“遵旨!”
孙石领命,转身就要往外走,那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隐隐泛起了青筋。
“不!不要!陛下不要啊!”
阮明听到这里,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如果锦衣卫真的把使团的人都抓来,严刑拷打之下,那些贪生怕死之辈绝对会把什么都招出来!
到时候,不仅这欺君的罪名坐实了,他在国内的仇家更是会以此为借口,将他的家族斩尽杀绝!
横竖都是死,与其受尽折磨而死,还不如……
“陛下!陛下开恩啊!”
阮明发疯似地向前爬了几步,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臣招!臣全招了!”
“求陛下……给罪臣最后一次机会!求陛下给个痛快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示意孙石暂且停下。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已经完全崩溃的安南使臣,冷冷地说道: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若有半句假话,朕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呼……呼……”
阮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刚从溺水中被捞出来一样。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表情。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既然那个国家已经抛弃了他,那他又何必再为那个昏庸的君主和那个恶毒的小人隐瞒?
“陛下……”
阮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冲天的怨气和不甘:
“这件事情的真相……根本不是什么天灾,也不是外臣贪财。”
“这一切……都是一场针对大明,也是针对外臣的……阴谋!”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几个月前,我国国王收到了陛下索要占城稻种的旨意。”
阮明惨笑一声,开始讲述那个被掩盖在谎言之下的肮脏真相:
“国王当时就召集了心腹大臣商议。”
“他们认为,大明地大物博,若是再得到了这高产的占城稻种,并在大明南方推广种植成功,那大明的国力必将更加强盛!”
“到时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实力暴涨的大明,一定会对安南不利!”
“所以……”
阮明咬着牙说道:
“国王根本就不想给大明真正的稻种!”
“但是,他又不敢明着抗旨,怕惹怒了陛下,引来大军讨伐。”
“于是,国王和心腹商量出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计策。”
“按照国王最初的意思,这一万担稻种里,准备两千担比较优质的真稻种,放在最上面充门面。而其余的八千担,则全部换成安南本地产量极低、口感极差的普通劣稻!”
“这样一来,就算大明将来追究起来,发现产量不高,我们也可以推脱说是大明的水土不服,是地理环境导致的,以此来蒙混过关!”
听到这里,朝堂上的官员们已经是一片哗然。
好阴毒的计策!
这简直是用软刀子杀人,既不想给好处,又要装好人,还要坏了大明的农桑大计!
朱雄英冷哼一声:“哼,你们那个国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既然是两千担好种,八千担劣种,那为何送到了朕面前的,却是三千担发霉的废种?”
“难道,你们连那点劣种都舍不得给?”
“不!不是舍不得!”
阮明的眼中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那是一种被人出卖、被人置于死地的彻骨仇恨:
“是因为……因为外臣得罪了人!”
“得罪了国王身边那个最受宠信、也是最恶毒的心腹——范元!”
阮明紧紧抓着自己的衣领,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说道: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原本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
“可是,负责筹备稻种的,正是那个范元!”
“他……他一直视外臣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他得知国王派外臣出使大明押送稻种后,便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借大明皇帝的手,杀掉外臣的机会!”
阮明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绝望:
“那个奸贼!他擅自更改了国王的命令!”
“他不但把那八千担普通稻种给扣下了,甚至连那两千担优质稻种,也被他全部换成了……换成了从仓库底清理出来积压了多年的废种!”
“整整三千担!全是垃圾!全是废物啊!”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外臣交不了差!”
“就是为了让外臣在面对大明皇帝的雷霆之怒时,百口莫辩,最终死在大明!”
“而且……”阮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滚滚而下,“为了逼迫外臣就范,为了让外臣乖乖地带着这批废种上路……”
“那个畜生,他还抓了外臣的一家老小!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他威胁外臣,若是敢不去,若是敢半路逃跑,就把外臣的家人……全部剁碎了喂狗!”
“陛下啊!”
阮明仰天长啸,凄厉无比:
“外臣是被逼的啊!外臣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明知道这是来送死,可是……为了家人,外臣不得不来啊!”
整个奉天殿,只有阮明那凄惨的哭嚎声在回荡。
真相,竟然是这样。
这是一场安南国内的政治斗争,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毒计。
而大明,竟然成了那个被利用的刀。
“至于那个张固……”
阮明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把一切都吐了出来:
“外臣到了京师,看到那批稻种,就知道这件事情极为棘手,一旦被大明查验,就是死罪。”
“所以……外臣便动用了使团中携带的全部财物,黄金千两,珠宝两箱,深夜拜访了张固张大人。”
“外臣求他,求他高抬贵手,不要开仓验粮,直接入库。”
“张固那个贪官,见了钱财便忘了职责,他收了钱,便答应替外臣掩护,甚至还在陛下面前替安南圆谎。”
说到这里,阮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再次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抬起头来,只是趴在地上,声音低沉而死寂:
“陛下,真相……就是这样。”
“外臣知道,外臣犯的是欺君之罪,罪无可恕。”
“外臣在国内被奸人陷害,在这里又触犯了天颜。反正……反正无论是大明还是安南,都已经没有了外臣的容身之地,外臣和家人……都活不了了。”
“外臣不求别的。”
“只求陛下……看在外臣坦白一切的份上,给外臣一个痛快吧。”
“哪怕是斩首,哪怕是赐毒酒……只要不是凌迟,外臣……谢主隆恩。”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的安南使者。
有人鄙夷,有人愤怒,也有人感到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就是弱国的悲哀,这就是身为棋子的下场。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原来如此。”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国王嫉妒,奸臣陷害,使臣背锅,大明官员受贿。”
“好一出精彩的大戏啊。”
第414章 组建问罪使团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他的目光幽深,心思流转。
杀一个阮明,太容易了。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甚至都不需要他亲自开口,锦衣卫就能让这个安南使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杀了阮明,除了泄愤,还能得到什么?
一个死人,是无法指证安南王黎季犁的罪行的。
一个死人,也无法成为大明仁义的活招牌。
“阮明。”
朱雄英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竟然少了几分刚才的肃杀,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平和。
阮明浑身一颤,绝望地抬起头:“罪……罪臣在。”
“朕刚才听了你的供述。”
朱雄英缓缓说道:“虽然你欺君罔上,罪无可恕。但念在你也是被人胁迫,是为了保全家人的性命才不得已而为之……这也算是一片孝心和苦心。”
阮明愣住了,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从轻发落?
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仁慈:
“朕乃天朝上国之君,富有四海,胸怀天下。既然这件事情你是被奸臣陷害,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做的……”
“那么,朕若是因为这个杀了你,岂不是显得朕不通情理,显得我大明律法严苛无度?”
他看着阮明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所以,朕决定——”
“不但不杀你。”
“朕,还要帮你!”
“帮……帮我?”阮明傻了,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没错。”
朱雄英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阮明看来,简直比漫天神佛还要神圣:
“你不是担心你在安南的家人吗?你不是怕那个叫范元的奸臣撕票吗?”
“放心。”
“朕会派锦衣卫的精锐,随大军南下,哪怕是把安南翻个底朝天,也会把你的家人完好无损地接到大明来!”
“从今往后,你和你的家人,就在大明生活吧。”
朱雄英大度地挥了挥手:
“朕会赐你宅邸,赐你良田。你可以安心地做一个大明的富家翁,再也不用受那些藩邦小主的窝囊气了。”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阮明的天灵盖上。
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杀他?
还要救他的家人?
还要让他在大明享福?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怎么可能是一个以铁血着称的皇帝说出来的话?
阮明呆滞了片刻,随后,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不管这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是一根通天的金绳!
“陛下!陛下啊——!”
阮明发疯似地磕头,把金砖磕得咚咚直响,鲜血和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陛下大恩大德!罪臣……罪臣万死难报啊!”
“陛下就是罪臣的再生父母!罪臣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陛下的天恩啊!”
看着阮明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奉天殿的众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他们太了解这位年轻的皇帝了。
朱雄英?仁心?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这位爷在京营杀伐决断,在朝堂清洗异己,什么时候手软过?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会对一个欺君的蛮夷使者如此宽厚?
只有站在最前排的几位内阁大学士,以及兵部尚书等人,看着皇帝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陛下,这是在买马骨啊。
也是在为接下来的雷霆手段,铺垫一个至仁至义的道德高地。
果然。
就在阮明还在磕头谢恩的时候,朱雄英的脸色,再次变了。
那种如沐春风的仁慈,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比寒冬腊月还要冷酷的肃杀之气。
“阮明,你可以退下了。”
朱雄英冷冷地挥了挥手,让人将感激涕零的阮明带了下去。
待到大殿重新恢复安静,朱雄英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视群臣,声音如铁石撞击:
“阮明无罪,但他背后的安南国……罪大恶极!”
“安南身为藩属,不思报效天朝,反而心怀叵测,阴谋算计!”
“他指使奸臣,扣押贡品,以次充好,欺君罔上!”
“更恶劣的是,他竟然敢把大明当成他清除异己、借刀杀人的工具!”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怒喝道:
“此等行径,卑劣至极!”
“简直是视我大明天威如无物!视朕这个皇帝如儿戏!”
“我大明若是不严加惩处,若是不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那日后,周边的朝鲜、琉球、暹罗等藩国,岂不是都要有样学样?都要骑在朕的脖子上拉屎撒尿?”
“那我大明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虽然还没有动刀兵,但大殿内的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朕决定!”
朱雄英不再废话,直接抛出了他早已酝酿已久的战略部署:
“即刻起,从南京督导总队中,抽调五千精锐火枪兵!”
“由五军都督府点将,配备最精良的燧发枪和火炮!”
“同时!”
朱雄英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那是对对征服的渴望:
“调拨龙江船厂刚刚交付使用的宝船两艘,以及各类护卫舰、补给船共计五十艘!”
“组建安南问罪使团!”
他看着兵部尚书茹瑺,沉声下令:
“大军即刻南下,从海路直逼安南国都!”
“朕要让这五千精锐,乘坐着我大明的巨舰,直接开到安南的家门口!”
“让安国国王,亲自出来,给朕一个交代!”
“既然安南不肯给朕稻种,既然他们想偷梁换柱……”
朱雄英冷笑一声,霸气侧漏:
“那么,朕就让大军,亲自去取!”
“不仅要取回那一万担稻种,朕还要连本带利,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都给朕吐出来!”
“这……”
此言一出,朝堂震动。
虽然大家早有预感皇帝会动怒,但直接调兵南下,而且还是动用那种恐怖的督导总队和传说中的宝船,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
这哪里是去问罪?
这分明就是去灭国的啊!
“陛下!且慢!陛下三思啊!”
就在这时,一个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礼部尚书李原庆,抱着象牙笏板,跌跌撞撞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
“陛下!万万不可动兵啊!”
李原庆痛心疾首,额头上冷汗直流。作为礼部尚书,维护礼法和和平是他的本职工作,他决不能眼看着新皇刚登基就大动干戈。
“陛下!”李原庆高声劝谏道,“安南虽有过错,但毕竟是藩属小国,并未举兵反叛。”
“若是仅仅因为贡品不合格,或者因为其国内奸臣作祟,大明就直接派遣大军压境,这……这未免有些师出无名,有失天朝上国的风度啊!”
他抬起头,言辞恳切:
“陛下,是不是……是不是再给安南国王一个机会?”
“微臣以为,不如先下一道严厉的斥责旨意,申明大义,令其悔过,并责令其补齐稻种,交出奸臣范元即可。”
李原庆也是为了大明着想,他继续分析道:
“我相信,安南王若是见到了天子的斥责诏书,定会惶恐不安,立刻照办。”
“如此一来,不但可以兵不血刃地得到安南的稻种,维护了朝贡体系,还可以让大明和安南两国的百姓,都少受兵灾之祸啊!”
“这才是圣人之道,仁君之举啊陛下!”
李原庆的话,代表了朝中很大一部分保守派文官的想法。
在他们看来,打仗是劳民伤财的下下策,只要面子上过得去,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然而朱雄英听完这番老成谋国的劝谏,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丝毫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冰冷和讥讽。
“机会?”
朱雄英反问道:“李尚书,你觉得,朕给他们的机会,还不够多吗?”
“朕给了他们上贡的机会,他们给了朕一堆垃圾。”
“朕给了那个阮明坦白的机会,他给朕编了一堆谎话。”
“现在,你还要朕给那个安南国王机会?”
朱雄英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原庆面前。
“李爱卿,你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难道就读傻了吗?”
“你以为,一纸轻飘飘的斥责诏书,就能让那些贪婪成性的蛮夷低头?”
“你以为,所谓的仁义和风度,就能换来边境的安宁?”
“错了!大错特错!”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大明既然是天朝,那么就有天朝的威严!”
“威严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也不是靠所谓的仁德施舍来的!”
“威严,是靠手中的刀,是靠无敌的舰队,是靠那黑洞洞的枪口,打出来的!”
他指着南方的方向,目光如炬:
“既然安南第一次就敢如此糊弄大明,那就说明在他们眼里,大明不过是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
“如果这次朕忍了,朕退了,朕只发一道诏书了事……”
“那么下次,他们就敢直接骑在朕的头上!”
“朕,不想听什么兵不血刃的空话。”
“朕,只想看看,安南是否有糊弄朕的本事!”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李原庆,留给他一个决绝而霸气的背影:
“既然安南想做这个出头鸟,想试探朕的底线……”
“好!”
“那朕就成全他!”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头硬……”
“还是朕手中的战刀更硬!”
第415章 大明的鹰鸽之争(一)
朱雄英说的话是绝对的皇权威压,也是即将开启战端的肃杀前兆。
文武百官们低着头,有的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上马杀敌;有的则忧心忡忡,担心战火一起,生灵涂炭。但在此刻,在年轻皇帝那锋芒毕露的目光下,没有人再敢多说半个“不”字。
朱雄英环视一周,见众人不再说话,便缓缓收敛了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他重新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但其中的不容置疑却丝毫未减。
“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那就退朝吧。”
他顿了顿,目光精准地扫过前排的那几位红袍大员:
“六部尚书,以及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退朝后即刻来御书房见驾。”
“朕,要和你们好好商量一下,这接下来的事宜。”
“臣等遵旨!”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随着“退朝”的唱喏声响起,百官如潮水般退去。
然而,被点名的核心决策者们,却没有离开。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各不相同。
兵部尚书茹瑺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勋贵,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闻到了硝烟味的猎犬;而户部尚书赵勉、礼部尚书李原庆等人,则是眉头紧锁,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且忧虑的眼神。
“走吧,诸位大人。”
魏国公徐祖辉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声音洪亮:“陛下还在等着咱们呢。”
众人不再迟疑,跟在徐祖辉身后,沿着长长的御道,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改变南洋格局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御书房内,暖阁生香。
朱雄英早已换下了一身厚重的朝服,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御案后,翻看着一张巨大的舆图。那是大明南疆以及安南、占城等地的详图。
“臣等叩见陛下。”
众臣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都起来吧,赐座。”
朱雄英头也没抬,依旧盯着舆图,随口吩咐道。
待众人都坐定后,朱雄英才缓缓抬起头。此时的他,脸上没有了奉天殿上的那种雷霆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冷静。
他知道,在朝堂上发火,是为了定调子,是为了震慑群臣,表明决心。
而在御书房,这里是决策的核心,他需要的是这些能臣干将们最真实的看法和最周密的部署。
“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史官记注。”
朱雄英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开门见山地说道:
“刚才在奉天殿,朕的话已经说得很死了。要打,要大打,要打痛安南。”
“但是,朕也不是听不进谏言的昏君。”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现在,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就刚才朕在殿上的决定,你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顾虑,有什么反对的意见,都给朕摆到台面上来说。”
“朕要听真话,以便统一意见,力往一处使。”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
这种安静并非怯懦,而是在权衡。
终于,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户部尚书,赵勉。
赵勉是个典型的理财能手,平日里精打细算,恨不得把一枚铜板掰成两半花。他掌管着大明的钱袋子,对于“打仗”这种烧钱的买卖,有着本能的排斥。
“陛下。”
赵勉拱手一礼,神色凝重地说道:
“既然陛下让臣说真话,那臣就斗胆直言了。”
“臣以为,刚才礼部尚书李大人在殿上的谏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臣的想法,与李尚书是一致的。”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的脸色,见皇帝并没有动怒的意思,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
“陛下,安南虽有不敬,但毕竟只是藩属小国。他们所犯之错,在于欺君,在于贡品不诚。但这终究……还没到举兵反叛、攻城略地的地步。”
赵勉开始算起了他的经济账:
“若是大军一动,那便是黄金万两。五千精锐火枪兵,加上庞大的水师舰队,这一来一回,耗费的钱粮何止百万?”
“而且,大军远征,水土不服,若是陷入战争泥潭,这后续的补给更是一个无底洞。”
“反之。”
赵勉语重心长地劝道:
“若是如李尚书所言,以申斥为主。陛下一道措辞严厉的圣旨发过去,再派一位钦差大臣前去问罪。”
“那安南王若是识相,定会惶恐请罪,补齐稻种,甚至为了平息陛下怒火,还会加倍进贡。”
“如此一来,我大明基本上没有任何损失,甚至都不用动用一兵一卒,就能得到陛下想要的那一万担稻种,还能彰显天朝的仁德与宽宏。”
赵勉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总结:
“既得了实惠,又保了面子,还省下了巨额军费。这……何乐而不为呢?”
赵勉的话音刚落,在座的几位文官都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目前看起来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对于文官集团来说,稳定压倒一切。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只要实惠到手了,何必非要动刀动枪呢?
朱雄英听完,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勉,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赵尚书这笔账,算得很精明啊。”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陛下谬赞,臣身为户部尚书,自当为陛下守好国库。”赵勉以为皇帝被说动了,心中一喜。
“但是!”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猛地在御书房内炸响!
“赵尚书这笔账,算得是精明,但在我看来,却是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魏国公徐祖辉,“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位徐达的长子,完美地继承了其父的将帅之风。他身姿挺拔,目光锐利,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徐祖辉先是对着朱雄英抱拳行礼,然后转过身,毫不客气地盯着赵勉,大声辩驳道:
“赵大人,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钱粮得失,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国运兴衰!”
“你说安南王会惶恐请罪?会加倍进贡?”
徐祖辉冷笑一声:
“我看未必!”
“现在的安南王是什么人?那是一个敢指使手下欺君罔上、敢用废种来糊弄天朝的狂徒!”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因为他心中存着侥幸心理!”
第416章 大明的鹰鸽之争(二)
徐祖辉走到御书房中央,慷慨陈词:
“他赌的就是大明路途遥远,赌的就是陛下新君登基,不愿大动干戈!”
“如果我们这次仅仅是发一道旨意申斥一番,哪怕措辞再严厉,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这反而会让他觉得,大明也不过如此!大明是只敢叫唤、不敢咬人的纸老虎!”
徐祖辉的声音越来越高,震得御书房的窗棂都微微颤抖:
“若是让他产生了这种错觉,万一以后起了骄纵之心,那可就麻烦大了!”
“今天他敢在稻种上做手脚,明天他就敢在边境上蚕食我大明疆土,后天他就敢联合其他藩国,公然抗拒天朝!”
“到时候,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不是这区区几百万两银子能解决的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朱雄英,单膝跪地,语气铿锵有力:
“陛下!”
“臣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留着这个隐患,让他日后坐大,还不如趁着这次他主动把把柄送上门的机会,狠狠地打他一次!”
“要打,就要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骨断筋折!打得他听到大明二字就瑟瑟发抖!”
徐祖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那是大明军人的傲骨:
“我们要通过这一战,让安南,让周围的琉球、暹罗,让这四海八荒的所有藩国都知道一个道理——”
“大明的旨意,就是天!”
“天威不可测,天命不可违!”
“如果谁敢不好好办差,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那么……他和他的国家,都将遭受到大明最无情、最酷烈的讨伐!”
“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治国之道!这,才是扬我国威的万世基业!”
徐祖辉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武将们热血沸腾,文官们则在沉思。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的徐祖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他并没有立刻下旨。
作为帝王,他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魏国公言之有理,赵尚书也是持家有道。”
朱雄英缓缓开口,目光从徐祖辉身上移开,投向了坐在另一侧的兵部尚书。
“茹瑺。”
“臣在。”茹瑺立刻起身,神色肃然。
“你是兵部尚书,掌管天下兵马。从军事角度来看,此战,可打?能打?”朱雄英问道。
茹瑺没有丝毫犹豫,拱手道:
“回陛下,此战,不仅可打,而且必打!”
“京营的南京督导总队经过数月严训,早已是兵强马壮,士气高昂。那些新式燧发枪和火炮,虽然在靶场上威力惊人,但终究没有见过血。”
“军队,是需要磨刀石的。”
“安南,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茹瑺眼中精光一闪:
“况且,龙江船厂的新式宝船刚刚下水,正好借此机会,检验我大明水师的远洋战力。若是能一举拿下安南,对我大明掌控南洋,威慑四夷,有着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好。”朱雄英微微颔首,又将目光转向了吏部尚书詹徽。
“詹爱卿,你是百官之首,掌管吏治。你怎么看?”
詹徽是个老狐狸,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徐祖辉和茹瑺,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他起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陛下,臣以为,魏国公和齐尚书所言极是。”
“新朝伊始,正如旭日东升。陛下刚刚登基,正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树立无上的威望。”
“对内,可震慑宵小,让那些心怀鬼胎的官员知道天威难测;对外,可扬我国威,让四夷宾服。”
“此战若胜,陛下的皇位将稳如泰山,大明的中兴之治,便可由此而始!”
听完这几位重臣的意见,朱雄英心中的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兵部主战,吏部支持,勋贵请缨。
这,就是大势所趋!
他转过头,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户部尚书赵勉,温和地笑了笑:
“赵爱卿。”
“臣……臣在。”赵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你算的只是经济账,而魏国公和各位尚书算的是政治账,是军事账,更是我大明的百年大计账!”
朱雄英站起身,走下御阶,亲自将徐祖辉扶起,然后环视众人,声音如洪钟大吕,一锤定音:
“朕意已决!”
“此战,势在必行!”
“不为别的,就为了打掉这四夷心中那点侥幸,就为了给这新朝,立威!”
他看着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沉声下令:
“既然要打,那就要打得漂亮。”
“这五千人,不仅要装备精良,更要选派得力干将统领。”
“朕要让安南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明精锐,什么是降维打击!”
第417章 绝美的梅玲
御书房内,随着朱雄英一锤定音,这场针对安南的问罪之战,便算是彻底定下了调子。
虽然户部尚书赵勉和礼部尚书李原庆的表情还有些不自然,毕竟一个是心疼钱粮,一个是担心有伤天和。但在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威严面前,他们也只能拱手领命,心中暗自祈祷这场仗能如魏国公所言,打得漂亮,打得速战速决。
反观兵部尚书和几位都督,那简直是眉开眼笑,摩拳擦掌。对于武将来说,只有战争,才是他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最好舞台。更何况,这次打的是那个不知死活、竟敢欺君的安南,师出有名,打起来更是痛快。
“好了,都退下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御前会议。
“各部按计划行事,朕只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后,大军誓师出征!”
“臣等告退!”
随着众臣离去,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飞速运转。
一道道加急的圣旨,如雪片般飞向五军都督府、龙江船厂和户部大仓。
京营之中,南京督导总队的营地瞬间沸腾了。五千名经过严酷训练、装备了最新式燧发枪的精锐士兵,开始进行最后的整备。擦拭枪管、分发弹药、检查行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战争的渴望。他们是新皇的亲军,这第一战,便是他们向天下证明自己的时刻。
长江之上,龙江船厂的巨大船坞缓缓打开。三艘宛如海上巨兽般的宝船,在无数工匠的欢呼声中,升起了巍峨的主帆。那是大明水师的骄傲,也是这个时代海洋霸权的象征。
与此同时,京师各大药铺、粮行,也接到了户部的大额订单。各种行军必备的生活物资、医疗药材,正源源不断地向码头汇聚。
整个大明,就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因为被一只蝼蚁挑衅,而露出了它那足以吞噬天地的獠牙。
处理完这些军国大事,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朱雄英伸了个懒腰,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金砖地面上,带来了一丝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精神依旧亢奋,但身体难免有些疲惫。
战事已定,剩下的就是下面人去执行了。他这个皇帝,也该稍微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陈芜。”
朱雄英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绝美面孔。
那个在街头卖身葬父,被他一时心软救下,安置在宫外的女子——梅玲。
那个姑娘,美得惊心动魄,又柔弱得让人心疼。
算算日子,自从上次把她安置好之后,因为忙于登基大典、整顿京营、敲打藩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事压下来,他竟然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过她了。
“朕记得,梅玲还在宫外吧?”
朱雄英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常服,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歉意。
把人家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扔在外面这么久,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安排一下,不要惊动太多人,朕要微服出宫。”
“奴才遵旨。”陈芜心领神会,立刻去安排随行的护卫和马车。
没过多久,一辆外观低调朴素,内里却极尽奢华的马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宫的侧门,融入了京师繁华的街道之中。
马车内,熏香袅袅。
朱雄英靠在软垫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情也随之放松了不少。
“陈芜。”
朱雄英随口问道:“现在梅玲住在什么地方?”
陈芜坐在车厢门口,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当初您把梅姑娘交给奴才安排,奴才想着梅姑娘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心情肯定不是很好。”
“所以,奴才便特意在秦淮河的附近,寻了一处僻静幽雅的小院子。”
“那里离秦淮河近,热闹,有些烟火气,平日里听听曲儿,看看景,也能舒缓一下心情。”
“秦淮河畔?”
朱雄英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个热闹地界。这都一个多月了,梅玲那个丫头,正是爱玩的年纪,住在那里,没少出去逛吧?她心情可好些了?”
在他看来,梅玲毕竟是个年轻姑娘,到了这繁华的京师,住在最热闹的秦淮河畔,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陈芜的回答,却让他大感意外。
“回陛下。”
陈芜老老实实地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头:
“一次也没有。”
“什么?”朱雄英一愣,“一次也没有?”
“是啊,一次也没有。”
陈芜感叹道:“负责保护梅姑娘的潜龙卫每天都有回报。说梅姑娘自从住进那个小院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平日里也就是在院子里绣绣花,发发呆。甚至连院门都很少靠近。”
“为什么?”朱雄英更加好奇了。
陈芜转过身,看着朱雄英,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和感慨:
“奴才也让人问过梅姑娘身边的丫鬟。”
“丫鬟说,梅姑娘自从您离开后,就一直担心……”
“她怕您突然去找她的时候,她恰好出去了,从而错过了见您的机会。”
“她说,她是公子救下的人,她的命都是公子的。公子随时可能会来,她就要随时在家里候着,给公子沏好热茶。”
“所以……”陈芜轻声说道,“她哪里也不敢去,哪怕外面的灯会再热闹,她也不看一眼。”
“她便一直在那个小院中,安安静静地,等着皇上来找她。”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雄英的心,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救下她,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单纯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子,竟然能做到这一步。
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再来的恩人。
在这繁华的秦淮河畔,守着一座孤寂的小院,画地为牢,足不出户。
只为了……不错过那万分之一的见面机会。
“真是一个……傻姑娘啊。”
朱雄英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怜惜,以及作为一个男人的极度满足感。
这种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依恋,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上,是何等的珍贵。
“梅玲……”
朱雄英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的笑意变得无比温柔。
“看来,朕这次来对了。”
说话间,马车已经穿过了热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相对幽静的巷弄。
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陛下,到了。”
随着马车缓缓停下,陈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朱雄英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院墙不高,却透着一股江南水乡的雅致。墙头探出几枝早已凋谢的梅花枝干,虽无花,却别有一番风骨。
小院的门口,两名身穿便服的精壮汉子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们一见到朱雄英,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狂热,刚想下跪行礼,就被朱雄英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这是负责暗中保护的潜龙卫。
“把门打开。”朱雄英轻声吩咐。
“是。”
潜龙卫并没有通报,而是轻轻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朱雄英背着手,信步走了进去。
一进院子,便觉得眼前一亮。
这陈芜办事确实靠谱,这院子虽然不大,但布局极为精巧。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虽然是冬日,但院中种了不少耐寒的绿植,并不显得萧瑟。
最妙的是,这里离秦淮河虽近,却听不到那边的嘈杂,真可谓是闹中取静的一处佳地。
朱雄英一边走,一边看,心情颇为愉悦。
他穿过前院,绕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了后院的花园。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让他牵挂的身影。
花园的中央,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池塘。
池塘边,一位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少女,正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
她的背影纤细而单薄,在这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她并没有在绣花,也没有在看书。
她只是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池塘里那一池枯荷,神情怔忡。
那张绝美的侧脸,不施粉黛,却胜过这世间所有的颜色。只是此刻,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写满了淡淡的忧愁和无尽的思念。
她的眼神空洞而迷离,仿佛魂儿都已经飞出了这高高的院墙,飞到了那个不知名的远方。
甚至连朱雄英走近的脚步声,她都没有察觉。
那一刻,朱雄英仿佛看到了一幅名为“相思”的画卷。
如此佳人,如此深情,若是再辜负,那就真的是暴殄天物了。
他放轻了脚步,没有让身后的陈芜跟随,而是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他站在了少女的身后,闻到了她发间那股淡淡的幽香。
朱雄英低下头,看着她那完美的侧颜,看着她那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丝晶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停在了半空,生怕惊碎了这美好的画面。
最后,他只是微微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
用一种充满了磁性和温柔的声音,轻声问道:
“梅姑娘……”
“在想什么呢?”
“想得……这么入神?”
第418章 梅玲的依恋
冬日的暖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秦淮河畔这座幽静的小院里。
花园池塘边,那个令梅玲日思夜想的身影,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身后。那熟悉的男子气息,那温润如玉的声音,瞬间击碎了她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患得患失。
“公子……”
梅玲猛地转过身,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男子,看着他嘴角那一抹宠溺的微笑,心中的委屈、思念、惊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
那一刻,她甚至忘记了女子的矜持,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想要紧紧抱住他,再也不让他离开。
可是,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迈出的瞬间,从小受到的严苛礼教和女儿家的羞涩,像是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止住了她的动作。
她收回了手,有些局促地绞着手中的丝帕,脸颊飞上了两朵红云,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朱雄英那灼热的目光。
“公子……您来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
“您……您这段时间,可是把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她还记得,当初公子离开时,说是家中有些急事需要处理。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杳无音信。她不敢问,也不敢找,只能在这小院里日复一日地等。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娇羞可人、明明想亲近却又不敢造次的女子,心中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在朝堂上,他是杀伐决断的帝王,面对的是老谋深算的权臣和阴险狡诈的藩属。
而在这里,在这个单纯的姑娘面前,他只是她的公子,是她全部的依靠。
“嗯,处理好了。”
朱雄英上前一步,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家里的那些琐事,都已经全部妥当了。这不,刚一有空,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急着来找你了。”
这句半真半假的情话,对于涉世未深的梅玲来说,无疑是世间最动听的誓言。
“刚一有空……就来找我……”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心里的蜜糖都要溢出来了。
“公子……”
梅玲羞涩地转过身去,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此刻欣喜若狂的表情。
“您……您真是厉害。”
她小声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崇拜。在她看来,公子出身高贵,气度不凡,定是做大事的人。能让他忙碌这么久的事情,一定是非常棘手的大事,而他不仅处理好了,还这么快就来看她。
两人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下交叠在一起,气氛旖旎而温馨。
梅玲背对着朱雄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池塘里枯败的荷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勇气。
她不想再这样无休止地等下去了。
这种不知道他何时来、何时走的等待,实在是太煎熬了。
“公子。”
她鼓起勇气,转过身,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朱雄英。
“梅玲……已经是公子的人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梅玲可以跟随公子回家?”
“梅玲不求名分,不求富贵,只想……只想能跟在公子身边,端茶递水,随时侍奉您。”
朱雄英闻言,微微一怔。
回家?
他的家,可是那深不见底、规矩森严的紫禁城啊。
身为帝王,他自然有绝对的自信掌控一切场面。哪怕现在就把梅玲带回宫,他也有足够的手段护她周全,任何人在他面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这天下的局势都在他股掌之间,何况区区一个后宫?
可是……
朱雄英看着梅玲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依恋与爱慕的眸子,心中却忽然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迟疑。
现在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救她于水火的公子,是一个可以让她撒娇、让她等待、让她在心里默默平视的爱人。
若是让她知道了,她日思夜想的公子,其实是那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大明皇帝……
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纯粹地看着自己吗?
那种眼神,会不会变成敬畏?会不会变成恐惧?会不会像宫里其他人一样,哪怕再亲近,也隔着一层厚厚的君臣之礼,充满了小心翼翼?
朱雄英不确定,一旦那层窗户纸捅破,一旦天子的光环压下来,这份难得如水晶般纯粹的感情,是否还能保持原样。
他贪恋这份普通的温情,甚至有些害怕找不回现在的这种感觉。
“梅玲。”
朱雄英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双肩,目光诚挚而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件事情,不急。”
“再等等。”
看到梅玲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他连忙柔声解释道:
“你也知道,我家是个大家族,规矩多,人也杂。”
“我不想让你这么早就卷进去,更不想让你因为我的身份而感到拘束。”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等过段时间,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到我的身边。”
“相信我,好吗?”
梅玲看着朱雄英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公子是为她着想!
公子怕她受委屈!
有这就够了。
“嗯!”梅玲重重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说道,“梅玲听公子的。梅玲愿意等,哪怕是一年,十年,梅玲都愿意等。”
朱雄英欣慰地笑了,但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到时候,你若是知道了真相,还能如今日这般,唤我一声公子。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对了,现在已经中午了。”
他关切地问道:“你可吃过饭了吗?”
梅玲摇了摇头:“还没呢。刚才一直在发呆,也不觉得饿。”
“那怎么行?不吃饭会把身子饿坏的。”
朱雄英皱了皱眉,随即心中一动,提议道:
“既然没有,那正好。”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也别闷在院子里了。”
他拉起梅玲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们出去转转吧!去秦淮河边,找家最好的酒楼,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你在院子里待了这么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肯定憋闷坏了吧?”
他以为梅玲会欢呼雀跃,毕竟哪个年轻姑娘不喜欢热闹呢?
然而,梅玲却是再次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别处,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朱雄英的眼睛,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道:
“公子,我不闷。”
“只要是关于公子的事情,哪怕是枯坐着等您,我都不会觉得憋闷。”
“因为……我知道您会来。”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要击中人心。
朱雄英只觉得心头一热,握着她手掌的力度不由得加大了几分。
这就是被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吗?
这种感觉真的很受用,也很让人沉醉。
“傻丫头。”
朱雄英无奈地笑了笑,眼中满是宠溺。
“不过今天既然我来了,就不能让你再枯坐着了。”
“走,换衣服去。”
“换衣服?”梅玲有些不解。
“对。”
朱雄英神秘一笑,转身对着早已候在院门口的陈芜招了招手。
陈芜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过来。
朱雄英接过锦盒,递到梅玲手中:
“这是我来的路上,特意为你挑选的一套衣服。”
“我觉得这套衣服特别适合你。”
“你去回房更换一下,换好了,我们就出门。”
梅玲捧着锦盒,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心中甜蜜无比。
公子不仅来看她,还给她买了衣服!
“是,公子。”
她羞涩地点了点头,抱着锦盒,像只快乐的小鹿一样,转身跑回了房间。
朱雄英站在花园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他在马车上时,特意让陈芜去京城最好的成衣铺子云裳阁,买下了那套镇店之宝。
他非常期待,当那位拥有绝世容颜的佳人,穿上这套华服后,会是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画面。
他在石凳上坐下,陈芜很有眼色地端来了一盏热茶。
朱雄英一边品茶,一边耐心地等待着。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安南战事,没有什么朝堂纷争。
只有一个等着心上人换装出门的普通公子哥。
第419章 绝代佳人(一)
秦淮河畔的小院内,梅玲怀抱着那只沉甸甸的锦盒,脚步轻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房间内,两个穿着整洁的侍女早已恭候多时。
“奴婢见过姑娘。”
见梅玲进来,两名侍女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屈膝行礼。
梅玲有些不习惯这样的阵仗,她本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哪里被人这样伺候过?
“两位姐姐快请起。”她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有些局促地说道,“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多礼。”
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梅姑娘果然如传言中一样,性子温婉可人,难怪能得了陛下的青眼。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侍女走上前,笑着说道:“姑娘折煞奴婢了。公子吩咐了,今日要我们好好伺候姑娘梳妆更衣,不得有误。”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梅玲手中的锦盒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姑娘,这便是公子特意为您挑选的新衣裳吧?快打开看看,让奴婢们也开开眼界。”
梅玲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梳妆台上。随着盒盖缓缓打开,一套素雅高贵却又设计独特的华服,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并非寻常的宫装,而是一套改良式的汉服。
衣服整体色调素雅到了极致,以温暖的米白色为主色,辅以低饱和度的豆青色作为拼接和点缀。这种配色既有古典的韵味,又透着一股剪裁的利落与高级感。
“这……这也太美了……”
梅玲忍不住伸手抚摸着那丝滑如水的布料,眼中满是惊叹。那面料质感极佳,像是厚缎又似丝绸,表面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姑娘好眼光。”那名侍女一边介绍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取了出来,“您看这衣襟和袖口。”
梅玲凑近细看,只见在白色的衣襟和袖口处,布满了立体浮雕般的植物花卉纹样。这些刺绣并非大红大绿的俗艳,而是同色系的暗纹,工艺繁复精湛,只有在光影流转间,才能窥见其惊心动魄的精致。
“这……太贵重了……”
梅玲的手指都在颤抖,她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勾坏了这珍贵的丝绸。
“我……我怎么配穿这么好的衣服……”
“姑娘这是哪里话?”
另一名侍女走上前,将她按在梳妆台前坐下,笑着说道:“公子既然送给了姑娘,那便是觉得姑娘配得上。在公子心里,姑娘可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儿。”
这句话,让梅玲的心里瞬间被甜蜜填满。
是啊,这是公子送的。是公子的一片心意。她要穿上它,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公子看。
“那……就有劳两位姐姐了。”梅玲羞涩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梅玲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两名侍女摆弄。
沐浴,更衣,梳头,上妆……每一个步骤,都精细得让她咋舌。
当侍女帮她穿好衣服,系上那条宽大的豆青色腰封时,梅玲只觉得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
那交领右衽的设计完美展现了她优美的颈部线条,肩部线条挺括利落。而那宽大的腰封,更是完美勾勒出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显得身姿修长而挺拔。
“好了,姑娘,该上首饰了。”
侍女打开了锦盒的第二层。里面的首饰并非艳俗的金银,而是材质特殊的哑光金与古铜色,透着一种复古的奢华感。
在侍女的巧手下,梅玲的一头乌黑秀发被盘成了一个优雅蓬松的发髻。
发髻右侧,并未堆砌珠翠,而是只插着一支造型夸张但极具艺术感的金属发簪。那发簪看起来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又似镂空的花叶,瞬间增加了头部的华丽感。
两侧特意留出的两缕碎发自然垂落在脸颊旁,既修饰了脸型,又增添了几分温婉与随性的美感。
“姑娘,抬头。”
侍女将一个设计独特的硬质金属项圈戴在了她的颈部。这项圈上面刻有古朴的纹路,正中间垂落着一个水滴状的金属吊坠,恰好填补了交领处的空白。
耳垂上,则佩戴着细长的金属链式耳坠,末端悬挂着一颗莹润的白色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摇曳生姿。
最后,在绿色的腰封之上,侍女为她扣上了大面积的金属镂空饰件。那些有着如云纹或藤蔓般卷草纹路的金属装饰,极具宫廷贵气,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
“姑娘,请看。”
侍女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推到了她的面前。
梅玲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镜中的女子,拥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流畅柔和。
肤若凝脂,白皙细腻,仿佛吹弹可破,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质感。
她的五官极其精致,眉如远山,是一双细长的柳叶眉;双眸清澈如水,眼神显得温柔、沉静且透着一丝灵气。鼻梁挺秀,嘴唇小巧红润,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一身素雅而高贵的装扮,将她身上那种原本被粗布麻衣掩盖的灵气与贵气,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不像是凡间的女子,倒像是从那古画中走出的灵动少女。
“这……”
梅玲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水雾。
“这真的……是我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和窃喜。
她想起了公子。想起了那个英俊、温柔,如同天神一般的男人。
她想,如果公子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会更加喜欢自己吧?
想到这里,她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娇羞而甜蜜的笑容。那笑容让她原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是增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魅力。
“姑娘真美。”
两名侍女由衷地赞叹道,“这身衣服和首饰,简直就是为您而生的。”
“多谢两位姐姐。”
梅玲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仪容。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我……我这就去见公子。”
第420章 绝代佳人(二)
她提起裙摆,步步生莲,向着花园走去。每走一步,耳畔的珍珠耳坠便轻轻晃动,发出微弱而迷人的光晕。
花园里,朱雄英正背对着绣楼的方向,负手而立。
他还在品着那盏茶,看似悠闲,实则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可是期待了很久了。
终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期待的笑容。
他缓缓地转过身。
“啪嗒。”
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盖子差点滑落。
饶是朱雄英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见过?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这个女子的瞬间,他的呼吸还是不可抑制地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怎样的美啊!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假山流水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
米白色与豆青色的搭配,清雅到了极致,却又高贵到了极点。那种立体的刺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哑光金的首饰更添了几分复古的韵味。
她的眉眼如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正含着羞涩的笑意,欲语还休地看着他。
尤其是那份气质。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润如玉,那种沉静中透着的灵气,是在这繁华的京师,在这充满算计的后宫里,绝对见不到的。
她就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此刻终于展露出了她惊世的华光。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赞赏。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眼光真是不错。这个女子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件最完美的艺术品。
他快步走上前,来到梅玲的面前。
“公子……”
被朱雄英那灼热的目光盯着,梅玲的心跳如雷,脸颊瞬间红透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是小声地唤了一声。
朱雄英伸出手,轻轻地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让人窒息的脸庞,声音有些沙哑:
“梅玲……”
“你……真美。”
“美得……让朕……让我,都有些移不开眼了。”
梅玲听到这直白的情话,心中更是甜蜜无比。她知道自己这番打扮,效果果然很好。公子他很喜欢。
可是,就在她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设计感极强、明显不同于寻常百姓的华服,又看了看朱雄英那身虽然低调但用料考究的常服。
这里是京师,是天子脚下。
她穿着这样一身回头率极高的衣服走在街上,会不会太招摇了?会不会给公子惹来什么麻烦?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喜悦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地说道:
“公子……”
“这衣服……是不是太特别了?”
“要不……我去拿个斗笠戴上吧?把脸遮一遮,免得……免得惹人注意,给公子找麻烦。”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公子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她知道公子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越是这样,就越要低调。
然而,朱雄英听到她的话,却是一愣。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斗笠?”
朱雄英伸出手,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眼中满是宠溺和霸气。
“戴什么斗笠?”
他一把拉住梅玲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紧紧地握住。
“朕……我的女人,就该大大方方地把她的美展示给世人看!”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自信:
“这身衣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你穿上它,就是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遮遮掩掩的,那是对这份美丽最大的亵渎!”
梅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可是……公子,这里是京师……万一……”
“万一什么?”
朱雄英打断了她的话。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怕什么?”
“怕有人看你?那就让他们看!能看到如此佳人,是他们的福气!”
“怕有人找麻烦?”
朱雄英冷笑一声,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
“放心!”
“有我在你身边,就算是天子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继续说道:
“我也能,护你周全!”
这句话,说得何其霸道!何其狂妄!
这世上,敢说这些话的人,除了天子本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梅玲被这句话彻底震撼了。
她呆呆地看着朱雄英。
那一刻,在他身上,她仿佛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一片广阔的大海。那种强大的安全感,让她瞬间抛开了所有的顾虑。
是啊。
有公子在,她还怕什么呢?
公子说能保护她,那就一定能保护她!
“嗯!”
梅玲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眼中不再有担忧,只剩下满满的信任和爱慕。
她反手握住了朱雄英的大手,紧紧地,再也不愿松开。
“走!”
朱雄英大笑一声,拉着这位绝代佳人,大步流星地向着院门走去。
“今天,朕……我就带你,好好地逛一逛这繁华的京师!”
“让这满城的庸脂俗粉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第421章 秦淮河畔
小院的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世界,喧嚣而热闹。
秦淮河畔,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当朱雄英牵着梅玲的手,一步踏出院门,走进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整个街道仿佛都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才子佳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梅玲的身上。
那身素雅而高贵的青白华服,那金光闪闪却不失雅致的发冠,还有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在这冬日的阳光下,她美得那样耀眼,那样不真实。
“天哪……那是谁家的女子?”
“好美啊……简直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
“这气质,这身段……怕是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吧?”
惊叹声、吸气声、羡慕嫉妒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沿岸的人都看呆了,甚至有人忘记了走路,傻傻地站在原地。
梅玲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被这无数道灼热的目光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朱雄英身后缩了缩,手心微微出汗。
她有些不知所措,求助般地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却是一脸淡然,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他享受这种目光。
这是他的女人,越多人惊艳,就越证明他的眼光独到。
他轻轻捏了捏梅玲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前方的人群,准备带着梅玲去前面的酒楼。
然而。
就在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河畔柳堤旁的一处小径时。
他的视线,猛地凝固了!
那里,一个身穿素色布衣的女子,正独自一人,缓缓而行。
她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容貌。
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还有那股子哪怕隔着黑纱都能感觉到的……独特气质。
朱雄英的瞳孔剧烈收缩,脚步瞬间停滞。
他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戴着斗笠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怎么……”
朱雄英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怎么……是她?!”
梅玲停下脚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她顺着朱雄英的视线看去,只见那里只有熙熙攘攘的游人,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公子?”
梅玲轻轻晃了晃朱雄英的手臂,柔声问道:“您在看谁?可是遇到了熟人?”
朱雄英猛地回过神来。
他迅速收敛了眼中的震惊与错愕,重新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梅玲探寻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谁。”
“方才眼花,看错人了。”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波澜。
那个背影,那个戴着斗笠、身形清瘦的女子,分明就是王曦华!
她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秦淮河畔?
朱雄英心中虽有万般疑问,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身边还有佳人相伴,若是为了一个她而冷落了梅玲,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疑,那便是大煞风景了。
想到这里,他紧了紧握着梅玲的手,温柔地说道:
“走吧,前面的醉仙楼还得有好一段路呢,别让这小插曲坏了咱们的兴致。”
梅玲本就是个心思单纯、极易满足的姑娘。见公子这么说,她便乖巧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嗯,梅玲都听公子的。”
她重新展露笑颜,那一瞬间的明媚,仿佛连冬日的阳光都黯然失色。她紧紧依偎在朱雄英身旁,继续享受着这难得的甜蜜时光。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柳堤之上。
那个头戴斗笠、垂着黑纱的女子,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王曦华藏在黑纱后的那双美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在刚才,她似乎感受到了一道极其熟悉的目光,像是利剑一般刺在她的后背上。
那种感觉让她心惊肉跳,甚至灵魂深处都泛起了一丝战栗。
“是……是他吗?”
王曦华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可脖颈却像是僵住了一般。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朱雄英的身影。
“不,不可能的。”
王曦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共主。此刻应该在深宫之中批阅奏折,或者在后宫佳丽的簇拥下饮酒作乐,怎么可能穿着布衣,出现在这市井之中?”
“王曦华啊王曦华,你真是魔怔了。”
她在心中自嘲地叹息着。
“自从成了这笼中鸟、阶下囚,你便日日想他,夜夜念他。想他的霸道,想他的无情,也想他当初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撩拨。”
“可是人家呢?”
“把你扔在这京师的别院里,除了最初见过两面,便再也不闻不问,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一股浓浓的幽怨和酸楚,涌上心头。
她还记得当初朱雄英在皇宫时,曾对她说过几句轻佻的话,那时她虽羞愤,却也在那霸道的征服欲下动了芳心。
可谁曾想,帝王心,海底针。
那一时的兴趣,对于他来说或许只是征服过程中的一点调剂,可对于她来说,却成了一生的枷锁。
“罢了。”
王曦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甩了出去。
“既来之,则安之。今日好不容易求得看守通融,出来透透气,莫要再为了那个负心人伤神了。”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压低了斗笠的帽檐,继续沿着河畔的小径,落寞地向前走去。
与王曦华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梅玲。
此刻的梅玲,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在云端之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
冬日的阳光是暖的,河面的波光是亮的,就连路边叫卖的小贩,声音都显得那么悦耳动听。
更让她感到羞涩又骄傲的是,他们这一路走来,就像是一对发光体,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中,有惊艳,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赞叹。
“看呐,那一对璧人,真是天造地设啊!”
“那是哪家的公子和小姐?这般气度,怕不是王孙贵胄吧?”
“啧啧,那女子的衣裳真漂亮,人更漂亮!我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少活十年也愿意啊!”
听着这些议论,梅玲的脸颊绯红,心中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朱雄英,发现他正含笑看着前方,神情自若,似乎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早已习以为常。
这就是她的公子。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而她能站在他的身边,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公子,那个……那个糖人看起来好有趣。”
梅玲指着路边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像个小女孩一样,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自幼家贫,后来又遭逢大变,从未有过这样轻松游玩的机会。
“喜欢?”
朱雄英笑了笑,拉着她走了过去。
“老板,捏两个糖人。一个照着她的模样捏,一个照着我的模样捏。”
他随手丢出一小块碎银子,那豪爽的动作,看得摊主眼睛都直了。
“好嘞!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捏!保准捏得惟妙惟肖!”
摊主接过银子,乐得合不拢嘴,手中的动作更是飞快。
梅玲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幸福的笑意。她看着那个正在逐渐成型的小糖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英武不凡的公子糖人,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两个糖人能永远粘在一起,那该多好啊。
然而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座茶棚角落里,两双贼溜溜的眼睛,正在人群中四处乱瞟。
第422章 麻烦上门
那是两个身穿灰色短打、一副家丁打扮的男子。
桌上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和一碟花生米,两人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唉声叹气地发着牢骚。
“呸!”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丁,狠狠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一脸晦气地抱怨道:
“我说二狗,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少爷他自己在府里被老爷禁足,出不来门,就把咱们兄弟俩像赶牲口一样赶出来,满大街地找人!”
被称为“二狗”的家丁也是一脸苦相,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说不是呢?”
“咱们家那位少爷,你是知道的。那就是个混世魔王!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回可好,上次在街上为了争风吃醋,被老爷狠狠打了一顿板子,关在书房里反省。”
“可他倒好,不但不反省,反而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了咱们身上!”
尖嘴家丁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
“你说他是不是魔怔了?”
“非要找那个什么卖身葬父的女子!”
“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京师这么大,人海茫茫的,咱们上哪儿找去啊?”
“再说了,当时那个女子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带走了,那男人一看就不好惹。咱们要是真找到了,能讨得了好吗?”
“嘘——!”
二狗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小点声!这话要是传到少爷耳朵里,咱们俩还得再挨顿板子!”
“少爷说了,那个女子是他看上的极品,是他的心病。找不到人,他连饭都吃不下!”
“而且,少爷最恨的,就是那个半路截胡的男人!”
“少爷发了狠话,只要咱们能找到那对狗男女的行踪,重重有赏!要是找不到……咱们就别想回赵府了!”
尖嘴家丁叹了口气,一脸绝望:
“赏?我看是别想了。”
“这秦淮河每天这么多人,咱们连个画像都没有,就凭少爷那几句美若天仙、气质出尘的描述,怎么找?”
“这大街上漂亮的娘们儿多了去了,难不成都抓回去让少爷认?”
他一边说着,一边百无聊赖地转过头,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扫过。
正准备端起茶碗喝口水润润嗓子,继续吐槽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少爷赵琦。
突然。
他的动作僵住了。
茶碗停在嘴边,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小眼睛,猛地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嗯?”
二狗见同伴这副见鬼的模样,疑惑地问道:“怎么了?看傻了?”
尖嘴家丁没有理他,而是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糖人摊位。
那里,一对年轻男女正背对着他们,站在摊位前。
男的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女的身段婀娜,穿着一身极为华贵显眼的青白汉服,光是那个背影,就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仙气。
就在这时,那个女子侧过头,对着身边的男子甜甜一笑。
阳光下,那张绝美的侧脸,毫无保留地映入了尖嘴家丁的眼中。
“啪嗒!”
尖嘴家丁手中的茶碗,直接掉在了桌子上,茶水溅了一身,但他却浑然不觉。
“二……二狗!”
他的声音激动得都在颤抖,一把抓住了同伴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快!快看那里!”
“看那个穿青衣服的娘们儿!”
二狗被掐得龇牙咧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也愣住了。
虽然那天在街头卖身葬父时,那个女子穿的是一身孝服,满脸泪痕。而如今这个女子穿的是锦衣华服,笑靥如花。
但是!
那张脸!那个五官!那个气质!
就算是化成灰,他们也认得出来!
那就是自家少爷赵琦,日思夜想、做梦都喊着名字的那个绝美少女!
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虽然换了身衣服,但那个身形,那个背影,分明就是当初那个坏了少爷好事、还让少爷吃了瘪的截胡男!
“我的亲娘咧!”
二狗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就是他们!那对狗……不对,那对男女,就是少爷要找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和贪婪。
那哪里是两个人啊?
那分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少爷许诺的重赏!是他们在赵府翻身的机会!
“快!快!”
尖嘴家丁反应极快,立刻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安排道:
“二狗,你腿脚快!”
“你现在回赵府去!”
“去告诉少爷!就说人找到了!就在这秦淮河畔!”
“让少爷赶紧带人过来!多带点家丁护院!这次千万别让人跑了!”
二狗连连点头,眼中放光:
“好!我这就去!”
“那你呢?”
“我?”
尖嘴家丁阴险一笑,指了指那边的糖人摊:
“我就在这儿盯着他们!”
“要是他们走了,我就在后面悄悄跟着,沿途留下记号。”
“咱们分头行动,这次……一定要立个大功!”
“好嘞!”
二狗再不废话,把腿上的瓜子皮一抖,噌地一下窜出了茶棚。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消失在了人群中,直奔赵府的方向而去。
看着同伴远去的背影,尖嘴家丁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这孙子,平时干活偷奸耍滑,一见到好事,跑得比谁都快!属兔子的吧!”
骂归骂,他可不敢耽误正事。
他连忙压低了身子,混入人群中,不远不近地吊在朱雄英和梅玲的身后。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两个沉浸在幸福中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嘿嘿……小子,你完了。”
“敢抢我们赵少爷看上的女人?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这京城的纨绔圈子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423章 纨绔出笼(一)
京城城西,赵府。
作为掌管盐业的实权衙门官员的府邸,赵府虽然比不上那些公侯勋贵的豪宅占地广阔,但胜在富丽堂皇。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铜钉,门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无不彰显着这家主人的财力与地位。
然而此刻,一阵急促且毫无规矩的奔跑声,打破了府内午后的宁静。
“少爷!少爷!”
家丁二狗气喘吁吁,发髻都跑散了,但他根本顾不上整理。他一路狂奔,穿过前院,绕过回廊,直奔后院赵琦居住的地方而去。
一边跑,他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大喊,声音里透着一股邀功的狂喜:
“找到了!找到了!少爷,我们找到了!”
此时暖阁内,正是春色无边。
赵家大少爷赵琦,正半躺在铺着厚厚白狐皮的软榻上。他衣衫半敞,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美酒,一脸的惬意与淫邪。
在他怀里,依偎着一个身段妖娆、面容娇媚的女婢。那女婢正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用那樱桃小口含着,媚眼如丝地准备度入赵琦的口中。
“好,好美人儿……”
赵琦眯着眼睛,伸手在那女婢的腰间狠狠捏了一把,引得女婢一阵娇喘连连。
他正准备张口接住那颗葡萄,享受这温香软玉的一刻。
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二狗那张满是油汗的大脸,连带着那声刺耳的“找到了”,一股脑地撞了进来。
“噗——!”
赵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刚到嘴边的葡萄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没把他噎死。
那点刚升腾起来的兴致,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咳咳咳!”
赵琦剧烈地咳嗽着,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推开身边惊慌失措的女婢,猛地从软榻上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赵琦怒火中烧,几步冲到门口,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二狗的胸口上。
“哎哟!”
二狗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狗东西!你喊什么丧?!”
赵琦指着二狗的鼻子破口大骂,眼神阴鸷得吓人:
“少爷我正在兴头上!让你这一嗓子,全给嚎没了!”
“你要是不给本少爷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扒了你的皮,把你扔到后院喂狗!”
二狗顾不得胸口的剧痛,也不敢擦嘴角的血迹。他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那是真的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儿。
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急切地说道:
“少爷息怒!少爷息怒啊!”
“奴才……奴才也是一时心急,是想早点把好消息告诉少爷啊!”
“好消息?”赵琦冷哼一声,理了理散乱的衣襟,“你能有什么好消息?若是说不出花来,你今天别想竖着出去。”
二狗吞了一口唾沫,抬起头,献宝似地说道:
“少爷,我们……我们找到那个您心心念念的女子了!”
“什么?!”
赵琦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僵住了。
下一刻,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从他眼中爆发出来。
“你再说一遍?”
他几步冲到二狗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
“你说……找到谁了?”
“那个……那个卖身葬父的绝色美人啊!”
二狗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还是拼命点头:
“就是一个多月前,在城东集市上,那个穿着孝服,长得跟天仙一样的那个……”
轰——!
赵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那双清澈见底却又透着哀愁的眼眸,还有那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却依然难掩的风流身段。
自从惊鸿一瞥之后,那个女子就成了他的心魔。这一个月来,他吃饭不香,睡觉不甜,就连玩弄府里的这些庸脂俗粉,都觉得索然无味。
“你……真的见到了?”
赵琦死死盯着二狗的眼睛,生怕这只是一个谎言:
“没看错?真的是她?”
“千真万确啊少爷!”
二狗指天发誓道:
“奴才哪敢骗您啊!那双眼睛,那个身段,就算是化成灰奴才也认得!”
“不光我看见了,猴三他也看见了!”
“猴三呢?”赵琦急问道。
“猴三那个机灵鬼,为了防止那两人消失,已经在后面悄悄跟上去了!”
二狗一脸谄媚地汇报道:
“现在,他们就在秦淮河畔!正在逛街呢!”
“少爷,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那个坏了您好事的男人也在,正好……正好可以一网打尽!”
“好!好!好!”
赵琦松开手,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贪婪。
“真是天助我也!”
“猴三和二狗,你们两个这次做得非常好!非常好!”
“只要本少爷今天能抱得美人归,这口恶气能出得去,回头重重有赏!每人赏银一百两!”
“谢少爷!谢少爷!”
二狗一听有一百两,激动得嘴都笑歪了,刚才挨的那一脚仿佛也不疼了,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还愣着干什么?”
赵琦一脚踢开地上的酒杯,转身冲着屋内吼道:
“快!给本少爷更衣!”
“本少爷要出门!要用最快的速度!”
那个刚刚被推开的娇媚女婢,此时见少爷心情转好,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她扭着腰肢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想要借着更衣的机会再讨好一下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少爷~您别急嘛,奴婢这就给您……”
“滚开!”
谁知,赵琦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脸嫌弃地一把将她推开。
“谁让你碰本少爷的衣服?一身的胭脂俗粉味儿,别熏坏了本少爷的鼻子!”
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清丽脱俗的仙女,哪里还看得上这种庸脂俗粉?
女婢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桌角上,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委屈地退到一旁。
赵琦自己动手,胡乱地套上了一件锦缎长袍,又抓起腰带系上。
“二狗!去叫人!”
他一边往外冲,一边吩咐道:
“把府里养的那几个打手都给我叫上!带上家伙!”
“今天,本少爷要让那个敢截胡的混蛋知道,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惹了我赵琦,是个什么下场!”
第424章 纨绔出笼(二)
“是!小的这就去叫人!”二狗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前院摇人去了。
赵琦整理了一下发冠,对着铜镜露出了一个自以为潇洒、实则狰狞的笑容。
“美人儿,我来了。”
“这一次,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房门,直奔大门而去。
然而。
就在他带着二狗和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丁,快要走到赵府大门口的时候。
一道灰色的身影,却突然横在了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赵府的大管家,赵厚。
赵厚今年五十多岁,是个跟随赵家多年的老人了,平日里做事沉稳老练,深得赵琦父亲的信任。
“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赵厚看着这一群手持棍棒、杀气腾腾的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少爷,老爷出门前特意吩咐过。”
“您还在禁足期间,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还请少爷回去,不要让老奴为难。”
“让开!”
赵琦现在满脑子都是美人,哪里听得进这种话?
他停下脚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赵厚:
“赵管家,本少爷今天有天大的急事!必须出门!”
“你要是识相的,就赶紧给我闪开!等我办完了事回来,自然会跟老爹解释!”
“少爷。”
赵厚并没有退让,反而张开双臂,拦在了大门口。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什么急事能比老爷的命令还重要?”
“少爷,您上次在街上惹了事,老爷费了好大的劲才摆平。这京城里卧虎藏龙,您要是再出去惹出什么乱子……”
“闭嘴!”
赵琦一听到“惹事”两个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了。
他想到了那个让他丢尽颜面的男人,想到了自己这一个月来的憋屈。
“我惹事?明明是别人惹我!”
“赵厚!我敬你是府里的老人,给你几分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再说一遍,我有急事!那个美人儿……那个人要是跟丢了,我这辈子都会抱憾终身!”
“你给我让开!”
赵厚见赵琦如此执迷不悟,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他太了解自家这位少爷了,带着这么多打手出去,肯定不是去干好事的。
“少爷!您听老奴一句劝吧!”
赵厚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抱住了赵琦的大腿:
“老爷虽然在盐业衙门当差,手里有点实权,家里也有点银子。但是……”
“但是这里是京城啊!是天子脚下!”
“这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都是将军和勋贵,那都是咱们惹不起的主儿啊!”
“您要是真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可是要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的啊!”
这番话,虽然是金玉良言,但在此时的赵琦听来,却格外的刺耳。
他觉得这个老东西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赵家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
再说了,那个截胡的男人,看着也就是个有些身手的普通人,能是什么大贵人?
“滚开!你个老不死的东西!”
赵琦心中的烦躁彻底爆发了。
他不想再听这个老东西的聒噪,更不想耽误了追美人的时间。
“砰!”
赵琦猛地抬腿,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赵厚的肩膀上。
“啊!”
赵厚毕竟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这一脚?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呸!给脸不要脸!”
赵琦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骂道:
“本少爷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来指手画脚!”
“二狗!走!”
说完,他看都没看地上的赵厚一眼,带着二狗和那群打手,如同一群出笼的疯狗一般,飞奔出了赵府大门,朝着秦淮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少爷……少爷!不可啊!”
赵厚趴在地上,看着赵琦远去的背影,绝望地呼喊着。
但那群人早已跑远了,只留下一地的烟尘。
“咳咳……”
赵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揉着剧痛的肩膀。
他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作为在京城混迹多年的老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少爷恐怕真的要闯下弥天大祸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不管。”
赵厚咬了咬牙,转过身,对着身边的门房厉声吩咐道:
“快!备马!”
“我要亲自去盐业衙门!”
门房吓了一跳:“赵管家,您这是要……”
“去通知老爷!”
赵厚的声音都在颤抖:
“告诉老爷,少爷不听劝阻,执意带人出门寻仇去了!”
“让老爷赶紧想办法!晚了……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
第425章 找死的赵琦(一)
朱雄英牵着梅玲的手,正漫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就在这时,一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潜龙卫,忽然快走了几步,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朱雄英的身侧。
“公子。”
潜龙卫的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见,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厉:
“我们被跟踪了。”
“身后有几条尾巴,从刚才糖人摊位就一直吊着,看路数,像是哪家府上的家丁。”
朱雄英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
“不用管他们。”
朱雄英淡淡地吩咐道:
“先别打草惊蛇。朕……我倒要看看,这京师里究竟是谁这么不长眼,竟然敢派人跟踪我。”
梅玲一直依偎在他身边,虽然没听清潜龙卫说了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
“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朱雄英转过头,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作了温煦的春风。他轻轻捏了捏梅玲的手心,柔声安抚道:
“没什么大事。”
“只是有几只恼人的苍蝇,跟了我们一路。”
“不过……”他看着梅玲,语气笃定而霸气,“别害怕,万事有我。”
朱雄英的话,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驱散了梅玲心中的那一丝忐忑。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梅玲不怕。只要有公子在,梅玲什么都不怕。”
朱雄英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过正午。
刚才光顾着逛街、看景、谈情,竟然连时辰都忘了。
“逛了这么久,肚子都有些饿了。”
他摸了摸肚子,对梅玲说道:“走,咱们找家酒楼,先填饱肚子再说。这京师的美味,可不比宫……不比家里的差。”
梅玲刚才沉浸在与心上人游玩的喜悦中,此时经他一提醒,才发觉腹中确实有些空空如也,不由得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
两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便看到前方矗立着一座气派非凡的酒楼——“醉仙楼”。
这醉仙楼乃是秦淮河畔数一数二的金字招牌,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门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朱雄英拉着梅玲的手,径直向门口走去。
门口迎客的店小二也是个眼尖的,大老远就瞧见了这两位。
男的气宇轩昂,贵气逼人,女的更是国色天香,那一身衣裳一看就价值连城。
这绝对是来了大贵人了!
“哎哟!二位客官里面请!”
店小二甩着白毛巾,一脸谄媚地迎了上来,腰都快弯到了地上:
“二位真是好眼光!咱们醉仙楼那可是京师一绝!无论是天上的飞禽,还是水里的游鱼,只要您点得出来,咱们大厨就能做得出来!”
“特别是咱们的招牌菜松鼠鳜鱼、金陵烤鸭,那更是……”
朱雄英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报菜名:
“行了,别贫了。”
“给我们找个二楼临窗的雅间,清净点的。”
“既然你这么推荐,就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招牌菜,都上一遍吧。再来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好嘞!二楼雅间一位!您二位楼上请!”
店小二心里乐开了花,这可是只“肥羊”啊,连价钱都不问,直接点招牌菜。他连忙高声唱喏,引着两人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果然清幽雅致,临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秦淮河的美景。
等到朱雄英落座,梅玲并没有坐下,而是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动作优雅地倒了一杯热茶。
她双手捧着茶杯,递到朱雄英面前,柔声道:
“公子,走了这一路,您也该渴了,请喝茶。”
朱雄英接过茶杯,却没有急着喝。他伸出手,拉住梅玲的手腕,轻轻用力,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坐下。”
他看着梅玲那副谨小慎微、时刻准备伺候人的模样,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梅玲,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用这么拘束,更不用把我当成什么主子来伺候。”
“你是我的女人,不是我的丫鬟。”
他深情地注视着她:“我还是喜欢你真实、自在的样子。”
梅玲脸颊微红,心中暖流涌动。她羞涩地点了点头,虽然坐下了,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朱雄英,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醉仙楼的上菜速度果然很快。
不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便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松鼠鳜鱼色泽金黄,外酥里嫩;金陵烤鸭皮脆肉香,令人垂涎欲滴。
“来,尝尝这个。”
朱雄英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梅玲的碗里。
“谢公子。”
梅玲虽然动了筷子,却并没有怎么顾得上自己吃。她一会儿帮朱雄英布菜,一会儿帮他盛汤,一会儿又细心地帮他剔除鱼刺。
她的全部心思,都在如何照顾好朱雄英这件事上。
朱雄英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中既感动又好笑。
他知道,这是梅玲表达爱意的方式,也是她在这个身份悬殊的恋爱中,唯一能做的事情。
所以,他并没有再强行阻止,而是安然享受着这份温柔服侍。
雅间内,气氛温馨而甜蜜,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午餐时,楼下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闪开!都给我闪开!”
“没长眼睛吗?敢挡赵少爷的路!”
一群恶奴挥舞着棍棒,粗暴地推开路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衣、面容阴鸷的青年男子,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醉仙楼的门口。
正是赵府的大少爷,赵琦。
猴三一见自家少爷带了这么多打手过来,顿时腰杆子也硬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连忙像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说道:
“少爷!您可算来了!”
“小的在这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那对……那两人跑了!”
赵琦阴沉着脸,根本没心情听他废话,直接问道:
“人呢?那个美人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呢!”
猴三指着二楼的一个窗口,一脸邀功地说道:
“小的亲眼看着他们上去的!就在二楼的雅间!”
“少爷,小的为了跟住他们,那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这满大街的人,稍微一不留神就……”
“行了!”
赵琦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表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个男的也在?”
“在!也在!”
猴三连忙补充道:“就是之前在街上让您吃瘪的那个小白脸!他也在上面陪着美人儿吃饭呢!”
说到这里,他假惺惺地提醒了一句:
“少爷,那个男的看着有些身手,而且气度不凡,您……您可要小心啊。”
“小心?”
赵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在这京城地界,除了那几位王爷国公,谁敢让我赵琦小心?”
他猛地转过身,指了指身后那二十多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一脸狰狞地说道:
“看见没有?”
“本少爷今天带这么多人来,就是要告诉那个混蛋!”
“敢抢我看上的女人?今天我就让他有来无回!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说完,赵琦大手一挥,恶狠狠地吼道:
“留几个人把这醉仙楼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别放跑了!”
“其余人,跟我上楼!抓人!”
“是!”
众家丁齐声大喝,声势震天,吓得周围的食客纷纷四散逃窜。
醉仙楼的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他认得赵琦,这可是刚到京城的混世魔王,家里又有盐业衙门的背景,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哎哟!赵少爷!赵少爷!”
掌柜的想要冲出去阻拦,可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腿肚子直转筋,哪里敢真的上前?
这要是拦了,这群纨绔子弟发起疯来,把自己这招牌砸了是小事,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拆了可就冤枉了。
可是,若是不管,任由他们在楼上打起来……
楼上那位虽然看着面生,但那一身气度也不是凡人啊!
万一出了人命,或者伤了哪位贵人,他这醉仙楼还要不要开了?他这个掌柜的也得跟着吃瓜落!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眼看着赵琦已经带着人冲上了楼梯。
他猛地一咬牙,一把抓过旁边同样吓傻了的店小二,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道:
“快!快去!”
“从后门溜出去!”
“去应天府衙门!找巡捕!就说有人在醉仙楼聚众斗殴,要出人命了!”
“快去啊!”
店小二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向后门跑去。
掌柜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二楼的方向,心中暗暗祈祷:
“两位爷啊,你们可千万别打出人命来啊……”
“我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啊!”
第426章 找死的赵琦(二)
“砰——!”
一声巨响,两扇精雕细琢的雅间木门,被人粗暴地踹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灰尘。
赵琦一马当先,带着一身戾气和不可一世的狂傲,大步闯了进来。
他身后的家丁们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瞬间将这原本清幽雅致的小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让赵琦那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临窗的桌边,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小白脸”正端坐如山,面不改色地品着茶。而他日思夜想的那个绝色美人,正侧身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只玉碗,正温柔细致地为那个男人盛着汤。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那身华美的青衣泛着流光,衬得她肌肤胜雪,美得惊心动魄。
这一幕,温馨而美好,像是一幅绝世的画卷。
但在赵琦眼里,这却是这世上最刺眼、最让他无法忍受的画面!
“贱人!”
一股浓烈的嫉妒之火,瞬间冲上了赵琦的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死死地盯着朱雄英,眼中喷射出怨毒的光芒:
“好啊!好一对狗男女!”
“真是冤家路窄!在城东让你们跑了,没想到在这秦淮河畔,咱们又碰上了!”
他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这一次,我看你们往哪儿跑!小子,你死定了!”
梅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的汤匙“叮”的一声碰在碗沿上。但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见朱雄英神色淡然,她心中便有了底气,依旧稳稳地端着碗,只是身子微微向朱雄英靠了靠。
朱雄英缓缓放下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急着投胎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我还没有去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看来,我要是再放过你,还真是对不起你这番孜孜不倦的找死行为。”
“找死?”
赵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小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指着身后那二十多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的家丁,又指了指朱雄英这边:
“你看看清楚!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们一共就三个人,还有一个是娇滴滴的娘们儿!”
“俗话说得好,好汉也怕人多!双拳难敌四手!”
赵琦一脸的嚣张与得意:
“今天,你要是能从这儿竖着走出去,我赵琦……我就跟你姓!”
“跟我姓?”
朱雄英闻言,眉头微皱,露出了一脸嫌弃的表情。
他上下打量了赵琦一番,仿佛在看一坨不可名状的垃圾:
“你别想这种美事了。”
“想跟我姓?呵……”
朱雄英冷笑一声,那种源自骨子里的高贵与傲慢,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就算是把你家祖坟扒开,让它冒青烟冒到快着火了……”
“你也不配我的姓!”
“你——!”
赵琦被这句极具侮辱性的话气得七窍生烟,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口舌之争上从来没赢过,但他也从来不需要赢。
因为他有拳头,有打手!
“好!好得很!”
赵琦恼羞成怒,再也装不下去了。他大手一挥,指着朱雄英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潜龙卫,恶狠狠地咆哮道:
“都给我上!”
“把这两个男的,给我乱棍打死!往死里打!”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转到了梅玲身上,眼中的凶光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淫邪与贪婪:
“但是!都给我听清楚了!”
“千万不要碰到那个美人儿的一根汗毛!”
“若是伤了她的脸蛋,本少爷扒了你们的皮!”
说完,他便抱着双臂,痴痴地看着梅玲,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投怀送抱的场景。
梅玲被赵琦那种如同毒蛇般黏腻的目光盯着,只觉得浑身发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本能地站起身,躲到了朱雄英宽阔的背影后面,只有抓着他的衣袖,才能让她感到一丝安全。
“杀啊!”
随着赵琦一声令下,那二十多个家丁齐声怒吼,举起手中的棍棒,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朝着朱雄英和潜龙卫冲了过来。
雅间狭小,这群人一拥而上,声势极为骇人。
然而,面对这汹涌而来的人潮。
朱雄英纹丝不动,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知死活。”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话音未落。
一直站在他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护卫,忽然动了。
“锵!”
没有拔刀,因为对付这些杂碎,根本不配让他拔出绣春刀。
他只是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切入了那群家丁之中!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丁,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就感觉手腕一阵剧痛。
潜龙卫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使得是军中最狠辣、最高效的关节技。
擒拿、分筋、错骨!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接连响起。
第427章 找死的赵琦(三)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个家丁惨叫着倒下。他们的手腕、胳膊、或者是膝盖,都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扭曲角度。
“啊——!我的手!”
“我的腿断了!救命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家丁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潜龙卫就像是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那二十多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家丁,此刻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他们捂着断裂的肢体,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没有一个能再站起来的。
整个雅间,瞬间变成了一个充满哀嚎的修罗场。
赵琦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怎么可能?
这可是二十多个练家子啊!怎么可能眨眼间就被一个人给放倒了?
那个男人……到底是人是鬼?!
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赵琦看着那个如同杀神一般,一步步向他逼近的潜龙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你……你别过来!”
赵琦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我可是赵家的大少爷!我爹是盐业衙门的……”
他忽然想起来,外面走廊上还留了几个把风的家丁。
“来人!快来人啊!”
他转身想要逃跑,想要去叫人。
“嗖——!”
一道寒光,破空而至!
“夺!”
一把锋利的匕首,擦着赵琦的脸颊飞过,深深地钉在了他面前的门框上!
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几缕断发,缓缓从赵琦的眼前飘落。
赵琦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原地。
他只觉得裤裆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他被吓尿了。
“再动一下,下一次钉住的,就是你的喉咙。”
潜龙卫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噗通!”
赵琦双膝一软,直接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一样,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雅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不过,这安静中夹杂着满地的哀嚎和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梅玲站在朱雄英身后,透过他的肩膀,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中充满了震惊和诧异。
她虽然知道公子不凡,但也只以为他是哪家的贵公子。可眼前这个护卫的身手,那种狠辣果决,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气势,绝不是普通的家丁护院能拥有的。
这分明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死士!
公子身边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人?
那公子的家族……该是何等的显赫?何等的庞大?
梅玲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自卑和不安。
她只是一个卖身葬父的贫女,虽然现在有了这身华服,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卑微的梅玲。
像公子这样有着通天背景的人,他的家族真的会容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留在他身边吗?
如果……如果他的家族反对,如果他们要拆散自己和公子……
自己该怎么办?
梅玲越想越怕,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抓着朱雄英衣袖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朱雄英一直都在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感觉到了梅玲的紧张和不安。
他转过身,没有去管地上那个瘫软的废物,而是先看向了梅玲。
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恐惧,朱雄英心中一疼。
他伸出大手,温暖而有力地包裹住了梅玲那只冰凉的小手。
“别怕。”
朱雄英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梅玲抬头看着他,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是啊,公子说过,万事有他。
她应该相信公子。
朱雄英安抚好梅玲,这才转头看向那个潜龙卫。
事情已经解决,但这酒楼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惨叫又是打砸,附近的巡捕和衙役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虽然他不怕官差,但他今天的身份是微服私访,若是被带去衙门问话,那明天全京城都要知道皇帝在外面打架了,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看来,这饭是吃不成了。”
朱雄英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对潜龙卫吩咐道:
“我和梅姑娘先走一步。”
“你留下来,应付一下赶来的官差。”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地上那一摊烂泥似的赵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至于这个废物,还有他那个当官的爹……”
“你亮明身份,让人先把他们都关进诏狱里去!”
“等我回去后,再慢慢跟他们算这笔账!”
“属下遵命!”潜龙卫抱拳领命。
“走吧。”
朱雄英不再停留,拉起梅玲的手,快步走出了雅间。
他们沿着楼梯下楼,刚走到大堂门口,就看到远处有一队身穿号衣的衙役,正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跑来。
“不想惹麻烦的话,咱们得快点了。”
朱雄英对着梅玲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略带顽皮的笑容。
然后,他拉着这位绝代佳人,混入围观的人群,转身钻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很快便消失在了繁华的秦淮河畔。
第428章 捅破天了(一)
醉仙楼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街道的喧嚣。
应天府的衙役们,身穿红黑皂衣,手按腰刀,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进了酒楼大堂。
“闪开!都闪开!”
“应天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早已吓得躲在柜台后面的掌柜,一见官差来了,仿佛见到了救星,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指着二楼哭丧着脸喊道:
“官爷!官爷你们可算来了!”
“上面……上面都要打翻天了啊!再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了!”
那捕头名叫张猛,是个在京师地面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皱成了川字。在这天子脚下,一旦出了人命案,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他这个捕头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兄弟们,跟我上!”
张猛大手一挥,带着十几名衙役,沿着楼梯快步冲向二楼雅间。
刚一上楼,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令人作呕的尿骚味,便扑面而来。
张猛心中一沉,暗道不好。他快走几步,一把推开了那扇已经摇摇欲坠的雅间大门。
然而,屋内的景象,却让这群见惯了市井斗殴的衙役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没有预想中两帮人马混战的混乱场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狼藉。
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此刻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腿,虽然都在痛苦地呻吟,却因为剧痛而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在地上无力地抽搐。
张猛眼角一跳。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部被人打断了关节!
手腕、手肘、膝盖……全是人体最脆弱也是最关键的连接处。
而且看那扭曲的程度,下手之狠,力道之准,简直令人发指!
“嘶……”
张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街头斗殴,甚至不是一般的江湖仇杀。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赤手空拳废掉二十多个持械大汉,而且没有伤及性命,只让人丧失战斗力……
这分明是军中才有的杀人技!而且是只有最顶尖的斥候或者死士,才能拥有的手段!
他的目光,迅速在屋内搜索。
很快,他就锁定了那个唯一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他背对着大门,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一点血迹。
那个背影,沉稳如山,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而在角落里,还瘫坐着一个满身污秽、神情呆滞的锦衣公子哥。
“硬茬子。”
张猛心里瞬间冒出了这三个字。
他咽了一口唾沫,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握住刀柄,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壮士。”
张猛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谨慎,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不知地上这些人……可是你所为?”
潜龙卫缓缓转过身,那双眸子冷冷地扫过张猛,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潜龙卫并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不错。”
“他们不长眼,惹到了我家主人。”
“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已经是主人网开一面,法外施恩了。”
狂!
太狂了!
打了这么多人,把人废成这样,竟然还说是网开一面?
但张猛看着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荒谬,反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个人,惹不起!
能把主人二字挂在嘴边,又拥有这种身手的人,背后站着的,绝对是通天的人物!
“这……”
张猛感到有些棘手。
一边是满地的伤者,一边是深不可测的高手。如果不处理,他没法交差;如果处理不好,可能会惹祸上身。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拱手说道:
“这位壮士,既然出了事,我们应天府就不得不过问。”
“不知您是哪家府上的?您家主人又是何方神圣?”
“如果真的是这群恶奴冲撞了贵人,只要您亮明身份,我们也好带他们回衙门定罪,给贵人一个交代。”
张猛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既全了官府的面子,又给了对方便宜行事的台阶。只要对方报出一个够硬的名号,他立刻就会顺水推舟,把这事儿定性为“刁奴欺主”,把地上这群人抓回去打板子。
然而,还没等潜龙卫开口。
那个一直瘫在角落里、吓傻了的赵琦,此刻听到“应天府”、“衙门”这些字眼,仿佛突然回魂了一般。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一股名为希望的光芒。
官差来了!
朝廷的人来了!
只要是官府的人,那就得归大明律管!那就得看他爹的面子!
“我!是我!”
赵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摔倒在地。他顾不得身上的尿骚味,指着那个潜龙卫,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是赵琦!”
“我是赵家的大少爷!”
“我爹是赵廉!是盐业衙门的盐课提举司同知!”
“盐业衙门”这四个字一出,整个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还想做和事佬的张猛,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身后的那些衙役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哆嗦。
盐业衙门!
在大明如今的官场上,找不到一个比盐业衙门还要让人眼红、却又让人畏惧的存在。
自从当今陛下还在潜邸做皇太孙时,一手创立了这个衙门,改革了盐政,推行了新盐法之后,这个衙门就成了大明最恐怖的吞金兽。
据说,盐业衙门每个月上缴国库的税银,抵得上过去大明整整三年的赋税!
甚至有传言说,就连户部尚书见了这个衙门的七品小官,都得客客气气地让座。因为整个朝廷的军费、百官的俸禄,甚至是陛下造宝船、征东瀛的银子,大半都要指望这个衙门!
有钱,就有权。
随着盐业衙门的实权越来越大,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谁敢得罪他们?谁敢跟财神爷过不去?
“原来……是赵公子!”
张猛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当然听说过赵家,赵廉虽然只是个同知,但在京师这块地界上,那也是跺跺脚能让地皮抖三抖的人物。
今天这事儿,麻烦大了!
赵琦见众人的反应,顿时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种仗势欺人的快感,让他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他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潜龙卫,面目狰狞地咆哮道: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狗东西!还愣着干什么?!”
“没看见本少爷被人打了吗?没看见我的家丁都被废了吗?”
“抓起来!给我把他抓起来!”
“还有刚才跑掉的那一对狗男女!一个也别放过!”
他恶狠狠地盯着张猛,威胁道:
“你要是不把他们抓进大牢,不给本少爷出这口恶气!”
“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明天就让应天府尹扒了你们这身皮!”
第429章 捅破天了(二)
“这……”
张猛彻底慌了。
一边是神秘莫测的高手,一边是权势滔天的盐业衙门公子。
这是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遭殃啊!
抓?那个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搞不好会当场血溅五步。
不抓?得罪了赵家,他这个捕头也就干到头了。
就在张猛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的时候。
那个一直沉默的潜龙卫,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呵。”
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所谓权势的蔑视。
“盐业衙门?”
潜龙卫看着气焰嚣张的赵琦,就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好大的官威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明的天下,是你赵家说了算呢。”
“你……你说什么?!”赵琦被这眼神激怒了,“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们给我上!砍死他!”
张猛咬了咬牙,事到如今,只能先得罪一边了。毕竟赵家的势力摆在明面上,得罪不起。
“这位壮士,对不住了。”
张猛拔出腰刀,对着手下使了个眼色,沉声道:
“有人状告你行凶伤人,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
看着渐渐逼近的衙役,潜龙卫没有任何慌乱。
他缓缓地将手伸进了怀中。
“慢着。”
一声低喝,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下一刻。
一块非金非玉、通体黝黑的令牌,出现在了潜龙卫的手中。
令牌之上,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欲飞冲天的五爪金龙!
而在那金龙之下,赫然刻着两个血红色的大字——
【潜龙】!
“那是……”
张猛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作为京师的老捕头,他虽然没见过这块牌子,但他认识那条龙!
五爪金龙!
那是只有皇室才能使用的图腾!那是只有天子亲军才能佩戴的标志!
潜龙卫高举令牌,目光如电,横扫全场。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雷霆,在雅间内轰然炸响:
“潜龙卫办案!”
“奉,天子口谕!”
“谁要是敢阻挠者……”
“无论是谁!”
“皆可……就地正法!”
“轰——!”
这最后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潜……潜龙卫?!”
张猛双膝一软,“噗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卑职……卑职有眼无珠!卑职该死!参见大人!”
身后的衙役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一片,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潜龙卫!
传说中那个只听命于当今陛下,监察天下,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皇室隐秘卫队!
跟潜龙卫比起来,什么应天府,什么盐业衙门,那连个屁都不是!
而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赵琦,此刻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他呆呆地看着那块令牌,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差。
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知道天子亲军意味着什么。
那个小白脸……那个他想要弄死的人……
竟然是……
竟然是……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一次,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捅破天了。
醉仙楼二楼雅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块黑黝黝的潜龙令牌,就像是一道催命符,高悬在众人的头顶。
应天府的捕头张猛,此刻正把脑袋死死地抵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地板上,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早已浸透了那一身号衣。
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作为京师的老捕头,他太清楚“潜龙卫”这三个字的分量了。那不仅仅是天子亲军,更是皇权的延伸,是陛下手中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一把刀。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就算是应天府尹来了,在这块牌子面前,也得乖乖跪着听训。
一直沉默伫立的潜龙卫,缓缓收起了令牌。
他那双冷漠如铁的眸子,扫过地上跪成一片的官差,最后落在了早已吓得失禁、瘫软如泥的赵琦身上。
“把这个废物,还有地上这些助纣为虐的家丁,全部绑了。”
潜龙卫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直接送到北镇抚司的诏狱去。让里面的兄弟好好招待一下这位赵大公子。”
听到诏狱二字,赵琦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死灰。
那可是活人进去、死人都不一定能出来的阎罗殿啊!
他想求饶,想喊爹,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只能发出“荷荷”的怪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中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处理完罪魁祸首,潜龙卫的目光再次转回到了张猛等人身上。
他的眼神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处置这群刚才还想对自己动手的衙役。
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在张猛眼中,无异于死神举起了镰刀。
“大……大人!饶命啊!”
张猛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拼了命地把头往地上磕,哪怕额头磕破了皮,鲜血直流,他也不敢停下。
“都是小人们有眼无珠!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冲撞了大人!”
“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高抬贵手啊!”
其他的衙役们也纷纷跟着哭喊求饶,一个个痛哭流涕:
“大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小人家中还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稚子,全指着小人这点俸禄活命啊!”
“若是小人进了诏狱,全家老小都得饿死啊!求大人把我们也当个屁,放了吧!”
潜龙卫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杀伐果决,但并非嗜杀成性的魔头。这些人虽然趋炎附势,但也确实只是底层听命办事的差役,罪不至死。
更何况,陛下刚才走的时候,并没有下令要清洗应天府。
“行了。”
潜龙卫冷喝一声,止住了众人的哭嚎。
“看在你们家中老小的份上,这次……本官就放过你们。”
张猛等人闻言,顿时如蒙大赦,一个个喜极而泣,磕头如捣蒜:
“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再生之德!”
“但是!”
潜龙卫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之事,你们若是敢泄露半个字,或者以后再让本官看到你们仗势欺人……”
“那就别怪本官新账旧账一起算,让你们后悔生在这个世上!自求多福吧!”
“是是是!小人必定守口如瓶!洗心革面!”张猛连忙发誓。
“还愣着干什么?”
潜龙卫不耐烦地一挥手:
“干活!”
“把地上这些杂碎都给我绑起来,还有那个姓赵的,一并送到诏狱去!”
“遵命!”
有了潜龙卫的命令,这帮衙役哪里还敢怠慢?他们把刚才受的惊吓全部转化为了动力,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受伤的赵府家丁。掏出随身的铁链和麻绳,也不管那些人断手断脚的惨叫,三下五除二就给捆成了粽子。
尤其是对赵琦,张猛更是亲自上手,狠狠地勒紧了绳索,恨不得把这个差点害死自己的纨绔子弟给勒死。
处理完现场,潜龙卫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走到了窗边,望向窗外那繁华的秦淮河,目光最后锁定了一个方向——那是盐业衙门所在的位置。
“张猛。”
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卑职在!”张猛连忙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一脸谄媚。
“分出一半人手,负责押送犯人去诏狱。”
潜龙卫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剩下的人,还有你,跟本官走一趟。”
“去……去哪儿?”张猛小心翼翼地问道。
“盐业衙门。”
潜龙卫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子不教,父之过。”
“儿子在外面如此猖狂,当街强抢民女,甚至敢对……对我家主人动手。”
“可见他的老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既然陛下说了要查,那就查个底朝天。”
潜龙卫大步向楼下走去,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去,把那个当值的盐业衙门同知,赵廉,也给本官抓起来!”
张猛听到这话,腿肚子又是一软,但他这次不敢再有半点犹豫。
有了潜龙卫撑腰,别说是盐业衙门的同知,就算是尚书大人,他也敢上去递铐子!
“是!兄弟们!跟上大人!去盐业衙门拿人!”
第430章 捅破天了(三)
与此同时,京师另一头。
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不顾街上行人的咒骂,疯狂地向着盐业衙门的方向疾驰。
车厢内,赵府管家赵厚,双手死死地抓着车窗边缘,脸色惨白如纸。
“快点!再快点!”
他不停地催促着车夫,心急如焚。
自家少爷那副要杀人的架势,他是看在眼里的。这要是真在外面惹出了泼天大祸,赵家这棵大树,恐怕都要跟着遭殃啊!
终于,马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一座宏伟气派的衙门前。
那衙门门口蹲着两座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悬挂着“盐业转运使司”的金字牌匾,显得威严而富贵。
赵厚顾不得整理仪容,跳下马车就往里冲。
门口的守卫刚要阻拦,赵厚连忙掏出一块腰牌,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是赵同知府上的管家赵厚!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见我家老爷!快让我进去!”
守卫们一看腰牌,又认得赵厚这张脸,知道这是自家顶头上司的心腹,哪里敢拦?连忙侧身放行,甚至还有人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此时,衙门的后堂花厅内。
赵琦的父亲赵廉,正一身官服,惬意地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碧螺春,正与几位下属官员闲聊。
“赵大人,听说最近两淮那边的盐税又涨了三成,这可都是大人的功劳啊。”一名下属满脸堆笑地拍着马屁。
赵廉微微一笑,矜持地摆了摆手:
“哎,这都是托了皇上新政的福,本官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他虽然嘴上谦虚,但眼角眉梢却掩饰不住那一股得意之色。
自从皇太孙(如今的陛下)整顿盐政以来,盐业衙门的地位水涨船高,他这个同知虽然只是从四品,但手中的实权和油水,却是连六部的主事都羡慕不来的。
他在京师购置了豪宅,结交了权贵,正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就在这时,花厅的门被人匆匆推开。
赵厚满头大汗,一脸慌张地闯了进来。
“嗯?”
赵廉眉头一皱,有些不悦地放下了茶盏。
他平时最讲究规矩,见管家如此失态,当着同僚的面,只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赵厚?你怎么来了?”
赵廉沉声道:“本官正在与诸位大人议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赵厚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统?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官员,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焦急地给自家老爷使了个眼色。
赵廉心中一动,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大事。
他咳嗽了一声,对着几位同僚拱了拱手:
“诸位,家中琐事,本官去去就来。”
说罢,他起身带着赵厚来到了屋外的回廊僻静处。
“说吧,出什么事了?让你急成这个样子?”赵廉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老爷!大事不好了!”
赵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少爷……少爷他又闯祸了!”
“那个逆子?”
赵廉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并未太放在心上。他这个儿子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不过。
“他又怎么了?是在青楼争风吃醋打了人?还是在赌坊输了银子?”
“这点小事,你拿着我的帖子去摆平不就行了?至于跑到衙门来大呼小叫吗?”
“不……不是啊老爷!”
赵厚急得快哭了:
“这次不一样!”
“少爷他不听老奴劝阻,带着二狗和府里二十多个护院家丁,拿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冲出去了!”
“说是……说是找到了那个之前让他吃瘪的少女,还有那个……那个截胡的男人!”
“少爷说要去报仇,要去把人抢回来啊!”
“什么?!”
听到这话,赵廉手中的佛珠手串差点没捏碎。
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震惊和怒火。
“这个逆子!这个混账东西!”
赵廉气得浑身发抖:
“我不是让你把他禁足了吗?谁让他出去的?!”
“老奴拦了啊!老奴为了拦少爷,还被他踹了一脚!”赵厚指着自己肩膀上的脚印,哭诉道。
赵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如遭雷击。
他在杭州做官的时候,赵琦就仗着他的势无法无天,惹了不少祸端。那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还能凭借身份压下去。
可现在是在哪里?
这是京师啊!是天子脚下!
这里随便扔一块砖头,砸到的都可能是个皇亲国戚!
他之所以在赵琦上次惹事后严厉禁足,就是怕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在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给他惹来灭顶之灾。
尤其是现在新皇刚登基,正是整顿吏治、严查百官的时候。他这个盐业衙门的肥缺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稍微一点行差踏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男人……那个截胡的男人,查清楚是什么底细了吗?”赵廉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没……没查清啊。”
赵厚摇摇头:“只知道那人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少爷这次带着这么多人去当街行凶,万一……万一真的冲撞了哪位微服私访的大人物……”
赵廉的心彻底凉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带着二十多个家丁去寻仇?这要是闹出人命,或者把哪位勋贵子弟给打了,那他赵家……就真的完了!
“快!快!”
赵廉再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一把抓住赵厚的领子,嘶吼道:
“赶紧去!带上衙门里的人!”
“不管那个逆子在哪儿,立刻把他给我抓回来!”
“哪怕是打断他的腿,也要把他给我拖回来!”
正当他心急如焚,准备亲自带人去给儿子擦屁股的时候。
“轰——!”
衙门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谁敢在衙门喧哗?!”
赵廉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满脸惊恐地喊道:
“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是应天府的捕快!”
“应天府?”
赵廉一愣,随即怒道:“应天府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闯我盐业衙门?让他们滚!”
“不……不止是应天府啊!”
那衙役瘫在地上,指着外面,声音颤抖得像是见了鬼一样:
“领头的……领头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大人!”
“他手里拿着……拿着那个有五爪金龙的牌子!”
“他说……他是潜龙卫!”
“是奉旨来拿人的!”
“潜……潜龙卫?!”
听到这三个字,赵廉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第431章 擒拿赵廉
盐业衙门的后堂花厅外,原本肃静庄严的官署重地,此刻却充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随着潜龙卫一声令下,应天府的捕快们,如潮水般涌入了这象征着大明财富咽喉的衙门。
赵廉在管家赵厚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了院中。他身后的那些同僚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虽然心中惊惧,但还是壮着胆子跟了出来,想要看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直闯盐业衙门拿人。
然而,当他们看清院中那个一身玄色劲装、手持潜龙令牌的身影时,所有的官威、所有的质问,都在喉咙里瞬间冻结。
潜龙卫!
那是只听命于皇帝一人的天子亲军!
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皇权的直接降临,意味着抄家灭族!
赵廉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双腿止不住地打颤。他虽然在官场沉浮多年,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但在这种绝对的皇权压迫面前,他依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但他毕竟是一方大员,哪怕是死,也想死个明白。
“下……下官盐业衙门同知,赵廉。”
赵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推开赵厚的搀扶,颤颤巍巍地拱手行礼:
“不知……不知尊驾大驾光临,有何……有何贵干?”
他的声音虽然在发抖,但还试图维持着那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潜龙卫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在赵廉的脸上来回扫视。
看着那张写满了算计与贪婪的脸,潜龙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廉。”
潜龙卫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心头:
“你承认就好。”
“既然正主到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廉心中“咯噔”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潜龙卫已经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张猛等一众衙役,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动手!”
“把他给我绑了!”
“直接送到北镇抚司的诏狱去,让他和他那个好儿子团聚!”
“还有!”
潜龙卫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这座富丽堂皇的衙门,最后落在了那些面色惨白的盐官身上,森然道:
“传令下去,即刻查抄赵府!”
“所有家产全部充公!所有家眷全部看管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飞了!”
“轰——!”
这几道命令,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将赵廉最后的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绑了?
诏狱?
查抄赵府?
这……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而且是连审都不审,直接定罪的架势!
张猛等一众捕快虽然心中也有些发虚,毕竟这可是朝廷命官。但既然有潜龙卫的大人在场撑腰,他们也不敢违抗命令。
“得罪了,赵大人!”
张猛一咬牙,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就冲了上去,掏出铁链就要往赵廉的脖子上套。
“慢着!慢着!”
赵廉见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拼命挥舞着双手,大声嘶吼道:
“我看谁敢动我!”
“我是朝廷命官!我是从四品的同知!我有大明律法护身!”
“即便你是潜龙卫,也不能无凭无据,随意抓捕朝廷大员!”
他死死地盯着潜龙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嘶力竭地质问道:
“我犯了什么罪?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就算是死,你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否则……否则我不服!我不服啊!”
他身后的那些同僚们,此刻也有几个胆子大的,想要上前帮腔几句。毕竟唇亡齿寒,若是潜龙卫可以随意拿人,那他们以后谁还有安全感?
潜龙卫看着赵廉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眼中的鄙夷更甚。
“不服?”
“好一个不服。”
潜龙卫冷笑一声,缓缓走上前,一步步逼近赵廉,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尺。
“既然你想死个明白,那本官就成全你。”
潜龙卫的声音,瞬间吹灭了赵廉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
“你那个好儿子,赵琦。”
“平日里仗着你的势,欺男霸女,横行霸道,这些本官就不说了。”
“但是……”
潜龙卫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在一个多月前,在城东集市上,当街冲撞了微服私访的陛下!”
“什么?!”
赵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冲撞了……陛下?!
那个让他儿子吃瘪、被他视为有些背景的男人,竟然是……竟然是当今圣上?!
“这还没完。”
潜龙卫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插在赵廉的心口:
“今日,陛下再次微服出宫,体察民情。”
“你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竟然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手持棍棒,追到秦淮河畔,扬言要报仇雪恨,要把陛下拉去乱棍打死!”
“轰隆——!”
赵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寻仇?
找皇上寻仇?
还要把皇上乱棍打死?
这……这不仅是找死,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这是要把赵家的祖坟都给刨了啊!
“不仅如此。”
潜龙卫没有给赵廉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凑到赵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儿子刚才在醉仙楼,为了脱罪,为了显示他的背景,可是把你这个当爹的卖得干干净净。”
“他说你在这盐业衙门一手遮天,说你家里金山银山。”
“本官有理由怀疑,你赵廉身为盐官,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数额巨大!”
潜龙卫直起身子,大声喝道:
“欺君罔上!意图谋逆!再加上贪污受贿!”
“赵廉,这三条大罪,哪一条不够砍你的脑袋?哪一条不够抄你的家?”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冤吗?!”
“我……我……”
赵廉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完了。
彻底完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了一辈子,钻营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是栽在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手里!
那个逆子!那个畜生啊!
“带走!”
潜龙卫不再废话,大手一挥。
“是!”
张猛等人一拥而上,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赵廉的脖颈和双手。
曾经风光无限的盐业同知,此刻就像是一条丧家之犬,被粗暴地拖拽着,向着大门外走去。
“冤枉啊……我是被那个逆子害的啊……”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第432章 赵家父子狱中相会
赵廉的哭喊声,在盐业衙门的上空回荡,却再也唤不回往日的荣华富贵。
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的同僚们,此刻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晦气。
……
北镇抚司,诏狱。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这里只有刑具的碰撞声和犯人的惨叫声。
“进去吧你!”
随着狱卒一声粗暴的呵斥,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打开。
赵廉被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跌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砰!”
铁门重重关上,锁链声响起,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赵廉趴在满是发霉稻草的地上,浑身剧痛,官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发髻散乱,狼狈到了极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呆滞和绝望。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享受着锦衣玉食;而现在,他却成了这暗无天日的阶下囚,等待着未知的审判和死亡。
“爹……爹?是你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恐惧的声音,从牢房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赵廉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锦衣,浑身上下血迹斑斑,显然是刚刚遭受过一番酷刑。他的脸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角还挂着血丝。
借着墙壁上微弱的油灯光芒,赵廉认出来了。
那正是他的独子,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平日里宠溺无度的赵琦!
“琦儿……”
赵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要爬过去看看儿子的伤势。这是为人父的本能。
可是,当他爬到一半的时候。
当他看到赵琦那双虽然恐惧,但依然带着几分期盼眼神时。
赵廉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救你?
老子都被你害进来了!
老子的官位!老子的家产!老子的九族!全都被你这个畜生给毁了!
你竟然还指望老子救你?!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赵廉仅存的那点父爱。
“畜生!你这个畜生!”
赵廉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疯狗,咆哮着冲向了赵琦。
“爹?爹你要干什……啊!”
赵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赵廉一脚狠狠地踹在了胸口上。原本就受了内伤的他,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赵廉此时已经完全疯了。他骑在赵琦的身上,挥舞着拳头,一下又一下疯狂地砸在儿子的脸上、身上。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我打死你这个祸害!”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老子让你别出门!让你别惹事!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啊!”
“你去惹谁不好?你去惹当今皇上!”
“你想死就算了,为什么要拉上老子?为什么要拉上整个赵家给你陪葬!”
“砰!砰!砰!”
拳头到肉的闷响声,伴随着赵琦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爹!别打了!我是你儿子啊!”
“爹!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皇上啊!”
“爹!好痛啊!别打了……再打就打死了……”
赵琦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打滚,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哪怕他在外面杀了人都能帮他摆平的父亲,此刻为什么会变得比那些锦衣卫还要凶残。
可赵廉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恨!恨铁不成钢的恨!恨自己教子无方的恨!更是对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下场的恐惧和绝望!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在了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把赵家毁了!”
“老子辛辛苦苦钻营半辈子,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全让你给毁了!”
“我打死你!我今天就清理门户!省得你活着再受那凌迟之苦!”
牢房外,两名看守的狱卒听着里面的动静,对视了一眼,却谁也没有进去阻拦的意思。
他们只是冷漠地听着,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就是报应。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父子俩,一个是贪官,一个是恶霸,平日里作威作福,如今在这诏狱里狗咬狗,倒也是一出难得的好戏。
赵廉打累了,终于停下了手。
他瘫坐在地上,看着被自己打得奄奄一息、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的儿子。
他没有后悔,也没有心疼。
他只是捂着脸,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哭嚎声:
“完了……全完了……”
“赵家……绝后了啊……”
……
逃离了醉仙楼的是非之地,朱雄英拉着梅玲的手,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穿行了好一阵,直到周围的喧嚣声渐渐变得柔和,那股紧迫感才慢慢消散。
两人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河岸边,背靠着一株老柳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以朱雄英的体魄,这点路程根本不算什么,但为了配合梅玲的步调,同时也享受这种“私奔”般的刺激感,他也故意装作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
“呼……终于甩掉了。”
朱雄英松开了手,脸上却挂着肆意的笑容。哪怕刚刚才惩治了一个恶少,他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觉得今天的微服出游格外精彩。
梅玲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带着她“逃跑”的公子,眼中的爱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公子……”
她没有顾及自己的仪容,而是极其自然地掏出袖中的丝帕。
她踮起脚尖,动作轻柔地替朱雄英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这个瞬间,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累坏了吧?”梅玲柔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朱雄英顺势握住了她拿着丝帕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笑道:
“这点路算什么?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觉得累。”
这句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梅玲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她羞涩地低下头,任由他牵着,两人沿着河畔的青石板路,继续悠闲地游玩起来。
此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画舫穿梭,两岸的灯笼开始一盏盏亮起,将这金陵城的繁华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一个摊位前。
一位头戴斗笠、轻纱遮面的女子,正心不在焉地挑选着摊位上的首饰。她手中拿着一支玉簪,目光却有些发直,显然心思并不在这琳琅满目的饰品上。
这女子正是高丽公主,王曦华。
之前那一瞥,虽然惊鸿,却在她心里种下了疑云。她总觉得那个背影熟悉到了骨子里。
“真的是我看错了吗?”
第433章 醋海生波
王曦华在心中喃喃自语,苦涩地摇了摇头。
“也是,他是九五之尊,怎么会像个寻常百姓一样,在这市井之中闲逛呢?王曦华啊王曦华,你真是想他想疯了。”
正当她准备放下玉簪,带着侍女离开的时候。
一阵爽朗的笑声,顺着晚风,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王曦华的身子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绝不会错!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大,吓得旁边的侍女差点叫出声来。
透过黑纱的缝隙,王曦华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不远处的那对男女。
只见夕阳下,朱雄英一身锦衣,长身玉立,正侧着头与身边的女子说笑。他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生动,那么放松,那是她在深宫别院里从未见过的。
“是他……”
“真的是他!”
震惊、错愕、委屈,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真的出宫了!
而且不是为了视察民情,不是为了军国大事,竟然是为了陪一个女人逛街?!
王曦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移到了朱雄英身边的那个女子身上。
梅玲。
那一身青白相间的改良汉服,在夕阳下泛着流光,将她衬托得如同画中仙子。她正仰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朱雄英,那眼神中的崇拜与爱慕,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好一个绝色佳人。”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心中充满了敌意,王曦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容貌,确实堪称倾国倾城。那种温婉可人、楚楚动人的气质,最是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
“可是……”
王曦华咬着嘴唇,心中的酸楚瞬间化作了浓浓的嫉妒和不甘。
她暗中比较起来。
论容貌,这个女子或许略胜她一筹,但也仅仅是一筹而已。
可论出身,论气质,论才情!
她是高丽王室的嫡公主,从小金尊玉贵,受过最好的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傲气,岂是这种市井女子可以比拟的?
“她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罢了!”
“她懂什么叫家国天下吗?她能帮他在朝堂上分忧吗?她能配得上大明皇帝的身份吗?”
“不,她不配!”
“只有我!只有我王曦华,才配站在他的身边!”
强烈的嫉妒心像是一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王曦华的理智。
她看着朱雄英对那个女子呵护备至的样子,看着他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温柔,只觉得心如刀绞。
凭什么?
凭什么把我扔在别院里不闻不问,却在这里陪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
“公主?”
身边的侍女见自家主子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发呆,且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害怕的寒气,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王曦华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不甘心就这样看着。她要过去,她要让他看到自己,她要宣誓自己的存在!
“走。”
王曦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也不管侍女惊诧的目光,鬼使神差般地抬起脚,朝着朱雄英的方向跟了上去。
……
此时的朱雄英,对身后逼近的修罗场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一个小摊位上。
这是一个卖各式发钗首饰的小摊,虽然东西不如宫里的珍宝坊那么名贵,但胜在造型别致,充满了民间的巧思。
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一支木兰花造型的银簪上。
那银簪虽然材质普通,但雕工极为精细,那一朵半开的木兰花,花瓣舒展,透着一股清冷孤傲的韵味,像极了梅玲身上那种不染纤尘的气质。
“老板,把这个拿给我看看。”
朱雄英拿起银簪,在手中把玩了一下,越看越满意。
他转过身,走到梅玲面前,献宝似地晃了晃手中的发簪:
“梅玲,你看这个。”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我看这造型颇为别致,觉得特别适合你。”
梅玲看着那支银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这虽然不是金玉,但却是公子亲手为她挑选的。在她眼里,这就比世间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
“真好看。”她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公子的眼光真好。”
“来,我给你戴上试试。”
朱雄英笑了笑,也不管周围路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将那支木兰花银簪,斜斜地插进了梅玲的发髻之中。
银白色的发簪,映衬着她乌黑的秀发和青色的华服,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美感。
“不错。”
朱雄英端详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支簪子配你,正好。”
梅玲被他夸得脸颊绯红,羞涩地低下了头,心中满是甜蜜。
这一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然而就在朱雄英准备掏银子付钱,就在梅玲沉浸在幸福中的时候。
一个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清冷,却又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酸味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朱公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你。”
这个声音一出,朱雄英正在掏银子的手,猛地一顿。
梅玲也是一愣,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只见几步开外,一个头戴斗笠、黑纱遮面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以及那一声充满了故事的“朱公子”,都让梅玲的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
这是谁?
为什么她喊公子……喊得这般熟稔,又这般……幽怨?
朱雄英缓缓转过身。
看着那个熟悉的斗笠,看着那个虽然遮住了脸、但身形和声音都无比熟悉的女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心中暗道一声:坏了。
第434章 三人一起游玩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华灯初上。
那一声充满幽怨的“朱公子”,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打破了朱雄英与梅玲之间那份刚刚建立起的甜蜜与宁静。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戴着斗笠的女子,心中的警铃大作。
坏了。
若是换作旁人,他或许还能糊弄过去。但这王曦华不同,她是高丽王室的嫡女,心思敏捷,且对自己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此刻若是处理不好,身份可能会暴露。
“呼……”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动。
他是帝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本功。
“原来是王姑娘。”
朱雄英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显得生疏冷落。
他对着那个斗笠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从容:
“真是巧了,想不到竟能在此地遇到你。”
“巧?”
斗笠下传出一声轻哼。
随后一只素手缓缓抬起,掀开了那层遮面的黑纱。
一张充满异域风情、明艳动人的脸庞,显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王曦华今日虽未施粉黛,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傲气,却让她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只是此刻,那双美眸中正盛满了幽怨的水光,死死地盯着朱雄英,仿佛要将他看穿。
“是啊,真是太巧了。”
王曦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和酸楚:
“若非今日这巧合,只怕朱公子……早就把那个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故人,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这句话说得极重,也极暧昧。
就像是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女子,在质问她的情郎。
梅玲站在朱雄英身旁,看着眼前这个容貌虽输自己、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子。
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气,让梅玲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虽然不知道这女子的具体身份,但从两人的对话和神态中,她大概猜到了一些——这是一位与公子有着过去的女子。
梅玲没有说话,更没有像市井泼妇那样上前质问。
她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失落和不安。随后她那只被朱雄英握着的小手,下意识地收紧了,更加用力地抓住了朱雄英的手指。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男人此刻还是属于她的。
朱雄英感受到了掌心传来的力度,心中一软。
他知道梅玲在害怕,在不安。
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男人,必须要给足她安全感。
朱雄英没有松开梅玲的手,反而反手将她的小手包裹得更紧。
他转过头,看着梅玲,眼神温柔而坚定,然后对着王曦华,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王姑娘说笑了,故人怎敢相忘。”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身边的梅玲,语气郑重:
“这位是梅玲,是我的……”
他顿了顿,没有说侍妾或者外室,而是用了其他称呼:
“……红颜知己。”
然后,他又指着王曦华对梅玲说道:
“梅玲,这位是王姑娘,是我的一位朋友。”
“朋友”二字,界限分明。
梅玲闻言,心头的大石瞬间落地,眼中重新焕发出了光彩。公子承认了她是红颜知己,而对方只是朋友。
王曦华的脸色却是微微一白。
朋友?
呵呵,好一个朋友。
她看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看着朱雄英对那个女子的回护之意,心中的嫉妒简直要将她吞噬。
朱雄英不想在这个修罗场多待,他必须尽快脱身。
“王姑娘。”
朱雄英礼貌地说道:
“我知道王姑娘平日里深居简出,事务繁忙。今日既然偶遇,那是缘分。不过……”
他看了看天色,故作遗憾地说道:
“天色已晚,我们就不打扰王姑娘的雅兴了。改日,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
说完,他拉着梅玲就要离开。
“慢着!”
王曦华忽然开口,叫住了两人。
她看着想急于甩开自己的两人,心中的傲气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想走?想去过二人世界?
没那么容易!
既然你不来找我,那我就赖上你!
“朱公子这话说得,未免太见外了。”
王曦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她走上前几步,目光越过朱雄英,直接落在了梅玲的身上。
“是啊,我平时是很忙,被关在那……忙得不可开交。”
王曦华意有所指地说道:
“但是今天,既然碰到了你们,我忽然想起,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像个正常人一样逛街了。”
她看着梅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忽然伸出手,亲热地说道:
“而且,我见这位梅玲妹妹,虽然初次见面,却觉得一见如故,倍感亲切。”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缘,不如……我们一起逛街吧?”
“啊?”
梅玲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位气场强大的王姑娘,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一起逛街?这……这合适吗?
她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朱雄英,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朱雄英也是一阵头大。
他看着王曦华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架势,心中苦笑不已。
这女人,还真是难缠啊。
若是强行拒绝,只怕她会当街闹起来,到时候引来围观,身份暴露的风险更大。
而且……
朱雄英心中一动。
王曦华毕竟是高丽的公主,高丽刚刚平定,局势尚不稳定。留着她,安抚好她,对于控制高丽、推行大明的政策,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若是真的把她逼急了,或者让她彻底寒了心,对大明的大业也是不利的。
想到这里,朱雄英在心中叹了口气。
罢了,就当是为了国事献身吧。
他对着梅玲无奈地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梅玲虽然心中有些不愿,但她向来听朱雄英的话。既然公子都点头了,她自然不会反对。
“那……好吧。”
梅玲小声开口道,声音软糯:
“既然姐姐如此说了,那我们便一起逛街吧。”
“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王曦华见目的达成,脸上立刻绽放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胜利的得意,也带着几分终于能留在朱雄英身边的满足。
她二话不说,直接走上前,一把拉起梅玲的另一只手。
“走!妹妹,我知道前面有家胭脂铺子特别好,姐姐带你去看看!”
说着,她竟然反客为主,拉着梅玲,直接越过了朱雄英,兴致勃勃地开始逛了起来。
“这……”
梅玲被她拉着,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走,还不忘回头无助地看了一眼朱雄英。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两个手拉手、仿佛亲姐妹一般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修罗场,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姐妹情深”?
这女人的心思,果然比军国大事还要难懂。
“公……公子……”
一直跟在王曦华身后的侍女,此时尴尬地站在朱雄英身边。
她认出了朱雄英的身份,吓得腿都要软了,刚想跪下行礼,就被朱雄英一个严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不必多礼。”
朱雄英低声道:“在外面,叫我朱公子即可。”
“是,朱公子。”侍女战战兢兢地应道。
朱雄英看着不远处那个正指着花灯,给梅玲讲解的高丽公主,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感慨。
那个在深宫里总是摆着一副亡国公主架子的王曦华,此刻竟然也有如此生动活泼的一面。
也是。
她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子,背井离乡,被软禁在异国他乡,心中有些怨气,有些想找人陪伴的渴望,也是正常的。
“为了高丽的大业……”
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说道: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抽点时间,安抚一下这位质子公主了。”
“至少,不能让她真的成了深闺怨妇,坏了朕的大计。”
心中下定决心后,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襟,迈开脚步。
“等等我。”
他喊了一声,大步跟了上去,融入了那灯火阑珊的夜色之中。
第435章 安抚王曦华
秦淮河畔的夜色愈发浓重,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朱雄英跟在那两道倩影身后,看着她们在热闹的街市中穿梭。王曦华显然是个手段高明的猎手,她放下了高丽公主的架子,刻意用一种知心大姐姐的姿态去接近梅玲。
梅玲本就心思单纯,哪里是这种宫廷斗争出身的女子的对手?没过多久,在王曦华有意无意的套话下,梅玲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与朱公子相识的经过,乃至两人之间的那点小甜蜜,全都说了出来。
朱雄英在一旁听得真切,却并没有阻止。
一来,这些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国家机密;二来,他也想借此机会,让王曦华明白自己在梅玲心中的地位,同时也让这两个女人之间建立起某种微妙的联系。
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夜晚的寒气也重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
朱雄英走上前,打断了两人意犹未尽的谈话。他看了一眼有些疲惫的梅玲,温声说道:
“夜深露重,再逛下去怕是要着凉了。我叫了马车,先送你们回去休息吧。”
梅玲虽然还有些舍不得,但也乖巧地点了点头。王曦华则是深深地看了朱雄英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也没有异议。
很快,一辆宽大豪华的马车停在了路边。
潜龙卫充当车夫,王曦华的侍女则坐在车辕上。车厢内,只有朱雄英、王曦华和梅玲三人。
在摇晃的马车里,王曦华依旧拉着梅玲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甚至还约好了下次再一起出来游玩。梅玲感动不已,只觉得今天不仅有了公子的陪伴,还结识了一位好姐姐,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马车先驶向了秦淮河畔的那处僻静小院。
“到了。”
朱雄英率先跳下马车,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梅玲扶了下来。
站在院门口,梅玲看着朱雄英,眼中满是依依不舍。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
朱雄英微微一笑,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许诺道:
“快进去吧,外面冷。”
“别难过,等我忙完了这段时间,一定第一时间再来看你。”
这句话如同暖流般注入梅玲的心田。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和朱雄英点了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走进了院门,直到大门关闭,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送走了梅玲,朱雄英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原本还有些温情的空间,瞬间变得有些逼仄和沉默。
车厢内,只剩下了他和王曦华两人。
借着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朱雄英看到王曦华正独自坐在角落里,侧着头看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冷漠而倔强的侧脸。她双手抱臂,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显然是在生闷气。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模样,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哪里还有刚才那副“知心姐姐”的从容大度?分明就是一个受了委屈、正在闹别扭的小媳妇。
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迈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王曦华的身边。
感觉到身边的塌陷和那股逼人的男子气息,王曦华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往旁边挪,想要躲开他。
“你……”
还没等她开口,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便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
“啊!”
王曦华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腾空,下一秒,便稳稳地落在了朱雄英那宽厚结实的怀抱里,被迫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放开!”
王曦华羞愤交加,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扭过头怒视着朱雄英:
“还请皇上自重!放开外臣!”
“外臣?”
朱雄英不仅没放,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中。他低下头,凑近那张因为生气而泛起红晕的俏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间:
“刚才在外面不是还叫我朱公子吗?怎么这一上车,就成了皇上和外臣了?”
“哼!”
王曦华别过头去,不想理这个无赖。
朱雄英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知道,这阵子确实是冷落了她。
他放缓了语气,轻声解释道: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
“这段时间,并非是我不想去找你。实在是……太忙了。”
“你也知道,我刚刚登基,千头万绪,朝堂不稳,边疆不安。无论是整顿京营,还是对付那些不安分的藩王,亦或是筹备对安南的战事,每一桩每一件都牵扯了我极大的精力。”
“若非如此,我早就去别院找你了,哪里舍得把你一个人扔在那里?”
这番话,朱雄英说得半真半假,但语气却极为诚恳。
王曦华听在耳里,心中的那座冰山终究是融化了一角。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整日沉溺于儿女情长。得知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她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是,女人的嫉妒心并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她转过头,那双美眸中依旧带着几分酸意,幽幽地说道:
“皇上日理万机,外臣自然理解。”
“可是……”她瞥了一眼车窗外梅玲小院的方向,酸溜溜地问道:“那你这位红颜知己又是怎么回事?皇上百忙之中,还有空陪她逛街,甚至还要送她金钗,这又作何解释?”
“哈哈哈哈!”
朱雄英闻言,忍不住爽朗地大笑起来。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王曦华挺翘的鼻梁,调侃道:
“好大的酸味啊!”
“我们的高丽公主,这是吃醋了?”
“谁……谁吃醋了!”
王曦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矢口否认,脸却不争气地红透了:
“我只是……只是替皇上担心,怕皇上被美色所误,耽误了国事!”
“好好好,没吃醋,没吃醋。”
朱雄英笑着安抚道,随后正色解释:
“其实今天,朕真的是微服出宫体察民情的。你也看到了,朕连仪仗都没带。”
“遇到梅玲,纯属意外。”
“朕只是见她一个人在院中苦等,心生怜惜,才带她出来走走。谁曾想,这一逛,就逛到了你的面前。”
说到这里,朱雄英深情地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灼热: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老天爷都不忍心看你一个人受委屈,所以特意安排我们在这种情况下相遇,让我来好好补偿你。”
王曦华听完这番解释,心中的怨气终于消散了大半。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雄英,带着一丝期盼,又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
“那你……以后会经常来找我吗?”
“不会再像这次一样,一消失就是一两个月,让我一个人在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发呆?”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女子,心中一动。
“那是肯定的。”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这么漂亮的美人,朕怎么舍得冷落?”
“若是就这么放过了,别说你自己不答应,就是老天爷也不会同意的。”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王曦华说话的机会。
他猛地低下头,霸道而深情地吻上了那张令他遐想已久的红唇。
“唔……”
王曦华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推拒,但在朱雄英那极具侵略性的攻势下,她的双手很快就软了下来,最后无力地攀上了他的脖颈,开始笨拙而热烈地回应着。
车厢内的温度急剧升高,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随着吻的深入,朱雄英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他那双大掌顺着王曦华腰间的曲线缓缓上移,探入了那层层叠叠的衣襟之中……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王曦华发出了一声如泣如诉的嘤咛,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春水,彻底瘫软在了朱雄英的怀中。
马车外。
负责驾车的潜龙卫和坐在车辕上的侍女,听着车厢内传来的动静,都非常识趣地对视了一眼。
潜龙卫一拉缰绳,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无人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尽量减少颠簸。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条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公主……”
车帘外,传来了侍女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尴尬的提醒声:
“别院……已经到了。”
车厢内的动作戛然而止。
朱雄英缓缓松开了怀中的佳人,替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
此刻的王曦华,面色潮红,眼若丝,发髻微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妩媚。
她依旧赖在朱雄英的怀里,不愿起身。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满是未尽的情意和浓浓的不舍。
“皇上……”
王曦华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朱雄英的眉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刚才答应我的。”
“你一定要……经常来找我,行吗?”
朱雄英看着怀中这绝美的容颜,感受着她对自己那份沉甸甸的依恋。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郑重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朕答应你。”
“一言九鼎。”
第436章 翻脸的姑姑和侄子们
马车缓缓驶离了那座僻静的别院,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朱雄英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王曦华那依依不舍的眼神仿佛还留在眼前。
“呵……”
他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女人啊,果然还是要哄的。”
不管是市井出身的梅玲,还是金尊玉贵的高丽公主,只要用对了心思,稍微给点甜头,便能让她们死心塌地。
“回宫。”
朱雄英淡淡地吩咐道。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柔情蜜意,重新恢复了帝王应有的冷静与漠然。
今夜的风花雪月已经结束,明天等待他的,依然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和即将开启的安南战事。
……
而在那座被礼部严加看管的别院深处,气氛却并不像朱雄英以为的那样平静。
王曦华心情极好地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她屏退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了那个贴身侍女。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自己,手指轻轻抚摸着刚才被朱雄英吻过的嘴唇,心中满是甜蜜的回忆。
那种被强权征服的快感,那种被帝王宠爱的虚荣,以及那个男人身上独有的霸气,都让她沉醉不已。
“若是能一直这样……即便是在这异国他乡做个笼中鸟,似乎也不错。”
她喃喃自语,嘴角挂着幸福的痴笑。
然而,这美好的氛围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砰!”
一声巨响,卧房的门被人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入,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王曦华吓了一跳,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回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冒犯的怒火。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子。
那是她的亲侄子——王询和王琙。
自从高丽战败,他们三人一同被送来大明做质子,平日里虽然住在一个院子里,但毕竟男女有别,又是长辈晚辈,极少在这个时辰闯入她的闺房。
此刻,这两个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侄子,脸上却是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眼神不善,甚至带着几分狰狞。
“放肆!”
王曦华霍然起身,凤目圆睁,那股属于高丽长公主的威严瞬间爆发出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进姑姑的卧房连门都不敲,你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连基本的规矩都忘了吗?!”
面对姑姑的质问,年长的王询并没有丝毫退缩。他大步走进屋内,目光阴冷地在王曦华身上扫视了一圈,语气生硬地质问道:
“规矩?”
“姑姑现在倒是跟我们讲起规矩来了。”
“那你倒是说说,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深更半夜才从外面回来,这合的是哪门子的规矩?”
一旁的弟弟王琙虽然语气稍微缓和一些,没有那么冲,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一样的阴阳怪气:
“是啊,姑姑。”
“侄儿们也是担心您的安危。”
“这京师虽然繁华,但也是鱼龙混杂之地。您这么晚才回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怎么向远在高丽的父王交代?”
“您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么晚……您究竟去哪儿了?又去见了什么人?”
这哪里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这分明就是审犯人!
王曦华原本的好心情,顿时被这两个侄子破坏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愤怒。
在这异国他乡,他们本该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可现在,这两个侄子却像是看守犯人一样监视着她,甚至还敢这样质问她!
“我去哪里,见什么人,还需要向你们汇报吗?”
王曦华冷笑一声,挺直了腰杆,傲然道:
“我是你们的姑姑,不是你们的犯人!”
“我有我自己的自由!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轮不到你们来管教!”
“自由?”
王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他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有大明的探子后,才压低声音,但语气却更加严厉地逼近王曦华:
“姑姑,你清醒一点吧!”
“你是被大明皇帝看上的女人!你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高丽公主,更是……更是大明皇帝的禁脔!”
王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吗?”
“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我们高丽的国运,更关系到我们兄弟俩的性命!”
“你要是在外面不干不净,或者惹出了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了那位皇帝的耳朵里……”
“那不仅仅是你,连我们都要跟着倒霉!”
“你要注意影响!要守妇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王询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曦华。
“你……你打我?”
王曦华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她是被气得狠了。
“不干不净?守妇道?”
“这就是你们对亲姑姑说的话?”
王曦华冷笑连连,眼中的失望浓得化不开:
“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什么国运?什么影响?”
“我看……你们根本不是担心我,你们是怕因为我得罪了朱雄英,导致大明降罪,断了你们回高丽的路吧!”
“你们是怕死!怕在这里做一辈子的质子!甚至是怕脑袋搬家!”
被戳中了心事,王询和王琙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当然知道这是真相。
在高丽,他们是王子,享尽荣华富贵。可到了大明,他们就是寄人篱下的囚徒,生死全在大明皇帝的一念之间。
他们唯一的指望,就是这位姑姑能讨得皇帝的欢心,吹吹枕边风,放他们回去。
若是姑姑在外面胡搞,惹怒了皇帝,那他们就彻底完了!
“你……你胡说!”
王询虽然心虚,但嘴上怎么可能承认,依旧强硬地辩解道:
“我们是为了大局!为了王室的颜面!”
“姑姑,你若是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仅是对不起我们,更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就是!”王琙也附和道,“姑姑,您就说实话吧,这么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一直站在旁边的侍女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虽然也怕这两位王子,但更心疼自家主子受这般委屈。
“两位殿下!你们……你们真的误会公主了!”
侍女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公主今晚……今晚是去见皇上了!”
“什么?!”
王询和王琙同时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见……见皇上?”王询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说……大明皇帝?”
“是啊!”
侍女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今天皇上微服私访,在秦淮河畔偶遇了公主。”
“是皇上亲自邀请公主一起游玩、逛街、看花灯的!”
“公主之所以这么晚才回来,也是因为皇上……皇上舍不得公主,特意用马车送公主回来的!”
第437章 姑姑,你需要努力了!
“轰——!”
这个消息,对于王询和王琙来说,简直比晴天霹雳还要震撼,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要管用。
皇上微服私访?
亲自邀请?
一起游玩?
舍不得送回来?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皇帝并没有忘记姑姑!这说明姑姑在皇帝心中依然有着极重的分量!甚至……比以前更受宠了!
一瞬间,两人脸上的阴霾、愤怒、质问,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喜和谄媚。
“哎呀!”
王询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王曦华连连磕头:
“姑姑!侄儿该死!侄儿该死啊!”
“侄儿……侄儿这是关心则乱!真的,都是因为太过担心姑姑的安危,这才……这才口不择言,说出了那些混账话!”
王琙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一脸悔恨地说道:
“是啊姑姑!我们也是怕您被坏人骗了!”
“既然是皇上约您,那是天大的喜事啊!是咱们高丽的福气啊!”
“侄儿给您赔罪了!您打侄儿吧!骂侄儿吧!只要您消气,怎么样都行!”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毫无骨气的两个侄子。
王曦华只觉得一阵反胃。
这就是她的亲人。
这就是高丽未来的希望。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行了。”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坐回了椅子上:
“既然误会解开了,你们就出去吧。”
“我累了,要休息了。”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不想再看到这两张虚伪的脸孔。
然而,王询和王琙并没有离开。
他们对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不仅没有羞愧,反而露出了一种更加急切的神色。
既然姑姑真的得宠了,那计划……就可以提前了!
“姑姑……”
王询搓着手,凑上前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您先别急着赶我们走。”
“既然皇上对您有意,那……那咱们的大事,可就有着落了啊!”
“大事?”王曦华皱眉,“什么大事?”
王询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说道:
“前几日,我刚收到了父王的密信。”
“父王也在信里说,只要姑姑能嫁入大明皇宫,哪怕只是个妃嫔,我们高丽就能获得大明的庇护,就能在那些藩属国中抬起头来!”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银票,双手捧着,递到了王曦华面前。
“为了让姑姑能顺利嫁入大明,为了打通这宫里宫外的关节……”
“父王特意变卖了王宫里的珍宝,凑了整整三十万两白银!”
“都在这儿了!这是父王的一片苦心啊!”
“还有我的!”
一旁的王琙不甘示弱,也赶紧从怀里掏出了一叠银票,虽然没有王询的多,但也相当可观。
“这里是二十万两!”
“这是侄儿的舅舅们这些年攒下的全部身家,还有……还有母妃那边凑的一些。”
两人将五十万两巨款,堆在了王曦华面前的桌子上。
那花花绿绿的银票,在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王琙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激动地说道:
“姑姑!这五十万两,就是咱们的敲门砖!”
“您拿着这些钱,去打点宫里的太监、女官,或者买些名贵的首饰打扮自己。”
“只要您能抓住皇上的心,只要您能嫁给大明皇帝……”
“到时候,咱们高丽不但能从战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甚至……甚至借助大明的势力,我们还能吞并周围的小国,一飞冲天啊!”
“姑姑!高丽的未来,全在您一人身上了!”
“您……您可千万不能让父王失望,不能让我们失望啊!”
王曦华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堆银票,又看了看两个做着白日梦的侄子。
五十万两。
对于现在贫弱的高丽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那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变卖了多少祖宗基业才凑出来的?
而他们拿这笔钱,不是为了救济百姓,不是为了整顿军备。
而是为了……把她这个姑姑,“卖”得更体面一点,“卖”个好价钱。
在他们眼里,她王曦华不是人,不是长辈。
而是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是一条通往权力的捷径。
王曦华的心,彻底冷了。
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
她忽然觉得很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跟这种利欲熏心的蠢货,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放下吧。”
王曦华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银票留下。”
“哎!好!好!”
王询和王琙大喜过望,以为姑姑是被这笔巨款打动了,答应了他们的计划。
两人连忙把银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生怕弄皱了一张。
“姑姑英明!姑姑果然识大体!”
王询拍着马屁:
“那我们就不打扰姑姑休息了!姑姑您一定要养好精神,争取早日拿下……早日得到皇上的册封!”
“滚。”
王曦华闭上了眼睛,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两兄弟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反正目的达到了,便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她关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王曦华睁开眼,看着那堆银票。
良久。
她伸出手,拿起一张,看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意。
“三十万两……二十万两……”
“我在你们心里,就值这个价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干了她眼角的泪痕。
她看向皇宫的方向,那是朱雄英所在的地方。
“朱雄英……”
“你看,连我的亲人都要把我卖给你。”
“这世上,除了你,我真的……无路可走了。”
她紧紧攥着那张银票,指节发白。
“既然你们想让我嫁,想让我利用皇帝……”
“好。”
“那我就嫁。”
“只是到时候……这高丽究竟是谁的高丽,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可就由不得你们说了算了!”
第438章 严厉处置赵廉贪腐案
翌日,奉天殿。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了大殿。对于昨日盐业衙门的那场惊变,朝堂上早已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谁都知道,那个赵廉赵同知,这次算是彻底栽了。但究竟栽到了什么程度,陛下又会如何处置,却是每个人都在揣测的谜题。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雄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而是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在寒风中挺立的老松,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陈芜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宣,锦衣卫指挥使孙石觐见。”
朱雄英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宣——孙石觐见——!”
片刻之后,一身飞鱼服的孙石大步迈入御书房。经过一夜的审讯,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身上的血腥气虽然经过处理,但依然隐约可闻。
“臣孙石,叩见陛下。”
孙石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
朱雄英转过身,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直视孙石:
“那个赵廉,还有他那个宝贝儿子赵琦,审得如何了?”
孙石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神色凝重地双手呈上:
“回陛下,经过一夜的突击审讯,那是锦衣卫的十八般手段还没用到一半,那赵家父子便已经撑不住了。”
“赵琦那个纨绔子弟,刚看见刑具就吓尿了裤子,把他这辈子干的那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连同他听到的关于他爹的一些事情,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至于赵廉……”孙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也不过是个软骨头。在得知儿子已经招供后,为了少受点皮肉之苦,把他在盐业衙门里干的所有脏事,也都交代了。”
“这是臣整理好的供词和罪证清单,请陛下御览。”
陈芜快步走下御阶,接过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朱雄英面前的御案上。
朱雄英伸出手,拿起了那本沉甸甸的折子。
其实在翻开之前,他心里就已经有了准备。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何况是盐业衙门这种掌管天下财富咽喉的肥缺?赵廉既然能纵容儿子如此嚣张跋扈,屁股底下绝对干净不了。
但是,当他真正翻开折子,看到上面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和那一桩桩令人发指的贪墨手段时。
即便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此刻依然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好得很!”
朱雄英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被气的。
“啪!”
他猛地将折子狠狠地摔在了御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泼洒了一桌。
“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
朱雄英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朕原本以为,他顶多也就是贪个几万两,收点下面人的孝敬。”
“可朕万万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同知,一个刚刚提拔上来的能吏官员……”
“竟然!竟然贪墨了整整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大明现在一年的国库岁入虽然有所增加,但也还没到那种挥金如土的地步。这七十万两,足够装备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足够在受灾地区赈济数十万饥民,足够造好几艘像样的大船!
而现在,这笔巨款,竟然全部藏在这个赵廉的私宅地窖里!
“还有这些!”
朱雄英指着折子上罗列的珍宝清单,手指都在哆嗦:
“红珊瑚树两株、东海夜明珠十颗、前朝古画二十幅……”
“硕鼠!这简直就是国之硕鼠!是吸附在大明身上的一只巨大的吸血囊虫!”
朱雄英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到了盐业衙门成立的初衷。
那是他在当皇太孙时,为了给大明开辟新的财源,才力排众议,亲自组建的部门。
他赋予了这个衙门极大的权力,给了他们最优厚的待遇。
可结果呢?
“看来,是朕错了。”
朱雄英停下脚步,仰天长叹,声音中带着一丝深深的失望和自责:
“朕以为,给了他们高薪,给了他们权力,他们就会尽心尽力为国办事。”
“殊不知,人心不足蛇吞象。”
“权力的监管一旦缺失,这里面就会有无数的漏洞可钻。”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御案上的那本罪证:
“一个小小的赵廉尚且如此,那整个盐业衙门,上至提举使,下至巡盐御史,又有几个人是干净的?”
“这盐业衙门,表面上光鲜亮丽,实则内里恐怕早已烂透了!”
“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不得不刮骨疗毒的地步了!”
孙石跪在地上,听着皇帝的雷霆震怒,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朱雄英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敢抬起头,沉声说道:
“陛下息怒。”
“赵廉虽贪,但如今已落入法网。臣……一定会把此案处理好,将他所有的家产全部查抄充公,绝不会让他们逃脱大明律法的制裁。”
“至于赵廉父子,臣建议,依律当斩,以儆效尤!”
朱雄英点了点头,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杀是肯定的。”
“这种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仅要杀,还要明正典刑,要在菜市口公开处斩!”
“朕要让天下的官员都去看看,这就是贪墨朕的银子、欺压朕的百姓的下场!”
“是!臣遵旨!”孙石领命。
但他并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问道:
“陛下,除了赵廉父子之外,这折子上……还涉及到了不少盐商。”
“据赵廉交代,这些盐商为了拿到廉价的盐,为了在运盐途中少交税,没少给他送银子送女人。”
“甚至有些人,还和赵廉勾结,倒卖私盐,扰乱市场。”
“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如果把这些盐商都抓了,势必会引起江南乃至全国盐业市场的震动,甚至可能导致短期的盐价飞涨,人心不稳。
但如果不抓,大明律法何在?天理何在?
朱雄英闻言,陷入了深思。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他在权衡。
权衡利弊,权衡法理与现实。
良久。
朱雄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抓。”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既然他们都敢官商勾结了,既然他们敢把手伸进国库里捞钱,那他们得到的,肯定比付出的要多得多。”
“这些人,拿着朝廷的盐,赚着百姓的血汗钱,还要反过来挖朝廷的墙角。”
“若是放过了他们,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有钱就能逍遥法外?”
“若是放过了他们,朕怎么对得起那些遵纪守法、本分经营的商人?”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孙石面前,语气森然:
“这些奸商,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查!给朕一查到底!”
“凡是参与了倒卖私盐、行贿数额巨大的,一律抄家!家产充公!”
“凡是被胁迫行贿、情节较轻的,也要罚没所得,令其戴罪立功!”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正好,朕要打安南和东瀛,要造宝船,正愁军费紧张。”
“这赵廉和这群奸商,倒是给朕送来了一场及时雨。”
“这笔不义之财,取之于民,朕便要用之于国!”
孙石听完这番话,心中顿时一片雪亮。
他知道了皇上的核心思想——既要严惩腐败,又要充实国库,同时还要借机整顿盐业秩序。
“臣,明白该怎么做了!”
孙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可是个大差事,也是锦衣卫立威的好机会。
“臣这就去办!保证把那些银子,一文不少地给陛下挖出来!”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看着孙石那杀气腾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朱雄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处理完了这些糟心的破坏者,接下来,该见见那些大明的建设者了。
第439章 询问蒸汽机的进展
朱雄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转头问一直候在旁边的陈芜:
“陈芜。”
“朕让你传召,神工坊的官员,可在外候着呢?”
陈芜连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神工坊的掌事太监,还有几位大匠,已经在外面的偏殿候着了。”
他看了一眼滴漏,小声提醒道: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哦?这么久了?”
朱雄英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刚才只顾着发火处理贪官,倒是把这群“宝贝疙瘩”给冷落了。
“快。”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对知识和技术充满渴望的神情:
“快让他们进来。”
“朕有些好东西,要给他们看看。”
“是。”
陈芜高声唱喏:“宣——神工坊掌事及工匠觐见——!”
不一会儿,几个身穿不同于普通官服的人,有些拘谨地走进了御书房。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那是神工坊的监管;而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位,虽然穿着官服,但那双粗糙的大手和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一看就是常年和图纸、铁器打交道的顶级工匠(系统赠予的的顶级工匠)。
他们一进殿,便要跪地行大礼。
“臣等……”
“免了免了!”
朱雄英快步走下御阶,甚至亲自上前扶起了一位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工匠。
他的态度,与刚才对待赵廉和孙石时简直判若两人,温和得像个求学的晚辈。
“诸位都是我大明的国宝,是朕最看重的人才。”
朱雄英看着这几位大匠,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直入主题:
“朕今日召你们来,主要是想听听蒸汽机的事。”
“朕之前下旨,让你们将蒸汽机应用到军械制造上,尤其是驱动钻床来生产燧发枪的枪管,如今进展如何?”
提到专业领域,那位领头的老工匠顿时来了精神,原本的拘谨一扫而空。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记录簿,双手颤抖着呈上,激动地说道:
“陛下!神迹!这简直是神迹啊!”
“自从按照陛下的图纸,造出了那种能冒着白烟、力大无穷的蒸汽机,并用它来带动钻床和镗床之后……”
“我大明火器的制造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
老工匠指着记录簿上的数字,声音高亢:
“回禀陛下!如今神工坊内,已有十台蒸汽钻床日夜不休地运转。”
“以前一个熟练工匠,在那手摇钻床上累死累活,三天才能钻出一根合格的枪管。”
“可现在……有了蒸汽机,半个时辰便可钻好一根!而且内壁光滑如镜,精度极高,炸膛的风险几乎没有!”
“现在,神工坊每月的燧发枪产量,已经突破了——”
老工匠伸出五根手指,骄傲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五千杆!”
“若是再加派人手,这产量还能翻番!”
“五千杆?!”
朱雄英闻言,也不禁大喜过望。
一个月五千杆,一年就是六万杆!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工业产能!
有了这个产量,他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南京督导总队都换装成热武器部队!
“好!做得好!”
朱雄英重重地拍了拍老工匠的肩膀,豪气干云:
“这才是朕的大明工匠!这才是朕的镇国神器!”
老工匠受到皇帝如此夸奖,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但他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继续汇报道:
“陛下,除了产量,臣等还对未来做了详细的规划。”
“按照陛下的设想,我们正准备将蒸汽机运用到更大的器械上。”
“一是锻压机,用来打造更坚固的板甲;二是……尝试将其安装在车轮或船只上,虽然目前还没头绪,但臣等相信,只要给足时间,定能造出那种日行千里的神物!”
朱雄英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这些面容粗糙、双手布满老茧的工匠和官员。
这些人,虽然没有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也没有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但他们手中的锤子和尺子,却是大明最坚硬的脊梁!
“有功必赏,这是朕的原则。”
朱雄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宣布道:
“传朕旨意!”
“神工坊所有在册官员,不论品级,通通升一级!”
“所有参与蒸汽机和钻床研发的工匠,当月奖金翻倍!”
“至于底下的那些普通工人……”朱雄英顿了顿,沉声道,“每人多发两个月的饷银!朕要让他们知道,跟着神工坊干,只要肯出力,朕绝不亏待!”
“轰——!”
这份赏赐实在是太厚重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工匠来说,官升一级或许还遥远,但真金白银的赏赐却是实打实的。
领头的老工匠和那名掌事太监激动得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直响: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如此厚爱,臣等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看着眼前这一幕,朱雄英微笑着让他们平身。
他的心情确实不错,但在这兴奋之余,他的脑海中却迅速闪过了一丝遗憾。
趁着众人谢恩的空档,朱雄英唤出了脑海中的“签到系统”界面。
他快速翻阅着系统仓库,想找找看有没有关于“蒸汽机进阶应用”或者“近代舰船制造”的现成图纸。毕竟,蒸汽机已经造出来了,若是能直接上马铁甲舰,那大明的水师将彻底无敌于天下。
然而,仓库里除了一些生活杂物外,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这个系统虽然每天都能签到,但给的奖励大多是些牙刷、肥皂之类的琐碎之物。哪怕是他寄予厚望的“月度签到”,现在给的也不过是些稍微精致点的玻璃杯、怀表之类的普通物品。
至于那些能直接改变战争形态的黑科技图纸,除了当初最初给的那张蒸汽机原理图外,就再也没出现过。
“啧。”
朱雄英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
“这破系统,现在给的东西全是些享受用的物件,一点硬货都没有了。看来是不想让朕开太大的金手指,逼着朕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啊。”
“真是抠门到了极点!看来,想要点亮科技树,还得靠自己,靠眼前这些大明最顶尖的脑袋啊。”
他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几位神工坊的大匠身上。
这些人,虽然是系统赠予的人才,脑子里装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技艺,但受限于时代的局限性,他们的思维往往被禁锢在木制机械和传统工艺的框架里。
他们需要一个引路人。
需要一个敢于打破常规、提出天马行空想法的人,来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这个任务,舍朕其谁?
“诸位爱卿。”
朱雄英缓缓走到御书房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蔚蓝的海洋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大明的海岸线上。
“刚才你们提到,想把蒸汽机安装在船只上,造出日行千里的神物。”
“这个想法,甚合朕意。”
几位工匠闻言,眼中顿时放光,仿佛找到了知音。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将来的船,不再是用木头做的,而是……用铁做的呢?”
第440章 铁甲巨舰的蓝图
“用铁?!”
领头的老工匠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道:
“陛下,这……这恐怕不妥吧?”
“自古以来,造船皆用木。木轻而浮,铁重而沉。若是用铁造船,那岂不是下水即沉?如何能行得通?”
其他几位工匠也纷纷点头,虽然不敢明着反驳皇帝,但脸上的表情都写满了“这不合常理”。
朱雄英却笑了,笑得自信而神秘。
他虽然不懂具体的造船工程学,但他见过啊!他知道那是可行的!
“爱卿此言差矣。”
朱雄英随手拿起御案上的一只空茶碗,轻轻放入旁边的洗笔缸中。茶碗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你看,这瓷碗比水重,为何不沉?”
“因为它的形状,因为它排开的水,比它自己还要重。”
朱雄英并没有在这个物理原理上纠缠太久,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开始了他那简单而实用的启发式教学:
“朕所说的铁船,并非是实心的铁疙瘩。”
“朕的想法是——铁甲舰!”
“铁甲舰?”工匠们面面相觑,这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新词。
“没错!”
朱雄英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开始描绘那个钢铁巨兽的蓝图:
“我们可以依旧用最坚固的柚木搭建船只的龙骨和框架,但在船只的外部,尤其是吃水线以上的部分,不再是裸露的木板,而是……”
他双手比划了一个覆盖的动作:
“而是用铆钉,将一块块厚实的熟铁板,死死地钉在船身上!”
“就像是给战船,穿上了一层刀枪不入的铁铠甲!”
“这……”
老工匠的眼睛猛地瞪大,仿佛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给船穿铠甲?
这……这似乎在工艺上,并非完全不可能!
朱雄英见他们听进去了,便继续加大药量:
“你们想啊。”
“现在的海战,无非是接舷跳帮,或者是用火炮轰击。”
“若是敌人的船是木头的,一炮下去就是一个大窟窿,若是用了火攻,更是瞬间化为火海。”
朱雄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但如果我们的大明水师,开着这种披着铁甲的战船冲过去呢?”
“敌人的炮弹打过来,“铛”的一声,被铁甲弹开了!”
“敌人的火箭射过来,根本点不着铁板!”
“而我们……”
他做了一个猛烈撞击的手势:
“我们可以在船头安装一个巨大尖锐的钢铁撞角!”
“配合蒸汽机带来的无穷动力,不需要风帆,不需要划桨,直接开足马力,像一头蛮牛一样撞过去!”
“咔嚓!”
“敌人的木船,在我们这钢铁堡垒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会被拦腰撞断!”
“嘶——!”
御书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位大匠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那个画面:
茫茫大海上,大明的舰队冒着黑烟,如同海上的移动城墙。敌人的炮火在铁甲上溅起火星却毫发无损,而大明的铁甲舰却横冲直撞,将那些脆弱的木船撞得粉碎!
那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无敌!
“这……这简直是……”
老工匠激动的胡子都在颤抖,他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这简直是海上的霸主啊!”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喃喃自语,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计算着这种铁甲舰的可行性:
“蒸汽机确实力大无穷,带得动铁甲的重量……”
“铆接技术……神工坊现在的锻压机或许可以改良一下,用来压制铁板……”
“为了防止太重下沉,可以把船体做得更宽,或者增加吃水深度……”
“还有!”
朱雄英又抛出了一个点子:
“既然船不怕火,那我们的火炮就可以更肆无忌惮!”
“我们可以在甲板上修筑圆形的炮台,让火炮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想打哪里打哪里!”
“再配合我们新造的后膛燧发枪……”
“我的天哪……”
另一位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叫出了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亲手打造的钢铁巨舰,在万国来朝的港口中停泊,那种成就感,足以让他名垂青史!
“快!快拿纸笔来!”
老工匠再也顾不得什么御前失仪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喊道。
“这里!这里如果是蒸汽机的话,那个传动轴要这么改!”
“对对对!还有铁板的厚度!太厚了不行,太薄了没用,得算算浮力!”
“撞角!撞角必须是精钢浇筑的!”
几位大匠像是着了魔一样,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御书房那名贵的地毯上。
他们围成一圈,有人拿着朱雄英刚才画的草图,有人用手指在地上比划,有人甚至直接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地上刻画起来。
“这里不对!若是这样连接,遇到大浪铆钉会崩开!”
“那就用双层铆接!中间加一层软木减震!”
“妙啊!老李,你这个脑子转得快!”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完全忘记了这里是皇宫禁地,完全忘记了旁边还站着一位当今圣上。
他们的眼中,只有那艘正在他们脑海中逐渐成型的铁甲巨舰!
“咳咳……诸位大人,诸位大人!”
一旁的监事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这可是御前啊!怎么能坐在地上大呼小叫?
他连忙小声提醒,想要把这些人拉起来。
可是,那几个工匠此时已经完全陷入了狂热的技术讨论中,对于太监的提醒充耳不闻,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他要的就是这种狂热!
只有这种对技术近乎痴迷的疯魔状态,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些看似不可能的奇迹变为现实!
他伸出手,轻轻拦住了那个急得跳脚的监事太监。
“嘘——”
朱雄英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陈芜吩咐道:
“不要打扰他们。”
“让他们讨论,让他们吵。”
“哪怕他们把这御书房的屋顶掀了,也不许管!”
陈芜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还有。”
朱雄英看了一眼那些废寝忘食的工匠,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吩咐御膳房,随时备着好酒好菜,点心茶水。”
“等他们讨论累了,饿了,就立刻送上来。”
“千万别让这些大明的功臣,在朕的御书房里饿着渴着。”
“奴才遵旨。”
朱雄英最后看了一眼那群依然在激烈争吵、甚至开始用茶杯模拟战船撞击的“疯子”们。
他笑了笑,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退出了御书房,并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走出大殿,外面的冷风一吹,朱雄英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心中感慨万千。
“系统啊系统,虽然你抠门,不给图纸。”
“但是……”
“你送来的这些人才,还真是一群可爱的一根筋啊。”
“只要给他们一点点启发,给他们一点点方向,他们就能还给朕一个钢铁铸就的盛世大明!”
第441章 先把废世子关押起来
关中大地,寒风凛冽。
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正沿着宽阔的官道,缓缓驶向那座古老而雄伟的城池——西安。
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硕大“秦”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这是秦王府的仪仗。
是新任秦王朱尚烈与秦王妃观音奴,从京师朝觐归来的队伍。
当那巍峨的西安城墙映入眼帘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朱尚烈,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京师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皇帝堂兄,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奉天殿上战战兢兢,在御书房里如履薄冰,甚至不惜背上不孝的骂名,出卖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才换来了如今这个秦王的爵位。
“终于……回来了。”
朱尚烈望着那熟悉的城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辆最为宽大豪华的马车内。
“烈儿。”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响起。
“进来,母妃有话嘱咐你。”
朱尚烈闻言,连忙收敛了心神,躬身钻进了车厢,在下首的位置跪坐下来。
“母妃,儿臣在。”
观音奴看着眼前这个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我们已经到了西安地界。”
“这里已经是你的封地,是秦藩的根基。但是……”
她目光一凝,死死地盯着朱尚烈:
“你切不可因为回到了家,就得意忘形。”
“在京师,陛下对你的那些敲打和恩赏,你都要时刻谨记在心。尤其是那《宗藩新条例》,那是悬在诸王头顶的一把剑,你万万不可触碰。”
朱尚烈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应道:
“母妃教训得是。”
“儿臣明白,这秦王的爵位是陛下给的,陛下能给,自然也能收回去。儿臣定当谨言慎行,唯陛下马首是瞻,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观音奴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有此觉悟,母妃便放心了。”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尚烈并没有立刻退出去,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怎么?还有事?”观音奴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
朱尚烈咬了咬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母妃,有些事情,儿臣觉得还是需要和您通个气。”
“省得以后咱们母子之间没有默契,捅出什么篓子来。”
“说。”
“现在,儿臣虽然已经拿到了朝廷的册封诏书,名义上已经是秦王了。”
朱雄英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森然:
“但是……我那位好大哥,也就是原本的世子,此刻……还在王府里住着呢。”
提到“大哥”二字,朱尚烈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嫉妒。
按照大明的祖制,秦王的爵位本该是嫡长子的。
但他为了上位,不惜与母亲联手,将父亲的罪证捅到了御前,这才不仅扳倒了父亲,更是直接废掉了大哥的继承权,自己取而代之。
现在他回来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他颐指气使的大哥,就成了一根必须要拔掉的肉中刺。
“不知母妃……对此可有什么想法和对策?”
朱尚烈试探性地问道。
他虽然心狠,但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大哥,他需要试探一下母亲的态度。
观音奴闻言,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权衡。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波澜,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把问题抛回给了朱尚烈。
朱尚烈深吸一口气,不再掩饰,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母妃!”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这位大哥,平日里就自视甚高。如今秦王的爵位被我继承,他一定心怀怨恨,绝不会服气!”
“若是留着他在府里,那就是留着一个祸害!万一他联络旧部,或者向朝廷上书告我们的刁状……”
朱尚烈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低声道:
“为了以防万一,儿臣以为,必须先下手为强!”
“趁着车队还没进城,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
“儿臣想派心腹先行入府,先把那个院子围起来,将人……关押到地牢里去!”
“等到合适的机会,再……”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观音奴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她当然听出了朱尚烈的潜台词。
这是在向她请示“杀兄”的许可。
这或许是残忍的。但作为一个在乱世中生存下来的女人,她更清楚权力的排他性。
如果不除掉那个废世子,秦藩内部永远会有两个声音。一旦朝廷风向有变,那个废世子随时可能成为攻击他们的借口。
“呼……”
观音奴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朱尚烈,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你是秦王。”
观音奴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捻动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平淡如水:
“府里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母妃累了,只想安享晚年,不想再听到什么让人心烦的杂音。”
这就是默许了!
朱尚烈心中大喜,眼中的凶光更甚。
“是!儿臣明白!”
“儿臣一定把事情办得干干净净,绝不会让母妃受到半点惊扰!”
说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马车。
一下马车,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灭朱尚烈心中的杀意。
他招了招手,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卫统领立刻策马靠了过来。
“王爷。”
朱尚烈凑到那统领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眼神时不时飘向遥远的西安城方向,充满了狠辣。
“听明白了吗?”
“记住,动作要快!要狠!不要让任何人跑出来!”
“控制住局面后,立刻封锁消息,等本王大驾进城!”
“卑职遵命!”
那护卫统领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他二话不说,转身点齐了十几个心腹好手,脱离了大部队。
“驾!”
十几匹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卷起滚滚黄尘,朝着西安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朱尚烈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大哥,别怪弟弟心狠。”
“这秦王的宝座太挤了,只坐得下一个人。”
第442章 长生天保佑
就在秦王府的车队浩浩荡荡逼近西安的同时。
距离秦王府不远的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二楼。
寒冬腊月,客栈里的生意有些冷清。
房间内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身穿汉人服饰、但长相却带着明显异域特征的大汉。
桌上摆着几斤切好的熟牛肉,还有两个早已见底的酒坛子。
“啪!”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重重地把酒碗摔在桌子上,借着酒劲,一脸不耐烦地抱怨道:
“巴图大哥!”
“咱们到底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啊?”
“这都快两个月了!整天窝在这个破客栈里,吃不好睡不好,还得像老鼠一样躲着那些明朝的官差!”
他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地看着对面的同伴:
“我想回家了!我想喝马奶酒,想骑马射箭,想草原上的姑娘了!”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蒙古啊?”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被称作巴图的汉子,年纪稍长,眼神锐利如鹰,明显是两人的头头。
听到同伴的抱怨,巴图脸色一沉,猛地伸出手,“啪”的一声,狠狠地给了那醉汉一巴掌。
“混账东西!”
巴图压低声音,厉声呵斥道:
“给老子闭上你的鸟嘴!”
“要是让旁人听见了,咱们俩的脑袋都得搬家!”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那醉汉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
他捂着脸,畏缩地看着巴图,不敢再发牢骚。
巴图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冷冷地说道:
“给我收起你那点回蒙古的心思!”
“咱们这次出来,那是带着可汗的死命令来的!”
“事情没办成之前,你要再敢提回去两个字,老子先剁了你!”
他想了想,这个时候不能强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诱惑:
“你急什么?”
“只要咱们把这件事情办成了,把那封密信和信物亲手交到那个女人的手里……”
“等回到了草原,你要什么,可汗就给你什么!”
“到时候,牛羊成群,美女如云,甚至封你个千户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那醉汉听到“千户”二字,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贪婪。
他连忙低头请罪:
“大哥息怒,大哥息怒。”
“是小弟喝多了,说胡话了。”
“小弟一定听大哥的,一定把事情办好。”
不过,酒劲虽然醒了一半,但那股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大哥,小弟一直没搞明白。”
“咱们冒这么大风险,到底是为了送什么东西?”
“不知……不知可汗让我们带什么给那位秦王妃?”
“听说她可是咱们王保保大将军的亲妹妹,但她现在可是秦王妃,她……她真的会帮咱们吗?”
“找死!”
巴图眼中凶光一闪,抬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那醉汉扇得嘴角流血。
“不该问的别问!”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我,其他的,把你那张臭嘴给老子闭紧了!”
那醉汉被彻底打怕了,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直言自己喝醉了,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巴图冷哼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急。
他们潜伏在这里已经两个月了,就是为了等待那个机会。可那个秦王妃一直跟着锦衣卫去了京城,王府戒备森严,他们根本进不去。
如今,京城那边传来消息,新秦王继位,正在回来的路上。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正在两人相对无言,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时候。
突然。
街道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敲锣打鼓的喧闹声。
“回来了!回来了!”
“新王爷回来了!”
“大家都让让!秦王殿下的车队马上就要进城了!”
街上的百姓纷纷涌向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坐在二楼的巴图和那个醉汉,听到这动静,浑身猛地一震。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来了!”
巴图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头去。
只见远处的街道尽头,烟尘滚滚。
一队身穿精良铠甲的骑兵正在开道,而在骑兵之后,那面巨大的“秦”字王旗,正迎风招展,越来越近。
在那长长的队伍中央,那辆装饰豪华、象征着王妃身份的马车,格外引人注目。
“哈哈哈哈!”
巴图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低声狞笑起来:
“长生天保佑!”
“终于……让我们等到了!”
第443章 敲打秦王府的旧人
秦王府的车队,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穿过了繁华的大街,最终缓缓停在了那座象征着西北最高权力的府邸门前。
这一路走来,马车内的朱尚烈,心情与去京城时可谓是天壤之别。
去时,他是前途未卜的庶子,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而归时,他是名正言顺的秦王,是这八百里秦川的主人!
朱尚烈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看着那些对他车驾跪拜的百姓,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傲笑意。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他紧紧握住了腰间的玉带,那是亲王规制的玉带。
“父王,您看见了吗?大哥,你看见了吗?这秦王府的主人,终究是我朱尚烈!”
而在另一辆更为宽敞舒适的马车里,秦王妃此刻也是百感交集。
她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那座曾经囚禁了她半辈子的王府大门。
自从当年作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嫁给那个暴虐无常的朱樉之后,她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被冷落,被羞辱,甚至被那个宠妾邓氏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这个正妃,活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呵呵……”
观音奴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朱樉,你被囚禁了。邓氏,你也死了。”
“而我,还活着。”
“时过境迁,如今这秦王府,是我儿子的天下了。”
她抚摸着手中那串温润的佛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她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终于可以在这王府的深宅大院里,安安稳稳地做一个老封君,安度晚年了。
“吁——”
随着车夫一声长喝,车队稳稳地停了下来。
早已得到消息的秦王府上下,此刻无论是管家、长史,还是护卫、丫鬟、婆子,足足好几百号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匍匐在王府大门前的广场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知道,天变了。
以前那个不受宠的二公子,如今成了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新王爷!
车门打开。
朱尚烈率先走了出来。
他身穿大红色的蟠龙圆领袍,头戴翼善冠,脚蹬粉底皂靴,整个人意气风发,威仪赫赫。
“恭迎小王爷回府!恭迎王妃娘娘回府!”
“小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朱尚烈站在高高的车辕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曾经对他爱搭不理、甚至对他冷嘲热讽的下人。
此刻,这些人的头颅低垂到了尘埃里,露出最卑微的后颈。
“这种感觉……”
朱尚烈深吸了一口西安城冰冷干燥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
“真是太受用了!”
他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故意晾了他们一会儿,享受这片刻的绝对掌控。
直到下面有些年纪大的婆子开始瑟瑟发抖,他才淡淡地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
“谢小王爷!”
众人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却依旧垂着手,不敢抬头直视。
朱尚烈快步走到后面那辆马车前,亲自掀开车帘,换上了一副孝顺恭谨的面孔,伸出手臂:
“母妃,到家了。儿臣扶您下车。”
观音奴搭着儿子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诰命服饰,端庄肃穆,那股子蒙古贵族与大明王妃混合而成的气场,压得众人更是喘不过气来。
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母子二人穿过仪门,跨过正殿,一路回到了王府的核心区域——存心殿的客厅。
客厅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观音奴在上首的主位坐下,朱尚烈则恭敬地陪坐在侧。
下方,跪着王府的一众管事和有头脸的下人。
观音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并没有说话。
她只是对着站在一旁的心腹大管家,使了一个淡淡的眼色。
那管家是在京城时就投靠了母子二人的,最是善于察言观色。此刻见状,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跪着的人群,高声训话道:
“诸位!”
“以前的事情,那是老黄历了,翻篇了!”
“如今,咱们秦王府的天,是小王爷,是王妃娘娘!”
管家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与威胁:
“王妃娘娘仁慈,念在你们也是府里的老人,以前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该做的事情,娘娘大度,不想再追究了!”
“但是!”
管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
“做人,得懂规矩!得知道谁才是主子!”
“若是以后,再有人敢生出二心,或者办事不力,甚至还想着以前那些歪门邪道……”
“那就不要怪王法无情,不要怪小王爷和娘娘手狠了!”
这一番话,恩威并施,说得下面的人冷汗直流。
“奴才(奴婢)不敢!”
“奴才等一定誓死效忠小王爷,效忠王妃!”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众人再次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呼不敢。
朱尚烈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和一个穿着绸缎衣服的婆子身上。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就是这个厨子,在那个宠妾邓氏的授意下,故意给母妃送馊了的饭菜,还说什么“爱吃不吃”。
就是那个婆子,曾经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娘养的野种”。
朱尚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心中暗自冷笑:
“不追究?”
“母妃大度,不想脏了手。但我朱尚烈,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把你们直接赶出王府?那太便宜你们了。”
“赶出去了,你们还能在外面逍遥快活。我要把你们留下来,留在眼皮子底下……”
“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地炮烙你们!”
“我要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朱尚烈脸上却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一个宽厚的仁主。
观音奴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再看这些碍眼的东西。
她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丝疲态:
“好了。”
“这一路舟车劳顿,也乏了。”
“都散了吧。各司其职,把王府打理好,便是你们的忠心。”
“是!恭送娘娘!”
观音奴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向着后院的寝殿走去。
回到阔别已久的房间。
这里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原本属于那个宠妾邓氏的艳俗装饰统统被扔了出去,换上了观音奴喜欢的素雅风格。
所有的家具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博古架上摆放着珍贵的古玩玉器。
一切,都是那么的奢华,那么的舒适。
这才是正妃该有的待遇。
这才是这座王府女主人该有的排场。
观音奴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躺在那张柔软宽大的拔步床上。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属于权力和安全的味道。
“终于……”
她闭上眼睛,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不用再担心被废,不用再担心被杀,也不用再看人脸色……”
“这种日子,真好。”
没过多久,一阵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这位在权力漩涡中挣扎了半生的女人,终于在这秦王府的深闺之中,沉沉地睡去了。
第444章 蒙古人的打算(一)
然而,王府内的安宁,并没有延伸到墙外。
距离秦王府仅隔着两条街的一家客栈外。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巴图和乌力罕,正蹲在一个避风的墙角里,愁眉苦脸地盯着秦王府那高耸的院墙。
“大哥,这可咋整啊?”
乌力罕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一脸的沮丧:
“咱们刚才也看见了,那秦王妃是被大队人马簇拥着进去的。”
“那前门,光是带刀的侍卫就站了两排,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咱们别说是送信了,就是稍微靠近一点,估计都得被射成刺猬!”
巴图也是一脸的阴沉,心中烦躁不已。
他本以为等秦王妃回来了,就有机会接触。可没想到,这王府的戒备竟然如此森严。
新王归藩,那是头等大事,现在的秦王府简直就是铁桶一块。
“别废话!”
巴图低声骂道:
“老子正在想办法呢!”
“要是完不成可汗的任务,咱们俩回去也是个死!还不如死在这儿!”
虽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难道真的要硬闯?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或者在门口傻等?等到猴年马月去?
就在两人束手无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吱呀——”
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小巷里传来。
两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只见两辆装着满满当当的大板车,正吃力地朝着秦王府的后巷方向推去。
那板车上,堆满了冬储的大白菜、萝卜,还有宰杀好的猪羊,甚至还有几坛子酒。
推车的是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菜农和伙计,一边推还一边吆喝:
“快点!快点!”
“王府今晚要摆接风宴,大总管催得紧!”
“这些新鲜蔬菜和肉食,得赶紧送到后厨去!晚了咱们都得挨板子!”
“后厨?”
“送菜?”
巴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饿狼在雪地里发现了迷途羔羊的眼神!
他一把抓住乌力罕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机会!”
“乌力罕!你看那里!”
“那是给王府送菜的车!他们要走后门进王府!”
乌力罕也是个机灵的,瞬间就明白了老大的意思:
“大哥,你是说……”
他指了指那两辆板车,又指了指自己:
“咱们……混进去?”
“对!”
巴图眼中闪烁着狡诈和狠厉的光芒:
“前门进不去,咱们就走后门!”
“王府要摆宴席,后厨肯定乱成一锅粥,进进出出的人肯定多!”
“这是咱们混进去见到秦王妃唯一的机会!”
他拍了拍乌力罕的肩膀,沉声道:
“走!”
“跟上去!”
“能不能把信送进去,能不能拿到那泼天的富贵,就看这一把了!”
说完,两人压低了帽檐,如同两只在阴影中穿行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两辆送菜的板车后面,朝着秦王府的后门摸了过去。
秦王府的后巷,此刻喧嚣得如同煮沸的开水。
两辆满载物资的大板车刚刚停稳,就被一群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府杂役团团围住。
“快!快卸货!”
“那个谁!别愣着!这坛子酒要是碎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负责采买的头头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今晚是新王爷的接风宴,更是王妃娘娘回府的第一顿正餐,要是出了岔子,他这个脑袋哪怕有十个都不够砍的。
在这种极度的忙乱与焦躁中,根本没人注意到,两个身材魁梧、面容陌生的汉子,正混在那些搬运工里,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王府的后门。
巴图压低了帽檐,给身边的乌力罕使了个眼色。
两人虽然心里紧张得要命,但动作却是极其老练。他们二话不说,一人抄起一筐沉重的大白菜,另一人扛起半扇猪肉,甚至连气都不喘一口,就闷着头往里冲。
“哎!你们俩!慢点!”
门口负责查验腰牌的侍卫刚想拦一下,就被那个采买头头一把推开:
“查个屁啊!没看见那是后厨急用的肉吗?要是耽误了时辰,王爷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放行放行!都快点!”
侍卫被这一通吼,也只能缩了缩脖子,挥手放行。
就这样,巴图和乌力罕,这两个蒙古奸细,竟然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进了这座守卫森严的秦王府!
一进后门,喧嚣声稍微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后厨特有的烟火气和切菜剁肉的嘈杂声。
两人不敢东张西望,只是借着搬运东西的机会,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迅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大哥,记住了吗?”
乌力罕把那扇猪肉重重地摔在案板上,借着擦汗的动作,压低声音问道。
“记住了。”
巴图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记忆力却惊人。仅仅是刚才那一趟,他就已经把从后门到后厨,再到前院回廊的路线,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草图。
“这王府太大了。”
巴图低声分析道:
“咱们刚才路过的那条夹道,往东是花园,往西是马厩。而根据我之前的观察,那个秦王妃的住处……应该就在中轴线偏后的位置,离这里……并不算太远。”
“那咱们直接冲过去?”乌力罕有些跃跃欲试。
“找死啊你!”
巴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没看见那边那一队巡逻的甲士吗?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咱们要是敢乱跑,还没靠近院墙就被射成筛子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勤快地跑回后门,假装去搬第二趟东西。
利用这来回几趟的机会,他们更加细致地观察了守卫的换岗时间和巡逻路线。
情况不容乐观。
虽然他们混进来了,但只能在后厨这一亩三分地活动。通往内宅的每一道门,都有重兵把守。
“大哥,这可咋办?”
乌力罕有些泄气了:
“咱们总不能一直在这儿搬白菜吧?搬到天黑也见不到正主啊!”
巴图也是心急如焚。
眼看着天色渐晚,宴席马上就要开始了。一旦开席,王府里的走动会更加频繁,他们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而且送完这批菜,他们这些闲杂人等就要被赶出去了!
到时候,可就真的前功尽弃了!
正当两人蹲在灶台后面,看着那高高的院墙束手无策的时候。
“喂!那两个大个子!”
一个尖细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声音,突然在两人头顶响起。
巴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短刀。
但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体面、满脸油光的胖子——正是这后厨的管事。
第445章 蒙古人的打算(二)
管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指着巴图和乌力罕,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你们俩这身板,倒是有把子力气。”
“正好,前头人手不够了。”
管事指了指旁边地上堆着的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还有几坛子封着红泥的美酒:
“你们俩,还有那边那个,过来!”
“把这些东西,给我搬到王妃娘娘院子里的前厅去!”
“动作要快!手脚要轻!这可是王爷特意吩咐,送给娘娘的珍玩和御酒,要是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听到这话,巴图和乌力罕先是一愣,随即……
狂喜!
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们正愁怎么靠近内宅,这管事竟然主动给他们送来了机会!而且还是名正言顺地进王妃的院子!
巴图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脸上故意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憨厚模样,嘟囔道:
“管事大人,俺们只是送菜的,这搬东西的活儿……也没说给加钱啊。”
“就是。”乌力罕也配合地抱怨道,“这一趟趟的,腿都跑细了,也不给口水喝。”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管事一听这话,眉毛都竖起来了,拿着蒲扇就在巴图脑袋上敲了一下:
“让你们去是抬举你们!那是王妃娘娘的院子!要是娘娘一高兴,赏你们个仨瓜俩枣的,够你们吃一辈子的!”
“少废话!赶紧搬!搬完了去账房领十个铜板赏钱!”
“哎!哎!这就搬!这就搬!”
两人这才做出一副“见钱眼开”的样子,连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下来。
巴图冲上去,看似吃力实则轻松地抱起了一个最大的红木箱子。乌力罕则抱起了两坛子酒。
两人跟在几个王府家丁的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地穿过了那道平时根本过不去的垂花门。
一进内宅,气氛瞬间变得不同。
这里更加幽静,也更加奢华。
但巴图无心欣赏这些,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迅速锁定了正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院落。
那就是秦王妃的住处!
“都轻点!别出声!”
带路的家丁低声喝道。
一行人穿过回廊,终于来到了王妃院子的前厅。
这里是专门用来存放赏赐和临时接待的地方,距离后面王妃休息的卧房,仅仅隔着一道屏风和一个小天井。
“行了,东西就放这儿吧。”
家丁指了指墙角的位置。
巴图放下箱子,借着擦汗的动作,迅速扫视了一圈。
运气!
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因为前面的接风宴即将开始,大部分的侍女和太监都被调去前面帮忙或者准备传膳了。
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前厅里,除了他们这几个搬运工,竟然只有两个正在清点礼单的小丫鬟!
而且那两个丫鬟正背对着这边,专心致志地核对账目,根本没空搭理他们。
“走吧走吧!放完赶紧走!”
带路的家丁催促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是现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巴图给乌力罕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拖住后面的人,我去送信!
乌力罕心领神会,故意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的空酒坛子眼看就要砸在那个家丁身上。
“小心!”
一阵手忙脚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而巴图,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后一闪,瞬间隐入了屏风后的阴影里。
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那个笨手笨脚的大个子还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巴图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成功了!
他已经进入了核心区域!
他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前厅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后院特有的寂静。
偶尔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卧房里传来的呼吸声。
巴图猫着腰,像一只捕食的猎豹,穿过了那个小天井。
前方,就是秦王妃的卧房。
雕花的木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烛光。
他停下脚步,躲在一根廊柱后面,再次观察了四周。
没有守卫!
或许是因为这是王妃的私密空间,或许是因为外面那层层叠叠的防御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这卧房门口,竟然真的没有守卫!
巴图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那封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
这封信,比他的命还重。
他三步并作两步,如同幽灵般滑到了房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将耳朵贴在门缝上,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很安静,似乎只有一个人翻身的轻微声响。
“赌一把!”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吱呀——”
极其细微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却如同惊雷。
第446章 威胁秦王妃
秦王妃躺在那张柔软舒适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按理说,舟车劳顿了数月,好不容易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她应该睡得很沉。
可是并没有。
曾经在朱樉身边度过的那些年,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梦魇。那个暴虐的男人,经常会在深夜醉酒后闯入她的房间,对她非打即骂,甚至用各种残酷的手段折磨她。
这种长期的恐惧和折磨,让她的身体养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警觉。哪怕是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瞬间刺痛她紧绷的神经。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观音奴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不是风声!
那是有人推门的声音!
她猛然坐起,瞳孔剧烈收缩。
只见在昏黄的灯影下,一个高大魁梧的陌生男人,正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床前!
“啊——!”
一声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来人!护……”
然而,那个男人的动作比她更快!
就在她张嘴的一瞬间,那个男人如同一头捕食的猎豹,猛地扑了上来。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将那声呼救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
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
一把锋利的短刀,带着刺骨的寒意,紧紧地抵在了观音奴那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刀锋已经划破了一点表皮,一丝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渗了出来。
“别动。”
那个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戾:
“不想死,就给老子闭嘴!”
观音奴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她能感觉到那把刀的锋利,更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杀气。
她不再挣扎,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示意自己配合。
巴图见她不再反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并没有松开捂嘴的手,而是凑到了观音奴的耳边。
下一刻,一句让观音奴浑身僵硬的话,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Аmap 6anha yy, xaтah.”(王妃,别来无恙。)
这是……
蒙古语!
而且是带有漠北口音的蒙古语!
观音奴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从嫁入大明,嫁给那个汉人王爷,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这熟悉的乡音了?
这声音让她瞬间想起了茫茫的大草原。
巴图看着观音奴眼中的震惊与迷茫,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用低沉的蒙古语说道:
“王妃不要惊慌。”
“我是奉了可汗的命令,特意冒死前来……见您的。”
“可汗?!”
观音奴的瞳孔猛地一缩。
现在的北元可汗?
他派人来做什么?难道是要救自己回去?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无数个念头在观音奴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大明的秦王妃,是新任秦王的母亲,她好不容易才熬出头,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族”,对她来说,未必是亲人,更有可能是催命的鬼!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冷冽。
她对着巴图眨了眨眼,示意自己不会喊叫。
巴图犹豫了一下,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巴的手,但那把短刀依旧死死地抵在她的脖子上,不敢有丝毫放松。
“呼……”
观音奴大口喘息着,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她看着巴图,用一种生疏却依然流利的蒙古语,冷冷地问道:
“既然是可汗派你来的,可有什么凭证?”
“半夜三更,持刀闯入王妃寝宫,这就是可汗教你的规矩吗?”
巴图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柔弱的王妃,在刀锋之下竟然还能如此镇定,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敬佩。
不愧是那个人的妹妹。
“时间紧迫,凭证自然有,但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巴图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说道:
“我只能先亮明身份,稳住王妃。”
“至于具体的事宜,还有可汗的亲笔信,要等到今晚绝对安全的时候,才能和您细说。还请王妃见谅。”
观音奴冷笑一声:
“见谅?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让我见谅?”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要我喊一声,外面的护卫就能把你剁成肉泥!”
“我知道。”
巴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锵!”
他竟然收回了那把短刀,并将其插回了腰间的刀鞘里!
他后退一步,摊开双手,示以诚意,但那双鹰一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观音奴:
“王妃说的没错。”
“只要您喊一声,我巴图这条烂命,肯定就交代在这儿了。”
观音奴一愣,她没想到这个亡命徒竟然敢收刀。
她想听听,这个疯子到底想干什么。
“但是……”
巴图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抹阴狠而狡诈的笑容:
“王妃是个聪明人,您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一旦沾上了,就洗不清了。”
“如果我死了,我的尸体就会留在您的房间里。”
“到时候,大明的锦衣卫一查,就会发现我是蒙古人,是可汗的亲信。”
“那么,外面就会传出……秦王妃私通蒙古奸细,勾结母族,试图颠覆秦藩、背叛大明的消息!”
巴图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森然:
“王妃,您觉得,那位远在京城、杀伐决断的大明皇帝……”
“他会相信您的清白吗?”
“您那个刚刚当上秦王的儿子,为了保住自己的爵位,会不会……大义灭亲?”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观音奴的心上。
太毒了!
这一招实在是太毒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是绑架!
现在的她,身份敏感。虽然她现在掌权了,但那个“异族”的标签却永远贴在她的脑门上。
一旦和“蒙古奸细”扯上关系,哪怕她是清白的,大明朝廷也绝不会容她!锦衣卫的昭狱里,有的是办法让她“招供”!
到时候,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她儿子的王位,甚至是她们母子的性命……全都会化为乌有!
观音奴的脸色变得惨白,手指紧紧地抓着被角,指节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鲁实则心机深沉的蒙古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她被拿捏住了。
死死地拿捏住了。
“你……想要什么?”
观音奴咬着牙,声音颤抖地问道。
巴图见状,知道自己赌赢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我不要什么。”
“我只是个送信的。”
“我只想把可汗的话带到,然后活着离开这里。”
他看着观音奴,提出了最后的条件:
“所以,还请秦王妃考虑清楚,不要做那种鱼死网破的傻事。”
“这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说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知道不能再久留了。
“今晚子时(深夜11点),我还会再来。”
巴图指了指门外那个小天井的方向,沉声道:
“到时候,还请王妃找个借口,把从后厨到您院子这一路上的守卫,全部调离。”
“哪怕只是调开一刻钟也好。”
“要不然……”
巴图眼中凶光毕露:
“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抓到了我,那我这张嘴可就不严实了。”
“到时候,就算我不想说,锦衣卫也会让我把咱们今晚的私会,说得绘声绘色。”
“那种黄泥巴掉进裤裆里的滋味,王妃……您应该不想尝尝吧?”
说完这句充满威胁的话。
巴图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对着观音奴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礼节,然后身形一闪,如同鬼魅一般窜出了房门,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咣当!”
房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卧房内,只剩下观音奴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浑身冰冷,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血痕,刺痛感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蒙古……可汗……锦衣卫……”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中疯狂旋转。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地狱,却没想到,地狱的使者追到了这里。
“长生天啊……”
观音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难道……就这么难吗?”
但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泪水的眼眸里,此刻已经干涸,只剩下比这冬夜还要寒冷的杀意。
她缓缓从枕头下摸出了那把匕首。
“铮!”
匕首出鞘,寒光映照着她扭曲而决绝的面容。
“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我活……”
“既然你们都要逼我……”
观音奴的手指轻轻划过锋利的刀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447章 迟到的密信(一)
秦王府。
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为了庆祝新王归藩,这场接风宴办得极尽奢华。数十张红木圆桌铺满了整个大厅,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来。
主位之上,朱尚烈早已喝得面红耳赤。他手里端着金爵,衣襟半敞,毫无仪态地大声笑着,接受着下方一众官员、乡绅以及府内管事的轮番敬酒。
“好!喝!都给孤喝!”
“从今往后,这秦地……便是孤说了算!哈哈哈哈!”
而在他身旁,秦王太妃端然而坐。
她脸上挂着得体而雍容的微笑。然而在那层脂粉掩盖下,她的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幽暗。
周遭的热闹与喧嚣,仿佛与她无关。
她的脑海中,那个蒙古汉子留下的威胁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沉睡已久的狼性。
“母妃?母妃?”
朱尚烈带着醉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您怎么不喝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您……您应该高兴才是啊!”
观音奴回过神来,看着儿子那副烂醉如泥、毫无防备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秦王府看似固若金汤,实则漏成了筛子。那个蒙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她的寝殿,说明府里的防卫简直就是个笑话。
若是让这个傻儿子知道府里进了刺客,恐怕只会大呼小叫,打草惊蛇。
这件事,只能她自己来办。
“烈儿,你喝多了。”
观音奴放下酒杯,语气平静而威严:
“你是秦王,是一藩之主。今晚是你立威的时候,也是你收买人心的时候。”
她凑近朱尚烈,压低声音说道:
“府里的护卫和亲兵,今晚都要调动起来,在即刻起,加强前院和中庭的巡逻,你要让这些西安城的官员看看,咱们秦王府的兵马是何等雄壮。”
朱尚烈一听,觉得母妃说得有理,既能显摆又能立威。
“母妃说得对!儿臣这就下令!”
他醉醺醺地挥手招来护卫统领:“传令下去!把府里的精锐都给孤调到前院来!让大家伙儿开开眼!”
看着护卫们领命而去,前院的戒备变得森严,而后院则变得空虚。
这正是观音奴想要的。
与其让那个亡命徒在府里乱窜伤人,不如给他开一条路,让他乖乖地钻进笼子里来。
“本宫乏了。”
观音奴站起身,神色淡然:
“后院不用留太多人,本宫喜静,不想被人打扰。你们好生伺候王爷。”
说罢,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喧嚣的前厅,向着后院走去。
……
回到寝殿,时间才刚刚过亥时。
观音奴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大丫鬟阿云。
她坐在妆台前,并没有卸妆,而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如今已布满了岁月的风霜。
“阿云。”
观音奴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去,把本宫那把银柄短刀拿来。”
阿云一惊:“娘娘?您这是……”
那把刀是当年王保保将军留给娘娘的刀,娘娘多年未曾动过。
“拿来。”
观音奴没有解释。
接过短刀,她缓缓拔出,雪亮的刀锋在烛光下闪烁着寒芒。她将刀重新归鞘,藏在了宽大的衣袖之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咚——咚——咚——”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更鼓,那沉闷的声响如同催命的符咒。
观音奴眼神微动,忽然开口唤道:“阿云。”
一直在外间守夜的阿云连忙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娘娘,您还没睡?”
“本宫突然觉得有些饿了。”观音奴抚了抚胸口,眉头微蹙,装出一副不适的模样,“你去小厨房,给本宫端一碗鸡汤来。”
“鸡汤?”阿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为难,“娘娘,这都子时了,灶上的火怕是早就熄了。若是现熬,怎么也得大半个时辰……”
“那就现熬!”观音奴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烦躁,“本宫胃里不舒服,就想喝口热乎、新鲜的。怎么,到了这西安,本宫连喝口汤都指使不动你了?”
“奴婢不敢!奴婢该死!”阿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请罪,“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说完,阿云不敢再多言,慌慌张张地提着灯笼,快步退了出去。
整个寝殿,再次陷入死寂。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巴图如约而至。
他依旧穿着夜行衣,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一进门,看到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观音奴,他显然愣了一下。
这位王妃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镇定。
“王妃果然守信。”
巴图反手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这一路走来,后院果然没几个护卫。看来王妃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观音奴冷冷地看着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刀柄:
“少废话。”
“东西呢?拿出来。”
巴图也不含糊,从怀中掏出了那个油纸包,双手递上:
“这是两个月前,可汗亲笔写下的密信。”
“另外……”
他又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珏,放在桌上:
“这是当年王保保将军的信物,王妃应该认得。”
看到那半块玉珏,观音奴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哥哥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伸手拿起了那封信。
火漆完好,印章清晰。
她撕开信封,展开羊皮纸,借着烛光阅读起来。
信的内容并不长,用的是蒙文。
读着读着,观音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封信,确实是两个月前写的。
信中,那位可汗堂兄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痛斥了朱樉对她的虐待,感叹她“身陷囹圄,命如草芥”。
“闻吾妹在秦府受尽屈辱,兄心如刀绞。”
“若吾妹愿助我大元,里应外合,毒杀朱樉或盗取城防图,兄必发兵南下,救吾妹于水火,接你回草原享福。”
“呵呵……”
观音奴看完信,直接将羊皮纸扔在了桌上,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王妃笑什么?”巴图皱眉。
“我笑可汗的消息太闭塞,也笑你太蠢。”
观音奴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看看这信里写的什么?让我毒杀朱樉?让我盗取城防图?”
“巴图,你睁开眼睛看看!”
“现在是什么时候?朱樉已经圈禁了!现在秦王府的主人,是我的儿子!”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巴图,气势凌人:
“两个月前,我确实是个任人宰割的弃妇。”
“但现在,我是大明的秦王太妃!这西安城,这秦王府,将来都是我儿子的!”
“你拿一封过时的信,拿一个救我于水火的可笑理由,就想让我给你们卖命?让我出卖我儿子的封地?”
“你觉得可能吗?”
第448章 迟到的密信(二)
巴图被她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咧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诈:
“王妃说得对,时移世易。”
“我们在西安潜伏了两个月,也没想到王妃能有如此造化,竟然真的翻了身。”
“但是……”
巴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阴毒:
“这也正是长生天的安排啊!”
“以前您只是个弃妇,能做的事情有限。可现在,您是秦王的母亲,是这王府的主人!”
“这就意味着,您能接触到的机密更多!您能帮可汗做的大事……也更多!”
他指着那封信,威胁道:
“信虽然是旧的,但道理是新的。”
“王妃,您虽然翻了身,但您别忘了,您是个蒙古人。”
“在大明皇帝眼里,在那些汉人大臣眼里,您永远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果这封信,还有我这个证人,出现在大明皇帝的御案上……”
巴图阴恻恻地笑道:
“您觉得,那个生性多疑的朱雄英,会相信您的清白吗?”
“他会相信,一个蒙古女人在收到了故国的密信后,没有动过半点反叛的心思吗?”
“到时候,不仅您要死,您那个刚刚当上秦王的儿子,也会被扣上通敌的帽子,一起完蛋!”
“你——!”
观音奴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就是赤裸裸的绑架!
无论她现在的地位有多高,她的血统永远是她的原罪。只要沾上蒙古这两个字,在大明就是死罪!
“王妃,识时务者为俊杰。”
巴图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她,得意地说道:
“我也不要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要您利用现在的身份,把秦藩的粮草囤积地、以及关隘的布防图搞到手,交给我。”
“我保证,拿到东西后,我立刻滚回草原,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在您面前。”
“否则……”
他嘿嘿冷笑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观音奴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恐惧?
不。
此刻占据她内心的是一股决绝的杀意。
她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个只会哭泣的女人了。
在京城的那段时间,她亲眼见识了朱雄英的手段,也学会了权力的游戏规则。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只有让眼前这个威胁彻底消失,她和儿子才能真正安全。
“好。”
观音奴突然松口了。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妥协的表情,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你赢了。”
“为了我的儿子,我……答应你。”
巴图大喜过望:“王妃英明!”
“但是。”
观音奴话锋一转:
“那些布防图和粮草位置,都是核心机密,掌握在长史和几个将军手里。我虽然是王妃,想要弄到手,也需要时间。”
“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就变给你吧?”
“那您需要多久?”巴图急切地问道。
“十天。”
观音奴语气笃定:
“十天后,还是子时。你来这里,我把东西交给你。”
“但是你要保证,这十天内,绝不能露面,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否则一旦打草惊蛇,咱们谁都活不了!”
巴图想了想,十天时间倒也不长。
而且看这王妃“认命”的样子,应该不敢耍花样。
“好!一言为定!”
巴图点头答应:“那我就在城里的客栈,静候王妃佳音。”
说完,他收起信件,刚要转身离开。
“等等。”
观音奴忽然叫住了他。
她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扔在桌上:
“既然是合作,我也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这里是一千两银票,拿着去买点好酒好肉,别在客栈里饿死了,坏了我的大事。”
巴图眼睛一亮,贪婪地抓起银票。
“多谢王妃赏赐!”
他心中暗喜,这王妃果然是自己人,出手就是大方。看来这次任务不仅能完成,还能发笔横财。
看着巴图那贪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观音奴脸上的“无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要秦藩九卫的兵力布防图,还有粮草囤积的实数……”
观音奴低声喃喃道。
可如今,世道变了。
朱樉死了,她的儿子朱尚烈告发有功,成了新的秦王,而她也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秦王太妃。
她不想走了。
漠北苦寒,哪里比得上西安府的锦衣玉食?更何况现在的漠北,真的还是那个能与大明抗衡吗?
观音奴停下脚步,她想起了之前从军营中传出来的消息。
“母妃……听说那燧发枪百步之外能洞穿三层重甲,那火炮一响,糜烂数十里……所有的亲王,提起南京督导总队无不色变……”
“巴图这个疯子……”观音奴咬牙切齿。
巴图在西安潜伏了两个月,眼看着大明局势稳固,自己在秦王府地位提升,他急了。他不想空手而归,他想要这份泼天的功劳来换取他在北元的荣华富贵。
所以他图穷匕见。
“不想让我活,那你就先去死。”
观音奴猛地停下脚步,心底升起一股源自草原狼性的狠绝。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既然巴图想拉她下水,那她就踩着蒙古的尸体,往上爬!
片刻后,房门轻响,贴身侍女阿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快步走了进来,盘上盛着一盅还在冒着热气的鲜鸡汤。
“太妃娘娘,鸡汤取来了,还是热的,您……”
“先放下。”观音奴打断了她,语气中没有丝毫食欲。
阿云一愣,连忙将托盘放在桌角,垂手侍立,敏锐地察觉到主子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观音奴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玉牌,那是秦王府最高级别的通行令。
“拿着这块牌子,别走正门,从后花园的角门悄悄出去。”观音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去找护卫统领张彪。”
张彪,秦王府护卫统领,但观音奴心里跟明镜似的,此人早就被锦衣卫渗透了,是那位皇帝陛下安插在秦王身边的眼线。
“告诉张彪,就说我有关于社稷安危的天大机密,要呈报给朝廷。让他立刻去请西安锦衣卫千户陆青来见我!记住,要陆青亲自来!此事若泄露半句,咱们全府上下几百口人,都得掉脑袋!”
“是……是!奴婢这就去!”阿云看着主子那吃人的眼神,吓得哆哆嗦嗦,顾不得那盅鸡汤,接过玉牌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第449章 对大明的投名状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
秦王府,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偏厅。
这里四周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棉布遮挡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去。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正是西安锦衣卫千户陆青。他一身粗布麻衣,戴着斗笠,但腰间那微微鼓起的绣春刀,暴露了他那凛冽的杀气。
偏厅内,一扇屏风将空间隔开。
“让陆千户深夜来见,多有得罪了。”屏风后,传来了观音奴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声音。
陆青没有行大礼,只是微微躬身,手按刀柄,沉声道:“太妃娘娘深夜相召,若是为了私事,锦衣卫恐怕不便插手。”
“若是私事,本宫也不会找你了。”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陆青,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个叫巴图的蒙古探子,来过这间屋子。”
“巴图?”
陆青眉头微皱,他在脑海中快速搜索了一番,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显然不是什么在此地挂了号的熟面孔。
但下一刻,他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看向屏风后那道身影的目光也变得深邃无比。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份。
屏风后面这位主儿,可是曾经的大元郡主,王保保的亲妹妹!她深夜召见自己,开口就是“蒙古探子”来过王府,这其中的意味太深了。太妃不仅没有隐瞒,反而主动告知,说明这事儿已经大到了连她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他在哪?”陆青沉声问道,手已按在刀柄之上,杀气隐现。
“走了。”观音奴冷冷道。
“走了?”陆青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急与不解,“太妃娘娘,既然那是蒙古探子,入了这秦王府,犹如瓮中之鳖,您为何不令护卫将其拿下?若是让他将秦藩的虚实探了去,这罪责……”
“拿下?”观音奴苦笑一声,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无奈,“本宫若是敢动他,也就不用深夜请你来了。那是个疯子,他若是活不成,就要拉着整个秦王府陪葬。”
隔着屏风,观音奴将巴图如何以自曝相逼,以及索要秦藩兵力布防图和粮草实数的通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陆青听得冷汗直流。
这巴图是个亡命徒啊!
如果真让他得逞,拿到了布防图,西北边防将永无宁日;如果真让他自爆,把秦王太妃通敌的脏水泼下来,整个秦王府都要地震,甚至会引发西北局势的动荡。
“太妃娘娘。”陆青平复了一下心绪,语气凝重,“您既然告诉卑职这些,想必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本宫虽然出身蒙古,但如今是大明的太妃,我儿子是大明的秦王。”
观音奴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绝,“现在的北元,已经是日薄西山,本宫不想跟着他们一起死。巴图想拿我们母子的命去换他的前程,那是做梦!”
“但这件事情太大,巴图在西安潜伏已久,若是贸然抓捕,本宫怕他狗急跳墙,更怕他在城外还有接应,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观音奴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恳求和敬畏:
“所以,本宫请陆千户来,只有一件事。”
“立刻八百里加急,将此事呈报给京城的陛下!请陛下定夺!”
“这布防图是给还是不给?这巴图是杀还是留?本宫愿意配合朝廷,哪怕是当这个诱饵,只要能保住我儿子的王位,保住我们母子的性命,本宫万死不辞!”
屏风后,观音奴深深一拜。
这是一份投名状。
陆青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抓一个巴图那么简单了。
太妃反水,主动充当诱饵,这是一个将计就计、重创北元在西北情报网,甚至诱捕更多大鱼的绝佳机会!
“太妃娘娘深明大义,卑职佩服。”
陆青对着屏风深深一拜,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恭敬,“请娘娘放心,卑职这就去安排。在陛下的旨意到达之前,还请娘娘一切如常,稳住巴图,切不可露出破绽。告诉他,布防图您正在想办法弄。”
“本宫省得。”观音奴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陆千户。大明的江山,还有我们母子的性命,就都在你的马蹄之下了。”
“卑职告退!”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厅。
出了秦王府,夜风一吹,陆青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
他没有回千户所,而是直接冲向了城内最隐秘的一处锦衣卫据点。
“来人!”
一进门,陆青就低吼道,声音嘶哑却充满了亢奋。
“备马!八百里加急!”
陆青迅速提起笔,在一张特制的信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观音奴的口供、巴图的藏匿线索以及自己的分析。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那代表着最高紧急军情的红色令箭,重重地拍在桌上。
“告诉路上的驿站,跑死马不可惜,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往前跑!”
“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
“一定要把这份情报送到陛下手中的御案上!这可是关乎西北安危的惊天大案!”
“是!”
一名精壮的锦衣卫死士面色凝重地接过密函和令箭,用油纸层层包裹,贴身绑好,随后转身冲入夜色,翻身上马。
“驾!”
清脆的马鞭声划破了西安古城的寂静。
第450章 蒙古战略?朕要毕其功于一役!
“哒哒哒——”
一阵急促到有些失礼的脚步声打破了御书房外的宁静。
陈芜此刻却跑得满头大汗,连头上的帽子都有些歪斜。他的手中紧紧攥着密信!
“皇上!皇上!”
陈芜顾不得通报,直接冲进了御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因为剧烈喘息而变得尖锐,“西北……西北急递!八百里加急!死了两匹马,人刚到午门就晕过去了!”
正在批阅奏折的朱雄英猛地抬起头。
他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鲜红的墨汁滴落在奏折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血花。
“呈上来!”朱雄英的声音沉稳有力,并没有被陈芜的惊慌所感染,但那一双锐利的龙目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西北。西安。秦王府。
这个时候来的八百里加急,除了那里,不会有别处。
陈芜颤抖着双手,将密信呈上。朱雄英一把抓过,检查了火漆完好,随即熟练地捏碎封口,看到了密奏。
朱雄英展开信纸,一目十行。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巴图潜伏西安……以自曝相逼……索要秦藩九卫布防图以及粮草实数……”
陆青在奏报中,详尽地复述了观音奴的口供。信中并未提及蒙古具体的进攻计划,只有赤裸裸的勒索:巴图要求观音奴在十日内交出秦王府控制下的所有兵力部署图,以及重要据点囤积的粮草清单。
当看到“太妃愿为诱饵,恳请圣裁”这几个字时,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然而,仅仅过了片刻。
朱雄英的嘴角突然上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那一抹森然的杀意,竟然转化成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好!好一个太妃!好一个投名状!”
朱雄英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大笑出声,“朕原本以为还要费很大精力去打败蒙古,没想到,他们送了朕这么一份大礼!”
“皇上?”陈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脸茫然,“这蒙古人要图纸……莫不是要偷袭?”
“偷袭?”
朱雄英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他重重地点在“西安”二字上。
“陈芜,你太小看北元那帮饿狼的胃口了。”
朱雄英转过身,背靠着地图,眼中的光芒亮得吓人,“如果只是为了偷袭抢点东西,他们何必大费周章地要九卫的布防图?又何必死盯着粮草实数不放?”
“他们要图,是因为他们想进来。”
“他们要粮草数,是因为他们饿了,想找个地方吃饭,甚至……住下来!”
朱雄英的思维在飞速运转。作为一个拥有超越时代眼光的穿越者,他瞬间看穿了这背后的战略意图。
北元如今的日子不好过,漠北苦寒,若是没有足够的物资,这个冬天他们会死很多人。而西安是大明西北的重镇,也是粮仓。
“巴图要这张图,就是想告诉他们的可汗:大明的秦王刚换人,内部不稳,且粮草充足。只要拿到了布防图,避开锋芒,就能直插西安。”
“一旦让他们觉得西安唾手可得……”朱雄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兴奋,“来的绝不会是几千几万的打草谷骑兵。”
“为了活下去,为了这块肥肉,北元那位可汗,也许会带上他所有的骑兵,所有的部落,甚至把老婆孩子牛羊都赶过来!”
“五十万!”朱雄英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虚抓一把,“至少五十万蒙古有生力量!他们会像蝗虫一样扑向西安!”
陈芜听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五……五十万?皇上,那西安岂不是守不住了?咱们得赶紧调兵增援啊!”
“增援?”
朱雄英看着陈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为什么要增援?增援了,把他们吓跑了怎么办?”
“朕要的,就是这五十万人全部都死在这里!”
朱雄英猛地转身,手指在地图上以西安为中心,画了一个巨大的圈。
“这是一场豪赌,陈芜。”
“大明建国以来,北元残部一直游离在漠北,打不着,抓不住。朕一直想找个机会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这个北方大患。可茫茫大漠,五十万人的军队撒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但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让他们相信西安空虚,只要让他们相信这里有吃不完的粮食,他们就会自己钻进这个口袋里!”
说到这里,朱雄英眼中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陈芜!”
“奴婢在!”
“研墨!朕要亲自写密旨!”
朱雄英走回御案,提笔蘸墨,动作行云流水,笔锋如刀。
“朕不需要什么稳扎稳打,朕要的是这五十万颗脑袋,来筑京观!”
朱雄英一边写,一边冷语如冰:
“巴图想要真实的布防图?好,朕就给他真的!”
“朕会亲自在图上给他们留几条生路,几条看似能直捣黄龙,实则早已被神机营锁死的死路!”
“还要把粮草的数量夸大!告诉他们,西安的粮食够他们吃三年!只有这样,那些饿疯了的狼才会倾巢而出!”
“陈芜,听好了。”
朱雄英将写好的密旨盖上大印,郑重地放入金丝楠木盒中。
朱雄英突然顿住,目光幽深地盯着陈芜,“这件事情关系太大,交给别人朕不放心。陈芜,你亲自跑一趟西安。”
“记住,到了西安后,先见陆青。”
朱雄英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告诉陆青,他立了大功,朕很高兴。即刻起,调他回京城,朕要重重赏他,给他升官。”
“但是,”朱雄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安排三个最顶尖的潜龙卫,一路护送他回京。路上若他安分守己便罢,若是有半点向外人泄露军情的迹象……杀无赦!”
陈芜心中一凛,明白皇上这是要为了保密,暂时将知情人调离核心。
“至于秦王太妃……”朱雄英冷冷一笑,“不必告诉她真相,她只是一颗棋子,不需要知道下棋的人在想什么。你只管传旨,让她全力配合巴图,哪怕是把真的城防图送出去,也要取信于蒙古人!这就够了。”
“把你带去的精锐潜龙卫都留在西安,让他们接管西安锦衣卫的一切指挥权,时刻监视秦王府的一举一动。”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压低了声音: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让你留下的人去联系西安都指挥使赵田。”
“赵田?”陈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个潜伏在秦藩军中,如今已是实际掌权人的潜龙卫千户?”
“不错。”朱雄英点头,“赵田手里握着秦藩的兵权,也是我们的人。让你留下的潜龙卫与赵田配合好。告诉赵田,把口子张开,等猎物进来了,再听朕的号令关门打狗!”
“记住,是绝密!哪怕是把枪管子塞进裤裆里,也不许露出一丝火药味给蒙古人闻到!谁要是惊了这群猎物,朕诛他九族!”
陈芜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的南端——安南,以及东边的东瀛。
“既然西北要唱大戏,那南边和东边也不能闲着。”
“还有十天,征讨安南的大军就要誓师出征。四个月后,南京督导总队的主力也将扬帆东渡,直取东瀛。”
“届时,天下人都会看到,大明的兵锋直指东南。”
朱雄英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在北元看来,大明这是穷兵黩武,两线开战,西北势必空虚。”
“这正好是个机会,用安南和东瀛这两场仗做掩护,给那五十万蒙古大军演一出惊天的空城计!这才是最致命的诱饵!”
“只要他们以为朕顾头不顾腚,就会放心地倾巢南下,一头撞进朕在西安给他们准备的铜墙铁壁里!”
“三线作战?”
“依靠蒸汽机日夜不息生产出的燧发枪和地雷,朕的军队早已武装到了牙齿。在安南和东瀛,朕的儿郎们哪怕人数处于劣势,也足以凭借跨时代的火力以少胜多,碾压一切!”
“至于西北……”朱雄英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只要把那个精心设计的口袋扎紧,这五十万蒙古大军,也不过是瓮中之鳖。朕同样可以用极少的兵力,配合地雷阵和火炮网,将他们全数歼灭,一个不留!”
“巴图,还有那位不知名的北元可汗……”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笑意。
“朕的这张赌桌已经摆好了,这里有你们梦寐以求的粮食和土地。”
“就看你们敢不敢拿五十万人的命,来下注了。”
第451章 掌控西安(一)
西安府,秦王府。
这已是陆青带走密信后的第四个深夜。对于秦王太妃观音奴而言,这四天比她过去熬过的四十年还要漫长。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间偏殿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射出摇摇晃晃的影子,像极了她此刻悬在半空中的心。
“四天了……”
观音奴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按照行程,八百里加急此时应该早就到了京城。如果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震怒,觉得自己通敌卖国,那么此刻降临秦王府的,应该是满身杀气的锦衣卫和冰冷的绣春刀。
可如果陛下信了她,为何至今还没有半点消息?
巴图给的十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半。那种如同头顶悬着一把利剑的感觉,让观音奴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她甚至开始怀疑,陆青是不是在中途出了意外?或者是那封投名状根本就没有送到御前?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窗外的风声似乎变了。
原本是呼啸的西北风,此刻却夹杂了一丝衣袂破空的声音。
“谁?!”
观音奴到底是草原长大的女子,警觉性极高,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窗户纸上,无声无息地多了几道黑影。
这几个人影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观音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是秦王府内宅,守卫森严。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这里,除了那个让天下藩王都闻风丧胆的组织,还能有谁?
是皇上的人!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既然是贵客临门,何必站在门外吹风?请进吧。”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率先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青色常服、头戴圆帽的男子。他虽然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甚至靴子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柔与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借着昏暗的灯光,观音奴看清了那张白净无须的脸。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京城待过,自然认得这张脸。
这是朱雄英身边最信任的心腹——陈芜!
“奴婢陈芜,见过太妃娘娘。”
陈芜进门后,并没有摆出钦差的架子,而是规规矩矩地对着观音奴行了一礼,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谦卑笑容。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汉子,以及一个身形高挑、眼神锐利的女子。
“陈公公?!”
观音奴连忙虚扶一把,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竟然是陈公公亲自前来?快,快请坐!”
她原本以为会是锦衣卫的某个指挥使,或者是宫里的传旨太监,却万万没想到,为了她这份投名状,皇帝竟然把自己的心腹都派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对此事重视到了极点!
陈芜也不客气,谢过之后便在下首坐了下来。
观音奴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陈芜身后的几人身上扫过,却唯独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公公,怎么不见陆千户……哦不,陆指挥使?”观音奴试探着问道。
既然陈芜来了,那作为送信人的陆青,理应一同前来才是。
陈芜端起桌上的冷茶,也不嫌弃,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这才笑眯眯地说道:“太妃娘娘是问陆青啊?呵呵,他在这个事情上办得非常好,忠心可嘉,办事得力。”
说到这里,陈芜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皇上龙颜大悦,为了委以重任,已经下旨将他调往京城听用了。咱家来西安的时候,他刚好启程回京,说是要去谢主隆恩呢。”
观音奴是个聪明人,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调往京城?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看着陈芜那张笑得滴水不漏的脸,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陆青知道了太多的秘密,为了防止泄密,皇帝这是把他“保护”起来了,或者是……控制起来了。
这不仅是对陆青的处置,更是对她的敲打——此事绝密,除了死人,只有闭嘴的人最安全。
“原来如此,那是陆大人的造化。”观音奴强笑着附和了一句,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陈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并没有点破,而是抬起手,指了指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位面容冷峻的黑衣汉子。
“太妃娘娘,以前的事情过去了,咱们得看以后。”
陈芜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位是韩风,潜龙卫千户。从即刻起,他便是西安锦衣卫的新任指挥使,接管西安城内一切谍报与防务。”
那个叫韩风的男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身上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显然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以后太妃娘娘若是有什么问题,或者巴图那边有什么动静,可随时联系韩指挥使。他的话,便是咱家的话,也是皇上的意思。”
观音奴看着韩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心中凛然,连忙点头:“本宫明白了。”
介绍完人,陈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太妃娘娘,闲话叙完了,咱们该办正事了。”
观音奴闻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声音微颤:“不知……不知皇上是如何处理信中所说的那件事?”
第452章 掌控西安(二)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是杀?是剐?还是……
陈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在这四天四夜里从未离身的金丝楠木盒。
木盒打开,露出了里面明黄色的卷轴。
“太妃娘娘,接旨吧。”
观音奴看着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密旨,双膝一软,郑重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臣妾,恭请圣安。”
陈芜双手捧起密旨,并没有宣读,而是直接递到了观音奴的手中:“皇上说了,这道旨意,只有娘娘您能看。”
观音奴颤抖着接过密旨,展开。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上面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字数并不多,内容更是简单直接到了极点,却让观音奴越看越心惊,越看越震撼。
【朕知太妃之忠,心甚慰。往事如烟,既往不咎。】
【至于巴图所求之图,太妃无需顾虑,朕已命韩风备好一份。待巴图上门,太妃只管将此图交予他即可。】
【若那蛮子贪得无厌,还想让太妃做些别的,太妃尽管临场发挥,无论何事,朕都准了。】
【太妃只管把这出戏唱好,剩下的,自有朕的潜龙卫去收场。无需担忧以后,只要此计若成,太妃便是大明的功臣,秦藩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朕决不食言!】
看完最后一个字,观音奴整个人都呆住了。
给图?
皇上竟然让她给蒙古人布防图?
而且,皇上还说“往事如烟,既往不咎”,甚至许诺了“秦藩的荣华富贵”!
这不仅仅是宽恕,这是信任!
“皇上……皇上圣明!”
观音奴紧紧攥着密旨,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好比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本以为会被推下去,结果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了回来,还给了她一条康庄大道。
她悬着的那颗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太妃娘娘,看完了?”
陈芜的声音适时响起。
观音奴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重重点头:“看完了,臣妾明白该怎么做了。”
陈芜伸出手,微笑道:“既看完了,那便销毁吧。”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观音奴会意,将手中那份价值连城的密旨凑到火苗上。
“嗤——”
火焰舔舐着纸张,瞬间吞噬了那些惊心动魄的文字。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份密旨彻底化作一堆黑灰,飘落在铜盆之中。
陈芜用脚尖轻轻碾碎了最后一点火星,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了,事情办妥了,咱家也该走了。军务紧急,咱家还得去见一个人,就不在王府多留了。”
观音奴知道他要去见谁,必然是那个掌握着秦藩兵权的赵田。
“公公慢走。”观音奴起身相送。
陈芜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一直站在最后面、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位高挑女子。
“太妃娘娘,这位是苏玉。”
那女子上前一步,对着观音奴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动作虽柔,但那眼神中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
“她虽是女子,但一身功夫不在韩指挥使之下,且精通易容、医毒之术。”
陈芜笑眯眯地说道,“皇上不放心娘娘的安危,特意让咱家把她留下来。从今天起,她就是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女。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娘娘,另一方面,若是娘娘有什么急事要联系韩指挥使,让她去办,比谁都快。”
观音奴心中一暖,也有一丝凛然。
这是保护,也是监视。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种监视反而是一种安全感的来源。
“臣妾谢主隆恩,定会善待苏姑娘。”观音奴恭敬地说道。
陈芜满意地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窗外那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太妃娘娘,这天就要亮了。好戏也该开场了。”
说完,他带着韩风和另一名护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个叫苏玉的,静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观音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也带来了一丝西北特有的凉意,像极了当年草原上的风。
她望着北方那漆黑的天际,眼中的恐惧虽然散去,却多了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与苍凉。
皇上默许她配合巴图的一切要求。这虽是信任,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不知道这张图送出去,会对漠北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也许是重创,也许是……灭顶之灾。
“长生天在上……”
观音奴低声呢喃,手掌紧紧抓着窗棂,眼神中有痛苦,亦有决绝。
“为了烈儿,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做大明的秦王太妃,做不了草原的女儿了。巴图,你想要的东西,本宫给你准备好了。只是这东西烫手,只怕你们拿得走,将来却没命享用了。”
第453章 巴图的后手(一)
西安府,城南悦来客栈。
这间客栈的天字号房内,推杯换盏,酒气熏天。
桌上摆满了刚刚送上来的烤羊腿、酱牛肉,还有两大坛子西北特有的烈酒烧刀子。
巴图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满脸通红,手中抓着一只油腻腻的羊腿,狠狠地撕咬了一口,吃相极为豪放,甚至带着几分狰狞。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副手乌力罕。
两人的心情,与前几日那如丧家之犬般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状态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大哥!这一杯,敬您!”
乌力罕端起酒碗,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我是真没想到,那秦太妃竟然真的被您给拿捏住了!咱们在西安躲了两个月,本来都以为要无功而返了,没想到大哥您一出马,直接掐住了那女人的七寸!”
“哈哈哈!”
巴图将口中的肉咽下去,端起酒碗与乌力罕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了胃里,却烧得他浑身舒坦。
“乌力罕,你还是太年轻。”
巴图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眼中闪烁着狡诈而得意的光芒,“别看她是高高在上的秦太妃,是大明皇帝的婶娘,可她骨子里,还是咱们草原的女人。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异族。”
巴图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敲打着某种节奏。
“在大明这种地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那些汉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观音奴那个女人聪明得很,她知道,一旦她和咱们通信的事情暴露,那个杀人如麻的小皇帝绝不会听她解释,只会把她当成叛徒给剐了!”
“她的弱点,就是她的身份。”
巴图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要是换了个土生土长的汉人太妃,哪怕是有把柄在手,咱们也没这么容易得手。正因为她是蒙古人,是大明的外人,所以她比谁都怕死,比谁都怕失去现在的荣华富贵。”
“大哥高见!实在是高!”
乌力罕连连竖起大拇指,又给巴图满上一碗酒,“那些南人,一个个看着知书达理,其实骨子里全是猜忌。还是大哥您看得透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但屋内的气氛却越发热烈。
乌力罕有了几分醉意,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凑近巴图,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说……只要咱们拿到了那九卫的布防图和粮草实数,大汗真的能攻下西安吗?”
“怎么不能?!”
巴图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但语气却狂妄至极,“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那是朱雄英那个小皇帝刚刚削藩,秦藩不稳的时候!再加上咱们要是拿到了真实的布防图,那就是开了天眼!”
“这西安城,看着城墙高大,可要是知道了哪里的守军薄弱,哪里的城防有漏洞,咱们草原的铁骑一夜之间就能冲进来!”
说到这里,巴图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幕画面。
漫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大明的旗帜被践踏在马蹄之下,而他巴图,作为最大的功臣,骑着高头大马,接受大汗的封赏。
“到时候……”乌力罕咽了口唾沫,眼神中也流露出了贪婪,“咱们是不是就能再次入主中原了?就像当年的大元一样?”
“那还用说!”
巴图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野心,“只要拿下了西安,咱们就有了粮仓,有了根据地!进可攻,退可守。那个小皇帝在南边还要打安南,打东瀛,他哪有兵力来管西北?”
“到时候,我巴图就是复兴大元的第一功臣!封王拜相,那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就连你乌力罕,也能混个万户侯当当!”
“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提携!”
乌力罕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那万户侯的金印已经挂在了腰间。
两人又是一阵胡吃海塞,直到桌上的酒坛见了底,羊腿只剩下了骨头。
酒足饭饱之后,人的理智稍微回笼了一些。
乌力罕打了个酒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底突然升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大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说,那秦太妃毕竟是在大明待了二十多年的人了,她……她会不会表面上答应咱们,背地里给咱们下套?或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咱们给做了?”
巴图闻言,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同老狐狸般的狡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剔牙的签子,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神秘地笑了笑。
“乌力罕啊,你以为大哥我是傻子吗?敢只身闯那秦王府,我就没点保命的后手?”
“后手?”乌力罕眼睛一亮,“大哥,难道咱们在西安还有人?”
“那是自然。”
巴图左右看了看,确定隔墙无耳,这才压低声音,凑到乌力罕耳边说道:“这事儿,说起来还得感谢那位大明皇帝朱雄英呢。”
第454章 巴图的后手(二)
“感谢他?”乌力罕一脸懵逼,“他可是咱们的死对头啊。”
“嘿嘿,要不是他对佛门下死手,搞什么灭佛,查抄寺庙,强令僧人还俗,还没收了那么多庙产……”巴图阴笑道,“咱们哪来的这么多盟友?”
乌力罕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大哥是说……那些逃出来的秃驴?”
“什么秃驴,那都是咱们现在的贵人!”
巴图眼中闪烁着精光,“朱雄英那个愣头青,手段太狠了,把大明的佛门得罪死了。那些高僧大德,平日里养尊处优,手里握着几辈子攒下来的金银财宝,一夜之间就被抄了家。剩下的那些,为了活命,为了保住钱财,只能往北边跑。”
“他们到了漠北,带去的可不仅仅是几大车的黄金白银,解决了大汗的军费问题。”
巴图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寒意,“更重要的是,他们带去了大明各地的布防图,带去了官场的秘闻,带去了朱雄英那个暴君的种种倒行逆施!”
“大汗之所以敢动心思打西安,敢联系观音奴,就是因为这帮僧侣在中间牵线搭桥!”
说到这里,巴图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你以为这西安城里,就咱们两个人在战斗?”
“错!”
“这西安城里,还潜伏着几十个从各地逃来的武僧,还有那些心怀怨恨、表面还俗实则暗中联络的信徒!他们手里有钱,有人,还有情报网!”
“这次我来西安,大汗给了我一枚金佛令。”
巴图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凭此令,这西安城内的所有佛门暗桩,都听我号令!”
“如果观音奴那个女人敢动歪心思,敢杀我……”巴图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那我只要把信号放出去,这帮对朱雄英恨之入骨的僧侣,就会在西安城内放火、投毒、散布谣言!到时候,别说她这个太妃做不成,就连整个秦王府都要跟着陪葬!”
乌力罕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看着巴图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大哥……您这一手,实在是太绝了!”
“这是真正的天罗地网啊!那朱雄英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自己种下的因,如今却成了咱们手里的果!”
“哼。”
巴图冷哼一声,将签子往桌上一扔,“所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那个小皇帝太急了。他以为把佛像砸了就能解决问题?殊不知,人心里的佛像砸不碎,反而会变成魔!”
“等着吧,还有五天。”
巴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秦王府的方向,眼神贪婪而阴狠。
“五天之后,拿到图纸,咱们就立刻撤离。等大军压境的那一天,我会让这西安城里的所有佛门暗桩一起动手,给那位大明皇帝送上一份惊天的大礼!”
“睡觉!”
巴图大手一挥,转身走向床铺,“养足了精神,过几天还得跟那个女人演戏呢。”
乌力罕连忙屁颠屁颠地去收拾残局,心里对巴图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有这样的后手,这西安城对他们来说,哪里是什么龙潭虎穴,分明就是自家的后花园嘛!
然而,沉浸在美梦中的两人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头顶的屋顶上,几片瓦片被轻轻归位。
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西安锦衣卫,密室。
烛火通明。
刚刚送走陈芜的韩风,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在他面前,跪着一个黑衣潜龙卫。
“你是说,巴图手里有一枚金佛令?还能调动西安城内的佛门余孽?”韩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回禀韩大人,千真万确。属下在屋顶听得清清楚楚。”那名潜龙卫低声汇报道,“他们还说,这帮僧侣对陛下恨之入骨,若有变故,便要在城内放火投毒。”
韩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好啊,真是好得很。”
“陛下之前还担心清理不干净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没想到,他们自己撞上门来了。”
韩风站起身,手中的匕首在指尖飞快旋转,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光圈。
“本来只是想抓几只狼,没想到还能顺手把这一窝老鼠给端了。”
“传令下去。”
韩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让潜龙卫的弟兄们动起来,给我盯死悦来客栈,盯死所有跟巴图接触过的人,尤其是那些光头或者看起来像和尚的人。”
“一个都别动,让他们跳,让他们联络。”
韩风猛地握住匕首,狠狠插在桌面上,入木三分。
“等将来把他们一网打尽!让这西安城,成为这帮狼和老鼠共同的坟墓!”
“遵命!”
第455章 潜龙卫赵田(一)
“赵统领,这是下官在蓝田寻得的一对极品玉如意,特来献给统领,祝统领步步高升,事事如意!”
一名身穿千户官服的武将满脸堆笑,躬身将一个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赵田微微抬眼,瞥了一眼那流光溢彩的玉如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李千户,你这就不对了。”赵田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语气不咸不淡,“如今皇上严查吏治,这般贵重的礼物,若是让锦衣卫看到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统领大人言重了!”那李千户连忙赔笑,“这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纯属私人馈赠,哪能算行贿呢?再说了,这西安城如今是统领大人说了算,谁敢乱嚼舌根?”
赵田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
曾几何时,他只是潜龙卫里一个见不得光的暗桩,为了潜伏在秦藩军中,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哪怕后来做到了百户、千户,在那些勋贵子弟面前也得低头哈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皇上亲手提拔的心腹,是手握数万雄兵的一方大员。看着昔日那些对他颐指气使的同僚如今一个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这种权力的滋味,就像是最醇厚的美酒,让人沉醉,让人飘飘欲仙。
“行了,东西拿回去吧。”
赵田放下茶盏,虽然心里受用,但理智告诉他,这东西烫手,“你的心意本官领了。只要你把手底下的兵带好,别给本官惹事,本官自然会在皇上和王爷面前替你美言。”
“是是是!多谢统领大人栽培!多谢大人!”
李千户虽然礼物没送出去,但得到了这句承诺,比收了金山银山还高兴,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送走了最后一批巴结的官员,赵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看着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看着门外那些恭敬肃立的亲兵,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人上人的滋味啊……”
他低声感叹,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冷的潜龙卫腰牌。
“来人,关门。”
赵田收敛了心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
子时三刻。
统领府的书房内,烛火昏暗。
赵田正在翻看这一旬的军报,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
“谁?!”
赵田猛地抬头,手瞬间按在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如同炸毛的猛虎。
他是潜龙卫出身,听觉远超常人。这书房周围他布置了亲信把守,寻常人根本靠近不了,除非外面的亲信已经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
“赵统领,别来无恙啊。”
一个略带尖细却又透着阴柔威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穿青色常服、头戴圆帽的人走了进来。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借着烛光,赵田看清了来人的脸。
“嘶——”
赵田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松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陈……陈公公?!”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常年伴随君侧、权倾内廷的陈芜,竟然会深夜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赵田见过陈公公!”
赵田反应极快,几步抢上前去,就要行跪拜大礼。
“哎,赵统领如今是封疆大吏,咱家是内臣,深夜私会,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陈芜伸手虚扶了一把,虽然嘴上说免礼,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赵田顺势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芜亲自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有天大的事情要交代!而且这事情大到连密旨都不放心送,必须由这位心腹中的心腹亲自传达!
“不知公公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赵田躬着身子,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行了,咱家是悄悄来的,没惊动任何人。”
陈芜自顾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在赵田身上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道,“赵统领,刚才咱家在屋顶上可是看了一会儿。你这统领府,门庭若市啊。怎么样,这大权在握的滋味,不错吧?”
赵田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公公明鉴!那些人……那些人都是见风使舵之辈,下官……下官只是虚与委蛇,那些礼物下官一样没收,全都退回去了!下官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啊!”
他是真的怕了。潜龙卫的家法,他比谁都清楚。
“起来吧,咱家也没说你收了。”
陈芜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皇上说了,水至清则无鱼。你如今在这个位置上,要是太清高了,反而显得格格不入,容易被人孤立。只要你心里守住底线,不贪赃枉法,不坏了朝廷的大事,适当地享受一下,皇上不怪你。”
听到这话,赵田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谢皇上隆恩!谢公公提点!”
“皇上常跟咱家念叨,说赵田这小子,是把好刀,也是个可造之材。在秦藩这潭浑水里潜伏这么久,没被染黑,还能把队伍带好,不容易。”
陈芜先是抛出了一颗甜枣,把赵田感动得眼眶泛红。
“微臣……微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皇上如此谬赞。微臣这条命都是皇上给的,愿为皇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赵田激动地表态。
陈芜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赵田,既然你愿为皇上肝脑涂地,那咱家这次来,就是给你送个肝脑涂地的机会。”
赵田心神一凛,立刻正色道:“请公公吩咐!”
陈芜压低了声音,说道:“皇上在下一盘大棋。这盘棋的赌注,是北元那五十万大军的性命!”
“嘶——”赵田再次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皇上这是要吞天啊!
“为了这盘棋,皇上已经让秦王太妃做出了牺牲,送出了真实的城防图。”
陈芜紧紧盯着赵田的眼睛,“但这还不够。光有图,若是没有相应的配合,蒙古人那是狐狸成了精,他们不敢全信。”
“所以需要你,赵田。”
“需要微臣做什么?”赵田沉声问道。
“需要你败。”陈芜吐出四个字。
第456章 潜龙卫赵田(二)
“败?”赵田一愣。
“不错。”陈芜站起身,走到赵田面前,语气幽幽,“接下来的日子,你需要配合那位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韩风,对秦藩九卫的防务进行调整。要调得看起来很合理,但实际上处处都是漏洞。”
“等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你要畏战,要指挥失当,要丢盔弃甲,把外围的防线拱手让人,把他们一步步引到西安城下的那个口袋里来!”
说到这里,陈芜停顿了一下,看着赵田,目光复杂。
“赵统领,你是带兵的人,你应该知道,这对一个武将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将背负庸将、逃跑将军甚至误国贼的骂名。朝中的言官会弹劾你,不明真相的百姓会唾骂你,甚至连你手底下的士兵,可能都会看不起你。”
“你的名声,可能会毁于一旦。”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名声有时候比性命还重要。战死沙场是荣耀,但未战先怯、丢城失地,那是钉在耻辱柱上的罪人。
赵田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想到了刚才那些千户对他阿谀奉承的嘴脸,想到了这几日享受到的尊崇。一旦他按照计划行事,这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千夫所指。
但是,他脑海中又浮现出皇上那张年轻却充满霸气的脸庞,想到了陈芜刚才说的五十万大军。
这是一场国运之战!
如果因为他爱惜羽毛,导致计划失败,那他才是真正的大明罪人!
仅仅过了片刻,赵田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
“噗通!”
赵田再次跪下,这一次,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沉重。
“公公!”
赵田抬起头,虎目含泪,声音铿锵有力,“微臣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潜龙卫,若是没有皇上提拔,这辈子也就是个无名之辈。”
“皇上胸怀天下,志在千秋。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能一举荡平北元,别说是微臣这点虚名,就算是把微臣这条命填进去,把微臣全家老小填进去,微臣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骂名?让他骂去!”
“只要皇上知道微臣是忠心的,只要能让那五十万蒙古鞑子有来无回,微臣哪怕被钉在耻辱柱上,心里也是痛快的!”
陈芜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弯下腰,破天荒地伸出双手,亲自将赵田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赵田!”
陈芜拍了拍赵田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皇上果然没看错人。你有这番担当,何愁大事不成?”
“你放心。”陈芜郑重承诺道,“皇上说了,你的委屈,他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大炮一响,等到口袋阵收紧,等到那五十万蒙古人灰飞烟灭的那一天,就是你赵田洗刷冤屈、名震天下之时!”
“到时候,皇上会亲自为你正名,封侯拜将,荫妻封子,绝不吝赏赐!”
赵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士为知己者死。有皇上这句话,他赵田这就值了!
“请公公转告皇上!”
赵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锤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赵田,誓死完成任务!”
“这西安的大门,微臣会帮皇上打开。但这关门的锁,微臣也会亲手给它锁死!”
陈芜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就按计划行事吧。韩风会把具体的布防漏洞图交给你,你要做得自然,做得像真的。至于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陈芜冷笑一声,“正好借这次机会,看看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是!”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神色迥异的脸庞。
陈芜看着眼前一脸决绝的赵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枚钉子埋得深,也埋得稳,如今终于到了启用的时候。
“赵统领,既已明白,那咱家就不多留了。”
陈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原本那股压迫众生的气势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
“这次的西安之行,到此便算是圆满了。”
赵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公公一路舟车劳顿,这才刚到就要走?微臣这就让人备下酒席,虽不敢奢靡,但也是一番心意。况且夜深露重,公公不如休息一晚,让下人伺候洗漱……”
“不必了。”
陈芜抬手打断了赵田的话,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赵统领,你要记住,咱家这次来西安,就像是一阵风。风吹过了,不该留痕迹。”
“咱家是秘密出京,若是大张旗鼓地在你府上吃喝留宿,明日一早,这西安城的蒙古眼线就都知道了。到时候,皇上的大计若是坏在你我的一顿饭上,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赵田闻言,背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连忙跪地请罪:“微臣糊涂!微臣思虑不周,请公公恕罪!”
“起来吧,不知者无罪。”
陈芜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深深看了赵田一眼,“记住你的任务,也记住皇上的承诺。走了。”
话音未落,陈芜的身影已然走向门口。
当赵田抬起头时,书房的门微微晃动,那一袭青衫早已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赵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伫立。
……
第456章 年号的选择(一)
京城御书房内。
朱雄英并没有在批阅奏折,而是站在御案前,眉头紧锁,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案上已经废弃了好几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各种各样的词语。
“建定”、“永兴”、“神武”、“天启”……
这些都是礼部那帮老学究这几日呈上来的拟定年号。
可是,朱雄英看着这些充满了寓意虽好却毫无新意的年号,心里是一百个不满意。
他是穿越者,是大明的新主人,他要开创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怎能用这些陈词滥调?
“啪!”
一滴墨汁落下,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笔走龙蛇,在崭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中华。
写完这两个字,朱雄英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盯着纸面。
“中华……”他低声呢喃。
在他的设想中,他想用“中华”作为年号。而且不仅仅是他这一朝的年号。
他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废除皇帝更替便改元的旧制,让“中华”这两个字,成为大明乃至以后千秋万代的唯一纪年!
中华元年,中华二年,中华百年,中华千年……
这不仅仅是一个年号,更是一个民族、一个文明的图腾。
但是看着这两个字,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和纠结。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立下祖训,后世子孙不得再立年号,只能沿用中华纪年……”
朱雄英背着手,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头越皱越紧。
“那我的那些儿孙们,会不会怨恨我这个老祖宗?”
在这个时代,年号是皇帝个人意志的体现,是君权神授的象征,更是每一位帝王在历史上留下的独特印记。洪武代表着朱元璋的驱逐鞑虏,永乐代表着朱棣的万国来朝。
如果剥夺了后代皇帝确立年号的权力,就像是剥夺了他们定义自己时代的权力。毕竟,一个年号和当权人的经历、性格乃至当时的国运是深深绑定的。
“若是后世出了个昏君,把中华这两个字搞臭了怎么办?或者后世出了个中兴之主,想要改元以此昭示新气象,却被我这道祖训压着,岂不是也是一种桎梏?”
朱雄英叹了口气,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步子迈得太大,他怕扯着蛋,更怕好心办坏事,反而束缚了华夏文明的演进。
“这事儿……若是能有个人商量就好了。”
朱雄英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看来,得去问问皇爷爷了。”
朱雄英心中有了决断,当即不再犹豫,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摆驾,去太上皇的寝宫!”
……
仁寿宫。
这里是朱元璋退位后的居所。与前朝的肃穆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格外轻松,甚至还没进门,就能听到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乖!真乖!”
“你看这小鼻子,小眼睛,跟雄英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雄英刚迈进大门,就看到一副令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只见皇爷爷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软榻上,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
襁褓中,是朱雄英还没有满月的朱文堃。
朱元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此刻笑得像朵绽放的菊花。他一边用那双粗糙大手轻轻逗弄着怀里的婴儿,一边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试图博得重孙一笑。
“咯咯咯……”
小文堃在朱元璋的怀里一点也不认生,反而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笑声。
这笑声仿佛有着某种魔力,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看你看!他笑了!咱的皇曾孙冲咱笑了!”
朱元璋激动得像个孩子,显摆似的对着身边伺候的太监和宫女说道,“你们看看,这娃多有灵气!这眉眼,这气度,这才刚满月就知道认祖宗了!比雄英那个时候强多了!雄英那个时候,除了哭就是尿,烦都烦死了!”
旁边的老太监连忙附和道:“太上皇说得是啊,皇曾孙这是沾了您的龙气,将来必是一代圣君啊。”
“那是!”朱元璋得意洋洋,“这可是咱老朱家的种!”
朱雄英站在门口,听着皇爷爷这毫无底线的“拉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即整理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皇爷爷,您这话孙儿可就不爱听了。”
朱雄英故意板着脸,语气中带着几分“醋意”,“您这可是有了曾孙,就忘了雄英了。合着孙儿小时候在您眼里就是个只会哭尿的讨债鬼啊?”
听到声音,朱元璋抬起头,瞥了朱雄英一眼,随即又把目光粘回了怀里的曾孙身上。
“哼,你小子还好意思说?”
朱元璋一边逗着孩子,一边理直气壮地说道,“那当然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整天搞些新花样,不是削藩就是打仗,只会惹咱生气,让咱操心。哪像咱的乖曾孙?”
说着,朱元璋轻轻蹭了蹭小文堃的脸蛋,满脸慈爱:“你看,他现在只会冲咱笑,只会让咱开心。这才是贴心的小棉袄,你那是破麻袋片子!”
“……”
朱雄英被噎得哑口无言,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在皇爷爷怀里咿咿呀呀,朱雄英心中的父爱也瞬间爆棚。
这几日忙着布局西北和安南的战事,他确实好几天没好好抱抱儿子了。
“皇爷爷,让孙儿也抱抱。”
朱雄英凑上前去,伸出双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这也是我儿子啊,我都好几天没上手了。”
谁知,朱元璋身子一侧,直接把孩子护在了怀里,像防贼一样防着朱雄英。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朱元璋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道,“你一身的奏折味儿,还有那股子算计人的阴谋气,别熏着咱的乖曾孙!再说了,咱还没抱够呢!你年轻力壮的,以后有的是时间抱,别跟孤寡老人抢乐子!”
“孤寡老人……”朱雄英嘴角抽搐。
“皇爷爷,您这就不讲理了……”朱雄英无奈地摊手。
“讲理?在咱这,咱就是理!”
朱元璋霸气地回了一句,随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瞬间变脸,夹着嗓子温柔道:“哦哦哦,乖乖不怕,你爹那个坏人走了,太爷爷护着你哦……”
看着朱元璋这副“双标”到极致的模样,朱雄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朱元璋逗弄了一会儿孩子,见朱雄英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这才稍微正色了一些,虽然手还是没舍得松开孩子。
“行了,别在那杵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目光如炬,“这么晚了跑过来,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抢孩子。说吧,又碰到什么难事儿了?”
朱雄英闻言,神色一肃,收起了玩笑之心。
“皇爷爷明鉴,孙儿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何事?”
“年号。”
朱雄英从袖中掏出那张写着“中华”二字的宣纸,双手呈上,“孙儿想以此为年号,甚至……想立为万世之号。但心中尚有疑虑,特来请皇爷爷指点迷津。”
第457章 年号的选择(二)
朱元璋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宣纸,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力透纸背的两个大字——中华。
老皇帝的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他定国号为“大明”,取的是“大明终始,六位时成”之意,也是为了压那大元一头。
此刻,看着孙子写下的这两个字,朱元璋沉默了许久。
“中华……”
朱元璋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苍老而厚重,“中者,天下之中;华者,日月光华,服章之美。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意气风发的朱雄英,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雄英啊,你这心气儿,比咱当年还要高。咱当年只想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给汉家百姓争一口气。你倒好,想直接把这两个字刻在万世的基业上,让后世子孙都顶着这个名号过活。”
朱雄英微微欠身,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皇爷爷,孙儿以为,年号乃是一朝一代之印记。若能定中华为万世之号,便可让后世子孙时刻铭记,国家利益高于君王私利,民族大义重于一家一姓。无论谁坐这把龙椅,这天下,始终是中华之天下。”
这是他作为穿越者的终极浪漫,试图用一个超越时代的符号,来锚定这个古老文明的未来航向。
然而,朱元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夸赞,反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宣纸。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怀里已经有些困倦、正咂巴着小嘴欲睡的曾孙朱文堃,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大孙,你这想法是好的,气魄也是够的。但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你有没有想过,这中华二字,太重了。”
“重?”朱雄英一愣。
“是啊,太重了。”
朱元璋指了指宣纸,又指了指自己,“咱用洪武做年号,是因为咱觉得咱这辈子也就是靠武力打下来的江山,洪大的武功,配得上咱这一生。以后若是后世子孙评价咱,说咱杀人多也好,说咱治国严也罢,这洪武二字,咱担得起,也背得动。”
“可是中华不一样。”
朱元璋站起身,虽然怀里抱着孩子,但那股横扫天下的帝王威压依然让人心悸。
“这两个字,代表的是咱们汉家几千年的衣冠礼仪,是三皇五帝的血脉传承,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百姓的精气神!”
“雄英,你现在的功绩,平四夷、推新政、强国力,你用得起这两个字,甚至这两个字在你手里,能熠熠生辉。”
说到这里,朱元璋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着朱雄英的眼睛,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残酷的问题:
“但是以后呢?”
“你能不能保证,你的儿子、孙子,这大明的世世代代,个个都是像你我这样的君主?”
朱雄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历史的周期律,是任何人都无法逃避的诅咒。
朱元璋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若是后世出了个像秦二世那样的败家子,或者是像宋徽宗那样的软骨头,甚至是像晋惠帝那样的傻子……他们若是也顶着中华的年号,在龙椅上荒淫无道,卖国求荣,那会是个什么光景?”
“那时候,这两个字就不再是荣耀,而是耻辱!”
“百姓会骂,史书会记:看哪,这就是中华年间干出的丑事!到时候,这两个神圣的字眼,就会被那些不孝子孙给糟蹋了,给玷污了!”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暖阁内的烛火都跟着颤抖:
“大孙,你是个要脸面的人。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在九泉之下,看到那帮混账东西顶着你定的万世之号,干着禽兽不如的勾当,让中华二字蒙羞,你怕是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后悔当初立了这个规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雄英的头上。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宣纸上的那两个字,背后的冷汗涔涔而下。
是啊。
如果后世真的出了个昏君,比如那位“叫门天子”朱祁镇,若是他打土木堡之变的时候用的也是“中华”年号,那简直就是对这两个字的亵渎!
“中华”应该是完美的,是神圣的,它不应该为可能昏庸的帝王背书。
“皇爷爷……您说得对。”
良久,朱雄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狂热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成熟的理性与淡然。
“这两个字,确实太重了。重到连孙儿都不敢保证,自己这辈子能不能完全对得起它,更何况是那些未知的后世子孙。”
朱雄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是孙儿着相了。总想着给万世立规矩,却忘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也自有儿孙的孽。有些东西,强加给未来,未必是好事。”
“顺其自然吧。”
朱雄英伸出手,将那张宣纸拿了起来,轻轻折叠。
那一刻,建立“万世之号”的执念,在他心中彻底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用一个固定的年号来标榜自己的伟大。他要做的是用实实在在的文治武功,让这段历史,无论叫什么年号,都成为中华文明史上最璀璨的篇章。
见孙子想通了,朱元璋脸上的严肃瞬间冰消雪融,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祥的老头。
“嘿嘿,想通了就好。”
朱元璋重新坐回软榻上,一边轻轻拍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小文堃,一边得意地说道,“咱就说嘛,你小子虽然聪明,但这看人的眼光,还得跟咱学。这人心啊,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多谢皇爷爷解惑。”朱雄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今晚这一趟,来得太值了。若非皇爷爷点醒,自己恐怕真要好心办坏事,给后世留下一个巨大的尴尬。
“行了行了,别整那些虚礼。”
朱元璋摆了摆手,随即眼珠子一转,一脸坏笑地凑过来说道,“既然这中华不用了,那你明年的年号还没着落吧?要不……咱给你起一个?”
看着朱元璋那跃跃欲试的表情,朱雄英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以他对皇爷爷文化水平和审美的了解,这老头子能起出什么好名字?
大概率是“神武”、“灭胡”、“大胜”之类的简单粗暴风格,搞不好还能整出个“重武”来致敬他自己的“洪武”。
“咳咳……”
朱雄英连忙咳嗽两声,后退半步,一脸正气地拒绝道:“皇爷爷日理万机……哦不,含饴弄孙如此辛苦,这等起名字的小事,就不劳您费神了。孙儿自己想,自己想就好。”
“切!不识好歹!”
朱元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咱起的年号怎么了?洪武多响亮!比礼部那些文绉绉的建文、永乐强多了!”
朱雄英假装没听见这句吐槽,目光落在了朱元璋怀里的小文堃身上。
小家伙已经在太祖的怀里睡熟了,粉扑扑的小脸蛋上还挂着一丝口水,看起来可爱至极。
“皇爷爷,也挺晚了。”
朱雄英走上前,伸出双手,“文堃也该回去睡觉了,就不打扰您老人家歇息了。”
“哎哎哎!你干什么?”
朱元璋一看朱雄英要抢孩子,立马急了,身子往后一缩,护犊子似的喊道,“这才哪到哪啊?咱还不困!这孩子在咱这睡得挺香的,你抱回去折腾醒了怎么办?”
“皇爷爷,这孩子还没满月,离不开娘。妙锦还在宫里等着呢,要是见不到孩子,她今晚可睡不着。”朱雄英搬出了徐妙锦这尊大佛。
果然,听到徐妙锦的名字,朱元璋的气势弱了几分。他对这个孙媳妇还是非常满意的,毕竟是徐达的闺女,那是自己人的后代。
“那……那也不能这么急啊。”朱元璋嘟囔着,满脸的不舍。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重孙,那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不想撒手。这可是他老朱家未来的希望,是比那个只会气他的孙子可爱一万倍的存在。
“来来来,给太爷爷再笑一个……哦,睡着了啊。”
朱元璋遗憾地叹了口气,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孩子递了出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小心点!托着头!别在那毛手毛脚的!要是把咱的乖曾孙弄哭了,咱拿鞭子抽你!”
朱雄英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他看着朱元璋那副依依不舍的委屈模样,忍不住笑道:“皇爷爷若是喜欢,明日白天孙儿再让人送过来便是。反正您现在是太上皇,闲着也是闲着。”
“滚滚滚!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咱忙着呢!”
朱元璋没好气地挥挥手,一脸嫌弃,“赶紧抱着你的儿子滚蛋!看着你就心烦!”
“得嘞,孙儿告退!”
朱雄英抱着孩子,心满意足地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朱元璋那带着几分关切的吼声:
“给孩子盖好点!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朱雄英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知道了,皇爷爷!”
……
走出仁寿宫,夜风微凉。
虽然“中华”这个年号不用了,但新的年号,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既然是要开创盛世,既然是要超越汉唐,那就用那个字吧。
第458章 留宿坤宁宫(一)
刚从仁寿宫出来的朱雄英,并没有乘坐御辇,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儿子,步履轻快地走在通往坤宁宫的宫道上。
夜风微凉,但他用宽大的龙袍袖摆替儿子挡住了所有的风寒。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是知道自己在父亲的怀抱里,睡得格外安稳,偶尔咂巴两下小嘴,吐出一个晶莹的小泡泡,看得朱雄英心都要化了。
“臭小子,你倒是睡得香。”
朱雄英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你爹我为了给你这小子以后打下一个铁桶般的江山。以后你要是不争气,守不住这万世基业,看我不打你的屁股。”
虽然嘴上说着狠话,但他的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不一会儿,坤宁宫那熟悉的殿宇便映入眼帘。
此时的坤宁宫内,灯火通明。
皇后徐妙锦并未歇息。她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色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苏绣披风,正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时不时向宫门外张望。
“娘娘,您才刚生产完不久,身子骨还虚着呢,快坐下歇歇吧。”贴身宫女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道,“太上皇那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真疼小殿下,哪次不是要到深夜才肯放人?您就放宽心,一会儿奶娘和内侍们肯定就把小殿下送回来了。”
“本宫知道。”
徐妙锦停下脚步,秀眉微蹙,眼中满是担忧,“可今晚也太晚了些。文堃还那么小,晚上要是饿了、尿了,仁寿宫那帮大老爷们哪里照顾得细致?”
所谓母子连心,作为一个刚当母亲的女人,孩子这么晚还没送回来,这心就一刻放不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压低嗓音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徐妙锦一愣,皇上这个时候怎么来了?她连忙提起裙摆,快步迎向门口。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阵夜风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朱雄英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怀里那个明黄色的襁褓显得格外醒目。
“雄英?”
徐妙锦看到丈夫,又看到他怀里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惊喜,“你怎么来了?文堃怎么是你抱回来的?”
她原以为是仁寿宫的太监送回来的,完全没想到朱雄英会亲自抱着孩子出现。
朱雄英笑着走到她面前,将怀里的襁褓稍微举了举:“朕临时起意去看了看皇爷爷,商议点事,刚好看到这小子在那睡着了,就顺手给抱回来了。怎么,不欢迎朕?”
“噗嗤。”
徐妙锦被他那副轻松的模样逗乐了,心中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臣妾哪敢不欢迎皇上,臣妾这是惊喜。”
说着,她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朱雄英怀里接过孩子,动作熟练而轻柔。
“哎哟,我的小心肝,可算是回来了。”徐妙锦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眼中的温柔浓得化不开,“饿不饿?冷不冷?有没有尿湿了?”
看着妻子这一连串的反应,朱雄英站在一旁,非但没有被冷落的感觉,反而觉得心中那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填满了。
生产后的徐妙锦,虽然身形略显丰腴,尚未完全恢复到少女时的纤细,但那股子从内而外散发出的母性光辉,却让她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她低头逗弄孩子时,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温婉而恬静。
更要命的是,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近,一股淡淡的幽香钻进了朱雄英的鼻子里。
那不是脂粉的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体香和淡淡奶香味的独特气息。
清新,温暖,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诱惑。
朱雄英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原本的冷静,在这一刻瞬间瓦解。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他低声呢喃道。
徐妙锦正专心检查着儿子的襁褓,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抬头:“什么香?是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吗?”
当她对上朱雄英那双火热而深邃的眸子时,聪慧如她,瞬间明白了这个“香”字指的是什么。
“刷”的一下,徐妙锦那张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红霞,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皇上……没个正经!”
她娇羞地啐了一口,连忙转过身去,借着整理襁褓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但那一颗芳心却也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中更是爱极,但他也知道徐妙锦如今还在月子里,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欲望,转而换上一副关切的语气:
“好了,不逗你了。朕有些饿了,今晚光顾着跟皇爷爷抢孩子,晚膳都没怎么吃。让人传膳吧,咱们就在这坤宁宫简单吃点。”
徐妙锦闻言,心中一暖,连忙吩咐准备。
不一会儿,几样精致清淡的小菜和两碗热腾腾的燕窝粥便摆上了桌。
两人对坐而食,偶尔给对方夹一筷子菜,说着些宫里的琐事,气氛温馨而宁静。
吃完饭,两人并没有急着休息,而是相拥着躺在宽大的凤榻上。
小文堃似乎是睡饱了,此刻精神头十足。他躺在父母中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来转去,盯着帐顶上的流苏看个不停,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你看,这小子的眼睛像我,亮堂。”朱雄英侧着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那q弹软糯的小脸蛋。
小文堃似乎感觉到了骚扰,小嘴一扁,吐了个泡泡,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朱雄英的手指,力气还挺大。
“哟呵,劲儿还不小!”朱雄英乐了,“是个练武的苗子!以后这大明的江山,还得靠你来守呢。”
第459章 留宿坤宁宫(二)
徐妙锦在一旁温柔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互动,笑着说道:“这鼻子和嘴巴像我,秀气。以后肯定是个美男子,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姑娘呢。”
“像你好,像你漂亮。”朱雄英转头看着妻子,由衷地夸赞道,“要是像我这么粗糙,以后还得愁娶媳妇。”
“你是皇上,天下之主,谁敢嫌你粗糙?”徐妙锦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逗弄着中间的小家伙。
小文堃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只要朱雄英一做鬼脸,他就咯咯直笑,那纯净无邪的笑声,仿佛能治愈世间所有的疲惫。
朱雄英看着儿子那无忧无虑的笑脸,脑海中那些阴霾,都在这一刻被清扫一空。
不知过了多久,小文堃突然不笑了,小嘴一撇,开始哼哼唧唧地扭动身子,小脸也涨得通红。
“这是怎么了?”朱雄英有些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妙锦倒是淡定,伸手探了探尿布,又摸了摸肚子,笑着说道:“不是不舒服,是饿了,也是该换尿布的时候了。”
说完,她唤来一直在外间候着的奶娘。
奶娘恭敬地进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皇子,行礼后退了出去。
随着孩子的离开,偌大的凤榻上,只剩下朱雄英和徐妙锦两人。
空气中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朱雄英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将徐妙锦揽入怀中。
徐妙锦顺从地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无比安心。
“妙锦。”朱雄英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嗯?”徐妙锦慵懒地应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辛苦你了。”
朱雄英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为了生文堃,你受苦了。”
徐妙锦心中一酸又是一甜,轻轻摇了摇头:“不苦。能为皇上生儿育女,是臣妾的福分。看着文堃那么可爱,再多的苦也值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再次萦绕在鼻尖,比刚才还要浓郁几分。
在这夜深人静、软玉温香在怀的时刻,朱雄英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帝王,身体的本能反应很难完全压制。
他的大手开始变得有些不老实,顺着徐妙锦纤细的腰肢慢慢向上游走,掌心的温度透过轻薄的寝衣传递过去,烫得徐妙锦身子微微一颤。
“皇上……”
徐妙锦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当然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也明白他的渴望。
但她的理智尚存。
就在那只作怪的大手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徐妙锦伸出小手,轻轻按住了那只不安分的大掌。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娇嗔,还有几分恳求。
“皇上,别闹……”
徐妙锦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太医说了,臣妾这身子还没养好,还得……还得再等些日子。”
朱雄英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妻子那张红扑扑的脸蛋,还有那眼神中既想迎合又不得不拒绝的纠结,心中的那一团火,硬生生地被怜惜给压了下去。
“朕知道。”
朱雄英叹了口气,有些恋恋不舍地将手从那温软之处抽了出来,然后惩罚似的捏了捏徐妙锦的鼻尖,故意板着脸说道:
“朕这不是在考验你的定力吗?看来皇后定力不错,值得嘉奖。”
徐妙锦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逗笑了,她主动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柔声安抚道:
“皇上是天下明主,自然也是这世上最体贴的夫君。等……等臣妾出了月子,养好了身子,定会好好伺候皇上,把这些日子的亏欠都补上。”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低若蚊蝇,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朱雄英闻言,只觉得心中一阵激荡,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这可是你说的。”
他凑到徐妙锦耳边,低声咬着耳朵,“到时候,朕可不会轻易放过你。朕要你把这一个月的利息,连本带利都还回来。”
热气喷洒在耳廓上,徐妙锦身子一软,只能羞涩地点了点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睡吧。”
朱雄英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今晚朕什么都不做,就抱着你睡。”
徐妙锦“嗯”了一声,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便传了出来。
她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安心。
朱雄英借着微弱的宫灯,看着怀里熟睡的妻子,眼中的欲望早已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柔情。
他抬头看向窗外。
“睡吧,妙锦。”
朱雄英在心里默默说道,“外面的风雨,朕替你挡着。”
第460章 出征安南前的事宜(一)
御书房。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原本挂满字画的墙壁上,此刻挂着安南、东瀛乃至西洋的海图,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央,插满了代表大明军队的红色令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宣,兵部尚书茹瑺、户部尚书赵勉、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刘声觐见!”
随着小太监那略带尖细的嗓音,三位大明朝的重臣快步走入御书房。
“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座。”
朱雄英坐在御案后,目光如炬,扫过三人。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还有六天,征讨安南的先锋军就要出发了。”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这次行动,不在人多,而在精。一千人,要打出十万大军的气势,要让安南那个欺天的国王,听到大明的名字就瑟瑟发抖。朕今日找你们来,就是要再过一遍出征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他首先看向赵勉:“赵尚书,粮草辎重,乃是三军命脉。虽然这次只有一千人,但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准备得如何了?”
赵勉对于皇上这种“穷兵黩武”的举动,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犯嘀咕的。毕竟大明刚建国三十年,底子虽厚,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但他不敢表露出来,连忙拱手汇报道:“回禀皇上,虽然只有一千兵马,但户部是按照三千人的规格筹备的。粮草、被服、行军帐篷、以及赏赐用的银两,皆已调拨完毕,现已堆放在龙江造船厂的库房内,随时可以装船。”
说到这里,赵勉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进言道:“只是皇上,这一千人远征安南,虽说是为了震慑,但这耗费……光是特制的火药和那些名为罐头的军粮,就花费了户部不少银两。微臣以为,是否可以……”
“不可以。”
朱雄英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坚定,“赵尚书,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朕花的这些钱,不是为了浪费,而是为了买命。买我大明儿郎的命,也为了日后省下千万两的军费。这笔账,以后你会算明白的。”
赵勉见皇上态度坚决,只能咽下后半句话,恭敬道:“微臣遵旨,定当竭力保障后勤,绝不拖前线后腿。”
朱雄英点了点头,脸色稍缓,转头看向兵部尚书。
“茹尚书,兵部那边呢?这一千人,可是从南京督导总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茹瑺是个主战派,一听这话,立刻精神抖擞:“回皇上!这一千人,乃是南京督导总队最精锐的雷霆卫!每一个人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不仅精通燧发枪的射击与阵列,更熟悉红衣大炮的操纵。别说是一千人,就是面对安南五万土兵,臣敢立军令状,他们也能横着走!”
“好!”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朕要的就是这股气势!现在的南京督导总队,是朕手中的王牌,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矛。只要这把矛磨得够亮,安南的盾就是纸糊的。”
最后,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刘声的身上。
这位刘声,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大明军中少壮派的代表,也是这次安南行动的实际指挥官。
“刘爱卿。”
“臣在!”刘声抱拳,声如洪钟。
“你是带兵的人,朕问你,这次去安南,你打算怎么走?”
刘声早已胸有成竹,大步走到墙上的海图前,指着线路说道:“回禀皇上,按照您的旨意,为了兵贵神速,达到奇袭的效果,此次不走陆路,而是走海路。”
“大军从应天府龙江码头登船,乘坐最新式的宝船,顺风南下,经福建、广东沿海,直插安南的占城港。若是风向合适,半个月内,大明的龙旗就能插在安南的海岸线上!”
朱雄英看着那条红色的航线,微微点头。
海路确实快,而且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宝船的运载能力和舰炮威力。
但是……
朱雄英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他想起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往往被忽视,却足以致命的问题。
“刘爱卿,海路虽快,但海上风云变幻莫测。”
朱雄英沉声道,“若是顺风顺水自然好,可万一遇到了飓风,或者是需要在海上长时间漂泊,你可曾想过士兵们的身体?”
刘声一愣:“皇上是担心晕船?臣选的都是南方兵,大多识水性……”
“不,朕担心的不是晕船。”
朱雄英摆了摆手,神色凝重,“朕担心的是软脚病,也就是古籍上记载的坏血之症。”
听到这个词,茹瑺、赵勉和刘声三人面面相觑。
“皇上圣明。”刘声犹豫了一下说道,“臣也听老水手说过,若是出海时间太长,船上吃不到新鲜东西,人就会牙龈出血、浑身无力、身上长斑,最后活活烂死。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既然知道是麻烦,你们准备怎么解决?”朱雄英问道。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还是赵勉开口道:“回皇上,以往的做法,无非是多带些耐储存的瓜果,或者在沿途靠岸时,不惜重金收购新鲜蔬菜补给。除此之外……似乎也别无他法。”
“沿途补给?”
朱雄英冷笑一声,“若是碰上极端天气,船队被吹离了航线,在大海上漂个十天半个月靠不了岸怎么办?难道朕的精锐,还没见到敌人,就要先被这该死的病给拖垮一半?”
第461章 出征安南前的事宜(二)
御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虽然大明此时的航海技术独步天下,但对于败血症(维生素c缺乏)的科学认知还是一片空白,只能靠经验硬扛。
看着三位大臣束手无策的样子,朱雄英轻轻叹了口气。
这就是穿越者的优势啊。
“既然你们没办法,朕给你们个法子。”
朱雄英转头看向赵勉,“赵尚书,传朕的旨意,去市场上大量采购两样东西。”
“敢问皇上,是何神药?”赵勉连忙问道。
“第一,黄豆。要最新鲜、最饱满的黄豆。”
“第二,民间腌制的酸菜、泡菜,要装在大坛子里封好。”
听到这两个东西,三人全都愣住了。
黄豆?咸菜?
这玩意儿能治那种可怕的坏血死症?这不就是老百姓家里最不值钱的吃食吗?
“皇上……这……这能行吗?”刘声是个直肠子,忍不住问道。
朱雄英笑了笑,眼神中透着自信:“黄豆是个好东西。在陆地上它是粮食,但在船上,只要给它一点水,它就能发成豆芽!”
“豆芽,那就是新鲜蔬菜!”
“在大海上,只要有了这一口新鲜的豆芽吃,将士们身体里的那股毒火就能解了。至于酸菜,虽然不如新鲜蔬菜,但也能顶大用,关键是耐储存,放个一年半载坏不了。”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三人虽然不懂什么维生素c,但黄豆发豆芽这个道理是通的。在大海上能随时种出蔬菜来,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皇上圣明!简直是……简直是巧夺天工!”
赵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微臣这就去办!有了这黄豆,咱们的船队就算漂到天边去,也不怕没菜吃了!”
“这就叫知识就是力量。”朱雄英在心里默默装了个逼。
解决了后勤隐患,朱雄英的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股肃杀之气。
他站起身,走到刘声面前,目光直视着这位即将出征的将领。
“刘声,你给朕听好了。”
“臣洗耳恭听!”刘声感受到皇上身上的威压,立刻单膝跪地。
“这次出征安南,名义上是问罪安南,实际上,就是去杀人的,就是去立威的!”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如铁,“朕知道,大明以前打仗,讲究个仁义之师,讲究先礼后兵。但这一次,朕特许你,把那些规矩都给朕忘了!”
“安南那个地方,山高林密,民风彪悍,且反复无常。你若是跟他们讲仁义,他们就会把你当傻子。只有把他们打痛了,打怕了,打得骨断筋折,他们才会知道什么是天朝上国!”
“所以,朕给你两道密令。”
“第一,不对称作战。利用燧发枪和红衣大炮的射程优势,见到敌人,别废话,先用炮轰,再用枪排射。能用火药解决的,绝不让士兵拿刀去肉搏!朕的每一个士兵,都比安南的一百个土兵金贵!”
“第二,武器安全。”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语气变得极其严厉,甚至带着几分森然。
“燧发枪乃是大明现在的镇国神器,绝对不能流落到外人手中,尤其是安南这种善于仿制的地方。”
“出征前,每一杆枪都要造册登记,刻上编号。”
“每一场战斗结束后,必须清点枪支数量。少一杆,朕拿你是问!”
“若是真的遇到了绝境,或者是事不可为的时候……”
朱雄英俯下身,盯着刘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准许你,哪怕是把枪砸了,把枪管烧红了毁掉,也绝不能让一杆完好的燧发枪落入敌人之手!”
“若是让朕知道安南人手里有了咱们的枪……”
“刘声,你自己提头来见。”
这番话,听得刘声冷汗淋漓,但也让他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臣!刘声!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人在枪在!哪怕臣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大明的神器资敌!”
茹瑺和赵勉在一旁看着,也是心神震撼。
“很好。”
朱雄英扶起刘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和。
“去准备吧。六天后,朕会亲自去龙江码头,为你们壮行。”
“朕在南京,等着你们大胜的消息。朕希望,安南的那位国王,能早点见识到,什么叫来自大明的真理。”
“臣等告退!”
三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朱雄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重新坐回御案前,目光投向了海图上那片蔚蓝的大海。
有了黄豆,有了燧发枪,有了这种不对称的降维打击理念。
这只蝴蝶的翅膀,终于要在东南亚掀起第一场风暴了。
第462章 杀猪盘的快乐
御书房内的空气,随着三位大臣的离去,那种肃杀的兵戈之气渐渐散去。
朱雄英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让小太监重新换了一盏更亮的宫灯,随后从御案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抽出了户部尚书赵勉刚才呈上来的一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大明现在的家底。
“哒、哒、哒。”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算盘,虽然他身为皇帝不需要亲自算账,但他喜欢这种数字在指尖跳跃的感觉。作为一名拥有现代灵魂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打仗打的是什么?
打的不是人命,打的是后勤,是钢铁,更是白银!
“除去这次给征讨安南的一千先锋军拨付的物资、赏银以及特制火药的费用……”
朱雄英看着账册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数字,眉头微微舒展。
“国库现银,尚余三千二百万两。”
这是一个足以让历代帝王都笑醒的数字。要知道,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大明中后期的国库常常能饿死老鼠,崇祯皇帝为了几万两银子都要跟大臣们哭穷。而现在,得益于他推行的商业税改革以及对贪官污吏的雷霆手段,大明的财政状况空前良好。
但是,朱雄英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又拿出一张宣纸,提起笔,开始在上面进行推演。
“西北战场,那是五十万人的大绞肉机。虽然是诱敌深入,关门打狗,但为了把戏演真,前期必须示弱,甚至要放弃一些外围据点,这其中的物资损耗是个天文数字。再加上后期燧发枪的弹药消耗,地雷的铺设……这就是个吞金兽。”
“安南战场,虽说是降维打击,但那是异域作战,水土不服,又是热带丛林,非战斗减员的抚恤金得备足。而且为了震慑南洋诸国,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打得富裕,炮弹得像不要钱一样砸。”
“还有东瀛……”
朱雄英的笔尖在“东瀛”二字上重重一点,“四个月后,南京督导总队就要跨海远征。造船、补给、还有那是跨海作战,风险最大。万一战事胶着……”
三线作战!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三千二百万两,看着多,真要撒进这三个无底洞里,恐怕也撑不了太久。
“人吃马嚼,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古人诚不欺我。”
朱雄英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不行,还是不够保险。国库里必须还得再存点救命钱。万一哪里出了岔子,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就在朱雄英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找个什么由头搞点钱的时候,门外的小太监轻声通报:
“皇爷,锦衣卫指挥使孙石求见。”
“嗯?”
朱雄英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宣!”
片刻后,一身飞鱼服的孙石大步走入御书房。
与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活阎王模样不同,今天的孙石,脸上虽然依旧冷峻,但那双眸子里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
“微臣孙石,叩见皇上!”
“平身。”
朱雄英看着他,笑着问道,“看你这步子迈得这么轻快,是不是盐务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之前因为赵琦那个纨绔子弟在秦淮河畔惹事,牵扯出了他老爹赵廉的贪腐大案。朱雄英顺藤摸瓜,让孙石去彻查整个两淮盐场的猫腻。这可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
“皇上圣明!”
孙石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经过锦衣卫半个月的日夜突审,顺藤摸瓜,严刑拷打……哦不,是依律审讯,此案已基本告破!”
朱雄英接过奏折,打开一看。
即便是有了心理准备,当看到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单时,他的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奏折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经查,两淮盐运使司、提举司等衙门,涉案贪官污吏共计三十五人。上至从三品运使,下至九品巡检,几乎烂了一窝!】
【牵涉勾结官府、囤积居奇、私贩私盐的特大盐商,共计一百一十人!皆是富甲一方的豪强!】
而最让朱雄英心跳加速的,是最后的那个汇总数字。
【查抄现银、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铺面、盐引等,折合白银……一千六百万两!】
“一千六百万两……”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随后重重地把奏折拍在桌案上,“好!好一群大明的硕鼠!好一群富可敌国的盐商!”
“朕辛辛苦苦改革,收商税,一年才给国库增收多少?这帮人倒好,靠着倒卖朕的盐,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三十五个人,一百一十个商贾,就能榨出一千六百万两!这都赶上大明国库二分之一的存银了!”
朱雄英虽然在骂,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这就是“杀猪”的快乐吗?
“皇上息怒。”孙石躬身道,“这些蛀虫虽然可恨,但如今家产尽归国库,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国了。”
“息怒?朕不怒,朕高兴得很!”
朱雄英哈哈大笑,看着孙石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孙石,这差事办得漂亮!不仅挖出了这帮毒瘤,还给朕送来了急需的军费!你这是立了大功!”
“微臣不敢居功,这都是皇上运筹帷幄,微臣只是跑腿办事。”孙石谦虚道。
“行了,别跟朕来这套虚的。朕赏罚分明。”
朱雄英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直接开始“分赃”……哦不,是分配财政收入。
“这一千六百万两,来得正是时候。”
朱雄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传朕口谕,这笔钱,不用全部入户部的大库。户部那帮文官,若是见到这么多钱,肯定又要叽叽歪歪,劝朕修仁政,少打仗。”
“一半归入国库,由户部尚书赵勉调拨,专门用于未来战事的后续抚恤和粮草采购。”
“剩下的一半……”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归入内帑。朕要用这笔钱,让工部和火器局那边,再开几条生产线,日夜赶工生产燧发枪和开花弹!还有,朕之前构想的蒸汽铁甲船,也可以开始试制了!”
“是!微臣遵旨!”孙石连忙应下。
虽然这钱没经过户部的手,有些不合规矩,但现在的朱雄英威望如日中天,又是从贪官那抄来的,谁敢废话?
处理完大头,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在孙石身上。
“皇帝不差饿兵。锦衣卫这次办案辛苦,得罪的人也不少,朕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朱雄英伸出两根手指,“从内帑的那一半里,拨出五十万两白银,作为赏银!”
“孙石,你拿回去,按照功劳大小,分给这次参与办案的锦衣卫们。告诉他们,跟着朕干,只要忠心办事,不贪赃枉法,朕保他们荣华富贵!”
五十万两!
孙石听得心脏狂跳。
要知道,一个普通的锦衣卫校尉,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这五十万两撒下去,那是真正的重赏!
“微臣替锦衣卫上万弟兄,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此时此刻,他对朱雄英的忠诚度直接爆表。跟着这样的老板,不仅有前途,更是钱途无量啊!
“起来吧。”
朱雄英心情舒畅地挥了挥手,“回去把银子分了,让他们乐呵乐呵。但也别松懈,这边军的网还要靠你们盯着,安南那边的暗探也不能断了线。”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孙石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赏赐承诺,步履生风地退出了御书房。
……
孙石刚走出午门,一阵凉爽的风吹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摸了摸怀里的奏折回执,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五十万两啊,回去那帮兔崽子估计能乐疯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午门外的广场上响起。
“吁——”
一匹快马在宫门前勒住,马上的骑士翻身而下,动作虽然利落,但明显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疲惫。
那人将马缰绳扔给守门的小太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正要往里走。
孙石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陈公公?”
孙石有些惊讶,连忙迎了上去,“您这是……刚从外地回来?”
来人正是刚刚从西安赶回来的陈芜。
他这一路为了赶时间,几乎是跑死了几匹马,日夜兼程,这才在短短几天内赶了个来回。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看到孙石,陈芜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笑容,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哟,这不是孙指挥使吗?这么晚了还在宫里,看您这满面红光的,莫不是刚领了赏?”
两人一个是锦衣卫头子,一个是内廷大总管,一内一外,是朱雄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关系倒也不错。
“托皇上的福,刚办完盐务的案子。”
孙石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问道,“倒是陈公公,您这几天不在宫里伺候,皇上虽然没说,但这宫里的气氛都有些不对劲。您这是去哪发财了?”
陈芜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他凑近孙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孙指挥使,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咱家只是去替皇爷办了点私事。”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孙石敏锐地从陈芜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风沙味。
西北?
孙石心头一动。他想起之前西安传回来的那份绝密情报,再联想到陈芜这几天的突然消失……
作为特务头子,他瞬间明白了一切,但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明白,明白。”
孙石哈哈一笑,拍了拍陈芜的肩膀,“既然是皇爷的私事,那是我多嘴了。公公一路辛苦,快进去复命吧。皇爷还在御书房呢,刚发了一笔大财,心情正好着呢。”
“借您吉言。”
陈芜拱手回礼,“那咱家就先进去了。改日有空,咱们再喝两杯。”
“一定!”
看着陈芜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深邃的宫门甬道中,孙石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回过头,望向西北方向。
第463章 帝王心术(一)
朱雄英端坐在御案后,批阅着那一堆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奏折。
在他身旁伺候的,是司礼监新提拔上来的一名小太监,名唤小德子。
“皇爷,您都忙活大半天了,要不歇歇?”小德子见皇上揉眉心,小心翼翼地劝道。
朱雄英摆了摆手,刚想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了值守太监略带激动的声音:
“启禀皇上!陈公公回来了!正在殿外候旨!”
“什么?!”
朱雄英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手中的朱笔一扔,身子前倾,“陈芜回来了?快!快让他进来!”
说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德子,挥了挥手道:“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你退下吧,以后这御书房,还是让陈芜来伺候。”
小德子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好不容易才盼到陈芜离京,有了这几天在御前露脸的机会,本想着能趁机博得皇上欢心,从此平步青云。可没想到,那位陈祖宗一回来,皇上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直接就让他退下。
心中的失落和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但他哪敢表露半分?
“是,奴婢告退。”
小德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退出了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正好撞见风尘仆仆赶来的陈芜。看着这位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的大太监,此刻虽然满脸疲惫,却依旧难掩那股子得势的傲气,小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但面上却迅速堆起了谄媚的笑容。
“哟,陈公公,您可算回来了!”
小德子连忙打千行礼,压低声音说道,“皇爷听说您到了,龙颜大悦,连手里的折子都扔了。这不,刚才还嫌奴婢笨手笨脚,特意把奴婢赶出来,说是只有您伺候着才顺心呢。”
陈芜闻言,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淡淡地瞥了小德子一眼,微微颔首:“嗯,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头去司礼监领赏吧。”
“谢公公赏!”小德子连忙谢恩,侧身让开道路。
陈芜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小德子看着陈芜那急切的背影,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这位陈祖宗,怕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让皇上如此挂念。”
……
御书房的大门重新关上。
陈芜快步走到御案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老奴陈芜,叩见皇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老奴不负皇爷重托,西安之事,已全部办理妥当!那张网已经撒下去了!”
朱雄英连忙绕过御案,亲自上前,伸出双手将陈芜扶了起来。
“快起来!快起来!”
朱雄英上下打量着陈芜。只见这位平日里最注重仪表的人,此刻两鬓多了几许乱发,眼窝深陷,甚至连那身青色的常服上都沾染了尘土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朱雄英拍了拍陈芜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这几天你不在,朕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那帮小太监笨手笨脚,连杯茶都泡不好。朕是真离不开你啊。”
这一句话,听得陈芜眼眶瞬间红了。
对于一个太监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主子的这句话更重的赏赐?
“皇爷言重了,能为皇爷分忧,是老奴的福分。”
陈芜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并没有恃宠而骄,而是迅速恢复了那个大内总管的角色。
他熟练地走到茶台前,净手、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杯温度适宜、香气扑鼻的茶便递到了朱雄英的手边。
“皇爷,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正好解解乏。”
朱雄英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嗯,还是这个味儿。这才是朕要的茶。”
陈芜一边站在朱雄英身后,熟练地为他按揉着僵硬的肩膀,一边低声叙述起这次西安之行的细节。
从如何深夜潜入秦王府,如何与观音奴摊牌,到如何安抚赵田,再到如何布置锦衣卫的暗桩,以及如何布置那份“真实”的城防图能顺利送到巴图手中……
陈芜说得很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他的亲自确认。
“皇爷放心,赵田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忠臣。他为了皇爷的大计,已经做好了背负骂名的准备。而且,老奴留下的那几个潜龙卫死士,都是一顶一的高手,他们会死死盯着秦王府,一旦有变,立杀无赦。”
“至于观音奴,那个女人已经被吓破了胆,现在只想抱紧皇爷的大腿活命。”
第464章 帝王心术(二)
朱雄英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推演。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
观音奴的“背叛”是诱饵,赵田的“无能”是助攻,巴图的“贪婪”是动力,而那五十万蒙古大军,就是即将入网的猎物。
他在脑海中反复计算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纰漏。
人性的贪婪和恐惧,都被算计到了极致。
“呼……”
朱雄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做得好,陈芜。你这次立了大功。”
朱雄英转过头,看着满脸疲惫的陈芜,笑着说道,“你这几天来回奔波几千里,肯定累坏了。朕准你的假,回去好好休息两天,养养精神。朕这儿暂时不用你伺候。”
谁知,陈芜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皇爷,老奴不累。”
陈芜跪在地上,眼神诚恳,“离开皇爷这几天,老奴那是度日如年,心里空落落的,比赶路还累。如今见到了皇爷,老奴这浑身的劲儿就都回来了。您就让老奴继续伺候吧,哪怕是在旁边给您磨磨墨,老奴这心里也踏实。”
对于陈芜这种从小就在宫里长大的人来说,皇权就是他的天,皇帝就是他的一切。离开了皇权的光环,他什么都不是。
朱雄英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中也是一暖。
“行吧,那你就留下。”
朱雄英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谢皇爷。”陈芜谢恩后,只敢坐了半个屁股,身子依旧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听候差遣的姿势。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朱雄英继续翻看奏折,但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陈芜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朱雄英放下朱笔,看着陈芜,“跟朕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有什么事情还要告诉朕吗?”
陈芜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皇爷,这事儿……本来跟这次的任务没关系,属于秦王府的家务事。但老奴觉得,还是应该跟您禀报一声。”
“说。”
“是关于朱尚烈和朱尚炳的。”
陈芜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老奴在潜入秦王府的时候,除了见观音奴,也顺道让人去查探了一下秦王府的内部情况。结果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那位朱尚炳,被朱尚烈关在王府最深处的一座地牢里。”
陈芜叹了口气,“那朱尚烈……下手真狠啊。他不仅没给朱尚炳一口饱饭吃,还……还让人打断了朱尚炳的双腿,把他像狗一样锁在笼子里。听说,每天朱尚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去地牢里羞辱折磨他这位大哥,以此来发泄。”
说到这里,陈芜都有些不忍,“那朱尚炳虽然以前也不是个东西,但毕竟是皇室血脉,如今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疯疯癫癫,看着……着实有些惨。”
朱雄英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日头,金红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权利总是让人着迷,也让人扭曲啊。”
朱雄英淡淡地感叹了一句,“朱尚烈以前一直活在朱樉和朱尚炳的阴影下,是个不受宠的庶子。如今一朝得势,心理变态,想要报复回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人性本恶,尤其是在这充满血腥的皇权斗争中。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这种戏码在史书上写得还少吗?
陈芜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皇爷,这事儿既然知道了,咱们要不要……警告一下朱尚烈?毕竟朱尚炳还是宗室,若是真被折磨死了,传出去对皇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警告?”
朱雄英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冷酷的笑容,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警告?”
“既然朕已经让朱尚烈当了这个新的秦王,这秦王府里的一亩三分地,朕就给他这点面子。这些小事,就当没看到吧。”
陈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背脊发凉。
皇爷这是在……养蛊?
“陈芜,你要记住。”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一个完美的藩王,对朕来说,才是最大的威胁。而一个残暴、变态、甚至有些疯狂的藩王,只要他手里没有兵权,那他就是朕手里最好用的藩王。”
“朱尚烈对内越是残暴,他在秦地的名声就越臭,百姓和官员就越不服他。他为了坐稳王位,就只能更加依赖朕,更加听朕的话。”
“至于朱尚炳……”
朱雄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成王败寇,这是他的命。他享受了那么多年的荣华富贵,欺负了朱尚烈那么多年,现在还债,也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里,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的深谋远虑:
“不过,没看到归没看到,证据不能少。”
“传令给西安的锦衣卫和潜龙卫,让他们把朱尚烈折磨兄长的细节,包括时间、地点、手段,甚至朱尚炳的惨状,都给朕详细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册,秘密存档。”
“皇爷这是要……”陈芜心中一颤。
“备着。”
朱雄英冷笑道,“现在他还听话,这些东西就是废纸。但如果以后有一天,他朱尚烈翅膀硬了,敢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或者敢对朕生出二心……”
“这残害手足、暴虐无道的罪名,就是朕砍向他脑袋的第一把刀!”
“这叫……把柄。”
陈芜听得冷汗直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皇爷圣明!老奴……受教了!”
什么兄弟情深,什么仁义道德,在皇权和江山面前,都不过是棋子和工具。
“起来吧。”
朱雄英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冷血帝王不是他。
“行了,时候不早了,既然回来了,就别愣着了。”
朱雄英指了指桌案上的墨锭,“磨墨吧。今天下午得把这些折子都处理完。”
“是。”
陈芜恭敬地应道,起身的动作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走上前去,稳稳地拿起了墨锭。
第465章 年号上的陷阱
翌日,奉天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散去,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左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
“众爱卿平身。”
朱雄英微微抬手,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百官起身,例行的奏报结束后,朱雄英目光环视一圈,缓缓开口:“今日早朝,除了日常政务,还有一件关乎国体的大事,朕要与众爱卿定下来。”
群臣屏息凝神,心中都有了猜测。
“明年便是改元之期。”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前些日子,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朕都看了。里面拟定的那些年号,虽说中规中矩,但朕觉得,格局太小,配不上如今大明的新气象。”
“朕既然要开创盛世,这年号便要有雷霆万钧之势,要有囊括四海之心。”
说到这里,朱雄英顿了顿,抛出了自己思索良久的两个方案:
“朕这里拟定了两个年号,其一为弘烈,其二为绍武。”
“各位爱卿,对此有何看法?今日务必要定下来。”
话音刚落,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微的议论声。
这两个年号,无论是哪一个,都透着一股浓浓的武斗风格,与文官们向往的“垂拱而治”、“与民休息”可谓是背道而驰。
礼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面露难色。
终于,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礼部左侍郎王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他是典型的儒家士大夫,最讲究的是仁义礼智信,最怕的就是皇帝穷兵黩武。
“启禀皇上。”
王景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这两个年号,字义虽好,但……杀气未免过重了些。”
“弘烈二字,过于刚猛,易折;绍武二字,虽有继承太祖遗志之意,但如今大明已立国三十余载,天下思定。微臣以为,年号应当体现皇上仁爱万物之心,若以此为号,恐怕有伤天和,亦会让四方蛮夷觉得大明……过于霸道。”
朱雄英闻言,并没有生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王景。
“霸道?朕要的就是王霸道兼之。”
他没有直接驳斥,而是扭头看向站在武将首位的徐辉祖。
“徐爱卿,你觉得呢?”
徐辉祖大步出列,说道。
“回皇上!”
徐辉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臣以为,皇上这两个年号都是极好的!”
“弘烈彰显皇上之雄心,欲将大明光辉弘扬四海;而绍武……”
徐辉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祖皇帝以武功定天下,号洪武。如今皇上也是要用武功平定四夷,扫清寰宇。绍武二字,正是继承太祖之意志,名正言顺!臣以为,若非要二选一,绍武最是合适!”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五军都督府的一众武将纷纷出列表态。对于他们来说,皇帝重视武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意味着他们这帮人有仗打,有功立。
见武将那边声势浩大,文官这边坐不住了。
户部尚书赵勉眉头紧锁,不得不站出来反对。
“皇上。”
赵勉苦着一张脸,拱手道,“徐国公所言虽有理,但打仗……打的是钱粮啊。”
“如今国库虽然充盈,但安南要打,东瀛要备,西北还要防。若是再定个如此激进的年号,微臣怕……怕朝廷上下都只顾着好大喜功,忘了与民休息的根本。”
“微臣斗胆建议,不如将年号定为景和。景者,大也;和者,和睦也。寓意天下大同,四海和睦,岂不美哉?”
“景和?”
朱雄英嗤笑一声,“赵尚书,你想让朕跟那帮反复无常的蛮夷讲和睦?他们配吗?”
赵勉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讪讪退下。
一时间,奉天殿内分成了两派。文官主张“和”、“治”、“平”,武将主张“武”、“烈”、“兴”,双方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时。
突然,一个有些尖细的声音从文官队列的后方响起。
“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从五品官服的翰林院修撰,名为陈良,正满脸堆笑地挤过人群,来到了御道中央。
这陈良平日里在翰林院并不得志,但他极善钻营,最会揣摩上意。这几日他听闻皇上频频调动南京督导总队,又对安南用兵,便猜到这位年轻的皇帝是个极其自负且渴望超越先祖的主儿。
“讲。”朱雄英淡淡道。
陈良整理了一下衣冠,跪地叩首,随即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谄媚与狂热。
“皇上,微臣以为,弘烈虽刚,失之于文;绍武虽好,却只是继承,未显皇上青出于蓝之势。”
“哦?”朱雄英来了兴趣,“那你有什么高见?”
陈良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微臣斗胆献上一号——圣武!”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圣武?”
陈良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心中暗喜,连忙解释道:“皇上,此号大有深意!”
“圣者,超凡入圣,乃是古往今来对帝王的最高评价。皇上发明神机火器,洞察万里,乃是天降圣人!”
“武者,止戈为武。皇上之武功,非是穷兵黩武,而是以雷霆手段显菩萨心肠,用神兵利器终结乱世!”
“圣武二字,既体现了皇上如圣人般的智慧,又彰显了皇上超越汉唐的武功!太祖是洪武,那是开创;皇上是圣武,那是巅峰,是神圣!”
“此号一出,必能震慑宵小,令万国臣服!”
陈良这番话,说得那是抑扬顿挫,口若悬河。不得不说,这记马屁拍得极有水平,精准地挠到了朱雄英的痒处。
就连刚才反对的武将们,听了这番解释,也不由得频频点头。
“圣武……听着确实比绍武更霸气啊。”
“是啊,圣人的武功,这不就是说咱们皇上是武圣下凡吗?”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之前在御书房,他确实想过这个年号。但经过一夜的沉淀,尤其是想到历史上某个着名的反面教材后,他其实已经有了新的计较。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刚才反对最激烈的礼部左侍郎王景。
“王爱卿,你觉得这个年号怎么样?”
王景听到“圣武”二字,眼皮猛地一跳。他饱读诗书,自然瞬间就想起了这年号的来历——大唐逆贼安禄山用过的伪号!
他心中冷笑一声。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登基以来日益霸道,穷兵黩武,视文官如草芥,动不动就用锦衣卫和潜龙卫压人,早已让他心生不满。
既然有人不知死活地送上这么个晦气的年号,皇帝又这般好大喜功,自己何不顺水推舟?若是皇帝真用了这反贼的年号,将来必成天下笑柄,也能杀杀这位少年天子的威风。
想到这里,王景压下眼底的阴鸷,面上却装出一副被说服的模样。
“回皇上……”
王景躬身行礼,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捧杀,“陈修撰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皇上文治武功,确实当得起这个圣字。圣武二字,寓意深远,格局宏大。若以此为号,正显我大明超越汉唐之气象,微臣以为……甚好。”
这叫顺水推舟,反正以后出了事也是陈良顶着。
五军都督府的那帮大老粗们更是没什么意见,纷纷点头:“臣等附议!这圣武听着就提气!比什么景和强一万倍!”
眼看着满朝文武似乎都要达成共识,陈良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仿佛看到了自己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然而。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朱雄英突然轻笑了一声。
“呵呵。”
这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
“陈爱卿。”
“微……微臣在。”陈良被皇帝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你读书多,朕考考你。”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如惊雷落地,“你说这圣武二字寓意极好,那你可知,这历史上,可曾有人用过此年号?”
第466章 定下年号:绍武
陈良一愣,脑门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光顾着拍马屁,想词儿,哪里去细究过这个?再说了,皇帝的年号那么多,撞车也是常有的事吧?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一时……一时未曾想起。”陈良结结巴巴地说道。
“未曾想起?”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变冷,猛地一甩衣袖,“那朕来告诉你!”
“大唐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起兵造反,僭越称帝,建国号大燕!”
“他用的年号,便是——圣武!”
轰!
这句话一出,如同在奉天殿内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群臣大惊失色,赵勉更是吓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安禄山?那个导致大唐由盛转衰、搞出安史之乱的大反贼?
皇上若是用了跟反贼一样的年号,那岂不是……晦气到家了?!
“这……这……”
陈良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面如土色,浑身颤抖如筛糠,“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啊!微臣……微臣真的不知道啊!微臣只是一心想为皇上分忧,绝无……绝无诅咒大明之意啊!”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身为翰林院修撰,掌管史书文翰,却连安禄山的年号都不知道?你是真的蠢,还是觉得朕读书少,好糊弄?”
“若是朕真的用了这个年号,传扬出去,天下百姓会怎么看朕?后世史书会怎么记朕?”
“说朕是安禄山第二?还是说朕的大明要步大唐的后尘?”
“微臣该死!微臣万死!”陈良疯狂地磕头,额头很快就鲜血淋漓。
“既然知道该死,那就别在这里碍眼了。”
朱雄英厌恶地挥了挥手,“来人!”
“在!”两名御林军大步上前。
“陈良学问不精,欺君罔上,阿谀奉承,险陷朕于不义。”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陈良,冷冷道,“革去官职,廷杖二十,永不录用!给朕扔出午门去!”
“是!”
如狼似虎的御林军直接架起像一滩烂泥一样的陈良,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朱雄英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死死地钉在了王景的身上。
“王景。”朱雄英淡淡地喊了一声。
“微……微臣在。”
王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如雨。
朱雄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良是个五品修撰,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也就罢了。你是礼部左侍郎,是大明礼仪刑名的掌舵人之一,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朕问你,安禄山用过圣武年号这件事,你也未曾想起吗?”
王景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想过皇帝会发火,但没想到皇帝会当场发难,而且如此精准地看穿了他的心思。
“微臣……微臣……”
王景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狡辩道,“微臣一时糊涂……确实是……确实是一时没有想起来。微臣该死,微臣记性不佳,还请皇上恕罪!”
“一时糊涂?记性不佳?”
朱雄英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厌恶,“王景啊王景,你不是记性不好,你是心眼太坏。”
“你看不惯朕的霸道,看不惯朕重用武将,所以你想看朕的笑话。你明知这是反贼的年号,却故意不点破,还顺水推舟地附和,就是想让朕用这个晦气的年号,让朕成为天下的笑柄,来恶心朕,是吗?”
王景心头巨震,他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竟然被这位年轻的帝王剥得一丝不挂。
“皇上!微臣冤枉啊!微臣绝无此意!微臣对皇上一片赤诚……”
“够了!”
朱雄英厉声打断了他的辩解,“朕不听你的废话,朕只看你的心。你的心,烂了。”
“既然你记性这么不好,连这种常识都能忘,那这礼部侍郎的位置,你也别坐了。省得以后把祭天的时辰都给忘了,坏了国之大礼。”
朱雄英大手一挥,声音冷酷如铁:
“传朕口谕!”
“礼部左侍郎王景,尸位素餐,心怀叵测,欺君罔上。革去侍郎一职,贬为……甘肃古浪县令!”
“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古浪县?
群臣听到这个地名,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甘肃最偏远、最贫瘠的地方,那是风沙漫天、胡虏出没的苦寒之地。从堂堂京官侍郎,直接贬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县令,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皇上!皇上饶命啊!微臣知错了!微臣不去古浪啊!”
王景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他这把老骨头,要是去了那种地方,恐怕还没到任就得死在路上。
“拖下去!”
朱雄英根本不给他求情的机会,直接转身走回御阶。
两名御林军再次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喊着的王景也拖出了奉天殿。
这一下,整个奉天殿彻底安静了。
文官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敢跟皇上耍心眼,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整理了一下龙袍,目光再次扫过群臣。
“好了,苍蝇都赶走了,咱们继续说正事。”
朱雄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威压却比刚才更甚。
“圣武虽好但不能用,朕看了一圈,还是觉得最初的那个最好。”
朱雄英一字一顿地说道:“绍武。”
“绍,乃继承、发扬之意;武,乃是太祖之洪武,亦是止戈为武之武。”
“朕要继承皇爷爷的遗志,用手中的剑,为大明杀出一个太平盛世!用大明的武功,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朕意已决,明年改元——绍武!”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目光扫向刚才那帮主张“景和”的文官们,语气森然:
“这一次,朕不想再听到什么有伤天和、杀气太重的废话。”
“谁若是有异议,可以站出来。朕正好觉得古浪县令一个人太寂寞,想给他找个伴。”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还想反驳几句的文官们,瞬间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开玩笑!谁想去古浪吃沙子?
刑部尚书张茹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高呼道:“皇上圣明!绍武二字,承前启后,气吞山河!乃是大明中兴之兆!微臣……坚决拥护!”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文官们哪里还敢矜持,纷纷跪地高呼。
“皇上圣明!绍武万岁!”
“绍武万岁!”
徐辉祖等武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吼道:“绍武万岁!吾皇万岁!”
听着满殿的山呼海啸,朱雄英靠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第467章 密室中的密谋(一)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冬。
随着奉天殿那一声锤音落下,“绍武”二字,便如同一道惊雷,随着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迅速传遍了大明的两京十三省。
官道之上,驿卒背插令旗,马蹄卷起滚滚黄尘。
“改元绍武!明年为绍武元年!”
“皇上有旨,继承太上皇遗志,开万世太平!”
这声音在各个府、州、县的衙门前响起。
对于底层的百姓和边疆的军户来说,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太上皇的“洪武”那是杀出来的威风,如今皇孙定号“绍武”,摆明了是要继续带着大伙儿硬气下去。尤其是那些听闻了南京督导总队威名的年轻人,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投军,去安南博个封妻荫子。
然而,在那些高墙大院、深宅府邸之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江南,某处不知名的园林深处。
这里表面上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别院,枯藤老树,杂草丛生,平时连路过的乞丐都懒得往里看一眼。但谁能想到,在那假山之下,竟然藏着一间奢华至极的密室。
此刻,几道人影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他们身着便装,脸上甚至还戴着面具,显然是不想暴露真实的身份。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但气场却异常强大的老者。他虽然戴着半截面具,但露出的下巴上蓄着修剪得极好的白须,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
“都说说吧。”
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古钟回响,“既然咱们今天能坐到这里,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皇上定号绍武,这其中的意味,不用老夫多说了吧?”
密室内的空气有些凝滞。
片刻后,左侧一个身穿儒衫、虽然未戴面具但始终低着头的中年人率先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懑和压抑:
“哼!绍武?我看是穷武还差不多!”
中年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自从朱雄英……回归之后,这朝堂的风气就全变了!他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哪还有士大夫三个字?”
“想当年,朱元璋虽然严苛,但好歹还敬重刘伯温、宋濂这些大儒。可现在呢?这位皇上愈发霸道,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中!朝堂之上,除了兵部和那个只知道算账的户部,其他衙门都成了摆设!”
“长此以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夙愿,怕是要随风而去了!这大明,就要变成他朱雄英一个人的大明,变成那群粗鄙武夫的大明了!”
这番话,说到了在场众人的心坎里。
他们这些人,代表的是大明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和江南士绅的利益。他们习惯了用笔杆子控制皇帝,习惯了在“仁义道德”的框架下瓜分权力。
可朱雄英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个规则。
“何止是霸道!”
右侧一个身材微胖、眼神阴鸷的中年人狠狠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简直就是个……是个怪物!”
“自从他登基以来,你们看看他用的都是什么人?内有陈芜掌控司礼监,外有孙石的锦衣卫,暗地里还有一个神出鬼没的潜龙卫!”
胖中年人越说越激动,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以前的皇帝,哪怕是朱元璋,遇到难题,也会召集翰林学士、经筵讲官询问对策。那是制度!是给咱们读书人的体面!可这位呢?”
“这么久了,他召集过一次经筵吗?他问过一次侍读学士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遇到大事,他要么是自己乾纲独断,要么就是找那几个心腹武将在御书房里私下商量。从来不和重臣商量,更不遵循民间舆论!有时候我都在想,他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说到这里,胖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还有,咱们在后宫、皇宫、军队里的那些布局……”
他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仿佛是在喝闷酒,“全都吃瘪了!没有一丝进展!”
“以前咱们想往宫里塞个人,或者是想拉拢某个禁军统领,那是轻而易举。只要金银美女砸下去,没有不松口的。可现在呢?”
“朱雄英手底下的人,就像是一群……一群没有七情六欲的石头!”
“我前些日子,试图接触南京督导总队的一个千户,许诺给他万两白银,外加两个扬州瘦马,只求他透露一点火药的配方。结果呢?第二天那个千户就把银子和人送到了锦衣卫衙门,我的那个中间人,当天晚上就被潜龙卫斩首示众,脑袋挂在了城门口!”
胖中年人既恼怒,又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佩服:
“我都不知道朱雄英是从哪找来这么忠心的人!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统统不管用!甚至咱们还因此暴露了不少埋了多年的暗桩,损失惨重啊!”
第468章 密室中的密谋(二)
密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就是他们最绝望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政治斗争,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让皇帝妥协——利用舆论、利用灾异、利用后宫、利用外戚。
但在朱雄英面前,这些手段统统失效了。因为朱雄英手里掌握着绝对的暴力机构,并且拥有绝对的财政自主权,根本不需要依赖他们。
“唉……”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瘦子长叹一声,“难道我们就只能这么看着?看着他一步步把咱们的根基刨断?看着这大明变成武夫的天下?”
“要不……咱们联络一下各地的藩王?”有人提议道。
“藩王?”
主位上的老者冷笑一声,“秦王朱尚烈的下场你们没看到吗?那就是个被养废了的废物!其他藩王现在被削藩令吓得瑟瑟发抖,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众人再次沉默。
面对这样一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且拥有上帝视角的强势帝王,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好了,都别垂头丧气的。”
见士气低落到了极点,主位上的老者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阴毒。
“都振作起来。现在朱雄英占上风,不代表他以后也会占上风。”
“刚极易折,强极则辱。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老者缓缓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背着手踱步道:
“他现在年轻,气盛,手里有兵有钱,咱们确实动不了他。硬碰硬,只能是咱们粉身碎骨。”
“但是,只要是人,就有弱点。”
“他不是喜欢打仗吗?好,那就让他打!”
老者眼中闪烁着寒光,“安南、东瀛……,那是多少银子?多少人命?就算他现在国库充盈,能经得起几年的消耗?”
“他不是不信任我们吗?好,那我们就顺着他!”
“从今往后,咱们的人在朝堂上,不要再反对他。相反,我们要从反对变成赞美。他要做什么,我们都说好;他要打谁,我们都说必胜。”
“我们要慢慢地渗透,一点点地腐蚀。”
老者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既然武将我们插不进手,那就从地方官吏入手,从粮草转运入手,从教化百姓入手。”
“我们要让他觉得,天下太平,万民拥戴。让他沉浸在绍武的迷梦里,让他越来越狂妄,越来越听不进逆耳之言。”
“等到他把国库打空了,把民力用尽了,把武将的功劳赏无可赏了……”
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时候,才是我们这些人走到前台,收拾残局,重掌权柄的机会。”
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注入了众人的心中。
是啊,他们是流水的官,皇帝也不过是铁打的营盘里的一过客。士大夫集团的韧性,就在于一个“熬”字。
“捧杀!渗透!等待!”
那个儒衫中年人眼睛亮了,“老大人高见!既然拦不住他这辆战车,那我们就帮他推一把,让他跑得更快,直到……翻车!”
“不错。”胖中年人也笑了,“我就不信,那些泥腿子出身的武将,能一直保持清廉?只要是人,就爱财,就爱色。咱们慢慢来,温水煮青蛙。”
几人互相看了看,原本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既然都明白了,那就散了吧。”
主位上的老者挥了挥手,“记住,回去之后,约束好各自的门生故吏。表面上要对绍武新政歌功颂德,暗地里……把根扎深一点。”
“是!”
众人齐声应诺,随即起身行礼。
在老者的示意下,他们触动了密室的机关。墙壁缓缓裂开,露出了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幽深密道。
不一会儿,几人便消失在密道之中,只留下了一阵机关闭合的沉闷声响。
密室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那个老者,依旧孤零零地坐在主位上。
他脸上的自信和阴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密室,看着那盏长明灯,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的无奈。
刚才那些话,虽然是在给同党打气,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次的对手,和以往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一样。
朱雄英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一个这个时代能孕育出的帝王。他的眼光,他的布局,甚至他对人性的洞察,都让人感到绝望。
“捧杀……真的有用吗?”
老者低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帝王在奉天殿上罢黜陈良、贬斥王景时的冷酷模样。
那样清醒的人,真的会被他们这点伎俩蒙蔽吗?
可是,除了这一条路,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绍武,绍武……”
“但这天下的棋,还没下完呢。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第469章 和北元的交易(一)
西安府。
今日,便是约定的十日之期。
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了堤岸边。车帘掀开,一身素色斗篷的观音奴,在侍女苏玉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在她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的护卫。这些人看似是秦王府的家丁,实则全是韩风精心挑选的潜龙卫好手,腰间鼓鼓囊囊,那是随时准备出鞘的刀和短火铳。
“太妃娘娘,风大,小心着凉。”
苏玉替观音奴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低声说道。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周围的一草一木都尽收眼底。
“我不冷。”
观音奴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即将到来的那一刻,“东西都带好了吗?”
苏玉轻轻拍了拍怀中那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圆筒,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冷冽:“都在这儿了。娘娘放心,今日这出戏,咱们一定能唱好。”
两人站在码头上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原本平静的河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摇橹声。
一艘挂着黑帆的中型乌篷船,缓缓驶来。
船刚靠岸,跳板还没搭稳,船舱的帘子便被猛地掀开。
巴图一身汉人商贾打扮,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站在船头对着岸上的观音奴遥遥行了一礼。
“草民,参见太妃娘娘。”
他的目光在观音奴身后的护卫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看起来杀气腾腾的汉子身上,眼神微凝,似笑非笑地说道:“太妃娘娘果然守信。只是……这几位兄弟看着面生,不知是不是娘娘的心腹?”
观音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带着几分色厉内荏:
“巴图,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如果不带心腹,难道我要带大明的锦衣卫来吗?有什么话,让他们听到也无妨,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听到这句话,巴图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
这种事情,确实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既然观音奴敢带出来,说明这些人已经被她买通或者掌控了。毕竟,如果事情败露,观音奴死得最惨。
“太妃娘娘爽快!”
巴图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那便请娘娘上船一叙。这河边风大,咱们进舱里喝杯热茶,慢慢聊。”
观音奴微微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害怕什么。
苏玉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在暗中稍微用了点力,给了她一个支撑。
“走吧。”
观音奴咬了咬牙,带着苏玉和四名护卫登上了这艘贼船。
刚一上船,苏玉的眼神便猛地一缩。
船舱虽然不大,但里面却坐着十几个看似在打牌、睡觉的船工。这些人虽然穿着粗布短打,但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手掌宽大且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练武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苏玉敏锐地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常年烧香拜佛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佛门余孽……”苏玉心中冷笑,果然如韩千户所料,这帮和尚跟蒙古人勾结在一起了。
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捏了一下观音奴的手心,给了一个警示的眼神。
观音奴心中一凛,但面上却装作没看见,只是紧紧抓着苏玉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众人进入内舱。
这里的布置倒是颇为雅致,显然是为了迎接这位太妃特意准备的。
巴图和副手乌力罕坐在对面,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只留下了心腹。
“太妃娘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巴图的目光死死盯着苏玉怀里的那个圆筒,眼神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十日之期已到,不知娘娘答应的东西……带来了吗?”
观音奴并没有立刻让苏玉把东西交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头,虽然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执拗地盯着巴图。
“东西我带来了,而且是你要的全部。”
“秦藩九卫的兵力布防图,西安城内粮草的实数,甚至连大明在西北的一处秘密火药库位置,都在里面。”
第470章 和北元的交易(二)
听到“火药库”,巴图和乌力罕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快!快拿给我看看!”巴图迫不及待地伸出手。
“慢着!”
观音奴突然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发出一阵脆响。
“巴图,我不傻。”
观音奴死死盯着巴图的眼睛,声音嘶哑,“这东西一旦交给你,我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大明皇帝会把我千刀万剐,把我儿子碎尸万段。”
“我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我真的把这身家性命都给了你,以后你们……包括北元的可汗,真的会放过我吗?如果事情败露真的会派兵来救我和烈儿去漠北吗?”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歇斯底里、实则充满了恐惧和无助的女人,巴图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嘲讽。
愚蠢的女人。
到了漠北?哼,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太妃,还带着个大明的孽种,能有什么好下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赏赐给哪个部落首领当个玩物罢了。
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巴图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恳至极、甚至有些痛心疾首的表情。
“太妃娘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巴图重重地拍着胸口,“您是我们大元的郡主,是扩廓帖木儿将军的妹妹!您的身上流着黄金家族最尊贵的血!我们怎么可能不管您?”
“您放心!只要大军攻破西安,大汗一定会亲自迎接您回归草原!到时候,您就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您的儿子也会被封为王爷!如果我们就连这也做不到,那我们还是人吗?”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乌力罕都在旁边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太妃娘娘,咱们可都是长生天的子孙,怎么会骗自己人呢?”
观音奴看着他们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心中只觉得一阵恶心。
如果不是为了配合皇上的计划,她真想一口唾沫啐在他们脸上。
但戏还得演全套。
“好话谁都会说。”
观音奴冷笑一声,眼中的怀疑并没有消散,“我不信你们的嘴,我只信长生天。”
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巴图和乌力罕说道:
“我要你们,现在对着长生天发誓!”
“发誓如果你们拿到图后背信弃义,不管我们母子死活,或者事后杀人灭口,就让长生天降下天雷,劈碎你们的骨头!让你们死后灵魂永远在草原上哀嚎,不得安息!让你们的部落男为奴、女为娼,永世不得翻身!”
这一串毒誓,如同连珠炮一般砸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戳在蒙古人最忌讳的点上。
原本还满脸堆笑的巴图和乌力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对于汉人来说,发誓可能就跟喝水一样简单,转身就能忘。但对于此时的蒙古人来说,尤其是像巴图这种传统的草原贵族,长生天是至高无上的信仰。
对着长生天发假誓,那是真的会遭报应的!那是会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巴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开始游离。他确实打算事后过河拆桥,这誓言……他发不出口。
乌力罕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船舱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观音奴冷冷地看着他们,心中最后一丝对故国的眷恋,也随着这两人的沉默而彻底烟消云散。
果然,是一群喂不熟的狼。
“怎么?不敢?”
观音奴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决绝,她惨笑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是在骗我!你们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活!”
“既然如此……”
观音奴猛地转身,一把从苏玉怀里抢过那个圆筒,紧紧抱在怀里。
“我们走!”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朝着舱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厉声说道:
“既然你们都没有诚意,那这买卖不做了!就算是鱼死网破,就算是现在就把这图扔进水里喂鱼,我也绝不会把它给你们!”
“苏玉!若是他们敢拦,就把这图给毁了!”
“是!”
苏玉眼神一冷,手中的短刀瞬间滑落掌心,护在观音奴身前,做出了拼死一搏的架势。
这一幕,彻底把巴图给逼急了。
他可是立了军令状来的,要是今天拿不到东西,或者观音奴真的把图给毁了,那他回去也是个死!
比起长生天的报应,眼前的功劳和性命显然更重要。
“慢着!慢着!”
巴图满头大汗地冲上来,拦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太妃娘娘!您误会了!真的误会了!”
“我们……我们发誓!我们这就发誓!”
他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右手,指着头顶的船板,声音颤抖:
“我,巴图,对着长生天起誓!若是有负太妃娘娘,让我巴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观音奴停下脚步,背对着巴图。
她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恐惧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嘲讽与冰冷。
连信仰都能出卖的人,注定走不远。
“好。”
“记住你的誓言,巴图。”
“长生天……在看着你。”
第471章 和北元的交易(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给了身旁的侍女苏玉一个眼神。
苏玉心领神会,虽然眼中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和“警惕”,将圆筒递了过去。
“拿去。”
苏玉的声音冰冷,“这是太妃娘娘冒死从王府密室带出来的,希望你们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娘娘的信任。”
巴图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一把抢过那个圆筒,动作粗鲁得像是一头饿极了的狼抢到了肉骨头。
“嘿嘿,多谢太妃娘娘!多谢姑娘!”
巴图满脸通红,兴奋得手都在抖。他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了一卷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
“哗啦——”
羊皮卷在桌面上铺开。
巴图和身边的乌力罕立刻把脑袋凑了上去,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秦藩九卫布防图。上面不仅用朱砂标注了各个卫所的驻军人数、烽火台的位置、巡逻的路线,甚至连粮仓的囤积数量、火药库的隐秘入口都画得清清楚楚。
最重要的是,地图的右下角,盖着西安都指挥使司的大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乌力罕激动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大哥你看!这上面的标注竟然如此细致!连哪里有暗哨都标出来了!有了这个,咱们大军南下,就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方便!”
巴图也是看得心潮澎湃,他手指颤抖地划过地图上那几条被朱砂特别标注出来的“小路”。
“这些路……如果真的能走通,咱们的骑兵就能绕过长城防线,直接插到西安城下!”
巴图猛地抬起头,看向观音奴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狂热,“太妃娘娘,您这次可是立了盖世奇功啊!有了这张图,大汗的铁骑何愁不入主中原?”
观音奴看着他们那副贪婪的嘴脸,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
“既然东西给你们了,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观音奴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斗篷,语气淡漠而硬气,“记住你们刚才的誓言。事成之后,若是不来接我,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她转身便要带着苏玉和护卫离开。
这船舱里污浊的空气,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就在她即将跨出舱门的那一刻。
“慢着。”
身后传来了巴图的声音。
紧接着,两名彪形大汉突然横跨一步,像两座铁塔一样挡住了舱门,手中的弯刀虽然没有出鞘,但那股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观音奴的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凤目圆睁,一股威严瞬间爆发出来。
“巴图!你这是什么意思?!”
观音奴厉声喝道,“东西都给你了,誓你也发了,怎么?现在就想反悔?想过河拆桥?”
她身边的苏玉更是反应极快,手中的短刀“锵”的一声出鞘半寸,身后的四名潜龙卫也瞬间拔刀,杀气腾腾地护在观音奴身前。
“哼!就凭你们这几个人,真以为能拦得住我们?”
观音奴冷笑道,“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真要动起手来,这船上的人,至少得死一半!到时候把这图毁了,我看你怎么回去跟你的可汗交代!”
巴图见状,眼皮跳了跳。他当然不想现在就火拼,毕竟图还没捂热乎呢。但他生性多疑,这东西来得太容易,让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哎哟,太妃娘娘息怒!息怒!”
巴图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摆手示意手下退后半步,但并没有让开路。
“草民哪敢反悔啊?刚才那是太着急了,怕娘娘走得急,摔着了。”
“少跟我来这套!”
观音奴根本不吃这一套,指着巴图的鼻子骂道,“让开!我们要下船!”
“娘娘,别急嘛。”
巴图眯起了眼睛,目光在观音奴那张充满怒气的脸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东西是给我了,但这东西的真假……草民还没验过呢。”
巴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可是关乎几十万大军性命的东西,更是关乎草民这颗脑袋。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太妃娘娘一时糊涂,拿了一张假图来糊弄我们,那我们岂不是都要去见长生天了?”
观音奴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假图?”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巴图,眼中满是嘲讽,“巴图,你当我是什么人?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把我儿子的前程都押上了,就为了拿张假图来骗你玩?我有病吗?”
“我要是想害你,直接让锦衣卫把这艘船围了不就完了?还需要费这么大劲跟你演戏?”
这种理直气壮的反问,让巴图一时语塞。确实,逻辑上说不通。
但他还是不放心。
“太妃娘娘说得有理。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巴图不再废话,拍了拍手,对着舱外喊道:“大师,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吧。太妃娘娘都说这图是真的,咱们还是走个过场,也好让娘娘清白。”
大师?
观音奴和苏玉对视一眼,虽然心中警惕,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被打扰后的不耐烦。
帘子掀开。
一阵寒风灌入,紧接着,走进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和尚。
这和尚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穿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他长得慈眉善目,但那一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阴鸷与精明。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儒衫的中年人,看打扮像是落魄的文士,但那眼神中的精光,显然也是懂行的人。
“贫僧圆真,见过太妃娘娘。”
那和尚单手竖在胸前,对着观音奴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破锣在摩擦。
“圆真?”
观音奴皱眉,一脸嫌弃,“你是哪里来的野和尚?也配来验我的图?”
“呵呵,贫僧本是大明报恩寺的监寺。”
圆真和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只因那朱雄英毁佛灭法,贫僧才不得不流落江湖。承蒙大汗不弃,收留贫僧,如今替大汗参赞军机。”
原来是报恩寺的余孽!
怪不得巴图有底气查验地图,原来是找了这些对大明地理、甚至对官场军制都了如指掌的内鬼。
“大师,别叙旧了。”
巴图指了指桌上的羊皮卷,“请您和几位先生掌掌眼,看看这东西……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第472章 和北元的交易(四)
圆真和尚点了点头,走到桌边。
那两个中年文士也围了上来。
三人不再说话,开始仔细地查验起地图。
“这处烽火台……贫僧记得洪武二十八年修缮过,位置没错。”
“这处粮仓……嗯,结合消息,西安府确实在此处囤粮。”
三人一边看,一边低声交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船舱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观音奴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甚至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一副不耐烦模样。这种松弛感,反而让巴图心中的疑虑更少了。
大概过了半刻钟。
那两个文士直起腰,对着巴图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在确认地形的大致无误。
最后,那个圆真和尚并没有直接说话,而是走到巴图身边,踮起脚尖,附在巴图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观音奴竖起耳朵想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只见巴图原本紧绷的脸色,随着和尚的话语,开始变幻莫测。先是惊讶,随后是疑惑,最后竟然变成了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好,好,大师果然慧眼如炬。”
巴图拍了拍圆真和尚的肩膀,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观音奴。
“太妃娘娘。”
巴图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缓开口,“经过大师和几位先生的仔细检查,这图……确实有些意思。”
观音奴眉头一挑,冷声道:“什么意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巴图上前一步,逼视着观音奴,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娘娘,您是不是出门太急,拿错图了?”
“这里面的东西……可是有真有假啊。”
“比如这蓝田大营的兵力,看似空虚,实则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若是我们信了这图,一头扎进去,恐怕要崩掉几颗牙吧?”
“还有这粮仓……”
巴图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红点,“这里确实是粮仓不假,但据大师所知,这里周围可都是沼泽地,大车根本进不去。您让我们去这儿抢粮,是想把我们也陷进去吗?”
观音奴闻言,不但没有惊慌,反而眯起了眼睛,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巴图。
“所以呢?”
“所以……”
巴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的杀机。
“太妃娘娘,看来您对大明皇帝的忠心,还是胜过了对长生天的敬畏啊。”
“拿这种半真半假的图来糊弄我们,您是觉得我们的刀,不够快吗?”
“锵——”
随着巴图的话音落下,船舱内的蒙古武士齐刷刷拔出了弯刀。
苏玉和潜龙卫也瞬间挡在观音奴身前,刀锋相对。
狭窄的船舱内,杀气瞬间爆棚,一触即发!
巴图手握刀柄,一步步逼近,脸上的横肉因为狰狞而微微颤抖。
“太妃娘娘,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拿真图出来,或者……现在就给这水里的鱼虾加个餐。反正我这次若是带回假情报,回了漠北也是个死,不如现在就拉个垫背的!”
横竖都是死,不如疯狂一把。
然而,面对逼近的刀锋和满屋的杀气,观音奴并没有像巴图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跪地求饶。
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尊在风雪中屹立不倒的雕像。那一双凤目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浓浓的——鄙夷。
“拉垫背的?”
观音奴冷笑一声,甚至伸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苏玉,直面巴图那还在滴血般的眼神。
“巴图,你若是想死,哪怕这船舱狭窄,苏玉他们也能在死前拉你一起上路。你信不信?”
她的声音冷静得出奇,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嘲讽,“但我不想死,所以我带来了真的图。可笑的是,把真心捧出来,却遇到了一群有眼无珠的瞎子。”
“你……”巴图被她这股气势震了一下,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这女人的反应,不对劲啊。若是心里有鬼,此刻早就该吓瘫了才对。
“别废话了。”
观音奴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既然这秃驴说图是假的,那就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若是说得有理,我把头割下来给你们当球踢;若是胡说八道……”
她眼神一厉,“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把图烧了,咱们一拍两散!”
这股破釜沉舟的硬气,让巴图心中的疑虑反而消散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圆真和尚,沉声道:“大师,您既然看出破绽,就当面指出来,让太妃娘娘死个明白!”
圆真和尚捻着佛珠,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观音奴,似乎想从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心虚。
可惜,他失败了。观音奴坦然地回视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阿弥陀佛。”
圆真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太妃娘娘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那贫僧就直说了。这蓝田大营乃是西安门户,按大明兵制,设指挥使一人,下辖五个千户所,理应有五千兵马。可这图上为何只标注了三千?这不是明显的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之计吗?”
“还有那处粮仓。”
圆真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红点,“这里确实是粮仓不假,但据贫僧所知,这里周围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如同沼泽,大军辎重根本无法通行。您让我们去那里,岂不是让我们自投罗网?”
说完这两点,圆真一脸笃定地看着观音奴,仿佛已经抓住了她的狐狸尾巴。
船舱内一片死寂。
巴图握着刀,眼神凶狠地等着观音奴的解释。
然而,下一刻。
“哈哈哈哈!”
观音奴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荒谬和不屑。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圆真和尚,就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破绽?”
观音奴猛地收住笑声,上前一步,那气势竟然逼得圆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圆真,亏你还在大明当过监寺,竟然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蠢货!”
观音奴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图,狠狠地抖了抖:
“五千兵马?那是兵部造册上的数字!那是给京城的皇上看的!你真以为蓝田大营里能有五千个活人?”
“那是两千个空额!是两千个死人!”
观音奴的声音尖利而充满嘲讽,直戳大明官场的肺管子,“那两千人的军饷,全都被指挥使、千户、百户这一层层的官给吃了!这就是吃空饷!这就是大明卫所的规矩!”
“这图是从秦王府密室里拿出来的,是秦王用来掌握实底的!秦王要防备蒙古人,他必须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多少能打的兵!所以这图上才会只写三千人!因为那才是真实的战力!”
“如果我想骗你们,如果我想给你们设套……”
观音奴冷笑连连,“那我为什么不把这上面画成五千人?甚至画成一万人来吓唬你们?或者画成一千人把你们骗进去杀?”
第473章 和北元的交易(五)
这番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圆真和尚的头顶。
吃空饷!
他在报恩寺的时候也听说过,大明卫所糜烂,吃空饷成风,这在官场上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是诱敌的假图,确实应该画得完美无缺,或者极具诱惑性。
而这张图上“少了”的两千人,恰恰证明了它是秦王府内部掌握的“实底”!
还没等圆真反应过来,观音奴又指着那处粮仓的位置,一脸鄙夷地说道:
“还有这里!沼泽?”
“你以为那沼泽是天生的吗?那是通往粮仓的官道年久失修,排水渠堵塞,加上这几年渭水泛滥才变成的烂泥塘!”
“那帮贪官污吏,连修路的钱都敢贪!平日里运粮都是挑着担子走小路,哪里还有什么大车道?”
“你们觉得这是陷阱?我告诉你们,正因为那里路难走,地形烂,所以防守才最松懈!那里的粮官觉得没人能打进去,整天就知道喝酒赌钱!”
“如果我想害你们,我就该把那条路画成康庄大道,让你们骑兵冲进去,然后两边伏兵四起,把你们射成刺猬!”
说到这里,观音奴将地图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把大明最真实、最丑陋、也是最致命的弱点都捧到了你们面前,你们却把这当成是陷阱?”
观音奴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群人:
“好!好得很!既然你们不信,那就动手吧!杀了我!反正把图给了你们这群猪脑子,也是暴殄天物!”
船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观音奴那理直气壮的怒斥声在回荡。
巴图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他被观音奴这股气势彻底镇住了。这哪里是心虚的表现?这分明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愤怒!
他下意识地看向圆真,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圆真和尚此刻却是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观音奴的话,虽然难听,但……太有道理了!
如果这是一张精心伪造的假图,它应该符合兵书上的逻辑,比如诱敌深入的口袋阵。
吃空饷、贪污修路款、因循守旧……这些细节,是无论如何也伪造不出来的真实感。
“这……”
圆真和尚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阴鸷逐渐散去。
“阿弥陀佛。”
圆真双手合十,对着巴图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异常肯定,“巴图大人,太妃娘娘……言之有理。”
“兵法云,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张图上的这些破绽,看似凶险,实则暴露了大明卫所的真实弊病。贫僧在大明多年,深知这帮贪官的德行。吃空饷吃到四成,这在西北……不算稀奇。”
“而且,正如太妃所言,若是诱饵,做得也太不诱人了。正是因为这些不完美,才证明它是真的。”
得到了军师的肯定,巴图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再看那张图,眼神瞬间变了。
那哪里是什么陷阱?那分明就是大明把衣服扒光了给他看啊!三千人的实数,烂泥塘一样的粮仓防线……这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哎呀!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巴图变脸比翻书还快,“锵”的一声把刀插回鞘中,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几步上前,想要去拉观音奴的袖子,却被观音奴冷冷地甩开。
“太妃娘娘!我有眼无珠!我是猪油蒙了心!”
巴图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打得啪啪作响,“我这不是被大明锦衣卫给吓怕了吗?这一路上草木皆兵的,脑子都糊涂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对对对!我们都是猪脑子!”乌力罕也跟着点头哈腰,示意手下赶紧把刀收起来。
观音奴依旧冷着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眼神中透着一股浓浓的厌恶和疲惫。
“既然验完了,图是真的吗?”她冷冷问道。
“真!比真金还真!”巴图把那个圆筒死死抱在怀里,生怕观音奴反悔抢回去,“有了这张图,加上这些实底,咱们攻下西安如探囊取物啊!”
“哼。”
观音奴冷哼一声,不想再看他们一眼。
“既然是真的,我也累了,不想再跟你们多废话半句。”
“苏玉,我们走。”
说完,观音奴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船舱。
这一次,没人再敢阻拦,甚至那两名刚才挡门的壮汉,还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仿佛在送一位大功臣。
看着观音奴一行人消失的背影,巴图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得意。
“哈哈哈哈!”
巴图展开那张羊皮卷,狂笑道,“大师!咱们这次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啊!大明内部竟然烂成这样,连常备军都敢吃两千人的空饷!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圆真和尚也是一脸笑意,摸着下巴上的胡须道:“是啊,若非太妃娘娘点破,贫僧还真被那表面的假象给迷惑了。这朱雄英搞什么绍武新政,我看也就是表面光鲜,底子里还是烂透了。”
“走!立刻启程回漠北!”
巴图大手一挥,“我要亲手把这份大礼献给大汗!几个月之后,我要让这西安城,变成我们的牧场!”
……
河堤上。
观音奴带着几人下了船,登上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车轮滚滚,向着秦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随着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视线。
走出了很远,确认安全后,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苏玉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身旁正在闭目养神的观音奴,眼中满是钦佩,忍不住赞叹道:
“娘娘,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那份镇定和愤怒,演得简直天衣无缝。奴婢在旁边看着,都差点以为您真的被气坏了。若不是有您这场戏,那巴图和妖僧恐怕没那么容易上钩。”
观音奴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脸上并没有多少得色,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演?”
观音奴轻笑一声,“既然图是真的,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只不过他们不识货,拿着真的当假的验,还差点跟我们打起来,这帮蠢货,着实让人火大。”
正如皇上所料,只有真的东西,才能经得起最苛刻的检验。她的底气,源于手中的真图,更源于对大明皇帝布局的信任。
苏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语气坚定地表态道:
“娘娘放心,刚才若是真动起手来,哪怕他们一起上,凭我们的实力,也能护得太妃周全,杀出一条血路。”
观音奴点了点头,看了苏玉一眼,眼中多了一分认可:“我相信你们的实力。既然现在图已经给他们了,你们也有各自的联系渠道,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说到这里,观音奴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连天烽火。
“至于以后……北元和大明分出胜负,无论结果如何惨烈……”
观音奴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苏玉,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与期盼,“还请皇上不要忘记我的功劳,也不要忘记他对我们母子的承诺。”
苏玉正色道,对着观音奴深深一拜:
“太妃娘娘请放心。大明赏罚分明,皇上更是一言九鼎。太妃今日的牺牲和付出,大明会记住,皇上也会记住。待到凯旋之日,便是太妃与秦王安享荣华之时。”
第474章 誓师出征安南
京城,龙江造船厂。
这一日的长江江面,风平浪静,但空气中却涌动着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肃杀之气。
作为大明最大的皇家造船基地,今日的龙江码头早已被戒严。旌旗蔽日,金鼓喧天。
江面上,两艘巍峨如山的宝船一字排开。它们巨大的船身在阳光下闪烁着黑漆的光泽,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船舷两侧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如同蛰伏巨兽的獠牙,无声地宣示着大明水师的恐怖战力。
而在码头的空地上,五千名身穿崭新鸳鸯战袄、头戴红缨铁盔的士兵,正排成整齐划一的方阵,肃立待命。
这五千人,不是普通的卫所兵,而是从南京督导总队中层层选拔出来的精锐,是朱雄英用现代练兵法和无数银子堆出来的杀戮机器。
他们每人手中都紧握着一杆锃亮的燧发枪,枪口处,那把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这便是大明用来问罪安南的先锋。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码头的宁静。
并没有乘坐笨重的御辇,朱雄英身着一身贴身的明黄色武弁服,骑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在一众锦衣卫和御前侍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
为了这一刻,他特意早早结束了今日的朝会,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只为亲自送这支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军队出征。
“皇上驾到——”
随着陈芜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响起,码头上数千名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朱雄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他快步登上早已搭建好的点将台,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刚毅且充满狂热的面孔。
看着这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部队,看着那一排排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高科技结晶的燧发枪,朱雄英心中那一团火焰,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这就是他的底气!这就是他敢于向世界亮剑的资本!
“大明的儿郎们!都站起来!”
朱雄英大手一挥,并没有用那种文绉绉的“平身”,而是用了最直白的军中口语。
“哗啦!”
五千名士兵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得就像是一个人,那股扑面而来的彪悍之气,让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茹瑺看得热血沸腾。
朱雄英走到点将台的最前方,没有用太监传话,而是气沉丹田,亲自向全军喊话:
“朕今日来,只为一件事——送你们出征!”
“就在一个月前,安南那个国王,竟然欺君罔上,用劣质贡品欺辱天朝!”
“这是什么?这是在打大明的脸!是在打朕的脸!更是在打你们这群大明军人的脸!”
“天朝之威严,容不得半点亵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逆我大明者,虽强必灭!”
“朕这次派你们去,不为别的,就是去问罪!就是去告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台下,士兵们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中的杀气开始凝聚。他们恨不得现在就飞到安南,把那些敢于亵渎大明的敌人捅个对穿。
朱雄英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指了指他们手中的武器:
“看看你们手里的家伙!那是工部的能工巧匠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燧发枪!那是当今世界上最锋利的神兵利器!”
“三百步内取敌首级,刺刀近战无坚不摧!朕把这么好的东西交给你们,是因为朕相信,你们配得上它!”
“朕只有一句话:上了战场,保护好自己!然后,用你们手里的枪,去把敌人的胆给朕吓破!让它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说到这里,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颗最重磅的炸弹:
“朕知道,你们大多出身贫寒,是家里的顶梁柱。你们来当兵,是为了吃粮,为了养家。”
“但朕要告诉你们,这次出征,不仅仅是为了朕,更是为了你们自己!”
朱雄英伸出手,指着台下的众人,目光灼灼:
“这大明的爵位,不是只有徐达、常遇春那些老帅的后代才能坐!朕的绍武新政,唯才是举,唯功是赏!”
“此次征讨安南,只要表现卓越者,杀敌有功者,别说是赏银百两、千两,就是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未来的侯爷,未来的将军,就在你们中间!”
“告诉朕,你们想不想当将军?!想不想封妻荫子?!”
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这座火药桶。
对于这些底层士兵来说,没有什么比封侯拜相更具有诱惑力了。皇上亲口承诺,打破阶级固化,只要敢拼命,就能改变命运!
“想!想!想!”
“愿为皇上效死!杀!杀!杀!”
五千名热血男儿扯着嗓子嘶吼,那声音如同惊雷滚滚,震得江水都在颤抖,震得那几艘宝船的桅杆都在嗡嗡作响。
那是对战争的渴望,是对功名的贪婪。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他缓缓抬起手,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这种令行禁止的素质,再次让随行的文武百官感到震撼。
朱雄英侧过头,给了旁边的陈芜一个眼神。
陈芜立刻捧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走上前来。红绸之上,放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金帅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刘声!”
朱雄英大喝一声。
“臣在!”
一身明光铠的刘声大步出列,走到点将台前,单膝跪地。
朱雄英双手捧起帅印,郑重地递到刘声面前。
“朕,今日赐你征夷将军印,命你统率这千名精锐,即刻发兵安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朕给你临机决断之权!朕只要两个结果:一是把安南打服,二是把朕的兵,还有朕的枪,都给朕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刘声双手高举,接过帅印,只觉得重逾千斤。
“臣刘声,领旨谢恩!”
刘声抬起头,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坚定,“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去安南,定不负皇上重托!若不能扬我国威,臣……提头来见!”
“好!”
朱雄英亲自弯下腰,将这位爱将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冰冷的甲胄,“朕在京城,备好庆功酒,等你凯旋!”
说完,朱雄英转过身,面向全军,面向那浩瀚的长江,猛地挥下衣袖。
那个字,终于从他的口中吐出,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气势:
“出征!!!”
“呜——呜——呜——”
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云霄。宝船上的战鼓擂动,如同九天惊雷。
“登船!”
刘声一声令下。
五千名士兵,没有丝毫混乱,按照平时训练的队列,井然有序地踏上跳板,登上了那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宝船和各类护卫舰。
随着巨大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巨大的风帆在江风中鼓荡,两艘宝船带领其他舰队缓缓驶离码头,劈波斩浪,顺流而下,直指东南。
朱雄英站在点将台上,久久未动。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船队,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日月龙旗,眼中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无尽的期待。
这是第一步。
这是大明这头沉睡的巨龙,睁开眼睛,向世界伸出利爪的第一步。
安南只是个开始,只是个磨刀石。
“去吧,去闹个天翻地覆吧。”
朱雄英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朕很期待,当捷报传来的那一天,这天下的格局,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475章 安南朝廷的应对(一)
安南,升龙府(今河内)。
作为安南的国都,升龙府平日里也算是一派繁华景象。然而今日,这座位于红河平原中心的城池,却被一股从北方席卷而来的惊惶所笼罩。
王宫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来。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手中紧紧攥着一只还带着体温的信鸽,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急报!潜伏在大明的探子传讯!”
“大明……大明的舰队动了!两艘巨型宝船、护卫舰、补给舰共计五十艘,悬挂日月龙旗,载兵数千,已驶出大明海域,正乘风破浪,直逼我安南海岸而来!大明皇帝……大明皇帝那是来问罪的啊!”
这一声通报,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来了!真的来了!天朝发兵了!”
“都怪那个该死的阮明!我就说不要去招惹大明,不要搞那些劣质贡品的小动作,现在好了,人家打上门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可是大明啊!灭了蒙元的大明啊!我们拿什么挡?”
文武百官们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道貌岸然,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顿足捶胸,有的交头接耳,更有甚者,双腿已经在打摆子,若不是顾忌着还在朝堂之上,恐怕早就想收拾细软跑路了。
王座之上,陈顺宗面容枯槁,身形佝偻地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上。
此时的他,头戴平天冠,冕旒后的那双浑浊老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众……众爱卿,安静!安静!”
陈顺宗有气无力地喊了两声,但那声音就像是落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嘈杂的议论声淹没。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看着底下这群平日里只会争权夺利、吹嘘拍马,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缩头乌龟的臣子,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难道,一百多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吗?
无助之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首位的那个人。
此人,便是如今安南真正的掌权者,太师黎季犁。
“太师……”
陈顺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地问道,“太师,如今大明兴师问罪,大军压境,朝堂上下乱作一团……依你看,此时该怎么办啊?”
听到国王的点名,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黎季犁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殿内的嘈杂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身上。有人敬畏,有人嫉妒,但更多的是期盼。
黎季犁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直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他才慢条斯理地走出列,对着陈顺宗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大王,稍安勿躁。”
黎季犁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大明虽然来了,但未必就是灭顶之灾。”
“哦?太师此言何意?”陈顺宗连忙问道,“那可是大明的天兵啊!”
“大王,请听臣一言。”
黎季犁直起腰,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据探子回报,此次大明出征,虽然声势浩大,号称问罪,但实际上出动的兵力并不多。”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满打满算,加上船上的水手和伙夫,也不过七千之众!”
“七千人?”
陈顺宗一愣,随即眼中的恐惧消散了不少,“竟然只有这么点人?孤还以为……他们发了几十万大军呢。”
“哼,大明皇帝狂妄自大,以为凭着几艘大船和几杆火枪,就能让我安南屈服,简直是痴人说梦!”
黎季犁冷笑一声,开始在大殿内踱步,分析局势:
“大王,大明虽强,但那是强在中原,强在北地。如今他们劳师远征,跨海而来,这便是犯了兵家大忌!”
“其一,水土不服。北方兵到了我们这湿热之地,不出三日,必生疫病,战斗力至少折损三成。”
“其二,补给困难。七千人也是七千张嘴,他们悬军海外,粮草全靠船运。只要我们坚壁清野,拖上个十天半个月,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得饿死!”
说到这里,黎季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给出了他的战略:
“所以,臣以为,此时不宜求和,更不宜投降!若是现在投降,大明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届时割地赔款,甚至废除王号,都是有可能的!”
“我们应该以防御为主!”
黎季犁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涂山港(今海防附近)。
“大明宝船吃水深,能登陆的地方不多。涂山港便是他们必经之地。”
“只要我们在此地布下重兵,深挖沟壑,遍插竹签,再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节节抗击。就算打不过他们的火器,也能把他们拖在海滩上,让他们寸步难行!”
“只要撑过一段时间,让大明皇帝知道我安南不是好惹的,到时候他们师老兵疲,粮草不继,自然会想办法找台阶下。”
“届时,我们再派使者带上厚礼去谢罪,给足大明面子。如此一来,大军可退,社稷可保!”
第476章 安南朝廷的应对(二)
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听得陈顺宗和满朝文武频频点头。
是啊,七千人而已,又不是七十万。
安南虽然比不上大明,但凑个几万大军还是没问题的。几万打七千,又是本土作战,优势在我啊!
“太师高见!太师真乃国之栋梁啊!”
“是啊是啊,听太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大明也没什么可怕的嘛!”
刚才还吓得要死的官员们,此刻又纷纷恢复了活力,开始对黎季犁大肆吹捧。
陈顺宗看着这一幕,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满朝文武只知有太师,不知有孤。
黎季犁的威望越高,能力越强,他这个国王的位置就坐得越不安稳。尤其是最近,黎季犁已经在暗中清洗陈氏宗亲,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但现在,大敌当前,陈顺宗不得不压下心中的猜忌,强挤出一丝笑容:
“太师所言极是。既如此,那便依太师之计行事。”
说到这里,陈顺宗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向众臣:
“既然要布下重兵防御,那自然需要一位有勇有谋、能征善战的将军去统领大军。”
“哪位爱卿,愿意领兵出征,为国分忧,挡住大明的军队?”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朝堂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大明不可怕”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又缩回了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开什么玩笑?
嘴上说说“七千人不可怕”是一回事,真要带兵去跟大明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谁不知道大明神机营的威名?
而且黎季犁刚才也说了,那是“防御”,是“拖”。说白了就是去当沙包,去挨大明的炮轰!
赢了,功劳肯定是太师运筹帷幄;输了,那就是领兵将领无能,要是大明发火,搞不好还要被推出去当替罪羊砍脑袋。
这哪里是去打仗,这分明就是去送死!
“怎么?没人愿意去?”
陈顺宗看着底下这群装聋作哑的臣子,气得手都在抖,“平日里你们一个个争着要兵权,要粮饷,现在国家有难,你们就全都成了哑巴?!”
“李将军?你平日里不是自诩勇冠三军吗?”陈顺宗点了一个武将的名字。
那李将军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道:“大王!臣……臣昨日练武不慎,摔断了腿,实在无法上阵啊!”
“张都统?你呢?”
“大王,臣……臣的老母亲病重,臣若此时远行,便是不孝啊!”
一个个理由,编得荒唐至极,却又让人无可奈何。
这就是安南现在的朝廷,腐朽,怯懦,各怀鬼胎。
陈顺宗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他无助地看向黎季犁,眼神中充满了哀求:
“太师……你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黎季犁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陈氏的将领越是无能,越是贪生怕死,他日后篡位夺权的时候,阻力就越小。
不过,眼下这大明的军队还是要挡一挡的。若是真让大明长驱直入,灭了,他黎季犁也没有好果子吃。
“大王息怒。”
黎季犁慢悠悠地开口道,“这些将军们或是身体抱恙,或是家中有事,情有可原。”
“既然无人自荐,那老臣便斗胆,向大王推荐一人。”
“哦?太师有人选?”陈顺宗大喜,“快快讲来!是谁能担此重任?”
黎季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并没有直接说名字,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众臣,落在了一个站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年轻将领身上。
这人虽然穿着安南的武将服饰,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和桀骜,而且他姓陈,是的宗室名将。
“臣推荐,骠骑大将军——陈渴真!”
听到这个名字,朝堂上顿时响起了一阵吸气声。
陈顺宗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陈渴真,那是王室如今仅存的几位能打的将领之一,也是死忠派。他虽然年轻,但战功赫赫,在军中颇有威望,一直对黎季犁专权心怀不满。
黎季犁怎么会推荐他?
“太师,陈将军虽勇,但他……”陈顺宗有些犹豫。他既希望陈渴真能挡住大明,又怕陈渴真掌握兵权后不受控制,或者被黎季犁算计。
“大王。”
黎季犁打断了国王的话,大义凛然地说道,“正因为陈将军是王室宗亲,是安南的名将,此时才更应该挺身而出!大明来势汹汹,非名将不能抵挡。若非陈将军,老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选了。”
说着,他看向角落里的陈渴真,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陈将军,既然大王无人可用,你身为陈氏子孙,难道也要像其他人一样,找借口推脱吗?”
这是一招毒计。
也是一招阳谋。
让陈渴真去,若是挡住了大明,那就是两败俱伤,陈渴真的嫡系部队肯定会被大明的火器打残,到时候黎季犁正好趁机收编;若是挡不住,战死的也是陈家的人,或者回来治他一个丧师辱国的罪名,顺手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无论胜败,对他黎季犁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角落里,陈渴真缓缓抬起头。
他看懂了黎季犁眼中的算计,也看懂了国王眼中的无奈。
但他没有选择。
作为的宗室,他不能看着大明军队践踏祖宗的江山,更不能在黎季犁的激将法面前退缩。
“臣,陈渴真,愿领兵出征!”
陈渴真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撞击:
“臣不求封赏,只求大王拨给臣三万精兵,臣定当在涂山港布下天罗地网,让大明军队有来无回!”
“好!好!好!”
陈顺宗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仿佛看到了救星,“陈爱卿果然是孤的肱股之臣!孤准了!即刻拨你三万兵马,即日启程,务必挡住明军!”
黎季犁站在一旁,看着陈渴真那视死如归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寒芒。
“去吧,陈将军。”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去替我试试大明的火器到底有多利。你的血,会成为我通往王位最好的铺路石。”
第477章 册封大典
虽然南疆的安南战事一触即发,但在大明的京城,此刻却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喜庆与祥和之中。
对于庞大的大明帝国而言,惩戒一个小小的安南,不过是疥癣之疾,甚至只能算是皇帝陛下茶余饭后的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牵动着满朝文武心弦,甚至让那位退居幕后的太上皇都严阵以待的头等大事,是今日举行的——册封大典。
国无后不立,储不立不稳。
今日,朱雄英要正式册封他的正妻徐妙锦为中宫皇后,册封马恩慧、耿书玉为贵妃,更要册封他刚满月的长子朱文堃为皇太子,确立大明的国本。
这一天,天公作美。
连日来的阴霾寒风在昨夜悄然散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整个紫禁城的金顶琉璃瓦照得熠熠生辉。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虽然是寒冬,却透着一股暖洋洋的春意,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大明贺喜。
奉天殿前,广场之上,早已铺上了厚厚的红毯。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神情肃穆而庄重。礼部的官员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为了这场大典,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筹备了整整一个月,生怕有一丝一毫的疏漏。
“吉时已到——!”
随着礼部尚书一声高唱,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沉重的午门缓缓开启,一支极尽奢华的仪仗队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今日的女主角——徐妙锦。
她身着正红色的九龙四凤冠服,头戴点翠凤冠,流苏垂落,遮不住那张端庄秀丽、母仪天下的绝世容颜。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她的气色红润,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稳重,仿佛这大明的江山,有一半都担在她的肩上。
在她身旁,并未跟着宫女,而是跟着一位满脸喜气的奶娘。
奶娘怀中抱着的,正是今日另一位主角,大明帝国的未来继承人——皇长子朱文堃。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特制的明黄色太子常服,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显得憨态可掬。或许是被周围宏大的奏乐声和鲜艳的色彩吸引,他并没有哭闹,反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时不时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空气中漂浮的彩带。
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让两旁的文武百官看了,心中都不禁暗赞一声:果然是龙种,天生就有帝王气象!
在徐妙锦身后半个身位,则是马恩慧与耿书玉。
两人今日皆是一身华丽的贵妃礼服。马恩慧妩媚动人,眼波流转间尽是身为皇妃的尊贵与傲气;耿书玉则英姿飒爽,虽然穿着繁琐的礼服,却依然透着一股将门虎女的干练与温柔。
她们虽落后半步,但依然是今日最耀眼的星辰之一。
看着这一幕,站在百官前列的几位重臣,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徐辉祖挺直了腰杆,看着走在最前方的妹妹,眼眶微红。徐家出了个大明皇后,这等荣耀,足以让徐家在百年内屹立不倒。
长兴侯耿炳文也是抚须而笑,看着女儿耿书玉,心中满是老怀大慰。虽然女儿只是贵妃,但只要能生下皇子,这耿家的富贵也是跑不了的。
至于马恩慧的娘家,虽然官职不如徐、耿两家显赫,但也是满面红光,觉得祖坟冒了青烟。
“太上皇驾到——”
就在这时,一声更加高亢的通报声响起。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御道尽头,一顶明黄色的步辇缓缓行来。步辇之上,端坐着那位一手缔造了大明江山的传奇老人——朱元璋。
今日的朱元璋,穿了一身崭新的衮龙袍,虽然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但那双虎目中依然精光四射,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只是,若是细心的人便能发现,老皇帝的眼神中,除了霸气,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慈祥与感慨。
他看着眼前这宏大的场面,看着这满朝的文武,看着那已经长大的孙子和刚刚出生的重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咱的大明啊……”
朱元璋在心中低语。他觉得,也许今日这场大典,是他这辈子经历的最后一件大事了。
看到大明后继有人,看到江山稳固,他这颗操劳了一辈子的心,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放下了。
“皇爷爷!”
早已等候在丹陛之上的朱雄英,见到步辇停下,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他像一个普通的孙子一样,亲自伸出手,搀扶着朱元璋走下步辇。
“您慢点,小心台阶。”朱雄英轻声说道。
朱元璋紧紧握着孙子的手,感受着那只有力的手掌传来的温度,欣慰地点了点头:“咱没事,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在朱雄英的搀扶下,朱元璋一步步走上丹陛,来到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龙椅旁。
按照礼制,今日是朱雄英的主场,朱元璋应该坐在侧位。但朱雄英却执意将朱元璋扶到了正中央的龙椅上坐下,自己则只是在旁边设了一个略低的御座。
“皇爷爷,这大明是您打下来的,今日这喜事,您得受这第一拜。”
朱雄英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朱元璋也不矫情,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了站在下首的陈芜身上。
“宣旨吧。”朱元璋中气十足地说道。
朱雄英也对陈芜点了点头。
陈芜立刻捧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圣旨展开,清了清嗓子,用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然家国一体,内治修而后外攘成。魏国公徐达之女徐氏,名门毓秀,德容兼备,温婉贤淑,宜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特册封为皇后,赐金册金宝,统领六宫!”
“光禄少卿马全之女马氏,性行温良,淑慎其身,册封为慧贵妃!”
“长兴侯耿炳文之女耿氏,将门虎女,柔嘉维则,册封为贤贵妃!”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三人依次上前,跪地接旨。
“臣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接过象征身份的金册金宝,那一刻,她们的身份彻底转变,成为了大明最尊贵的女人。
紧接着,陈芜并没有收起圣旨,而是换了一副更加庄重的语气,继续念道:
“皇长子朱文堃,系出正统,天资粹美,日表英奇。承太祖之余烈,继朕躬之血脉。虽在襁褓,已显龙章。兹恪遵祖训,册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这一道旨意,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刚满月就封太子,这在大明历史上也是头一遭。这不仅显示了朱雄英对嫡长子的宠爱,更是向天下宣告:大明的传承,稳如泰山!
奶娘抱着朱文堃上前,替小主子跪地谢恩。
或许是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原本还在玩手指的朱文堃突然停了下来,看着高高在上的太爷爷和父亲,竟然咧开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清脆的笑声,通过丹陛传遍了整个广场。
“好!好!好!”
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闻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咱这重孙,有胆色!面对这万人朝拜都不哭不闹,将来必是一代雄主!”
群臣见状,也纷纷跪地高呼:
“恭贺皇上!恭贺太上皇!恭贺太子殿下!”
“大明万年!皇室万年!”
声浪如潮水般涌动,震得皇宫的云彩仿佛都在颤抖。
待众人山呼已毕,朱元璋缓缓站起身来。
他虽然年迈,但此刻站在那里,却依然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让人不敢直视。
他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的后代,也看着那些新晋提拔上来的年轻俊杰,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各位爱卿,咱老了。”
“咱这辈子,杀过贪官,宰过丞相,打过元蒙,也犯过错。但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这大明江山,能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让老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朱元璋指了指身边的朱雄英,又指了指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如今,咱把这江山交给了雄英,雄英又立了文堃。这根基,就算是扎稳了。”
“咱今日只说一句话。”
朱元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一头护犊的老狮子,“你们这些人,有的跟咱打过天下,有的是雄英提拔的。咱不管你们心里有什么小九九,只要咱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大明还在,你们就要给咱把这江山守好了!”
“一定要帮扶皇帝!帮扶皇太子!”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生出二心,谁要是敢坏了咱大明的基业……”
朱元璋猛地一挥衣袖,杀气腾腾地说道,“咱就算到了地底下,也会爬出来,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但若是你们忠心耿耿,让大明更加辉煌,咱朱家,绝不吝惜荣华富贵!”
文武百官无不凛然,齐刷刷地磕头触地,大声应道:
“臣等谨遵太上皇圣谕!愿为大明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露出了一抹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大孙啊,剩下的路,就看你怎么走了。皇爷爷能帮你的,也就到这儿了。”
朱雄英眼眶微湿,紧紧握住皇爷爷枯瘦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皇爷爷放心。孙儿定会让这绍武盛世,如您所愿,超越汉唐,万国来朝!”
第478章 给朱文堃一个完整的童年
随着奉天殿前最后一丝余音散去,这场轰动天下的册封大典终于落下了帷幕。
繁琐的礼仪,沉重的冠冕,哪怕是铁打的汉子,折腾一整天也难免有些吃不消。
朱雄英亲自搀扶着朱元璋,一路将老爷子送回了仁寿宫。
在回到寝宫后,朱元璋显露出了几分难掩的疲态。他坐在软榻上,只是简单地叮嘱了朱雄英几句“守好江山”,便挥手让孙子退下,早早歇息去了。
当他走出仁寿宫,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下来,大步流星地向着后宫走去。
“摆驾,坤宁宫。”
……
坤宁宫,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将屋外的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息香和那股独属于婴儿的奶香味,让人一进门就感到无比的心安。
刚卸下那一身沉重凤冠霞帔的徐妙锦,此刻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鹅黄色襦裙,长发随意地挽了个发髻,正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个拨浪鼓,轻轻逗弄着刚回来的儿子。
“咚、咚、咚。”
拨浪鼓清脆的声音,惹得摇篮里的小家伙手舞足蹈,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笑开了花,露出没牙的牙床,嘴里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
“皇上驾到——”
门口传来太监刻意压低的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徐妙锦一惊,刚要起身行礼,却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都免礼,退下吧。”
朱雄英挥退了想要跪拜的宫女太监,几步走到徐妙锦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在自个儿家里,就别折腾那些虚礼了。今日累了一天,你也早些坐着。”
徐妙锦心中一暖,顺势坐下,仰起头看着丈夫,眼中满是柔情:“臣妾不累。倒是文堃这孩子,今日在大典上那么久,臣妾还怕他累着,没想到一回来精神头比谁都足,刚才还一直盯着臣妾笑呢。”
“是吗?让朕看看咱们的大明储君。”
朱雄英笑着弯下腰,从摇篮里熟练地抱起儿子。
小文堃似乎认得父亲的味道,一入怀就不扑腾了,睁着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朱雄英,嘴里吐着泡泡,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朱雄英看着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又想到今日在大殿上这小子面对万众朝拜依然敢笑出声的胆色,心中那是越看越喜欢。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软糯的脸蛋,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臭小子,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啊。”
“才满月就当了皇太子,这可是你父皇我当年都没有的待遇。你皇太爷爷更是把你夸上了天,说你将来必是一代雄主。”
小文堃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夸他,咧开嘴又要笑。
谁知朱雄英话锋一转,眯着眼睛威胁道:
“不过,朕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既然当了这个太子,以后那就是大明的表率。”
“若是你以后敢调皮捣蛋,不听父皇的话,或者是学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
朱雄英挥了挥拳头,在儿子眼前晃了晃,“那你父皇我可不会手软。管你是太子还是皇上,父皇照揍不误!听到了没有?”
原本还乐呵呵的小文堃,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来自老父亲的“杀气”,或者是被那晃动的拳头给吓到了。
他那张笑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一撇,眉毛一耷拉,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哇——”
下一秒,嘹亮的哭声响彻暖阁。
“哎呀!你这是做什么!”
徐妙锦见状,心疼坏了,连忙像护犊子的母鸡一样,一把将儿子从朱雄英怀里抢了过来。
“哦哦哦,乖,文堃不哭,娘在这儿呢……”
徐妙锦一边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一边没好气地瞪了朱雄英一眼,数落道:
“皇上!文堃才刚满月!连话都听不懂,您跟他说这些大道理做什么?还喊打喊杀的,看把孩子吓得!”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安抚下,小文堃的哭声渐渐止住了,抽噎了两下,又把头埋进徐妙锦的颈窝里,只留给朱雄英一个委屈巴巴的后脑勺。
朱雄英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朕这不是……这不是提前给他立规矩嘛。”
“立规矩也不是这么个立法。”徐妙锦嗔怪道,“哪有一上来就说要揍人的?您这当父皇的,也不怕以后儿子跟您不亲。”
“不亲?”
朱雄英嘿嘿一笑,坐到徐妙锦身边,看着儿子那还没干的泪痕,意味深长地说道:
“妙锦,你不懂。朕那是为了他好。”
“朕那是在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完整的童年?”徐妙锦一愣,显然没听懂这个来自后世的新鲜词汇,“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朱雄英眼中闪烁着“慈父”的光芒,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是小时候没挨过父亲的揍,那这童年就是有缺憾的,是不完美的。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可是至理名言。朕这是在帮他圆满人生啊。”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以后这小子要是敢长歪,或者像历史上那些倒霉太子一样不争气,自己绝对要让他尝尝“七匹狼”的滋味,让他知道什么叫父爱如山……体滑坡。
徐妙锦虽然听不懂什么梗,但看着朱雄英那副跃跃欲试、仿佛现在就想找个理由揍儿子一顿的表情,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坏心思?
“去去去!没个正经!”
徐妙锦无奈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文堃是太子,将来是要做圣君的,您要是把他打坏了,看皇爷爷不找您算账。到时候,您想要个完整的童年,皇爷爷肯定能满足您。”
提到朱元璋,朱雄英顿时缩了缩脖子。
得,这天底下能治他的,也就只有那位老人家了。
“咳咳,玩笑,开个玩笑。”
朱雄英连忙打了个哈哈,伸手在儿子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睡吧睡吧,等你长大了,咱们爷俩再好好切磋。”
第479章 省亲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将哄睡着的小太子交给奶娘抱下去后,坤宁宫内终于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红烛高照,罗帐低垂。
空气中那种温馨的亲情氛围,逐渐被一种更为旖旎的情愫所取代。
朱雄英屏退了左右,亲自走过去,将那厚重的帷幔放下。
徐妙锦坐在床边,有些羞涩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虽然两人早已是老夫老妻,但这一个月来因为坐月子和备战,两人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如今猛地独处,竟让她生出几分新婚时的紧张。
“妙锦。”
朱雄英走到她身边坐下,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熟悉的怀抱,滚烫的体温,让徐妙锦的身子微微一软,顺势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皇上……”她轻声唤道。
“今日的册封大典,你受累了。”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而温柔。
“臣妾不累。”徐妙锦摇了摇头,“这是臣妾的荣耀,也是徐家的荣耀。臣妾还得感谢皇上,给了臣妾这么大的体面。”
朱雄英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今日朕在丹陛上,看到魏国公了。”
徐妙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轻声道:“大哥他……今日定是很高兴的。”
徐家一门国公,如今又出了皇后和太子,徐辉祖作为家主,自然是风光无限。
“是啊,他很高兴,朕看他眼圈都红了。”
朱雄英感叹道,“说起来,你也有一年多没回过家了吧?自从进了宫,又怀了文堃,这深宫大院的,倒是把你像金丝雀一样关起来了。”
徐妙锦闻言,眼眸微微一黯。
这就是做皇后的代价。母仪天下,也就意味着要断绝大部分的私情,娘家虽然显赫,但那是前朝的臣子,后宫不得干政,她想要见一面家人,那是难上加难。
“臣妾……不想家。”徐妙锦违心地说道,“只要能陪在皇上和文堃身边,这里就是臣妾的家。”
“傻话。”
朱雄英捏了捏她的鼻尖,“哪有女儿不想娘家的?朕又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暴君。”
他低下头,看着徐妙锦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妙锦,朕想过了。”
“如今册封大典已经结束,你也出了月子,身子骨也养好了。这几日朝中除了安南的战事,也没什么大事。”
“朕准你……回魏国公府省亲。”
“什么?!”
徐妙锦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雄英,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您……您说让臣妾回家?回魏国公府?”
在这个时代,嫔妃省亲那是极其罕见的恩典,更何况是一国之母的皇后?那不仅需要繁琐的仪仗,更涉及到皇家的体统和规矩。
“怎么?不想去?”朱雄英挑了挑眉。
“想!当然想!”
徐妙锦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想念家里的老宅,想念小时候的闺房,更想念那些亲人。
“可是……这合规矩吗?礼部那些老大人会不会……”
“朕就是规矩。”
朱雄英霸气地打断了她的顾虑,“朕的皇后,朕宠着,谁敢废话?朕不仅准你回去,还准你在家里住上一晚,好好跟家里人叙叙旧。文堃你也带上,让徐家的人也看看咱们的太子。”
“皇上……”
徐妙锦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皇后的符号,而是当成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谢主隆恩!臣妾……臣妾遵旨!”
徐妙锦想要跪下谢恩,却被朱雄英一把拉住。
“哎,光遵旨可不行。”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中的温度逐渐升高,变得有些灼热,“这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朕为了你,可是要被礼部那帮老头子念叨好几天呢。”
徐妙锦看着他那火热的眼神,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脸颊瞬间绯红,如同熟透的水蜜桃,娇艳欲滴。
她并没有躲闪,而是伸出双臂,主动环住了朱雄英的脖子,身子微微前倾,吐气如兰,眼神变得妩媚而勾人:
“那……皇上想要臣妾如何报答?”
朱雄英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一处涌去。
“这还要问?”
他凑到徐妙锦耳边,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要的……当然是你。”
“朕之前可是存了一个月的利息,今晚,皇后娘娘是不是该连本带利地还给朕了?”
徐妙锦羞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软得像是一滩水:
“臣妾……任凭皇上处置。”
这一句话,就像是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那朕就不客气了!”
红烛摇曳,罗帐轻晃。
锦被翻红浪,春宵值千金。
第480章 徐府的荣耀
翌日,清晨。
冬日的京城,虽然寒气未消,但魏国公府所在的乌衣巷口,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早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有宫里的小太监骑着快马前来“踩道”,通知魏国公府准备接旨。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徐府上下。
徐辉祖作为徐家如今的掌舵人,魏国公爵位的承袭者,此刻正身穿崭新的麒麟补服,腰束玉带,神情肃穆地站在中门之外。在他身后,徐家的几位爷、夫人,以及数百名家丁仆役,按照长幼尊卑,整整齐齐地跪了一地。
“大哥,这大清早的,皇上怎么突然下旨了?”
站在徐辉祖身后的三弟徐增寿,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莫不是安南那边的战事有了变数?还是为了昨日册封大典的事?”
“闭嘴。”
徐辉祖目不斜视,低声呵斥了一句,“皇恩浩荡,也是你能随意揣测的?不管是什么旨意,咱们徐家接着便是。如今妙锦封了后,文堃立了储,咱们徐家就是众矢之的,更是要谨言慎行,切不可让人抓了把柄。”
徐增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鸣锣开道声。
紧接着,两列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迈着整齐的步伐率先开道,随后是一队盔明甲亮的御林军,簇拥着一顶轿子缓缓行来。
轿帘掀开,陈芜手捧圣旨,满面春风地走了下来。
“魏国公徐辉祖接旨——”
陈芜那略带尖细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臣,徐辉祖,率徐氏满门,恭请圣安!”
徐辉祖双手加额,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陈芜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后徐氏,温良恭俭,诞育储君,功在社稷。朕念其离家日久,思亲心切,特准其于一个月之后,携皇太子朱文堃,回魏国公府省亲一日!以全天伦之乐,以彰皇家恩典!钦此!”
这一道旨意念完,徐府门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难以抑制的抽气声。
省亲!
而且是带着皇太子一起回来省亲!
这在大明开国三十年来,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啊!要知道,进了宫的娘娘,那就是皇家的人,除了极其特殊的节日,平时连见一面娘家入都难,更别说带着未来的皇帝回娘家住了!
这不仅仅是恩宠,这是把徐家的面子,直接抬到了天上!
徐辉祖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重重地磕头,声音哽咽:
“臣徐辉祖,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国公,快快请起。”
宣完旨意,陈芜脸上的威严散去,换上了一副亲切的笑容,亲自上前将徐辉祖扶了起来。
“陈公公,这……这真是皇上的意思?”徐辉祖捧着圣旨,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座金山。
“那是自然。”
陈芜笑眯眯地说道,“皇爷说了,皇后娘娘为了诞下太子,受了不少苦。如今身子养好了,也该回来看看家里人。皇爷还特意嘱咐了,这次省亲,不必太过拘泥于君臣大礼,主要是为了叙叙旧,让太子殿下也认认外家的大门。”
“皇上仁慈!皇上仁慈啊!”
徐辉祖感动得无以复加。
这时候,徐家的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徐辉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就从激动中冷静下来。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一旁的管家。
管家是个极其精明的老人,伺候了徐家两代国公。接到家主的眼神,他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借着给陈芜整理衣袖的动作,将一叠厚厚的银票悄悄递了过去。
“陈公公,您这一路辛苦了。”
徐辉祖满脸堆笑,压低声音说道,“这点小意思,是咱们徐家给公公和随行御林军兄弟们的喝茶钱。天寒地冻的,让大家伙儿暖暖身子。”
陈芜并没有立刻拒绝,而是极其自然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那叠银票。
他稍微搓动了一下。
作为常年跟钱打交道的大内总管,他只凭这手感和厚度,就能估摸出这银票的分量。
这厚度……至少有一千两!
一千两白银!
在这个时代,足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一辈子。哪怕对于陈芜这种级别的太监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徐辉祖看着陈芜的动作,心中暗暗点头。
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太监爱财,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只要陈芜收了这钱,这交情就算攀上了,以后徐家在宫里也能多个照应。
然而,下一刻,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陈芜的手指在银票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但很快,那丝挣扎便被一股坚定的神色所取代。
他并没有把银票揣进怀里,而是反手一推,将那叠银票原封不动地塞回了管家的袖筒里。
“陈公公,您这是……”徐辉祖一愣,以为是钱给少了,心中不由得一紧。
“魏国公,您误会了。”
陈芜收回手,掸了掸并没有灰尘的袖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但语气却变得异常严肃和认真。
“这银两,确实是好东西。咱家也是个俗人,若是放在以前,这钱咱家肯定笑纳了。”
说到这里,陈芜话锋一转,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但是,如今这世道变了。”
“皇爷……也就是咱们的万岁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他老人家不仅对外面的贪官污吏下狠手,对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家奴,那更是严苛到了极点。”
陈芜看着徐辉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爷立了铁律:凡是御前伺候的人,无论是司礼监还是锦衣卫,若敢私收外臣一两银子的喝茶钱,轻则断手,重则剥皮!”
“而且,皇爷的那个潜龙卫您也知道,那是无孔不入。今日咱家若是收了您这钱,恐怕还没走出这乌衣巷,皇爷案头的密折就已经写好了。”
徐辉祖听得头皮发麻,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虽然知道朱雄英手段狠辣,但没想到对身边人竟然也严厉到了这种地步!连这种官场上司空见惯的费用都成了禁区?
“这……这……”徐辉祖一时语塞,既尴尬又震惊,“国公府并非外人,这……这怎么好意思让公公白跑一趟?”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芜笑了笑,语气中透着一股自豪,“皇爷说了,我们这些人,吃的是皇粮,穿的是御赐,该有的赏赐皇爷一分都不会少给我们。既然拿了皇爷的钱,就不能再拿别人的钱。”
“再说了,魏国公是皇后的娘家,是皇亲国戚。咱家要是收了您的钱,那不是打皇爷的脸吗?”
“我们一视同仁,不管是国公府还是普通衙门,规矩就是规矩。”
说完,陈芜后退半步,对着徐辉祖微微躬身:“魏国公,您的心意咱家领了。但这钱,您还是收回去吧。若是真想谢咱家,就把这次省亲的事儿办好,别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受了委屈,那就是对咱家最大的照顾了。”
第481章 告知大姐徐妙云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对着陈芜深深一拜,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陈公公高义!皇上治家之严,令人叹为观止!徐某……受教了!徐某绝不敢让公公为难!”
“魏国公言重了。”
陈芜笑着摆了摆手,“旨意带到,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就不多留了。一个月后,咱家再陪着娘娘和殿下过来叨扰。”
“公公慢走!徐某送您!”
徐辉祖亲自将陈芜送出了大门,一直看着陈芜上了轿子,看着那队御林军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还在兴奋议论的家人和仆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山岳般的威严。
“都给我闭嘴!”
徐辉祖一声断喝,原本热闹的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位管家身上。
“管家。”
“老奴在。”管家连忙上前,刚才被退回银票的尴尬还挂在脸上。
“把那一千两银票入了账,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搞这些小动作。”
徐辉祖沉声道,“你没听陈公公说吗?皇上那是天眼通,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里。想用钱开路?那是自寻死路!”
“是是是,老奴记住了!”管家擦了擦汗。
徐辉祖转过身,面向全府上下,声音洪亮地发布了他在徐家有史以来最严厉的一道家主令:
“听好了!一个月后的皇后和皇太子省亲,是咱们魏国公府的头等大事!是天大的荣耀,也是天大的考验!”
“从现在开始,府里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全部都要为省亲让路!”
徐辉祖伸出手指,一桩桩一件件地安排下去:
“第一,安全!把府里那些有些功夫的家丁都给我调集起来,配合锦衣卫把府里府外给我搜一遍!哪怕是一个老鼠洞,都要给我堵上!绝对不能混进来一个闲杂人等!若是惊扰了凤驾和太子,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第二,生活!把妙锦……哦不,把皇后娘娘以前住的闺房,重新修缮,一尘不染!太子殿下还小,受不得风寒和异味,把暖阁的地龙给我烧热了试三天!所有的被褥、帷幔都要换成新的,用最好的苏绣!还有,把府里最好的厨子都给我叫回来,备好娘娘爱吃的菜,食材必须新鲜,必须有人试毒!”
“第三,礼仪!这一个月,府里的下人都要重新学规矩!谁要是到时候在御前失仪,丢了徐家的脸,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到这里,徐辉祖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那是身为家主为了维护家族荣耀而爆发出的狠劲:
“我丑话说在前面!”
“这次省亲,关系到我们徐家未来百年的富贵!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娄子,或者是偷奸耍滑、办事不力……”
“不要怪本国公不念旧情!直接乱棍打死,其家人逐出家门!”
“都听清楚了吗?!”
一声怒吼,震得魏国公府的门匾仿佛都在颤抖。
“听清楚了!”
数百名家丁仆役齐声应诺,声音震耳欲聋。
就在徐辉祖转身准备回府,开始着手这一大摊子事的时候,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徐增寿突然快走几步,追了上来。
“大哥,且慢。”
徐增寿凑到徐辉祖身边,神色有些迟疑,似乎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很久。
“还有何事?”徐辉祖停下脚步,眉头微皱。
“大哥,既然是省亲,那是咱们徐家的大团圆。小妹如今贵为皇后,带着太子回来,咱们这些做兄弟的都在,可……大姐是不是也该知会一声?”
徐增寿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是不是……也让大姐回来聚聚?”
徐辉祖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大姐徐妙云,那可是燕王妃,是朱棣的正妻,此刻正远在北平燕王府。
徐辉祖作为徐家家主,对于朝堂上的局势看得比谁都清楚。如今皇上登基,手段雷霆,但无论是对秦王的敲打,还是对军权的收拢,都在释放着危险的信号。虽然目前看起来风平浪静,但这其中的微妙关系,谁都看得出来。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徐家大张旗鼓地让燕王妃回京省亲……
皇上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徐家和燕王府勾连太深?会不会触动皇上那根敏感的神经?
徐辉祖眉头紧锁,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他拿不准皇上的心思,更不敢拿徐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圣眷去赌。
“不行。”
思索良久,徐辉祖摇了摇头,叹道,“北平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千里迢迢,太过折腾。况且大姐如今是燕王妃,身份敏感,若是贸然回京,怕是会惹来非议。咱们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通知了。”
“可是大哥,大姐若是以后知道了,会不会怪咱们?”徐增寿还有些不死心。
“怪就怪吧,为了徐家的安稳,我这个做大哥的来担这个骂名。”
说完,徐辉祖拍了拍徐增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老三,你也收收心,别老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把眼前的事办好才是正经。”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内院走去,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徐增寿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离去的背影,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他虽然敬重大哥,但他心里其实一直跟燕王姐夫更亲近些,觉得燕王那样的英雄豪杰才是真汉子。而且在他看来,一家人团聚那是天经地义,大哥就是太谨小慎微了。
“哼,你不通知,我通知。”
徐增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他招手唤来一名心腹亲随,将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吩咐道:
“去,立刻给北平飞鸽传书。”
“告诉大姐,一个月后,小妹要带着皇太子回府省亲。这是咱们徐家天大的喜事,也是咱们想念大姐了。”
亲随一愣,有些犹豫:“三爷,国公爷刚才不是说……”
“你懂什么!”
徐增寿瞪了他一眼,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大哥是家主,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不敢做,那是他的难处。但那是咱们亲大姐!这种大事若是不告诉她,以后她知道了,还不得怪死我们这帮弟弟?”
“你只管把信送出去。至于大姐能不能来,敢不敢来……那就看大姐自己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亲随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徐增寿看着亲随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整了整衣冠,若无其事地向府内走去。
第482章 马恩慧有喜了?(一)
皇宫,坤宁宫。
徐妙锦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件尚功局刚送来的明黄色小肚兜,正在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绣工。马恩慧和耿书玉分坐两旁,三人围着火炉,说着体己话。
“姐姐,尚功局这手艺是越来越精巧了。”
马恩慧剥了一颗松子递过去,看着那肚兜上栩栩如生的金虎,眼神中带着几分羡慕,“这上面的老虎绣得虎虎生风,太子殿下穿上肯定精神。”
“毕竟是给太子的贴身衣物,她们自然不敢怠慢。”
徐妙锦笑着放下手中的衣物,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文堃这孩子长得快,满月时做的衣裳,这才几天就有些紧了。而且啊,这孩子皮实,睡觉老爱蹬被子,我就让尚功局特意做了这种厚实点的肚兜,护着肚子。”
一旁的耿书玉似乎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开口说道:“姐姐,我听宫里人都在传,说是皇上前几日下了旨意,一个月后准您带着太子殿下回魏国公府省亲?”
提到这事,马恩慧的眼睛也亮了,连忙说道:“是啊,我也听说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咱们大明开国以来,还没听说过哪位娘娘能带着皇子回娘家住的呢。”
马恩慧和耿书玉对视一眼,眼中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了。
徐妙锦闻言,虽然极力想要保持身为皇后的端庄与矜持,不去过分显摆这份独宠,但眉梢眼角那份溢出来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是皇上体恤。”
徐妙锦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说是让我住一晚,好好跟家里人聚聚。我都没想到皇上能这般体恤,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姐姐真是好福气。”
耿书玉叹了口气,有些酸溜溜地说道,“不仅有了太子,还能回娘家省亲。哪像我们,这辈子怕是只能在这四方天里望着宫墙发呆了。”
她性子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她爹是长兴侯耿炳文,如今正在外领兵,她心里也是挂念得很。
马恩慧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妩媚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落寞。她想家,更想那个能让她依靠的孩子。
见气氛有些低落,徐妙锦连忙让红袖把衣物收起来,拉住两人的手,温言安抚道:
“两位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皇上既然开了这个头,那就是心里有咱们。”
“皇上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只要咱们尽心伺候,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的。再说了,等以后你们也……”
徐妙锦顿了顿,眼神在两人平坦的小腹上扫过,意味深长地笑道,“等以后你们也给皇上添了一男半女,立了功,皇上还能不准你们回家看看?”
这一句话,正好戳中了马恩慧和耿书玉的心事。
两人脸上一红,随即又有些黯然。
“我们也想啊。”马恩慧苦笑道,“皇上最近来得是勤,可这肚子……就是不争气。”
“是啊。”耿书玉也嘟囔道,“我让身边人都去庙里拜了好几次送子观音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说着,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娘娘,这是御膳房刚做好的点心,还热乎着呢。”
托盘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有如意糕、枣泥酥、还有马恩慧平日里最爱吃的蟹粉酥。
“来来来,不想那些烦心事了,先吃点东西。”
徐妙锦笑着招呼道,“这蟹粉酥是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用的都是新鲜的湖蟹,恩慧,你不是最馋这一口吗?快尝尝。”
马恩慧闻言,眼睛一亮。她确实有些饿了,而且这蟹粉酥平日里可是她的心头好,那股鲜香酥脆的味道,光是想想就让人流口水。
“谢姐姐想着。”
马恩慧伸出纤纤玉手,拿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蟹粉酥,笑着就要往嘴里送。
然而,就在那块糕点凑近鼻尖的一瞬间。
一股浓郁的油腻味混合着腥味,猛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原本应该是鲜香诱人的味道,此刻在马恩慧的感觉里,却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直冲天灵盖。
“呕——”
马恩慧的脸色瞬间一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将手中的蟹粉酥扔回了盘子里,侧过身去干呕了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恩慧?你怎么了?”
耿书玉就坐在她旁边,连忙伸手去拍她的后背,一脸关切地问道,“是不是这糕点不干净?还是受了风寒?”
马恩慧此时只觉得胸口闷得慌,那种恶心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她掏出手帕捂着嘴,眉头紧锁,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一闻到这味儿,心里就泛恶心,想吐。”
徐妙锦见状,神色一凝,连忙起身走到马恩慧身边,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
只见马恩慧面色略显苍白,额头上还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看着确实难受得紧。
“红袖!”
徐妙锦当机立断,对着门口喊道,“快!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要快!”
“是!”红袖领命,飞快地跑了出去。
马恩慧缓了一会儿,感觉稍微好受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姐姐,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可能就是早上吃坏了肚子,或者是这蟹粉太腻了……”
“胡说。”
徐妙锦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身子骨的事儿哪有小事?万一是什么急症怎么办?听姐姐的,让太医看看放心。”
说着,徐妙锦让人撤下那盘蟹粉酥,又让人端来一杯温水给马恩慧漱口。
就在马恩慧漱口的时候,又是一阵恶心感袭来,她忍不住又干呕了两下。
看着这一幕,徐妙锦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
作为过来人,这种反应……她太熟悉了!
当初她怀文堃的时候,也是这般,闻不得一点油烟味,稍微有点腥气就想吐。
“妹妹……”
徐妙锦握住马恩慧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和猜测,“你……你的月信,这个月来了吗?”
第483章 马恩慧有喜了?(一)
马恩慧一愣。
她刚才只顾着难受,根本没往那方面想。此刻被徐妙锦一提醒,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月信……”
马恩慧喃喃自语,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着日子。
上个月初来的,这个月……
好像已经推迟了十来天了!
因为这段时间皇上经常来,她沉浸在甜蜜里,再加上前些日子忙着册封大典的事儿,竟然把这茬给忘了!
“没……没来。”
马恩慧抬起头,看向徐妙锦,那双原本有些虚弱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姐姐,你是说……你是说我……”
“八九不离十了!”
徐妙锦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这反应,跟我当初怀文堃时一模一样!妹妹,你这怕是有喜了!”
“怀孕?!”
旁边的耿书玉听到这两个字,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哐当”一声磕在了桌子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一脸惊喜的马恩慧,又看了看笃定的徐妙锦,脑子里嗡嗡作响。
“真……真的吗?”马恩慧激动得手都在抖,下意识地抚摸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里面,真的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吗?
是她和皇上的孩子?
“哎呀,我都不知道!”马恩慧又哭又笑,“我也不懂这个,但是……如果真的怀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她是真的想要个孩子。不仅仅是为了固宠,若是能生下皇子,那她这辈子就算是有靠山了!
“希望能如愿吧,希望能如愿吧……”马恩慧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向漫天神佛祈祷。
看着马恩慧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一旁的耿书玉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她和马恩慧是一同进宫的,位份也一样,平时关系也不错。可如今,徐妙锦有了太子,马恩慧也可能有了身孕,就剩下她一个人的肚子还没动静。
那种落寞感,就像是冬日里的寒风,悄悄钻进了心里,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坦坦,没有任何动静。
“唉……”
耿书玉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虽然有些嫉妒,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更何况,她是将门虎女,心胸还没那么狭隘。
看着马恩慧还在那里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耿书玉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扶住马恩慧的胳膊。
“好啦,恩慧姐姐,你先别激动。”
耿书玉柔声劝道,“万一真是有了,你这般大喜大悲的,对胎儿可不好。姐姐,你快去那边的软榻上躺着歇歇吧。”
“对对对!书玉说得对!”
徐妙锦也反应过来,连忙指挥宫女,“快,扶贵妃去暖阁的软榻上躺着,拿个软垫垫着腰。都轻手轻脚点!”
说着,几个宫女就要上前搀扶。
谁知,马恩慧却轻轻摆了摆手,拒绝了宫女的搀扶。
“姐姐,这不合规矩。”
马恩慧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她强撑着身子坐直了些,柔声说道,“这是坤宁宫,臣妾岂敢在姐姐面前失仪躺卧?况且,那一阵恶心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在感觉尚好,坐着等太医来便是。太医脚程快,想必也快到了。”
在皇后宫里躺着,传出去便是大不敬,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人挑出错处。
见她坚持,徐妙锦也不好强求,心中反而对这位知进退的妹妹多了几分赞赏。
“你啊,就是太守规矩了。”
徐妙锦无奈地笑了笑,只能让人拿了个厚实的软垫垫在她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些,“行,那你就靠着,别硬撑。”
马恩慧靠在软垫上,手依旧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脸上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傻笑。
耿书玉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幸福的模样,心中那点嫉妒也慢慢散去,化作了一句真心的祝福:
“若是真的,那可真是要恭喜姐姐了。以后咱们宫里,又要热闹了。”
“嗯……”马恩慧看着耿书玉,反手握住她的手,真诚地说道,“书玉,你也别急。皇上身体好着呢,咱们姐妹都有福气,你也早晚会有的。”
“借你吉言吧。”耿书玉笑了笑,虽然有些苦涩,但也很温暖。
徐妙锦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欣慰。
后宫和睦,这是皇上最想看到的,也是她这个皇后的责任。
“好了,都别说话了,静心养神。”
徐妙锦坐在外间,一边看着门口,一边说道,“太医应该快到了。到底是不是喜脉,一诊便知。”
第484章 太医案的余波
东华门内,太医院。
相比于其他衙门的热火朝天,如今的太医院却显得格外的萧瑟,甚至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鬼气。
值房内,炉火虽然烧得旺,但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被猛地推开。
“太医!当值的太医都在哪儿?快!快跟我走!”
红袖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脸颊通红,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但她顾不得整理仪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
“慧贵妃在坤宁宫突然身体不适,恶心呕吐不止!皇后娘娘命你们火速去诊治!若是晚了片刻,小心你们的脑袋!”
值房内,原本正围着火炉取暖的三个太医,听到这话,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哆嗦,手中的茶盏差点没拿稳摔在地上。
这三人,分别是当值的御医王吉、李鹤和张淼。
王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李鹤和张淼稍微年轻些,但也已是不惑之年。按理说,这三人在太医院混了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听到“贵妃身体不适”这几个字,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背药箱,而是互相看了一眼,眼中全是惊恐。
“这……”
王吉最先反应过来,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红袖拱了拱手:“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袖姑娘。既然是贵妃凤体违和,那可是天大的事。不过……这诊脉需得静心,还得准备应用的金针和药箱。姑娘跑得急,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去外间喝口热茶,稍候片刻,我们三人……商议一下方案,立刻就随姑娘去。”
红袖是个急性子,但也知道看病这事儿马虎不得,便皱着眉头道:“那你们快点!娘娘那边还等着呢!我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说完,她跺了跺脚,转身去了外间。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值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还一脸恭敬的三个太医,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完了……又要出诊了。”
张淼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慧贵妃……那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恶心呕吐?这症状可大可小,若是吃坏了东西还好,若是中了毒,或者是生了什么怪病……咱们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别说了!”
李鹤打断了他,脸色惨白,“一提到出诊,我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你们忘了赵院首的事儿了吗?”
提到赵院首,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就在几个月前,太医院的前任院首赵怀恩,突然就被锦衣卫带走了。
没人知道具体原因。有传言说是他给皇上开的补药里有问题,也有人说是他卷入了前朝的党争,更有人说是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皇家秘辛。
总之几天后,赵家就被抄了。
不仅仅是抄家,是诛十族!
那天菜市口的血,把地都染红了。太医院里凡是跟赵怀恩沾亲带故的,或者是平日里走得近的,都被砍头了!
剩下的人,虽然保住了命,但魂儿早就吓飞了。
现在的太医院,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大家每天上班跟上坟一样,生怕哪位贵人有个头疼脑热,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那就是陪葬!
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杀起人来,比当年的太祖爷还要狠,还要不讲道理!
“王老哥,您是长辈,医术最高。”
李鹤眼珠子一转,看向王吉,一脸谄媚地说道,“这一趟,不如您去?您经验丰富,定能手到病除。若是立了功,皇上赏赐下来,我们绝不眼红。”
王吉一听,胡子都翘起来了,连忙摆手:“别别别!李老弟你太抬举我了!我这两天老眼昏花,连脉象都摸不准了,刚才倒茶手都抖。这万一扎错了一针,那可是要把全家老小都搭进去的!”
“我看还是张老弟去吧!”
王吉把球踢给了张淼,“张老弟你最擅长千金妇科,调理妇人病那是你的绝活。慧贵妃这症状,保不齐就是妇科上的毛病,你去最合适!”
“我?我不行!”
张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那就是些三脚猫的功夫。再说了,我昨晚受了风寒,现在还头疼脑热的,万一过了病气给贵妃娘娘,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我看还是李兄去,李兄家传的回阳九针,那是太医院一绝啊!”
三人就像是烫手的山芋一样,把这个出诊的机会推来推去。谁都不想去,谁都不敢去。
在这深宫里,医术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命硬不硬。
“砰!砰!砰!”
就在三人互相推诿扯皮的时候,外面的门被砸响了。
红袖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进来:“我说三位太医!茶都凉了!你们商量好了没有?要是再磨蹭,我就回去禀报皇上,说你们抗旨不尊!”
三人浑身一震,知道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没法子了!”
王吉咬了咬牙,从桌上拿出三根长短不一的纸条,那是他平日里用来记录药方的废纸搓成的。
“既然谁都不想去,那就老规矩——抓阄!”
王吉将纸条攥在手里,只露出三个一模一样的纸头,眼神决绝地看着另外两人:
“短的去,长的留。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天爷保佑吧!”
李鹤和张淼对视一眼,虽然无奈,但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抓!”
三人围成一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哪里是在抓阄,这分明是在抓这一世的阳寿!
“我先来!”
张淼是个急性子,不想受这种煎熬,一咬牙,伸手猛地抽出了一根。
他颤抖着展开纸条——
长的!
“呼……”
张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不用去了!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剩下两根。
王吉和李鹤大眼瞪小眼。
“王老哥,您……您先请?”李鹤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王吉看着手里仅剩的两根纸条,心里也是直打鼓。二选一,五五开的概率。
“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王吉心一横,松开手,将剩下的一根递给李鹤,自己留了一根。
两人同时展开。
李鹤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眼睛瞬间瞪大,那是——长的!
“哈哈!我也是长的!王老哥,承让了!”李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对着王吉拱手,那模样比中了状元还高兴。
而王吉看着手中那根最短的纸条,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苦涩和认命。
“命啊……这就是命啊……”
王吉颤抖着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炉里。
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团吞噬。
“王老哥,您……您保重。”
张淼和李鹤看着王吉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虽然庆幸,但也难免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
“若是……若是真有个好歹,我们会帮忙照看嫂夫人和侄子的。”李鹤低声说道。
“滚蛋!老夫还没死呢!”
王吉骂了一句,强行打起精神。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红木药箱,仿佛背起了一座大山。他正了正头上的官帽,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御医,而不是一个即将上刑场的死囚。
“吱呀——”
房门打开。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红袖站在门口,柳眉倒竖:“怎么这么久?哪位太医随我去?”
“老朽……愿往。”
王吉跨出门槛,对着红袖微微躬身,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但已经尽量保持平稳,“劳烦姑娘带路。”
红袖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转身便走:“快点吧,别让娘娘等急了。”
王吉紧了紧身上的药箱带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温暖的值房。
只见李鹤和张淼正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在送别一个即将远行的壮士,又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直到王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李鹤才长叹一声,关上了房门。
“张兄,你说……老王这次还能回来吗?”
张淼摇了摇头,坐在火炉边,双手抱着茶盏取暖,眼神空洞:
“谁知道呢?这宫里的事,瞬息万变。那慧贵妃若是喜脉,那是老王的造化;若是恶疾……咱们还是先把挽联想好吧。”
“唉,这世道……当个太医,比当个大头兵还危险啊。”
第485章 马恩慧怀孕
王吉背着沉重的红木药箱,佝偻着身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领口里,湿腻腻的,难受至极。
红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平日里也算有些声望的老太医,见他这副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晕倒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也是无奈。皇上的雷霆手段,确实把这帮太医给吓破了胆。
“太医,到了。几位娘娘都在里面候着呢,您可得打起精神来。”红袖低声提点了一句。
王吉浑身一激灵,连忙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强行挤出一丝恭敬而卑微的笑容。
“是,是,老朽省得,省得。”
撩开厚重的门帘,王吉不敢抬头乱看,只觉得眼前晃过几片绚丽的衣角,便立刻双膝跪地,行了那个他这辈子做得最标准的叩拜大礼。
“微臣王吉,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慧贵妃娘娘,叩见贤贵妃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好歹还算洪亮。
“王太医平身吧。”
徐妙锦端坐在主位上,声音温和,“今日匆忙宣你前来,是因为慧贵妃身子突感不适,恶心呕吐不止。你是太医院的老人儿了,医术精湛,快给贵妃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微臣遵旨。”
王吉颤巍巍地站起身,这才敢稍微抬起一点眼皮。
只见慧贵妃正半倚着,脸色虽然略显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焦急和期盼。而另一边的贤贵妃,也是一脸关切地望着这边。
这三位,可都是皇上的心尖尖啊!任何一位出了岔子,他王吉这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贵妃娘娘,请恕老朽冒犯。”
王吉从药箱里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搭在马恩慧伸出的手腕上。
马恩慧的手很漂亮,手指纤细修长,但此刻却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凉意。她紧紧盯着王吉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王吉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那层丝帕之上。
那一刻,暖阁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王吉闭着眼睛,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吉的眉头却越锁越紧,脸上的神色也是阴晴不定。
一开始是疑惑,接着是惊讶,然后又是深深的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纠结。
这脉象……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这分明是滑脉之象!
按理说,这是典型的喜脉。可是,王吉心里怕啊!
太医院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万一这不是喜脉,而是某种痰湿积聚导致的假象呢?万一贵妃只是单纯的脾胃失和呢?
如果他贸然报喜,最后却是一场空,那就是欺君之罪!
王吉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他在心里反复确认,一次,两次,三次……
他这边越是慎重,越是纠结,看在马恩慧眼里,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这老太医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马恩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那份对于怀孕的惊喜,此刻正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吞噬,“难道……难道不是怀孕?难道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她越想越怕,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久病缠身、最后香消玉殒的凄惨画面。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没给皇上生个一儿半女,她不想死啊!
一旁的耿书玉也是个急脾气,看着王吉诊了半天脉也不说话,脸色还跟吃了苦瓜似的,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王太医!”
耿书玉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到底诊出什么来了没有?恩慧姐姐到底是为何呕吐?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一嗓子,把正在全神贯注数脉搏的王吉吓得手一抖,差点没从凳子上滑下去。
“贵妃娘娘,这……这……”王吉一头冷汗,支支吾吾不敢乱说。
“书玉!”
徐妙锦眉头微蹙,轻声喝止了耿书玉,“太医诊脉最忌讳分心。你别催他,让他看仔细了,这也是为了恩慧好。”
说着,她转头看向王吉,语气虽然平和,但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力:
“王太医,你无需有顾虑。有什么说什么,只要你尽心诊治,无论结果如何,本宫都恕你无罪。”
有了皇后的这句承诺,王吉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稍微落了一点地。
他感激地看了徐妙锦一眼,再次静下心来,手指重新搭上脉搏。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只专注于指尖的那一点跳动。
尺脉沉取不绝,寸关尺三部皆滑,重按有力。
而且,细细分辨之下,那脉搏中似乎还带着一股勃勃的生机,虽然微弱,却极其坚韧。
没错了!
绝对没错了!
这就是喜脉!而且是胎气极稳的喜脉!
确认了这一点后,王吉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那股压在心头的死亡阴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哪里是看病?这分明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这不仅不用死了,搞不好还能领一笔重赏!
王吉缓缓收回手,将丝帕叠好,放回药箱。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恭喜皇后娘娘!恭喜慧贵妃娘娘!恭喜贤贵妃娘娘!”
王吉一撩衣摆,重重地跪在地上,声音高亢激昂,带着一股报喜鸟般的欢快:
“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微臣反复确认,慧贵妃娘娘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此乃标准的喜脉之象!娘娘这是……有喜了!”
“什么?!”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太医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屋内的三个女人还是齐齐震了一下。
马恩慧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惊喜像是一股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身体,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有……有喜了?”
马恩慧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伸出手,颤抖着覆盖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了吗?
是她和皇上的骨肉?
刚才的恐惧、担忧、忐忑,在这一瞬间统统化作了无尽的甜蜜和母爱。她感觉自己的肚子仿佛真的有了温度,有一个微弱的心跳在和她共鸣。
“太好了……太好了……”
马恩慧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这是喜极而泣。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耿书玉也是真心替她高兴,一把抓住马恩慧的手,兴奋地说道,“我就说嘛!姐姐这么有福气,肯定是一举得男!这下好了,咱们宫里又要添丁进口了!”
第486章 耿书玉怀孕
徐妙锦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是皇后,皇嗣繁衍是她的职责,也是大明的根本。如今马恩慧怀孕,不仅意味着后宫安定,更意味着朱雄英的这一脉将更加繁荣。
“好!好!好!”
徐妙锦连说三个好字,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吉,眼中满是赞赏。
“王太医,这次你立了大功。不但医术精湛,确诊了喜脉,更是给咱们带来了这么好的消息。”
徐妙锦转头吩咐道,“红袖!赏!”
“赏王太医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外,传本宫懿旨,赏太医院上下每人纹银十两,让他们也沾沾慧贵妃的喜气!”
“谢皇后娘娘恩典!谢贵妃娘娘恩典!”
王吉激动得连连磕头。
黄金百两啊!这可是他当太医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一笔巨款!而且不仅保住了命,还在皇后娘娘面前挂了号,这以后在太医院的日子,那是彻底翻身了!
“老臣这就回去开几副安胎的方子,一定要用最好的药材,亲自熬好了送过来!”王吉拍着胸脯保证道。
“嗯,去吧。用心办事,皇上知道了,还会重赏你的。”徐妙锦笑着挥了挥手。
王吉千恩万谢,背起药箱,只觉得这原本沉重无比的箱子,此刻轻得像羽毛一样。他迈着轻快的步伐,准备回去跟那两个抓了长阄的倒霉蛋炫耀一番。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的时候。
“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了皇后娘娘的声音。
王吉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难道……有什么变故?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娘……还有何吩咐?”
徐妙锦并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虽然满脸笑容但眼底深处难掩一丝落寞的耿书玉。
作为女人,徐妙锦太懂那种感觉了。看着好姐妹怀孕,自己肚子却没动静,这种滋味不好受。
既然今天是好日子,那就索性把好事做到底。
“王太医,既然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徐妙锦指了指耿书玉,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关怀,“贤贵妃最近身子也有些乏力,你也顺便帮她诊治一下吧。若是没什么事,开几副调理身子的补药也是好的。”
王吉一听,原来是这事儿,悬着的心又放下了。
这算什么事儿?诊个平安脉而已,那是他的拿手好戏。
“是!微臣遵旨!”
王吉重新走回暖阁,放下了药箱。
耿书玉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徐妙锦:“姐姐,我……我没事,不用麻烦了吧?我又没想吐……”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其实也隐隐有些期待。万一呢?万一也有了呢?
“看看又不少块肉。”
徐妙锦嗔怪道,“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再说了,你这段日子也辛苦,让太医看看,调理好了身子,才能更好地伺候皇上,早日怀上皇嗣啊。”
听到“这句话,耿书玉脸上一红,也不再推辞,乖乖地伸出了手腕。
“那……就有劳王太医了。”
“娘娘折煞微臣了。”
王吉拿出一块新的丝帕,搭在耿书玉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的心态轻松多了。反正已经确诊了一个喜脉,大功告成,这贤贵妃这边,就算诊不出什么来,也就是个“气血两虚”或者“肝火微旺”的常例,开点温补的方子也就混过去了。
他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搭了上去。
然而。
仅仅过了片刻。
王吉原本轻松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手指下传来的触感,依旧是那种如珠走盘的感觉。
往来流利,滑利如珠。
这脉象……怎么跟刚才慧贵妃的脉象……一模一样?!
王吉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又换了只手去诊。
还是一样!
“这……这……”
王吉彻底傻眼了。
他的额头上再次冒出了冷汗,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
巨大的震惊!
“怎么了?”
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徐妙锦,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吉的异样,心中微微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心头,“王太医,难道……贤贵妃也……”
王吉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手,抬起头看着同样一脸紧张的耿书玉,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期待的徐妙锦和马恩慧。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一定是踩了狗屎运,而且是那种几百年不遇的超级狗屎运。
“扑通!”
王吉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头磕得比刚才还要响,声音激动得都破了音:
“皇后娘娘!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这……这也是喜脉啊!”
“贤贵妃娘娘……也有了!!”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彻底炸翻了整个坤宁宫。
双喜临门!
同一天,两位贵妃确诊怀孕!g
第487章 双喜临门
“真……真的?”
过了好半晌,耿书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跪在地上的王吉面前。
“王太医!你给本宫把话说清楚!若是敢有一句虚言,哪怕是哄本宫开心的,本宫也……本宫也饶不了你!”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那是渴望了太久、失望了太久之后,突然被巨大的幸福砸中时的不敢置信。
王吉被这位将门虎女的气势吓得脖子一缩,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笃定。
“哎哟,娘娘,借微臣一百个胆子,微臣也不敢拿皇嗣开玩笑啊!”
王吉举起右手,斩钉截铁地发誓道,“千真万确!娘娘的脉象虽然比慧贵妃娘娘的稍弱一些,但也已经是如珠走盘,确凿无疑的喜脉!依微臣多年的经验判断,这日子应该就在一个月左右!”
“确凿无疑……”
耿书玉松开了手,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回椅子上。
她低下头,有些颤抖地将双手覆盖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了吗?她不再是那个看着别人怀孕而暗自神伤的旁观者了?
“我有孩子了……我也有孩子了……”
耿书玉又哭又笑,那副傻样看得让人心疼又好笑。
“好啦,好啦,这是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徐妙锦走过来,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眼中满是宠溺,“刚才还劝恩慧别激动,怎么轮到自己身上,比恩慧还激动?”
马恩慧此刻也是满脸喜色,虽然刚才还有点想独占喜讯的小心思,但此刻看着好姐妹也怀上了,那点小心思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书玉,咱们这可是真正的缘分啊!”
马恩慧拉着耿书玉的手,兴奋地说道,“同一天进宫,同一天确诊,将来若是生下来,这两个孩子就是同岁的玩伴,多好啊!”
“嗯!嗯!”耿书玉用力地点头,脸上的笑容比那盛开的牡丹还要灿烂。
“红袖!”
徐妙锦转过身,脸上带着从容与喜悦,“王太医今日不但医术高明,更是给坤宁宫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再赏!”
“赏王太医玉如意一对,珍珠一斛!另外,派人护送王太医回太医院,让他好生歇息,开好安胎药方送来。”
“多谢皇后娘娘!多谢两位娘娘!”
王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一趟出诊,简直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不仅脑袋保住了,还得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王吉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送走了太医,暖阁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徐妙锦看着两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妹妹,笑着说道:“这等天大的喜事,不能咱们自己偷着乐。红袖,你立刻去一趟御书房。”
“是,娘娘。”红袖连忙上前。
“去告诉皇上。”徐妙锦眨了眨眼,促狭地说道,“让皇上务必立刻过来一趟。”
红袖是个机灵丫头,一听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抿嘴一笑:“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给皇上报喜!”
说完,红袖像只欢快的小喜鹊一样,飞快地跑了出去。
看着红袖离开,马恩慧和耿书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涩和期待。
“姐姐……”
马恩慧有些迟疑地说道,“既然消息已经递出去了,那……那臣妾是不是该先回宫准备一下?这满屋子的药味儿,怕熏着皇上。而且臣妾也许久没好好梳妆了……”
其实她是想回自己的承慧宫。女人嘛,有了这种好消息,总是希望能第一时间跟丈夫单独分享,说些私房话,撒撒娇。
耿书玉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透着同样的意思。
徐妙锦哪里看不出她们的小心思?
但她是皇后,她要考虑的不仅仅是哪个妃子的私情,更是整个后宫的和谐与皇家的体面。今日这双喜临门,若是分开报喜,不仅显得生分,更少了一份“家”的团圆气。
“好啦,都别走了。”
徐妙锦走过去,一手拉住一个,不由分说地将她们按回了座位上。
“你们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哪能这大冷天的在外面乱跑?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
“再说了。”徐妙锦笑着点了点她们的额头,“你们以为皇上听到这个消息,还能坐得住?他肯定会直接奔着坤宁宫来。你们要是这时候走了,皇上扑了个空,还得一个个宫里去找,那得多累?”
“就在这儿等着吧。咱们姐妹三个,一起给皇上一个大惊喜,岂不更好?”
听到徐妙锦这么说,马恩慧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想过二人世界,但也知道皇后说得在理,而且这不仅是体贴,更是一种抬举。在坤宁宫接驾,那是正室带着妾室一家团圆的规矩。
“姐姐说得是,臣妾听姐姐的。”马恩慧乖巧地点了点头。
至于耿书玉,她现在脑子里全是“我有孩子了”这几个大字在循环播放,整个人都傻乐着,哪里还在乎在哪个宫里见皇上?
“嘿嘿,只要皇上能来,在哪都一样。”耿书玉摸着肚子,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
与此同时,御书房。
虽然是下午,但御书房内依旧一片忙碌。
朱雄英正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安南的战事刚开,后续的粮草调拨、兵员补充,以及针对北元陷阱的最后部署,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目。
“沙沙沙……”
只有朱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陈芜静静地站在一旁研墨,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生怕打扰了皇爷的思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当值太监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惊讶的通报声: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身边的红袖姑娘求见!说是……说是坤宁宫有急事禀报!”
“嗯?”
朱雄英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坤宁宫急事?”
朱雄英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徐妙锦一向贤良淑德,最知进退,从未在他处理政务时派人打扰过,除非……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难道是文堃病了?还是妙锦身体不适?
一想到这里,朱雄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腾”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笔都顾不上放好。
“快!让红袖进来!”
“是!”
门立刻被推开,红袖快步走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她的小脸通红,气息还有些不匀,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怎么也藏不住的喜色。
刚一进门,红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脸上笑开了花,声音清脆响亮:
“奴婢红袖,叩见皇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嗯?”
朱雄英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坏消息的准备,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要传太医了,结果被这突如其来的“恭喜”给弄懵了。
“喜从何来?”朱雄英愣愣地问道,随即反应过来,“怎么?难道是文堃会叫爹了?”
旁边的陈芜也是一脸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红袖抬起头,满脸喜气洋洋地说道:
“回皇上,不是太子殿下的事,但也跟小皇子有关!”
“今日下午,两位娘娘在坤宁宫小聚。席间,慧贵妃娘娘突感身体不适,恶心呕吐。皇后娘娘急召太医诊治,王太医确诊,慧贵妃娘娘这是遇喜了!是喜脉!”
“什么?!”
朱雄英眼睛瞪得滚圆,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恩慧怀孕了?!”
但这还没完。
红袖喘了口气,继续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
“皇后娘娘体恤贤贵妃娘娘,想着既然太医来了,便让太医也给贤贵妃娘娘诊了个平安脉。结果……”
红袖故意顿了顿,看着皇上那期待的眼神,大声说道:
“结果王太医一诊,发现贤贵妃娘娘……竟然也是喜脉!”
“皇上,咱们大明后宫,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啊!两位贵妃娘娘,都有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烟花,在朱雄英的脑海中轰然炸开,炸得他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两个?
都有了?!
朱雄英站在御案后,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红袖,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张大了嘴巴、一脸震惊的陈芜,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朕……朕又要当爹了?而且是一次两个?”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狂喜,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哈哈哈哈!”
朱雄英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将桌上的奏折推到一边。
“朕的儿子……哦不,朕的孩子来了!这才是天大的事!”
朱雄英绕过御案,大步流星地向门口冲去,一边走一边喊道:
“陈芜!摆驾……不!不摆驾了!太慢!”
“跟朕走!去坤宁宫!”
此时此刻,什么帝王的威仪,什么行走的规矩,统统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现在只是一个即将再次为人父的男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见他的女人们,去摸摸那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
“哎哟!皇爷!您慢点!等等老奴啊!”
陈芜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提着袍角,一路小跑地跟了上去。
红袖也连忙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紧紧跟在后面。
第488章 隔离太医院
“皇上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殿内的宁静。
朱雄英甚至没等门口的宫女掀开帘子,便自己一把撩开,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的发髻微乱,龙袍的下摆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狂奔时溅上的雪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脸上洋溢着一种毫无掩饰的笑容。
“臣妾叩见皇上!”
早已等候在暖阁内的徐妙锦、马恩慧、耿书玉三人见状,连忙起身,想要行跪拜大礼。
“免了免了!都给朕免了!”
朱雄英几步冲上前,一只手扶住正要下跪的徐妙锦,另一只手虚虚地拦住了马恩慧和耿书玉,语气急切又霸道,“在这坤宁宫里,只要是没外人,你们三个都不许跪!尤其是恩慧和书玉,你们现在可是朕的大功臣,身子金贵着呢,万一磕着碰着,朕心疼!”
听到这话,三人的心里都像是被灌了一勺蜜糖,甜滋滋的。
“谢皇上体恤。”
在朱雄英的坚持下,三人重新落座。朱雄英也不坐主位,而是直接坐在了马恩慧和耿书玉的对面,目光灼灼地在两人的肚子上扫来扫去,仿佛想透过那厚厚的冬衣,看清里面的小生命。
“感觉怎么样?”
朱雄英伸出手,分别握住两人的手,关切地问道,“刚才听红袖说,恩慧你吐了?现在还难受吗?书玉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感受到那双大手中传来的温度,马恩慧眼眶微红,轻轻摇了摇头:“回皇上,刚才那一阵恶心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在除了有点乏,倒也没什么大碍。能为皇上绵延子嗣,这点苦臣妾吃得甜。”
耿书玉也是一脸幸福地说道:“臣妾身子骨壮,跟没事人一样,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这就怀上了?”
“怀上了好,怀上了好啊!”
朱雄英哈哈大笑,轻轻拍了拍她们的手背,“朕盼这一天可是盼了好久。你们放心,既然怀了朕的孩子,那就是大明的宝贝。朕一定会护着你们,护着孩子,平平安安地把他们生下来。”
正在这时,一阵浓郁的中药苦味飘进了暖阁。
只见红袖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那是王吉刚才快马加鞭让人熬好送来的安胎药。
“皇上,娘娘。”
红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这是王太医亲自开方、亲自盯着熬的安胎药。说是头三日最重要,得趁热喝了,固本培元,安养胎气。”
马恩慧和耿书玉闻着那股药味,虽然眉头微皱,但也知道是为了孩子好,正准备伸手去端碗。
“慢着。”
朱雄英突然开口,声音中少了几分刚才的温情,多了一丝帝王的审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碗黑乎乎的汤药上,眉头紧锁:“这里都有什么药材?”
徐妙锦在一旁解释道:“皇上,药方上用的都是当归、黄芪、白术这些温补的药材,王太医的医术您是知道的,应当无碍。”
然而,朱雄英却并没有点头。
他想到了被他诛灭十族的赵怀恩。虽然赵怀恩已死,但谁敢保证现在的太医院里,没有留下的暗桩?没有人心怀怨恨想要报复?
在这深宫之中,入口的东西,必须慎之又慎。
“拿走。”
朱雄英一挥衣袖,语气坚决,“这药,不喝。”
“啊?”
众人都愣住了。红袖端着托盘,进退两难。马恩慧和耿书玉也是一脸茫然,不知道皇上这是何意。
“皇上,这……”马恩慧有些担忧,“不喝安胎药,万一……”
“没有万一。”
朱雄英看着她们,认真地说道,“你们现在身子都好好的,又没有见红,也没有腹痛,喝什么药?是药三分毒,乱喝反而伤了胎气。”
说到这里,朱雄英转过头,看向一直候在门外的陈芜。
“陈芜!”
“老奴在。”陈芜出现在门口。
“传朕的口谕。”
朱雄英站起身,身上那股帝王的气势再次显露无疑,“即刻起,两位贵妃的规制。就像当初皇后怀孕时一样!”
“第一,从潜龙卫中调拨精通药理、膳食的女官,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承慧宫和昭华宫。”
“第二,两位贵妃的所有饮食、饮水,全部由专人负责,必须经过三道银针试毒,再由专人尝膳半个时辰后,方可呈上。”
“第三,除朕特批之外,任何外来的汤药、补品、熏香,一律不得送入这两宫之中!”
“第四,太医院那边,只需每日按时请平安脉即可,若无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开方,更不得随意用药!”
这一连串的命令,听得在场众人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安胎?这简直就是把两位贵妃保护进了铁桶里!
但马恩慧和耿书玉在震惊之余,心中却是涌起了滔天的感动。
皇上这是在乎她们啊!
是在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保护她们母子的安全!
“臣妾……谢主隆恩!”
两人眼含热泪,就要下跪谢恩,却被朱雄英眼神制止了。
“都说了不许跪。”朱雄英无奈地笑了笑,“只要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陈芜领命而去,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人手。
暖阁内,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但徐妙锦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她看了看满脸幸福的两位妹妹,又看了看一脸坚决的朱雄英,犹豫了片刻,还是挥退了左右宫女,轻声说道:
“皇上,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雄英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咱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说吧。”
第489章 告诉她们一部分的真相
徐妙锦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
“皇上对两位妹妹的爱护之心,臣妾感同身受。当初臣妾怀文堃时,皇上也是这般安排,臣妾心里只有感激。”
“只是……”
徐妙锦叹了口气,“当初太医院还是赵怀恩做主,咱们防着点也就罢了。可如今赵案刚过,太医院上下早已是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刚才王太医来诊脉时,那手都在抖,生怕诊错了就要掉脑袋。”
“如今皇上又这般大张旗鼓地将太医院隔离出去,不让他们插手安胎之事,臣妾担心……”
徐妙锦看了朱雄英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会不会让太医院的人觉得皇上彻底不信任他们了?长此以往,若是宫里真有个急病,这帮太医怕是更不敢出手救治,只会明哲保身,这……恐非社稷之福啊。”
徐妙锦的话,说得很中肯,也是站在皇后的角度,为大局考虑。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帝如果表现得太不信任臣下,臣下就会离心离德,到时候真要用人的时候,就没人肯卖命了。
“是不是这个时候,正好让太医院介入一下?”
徐妙锦试探着建议道,“哪怕只是让他们开些温补的膳食方子,也算是安安他们的心,告诉他们,只要尽心办事,皇上还是信得过他们的。”
马恩慧和耿书玉听了,也觉得皇后说得有理,纷纷点头附和。
朱雄英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妙锦,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妙锦,你的顾虑朕明白。你是皇后,要母仪天下,要平衡各方,这很好。”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脸色陡然变得正色起来,那种属于穿越者的超前眼光和冷酷,在他眼中交织。
“对于太医院这帮人,你还是太仁慈了。”
“仁慈?”徐妙锦一愣。
“不错。”
朱雄英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内踱步,声音低沉有力,目光扫过屋内仅有的三个女人,赵怀恩案的一些秘密,也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了。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有些事,朕从未对人提起过。”
“你们以为赵怀恩一案,朕诛他十族,仅仅是因为他贪腐或者是卷入了党争吗?”
徐妙锦三人心头一跳,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
“那是为了报仇。”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异常寒冷,“当年朕八岁那年,突然暴毙夭折,所有人都以为是急病。哼,哪来的那么多急病?那是吕氏那个毒妇,联合当时的太医院院判赵怀恩,在朕的汤药里下了慢性的毒药!”
“若非朕……命大,或许早就成了一堆枯骨,哪里还有今日的皇帝?”
“所以,对于太医院这帮人,朕从心底里厌恶!看到那一身官服,朕就想起当年的苦药味,想起那种窒息的感觉!”
“朕没有把整个太医院血洗一空,留着他们一条狗命苟延残喘,已经是朕对他们最大的仁慈了!”
“让这样的一群人来给朕的贵妃安胎?朕不放心!”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三位后妃花容失色。她们万万没想到,皇上当年“死而复生”的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惊天的阴谋和仇恨。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继续说道:
“除了这私仇,还有这公理。”
“大明的太医院,实行的是世袭制。老子是御医,儿子就是御医,孙子还是御医。一代传一代,医术没见长进,这官场上的钻营、推诿、保命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遇到稍微棘手点的病,他们不是想着怎么治好,而是想着怎么开方子吃不死人!怎么把责任推给别人!”
说到这里,朱雄英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看着三位爱妃,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以后你们只需听话即可,剩下的事,朕自会处理。”
“那……皇上打算以后怎么办?”徐妙锦忍不住问道,“总不能一直这样防着吧?”
“当然不会。”
朱雄英走到窗边,眼中闪烁着改革的火花。
“不破不立。赵怀恩的死,只是个开始。”
“朕已经在筹划了。等到大明的战事一了,朕就要腾出手来,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太医院!”
“朕要打破这该死的世袭制!”
“以后,太医院取士,不再看谁的爹是谁,不再看谁家有祖传秘方!朕要像科举一样,开设医科,面向全天下招募良医!”
“无论你是江湖游医,还是坐堂郎中,只要你有真本事,能治病救人,有德有才,朕就让你进太医院,给你高官厚禄!”
“朕要让这天下的杏林高手,都汇聚到京城来!建立一个真正能为皇家、为百姓祛病延年的新太医院!”
这一番宏伟的构想,听得徐妙锦三人目瞪口呆。
但在震惊之余,身为皇后的徐妙锦,心思却更为细腻,她想到了一个更现实、也更棘手的问题。
“皇上,此法虽好,可是……”
徐妙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顾虑,“皇爷爷当年定下的户籍制度森严,医户行医,军户打仗,匠户做工,各司其职,世代不得变更。若是开设医科,广纳贤才,那些原本不是医户籍的人,譬如农户、匠户子弟,若是也想学医报考,岂不是……坏了祖制?”
朱雄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当然知道这户籍制度的弊端。
“妙锦,你考虑得很周全。”
朱雄英并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避重就轻地说道,“祖制是为了稳定天下,但若是因为祖制而让天下英才报国无门,那也不是皇爷爷的初衷。”
“至于那些其他户籍想要学医的人怎么办……”
朱雄英神秘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了,朕自然会有办法。”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话语中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却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皇上圣明……”徐妙锦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崇拜。
“好了,这些都是后话。”
朱雄英收起那副指点江山的架势,重新走回到马恩慧和耿书玉身边,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你们两个,给朕好好养着。天塌下来,有朕给你们顶着。”
“是,臣妾遵旨。”
马恩慧和耿书玉齐声应道,心中的安全感爆棚。
朱雄英毕竟是皇帝,虽有心多陪陪怀孕的爱妃,但军报又送到了御书房,他不得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温柔乡。
随着皇帝的离去,马恩慧和耿书玉也起身向徐妙锦告辞。
“姐姐好生歇息,臣妾这就回去了。”
“路上滑,让太监们照顾你们,慢着走。”徐妙锦亲自将二人送至宫门口,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待回到各自的寝宫,两位新晋的“准母亲”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皇恩浩荡。
承慧宫内,原本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跪了一地。而在这群人前面,还站着四名面容冷峻的女官,以及两名看起来就精明强干的尚食局嬷嬷。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其中一名女官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奉皇上口谕,奴婢等即刻起住在承慧宫,全权负责娘娘的饮食起居、安胎事宜。娘娘若有任何不适,或是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切不可随意食用外来之物。”
马恩慧看着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紧接着便是深深的感叹。
曾几何时,她还在为如何固宠而焦虑,还在羡慕皇后的尊荣。可如今,仅仅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一块肉,她的待遇便直逼中宫,就连皇上也把她捧在了手心里。
“这便是母凭子贵啊……”
马恩慧轻抚着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坚定的笑意,“孩子,你可真是娘的福星。你放心,娘一定会好好护着你,让你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上。”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耿书玉的昭华宫。这位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将门虎女,看着满屋子围着她转的人,也第一次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在这个深宫之中,有子嗣和没子嗣,过的确实是两种日子。
第490章 徐妙云的犹豫
千里之外,北平。
燕王府,演武场旁的偏厅内。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跪下!”
一声略带颤抖的厉喝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袄裙、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雍容气度的妇人,正手持一根细细的马鞭,怒视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少年。
这妇人正是燕王朱棣的正妃,魏国公徐达的长女,有着“女诸生”之称的徐妙云。
而跪在地上的,则是燕王府的两位郡王——次子高阳王朱高煦,三子朱高燧。
朱高煦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与朱棣极像,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虽然挨了一鞭子,但他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朱高燧年纪稍小,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显然是在想什么鬼主意来脱身。
“母妃!孩儿不服!”
朱高煦大声喊道,“孩儿不过是带着三弟去城外大营转了转,跟那帮老兵比划了两下拳脚,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您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没干什么?”
徐妙云气得脸色煞白,手中的鞭子又是一扬,却终究没舍得再打下去,只是重重地抽在旁边的桌腿上。
“啪!”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咱们燕王府现在的处境?!”
徐妙云指着门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如今新皇登基,改元绍武,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你两位大伯的事没听说吗?秦王一脉被整得服服帖帖,而晋王一脉都成了皇上手里的棋子!”
“你父王现在每天如履薄冰,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你倒好,还敢大张旗鼓地去军营?还比试勇武?”
“你是想告诉京城那位,咱们燕王府兵强马壮?还是想告诉他,你朱高煦有万夫不当之勇,将来是个造反的好苗子?!”
这番话,说得极重。
朱高煦虽然鲁莽,但也不是傻子,听到造反二字,脸色也是变了变,嘟囔道:“哪有那么严重……那朱雄英虽然厉害,但毕竟是我们的堂哥……”
“闭嘴!”
徐妙云厉声喝止,“那是皇上!是君!什么堂哥?在天家,先有君臣,后有兄弟!”
“现在整个北平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王府!锦衣卫、潜龙卫,甚至咱们府里的下人,谁知道哪个是京城的眼线?”
徐妙云走到两个儿子面前,蹲下身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和疲惫:
“煦儿,燧儿,娘求你们了。以前你们胡闹,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以后绝对不行了!”
“万一你们的行径被有心人传到京城,被那些御史添油加醋地参上一本,说燕王府图谋不轨……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要跟着遭殃!你父王的隐忍,就全毁在你们手里了!”
朱高煦看着母亲眼中的泪光,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娘……孩儿知错了。以后孩儿不去军营就是了。”
一直没说话的朱高燧,这时候却突然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道:
“娘,孩儿有一事不明。”
“说。”
“现在那龙椅上坐的虽然是堂哥,可这中宫皇后……不是您的小妹吗?”
朱高燧一脸天真地说道,“皇后可是您的亲妹妹,咱们是实在亲戚。您若是真的担心皇上对咱们燕王府不利,为何不修书一封给小姨,让她在皇上耳边吹吹枕边风,让皇上放过咱们,或者给咱们父王多点兵权?”
听到这话,徐妙云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瞬间变得黯淡而复杂。
小妹……妙锦。
那是她曾经最疼爱的妹妹,也是徐家最受宠的小女儿。
当年还在闺阁之中时,姐妹俩无话不谈,那是何等的亲密。可自从妙锦也嫁入了皇家,成了皇太孙妃,再到现在的皇后……
一切都变了。
“燧儿,你还小,不懂。”
徐妙云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带着一丝苦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进了皇家的门,就是皇家的人。”
“她有她的朱雄英,我有我的朱棣。”
“如今皇上忌惮藩王,尤其是忌惮你父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和你小姨的关系越亲密,皇上对你父王的猜忌就会越重。”
“所以……”
徐妙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一年多来,娘连一封家书都不敢给她写。哪怕是心里想得紧,也只能忍着。”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
它能将最亲密的血肉至亲,生生割裂成两个阵营的陌生人,甚至……敌人。
看着母亲落寞的背影,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都不敢再说话。他们虽然顽劣,但也感受到了那种压在头顶的沉重。
就在母子三人相对无言,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王妃!王妃!”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燕王府的长史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何事惊慌?”徐妙云收敛心神,转身问道。
“启禀王妃,京城……京城那边有飞鸽传书!”
长史将竹筒双手呈上,“是……是魏国公府的三爷,徐增寿大人发来的急件,指名要王妃亲启!”
“老三?”
徐妙云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从徐辉祖当了家主,为了避嫌,魏国公府已经很久没有跟燕王府有书信往来了,尤其是这种私密的飞鸽传书。
徐辉祖那个古板的性子她是知道的,绝不敢在这个时候联系她。那么,老三徐增寿这个时候来信,是为了什么?
难道京城出了什么变故?
想到这里,徐妙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顾不上教训儿子,连忙挥手示意两个儿子出去:“你们先退下,回房反省!”
“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溜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自己,徐妙云迅速拆开竹筒,取出了里面那张卷得很紧的薄纸。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字数不多,却字字千钧。
【大姐亲启:】
【妹妙锦,诞下皇长子,已册封为后,皇子立为太子。皇恩浩荡,特准小妹于一月之后,携太子回府省亲。】
【弟知姐思乡心切,亦念家中老小。此乃徐家天大之喜,亦是阖家团圆之机。若姐能归,咱们姐弟兄妹,便可再聚一堂。】
【弟增寿叩首。】
“省亲……”
徐妙云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小妹当了皇后,生了太子……
还要带着太子回家省亲……
这对于徐家来说,确实是泼天的富贵和荣耀。而老三信里的意思也很明白:大姐,咱们家要团圆了,你能不能回来?
回京城?回魏国公府?
徐妙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有多久没回去了?有多久没见过那些兄弟姐妹了?
那种思乡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但是,下一刻,理智又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她是燕王妃。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离开北平,去京城省亲……
皇上会怎么想?
这是一次单纯的探亲,还是皇上设下的……一个局?
如果是局,那是不是意味着皇上想把她扣在京城,当成遏制燕王的人质?
可如果不是局,如果她不回去,会不会又错过了这唯一一次缓和两家关系、甚至试探皇上底线的机会?
徐妙云紧紧攥着信纸,眉头锁成了川字。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她走到炭盆边,想要将信纸烧掉,但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罢了。”
徐妙云将信纸收回怀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事儿,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等王爷回来,好好商议一番。”
“若是皇上真有心让我们姐妹团聚,哪怕是龙潭虎穴……”
徐妙云看向南方,目光幽深,“我也想去闯一闯。”
第491章 朱棣的近况
卧房内,红烛已经燃去了一半,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滴落,凝结成一滩殷红。
徐妙云静静地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中拿着一本早已翻烂了的兵书,但她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摇曳的烛火。
“省亲……团圆……”
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砰!”
就在她思绪万千之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屋外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徐妙云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书,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领口微敞,平日里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显得浑浊而迷离。
正是这北平的主人,大明的燕王朱棣。
“妙云……还没睡啊?”
朱棣打了个酒嗝,看到灯下的妻子,脸上露出了一抹有些痴傻的笑容。他踉跄着走上前,张开双臂就要去抱徐妙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来……让本王亲一口……这外边真他娘的冷,还是家里暖和……”
徐妙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迎合他,而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一身酒气,同时也巧妙地用手挡住了朱棣凑过来的嘴。
“王爷,您醉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冷静,就像是一汪清泉,试图浇灭朱棣身上的燥热与浑浊。
“醉?本王没醉!本王还能喝!”
朱棣挥舞着手臂,虽然被拒绝了亲热,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软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了下来。
徐妙云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备好的浓茶。
她走到朱棣身边,将茶盏递到他嘴边,柔声道:“先把这茶喝了,醒醒神。堂堂燕王,喝得烂醉如泥回来,让下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朱棣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将一杯苦涩的浓茶灌下肚。
苦味在舌尖蔓延,稍微冲淡了那股上头的酒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颓废地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王爷。”
徐妙云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轻声问道,“今日不是去视察城防了吗?为何会醉醺醺地回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听到这句话,朱棣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与憋屈。
“烦心事?哼!本王现在哪里还有顺心事?!”
朱棣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道,“还不是那个蓝玉!那个不知死活的蓝玉!”
提到蓝玉这个名字,徐妙云的手微微一顿。
“他又怎么了?”徐妙云问道。
“怎么了?他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朱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以前本王送他美人,送他金银,他虽然态度傲慢,但好歹还收下,见了我还能有个笑脸,有些事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自从朱雄英当了皇帝,这蓝玉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朱棣抓起旁边的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今天我去大营,想提拔几个平日里作战勇猛的百户。结果呢?蓝玉那个混蛋,竟然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直接驳了本王的面子!”
“他说什么?他说皇上有旨,军中升迁要有兵部堪合,要有战功核验,藩王无权干涉!”
“放他娘的屁!这北平是本王的封地!这兵是本王带出来的兵!”
朱棣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更可气的是,他转头就把我以前安插在军中的那几个亲信,随便找了个训练懈怠的理由,打了五十军棍,直接革职查办了!”
“他这是在清洗!是在剪本王的羽翼!而且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说到最后,朱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和无力:
“妙云……你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吗?”
“最可恨的是,本王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是皇上亲封的都指挥使,手里有圣旨,背后有朱雄英撑腰。我若是动他,就是谋反;我若是不动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北平的军权,一点点被他蚕食干净!”
朱棣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
曾经,他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燕王,是除了太子之外最像朱元璋的儿子。他镇守北平,威震漠北,手握重兵,那是何等的威风。
可现在,自从那个妖孽般的侄子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兵权被限制,他的财路被切断,他的亲信被清洗。他就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虎,看着外面的猎物,却只能在笼子里无能狂怒,甚至连爪牙都要被一点点拔光。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徐妙云看着眼前这个颓废的男人,心中一阵刺痛。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朱棣那宽厚的肩膀搂进自己的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因为这就是事实。
这就是皇权的可怕之处。朱雄英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扔出一颗棋子,就能把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燕王逼到绝境。
朱棣把脸埋在妻子的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淡淡幽香,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酒劲再次上涌,混合着心中的委屈,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妙云……我不甘心啊……”
朱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我是他四叔啊……我为大明守了这么多年的边疆,流了那么多的血……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么防着我?”
“他把秦王弄废了,现在又轮到我了……是不是等把我们这些叔叔都逼死了,他才肯罢休?”
“我从京城回来还想着,只要我老老实实的,他或许能给我一条活路。可现在看来……他是想把咱们燕王府变成第二个秦王府啊!”
“我想啸聚山林,我想驰骋疆场……我不想当一直被圈养的病猫啊……”
第492章 徐妙云的安排
听着丈夫这掏心窝子的话,徐妙云的手微微一颤。
她原本还想拿出徐增寿的信,和朱棣商量一下是否去京城省亲的事情。
可现在,看着朱棣这副模样,她知道,没必要商量了。
若是告诉他,他肯定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是朱雄英在故意羞辱他,甚至会担心自己去了京城就回不来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只会更加暴躁,更加绝望。
“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徐妙云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男人。虽然他现在醉了,颓了,但他依然是她心中的英雄,是那个曾经在驰骋漠北的燕王。
猛虎,不该被困在笼子里。
如果这笼子打不开,那她就去求,去闯,甚至去骗,也要为他求来一把钥匙!
“王爷,睡吧。”
徐妙云柔声说道,“醉了也好,睡一觉,什么烦恼都没了。天塌下来,还有妾身陪着你呢。”
在她的安抚下,朱棣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徐妙云的衣角,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徐妙云费力地将朱棣扶上床,替他脱去靴子,盖好锦被。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燕王府……有燕王府的骄傲。”
徐妙云伸手抚平了朱棣眉间的褶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冷冽,“王爷,你放心。妙云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也绝不会让你这么窝囊地活着。”
“既然这北平的死局解不开,那我就去京城,去那龙潭虎穴里,为你求得一线生机!”
哪怕是豁出去这张脸,哪怕是跪在妹妹面前,她也要试一试!
为了丈夫,为了儿子,也为了燕王府的未来。
徐妙云站起身,吹灭了床头的红烛。
卧房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但她的眼睛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房,来到了前厅。
此时已是深夜,前厅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守夜的仆役在打瞌睡。
“来人。”
徐妙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妃?”
仆役连忙惊醒,上前行礼。
“去,把世子叫来。”
徐妙云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就说我有要事,让他立刻过来。记住,别惊动了王爷和其他两位郡王。”
“是!”仆役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一位身材微胖、面容敦厚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他虽然其貌不扬,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却藏着大智慧。
“儿臣给母妃请安。”
朱高炽恭敬地行礼,“这么晚了,母妃召儿臣前来,可是父王……”
“你父王睡下了。”
徐妙云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朱高炽依言坐下,目光关切地看着母亲:“母妃,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父王又……”
“那是小事。”
徐妙云打断了他,随后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了朱高炽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朱高炽疑惑地拿起信,借着灯光仔细阅读。
看完之后,他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随即又变为深深的忧虑。
“母妃……这是……”
“这是你三舅发来的。”
徐妙云直视着儿子的眼睛说道,“炽儿,娘决定了。娘要回京城,去给皇后娘娘……省亲。”
“什么?!”
朱高炽大惊失色,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母妃!这万万不可啊!如今局势微妙,您若是去了京城,那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皇上把您扣下当人质,用来威胁父王,那咱们燕王府岂不是……”
“若是扣下我,能换来你父王的安稳,那也值了。”
徐妙云淡淡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决绝。
“母妃!”朱高炽急了,“您不能去!要去也是孩儿去!孩儿是世子,去京城朝见也是名正言顺……”
“你不行。”
徐妙云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你是燕王府的根基,是你父王的后盾。你若是去了,万一回不来,这燕王府就真的乱了。”
“而且……”
徐妙云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我和皇后,毕竟是亲姐妹。有些话,你们男人说不得,但我这个做姐姐的,却说得。有些情分,你们求不来,但我却能去讨一讨。”
“可是……”
“没有可是。”
徐妙云恢复了严厉,“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晚叫你来,不是为了和你商量,而是有任务要交给你。”
朱高炽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担忧,跪在地上:
“请母妃吩咐!孩儿万死不辞!”
徐妙云看着这个最让自己放心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和期许。
“我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这一个月内,替我瞒住你父王。就说我身体抱恙,在佛堂静养祈福,不见任何人。等瞒不住了,你再告诉他。”
“第二,看好你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尤其是老二,别让他再惹祸!若是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你就拿世子的身份,行家法!”
“第三……”
徐妙云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守好这个家。”
“娘这次去京城,若是顺利,或许能为咱们燕王府求来一道护身符。若是不顺利……”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那你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你父王,护着这个家,直到……最后一刻。”
朱高炽泪流满面,重重地磕头:
“儿臣……遵命!”
第493章 徐妙云南下京城
北平,燕王府,侧门。
几辆外观朴素的青帷马车,静静地停在侧门的阴影里。虽然看似不起眼,但这几辆车的车轴都用精铁加固过,拉车的也是燕地特产的健马,即使在冰天雪地里也能日行几百里。
徐妙云身披一件厚实的白狐裘斗篷,头上戴着兜帽,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
她站在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王府。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困住她丈夫的那座牢笼。今日,她就要走出这座牢笼,去那个繁华却也致命的京城,为这个家求一道护身符。
“母妃……”
朱高炽站在寒风中,因为身体肥胖且有些跛脚,他在雪地里站得有些吃力,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梁,目光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炽儿。”
徐妙云伸出手,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道,“回去吧。外边冷,你身子骨本来就虚,别冻着了。”
“儿臣不冷。”
朱高炽摇了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儿女情长的话,而是转过身,面向站在马车旁的那三十名精锐护卫。
这些人,是燕王府最核心的家底,是当年跟随朱棣从漠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他们不认兵部的调令,只认燕王府的令牌。
“诸位壮士!”
朱高炽突然双手抱拳,甚至微微弯下了有些笨拙的腰身,对着这群护卫深深一揖。
这一举动,把在场的护卫们都吓了一跳。
世子爷何等身份?那可是皇室贵胄,未来的燕王!竟然给他们这群大头兵行礼?
“世子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领头的护卫统领连忙单膝跪地,诚惶诚恐地说道,“折煞卑职了!”
朱高炽并没有起身,而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诚恳:
“诸位都是我燕王府的肱股之臣,是我父王生死相托的兄弟。”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山高水长。若是遇到匪患,那是小事;若是遇到……”
朱高炽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威胁,只是加重了语气: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高炽在这里,恳请诸位,一定要保护好王妃!”
“我把母亲的性命,交托给诸位了!”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拜。
护卫统领抬起头,看着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世子爷,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动容。
士为知己者死。
“世子爷放心!”
护卫统领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在手掌上一划,鲜血瞬间染红了刀刃。
“卑职等,以项上人头担保!人在,王妃在!若王妃有半分差池,卑职等提头来见!”
“人在,王妃在!”
三十名铁血汉子齐声低吼,声音被刻意压低。
徐妙云看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泪光。她欣慰地看着朱高炽,心中暗叹:王爷啊王爷,你总嫌弃老大仁弱,却不知这仁弱之下,藏着怎样的收买人心的大智慧。
“好孩子。”
徐妙云拍了拍朱高炽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娘走了。家里这一摊子事,还有你那个不省心的爹,就都交给你了。”
“一定要守好我们的家。”
“等娘回来。”
朱高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母妃放心,儿臣……一定守好家门,寸步不离。”
徐妙云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儿子,不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
“出发!”
随着一声低喝,马鞭甩响。
车轮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侧门,融入了北平城那茫茫的夜色之中,向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朱高炽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直到连那一丝马蹄声都听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呼……”
朱高炽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肺腑。
他转过身,准备回府。
此时,负责看守侧门的七八个门房和杂役正准备上前关门。他们刚才目睹了全过程,虽然不敢多嘴,但眼神中难免流露出几分好奇和窃窃私语。
王妃深夜离京,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朱高炽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这几个下人,脸上那副憨厚温润的表情慢慢消失。
就像是一头平日里都在打盹的笑面虎,突然睁开了眼睛。
“来人。”
朱高炽淡淡地唤了一声。
几名亲卫立刻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世子爷。”
朱高炽指了指那几个门房和杂役,语气平静说道:
“刚才的事,他们都看见了?”
亲卫领班扫了一眼那些人,点了点头:“是。”
那几个门房和杂役见到世子爷和亲卫们那吃人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世……世子爷,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几个人吓得扑通通跪在雪地里,磕头如捣蒜。
朱高炽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
“父王若是醒来,得知母妃离京,定会雷霆大怒,甚至可能立刻派骑兵去追。”
“母妃好不容易才走的,若是被追回来,这番苦心就白费了。”
“所以……”
朱高炽的目光在那些下人身上扫过,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绝对的理智。
“为了防止有人嘴碎,为了不让父王提前知道……”
“把他们几个,全部带下去,关进后院的柴房。”
几个下人吓得面无人色,刚要哭喊求饶。
“闭嘴!”
朱高炽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别嚎丧了。本世子不是要杀你们。”
他看着亲卫,吩咐道:
“好吃好喝地供起来,别冻着,也别饿着。告诉他们,只是暂时的委屈。”
“等到母妃从京城平安归来,或者……父王自己发现了真相,再把他们放出来。到时候,每人赏银五十两,算是给他们的封口费和惊吓费。”
“但若是在此期间,有谁敢大喊大叫,或者试图传递消息……”
朱高炽眯了眯眼睛,眼中寒光一闪:
“那就直接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去喂狗!”
亲卫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世子爷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很快,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兵上前,堵住那些下人的嘴,将他们拖了下去。
侧门被重重地关上,上了锁。
整个燕王府,再次恢复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朱高炽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轻轻叹了口气。
“父王啊父王,您总说我心慈手软,不像个做大事的。”
“可您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狠,叫守拙。”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袍,恢复了往日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模样,一瘸一拐地向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
然而,朱高炽防住了府里的下人,却防不住王府外的眼睛。
就在燕王府外,街角的一处不起眼的茶摊二楼。
一扇紧闭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锐利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晨光,将刚才车队离去的一幕尽收眼底。
“看清楚了吗?”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看清楚了。”
窗边那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共三辆马车,护卫三十人。中间那辆车虽然没挂帘子,但看那身形和刚才朱高炽行礼的架势,确是燕王妃徐妙云无疑。”
“头儿,这可是大事。”
旁边一个小旗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咱们要不要……通过秘密渠道,给燕王透个风?若是燕王知道王妃跑了,肯定会带兵去追,到时候这北平城一乱,燕王府鸡飞狗跳,咱们是不是就有理由向京城报燕王治家不严或者意图不轨了?”
“啪!”
领头的总旗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骂道:“糊涂!你嫌命长了?”
总旗瞪着眼睛,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
“你动动脑子!咱们在北平监视了这么久,一直没捞到什么像样的功劳,上面早就不满了。这次燕王妃私自离开北平,这可是送上门的泼天政绩!这是咱们监视有功!”
“你若是告诉了燕王,他把人追回去了,这事儿不就黄了?咱们上哪领赏去?”
小旗捂着脑袋,委屈地问道:“那……那咱们要不要半路拦截?把人扣下来?”
“拦?你拿什么拦?”
总旗冷哼一声,指了指窗外,“那是燕王妃!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更是燕王的逆鳞!”
“咱们若是动粗,万一伤着了这位贵人,或者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不用燕王动手,皇上和皇后就能扒了咱们的皮!咱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这女人是个烫手山芋,咱们接不住,也不能接。”
总旗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老练的精明:
“咱们现在最保守、也是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别做,只当没看见,让她走!”
“然后,立刻用最高级别的飞鸽传书,把这个消息报告给京城的孙指挥使!”
“让孙指挥使和皇上去定夺。咱们只管领这探查有功的赏钱,其他的烂摊子,让上面去头疼!”
“是是是!头儿英明!”小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快去!别耽误了时辰!”
“是!”
小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迅速写好了一张字条,塞了进去。
随后,他走到后窗,打开一只在此地早已豢养多时的信鸽笼子。
“去吧!”
他手一扬。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冲入风雪之中,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认准了南方的方向,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去。
第494章 朱高炽说谎(一)
“呃……”
一声痛苦的低吟从大床上响起。朱棣眉头紧锁,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宿醉的后劲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脑仁里搅动,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随时都要炸裂开来。昨晚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他喝了太多的烈酒,那种烧刀子入喉时的痛快,此刻全都化作了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往身侧摸去。
按照往常的习惯,那个温婉贤淑的女人此刻应该早就备好了热毛巾和醒酒汤,正坐在床边守着他醒来。这么多年了,无论他在外面如何杀伐决断,回到这间屋子,他依然是那个依赖着徐妙云的丈夫。
然而,手掌落下,触碰到的是锦被。
空的?
朱棣猛地一惊,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内静悄悄的,炉火还在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但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不在。
“来人!”
朱棣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因为喉咙干涩,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
门立刻被推开,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洗漱的铜盆和面巾,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爷,您醒了。”
“王妃呢?”
朱棣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热气蒸腾,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语气中的烦躁却丝毫未减,“平日里这个时候,王妃都在屋里。今日去哪了?”
两个小宫女对视一眼,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她们只是负责伺候起居的,哪里知道王妃的行踪?
“回……回禀王爷,奴婢不知。”
其中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早上来接班的时候,就没见着王妃娘娘。许是……许是去花园散步了?”
“放屁!”
朱棣将毛巾重重地摔在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这么冷的天,散什么步?当本王是傻子吗?”
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昨晚他醉得厉害,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跟妙云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抱怨了蓝玉,抱怨了皇上,甚至还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
难道是因为自己酒后失德,说了什么伤人的话,把妙云气走了?
还是说……
“吱呀——”
就在朱棣胡思乱想、准备发火让人去搜府的时候,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材微胖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蓝色常服,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那张圆乎乎的脸上挂着憨厚笑容,让人看了就生不起气来。
“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高炽走进屋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行大礼,而是先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端起那碗汤,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递给朱棣。
“父王,这是母妃特意交代的醒酒汤,让儿臣一定要看着您趁热喝了。昨晚您喝多了,若是不喝这汤,今日头肯定要疼一整天。”
朱棣看着大儿子那副恭顺的模样,心中的火气消散了不少。他接过碗,并没有急着喝,而是盯着朱高炽问道:
“你也知道是你母妃交代的?那你母妃人呢?”
朱棣的目光如炬,虽然带着宿醉的疲惫,但那股常年统兵的威压依然让人不敢直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连下人都不知道她去哪了。你既然来了,想必是知道的?”
朱高炽被父亲这么一盯,心里也不由得“咯噔”一下。
但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回父王,儿臣确实知道。”
朱高炽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感动的神色,轻声说道,“母妃一大早就离开王府了。”
“离开王府?去哪了?!”朱棣的声音瞬间拔高。
“去潭柘寺了。”
朱高炽不慌不忙地抛出了早就编好的借口。潭柘寺位于北平西门头沟,距离燕王府路途颇远,且是幽州第一古刹,香火极盛。
“潭柘寺?”
朱棣眉头紧锁,一脸的疑惑,“好端端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而且还没带仪仗,连个招呼都不跟本王打?”
“父王,您先别急,听儿臣解释。”
朱高炽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地看着朱棣,“母妃之所以去,是为了给父王您祈福啊。”
“祈福?”朱棣一愣。
“是啊。”
朱高炽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心疼,“这段日子,父王您一直闷闷不乐,心情郁结。昨日从军营回来,更是借酒消愁,醉得不省人事。母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母妃说,父王是做大事的英雄,不该被这些琐事困扰。她一介妇道人家,帮不上父王什么忙,只能去求神拜佛。”
说到这里,朱高炽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朱棣的表情,见他神色微动,便继续加码道:
“母妃说了,这次去潭柘寺,她要在那里的观音洞里住上一个月,吃斋念佛,抄写经书。不仅要为父王求得身体健康,更要祈求满天神佛保佑父王事事顺心,开开心心。”
“母妃怕您醒了之后阻拦她,不让她去受这份苦,所以才特意选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走了,还叮嘱儿臣,一定要等您喝了醒酒汤再告诉您。”
第495章 朱高炽说谎(二)
“一个月?!”
朱棣手中的汤碗差点没拿稳。
他呆呆地看着朱高炽,脑海中浮现出徐妙云那柔弱的身影。
这么冷的天,潭柘寺那种深山古刹,条件何等艰苦?她竟然要去那里吃斋念佛一个月?就为了给自己祈福?为了让自己开心点?
“糊涂!真是糊涂啊!”
朱棣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都在颤抖,“本王……本王不过是遇到点不顺心的事,发发牢骚罢了!哪里值得她去受这份罪?”
“她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这一去一个月,万一冻坏了怎么办?万一累病了怎么办?”
朱棣猛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本王得去把她追回来!祈什么福?只要她在本王身边,那就是最大的福气!”
看着朱棣如此激动的反应,朱高炽心中也是一阵感动。父王虽然脾气暴躁,但对母妃的感情却是真的没话说。
但他不能让朱棣去追。
一旦追出去,稍微一打听,就会发现去潭柘寺的路上根本没有王妃的车驾,到时候这谎言不攻自破,母妃南下的事情就会暴露,一切就都完了。
“父王!不可啊!”
朱高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朱棣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劝道:
“父王!您若是现在去追,岂不是辜负了母妃的一片苦心?”
“母妃发了大愿,说是要心诚则灵。您若是强行把她带回来,这愿就破了!到时候母妃心里该多难受啊?她会觉得是因为她不够诚心,才导致父王您依旧烦恼。”
“而且……”
朱高炽抬起头,看着朱棣,认真地说道,“母妃临走前说了,她这一个月不在,正好让父王您静下心来处理军务。她说,燕王是草原上的雄鹰,不该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她希望等她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重新振作起来的燕王,而不是现在这个只会喝闷酒的父王!”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棣的心坎上。
朱棣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手中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那是妻子的关怀,也是妻子的期望。
昨晚那个醉醺醺、只会抱怨的自己,确实太窝囊了。连妙云这样一个弱女子,为了这个家都敢去深山苦修,他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不如一个妇人?
“呼……”
良久,朱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了床上。
他端起碗,仰头将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苦涩,却回甘。
“你说得对。”
“妙云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在逼本王振作啊。”
“她为了我,甘愿去受苦。我若是再这么颓废下去,怎么对得起她?”
“好!既然她要去祈福,那就让她去!这一个月,本王绝不让她失望!”
朱高炽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关,算是过了。
“父王英明。”朱高炽磕了个头,“儿臣一定会定期派人去潭柘寺送些补给,绝不让母妃受冻挨饿。”
“嗯,这件事交给你办,我也放心。”
朱棣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总被自己嫌弃的大儿子,今日却觉得格外顺眼。
“高炽啊。”
朱棣站起身,一边让小宫女伺候着穿衣,一边沉声说道,“既然你母妃不在,这王府里的一摊子事,就得有人管。”
“本王最近军务繁忙。”
提到军务,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个蓝玉,最近跳得越来越欢了。本王这一个月,打算住到城外大营去,好好跟他斗一斗法!既然他想架空本王,那本王就让他看看,这北平的兵,到底听谁的!”
朱高炽心中一喜。父王去军营,那是再好不过了,这样就更没时间管府里的事了。
“那府里……”朱高炽试探着问道。
“府里就交给你了。”
朱棣转过身,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世子,是你母妃最疼爱的儿子。这一个月,你要替你母妃守好这个家。”
说到这里,朱棣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尤其是老二和老三那两个混账东西!”
“平日里有你母妃护着,他们就敢上房揭瓦。现在你母妃不在,没人管束,他们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高炽,你听着!”
“儿臣在!”朱高炽躬身应道。
“这一个月,你给把他们两个看死了!不许他们出王府半步!更不许他们去军营给本王添乱!”
“若是他们敢不听话,敢跟你扎刺儿,你就拿本王的鞭子抽他们!打断了腿,本王给你兜着!”
“本王可不想在前线跟蓝玉斗法的时候,后院还要起火!”
听到这道命令,朱高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简直就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啊!
他原本还在发愁,母妃走了,用什么理由把那两个不安分的弟弟关在家里,防止他们出去惹事生非暴露母妃离京的真相。
现在好了,尚方宝剑到手了!
“父王放心!”
朱高炽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大声领命:
“儿臣一定谨遵父王教诲!绝不让二弟三弟踏出王府半步!哪怕是把他们绑起来,儿臣也会替父王和母妃看好这个家!”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穿戴好盔甲,拿起挂在墙上的宝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朱高炽缓缓直起腰。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妃,您放心去吧。”
朱高炽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这家里,乱不了。”
“至于老二老三……”
他转头看向西跨院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一个月,哥哥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第496章 朱高煦和朱高燧
朱高燧正趴在屋里的罗汉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窗户纸上的纹路。他的屁股虽然没有真的开花,但昨天母妃那一顿鞭子虽然没真打实,可那股子吓人的劲儿还在,让他现在坐都不敢坐实了。
“唉……”
朱高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却一颗也懒得嗑,“这日子没法过了。父王整天黑着个脸,母妃又动不动就拿家法吓唬人。想出去遛个鸟、斗个蛐蛐儿都不行,这哪里是王府,简直就是大牢嘛!”
他正是贪玩的年纪,又是天潢贵胄,平日里在北平城横着走惯了,如今被关在这四方天里,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他苦恼得想挠墙的时候,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他的贴身侍从顺子,贼头贼脑地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像只耗子一样溜了进来,一路小跑到朱高燧身边。
“三爷!三爷!好消息!”
顺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什么好消息?”
朱高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盘子里,“难道是天上掉馅饼了?还是父王准许我出门了?”
“嘿嘿,比那还好!”
顺子凑到朱高燧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刚才奴婢去前院打探消息,亲眼看见王爷带着亲兵出了府,往城外大营去了!而且看那架势,带了不少行军的铺盖卷,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真的?!”
朱高燧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股兴奋劲儿瞬间蔫了下去。
“走了又怎么样?母妃还在家呢。”
朱高燧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一脸的晦气,“昨天那一顿鞭子你是没看见,母妃那是真生气了。我要是这时候敢溜出去,回来非得被她扒层皮不可。”
在这个家里,他们兄弟几个虽然怕父王,但那是怕被打;对母妃,那是又敬又怕,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
顺子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三爷,您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顺子卖了个关子,直到朱高燧不耐烦地想踹他,才连忙说道,“奴婢刚才在前院,正好碰见伺候王爷梳洗的小翠姐姐。奴婢花了二两银子,从她嘴里套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快说!再磨叽爷赏你一顿板子!”
“别别别!奴婢这就说!”
顺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道,“听说……王妃娘娘今儿天还没亮,就坐车出府了!说是去了潭柘寺,要给王爷祈福,吃斋念佛,要在那山沟沟里待上整整一个月呢!”
“什么?!”
朱高燧这下是真的惊到了,他一把抓住顺子的领子,瞪大了眼睛,“去潭柘寺?一个月?你听谁说的?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
“千真万确啊三爷!”
顺子赌咒发誓道,“这是今儿早上世子爷去给王爷请安时亲口说的!王爷当时还感动得不行呢!现在整个前院都知道了,王妃娘娘不在府里,王爷也去了军营!”
“我的个乖乖……”
朱高燧松开手,整个人呆立当场,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王不在,母妃也不在。
这意味什么?
这就好比是笼子上的锁被打开了,看守的老虎也都睡着了!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哈哈哈哈!”
朱高燧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兴奋得手舞足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这燕王府,终于轮到爷做主了!”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啊!”
朱高燧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转圈,“我要去听戏!要去斗鸡!憋死我了,真是憋死我了!”
顺子在一旁也跟着傻乐:“那是,三爷您是千金之躯,哪能整天闷在这屋里?”
“对!必须出去玩个痛快!”
朱高燧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换衣服,但他突然动作一顿,眼珠子一转。
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这种天大的好事,怎么能忘了二哥?
而且二哥朱高煦武艺高强,虽然脑子直了点,但那是最好的打手和挡箭牌。万一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有二哥那个高个子顶着,自己也能少挨顿揍。
“走!去二哥院里!”
朱高燧胡乱套上靴子,披上大氅,带着顺子就往外跑。
……
此时,隔壁的院落里。
“喝!哈!”
一阵阵沉闷的破风声传来。
只见演武场上,一个赤裸着上身的青年,正手持一杆几十斤重的镔铁大枪,舞得虎虎生风。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他身上却蒸腾着热气,汗水顺着那结实的肌肉块流淌下来。
朱高煦每一枪刺出,都带着一股想要把空气捅个窟窿的戾气。昨晚被母妃训斥,还被禁足,让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只能发泄在这无辜的兵器上。
“二哥!二哥!”
朱高燧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朱高煦收枪而立,皱着眉头看向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弟弟,没好气地说道:“老三,你不好好在屋里反省,跑我这来干什么?要是让老大看见了,又得去母妃那告咱们一状。”
提起老大朱高炽,朱高煦眼里满是不屑。那个死胖子,除了会读书、会告状、会装老实人,还会干什么?偏偏父王和母妃都信他那一套。
“二哥!别练了!出大事了!”
朱高燧跑到跟前,因为兴奋,脸颊通红。
“出什么事了?难道是那蓝玉打过来了?”朱高煦眼睛一亮,反而更兴奋了,“要是真打过来才好,老子正好领兵去跟他干一架!”
“哎呀,不是打仗!”
朱高燧摆了摆手,把顺子打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给朱高煦说了一遍。
“父王去军营住一个月?母妃去潭柘寺吃斋一个月?”
朱高煦听完,手中的大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他一把抓住朱高燧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朱高燧龇牙咧嘴:“老三,你没骗我?这事儿是真的?”
“二哥,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朱高燧揉着肩膀说道,“老大亲口说的还能有假?现在这府里,除了老大那个胖子,没人管得了咱们了!”
“哈哈哈哈!”
朱高煦仰天长啸,那笑声比刚才朱高燧的还要狂野十倍,“好!太好了!老子早就想出去了!”
“这破王府,老子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什么禁足?什么不许去军营?父王母妃都不在,谁还能拦得住老子?”
“老大?”
朱高煦嗤笑一声,轻蔑地说道,“就那个走两步路都喘的死胖子?我让他一只手,他都打不过我!他要是敢拦我,我就把他当球踢!”
“二哥威武!”朱高燧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走!老三!”
朱高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咱们今天不光要出去,还要玩个痛快!咱们去城外西山打猎!现在大雪封山,正是猎熊瞎子和野猪的好时候!”
“打完猎,咱们直接去蓝田大营外面转转,找几个看不顺眼的兵比试比试!让他们知道知道,这北平到底谁才是爷!”
“好嘞!我都听二哥的!”朱高燧兴奋得直搓手。
两人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个院子里鸡飞狗跳。
朱高煦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箭衣,背上了那是他最心爱的三石强弓,腰间挂着满满当当的箭壶,甚至还带上了两把削铁如泥的腰刀。
朱高燧也收拾得人模狗样,带上了这几年攒下来的私房钱,还让顺子背了两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美酒和熟食,准备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野营。
“孩儿们!跟爷走!”
朱高煦一声令下,纠集了平日里跟他一起厮混的二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亲随,浩浩荡荡地朝着王府大门杀去。
第497章 代父管教
府里的丫鬟婆子见了这阵仗,吓得纷纷躲避,谁也不敢上前触这两位爷的霉头。
眼看着那朱漆大门就在眼前,门外的自由世界仿佛在向他们招手。
朱高煦甚至已经闻到了城外凛冽的寒风和猎物的血腥味。
“开门!给爷把大门打开!”
朱高煦还没走到跟前,就扯着嗓子吼道,“备马!把爷的千里雪牵过来!”
然而。
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的门房,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两扇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着,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聋了吗?!没听见二爷的话?”朱高燧也狐假虎威地喊道。
就在这时。
大门前的影壁后面,缓缓转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厚厚的裘皮大氅,把自己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球。他手里捧着个手炉,脸上挂着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
而在朱高炽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燕王留给朱高炽看家的精锐,一个个手按刀柄,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得像铁。
“二弟,三弟。”
朱高炽慢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关切,“这大冷的天,你们不在屋里烤火读书,背着弓箭,带着包袱,这是要去哪里啊?”
朱高煦和朱高燧猛地停下脚步。
看着挡在路中间的那个老大,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老大,你也太爱管闲事了吧?”
朱高煦抱着肩膀,昂着头说道,“父王和母妃都不在,这府里太闷了,我和老三出去透透气,打个猎。怎么?这你也管?”
“打猎?”
朱高炽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为难,“这天寒地冻的,山里路滑,万一摔着了可怎么好?再说了,父王临走前可是特意交代了,让你们在府里好生待着,哪也不许去。”
“少拿父王压我!”
朱高煦不耐烦地说道,“父王那是怕我们惹事。我们去深山老林里打猎,能惹什么事?你赶紧让开,别挡了爷的道!不然……”
他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不然别怪当弟弟的不懂礼数,把你这身肥肉给撞坏了!”
若是往常,面对朱高煦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朱高炽可能早就赔着笑脸让路了。
但今天,朱高炽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变,但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二弟好大的威风啊。”
朱高炽轻轻叹了口气,把手炉递给身旁的长史,然后从宽大的袖子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黑黝黝的马鞭。
正是昨晚徐妙云用来教训他们的那一根,也是燕王朱棣临走前特意留给朱高炽的“尚方宝剑”。
看到这根鞭子,朱高煦和朱高燧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
昨晚的疼痛记忆还在,那种来自血脉的压制感瞬间涌上心头。
“父王有令。”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威严。他虽然胖,虽然跛,但此刻站在那里,竟然隐隐有了几分燕王朱棣的影子。
“世子朱高炽,代父管教诸弟。”
“若有擅自出府者,违抗兄命者……”
朱高炽猛地一甩鞭子,在空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朱高燧浑身一哆嗦。
“家法伺候!打断双腿!绝不姑息!”
“朱高煦,朱高燧。”
朱高炽直呼其名,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以及他们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亲随。
“你们是要自己回去,还是让我动手,把你们绑回去?”
“来人!”
随着朱高炽一声低喝,他身后那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齐刷刷上前一步,“锵”的一声拔刀出鞘。
雪亮的刀光,瞬间照亮了门廊。
朱高煦带来的那二十几个亲随,一看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跟世子爷的亲卫队动手?那是造反啊!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老大!你!你玩真的?!”
朱高煦气得脸红脖子粗,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的软柿子,今天竟然变得这么硬!而且还拿着父王的鞭子!
他是能打,但他敢打世子吗?敢打父王留下的亲卫吗?
他不敢。
“我数三声。”
朱高炽根本不跟他废话,竖起三根胖乎乎的手指,“一。”
“你……”朱高煦咬牙切齿,手里的弓握得吱吱作响。
“二。”
朱高炽面无表情,鞭子已经扬了起来。
“三弟!咱们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朱高煦虽然莽,但不是傻。他知道今天这大门是出不去了,真要硬闯,这死胖子绝对敢抽他!
他狠狠地瞪了朱高炽一眼,把手里的弓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二哥!等等我!”
朱高燧一看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停留,抱着脑袋就跟着跑了回去,生怕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看着两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朱高炽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把鞭子收回袖子里,接过手炉,重新挂上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关门。”
朱高炽淡淡地吩咐道,“落锁。加派双倍人手巡逻。这一个月,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第498章 通州大营
北平城外三十里,通州大营。
这里是拱卫北平、乃至整个大明北疆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一。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辕门外的平静。
只见一队身穿精良铠甲、杀气腾腾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一人,面容桀骜,眼神锐利如鹰隼,下巴上留着络腮胡,虽已年过半百,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勇之气,却比年轻人还要盛上三分。
此人,正是如今的北平都指挥使——蓝玉。
“大帅回营!闲杂人等闪开!”
亲兵一声暴喝,守门的士卒连忙搬开拒马,单膝跪地行礼。
蓝玉策马冲入大营,并没有直接回帅帐,而是勒住缰绳,目光玩味地投向了校场的高台之上。
那里,正伫立着一个身穿黑色武服的高大身影,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让周围的将校们不敢直视。
“吁——”
蓝玉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兵,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将台。随着他的走近,那股子毫不掩饰的嚣张气焰,逼得周围的燕王亲卫都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哟,这不是燕王殿下吗?”
蓝玉人还没到,那略带嘲讽的大嗓门就已经响了起来,“这大冷的天,殿下不在王府的暖阁里抱着王妃热炕头,怎么跑到本帅这苦寒的大营里来喝西北风了?”
朱棣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这个曾经差点被父皇砍了脑袋、如今却成了侄子手中利刃的悍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被深沉所掩盖。
“蓝玉。”
朱棣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你还知道这是大营?身为一军主帅,日上三竿才来巡营,这就是你带兵的规矩?”
“规矩?”
蓝玉嗤笑一声,走到朱棣面前,竟是连礼都没行,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燕王殿下,如今这通州大营,兵部可是已经划拨到了本帅的名下。这里的规矩,自然是本帅说了算。至于本帅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似乎……轮不到殿下操心吧?”
“放肆!”
朱棣身后的张玉大怒,上前一步喝道,“蓝玉!你虽是都指挥使,但在燕王面前,依然是臣!安敢如此无礼?!”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蓝玉猛地回头,眼神如刀般刮过张玉的脸,“再敢多嘴,本帅治你个咆哮军营之罪,拉出去砍了!”
“你……”张玉气得手都在抖,刚要拔刀,却被朱棣抬手拦住了。
朱棣看着蓝玉,眼神冰冷:“蓝玉,兵部是将大营划拨给了你,让你整顿军务。但你别忘了,本王乃是燕王,是这北平的藩王!依太上皇的旨意,本王对北平境内的所有兵马,皆有监督之权!”
“本王今日来,就是来行使这监督之权的。怎么?蓝大将军难道连旨意都不认了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蓝玉身后的几个心腹将领顿时有些色变,想要上前辩解,却被蓝玉伸手拦住了。
蓝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朱棣。
确实,虽然朱雄英一直在削藩,一直在收拢兵权,但目前还没有明旨废除燕王的王爵和监督权。朱棣拿着这个借口赖在军营里,虽然有些死皮赖脸,但在法理上还真挑不出毛病。
“哈哈哈哈!”
蓝玉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狂妄,“好!好一个监督之权!”
“既然燕王殿下对练兵这么有兴趣,那就随你便!”
蓝玉大手一挥,转头对着身旁的心腹副将喊道:“听见没有?燕王殿下要监督咱们练兵!去,在帅帐旁边给殿下腾出一个帐篷来!”
说到这里,蓝玉特意加重了语气,阴阳怪气地说道:
“记着,一定要找个好地方!既要能看清校场,又得通风透气!可别让咱们尊贵的燕王殿下受了风寒,否则皇上怪罪下来,本帅可担待不起!”
“是!大帅放心,末将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心腹副将一脸坏笑地应道。
“燕王殿下,请吧?”
蓝玉脸上满是戏谑,“本帅还有军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您慢慢监督,若是嫌冷,随时可以回王府去,本帅绝不阻拦。”
说完,蓝玉看都不再看朱棣一眼,带着一众将领,大摇大摆地走下了点将台,直奔帅帐而去。
“这个混账……”
看着蓝玉那嚣张的背影,朱棣气得牙根直痒痒,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蓝玉刚被贬到北平的时候,那是何等的低眉顺眼?那是何等的谨小慎微?为了保命,见到自己都要矮三分。
可现在呢?
自从朱雄英权势大盛,这蓝玉就像是吃了春药一样,瞬间抖了起来!他知道他是朱雄英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专门用来割自己这个四叔的肉!
“王爷……”张玉看着自家主子受辱,眼圈都红了,“咱们走吧!何必在这里受这窝囊气?”
“走?”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往哪走?回王府去当缩头乌龟吗?”
“本王不走!”
“他越是想赶本王走,本王就越要钉在这里!本王倒要看看,他蓝玉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不敢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把这北平的天给翻过来!”
“去!就在他安排的地方住下!他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别让他舒坦!”
……
帅帐之内。
炉火熊熊,驱散了帐外的严寒。
蓝玉解下沉重的披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帅的椅上,端起热茶灌了一大口。
“大帅,这燕王……真是块狗皮膏药啊。”
刚才那个心腹副将一边给蓝玉添茶,一边疑惑地问道,“您说他这是图什么?明明知道咱们不待见他,还要硬赖在军营里受罪。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自取其辱?”
蓝玉冷笑一声,放下了茶盏。他虽然狂妄,但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统帅,他的战略眼光从不缺席。
“你懂个屁!”
蓝玉指了指帐外,“你以为朱棣是傻子?他赖在这里不走,不是为了受气,而是为了保命!保他那些老部下的命!”
“啊?”心腹一愣。
“你看看这通州大营,虽然兵部给了我名分,但这里的中下层军官,有多少是当年跟着朱棣打过仗的?有多少是受过燕王府恩惠的?”
蓝玉眼神阴冷,“皇上让我来北平,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把这些燕党从军中剔除出去,把这支军队变成真正的天子亲军,而不是他朱棣的私兵!”
“这段时间,咱们明里暗里动了不少人,要么调离,要么革职。朱棣他急了!”
蓝玉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他明白,这是钝刀子割肉。如果他不在场,不出一个月,咱们就能用整顿军纪的名义,把这个大营的钉子拔个干干净净。慢慢的,他就真的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他必须来。他必须坐镇在这里,和本帅打擂台!”
“只要他这尊燕王的大佛杵在那里,咱们动手的时候就得顾忌三分。那些老部下看到旧主还在,心里就还有底,就不容易被咱们分化瓦解。”
心腹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这朱棣还真是狡猾!”
说到这里,心腹又忍不住恭维道:“不过,任他再狡猾,也斗不过大帅您啊。刚才在点将台上,您几句话就把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看来这燕王,对您也是无可奈何啊。”
“哼。”
蓝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既有敬畏,也有狂热。
“你错了。”
蓝玉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朱棣怕的不是我蓝玉。”
“他怕的……是皇上!”
“是皇上这一年来雷霆万钧的手段,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潜龙卫,是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布局!正是因为皇上把大势造起来了,把朱棣逼到了死角,他才会对我投鼠忌器,才会在我面前忍气吞声!”
蓝玉虽然狂,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的权势来自哪里。
如果没有朱雄英,他蓝玉早就成了朱元璋刀下的鬼,或者早就被朱棣找个理由弄死了。
“皇上既然把这把刀交给了我,我就得把这活儿干漂亮了。”
蓝玉猛地转身,眼中杀气暴涨,那是对权力的渴望,也是对皇恩的回报。
“传我的令!”
“不用管朱棣在不在,也不用管他在旁边怎么瞪眼!”
“既然他想保人,那咱们就加快速度!”
蓝玉走到沙盘前,伸手拔掉了几面插在关键位置上的黑色令旗(代表燕王旧部),狠狠地扔在地上。
“让监军司的人动起来!去查账!去查考勤!去查军械损耗!”
“给我重点关照燕王的那几个死忠心腹!张玉、朱能动不了,就动他们手下的千户、百户!”
“哪怕是左脚先迈进营门这种理由,也得给我找出茬来!”
蓝玉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残忍的笑容:
“告诉下面的人,我只要结果!一个月内,我要这通州大营里,只知有朝廷,不知有燕王!”
“至于过程有多脏,手段有多狠……你们看着办!出了事,本帅顶着!本帅顶不住,还有皇上顶着!”
“是!属下明白!”
心腹被蓝玉这股狠劲儿震得热血沸腾,重重地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
蓝玉重新坐回椅上,他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仿佛听到了那个时代的丧钟,正在为旧日的藩王们敲响。
“朱棣啊朱棣,你就在那破帐篷里好好看着吧。”
“看着你的羽翼,是怎么被我一根根拔光的。”
第499章 燕藩的困兽犹斗(一)
通州大营,帅帐偏侧。
寒风如刀,顺着那顶破旧帐篷上不知何时被划开的几道口子,肆无忌惮地灌了进来。这哪里是给亲王住的行辕?这分明就是用来堆放杂草马料的废帐!
帐篷内,地上满是冻硬的泥土疙瘩,连块像样的地毯都没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木箱子,上面甚至还结着蜘蛛网。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声怒吼在帐篷内炸响。
张玉满脸涨红,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指着那几处漏风的口子,气得浑身发抖:
“王爷!那蓝玉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靠着皇上的恩宠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您是皇叔,是燕王!是替大明守了二十年国门的塞王!他竟然敢让您住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方?”
“这是在打您的脸,也是在打咱们整个燕王府的脸啊!”
“末将这就带人去把他的帅帐给拆了!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给王爷讨个公道!”
说着,张玉转身就要往外冲,那股子冲动劲儿,就连旁边的几名亲卫都有些拉不住。
“站住。”
一道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帐篷中央传来。
朱棣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处漏风口前,任由寒风吹乱他的鬓发。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回来。”
朱棣转过身,目光如水,淡淡地扫了张玉一眼,“多大点事儿,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你是本王的心腹大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王爷!可是这……”张玉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什么?”
朱棣走到一张积满灰尘的椅子前,用袖子随意擦了擦,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想当年,本王北伐漠北的时候,什么样的恶劣环境没待过?”
朱棣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那时候,冰天雪地里,咱们裹着羊皮,就在雪窝子里睡觉。有时候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还得啃冻得跟石头一样的干粮。比起那时候,这帐篷好歹还能遮个头,已经很好了。”
“王爷……”张玉哽咽难言,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敬佩。
“行了,别做那副小儿女姿态。”
朱棣挥了挥手,对着帐外的亲卫吩咐道,“来人!把本王带来的东西都搬进来!”
“是!”
随着朱棣一声令下,几十名燕王府的精锐亲卫立刻忙碌起来。
原本萧瑟破败的帐篷,瞬间变了模样。
几层厚实的羊毛毡毯铺满了地面,虽不华丽却能有效隔绝地底的寒气;几扇结实的行军屏风立了起来,挡住了那几处漏风的口子,又挂上了厚重的棉帘;四个烧得正旺的大铁火盆被搬了进来,通红的木炭驱散了帐内的阴冷与霉味。
紧接着,简单的行军床榻铺上了干净厚实的棉被、一张摆着兵书和舆图的宽大木桌被架了起来,甚至连挂盔甲和宝剑的架子都摆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个原本像是乞丐窝的地方,虽无奢华的金玉之饰,却变得温暖干燥、井井有条。
朱棣看着布置得当的帐篷,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出去吧。”
朱棣挥退了忙碌的亲卫,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守在帐外五十步,任何人不得靠近。就算是蓝玉来了,也给我挡驾!就说本王乏了,正在休息。”
“是!”
亲卫们鱼贯而出,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此时,帐篷内只剩下三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燕王朱棣,刚才还在愤愤不平的张玉,以及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猛将——朱能。
随着外人的离开,朱棣脸上的那份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坐吧。”朱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依言坐下,神色凝重。
“自从本王这次回到北平,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了。”
朱棣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声音低沉,“以前蓝玉虽然嚣张,但好歹还顾忌着几分面子。可这次……他是真的撕破脸了。”
“王爷,是不是因为皇上改元绍武的事儿?”朱能沉声问道,“末将听说,这年号一出,朝廷上下风向大变,都在传皇上要大兴武功,咱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自然成了眼中钉。”
“不仅仅是年号。”
朱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还没看出来吗?那个小崽子……哦不,咱们那位皇上,他的心思深着呢。”
“他一步步削减本王的护卫,限制本王的财权,现在又让蓝玉把手伸进了通州大营。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逼本王!”
“逼您什么?”张玉问道。
“逼本王离开北平!”
第500章 燕藩的困兽犹斗(二)
朱棣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他想让本王像那些没用的废物一样,交出兵权,去当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或者是……去那个什么见鬼的海外!”
“海外?”两人一愣。
“不错。”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在京营的时候,皇上有意让诸王去海外闯荡。说什么海外疆域辽阔,遍地黄金。哼!鬼话连篇!”
“谁知道那海外是什么情况?搞不好就是些蛮荒之地,甚至是大海深处的死地!本王若是真的信了他的邪,带着全家老小去了海外,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棣站起身,在帐篷内来回踱步,语气坚定而决绝:
“这北平,是本王的封地!是本王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是本王的心血!想让本王离开北平,哪有那么容易!”
“可是王爷……”
张玉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形势比人强啊。皇上毕竟占据大义,手里又有京城督导总队和潜龙卫这样的利器。咱们现在和他硬顶,是不是……”
“硬顶?”
朱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南方,目光幽深,“本王当然知道不能硬顶。现在本王和朱雄英,就像是在走钢丝,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不过,本王还有一张底牌。”
朱棣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和期盼,“那就是父皇。”
“父皇还在世!只要父皇在一天,朱雄英那个小崽子就不敢对本王太过严厉,更不敢公然对本王动手!那是大不孝!”
“但是……”
说到这里,朱棣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在了……恐怕……”
恐怕那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帐篷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无比。大家都明白那个“恐怕”意味着什么。一旦太上皇驾崩,新皇再无顾忌,燕王府的末日恐怕真的就要到了。
“王爷!别想那么远了!”
朱能是个直肠子,忍不住打断了这沉闷的气氛,“咱们就说眼前吧!蓝玉这厮欺人太太甚,咱们总不能一直忍着吧?”
朱棣回过神来,看着这两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是啊,眼前的坎儿都还没过呢。”
朱棣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变得格外沉痛,“本王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住破帐篷,被冷嘲热讽,本王都能忍。哪怕是把本王关进大牢,本王也认了。”
“可是……本王不能连累你们,不能连累那些跟随本王多年的兄弟啊!”
朱棣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自从蓝玉拿走了北平一半的军权,你们也看到了。这半年来,咱们的兄弟,死了多少?被调离了多少?”
“有的被派去修城墙累死了,有的被随便安个罪名打了军棍残废了,还有的……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那都是跟咱们一起在漠北杀过鞑子、喝过血酒的好兄弟啊!”
说到这里,朱棣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竟然红了。
“如今,蓝玉的手又伸到了通州大营。这里是咱们最后的底子了。如果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燕王府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了!”
“无论是为了本王自己,还是为了你们……”
朱棣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与决绝:
“本王,绝不可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死路一条!再退,就是对不起跟着本王的弟兄们!”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火,点燃了张玉和朱能心中的热血。
“王爷!”
“噗通!”
两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张玉抬起头,目光灼灼:“王爷待我们恩重如山。如今奸佞当道,皇上受蒙蔽,对我燕王府步步紧逼。既然王爷不退,那我们也不退!”
“对!不退!”
朱能瓮声瓮气地吼道,“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俺这就去砍了蓝玉那厮的脑袋!大不了反了……唔!”
“闭嘴!”
朱棣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捂住朱能的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你想害死大家吗?”
虽然嘴上呵斥,但朱棣心中却是感动万分。这就是他的底气,这就是他能在北平立足的根本——人心!
他亲手将两人扶了起来,用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有你们这句话,本王就知足了。但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朱棣深吸一口气,恢复了理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保存实力。”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张玉问道。
朱棣走到沙盘前,指着通州大营的布局,沉声道:
“蓝玉这次来,明显是带着清洗的任务来的。他想抓咱们的把柄,想把咱们的人一个个剔除出去。”
“所以,第一步,是一个字——忍。”
朱棣看着两人,严肃地吩咐道,“你们回去立刻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从千户到百户,最近一定要万事小心!哪怕是蓝玉的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也得给本王忍着!”
“训练要最刻苦,军纪要最严明,账目要最清楚!绝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只要没有把柄,蓝玉就算想动刀,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服众!”
“是!末将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第二步……”
朱棣的目光变得幽深,“本王这次赖在大营不走,就是为了给你们撑腰,吸引蓝玉的火力。他想斗,本王就陪他斗。但光靠这个还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
“解铃还须系铃人。朱雄英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父皇老了,管不动了,或者默许了。”
“但本王不信父皇真的会看着叔侄相残,看着大明内乱。”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本王会尝试动用最后一点秘密渠道,把这封信送进京城,送到父皇的手里。”
“我要向父皇哭诉!向父皇陈情!告诉他蓝玉在北平是如何跋扈,是如何欺压皇子的!”
“只要父皇心软了,只要父皇有一道批示下来……”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哪怕只是一句不得过分,那就是尚方宝剑!到时候,朱雄英就算再想动我,也不敢违逆父皇的意思!蓝玉那条狗,也得给本王乖乖缩回去!”
“去吧。”
朱棣将信收回怀里,挥了挥手,“按计划行事。记住,天黑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这座帐篷。本王要……好好休息。”
“是!”
张玉和朱能领命而去。
帐篷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朱棣重新坐回软榻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父皇啊父皇……”
“您的一念之间,可就是儿臣的生与死啊……”
第501章 监视魏国公府(一)
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指挥使值房内,孙石正端坐在案前,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密报。自从盐务大案告破,皇上赏了二十万两银子后,锦衣卫上下的士气高涨到了极点,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蚂蚁窝都翻一遍,看看里面藏没藏着反贼。
“报——!”
一名负责情报传递的千户快步冲进值房,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蜡封竹筒,神色凝重。
“指挥使大人,北平急递!最高级别飞鸽传书!”
“北平?”
孙石闻言,眉头猛地一跳,手中的朱笔立刻停了下来。
如今大明的局势,南边在打仗,西北在布局,但皇上心里那根最紧的弦,始终绷在北平。
孙石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接过竹筒,检查火漆完好无损后,熟练地捏碎封口,倒出了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展开一看,仅仅扫了两眼,孙石原本沉稳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孙石豁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燕王妃……竟然在这个时候离京了?而且只带了三十名护卫?方向直指京城?”
纸条上的字数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
【燕王妃徐氏,于卯时三刻乘车出府,随行护卫三十,未带仪仗,未惊动官府,疑往京师省亲。世子朱高炽封锁消息,燕王暂不知情。】
“嘶……”
孙石倒吸一口凉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事儿太反常了!
燕王朱棣被蓝玉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是最敏感、最紧张的时候。
这个时候,作为燕王府女主人的徐妙云,不在北平坐镇,居然敢孤身一人往京城跑?
她是疯了?还是另有图谋?
“难道是来求和的?还是说……燕王府有什么别的动作,她是来当烟雾弹的?”
孙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能揣测和决断的。
“这事儿太大,必须立刻面圣!”
孙石不敢耽搁,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抓起桌上的官帽戴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
“备马!快!我要进宫!”
……
皇宫,御花园。
冬日的阳光难得的温暖,虽然御花园里的百花大多已经凋零,但那一树树凌寒独自开的红梅,却在一片萧瑟中开得热烈而奔放,为这深宫增添了几分喜气。
朱雄英身着一身便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貂裘,正扶着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慧贵妃马恩慧,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慢悠悠地散步。
“恩慧,您慢点。”
马恩慧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挽着朱雄英的胳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太医说了,臣妾这才刚怀上,不用走太多的路,适当活动活动就行了。”
“哎,太医的话也不能全听。”
朱雄英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宠溺,“生命在于运动。多走走,气血通畅,以后生孩子的时候才有力气。朕可不想看你到时候受罪。”
“皇上……”马恩慧心里甜丝丝的,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大庭广众的,说什么生孩子不生孩子的,也不怕让人笑话。”
“谁敢笑话朕的爱妃?”
朱雄英眉毛一挑,假装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跟在后面的宫女太监们连忙低下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却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皇上对慧贵妃这般宠爱,连带着他们这些承慧宫的奴婢都觉得脸上有光,走路都带风。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走到一处梅林旁时,一直跟在不远处的陈芜突然脚步一顿。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御花园的入口处。
那里,一道身影正快步走来,虽然极力压制着步伐,但那种焦急和凝重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是孙石。
陈芜心中一动,立刻快走两步,来到朱雄英身侧,压低声音说道:
“皇爷。”
朱雄英正给马恩慧折梅花,闻言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问道:“怎么了?”
“孙指挥使来了。”陈芜低声道,“看样子,是有急事。”
朱雄英的手微微一顿。
“咔嚓。”
一支红梅被折了下来。
他将梅花递给马恩慧,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恩慧,这支梅花开得最好,插在你宫里的花瓶里,定是好看。”
“谢皇上。”马恩慧接过梅花,爱不释手。
朱雄英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投向远处正躬身候着的孙石。
他了解孙石。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发生了足以震动朝堂的大事,孙石绝不会在他陪贵妃散步的时候闯进来。
“让他过来吧。”朱雄英淡淡吩咐道。
“是。”陈芜招了招手。
孙石立刻小跑着上前,在距离朱雄英还有十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孙石,叩见皇上!叩见贵妃娘娘!”
“平身。”
朱雄英看着他,语气平静,“这时候进宫,是不是北边有消息了?”
他第一反应是西北的陷阱有了动静,或者是安南那边的战事有了情况。
孙石站起身,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站在朱雄英身边的马恩慧。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事关重大,且涉及皇家隐秘,贵妃在场,是否方便?
马恩慧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一见孙石这眼神,立刻就明白了。
她虽然得宠,但也知道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更何况,皇上对她好是情分,她若是不知进退,那就是本分有亏了。
“皇上。”
马恩慧乖巧地福了福身,“臣妾出来有些久了,觉得有些乏了,想先回那个亭子里坐坐,喝口热茶。”
朱雄英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去吧。”
朱雄英替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别吹着风,朕处理完这点事就过去找你。”
“是,臣妾告退。”
马恩慧带着宫女太监退到了远处的暖亭里,将这片梅林留给了这君臣三人。
待马恩慧走远,朱雄英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帝王的肃杀之气。
“说吧,什么事?”
孙石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那张带有体温的纸条,双手高举过头顶。
“启禀皇上,北平急报!”
“今日清晨,燕王妃徐氏……私自离京南下!世子朱高炽封锁消息,目前燕王尚被蒙在鼓里!”
“什么?!”
朱雄英瞳孔猛地一缩。
第502章 监视魏国公府(二)
他伸手接过陈芜转呈上来的纸条,展开一看,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徐妙云……离京了?”
朱雄英捏着纸条,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个消息,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的推演中,燕王朱棣应该是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要么在沉默中爆发(造反),要么在沉默中灭亡(被削藩)。而徐妙云作为“女诸生”,虽然有智谋,但毕竟是女流之辈,应该是守在家里相夫教子才对。
可现在,这只猛虎还没动,他身边的母老虎却先动了。
而且是孤身一人,直奔京城而来。
“她想干什么?”
朱雄英喃喃自语,大脑在飞速运转。
“求和?示弱?还是来当人质换取朱棣的喘息之机?”
“或者是……想利用她皇后的亲姐姐身份,在朕这里打亲情牌?”
无论哪一种,这个女人的胆色和决断,都让朱雄英感到了一丝惊讶,甚至是一丝……佩服。
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闯进他这个“龙潭虎穴”,这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智慧。
“皇爷。”
陈芜在一旁低声提醒道,“燕王妃此时进京,时机太巧了。再过一段时间,就是皇后娘娘省亲的日子。难道她是冲着这个来的?”
朱雄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省亲……”
他冷笑一声,“看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徐妙锦省亲的消息,才刚刚下达给魏国公府没两天,远在千里之外的徐妙云就动身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孙石!”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变冷。
“臣在!”
“去给朕查!”
朱雄英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会突然来京城?是不是有人私自传递了消息?”
“尤其是魏国公府那边,给朕盯紧了!”
“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跟燕王府眉来眼去!是徐辉祖?还是那个不老实的徐增寿?”
“微臣遵旨!”孙石心中一凛,连忙领命。
他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了。在皇权面前,任何私下的勾连都是大忌,哪怕是国公府也不行。
“还有。”
朱雄英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孙石,补充道:
“告诉沿途的锦衣卫,对于燕王妃的车驾,只许监视,不许阻拦,更不许惊扰!”
“朕倒要看看,这位大姨姐,到底给朕准备了什么戏码。”
“既然她敢来,朕就敢接着!”
“是!”孙石磕了个头,起身后弓着身子退了出去,消失在梅林深处。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手中被揉皱的纸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徐妙云啊徐妙云。
你以为你是来救火的?
殊不知,你这一来,或许反而成了朕手中的一颗彻底将燕王府将死的棋子。
“呼……”
一阵寒风吹过,卷落几瓣红梅。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转身向着远处的暖亭走去。
亭中,马恩慧正捧着手炉,目光关切地望着这边。
见朱雄英走来,她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虽然朱雄英在笑,但那眼神深处的一抹凝重,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皇上……”
马恩慧小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若是国事繁忙,皇上不必陪着臣妾,还是……以国事为重吧。”
她虽然想让皇上多陪陪自己,但她更明白,一个明君的身上,担着的是天下的重量。她不想成为那是红颜祸水。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懂事又忐忑的模样,心中一软。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
“傻瓜,哪有那么多国事?”
“天大的事,也没有陪朕的爱妃和未出世的孩子散步重要。”
“放心吧,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在蹦跶罢了,朕随手就能按死。”
朱雄英拉起她的手,将她冰凉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走,朕看那边的腊梅也开了,咱们去瞧瞧。”
“嗯!”
马恩慧心中甜蜜,也不再多问,依偎在朱雄英身边,两人继续在御花园中漫步。
……
安南,涂山港。
原本应该是渔民出海捕鱼、商船往来贸易的港口,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繁忙的工地,或者说,一座临时的战争堡垒。
“快!动作都快点!”
“那边的竹签还要再削尖一点!抹上粪便和毒药!”
“这一段的壕沟不够深!大明的火炮厉害,挖这么浅是想给自己挖坟吗?给老子继续挖!”
数万名安南士兵赤着上身,在泥泞的滩涂上挥汗如雨。他们扛着圆木,背着沙袋,正在疯狂地抢修防御工事。皮鞭的抽打声、监工的呵斥声、以及士兵们沉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战前奏鸣曲。
在一处刚搭建好的高台上,一位身穿深红色铠甲的年轻将领,正手扶栏杆,目光忧虑地望着那片茫茫无际的大海。
他就是安南陈朝的宗室名将,骠骑大将军——陈渴真。
“唉……”
陈渴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随着大明舰队出征的消息一天天逼近,他心头的巨石也越来越重。
作为一名纯粹的军人,他并不怕死。若是为了保卫家园,哪怕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也毫无怨言。
但这次不一样。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好结果的战争。
“大明……天朝上国……”
陈渴真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
第503章 安南阴云密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大明说是问罪,其实就是来立威的。
如果他打输了,那不必说,不仅这涂山港守不住,他陈渴真的一世英名也将毁于一旦,甚至会被那个阴险的黎季犁推出去当替罪羊,用来平息大明的怒火,顺便清理陈朝的残余势力。
可如果他打赢了呢?
陈渴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运气好,或者大明军队水土不服,让他侥幸击退了这五千先锋军……那后果恐怕比输了还要可怕!
大明皇帝朱雄英,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若是先锋军受挫,天朝颜面扫地,那位年轻气盛的皇帝一定会震怒!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五千人,而是五万、五十万大军!
那时候,小小的安南,拿什么去挡大明的倾国之力?
“赢也不是,输也不是……这仗,该怎么打?”
陈渴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最好的设想,就是在这里和大明军队形成“僵持”。
既要展现出安南军队的抵抗决心,让大明知道安南不是软柿子;又不能把大明打得太惨,给对方留点面子。等到双方都师老兵疲,再通过谈判,给个台阶下,赔点钱粮,送点贡品,把这尊大佛送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要把战争的分寸拿捏得这么精准,谈何容易?
“将军。”
就在陈渴真陷入沉思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只见几名副将正从台阶下走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矮胖、一脸横肉的将领,名叫范世矜。
这人是黎季犁安插在军中的亲信,平日里仗着太师的势,对陈渴真这个主帅多有不敬,两人一直不对付。
“范将军,有何贵干?”陈渴真收敛心神,淡淡地问道。
范世矜也没行礼,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看了一眼下面正如火如荼修建的工事,阴阳怪气地说道:
“大将军,末将有个疑问,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吐不快。”
“讲。”
“您带着咱们几万弟兄,没日没夜地在这涂山港挖坑、削竹子、筑泥墙,把弟兄们累得跟狗一样。”
范世矜指了指大海,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和挑衅,“可是,这大海茫茫,大明的船队想去哪就去哪。万一他们不走涂山港,而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登陆,或者直接顺着红河开到升龙府去了,那咱们这十几天的苦工,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说到这里,范世矜冷笑一声,目光在其他几位将领脸上扫过,显然是在煽动大家的情绪:
“到时候,大明军队到了升龙城下,咱们还在涂山港玩泥巴。这贻误军机的罪名,大将军您担得起,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可担不起啊!”
其他几位将领闻言,虽然没敢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了同样的焦虑和怀疑。
是啊,海岸线那么长,凭什么笃定明军一定打这里?
陈渴真看着范世矜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一阵厌恶。但他知道,现在的军心本来就不稳,如果不能说服众人,这仗还没打就先输了一半。
“范将军,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陈渴真并没有发火,而是转过身,指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声音沉稳有力: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忘了在朝堂议事的时候,黎太师是怎么说的。”
陈渴真特意搬出了这尊大佛。果然,听到这三个字,范世矜那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黎太师……说过什么?”范世矜有些结巴。
“太师说过,大明此次出征,乘坐的是五千料的巨型宝船!”
陈渴真加重了语气,“那种宝船,吃水极深,非深水良港不能停泊!放眼整个安南海岸,除了这涂山港,还有哪里能容得下那样庞大的舰队?”
“而且,大明是来问罪的,讲究的是兵贵神速,直捣黄龙。”
陈渴真走到一旁的简易地图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线:
“从涂山港登陆,沿着官道,只需两日便可直抵升龙府。这是最近、最快、也是最适合大军展开的路线。”
“如果他们绕道红河口,那里河道淤积,宝船根本进不去,只能换小船,那样会大大延缓他们的进军速度,还会失去舰炮的掩护。”
“大明的主帅只要脑子没坏,就一定会选涂山港!”
说到这里,陈渴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范世矜:
“这可是黎太师和朝中诸位大人反复推演过的结果。范将军,你现在质疑我的部署,难道是在质疑黎太师的判断吗?难道你有异议?”
“我……”
范世矜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顿时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质疑黎太师?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末将……末将不敢!”
范世矜连忙低下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末将只是……只是担心军情有变,随口一问,随口一问罢了。”
陈渴真见震慑住了这个刺头,便不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后的其他将领。
这些将领中,有他的亲信,也有墙头草,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陈渴真知道,这时候必须给他们打一针强心剂。
“诸位将军!”
陈渴真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大明很强,这点毋庸置疑。但我们也不是泥捏的!”
“我们有五万精兵,有熟悉的地形,还有这耗费心血修建的防御工事。我们是以逸待劳!”
“黎太师说的没有错,只要我们守住涂山港,拖住他们,让他们登不上岸,我们就赢了一半!”
陈渴真走到众人中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和警告:
“所以,我希望大家把心都放到肚子里,把那些小心思都收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是生是死,就看我们这工事修得扎不扎实,看我们的防线守不守得住!”
“大家一定要万事小心,严防死守!不要因为自己的失误,让大明军队钻了空子,造成安南的损失!”
说到这里,陈渴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身为王室将领最后的尊严:
“若是谁敢临阵脱逃,或者因为疏忽大意丢了阵地……”
“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面,就是朝廷,就是黎太师,乃至安南上下的百姓,都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的家族,也会因为你们的耻辱而蒙羞!”
“末将遵命!”
“请大将军放心,我等一定死死钉在防区内,绝不后退半步!”
众将领齐声应诺,虽然声音中还是带着几分底气不足,但至少表面上已经统一了思想。
范世矜也跟着喊了两嗓子,只是眼神依旧闪烁,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好!都去忙吧!一定要赶在大明舰队到来之前,把最后一道防线修好!”
陈渴真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看着将领们离去的背影,高台上只剩下了陈渴真一人。
他重新转过身,面向大海。
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乱了他的心。
“以逸待劳……僵持……”
陈渴真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啊。
他看着远处那翻滚的波涛,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漏算了什么。
如果大明不按常理出牌呢?
如果他们的武器,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如同雷霆一般不可阻挡的神器呢?
“希望……老天爷能保佑安南吧。”
陈渴真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祈祷。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距离涂山港几百里外的海面上,三艘如同海上巨兽般的宝船,正满载着来自蒸汽机时代的降维打击,劈波斩浪,呼啸而来。
第504章 巨舰破浪
南海,万顷碧波之上。
浩瀚无垠的蔚蓝海面,此刻被三道巨大的白色尾迹粗暴地撕裂。
那是大明的宝船舰队。
与寻常的商船不同,这三艘五千料的巨舰,不仅风帆全开,吃满了一路向南的强劲北风,在船身的两侧,还有一排排特殊的划桨孔,正随着某种规律的节奏,划破海浪,提供着额外的动力。
虽然还未装上那传说中“冒黑烟”的蒸汽机,但其流线型的船底设计和科学的风帆布局,已经让它的速度远超这个时代的极限。
“呼——哗啦——”
海浪拍打在包裹着铁皮的船首撞角上,激起丈许高的雪白浪花。
刘声此刻正双手扶着船楼的栏杆,身披那一袭深红大氅,站在甲板上。
他的目光穿越了层层波涛,死死地盯着南方的海平线。
“这速度……当真是神速啊。”
刘声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轻微震动,心中不禁感叹。
按照兵部职方司原本的测算,从龙江码头出发,抵达安南涂山港,顺风顺水也至少需要十日。若是遇到风向不对,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可现在……
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精神抖擞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皇上给的那个“黄豆发芽”的法子,简直就是神迹!
这一路行来,船舱里那是绿意盎然,一筐筐鲜嫩的豆芽成了将士们每餐必不可少的美味。没有了那种让人牙龈出血、浑身无力的怪病(败血症),这五千名新军的精锐,一个个生龙活虎,恨不得现在就跳下海去抓两条鲨鱼练练手。
“周海!”
刘声沉声唤了一个名字。
“属下在!”
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上前来。他是这支舰队的领航官,也是大明最好的海路通,据说闭着眼睛闻闻海风的味道,都能知道船到了哪里。
“现在的方位是哪里?距离那个什么涂山港,还有多远?”刘声问道。
周海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铜打造的六分仪,对着太阳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海图,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回禀大帅!咱们这船快得离谱!比咱们预估的行程,足足快了两天!”
周海指着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云层,兴奋地说道:
“咱们已经过了雷州半岛,此刻正在安南的外海。按照现在的风向和船速,只要不遇到大风暴,最多还有一天的行程,咱们就能看到涂山港了!”
“一天……”
刘声的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
“好!太好了!”
“兵贵神速。咱们早到两天,安南那帮猴子肯定还没准备好。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原本还担心安南人会在海岸线上布下天罗地网,但现在看来,这恐怖的航速就是大明的第一张底牌。
“传令下去!”
刘声猛地转身,原本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扫视着甲板上那些正在休息的将领和百户们。
“全军听令!”
“哗啦——”
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将士们,听到主帅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弹了起来,迅速在甲板上列队,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就是新军的素质。
刘声大步走到队列前,声音铿锵有力,在海风中传遍了整艘宝船:
“刚才领航官说了,咱们距离安南的涂山港,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也就是说,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可能就已经踩在安南人的脑袋上了!”
底下的士兵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眼中闪烁着对战功的渴望。
“但是!”
刘声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都别给老子嬉皮笑脸的!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安南那个地方,虽然是蛮夷之地,但那里的兵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肯定早就收到了风声,现在指不定正在涂山港挖坑等着咱们跳呢!”
“咱们是去问罪的,是去扬国威的!若是刚上岸就被人打个灰头土脸,丢的不是你们的脸,是皇上的脸!”
“所以,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一级战备!”
刘声大手一挥,下达了一连串具体的命令:
“第一,所有人,把你们手里的家伙什儿都给老子拿出来!擦!狠狠地擦!”
“燧发枪的枪管,要擦得里面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枪机要上油,要灵活得像你们婆娘的手指头!弹簧、击锤,每一个零件都给老子检查三遍!”
“第二,检查弹药!把那定装的纸壳弹拿出来晾晾,别受了潮!火药是咱们的命根子,谁的火药要是到时候打不响,老子就把他塞进炮筒里打出去!”
“第三,磨刀!刺刀都给老子磨快了!虽然皇上说了尽量用枪炮解决问题,但万一这帮安南猴子不知死活冲上来,你们得用刺刀告诉他们,大明的爷们近战也是祖宗!”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附近的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盖过了海浪。
“去吧!各自行动!”
随着刘声一声令下,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
士兵们纷纷盘腿坐下,小心翼翼地拆解着手中的燧发枪。
一时间,甲板上充满了枪油的味道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刘声看着这一幕,心中豪气顿生。
这可不是以前那种拿着大刀长矛、乱糟糟冲锋的旧军队了。这支军队,手里拿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杀人利器,脑子里装的是最严格的纪律。
“大帅。”
一名负责前锋的千户赵铁柱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咱们这次登陆,是不是直接冲上去?末将听说涂山港地势平坦,正好适合咱们排枪阵列展开。”
刘声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安南的地图,铺在缆绳桩上。
“冲上去?”
刘声指了指地图上涂山港的位置,那里距离安南的国都升龙府(河内),不过百余里。
“你小子想得倒美。安南人又不傻,黎季犁那个老狐狸肯定会在涂山港布下重兵,深挖壕沟,等着咱们去冲滩。”
“咱们只有五千人,虽然有枪,但若是陷进了他们的泥潭里,被人海战术包围了,那也是个麻烦。”
赵铁柱挠了挠头:“那大帅的意思是?”
“皇上临行前给过我密旨。”
刘声眯起眼睛,回忆着御书房里那个年轻帝王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皇上说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咱们这次打仗,不讲武德,只讲火力!”
他指了指船舷两侧那一排排被油布包裹着的红衣大炮,以及堆积在底舱的几十箱特制开花弹。
“咱们不急着登陆。”
刘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到了涂山港,先别急着下船。把船横过来,用那三十门红衣大炮,先给安南人洗个澡!”
“把他们的工事、他们的营寨、还有他们的士气,统统给老子轰碎了!”
“等把他们炸懵了,炸怕了,咱们再大摇大摆地上去收尸!”
“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只要击破了涂山港的防御,这升龙府的大门就向咱们敞开了。到时候,咱们就不仅是问罪,而是要去他们的王宫里,喝一杯庆功酒了!”
赵铁柱听得两眼放光,竖起大拇指:“大帅高明!这招炮火洗地,听着就带劲!”
“行了,别拍马屁了。”
刘声收起地图,望着南方那越来越近的阴云,“去盯着弟兄们擦枪。这一仗,关乎咱们新军的招牌,也关乎皇上未来的新政。谁要是给老子掉链子,老子亲手砍了他!”
“遵命!”
赵铁柱领命而去。
刘声独自一人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胡须微微颤抖。
“安南……胡季犁……”
“你们做好准备,迎接大明的雷霆了吗?”
第505章 首战即决战
安南,涂山港。
海岸线上,五万安南大军严阵以待。
经过十几天的疯狂抢修,涂山港的滩涂上已经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壕沟前是削尖了的竹签阵,竹签上涂抹着剧毒的汁液,闪烁着幽绿的光泽,宛如恶鬼的獠牙。在壕沟后方,是用装满泥沙的麻袋和圆木垒砌起来的胸墙,数千名弓箭手躲在墙后,手指扣在弓弦上,随时准备给敢于登陆的敌人致命一击。
这是一套在安南看来天衣无缝的防御体系,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铜墙铁壁。
“来了!他们来了!”
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扭曲。
陈渴真猛地抬头,望向海天交接处。
只见原本空旷的海平线上,突然涌现出无数黑点。那些黑点迅速变大,连接成片,最后化作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森林!
整整五十艘!
为首的三艘五千料宝船,如同海上的巍峨山岳,巨大的风帆遮蔽了阳光,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而在它们周围,四十七艘装备精良的护卫舰和补给舰如同群狼护主,呈扇形排开,劈波斩浪,气势如虹!
大明的新式舰队,倾巢而出!
那高耸入云的桅杆林立如墙,猎猎作响的日月龙旗染红了半边天。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力,对于还在使用简陋战船的安南人来说,无异于外星舰队降临!
“这……这怎么可能……”
高台之上,陈渴真死死盯着那支庞大的舰队,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五千人……竟然出动了五十艘战船?大明……这是要填平涂山港吗?!”
“大将军!”
旁边的范世矜此刻也被这恐怖的阵仗吓得面无人色,但他还是强撑着那一丝所谓的“勇气”,颤声叫嚣道,“别……别怕!船多有什么用?只要他们敢下水,咱们的弓箭手就把他们射成刺猬!”
“对!他们上不来的!”
底下的将领们也跟着附和,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然而,大明舰队用实际行动,狠狠地抽了他们一记耳光。
就在距离海岸线还有三里的地方,那支庞大的舰队并没有减速下锚,也没有放下哪怕一艘登陆的小艇。
“传令!全舰队!横船!展侧舷!”
旗舰上,刘声拔刀怒吼,声音被旗手送到了每一艘战船上。
“呼——哗啦——”
只见海面上,五十艘战船同时做出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它们整齐划一地调整风帆,配合着侧舷伸出的巨桨,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随后稳稳地横了过来。
首尾相连,如同一道钢铁长城,彻底封锁了整个涂山港的海面!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五十艘战船面向海岸的一侧,所有的炮窗挡板——
全部打开!
“哐当!哐当!哐当!”
这声音密集得如同死神的敲门声。
旗舰之上,三十门巨大的红衣大炮探出了黑洞洞的炮口。而在两侧的护卫舰上,数百门中型炮也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密密麻麻的炮口,就像是无数只恶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岸上那五万待宰的羔羊。
这一刻,涂山港的空气凝固了。
陈渴真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不对……”
他看着那成百上千个黑洞洞的炮口,绝望地嘶吼道,“快!散开!全部散开!躲进壕沟!快啊!!!”
可惜,太晚了。
指挥台上,刘声看着岸上那些蝼蚁般的敌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狂热的笑意。
“皇上说得对,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他手中的战刀猛地挥下,仿佛切开了天地间的某种束缚。
“全舰队!无差别覆盖!”
“开花弹!三轮急速射!”
“开火!!!”
“轰——!!!”
“轰——!!!”
“轰——!!!”
天地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五十艘战船,数百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怒吼。
海面上瞬间腾起了一道连绵数里的白色烟墙,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海面都沸腾起来,波涛汹涌!
数百枚黑色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雨,密密麻麻地砸向了涂山港的阵地。
那场面,宛如末日降临。
“轰隆隆——!!!”
“轰隆隆——!!!”
第一枚炮弹落地,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一百枚,第二百枚……
大地在颤抖,在哀鸣!
这不再是以前那种砸个坑就完事的实心弹,这是大明最新研制的开花弹!
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密集的安南军阵中疯狂绽放,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裹挟着高温、铁钉和锋利的瓷片,呈辐射状向四周横扫一切!
那些花费了十几天心血修建的麻袋胸墙、圆木栅栏,在爆炸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瞬间被撕得粉碎,连同躲在后面的士兵一起,被气浪抛向高空,然后在空中被撕扯成漫天的血雨!
“啊——!!!”
“救命!救命啊!”
“火!到处都是火!”
惨叫声刚一出口,就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
一枚开花弹落入了最密集的弓箭手方阵。
“轰!”
方圆十丈之内,瞬间清空!几十名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炸成了肉泥。残肢断臂如同下雨一般落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滩涂。
剧烈的爆炸引燃了竹签阵上的毒液,又点燃了营寨里的粮草。整个涂山港,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这就是……大明的天威吗?”
高台之上,陈渴真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流出了鲜血。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引以为傲的工事,没了。
他寄予厚望的精锐,正在火海中哀嚎挣扎,然后化为灰烬。
而在他不远处,那个之前还叫嚣着要让明军“有来无回”的范世矜,此刻正抱着一根柱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别炸了……别炸了……我投降……我投降啊……”
一股黄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显得无比狼狈。
他被吓尿了,也被吓疯了。
但这只是开始。
海面上的雷鸣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猛烈。
“第二轮!放!”
“第三轮!放!”
刘声并没有因为敌人的惨状而手软。他是征夷将军,他的任务就是毁灭。
炮弹如同不要钱一样倾泻而下。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大地仿佛被犁了一遍又一遍。滩涂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硫磺味。
直到三轮齐射结束,整个涂山港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平地,也没有一个敢站着的人。
原本的五万大军,此刻死伤枕藉,剩下的人早已丢掉了武器,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泥坑里,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被炸飞了。
硝烟随着海风慢慢散去。
原本喧嚣的战场,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幸存者微弱的呻吟声在回荡。
“结束了?”
陈渴真看着这片焦土,惨然一笑。
仗还没打,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体无完肤。
而在宝船之上。
刘声收刀入鞘,看着眼前这毁灭性的杰作,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快意。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早已摩拳擦掌的新军士兵。
“全军听令!”
“换小船!登陆!”
“上去告诉那些还活着的蛮夷,什么叫大明军威!”
“杀!!!”
五千名装备了最新式燧发枪的大明精锐,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嗷嗷叫着冲向了小艇。
第506章 排队枪毙(一)
“哗啦——哗啦——”
随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数百艘满载着大明士兵的小艇,冲上了满是泥泞的海滩。
五千名身穿红色鸳鸯战袄的新军士兵跳下小艇,涉水上岸。他们在各自百户、千户的哨声指挥下,迅速且沉默地集结。
“列阵!”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过还在冒烟的弹坑,踏过安南人的尸体,在距离那片废墟大约三百步的地方,排成了一道横贯海滩的红色长墙。
三列横队,肩并肩,人挨人。
前排蹲下,枪托抵肩;中排半蹲,枪口平举;后排站立,蓄势待发。
阳光穿过硝烟,照在他们手中那数尺长的燧发枪上,枪口那把明晃晃的三棱刺刀,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废墟之中,满脸血污的陈渴真挣扎着从一个弹坑里探出头来。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披头散发,身上的铠甲也破破烂烂,但他眼中的战意并未完全熄灭。
看着远处那整齐划一的明军阵列,陈渴真咬了咬牙,大声嘶吼道:
“弓箭手!弓箭手在哪里?!”
“趁他们立足未稳,给放箭!射乱他们的阵型!”
按照常理,敌军登陆立足未稳之时,是半渡而击的最佳时刻。只要一波箭雨覆盖过去,就能打乱对方的部署。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伤兵的哀嚎。
“大将军……”
一名满脸是血的副将哭丧着脸爬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没了……都没了……”
“什么没了?”陈渴真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弓箭手……全没了!”副将指着不远处那片焦黑的土地,痛哭流涕,“刚才大明的第一轮炮击,那些会开花的炮弹,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咱们的弓箭手方阵里砸!几千名弓箭手,连弓都没拉开,就被炸成了碎肉啊!”
陈渴真闻言,心中一片冰凉。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种毁灭性的打击,是有预谋、有针对性的定点清除。大明人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没有了远程压制,拿刀盾兵去冲火枪阵?那是找死!
“该死!”
陈渴真狠狠地捶了一下地面,但他很快做出了反应。
“传令下去!所有人!找掩护!”
“躲进弹坑里!躲在废墟后面!别露头!”
陈渴真大声喊道,“他们的火铳虽然厉害,但打不穿土墙!咱们就跟他们耗!等他们靠近了,再跳出来跟他们肉搏!”
既然对射不行,那就当缩头乌龟。利用地形优势,把明军拖入巷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随着命令的下达,幸存的三万名安南士兵如蒙大赦,纷纷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钻进了深深的弹坑,或者躲在了残垣断壁的后面,死死地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喧嚣的战场,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那一堆堆冒着黑烟的废墟。
远处,大明军阵中。
刘声骑在高头大马上,举着千里镜,看着安南人这番“鸵鸟”般的举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哼,想当缩头乌龟?”
刘声放下千里镜,摇了摇头,“要是换做以前,老子还得派人去一个个把你们抠出来。但现在……”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旗牌官淡淡吩咐道:
“传令舰队,左舷炮位,延伸射击。”
“给这片废墟,再松松土。”
“是!”
旗牌官手中的令旗猛地挥动。
海面上,那如山岳般横亘的三艘宝船,再次发出了怒吼。
“轰——!!!”
“轰——!!!”
大地再次震颤。
几十枚开花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声,越过新军士兵的头顶,精准地落入了那些安南士兵藏身的废墟和弹坑之中。
“轰隆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
那些以为躲在坑里就安全的安南士兵,瞬间遭遇了灭顶之灾。
开花弹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它不需要直接命中。只要落在附近,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四处飞溅的弹片,就能在狭小的空间里制造出最大的杀伤。
废墟被炸飞,弹坑变成了坟墓。
“啊——!!!”
惨叫声再次响彻云霄。无数躲藏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随着泥土一起飞上了天。
陈渴真躲在一块断墙后面,感受着大地的震动,听着耳边传来的惨叫,整个人都要疯了。
这仗根本没法打!
躲?人家有炮!
冲?人家有枪!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猫捉老鼠的戏弄,是单方面的屠杀!
“大将军!别躲了!再躲下去,兄弟们都要被炸光了!”
副将绝望地嘶吼着,他的左臂已经被弹片削去了大半,鲜血淋漓。
陈渴真抬起头,看着身边那些被炸得哭爹喊娘的士兵,眼中流出了两行血泪。
他知道,最后的一线生机也没了。
此时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窝囊地被炸死在坑里,连敌人的面都见不到;要么冲出去,死在冲锋的路上,至少还能像个军人一样死去。
“弟兄们!”
陈渴真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拔出长剑,指着远处的大明军阵。
“躲也是死!冲也是死!”
“咱们是安南的男儿!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只有冲过去,贴身肉搏,咱们才有一线生机!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跟我冲啊!!!”
伴随着这声悲壮的嘶吼,陈渴真第一个冲出了掩体。
第507章 排队枪毙(二)
在他身后,被炮火逼得走投无路的两万多名安南残兵,也爆发出了最后的疯狂。他们挥舞着残缺的刀枪,嚎叫着,像是一群绝望的野兽,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然而,就在这悲壮的人潮洪流中,并非所有人都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队伍的后方,几个平日里看似忠勇的副将和老兵油子,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写满了对大明本能的恐惧。
“大将军疯了!这是去送死!”
“你看那些明军,手里的管子都在冒光!冲上去就是个死!”
一名机灵的将领一把拉住身边的亲信,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得活着回升龙府,把这里的惨状告诉大王和太师!”
“对!咱们是去报信的!不是逃兵!”
给自己找好了借口,这群“聪明人”趁着大部队冲锋的混乱,并没有跟随陈渴真冲向死亡的红线,而是猫着腰,转身一头钻进了旁边的密林,向着北方的升龙府狂奔而去。
而那些选择了冲锋的士兵,则迎来了命运的审判。
“杀——!!!”
人海如潮,卷起漫天烟尘。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大明军阵中,刘声看着这群终于肯出来的敌人,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举起指挥刀。
“新军听令!”
“第一排——瞄准!”
“咔嚓——”
五千支燧发枪同时举起,枪口如林,黑洞洞地指向了前方。
“放!!!”
刀锋挥下。
“砰砰砰砰——!!!”
一阵如爆豆般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枪口喷出的白烟瞬间连成了一道墙。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名安南士兵,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他们的身体瞬间爆出一团团血雾,铅弹巨大的动能撕碎了他们的藤甲,打断了他们的骨头。
整整齐齐的一排人,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三段击的节奏如同死神的钟摆,精准而冷酷。
弹雨如泼,没有丝毫间歇。
安南人的冲锋在距离明军阵地八十步的地方,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那道红色的防线,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尸体越堆越高,鲜血染红了泥土。
陈渴真冲在最前面,他挥舞着长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瞬间变成尸体,而对面的明军,却连一步都没有退!
“啊啊啊!我跟你们拼了!”
陈渴真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不再管身后的士兵,独自一人,顶着弹雨,向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大明主帅冲去。
“哼,倒是个有种的。”
马背上,刘声看着那个孤身冲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冷酷。
“留活口。打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正在狂奔中的陈渴真,右腿膝盖突然爆出一团血花。
“呃啊!”
剧痛袭来,他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栽倒在泥泞中。
但他没有放弃,咬着牙,双手撑地,拖着那条废了的腿,一点点地往前爬。
“砰!”
又是一声枪响。左腿也断了。
陈渴真趴在血泊中,手中的长剑依然指向刘声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的泪水。
“杀了我……有种杀了我啊!”
他反手握住剑柄,想要自刎。
“绑了!”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大明士兵猛地冲了上去,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长剑,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随着主帅被俘,战场上最后一点抵抗的火花也熄灭了。
剩下的三千多名安南士兵,看着如同杀神一般的大明军队,看着满地的尸体,彻底崩溃了。
“当啷——”
兵器落地。
“别杀了!我们投降!”
一个个安南士兵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泥土里,瑟瑟发抖。
在战场的边缘,一个装满污水的弹坑里。
范世矜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狂喜。
他没死!
“机会……这是机会啊!”
范世矜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把身上的盔甲扒下来扔掉,举着双手高喊:
“我是将军!我是安南的将军范世矜!我投降!我早就想投靠天朝了!”
他一路冲到大明军阵前,扑通一声跪在刘声的马前,磕头如捣蒜:
“大将军!我有罪!我是被陈渴真那个逆贼逼来的!我愿意戴罪立功!我愿意给天朝带路!”
刘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的小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变成了玩味。
“带路?”
刘声用马鞭抬起范世矜的下巴,冷笑道,“想当大明的狗,光会叫可不行,得会咬人。”
他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陈渴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把他带下去,和那三千降兵关在一起。”
“等会儿,本将军要给他们上一课。”
第508章 降将的投名状
涂山港,夜幕降临。
大明军队已经在滩头建立起了临时的营寨。一堆堆篝火燃起,将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土地照得亮如白昼。
营寨中央的空地上,三千多名安南降卒被剥去了铠甲,收缴了兵器,像一群待宰的牲口一样,密密麻麻地跪在一起。他们的周围,是一群面无表情的大明士兵。
只要有人敢稍有异动,那黑洞洞的枪口就会立刻喷出火舌。
在降卒的最前方,两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是虽然浑身泥污却依然昂着头颅的陈渴真;另一个则是跪在地上,一脸谄媚的范世矜。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刘声卸去了沉重的铠甲,只穿了一身轻便的曳撒,腰间挂着指挥刀,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大将军!大将军!”
范世矜一见刘声,立刻像条狗一样爬了几步,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罪将范世矜,给天朝大将军磕头了!罪将虽然以前糊涂,但现在已经幡然悔悟,愿为大明效犬马之劳!求大将军开恩,给罪将一条活路吧!”
“呸!无耻老贼!”
被绑在木桩上的陈渴真一口血沫子吐在范世矜的脸上,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范世矜!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也是安南的将军!如今竟然为了活命,向侵略者摇尾乞怜!你对得起大王吗?对得起死去的几万兄弟吗?!”
“你闭嘴!”
范世矜被骂得恼羞成怒,转过头吼道,“陈渴真!你想死别拉上我!大明是天朝上国,咱们这是弃暗投明!什么侵略?这是王师吊民伐罪!”
看着这狗咬狗的一幕,刘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不需要英雄,他只需要好用的工具。
“行了。”
刘声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停止。
他走到范世矜面前,用靴尖抬起他的下巴,冷冷地说道:“你想活?”
“想!想!做梦都想!”范世矜拼命点头。
“想当大明的狗?”
“愿意!愿意!罪将愿做大将军脚边的一条忠犬!”
“好。”
刘声点了点头,随手抽出身旁亲卫腰间的佩刀,“当啷”一声扔在了范世矜面前的泥地上。
刀锋雪亮,映照着火光,寒气森森。
“大明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刘声指了指身后那个依然在怒视着他们的陈渴真,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想活命,想当狗,就得纳个投名状。”
“杀了他。”
轰!
这三个字一出,范世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刀,又看了看刘声,最后看向陈渴真。
杀……杀了陈渴真?
这可是安南的骠骑大将军,是王室宗亲,是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名将啊!
如果他亲手杀了陈渴真,那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整个安南,所有的陈朝遗老,所有的百姓,都会视他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怎么?不敢?”
刘声眯起了眼睛,手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声音骤然变冷,“看来,你的忠心也不过如此。既然不敢杀人,那留着你还有何用?来人,拖下去,砍了!”
“别!别!我敢!我敢!”
死亡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道德和顾虑。范世矜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抓起地上的钢刀。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身面向陈渴真。
“范世矜!你敢!”
陈渴真目眦欲裂,厉声大喝,“你若是杀了我,你就是安南的千古罪人!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是被逼的……”
范世矜浑身发抖,眼泪鼻涕横流,但手中的刀却一点点举了起来,“大将军,别怪我……我想活……我真的想活啊!”
“啊——!!!”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范世矜闭上眼睛,猛地将刀送进了陈渴真的胸膛。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渴真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怒火逐渐涣散,最终定格在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嘲讽上。
“好……好一条……大明的……狗……”
陈渴真头一歪,气绝身亡。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范世矜松开手,踉跄后退,看着满手的鲜血,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
“做得好。”
刘声轻轻鼓了鼓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从现在起,你就是大明的人了。放心,只要你听话,大明给你的,远比那个什么安南王给你的多得多。”
范世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次,他是真的死心塌地了:“谢……谢天朝隆恩……”
然而,这场名为“投名状”的戏码,才刚刚开始。
刘声转过身,目光扫向那跪在地上的三千名降卒。
这些人刚才亲眼看到自己的副帅杀了主帅,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你们也想活吗?”刘声问道。
“想!想!”
无数个声音颤抖着回答。
“很好。”
刘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临时围栏。那里关押着几百名因为反抗激烈而被特意挑出来的“硬骨头”。
“大明的粮食很贵,不养没用的人,更不养心怀二心的敌人。”
刘声的声音冷酷如铁,回荡在每一个降卒的耳边:
“那里面的几百人,是你们的同胞,但也是不肯归顺大明的顽固分子。”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每人去领一把刀,进去,一人杀一个。”
“杀过人的,就能活下来,还能吃上热腾腾的肉汤,而后编入辅军,跟着范将军一起去升龙府享福。”
“不敢杀的,或者下不去手的……”
刘声指了指旁边早已架好的燧发枪,“那就陪他们一起上路吧。”
这是要把这三千人彻底拉下水!
一旦他们手里沾了同胞的血,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他们会遭到安南人的唾弃和仇恨,为了活命,他们只能比明军更凶残地去镇压自己的同胞。
“不……我不杀……那是我表弟啊……”
一名年轻的降卒哭喊起来。
“砰!”
一声枪响。
那名降卒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尸体倒在地上。
“还有谁不想杀的?”刘声吹了吹枪口的青烟,淡淡问道。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人性的底线是如此脆弱。
“啊!我杀!我杀!”
终于,有人崩溃了。一个壮汉冲过去,捡起一把刀,冲进围栏,闭着眼睛对着昔日的战友砍了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别怪我……我想活……”
“对不起了兄弟……借你脑袋一用!”
三千名降卒,像一群被逼疯了的野兽,冲进了那几百名伤兵中间。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刀斧入肉声……
同室操戈,手足相残,血流成河。
范世矜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一炷香后。
惨叫声渐渐平息。
三千名浑身是血的降卒站在尸堆中,他们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恐惧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凶狠,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们没有退路了。
只能跟着大明,一条道走到黑。
刘声看着这支新生的“虎狼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既然纳了投名状,那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传令下去!埋锅造饭!给弟兄们吃肉!”
一桶桶热气腾腾的肉汤被抬了上来,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血腥味,刺激着这些早已饥肠辘辘的士兵的神经。他们扔下手中的刀,扑上去狼吞虎咽,仿佛要将刚才的恐惧和罪恶感一同吞进肚子里。
待众人吃喝得差不多了,刘声再次走上前台。
他看着降卒,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我知道,你们心里可能还在害怕,还在迷茫。”
刘声朗声道,“但我要告诉你们,从你们拿起刀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不再是安南的兵了,你们现在属于大明的战斗序列!是天朝的辅军!”
“大明赏罚分明!哪怕你们是降卒,只要肯卖命,机会一样多得是!”
他指着北方那座沉睡的都城,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明日一早,拔营起寨!目标——升龙府!”
“只要你们中间有人战斗英勇,敢死敢冲,本帅不仅既往不咎,还会破格录取他进入大明正规军,吃皇粮,拿军饷!”
说到这里,刘声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而且,攻破升龙府后,城内府库所得的财物,本帅做主,可以分给你们半成!”
半成!
虽然听起来不多,但那可是升龙府啊!是一国之都的财富!哪怕只是半成,分到这三千人头上,也足够他们每一个人回乡买田置地,当个富家翁了!
这对于这些平日里连军饷都被克扣的大头兵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半成?!真的给我们?”
“拼了!反正都杀过人了,再多杀几个又何妨!”
“大帅万岁!大明万岁!”
所有的降将和降卒,此刻眼睛都红了。恐惧被贪婪取代,愧疚被欲望吞噬。他们挥舞着拳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声。
第509章 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赵铁柱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老子打了半辈子的仗,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以前跟北元骑兵干,那是拿命换命。今天倒好,咱们连汗都没出几滴,就把安南的六万精锐给包圆了!”
“可不是嘛!”
另一位副将也感慨道,手中把玩着一支刚擦拭干净的燧发枪,眼神迷离得像是在看绝世美女,“以前总觉得这火铳是个烧火棍,装填慢,打不准,还容易炸膛。可皇上弄出来的这燧发枪,再加上那排队枪毙的战法……啧啧,简直就是割草啊!”
“还有那开花弹!”
有人补充道,“那一炮下去,方圆十丈没人能站着。我看那个叫陈渴真的,最后腿都软了。这种打法,别说是安南人,就是神仙来了也得懵!”
众将领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中充满了对大明军威的自豪,以及对朱雄英的无限崇拜。
这就是科技代差带来的震撼。
这一战,不仅打崩了安南人,也彻底重塑了大明旧军人的战争观。
刘声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着部下的议论,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行了,都收收心。”
刘声放下茶盏,轻咳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战报我已经通过最高级别的飞鸽传书,发往京城了。”
刘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诱惑,“皇上乃是圣明之主,赏罚分明。此战大捷,咱们算是立了头功。只要后续的任务办漂亮了,皇上看到了咱们的战果,必定龙颜大悦。”
“到时候……”
刘声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封侯拜相或许夸张了点,但在座的各位,升官发财,荫妻封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多谢大帅栽培!”
“愿为皇上效死!愿为大帅效死!”
众将领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燃烧着对功名的渴望。当兵吃粮,图的不就是个前程吗?如今跟着这样的皇帝,拿着这样的神器,这前程简直就是捡来的!
看着士气高涨的众人,刘声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冷静。
“高兴归高兴,但别高兴得太早。”
刘声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涂山港只是个大门,咱们现在才刚刚迈进一只脚。”
“虽然范世矜那个软骨头带着三千降卒纳了投名状,但这帮人毕竟是安南人,是被咱们吓破了胆才投降的。咱们可以用他们,但绝对不能信他们!”
刘声转过身,目光如刀,严厉地吩咐道:
“传令下去!对这支辅军,要严加看管!”
“行军时,让他们走在最前面探路、挡箭;休息时,把他们的兵器收缴集中管理,周围安排最精锐的弟兄架枪值守!”
“告诉弟兄们,警惕心一刻也不能松!谁要是大意了,被这帮降卒反咬一口,别怪军法无情!”
“是!”众将领心中一凛,连忙收起轻视之心,齐声领命。
刘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如今,陈渴真被杀,六万精锐尽丧。这就意味着,安南国都升龙府的大门,已经彻底向咱们敞开了!”
“现在的安南,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娘们……咳咳,就像是案板上的一块肥肉!”
“他们的抵抗力量已经降到了谷底,国内必然是一片恐慌。”
刘声手中的指挥棒狠狠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升龙”的红点上:
“兵贵神速!咱们不给他们喘息和调兵的机会!”
“明日卯时,全军拔营!”
“让范世矜那条狗带路,咱们直取升龙府!只要拿下了安南国王和黎季犁,这灭国的头功,就是咱们的了!”
说到这里,刘声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股森然的杀气: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
“安南虽然是蛮夷之地,但升龙府毕竟是一国之都,富庶繁华,金银财宝无数。”
“我知道,弟兄们远道而来,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想发点财。”
“但是!”
刘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谁要是为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去抢劫百姓,去淫辱妇女,拖慢了大军的行进速度,或者坏了皇上吊民伐罪的名声……”
“我刘声,第一个饶不了他!”
“皇上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安南,要的是让四夷宾服的威望,不是要一群只会抢劫的土匪!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众将领冷汗直流。他们可是知道这位主帅的手段,更知道那位年轻皇帝的铁律。
“好!”
刘声见震慑住了众人,便开始布置具体的作战任务。
“赵铁柱!”
“末将在!”
“你率领一千名水师弟兄,留守涂山港。”
刘声指着港口的位置,“你们的任务有两个:第一,看好咱们的宝船,这是咱们回家的路,绝对不能有失;第二,扫荡周围的残余抵抗势力,把这个登陆点给我钉死了!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是!大帅放心,人在船在!”赵铁柱领命。
“其余诸将!”
刘声目光灼灼,“整顿兵马,带上那三千辅军,随本帅出征!”
“路线如下:出涂山,沿官道急行军,过海阳(海防西侧),直插北宁,最后合围升龙府!”
“这条路地势平坦,最适合咱们火器部队展开。全程不过一百多里,若是急行军,一天半可抵城下!”
“告诉弟兄们,辛苦这两天。等攻破了升龙府,抓住了陈顺宗和胡季犁,本帅亲自向皇上请旨,给大家好好放个假,让大家在安南王宫里喝庆功酒!”
“是!直取升龙!活捉陈顺宗!”
众将领齐声高呼,声浪震动帅帐。
第510章 段福的求生之路
从涂山港通往升龙府的官道上,两匹快马如同发了疯一般,四蹄翻飞,卷起漫天黄尘。
此二人正是之前在涂山港战场上见势不妙、带头回来报信的安南副将——段福以及他的心腹亲兵。
此时的段福,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威风?
他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汗水和灰尘黏成一缕一缕的。身上的铠甲也跑歪了,甚至还在之前的丛林穿梭中刮破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里衣。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快!再快点!”
段福嘶哑着嗓子吼道,手中的马鞭雨点般落在马臀上,抽出了一道道血痕。
那匹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显然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但在主人的疯狂催促下,依然只能压榨出最后的一丝潜力,悲鸣着向前狂奔。
“将军……将军……”
身后的心腹亲兵带着哭腔喊道,“咱们已经跑了一个时辰了……马要受不了了……咱们歇歇吧……”
“歇?歇个屁!”
段福头也不回地骂道,“你想死吗?你没看见大明那些船吗?没看见那些火炮吗?那根本不是人能打的仗!”
“大明的军队就在屁股后面!他们手里拿的是雷霆!是天火!”
段福的眼中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让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追上来,但以那种妖法的厉害,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咱们背后!”
“只有跑回升龙府!只有进了王都的城墙里,咱们才能活命!”
其实段福心里也没底。
涂山港的防御工事修了半个月,结果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升龙府的城墙虽然高大,但真的能挡住大明的炮弹吗?
但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升龙府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唯一的希望。只要把消息带回去,告诉大王和太师,说不定还能因为“拼死报信”而免去临阵脱逃的死罪,甚至还能立个功。
“驾!驾!”
段福像是疯魔了一般,死命地抽打着战马。
终于,在夕阳即将落山的时候,一座较大的城池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升龙府!
安南的国都!
看着那熟悉的城墙和飘扬的陈朝旗帜,段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活下来了!终于跑回来了!
“闪开!都闪开!我有紧急军情!”
段福离着老远就开始嘶吼,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变得像破锣一样难听。
此时,升龙府的南门正如往常一样,行人商旅进进出出。守城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晒着最后一点太阳,丝毫没有意识到大明的军队即将来临。
听到远处的马蹄声和嘶吼声,守门的一个小校皱了皱眉头,刚想喝骂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王都纵马。
然而,下一刻,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看到了目的地,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散了;又或许是那匹战马真的已经油尽灯枯。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不到五十步的地方,那匹战马的前蹄突然踩到了路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土坑。
“希律律——”
一声凄厉的马嘶响起。
战马的前腿瞬间折断,庞大的身躯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向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官道上,激起一片尘土。
“啊——!”
马背上的段福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布麻袋一样被甩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又顺着惯性在满是碎石的路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到城门口的拒马桩才停下来。
“砰!”
这一摔,摔得极狠。
段福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额头更是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半张脸,看起来狰狞而恐怖。
“将军!将军!”
后面的心腹亲兵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勒住马,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扶他。
城门口的守军和百姓也被这一幕惊呆了。
那个守门的小校定睛一看,虽然满脸是血,但这身破烂的铠甲样式,还有那腰间的腰牌……
“哎哟!这不是段福段将军吗?”
小校大惊失色。段福可是跟随陈渴真大将军去前线抵抗明军的高级将领啊!怎么会搞成这副德行?
“快!快去扶段将军!”
小校一边喊着,一边带着几个士兵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段福架起来,“快叫大夫!快去通知医生!”
“滚开!”
就在众人的手刚碰到段福的时候,原本看似已经昏死过去的段福,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推开了那个小校,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上的剧痛又摔倒在地。
“别……别碰我!”
段福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小校的衣领,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焦急:
“我不看大夫……我也没事!”
“马!给我马!”
“我要进宫!我要见大王!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禀报!若是耽误了大事,你们全都要掉脑袋!全都要死!”
这一番嘶吼,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看着段福这副惨状,再听到“十万火急”这四个字,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线……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是是!马!快把我的马牵过来!”
小校反应过来,哪里还敢怠慢,连忙让人把自己的战马牵了过来。
段福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咬着牙,忍着浑身的剧痛,颤颤巍巍地踩着马镫。他试了两次才翻身上马,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马背上,触目惊心。
这一刻,在周围百姓和士兵的眼中,这位平日里并不算起眼的段将军,形象瞬间变得高大起来。
这是多么忠勇的将军啊!
为了送军情,连命都不要了!摔成这样都不肯治伤,还要坚持进宫!
安南有这样的忠臣,何愁不兴?
然而,只有段福自己心里清楚。
他哪里是忠心?他是怕死啊!
他必须用这副“惨烈”的模样,用这副“拼死报信”的姿态,来掩盖他临阵脱逃的事实!
只有让大王和太师看到他为了报信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血,他才能把这“逃兵”的罪名,洗成“报信的功臣”!
“驾!”
段福强忍着眩晕,再次挥动马鞭。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载着这个血人冲进了升龙府的城门,向着王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511章 六万大军,全军覆没
升龙府内,繁华依旧。
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打烊,酒楼里依然传出推杯换盏的声音。百姓们虽然听说大明要打过来,但大多数人还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毕竟涂山港有几万大军守着呢。
然而,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这份虚假的宁静。
“闪开!都闪开!”
“紧急军情!阻拦者死!”
段福骑在马上,一路狂奔,一路嘶吼。他那一身血污的恐怖模样,吓得路人纷纷躲避,鸡飞狗跳。
“那是谁啊?怎么浑身是血?”
“好像是前线的将军……天哪,不会是前线败了吧?”
“胡说!这才几天?大明的船估计还没到呢!”
议论声在身后响起,恐慌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段福根本顾不上这些,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失血过多让他感到阵阵眩晕,但他死死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着自己保持清醒。
近了!
王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那是安南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活命的最后希望。
“站住!王宫禁地,擅闯者杀无赦!”
王宫门口,两排手持长戟的禁卫军见有人纵马冲宫,立刻大声喝止,十几杆长戟瞬间交叉,挡住了去路。
“吁——”
段福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并没有下马,因为他知道,一旦下马,他可能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
段福用尽全身力气,从腰间扯下那块代表身份的腰牌,狠狠地砸在禁卫统领的脚下。
“我是段福!”
“前线战败!涂山港失守!六万大军全军覆没!”
“我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大王和太师!谁敢拦我?!”
这一嗓子,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啼血,在王宫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什么?!”
禁卫统领捡起腰牌一看,再听到那句“全军覆没”,整个人都傻了。
涂山港失守?
六万大军没了?
这才几天啊?大明的军队难道是天兵天将吗?
“快!快开门!放行!”
禁卫统领哪里还敢阻拦,连忙挥手让手下搬开拒马,甚至亲自上前牵住段福的马缰绳,“段将军,快请!大王和太师正在大殿议事!”
段福趴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混合着汗水滴落在地上。
……
王宫大殿内。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虽然前线战事吃紧,但陈顺宗为了缓解心中的恐惧,还是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名为商议军情,实则是借酒消愁。
黎季犁端坐在下首,手里晃着酒杯,一脸的云淡风轻。
“大王放心。”
黎季犁慢悠悠地说道,“陈渴真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打仗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在涂山港修了那么久的工事,大明的军队就算到了,没个十天半个月也休想上岸。”
“太师说得是。”
陈顺宗强颜欢笑,“有太师运筹帷幄,孤也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殿内的丝竹之声。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在两名禁卫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大王!太师!”
段福一进大殿,便推开禁卫,噗通一声跪倒在红毯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华丽的地毯。
“段福?!”
黎季犁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涂山港吗?”
“完了……全完了……”
段福抬起头,那张被鲜血糊住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他哭喊道:
“大王!太师!大明的军队……他们不是人啊!”
“五十艘!整整五十艘像山一样大的大明宝船!”
“他们根本不登陆,直接在海上开炮!那炮弹会开花!一炮下去,几十个兄弟就没了!我们的工事、营寨,瞬间就成了火海!”
“半个时辰!只用了半个时辰!”
段福的声音凄厉无比,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涂山港被夷为平地!陈大将军被俘!六万大军……灰飞烟灭啊!”
“大明的前锋……已经在杀往升龙府的路上了!”
“完了……完了……”
陈顺宗嘴唇哆嗦着,两眼发直,身体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而黎季犁,这位平日里甚至敢架空国王、只手遮天的权臣,此刻也是面如金纸。他死死地抓着椅子的扶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又仿佛有一块冰在冻。
跪在地上的段福,此刻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
失血过多让他感到一阵阵刺骨的寒冷,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甚至出现了重影。他费尽千辛万苦逃回来,甚至不惜摔断骨头演苦肉计,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给这帮君臣当陪葬的!
“大……大王……太师……”
段福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提着最后一口气,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大明的军队……太快了……他们的船不用帆也能跑……他们的炮能打几里远……”
“若是再不……再不做准备……恐怕明日……明日大明的兵锋就要指到升龙府城下了……”
“还请大王和太师……早做决断啊……咳咳咳……”
这一番话,终于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
“决断?对!决断!”
陈顺宗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却因为腿软差点跪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调兵!快调兵!”
陈顺宗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地大喊,“把所有的兵都调回来!守城!把城门都关上!把石头、滚木都搬上去!”
“还有!给孤征兵!把城里的男人都抓起来当兵!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给孤上城墙!”
“孤不想死!孤是安南的王!孤不能死!”
看着国王这副疯疯癫癫、毫无章法的模样,底下的群臣更是如丧考妣,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悄悄往门口挪动,准备溜之大吉回家收拾细软逃命了。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响。
黎季犁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凶戾之气,竟然真的镇住了慌乱的场面。
他没有理会发疯的国王,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段福面前。
段福看着那双逼近的靴子,心中升起一股恐惧。
“你说的都是真的?”
黎季犁弯下腰,一把揪住段福的衣领,也不管他身上还有伤,直接将他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黎季犁的双眼赤红,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段福的眼睛,声音嘶哑而恐怖:
“半个时辰?六万大军?灰飞烟灭?”
“段福,你知道欺君是什么罪名吗?你知道动摇军心是要被诛九族的吗?!”
“大明的火器我也见过!当年蒙元人带来的火炮我也见过!哪有你说的那么神?会开花?还能一炮炸死几十人?”
“你是不是临阵脱逃?是不是为了掩盖罪责,故意夸大敌情?!说!”
第512章 全力防守
黎季犁的手劲极大,勒得段福喘不过气来。
段福本来就失血过多,此刻被这么一勒,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流得更快了,脸色瞬间变成了灰败色。
“咳咳……太……太师……”
段福艰难地挣扎着,眼中满是求生的哀求,“我……我没有撒谎……我不敢撒谎啊……”
“那种场面就像是地狱……火……到处都是火……”
“太师若是不信……我……我带回来的亲兵……就在宫外候着……他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您可以问他……”
说完这句话,段福双眼一翻,脑袋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废物!”
黎季犁一把将段福扔在地上,就像扔一袋垃圾。
他嫌恶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虽然心中已经信了八分,但那种绝望感让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来人!传太医!”
黎季犁冷冷地吩咐道,“先把这个废物抬下去救治,别让他死了。留着他,若是以后查明他在撒谎,我要亲手剐了他!”
“是!”
两名禁卫连忙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段福抬了下去。
“宣!”
黎季犁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口,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把那个亲兵给我带上来!我要亲自审问!”
片刻后,一个浑身泥泞、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亲兵被押了上来。
这亲兵显然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进大殿,就被那种压抑的气氛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黎季犁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敢有一个字的假话,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
“是……是……”
亲兵颤抖着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涂山港发生的一切。
相比于段福为了脱罪而带有表演性质的哭诉,这个亲兵的描述更加直白,也更加令人胆寒。
“今天……我们正在修工事……”
“突然就来了好多船……大得像山一样……根本数不清……”
“他们没下船……直接就开炮了……那炮弹飞过来的时候……有尖叫声……像鬼叫……”
“然后就炸了……不是砸坑……是真的炸了!一团火球……我也没看清……就看见身边的兄弟……变成了碎肉……肠子挂在树上……”
“大将军……大将军喊着让我们躲……可是躲也没用……那炮弹能炸进坑里……”
“后来……后来大将军带着人冲锋……还没冲到跟前……就被那帮明军用火铳给打倒了……他们排成一排……像割草一样……”
“真的……太惨了……到处都是死人……海水都红了……”
亲兵一边说,一边哭,最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了。
如果说段福可能撒谎,但这亲兵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是演不出来的。
“开花弹……排队枪毙……五千人打六万人零伤亡……”
黎季犁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他引以为傲的防御策略,他精心算计的“以逸待劳”,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什么水土不服?什么补给困难?
人家根本不需要适应水土,也不需要长期补给,因为人家是来平推的!
“太师……太师……”
王座上的陈顺宗此刻已经六神无主,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黎季犁,带着哭腔问道,“这……这可怎么办啊?大明这是要干什么?他们不是说来问罪的吗?问罪……需要杀这么多人吗?”
“问罪?”
黎季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惨笑。
他看着这位到现在还天真地以为可以谈判的国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大王,您还不明白吗?”
黎季犁指着北方,声音嘶哑而绝望:
“如果是问罪,他们会派使者,会要赔款,会要割地。”
“但他们没有!他们一句话都没说,上来就是屠杀!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带了五十艘战船!带了那种能毁天灭地的火器!这哪里是来问罪的?”
“这是……灭国之战啊!”
“灭国”二字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陈顺宗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话来。
灭国……
陈朝几百年的基业,真的要亡了吗?
“不……孤不信……孤要写降表!孤要派使者去求和!孤愿意称臣!愿意纳贡!只要他们退兵,孤什么都答应!”
陈顺宗像是疯了一样,抓起御案上的纸笔就要写。
“晚了!一切都晚了!”
黎季犁站起身,一把夺过陈顺宗手中的笔,狠狠地扔在地上。
“现在写降表,那就是把脖子伸过去给人家砍!”
“大明的屠刀已经举起来了,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
“我们只有一条路!”
黎季犁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脸上露出了孤注一掷的狰狞:
“死守升龙府!”
“把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青壮,全部集中到升龙府来!”
“升龙府城墙高大,粮草充足!我们就赌一把!赌大明的火炮轰不塌这百年的坚城!赌他们不善巷战!”
“只要我们能守住一个月,大明劳师远征,必不能持久!到时候,我们才有谈判的资格!”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垂死挣扎,但对于这群已经陷入绝望的人来说,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对!死守!死守!”
“跟他们拼了!”
群臣们纷纷附和,虽然声音中依然带着颤抖,但好歹有了一丝生气。
黎季犁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心中并没有多少底气。但他别无选择。他是权臣,是架空了陈朝的罪魁祸首,陈顺宗投降或许还能当个安乐公,但他黎季犁若是落在大明手里,下场绝对是千刀万剐。
但他心里也清楚,光靠城里这些老爷兵根本守不住。
“还有!”
黎季犁猛地转身,目光死死盯着缩在王座上的陈顺宗。
“大王,请立刻下旨!”
“第一道旨意,调谅山、高平一线的边军回援!那是我们最后的三万正规军!虽然……”黎季犁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虽然路途遥远,未必赶得上,但只要他们能回来,我们就有反攻的希望!”
殿内的官员们闻言,心中都是一阵苦涩。涂山港的精锐都没了,指望那些叫花子边军?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第二道旨意!”
黎季犁的声音变得更加冷酷,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颁布都城征兵令!升龙府内,凡年满十五、六十以下的男子,无论贵贱,必须全部上城墙协助守城!家家户户,出丁出粮!”
他拔出腰间的宝剑,杀气腾腾地吼道:
“关闭九门!全城戒严!”
“凡有敢言降者,立斩不赦!”
“把国库里的金银都搬出来!招募敢死队!”
“告诉全城的百姓,大明人是来屠城的!若是城破,鸡犬不留!不想死的,就拿起刀枪跟他们拼了!”
他要绑架全城的百姓,绑架整个安南的国运,来为他搏这一线生机。
陈顺宗颤抖着手,在黎季犁那吃人的目光逼视下,哆哆嗦嗦地盖下了王印。
“孤……孤准了……都去办吧……”
第513章 乱象丛生(一)
安南,升龙府。
当黎季犁那两道带着血腥味的旨意——“调边军回援”与“全城征兵令”通过快马传遍全城的大街小巷时,这座屹立百年的陈朝国都,瞬间从繁华的王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恐慌,像是一场无形的瘟疫,比大明的炮火更快地摧毁了这座城市的人心。
“听说了吗?涂山港没了!六万大军全死光了!”
“大明人会妖法!他们有喷火的怪兽!咱们挡不住的!”
“快跑啊!大明人要屠城了!再不跑就没命了!”
流言蜚语在市井间疯狂传播,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加惊悚。原本还算安定的百姓,此刻彻底慌了神。
虽然黎季犁下令“全城戒严,严禁出入”,但这世上的规矩,从来都是给弱者定的。
西城门附近,几处平日里不起眼的角门悄然打开。
几辆没有任何徽记、却装饰得极为结实奢华的马车,在数十名精悍家丁的护送下,趁着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匆匆驶出了城。
车厢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朝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员家眷,以及手眼通天的豪商巨贾。
“快!动作快点!别让那些贱民看见了!”
一名身穿绸缎的胖员外掀开车帘,焦急地催促着车夫。他是安南最大的丝绸商人,也是某位尚书的连襟。早在消息刚传出来的时候,他就花了五千两黄金,买通了守门的校尉,换来了这一条生路。
车厢里堆满了金银细软,那是他半辈子的积蓄。至于这升龙府的百姓死活,至于这安南国的存亡,与他何干?
“老爷,咱们去哪?”身旁的小妾瑟瑟发抖地问道。
“去清化!去南边!实在不行就躲进深山老林里!”胖员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只要躲过这一劫,凭这些金子,咱们照样能过好日子!”
类似的一幕,在升龙府的各个隐秘角落上演。那些平日里满口“精忠报国”、“誓死守城”的达官显贵们,在灾难真正降临之前,比谁跑得都快。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门路和财力。
对于那些势力稍弱的富商、地主以及中下层官员来说,这两道旨意就是一道催命符。
“开门!奉太师之命征集军粮!”
“砰!砰!砰!”
一队队凶神恶煞的士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粗暴地踹开了沿街商铺和富户的大门。
“你们干什么?这是私宅!我是户部的……”
一名小吏试图阻拦,却被领头的军官一脚踹翻在地。
“户部个屁!现在全城归太师府管!”
军官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征调令,“大敌当前,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们家库房里的粮食,全都要充公!”
“还有!你家那两个儿子,都满十五了吧?正好,跟我们走一趟,上城墙搬石头去!”
“不!我不去!我儿子是读书人!不能去送死啊!”
小吏的妻子哭喊着扑上来,抱住儿子的腿不撒手。
“滚开!”
士兵毫不留情地用刀背狠狠砸在妇人的背上,将她打得吐血倒地,然后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两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强行拖走。
哭喊声、求饶声、打砸声,在升龙府的富人区此起彼伏。
名为“征调”,实为“明抢”。
在这个乱世,手里有刀的才是大爷。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中产,此刻成了待宰的肥羊,他们的家产被洗劫一空,他们的子侄被抓去充当炮灰,只为了填补那道根本守不住的城墙。
如果说富人是被剥了一层皮,那么对于生活在底层的贫苦百姓来说,这就是真正的地狱。
当他们得知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权贵们跑了,富人们被抢了,剩下的几十万平民百姓,成了这座孤城最后的陪葬品。
南门,瓮城。
成千上万的难民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铺盖卷,手里牵着哭闹的孩子,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
他们想逃,想离开这个即将变成战场的城市,哪怕是去乡下讨饭,也比留在这里被大明人的火炮炸死强。
“开门啊!求求你们开门啊!”
“让我们出去!我们要活命!”
“我的孩子病了,求军爷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人群挤压在紧闭的城门前,哭声震天,无数双手伸向城楼,那是对生存最后的渴望。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箭矢和无情的呵斥。
城楼上,守城将领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人群,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太师有令:凡敢言退者,杀无赦!全城百姓皆为守城之兵,一个都不许放走!
因为黎季犁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些百姓当肉盾,没有他们当苦力,光靠那点残兵败将,升龙府连一天都守不住。
“退后!违令者斩!”
将领拔出佩刀,厉声喝道。
但这并没有吓退绝望的人群。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情况,还在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得贴在城门上,骨头都被挤断了,发出凄厉的惨叫。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有人试图攀爬城墙。
“放箭!射死这帮暴民!”
将领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挥下了手臂。
“嗖嗖嗖——”
一阵乱箭射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百姓瞬间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
“啊!杀人了!官兵杀人了!”
第514章 乱象丛生(二)
人群瞬间炸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出瓮城,挥舞着长矛和战刀,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开始无差别砍杀。
“滚回去!谁敢再靠近城门一步,这就是下场!”
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城墙上。
在死亡的威慑下,哭喊的人群终于退却了。
随着城门被封死,升龙府内的秩序彻底崩塌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最后的疯狂吧!
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甚至是趁乱逃出来的囚犯,开始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他们手里拿着棍棒、菜刀,甚至是抢来的军械,开始疯狂地冲击沿街的商铺和民宅。
“抢啊!反正大明人来了也是死,不如现在爽一把!”
“那家米铺有粮!冲进去!”
“那家银楼还有金子!别让他们跑了!”
“砰!哗啦!”
店铺的大门被砸烂,货物被哄抢一空。米铺前,饥饿的暴徒为了争夺一袋大米,甚至不惜挥刀互砍。
更为胆大妄为的,开始冲入那些防守薄弱的大户人家。
“啊——!救命!”
女子的尖叫声从深宅大院里传出,随即便是令人发指的狂笑声和撕扯衣服的声音。
杀人、放火、抢劫、强奸……
原本应该维持治安的捕快和巡防营士兵呢?
他们有的加入了抢劫的队伍,趁火打劫;有的早就脱了官服,躲回家里瑟瑟发抖;还有的被调去守城墙,根本无暇顾及城内的乱象。
整个城市,彻底乱了套。
王宫,偏殿。
这里是黎季犁临时的指挥所。
虽然外面乱成了一锅粥,但这间屋子里却依然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黎季犁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双眼布满血丝,正盯着那条代表大明军队进军路线的红线发呆。
“报——!”
一名满头大汗的官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
“太师!太师不好了!”
“城里乱了!全乱了!”
“刁民暴动,到处都在抢劫杀人!米铺被抢空了,好几家大人的府邸被暴徒冲进去了!还有人在放火,火势若是控制不住,恐怕要烧到王宫来了啊!”
“太师,求您调拨一队禁军,去镇压暴乱吧!不然这升龙府还没等明军来,自己就先毁了啊!”
官员一边磕头,一边哀求。他这个父母官,现在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黎季犁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镇压?”
黎季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现在哪还有兵去镇压?”
“每一名士兵,都要留在城墙上,准备抵挡大明的火炮!每一个青壮,都要去搬运滚木礌石!”
“城里乱一点怕什么?只要城门不失,只要大明人进不来,死几个贱民算什么?”
说到这里,黎季犁走上前,一脚将官员踹翻在地:
“你身为官员,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来烦我?”
“告诉你,那些泼皮无赖抢就抢吧,抢够了,他们才有力气守城!那些富户被抢了活该,谁让他们不出钱出粮?”
“现在最大的难关,是如何抵挡大明的问罪团!是如何保住这升龙府的城墙!”
“只要守住了,这些乱象自然会平息。若是守不住……”
黎季犁惨笑一声,“大家都要死,还在乎谁抢了谁吗?”
“可是太师,民心……”官员还想说什么。
“民心?”胡季犁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摄人的凶光,“大明的问罪团马上就要兵临城下!这时候你跟我谈民心?”
“我需要的不是民心,是城墙!是尸体堆出来的城墙!只要能挡住明军,这升龙府就算死绝了又如何?只要我胡家还在,这安南就还在!”
大殿内一片死寂,官员吓得把头深深埋在地上,浑身发抖。
“传我将令。”
胡季犁恢复了平静,语气冰冷如铁。
“第一,告诉城防军,不管城内怎么乱,谁敢靠近城门三百步,格杀勿论。”
“第二,让那些暴民去抢,抢够了,明天一早,派督战队去把他们全部抓起来,编入敢死营。吃了我的,拿了我的,都要给我吐出来。”
“第三……”
胡季犁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
远处,升龙府的几处街区已经腾起了滚滚黑烟,隐约还能听到凄厉的惨叫声。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的狰狞。
“把那几个暗中主和、想要给大明写降书的老臣,全家抓起来。明日午时,在城头祭旗。我要让全城的人知道,在这个升龙府,只有我胡季犁的声音。”
“还有,密切关注大明的动静。一旦发现明军前锋,即刻回报。”
“是!”官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胡季犁看着窗外的火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疯狂的笑意。
“朱雄英,刘声……你们以为我是陈朝那些软骨头吗?想要拿下升龙府,我要崩掉你们满嘴的牙!”
……
安南,官道之上。
尘土遮天,旌旗蔽日。
“快!都给老子跑起来!”
“掉队的就没有肉吃!不想当饿死鬼的就给老子跟上!”
范世矜骑在一匹抢来的杂毛马上,手里挥舞着皮鞭,正在疯狂地驱赶着手下那三千名辅军。
这三千人,如今已经大变样了。
他们虽然还穿着安南军队的破烂号衣,但每个人的胳膊上都缠着一条醒目的红布条。他们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透着一股凶狠和渴望。
在他们身后,则是四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明精锐。
他们拿着燧发枪,背着行军背囊,虽然是在急行军,但步伐依旧稳健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同一个鼓点上。那种沉默而肃杀的气势,与前面乱糟糟的辅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帅,前面有个镇子,叫海阳镇,看样子有安南的地方兵防守。”
一名斥候飞马回报,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寨轮廓。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刘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平。”
“是!”
斥候领命,转头对着前方的范世矜大喊:“范将军!大帅有令,平了它!别耽误大军吃午饭!”
范世矜闻言,眼中凶光一闪。
他知道,这是他在新主子面前表现的机会。
“弟兄们!”
范世矜拔出还带着干涸血迹的战刀,指着前方的镇子吼道,“大帅发话了,平了那地方!谁要是敢挡路,就砍了他的脑袋!冲进去,杀光敢反抗的人!”
“杀啊——!!!”
三千名辅军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冲向了那个可怜的小镇。
镇子里的安南守军不过几百人,原本还想依托寨墙抵抗一下,但这帮辅军为了活命、为了那一丁点的赏赐,简直比疯狗还凶。他们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过寨墙,用牙咬,用手撕,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镇子里就安静了。
范世矜满脸是血地跑回来复命,手里还提着守将的人头,一脸谄媚地笑道:
“大帅!幸不辱命!镇子拿下了!”
说着,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飘忽地往镇子里瞄,显然是想进去捞一把。按照安南军队的习性,破了寨子,那就是狂欢的时候,抢钱抢粮抢女人,那是天经地义的。
“啪!”
一声脆响。
刘声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范世矜的脸上,把他抽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大……大帅?”范世矜被打懵了,捂着脸不知所措。
第515章 兵临城下
“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
刘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我之前怎么交代的?大明是仁义之师!只诛首恶,不扰百姓!”
“你带着人冲锋陷阵可以,但谁要是敢去祸害良家妇女……”
刘声指了指路边一棵歪脖子树,“老子就把他挂在那上面风干!”
“现在,传令下去!所有人只准在镇外埋锅造饭,补充淡水!一刻钟后继续行军!谁敢进镇子一步,斩!”
范世矜吓得浑身一哆嗦,背后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位天朝大将军不是在开玩笑。
“是是是!罪将明白!罪将这就去约束手下!”
范世矜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没过多久,辅军那边就传来了一阵阵喝骂声和皮鞭声,显然是范世矜把气都撒在了手下身上。
看着这一幕,刘声身边的副将赵铁柱忍不住感叹道:
“大帅,您这招以夷制夷真是高啊。这帮安南降兵,打起自己人来比咱们还狠。只是……咱们真的不进去歇歇?”
“歇什么歇?”
刘声看了一眼头顶的日头,“兵贵神速。咱们早到一个时辰,那个胡季犁就少一分准备。咱们要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他们的心脏,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传令全军!吃完干粮,即刻出发!任何人不得掉队!”
“是!”
……
急行军。
七千大军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在安南的土地上轰隆隆地碾压而过。
沿途的小股抵抗势力,根本不需要大明军队动手,就被急于表现的范世矜带着人像扫垃圾一样清理干净了。
那些原本还想依托地形层层阻击的安南地方官,看到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往往是还没接战就望风而逃。
终于,在第二天正午时分。
升龙府,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高大的城墙由青砖砌成,护城河宽阔深邃,城楼上旌旗密布,看起来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但这只是表象。
城墙之上,数万名被强行征召来的安南青壮和士兵,正挤在垛口后面,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惊恐地望着南方。
那里,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在逼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脚步,每一下都踩在守城者的心口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片“乌云”逐渐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最前面,是三千名衣衫褴褛、浑身血气冲天的安南辅军。他们虽然装备简陋,但那种不要命的疯狗气势,让城墙上的正规军都感到胆寒。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四千名列成方阵的大明新军。
一百多门轻便的虎蹲炮夹杂在队伍中间,黑洞洞的炮口虽然还未架设,但那种无形的威慑力已经让城头上的空气凝固了。
“那是……那是大明的军队……”
“天哪,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还在涂山港吗?”
“你看前面那些人……那不是咱们安南的兵吗?怎么反过来帮着大明人打咱们?”
城墙上,骚动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守城的将领拼命地挥舞着刀剑,斩杀了几个想要逃跑的士兵,才勉强压住了阵脚。
而在大明军阵的最前方。
刘声勒住战马,他举起望远镜,缓缓扫视着前方的城墙。
镜头里,那些安南士兵惊恐的表情、双腿发抖的安南将领、甚至连城墙上那些刚刚修补过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呵呵。”
刘声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所谓的坚城,不过是个大号的棺材罢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早已按捺不住的范世矜,以及那些摩拳擦掌的新军将领。
“大帅!下令吧!”
范世矜一脸谄媚地凑了过来,“罪将愿意带人先登!只要给罪将一个时辰,一定把这城门给您撞开!”
“不急。”
刘声淡淡地摆了摆手,“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绝望。先攻心,再攻城。”
他指了指前方的城墙,对着范世矜说道:
“范将军,你带着你的那些兄弟,去城下喊话。告诉城里的人,只诛首恶黎季犁与伪王陈顺宗,其余人等,开城投降者免死!若敢抵抗,城破之日,片瓦不留!”
“是!”范世矜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嗓门大的亲信冲到了阵前。
与此同时,刘声才缓缓举起手中的指挥刀,刀尖直指升龙府的城楼,下达了作战指令:
“传令!”
“炮营列阵!把所有的虎蹲炮,都给老子架起来!就在城门外五百步!一字排开!”
“新军护住炮阵,随时准备射击!”
“动作要快!姿势要帅!配合范将军的喊话,给老子把威风耍足了!”
“是——!!!”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行进的大军瞬间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般运转起来。
“快!架炮!把炮口抬高!”
一百多门火炮被迅速组装起来,黑黝黝的炮口昂首向天,对准了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城门楼。
炮兵们熟练地填装火药,调整角度,点燃火绳。一缕缕青烟在阵前升起,随风飘向城头。
与此同时,城下响起了范世矜那破锣般的喊话声:
“城里的人听着!大明天兵已至!不想死的赶紧开门投降!”
“交出黎季犁!交出陈顺宗!保你们不死!”
“若是再不开门,天朝的大炮一响,管杀不管埋!”
城墙上,安南的守军看着那恐怖的炮阵,听着那诛心的喊话,彻底慌了。
“他们要开炮了!”
“那是范将军的声音……连范将军都投降了?”
“完了……守不住的……
第516章 困兽之斗
“太师!太师!”
负责守卫南门的阮多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盔甲歪斜,神色慌张。
“那……那个范世矜,他在城下叫门!他说……他说大明只诛首恶,只要交出您和大王,就保全城百姓不死!现在城墙上的弟兄们人心浮动,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说要把您绑了送出去……”
“啪!”
一声脆响,黎季犁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混账!都是混账!”
黎季犁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如血,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
他没想到,大明的攻势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那个软骨头范世矜,当起带路党来竟然如此卖力!这每一句喊话,都是在往他的心口上捅刀子,是在瓦解他好不容易用高压维持起来的防线!
“人心浮动?想绑我?”
黎季犁狞笑一声,伸手拔出挂在墙上的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看来,杀的人还不够多!血流得还不够狠!”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阮多,声音阴冷道:
“阮多,你是我的心腹,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城若破,我必死,你也活不了!大明人不会放过你的!”
阮多浑身一颤,连忙跪下:“末将誓死效忠太师!绝无二心!”
“好!”
黎季犁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我的令!把那些乱民组成的敢死营,统统给我赶上城墙!”
“告诉督战队,谁要是敢退后一步,或者敢在城墙上交头接耳,格杀勿论!把他们的尸体扔下去填护城河!”
“是!”阮多咬牙领命。
“还有……”
黎季犁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光,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疯狂。
“昨日,不是有几个大臣上书,劝大王向大明求和吗?还有几个富商,想拿钱买通城门官逃跑?”
“都抓起来了吗?”
“回太师,都关在大牢里,一共十三家,连同家眷二百余口。”阮多回答道。
“好,很好。”
黎季犁冷笑一声,“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是他们为国尽忠的时候了。”
“把那些主张求和的大臣,还有那些想逃跑的富商,连同他们的家眷,全部给我押到南门城墙上去!”
“太师,您这是要……”阮多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杀!”
黎季犁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当着大明军队的面,当着全城百姓和士兵的面,把他们统统斩首示众!”
“就说是奉了大王的旨意!这是大王对投降派的态度!谁敢再言降,这就是下场!”
阮多听得头皮发麻,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甲。
这招太毒了!
借大王的名义杀人,不仅断绝了城内主和派的念想,更是把陈顺宗彻底绑在了这辆失控的战车上。大明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认为这是安南国王在挑衅,到时候双方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谁也别想投降!
这简直就是——断子绝孙的毒计!
“怎么?你不敢?”黎季犁手中的剑微微抬起,抵在了阮多的喉咙上。
“敢!末将敢!”
阮多吓得魂飞魄散,他知道,如果自己敢说半个不字,这把剑下一刻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末将这就去办!”
阮多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偏殿。
黎季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收回剑,脸上露出了一抹疯狂而扭曲的笑容。
“想让我死?那大家就一起死吧!”
“就算是地狱,我也要拉着这满城的人垫背!”
……
升龙府,南门城头。
城下的范世矜还在扯着嗓子喊话,虽然喊得口干舌燥,但他却乐此不疲。因为他看到城头上那些守军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动摇,是恐惧,也是希望。
只要这城门一开,他范世矜就是首功!
然而,就在这时。
城门楼上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队凶神恶煞的督战队冲了上来,粗暴地推开了守城的士兵。紧接着,几百名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押了上来。
这些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穿着绸缎,还有不少妇孺老幼,此刻一个个面无人色,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嘴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
“那是……张大人?”
“还有李员外的一家老小?”
城墙上的守军和被强征来的青壮们认出了这些人,顿时一片哗然。
阮多一身戎装,手按佩刀,大步走到城垛口。他看了一眼城下那整齐的大明军阵,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城下的大明人听着!”
“我安南乃礼仪之邦,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大王有旨!”
阮多指着那一排排跪在垛口边的囚犯,声音凄厉:
“这帮乱臣贼子,贪生怕死,意图卖国求荣,暗中勾结外敌!罪不容诛!”
“今日,大王便要借他们的人头,以此明志!告诉全城军民,也告诉你们这些侵略者!”
“我安南,誓死不降!血战到底!”
“谁敢再言求和,谁敢再言投降,这就是下场!”
说完,阮多猛地挥下手臂。
“斩!”
“噗!噗!噗!”
一排雪亮的鬼头刀举起,落下。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古老的城墙。几十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落,有的掉在了城墙上,有的直接掉进了护城河里,溅起一片血花。
紧接着,督战队又将第二批、第三批人推了上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百多颗人头落地。
那些无头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堆在城墙边,鲜血顺着排水口流淌下来,在灰色的墙砖上画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更残忍的是,阮多命人将那几位大臣和富商的首级挑在长枪上,高高地悬挂在城楼的旗杆之上,正对着大明的军阵。
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与恐惧。
城墙上,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守军和青壮,此刻全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傻了。
他们看着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今成了刀下鬼,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破灭。
投降是死,不投降也是死。
既然太师和大王如此决绝,那他们除了拼命,真的没有退路了。
恐惧,在这一刻转化成了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
城下,大明军阵中。
范世矜的喊话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城头上那一排排悬挂的人头,吓得脖子一缩,差点没从马上掉下来。
“疯了……他们疯了……”
范世矜哆哆嗦嗦地说道,“连张大人都杀了……黎季犁这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啊!”
刘声骑在马上,通过单筒望远镜,将城头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淡漠,逐渐变得阴沉,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原本以为,在涂山港的雷霆手段震慑下,升龙府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自己掉下来。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内部就会瓦解。
但他低估了黎季犁的狠毒,也低估了困兽之斗的决心。
这种用自己人的血来立威的手段,虽然卑鄙,但确实有效,它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好。”
“很好。”
刘声放下望远镜,声音中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将领都知道,这是大帅动了真怒的前兆。
“既然你们不想活,那本帅就成全你们。”
“既然你们把路走绝了,那本帅就帮你们把这路给填平了!”
刘声猛地拔出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传令!”
“不必再喊话了!也不必再等了!”
“这帮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跟他们讲道理,纯属浪费口舌!”
他指着那座挂满人头的城楼,眼中杀机毕露:
“炮营听令!”
“给老子把所有的炮口都抬起来!装填开花弹!”
“目标:升龙府南门城楼,以及城墙上的所有活物!”
“给老子轰!狠狠地轰!”
“轰塌这城墙!轰碎这群疯子!”
“打到他们跪下来求饶为止!”
“是——!!!”
随着刘声的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炮兵阵地上,瞬间忙碌起来。
一百多门门虎蹲炮调整了位置,黑洞洞的炮口锁定了城楼。
“预备——”
“放!!!”
“轰轰轰轰——!!!”
大地颤抖,硝烟腾空。
数十枚开花弹带着复仇的尖啸,划过长空,狠狠地砸向了升龙府的城头。
第517章 升龙府城破
升龙府南门,此刻已化作炼狱。
“轰——!!!”
伴随着第一枚开花弹狠狠砸在城楼之上,那面绣着“陈”字的大旗瞬间被火光吞噬,连同那个悬挂人头的旗杆一起,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几十枚装填了铁钉瓷片的开花弹,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覆盖了整个南门城头。
“轰隆隆——!!!”
爆炸声连成了一片,大地在颤抖,城墙在哀鸣。
那些原本挤在城墙上的守军和青壮,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在他们的认知里,守城无非就是躲在垛口后面,等着敌人爬云梯,然后扔石头、泼金汁。可是大明的打法,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
他们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身边的同伴就变成了一团团爆开的血雾。
“啊——!!!”
“妖法!这是妖法!”
“救命啊!我不想死!”
城墙上瞬间乱作一团。硝烟弥漫中,无数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得粉身碎骨;有人被弹片削断了手脚,躺在血泊中凄厉哀嚎。
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军令。
“跑啊!城墙要塌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崩塌。无论是正规军还是被强征来的百姓,都发了疯似的往马道上挤,想要逃离这个死亡之地。
“不许退!谁敢退!”
负责守卫南门的阮多,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一身铁甲,手持沾满鲜血的鬼头刀,带着那队如狼似虎的督战队,死死堵在下城的马道口。
“噗!”
阮多手起刀落,将一名带头逃跑的小队长脑袋砍了下来。
鲜血喷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恐怖,宛如地狱里的恶鬼。
“太师有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阮多提着滴血的人头,歇斯底里地吼道,“谁敢后退一步,这就是下场!都给老子回去!死也要死在垛口上!”
督战队的士兵们也纷纷挥刀,像是砍瓜切菜一样,瞬间砍杀了数十名想要冲卡的逃兵。尸体堆积在马道上,鲜血顺着台阶流淌,滑腻得让人站不稳脚跟。
在死亡的逼迫下,那些被吓破胆的守军只能哭喊着,被硬生生地赶回了那片火海之中。
然而,大明的炮火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惨状而有丝毫停歇。
“轰!轰!轰!”
又是几轮齐射。
那座屹立了百年的古老城墙,在开花弹的持续轰击下,终于开始呻吟。
青砖崩裂,夯土飞溅。原本平整的城墙外立面,被炸出了一个个巨大的凹坑。尤其是城门楼附近,几根承重的主梁被炸断,瓦片如同下雨般坠落,整座城楼都在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将军!不行了!城墙要塌了!”
一名副将满脸乌黑地爬到阮多脚边,哭喊道,“东边的角楼已经塌了一半了!再这样下去,还没等明军攻城,咱们就被埋在下面了!”
阮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塌了就修!人死绝了吗?!”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缩在城墙内侧角落里的一群人。
他们是被抓来的“敢死营”,原本是用来充当肉盾和炮灰的。
“你们!都给老子起来!”
阮多冲过去,一脚踹翻了一个抱着头的年轻人,厉声吼道,“背上沙袋!扛上石头!去把那些炸开的缺口给老子堵上!”
“不……大人饶命啊……”
“上面都是火……上去就是送死啊……”
百姓们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哀求声震天。这时候上城墙修补,那就是用肉身去填炮火,十死无生啊!
“求饶?”
阮多狞笑一声,“太师说了,你们的命就是用来填坑的!”
“噗嗤!”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那个人的胸口,拔出刀,鲜血溅射。
“还有谁想求饶?这就是榜样!”
“上!都给我上!不上现在就杀了你们全家!”
在明晃晃的屠刀逼迫下,这两千名敢死营的百姓,只能含着泪,颤颤巍巍地背起沉重的沙袋和石块。他们像是一群走向刑场的羔羊,在一片哭声中,顶着漫天的炮火,向着那死亡的缺口爬去。
……
城外,大明军阵。
刘声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城头上那惨烈的一幕。
“哼,困兽犹斗。”
“大帅,他们好像在修城墙。”身边的副将说道,“是不是让炮火停一停?毕竟那上面有不少是被逼的百姓。”
“停?”
刘声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副将一眼,眼神冷漠得让人心寒。
“妇人之仁!”
“这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现在心软,等会儿死的可能就是咱们的弟兄!”
“他们既然站在了城墙上,那就是敌人!不管是不是被逼的,只要挡在大明军队面前,就是敌人!”
刘声猛地挥下手臂,声音冰冷如铁:
“传令炮营!”
“不要停!给老子加快射速!”
“既然他们想修,那就让他们修个够!我看是他们填得快,还是老子的炮炸得快!”
“发射第二轮!把那段城墙给老子彻底轰塌!”
“是——!!!”
令旗挥动,战鼓雷鸣。
早已装填完毕的几十门火炮,再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轰轰轰——”
更加密集的炮弹呼啸而去。
这一次,炮击的重点更加集中,几十枚开花弹全部砸向了城门左侧那段已经出现裂痕的城墙。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城墙上掀起了一股股黑色的风暴。
那些刚刚背着沙袋爬上缺口的敢死营百姓,瞬间就被爆炸吞噬。
血肉混杂着泥土和碎石,在空中绽放出一朵朵惨烈的血花。沙袋被炸裂,沙土飞扬,却填不满那越来越大的缺口,反而成了掩埋尸体的坟墓。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
一波又一波的敢死营被赶上去,然后像稻草一样被收割。
短短一刻钟,城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那是几百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在炮火之中。
终于,恐惧战胜了死令。
“我不修了!我不修了!”
“横竖都是死!跑啊!”
剩下的那一千多名敢死营百姓彻底崩溃了。他们扔掉沙袋,发了疯似的往回跑,哪怕后面有督战队的刀枪,他们也不管不顾了。
“回去!都给我回去!敢退者斩!”
阮多还在挥刀砍杀,但他杀得了一个,杀得了十个,却杀不了这如潮水般溃退的人群。
疯狂的人群冲散了督战队的防线,甚至有人夺过刀枪开始反抗。城头上乱成了一锅粥,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候。
一枚开花弹,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地砸在了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城墙根部。
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紧接着是——
“轰——!!!”
大地猛地一震。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升龙府南门左侧那段长达十余丈的城墙,终于承受不住摧残,在一片烟尘中轰然倒塌!
砖石滚落,尘土飞扬。
原本坚不可摧的防线,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甚至能透过那个豁口,看到城内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和燃烧的房屋。
升龙府的大门,开了!
“塌了!城墙塌了!”
城头上的守军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而在城外。
刘声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眼中精光爆射。
“好!就是现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摩拳擦掌的范世矜。
“范将军!”
刘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蛊惑和命令,“你不是一直想立功吗?现在,机会来了!”
范世矜看着那个豁口,眼睛都红了。那是通往荣华富贵的捷径啊!
“大帅请吩咐!”范世矜激动得浑身颤抖。
刘声指着那个烟尘弥漫的缺口,大声喝道:
“带着你的三千弟兄!给我冲进去!”
“打通这个大门!清理掉缺口附近的残敌!为新军开路!”
“只要你能第一个冲进升龙府,把那面大明的龙旗插上城头,本帅记你首功!城破之后,许你先挑三箱金银!”
“首功!金银!”
他们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大明的人,甚至比大明人更渴望攻破这座城池,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洗刷背叛的罪恶感。
“弟兄们!听见了吗?!”
范世矜拔出战刀,面目狰狞地吼道,“大帅赏咱们富贵了!”
“前面就是升龙府!里面有金山银山!有漂亮女人!”
“冲进去!抢他娘的!”
“杀啊——!!!”
三千名早已杀红了眼的辅军,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挥舞着兵器,踩着泥泞,跨过弹坑,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朝着那个巨大的豁口疯狂冲去。
第518章 击杀增援军队
“杀啊——!!!”
三千降卒,发出了嚎叫,狠狠地撞进了那个缺口。
而在缺口的另一侧,阮多也到了最后的时刻。
他浑身是血,头盔不知何时已被打落。看着那些叛徒,阮多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叛徒!都是叛徒!”
阮多嘶吼着,手中的长矛探出,瞬间刺穿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降卒胸膛,“挡住他们!大王有令,后退者斩!把这群数典忘祖的畜生赶出去!”
“为了安南!杀!”
残存的安南守军,在绝望和仇恨的驱使下,也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他们用身体堵住缺口,用牙齿咬,用石头砸,与涌进来的降卒扭打在一起。
一时间,狭窄的豁口处,人头攒动,血肉横飞。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野蛮的厮杀。
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很快就将豁口垫高了数尺。后来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厮杀,鲜血顺着砖石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殷红的小溪,缓缓流向护城河。
……
城外,大明军阵。
刘声骑在马上,他举着单筒望远镜,透过弥漫的硝烟,冷静地观察着那处战场。
镜头里,范世矜被两个安南守军扑倒在地,险些被乱刀分尸,但他很快被几个亲信救起,反手一刀砍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镜头里,无数的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生命的消逝在这里变得廉价如草芥。
“打得不错。”
刘声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帮降卒,一旦断了后路,果然比疯狗还要凶。”
站在他身旁的副将王虎,听着那边的喊杀声,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战意。
王虎是出了名的猛将,最擅长的就是带头冲锋。看着那边的战功像流水一样被那帮安南降卒捞走,他急得抓耳挠腮。
“大帅!”
王虎抱拳请战,声音洪亮,“那豁口处战况胶着,范世矜那帮人毕竟是乌合之众,眼看就要顶不住了。而且末将看城内似乎还有兵马调动,怕是有增援的风险。”
“末将请战!”
王虎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给末将一千兄弟,末将保证在一炷香内,把那豁口彻底捅穿!把那个叫阮多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在他看来,让精锐的新军在后面看戏,让一群降兵在前面打生打死,实在是太浪费了,也太慢了。
然而,刘声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王虎一愣,“大帅,兵贵神速啊!万一他们被反推出来……”
“推不出来。”
刘声指着那个血肉磨坊,冷冷地说道,“范世矜不敢退。他退一步,就是死。安南人也不敢退,他们身后就是王宫。这两帮人,现在就像是两头咬在一起的疯狗,消耗那一方,对我们都有利。”
“王虎,你要记住。”
刘声转过头,看着这位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部下,教导道:
“咱们的兵,是皇上的宝贝疙瘩,每一个都金贵得很。用来跟这帮困兽拼刺刀、换命?不值当!”
“让他们先耗着。”
“等安南人的血流干了,等范世矜的人死得差不多了,等他们的力气都用尽了……那时候,才是咱们收割战场的时候。”
在刘声的算计里,那三千降卒虽然纳了投名状,但依然是不稳定因素。借着这场攻城战,消耗掉他们一半的人手,既能攻破城池,又能削弱这支降军的实力,让他们以后更加依赖大明,不敢生出二心。
这是一石二鸟。
“可是……”王虎虽然觉得残忍,但也明白大帅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退下,“末将遵命。”
……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场惨烈的肉搏战,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豁口处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双方都杀红了眼,甚至是杀到了麻木。
范世矜带来的三千辅军,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一千五百人。剩下的人要么变成了尸体,要么重伤倒地,在血泊中哀嚎。
但这种惨烈的代价,换来的是战线的推进。
阮多身边的守军越来越少,那种用人命堆出来的防线,终于开始松动。
“顶住!顶住啊!”
阮多浑身是伤,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依然用右手挥舞着断刀,嘶哑着嗓子吼道,“援军马上就到!太师的禁军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城内的大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一队身穿精良铠甲、手持长戟的士兵,正从升龙府的深处向着南门狂奔而来。
那是黎季犁最后的底牌——保卫王宫的五千禁卫军!
“援军!援军来了!”
“太师没有放弃我们!”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那面“黎”字大旗,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本枯竭的士气竟然回光返照般地涨了一截。
而范世矜这边,看到那杀气腾腾的禁卫军,原本就全凭一口气撑着的降卒们,瞬间慌了神。
“完了……这么多人……”
“挡不住了……”
恐惧再次蔓延,攻势瞬间停滞,甚至隐隐有了溃退的迹象。
范世矜绝望地回头,看向城外那依旧按兵不动的大明军阵,心中哀嚎:大帅啊!您再不出手,我们就真死绝了!
城外一直举着望远镜的刘声,终于放下了手臂。
看着那股涌来的新敌人,看着已经消耗得差不多的降卒,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猎人收网时的笑容。
“火候到了。”
刘声猛地拔出指挥刀,刀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王虎!”
“末将在!”
“给你一千新军!”
刘声指着那个即将崩溃的豁口,语气森然:
“上去增援!接管战场!”
“把那些守城的士兵,还有那帮刚来的增援部队,统统给老子消灭干净!”
“告诉范世矜,让他的人退到两边去,别挡了咱们的路!”
“这一仗,我要让升龙府彻底断气!”
“是——!!!”
王虎发出一声兴奋的怒吼,转身对着身后早已列队完毕的一千名新军士兵吼道:
“弟兄们!都听到了吗?”
“大帅让咱们去收人头了!”
“那是咱们的军功!那是咱们的赏银!那是咱们封妻荫子的机会!”
“全体都有!上刺刀!”
“咔嚓——”
一千把明晃晃的三棱刺刀同时卡上了枪口,发出一声整齐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这声音在战场上,比任何战鼓都要令人胆寒。
“跟我冲!杀!!!”
王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一千名大明精锐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冲向了那个已经变成了血肉磨坊的豁口。
“让开!都让开!”
冲到豁口前,王虎大声喝斥着那些挡路的降卒。
范世矜看到天兵终于动了,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忙带着残部连滚带爬地让开了道路,躲到了两侧的废墟后面喘息。
豁口瞬间空了出来。
而对面,刚刚赶到的安南禁卫军统领,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敌军溃退了,顿时大喜过望。
“他们败了!冲出去!把他们赶出去!”
禁卫军统领挥舞着长戟,带着五千禁卫军,呐喊着冲向豁口,想要一鼓作气夺回城防。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溃兵的后背,而是一道整齐得令人绝望的红色排枪线。
刚冲进豁口的王虎,并没有急着肉搏。
他一挥手,第一排士兵瞬间半蹲,三百多支黑洞洞的枪口,在不足三十步的距离上,对准了那群密集冲锋的禁卫军。
这个距离,就是身穿铁甲,也得被打成筛子。
禁卫军统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预备——”
王虎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放!!!”
“砰砰砰砰——!!!”
狭窄的豁口内,瞬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枪口喷出的火焰和白烟,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数百名安南禁卫军,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铅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其破坏力是恐怖的。铠甲被撕碎,身体被洞穿,甚至有人直接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倒飞了出去。
仅仅一轮齐射,刚才还气势如虹的冲锋队伍,瞬间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大片。
那个禁卫军统领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四五颗铅弹同时击中胸口,整个人被打成了马蜂窝,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中。
后面的禁卫军被这恐怖的杀伤力彻底吓傻了,冲锋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又是两轮近距离的排枪射击。
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五千禁卫军,还没来得及挥出一刀,就在这狭窄的死亡通道里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
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鬼……魔鬼……”
“跑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剩下的禁卫军扔下兵器,转身就跑。什么太师的命令,什么保卫王宫,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看着溃败的敌军,王虎狞笑一声,大刀向前一指:
“全体冲锋!刺刀见红!”
“杀光他们!直捣王宫!”
“杀——!!!”
一千名大明士兵挺着刺刀,踏过尸体,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进了升龙府。
第519章 进入升龙府
“哒哒哒——”
马蹄声踏碎了满地的瓦砾。
刘声骑着大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踏入了被他征服的城市。
“大帅,进来了!咱们进来了!”
副将王虎浑身是血,提着还在滴血的战刀跑了过来,脸上满是亢奋,“前面就是朱雀大街,直通安南王宫!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想去那王宫里看看呢!”
刘声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作为一名优秀的大明统帅,他深知“行百里者半九十”的道理。进了城只是第一步,如何控制这座城,抓到那个罪魁祸首,才是关键。
“传令!”
刘声勒住缰绳,目光如炬,扫视着四周混乱的街道:
“周副将!”
“末将在!”
“你带五百名新军弟兄,即刻接管南门防务!把城门给老子关上,用沙袋堵死!”
刘声指着身后的豁口,语气森然,“从现在起,这扇门不许进,不许出!”
“是!大帅放心!人在门在!”周副将领命,立刻带着五百人开始布防,黑洞洞的枪口对外也对内,彻底封死了这条退路。
安排好后路,刘声这才挥动指挥刀,指向前方那条宽阔却混乱的朱雀大街:
“其余各部,保持阵型,随本帅杀进去!目标——王宫!”
“杀——!!!”
三千五百名新军精锐齐声怒吼,迈着整齐的步伐,踏过满地的尸体和瓦砾,向着城市的心脏推进。
街道两旁,那些原本还在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看到这支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天兵,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抢来的财物,抱头鼠窜。
而在大军的一侧,范世矜正带着他那群降卒,眼巴巴地看着。
范世矜看着街道两旁那些商铺和府邸,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这可是升龙府啊!安南最富庶的地方!现在城门已破,在他眼里,这哪里是街道,分明就是铺满金银的聚宝盆!
他眼珠子一转,一脸谄媚地凑到刘声马前,躬身行礼道:
“大帅!大帅神威盖世,真乃天神下凡啊!这升龙府的城墙在您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嘿嘿,大帅,小的们刚才杀得也挺卖力,现在城也破了……您看,是不是让兄弟们去……去周围搜查一下残敌?也好为大军肃清侧翼嘛。”
刘声低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卑劣的小人。
他当然知道范世矜在想什么。这种为了活命连自己上司都能杀的人,还有什么底线可言?
“想发财?”刘声淡淡地问道。
“嘿嘿,大帅明鉴,兄弟们跟着大帅出生入死,这不是……想讨点彩头嘛。”范世矜搓着手,一脸期待。
“啪!”
刘声手中的马鞭突然挥出,不轻不重地抽在范世矜的肩膀上。
“范将军,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啊。”
刘声的声音骤然变冷,“本帅之前说过什么?只诛首恶,不扰百姓!现在战斗还没结束,胡季犁还没抓到,你就想去抢劫?你是想乱了我的军心吗?”
范世矜吓得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帅饶命!罪将……罪将只是一时糊涂!罪将不敢了!”
看着这软骨头吓得面无人色的样子,刘声心中闪过一丝鄙夷,但也知道这把“脏刀”还有用处。
“行了,起来吧。”
刘声收回马鞭,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帅答应过你们的,城破之后,府库财物分你们半成。本帅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但是!”
刘声指了指远处的王宫,“前提是,必须先拿下王宫,抓住胡季犁和陈顺宗!若是让他们跑了,别说赏钱,你们的脑袋,都得给本帅搬家!”
“现在,你带着你的人,跟在新军后面。等到了王宫,你们负责围住外围,连只鸟都不许放出去!等本帅攻破了宫门,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这是把他们当成了看门狗。
但范世矜哪里敢有半点怨言?听到“半成”的承诺还在,他立刻磕头如捣蒜:
“是是是!多谢大帅!多谢大帅!”
“兄弟们!都听到了吗?”
范世矜爬起来,转身对着那帮降卒吼道,“大帅仁义!只要咱们守好王宫,那是吃香的喝辣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跟上!”
“是!”
剩下的降卒虽然眼馋街边的财物,但在新军刺刀的威慑下,也只能咽着口水,老老实实地跟在大军后面,向着王宫进发。
……
与此同时,升龙府,王宫大殿。
相比于城外的喊杀震天,大殿内此刻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轰……轰……”
远处的炮声虽然已经停歇,但那每一声余音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陈顺宗瘫坐在王座上,头上的平天冠歪向一边,冕旒凌乱地纠缠在一起。他双眼无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着,早已没了半点君王的威仪。
而在台阶下,满朝文武跪坐一地。
平日里这些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如同受惊的鹌鹑,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大气都不敢喘。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空气中蔓延。
“众……众爱卿……”
陈顺宗颤抖着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外面的炮声……好像停了?是不是……是不是守住了?”
第520章 黎季犁弑君(一)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炮声停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明军退了,要么是……城破了。
而以后者可能性居多。
陈顺宗见没人搭理他,心中的恐慌更甚。他慌乱地指着阮良,尖叫道:
“你说话啊!你是管兵的!你告诉孤,南门现在怎么样了?阮多将军守住了吗?”
阮良浑身一颤,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满是绝望和苦涩。
他看了一眼站在最前方的太师黎季犁,嗫嚅着嘴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他不敢说。
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太师还在那站着呢,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陈顺宗气得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下去,却发现自己连拿砚台的力气都没有了。
“废物!都是废物!”
陈顺宗哭喊道,“平日里你们一个个争权夺利,现在国家有难,你们就全都成了哑巴!孤要你们何用?!”
他无助地看向黎季犁,那是他最后的依仗的人。
“太师……太师你说句话啊!”
陈顺宗哀求道,“你是安南的顶梁柱,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咱们还有禁军,还有城里的百姓……咱们一定能守住的,对不对?”
黎季犁背对着众人,一直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原本应该是城墙的方向,此刻却腾起了滚滚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听到国王的哀求,黎季犁缓缓转过身。
“大王放心。”
黎季犁的声音沙哑,“只要我们君臣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大明人虽然火器犀利,但他们毕竟人少。进了城,就是巷战!我们的士兵熟悉地形,甚至全城的百姓都会帮我们!”
“我已经派禁军统领带着五千精锐去支援南门了。只要堵住缺口,把他们拖入泥潭,我们就还有机会!”
“人人皆兵!玉石俱焚!”
黎季犁挥舞着手臂,试图用这种激昂的语调来唤醒众人的斗志,“只要我们坚持住,坚持到边军回援,大明必败!”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大臣们依旧低着头,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抽泣。大家都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太师这番话里的色厉内荏。
玉石俱焚?那是拿大家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啊!
就在黎季犁还想继续画饼的时候。
“报——!!!”
一个声音猛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黎季犁的演讲。
众人的心脏猛地一缩,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几名浑身是血的王宫禁卫,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殿。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负责守卫南门的阮多。
此时的阮多,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威风。
他的左臂已经不翼而飞,伤口处被草草包扎,却依然在渗血。胸口处更是有一个恐怖的血洞,那是被铅弹近距离击中后留下的致命伤。他的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阮……阮将军?!”
陈顺宗吓得从王座上滑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屏风后面。
黎季犁也是脸色大变,几步冲到担架前,一把抓住阮多仅剩的右手,急声问道:
“阮多!怎么回事?你怎么回来了?南门呢?南门怎么样了?!”
阮多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又扭曲的面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怨恨,有解脱,也有对这个即将灭亡王朝的最后一点怜悯。
“太……太师……”
阮多张开嘴,鲜血顺着嘴角涌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了……”
“什么没了?你说清楚!”黎季犁疯狂地摇晃着他。
“南门……没了……”
阮多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明的火炮……把城墙……轰塌了……禁军……五千禁军……刚冲上去……就被他们的火铳……打没了……”
“他们……进城了……”
“大明的军队……正沿着朱雀大街……向……向王宫杀来……”
“太师……快……快跑吧……”
说完最后一个字,阮多的手猛地一松,从黎季犁的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双眼睛依然大睁着,死死地盯着大殿的穹顶,仿佛在控诉着这场战争的残酷。
气绝身亡。
“啊——!!!”
大殿内,不知是哪个胆小的文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紧接着,整个朝堂彻底炸了。
“南门破了!明军杀进来了!”
“跑啊!快跑啊!”
“太师误国!太师误国啊!”
原本还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此刻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疯狂地向四周逃窜。有的撞翻了烛台,有的踩掉了官靴,丑态百出。
陈顺宗躲在屏风后面,听着这噩耗,两眼一翻,又一次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黎季犁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抓着阮多手的姿势。
他的身体僵硬,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进城了……向王宫杀来……”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空白。
输了。
彻底输了。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狠毒,所有的赌注,在大明的绝对实力面前,都像是一个可笑的笑话。
“太师!太师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几名死忠的心腹冲上来,想要架起黎季犁逃跑。
“走?往哪走?”
黎季犁一把推开他们,惨笑一声。
他环顾这座乱成一团的宫殿,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枪炮声,那声音就像是催命的魔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明既然要灭我,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逃?能逃到哪去?
涂山港没了,升龙府破了,大明要的是他的脑袋。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那个年轻狠辣的大明皇帝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还不想死……我黎季犁还没当上皇帝,我怎么能死?”
突然,黎季犁的眼神变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陈顺宗。
“大明是来问罪的……只要有了罪人,或许怒火就能平息……”
黎季犁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铮——”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宝剑,剑锋在昏暗的大殿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太师……你……你要干什么?”
陈顺宗看着提剑走来的黎季犁,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孤是王!你是臣!你要弑君吗?”
黎季犁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地向陈顺宗逼近。
“大王,借你项上人头一用,救微臣一命。”
第521章 黎季犁弑君(二)
“护驾!护驾!”
看着满脸狰狞的黎季犁,陈顺宗吓得魂飞魄散。他一边踉跄着往后退,一边声嘶力竭地冲着殿门口那群禁卫军嘶吼:
“你们还在等什么?没看到太师要弑君吗?快给孤拿下这个乱臣贼子!拿下他,孤重重有赏!”
听到国王的呼救,门口那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卫军身子猛地一震。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戟,下意识地想要冲进来。毕竟那是大王,保护大王是他们的天职。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步刚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黎季犁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喝了一声:
“谁敢动?!”
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积威多年的寒意。
黎季犁缓缓转过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狼,死死地盯着那群禁卫军:
“我是安南的太师!这升龙府的一兵一卒,这王宫里的一草一木,哪一样不是我黎季犁给的?”
“现在大明军队就在门外,安南就要亡了!你们现在冲进来救这个废物,是想跟着他一起死吗?”
“谁要是敢迈进一步,我现在就杀了他,再灭他满门!”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禁卫军心中那点仅存的忠义。
他们迟疑了。
看看那个瘫软在地、涕泗横流的国王,再看看那个身处绝境却依然霸气侧漏的太师。
一个是名义上的主子,一个是实际上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太师说得对,大明人就要杀进来了,现在救了国王有什么用?能挡住大明的火炮吗?反而是太师,或许还有办法带大家活命……
“退下!”
黎季犁再次暴喝一声。
“哗啦——”
几十名禁卫军互相对视一眼,竟然真的齐齐收回了脚步,甚至有人还主动把殿门给关了一半,仿佛是要把这空间留给这对即将决生死的君臣。
“你……你们……”
陈顺宗看着那些退缩的禁卫,眼中的希望瞬间破灭,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他惨笑一声,背靠着那根盘着金龙的柱子,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黎季犁,眼神中充满了悲凉和自嘲。
“呵呵……呵呵呵……”
陈顺宗笑得比哭还难看,“孤……真是一个笑话啊。”
“孤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自以为还能制衡你……没想到,孤早就被你架空成了这个样子。连孤身边的禁卫,都成了你黎家的狗。”
“黎季犁,你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黎季犁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君王,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急迫和疯狂。
“大王,别怪微臣心狠。”
黎季犁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后的反应,“大明是来问罪的。这罪,总得有人来扛。”
“涂山港六万大军死了,阮多死了,现在整个安南都要亡了。如果不交出足够分量的罪人,大明的怒火怎么平息?我怎么活?这满朝文武怎么活?”
“所以……”
黎季犁举起手中的剑,剑尖直指陈顺宗的心口,“只有你死了,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身上,说是你一意孤行要对抗天朝,我才能把我自己摘干净!”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
“你放屁!”
陈顺宗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喷了黎季犁一脸。
“你以为杀了孤,朱雄英就会放过你吗?!”
“大明皇帝何等英明神武!他会不知道安南是谁在做主?他会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纵?”
“我是傀儡!全天下都知道我是傀儡!你杀了我,只会坐实你弑君篡位的罪名!大明最恨的就是乱臣贼子!你杀了我,你也得死!甚至会死得更惨!”
陈顺宗的话,像是一根根毒刺,扎进了黎季犁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大明皇帝不好骗。
但他没得选了!
“那就不用大王操心了!”
黎季犁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眼神变得狰狞无比,“就算大明不放过我,至少我也能多活几天!而你,现在就得死!”
“去死吧!”
黎季犁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剑猛地刺出。
虽然陈顺宗是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废物,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应。他猛地向旁边一滚,堪堪避开了要害。
“嗤——”
长剑刺穿了他的袖子,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火星四溅。
“来人!给我按住他!”
黎季犁见一击不中,彻底急了。外面的喊杀声已经到了殿门口,他没有时间跟陈顺宗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
这一次,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禁卫军,终于动了。
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那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两名身强力壮的禁卫冲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陈顺宗的胳膊,将他像只待宰的猪一样架了起来。
“放开孤!孤是王!你们这群畜生!”
陈顺宗拼命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黎季犁拔出长剑,喘着粗气,再次走到陈顺宗面前。
这一次,没人能躲了。
“大王,一路走好。”
黎季犁咬着牙,双手握剑,对准陈顺宗的肚子,狠狠地捅了进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渗人。
“呃——”
陈顺宗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黎季犁。
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染红了黎季犁的手,也染红了那件象征着王权的龙袍。
黎季犁并没有停手,他像是疯了一样,拔出来,又捅进去。
“噗!噗!噗!”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陈顺宗再也不动弹,直到那具身体彻底瘫软下去,黎季犁才气喘吁吁地松开手。
“当啷。”
染血的长剑掉在地上。
陈顺宗倒在血泊中,嘴里还在不断地涌出血沫,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里,依然带着刻骨的怨毒。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发出了最恶毒的诅咒:
“黎……黎季犁……”
“大明……不会放过你的……”
“我在……下面……等……等你……”
头一歪,安南的君王,就这样惨死在了自己臣子的剑下。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按住陈顺宗的禁卫,看着满手的鲜血,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周围那些没跑掉的大臣,更是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弑君啊!这是真的弑君啊!
黎季犁站在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被冷静所取代。
既然做了,就要做绝。
“快!”
黎季犁转过身,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禁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收拾现场!”
“把他的尸体摆正!放到王座上去!给他手里塞把剑!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还有!把地上的血擦一擦!别让大明人看出来是我们动的手!”
在太师的淫威下,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布置这出“畏罪自杀”的假象。
黎季犁自己则迅速脱下了那件沾满鲜血的外袍,从旁边太监手里抢过一件干净的衣服胡乱套上。他又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在脸上抹了一把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忠臣。
“轰隆——!!!”
就在这时,大殿那厚重的正门,终于承受不住撞击,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无数的大明士兵,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不许动!跪下不杀!”
“这就是安南王宫?真他娘的小!”
王虎一马当先,提着战刀冲在最前面,满脸的凶悍之气。
看到这群如狼似虎的天兵,殿内的安南大臣和禁卫军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黎季犁深吸一口气。
该他上场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瞬间堆起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主动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在距离王虎还有十步远的地方,黎季犁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外臣……黎季犁……”
黎季犁大声喊道,声音悲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率安南百官,恭迎大明天朝王师!”
“罪臣有罪!未能劝阻大王,致使两国兵戎相见,生灵涂炭!”
他抬起手,指着王座上那具刚刚摆好的尸体,声泪俱下地说道:
“安南国王陈顺宗,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天朝上国,已于刚才……畏罪自裁了!”
“如今安南群龙无首,罪臣斗胆,代管国事,特向大明……投降!”
“从今往后,安南诚心悔过,永为大明藩篱!”
说到这里,黎季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将军若还有什么需要,无论是钱粮、图册,还是搜捕残敌……只要和外臣说一声,外臣一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为您办得妥妥当当!”
王虎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头,又看了看王座上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国王。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你就是那个黎季犁?”
王虎走过去,用沾满鲜血的刀背拍了拍黎季犁的脸颊,冷笑道,“老东西,挺会演戏啊。”
“不过,你的命能不能保住,还得看咱们大帅和咱们皇上的意思。”
“来人!把这老小子绑了!连同那个死鬼国王的尸体,一起带走!”
“是!”
如狼似虎的明军一拥而上,将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师五花大绑。
黎季犁没有反抗,甚至还配合地伸出了双手。
第522章 黎季犁的卑躬屈膝
刘声在殿前的广场上翻身下马,将沾满尘土与硝烟的马鞭随手扔给亲兵,随手掸了掸甲胄上的灰尘。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万寿无疆”的匾额,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随后战靴踏上了象征安南最高权力的汉白玉台阶。
大殿内,一片狼藉。
数百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安南大臣、宗室,此刻如同待宰的鹌鹑,把头深深埋在两腿之间,瑟瑟发抖。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曾经只手遮天的太师黎季犁,此刻已被五花大绑,跪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的发髻散乱,官袍上满是污渍,那张平日里充满了权谋算计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
他的旁边,便是那个死不瞑目的陈顺宗。
“大帅到——!”
随着亲卫的一声暴喝,殿内的空气仿佛更沉重了几分。
刘声大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黎季犁和那具尸体上。
早已控制住局面的副将王虎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大帅,咱们冲进来的时候,这陈顺宗已经凉透了。据这位黎太师所说,是畏罪自杀。不过……”
王虎瞥了一眼那具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末将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这自杀捅得也太狠了点,连肠子都搅烂了。而且看那地上的挣扎痕迹,这位大王死前怕是不太情愿啊。动手的人,十有八九就是这位跪着的太师大人。”
刘声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落在黎季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够狠。
为了活命,弑君这种事做得如此干脆利落,还要把屎盆子扣在死人头上。这黎季犁是条没底线的毒蛇。
不过,大明现在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一条能咬人的毒蛇。
刘声走到黎季犁面前,并未让人给他松绑,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
“你就是黎季犁?”
黎季犁身子一颤,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强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罪臣……正是黎季犁。叩见天朝大将军!”
“听说,这安南的大半个家,都是你在当?”
刘声指了指王座上的尸体,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位国王,也是因为没听你的劝,才畏罪自杀的?”
黎季犁心中一凛,他听出了这话里的戏谑,但他没得选,只能把这出戏演到底。
“大将军明鉴!”
黎季犁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罪臣虽掌朝政,一心只为百姓生计。此次大明索要贡品,罪臣曾苦苦相劝,不可用劣质之物欺瞒天朝,奈何大王听信谗言,一意孤行……”
“如今大军压境,大王自知罪孽深重,这才……这才自裁以谢天下啊!”
“罪臣有罪!未能死谏君王,致使生灵涂炭,罪该万死!”
看着黎季犁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若不是那一身的血迹还没擦干净,刘声都差点要信了他的邪。
“行了。”
刘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本帅没兴趣听你们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是自杀还是他杀,本帅不在乎。本帅只问你一句,你可知罪?”
“知罪!罪臣知罪!”黎季犁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对抗天兵,乃至死罪!”
“既然知罪,那就好办。”
刘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御案旁,随手拿起一块玉玺,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像扔石头一样扔回桌上。
“大明乃仁义之师,此次前来,只为问罪首恶,不想多造杀孽。如今升龙府虽然破了,但安南各地想必还有不少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想要螳臂当车。”
刘声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黎季犁的双眼:
“本帅不想一个个去杀,太麻烦,也太费刀。”
“你既然是太师,说话应该还有点分量。现在,本帅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你,立刻拟一道旨意……或者说是,降书。”
“以你太师的名义,通告安南全国上下:国王陈顺宗因欺瞒天朝、引发战火而畏罪自杀;你黎季犁代表安南臣民,向大明无条件投降,请求大明宽恕!”
说到这里,刘声的语气骤然变冷,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告诉他们,升龙府已破,大局已定。”
“若再有人敢因为大明的问罪而抵抗,或者敢藏匿兵甲、聚众谋反……”
“那么,这就是下场!”
“锵!”
刘声猛地拔出指挥刀,一刀斩断了旁边纯金打造的烛台。金铁交鸣之声,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到时候,别怪本帅心狠手辣,让整个安南血流成河!而你黎季犁的小命……也将不复存在!”
黎季犁看着那断成两截的烛台,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让他彻底把“卖国贼”的帽子戴稳了,焊死在头上了。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只有当了奸贼,才能在大明手下活命!
“谢大将军不杀之恩!谢大将军恩典!”
黎季犁拼命磕头,“罪臣这就写!这就写!一定让全国上下都知道天朝的威严和仁义!”
“松绑。”
刘声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割开了黎季犁身上的绳索。
黎季犁顾不上手腕被勒出的血痕,连滚带爬地跑到御案前,抓起笔墨。他的手在抖,但下笔却极快,用词之卑微,态度之恭顺,简直将“奴颜婢膝”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一炷香后。
黎季犁双手捧着墨迹未干的告示,跪行到刘声面前。
“大将军,请过目。”
刘声接过来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字写得不错,话也说得通透。”
刘声将告示递给身旁的王虎,“拿去,让咱们的通译抄写几千份。然后让黎季犁的人,带着咱们的骑兵,去升龙府的大街小巷张贴,还要派快马送往安南各州县!”
“我要让这安南的每一寸土地,都知道这变天的消息!”
“是!”王虎领命而去。
黎季犁见刘声满意,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大将军,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那个……罪臣家中还有八十老母和妻儿老小,此刻肯定受了惊吓。罪臣想……能不能回家一趟?”
他想回家,也是为了安抚家人,转移财物。
“罪臣想让全家人都知道刘大帅的仁义,让他们给大帅立长生牌位……”
“回家?”
刘声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黎太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你现在,是俘虏。是罪臣。”
“在皇上的圣旨和处置命令下达之前,你,还有这满朝文武,一个都不能走!”
第523章 安南的财富尽归大明
黎季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这……”
“放心。”
刘声淡淡地说道,“本帅不是不讲理的人。关押期间,不会少了你们的吃穿用度,待遇不会差的。毕竟,留着你们还有用。”
“来人!”
刘声一声令下,“把黎季犁,还有这些大臣们,全部带下去,关押在宫里的偏殿!严加看管,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
如狼似虎的大明士兵一拥而上,将这群刚才还以为逃过一劫的大臣们像赶羊一样赶了下去。
黎季犁虽然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但在明晃晃的刀枪面前,也只能垂头丧气地跟着走了。
随着大殿被清空,只剩下刘声和几名心腹将领。
原本肃杀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虎这时候走了回来,凑到刘声身边,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了几分“大家都懂”的贪婪神色:
“大帅,这安南的朝廷是拿下了,这布告也贴出去了。那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谈谈战利品的事儿了?”
“弟兄们拼死拼活打进这升龙府,看着满街的金银却不能动,心里都跟猫抓似的。”
“而且……”
王虎压低声音,“咱们从京城出来的时候,皇上可是暗示过,这国库……还等着米下锅呢。”
刘声闻言,转过身,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升龙府,安南数百年的积淀,财富之多,不可估量。光是这座王宫里的珍宝,就足以抵得上大明一省数年的赋税。更别提城中那些富商巨贾、贪官污吏家中的私藏了。
皇上要打仗,要改革,要造船,哪一样不要钱?
这安南就是皇上养的一头肥猪,现在到了杀猪吃肉的时候了。
“没错。”
刘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冰冷而理智,“安南的财富,升龙府至少占了一半。既然咱们已经攻破了,这些战利品自然要收缴起来,运回大明,充盈国库。”
“但是……”
刘声看了一眼王虎,严肃地说道,“咱们是大明的正规军,是仁义之师。若是直接动手抢掠,吃相太难看,传出去有损皇上圣德,也会激起民变,不利于后续的统治。”
“那……大帅的意思是?”王虎有些不解。
刘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那是属于老狐狸的算计:
“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咱们的手沾上?”
“咱们不是养了一条好狗吗?”
“范世矜?”王虎眼睛一亮。
“对,就是他。”
刘声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上面全是安南的权贵和富商。
“你去把范世矜叫来。”
“告诉他,本帅给他一个肥差。让他带着剩下的辅军,拿着这份名单,去给本帅抄家!”
“名义嘛……就说是搜查得罪黎季犁的余党,或者是追缴贪官污吏的赃款。理由随他编,本帅只要结果!”
“让他把这些人家里的地皮都刮三层!金银、珠宝、粮食、古董,统统给老子搬出来!”
刘声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恶人让他来做。抢劫、杀人、逼供,那是他们安南人自己的事,与我大明无关。”
“我们只负责在后面维持秩序,保护百姓,然后……接收那些查抄来的赃款,做好人。”
“记住了,告诉范世矜,除了当初许诺给他们的半成,剩下的九成五,必须一颗不少地交上来!少一颗,我就剁了他一只手!”
王虎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既拿了钱,又保了名声,还让这帮降卒彻底没了退路!大帅这招借刀杀人,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去办吧。”
刘声挥了挥手,“动作要快,手脚要麻利。等船队返航的时候,我要看到装满金银的箱子,把宝船的底舱都压实了!”
“是!末将领命!”
王虎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升龙府的街头巷尾,便传来了范世矜那嚣张的喝骂声,以及那辅军如同饿狼般的咆哮声。
“奉太师令!搜查逆党!”
“开门!不开门就是造反!”
“那个花瓶不错,搬走!那个金佛,也是赃物!”
“啊——!别抢我的钱!那是我的棺材本啊!”
惨叫声、哭喊声、打砸声,再次在升龙府的富人区响起。
但这与大明无关。
大明的士兵们,依然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道上巡逻,面容严肃,维持着“秩序”。遇到被抢的百姓求救,他们只会淡淡地说一句:
“这是你们安南太师下令查抄逆党,我们不便插手。”
而在王宫深处,刘声站在高台上,听着外面的喧嚣,看着一箱箱被抬进来的金银珠宝,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至于安南人的哭声?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524章 恩科的改革(一)
大明皇宫,御书房。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明年恩科的开设。
以礼部尚书李原庆为首,身后跟着翰林院的一众学士,这群平日里满口微言大义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显然是急了。
“皇上,明年乃是绍武元年,新皇登基,改元建极,开恩科取士,此乃顺应天意、收拢天下士子之心的大善政,臣等自当竭力筹办,不敢有丝毫懈怠。”
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中便带上了几分悲愤与决绝:
“但是……皇上欲在科举之中,大肆删减四书五经之义理,反而塞进去那些算学、律法,甚至是……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格物杂学。此举,微臣以为,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群大明文坛的顶梁柱。
“皇上啊!八股取士,考的是圣人教化,取的是代圣人立言!”
一名翰林学士痛心疾首地跨步出列,那架势仿佛是要以头抢地,“天下士子寒窗苦读十载,读的是孔孟之道,修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浩然正气!若是朝廷突然改考什么算学、水利、农桑……这、这不是逼着读书人去学那些匠人、农夫的粗鄙手艺吗?这简直是有辱斯文,更会让天下士林寒心啊!”
“粗鄙?”
朱雄英站起身,随手从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抽出两本,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那名学士的脚边。
“捡起来,看看。”朱雄英冷声道。
那学士颤颤巍巍地捡起奏折,翻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这是工部上个月递上来的折子。说黄河今年决口,当地的知县、通判,竟然连基本的土方都不会算,更不懂如何修筑堤坝,只会带着百姓对着河水念《诗经》求龙王保佑!结果呢?大水淹了三个县,死伤无数!”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大殿内回荡,震得群臣耳膜嗡嗡作响:
“还有这一本!户部的!说地方州县在丈量土地、核算赋税时,堂堂进士出身的父母官,连个算盘都打不明白,还得被底下的胥吏牵着鼻子走,被糊弄得团团转!这叫什么?这叫尸位素餐!”
“朕要的官,是能做事、能治国、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干吏!不是只会摇头晃脑、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你们说八股文好,朕不否认它能磨练心性。但光有心性有什么用?遇到旱灾你知道怎么打井吗?遇到瘟疫你知道怎么隔离吗?两军对垒,你知道怎么筹措粮草、计算射程吗?”
“朕意已决,明年的绍武恩科,必须改!”
“八股文的篇幅,直接砍掉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加入策论!题目朕亲自出,就考民生、考吏治、考兵法、考算学!谁要是答不上来,哪怕他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朕也不用!”
这番话如同雷霆乍惊,群臣闻言,一个个面如土色,纷纷跪地高呼:
“皇上!祖制不可废啊!”
“此举操之过急,恐引起天下士子哗然,甚至……甚至会引发罢考啊!”
李原庆更是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红了:“皇上,士林舆论猛于虎,若是读书人都觉得皇上不敬圣人,那……那朝廷的脸面何在?还请皇上三思啊!”
朱雄英看着这群顽固得像石头一样的老头,心中也是一阵烦躁。他当然知道改革科举是在挖儒家士大夫的根,但这步棋必须走,否则大明的未来就是被一群只会空谈误国的废物葬送。
正当他准备发火,强行下旨推行的时候。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完全没有经过通报,一个身影冲了进来。
此人是王战,是朱雄英最信任的心腹。
按照规矩,擅闯御前是死罪。但朱雄英早就给了潜龙卫特权:凡有最高级别军情,可直入禁宫,阻拦者斩。
王战进殿后,一言不发。他面容冷峻,快步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双粗糙的大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纸条。
殿内的争论瞬间被打断。
礼部的官员们纷纷侧目,原本激愤的表情变成了惊疑。这时候来军情,而且是潜龙卫统领亲自送来,莫非是安南那边出事了?难道是败了?
若是败了,那皇上的威望受损,这科举改制的事儿,说不定就黄了!想到这里,几个老臣低垂的眼帘下,竟然闪过一丝隐晦的期待。
陈芜快步上前,接过纸条,恭敬地递给朱雄英。
朱雄英接过纸条,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在纸条上扫过。
仅仅是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兴奋中写下的:
【神机营于涂山港大破安南六万守军,歼敌五万余,俘虏三千,敌将陈渴真已死。随即急行军直捣升龙府。】
“六万……”
朱雄英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像是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血液直冲头顶,让他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
赢了!而且是大胜!狂胜!
五千人,十几天时间,灭了一个国家!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奇迹,更是对他改革最有力的证明!
他真想现在就把这张纸条甩在眼前这帮老顽固的脸上,指着他们的鼻子问:看看!这就是朕的新军!这就是朕不读死书练出来的兵!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跟朕谈祖制?还有什么资格说朕的改革是离经叛道?
就在那一抹笑意即将爬上嘴角的瞬间,朱雄英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张地图。
那是西北的地图。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口袋阵,正在等着北元那五十万大军往里钻。
“不行……现在不能笑,更不能张扬。”
朱雄英的理智瞬间压倒了情感。
如果现在大肆宣扬安南的大捷,宣扬明军火器的恐怖威力,消息一旦传到漠北,巴图和那位北元可汗肯定会被吓破胆。
他们会意识到大明的虚实,会知道所谓的“秦藩空虚”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到时候,他们绝不敢南下,那个一举歼灭北元主力的计划就会泡汤!
为了西北的大局,为了那五十万颗脑袋……
这安南的捷报,必须先压下来!
第525章 恩科的改革(二)
“呼……”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用极大的毅力控制住了面部表情。他将纸条缓缓合上,紧紧攥在手心里,脸上瞬间恢复了帝王威仪。
殿下,李原庆和一众官员都伸长了脖子,偷偷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他们想从皇帝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是喜?是怒?是忧?
可是,他们失望了。
朱雄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大笑,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反而让群臣心里更加没底。
“皇上……”李原庆壮着胆子试探道,“可是前线……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朱雄英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众臣一眼,将手中的纸条随手递给身后的陈芜,示意他收好。
“无事。”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不过是些琐碎的军务罢了,无需挂怀。”
“琐碎军务?”众臣面面相觑。潜龙卫急报闯宫,就为了这点琐事?
但皇帝不说,谁敢多问?
朱雄英重新坐回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直刺李原庆的双眼。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底气,虽然他不能说,但这份胜利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看着眼前这些还在为“八股文”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心中只觉得可笑。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这帮人还活在旧纸堆里。
“接着议刚才的事。”
“关于恩科。”
“你们说,加入算学和策论,是有辱斯文,是让读书人去学匠人手艺。”
“那朕问你们。”
朱雄英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李原庆面前,逼视着这位礼部尚书,“若是有一天,敌人打到了城下,你们是用《论语》去感化他们退兵?还是用八股文去把城墙修补好?”
“这……”李原庆语塞,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朕告诉你们。”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横扫千军的霸道,“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若是不能经世致用,那就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硬!”
“大明要强盛,要万国来朝,靠的不是之乎者也,靠的是精兵强将,是富国强民的实干!”
“朕意已决!”
朱雄英大手一挥,如同挥断了千年的腐朽羁绊:
“明年恩科,题目以此为准!”
“第一场,依旧考四书五经,但只占三成!”
“第二场,考策论!题目涵盖农桑、水利、刑名、钱粮!凡言之有物、切中时弊者,录!凡空谈误国、无病呻吟者,黜!”
“第三场,加试算学与格物!这一场不计入总分,但若是精通者,可破格录入工部、户部任职!”
说到这里,朱雄英死死盯着李原庆,眼中寒光一闪:
“礼部若是不想办,朕可以让吏部来办,甚至让潜龙卫来监考!但这规矩,必须得改!”
“谁若是再敢拿祖制二字来压朕,那就去和皇爷爷亲自说去!看看皇爷爷是喜欢能干事的官,还是喜欢只会背书的废物!”
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再加上刚才那封神秘的“急报”带来的莫名威压,李原庆和一众礼部官员终于顶不住了。
他们虽然顽固,但更怕死。皇帝这架势,明显是动了真格的。而且皇帝那眼神,仿佛在说:朕手里有刀,你们最好识相点。
“臣……臣等遵旨!”
李原庆长叹一声,像是老了十岁,颤颤巍巍地跪地领命,“微臣这就回去拟定章程,增加策论与实务的比重,删减那些……不适用的虚文。”
“很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只要你们用心办事,朕不会亏待读书人的。这次恩科,朕打算多取一百名进士,这就是给天下士子的交代。”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帝王心术,他玩得越发纯熟了。
“退下吧。”
“臣等告退。”
待众臣如蒙大赦般退去,厚重的殿门重新关上。
大殿内只剩下朱雄英、陈芜和依旧跪在地上的王战。
“哈哈哈哈!”
直到此时,朱雄英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他从陈芜手中拿回那张纸条,狠狠地亲了一口。
“好!打得好!刘声没给朕丢脸!”
“六万人啊!这安南的脊梁骨,算是被彻底打断了!”
陈芜在一旁也是满脸喜色,低声道:“恭喜皇爷!贺喜皇爷!这可是灭国之功啊!若是传出去,皇爷的威望定能直追太上皇!那些文官怕是都要吓傻了。”
“不急。”
朱雄英收起笑容,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这消息,还得再压一压。”
他看向地上的王战,沉声吩咐道:
“王战,你去一趟锦衣卫,并且告诉孙石。”
“关于安南大捷的消息,潜龙卫和锦衣卫要进行最高级别的封锁!不许把这消息带到大明,更不许传向北方!”
“朕会告诉刘声,让他把安南给我围得像铁桶一样,许进不许出!对外就宣称战事胶着,明军受阻!”
“在西北那边分出胜负之前,朕要让全天下都以为,大明的大军还在安南的泥潭里苦战!”
“是!卑职明白!”王战领命,眼中满是敬佩。皇上这是在下一盘通天的大棋啊!
第526章 教训徐增寿
“王战,朕让你盯着的那条‘大鱼’,现在怎么样了?”
王战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回禀皇上,漠北急报。”
“巴图带着那份布防图,已经回到了北元王庭。不过……”
王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好像遇到了一点麻烦,至今还没能见到北元的可汗。”
“哦?麻烦?”朱雄英眉毛一挑,来了兴趣,“他不是带着救命稻草回去的吗?怎么,北元内部起火了?”
“是鬼力赤。”
王战解释道,“北元如今虽然名义上尊奉额勒伯克汗,但太师鬼力赤大权独揽,野心勃勃。巴图这次去西安,是奉了大汗的密令,并没有经过鬼力赤的手。”
“如今他回来了,鬼力赤的人把他拦在了王庭外,似乎是想截胡那份情报,或者是……想借机除掉这个大汗的心腹。”
“呵呵,狗咬狗,一嘴毛。”
朱雄英冷笑一声,“这就是草原蛮夷的劣根性,大难临头了还在争权夺利。不过,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
他思索片刻后下令:
“传令给潜伏在漠北的暗桩。”
“必要的时候,可以暗中帮巴图一把。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容易见到可汗。要让他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横跳,要把那份布防图的重要性炒作到极致!”
“只有当他们觉得这份情报来之不易,甚至是用鲜血换来的时候,他们才会深信不疑,才会像疯狗一样扑向朕给他们挖好的陷阱!”
“是!属下明白!”王战重重磕头。
“去吧,盯紧了。那是五十万颗脑袋,朕的京观还等着他们呢。”
“属下告退!”
王战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之中。
随着王战的离开,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候在角落里的陈芜。
“陈芜,叫孙石进来。”
“是,皇爷。”
片刻后,孙石快步走进大殿。
相比于之前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孙石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因为他知道,刚才潜龙卫统领在里面,说明皇上正在处理那些连锦衣卫都不能触碰的绝密。
“微臣孙石,叩见皇上。”孙石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
朱雄英并没有让他多礼,直接切入正题,“朕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那位燕王妃,现在走到哪了?”
“回皇上。”
孙石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最新的行踪图,恭敬地呈上,“锦衣卫的暗探一路接力,那是眼都不敢眨一下。”
“燕王妃的车驾虽然走得隐蔽,而且并未打出王府旗号,但速度极快。她们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徐家在各地的商道,显然是想避开沿途官府的耳目。”
“按照目前的脚程推算,路程已经过半。若是路上不耽搁,顶多再有五天,燕王妃就能抵达京师!”
“五天……”
朱雄英看着地图上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红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倒是心急。看来,她是真的怕朕吃了她的丈夫啊。”
徐妙云这步棋,走得既险又绝。她想用亲情来破局,想用“皇后的姐姐”这个身份来给燕王府求一道护身符。
只可惜,她低估了皇权的冷酷,也高估了那点所谓的亲情。
“这件事先放一边。她既然来了,朕就让她进城。朕倒要看看,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森然起来,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朕让你查的另一件事呢?”
“是谁给燕王府通的风?是谁把皇后省亲的消息泄露出去的?”
听到这个问题,孙石的身子猛地一僵,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查是查出来了,但这结果……简直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
孙石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回道:“回禀皇上,微臣……查到了。”
“说!”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
“是……是魏国公府的三爷,徐增寿。”
孙石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据锦衣卫查实,就在去魏国公府宣旨后的当天,徐增寿让其下人用专门饲养的信鸽,往北平方向发了一封飞鸽传书。”
“内容虽然截获不到,但从时间推断,正是他将皇后省亲、皇太子回府的消息,透露给了燕王妃。”
“哼!果然是他!”
朱雄英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上面的奏折都跳了起来。
“这个徐增寿,从小就跟在朱棣屁股后面转,把朱棣当成大英雄,崇拜得五体投地!朕原本以为,这些年他长进了,知道谁才是君,谁才是臣了!”
“没想到,他还是这么不老实!还是这么吃里扒外!”
“皇后省亲,那是天家的恩典,是国事!他竟然敢私自泄露给藩王,这是什么行为?这是通藩!这是背主!”
朱雄英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徐家的徐辉祖虽然古板,但忠心耿耿,是纯臣。但这个老三徐增寿,简直就是徐家的败类,是燕王安插在京城的一颗钉子!
历史上,正是这个徐增寿在靖难之役中多次给朱棣通风报信,最后被建文帝亲手斩杀。
如今,这颗钉子既然冒头了,那就不能再留着他碍眼了!
“孙石!”
朱雄英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直刺孙石。
“臣在!”孙石浑身一激灵。
“徐增寿虽然是国公府的人,是皇后的亲弟弟,但他既然敢做初一,就别怪朕做十五。”
朱雄英的声音冰冷无情,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
“你带几个人,今晚去一趟魏国公府附近。”
“别惊动徐辉祖,就在徐增寿回家的路上,或者是他常去的那个勾栏瓦舍外面,给朕把他堵住!”
“套上麻袋,给朕狠狠地打!打到他生活不能自理!打到他半个月下不了床!”
“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让他知道,这大明的天是朕!”
“若是再有下次……”
朱雄英眯起眼睛,杀机毕露,“那就不是皮肉之苦这么简单了,朕会让他知道,什么叫锦衣卫的手段!”
“啊?”
孙石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打?
套麻袋打?
这……这是皇上下令干的事儿?
那可是徐增寿啊!是魏国公的亲弟弟,是当朝国舅爷啊!
“皇上,这……”
孙石有些为难地说道,“这毕竟是皇亲国戚,若是打坏了,或者是魏国公追究起来……”
“怕什么?”
朱雄英冷哼一声,“朕让你去,就是让你扮成‘江湖寻仇’或者是‘泼皮斗殴’!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就算徐辉祖猜到了是你干的,甚至是朕干的,他敢说什么吗?”
“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是朕在敲打徐家,是在给他们留面子!否则,按通藩罪论处,徐增寿现在已经在诏狱里剥皮了!”
“去办吧!只要别打死,怎么疼怎么打!”
“是!微臣领旨!”
孙石见皇上心意已决,只能咬牙领命。
虽然这事儿办起来有风险,一旦露馅了,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肯定要背黑锅。但皇命难违,而且能痛揍那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徐三爷一顿,想想……其实也挺爽的。
“微臣这就去安排!保证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还让他有苦说不出!”
孙石磕了个头,一脸决然地退了出去。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得找几个身手好、下手黑、嘴巴严的心腹。到时候麻袋一套,板砖伺候,既要打得痛彻心扉,又不能伤了筋骨要害……这也是门技术活啊。
看着孙石离去的背影,陈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了朱雄英一眼。
“皇爷。”
陈芜小声说道,“这事儿……毕竟涉及皇后的娘家兄弟。要不要……稍微给皇后娘娘透个风?若是娘娘日后知道了,怕是会伤心。或者,让娘娘出面训斥一番徐三爷,或许效果会温和一些?”
他这是在替徐妙锦说话,也是在担心帝后关系。
朱雄英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色,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不。”
朱雄英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这事儿,不能告诉皇后。更不能让她知道。”
“妙锦现在要操持后宫,已经够累了。若是让她知道自己的哥哥背着她通藩卖国,她该有多伤心?多难堪?”
“而且,徐增寿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的心早就偏到燕王那边去了。”
“皇后出面,只会让他觉得有恃无恐,觉得皇后会护着他。只有让他见血,让他疼,让他知道怕,他才会收敛。”
朱雄英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恶人,朕来做。这黑锅,让孙石去背。”
“至于徐辉祖……”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朕相信他。作为徐家的家主,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徐增寿被打,他非但不会闹,反而会感激朕手下留情。”
陈芜听得心悦诚服,深深一拜:“皇爷圣明!是老奴多虑了。”
“行了,摆驾吧。”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书玉还在等着朕用膳呢。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是!”
还在赶路的徐妙云,还不知道她那只报信的鸽子,已经给她的弟弟招来了一顿皮肉之苦。
第627章 徐增寿的惨叫(一)
秦淮河畔。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十里秦淮依旧是灯火璀璨,笙歌曼舞。画舫在河中缓缓游弋,两岸的红灯笼将河水映照得如同胭脂般艳丽。
位于河畔最黄金地段的百花楼,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高雅销金窟。今晚,这里格外热闹,因为徐增寿在这里包下了头牌清倌人,宴请了一众狐朋狗友。
“嗝——!”
随着一声满含酒气的饱嗝,徐增寿在一众龟公和婢女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百花楼的大门。
他身穿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挂着极品羊脂玉佩,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哪怕是在大冬天也得装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只是此刻他脚步虚浮,脸色酡红,那一双浮肿的眼睛里满是醉意和得意。
“三爷,您慢点,小心台阶!”
贴身长随名叫徐安,是个极其机灵的家伙,连忙上前搀扶住自家主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嘿嘿……徐安啊……”
徐增寿大着舌头,伸手拍了拍徐安的脸,“今儿……今儿这酒喝得痛快!那如雪姑娘的琴……弹得也是真好听!”
“那是自然!”
徐安立刻竖起大拇指,马屁拍得震天响,“三爷您是什么身份?那如雪姑娘平日里眼高于顶,多少勋贵子弟想见一面都难。可今儿三爷您一到,那如雪姑娘的眼睛都直了!那眼神里,全是崇拜和爱慕啊!”
“还有刚才在席上,那个什么侯府的小侯爷,见了您,那是大气都不敢喘,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还得乖乖给您敬酒赔罪!”
“哈哈哈!”
徐增寿被哄得心花怒放,仰天大笑,“那是!也不看看爷是谁!在这京城,除了宫里那位,谁敢不给爷面子?”
“如雪……嘿嘿,那小娘皮确实不错。也就是爷我有这个魅力,能让她倾心。换了别人?哼,砸再多银子也是白搭!”
徐增寿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个人魅力”和“家族荣光”编织的幻梦中。他全然忘记了,那些人之所以怕他、敬他,那是因为他大哥是魏国公,他妹妹是当今皇后!
甚至就连那如雪姑娘的“崇拜”,也不过是看在徐家权势和那白花花的银子份上罢了。
“走!回府!”
徐增寿大手一挥,拒绝了百花楼安排的轿子,“爷今晚高兴,要走回去!散散酒气!”
“得嘞!小的扶着您!”
徐安一边扶着徐增寿,一边在前面引路,两人带着几个家丁,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喧嚣的主街,拐进了一条通往乌衣巷的僻静街道。
这条路平日里就人少,到了深夜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偶尔传来,显得格外渗人。
然而,醉意上头的徐增寿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就在街道拐角的一处阴影里,十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对主仆。
孙石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里并没有拿标志性的绣春刀,而是握着一根用厚布层层包裹的枣木棍子。
在他身后,十名同样打扮的锦衣卫好手早已蓄势待发。
“头儿,人来了。”一名心腹压低声音说道,“那就是徐增寿。”
孙石点了点头,目光冷冽。
他回想起御书房里皇上那充满杀气的眼神,心中不禁一凛。皇上说了,要打疼,要打怕,但不能打残。这可是个技术活。
“都在听好了。”
孙石再次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叮嘱道,“我再重申一遍!皇上的旨意是教训,不是杀人!”
“动手的时候,避开后脑、心口这些要害!往屁股、大腿、后背这些肉厚的地方招呼!”
“要打得他皮开肉绽,让他半个月下不了床,但是绝对不能伤筋动骨,不能打成残废!更不能把他打傻了!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心腹齐声低应。
“还有,咱们现在的身份是争风吃醋的泼皮,谁也不许暴露锦衣卫的功夫底子!动作要野一点,狠一点!”
孙石握紧了手中的木棍,看着越来越近的徐增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行动!”
随着孙石一声令下,十几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此时的徐增寿还在跟徐安吹嘘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
“想当年,爷在北平的时候,那是跟燕王殿下骑过马的……”
话音未落。
呼——
一阵恶风从脑后袭来。
“砰!”
一声闷响。
孙石手中的木棍,快准狠地砸在了徐增寿的右胳膊上。虽然裹了布,但这力道可是实打实的。
“嗷——!!!”
徐增寿只觉得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嘴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直接被这一棍子抽得转了个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谁?!谁敢打爷?!”
徐增寿捂着胳膊,疼得冷汗直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哎哟!三爷!”
徐安吓了一跳,刚想冲上来护主。
“砰!”
旁边闪出一个黑衣人,二话不说,一记手刀砍在徐安的后颈上。徐安两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剩下的几个家丁刚想喊叫,就被几名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瞬间放倒,一个个被打晕拖到了墙角。
眨眼之间,街道中央就只剩下徐增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你……你们是谁?”
徐增寿惊恐地看着围上来的这群黑衣人,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对方手中那粗大的木棍,吓得浑身哆嗦,“你们想干什么?要钱吗?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第628章 徐增寿的惨叫(二)
“钱?”
孙石刻意改变了声线,发出一种粗哑难听的声音,“老子不要你的臭钱!老子要的是你的肉!”
“竟敢跟我们公子抢如雪姑娘?还敢让我们公子当众出丑?”
孙石一脚踩在徐增寿的胸口上,狞笑道,“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这京城里,有些人是你惹不起的!”
“抢女人?”
徐增寿懵了。他今晚确实在百花楼为了争面子怼了几个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他动手?
“误会!这是误会啊!”
徐增寿大喊道,“我是魏国公府的三爷!我是当今皇后的亲哥哥!我是国舅爷!你们敢打我?你们这是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他不提身份还好,一提身份,孙石眼中的寒光更盛。
皇上打的就是你这个国舅爷!
“魏国公府?国舅爷?”
孙石冷笑一声,“呸!打的就是你这个仗势欺人的国舅爷!”
“兄弟们!给我打!”
“记住,替公子好好出出气!让他长长记性!”
“是!”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根木棍如同雨点般落了下来。
“砰!砰!砰!砰!”
沉闷的打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那是木棍击打在人肉上的声音,听着就让人牙酸。
“啊!别打了!疼啊!”
“我的腿!我的屁股!”
“哎哟!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
徐增寿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国舅爷的威风。
但这群“泼皮”根本不听他的,手里的棍子那是专门往肉厚、神经多的地方招呼。
大腿外侧、屁股、后背、手臂……
每一棍子下去,都疼得徐增寿想死,但偏偏又没打断骨头,让他连晕过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份痛苦。
“让你狂!让你抢女人!”
“还敢提魏国公府?魏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锦衣卫们一边打,一边骂,嘴里虽然说着市井粗话,但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
大概打了一盏茶的功夫。
徐增寿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嗓子都喊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头儿,差不多了。”一名手下低声提醒道,“再打就真出事了。”
孙石看了一眼像摊烂泥一样的徐增寿,点了点头。
皇上交代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这顿打,足够这小子在床上躺一个月,也足够让他做半辈子的噩梦。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声音。
“什么人?!谁在前面喧哗?!”
一队负责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士兵举着火把,正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徐增寿听到这声音,就像是听到了天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喊道:
“救命……救命啊……我是徐增寿……救命……”
孙石见状,冷哼一声,对着徐增寿的屁股又狠狠补了一脚。
“算你小子命大!今天就饶你一条狗命!”
“以后招子放亮点!再敢跟我们公子抢女人,下次就要你的命!”
说完,孙石大手一挥:“风紧!扯呼!”
十几名黑衣人动作敏捷,瞬间四散开来,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站住!别跑!”
巡逻的士兵们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过来。
当他们举着火把照亮街道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满地狼藉,几个家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而路中间,一个被打得像猪头一样、衣衫褴褛、满身脚印的人正在痛苦地呻吟。
“这……这是谁啊?被打成这样?”
领头的小校皱着眉头,走上前去,用刀鞘拨了拨那人的脸,“喂!醒醒!你是干什么的?”
徐增寿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眼前这几个倒霉的大头兵,心中的委屈、愤怒、羞辱瞬间爆发。
“混账……我是徐增寿……我是国舅……”
他想大骂,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你们……你们这群废物……怎么才来啊……疼死爷了……”
“什么?徐……徐国舅?”
小校吓得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地上。他凑近了仔细一看,虽然脸肿了,但这身衣服和那块玉佩,确实是贵人才能有的。
“天哪!真是徐三爷!”
“快!快救人!快去通知魏国公府!”
街道上瞬间乱成了一团。
徐增寿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夜空,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不明白。
他明明是去寻欢作乐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那个所谓的“公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连魏国公府的名头都不怕?
“查……一定要查……”
徐增寿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等爷好了……一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第628章 徐增寿的哭诉
“慢点!哎呦!轻点抬!你们这群杀才,是想疼死爷吗?”
徐增寿趴在一块门板上,被四名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士兵抬着,正呲牙咧嘴地骂娘。他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面的紫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哪里还有半点国舅爷的风采?
跟在后面的,是刚醒过来的长随徐安,以及那几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互相搀扶着的家丁。
“三爷,您消消气,这就到了,这就到了。”
巡逻的小校满头大汗,一边赔着笑脸,一边在心里暗骂倒霉。大半夜的巡逻捡到个被打成猪头的国舅爷,这要是伺候不好,那就是一身的骚。
“哼!一群废物!”
徐增寿稍微动了一下身子,立刻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势,疼得他又是一阵吸气,“刚才爷被人打的时候你们在哪?等爷被打完了你们才来!是不是故意的?啊?!”
“冤枉啊三爷!小的们是在隔壁街巡逻……”小校一脸委屈。
此时,魏国公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守门的门房提着灯笼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门板上哼哼唧唧的徐增寿。
“哎哟!我的妈呀!”
门房吓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快来人啊!三爷出事了!三爷被人打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魏国公府都给喊醒了。
不一会儿,前院灯火通明。
一群管家、婆子、丫鬟披着衣服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当他们借着灯光看清徐增寿那副凄惨的尊容时,人群中虽然发出了一阵阵惊呼,但在那惊呼之下,却隐隐透着几分古怪的气氛。
有几个平日里被徐增寿责罚过的下人,甚至在低头的一瞬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
这位三爷,仗着自己是国公的弟弟、皇后的哥哥,平日里在府里作威作福,对下人非打即骂,在外更是惹是生非。如今被人收拾成这副德行,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暗暗叫好:该!恶人自有恶人磨!
“都在吵什么?成何体统!”
一声威严的断喝从照壁后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徐辉祖身披一件玄色大氅,面沉似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的目光在乱糟糟的门口一扫,最后落在趴在门板上的徐增寿身上,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大哥!大哥啊!”
徐增寿一见亲人,那股子委屈劲儿瞬间爆发了。他伸出肿胀的手,哭天抢地地喊道,“你要为我做主啊!弟弟我……差点就被人打死在街头了!呜呜呜……”
徐辉祖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但更多的还是心疼。毕竟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被打成这样,打的也是徐家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先看向那几名巡逻士兵。
“管家。”徐辉祖淡淡吩咐道。
“老奴在。”
“带这几位去账房领赏,每人二十两银子,算是辛苦费。”
徐辉祖对着几人说道,“今晚之事,多谢诸位援手。不过家丑不可外扬……”
“国公爷放心!”
小校是个聪明人,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立刻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小的们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三爷这是……这是不小心摔的!对,摔的!”
“去吧。”
送走了巡逻士兵,徐辉祖脸色一沉,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下人喝道:
“都看什么看?不用睡觉了?滚回去!”
“把三爷抬到正厅!去请大夫!快!”
……
魏国公府,正厅。
闲杂人等都被赶了出去。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皮外伤虽重,但好在没伤到筋骨和内脏,养个把月就能好。这也让徐辉祖稍微松了一口气。
此刻,徐增寿正趴在软榻上,一边哎呦哎呦地叫唤,一边让丫鬟给涂药膏。
“大哥,你一定要查!一定要狠狠地查!”
徐增寿咬牙切齿,因为脸肿了,说话有些漏风,“那帮人太嚣张了!我都报了名号了,说是魏国公府的人,他们非但不停手,还打得更狠了!还说什么‘打的就是你’!”
“这是什么?这是没把咱们徐家放在眼里啊!这是在挑衅皇亲国戚的威严!”
徐增寿越说越激动:
“大哥,你是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手里有兵权!你一定要调兵,把今晚在百花楼的那帮人都抓起来!那个什么狗屁公子,肯定就在里面!我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够了!”
徐辉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
他站起身,指着徐增寿的鼻子骂道:
“你还有脸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如今妙锦刚封后,太子刚立,咱们徐家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让你收敛点,收敛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大半夜的去逛青楼,还跟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现在被人打成这样,你让我的脸往哪搁?让皇后的脸往哪搁?!”
“这事儿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怎么看我们徐家?会觉得我们徐家恃宠而骄,不堪大用!”
徐辉祖气得胸口起伏。他这个家主当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可这个弟弟倒好,整天给他惹祸!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
徐增寿也急了,脖子一梗,大声反驳道,“我被人打了,你不帮我出气,反倒来骂我?我是你亲弟弟啊!”
“再说了,皇上是我妹夫!我是国舅!我逛个青楼怎么了?哪朝哪代的国舅不风流?怎么到我这就成了给徐家丢脸了?”
“那帮人打我,那就是打皇家的脸!大哥你要是不管,我就进宫去找妹妹!我就不信妹妹看着我被打成这样不管!”
“你敢!”
徐辉祖怒目圆睁,“你要是敢拿这种破事去烦皇后娘娘,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你打啊!反正已经被打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顿!”徐增寿开始耍无赖。
徐辉祖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混蛋,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虽然弟弟不成器,但他说得也有一句话在理:打狗还得看主人。徐增寿毕竟是徐家人,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如果徐家一声不吭,确实会被人看轻。
“行了,别嚎了。”
徐辉祖冷声道,“这事儿我会让人去查。若是对方真是故意找茬,羞辱徐家,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真的?”徐增寿眼睛一亮,“大哥,一定要抓到那个带头的!我要亲手废了他!”
就在徐辉祖准备叫来亲信去调查此事的时候。
刚出去的管家,突然神色慌张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走到徐辉祖身边,并没有直接说话,而是俯下身子,附在徐辉祖的耳边,用一种极度恐惧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老爷……出事了……”
“刚……刚才喂鸟的下人来报……”
“咱们府里……后院鸽房里的……所有信鸽……”
“都……都死了!”
“什么?!”
徐辉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管家,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都……都死了……”
管家颤抖着说道,“一共三十六只最好的信鸽,全都被人拧断了脖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鸽笼门口……而且……而且看守鸽房的下人,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所有的信鸽都死了?
无声无息?
拧断脖子?
徐辉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徐辉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利剑,死死地刺向徐增寿。
他的眼神变了。
“老三。”
徐辉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得可怕,“你看着我。”
徐增寿被大哥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了一跳,连疼都忘了喊了,缩了缩脖子:“大……大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实回答我。”
徐辉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徐增寿面前,那种压迫感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如果有半句假话,不用外人动手,我现在就清理门户!”
第629章 徐增寿被关禁闭
“大……大哥,你别吓我……我……我说就是了。”徐增寿咽了口唾沫,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最近一段时间……”
徐辉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有没有动用过府里的信鸽?”
“或者说,你有没有往外面……传递过什么消息?”
听到“信鸽”两个字,徐增寿的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没……没有啊……我整天都在玩,哪有空管鸽子……”
“还敢撒谎?!”
徐辉祖一声暴喝,一把揪住徐增寿的衣领,“你还敢说没动过?说!到底传了什么?传给谁了?!”
徐增寿被大哥这吃人的眼神吓懵了,也不敢再隐瞒,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就是觉得小妹省亲是天大的喜事……咱们一家人该团圆……所以……所以就让顺子发了封飞鸽传书……给……给北平的大姐……”
“北平?燕王妃?!”
徐辉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的亲弟弟,竟然背着自己,私自给燕王妃通风报信!
这哪里是报喜?这分明是嫌徐家死得不够快!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肿胀、一脸无辜的蠢弟弟,心中瞬间如明镜一般。
难怪!
难怪老三会被人“套麻袋”打得这么惨,却只伤皮肉不伤筋骨!
难怪府里的信鸽会一夜之间死绝!
这是皇上在敲打徐家!是锦衣卫在替皇上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国舅爷!
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但他没有下旨申斥,也没有抓人,而是用了这种“江湖”手段。这是给皇后留面子,也是给徐家留后路啊!
想到这里,徐辉祖背后的冷汗湿透了重衣。
“大哥……你怎么了?”徐增寿见大哥脸色阴晴不定,有些害怕,“我是不是做错事了?那信鸽……”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不能说!绝对不能告诉这个蠢货是皇上动的手!
以老三这大嘴巴和没脑子的性子,若是知道皇上让人打了他,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甚至跑进宫去跟皇后哭诉。到时候,皇上给的这点面子就全没了,徐家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
“你……你这个惹是生非的混账东西!”
徐辉祖猛地松开手,徐增寿重重地摔回软榻上,疼得龇牙咧嘴。
“大哥?”
“别叫我大哥!”
徐辉祖指着他的鼻子,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骂道,“你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争风吃醋,现在被人打了,还有脸回来哭诉?你知道你给徐家丢了多大的人吗?”
“我……”徐增寿一脸委屈,“我也不知道是谁啊……”
“你不需要知道!”
徐辉祖厉声道,“这件事,到此为止!那顿打,是你自找的!是你活该!”
“为了防止你再出去给我惹祸,再给皇后娘娘抹黑……”
徐辉祖转过身,对着管家喝道:
“管家!传我家令!”
“老奴在。”
“从今天起,把三爷给我关在院子里,不仅要养伤,还要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迈出房门!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还有,以后府里的信鸽,谁也不许乱动!违者家法伺候!”
“啊?禁足?”徐增寿傻眼了,“大哥,我要关到什么时候啊?”
“关到你脑子清醒为止!关到皇后省亲结束为止!”
徐辉祖不想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大哥!大哥你别走啊!那凶手还没抓呢……”徐增寿在后面哀嚎。
徐辉祖充耳不闻,走出大厅,站在寒风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
朱雄英端坐在御座之上,指尖微凉,那是捏着那张薄纸太久所致。
这是刘声发来的第二封飞鸽传书,也是一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捷报。
【臣刘声泣血百拜:赖陛下洪福,大明天威所至,升龙府已于昨日申时三刻告破。伪王陈顺宗身死(疑为太师黎季犁所杀),罪魁祸首黎季犁及安南满朝文武皆已被俘,现关押于王宫偏殿。臣已命范世矜率降卒查抄逆党家产,所得甚巨……现请示陛下,安南虽下,然人心未附,且那黎季犁善于伪装顺从,该如何处置?后续大军该进该退?请陛下圣裁!】
“呼……”
朱雄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一纸捷报轻轻平铺在御案上。他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文字上停留太久,而是透过摇曳的烛火,似乎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赢了。
而且是赢得如此干净利落,甚至可以说是摧枯拉朽。
按照常理,此刻他应当立刻下旨昭告天下,让礼部连夜撰写露布捷报,准备盛大的献俘仪式,让万国来朝,让大明的百姓为之欢呼雀跃。
“不行。”
朱雄英猛地转身,眼底的犹豫瞬间被决绝所取代,“为了大明北疆百年的安宁,这泼天的功劳,得先委屈一下了。”
必须要制造一种假象——大明虽然在安南取得了进展,但陷入了苦战,甚至是僵持。只有这样,北元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才会毫无顾忌地南下。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不再犹豫。
他回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明黄色绢帛,提起朱笔,饱蘸浓墨。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刘声亲启:】
【朕已阅捷报,心甚慰。卿以五千之众,十几日灭国,扬我国威,真乃朕之霍去病也!朕心甚喜!】
第630章 对安南的下一步安排:除恶务尽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兵行诡道,虚实难测。朕正在西北布下一盘惊天大棋,欲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荡平北元。此时若安南大捷之声传遍天下,恐惊走漠北之狼。】
【故,朕有密令如下,卿需恪守,不得有误!】
写到这里,朱雄英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其一:封锁消息。即日起,封锁升龙府及涂山港,只许进,不许出!切断安南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对外宣称,战事胶着,明军受阻于升龙城下,正在与安南军殊死巷战。务必将此假象维持至西北战事打响!】
【其二:功不唐捐。朕非刻薄之主,卿与将士之功劳,朕皆记在心里。待西北事定,朕必在奉天殿为尔等庆功,封侯拜将,绝不吝啬!此时之隐忍,乃是为了日后更大的荣耀!】
接下来,是关于安南内部的处理。
对于黎季犁这个反复无常、心狠手辣的枭雄,朱雄英从未打算留他过年。
【其三:除恶务尽。黎季犁此人,狼子野心,弑君求荣,留之必为后患。然明正典刑恐激起安南旧臣反弹。】
【卿可安排一场“意外”。或暴病而亡,或畏罪自缢,甚至是被“愤怒的乱民”冲入关押地乱棍打死……总之,朕不想再在这个世界上看到活着的黎季犁。至于他残存的死忠势力,务必斩草除根,不可留情!】
写到这,朱雄英想到了那三千降卒和范世矜。这种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隐患。
【其四:以夷制夷。对于范世矜及降卒,既要用,也要防。可驱使他们去清剿安南各地的残余反抗势力。只要是对大明不友好的人,皆可杀之!甚至,朕准许你在安南境内小范围挑起部族、豪强之间的争斗。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消耗安南的元气,大明只需坐收渔利,维持秩序即可。】
最后,是最关键的“战利品”分配。
皇帝不差饿兵,更何况是这种灭国的大功。
【其五:战果红利。此次查抄所得之财物,卿可就地截留两成!这财物,由卿全权分配,赏赐大明的水师将士,让他们知道,跟着朕打仗,不仅有荣耀,更有富贵!这是他们应得的战争红利!】
【其余八成,连同安南王宫之秘宝,需登记造册,秘密装船。】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雄英放下朱笔,拿起沉重的玉玺,重重地盖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尘埃落定。
“陈芜!”
“老奴在。”
候在角落的陈芜,立刻捧着火漆和封筒走了上来。
“用最高级别的火漆封好。”
朱雄英将密旨卷起,郑重地交给陈芜,“安排最可靠的信鸽,即刻发往安南,务必亲手交到刘声手中。告诉他,朕在京城,等着他和将士们凯旋,喝那一杯迟来的庆功酒!”
“是!老奴这就去办!”
陈芜双手接过密旨,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待陈芜走后,朱雄英并没有休息。
“王战。”
“属下在。”
王战单膝跪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你即刻传令给安南那边的潜龙卫分部。”
朱雄英看着王战,语气中带着一丝威严,“刘声是打仗的,运钱这种细致活儿,还得你们来盯着。”
“安南这次搜刮的财宝,数量必定惊人。你安排一批看似普通的商船,混在回程的补给船队里。”
“记住,要快,也要隐秘。这批财宝,不要入户部的太仓,直接走水路,运进朕的内库!”
“朕要用这笔钱,给即将到来的北伐大军,换上一身最硬的铠甲!”
“是!属下领命!”王战抱拳,随后迅速离去。
处理完这一切,朱雄英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虽然身体很累,但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那种掌控全局的快感,让他毫无睡意。
“皇爷,您喝口参茶吧。”
不知过了多久,陈芜办完事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上。
他看着满脸疲惫却又掩饰不住笑意的皇帝,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皇爷,老奴刚才听您吩咐王统领运钱……这安南虽然富庶,但毕竟只是个小国。这次运回来的财宝……真有那么多吗?”
作为大内总管,陈芜对钱也是很敏感的。之前抄了盐商一千多万两,已经让他大开眼界了,难道这安南还能比大明的盐商更肥?
朱雄英闻言,睁开眼睛,端起参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自信的弧度。
“陈芜啊,你太小看这一国之都的积蓄了,也太小看这几百年的掠夺了。”
朱雄英伸出两根手指,在陈芜面前晃了晃。
“两百万两?”陈芜试探着猜道。
朱雄英摇了摇头,笑意更浓。
“两……两千万两?”陈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朱雄英放下茶盏,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升龙府是安南几百年的国都,历代安南王搜刮的民脂民膏,都在那王宫的库房里堆着。再加上黎季犁那个老贼,这些年为了篡位,不知道吞了多少黑心钱。”
“还有城内那些富商巨贾,这次被范世矜那个降将一抄家,几辈子的积蓄都得吐出来。”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安南的版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如果再加上后续对安南全境的清扫,以及对占城稻、香料等重要物资的掠夺……”
“陈芜,这一仗打下来,朕不仅没花国库一分钱,反而还赚回来至少三个国库的存银!”
“三个……国库……”
陈芜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现在大明国库大概有三千多万两,三个国库,那就是将近一亿两白银?!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去捡钱啊!这简直就是把安南几百年的家底都给搬空了!
“天哪……皇爷,这……这也太……”陈芜激动得语无伦次,“有了这笔钱,咱们大明干什么不行啊?修河堤、赈灾、造船、练兵……甚至给全天下的百姓免税都够了!”
“免税倒不必,升米恩斗米仇,斗米仇。”
朱雄英冷静地说道,“但这笔钱,确实是及时雨。”
“西北那边,朕要爆兵,要造燧发枪,要造地雷,要养几十万大军吃喝拉撒,那是个无底洞。东瀛那边,造船也是吞金兽。”
“原本朕还在愁,这三线作战,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国库能不能撑得住。现在好了……”
朱雄英拍了拍陈芜的肩膀,笑道:
“安南这个“好邻居”,给咱们送来了救命钱。有了这笔钱,朕就可以放开手脚,跟那个北元,好好玩一把大的了!”
陈芜听得热血沸腾,连忙跪下磕头:
“皇爷圣明!这就是天命所归啊!大明有皇爷,实乃万世之福!”
“行了,起来吧。”
朱雄英心情大好,“你也累了一晚上了,下去歇着吧。记住,这财宝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户部那帮老抠门知道了,非得天天在朕耳边念经,让朕把钱交出去不可。”
“老奴明白!老奴嘴严着呢!”
陈芜嘿嘿一笑,躬身退了下去。
第631章 书生暴乱
京城,贡院街。
一大早,礼部的差役便在贡院门口和各大闹市张贴了关于明年“绍武恩科”的最新细则黄榜。
起初,围观的士子们还是满怀期待,希望能看到扩招或者加分的好消息。可当他们挤破头看清那上面的条款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哗然。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名年过四旬、两鬓斑白的老监生,指着黄榜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脸涨成了猪肝色,声音更是因为激愤而破了音:“删减四书五经?加试算学、律法、农桑?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让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去学那些账房先生和泥腿子的手艺吗?”
“有辱斯文!这是有辱斯文啊!”
旁边一名年轻气盛的举子更是气得当场摔了手中名贵的折扇,“我等寒窗苦读十载,钻研的是圣人微言大义,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浩然气!如今朝廷竟然要考什么“数学计算”、“水利修筑”?这简直是把圣贤书扔在地上,还要再踩上一脚!”
“这恩科,不考也罢!”
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对于这些只读圣贤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旧式读书人来说,这道改革令无异于刨了他们的祖坟,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除了八股文,别无长物,如今要考实务,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就在人群群情激奋、却又不知所措的时候,几个长相有些面生、却穿着儒衫的人混在人群中,开始不动声色地穿针引线。
“唉,可惜了赵兄啊。”
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故意大声叹息道,对着旁边一位在士林中颇有名气的才子说道,“赵兄才高八斗,文章锦绣,若是考诗词经义,那状元非你莫属。可如今这细则一出……还要考什么种地治水,这岂不是让凤凰去学鸡叫吗?”
那被称为赵兄的才子本就憋屈,听了这话更是悲愤交加,眼眶都红了:“朝廷这是被奸人蒙蔽了!定是那些只会奇技淫巧的工匠,或者是那些贪生怕死的武夫,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想要断绝我们读书人的路!”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混在人群中的人立马接茬,声音极具煽动性:“我听说,这是皇上为了抬举那些泥腿子特意改的。咱们读书人若是再不发声,以后这就不是贡院,是工坊了!以后咱们见了那些铁匠木匠,还得给人家让路,叫一声“大人”呢!”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读书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面子。
“岂有此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今日若是不争,明日这大明的文脉就断了!咱们读书人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对!去礼部!去请愿!让朝廷看看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在有心之人层层递进的语言诱导下,这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此刻被彻底激起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悲壮感”和“危机感”。他们一个个红着眼睛,挽起袖子,也不管什么斯文体统了,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朝着礼部衙门涌去。
……
礼部衙门。
往日里威严庄重的六部重地,此刻却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大门外,已经被几百名愤怒的士子围得水泄不通。
“让李尚书出来!”
“我们要见尚书大人!”
“废除新制!恢复祖宗成法!”
衙门内,几个留守的官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李原庆那只老狐狸早就称病躲了,现在被推出来的,只有几个没权没势的主事和员外郎。
“这……这可如何是好?这帮书生疯了不成?”
“出去看看吧,总不能一直关着门,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治咱们个“畏事不前”的罪名,也是个死。”
一名员外郎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让人打开了侧门。他想着自己毕竟是朝廷命官,这帮书生平日里最讲礼数,只要自己拿出官威,应该能镇住场子。
刚一露面,外面的声浪瞬间高了八度。
“出来了!当官的出来了!”
那员外郎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威,厉声喝道:
“吵什么吵!此乃礼部衙门,朝廷重地!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去,回家读书!”
“这恩科新制,乃是皇上御笔亲批,金口玉言!尔等是有几个脑袋,敢质疑圣裁?难道想造反吗?”
他本想搬出皇权来压人,来个狐假虎威。可他忘了,现在的这群书生,已经被煽动到了失去理智的边缘。
“少拿皇上来压我们!”
人群中有人高喊,声音尖锐,“皇上圣明,定是受了蒙蔽!就是你们这些奸臣,不仅不劝谏,反而助纣为虐!我们要清君侧!”
“对!奸臣误国!打倒奸臣!”
员外郎被骂得脸色铁青,刚想发作,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突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国子监祭酒的得意门生,那是某位御史大夫的公子,甚至还有江南大儒的关门弟子……
员外郎的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点官威瞬间烟消云散。
这帮人可不是普通的穷酸秀才,一个个背后都有背景,甚至有名望。自己要是真动手抓人或者驱赶,万一伤了那个“大宝贝”,惹起众怒,那帮言官御史非把自己弹劾死不可!而且皇上虽然要改制,但也没说要杀读书人啊,到时候自己肯定是个背锅的替死鬼!
想到这里,员外郎原本强硬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站在那里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是好。
“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他语气弱了三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听你个屁!”
“打他!打这个奸臣!”
见官员露了怯,人群中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立刻抓住了机会。
不知是谁带头,捡起路边的一块碎砖头,狠狠地砸了过去。
“呼——”
砖头划过一道弧线。
“砰!”
正中那名员外郎的肩膀。
“哎呦!”
员外郎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疼得呲牙咧嘴。
这一砸,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打啊!”
“为了孔孟之道!为了斯文!”
无数只手伸向了路边的石头、砖块。一时间,礼部大门口下起了石头雨。
那些官员和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根本不敢真动手伤人,只能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快!快关门!快关门!”
受伤的员外郎被同僚拖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门内,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官威?帽子都掉了,官袍也被扯破了,活像个丧家之犬。
“砰!”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最后时刻被关上,将那些飞来的石块挡在了外面。
“快!从后门跑!去五军都督府!去求援!这帮疯子要杀官了!”员外郎捂着伤口,惊魂未定地吼道。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茶楼之上。
两道人影正隔着窗缝,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其中一人身穿锦袍,摇着折扇,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闹起来了,终于闹起来了。”
“这只是个开始。”
另一人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得逞的快意,“书生造反,虽然三年不成,但用来制造舆论,却是最锋利的刀。这些书呆子,最好骗,也最好用。”
“那员外郎是个蠢货,这一退,更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等着看吧,“数千士子血谏礼部”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到时候,咱们再让人散布点谣言,就说皇上轻视文人,要废除儒学……哼哼,这天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这新政给淹了!”
“朱雄英想改制?想动咱们的根基?那就让他看看,这笔杆子杀人,有时候比刀子还快!”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算计与恶毒。
第632章 想逼宫?做梦!
礼部衙门外。
原本庄严肃穆的六部重地,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狼藉的闹市。碎砖烂瓦遍地都是,那两尊象征着朝廷威仪的石狮子身上挂满了墨汁和烂菜叶,朱漆大门上更是被人用刀刻上了“奸臣误国”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踏踏踏——”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瞬间压过了士子们的喧哗。
五城兵马司到了。
数百名士兵,在一名满脸横肉的指挥使带领下,迅速封锁了街道的两头,将这群还在叫嚣的士子团团围住。
“都给老子住手!”
指挥使张虎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拔出腰刀,刀背狠狠地拍在身旁的拴马桩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光天化日,围攻衙门,殴打命官!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这一声怒吼,确实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
原本还在往衙门里扔石头的士子们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这群杀气腾腾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毕竟,那是朝廷的暴力机构,是真敢打人的主儿。
人群中,一些脑子还算清醒、平日里只是想凑个热闹博个名声的“机灵鬼”,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好,兵马司的人来了,这事儿闹大了。”
“若是被抓进去,有了案底,以后还怎么考功名?”
几个身穿锦袍的士子互相对视一眼,悄悄地把手里的砖头扔掉,低下头,借着人群的掩护,像泥鳅一样往巷子口钻去。趁着包围圈还没彻底合拢,这几十个机灵鬼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剩下的大多数人,并没有走。
他们或是被刚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或是平日里读死书读傻了,觉得“法不责众”,更觉得读书人是天之骄子,这帮粗鄙的武夫根本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相反,士兵的到来,反而激起了他们心中那股扭曲的虚荣心和所谓的“浩然正气”。
“怕什么?!”
一名站在台阶最高处的举子,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冠,昂着头,用鼻孔对着张虎,大声喊道:
“我们是为民请命!是为了维护圣人教化!我们是正义的!”
“对!我们是读书人!是有功名在身的!”
“你们这群丘八,难道敢对我们动手?有本事你就砍了我!我的血溅在礼部大门上,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朝廷的昏庸!”
士子们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他们挺起胸膛,一步步逼向那些手持水火棍的士兵,脸上写满了狂热和挑衅。
“退后!都退后!”
张虎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书生,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若是面对一群泼皮无赖,或者是一群造反的刁民,他早就一声令下,把这帮人打得爹妈都不认识了。
可眼前这帮人是谁?
是举人,是秀才,是监生!
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各地的乡绅,是朝中的文官集团,甚至是国子监的祭酒和某些大儒!
这要是真动手打伤了几个,甚至是打残了几个!一旦将来失势,说不定还会被扣上一个“辱没斯文”、“残害士子”的罪名,到时候别说官帽子,脑袋都未必保得住。
“诸位!诸位听本官一言!”
张虎不得不收起平日里的凶悍,强压着火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们的心意,朝廷知道了。但围攻衙门毕竟是大罪。大家都先回去吧,散了吧!”
“本官保证,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一个答复。皇上是圣明的,绝不会委屈了大家。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别跟市井无赖一样闹事,有失体统啊!”
他这番话,说得算是给足了面子,也给了台阶下。
如果是理智尚存的人,这时候顺坡下驴也就散了。
可惜,人群中还有那几个“有心人”。
那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幕后黑手,看到局势有缓和的迹象,立马又不干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把事情闹大,闹得不可收拾。
“别听这个武夫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他在骗我们!这就是缓兵之计!”
“只要我们一散,他们就会秋后算账!到时候咱们一个个被抓进大牢,还有谁替我们说话?”
“对!不能散!”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而且他刚才骂我们是市井无赖!这是对读书人的侮辱!必须让他道歉!必须让礼部尚书出来见我们!”
“不给说法,我们绝不离开!”
“我们要见皇上!我们要死谏!”
在这几句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刺激下,原本有些动摇的士子们瞬间又像打了鸡血一样。
“道歉!道歉!”
“绝不离开!”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烂菜叶,朝着张虎扔了过去。
“啪!”
一片烂菜叶糊在了张虎的护心镜上。
“你们……”
张虎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没忍住拔刀砍人。他堂堂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头儿,怎么办?这帮人疯了!”副将凑过来,一脸苦涩,“再这么僵持下去,万一真的冲撞起来,伤了人……”
张虎深吸一口气,狠狠地把那片菜叶甩掉。
他看着这群油盐不进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官场老油条的狡黠。
“这烫手的山芋,咱们接不住,也不能接。”
张虎压低声音,对副将说道,“这事儿已经变味了。这不仅仅是闹事,这是在逼宫!是在对抗皇上的新政!”
“这背后肯定有人在捣鬼。咱们要是硬管,那就是两头不讨好。”
“那……咱们撤?”副将问道。
“撤个屁!撤了就是渎职!”
张虎瞪了他一眼,随即招了招手,叫来几个心腹。
“你们几个,把这里围起来,只许进不许出!只要他们不冲出街道,不放火烧衙门,就让他们闹!别动手,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那咱们干嘛?”
“咱们去汇报!”
张虎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这么大的事,咱们做不了主。去找……皇上!”
“把皮球踢上去!让上面的人来定夺!到时候是杀是剐,那是上面的命令,跟咱们没关系!”
“高!实在是高!”副将竖起大拇指。
于是,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们摆出了一个奇怪的阵势:他们组成了人墙,挡住了街道的出口,任凭里面的书生怎么叫骂、怎么扔东西,就是不还手,也不退后,甚至还有人开始闭目养神。
而张虎则带着几个亲兵,飞身上马,火急火燎地向着皇宫的方向奔去。
……
御书房。
“皇爷,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张虎在宫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民变要禀报。”
陈芜通报道。
“张虎?民变?”
朱雄英眉头微皱,放下了手中的朱笔,“让他进来。”
片刻后,满头大汗、盔甲歪斜的张虎冲进了御书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管什么仪态了,张嘴就嚎:
“皇上!出大事了!礼部衙门……被围攻了!”
“哦?”
朱雄英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淡淡地问道,“谁围的?为何而围?”
“是……是准备参加恩科的士子们!”
张虎一边擦汗,一边添油加醋地汇报道,“足足有几百人!他们不满皇上的恩科改制,说是……说是皇上听信谗言,侮辱斯文!”
“他们堵住了礼部大门,砸烂了门窗,殴打了出来的官员。微臣带人去劝阻,他们非但不听,还……还骂微臣是朝廷鹰犬,甚至扬言要死谏,要逼皇上收回成命!”
说到这里,张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色,继续卖惨:
“微臣想着他们都是读书人,是国之栋梁,不敢动粗,只能带人围着,防止事态扩大。但这帮人越闹越凶,微臣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请皇上示下!”
“请皇上定夺!这人……是抓,还是散?”
听完张虎的汇报,朱雄英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反而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当然知道张虎那点小心思。
这老油条,是怕担责任,故意把球踢给自己。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几百士子?围攻礼部?殴打命官?”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好啊,真是好得很。”
“朕原本以为,大明的读书人虽然迂腐了点,但至少还懂个“礼”字。没想到,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竟然学起了泼皮无赖那一套。”
“他们不是要说法吗?他们不是要死谏吗?”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宫外那片喧嚣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
“张虎。”
“臣在!”
“你回去,把你的兵都撤了。”
“啊?”张虎愣住了,“撤……撤了?那礼部岂不是要被拆了?”
“朕让你撤,你就撤。”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如刀,“不仅要撤,还要把路给朕让开。让他们闹,让他们砸!最好让他们冲进礼部大堂,把礼部的公堂给烧了!”
“这……”张虎彻底懵了,皇上这是什么套路?
朱雄英没有解释,而是看向陈芜。
“陈芜,传朕的旨意给孙石。”
“锦衣卫全体出动!换上飞鱼服,带上绣春刀!就在五城兵马司撤退之后,接管现场!”
“记住,不要劝阻,不要废话。”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凡是参与打砸、动手伤人、辱骂朝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抓起来!投入诏狱!”
“若是有人敢反抗……”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罪加一等!”
“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朕的规矩,不是靠嘴皮子讲出来的,是靠刀子杀出来的!”
“想逼宫?想用法不责众来压朕?”
“做梦!”
第633章 全部抓起来,送进诏狱(一)
“全军听令!撤!让路!”
随着张虎的一声号令,一阵甲叶摩擦声随即响起。原本围堵在街道两头的士兵们如蒙大赦,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迅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数百名锦衣卫校尉,面无表情,眼神冷冽。他们没有像五城兵马司那样大呼小叫,只是沉默地一步步逼近。
这种沉默的压迫感,远比刚才张虎的咆哮要恐怖一万倍。
“是……是锦衣卫!”
“他们怎么来了?皇上真的派锦衣卫来了?”
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士子们,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叫喊声戛然而止。
在大明,锦衣卫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皇权的延伸,更代表着先斩后奏的特权,代表着诏狱里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刑具。
孙石走在最前面,并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群不知死活的书生。
“张大人,你可以走了。”孙石看都没看张虎一眼,淡淡地说道。
“是是是!孙指挥使,这里就交给您了!”
张虎如蒙大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大手一挥,“撤!快撤!”
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们早就想溜了,听到命令,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整条街道就被清空,只剩下几百名手足无措的士子,孤零零地面对着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神。
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刚才还觉得自己是“正义化身”的士子们,此刻看着那一张张冷酷的面孔,腿肚子开始转筋。他们读的是圣贤书,哪里见过这种真正的杀才?
“怎……怎么办?”
“他们真的会抓人吗?我们可是有功名的……”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要后退,有人想要解释,原本紧密的阵型瞬间变得松散起来。
躲在人群深处的几个“有心人”,互相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没想到,皇帝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直接派出了锦衣卫这把最锋利的刀。更没想到,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竟然如此不经吓,还没动手就怂了。
“不能让他们散了!若是散了,咱们的任务就完了!”
其中一个长相阴鸷的中年书生咬了咬牙,低声道,“富贵险中求!再加把火!”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到最前面,指着孙石大声喊道:
“诸位同窗!不要怕!”
“锦衣卫又如何?他们也是大明的臣子!难道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屠杀读书人吗?”
“他们这是在虚张声势!是在恐吓我们!”
“今日我们若是退了,那这大明的文脉就真的断了!为了圣人教化,为了大明的光明未来,我们必须抗争到底!”
这人越说越激动,甚至撕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胸膛:
“来啊!有本事就往这儿砍!我的血若是能唤醒皇上,那也是死得其所!是英勇就义!名垂青史!”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配合着那种悲壮的表演,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
那些原本已经被吓退的士子中,又有几十个头脑发热、平日里读死书读傻了的“愣头青”,被这股子虚幻的“烈士情怀”给冲昏了头脑。
“对!跟他们拼了!”
“读书人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可丢!”
“冲啊!为了大明!”
几十个热血上头的书生,捡起地上的砖头瓦块,嗷嗷叫着冲向了锦衣卫的防线。
然而,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劝阻和退让。
看着冲上来的人群,孙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不知死活。”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挥。
“拿人!”
“哗啦——”
前排的锦衣卫瞬间动了。
他们没有拔刀,而是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
双方刚一接触,胜负立判。
这些四体不勤的书生,哪里是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锦衣卫的对手?
只见一名锦衣卫侧身避开飞来的砖头,反手扣住一名士子的手腕,腰马合一,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那名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惨叫出声,就被早已准备好的绳索五花大绑,嘴里还被塞了一团破布。
“砰!砰!砰!”
沉闷的倒地声接连响起。
那几十个冲在前面的“勇士”,就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瞬间被反弹回来,一个个被按在地上摩擦。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冲锋队伍,就变成了一地被捆成粽子的俘虏。
剩下的士子们彻底傻眼了。
这就是锦衣卫的实力吗?这就是朝廷的态度吗?
没有讲道理,没有妥协,只有雷霆万钧的镇压!
“跑……快跑啊!”
恐惧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转身就想跑。
但孙石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想跑?晚了!”
孙石冷笑一声,“全部拿下!一个都别放过!”
街道两头的屋顶上、巷子里,突然涌出更多的锦衣卫。他们像是抓小鸡一样,将这群惊慌失措的书生一个个按倒在地。
而在混乱的人群中,那几个刚才还在煽风点火的“有心人”,见势不妙,早就悄悄地往后缩,想要借着混乱溜进旁边的小巷子。
“那是几个领头的,别让他们跑了!”
孙石一直盯着这几个人呢。
“是!”
几名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千户,踩着众人的头顶飞掠而过,如同苍鹰搏兔一般,精准地落在那几个人面前。
“几位,戏演完了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名千户狞笑着,一拳轰在那个阴鸷书生的肚子上,打得他躬成了一只大虾米,随即一脚踹翻,绳索加身。
“带走!”
就这样,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这场轰轰烈烈的“学潮”,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彻底平息。
几百名平日里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此刻像是牲口一样被串成一串,垂头丧气地押往了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诏狱。
第634章 全部抓起来,送进诏狱(二)
北镇抚司,诏狱。
“进去!老实点!”
狱卒粗暴地将这几百名士子塞进了一间间牢房。
往日里住在这里的,不是贪官污吏就是江洋大盗,今天倒是热闹,来了一群细皮嫩肉的书生。
“哎哟……轻点……我是举人……”
“放我出去!我有功名在身!你们不能抓我!”
“我爹是知府!我要见我爹!”
刚进牢房,这帮书生就开始闹腾起来。有的哭爹喊娘,有的搬出背景想要压人,还有的趴在栏杆上大喊冤枉。
然而,他们的叫喊声,换来的只有狱卒无情的鞭子和周围牢房里老囚犯们的嘲笑。
“哈哈哈哈!瞧瞧这帮雏儿,还没断奶吧?”
隔壁牢房里,一个被关了半年的前任御史,披头散发地抓着栏杆,看着这群新人狂笑,“知府?举人?到了这诏狱,就是条龙你也得盘着,是只虎你也得卧着!”
“别喊了,省点力气吧。”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因贪污被抓的户部主事冷笑道,“你们以为皇上是那种会被你们几句酸话吓住的软柿子?这位爷,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连盐商都被抄了一千多万两,你们这几百条命,在他眼里算个屁!”
“自找死路啊……真是自找死路……”
听着这些“前辈”的嘲讽和恐吓,士子们终于怕了。
他们缩在墙角,看着那黑漆漆的墙壁和地上爬过的老鼠,想起刚才锦衣卫那毫不留情的手段,心中的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要是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打死他们也不敢去礼部闹事啊!
……
御书房。
夜色已深,但朱雄英依然没有休息。
“启禀皇上。”
孙石跪在地上,恭敬地汇报道,“礼部外闹事的士子共计四百三十二人,已全部拿下,现关押于诏狱之中。”
“嗯。”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书卷,脸上看不出喜怒,“伤亡如何?”
“回皇上,除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受了点皮肉伤,其余人等只是被捆绑,并无大碍。”孙石小心翼翼地说道。
“做得不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深邃,“这几百人里,大部分都是被人当枪使的蠢货。他们虽然可恨,但毕竟也是读书人,若是全都杀了或者废了,也不利于朝廷的名声。”
“那几个带头煽动的人,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孙石精神一振,“一共有七个人。就是他们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甚至最先动手扔砖头的也是他们。微臣已经把他们单独关押,正准备连夜突审!”
“好。”
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这几个人,肯定不简单。他们的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朕要你撬开他们的嘴,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这个时候给朕上眼药!”
“至于那些无恶劣事迹的普通学子……”
朱雄英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先别动刑,也别放。就在诏狱里关着,饿他们两天,让他们清醒清醒。”
“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放人。这些人将来有用处。”
“是!微臣明白!”孙石领命。
“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孙石磕了个头,退出了御书房。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这幕后黑手给揪出来,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
锦衣卫,北镇抚司。
孙石回到衙门,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披挂整齐,带着刑具走向了关押那七个“有心人”的重刑牢房。
“来人!把那几个带头的给我提出来!老子要亲自审!”
孙石杀气腾腾地吼道。
然而,负责看守的牢头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了出来。
“大……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牢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那……那几个人……死了!”
“什么?!”
孙石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揪住牢头的衣领,“死了?怎么死的?刚才抓进来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
“中毒……是中毒……”
牢头哭丧着脸,“刚才小的去巡视,发现他们一个个口吐黑血,倒在地上抽搐。等小的打开门进去……人已经没气了!”
孙石一把推开牢头,大步冲进牢房。
只见那七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脸色发黑,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迹,显然是剧毒身亡。
孙石蹲下身子,掰开其中一个人的嘴,发现牙齿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黑色的药丸残渣。
“牙里面藏毒……这是死士!”
孙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哪里是什么书生?这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随时准备赴死的死士!
“混账!混账!”
孙石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那个牢头的脸上,“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抓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搜身?为什么不检查嘴里?!”
牢头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脸委屈地说道:“大人……咱们锦衣卫抓人是搜身的啊……刀剑匕首咱们都收了……可……可他们看着就是一群文弱书生,谁能想到他们嘴里还藏着毒药啊……”
“书生?书生个屁!”
孙石气得想杀人,“书生会藏毒自尽?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他看着这几具尸体,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线索断了。
这七个人一死,就像是剪断了风筝线,再想找到背后的主使,难如登天。
而且,这事儿要是让皇上知道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旁边的千户小心翼翼地问道。
孙石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杀再多人也没用了。
“把尸体抬出去,仔细查验!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标记,或者衣服鞋袜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孙石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凶光:
“还有,去查他们的户籍!查他们最近跟谁接触过!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给老子查出点蛛丝马迹来!”
“告诉底下的人,这是咱们锦衣卫的耻辱!也是你们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查不出来,大家都别想好过!”
“是!”
锦衣卫们也被激起了火气,纷纷领命而去。
孙石站在阴森的牢房里,看着地上那摊黑血,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第635章 针对朱雄英的布局
密室之内,烛火幽暗。
几道人影围坐在一张圆桌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
“好险!真是好险啊!”
坐在左侧的一名中年人端起茶盏,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谁能想到,那朱雄英竟然如此不讲道理!竟然直接调动锦衣卫抓人!若是咱们的人撤得慢一步,或者是那几个死士没来得及服毒,咱们今晚恐怕就要去诏狱里喝茶了!”
“哼,怕什么?”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冷哼一声,手中转动着两颗晶莹剔透的玉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他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透着精光的眼睛。
“富贵险中求。咱们既然敢跟那位硬碰硬,就得做好掉脑袋的准备。”
老者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不过,这一步棋,咱们走对了。”
“那七个死士,死得其所。他们用几条贱命,成功地点燃了这把火,还把线索给断得干干净净。现在,就算孙石那条疯狗把地皮翻过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老大人英明!”
右侧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恭维道,“如今这几百名士子下了狱,那就是几百个家族被牵扯进来了。这些人的背后,那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啊!有乡绅,有巨贾,甚至还有朝中不少官员的亲故。”
“朱雄英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
主位上的老者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随着咱们对这位新皇的了解加深,他的行事风格,咱们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他年轻气盛,崇尚武力,最受不得威胁。咱们推演过,只要激怒他,他必然会动用锦衣卫。”
“现在,一切都在按照咱们的推演进行。”
“人已经抓进去了,仇恨已经结下了。”
“相信到了明天早朝,不用我们出手,朝堂上那些早已按捺不住、或者是自家子侄被抓的官员,就会像疯狗一样向朱雄英发难了。”
“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不要再加把火?”左侧的中年人问道。
“蠢货!”
老者回头瞪了他一眼,“这时候若是再伸手,那就是给锦衣卫送把柄!咱们现在的策略,就四个字——”
“置身事外!”
老者背着手,在密室中踱步,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从现在起,咱们的人全部静默,切断一切联系。咱们就坐在这个看台上,看着台下的两方互咬!”
“如果朱雄英赢了,强行镇压了这股风潮,那他就会得罪一部分的读书人和士绅。咱们反对他的潜在势力,就会壮大一分,甚至十分!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发芽。”
“如果是那帮腐儒赢了,逼得朱雄英不得不放人、不得不收回成命……”
老者眼中精光爆射,“那就说明朱雄英在这个领域并不擅长,说明他的皇权并非坚不可摧!那就是咱们的机会!咱们就可以趁势加紧攻势,得寸进尺!”
“总之,无论谁输谁赢,对咱们都有利!”
“总有一天,会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明白,咱们这些人,才是这大明的根基,是不好惹的!”
“高!实在是高!”
其余几人听得两眼放光,纷纷竖起大拇指。这种坐山观虎斗、两头通吃的毒计,也只有这位老大人能想得出来。
“行了,都散了吧。”
老者挥了挥手,“记住,回去之后,约束好各自的嘴巴。明天早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别让人看出了破绽。”
“是!”
几道人影迅速消失在密道之中。
……
翌日,奉天殿。
数百名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平日里那种祥和的气氛荡然无存。不少官员面色铁青,甚至有人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那几百名被抓的士子中,有不少就是他们的门生、故吏,甚至是亲儿子、亲侄子。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神色平静,似乎对殿内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芜那尖细的嗓音刚落,文官队列中,立刻就有一人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王平,有本要奏!”
“准奏。”朱雄英淡淡道。
王平手持象牙笏板,大步走到御道中央,跪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歌功颂德,而是抬起头,一脸悲愤地大声疾呼:
“皇上!臣要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孙石!弹劾他滥用职权,残害忠良,肆意妄为,祸乱朝纲!”
这一开场,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站在武将那一侧的孙石,眼皮跳了跳,却是一言不发,像根木头桩子一样站着。
王平见皇上没说话,胆子更大了,继续慷慨激昂地说道:
“昨日礼部衙门外,数百士子乃是为了朝廷恩科大计,前往礼部请愿。他们心怀天下,忧国忧民,那是大明的赤子啊!”
“可锦衣卫呢?不分青红皂白,如狼似虎,冲入人群便是一顿毒打!更将四百余名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强行抓入诏狱!”
“皇上啊!那是读书人!是圣人门徒!是国家的未来!”
“锦衣卫此举,是在践踏斯文!是在寒天下士子之心!长此以往,谁还敢为国言事?谁还敢读圣贤书?”
说到这里,王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臣恳请皇上,立刻释放被抓学子,严惩锦衣卫指挥使孙石,以正视听,以安天下人心!”
“臣附议!”
王平话音刚落,又一名御史站了出来,“锦衣卫太过跋扈,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臣也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的为了维护所谓的“道统”,有的是家里有人被抓了心急如焚,还有的则是被人当了枪使而不自知。
整个朝堂上,只有五军都督府的武将们和几个心腹重臣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朱雄英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群情激奋的文官,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笑。
果然,来了。
和自己想的的一模一样,这帮人还是那个套路——占领道德制高点,用法不责众来逼宫。
第636章 用法理压人
“说完了吗?”
等下面的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朱雄英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
“王爱卿,你说锦衣卫滥用职权?你说那些学子是心怀天下?”
“正是!”王平梗着脖子说道,“他们只是去请愿,何罪之有?”
“请愿?”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随手抓起案头的一份奏折,那是昨晚孙石连夜呈上来的审讯记录和现场勘查报告。
“啪!”
奏折被狠狠地摔在王平的面前。
“你管聚众冲击六部衙门叫请愿?”
“你管打砸公物、殴打朝廷命官叫忧国忧民?”
“你管在衙门大门上刻“奸臣误国”叫赤子之心?!”
朱雄英的三连问,一声比一声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王平!你也是读过《大明律》的人!你告诉朕,聚众冲击官府,殴打命官,按律当如何处置?!”
王平被问得一滞,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当然知道律法,按律那是谋反,是死罪。但他今天是来胡搅蛮缠的,是来讲“情理”的,不是来讲法的。
“皇上……法理不外乎人情……”
王平强辩道,“他们毕竟是读书人,是未来的官员,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就能无法无天?那朕是不是也可以一时冲动,把你拖出去砍了?”
朱雄英冷哼一声,截断了他的话。
他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走到那群跪在地上的官员面前,目光如刀,扫视着每一个人。
“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士子,是国之栋梁。”
“好,那朕就来跟你们论论这个身份。”
朱雄英走到王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王爱卿,朕问你。”
“这些被抓的人,他们现在有官身吗?”
王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并无……他们是考生。”
“有举人功名吗?”朱雄英又问。
“其中部分有,大部分是秀才和监生。”
“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声音突然拔高,响彻大殿:
“既然没有官身,甚至很多人连举人都不是,那他们在朝廷眼里是什么?”
“是民!”
“一群没有任何官职的民,聚集几百人,手持凶器(砖头),围攻朝廷六部衙门,殴打四品命官!”
“这叫什么?这叫造反!”
“这叫暴乱!”
朱雄英指着王平的鼻子,厉声喝道:
“他们有什么权利去围攻衙门?有什么资格代表天下人?!”
“大明的律法,什么时候规定了读书人杀人放火可以不治罪?!”
“你说锦衣卫抓错了?朕告诉你,孙石抓得对!抓得好!若是换了皇爷爷当年,这几百人现在已经是一堆死人了!”
王平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脚。是啊,没考上之前,你就是个民,民打官,那是造反啊!
“还有你们。”
朱雄英目光扫向那些随声附和的官员,“你们这么起劲地为这帮暴徒求情,是不是因为这里面有你们的亲戚?有你们的门生?”
“怎么?你们想把朝廷的恩科,变成你们自家的私塾吗?想把朝廷的法度,变成你们手里的人情吗?”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那些官员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磕头:“臣等不敢!臣等有罪!”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朱雄英冷笑一声,重新走回龙椅坐下。
他知道,今天的敲打已经够了。但他还要抓一个典型,彻底杀一杀这股歪风邪气。
“王平。”
朱雄英点了名。
“臣……臣在。”王平此刻已经没了刚才的锐气,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身为都察院御史,掌管监察之责。礼部衙门被围攻后,你没有弹劾暴徒;锦衣卫平乱后,你却跳出来指责执法者。”
“你这是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更是为了博取直名,不惜牺牲朝廷法度!”
“你说说说,这被抓的四百三十二人里,有多少人跟你沾亲带故?有多少人给你送过礼?”
“朕这里可是有一份名单的,你要不要看看?”
朱雄英拍了拍刚才那本奏折。其实里面根本没有名单,但这不妨碍他诈一诈这个老狐狸。
王平一听“名单”二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屁股底下确实不干净,收了不少考生的润笔费。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平疯狂磕头,“微臣一时糊涂……微臣知罪了!”
看着刚才还大义凛然、现在却如丧家之犬的王平,朝堂上的众臣只觉得一阵恶寒。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不仅手里有刀,脑子里更有法。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利用规则,利用法理,把这群自以为是的文官玩弄于股掌之间。
“传朕旨意。”
朱雄英厌恶地挥了挥手,“王平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讯!查清他与暴乱士子之间的勾连!”
“至于那些被抓的士子……”
朱雄英目光深邃,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就像孙石做的,先关着。让他们在诏狱里好好背背《大明律》,背背什么叫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什么时候背熟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朕谈!”
“退朝!”
第637章 病急乱投医
奉天殿的早朝散了,但对于许多官员来说,这一天中最煎熬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宫门外,寒风萧瑟。
几位品级不算太高、但位置颇为关键的官员并没有各自回衙门办公,而是极其默契地聚在了一起,找了个僻静的茶楼雅间,一个个愁眉苦脸,如丧考妣。
“完了,全完了。”
工部郎中张赫把官帽摘下来狠狠地砸在桌上,眼圈通红,“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整治这帮孩子啊!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兔崽子,平日里就被我宠坏了,这次跟着去礼部闹事,说是被人当枪使了,可现在进了诏狱,那就是谋反的罪名啊!”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李元也是唉声叹气,“我家那个侄子,也是个书呆子,被人忽悠几句就热血上头。现在好了,人被抓进去了,听说孙石那个活阎王就在里面坐镇。那诏狱是什么地方?那是剥皮抽筋的阎罗殿!这帮细皮嫩肉的书生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关键是皇上的态度。”
礼部员外郎赵立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惊恐,“王御史不过是求个情,就被皇上扣了个“勾连暴乱”的帽子下了大狱。现在谁还敢在朝堂上替这帮学生说话?谁说话谁就是同党啊!”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沉默。
这就是朱雄英的高明之处,用“法理”的大帽子把路给堵死了。现在走正规渠道救人,不仅救不出来,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在牢里受罪?”张赫哽咽道,“我那儿子身子骨弱,从小连句重话都没听过,这要在里面关上几天,那还有命在?”
“不行!绝对不行!”
李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朝堂上既然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别的路!”
“别的路?你是说……”
“走后宫!”
李元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皇上虽然是个铁石心肠的君王,但他也是个男人,是个重情重义的丈夫。你们没听说吗?最近宫里可是双喜临门,慧贵妃和贤贵妃都有了身孕,皇上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往后宫跑。”
“你的意思是……”赵立眼睛一亮。
“找马全!”
李元斩钉截铁地说道,“马全如今是国丈,虽然没什么实权,但他有个好女儿啊!慧贵妃那是皇上的心尖子,现在又怀了龙种,正是最受宠的时候!”
“只要马全肯出面,让他女儿在皇上枕边吹吹风,求个情。皇上正在兴头上,为了给未出世的皇子积福,说不定大手一挥,就把人给放了!”
“妙啊!”
张赫激动得站了起来,“这可是条捷径!马全是读书人出身,跟咱们也算是同僚,咱们求上门去,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对!就找马全!”
几人一拍即合。
“不过……”赵立有些犹豫,“咱们跟马全平日里交情一般,这么贸然上门,他肯帮这个忙吗?毕竟这可是会让皇上不高兴的事。”
“这就得看咱们的诚意了。”
李元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咬了咬牙,“为了救孩子,这点身外之物算什么?而且马全这人我知道,虽然表面清高,但骨子里……嘿嘿,也是个好面子的。咱们把姿态放低点,把他捧得高高的,再送上重礼,不信他不心动!”
“好!那就这么办!”
几人不再犹豫,立刻分头去准备礼物。
……
马府。
此时,马全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似在读书,实则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自从女儿确诊怀孕的消息传出来,他这两天走路都觉得脚下生风。同僚们见了他,那个个都是点头哈腰,满口“国丈”的叫着,虽然他嘴上谦虚,但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比喝了蜜还甜。
“老爷!”
管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名帖,“工部郎中张赫、大理寺少卿李元、还有礼部员外郎赵立几位大人在府外求见。”
“哦?”
马全眉毛一挑,放下书卷,“他们来干什么?平日里跟老夫也没什么深交啊。”
管家凑上前,低声道:“老爷,小的看他们神色焦急,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提着重礼。听说这几位大人的公子都在昨天的学潮中被抓进去了,估摸着……是来求老爷救命的。”
“救人?”
马全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胡闹!皇上在朝堂上刚刚发了雷霆之怒,连王平都倒了,这时候谁敢去触霉头?这不是把老夫往火坑里推吗?不见!就说老夫病了!”
“老爷,等等。”
管家连忙劝道,“您现在可是贵妃的父亲,是皇亲国戚。他们既然求上门来了,若是直接拒之门外,传出去怕是会说您一朝得势便目中无人,凉了同僚的心啊。再说了……”
管家指了指门外,“那些礼物看着可不轻。而且他们说了,只想见老爷一面,若是老爷实在为难,他们也不敢强求。”
马全闻言,犹豫了。
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并非那种死板的腐儒。他也知道,在官场上混,多个朋友多条路。这几位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也都是各部的实权人物,若是能卖个人情……
更重要的是,那种被人求上门、被人当成救命稻草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他内心的虚荣。
“罢了。”
马全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既然是同僚,也不好做得太绝。让他们去前厅候着吧。”
“是!”
……
前厅。
张赫等人坐立不安,茶水换了两盏,终于听到了后堂传来的脚步声。
几人连忙站起身,对着走出来的马全深深一揖,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见过马大人!”
“哎呀,几位仁兄这是折煞老夫了。”
马全快步走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挂着矜持而温和的笑容,“快快请坐。不知几位今日联袂而来,所为何事啊?”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这就是官场的规矩,得揣着明白装糊涂。
几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救子心切的张赫率先开口了。
“马大人,实不相瞒,我们今日是来……求救的!”
张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犬子年幼无知,被人蛊惑,卷入了昨日的礼部风波,如今被关在诏狱里。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急啊!那诏狱是什么地方?孩子身子骨弱,怕是……怕是撑不住啊!”
“恳请马大人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伸把手,救救孩子们吧!”
李元和赵立也跟着跪下,言辞恳切:“是啊马大人,只要能把人救出来,我们一定严加管教,让他们闭门思过,绝不再给朝廷添乱!”
马全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心中虽然受用,但脸上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几位仁兄,快快请起。”
马全叹了口气,并没有立刻答应,“非是老夫不近人情。只是今日早朝上的情形,几位也看见了。皇上正在气头上,金口玉言,让那些学子在诏狱里“背大明律”。这分明就是惩戒之意。老夫若是此时去求情,岂不是……岂不是抗旨吗?”
“马大人!”
李元知道这时候不能退,连忙说道,“我们都知道这是皇上的缓兵之计,是给天下人看的。但孩子们在里面受苦却是实打实的。如今朝中能跟皇上说得上话、能让皇上回心转意的,也就只有马大人您了!”
“是啊!”
赵立也赶紧送上一记响亮的马屁,“谁不知道马大人的千金如今是宫中最受宠的贵妃?而且还怀着龙种!这可是大明的祥瑞啊!只要贵妃娘娘肯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说是为了给小皇子积福,皇上龙颜大悦,这点小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对对对!皇上最听贵妃娘娘的话了!”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恭维,精准地击中了马全的软肋。
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个当贵妃的女儿。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权力的象征。
“这……”
马全捻着胡须,眼中的抗拒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得意和动摇。
是啊,我女儿现在可是怀着龙种的贵妃!皇上对她宠爱有加,为了孩子,皇上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吧?
若是能办成这件事,不仅能收下这些重礼,还能让这帮同僚对自己感恩戴德,以后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岂不是更加稳固?
想到这里,马全心里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马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既然几位仁兄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老夫若是再推辞,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三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磕头:“多谢马大人!多谢马大人!”
“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
马全摆了摆手,“这事儿老夫只能去试一试。我这就进宫,去找……找我家那闺女说一下,让她看在同僚的情分上,找个合适的机会问一下皇上。但成与不成,老夫可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李元连忙说道,“只要马大人肯出面,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无论成不成,这份情我们都记下了!”
说着,几人将带来的礼单悄悄塞到了茶几上。那上面写着的数目,足以让任何一个清官动心。
马全扫了一眼礼单,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
“几位客气了,客气了。”
送走了这几位千恩万谢的官员,马全回到书房,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礼物,心中那点因为违背皇上意愿而产生的忐忑,很快就被虚荣心和贪婪所淹没。
“管家!”
马全大声喊道,语气中透着一股意气风发,“备车!老爷我要进宫!”
“带上夫人前几日给恩慧炖的补品!”
第638章 父女对话(一)
承慧宫。
马恩慧身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常服,发髻松挽,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难掩那一身日益尊贵的华气。她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诗经》,正看得入神。
自从被确诊喜脉,又被皇上这般“特级护养”起来,她的日子过得既甜蜜又有些百无聊赖。
“娘娘。”
一名身穿青色比甲的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国丈大人到了,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父亲来了?”
马恩慧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稍微直了直身子,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快!快请父亲进来!这大冷的天,别让他老人家在外面冻着了。”
“是。”宫女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阵急促而略显拘谨的脚步声响起。
马全穿着一身崭新官袍,在两名太监的引路下,走进了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
以前他也来过宫里,但那时候是作为臣子,战战兢兢。而如今,他是作为国丈,虽然依旧要守礼,但腰杆子明显比以前挺直了不少。
刚一进暖阁,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马全抬起头,看向软榻上的女儿。
只见马恩慧面色红润,肌肤胜雪,眉眼间褪去了刚进宫时的几分青涩,多了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让马全看得微微一怔。
“真是环境改变人啊……”
马全在心中暗暗感叹,“这才短短一年多,那个在家里还会撒娇的小丫头,如今已经真的有了贵妃娘娘的威仪了。”
“父亲!”
马恩慧见父亲发愣,笑着唤了一声,作势就要起身。
“哎哟!娘娘使不得!使不得!”
马全回过神来,连忙快走几步,虚按了一下手,“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千万别乱动!若是磕着碰着,微臣这罪过可就大了!”
按照礼制,即便他是父亲,在宫里也是臣。
“父亲,这里又没外人。”
马恩慧嗔怪道,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您快坐下说话。”
马全谢了座,依然只敢坐了半个屁股。他转过身,从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两个精美的食盒,献宝似的放在桌上。
“娘娘,这些都是你母亲亲手置办的。”
马全笑着说道,“知道宫里什么都不缺,山珍海味您都吃腻了。但这都是些家乡的土特产,还有那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蜜饯和腌菜。虽然不值钱,但也是父母的一点心意。”
看着那熟悉的食盒,闻着那隐约透出来的熟悉味道,马恩慧的眼眶微微一红。
入了宫门深似海,最念的,还是那口家里的味道。
“谢谢父亲,谢谢母亲。”
马恩慧声音有些哽咽,“母亲的一番牵挂,女儿收到了。母亲身体可好?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可好?”
“好!都好!”
马全抚须而笑,脸上满是红光,“你母亲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太想你了。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念叨你两句。这次听说你有了身孕,更是高兴得去庙里烧了三天的高香。”
说到这里,马全看了一眼马恩慧,眼神中闪过一丝试探,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娘娘啊,前些日子皇上下旨,准许皇后娘娘省亲的事儿,如今可是传遍了京城。”
“你母亲在家里也念叨,说是若是娘娘您平安生下皇子后,也能像皇后娘娘一样,回家省亲一趟……哪怕只是回去坐坐,吃顿饭,你母亲一定会高兴得疯掉的。咱们马家,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马恩慧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露出了自信而幸福的笑容。
“父亲放心。”
她柔声说道,“皇上待女儿极好。皇后姐姐能省亲,是因为她生了太子。只要女儿争气,也给皇上生个大胖小子,这件事情,我和皇上说一下,相信以皇上的性格,大概率是会同意的。”
“毕竟,皇上最看重的就是亲情。”
听到这话,马全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女儿这话里话外透着的意思,那是相当受宠啊!看来那些同僚们说得没错,现在的女儿,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极重!
“好好好!有娘娘这句话,老臣就放心了!”
马全高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马家门庭若市、自己被百官吹捧的场景。
他站起身,亲手打开了另外一个食盒的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还温热的燕窝羹。
“娘娘,这是你母亲特意熬的血燕,加了冰糖和红枣,最是补气养血。”
马全端着碗,殷勤地说道,“您现在的身体可要养好,一人吃两人补。来,趁热吃点吧,这也是你母亲的一片心意。”
马恩慧闻着那甜丝丝的味道,确实也有些馋了,正准备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
一直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角落里的女官,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马恩慧和马全中间。
“国丈大人,请留步。”
女官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铁闸,瞬间隔断了这父女间的温情。
马全一愣,手中的碗差点洒了。他皱着眉头看着这个不懂规矩的女官,有些不悦地说道:
“你是何人?本官给贵妃娘娘送补品,也是你能拦的?”
第639章 父女对话(二)
他是国丈,在自己女儿宫里,竟然被一个下人拦住了,这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然而,那女官并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她对着马全微微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但语气却依旧强硬:
“奴婢乃是奉皇上口谕,特派至承慧宫负责贵妃娘娘安胎事宜的女官。”
“皇上吩咐过,为了贵妃娘娘和龙胎的安全,承慧宫内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内廷专人负责采买、制作、试毒。”
女官的目光落在那个食盒上,眼神锐利:
“外来的一切食物、饮水、汤药,无论来源何处,无论何人送来,一律不得入口。”
“这是铁律!还请国丈大人见谅,不要让奴婢为难,更不要让……皇上为难。”
“这……”
马全彻底傻眼了。
他端着碗,送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僵在原地。
他万万没想到,朱雄英竟然小心到了这种地步!这哪里是安胎?这简直就是把贵妃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娃娃,关进了铁笼子里!连亲爹送的吃的都要防着?
“这……这是家里做的……难道老夫还能害自己的女儿不成?”马全涨红了脸,有些下不来台。
马恩慧看着尴尬的父亲,心中虽然也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这是皇上的一片苦心。
她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柔和地说道:
“父亲,您别怪她。她也是奉命行事。”
“自从出了赵怀恩那个案子之后,皇上就被吓怕了。他对这方面特别注重,生怕咱们娘俩被人算计了。”
马恩慧看着父亲,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皇上这是太在乎女儿了,所以规矩严了些。还请父亲一定要体谅皇上的苦心,也体谅女儿的难处。”
听到“赵怀恩”三个字,马全浑身一激灵,原本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
那个诛十族的大案,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头皮发麻。
皇上这是在防患于未然啊!
而且,皇上对自己女儿防范得越严,不就说明越重视吗?
“是是是!娘娘说得对!”
马全连忙把碗放回食盒里,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惶恐和敬畏,“是老臣糊涂了!皇上如此安排,那将是极好,极好!这是娘娘的福分,也是马家的福分啊!”
他转头看向那个冷面女官,态度也变得客气了许多:“这位女官大人做得对!是老夫考虑不周了,这就收起来,这就收起来!”
女官见状,微微颔首,退回了原位,重新变回了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父女俩叙旧的闲话也聊得差不多了。
气氛稍微有些沉闷。
马全坐在绣墩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眼神有些飘忽,时不时地看向那个女官,又看看马恩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马恩慧是何等聪慧之人。
她在深宫中历练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父亲这副样子,明显是有话想说,而且是那种……不能让外人听到的私房话。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马恩慧心中微微一动。
她假装有些慵懒地揉了揉肚子,对着那个女官说道:
“哎呀,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这会儿倒是真的有些饿了。”
“父亲带的点心虽然不能吃,但我这馋虫也被勾起来了。”
马恩慧指了指门外,“你去御膳房那边看看,有没有刚做好的燕窝粥,或者清淡点的点心,给我拿一些来。”
女官抬起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在马全身上停留了一瞬。
马全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女官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马恩慧恭敬地行了一礼: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一会便回。”
说完,她转身退出了暖阁,并且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随着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暖阁内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原本那种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马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刚才那个女官给他的压力很大。
马恩慧看着父亲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收敛了笑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父亲,现在没外人了。”
“您今日特意进宫,又带了这么多东西,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看望女儿这么简单吧?”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马全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又有些纠结。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礼单。
“恩慧啊……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马全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就是有几个同僚,以前跟为父关系还不错的。他们……遇到了点难处,求到为父头上了。”
“为父也是一时抹不开面子,再加上他们……实在是可怜,所以……”
说到这里,马全抬起头,看着如今贵为娘娘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为父就想问问你,能不能……能不能在皇上面前,帮着说句话?”
第640章 马恩慧拒绝
随着马全那句带着希冀的询问落下,原本还算温情的父女叙话,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马恩慧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立刻消失,但那一双原本柔和的眸子,此刻却不可察觉地眯了眯,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她在深宫中虽然日子过得顺遂,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傻白甜。相反,能在并没有显赫家世的情况下,依然稳坐贵妃之位,并且怀上龙种,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那份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父亲这次进宫,果然没那么简单。
“父亲。”
马恩慧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冷意,语气依旧温和,“您先别急。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您亲自出面?又是什么样的难处,非要女儿去求皇上?”
马全见女儿没有一口回绝,还以为有戏,心中大喜。他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张赫、李元等人求上门来,以及那些学子被关在诏狱里的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叙述里,那些学子成了“年少无知、被人利用”的可怜虫,而那些官员则成了“爱子心切、走投无路”的可怜父亲。至于冲击衙门、殴打命官的恶行,则被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恩慧啊。”
马全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那几位大人说了,只要能把孩子救出来,哪怕是削职为民他们也认了。他们现在是求告无门,只能指望你了。只要你在皇上枕边吹吹风,说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积德,皇上一高兴,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听完父亲的讲述,马恩慧的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虽然身在后宫,但也听说了前朝那场轰轰烈烈的“学潮”。皇上为此雷霆震怒,甚至连都察院的御史都给办了。
而现在,父亲竟然让她去碰这块石头?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把马家往火坑里推!
“父亲。”
马恩慧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市侩气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件事情,女儿不能帮,也不敢帮。”
“什么?”
马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恩慧,你……你说什么?你不帮?这不过就是你说句话的事儿啊!”
“父亲,您糊涂啊!”
马恩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您在朝为官,难道还不清楚皇上的性格吗?皇上是那种耳根子软、听几句枕边风就会改变国家大事的人吗?”
“皇上既然抓了人,那就是铁了心要整治这股歪风邪气。这个时候,谁敢去触霉头,谁就是往枪口上撞!”
马恩慧站起身,扶着后腰,在暖阁内走了两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是咱们马家的至亲陷入牢狱之中,是被冤枉的,那女儿就算是拼着被皇上责罚,也会去求个情,绝无二话。”
“可是,为了那几个素不相识的官员?为了那帮敢冲击衙门的暴徒?”
马恩慧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全,“父亲,您让女儿为了这些人去惹皇上不高兴,甚至让皇上觉得咱们马家恃宠而骄、干预朝政……这笔买卖,难道您算不过来账吗?这是得不偿失啊!”
但此刻,马全听不进去。
他已经被那几位官员的恭维和重礼迷住了眼,更被那种国丈的虚荣冲昏了头脑。
“恩慧!你这是什么话!”
马全有些急了,站起身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教训的口吻,“为父是读书人出身!如今同僚有难求到我头上,我若是不出一份力,以后我在他们当中如何立足?以后谁还看得起我这个国丈?”
“再说了。”
马全试图用利益来诱惑女儿,“那几位大人可都是各部的实权人物。如果这件事情办成了,他们就算欠咱们马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家族生意上,那都是用得着的!这可是给咱们马家铺路啊!”
看着父亲那副急功近利的样子,马恩慧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太了解父亲的性格了。
面子大于一切,虚荣重于泰山。
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父亲为了在朋友面前充大方,经常把家里的米粮借出去,哪怕自己饿肚子也要听别人几句奉承。后来当了官,这种毛病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铺路?”
马恩慧惨笑一声,重新坐回软榻上,看着父亲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父亲,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我们马家的路,不在那些同僚手里,更不在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里。”
“我们马家的根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皇上!”
马恩慧指了指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一股振聋发聩的力量:
“只要皇上对女儿的宠爱不减,只要女儿能平安生下这个皇子……那么,马家自然水涨船高,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到时候,别说您不帮他们,就算您不搭理他们,甚至给他们脸色看,他们也会像苍蝇一样围在您身边的!”
“可若是女儿因为这件事惹恼了皇上,失了宠,甚至被皇上厌弃……”
马恩慧冷冷地说道,“父亲,您觉得那些现在求您的同僚,还会正眼看您一眼吗?他们只会踩您一脚,嫌您晦气!”
“我们绝对不能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和人情,去赌皇上的心情,去动摇咱们马家的根本!”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马全的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
他之所以现在能被众星捧月,能被称一声国丈,不全是因为女儿受宠吗?如果女儿失宠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人,算个屁啊!
“这……这……”
马全颓然地坐回绣墩上,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法子了?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那是您的事。”
马恩慧硬起心肠,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您回去就把礼物退了,就说女儿正在安胎,皇上不许任何人打扰,这事儿您办不了。”
“面子丢了可以再找,若是里子丢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马全看着女儿那坚决的态度,知道这事儿是彻底没戏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失落和尴尬。这次回去,面子是肯定要丢尽了,说不定还会被那几位同僚在背后骂娘。
但他也知道女儿说得对,跟皇上的宠爱比起来,这几个人情确实不算什么。
“罢了,罢了。”
马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既然娘娘这么说,那老臣……这就回去回绝了他们。娘娘好生养胎,老臣……告退了。”
看着父亲那佝偻下去的背影,马恩慧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她也不想这样,但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她必须比谁都清醒。
“父亲慢走……”
马恩慧刚想叫宫女送客。
就在这时。
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什么?!”
正准备往外走的马全,听到这四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皇上来了?!
这个时候?!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马恩慧,眼中满是惊恐。他刚跟女儿商量完“干政”的事儿,皇上就来了,这……这也太巧了吧?
马恩慧也是一惊,但她反应极快。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那副无奈和冷硬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柔弱。
“快!父亲,快随我接驾!”
马恩慧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
此时,暖阁的门帘已经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掀开。
朱雄英身穿常服,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是在马恩慧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气色不错后,才缓缓移向站在一旁的马全。
“哟,岳父也在啊?”
朱雄英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温和,却让马全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641章 敲打国丈(一)
马全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原本见到女婿的荣幸感此刻全变成了惊吓。他慌乱地从绣墩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翻了旁边的茶盏,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老臣……老臣马全,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马全顾不得地上的茶水溅湿了官袍,双膝跪地,把头埋得低低的,心跳如擂鼓。
朱雄英大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马全身上扫了一圈,随后温和地笑了笑:
“岳父快快请起。”
这一声“岳父”,叫得极为自然,却让马全更是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惶恐。
“老臣不敢!君臣有别,老臣岂敢受此称呼……”马全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却依然弓着腰,不敢直视龙颜。
“在朝堂上是君臣,在这后宫里,咱们就是一家人。”
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太监给马全重新换了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并非休沐,岳父怎么有空进宫来了?可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马全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皇上果然问起缘由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回皇上,家中……家中并无急事。”
“只是……只是恩慧的母亲,听闻娘娘有了身孕,实在是太过想念,又担心娘娘在宫里吃不好,便特意置办了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和补品,让老臣送进宫来,给娘娘补补身子。”
说着,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被女官检查过、盖得严严实实的食盒。
朱雄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原来是岳母的一片心意。”
“真是难为二老挂念了。恩慧在宫里一切都好,朕让人精心照料着,岳父回去后,替朕谢谢岳母,让她放宽心。”
听到皇上不仅没怪罪,还让自己代为致谢,马全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落了一点地。
“是是是,老臣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马全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有些飘忽。他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刚才跟女儿商量的那些“走后门”的事儿,要是让皇上察觉出一星半点,那马家就完了。
于是,他拱了拱手,试探着说道:
“皇上,东西送到了,娘娘也见着了。老臣……老臣衙门里还有些公文未处理,就不打扰皇上和娘娘歇息了,老臣这就告退。”
说完,他便要转身往外溜。
“哎?岳父且慢。”
朱雄英的声音在身后悠悠响起,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揪住了马全的后衣领。
马全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皇上……还有何吩咐?”
“岳父刚来,怎么就要走啊?”
朱雄英指了指旁边的绣墩,热情地说道,“朕平日里忙于政务,也没时间跟岳父好好聊聊。今日既然赶巧了,那就再坐一会儿吧。”
“这……”马全心里叫苦不迭,但皇上有命,他哪敢不从?
“是,老臣遵旨。”
马全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又坐了回去,只是屁股只敢沾个边,身板挺得笔直,活像个正在挨训的小学生。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马全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朱雄英似乎兴致颇高,拉着马全闲话家常。从马家老宅的风水,聊到翰林院最近编修的史书,再聊到江南今年的收成。
马全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机械地应答着,生怕说错一个字。
“岳父啊,朕听说你年轻时也是江南有名的才子,改日若有闲暇,不妨写几首诗词,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啊?是……是,老臣回去就想……哦不,是写。”
马全一边应付着,一边在心里祈祷:皇上啊,您快放我走吧!这天儿没法聊了啊!
看着父亲那副如坐针毡、汗流浃背的模样,一旁的马恩慧既心疼又好笑,但更多的还是紧张。她生怕父亲一个不小心,把刚才那几位官员求情的事儿给抖搂出来。
“娘娘,您该用点心了。”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安胎事宜的女官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她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碟清淡可口的点心和一碗燕窝粥。
“嗯,放下吧。”
马恩慧松了口气,这吃东西总能堵住嘴了吧?
她拿起一块点心,刚咬了一口,却见朱雄英笑眯眯地转过头,对着马全说道:
“岳父,这宫里的点心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啊?这……”马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这是娘娘的安胎点心……”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朱雄英不由分说,亲自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了马全手里,“你看你出了这么多汗,肯定是饿了。吃点,缓解缓解。”
“谢……谢主隆恩……”
马全捧着那块桂花糕,手都在抖。皇上亲自赐食,这是多大的荣耀啊!可他现在哪里吃得下?
在朱雄英的注视下,马全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都不敢嚼,直接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还得强笑着说:“好吃……真好吃……”
马恩慧看着父亲那狼狈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但心里的紧张也稍微消散了一些。
看来皇上心情不错,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尴尬的会面即将结束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朱雄英喝了口茶,随手将茶盏放在桌上。因为动作稍微有些大,袖子带起了一阵风。
“哗啦——”
一张折叠好的红纸,被风吹得从桌角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正正好掉在朱雄英的脚边。
那是……
马全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那是他刚才拿出来准备给女儿看的礼单!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张赫、李元等人的名字,以及那一串串令人咋舌的重礼!
“完了……”
马全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马恩慧也看到了那张纸,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整个暖阁,死一般的寂静。
朱雄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异样。他低下头,有些好奇地看着脚边那张红纸。
“嗯?这是什么?”
他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捡起了那张礼单。
“不要啊……”马全在心里哀嚎,想冲上去抢,却发现自己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朱雄英缓缓展开礼单。
他的目光在上面扫过。
【工部郎中张赫,敬呈:白银五千两,玉璧一对,前宋孤本《寒食帖》一卷……】
【大理寺少卿李元,敬呈:黄金二百两,东珠十颗,扬州瘦马两名(契书)……】
【礼部员外郎赵立,敬呈……】
看着看着,朱雄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原本温和的暖阁,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那股属于帝王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一般,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并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
他只是轻轻地将那张礼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看着已经快要晕过去的马全。
“岳父。”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马全耳边响起:
“工部郎中张赫,大理寺少卿李元……”
“朕倒是不知,咱们大明的官员,一个个都这么有钱?一个郎中,出手就是五千两白银?一个少卿,还能送扬州瘦马?”
“他们这是送礼呢?还是在买你的命呢?”
第642章 敲打国丈(二)
“皇上!皇上饶命啊!”
马全终于崩溃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就青紫了一片。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隐瞒就是欺君,是找死!
“老臣该死!老臣糊涂啊!”
马全哭喊道,“是……是张赫他们!他们的子侄昨天在礼部闹事被抓进了诏狱,他们救子心切,求告无门,这才……这才求到了老臣头上!”
“老臣一时鬼迷心窍,贪图那点虚荣,抹不开面子,这才……这才答应进宫来问问……”
说到这里,马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辩解道:
“但是皇上!老臣发誓!这事儿跟娘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臣刚才跟娘娘说了这事,娘娘……娘娘她严词拒绝了!娘娘说这是干政,是给皇上添乱,把老臣狠狠训斥了一顿,让老臣把礼物都退回去!”
“这张礼单……是老臣忘了收起来,才……才……”
马全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了。外戚收受贿赂,干预朝政,这是历代皇帝的大忌!更何况是在朱雄英这个杀伐果断的主儿面前!
一旁的马恩慧看到父亲这副惨状,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虽然父亲糊涂,虽然父亲贪婪,但他毕竟是生养自己的父亲啊!若是皇上真的一怒之下杀了他,或者流放了他,那这个家就毁了。
“皇上……”
马恩慧挣扎着想要跪下求情,“父亲他……”
“你别动。”
朱雄英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严厉,但伸出的手却稳稳地扶住了马恩慧,阻止了她的下跪。
“你身子重,别跪坏了。朕心里有数。”
他把马恩慧按回去,然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马全身上。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恐惧。
马全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良久。
“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从朱雄英口中传出。
他看着这张礼单,又看了看那个为了不连累女儿而拼命揽罪的老头,眼中的杀意慢慢消退了一些。
如果马恩慧刚才答应了,或者试图帮着遮掩,那今天这事儿,马全不死也得脱层皮,甚至连马恩慧都会失宠。
但万幸的是,马恩慧守住了底线。
而马全虽然贪,但关键时刻还能护着女儿,这让朱雄英稍微高看了一些。
“岳父。”
朱雄英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啊?”
马全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老臣……老臣不敢……”
“朕让你坐,你就坐。”
朱雄英的声音加重了几分,“怎么?还要朕亲自扶你?”
“不不不!老臣这就坐!这就坐!”
马全吓得手脚并用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挪到绣墩边,屁股刚沾边,腿还在打哆嗦,低着头,就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岳父啊。”
朱雄英的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你是读书人,有些道理,不用朕多说你也明白。”
“张赫、李元这些人,平时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却想借你的手,来戳朕的脊梁骨!是想拿咱们马家的命,去换他们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你想想,若是朕今天真的看在恩慧的面子上,把那些人放了。那朕的圣旨成了什么?朕的国法成了什么?到时候,满朝文武会说马家是奸佞,是乱政的外戚!”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马全的心头。
“皇上!老臣知错了!老臣真的知错了!”
马全痛哭流涕,“老臣这就回去!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哪怕是得罪人,老臣也不敢再收了!”
看着马全那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朱雄英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为了让马恩慧面子上好过,也为了不把马全逼上绝路,他决定给个台阶。
“退回去?”
朱雄英拿起那张礼单,摇了摇头,脸上特意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你既然收了,现在退回去,岂不是得罪了一大片人?以后你在朝中也不好做人。”
“这……”马全傻眼了,“那皇上的意思是……”
“看在恩慧的面子上,朕不想让你太难堪。”
朱雄英将礼单放在马全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东西,你就当是替朕收的罚款。回头折成银两,送到慈幼局去,给那些孤儿添几件冬衣。这也算是给恩慧肚子里的孩子积德祈福了。”
马全闻言,如蒙大赦,这不仅保住了命,还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谢皇上隆恩!老臣这就去办!一定全部捐给慈幼局!”
“至于那些求情的人……”
朱雄英目光一闪,声音低沉,“你也不必一口回绝,那样太生硬。你就回去告诉他们,就说经过你苦口婆心的劝说,甚至不惜触怒龙颜,朕终于网开一面。”
“人,暂时不能放,必须在诏狱里反省。但是,朕准许免去他们的刑具之苦,也不再动大刑。甚至,准许他们写一封家书回去报平安,让他们好好改造。”
听到这话,马全眼睛一亮。这可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啊!既不用放人违背圣意,又能给那些同僚一个交代,让他们承自己的情!
“皇上圣明!皇上仁慈啊!”马全激动得又要下跪。
“慢着。”
朱雄英抬手制止了他,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的警告: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你告诉那些人,若是他们在里面偷奸耍滑,或者相关官员在任上有什么纰漏、贪赃枉法……”
“那就别怪朕翻脸无情!到时候,不光是他们,连同他们的子侄,都要罪加一等,刑具加身,绝不姑息!”
马全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老臣明白!老臣一定把话带到!让他们感恩戴德,好好当差!”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受了惊吓,回去歇着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记住今天的教训。马家的富贵,朕给得起,也收得回。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朕保你们一世荣华。”
“老臣不敢!绝无下次!”
马全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朱雄英和马恩慧行了大礼,然后倒退着出了暖阁。
走出承慧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马全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国丈……不好当啊。
第643章 国丈演戏(一)
随着马全那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帘之后,原本紧绷的空气仿佛瞬间松弛了下来。
马恩慧依旧坐在软榻上,只是脸色却比刚才苍白了几分,那是羞愧,也是后怕。她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帝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责。
“皇上……”
马恩慧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臣妾……臣妾有罪。父亲他糊涂,臣妾也没能拦住他,让他拿着那些腌臜东西污了皇上的眼,还险些坏了皇上的大事。”
她越说越觉得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怕自己受委屈,就怕因为娘家人的不懂事,让皇上觉得她也是个不知进退、恃宠而骄的女人。
“好了,傻丫头。”
朱雄英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朕若是真的怪你,刚才就不会给你父亲那个台阶下了。”
朱雄英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你,他是他。朕分得清。再说了,这世上哪有不贪心的父亲?他也是被人架到了那个位置,一时迷了眼罢了。”
“可是……”马恩慧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歉意,“臣妾怕……怕父亲以后还会犯糊涂,给皇上惹麻烦。”
“这不是有你在吗?”
朱雄英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朕相信,咱们的贵妃娘娘是个明白人。只要你守住了底线,你父亲就算想翻天,他也翻不起来。这次给了他个教训,让他出了点血,估计能让他老实很长一段时间了。”
“恩慧,你也不用自责。有些事情,身在局中,你也躲不过去。”
朱雄英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操心这些前朝的破事,而是要开心,要保胎。把咱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那才是对朕最大的帮助。”
“至于其他的风风雨雨……”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精光,“朕都会替你挡着,也会帮你解决好。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贵妃就好。”
感受着那个怀抱的温暖和坚定,马恩慧心中最后那一点惶恐也烟消云散了。
她伸出手,环住朱雄英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中暗暗发誓:
决不能让父亲和家里人拖累了皇上!
“皇上放心。”
马恩慧抬起头,眼神变得格外坚定,“臣妾一定会修书一封,再次严厉告诫父亲,让他以后必须恪守本分,闭门谢客!绝不让父亲和弟弟妹妹们再给皇上添乱,也不让他们仗着皇恩在外胡作非为!”
“若是他们再敢犯错,不用皇上动手,臣妾第一个不饶他们!”
看着怀中佳人那一脸“大义灭亲”的认真模样,朱雄英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好,朕信你。”
“还是朕的爱妃识大体,懂分寸。”
……
马府。
一辆马车匆匆驶入正门。
马全是从车上被人搀扶下来的。直到双脚踩在自家坚实的青石板上,他那颗在宫里悬了半天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哎哟……我的老腰啊……”
马全扶着腰,刚才在御前又是跪又是爬的,这把老骨头确实有点吃不消。但相比于身体的疲惫,精神上的劫后余生感让他此刻只想赶紧回房躺着,喝口热茶压压惊。
然而,天不遂人愿。
还没等他喘匀气,一直候在门口的管家就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老爷!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管家压低声音说道,“那几位大人……又来了!已经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了,茶都换了三盏了,赶都赶不走啊!”
“什么?又来了?”
马全一听,顿时头皮发麻,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帮催命鬼!差点害死老夫!不见!通通不见!让他们带着东西滚蛋!”
他在宫里可是被皇上狠狠敲打了一番,现在一听到张赫、李元这几个名字,腿肚子就转筋。
“老爷,这……怕是不妥吧。”
管家为难地说道,“他们说了,今日若是见不到老爷,得不到准信儿,他们就赖在咱们府门口不走了!而且……而且他们还带了新的礼物来,看样子,比上次的还重。”
听到“礼物”二字,马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皇上的旨意——“照单全收”、“折成银两送去慈幼局”。
这是皇上给他的任务,也是他的“罚款”。
如果不把这帮人稳住,如果不把他们的油水榨干,自己拿什么去填慈幼局那个无底洞?难道要掏自家的棺材本?
不行!绝对不行!
马全眼珠子一转,原本惊恐的表情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袍,挺直了腰杆,脸上挂上了一副疲惫和愠怒的神色。
“哼,既然他们这么有诚意,那就见见吧。”
马全冷哼一声,“走,去前厅!”
……
前厅内。
工部郎中张赫、大理寺少卿李元、礼部员外郎赵立三人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看到马全终于露面,三人像是见到了活菩萨,齐刷刷地冲了上来。
“国丈!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样?进宫见到贵妃娘娘了吗?皇上怎么说?我们的孩子有救了吗?”
面对三人的连珠炮发问,马全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慢悠悠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唉……”
这一声叹息,把三人的心都给叹凉了半截。
“国丈,这……这是何意啊?”张赫颤声问道,“难道……难道连贵妃娘娘的面子,皇上都不给?”
“面子?”
马全放下茶盏,不仅没有好脸色,反而一拍桌子,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们还好意思提面子?老夫这次为了你们的事,这张老脸都丢尽了!甚至差点连官身都给弄丢了!”
第644章 国丈演戏(二)
“啊?!”三人大惊失色。
马全开始了他的表演,半真半假地说道:
“为了给你们求情,老夫硬着头皮进了宫,求到了贵妃娘娘面前。娘娘本不想管,架不住老夫苦苦哀求,这才答应在皇上面前试探一二。”
“结果呢?皇上一听这事儿,那是龙颜大怒啊!”
马全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皇上说了,这帮学子无法无天,冲击衙门,罪同谋反!谁敢求情,就是同党!当时把老夫吓得,那是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头都磕破了!”
说着,他还指了指自己额头上那块真的淤青。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三人一看马全额头上的伤,顿时信了八分,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我们害了国丈啊!我们也没想到皇上会这么生气啊!”
马全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贪婪:
“为了平息皇上的怒火,为了不让皇上迁怒于你们,更为了保住老夫这条老命……”
“老夫在宫里,那可是上下打点,费尽了唇舌。那些大太监、女官,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你们送的那点东西,早就填进那个无底洞里了,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而且……”马全顿了顿,眼神瞟向三人,“老夫还搭进去了不少私房钱,这才勉强把这事儿给圆过去,没让皇上当场下旨抓人!”
“这……”
三人虽然心疼钱,但一听不用抓人了,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是官场老油条,自然听得懂马全的潜台词——钱不够,得加钱!
“都怪我们!都怪我们考虑不周!”
李元反应最快,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更厚的银票,双手奉上,“国丈为了救犬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打点的损失,理应由我们来出!绝不能让国丈破费!”
“对对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算是给国丈压惊,也算是补上那些打点的亏空!”
另外两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掏出家底。
马全看着那厚厚的一叠银票,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却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大家都是同僚……”
“哎呀国丈!您就收下吧!您要是不收,我们这心里难安啊!”
在三人的“苦苦哀求”下,马全终于“无奈”地收下了银票,脸色这才慢慢缓和了下来。
“罢了,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孩子,老夫也就不矫情了。”
马全将银票收入袖中,清了清嗓子,开始切入正题:
“虽然过程曲折,皇上震怒,但老夫毕竟还是国丈,这点薄面皇上还是要给的。”
“经过老夫的不懈努力,皇上终于松了口,答应网开一面。”
三人眼睛瞬间亮了,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这次皇上抓的人可不少啊,几百号人呢!”
马全压低声音说道,“老夫疏通了不少关系,才知道皇上虽然生气,但也没打算真的大开杀戒。不过……除了你们几家,那些被抓的其他学子的家人里,若是也能……”
他虽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们几个的钱我收了,其他人的钱,你们也得帮我去收!
李元心领神会,立刻接话道:“国丈放心!我们回去就联系其他同僚和乡绅!这次国丈出力这么大,救了大家的命,让他们出点血也是应该的!这笔钱,我们负责给您收齐了送来!”
“嗯,这就对了。”
马全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好了,捐给慈幼局的钱不仅够了,说不定还能富余出不少,到时候皇上肯定会夸自己办事得力!
“那……国丈,既然皇上松口了,我们的子侄什么时候能回家呢?”张赫小心翼翼地问道。
马全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正色道:
“回家?暂时别想了。”
“啊?”三人大惊,“不是说网开一面吗?”
“你们糊涂啊!”
马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皇上那是什么人?金口玉言!说了要关押反省,怎么可能前脚抓后脚放?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老夫给你们求来的恩典是——免除刑具!”
马全加重了语气,“你们的孩子在诏狱里,不用受刑,不用挨打,好生供着!而且,皇上特许,准许他们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听到“免除刑具”这四个字,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不被打残废,关几天就关几天吧,就当是去体验生活了。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赵立还是不死心。
马全看着几人,突然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这就跟你们有关系了。”
“跟我们有关系?”三人一愣。
“不错。”
马全站起身,背着手说道,“皇上说了,养不教,父之过。这帮孩子之所以敢冲击衙门,都是你们平日里纵容的结果。”
“为了惩戒他们,也为了敲打你们,皇上特意将他们的释放日期,和你们的政绩挂钩!”
“什么?!和政绩挂钩?”三人目瞪口呆。
“正是!”
马全一脸严肃地传达着圣意,“只有当他们在狱中有了悔过之心,写出了深刻的悔过书;并且你们在各自的任上勤勉公事,政绩卓着,没有贪赃枉法、没有纰漏的时候……”
“皇上才会考虑放人!”
“否则……”
马全冷笑一声,眼神森然,“若是你们在外面再搞什么幺蛾子,或者当官当得不干净……那就别怪皇上翻脸无情!到时候,不仅孩子要在里面把牢底坐穿,就连你们自己,也得进去陪他们!”
这最后一句恐吓,直接击穿了三人的心理防线。
这一招太毒了!
这就是把他们的身家性命和官帽子,都跟皇上的心情绑在了一起啊!以后谁还敢偷懒?谁还敢贪污?那不是害自己儿子吗?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皇上圣明……国丈大义……”
李元苦涩地拱了拱手,“多谢国丈提点。我们明白了,回去一定好好办差,绝不给国丈惹麻烦,也不给皇上添堵。”
“嗯,明白就好。”
马全端茶送客,“去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相信他们也会像你们一样,感激老夫的。”
“是,我等告退。”
三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虽然损失了大笔银子,儿子也没捞出来,但至少保住了命,也知道了努力的方向。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马全脸上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管家。”
“老爷。”一直候在屏风后的管家走了出来,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银票和礼单,眼睛都直了,“咱们这次……发了啊!”
“发个屁!”
马全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都是烫手的山芋!是买命钱!”
他指着那些东西,语气严厉地吩咐道:
“听好了!把这些东西,还有这几个人刚才送的,以及后续他们送来的所有财物……”
“全部!统统!给老爷我折成现银!”
“然后,趁着天黑,分批次、悄悄地送到城南的慈幼局去!一文钱都不许留!”
“若是少了一两银子,或者是走漏了风声让人知道是我送的……”
马全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寒颤,“咱们全家人的脑袋,都得搬家!”
管家虽然满腹疑惑,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费这么大劲捞钱又要送出去,但看到老爷那恐惧的眼神,也不敢多问。
“是!老爷放心!老奴一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绝对把这钱变成善款!”
马全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这年头,想做个好人,比做贪官还累啊。”
不过一想到皇上承诺的一世荣华,他又觉得,这点累,值了!
第645章 斥责孙石
自打张赫、李元、赵立三人从马府带着“好消息”出来,整个京城的官场圈子就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石头的池塘,泛起了层层涟漪。
“听说了吗?马国丈在御前求了情,虽然人放不出来,但这命是保住了!”
“真的?哎哟,那我那不成器的侄子有救了!”
“快!备礼!备重礼!去求张郎中他们引荐,咱们也要给国丈表表心意!”
一时间,京城的各大当铺生意火爆,不少士绅和官员为了筹措打点的银子,连家里的古董字画都拿出来当了。
张赫三人的府邸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们虽然心里苦,但看着往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同僚此刻对自己点头哈腰,求着自己帮忙送钱,心里多少也找回了一点平衡。
“诸位,不是我不想帮。这可是通天的大事,马国丈那是担着干系、贴着老脸去求的皇上!”
张赫端着架子,对着一屋子焦急的同僚说道,“皇上虽然开了恩,免了刑具,准许写家书,但这也是看在国丈的面子上。若是咱们这点心意都不到位……”
“懂!我们都懂!”
一名员外郎立刻奉上一个沉甸甸的木盒,“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折合白银三千两,请张兄务必转交国丈!”
“这是我的!五千两!”
“还有我!这是地契!”
看着这群平日里哭穷、此刻却挥金如土的同僚,张赫心中暗暗咋舌:这帮家伙,屁股底下没一个是干净的啊!
就这样,一笔笔巨款,通过这三个中间人,源源不断地汇入了马府的后门。
……
马全看着账房先生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手里的茶盏都在哆嗦。
“老……老爷……”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地报数,“这三天,咱们一共收了……收了现银、金条、珠宝、古玩字画折价……总计……二十万两!”
“多少?!”
马全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十万两?!”
他虽然有些积蓄,但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这帮官员和士绅为了救子侄,简直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我的个乖乖……”
马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幸亏!幸亏皇上提前敲打了他,让他把这钱捐出去。否则,若是他真敢把这二十万两吞进肚子里,恐怕明天锦衣卫就要来抄家灭族了!这哪里是钱?这是烫手的火炭啊!
“快!快!”
马全跳起来,急得直转圈,“别愣着了!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装车!”
“把这些银子、金子,全都给我换成不起眼的箱子装好!分批次,走后门,运到城南的慈幼局去!”
“记住了!一定要亲手交到慈幼局管事的手里,就说是……是神秘善人捐的!千万别提我的名字!更别提宫里的娘娘!”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也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心腹家丁开始搬运。
这几天,南京城南的慈幼局发生了一件怪事。
每到傍晚,总会有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停在后门,卸下一箱箱沉甸甸的东西就走,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当慈幼局的老管事颤巍巍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时,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有了这笔巨款,别说是给孤儿们添冬衣、修房子,就算是把这慈幼局翻修成王府都够了!
“阿弥陀佛!这一定是活菩萨显灵了啊!”
老管事跪在地上,冲着皇宫的方向连连磕头。
……
与此同时,御书房。
“啪!”
一本奏折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孙石,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特务头子,此刻正趴在金砖上,浑身冷汗直流,连头都不敢抬。
“孙石,你好大的胆子。”
朱雄英坐在御案后,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朕把锦衣卫交给你,是让你做朕的眼睛,做朕的耳朵,做朕手里最快的那把刀!”
“可你呢?”
朱雄英指着地上的奏折,那是关于那七名死士在诏狱中服毒自尽的报告。
“七个大活人!七个关键的线索!进了你那号称飞鸟难渡的诏狱,竟然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集体服毒自尽了?!”
“你是干什么吃的?你的手下是干什么吃的?”
“这就是你跟朕保证的万无一失?这就是大明最精锐的锦衣卫?”
“微臣……微臣死罪!”
孙石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是微臣御下不严,疏忽大意,让人钻了空子!微臣……微臣这就去把那些负责看守的狱卒全都砍了!”
“砍了他们有什么用?砍了他们,线索能回来吗?”
朱雄英冷哼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孙石面前。
那双明黄色的龙靴停在孙石的视线里,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几乎窒息。
“孙石,你懈怠了。”
朱雄英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孙石的心头,“最近的顺风顺水,让你忘了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了。你以为抓几个贪官,抄几个家,就是功劳了?”
“连犯人嘴里藏毒这种江湖下三滥的手段都防不住,我看你们锦衣卫,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骨头都生锈了!”
“这次是七个死士,下次呢?下次是不是有人能把毒药下到朕的御膳里?是不是有人能拿着刀走到这御书房里来?”
“微臣不敢!微臣万死!”
孙石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如筛糠,“微臣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皇上给微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微臣一定把锦衣卫从上到下清洗一遍,绝不再让这种事发生!”
朱雄英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心腹,眼中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些。
他当然知道孙石忠心,但忠心不代表能力永远在线。必须时刻敲打,才能让这把刀保持锋利。
“念在你办差还算尽力,也是初犯,朕给你一次机会。”
朱雄英冷冷地说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自己去领二十廷杖,长长记性!”
“还有,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锦衣卫给我整顿好了!若是再有下次,若是再让朕看到这种低级的失误……”
朱雄英俯下身说道:
“相信你知道后果是什么。那时候,就不是廷杖这么简单了,你自己去诏狱里挑个刑具吧。”
“谢主隆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孙石如蒙大赦,眼泪鼻涕横流。二十廷杖虽然疼,但那是皇上还拿他当自己人的表现。要是皇上连打都懒得打,那才是真的完了。
“滚吧。”朱雄英直起身子,挥了挥手。
“是!微臣这就去领罚!这就去整顿!”
孙石磕了三个响头,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随着殿门关闭,御书房内只剩下朱雄英和陈芜。
朱雄英走回御座坐下,并没有继续批阅奏折,而是看着孙石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皇爷……”
陈芜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热茶,轻声说道,“孙指挥使虽然这次办砸了,但他对皇爷那是没二心的。这次敲打之后,想必锦衣卫会更加尽心。”
“忠心?哼。”
朱雄英端起茶盏,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眼神深邃,“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今天忠心,不代表明天也忠心。今天能干,不代表永远不犯错。”
“锦衣卫……太大了。”
朱雄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权力太大,一家独大,这并不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皇爷的意思是……”陈芜心头一跳。
“以前倚重锦衣卫,是因为朕需要它。但现在看来,这把刀用久了,难免会卷刃,甚至会生锈。”
朱雄英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没有制衡的权力,迟早会出乱子。这次死士的事情就是个警钟。如果锦衣卫内部也被渗透了呢?如果孙石哪天也被人蒙蔽了呢?谁来监督他们?”
“以后,看他们的表现吧。”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孙石这次整顿不好,或者以后再出纰漏……朕不介意再磨一把新刀。”
他想到了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东厂、西厂。虽然名声不好,但在帝王术中,特务机构之间的互相监视和制衡,才是皇权安稳的保障。
“还有……”
“那七个死士的背后,肯定还有大鱼。”
“敢在京城用死士,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挑拨离间,甚至敢对付朕……”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冰冷如铁:
“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真以为死了几个替死鬼,朕就查不到了吗?”
“别让朕逮到你们。”
“只要露出一点尾巴,朕就会把你们连皮带肉地拽出来!”
“到时候,你们就会知道,在这大明的诏狱里,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第646章 巴图的困境
漠北,北元王庭。
一座并不算奢华、甚至有些陈旧的蒙古包内,炉火虽然烧得正旺,却驱散不了巴图心中的寒意。
“啪!”
一只酒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洒出一地浑浊的马奶酒。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巴图满脸通红,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他赤着脚在地上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老子在西安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那个狡猾的秦王太妃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才拿回了这张能定乾坤的布防图!”
“结果呢?刚一回来,就被像防贼一样防着!”
巴图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对着空荡荡的营帐咆哮道,“鬼力赤!你这个养不熟的狼崽子!你不过是仗着手里的兵权,就敢拦着我不让我见大汗?你想干什么?你想独吞这份功劳吗?!”
自从那天带着布防图回到漠北,巴图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大汗的赏赐、是万人的欢呼,甚至是封王拜相的荣耀。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连王庭的核心大帐都没能进去。
太师鬼力赤,这个如今北元最有权势的权臣,直接派人接管了他的护卫,把他软禁在了这个偏僻的营帐里。虽然好酒好肉供着,但就是不让他见可汗。
就在昨天,鬼力赤甚至派人来传话,让他把从西安带回来的东西交上去,由太师代为呈送给大汗。
交上去?
巴图冷笑。他太清楚鬼力赤的为人了。那东西要是交到了他手里,这“窃取情报、谋划西安”的泼天之功,就跟他巴图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了!
“不行!绝对不能交!”
巴图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图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登天梯!除非见到大汗本人,否则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可是,不交又能怎么办?
这里是漠北,是鬼力赤的地盘。如果再拖下去,那个心狠手辣的太师未必不会对他动粗,甚至杀人越货。
就在巴图陷入深深的绝望和焦虑之时。
“大人。”
一名心腹亲兵掀开门帘,带进了一股刺骨的寒风,小心翼翼地禀报道,“外面有个和尚,说是想求见您。”
“和尚?”
巴图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老子现在烦着呢!哪有心情听那帮秃驴念经?不见!让他滚!”
自从那些大明逃来的僧侣带来了大量财富和情报后,北元王庭里确实多了不少光头。但巴图现在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这些?
“可是……大人……”
亲兵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那个和尚说,他能解大人的燃眉之急。而且他还说……他是为了那张图来的。”
“什么?!”
巴图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布防图的事,是绝密!除了他和随行的乌力罕(已经被他灭口了),没人知道具体的细节。这个和尚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鬼力赤派来的说客?或者是杀手?
巴图眼神变幻莫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
“让他进来!老子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是!”
不一会儿,门帘再次掀开。
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缓缓走了进来。
这和尚长得慈眉善目,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进帐后,并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贫僧慧明,见过巴图知院。”
巴图上下打量着他,冷冷地问道:“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有图?是鬼力赤让你来的?”
“非也,非也。”
慧明微微一笑,自顾自地走到刚才被踢翻的矮几旁,将其扶正,然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贫僧乃是可汗身边的必阇赤(北元官职,掌管文书、机要,类似参谋),并非太师的人。”
“至于贫僧为何知道那张图……呵呵,大人莫非忘了?在西安城外的那艘乌篷船上,是谁帮您验证了那张图的真伪?”
巴图瞳孔一缩:“圆真大师?”
“正是。”
慧明点了点头,“圆真是贫僧的至交好友。他在飞鸽传书中,特意提到了大人您的功绩,也提到了那张决定大元国运的布防图。所以,贫僧今日特来相助。”
听到不是鬼力赤的人,巴图稍微松了一口气,但警惕心并未完全放下。
“相助?”
巴图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主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大师不在大汗身边念经,跑到我这个倒霉蛋这里来做什么?我现在连大汗的面都见不着,自身难保,怕是给不了大师什么香火钱。”
第647章 互惠互利
“大人说笑了。”
慧明看着巴图,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贫僧今日来,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送大人一场富贵。”
“富贵?”
“不错。”
慧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大人手握重宝,却被困于此,无非是因为太师鬼力赤从中作梗,想要抢功。但若是大人能绕过太师,直接将此图献给大汗……”
“哼,说得轻巧!”
巴图打断了他,一脸的嘲讽,“这王庭内外都是鬼力赤的眼线,我连这顶帐篷都出不去,怎么见大汗?你会飞不成?”
“贫僧不会飞,但贫僧有办法。”
慧明神秘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刻着狼头的金牌,放在桌上。
“这是大汗的私令,见牌如见君。有了它,今晚子时,大人便可畅通无阻地进入汗帐。”
看着那块金牌,巴图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是真的!这是可汗的随身令牌!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慧明,眼中的贪婪与疑虑交织:“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可不信这是什么长生天的旨意,也不信咱们有什么交情。”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比刀子还危险。
“哈哈哈哈!”
慧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慈悲,反而充满了欲望与野心。
“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天意?那是用来糊弄那些愚民牧民的。”
慧明收起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巴图,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贫僧帮大人,其实也是在帮我自己。”
“哦?”巴图眯起了眼睛,“愿闻其详。”
慧明站起身,走到帐篷口,看了一眼外面昏暗的天色,声音变得阴冷无比:
“大人可知,如今在这北元王庭,除了太师鬼力赤,还有谁最受大汗宠信?”
“自然是那位被尊为国师的了凡大师。”巴图说道。了凡也是从大明逃来的高僧,据说带来了大批财宝,一来就被奉为上宾。
“没错,了凡。”
慧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嫉妒与怨毒。
“我和了凡,是同时从大明逃出来的。论佛法,论智谋,论手段,我哪一点不如他?在大明的时候,他就压我一头,当了主持,我只能当个监寺!”
“到了这漠北,他摇身一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尽尊崇!而我呢?”
慧明指着自己,面容扭曲,“我只能在他手下当个小小的必阇赤!还要看他的脸色行事!我不甘心!”
“我也想当国师!我也想享受那万人跪拜的滋味!”
说到这里,慧明猛地转身,看着巴图:
“但是了凡那个老东西,根基太深,我想动他,不容易。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立下泼天大功、从而一步登天的契机!”
“而大人您,就是这个契机!”
巴图听懂了。
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你的意思是……”巴图试探着问道。
“很简单。”
慧明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我帮您见到大汗,让您献上布防图。这“收复中原、恢复大元”的首功,就是您的。您封王拜相,指日可待。”
“而作为回报……”
慧明眼中寒光一闪,“在您向大汗陈述攻打西安的计划时,我要您顺便提一句:此次南下,需有高僧随军,以佛法护持大军,超度亡魂。”
“并且,您要向大汗极力推荐我——慧明,作为此次南征的随军国师!”
“只要我能随军出征,只要大军拿下了西安……呵呵,那个只会躲在王庭里念经的了凡,还有什么资格坐在国师的位置上?”
“到时候,您是开疆拓土的王爷,我是护国安民的国师。我们一文一武,互惠互利,岂不美哉?”
听完慧明的计划,巴图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笔买卖的得失。
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推荐一个和尚随军,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一句话。但换来的,却是绕开鬼力赤、直接面圣的绝佳机会!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好!”
巴图猛地一拍桌子,抓起酒碗,“大师果然快人快语!这笔买卖,我巴图接了!”
“只要今晚能见到大汗,只要能让我把图献上去,别说是推荐你当随军国师,以后在这王庭里,咱们就是亲兄弟!有我一口肉吃,就有大师一口酒喝!”
“痛快!”
慧明也端起酒碗,与巴图重重地碰了一下。
“当——!”
清脆的撞击声在营帐内回荡。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样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达成了同盟。
他们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相视大笑。
“哈哈哈哈!”
“为了大元的中兴!”
“为了我们的荣华富贵!”
……
“今晚子时,我会相助逃离这里。”
慧明放下酒碗,整理了一下僧袍,重新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高僧模样,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巴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怀里的金牌,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鬼力赤……朱雄英……你们都等着吧!”
“属于我巴图的时代,就要来了!”
第648章 击杀鬼力赤亲兵(一)
被软禁的营帐内,炉火已经渐渐微弱,只剩下几块通红的木炭在灰烬中苟延残喘,散发出最后一点余温。
巴图根本没有心思去添柴。
他像是一只焦躁的困兽,在狭窄的蒙古包里来回踱步。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尽管帐内的温度并不高,但内心的焦灼让他如同置身火炉。
“该死!该死!”
巴图低声咒骂着,猛地凑到门帘的缝隙处,眯起眼睛向外窥探。
外面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平日里,鬼力赤派来看守他的护卫大约是八人,分为两班倒。虽然严密,但这毕竟是王庭腹地,鬼力赤也不敢做得太绝,免得落人口实。
可是今晚,情况完全变了。
借着营地里昏暗的火把光芒,巴图清楚地看到,原本隐藏在暗处、只露出半个身形的暗哨,此刻竟然全都堂而皇之地站到了明处。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巴图数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绝望就加深一层。
整整十六个人!
足足比平日多了一倍!
这些人身穿厚重的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强弓,一个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显然都是鬼力赤手下最精锐的亲兵。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散地烤火聊天,而是两人一组,按刀巡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巴图的营帐,连一只苍蝇都不可能飞出去。
“这只老狐狸……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巴图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今天白天慧明和尚刚来过,晚上守卫就增加了一倍。这绝不是巧合!一定是鬼力赤的眼线发现了慧明的踪迹,虽然他们可能不知道慧明说了什么,但鬼力赤那个多疑的性格,宁可杀错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他是在防着我见大汗!甚至……他是想今晚就对我动手?”
一想到这个可能,巴图的手就开始颤抖,那是对死亡的恐惧,更是对即将到手的富贵化为泡影的不甘。
“鬼力赤!你给老子等着!”
巴图咬牙切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只要让我见到大汗,只要让我献上那张图……老子一定让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五马分尸,拿你的头骨做酒碗!”
但他只能在心里发狠。现实是,他现在连这道门帘都掀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更漏声虽然听不见,但巴图能感觉到夜色越来越深沉。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子时,快到了。
巴图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在等。
“那个秃驴……该不会是在耍我吧?或者是看到守卫森严,吓得不敢来了?”
绝望的情绪像毒草一样在心中蔓延。
如果慧明不来,那他巴图今晚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只能任由鬼力赤宰割了。
就在巴图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拔出匕首做困兽之斗的时候。
突然,一阵异样的风声夹杂在呼啸的北风中。
“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巴图猛地瞪大了眼睛,贴紧了门缝。
只见离帐篷最近的一名鬼力赤亲兵,身体突然僵直了一下。他似乎想喊,但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紧接着,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亲兵的喉咙处喷出一股血箭,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他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那只大手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来了!”
巴图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同样的场景,在营帐四周同时上演。
夜色中,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守卫的身后。
动作干脆,利落,狠辣。
捂嘴,割喉,放倒。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杀戮磨练出来的杀人技。
转眼之间,外围的五个暗哨无声无息地变成了尸体。
然而,鬼力赤的亲兵毕竟也是精锐。
当第六个黑影准备对一名正在巡逻的守卫动手时,脚下踩碎了一块冻硬的冰渣。
“咔嚓。”
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谁?!”
那名守卫反应极快,猛地转身,同时手中的弯刀出鞘一半,“有刺客!敌袭——!”
这一声怒吼,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被发现了!”巴图心头一紧。
既然行踪暴露,那些黑影也不再隐藏。
“杀!”
一声低沉的断喝响起。
只见雪地里,五道原本潜伏的身影猛地暴起。他们穿着便于行动的灰色僧袍,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握着的不是普通的刀剑,而是精铁打造的戒刀和齐眉棍!
是和尚!
“当!当!当!”
兵器碰撞的火花在黑夜中四溅。
剩下的十三名亲兵反应也极快,他们毕竟人多势众,立刻结成战阵,挥舞着弯刀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哪来的秃驴!敢在王庭撒野!”
“砍死他们!”
第649章 击杀鬼力赤亲兵(二)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巴图在门缝里看得心惊肉跳。他原本以为这些和尚只是慧明的手下,顶多会点拳脚功夫。可现在的场面,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屠杀!
只见为首的一名武僧,手持一根碗口粗的熟铜棍,面对三名挥刀砍来的亲兵,不退反进。
“喝!”
他一声怒吼,铜棍横扫千军。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三名亲兵连人带刀被砸得横飞出去,胸口的皮甲直接凹陷下去,显然是肋骨尽断,内脏都被震碎了。
另一边,两名手持戒刀的武僧更是如同穿花蝴蝶一般,身法诡异至极。他们避开亲兵刚猛的劈砍,专门攻击下三路和关节要害。刀光闪过,必有一人惨叫倒地,不是被挑断了手筋,就是被划破了喉咙。
“这……这还是人吗?”
巴图看得目瞪口呆。
鬼力赤的亲兵,那是漠北出了名的悍勇,平日里一个打三个普通牧民不在话下。可在这五个和尚面前,就像是还没学会走路的娃娃,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而在战圈之外,一棵枯树的阴影下。
慧明和尚身披黑色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站着。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慈悲笑容,眼神却非常冷漠。偶尔有鲜血溅射过来,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离他的脚尖只有寸许,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仿佛眼前发生的血腥杀戮,与他这位出家人毫无关系。
“啊——!”
随着最后一名亲兵发出绝望的惨叫,被一棍子敲碎了天灵盖,这场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十六名精锐亲兵,全军覆没。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妖艳。
那五名武僧收起兵器,双手合十,对着慧明微微躬身,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们,他们只是刚刚做完了一场法事。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慧明低念了一声佛号,迈步走过满地的尸体,来到了巴图的帐篷前。
“巴图大人,外面的尘埃已扫,您可以出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帐篷内。
巴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把掀开门帘,大步走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稍微有些不适,但紧接着,那种重获自由的狂喜便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哈哈哈哈!”
巴图看着满地的尸体,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些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他的守卫,终于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慧明面前,脸上堆满了感激和敬畏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谄媚,深深地行了一礼:
“大师!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若非大师准时赶到,巴图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巴图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那五名沉默屹立的武僧,忍不住赞叹道:“大师身边的这些高人,真是……真是神功盖世啊!鬼力赤的亲兵在他们手底下,简直就像是纸糊的一样!厉害!实在是厉害!”
他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
有了这帮强援,他在漠北的腰杆子都能硬几分。
慧明微微一笑,单手竖在胸前,谦虚地说道:“大人谬赞了。贫僧既然与大人达成了协议,结为盟友,自然不能失约。”
“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今晚子时来,便是子时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五人,淡淡地解释道:“至于他们,并非什么江湖异人,乃是贫僧昔日在寺庙中培养的护寺武僧。”
“当年在大明,朱雄英那暴君毁我山门,杀我僧众。贫僧带着他们一路杀出重围,流亡千里来到漠北。这一身的杀人技,都是被那个暴君给逼出来的。”
说到这里,慧明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十六个鬼力赤的走狗,就当是贫僧送给大人的见面礼,也是贫僧的一点诚意。”
“好!好一个诚意!”
巴图激动得满面红光,紧紧握住慧明的手,“大师这份情,我巴图记下了!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现在对慧明是彻底服气了。
有智谋,有手段,还有这么一支恐怖的武力。跟这样的人合作,何愁大事不成?
“大人客气了。”
慧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远处的王庭中心,依然灯火通明,隐隐传来歌舞之声。显然,那边的人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
“此地不宜久留。”
慧明提醒道,“杀了鬼力赤这么多人,虽然暂时没人发现,但拖久了难免生变。”
“大人,那块金牌还在身上吗?”
“在!一直贴身带着呢!”巴图连忙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
慧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投向那座象征着北元最高权力的巨大汗帐。
“那我们就别耽搁了。”
“走吧,巴图大人。我们这就去见可汗。”
“去把那份足以改变大元命运的大礼,献给长生天选定的主人!”
“走!”
巴图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他跨过脚边的尸体,昂首挺胸地向着前方走去。
在他身后,慧明带着五名武僧紧紧相随。
第650章 灯下黑
巴图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上,他的呼吸急促,既是因为激动,也是因为某种即将揭晓秘密的紧张,慧明则带着五名武僧紧随其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股刺鼻的恶臭味即使在寒风中也顽强地钻进了众人的鼻孔。
那是一种混合了牲畜粪便、腐烂草料和陈年积雪发酵后的味道,令人作呕。
“大人,这是……”
慧明微微皱眉,捻着佛珠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屏住了呼吸。
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由干湿牛粪堆积而成的小山。这里是王庭负责饲养牛羊的奴隶营地旁边,也是整个王庭最肮脏、最被人瞧不起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倒粪的奴隶,连条野狗都懒得往这儿钻。
巴图却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快步走到那堆牛粪山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顾不上肮脏,直接跪在地上,也不用工具,徒手在那冻得硬邦邦的粪堆里挖掘起来。
“大师觉得奇怪?”
巴图一边挖,一边喘着粗气说道,“鬼力赤那个老贼,自从我回来那天起,就把我全身上下搜了个遍,甚至连我的马鞍都拆开看了。这几天,他的人更是把我住的帐篷翻了个底朝天。”
“他以为我会把那张图藏在身上,或者藏在什么隐秘的夹层里。”
“哼!他做梦也想不到,我巴图会把这关乎大元国运的宝贝,藏在这最肮脏的牛粪堆里!”
说话间,巴图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心中一喜,加快了动作,很快,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包裹被他挖了出来。
那包裹上沾满了污秽之物,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臭气。
但在巴图眼里,这就是通往王爵的诏书,是无价之宝。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表面的污秽,将其紧紧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慧明,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这就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慧明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包裹,虽然心里有些嫌弃,但眼中的赞赏却是实打实的。
“阿弥陀佛。”
慧明单手竖在胸前,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巴图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智计过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此乃成大事者之象。贫僧佩服,佩服。”
“好了,东西拿到了。”
巴图站起身,将那个充满味道的包裹塞进怀里,并把那块刻着狼头的金牌,郑重地递给慧明。
“大师,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鬼力赤虽然嚣张,但他还不敢公然阻拦手持大汗金牌的人。尤其是您这样的高僧。”
慧明接过金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大人放心,贫僧省得。”
紧接着,在夜色的掩护下,一场换装正在进行。
巴图脱下了自己那身显眼的皮袍,换上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灰色僧袍。他将头上的辫发打散,盘在头顶,然后戴上了一顶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手里还被塞了一根齐眉棍。
转眼间,那个满身铜臭和戾气的北元知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沉默寡言的护法武僧。
他混在那五名真武僧的队伍中,只要不开口,在黑夜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走吧。”
慧明整理了一下衣冠,手持金牌,走在最前面。
“目标——汗帐!”
……
越靠近王庭的核心区域,巡逻的卫兵就越密集。
这里的帐篷不再是破旧的毡房,而是用上等白毡制成,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巨大的篝火盆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最中央,那座高达数丈、顶端装饰着金色狼头和苏鲁锭长枪的巨大金顶汗帐,宛如一只匍匐在雪地里的巨兽,散发着至高无上的威严。
“站住!”
刚走到汗帐的外围警戒线,一队身穿铁甲、手持长矛的怯薛军就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深夜擅闯汗帐禁地?”
领头的怯薛长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一群不速之客,尤其是在看到后面那几个拿着棍棒的和尚时,眼神更是变得凌厉起来。
慧明停下脚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金牌,在火光下晃了晃。
“贫僧慧明,奉大汗密令行事。”
慧明的声音沉稳而威严,“有十万火急的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呈大汗!见金牌如见大汗亲临,尔等还不退下?”
那怯薛长定睛一看,确实是平日里大汗随身携带的狼头金牌,而且慧明这张脸他也是认识的,是最近大汗身边颇为宠信的笔杆子。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为什么一个和尚会带着一群武僧深夜前来,但那块金牌的份量太重了。
在这个王权与相权斗争激烈的敏感时期,作为大汗的亲卫,他们本能地选择站在大汗这一边。
“原来是慧明大师。”
怯薛长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放行,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慧明身后的武僧身上扫过。
“大师要进去自然可以,但这几位……”
“他们是贫僧的护法,也是重要证人。”
慧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这份军情,关乎大元能否重回中原,关乎大汗的千秋霸业!若是耽误了,鬼力赤太师怪罪下来,你们担待不起;大汗怪罪下来,你们更是死路一条!”
第651章 重返中原的诱惑
他巧妙地搬出了鬼力赤和大汗两座大山,又抛出了“重回中原”这个所有蒙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果然,怯薛长脸色一变。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既然有金牌,大师请进。不过……”
怯薛长指了指巴图等人手中的棍棒,“兵器要留下。”
“不可。”
慧明断然拒绝,“军情紧急,且事关机密,这些护法身上带有大汗所需之物,不便搜身,更不便解兵。若是出了差错,谁负责?”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汗帐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女人的娇笑声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接着奏乐!接着舞!哈哈哈!”
那是额勒伯克汗的声音,听起来醉意朦胧,显然正在兴头上。
慧明趁机说道:“你们听,大汗正等着呢。若是扫了大汗的兴致……”
怯薛长咬了咬牙,在这位喜怒无常的大汗面前,他确实不敢太过造次。
“放行!”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如铁桶般的防线,裂开了一道口子。
慧明心中冷笑,带着巴图等人,大步流星地穿过了警戒线,直奔那座散发着酒肉香气的金顶大帐而去。
混在队伍中的巴图,低着头,死死地压低斗笠。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刀尖。
近了。
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地方,那个能改变他命运的地方,就在眼前。
……
“哗啦——”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汗帐内,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周摆满了金银器皿。几十个只穿着薄纱的舞女正在中央扭动着腰肢,随着乐师的节奏翩翩起舞。
而在正上方的虎皮大椅上,一个身材肥硕、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半躺着。他衣衫不整,怀里搂着两个美艳的胡姬,手里端着金杯,正喝得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这就是北元如今的主人,黄金家族的后裔——额勒伯克汗。
相比于外面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牧民和士兵,这里的奢靡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嗯?”
突然闯入的冷风和一群煞风景的和尚,让额勒伯克汗的动作一顿。
他眯起醉眼,看着站在门口的慧明,原本洋溢着淫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谁让你们进来的?!”
额勒伯克汗猛地将手中的金杯砸向慧明,“哐当”一声,酒水溅了一地。
“混账!没看到本汗正在……正在商议国事吗?!”
他指着那群舞女,大言不惭地说道。
“慧明!你个秃驴!大半夜的不去念经,跑来这里触什么霉头?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汗把你剁了喂狼!”
面对暴怒的可汗,慧明不仅没有恐惧,反而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神色凝重而庄严:
“大汗息怒。”
“贫僧深夜闯帐,确实死罪。但贫僧是为了大汗的江山,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不得不来!”
“荣耀?什么狗屁荣耀!”
额勒伯克汗不耐烦地挥挥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慧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昏庸的君主,一字一顿地说道:
“贫僧从大明……得到了一份绝密的布防图。”
“一份能让大汗重返中原的布防图!”
“什么?!”
慧明的话,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醉醺醺的额勒伯克汗清醒了一半。
他推开怀里的美人,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慧明:“你说什么?重返中原?你……你没骗本汗?”
作为被朱元璋赶出中原的黄金家族后裔,重返大都(北京),恢复大元,是每一代大汗心中最大的执念,也是他们统治合法性的唯一来源。
“出家人不打诳语。”
慧明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还在发愣的舞女和乐师,沉声道:
“此乃绝密,事关重大。还请大汗……摒弃左右。”
额勒伯克汗虽然昏庸,但也知道轻重。他看着慧明那笃定的眼神,心中那团野心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了。
“都滚出去!统统滚出去!”
他暴躁地挥手,将那些舞女和乐师赶苍蝇一样赶了出去。
眨眼间,偌大的汗帐内,只剩下了额勒伯克汗,几名心腹亲卫,以及慧明和他身后的武僧们。
“现在没人了。”
额勒伯克汗急切地问道,“图呢?图在哪里?快呈上来给本汗看看!”
慧明并没有动。
他微微侧身,将身后的位置让了出来,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低着头、浑身颤抖的身影。
“大汗,献图之人并非贫僧。”
“而是……您的忠臣。”
在那几名亲卫警惕的注视下,那个身材魁梧的“武僧”缓缓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因为激动和风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庞。
“扑通!”
巴图重重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一直爬到额勒伯克汗的脚边。
他一把抱住大汗的靴子,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大汗啊!!”
“臣巴图……回来了!”
“臣想死大汗了!臣在西安……差点就见不到您了啊!”
这一声哭嚎,饱含了这一路上的委屈、恐惧、辛酸,以及终于见到“大腿”后的宣泄。
额勒伯克汗愣住了。
他定睛一看,这张脏兮兮的脸,不正是自己几个月前派出去的心腹巴图吗?
“巴图?是你?!”
额勒伯克汗也是又惊又喜,甚至还有几分感动,“你没死?你真的回来了?”
“臣没死!臣为了给大汗取图,忍辱负重,九死一生!”
巴图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带着牛粪味儿的油布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汗!这就是秦藩的九卫布防图!还有西安城的粮草实数!”
“有了它,大明西北的大门,就向您敞开了!”
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包裹,闻着那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额勒伯克汗却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在他眼里,这哪里是包裹,这分明就是他重回中原的玉玺!
他颤抖着手接过包裹,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好!好!好!”
“巴图,你是大元的功臣!大大功臣!”
第652章 害怕的北元可汗(一)
额勒伯克汗那一双胖手,顾不上那羊皮卷上还残留着的淡淡牛粪味,急不可耐地将其在铺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哗啦——”
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地图,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大明西北的防线,是朱元璋经营了三十年的铜墙铁壁。
“这是……西安府……这是秦王府……”
额勒伯克汗的手指在地图上贪婪地游走,指尖划过那一座座城池,一条条河流,仿佛在抚摸着绝世美人的肌肤。
“这是蓝田大营……怎么只有三千人驻守?好!好啊!”
“这是西安粮仓……天哪,存粮竟然有八十万石?足够我不儿只斤家族的大军吃上三年!”
“还有这里……这条小路竟然可以绕过长城防线?”
看着看着,额勒伯克汗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这么多年来,大明的防线固若金汤,他们每一次南下都是碰得头破血流。
但现在,这张图给了他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希望!
“有了这张图……只要本汗能掌握北元的实际军权,只要能集结各部的勇士……”
额勒伯克汗猛地抬起头,眼神激动,“重返中原,指日可待!朕……本汗要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让那个朱雄英给本汗牵马坠蹬!”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的长城在他的铁蹄下崩塌,看到了西安城的城门向他敞开,看到了中原的花花世界任他予取予求。
巴图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着陷入美梦的可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张图就是他通往荣华富贵的登天梯。只要可汗动了心,鬼力赤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察言观色的慧明和尚,适时地送上了一记响亮的马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慧明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地说道:
“此乃天意!是长生天被大汗的诚心所感动,特意降下此等重宝,以助大汗恢复祖宗基业!”
他上前一步,深深一拜,改了称呼:
“贫僧,提前恭贺皇帝陛下!这大元的天下,终究还是回到了黄金家族的手中!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皇帝陛下”,简直是挠到了额勒伯克汗的痒处,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舒坦得差点哼出声来。
在漠北,他只能称“汗”,还要受制于太师。只有回到了中原,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哈哈哈哈!”
额勒伯克汗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慧明说道,“大师这张嘴,真是比蜜还甜!不过,借你吉言!若真有那一天,朕要为你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多谢陛下隆恩!”慧明心中鄙视,面上却装出一副宠辱不惊的高僧模样。
笑罢,额勒伯克汗收敛了狂态,目光重新变得温和,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巴图。
此刻的他,心情大好,看这个一身脏污、满脸憔悴的臣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巴图啊。”
额勒伯克汗亲自走下御案,甚至想要伸手去扶他,语气亲切地说道:
“你这次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劳!”
“朕……本汗记得,你是几个月前去的西安吧?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还要在大明锦衣卫的眼皮子底下周旋,实在是辛苦你了。”
“你一回就来见本汗,甚至连衣服都顾不上换,足见你的忠心!本汗心甚慰!”
额勒伯克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金银?牛羊?女人?还是官职?只要本汗有的,尽管开口!”
巴图闻言,身子猛地一颤。
他知道,复仇的机会来了。
他并没有立刻谢恩,而是突然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汗!!”
一声凄厉的哭嚎,从巴图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是积压了十几天的恐惧、委屈和愤怒。
“臣……臣不要赏赐!臣只求大汗为臣做主啊!”
“微臣……微臣差点就见不到大汗了!这份大元的江山图,也差点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甚至……被毁尸灭迹啊!”
额勒伯克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阴冷,“你是本汗派出去的心腹,谁敢动你?谁敢动本汗的图?”
巴图抬起头,满脸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泥,看起来狼狈不堪,却又无比凄惨。
“大汗!臣……臣其实已经回到王庭十几天了啊!”
“什么?十几天?”
额勒伯克汗一惊,“那你为何不来见本汗?难道是……有人拦着你?”
“正是!”
巴图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刻骨的恨意,“臣刚一回到漠北,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鬼力赤的人给扣下了!”
“他们把臣软禁在偏僻的营帐里,派了十几名亲兵日夜看守,连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臣表明了身份,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大汗,可他们根本不理会!”
“不仅如此……”
巴图指着桌上的羊皮卷,悲愤地说道,“鬼力赤还多次派人来逼问臣,让臣把从西安带回来的东西交给他!说是要由他代为转呈给大汗!”
“臣虽然愚钝,但也知道这东西只有交到大汗手里才安全!若是落到了别人手里,那是大元的灾难啊!所以臣死咬着不松口,把图藏在了最肮脏的牛粪堆里,这才保住了它!”
“今晚,若不是慧明大师仗义相助,带着武僧击杀了看守的亲兵,救臣出来……臣恐怕今晚就要被鬼力赤杀人灭口了啊!”
“大汗!”
巴图再次重重磕头,额头鲜血直流,“臣死不足惜,可若是这份布防图没了,大元重返中原的机会就没了啊!那臣就是死,也没脸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鬼力赤……”
额勒伯克汗听完这番哭诉,原本高兴的面容,瞬间变得阴沉得可怕。
第653章 害怕的北元可汗(二)
那一双总是醉眼朦胧的眼睛里,此刻爆发出了一股杀机。
作为大汗,他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大明的进攻,而是权臣的架空!
鬼力赤作为太师,掌握着北元大部分的兵权,平日里就对他这个大汗多有不敬,甚至很多大事都擅自做主。他虽然昏庸,但他不傻,他知道鬼力赤的野心。
但他万万没想到,鬼力赤竟然敢做到这一步!
拦截大汗的心腹!试图截留关乎国运的军情!甚至还要杀人灭口!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把大汗当成了瞎子、聋子!这是在赤裸裸地蔑视皇权!这是——谋反!
“你确定?”
额勒伯克汗死死盯着巴图,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你确定是鬼力赤阻拦,让你无法回禀?”
“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
巴图抬起手,发誓道,“若有半句虚言,让长生天降下天雷,劈死微臣!刚才慧明大师带人去救臣的时候,那十六个被杀的看守,身上穿的都是太师府亲兵的皮甲!尸体还在那里,大汗一查便知!”
慧明适时地补了一刀。
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一脸悲悯地说道:
“陛下,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亲眼所见,那些看守确实是太师府的人。而且他们对巴图大人动了杀心,若非贫僧的护法武僧出手及时,巴图大人此刻恐怕已经……”
“够了!”
额勒伯克汗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桌上的金杯乱跳。
“好个鬼力赤!好个太师!”
他站起身,在汗帐内来回踱步,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眼里还有没有本汗?还有没有黄金家族?!”
“他是想把这份功劳据为己有?还是想拿着这张图,去跟大明做交易?甚至是……想借机控制本汗?!”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权力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在额勒伯克汗看来,鬼力赤拦截巴图,绝对不仅仅是抢功那么简单。这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是在试探他这个大汗到底是不是个泥捏的菩萨!
如果这次忍了,下次鬼力赤是不是就敢直接带着兵冲进这金顶汗帐,逼他退位让贤了?
但是……
额勒伯克汗的脚步突然一顿,原本升腾而起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的目光有些闪烁,身体也有些僵硬。
鬼力赤……那可是掌握着北元左右两翼大半兵马的太师啊!
在这王庭之中,依附于鬼力赤的部落首领不知凡几,甚至连守卫王庭的一部分军队,私底下都听鬼力赤的调遣。
自己这个大汗,虽然名义上是共主,但手里真正能完全掌控的,不过是这三千怯薛军。
“若是现在翻脸……”
额勒伯克汗颓然地坐回虎皮椅上,脸上的肥肉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和恐惧。
“若是把他逼急了,他会不会直接带兵反了?到时候,本汗这点人,挡得住吗?”
“而且,没有确实的证据,光凭巴图的一面之词,那些部落首领会站在本汗这一边吗?”
打草惊蛇。
这四个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额勒伯克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和纠结之中。
巴图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着大汗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心瞬间凉了半截。
坏了!这大汗是个怂包!他不敢动鬼力赤!
如果大汗忍了,那他巴图怎么办?鬼力赤回头肯定会弄死他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慧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他知道,火候到了。
这把火,不仅要烧得旺,还得有人往里面添一把干柴,逼得这位胆小的大汗不得不跳墙。
“阿弥陀佛。”
慧明的声音幽幽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大汗,您是在担心太师的势力太大,怕一旦发难,反而会引火烧身,对吗?”
空气瞬间凝固。
额勒伯克汗那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尴尬、羞恼、愤怒交织在一起。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若不是还需要眼前这个和尚出谋划策,他真想直接拔刀砍了这个不知死活的秃驴。
“放肆!”
额勒伯克汗猛地一挥衣袖,试图用咆哮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懂什么?!本汗是怕他吗?本汗是怕死吗?笑话!”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地毯上来回踱步,语气变得慷慨激昂,仿佛真的在为国为民操碎了心:
“本汗是黄金家族的子孙,身上流淌着成吉思汗的血液!这草原上就没有本汗不敢杀的人!”
“但是大师,你要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
额勒伯克汗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深谋远虑”地看着慧明,强行辩解道:
“鬼力赤虽然跋扈,但他手里毕竟掌握着左右两翼的大半兵马。若是本汗现在跟他翻脸,一旦开战,那就是大元的内战!”
“到时候,草原上血流成河,勇士们死在自己人手里,牛羊无人放牧,部族分崩离析……这损失的是谁的实力?是大元的元气啊!”
说到这里,额勒伯克汗甚至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痛心疾首地说道:
“若是为了夺权而耗尽了国力,就算本汗最后赢了,让他臣服了,又能怎么样?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还怎么去进攻兵强马壮的西安?还怎么去跟朱雄英争夺天下?”
“本汗是为了大局!是为了重返中原的伟业,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连跪在一旁的巴图都差点听信了,如果他没见过刚才大汗那副怂样的话。
慧明看着眼前这个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胆小如鼠的君主,心中冷笑连连。但他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羞愧难当的表情。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慧明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说道:
“是老衲眼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来大汗并非畏惧权奸,而是心怀天下苍生,为了保存大元实力才如此隐忍。”
“大汗之胸襟,如草原般辽阔;大汗之仁德,如长生天般浩荡。贫僧佩服,佩服之至!”
这一记恰到好处的马屁,终于让额勒伯克汗的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架子说道:
“大师明白就好。本汗的苦心,又有几人能懂呢?”
“但是……”
慧明话锋一转,抬起头,那双看似慈悲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寒光。
“大汗,您为了大局隐忍,固然是圣君所为。可是,您当真甘心就这样错过这天大的机缘吗?”
“机缘?”额勒伯克汗一愣。
第654章 下定决心,收回军权
“正是。”
慧明指了指桌案上那张羊皮,语气变得急切而严峻:
“这次巴图大人冒死从西安带回来的布防图,贫僧和巴图大人都已验证过,千真万确,乃是大明西北防务的死穴所在!”
“这是长生天赐给大汗打开中原大门的钥匙啊!”
慧明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可是,大汗有没有想过,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军情更是有时效的。”
“这张图,现在是无价之宝。可一旦走漏了风声,或者是时间拖得久了,被那朱雄英察觉到了异样……”
“以朱雄英的精明,他势必会立刻调整秦藩的布防,增兵蓝田,修缮粮仓,堵死小路!”
“到时候……”
慧明摊开双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手里这张重宝,可就真的变成一张废羊皮了!”
“这……”
额勒伯克汗闻言,浑身一震,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矜持瞬间崩塌。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布防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自己这边还在跟鬼力赤磨磨唧唧,大明那边一旦反应过来变了阵,那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这可如何是好?”
额勒伯克汗彻底慌了,他抓起那张地图,像是在抓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眼神中满是焦急和无助。
“打又不敢打,拖又拖不得……”
他看向慧明,眼中充满了希冀。这个和尚既然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大师!慧明大师!”
额勒伯克汗从王座上走下来,甚至顾不得大汗的尊严,一把抓住慧明的手臂,“你足智多谋,又是从大明来的高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只要能保住这张图的价值,只要能让本汗顺利出兵……你快教教本汗,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这条大鱼终于咬钩了,慧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左右看了看,做出一副“法不传六耳”的神秘姿态。
“大汗。”
慧明凑到额勒伯克汗耳边,声音低沉:
“其实,要想破此局,也并非没有办法。”
“老衲有一计,不仅可以不损耗大元一分元气,就能帮大汗从鬼力赤手中拿回兵权!”
“什么?!”
额勒伯克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呼吸急促,死死抓着慧明的手,“拿回兵权?”
这简直就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大师,别卖关子了!快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额勒伯克汗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紧紧握着慧明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天下,当场许下了重诺:
“只要大师真能帮本汗拿回军权,顺利南下……”
“本汗发誓!立刻册封你为大元的国师!位在百官之上!”
“以后等本汗入主中原,登基称帝,你就是整个帝国的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元境内的所有寺庙,都归你管!哪怕是那个了凡,也得给你磕头!”
这个承诺,太重了。
慧明深吸一口气。
“谢陛下隆恩!贫僧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慧明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子,缓缓说出了他的毒计:
“大汗,对付鬼力赤这种权奸,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快刀斩乱麻!”
“现在有一个天赐良机。”
慧明指了指帐外,“鬼力赤并不知道他派去监视巴图大人的十六名亲兵已经死了。他现在还是个瞎子,是个聋子!”
“大汗现在就找一个十万火急的由头,比如前线军情或者大明异动,连夜召见鬼力赤进汗帐议事!”
“他绝不会想到,大汗敢在这个时候对他动手。等他毫无防备地进了这大帐……”
“我身后的这五位护法武僧,便会一拥而上,将其斩杀于王座之下!”
“只要鬼力赤一死,他的部下便群龙无首。到时候,大汗您手握大义名分,再许以高官厚禄,承诺带他们南下抢钱抢粮……那些墙头草,自然会乖乖投诚到您的麾下!”
“什么?杀……杀鬼力赤?就在这儿?”
额勒伯克汗听完这个计划,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跌坐在椅上,脸色煞白。
“不行!这太冒险了!”
额勒伯克汗哆哆嗦嗦地说道,“大师,你有所不知啊!那鬼力赤可是号称漠北第一勇士!他力大无穷,武艺高强,平日里身边都带着精锐护卫。万一……万一要是杀不死他,让他反扑起来,在场这些人……怕都不是他和他手下的对手啊!”
他是真的怕。鬼力赤的勇猛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而他自己早就是个被酒色掏空的废人。
“大汗多虑了!”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巴图突然抬起头,大声说道。
“大汗,您有所不知。慧明大师带来的这几位高僧,那可都是有真本事的!”
巴图指着那五名武僧,眼中满是敬畏和狂热:
“刚才在臣的营帐外,鬼力赤派去监视臣的那十六名最精锐的亲兵,就是被这五位大师瞬间斩杀的!”
“十六个人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杀得干干净净!而且五位大师连大气都没喘一口,甚至连衣服都没弄脏!”
“鬼力赤就算再勇猛,他能比得过那十六个亲兵联手吗?他能挡得住这五位高僧的雷霆一击吗?”
“什么?!十六个亲兵……瞬间斩杀?”
额勒伯克汗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五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和尚。
“千真万确!”
慧明淡淡地补充道,“贫僧这几位护法,练的是少林的金刚伏魔神通,专破横练硬功。杀一个毫无防备的鬼力赤,如探囊取物。”
听完巴图的证词和慧明的保证,额勒伯克汗眼中的恐惧终于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和狠绝。
这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
如果不杀鬼力赤,他就永远是个傀儡,这张布防图也迟早保不住。
“好!”
额勒伯克汗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既然大师有此把握,那本汗就陪你们疯一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帐外的亲信太监吼道:
“来人!”
一名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大汗?”
“去!立刻去太师府传旨!”
额勒伯克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急切:
“就说……就说前线探马回报,大明军队有异动,似要突袭王庭!情况万分紧急,本汗六神无主,请太师即刻过来商议退敌之策!”
“记住,要装得像一点!要让太师觉得本汗真的慌了!”
“是!奴才这就去!”太监领命,飞奔而去。
第655章 北元的鸿门宴(一)
北元王庭,太师府营帐。
巨大的篝火在帐中央熊熊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浓郁的肉香。数十名身材魁梧的蒙古将领盘腿而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喧哗声几乎要掀翻了帐顶。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如今北元最有权势的男人——太师鬼力赤。
他赤裸着半边臂膀,露出坚硬的肌肉和一道道狰狞的伤疤。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此刻正洋溢着不可一世的傲气。他手里端着一只头骨酒碗,目光睥睨地扫视着下方的众人。
“太师威武!这一杯,敬太师!”
一名万户长站起身,满脸通红地吼道,“想当年,大明北伐,咱们被打得像兔子一样乱窜。全靠太师您带着咱们这一支主力杀出重围,保住了大元的元气!若是没有太师,哪有咱们今天的逍遥日子?”
“是啊!太师就是咱们草原的主心骨!”
另一名千户也跟着起哄,“依我看,那个整天只会躲在帐篷里玩女人的大汗,给太师提鞋都不配!这大元的天,早就该换换颜色了!”
这番话已经是大逆不道,但在座的众人不仅没有惊恐,反而纷纷叫好,甚至有人直接喊出了“太师万岁”的口号。
鬼力赤听得哈哈大笑,虽然嘴上说着“休得胡言”,但那脸上的受用之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享受这种被众人拥戴、将王权踩在脚下的快感。
“阿弥陀佛。”
就在这一片喧嚣中,一个清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众人的吵闹。
坐在鬼力赤左手边第一位的,是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和尚。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了凡。
了凡缓缓放下酒杯,脸上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对着鬼力赤微微颔首:
“太师之雄才伟略,确实非那额勒伯克汗可比。”
“贫僧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无光,而太师命宫之中,却有贪狼化权之象,红光冲天。这说明,长生天已经做出了选择。大元的未来,系于太师一身啊。”
如果说武将的吹捧只是让鬼力赤高兴,那么这位“得道高僧”的预言,则是直接挠到了鬼力赤心底最痒的地方。
“大师此言当真?”鬼力赤眼睛一亮。
“出家人不打诳语。”
了凡微笑道,“只要时机一到,太师只需顺势而为,这大汗的位置,便是囊中之物。”
“哈哈哈哈!好!借大师吉言!”
鬼力赤放声狂笑,“来!大师!本太师敬你一杯!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就是大元的国师!那个什么慧明,让他去吃屎吧!”
听到“慧明”这个名字,了凡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阴魂不散的师弟,最近似乎有些不安分,是该找个机会清理门户了。
就在这宾主尽欢、气氛热烈到极点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声。
“报——!”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名身穿太监服饰、满脸焦急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胆!谁让你进来的?”
鬼力赤眉头一皱,刚才的好兴致被打断,让他十分不爽。
但当他看清来人时,眼中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些,这是额勒伯克汗身边最宠信的心腹太监。
“太师!太师恕罪啊!”
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脸色煞白,看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奴婢是……是奉了大汗的口谕,特来请太师过去议事的!”
“议事?”
鬼力赤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眉头锁得更紧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子时都过了!那个废物大半夜的不睡觉,找我议什么事?”
“军情!紧急军情啊!”
太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刚才前线探马回报,说是大明……大明的军队有异动!似乎有一支精锐骑兵正在趁着夜色向王庭奔袭而来!”
“大汗听到消息,吓得六神无主,连酒杯都摔了!他现在正在汗帐里发脾气呢,说是……说是只有太师您能救大元,让奴才务必把您请过去商议退敌之策!”
“什么?大明偷袭?”
鬼力赤闻言,脸色骤变,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
在座的将领们也是一片哗然,纷纷拔出腰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这不可能!”
鬼力赤虽然狂妄,但他是个知兵的人,“大明的主力现在不是在南边打安南吗?西北那边虽然有动静,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到漠北王庭来?中间的几道防线都是吃干饭的吗?”
“奴才……奴才也不知啊!”
太监磕头如捣蒜,演得那叫一个逼真,“大汗也是这么说的,可探马信誓旦旦……大汗现在怕得要死,说是要连夜拔营逃跑……太师,您快去看看吧!若是大汗真的跑了,这军心可就乱了啊!”
听到“大汗要跑”,鬼力赤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
不过,如果大明真的有异动,那这事儿还真得他去主持大局。毕竟这王庭的安危,也就是他鬼力赤的安危。
“哼!慌什么!”
鬼力赤站起身,“有本太师在,天塌不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太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大汗,本太师换身衣服,随后就到!”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回话!太师您可快点啊!”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待太监走后,鬼力赤环视了一圈帐内的手下,大声说道:
“都别喝了!各自回营,整顿兵马,加强戒备!若是真有明军偷袭,给老子狠狠地打!”
“太师,要不我们陪您一起去汗帐?”一名心腹将领有些不放心,“这么晚了……”
“不用。”
鬼力赤摆了摆手,一脸的自信,“那个废物若是敢对我动手,早就动了。他现在是有求于我,怕死才找我。你们跟着去,反而显得我鬼力赤胆小!”
“都散了吧!”
“是!”
众将领见太师如此笃定,也不敢多言,纷纷行礼告退,回去整军备战了。
转眼间,原本喧闹的大帐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正在穿戴盔甲的鬼力赤,和依旧坐在原位的了凡和尚。
“大师。”
鬼力赤系好腰带,挂上那把沉重的弯刀,看着了凡问道,“你怎么还不走?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了凡缓缓抬起头,那双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狐疑的光芒。
“太师。”
了凡的声音低沉,“贫僧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第656章 北元的鸿门宴(二)
“哦?哪里蹊跷?”
“太巧了。”
了凡站起身,走到鬼力赤身边,“大明军队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来?而且前线那么多哨卡,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直接就让人摸到了王庭附近?”
“还有……”
了凡眯起眼睛,“大汗平日里对太师唯恐避之不及,今晚却如此急切地召见。贫僧担心……这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
“鸿门宴?”
听到这三个字,鬼力赤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大师啊大师,你真是太高看我们这位大汗了!”
鬼力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着自己胸口那厚实的护心镜,满脸的不屑:
“就凭他?那个整天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打滚的废物?他敢给我摆鸿门宴?”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鬼力赤指了指帐外,语气狂妄至极:
“如今这王庭内外,一大半的兵马都姓鬼力赤!就连他汗帐外面的怯薛军里,也有我的人!”
“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我的儿郎们就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他现在召见我,那是真的怕了!是想让我去给他当挡箭牌!”
说到这里,鬼力赤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哼,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可以逼他交出更多的权力,甚至是……那张从西安带回来的布防图!”
“听说那个叫巴图还没有交出,正好一锅端了!”
看着鬼力赤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了凡皱了皱眉。
理智告诉他,鬼力赤说得没错。以双方的实力对比,额勒伯克汗确实没有翻盘的资本。但是,作为一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了凡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太师,小心驶得万年船。”
了凡还是劝了一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要不……贫僧陪太师走一遭?”
鬼力赤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必了。”
“大师是出家人,深夜进汗帐不合规矩。而且,若是带着大师去,那个废物还以为我怕了他。”
鬼力赤整理了一下披风,大步向帐外走去。
“大师就在这里候着,等我拿了兵符回来,咱们继续喝酒!”
说完,他掀开门帘,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
了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手中的佛珠突然“啪”的一声,断了线。
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凶兆……”
了凡脸色一变,低声呢喃,“大凶之兆啊……”
……
风雪夜,路难行。
鬼力赤并没有带大队人马,只带了四个身手最好的贴身护卫,骑着快马直奔汗帐而去。
“太师到——!”
随着这声通报,坐在王座上的额勒伯克汗身子猛地一抖,那张肥硕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大帐深处的阴影。
那幽暗中透出的一丝寒光,给了额勒伯克汗最后的一点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抓住扶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摆出一副大汗的威严架势。
“宣!”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猛地掀开,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与之同时进来的,还有几个魁梧的身影。
鬼力赤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并未卸甲,他的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大帐。
除了大汗身边的几个贴身太监和几名怯薛军护卫外,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伏兵。
“哼,果然是个废物,连个埋伏都不敢设。”
鬼力赤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肆无忌惮的狂傲。
他走到额勒伯克前,既不跪拜,也不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震得帐顶尘土飞扬:
“大汗!臣听说大明那帮南蛮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派兵偷袭我王庭?!”
鬼力赤按着腰间的弯刀,满脸的不屑与杀气:
“简直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大汗放心!有臣鬼力赤在,这天就塌不下来!别说是一支偷袭的骑兵,就是朱雄英那个小崽子亲自来了,臣也能把他斩于马下,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大汗当夜壶!”
看着眼前这个权臣,他心中的杀意竟然动摇了一瞬。
“太……太师神勇,本汗自然是知道的。”
额勒伯克汗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有太师在身边辅佐,实乃大元之幸,也是本汗之幸啊。”
“那是自然!”
鬼力赤毫不客气地受了这句话,随即上前一步,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直截了当地说道:
“大汗,既然军情紧急,那就别磨蹭了!”
“请大汗把调兵的虎符交给臣!臣这就去调集左右两翼的兵马,布防迎敌!今晚定叫那帮明军有来无回!”
若是换做平时,额勒伯克汗可能早就唯唯诺诺地给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怀里揣着那张布防图,身后藏着能够杀人的刀。
“虎符……”
额勒伯克汗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很快又停住了。
他看着鬼力赤那张贪婪而跋扈的脸,心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羞辱后的愤怒所取代。
我是大汗!我是黄金家族的子孙!凭什么要像个奴才一样听你的?
“太师,不急。”
额勒伯克汗收回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大明军队还在几十里外,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咱们君臣二人,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聊聊了。”
“正好借此机会,咱们……谈一谈?”
第657章 北元的鸿门宴(三)
鬼力赤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
谈?有什么好谈的?
但他转念一想,虎符还没到手,大明偷袭的消息也不知真假,正好借机探探这个废物的底,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好!既然大汗有兴致,那臣就陪大汗聊聊!”
鬼力赤冷哼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椅子上,那姿势比坐在上面的大汗还要舒坦。
“不知大汗想聊什么?”鬼力赤端起太监送上来的马奶酒,灌了一口,斜着眼睛问道。
额勒伯克汗看着他这副目无君上的样子,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太师啊……”
额勒伯克汗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你为大元操劳半生,南征北战,身上伤痕累累,本汗看着也是心疼。”
“如今你也年过半百了,虽说勇武不减当年,但毕竟岁月不饶人。”
说到这里,额勒伯克汗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地盯着鬼力赤,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太师,你有没有想过……告老还乡?”
“把这千斤重担卸下来,回你的封地去,养养马,放放羊,含饴弄孙,岂不快哉?本汗保证,定会赐你无数金银牛羊,保你子孙后代荣华富贵……”
“当啷!”
酒碗重重地砸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鬼力赤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额勒伯克汗。那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嘲讽,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告老还乡?”
鬼力赤重复了一遍,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
“大汗,臣没听错吧?您这是……在赶臣走?”
“您这是想收回兵权?想把臣这把老骨头踢开?”
额勒伯克汗被他笑得心里发毛,身子往后缩了缩,但还是强撑着说道:“本汗……本汗也是为了太师的身体着想……”
“放屁!”
鬼力赤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吓得额勒伯克汗差点从王座上滑下来。
“身体着想?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鬼力赤指着额勒伯克汗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我就说嘛,平日里借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跟老子这么说话!今天这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说!是不是那个慧明秃驴教你的?!”
鬼力赤脑子转得极快,瞬间就联想到了那个一直跟自己作对、又在汗帐里进进出出的妖僧。
“那个老秃驴!平日里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却一肚子坏水!竟敢挑拨咱们君臣的关系!真是胆大包天!”
“他是不是跟你说,只要除掉了我,你就能重掌大权?你就能当真正的大汗?”
“我呸!”
鬼力赤越说越气,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为了大元出生入死,虽然跋扈了点,但要是没有他在前面顶着,大明的军队早就把这王庭给踏平了!这个废物大汗不仅不感激,反而想卸磨杀驴?
“想让我交权?做梦!”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鬼力赤猛地挥出一掌,狠狠地拍在面前那张坚硬的木桌子上。
木屑纷飞!
那张厚实的桌子竟然承受不住这股巨力,瞬间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啊!”
额勒伯克汗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劝退权臣的勇气?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鬼力赤,彻底哑火了。
完了……激怒他了……
这下不仅兵权拿不回来,搞不好今晚就要被他废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大帐深处的阴影里。
一直冷眼旁观的慧明和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慧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刚才大好的局面,竟然被这废物几句话给聊崩了。不过,这也正好,矛盾激化到了极点,也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慧明大师,该是你出场的时候了。”
站在慧明身后的武僧,突然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此人并非普通的和尚,而是潜伏在漠北的潜龙卫千户——赵刚。他是这次刺杀行动的真正执行者,也是大明安插在慧明身后的刀。
“大人放心。”
慧明微微点头,整理了一下僧袍,眼中杀机毕露,“火候到了。今日,就是这鬼力赤的死期!”
说完,他不再隐藏。
“阿弥陀佛!”
一声洪亮的佛号,在剑拔弩张的大帐内骤然响起。
鬼力赤一惊,猛地转过身。
只见那帷幔缓缓拉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身影,带着五个杀气腾腾的武僧,大步走了出来。
慧明一改往日的慈悲模样,此刻的他,双目圆睁,须发皆张,他伸手指着鬼力赤,厉声呵斥道:
“你这不忠不孝、欺君罔上的乱臣贼子!”
“大汗对你恩重如山,你不知报效,反而结党营私,架空大汗!如今更是当着大汗的面,咆哮公堂,损毁御物!”
“你眼中还有没有大汗?还有没有长生天?!”
“竟敢在大汗面前如此猖狂,你是想造反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声震屋瓦。
鬼力赤看着突然出现的慧明,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好啊!好啊!”
“老子正想找你这个妖僧算账,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原来这都是你们设下的局!什么大明偷袭,什么商议对策,都是为了把老子骗进来杀!”
鬼力赤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他看着慧明,又看了看缩在椅子上的额勒伯克汗,狞笑道:
“既然撕破了脸,那老子也不装了!”
“今天,我就送你们这群秃驴去见长生天!顺便……给咱们的大汗,换个更听话的人选!”
第658章 击杀鬼力赤(一)
金顶汗帐,杀气冲霄。
随着鬼力赤拔刀出鞘,他狞笑着,看着周围的人。
额勒伯克汗早已吓得缩回了汗帐的最深处,他颤抖着手指,指着下方的慧明和那五个武僧,声音因为恐惧和亢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大师!拜托你们了!”
“只要你们能斩杀此獠,替本汗除此心腹大患,本汗绝不吝啬封赏!金银财宝、牛羊奴隶,甚至是万户侯的爵位,统统都是你们的!”
“杀了他!给本汗杀了他!”
听到这句话,那五名武僧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了一抹“贪婪”与“心动”的神色。
这当然是演给鬼力赤和可汗看的。作为潜龙卫,他们的命是朱雄英的,心中只有任务,没有富贵。但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为了利益可以卖命的江湖高手。
“阿弥陀佛。”
慧明宣了一声佛号,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战场,“既然大汗有旨,那我等只能金刚怒目,降妖伏魔了。”
“动手!”
随着领头武僧(赵刚)一声低喝,原本静立不动的五人瞬间暴起。
“嗖!嗖!嗖!”
三道灰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呈品字形向着鬼力赤扑去。他们手中的齐眉棍、戒刀在空中划出凄厉的破风声,直取鬼力赤的上中下三路要害。
而剩下的两名武僧,则如同鬼魅一般,滑向了鬼力赤带来的那四名贴身护卫。
“找死!”
鬼力赤暴喝一声,面对三名高手的围攻,竟是不退反进。
他手中的弯刀势大力沉,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狠狠地劈向正面的赵刚。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赵刚手中的棍子横架在头顶,硬生生挡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但他脚下的波斯地毯瞬间炸裂,双脚陷入地面寸许,虎口更是一阵发麻。
“好大的力气!”赵刚心中一凛。
这鬼力赤不愧是号称漠北第一勇士,这一身横练的功夫和蛮力,确实恐怖。
但潜龙卫杀人,从来不靠蛮力,靠的是配合。
就在鬼力赤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左右两侧的武僧已经杀到。
左侧武僧手中的戒刀如毒蛇吐信,直刺鬼力赤的腋下软肋;右侧武僧则一个地躺滚,手中的铁棍狠狠扫向鬼力赤的脚踝。
“滚开!”
鬼力赤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扭,他竟然无视了刺向肋下的戒刀,而是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向地上的武僧。
“噗嗤!”
戒刀刺在铁甲上,火星四溅,只划破了一层铁皮,却没能深入肉里。
而那个试图扫腿的武僧,却被鬼力赤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中了肩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
“老三!”赵刚怒吼一声,手中的棍子舞成一团旋风,疯狂地砸向鬼力赤,试图为同伴争取喘息的时间。
仅仅一个照面,鬼力赤就展现出了碾压般的战斗力。
“哈哈哈哈!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杀我?”
鬼力赤狂笑,手中的弯刀大开大合,每一刀挥出都带着风声,逼得赵刚和另一名武僧节节后退。
他就像是一头冲进了羊群的猛虎,虽然被围攻,却依然凶威滔天。
另一边,那两名负责牵制护卫的武僧也是险象环生。
鬼力赤带来的这四名护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配合默契,结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阵,死死地挡住了两名武僧的进攻。
帐内的桌椅板凳被劲气震得粉碎,金银器皿散落一地,场面一片狼藉。
躲在角落里的巴图,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
他知道,今天要是杀不了鬼力赤,大家全都得死!
“不行!我得帮忙!”
巴图看到鬼力赤正背对着自己,全神贯注地对付赵刚,顿时恶向胆边生。
他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咬着牙,猫着腰,想要从背后偷袭。
“老贼!去死吧!”
巴图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猛地冲了上去,匕首直刺鬼力赤的后心。
然而,他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鬼力赤了。
身为身经百战的统帅,鬼力赤对战场的感知力何其敏锐?
就在巴图刚刚靠近的一瞬间,鬼力赤甚至头都没回,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左腿猛地向后一记蝎子摆尾。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巴图的胸口上。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啊——!”
巴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足足三丈远,狠狠地砸翻了一座屏风,倒在一堆碎木屑里,口吐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废物!”
鬼力赤不屑地骂了一句,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手中的弯刀继续压制着赵刚等人。
这巨大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帐外怯薛军的注意。
“大汗!大汗!发生什么事了?”
帐外传来了怯薛长焦急的声音,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显然是大批护卫正准备冲进来。
这一刻,帐内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如果是怯薛军冲进来,那局势就彻底失控了!
鬼力赤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只要外人一进来,看到这场面,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反杀,甚至直接逼宫!
他张开嘴,刚想大喊:“有刺客!护驾!”
然而,就在他张嘴的一瞬间。
赵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想叫人?做梦!”
赵刚不顾鬼力赤砍来的弯刀,拼着左臂被划伤的代价,猛地欺身而上。他左手化掌为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拳轰在了鬼力赤刚刚张开的嘴巴上。
“砰!”
这一拳,凝聚了潜龙卫十几年的功夫,刚猛无铸。
“呜——!”
鬼力赤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的嘴唇瞬间肿得像两根香肠,舌头也被咬破了,满嘴都是血沫子,除了发出“呜呜”的声音,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与此同时,坐在王座上的额勒伯克汗也反应过来了。
这要是让人冲进来救了鬼力赤,那他这个大汗也就当到头了!
在这生死的关头,这位昏庸的大汗终于爆发出了难得的急智和威严。
“都给本汗退下!”
额勒伯克汗扯着嗓子,对着帐外怒吼道,声音虽然颤抖,但却透着一股愤怒:
“本汗的人正与太师切磋武艺!太师兴致高昂,打坏了些东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谁敢擅闯汗帐,惊扰了太师的雅兴,本汗砍了他的脑袋!”
“都在外面候着!没本汗的命令,一只鸟都不许放进来!”
帐外的怯薛长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
切磋武艺?
这动静听着像是在拆房子啊!
但是,大汗的话说得这么死,而且太师也没喊救命,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敢硬闯?万一真的坏了主子的兴致,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属下死罪!属下就在外面候着!”
怯薛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手让手下退回了原位。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鬼力赤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绝望。
他死死地瞪着额勒伯克汗,那眼神若是能杀人,大汗早就被千刀万剐了。
“呜呜呜!”(昏君!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鬼力赤捂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手中的刀挥舞得更加疯狂了。
但失去了外援的希望,他的心态已经崩了。
而武僧这边,却是士气大振。
“速战速决!”
赵刚抹了一把胳膊上的血,眼神冰冷,“老三,你去帮老四老五,先解决那四个护卫!我和老二拖住这个老贼!”
“是!”
那个刚才被踹飞的武僧挣扎着爬起来,虽然受了伤,但依然凶悍无比地冲向了另一边的战团。
第659章 击杀鬼力赤(二)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那四个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鬼力赤护卫,瞬间压力倍增。
潜龙卫的配合实在是太默契了。
一人攻上,一人攻下,一人偷袭背后。
“噗嗤!”
一名护卫稍一分神,就被一把戒刀刺穿了喉咙。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那四名忠心耿耿的护卫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解决了!围杀老贼!”
腾出手来的三名武僧,没有任何停留,立刻转身,加入了对鬼力赤的围攻。
这一下,形势彻底逆转。
五打一!
而且是五个配合默契的顶尖高手,围攻一个心神大乱的鬼力赤。
“当!当!当!”
密集的兵器碰撞声如同雨打芭蕉。
鬼力赤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
他的后背被一棍子狠狠砸中,护心镜都被打凹了进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大腿被戒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直流,脚步开始踉跄。
他的左臂被赵刚一拳轰中关节,软软地垂了下来,显然是脱臼了。
原本如猛虎般的太师,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浑身是血、伤痕累累的困兽。
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沉重,手中的弯刀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呼……呼……”
鬼力赤背靠着一根柱子,看着周围这五个面无表情的和尚,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他不想死。
他在漠北呼风唤雨这么多年,荣华富贵还没享够,怎么能死在这个昏君的帐篷里?
“等等……等一下!”
鬼力赤吐出一口血沫,艰难地举起手,示意暂停。
因为嘴巴被打烂了,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但那意思却很明显。
他看向赵刚,又看向躲在后面的慧明,眼中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别……别杀我……”
“大汗给了你们什么?金子?女人?还是官位?”
“只要你们现在放我走……或者是反过来帮我杀了那个昏君……”
“我给你们双倍!不!十倍!”
“我让你们当万户!我把半个漠北都分给你们!”
“那个废物能给你们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我是太师!我有兵!我有权!跟着我,才有活路!”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收买不了的人,只有不够高的价码。这群和尚既然是为了利益来杀他,那自然也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大汗。
听到这番话,额勒伯克汗吓得脸都绿了。
他生怕这群“贪财”的和尚真的临阵倒戈,连忙大喊道:
“别听他的!他是骗子!他会杀光你们的!”
“大师!快杀了他!杀了他朕封你们做国师!朕把女儿嫁给你们!”
看着这两个北元最有权势的人,像市井小贩一样争相开价,竞拍自己的性命,慧明站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阿弥陀佛。”
慧明缓缓走了出来,看着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鬼力赤,淡淡地说道:
“太师大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
鬼力赤眼睛一亮:“那就……”
“可惜啊。”
慧明摇了摇头,眼中杀机骤现,“贫僧虽然贪财,但这些大汗会给我们的。”
“而且……”
慧明凑近了一些,用只有鬼力赤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大明人。我们不要你的钱,我们要的是……你的命,和你整个北元的命!”
鬼力赤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状,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
大明人?!
这就是个局!一个针对北元的惊天死局!
“你……你们……”
他张大嘴巴想喊,想把这个秘密喊出来。
但赵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送太师上路!”
赵刚一声暴喝,手中的棍子带着风雷之声,狠狠地砸在了鬼力赤的天灵盖上。
“砰!”
就像是敲碎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红白之物四溅。
北元太师,漠北第一勇士,鬼力赤,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眼睛依然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帐顶,那是死不瞑目的不甘。
大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额勒伯克汗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盯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却迟迟不敢靠近。
“大……大师……”
额勒伯克汗吞了口唾沫,声音颤抖,“他……他真的死了?”
这也不能怪他胆小。鬼力赤积威太重,就像是一座压在他头顶十几年的大山。哪怕现在这座山倒了,他也怕那是假象,怕那具尸体会突然跳起来给他一刀。
慧明和尚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僧袍,他走到尸体旁,甚至还假模假样地探了探鼻息,然后双手合十,声音洪亮而坚定:
“阿弥陀佛。”
“大汗请宽心。鬼力赤这逆贼,天灵盖已碎,魂魄已散,此时怕是已经在十八层地狱的油锅里受煎熬了。”
“他,死透了。”
“死透了……死透了……”
额勒伯克汗喃喃自语,重复了好几遍。
终于,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喜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他猛地从里面跳了起来,甚至因为太急差点崴了脚。他踉踉跄跄地跑到鬼力赤的尸体旁。
“哈哈!哈哈哈哈!”
额勒伯克汗看着那张平日里让他做噩梦的脸,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他抬起脚,狠狠地踢在鬼力赤的尸体上,发泄着这些年积压的怨气。
“让你狂!让你嚣张!”
“你不是漠北第一勇士吗?你不是要废了本汗吗?起来啊!你再狂一个给本汗看看啊!”
“呜呜呜……”
笑着笑着,这位大汗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660章 封赏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多年压抑一朝释放的宣泄。
周围的亲信太监和护卫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在这个权力交替的血腥夜晚,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慧明和身后的赵刚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发泄了好一会儿,额勒伯克汗才在太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深吸一口气,腰杆子终于挺直了。
心中那座大山搬走了,他的胆气也就回来了。
“呼……”
额勒伯克汗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了这几个帮他“逆天改命”的功臣身上。
“好!好样的!”
额勒伯克汗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中透着一股掌握生杀大权的畅快:
“你们都是大元的功臣!是挽救黄金家族的大英雄!”
“本汗说过,事成之后,绝不亏待你们!君无戏言!”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巴图正捂着胸口,艰难地扶着柱子站起来。刚才鬼力赤那临死前的一脚可不轻,踹断了他两根肋骨,疼得他冷汗直流。
“巴图爱卿,你还好吗?”额勒伯克汗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关切。
“臣……臣还顶得住!”
巴图咬着牙,颤颤巍巍地挪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只要能除掉这逆贼,臣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好!是个忠臣!是个硬骨头!”
额勒伯克汗赞赏地点了点头。虽然刚才巴图偷袭没成还被踹飞了,显得有些狼狈,但这份护主的心意是实打实的。
“巴图,你此番南下西安,历经九死一生,拿回了关乎国运的布防图,这是首功!”
“今夜,你又冒死指证奸臣,协助大师诛杀逆贼,更是功不可没!”
额勒伯克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封赏道:
“传本汗旨意!”
“即刻起,封巴图为枢密院知院兼左翼大都督!位列一品!”
“鬼力赤死后,他原本掌控的左翼三万精锐骑兵,全部交由你来统领!你要替本汗看好这支人马,这可是咱们南下攻打西安的本钱!”
“什么?左翼大都督?三万兵马?”
巴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淹没了胸口的剧痛。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一步登天,直接接管了鬼力赤麾下最精锐的一支力量!
“臣……臣叩谢大汗!”
巴图激动得浑身颤抖,把头磕得砰砰作响。身上的伤仿佛瞬间全好了,他现在觉得自己能生吞一头牛!
额勒伯克汗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转过身,看向了一旁静立的慧明。
“大师。”
额勒伯克汗的语气变得格外尊崇,“你是今晚斩杀鬼力赤的头号功臣。没有你的智谋,没有你的果断,本汗今晚恐怕就是另一番下场了。”
“本汗说过,要封你为国师,绝不食言!”
“即日起,你便是大元的护国大法师!地位在大萨满之上,见官大三级,可入帐不趋,剑履上殿!”
“等拿下了西安,本汗还要为你修建这世上最大的庙宇,让你受万民香火!”
慧明双手合十,神色淡然,仿佛这泼天的富贵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阿弥陀佛,多谢大汗隆恩。贫僧定当竭尽全力,以佛法护持大元,助大汗早日入主中原。”
他越是淡定,额勒伯克汗就越觉得他是世外高人,心中更是倚重。
最后,额勒伯克汗的目光,落在了慧明身后那五名武僧身上。
尤其是领头的赵刚,刚才那轰碎鬼力赤嘴巴的一拳,还有最后那敲碎天灵盖的一棍,让额勒伯克汗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却又热血沸腾。
猛将啊!
这才是真正的猛将!
相比之下,自己手下那些怯薛军简直就是花架子!
“这五位大师……”
额勒伯克汗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爱才的光芒,“你们刚才全力斩杀鬼力赤,武艺之高强,实乃本汗生平仅见!”
“本汗是个惜才之人。让你们这样的猛士只做个护法,实在是太屈才了!”
“如今大军即将南下,正是用人之际。”
额勒伯克汗走到赵刚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汉子,抛出了橄榄枝:
“你们可愿意还俗?或者带着发修行也行!本汗想让你们入军中效力!”
“本汗封你们为御前先锋虎将!每人赐金牌一面,各统领五千精锐铁骑!”
“这加起来两万五千人,就作为咱们攻打西安的先锋军!由你们亲自指挥,直插大明的心脏!”
“你们,可愿意啊?”
听到这个封赏,一直面无表情的赵刚,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强忍着心中的荒谬感和想笑的冲动。
这个大汗,真是体贴到了极点啊!
他们本就是大明的潜龙卫,是朱雄英派来的钉子。现在倒好,不仅杀了北元的太师,还顺手接管了北元的两万五千先锋大军?
这就好比两军对垒,敌方主帅突然把刀递给你,说:“来,这把刀快,你拿去捅我。”
这操作,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过,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掌握了先锋军,就等于掌握了这场战争的节奏。到时候是进是退,是把这支军队带进包围圈还是直接反戈一击,全凭他们一念之间!
“阿弥陀佛!”
赵刚单手行礼,脸上装出一副感激涕零、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声音洪亮地吼道:
“多谢大汗赏识!”
“我等虽是出家人,但也知道忠义二字!既然大汗如此信任,我等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这先锋之职,我们接了!到时候,我们一定第一个冲上西安的城头,为大汗打开大明的大门!”
“好!好!好!”
额勒伯克汗高兴得连拍大腿,“有诸位猛将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转过身,看着满地的狼藉,却觉得这破败的大帐比金銮殿还要辉煌。
“现在,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了!”
“鬼力赤已死,障碍已除。”
额勒伯克汗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火,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在指点江山:
“明日一早,本汗就召集各部王公,公布鬼力赤谋反被诛的罪状!然后接管他的兵权!”
“有了这张布防图,有了巴图和诸位将军,咱们即刻整军备战!”
“不出一个月,大军南下!”
“本汗要让朱雄英那个黄口小儿知道,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第661章 清除异己(一)
就在这皆大欢喜的时刻,慧明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阿弥陀佛。”
“大汗,此时庆祝,恐怕还为时尚早。”
额勒伯克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师此言何意?鬼力赤已死,首恶已诛,难道还有什么变数不成?”
慧明指了指地上鬼力赤的尸体,神色凝重地说道:
“大汗,鬼力赤虽死,但他在漠北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这王庭内外的怯薛军中,有不少他的死党;那左翼三万铁骑里,更是遍布他的亲信将领。”
“大汗以为,光凭一道旨意,就能让那些骄兵悍将,乖乖交出兵权吗?”
这一问,问得额勒伯克汗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
在这就只认拳头不认人的草原,鬼力赤之所以能架空他,靠的就是手底下那帮能打仗、敢杀人的兄弟。
如今鬼力赤不明不白地死在汗帐里,若是消息传出去,那些将领会怎么想?他们会相信鬼力赤是谋反被诛吗?还是会觉得大汗是在清洗异己,从而人人自危,甚至……起兵造反?
想到这里,额勒伯克汗的背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那依大师之见,该当如何?”
额勒伯克汗有些慌了,下意识地看向慧明。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斩草,必除根。”
“趁着今晚消息还没传出去,趁着那些党羽还没反应过来……”
“大汗应当雷霆出击,将鬼力赤在军中的心腹、死党,一并铲除!”
“什么?!一并铲除?”
额勒伯克汗倒吸一口凉气,不确定地问道,“大师是说……今晚就把他们全杀了?”
“正是!”
慧明双手合十,语气却坚决如铁:
“大汗,无毒不丈夫。为了大元的将来,为了黄金家族的稳固,还请大汗下决心!”
“只有把这些心怀二心的将领杀干净了,把位置腾出来,换上对大汗忠心耿耿的人,这大元的军权,才算是真正掌握在大汗手中!”
“到时候,军队里上上下下都是您的心腹,军令如山,指哪打哪。您带着这样一支铁军去和明朝开战,才会得心应手,才会战无不胜啊!”
额勒伯克汗听得心潮澎湃。是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如果不把鬼力赤的人清理干净,他这个大汗当得也不踏实啊。
但是,他毕竟不是傻子。
作为马背上的民族,他也深知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
额勒伯克汗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得犹豫不决。
他停下脚步,看着慧明,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大师的话虽然有理,但是……鬼力赤手下那帮人,虽然跋扈了点,但确实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有不少人都是跟着先汗南征北战过的,打仗是一把好手。”
“若是把他们全杀了,军中必然空虚。到时候大军南下,谁来领兵冲锋?谁来排兵布阵?”
“若是把骨干都杀光了,只剩下些大头兵,这战斗力恐怕会大打折扣啊。”
自断臂膀这种事,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慧明看着这位还在犹豫的大汗,心中暗暗冷笑:这废物倒也不算太蠢,还知道可惜人才。
不过,可惜了,你是大明皇帝的棋子,你的“人才”,就是大明的“祸害”。
“大汗,您仁慈。”
慧明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可是您有没有想过,这帮能打的人,他们的刀尖,是对着敌人的,还是对着您的?”
“鬼力赤和我们,早已势如水火,这是你死我亡的斗争,没有中间路可走!”
“那些将领受了鬼力赤多年的恩惠,早已视他为主。如今鬼力赤死在您手里,他们会不恨您?会不在此刻想着为旧主报仇?”
慧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汗,您留着他们,就是留着一群随时会噬主的狼!”
“若是将来在大军南下、与明军决战的关键时刻,他们突然倒戈一击,或者是故意保存实力、见死不救……”
“到时候,您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而是整个大元的国运!是您自己的性命啊!”
“想挽回?来不及了!”
“是用一群虽然平庸但绝对忠诚的狗,还是用一群能干但随时会咬人的狼?大汗,这个选择,很难吗?”
是啊!
忠诚!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忠诚更重要了!
如果那些将领心怀怨恨,在战场上给他使绊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相比之下,战斗力下降一点算什么?只要有那张布防图在,只要能避开明军的主力,就算是再平庸的将领也能打胜仗!
“大师说得对!”
额勒伯克汗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是本汗妇人之仁了!”
“留着他们,就是祸害!必须杀!杀个干净!”
想通了这一点,额勒伯克汗不再犹豫。他快步走到鬼力赤的尸体旁,忍着恶心,弯下腰,亲手从鬼力赤的腰间解下那块纯金虎符,以及那块太师的金牌。
他紧紧握着这两样东西,仿佛握住了生杀予夺的权柄。
“巴图!赵刚!”
额勒伯克汗大喝一声。
“臣在!”
巴图和化名为赵刚的潜龙卫千户齐齐上前一步。
额勒伯克汗将沾着血迹的虎符和金牌分别塞到两人手中,语气森然:
“你们听好了!”
“现在,本汗命你们二人,拿着本汗的圣旨,还有鬼力赤的信物,即刻前往左翼大营和怯薛军大营!”
“第一步,先以太师和本汗的名义,将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全部召集到中军大帐议事!”
“就说……就说太师有紧急军务部署,任何人不得缺席!违令者斩!”
“第二步……”
额勒伯克汗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狰狞:
“等他们进帐之后,立刻动手!把鬼力赤的那些死党、心腹,全部拿下!”
“不用审问,不用关押,直接送他们去地狱见鬼力赤!”
“第三步,当众宣布鬼力赤谋反的罪状!然后提拔那些平日里受打压的副将、百户上位!告诉他们,只要跟着本汗干,以前千户的位置就是他们的!”
“是!臣等遵旨!”
巴图激动得浑身颤抖。这可是杀人立威、清洗异己的绝佳机会啊!平日里那些看不起他的将领,今晚统统都要死在他的刀下!
而赵刚等五名武僧,则是互相对视一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把北元稍微能打的将领都杀光了,换上一批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或者是毫无经验的新人。这样一支军队,就算有五十万人,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去吧!”
额勒伯克汗大手一挥,“今晚,本汗要让这王庭的雪变成红色的!”
“遵命!”
巴图和五名武僧杀气腾腾地领命而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慧明站在一旁,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第662章 清除异己(二)
巴图和赵刚一行人走出大帐,寒风一吹,巴图身上的血腥味反而更加刺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金牌和虎符,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几位大师。”
巴图转过身,虽然面对的是“盟友”,但他此刻说话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上位者的颐指气使,“大汗的旨意你们也听到了。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
他指了指左侧那片连绵的营帐,那里驻扎着鬼力赤最核心的嫡系部队——左翼蒙古骑兵。
“我对左翼的情况最熟,那里的万户、千户,哪个是鬼力赤的死党,哪个跟我不对付……哼,我心里都有数。”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左翼那边,就交给我去处理。”
随后,他看向赵刚,指了指右侧和王庭中圈的卫戍营地:
“至于怯薛军和右翼那边,那帮人虽然也是鬼力赤的爪牙,但大多是只会听令的莽夫。就有劳几位先锋虎将去清理了。”
“记住,大汗说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赵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小人得志的家伙,心中冷笑。让他去清理怯薛军和右翼,正好方便把那些真正有能力、有威胁的将领定点清除,换上一批草包。
“阿弥陀佛。”
赵刚单手行礼,声音冷硬,“巴图大人放心,贫僧等人虽然是出家人,但为了大汗的江山,这杀生之罪,我们担了。天亮之前,怯薛军和右翼,必会改姓。”
“好!痛快!”
巴图大手一挥,“那就行动吧!等天亮之后,咱们再回汗帐复命,到时候一起向大汗讨封赏!”
说完,巴图带着一队临时调拨给他的亲卫,翻身上马,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左翼大营。
赵刚看着他的背影,对身后的四名兄弟低声道:
“按计划行事。”
“把那些有脑子、能打仗的都杀了。剩下的墙头草和废物,留给大汗当宝贝。”
“是!”
……
左翼大营,中军大帐。
此时虽然已是深夜,但因为鬼力赤之前的备战命令,营中并未完全熄灯。各位万户、千户虽然回了营,但都还未睡下,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那个太监传来的消息。
“你们说,大汗大半夜的找太师,到底是真是假?”满脸络腮胡的特穆尔皱着眉头问道。他是鬼力赤的铁杆心腹,也是左翼军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应该是真的吧?那太监吓得跟个鹌鹑似的。”另一名千户说道,“而且太师都亲自去了,肯定没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着雪花冲了进来。
“什么人擅闯中军大帐?!”特穆尔大怒,手按刀柄就要喝骂。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巴图身穿一件沾着血迹的皮袍,手里高举着那面象征着太师权威的金牌,在一众杀气腾腾的亲卫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巴……巴图?”
特穆尔一脸错愕,“你不是被软禁了吗?怎么出来的?太师呢?”
“太师?”
巴图冷笑一声,走到主位前,也不管特穆尔还站在那里,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把那块金牌“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特穆尔看了一眼那块金牌,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这是太师的令箭!怎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鬼力赤那个逆贼,已经伏诛了!”
巴图大声吼道,声音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鬼力赤意图谋反,深夜带刀闯入汗帐,欲行弑君之事!幸得大汗早有防备,已有神兵天降,将其当场格杀!”
“什么?!太师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把在场的所有将领都震懵了。
“胡说八道!”
特穆尔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弯刀,怒指巴图,“太师武功盖世,怎么可能被杀?定是你这小人从中作梗!或者是你偷了太师的令牌!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谁敢!”
巴图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更具分量的虎符。
“虎符在此!见符如见君!”
“特穆尔!你敢抗旨不尊?你是想跟着鬼力赤一起造反吗?!”
看到虎符,原本想要冲上来的士兵们顿时犹豫了。
特穆尔看着那块虎符,脸色惨白。他知道完了。既然虎符和金牌都在巴图手里,说明太师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我……我不信……”特穆尔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要见太师!我要见大汗!”
“见太师?好啊,我这就送你去见他!”
巴图眼中凶光一闪。
这个特穆尔,仗着是鬼力赤的心腹,平日里没少给他脸色看,甚至上次分战利品的时候,还当众羞辱过他。
新仇旧恨,今晚一起算!
“来人!特穆尔抗旨谋反,证据确凿!给我乱刀砍死!”
巴图一声令下,他带来的那些大汗亲卫立刻一拥而上。
“巴图!你这个小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特穆尔虽然勇猛,但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又是被围攻,根本施展不开。没几下,他就被乱刀砍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还有谁不服?!”
巴图一脚踩在特穆尔的尸体上,拔出沾血的刀,指着剩下的将领。
那双因为长期压抑而变得扭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众将领看着惨死的特穆尔,再看看手握虎符、杀气腾腾的巴图,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臣等……愿听巴图大人号令!誓死效忠大汗!”
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好!很好!”
巴图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像是在挑选猎物。
“那个……呼兰千户,我记得你以前跟鬼力赤走得很近啊?”巴图手中的刀尖指向了一个瘦高的将领。
“大人冤枉啊!”呼兰千户吓得魂飞魄散,“末将只是奉命行事,跟太师……哦不,跟那个逆贼没有私交啊!”
“没有私交?我怎么记得半年前,我向你借点东西,你都推三阻四,还说什么“太师有令,物资不得外借”?”
巴图阴恻恻地说道,“那时候你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是很威风吗?”
“那……那是……”
“那就是同党!”
巴图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手起刀落。
“噗嗤!”
呼兰千户的人头滚落。
“还有你!苏德!”
巴图又指向另一个人,“当初我在王庭议事,你嘲笑我胆小如鼠,不配当知院。现在看来,你是早就有了反心,看不起大汗的臣子!”
“大人饶命!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那就去地狱里醒醒酒!”
“杀!”
第663章 召开忽里勒台大会
这一夜,左翼大营成了巴图的私人刑场。
他拿着“清洗逆党”的尚方宝剑,把平日里那些看他不顺眼、得罪过他、甚至仅仅是因为眼神不恭敬的将领,一个个揪出来。
有的被当场砍头,有的被拖出去五马分尸。
理由五花八门:有说眼神不善的,有说左脚先迈进大帐的,有说家里藏了鬼力赤画像的。
总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到一个时辰,左翼大营的中高层将领,竟然被他杀了小一半!剩下的那些人,早就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巴图心中的郁气终于发泄干净了。
这种掌握别人生死、让人恐惧颤抖的感觉,简直比睡最美的女人还要爽快!
巴图甩了甩刀上的血,看着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排那些平日里受打压、没有背景、只会溜须拍马的低级将领身上。
“行了。”
“你,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巴图指了一个百户。
“回……回大人,小的叫阿古拉。”那百户战战兢兢地回答。
“嗯,我看你顺眼。”
巴图随意地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千户了!接管特穆尔的营盘!”
“啊?!”
阿古拉愣住了,随即狂喜,疯狂磕头:“谢大人栽培!谢大人恩典!小的以后就是大人的一条狗!大人让咬谁就咬谁!”
“还有你!”
巴图又指了一个,“你以后也是千户!”
“你!升万户副将!”
巴图像是在菜市场分大白菜一样,随口封官。那些原本一辈子都出不了头的低级将领,瞬间一步登天。
这些人哪里管什么军略、什么兵法?他们只知道,跟着巴图有肉吃!
“多谢巴图大人!”
“巴图大人英明神武!”
“以后我们就听巴图大人的!”
一时间,帐内马屁如潮。看着这些新提拔上来的亲信那副谄媚的嘴脸,巴图非常受用,觉得自己已经是这漠北真正的权臣了。
……
与此同时,王庭另一侧的怯薛军和右翼大营。
这里的杀戮虽然没有巴图那边那么“热闹”和“情绪化”,但却更加冷酷,更加高效。
“奉大汗旨意,太师鬼力赤谋反,其党羽一律诛杀。”
赵刚站在营帐中央,声音冰冷如铁。
在他脚下,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那都是刚才试图反抗或者质问的将领。
“我乃右翼万户长!我要见大汗!你凭什么杀人?!”一名老将愤怒地吼道,他虽然不是鬼力赤的死党,但也绝不是那种轻易屈服的人。
“凭这个。”
赵刚亮出金牌,另一只手手中的棍子猛地挥出。
“砰!”
老将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裂。
“还有谁有疑问?”
赵刚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原本还想哗变的士兵,看着那五个和尚,再看看地上那些将军们的惨状,心中的勇气瞬间崩塌。
“很好。”
赵刚指了指几个看起来就胆小怕事、一脸奴才相的副将:
“你,你,还有你。出列。”
“从现在起,你们接管部队。记住,大汗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若是敢多问一句,或者是敢有半点迟疑……”
赵刚一脚踩碎了脚边的一颗头颅,红白之物飞溅。
“这就是下场。”
“是是是!末将遵命!末将一定听话!”那几个副将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
赵刚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新将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
黎明时分,风雪渐停。
巴图和赵刚几人重新汇聚在金顶汗帐外。
他们身上的血迹已经被寒风冻成了紫黑色的冰渣,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胜利的笑容。
“巴图大人,看来收获颇丰啊。”赵刚看了一眼红光满面的巴图,淡淡说道。
“哈哈哈!托大师的福!”
巴图得意地拍了拍肚子,“那些不听话的刺头都清理干净了,现在的左翼,那就是铁板一块!全听大汗的!”
“我们这边也处理好了。”赵刚简短地回道。
“走!进去向大汗报喜!”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汗帐。
额勒伯克汗一夜没睡,正焦急地等在里面。看到两人满身是血地回来,他紧张地站了起来:
“怎么样?成了吗?”
“回禀大汗!”
巴图噗通一声跪下,高声喊道:
“幸不辱命!鬼力赤的党羽和死忠,已全部伏诛!左右两翼和怯薛军,如今已尽在掌握!”
“那些新提拔上来的将领,个个对大汗忠心耿耿,发誓要为大汗效死!”
“好!好!好!”
额勒伯克汗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拍手,“朕的大元,终于又是朕的了!”
“传令下去!今日杀牛宰羊,犒赏三军!”
“一个月之后,誓师南下!”
“本汗要带着这支铁军,去拿回属于大元的江山!”
正当额勒伯克汗豪情万丈,一直沉默的慧明却突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大汗的话头。
“大汗且慢。”
慧明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谋略家的深沉,“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国师请讲!”额勒伯克汗现在对慧明是言听计从。
慧明看了一眼那张挂在帐中的地图,缓缓说道:
“北元乃是部落制度,各部散居漠北,各自为政。大汗虽然收回了王庭附近的兵权,但那些远在草原深处的部落首领,手里也有不少兵马。”
“这次南下西安,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抢掠,而是要占据陕西,以此为跳板,再向四周的省份发兵,最终实现重返中原的宏图霸业!”
“大明疆域辽阔,兵多将广。朱雄英那个小皇帝虽然年轻,但手里有数不清的卫所兵。我们若是只靠现在的几万人马,一旦陷入苦战,很容易被朱雄英以海量的兵员淹没。”
慧明眼神闪烁,继续蛊惑道:
“到时候,若是兵力不足,守不住打下来的城池,岂不是对不起这天赐的良机?”
“所以,贫僧建议,兵力越多越好!人多势众,方能气吞山河!”
额勒伯克汗闻言,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连连点头:
“国师说得对!太对了!”
“本汗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朱雄英确实难缠,咱们必须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野心:
“好!既然要玩,那就玩把大的!”
“传本汗的海东青金箭!”
额勒伯克汗大声喝道,“派出最快的骑兵,带上本汗的金箭,飞驰各部!”
“通知漠北所有的部落首领、王公贵族,哪怕是还在放羊的奴隶部落,也要派人来!”
“让他们即刻启程,赶往王庭!本汗要召开忽里勒台大会,商议南征大事!”
“告诉他们,谁敢不来,就是抗旨!本汗灭他全族!”
“是!”
随着大汗的一声令下,数骑快马背插金箭,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王庭,向着茫茫草原的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第664章 徐妙云到达京城
京城外,十里长亭。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停在了路边的茶寮旁。
车轮上满是泥泞,拉车的健马也喷着白气,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吁——”
护卫统领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中间那辆马车前,恭敬地低声道:
“夫人,京城到了。前面就是外城门,咱们歇一歇脚,喝口热茶再进城吧。”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徐妙云身披白狐裘,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经过这些天的赶路,即便坚强如她,此刻脸上也难掩疲惫之色。她双脚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她抬起头,看到远处那巍峨的紫金山轮廓时,那一双眸子里,瞬间迸发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京城……”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却唤醒了她沉睡多年的记忆。
曾几何时,她是魏国公府备受宠爱的大小姐,是名动京城的“女诸生”。那时候,朱雄英还只是个在她膝下玩耍的稚童,朱棣也只是个还没封王的皇子。
可如今,物是人非。
那座城里住着至高无上的皇帝,而她,却成了要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藩王之妻。
“王妃,请用茶。”
护卫统领端来一碗热茶,虽然茶具粗陋,但胜在水热。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问道:
“王妃,眼看就要进城了。咱们是不是……还是照旧?分批混入城内,别惊动了守军和锦衣卫,等到了魏国公府侧门再叫人?”
这是他们这一路上的策略:隐姓埋名,昼伏夜出,避开官府耳目。毕竟现在的局势太过敏感,燕王妃私自进京,若是被扣上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那就麻烦了。
徐妙云捧着热茶,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面在城楼上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
沉默了良久,她突然轻笑了一声。
“躲?为什么要躲?”
“我是徐达的女儿!是燕王的正妃!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
“我回自己的娘家省亲,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为什么要像个做贼的一样偷偷摸摸?”
“若是偷偷摸摸地进去,不仅丢了燕王府的脸,更显得咱们心虚!到时候反而会被人以此为借口攻讦!”
说到这里,徐妙云目光如电,扫视着周围的护卫:
“传令下去!”
“卸去伪装!把咱们藏在车底下的仪仗都拿出来!”
“竖起燕王府的大旗!亮出本妃的仪驾!”
“咱们要堂堂正正地从正阳门进去!让这京城的百姓,让朝堂上的百官,还有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上都看看——”
“燕王妃徐妙云,回来了!”
护卫统领闻言,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这才是他们效忠的主母!这才是燕王府该有的气魄!
“是!卑职领命!”
很快,车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色的帷幔被扯下,露出了里面描金画凤的王妃规制;那面绣着巨大“燕”字的黑底金边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护卫们换上了崭新的锦袍铠甲,腰挎弯刀,气势如虹。
徐妙云重新坐回马车,整理了一下鬓发,对着车窗外的护卫统领吩咐道:
“还有一件事。”
“你派一名最机灵的兄弟,骑快马先行一步,直奔魏国公府!”
“去告诉现在的魏国公,也就是徐辉祖一声——”
“就说……大姐回来了,让他开中门,准备接驾!”
“是!”
一名护卫背插令旗,策马扬鞭,向着城池疾驰而去。
……
魏国公府。
自从接了皇后的省亲旨意,这一个月来,徐府上下忙得是脚不沾地。
虽然徐增寿因为“惹是生非”被家主打了一顿关了禁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府里喜庆的气氛。到处都在张灯结彩,洒扫除尘,为了迎接皇后和太子的到来,徐府恨不得把地砖都给翻新一遍。
正厅内,管家正拿着长长的礼单和菜单,向徐辉祖汇报筹备进度。
“国公爷,西跨院那边的暖阁已经收拾妥当了,地龙试了三天,温度正好。还有从苏州请来的戏班子也到了,随时可以给娘娘和太子解闷……”
徐辉祖听着汇报,微微颔首,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期待。
就在这时。
“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接冲到了府门口,紧接着门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老……老爷!大……大事!”
“慌什么?!”
徐辉祖眉头一皱,呵斥道,“没规矩!天塌下来了吗?”
“不……不是天塌了……”
门房喘着粗气,指着大门外,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有人来了!说是……说是燕王府的人!”
“什么?!”
徐辉祖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一名身穿燕王府服饰的护卫走到了正厅台阶下。
那护卫虽然风尘仆仆,但面对这位国公爷,却是不卑不亢,声音洪亮:
“卑职燕王府亲卫,奉燕王妃之命,特来通报魏国公!”
“我家王妃娘娘,车驾已至城外十里亭,即将入城省亲!”
“请魏国公府做好准备,迎接王妃回府!”
轰!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炸雷,在魏国公府的大厅里轰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管家、丫鬟、婆子,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燕王妃?大小姐?
她……她怎么回来了?!
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要知道,过几天就是皇后娘娘省亲的日子啊!现在燕王妃也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徐家的两个女儿,一个大明皇后,一个燕王正妃,要在娘家团圆了!
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只要稍微有点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如今皇上和燕王的关系势同水火,削藩的刀子都举起来了。这个时候,燕王妃突然高调回京,这哪里是省亲,这分明就是要把徐家架在火上烤啊!
“这……这下有好戏看了……”
角落里,几个胆大的下人忍不住窃窃私语,“皇后对王妃,皇上对燕王……咱们府里怕是要变成战场了。”
第665章 徐辉祖请罪,礼部迎接燕王妃
徐辉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当初特意没通知大姐,就是怕她回来尴尬,怕皇上猜忌。可没想到,她不仅知道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这么大张旗鼓!
“这……这可如何是好?”
管家也慌了神,凑到徐辉祖身边小声问道,“老爷,咱们……接还是不接?若是接了,皇上那边会不会……”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名燕王府亲卫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接!为什么不接?”
徐辉祖咬着牙说道,“她是我大姐!是徐家的女儿!更是大明的亲王妃!她按礼制回娘家省亲,我若是把她拒之门外,岂不是让天下人戳我徐家的脊梁骨?”
“传令下去!开中门!”
“让夫人带着女眷去门口候着!不管外面局势如何,进了这个门,她就是咱们徐家的大小姐!”
“是!”管家领命,连忙跑去安排。
打发走了报信的亲卫,徐辉祖转身回到了书房,迅速换上了一身正一品的朝服。
“备马!快!”
徐辉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对着贴身长随吼道。
“老爷,您这是要……”长随不解,“王妃马上就要到了,您不去接吗?”
“接个屁!”
徐辉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姐这么高调地亮出旗号进城,皇上那边肯定早就知道了!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这件事可大可小!”
“若是皇上以为咱们徐家和燕王府私通款曲,意图不轨,那咱们徐家就完了!小妹在宫里也会受牵连!”
“我现在必须立刻进宫!去向皇上请罪!去向皇上禀报!”
“我得抢在御史弹劾之前,抢在皇上发怒之前,把这事儿摆到台面上说清楚!”
“备马!去午门!”
片刻后,一匹快马冲出了魏国公府,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皇宫。
朱雄英思考关于安南后续驻军的问题。
“报——”
陈芜快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皇爷,魏国公徐辉祖在宫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之情要面呈皇上。”
“家事?”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让他进来吧。”
“看来,朕的那位大姨姐,已经到了。”
不一会儿,徐辉祖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臣徐辉祖,有罪!请皇上责罚!”
“哦?魏国公何罪之有啊?”朱雄英明知故问。
徐辉祖抬起头,一脸惶恐地说道:
“启禀皇上,臣刚刚得到消息,燕王妃……也就是臣的长姐徐妙云,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而且打出了燕王府的仪仗,说是要回府省亲!”
“臣事前并不知情,也未曾向皇上报备!这是臣治家不严,让皇上费心了!”
“臣斗胆,请皇上示下,这……这该如何处置?”
看着徐辉祖那副谨小慎微、生怕被误会的模样,朱雄英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看来,徐辉祖确实不知情,或者是……没拦住。
“魏国公快起来。”
朱雄英笑着虚扶了一把,“这算什么罪?这是喜事啊!”
“朕早就听闻燕王妃贤良淑德,又有女诸生的美誉。她既然来了,那就是咱们皇家的亲戚走动。她是你们的大姐,她回来省亲,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可是皇上……”徐辉祖有些犹豫,“燕王那边……”
“燕王是燕王,王妃是王妃。”
朱雄英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大气而包容,“朕还没那么小气,会迁怒于一个妇道人家。”
“传朕口谕!”
朱雄英站起身,朗声道:
“燕王妃徐氏,千里省亲,其情可悯,其心可嘉。”
“着礼部按亲王妃规格接待,不可怠慢!”
“另外,告诉皇后一声,让她也准备准备。姐妹多年未见,想必有很多体己话要说。过几日皇后省亲之时,正好让她们姐妹好好聚聚!”
徐辉祖听得目瞪口呆。
皇上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要高规格接待?还要让皇后和燕王妃见面?
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只要皇上不怪罪,那就是万幸了。
“臣……替徐家上下,叩谢皇恩!”徐辉祖再次重重磕头。
朱雄英看着徐辉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来吧,都来吧。”
“这京城的舞台已经搭好了,既然你要唱这出“姐妹情深”,那朕就陪你好好演一场。”
……
自从徐辉祖急匆匆地换了朝服进宫请罪,整个国公府上下的心都悬在半空中。若是皇上一怒之下……张清不敢再往下想,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夫人!夫人!老爷回来了!”
门外传来丫鬟惊喜的叫声。
张清猛地停下脚步,也不顾什么仪态了,提着裙摆就往外迎。刚走到门口,就见徐辉祖走了进来,虽然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眉宇之间却舒展开了不少。
“老爷!”
张清一把抓住徐辉祖的手臂,声音颤抖地问道,“怎么样?皇上……皇上可有怪罪?咱们家……”
徐辉祖看着满屋子的妻妾和管事,脸上露出一丝庆幸。
“放心吧,没事了。”
徐辉祖拍了拍张清的手背,沉声道,“皇上圣明,不仅没有怪罪咱们知情不报,反而体恤大姐千里省亲的辛苦。皇上说了,这是喜事,是亲戚走动,让咱们不用多想。”
“真的?”张清喜极而泣,“皇上……皇上真是仁慈啊!”
“不仅如此。”
“皇上还特意下旨,让礼部按照亲王妃的规制,去城门口迎接大姐。这可是给足了咱们徐家和燕王府面子。”
“阿弥陀佛!真是天恩浩荡!”
听到这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皇上不怪罪,那就是晴天。管家更是机灵地喊道:“快!通知后厨,把准备好的接风宴再加几个硬菜!还有,让戏班子准备好,大小姐一进门就开锣!”
看着欢天喜地的家人,徐辉祖的嘴角虽然挂着笑,但眼底深处却依然藏着一丝忧虑。
皇上的这份“体谅”,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行了,都别愣着了。”
徐辉祖挥了挥手,恢复了家主的威严,“夫人,你赶紧让人再检查一遍大姐的住处,缺什么少什么赶紧补上。我去换身衣裳,去大门口候着。”
“是,老爷。”
……
应天府,正阳门外。。
官道之上,一支打着“燕”字旗号的车队,正缓缓驶向城门。
经过一番整顿,亮出仪仗后,让沿途的百姓和商旅纷纷避让,驻足观望。
“那就是燕王妃的车驾吗?真气派啊!”
“听说燕王在北平镇守国门,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那是大英雄啊!”
“那是自然!虎父无犬女,燕王妃可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女,那也是女中豪杰!”
百姓们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进马车里。
徐妙云端坐在车厢内,听着乡音,心中五味杂陈。
“王妃。”
车窗外,护卫统领压低声音汇报,“前面城门口,有一队官员正在列队等候,看服饰……好像是礼部的人。”
“礼部?”
徐妙云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这次是私自进京,本以为就算不被刁难,也会受到冷遇。没想到,皇上竟然派了礼部的人来迎接?
“停车。”
徐妙云淡淡吩咐道。
车队缓缓停在城门前。
早已等候多时的礼部郎中连忙整理衣冠,带着几个小吏快步迎了上来,对着马车深深一揖:
“臣礼部郎中赵立,奉皇上口谕,在此恭迎燕王妃鸾驾!”
“皇上得知王妃回京省亲,龙颜大悦,特命臣等在此迎接,并已安排了皇家驿馆供王妃歇息洗尘。”
第666章 徐妙云入住徐府
马车内,徐妙云沉默了片刻。
这朱雄英,好厉害的手段,好宽广的心胸。
他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这个皇帝不但不忌惮燕王,反而对燕王家眷礼遇有加。这样一来,既显得他大度,又把她放在了明面上,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徐妙云心中暗叹,随即整理了一下情绪,温婉而威严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
“有劳赵大人了。”
“皇上隆恩,妾身感激涕零。只是妾身此次回京,乃是为了探望家中的弟弟妹妹,属私事,不敢劳烦朝廷动用公帑。”
“驿馆就不去了,妾身还是回魏国公府居住,也好多陪陪家人。还请赵大人代为转奏皇上,妾身明日自当进宫谢恩。”
赵立闻言,也不强求,毕竟皇上的旨意只是迎接,没说非要扣在驿馆。
“既如此,那臣就不勉强了。王妃请便,臣这就回去复命。”
赵立挥了挥手,守城的士兵立刻搬开拒马,恭敬地让开了一条大道。
“多谢。”
车轮滚动,徐妙云的车队在礼部官员的注视下,浩浩荡荡地进了正阳门。
……
进了城,街道两旁更是热闹非凡。
京城的百姓听说了燕王妃回京的消息,此刻都挤在路边看热闹。徐妙云虽然没有露面,但那面金字的燕王旗,就像是一块磁石,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而在这些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几双眼睛却显得格外阴鸷和惊慌。
那是燕王府安插在京城的眼线,也就是所谓的暗探。
这些暗探平日里负责收集京城的情报,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北平。可是今天,他们却被这一幕给搞懵了。
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两个身穿便服的男子正死死盯着楼下的车队。
“大哥……那是咱们王妃的车驾没错吧?”
一个年轻些的暗探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可是……咱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王府那边也没传来信儿啊!”
“闭嘴!”
年长的暗探脸色铁青,手中的茶杯都被捏出了裂纹,“王妃离京这么大的事,咱们竟然一无所知!这是严重的失职!”
“难道是咱们的情报网断了?还是说王妃这次是秘密行动?”
“秘密个屁!”
年轻暗探指着下面那招摇过市的仪仗,“这都敲锣打鼓了,还秘密?你看那礼部的官员,都迎到城门口了!连皇帝都知道了,就咱们不知道!”
年长的暗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儿太蹊跷了。
王妃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为什么不通知他们这些暗桩?难道是王府出了变故?还是说……王妃已经不信任他们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于他们这些靠情报吃饭的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不行,必须立刻确认!”
年长的暗探猛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快!去城外的鸽房!给北平发急报!”
“问问上面的人,王妃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是不是我们在京城的据点暴露了?”
“还有,把王妃进京、皇帝派礼部迎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传回去!让他们也知道!”
“是!我这就去!”
年轻暗探不敢耽搁,抓起竹筒就往外跑。
看着同伴离去的背影,年长的暗探看着楼下渐行渐远的车队,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看似风光的省亲背后,似乎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希望……是我多虑了吧。”
他喃喃自语,但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
魏国公府。
此刻,国公府中门大开,红毯一直铺到了街面上。
数百名家丁、丫鬟分列两旁,手持灯笼,将府门前照得亮如白昼。徐辉祖带着夫人张清,早已等候多时。
“来了!来了!”
眼尖的下人指着街道尽头喊道。
徐辉祖原本紧绷的脸庞,在看到那辆马车的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一丝忧虑、那一抹对政治风险的恐惧,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大姐!”
马车刚停稳,徐辉祖便顾不得国公的仪态,快步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徐妙云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下来。
当她看到那个站在台阶下、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的弟弟时,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辉祖……”
徐妙云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大姐!你可算回来了!”
徐辉祖伸出手,想要去扶她,却又顾忌着礼数,只能虚扶一把,眼中满是关切,“大姐,这一路风餐露宿,受苦了吧?都瘦了。”
“不苦。”
徐妙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徐辉祖身后的众人,看到了哭成泪人的张清,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却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爱热闹的身影。
“快!快进府!”
徐辉祖侧过身,大声吩咐道,“把火盆端上来!让大姐跨火盆,去去晦气!以后咱们徐家,只有喜气!”
“是!”
在众人的簇拥下,徐妙云跨过火盆,踏入了这座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府邸。
……
正厅内,灯火通明。
徐妙云坐在主位上,喝了一口热茶,暖意流遍全身。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徐辉祖,神色虽然温和,但眼神却犀利地在厅内扫了一圈。
“辉祖。”
徐妙云放下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不见老三?平日里就数他最咋呼,我这个大姐回来了,他也不出来迎接,莫非……是出京办差去了?”
徐辉祖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无奈。
他早就料到大姐会问起徐增寿。毕竟徐增寿从小就是大姐的跟屁虫,也是这次通风报信的“功臣”。
“这个……”
徐辉祖支支吾吾,但在大姐那审视的目光下,他知道瞒不过去,只能叹了口气,实话实说:
“老三他在府里,没出京。”
“那他为何不来?”徐妙云追问。
“他……他前两日又在外面惹了祸,跟人争风吃醋还打架。我一气之下,就动了家法,把他关了禁闭,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徐辉祖隐瞒了徐增寿被打成猪头的事实,只说是关禁闭。
“惹祸?关禁闭?”
徐妙云微微皱眉,随即轻笑一声,“这老三,都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她站起身,走到徐辉祖面前,语气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长姐的宠溺:
“辉祖啊,你也别太严厉了。老三虽然顽劣,但本性不坏。”
“再说了,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为了全家团圆。再过几日,小妹也要带着太子省亲回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一家人应该整整齐齐的,热热闹闹的才对。”
徐妙云看着徐辉祖,言辞恳切:
“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他放出来吧。我也好久没见这小子了,怪想他的。”
“唉……”
徐辉祖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大姐开口求情,那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他转头对着管家吩咐道:
“去,把三爷放出来。告诉他,是大姐替他求的情!让他把脸洗干净了,换身像样的衣服,滚过来给大姐磕头!”
“是!老奴这就去!”管家喜笑颜开地跑了出去。
徐妙云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她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徐辉祖苦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等那个鼻青脸肿的家伙一出来,这事儿恐怕还得费一番口舌解释。
第667章 徐增寿告状
魏国公府,西跨院。
这里原本是徐增寿居住的院落,平日里最是热闹,斗鸡走狗的朋友络绎不绝。可自从那晚他顶着个猪头回来,又被大哥徐辉祖下令死死关在里面后,这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房门紧闭,窗户也被钉死了大半,门口还有两名彪形大汉日夜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屋内,徐增寿正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帐顶上的流苏。经过几日的休养,他脸上的肿胀稍微消退了一些,但依然是一块青一块紫。
“唉……”
徐增寿长叹一口气,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大哥这次是玩真的?连口热乎饭都不给送好的,这是要饿死亲弟弟啊!”
他越想越委屈。不就是发了个信鸽吗?至于被打成这样,还要关禁闭?那帮打他的泼皮还没抓到呢,大哥不仅不帮他出气,还拿他撒气,真是没天理了!
“咣当!”
就在徐增寿自怨自艾的时候,紧闭了几天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冻得徐增寿一激灵。
他猛地抬头,只见管家带着两个下人站在门口,一脸的喜气洋洋。
“三爷!三爷大喜啊!”管家喊道。
“喜?喜从何来?”
徐增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不是那帮打爷的混蛋抓住了?还是要放爷出去了?”
“比那个还喜!”
管家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大小姐回来了!燕王妃娘娘……回府省亲了!国公爷下令,解了您的禁足,让您赶紧去正厅见礼呢!”
“什么?!”
徐增寿闻言,呆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声欢呼。
“大姐回来了?!我的亲姐姐诶!你可算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下来,甚至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在地上蹦跶了两下。
“快!快给爷更衣……不对,更什么衣!大姐最疼我了,我现在这样去,正好让她看看大哥是怎么虐待我的!”
徐增寿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本来就受了委屈,正愁没处说理去。现在好了,大姐回来了!那是谁?那是燕王妃!是以前徐家真正的主心骨!只要在大姐面前哭诉一番,大哥还不被骂得狗血淋头?
“三爷,您……您还是洗把脸吧?这副尊容……”管家看着徐增寿邋遢的样子,好心地提醒道。
“洗什么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徐增寿一把推开管家,甚至还故意把自己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乱了一些,把衣服领子也扯歪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凄惨。
“大姐!弟弟想死你了!”
徐增寿嚎了一嗓子,连外套都没披,穿着中衣,趿拉着鞋,像风一样冲出了院子,直奔正厅而去。
……
此时,魏国公府正厅。
突然。
“大姐——!!!”
一声哭嚎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迅速逼近正厅。
那声音之惨烈,把正厅里的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
徐辉祖眉头一皱,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徐增寿来了。
“这混账……”徐辉祖暗骂一声。
徐妙云也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宠溺的笑意:“这声音……是增寿吧?还是这副火急火燎的性子,一点没变。”
话音未落,一道狼狈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厅。
“大姐!你可要为弟弟做主啊!呜呜呜……”
徐增寿一进门,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根本没看清周围还有谁,直接朝着徐妙云扑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抱住徐妙云的裙角就开始嚎啕大哭。
“大姐!你要是再不回来,弟弟就要被人打死在街头,饿死在房里了!呜呜呜……”
徐妙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低下头,定睛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徐增寿?
眼前的徐增寿,头发蓬乱如鸡窝,上面还沾着几根稻草;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领口歪斜,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最惨的是那张脸,肿得像个面团,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此刻全都挤在了一起,滑稽中透着凄惨。
“这……这是老三?”
徐妙云惊得站了起来,连忙伸出手去扶他,“增寿?你怎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大姐……”
徐增寿抬起那张猪头脸,眼泪鼻涕横流,“我是被人打的啊!就在前两天,我在街上被人套了麻袋,十几个人围着我打!差点就把我打死了!”
“而且……而且大哥还不帮我出气!他还把我关起来!不给饭吃!不给药擦!他是想让我死啊!”
徐增寿一边哭,一边偷偷瞄向脸色铁青的徐辉祖,心里那个得意啊:让你关我!让你不帮我!现在大姐回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徐增寿!”
一声暴喝在头顶炸响。
徐辉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徐增寿,恨不得一脚把他踹飞出去。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还在长姐面前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魏国公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让你出来是让你来拜见大姐的,不是让你来撒泼的!给我滚回去!把衣服穿好了再来!”
徐辉祖是真的怕了。这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万一把对皇上的怨气说出来,那不是给大姐添堵,给徐家招祸吗?
“我不回去!”
徐增寿被大哥这一吼,吓得哆嗦了一下,但他现在有大姐撑腰,胆子也肥了。
他死死抱住徐妙云的腿,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徐辉祖喊道:
“大姐你看!你看大哥多凶!我都这样了,他还骂我!”
“大姐你评评理!我被人打了,那是外人欺负咱们徐家!大哥身为一家之主,不帮我报仇也就罢了,还帮着外人欺负我!这还有天理吗?”
“好了好了!”
徐妙云看着这兄弟俩一见面就掐,既好气又好笑。她伸手拦住正要发作的徐辉祖,柔声道:
“辉祖,你也少说两句。老三都伤成这样了,你还吼他做什么?”
说完,她拿出帕子,轻轻替徐增寿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渍,动作轻柔得就像小时候给他擦鼻涕一样。
“增寿啊,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怕下人笑话。”
徐妙云温言安抚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打的你?跟大姐说,大姐替你做主。”
听到这句话,徐增寿顿时来了精神。
“大姐,事情是这样的……”
第668章 徐妙云看破不说破
徐增寿添油加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去“体察民情”的无辜受害者,把孙石等人描述成十恶不赦、专门针对徐家的歹徒。
“他们一边打还一边骂,说打的就是国舅爷!说徐家算个屁!”
徐增寿越说越离谱,唾沫星子横飞,“大姐,这哪是打我啊?这是在打咱们徐家的脸!是在打皇后娘娘的脸!甚至……是在打大姐你的脸啊!”
徐辉祖在一旁听得额头青筋直跳。
这混账东西!怎么什么都敢往外说?
那些话分明就是皇上借锦衣卫之口敲打徐家的!你若是让大姐知道了,万一她一怒之下去找皇上理论,那岂不是火上浇油?
“闭嘴!一派胡言!”
徐辉祖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徐增寿的后脖领子,就要把他往外拖。
“我看你是被打傻了!满嘴喷粪!”
“来人!把三爷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这次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饿他三天!”
“啊?!大哥你干什么!大姐救命啊!”徐增寿拼命挣扎,杀猪般地惨叫起来。
“住手!”
徐妙云一声轻喝,虽然声音不大,但那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却让徐辉祖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辉祖,你这是干什么?”
徐妙云皱着眉头,将徐增寿从大哥的手里救了下来,“老三虽然说话没遮拦,但他毕竟受了委屈。你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关他?”
“大姐!你不明白!”
徐辉祖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明说这是皇上的意思,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道,“这小子是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是咎由自取!我关他是为了让他长记性,免得以后闯出更大的祸来!”
“不该惹的人?是谁?”徐妙云目光如炬,看着徐辉祖。
徐辉祖眼神闪烁了一下,叹了口气,编了个理由: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是几个流窜的江湖亡命徒。那晚他们喝多了,见老三衣着华贵,便起了歹心。事发之后,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五城兵马司把地皮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人。”
“大姐,这事儿虽然窝囊,但也只能认了。我关他,是怕他再出去惹事,万一那些亡命徒还没走远呢?”
“江湖亡命徒?”
徐妙云心中冷笑。
在这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几个江湖人敢把魏国公府的三爷打成这样,还能全身而退?这理由骗鬼呢?
她看着徐辉祖那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被打得极有分寸的徐增寿,心中瞬间明白了几分。
这不是江湖恩怨,这是有人在“替天行道”,或者说是……皇上在敲打徐家。
徐辉祖这是在帮皇上遮掩。
“大姐!我不信!”
徐增寿还在嚷嚷,“什么江湖人?我看就是有人指使的!大姐,你让大哥调兵!或者咱们去找皇上!我就不信抓不到人!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够了!”
徐妙云突然开口,打断了徐增寿的叫嚣。
她看着这个还没开窍的弟弟,眼神中闪过一丝警告:
“增寿,听你大哥的。这事儿,到此为止。”
“为什么啊大姐?我也太冤了!”徐增寿一脸不可置信。
“没有为什么。”
徐妙云语气淡淡地说道,“既然大哥说是江湖人,那就是江湖人。你一个国舅爷,跟几个亡命徒置什么气?传出去也不怕丢了身份?”
“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
徐妙云不想让他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万一说漏了嘴更麻烦。
“你看你这一身脏兮兮的,成何体统?赶紧回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再让大夫给你好好上上药。”
“大姐……”徐增寿还想说什么。
“去吧。”
徐妙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晚上一家人还要吃饭团圆呢。你这副样子上桌,岂不是倒了大家的胃口?去吧,听话。”
徐增寿见大姐也不帮自己出头了,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他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听大姐的话。
“哦……那我去洗澡了……”
徐增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冲徐辉祖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
看着那个滑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厅内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徐妙云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辉祖。”
徐妙云开口问道,语气随意,“小妹最近怎么样?在宫里过得可好?”
徐辉祖微微一愣,随即松了一口气。大姐没有追问老三被打的事,说明她是看破不说破,这让他心中大定。
“大姐放心。”
徐辉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小妹过得非常好。皇上对她宠爱有加,不仅册封了皇后,还特许她省亲。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那就好。”
徐妙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复杂。
“既然小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
“明日一早,我就进宫谢恩。”
“顺便……也去看看我的小妹。”
第669章 徐妙云面圣
朱雄英放下手中最后一份奏折,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皇爷,夜深了。”
陈芜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低声道,“刚才坤宁宫那边派人来问过了,说是小太子今儿精神头足,还没睡呢,像是等着皇爷去考校功课似的。”
“考校功课?”
朱雄英哑然失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小子才满月没多久,连话都不会说,能考校什么?我看是他那个当娘的想朕了。”
他站起身,心情颇为舒畅。
“摆驾坤宁宫。”
“是!”
……
坤宁宫,暖阁。
朱雄英刚一进门,就看到徐妙锦正抱着儿子在软榻上逗弄。
小文堃确实精神头十足,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着,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哟,朕的大将军还在练拳呢?”
朱雄英笑着走过去,也不让人通报,直接从徐妙锦怀里接过了儿子。
小家伙一到父亲怀里,似乎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顿时更兴奋了。他一把抓住了朱雄英垂下的流苏,死死不松手,力气大得惊人。
“好小子!手劲儿不小!”
朱雄英乐了,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儿子的脸蛋,“看来以后是个骑马射箭的好苗子。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漠北打猎,咱们爷俩把狼群都给端了!”
徐妙锦在一旁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眼中满是柔情。她拿起一块帕子,轻轻擦去朱雄英额头上并未存在的汗珠,柔声道:
“皇上忙了一天,也不嫌累。这孩子皮实,抱着沉手,别累着了。”
“这算什么累?抱着他,朕觉得比批奏折轻松多了。”
朱雄英抱着儿子颠了颠,又逗弄了一会儿。直到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神开始迷离,明显是饿了也困了,这才不舍地将他交给了一旁候着的奶娘。
“抱下去吧,好生照看。”
“是,皇上。”
奶娘小心翼翼地接过皇太子,行礼退下。
随着孩子的离开,暖阁内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宫女们识趣地放下了重重帷幔,退到了外殿。红烛摇曳,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徐妙锦身上特有的味道。
“妙锦。”
朱雄英牵起徐妙锦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那张宽大的凤榻。
卸去了钗环首饰,脱去了繁琐的凤袍,此时的徐妙锦不再是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一个依偎在丈夫怀里的小女人。
她靠在朱雄英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手指无意识地在他里衣的纹路上画着圈圈,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朱雄英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眼神望着帐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随口说道:
“对了,今天有件事,朕忘了跟你提。”
“嗯?何事?”徐妙锦慵懒地应了一声,并未在意。
“今天下午,你大姐徐妙云,回徐府省亲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波澜不惊。
但听在徐妙锦的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什么?!”
徐妙锦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美目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皇上……您说谁?我大姐?燕王妃?”
“她……她回来了?这怎么可能?这么突然?”
徐妙云远在北平,又是藩王正妃,按理说没有圣旨召见是不得擅自离京的。而且两家因为政治立场的缘故,都没有书信往来。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
朱雄英看着她震惊的样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是啊,挺突然的。朕也是今天才接到消息。”
“她是私自离京,一路隐姓埋名到了京城外才亮出的旗号。”
说到这里,朱雄英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徐妙锦:
“不过,朕并没有怪罪她。朕想着,你们姐妹多年未见,这也是个团圆的好机会。所以朕特意让礼部按照亲王妃的规制,去城门口迎接了,给足了燕王府和徐家的体面。”
“现在,她应该已经住进了魏国公府,和你大哥、三哥团聚了。”
徐妙锦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分量。
燕王妃私自进京,这是大罪!往重了说,这是藩王勾结京中勋贵,意图不轨!
但皇上不仅没有发怒,没有抓人,反而派礼部迎接?
这是何等的胸襟?又是何等的……手段?
“皇上……”
徐妙锦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紧紧抓住朱雄英的手,声音哽咽,“谢谢……真的谢谢。臣妾知道,这事儿……让您为难了。”
作为皇后,她夹在丈夫和姐姐中间,最是难做。皇上能做到这一步,完全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是在维护她的尊严。
“傻瓜。”
朱雄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重新搂入怀中,语气中带着一丝霸气与温情:
“说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咱们是一家人。”
“你是朕的皇后,她是你的亲姐姐。只要她不触碰朕的底线,朕自然会给她,也给徐家这份体面。”
“再说了,朕也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女诸生”,到底有何风采。”
徐妙锦趴在朱雄英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她感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大姐这个时候回来,真的只是为了省亲吗?
燕王和皇上的关系势同水火,大姐此行,会不会是为了燕王?
“皇上……”
徐妙锦抬起头,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最担心的问题:
“大姐这次回来……会不会……会不会和臣妾回徐府省亲有关系?”
她是真的怕。
怕大姐是想利用这次省亲的机会,利用姐妹之情,来让她在皇上面前为燕王求情,甚至……做一些让她为难的事情。
朱雄英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徐妙锦的一缕秀发,在指尖打着转,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也许吧。”
朱雄英淡淡地说道,“她是燕王妃,自然要为燕王府考虑。她这次孤身犯险,若说没有一点所求,朕是不信的。”
“但是……”
“妙锦,朕相信你。”
“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求什么,朕都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你是徐家的女儿,但你更是大明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太子的母亲。”
“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情分可以讲,但有些原则……一步都不能退。”
徐妙锦浑身一颤。
她听懂了。
皇上是在告诉她:姐妹情深可以,但如果涉及到皇权斗争,涉及到燕王府的野心,她必须坚定地站在皇上这一边。
“臣妾……明白。”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她紧紧回抱住朱雄英,像是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里。
“皇上放心。臣妾分得清轻重。臣妾的心,永远都在皇上这里,在文堃这里。”
“若是大姐真的提出了什么非分之想……臣妾,绝不会答应。”
“好。”
朱雄英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
翌日,清晨。
奉天殿的早朝刚刚散去,朱雄英回到了书房。
他刚换下沉重的朝服,喝了一口热茶,陈芜便拿着一份奏折走了进来。
“皇爷。”
陈芜躬身道,“燕王妃徐氏,在宫外递了牌子,说是……特来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谢恩,请求觐见。”
“来得倒是快。”
朱雄英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昨天刚进城,今天一大早就进宫。看来朕这位大姨姐,是个急性子啊。”
他沉吟了片刻。
见,肯定是要见的。
但是怎么见?在哪见?这里面就有讲究了。
如果在奉天殿见,那就是君臣奏对,显得太正式,也太生分,容易让人觉得他在审问。
如果在御花园见,又显得太随意,不够庄重。
“陈芜。”
朱雄英站起身,吩咐道:
“你去,把她领到坤宁宫去。”
“朕和皇后,在那里等她。”
“是!”陈芜心领神会。
……
午门外。
徐妙云身穿一身庄重的亲王妃礼服,头戴九翠四凤冠,静静地站在寒风中。
她看着眼前这巍峨的宫墙,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午门城楼,心中百感交集。
多少年前,她也曾像个小女孩一样,在这宫里跑进跑出。可如今,这宫墙似乎变得更高了,更冷了。
“燕王妃娘娘。”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芜带着两名小太监,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笑容。
“奴婢陈芜,奉皇上口谕,特来迎接王妃娘娘。”
“陈公公。”
徐妙云微微颔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太监而轻视,反而客气地回了一礼,“有劳公公了。不知皇上现在何处召见?”
“回娘娘。”
陈芜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道:
“皇上说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皇上和皇后娘娘,正在坤宁宫备下了家宴,等着娘娘去叙旧呢。”
“坤宁宫……”
徐妙云眼神一凝,随即展颜一笑。
“好。”
“那就请公公带路吧。”
第670章 姐妹情深(一)
徐妙云跟在陈芜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她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指尖是冰凉的。
转过最后一道回廊,坤宁宫的殿宇映入眼帘。
在大殿门口,一道身影伫立着。那是当今大明的皇后,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妹妹——徐妙锦。
此时的徐妙锦,虽然披着厚厚的貂裘,手里捧着手炉,但那双美目却不停地向着宫道尽头张望,眼神中充满了焦急、期盼,甚至还有一丝忐忑。
当徐妙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的那一刻。
徐妙锦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没有失态地跑过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大姐的面容。
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徐妙云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份坚毅与沧桑。
徐妙云也看到了妹妹。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芜识趣地停下脚步,躬身退到一旁。徐妙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走进坤宁宫的暖阁。
朱雄英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看,但眼神却并未聚焦。
随着徐妙云跨过门槛,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钟。
三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个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一个是坐镇一方的藩王妃。这三重身份交织在一起,让原本简单的亲情变得无比沉重。
徐妙云打破了沉默。
她松开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理正衣襟,面容肃穆,对着上首的朱雄英和徐妙锦,就要缓缓跪下行那君臣大礼。
“臣妾燕王妃徐氏,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然而,她的膝盖还没触地。
原本一直静静看着她的徐妙锦,脸色骤然一变。
“大姐!”
徐妙锦再也顾不得皇后的端庄,几步冲上前,一把托住了徐妙云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她下跪的势头。
“大姐,你这是做什么?”
徐妙锦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红,“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是一家人,是亲姐妹!你怎么能对我行这样的大礼?”
徐妙云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妹妹,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轻轻挣脱了徐妙锦的手,却并没有站直,而是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平静而疏离:
“娘娘,礼不可废。”
“这里是坤宁宫,是大明的后宫。您是皇后,是君;我是藩王妃,是臣。”
“先有君臣,后有亲戚。若是乱了规矩,传出去,便是臣妾的罪过,也是燕王府的罪过。”
说完,她再次整理裙摆,执意要跪。
这就是徐妙云。她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心疼。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地方,任何一丝逾越,都可能成为刺向燕王府的利刃。她必须用最完美的礼仪,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来表明燕王府的恭顺。
徐妙锦看着大姐那倔强的眼神,心中一痛,求助似的看向了朱雄英。
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暗暗感叹:这位“女诸生”,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滴水不漏的谨慎,难怪能帮着朱棣守住那个家。
“四婶。”
朱雄英开口了。
“妙锦说得对,这都是自己人,不必那么拘束。”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今日朕让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叙叙旧,不想听那些生分的官话。你若是跪了,朕这顿家宴还怎么吃?妙锦怕是要埋怨朕一整年了。”
徐妙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英俊、气度不凡的皇帝。他的眼神清澈,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那般阴鸷狠辣。
“是啊大姐。”
徐妙锦趁机再次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不肯松开,“皇上都发话了,你还要抗旨不成?快,快坐下。”
在帝后的双重“施压”下,徐妙云终于不再坚持。
“那……臣妾就逾越了。”
她顺势站起身,但依然只是侧身坐了半个绣墩,保持着足够的谦卑。
“大姐……”
徐妙锦拉着徐妙云的手,细细地打量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们……我们有好多年没见了吧?”
“是啊。”
徐妙云看着妹妹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十几年了。自从我去北平就藩,这一晃,姐姐都老了。”
“哪里老了?”
徐妙锦破涕为笑,“大姐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那么让人安心。”
“你倒是变了。”
徐妙云伸出手,轻轻替徐妙锦理了理鬓角的发丝,眼神中满是宠溺与感慨,“当初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只会哭鼻子的小女孩,如今都成了大明的皇后了。这身凤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有威仪。”
“大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徐妙锦脸上一红,露出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我在你面前,永远都是那个小妹。”
看着姐妹俩互诉衷肠,朱雄英坐在一旁,含笑不语,只是静静地喝茶,不去打扰这份难得的温情。
“对了!”
徐妙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大姐,你还没见过文堃吧?”
“那是咱们大明的太子,也是你的亲外甥!长得可好了!我这就带你去看看!”
说完,她也不等徐妙云答应,拉着大姐的手就往暖阁内侧的摇篮走去。
徐妙云心中一动。
皇太子……朱文堃。
那就是朱雄英的嫡长子,是大明未来的继承人。也是横亘在燕王府面前的一座大山。
第671章 姐妹情深(二)
她随着徐妙锦来到摇篮边。
摇篮里,小文堃正睡得香甜。粉嘟嘟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呼吸均匀而平稳。
徐妙云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个孩子。
“真像……”
她轻声赞叹道,“这眉眼,这鼻子,简直和皇上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着,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朱文堃那嫩滑的小脸蛋。
“唔……”
小家伙似乎被摸得有些痒,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扒拉了一下徐妙云的手指,嘴里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了。
“呵呵……”
徐妙锦被儿子的举动逗乐了,“这孩子,脾气大着呢,连皇上都敢嫌弃。”
徐妙云也笑了,眼中的那一丝政治考量在这一刻暂时退去,只剩下了长辈对晚辈的喜爱。
“能吃能睡,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徐妙云由衷地说道。
不远处,朱雄英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看着那两张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脸庞凑在一起,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姐妹情深。
这确实是一幅美好的画面。
“只希望……”
朱雄英在心中默默说道,“过几天,你们的关系,还能这么好。”
“也希望,四婶你能是个聪明人,别逼朕做那个恶人。”
看了一会儿孩子,三人重新落座。
宫女们奉上了精致的点心和茶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就像是普通的亲戚串门一样,聊着家常。
聊徐辉祖的古板,聊徐增寿的顽劣,聊京城的变化。
但唯独……
没有任何人提起北平。
没有任何人提起那个名字——燕王朱棣。
徐妙云不提,是因为她不敢。她不知道皇上的底线在哪里,更不想在这个时候破坏气氛。
徐妙锦不提,是因为她不愿。她只想享受这单纯的姐妹时光,不想让政治的阴霾笼罩这里。
朱雄英不提,是因为他在等。等徐妙云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对了。”
闲聊了许久,朱雄英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徐妙云,看似随意地问道:
“四婶这次回京,一路奔波辛苦了。”
“不知四婶打算在京城住几天啊?若是时间来得及,可以多进宫陪陪妙锦。她一个人在宫里,也怪闷的。”
……
一辆挂着燕王府徽记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魏国公府的侧门前。
车帘掀开,徐妙云在侍女的搀扶下,踩着脚凳走了下来。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笑容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疲惫与凝重。
“王妃,小心脚下。”侍女低声提醒。
徐妙云微微颔首,紧了紧身上的白狐裘,迈步跨进了府门。
刚绕过影壁,穿过前院的回廊,一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大姐!”
来人正是徐辉祖。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冻的。
“辉祖?”
徐妙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一向稳重的大弟此刻如此失态,心中不由得一暖,但也更加警惕,“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在这里做什么?”
徐辉祖挥退了左右下人,直到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探究:
“大姐,你刚从宫里回来……这一趟,可还顺利?”
“皇上……皇上他对你的态度如何?有没有……有没有为难你?”
徐辉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虽然皇上之前表现得很大度,甚至派礼部去迎接,但这毕竟是私自进京。今日大姐进宫谢恩,无异于单刀赴会。他生怕大姐在宫里说错了什么话,或者皇上突然翻脸,把大姐给扣下了。
看着弟弟那患得患失的模样,徐妙云心中的那一丝凝重反而被压了下去。她是家里的长姐,是燕王府的主母,她不能乱,更不能让娘家人跟着担惊受怕。
“放心吧,一切都挺好的。”
徐妙云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徐辉祖的手臂,“皇上仁厚,待我很是客气。不仅没有怪罪,还在坤宁宫设了家宴款待。”
“那就好,那就好……”徐辉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而且啊,我还见到了小文堃。”
徐妙云眼中闪过一丝柔色,“那孩子长得真好,白白胖胖的,不怕生,我还抱了抱他呢。皇上和皇后对那孩子也是宠爱有加。”
听到大姐不仅见了帝后,还抱了皇太子,徐辉祖这下彻底放心了。能让抱太子,说明皇上是真的把大姐当亲戚看,没有起杀心。
“阿弥陀佛,真是祖宗保佑,皇恩浩荡啊。”
徐辉祖连连感叹,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既然大姐累了一天了,那就快回房歇息吧。只要宫里那位没意见,咱们徐家这关,就算是过了。”
“嗯,你也早点休息,别操心了。”
徐妙云点了点头,告别了徐辉祖,带着侍女向自己的客院走去。
然而,当她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672章 朱雄英再次布局
卧房。
屏退了所有的下人,徐妙云独自一人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照出一张虽然美丽、却难掩焦虑的面容。
“挺好的……呵呵……”
徐妙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出了一声自嘲的低笑。
好吗?
一点都不好!
在徐辉祖看来,皇上的客气是恩宠,是安全。但在她这个“女诸生”眼里,那份客气背后,藏着的是令人窒息的疏离与戒备!
“四婶……”
徐妙云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朱雄英喊出这两个字时的语气。
“他没有喊我燕王妃,而是喊我四婶。看似亲近,实则是把君臣这层关系给模糊化了,让我根本没机会以臣妻的身份开口求情!”
“整整两个时辰,我们聊家常,聊孩子,聊往事……可唯独没有聊北平,没有聊王爷!”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如果朱雄英问起燕王,哪怕是斥责、敲打,甚至是大骂一顿,徐妙云都不会这么害怕。因为那代表着还有沟通的余地,代表着皇上还把燕王当成一个需要处理的问题。
可是,他只字不提。
就像燕王朱棣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就像北平那个烂摊子根本不是事儿一样。
这种无视,才是最可怕的。
这意味着,在朱雄英的棋盘上,燕王府或许已经是个“死子”,或者说,他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根本不需要听燕王妃的任何解释和求情。
“他对我有了戒心……不,不仅仅是戒心,是他在防着我开口!”
徐妙云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他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所以他用亲情这张网,把我的嘴堵得死死的。只要我一开口提政治,那就是破坏了家宴的氛围,那就是我不识抬举。”
“好厉害的帝王心术……好厉害的朱雄英……”
徐妙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原本以为自己凭借着聪明才智和亲情牌,至少能为王爷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机会。可现在看来,她连出牌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样算了!”
如果她这次无功而返,燕王府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过几天,小妹就要回徐府省亲了!”
按照礼制,皇后省亲,皇上虽然可能会陪同,但绝对不会全程都在。尤其是到了后宅女眷叙话的时候,皇帝为了避嫌或者处理政务,通常会留在前厅或者回宫。
“那就是绝佳的机会!”
徐妙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感,让她更加清醒。
“在魏国公府,在这个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皇权的压迫,只有姐妹的情分。”
“只要皇上不在场,我就能豁出这张脸,跪在小妹面前哭诉!求她看在徐家的面子上,看在死去父亲的面子上,拉燕王府一把!”
“小妹心软,又念旧情,只要我把利害关系说透,只要我哭得够惨,她一定会心动的!”
徐妙云看着镜子中那个眼神决绝的女人,低声呢喃:
“为了王爷,为了那个家,哪怕是利用小妹的善良,哪怕是做一个恶人,我也在所不惜。”
……
同一时刻,御书房。
“北平那边,有动静了?”
朱雄英放下朱笔,并没有抬头。
“回禀主上。”
王战的声音低沉,“就在刚才,锦衣卫负责监视京城各处信鸽的暗哨来报。”
“从城西的一处隐秘据点,飞出了一只信鸽,方向直指正北。”
“据查,那个据点是燕王府早年间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平日里伪装成粮油铺子,极其隐蔽。若非这次燕王妃进京,他们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呵呵。”
朱雄英轻笑一声,“看来,朕那位大姨姐刚一安顿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给家里报平安了啊。”
“信的内容截获了吗?”
“没有。”
王战摇了摇头,“那信鸽飞得极高,且是夜间放飞,锦衣卫的弓弩手没能射下来。不过……”
王战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根据北平潜龙卫传回的消息,燕王朱棣虽然人在军营,但心却一直挂念着京城。这封信,十有八九是向朱棣汇报王妃进京的经过,以及……皇上您对徐家的态度。”
“嗯,意料之中。”
朱雄英继续吩咐道:
“王战听令!”
“属下在!”
“你即刻联系北平的潜龙卫分部,启动最高级别的监视!”
“从现在起,朱棣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东西,甚至是他晚上睡觉翻了几次身,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他收到这封信后的反应!”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森然:
“还有,盯着蓝玉。告诉他,可以适当给朱棣一点压力了。比如……查查他军中的账目,或者是把他那个宝贝儿子朱高煦以前干的烂事翻出来晒晒。”
“这关系到朕下一步大计的成败,绝不容有失!”
“是!属下领命!”
王战重重一抱拳,“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那燕王府变成透明的!”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
看着王战消失在黑暗中,朱雄英重新坐回御座,目光幽幽地看着窗外。
“四叔啊四叔……”
“你老婆已经入局了,你儿子也被我的人盯着。”
“这盘棋,朕已经把你的车马炮都给困死了。接下来,就看你这个老帅,敢不敢跳出来跟朕拼命了。”
“你若是不反,朕还真不好意思下手。你若是反了……”
第673章 朱棣得知真相
北平,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粮油铺后院。
这里表面上是做粮食生意的商铺,实则是燕王府专门负责接收京城情报的秘密据点。平日里,这里只有几个伙计忙忙碌碌,但今天,气氛却格外凝重。
“咕咕——”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后院的鸽笼上。它的脚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细管,那是代表最高级别紧急军情的标志。
负责看守鸽房的暗探李四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信鸽,熟练地取下细管,快步冲进了内堂。
“头儿!京城急件!红色加急!”
内堂里,据点负责人赵全闻言,手中的算盘猛地一停。他霍然起身,一把夺过细管。
京城红色加急?
自从朱雄英登基以来,这种级别的消息一共只来过两次。一次是改元绍武,一次是削藩令下。这一次,又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赵全深吸一口气,取出里面那张纸条,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惊!王妃车驾突现京师正阳门,礼部迎之,入魏国公府!我等事前竟全无消息,如聋似瞎!敢问北平,王妃何时离京?为何不告知?莫非京城据点已暴露,消息被截?!速示下!速示下!】
那一连串的质问,看得赵全头皮发麻,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脑门。
王妃……突现京师?!
京城的兄弟在质问他为什么不传消息!
赵全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条飘落在地。
“不对……不对啊……”
赵全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王妃离京至少需要二十日的行程,这么大的事,咱们在北平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王府那边也没动静啊!”
“如果王妃是二十天前走的,那这二十天里……咱们都成了瞎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他。作为情报头子,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变成了聋子和瞎子,被自己人蒙在鼓里!
“头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四见状,吓得不轻,连忙问道。
“出大事了……天塌了……”
赵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咬牙切齿地说道,“王妃……王妃竟然去京城了!而且已经到了!还是礼部去接的!京城的兄弟以为咱们叛变了,正在质问咱们为什么不发报!”
“什么?!”李四也傻眼了,“王妃不是去潭柘寺祈福了吗?世子爷亲口说的啊……”
“屁的祈福!咱们都被骗了!世子爷把咱们都骗了!”
赵全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祈福,这分明是瞒天过海!世子爷这是把整个燕王府的情报网都给耍了!
“快!备马!备最好的快马!”
赵全嘶吼道,抓起桌上的腰牌就往外冲,“我要亲自去通州大营!这消息若是送晚了,咱们全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一刻钟后,一匹快马冲出了北平城门,向着三十里外的通州大营疾驰而去。
……
通州大营。
朱棣这几日的心情,却是如同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既喜又悲。
喜的是,他那一招“赖着不走”,确实给蓝玉添了不少堵。
但悲的是,蓝玉这把刀,确实太快了,也太阴了。
“王爷。”
帐帘掀开,张玉走了进来,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的火。
“怎么了?那蓝玉又出什么幺蛾子了?”朱棣放下手中的兵书问道,似乎已经习惯了每天的坏消息。
“回王爷!”
张玉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帐篷的立柱上,“刚才监军司那边传来消息,咱们又有三个百户被革职查办了!而且还当众打了五十军棍,现在人已经被扔出大营了!”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朱棣冷笑一声,“莫非又是私藏军械?还是通敌卖国?”
“都不是!”
张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吃空饷和克扣火耗!”
“蓝玉派来的那个监军,拿着账本一个个核对人头。那三个百户营里,确实有几个名额是虚报的,还有这冬衣的采买上,也确实有些许出入……”
“王爷您知道的,这在军中是司空见惯的潜规则啊!朝廷发的饷银本来就不够,如果不弄点空饷,如果不从采买里抠点油水,哪有钱给弟兄们买肉吃?哪有钱抚恤那些伤残的老兄弟?”
“这事儿,咱们燕山卫在做,他蓝玉的兵肯定也在做!大家都心照不宣!”
张玉越说越气,眼睛通红:
“可蓝玉这厮,偏偏把这事儿拿到台面上来说!他拿着大明律,一条条地念,说是为了整顿军纪,严查贪腐!”
“那三个百户都是跟了您十年的老人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就因为这点破事,被那帮监军像审贼一样审,脸都丢尽了!”
“我们想去理论,可人家拿着账本,拿着律法,我们……我们根本没法反驳啊!”
朱棣听完,手中的兵书被他捏得变了形。
“好!好一个蓝玉!好一招公事公办!”
朱棣气得牙根直痒痒。
吃空饷、拿回扣,这确实是军中的顽疾,也是大家维持队伍的一种手段。平日里没人查,那就是潜规则;可一旦有人要整你,这就是要命的铁证!
蓝玉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站在道德和律法的制高点上,名正言顺地清洗他的人!
“王爷,咱们就这么看着?”
张玉憋屈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人要么被抓,要么为了保命只能倒向蓝玉。咱们的根基……要被挖空了啊!”
“忍!”
朱棣从牙缝里崩出一个字,眼神幽深得可怕,“只要他没动刀子杀人,咱们就只能忍!现在跟他翻脸,那就是给他送把柄,那就是对抗军法,正中他下怀!”
“告诉底下的人,把屁股都给本王擦干净了!谁要是再被抓住把柄,不用蓝玉动手,本王先砍了他!”
“是!”张玉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王爷说得对。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哗声。
“站住!什么人!”
“我有紧急军情要面呈王爷!让开!”
“让他进来!”朱棣听出了那是赵全的声音,心中猛地一跳。赵全是他在城内最重要的耳目,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会擅闯军营。
门帘一掀,赵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王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双手高举,“京城……京城急报!”
第674章 鞭打朱高炽
张玉连忙上前接过纸条,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京城……礼部迎之……入魏国公府……”
“妙云……妙云她……”
朱棣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继而转为铁青色。
“王爷?怎么了?”张玉从未见过朱棣如此失态。
“你自己看!”
朱棣将纸条狠狠地摔在张玉脸上,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大帐内疯狂地咆哮起来:
“疯了!都疯了!”
“她竟然私自离开北平!她竟然去了京城!去了那个龙潭虎穴!”
“而且……而且她到了京城我才知道!我养的那些探子都死绝了吗?!”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啊!”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眼中布满了血丝。
“怪不得……怪不得那天早上我不见她人影!怪不得她说要去潭柘寺祈福!怪不得要一个月!”
朱棣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天早上,大儿子朱高炽端着醒酒汤,一脸憨厚诚恳地对自己说:“母妃去给父王祈福了……”
“骗子!都是骗子!”
朱棣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木屑纷飞。
“朱高炽!你这个逆子!”
朱棣仰天怒吼,声音中充满了被至亲欺骗的愤怒和痛心,“你竟然敢联合你母妃一起来骗本王!你竟然敢把你母妃送进虎口!”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那是京城!是朱雄英的地盘!你这是让你母妃去当人质啊!”
什么祈福,什么静养,统统都是借口!
徐妙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朱棣,才孤身犯险,去京城求情的!
而朱高炽,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大儿子,竟然在这个时候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帮着母亲撒下弥天大谎,把他这个当爹的蒙在鼓里整整二十天!
“好!好得很!长本事了!”
朱棣气极反笑,笑声凄厉,“本王平日里看他老实,没想到他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主意!连这种大事都敢瞒着本王!”
“备马!”
朱棣猛地转身,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的劲装。
“王爷,您要去哪?”张玉大惊。
“回府!”
朱棣眼中杀气腾腾,咬牙切齿地说道,“本王要回去问问那个逆子!他到底长了几个胆子!他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王爷!不可冲动啊!现在军中正在紧要关头,您若是走了……”
“滚开!”
朱棣一脚踹开张玉,提着马鞭就冲出了大帐。
“蓝玉算个屁!现在本王的家都要没了!还要这军权有什么用?!”
他冲到拴马桩前,解下自己的千里雪,翻身上马。
“驾!”
一声怒吼,战马嘶鸣,如同一道闪电,冲出了通州大营的辕门。
“王爷!”
张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朱棣远去的背影,心中大急。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本来燕王就看世子不顺眼,觉得他身体肥胖、性格懦弱,不像个武人。若是这次真的动了真火,一怒之下废了世子,甚至……
张玉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快!备马!跟我走!”
张玉招呼了几名亲信,也翻身上马,朝着北平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
北平城内,燕王府。
朱高炽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算算日子,母妃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
朱高炽放下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母妃一旦在京城露面,消息很快就会传回来。到时候,父王肯定会知道真相。
“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
朱高炽苦笑一声,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根马鞭。
“世子爷!世子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长史惊慌失措的声音。
“怎么了?”朱高炽心中一沉。
“王爷……王爷回来了!骑着快马,直接冲进了大门!看那样子……像是要杀人啊!”
“这么快?”
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
朱高炽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显得异常平静。
“走吧,随我去迎接父王。”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一声咆哮从前院传来:
“朱高炽!给老子滚出来!”
朱棣的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那一身肃杀之气,吓得周围的仆役和丫鬟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而在正厅的台阶下,朱高炽早已恭候多时。
看到父亲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朱高炽并没有退缩。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朱高炽,恭迎父王回府。”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那滔天的怒火。
朱棣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刚想发作,却见周围还有几十个下人在场,虽然都在发抖,但那探究的目光却让他如芒在背。
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现在的燕王府,正如履薄冰。
还没等朱棣开口驱赶,跪在地上的朱高炽却先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胖乎乎的脸上虽然挂着憨厚,但眼神中却透出一股少有的凌厉。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或是看热闹、或是吓傻了的下人,突然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
“没看到王爷有要事与本世子商议吗?”
“若是你们都不想活了,大可留在这里听听!但本世子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这个院子,本世子灭他满门!”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威严毕露。
那些下人平日里只觉得世子是个好说话的软柿子,哪里见过他这般发威?再加上旁边还有个杀神王爷,一个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院门给关得死死的。
眨眼间,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以及刚刚赶到的张玉和几名心腹亲随。
“好!好得很!”
朱棣看着这一幕,气极反笑,“行啊老大,长本事了!都会替本王清场了!你是怕本王揍你的样子被下人看见,丢了你世子爷的脸面是吧?”
“儿臣不敢。”
朱高炽依旧跪得笔直,“儿臣只是不想让父王盛怒之下的言语,落入有心人之耳。燕王府现在,经不起流言蜚语了。”
“你还知道燕王府经不起折腾?!”
朱棣终于爆发了。
他几步冲到朱高炽面前,手中的马鞭猛地抬起,指着朱高炽的鼻子,大声质问道:
“本王问你!你可知你母妃的行踪?!”
“别跟本王说什么潭柘寺祈福的鬼话!本王要听实话!”
面对父亲那吃人的目光,朱高炽没有丝毫闪躲,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道:
“回禀父王,孩儿知道。”
“母妃二十日前已离北平,前往京城省亲。孩儿……也是知情的。”
虽然早就猜到了答案,但当亲耳听到儿子承认的那一刻,朱棣的理智已经没有了。
知情!
他竟然真的知情!而且帮着一起骗自己!
“逆子!你这个逆子!”
朱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片血红。他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暴戾,手中的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挥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在院落中炸开。
粗若拇指的马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朱高炽的背上。
尽管是隆冬时节,朱高炽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袍,但朱棣这一鞭子含怒出手,力道何其之大?
“嘶——”
棉袍瞬间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棉絮飞了出来。那鞭梢更是如同毒蛇一般,钻破了棉衣,狠狠地咬在肉上。
朱高炽身子猛地一颤,一张胖脸瞬间煞白,冷汗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但他咬紧了牙关,硬是一声没吭,依然跪得笔直。
鲜血顺着裂开的衣袍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棉絮,显得格外刺眼。
第675章 燕藩的出路
“王爷!不可啊!”
刚冲进院子的张玉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他顾不得什么尊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跪在朱高炽身边,用身体挡住了朱棣还要举起的鞭子。
“王爷!息怒啊!”
张玉急得大喊,“世子爷身子骨弱,受不得这种重刑啊!您这一鞭子下去,是要打坏他的!”
“而且……而且世子爷一向仁孝,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您就听他解释解释吧!”
“苦衷?”
朱棣喘着粗气,看着那道渗血的伤口,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嘴上却依旧不肯饶人,眼中满是不屑与失望:
“他能有什么苦衷?”
“我看他是为了保住他自己的小命吧!”
朱棣指着朱高炽,冷笑道:“他平日里就跟他母妃亲近,跟我这个只会打仗的爹不亲!他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他母妃送去京城当人质,讨好了那个朱雄英,他这个世子的位置就稳了?哪怕将来本王倒了,他也能靠着卖父求荣活下去?”
张玉听得脸色大变:“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世子爷绝不是那种人!”
一直沉默忍痛的朱高炽,听到父亲这番话,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中含着泪水,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误解后的委屈与愤怒。
“父王!”
朱高炽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孩儿知道,您从小就不喜欢我。”
“您嫌我胖,嫌我瘸,嫌我不像您那样英武果敢,不能骑马杀敌,不能给您长脸。您喜欢二弟,觉得他才是您的影子。”
“但是……”
朱高炽直视着朱棣的眼睛,第一次在父亲面前露出了锋芒:
“如果您觉得我是为了苟且偷生才送母妃去京城,那您……太小瞧我朱高炽了!”
“我之所以同意母妃去京城,甚至帮着母妃骗您,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是为了给燕王府求一道护身符!”
“护身符?我看是催命符!”
朱棣气得笑了,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你懂什么?你以为朱雄英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狼!”
“他为了削藩,连你二伯都敢囚禁!”
“这样冷血无情的人,只要对他有利,他可以牺牲任何人!你母妃送上门去,那就是羊入虎口!万一他把你母妃扣下,用来逼我交出兵权,甚至是逼我自尽,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我是死还是不死?!”
朱棣的咆哮声在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现实。
这就是政治,没有温情,只有利益。
然而,朱高炽并没有被吓倒。
他忍着背上的剧痛,缓缓挺直了腰杆,反驳道:
“父王,您说得对,朱雄英确实是个狠人,是个为了皇权可以不择手段的帝王。”
“但是,您别忘了,他也是人,他也有顾忌!”
朱高炽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在无数个日夜里推演局势得出的结论:
“母妃不仅仅是燕王妃,她还是魏国公徐达的长女!是当今皇后徐妙锦的亲姐姐!”
“如果不看徐家的人,单说皇后娘娘。她与母妃姐妹情深,若是朱雄英敢对母妃动手,敢囚禁母妃,皇后娘娘会答应吗?后宫会安宁吗?”
“还有!”
朱高炽加重了语气,“还有皇爷爷!他虽然退位了,但他还在!他对母妃向来喜爱,视为亲女。若是朱雄英敢对长辈做出这种大逆不道、违背人伦的事情,皇祖父能饶得了他?天下的悠悠众口能饶得了他?”
“朱雄英现在刚登基不久,最看重的是名声!”
“他可以对付藩王,因为那是国事;但他绝不敢对一个进京省亲的婶婶下毒手,因为那是家事,是人伦!”
“所以,孩儿坚信,母妃此去,虽然有惊,但绝对无险!”
“反倒是母妃在京城,能成为咱们和朝廷之间的一个缓冲。只要母妃在,朱雄英要想对燕王府动手,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这一番分析,朱棣听得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只会读书、唯唯诺诺的朱高炽吗?
张玉在一旁听得也是连连点头,心中暗赞:世子爷虽然不能打仗,但这脑子,确实好使啊!
朱棣的怒火,在儿子的这番话语中,慢慢平息了下来。
理智告诉他,朱高炽说得对。徐妙云的身份太特殊了,就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朱雄英既想利用,又不敢做得太绝。
但是,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王者,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挫败感,依然让他感到无比的憋屈。
“哼!”
朱棣冷哼一声,将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扔在地上。
“就算是这样,就算你有理……”
朱棣转过身,背对着朱高炽,声音虽然低沉,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落寞和倔强:
“你们也不该瞒我这么久!”
“二十天!整整二十天!”
“我是燕王!是你们的父亲!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要送人质,也是我去!什么时候轮到让自己的女人去冒险?什么时候轮到让儿子来替老子做决定?”
“你们这是……在打我的脸啊!”
朱棣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不是气儿子骗他,他是气自己无能。气自己身为丈夫和父亲,却保护不了妻儿,反而要让妻子去冒险,让儿子来操心。
这种无力感,比蓝玉的羞辱更让他难受。
听到父亲这番话,朱高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知道,父亲原谅他了,也理解了母亲的苦心。
“父王……”
朱高炽向前爬了两步,抱住朱棣的腿,“孩儿知错了。孩儿以后……再也不敢瞒您了。”
“母妃临走前说了,她去京城,是去给我们求那一线生机。只要有这个机会,我们家里人都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要强!”
说到这里,朱高炽顿了顿,抬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且……”
“孩儿也听说了关于海外的风声。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大明容不下咱们,父王带着咱们去海外打下一片疆土,当一个逍遥皇帝,也未尝不可啊!”
第676章 莽撞二人组
还没等朱棣从这句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回廊的转角处传来,紧接着,两道身影猛地冲进了众人的视线。
“放屁!简直是放屁!”
一声暴喝,在院落中响起。
只见朱高煦一脸怒容,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那双酷似朱棣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炽。
在他身后,朱高燧也紧跟其后,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同样写满了不赞同和愤慨。
原来,这两兄弟虽然被朱高炽下了禁足令,但毕竟是王府的郡王,平日里横行惯了。得知父王回府且怒气冲冲,两人想看热闹,便偷偷溜了出来,躲在暗处偷听。
却没想到,这一听,竟然听到了大哥要“卖了北平”!
“朱高炽!你这个软骨头!你这是吃里扒外!”
朱高煦指着朱高炽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根本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
“北平是咱们的家!是父王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基业!这里有坚固的城池,有精锐的燕山卫,凭什么要让出去?!”
“去海外?去那种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当野人王吗?亏你想得出来!”
朱高煦越说越激动,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面的劲装,展示着自己结实的肌肉:
“你说海外好,那为什么三伯他们不行动?他们和朱雄英关系最亲近,要是真有这等好事,还能轮得到咱们?”
“分明就是你怕死!是你不敢跟朝廷硬碰硬,所以才想出这种馊主意来忽悠父王!”
说到这里,朱高煦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诛心:
“还有!母妃现在人还在京城!那是龙潭虎穴!”
“你不仅不劝父王发兵救人,或者是想办法施压,反而让父王跑路?万一那个朱雄英被逼急了,或者因为咱们的逃跑而迁怒于母妃,走极端动了手……”
朱高煦瞪着眼睛,步步紧逼:“到时候母妃有个三长两短,你朱高炽就是我们老朱家的罪人!是害死母妃的凶手!你担待得起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向朱高炽。
“二哥说得对。”
一直躲在后面的朱高燧这时候也冒出了头,阴阳怪气地附和道:
“大哥,这事儿确实得好好想一想。咱们燕王府在北平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若是真去了海外,那岂不是成了丧家之犬?到时候别说当皇帝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你这主意,未免也太……”
他没把“愚蠢”两个字说出来,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这两个突然跳出来的弟弟,看着他们那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中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涌起一股疲惫和愤怒。
这帮蠢货!
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局势有多危急!根本不知道朱雄英手中的牌有多硬!
“你们……”
朱高炽忍着背上的剧痛,咬着牙说道,“你们懂什么?你们以为只要凭着一腔血勇,就能挡得住大明的举国之力吗?你们这是在拿整个燕王府几百口人的性命去赌!”
“若不是你们出现,父王或许……”
他想说,若不是你们打断,父王或许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这条退路了。只要有了退路,燕王府就不至于走上绝路。
可现在,全毁了。
朱高煦的激将法,无疑会再次点燃父王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傲气。
“够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棣,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喜怒。
朱棣看着眼前的三个儿子。
老大仁弱却有大局观,但身体残疾,不受武将待见;老二勇猛彪悍,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但有勇无谋,是个莽夫;老三……哼,就是个墙头草。
“都给本王闭嘴。”
朱棣揉了揉眉心,刚才朱高炽的话确实让他动摇了,但朱高煦的话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北平,确实是他割舍不下的基业。
而且,正如老二所说,妙云还在京城。如果他现在流露出想跑的意思,朱雄英真的会放过他们家吗?
“这件事,以后休要再提。”
朱棣深深看了一眼朱高炽,眼神复杂。
“高炽,你背上有伤,起来吧。”
朱棣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回你的院子去敷药,这几天若是没事,就不要出来走动了。府里的事,先交给长史去办。”
“……是,儿臣告退。”
朱高炽心中苦涩,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张玉。”
朱棣没有再看儿子一眼,而是转头看向心腹大将,“你跟我来书房。有些军务,咱们得重新合计合计。”
“是!”张玉领命。
随着朱棣和张玉的离开,正厅的院子里,只剩下了三兄弟。
没有了朱棣的压制,兄弟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朱高煦双手抱胸,看着朱高炽那蹒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哼,软骨头。”
朱高煦故意提高了嗓门,生怕前面的人听不见,“挨了一鞭子就走不动道了?要是真上了战场,怕是还没见到敌人就先吓尿了吧?”
“就这副德行,还想让父王去海外?我看他是想去海外当个缩头乌龟,好躲开咱们大明的纷争!”
朱高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和这两个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燕王府的政治?
他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二哥,你也少说两句吧。”
朱高燧凑上来,看了一眼大哥离去的方向,小声说道,“毕竟大哥现在还是世子,而且刚才那一鞭子,看着确实挺狠的。”
“世子?哼!”
朱高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野心,“那是父王还没下定决心!你看父王刚才的态度,明显是对他失望透顶了!”
“在这个乱世,想要保住燕王府,靠的是刀枪,是拳头!不是靠他那种只会读死书、耍嘴皮子的废物!”
“老三,你看着吧。”
朱高煦自信满满地说道,“只要咱们表现出足够的勇武,只要咱们能帮父王顶住蓝玉的压力,这世子的位置,迟早得换人!”
朱高燧眼珠子转了转,既不附和也不反对,只是低声问道:
“那……二哥,现在咱们怎么办?父王刚才虽然没明说,但看样子心情很不好。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第677章 北平按察使司上门
“当然要做!”
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老大想跑,咱们偏不跑!咱们要帮父王守住这基业!”
他一把搂住朱高燧的肩膀,压低声音密谋道:
“咱们回去,把各自院子里的亲卫都召集起来,把铠甲都擦亮了,刀都磨快了!”
“还有,咱们私底下藏的那批弓弩,也都拿出来!”
“父王现在被蓝玉欺负,被朝廷压制,心里肯定憋着一股火。一旦父王决定动手,或者蓝玉那个老匹夫欺人太甚……”
朱高煦挥了挥拳头,杀气腾腾地说道:
“咱们一定要冲在最前面!要让父王看到,谁才是他真正的儿子!谁才是能帮他打天下的人!”
“这……”朱高燧虽然有些胆怯,但在二哥的鼓动下,也是热血上涌,“好!听二哥的!咱们不能让老大把家给卖了!”
……
东跨院,世子卧室。
朱高炽趴在软榻上,上衣已经褪去,露出了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大夫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疼得冷汗直流,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枕头的一角。
“世子爷,您忍着点,这药虽然疼,但是去腐生肌的良药。”大夫看着那翻卷的皮肉,也是暗暗心惊。王爷下手太狠了,这哪里是打儿子,简直是打仇人啊。
“无妨……您尽管弄。”
朱高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苍白如纸。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大夫退了下去。
朱高炽让下人都出去,独自一人趴在榻上,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呵呵……”
他发出一声苦笑,那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孤独。
在这个偌大的燕王府里,他就像是一个异类。
父王是一头猛虎,虽然被困,但依然向往着厮杀和鲜血;
二弟是一头野猪,横冲直撞,只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
三弟是一只狐狸,见风使舵,唯恐天下不乱;
就连母妃,那也是一位心怀韬略、敢孤身入京的女中豪杰。
只有他。
只有他朱高炽,像一只笨拙的乌龟,缩在壳里,小心翼翼地计算着得失,想要在这个乱流中,为家人寻找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可是,没有人理解他。
父亲嫌他懦弱,兄弟嫌他碍事,就连那些下人,恐怕也在背地里嘲笑他这个挨了打还得忍气吞声的世子。
“海外……真的就那么不堪吗?”
朱高炽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读过书,也看过海图。他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大明虽然强盛,但并非天下的全部。如果能在海外寻得一方乐土,哪怕不如中原繁华,至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不用整天提心吊胆,不用兄弟相残,不用父子反目。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可惜啊……你们都不懂。”
朱高炽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你们只看到了眼前的争斗,只看到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却没看到,朱雄英手里握着的,是怎样的势力。”
“跟那样的人斗,我们……真的有胜算吗?”
“就怕朱雄英的安排已经在路上了……”
……
北平的街道上。
一队衙役,正磨磨蹭蹭地走在通往燕王府的大道上。他们步伐沉重,一个个愁眉苦脸,仿佛不是去办差,而是去奔丧。
领头的是北平按察使司的一名班头,名叫赵六。
他此刻也是心里直打鼓,手心里的汗把铁尺的柄都浸湿了。但他必须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否则身后这帮兄弟怕是还没到燕王府门口就要吓尿了裤子。
“头儿……”
一个机灵的小衙役凑上来,缩着脖子,声音都在发颤,“咱们……咱们真的要去捉拿朱高煦?那可是燕王殿下的二公子!那是个混世魔王,咱们要是触怒了燕王,这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待得住吗?”
这话一出,其他的衙役也都停下了脚步,眼巴巴地看着赵六,眼神里写满了“想回家”。
“是啊头儿,咱们这就是去送死啊!”
“要不咱们回去跟大人说,没找着人?”
赵六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这群没出息的手下一眼,虽然他自己腿肚子也在转筋,但为了官威,还是挺直了腰杆,大声呵斥道:
“都给老子闭嘴!瞧瞧你们那怂样!”
“燕王府怎么了?燕王那是大明的藩王,咱们是朝廷的差役!咱们代表的是大明律法,是朝廷的脸面!”
赵六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再说了,谁说我们要捉拿二爷了?那是请!是请二爷回去配合办案!这性质能一样吗?”
“上面大人发话了,二爷在城里纵马伤人、强买强卖,苦主都告到衙门里了。咱们要是视而不见,那就是渎职!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咱们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小衙役还要说话。
“没什么可是!”
赵六打断了他,“燕王再怎么猖狂,他也是皇上的臣子。咱们只是奉命行事的小兵,俗话说不斩来使,他还能拿我们怎么样?难不成还能在王府门口把我们宰了?”
说到这里,赵六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叮嘱道:
“都给我听清楚了!等会儿到了燕王府,把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别丢了衙门的脸!但是——”
他话锋一转,“态度一定要端正!要客气!千万别跟王府的护卫起冲突。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谁要是敢乱说话惹了祸,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是……知道了……”
众衙役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挪。
第678章 请朱高煦回衙门办案
燕王府,正门。
自从王爷从军营怒气冲冲地回来,这王府的戒备就提升到了最高级别,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赵六带着人来到台阶下,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咽了口唾沫,整理了一下衣冠,强挤出一丝笑容,走上前去,对着守门的护卫拱了拱手:
“这位军爷请了。”
护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依然按在刀柄上,并没有回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干什么的?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滚远点!”
赵六脸上的笑容一僵,但还是赔笑道:
“军爷误会了,在下乃是北平按察使司的班头赵六。今日前来,并非闲逛,而是奉了上头的命令,特来请朱高煦……哦不,是请二爷去衙门一趟,协助调查几桩案子。”
“什么?!”
护卫眼睛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想请我们二爷去衙门?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燕王府!我们二爷是皇孙!你们那个破衙门也配审我们二爷?”
“滚!赶紧滚!再不滚老子砍了你!”
说着,护卫“锵”的一声拔出了半截腰刀,雪亮的刀光吓得赵六身后的衙役们齐齐后退了一步。
赵六也是吓得心脏狂跳,但他知道,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那按察使大人那边交不了差,自己的饭碗也保不住。
“慢着!慢着!”
赵六大喊一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鲜红大印的公函,高高举起,“军爷息怒!小的真的是奉命行事啊!这是北平按察使司签发的公函,上面有按察使大人的亲笔大印!说是二爷涉及多起民事纠纷,必须去衙门说明情况!”
“这可是朝廷的公文!军爷您要是把小的赶走了,那就是抗拒官府,这罪名……这罪名可不小啊!”
护卫看着那份公函,眉头皱了起来。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按察使司是北平最高的司法衙门,主管刑名。如果是平时,他们当然可以不理会,但现在局势敏感,王爷正在气头上,要是真给王爷惹来一个“抗法”的罪名,那他也吃罪不起。
“妈的,这帮文官真是吃饱了撑的!”
护卫暗骂一声,收刀入鞘,一把夺过公函,没好气地说道:“在这等着!我去通报!”
说完,他转身进了侧门,那是去找长史去了。
赵六见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全是冷汗。这第一关,总算是混过去了。
……
燕王府,书房。
房门紧闭,气氛压抑得可怕。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徐妙云离京和朱高炽欺骗他的事情耿耿于怀。
“王爷,您消消气。”
张玉看着朱棣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世子爷虽然做得不对,但也正如他所说,那是为了给王府求一道护身符。您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太重了些?”
“重?”
朱棣冷哼一声,“不打疼他,他不长记性!竟然敢联合外人来骗老子,我看他是书读傻了!”
张玉苦笑,不敢再接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长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焦急:
“启禀王爷!”
朱棣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不是说了没重要的事别来烦本王吗?”
门外的长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汇报道:
“王爷,门外……来了一队按察使司的衙役。”
“衙役?”
朱棣眼皮都没抬,“来干什么?打秋风吗?给点银子打发走。”
“不……不是。”
长史的声音更低了,似乎生怕激怒里面的这头猛虎,“他们说……是奉命来请二爷去衙门问话的。”
“高煦?”
朱棣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二又惹什么祸了?值得按察使司的人亲自上门拿人?进来回话!”
“是!”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长史侧身闪了进来,手里捧着那份公函,低着头不敢看朱棣的脸色。
“据公函上所说,二爷在这一月内,先后在东市纵马撞伤商贩三人;在酒楼醉酒打砸店铺两家;还……还强行索要了一幅名画而未付银两……”
长史越念声音越小。这些事,放在以前的燕王府,根本就不叫事儿。哪个勋贵子弟没干过?赔点钱就完了。
但现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被写成了正式的公文,送到了燕王面前。
“啪!”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将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
朱棣怒吼一声,“这个逆子!本王让他禁足,他竟然在外面惹了这么多祸!真是气死本王了!”
第679章 你们不够格
他本就在气头上,听到朱高煦这些烂事,更是火上浇油。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老二抓过来,狠狠地抽一顿。
但是,骂归骂,朱棣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办案?
这分明就是找茬!
是那些文官,在借着这些小事,故意恶心他,故意试探他的底线!
堂堂燕王府的人,因为打碎了几个盘子、撞了几个人就要被衙役带走审问?这要是传出去,燕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他朱棣的脸往哪搁?
“好啊,好得很。”
朱棣怒极反笑,笑声冷冽,“蓝玉在军营里给本王穿小鞋,这帮文官也敢在府门口给本王上眼药了!”
“真当本王是没牙的老虎,谁都能来踩一脚吗?”
张玉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但他毕竟是武将,看问题的角度更直接。
“王爷息怒。”
张玉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这明显是有人指使,想激怒王爷。若是王爷真的把二爷交出去,那就遂了他们的意,燕王府的威严何在?可若是王爷发火伤了衙役,他们就更有理由参奏王爷“纵子行凶、抗拒官府”了。”
“这是个套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老二去坐牢?”朱棣瞪着眼睛。
“当然不能。”
张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王爷,咱们虽然不能杀官造反,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既然他们讲规矩,咱们就跟他们讲更大的规矩!”
朱棣闻言,沉吟片刻,随即眼中凶光毕露。
“不错!”
朱棣站起身,对着长史喝道:
“去!告诉门口那些衙役!”
“让他们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
“就说……这些破事本王知道了!该赔多少钱,燕王府一分不少!但是想带走本王的儿子?门儿都没有!”
说到这里,朱棣声音森寒:
“回去告诉他们的上头,也就是那个什么按察使!”
“要想请老二配合办案,让他自己来!让他亲自到这燕王府来跟本王要人!”
“本王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敢当着本王的面,把人带走!”
“是!属下这就去!”
长史被朱棣的气势所慑,连忙躬身领命,快步向大门走去。
……
王府大门外。
赵六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里看。这都进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动静?
就在他等得花儿都谢了的时候,侧门终于开了。
长史带着一队更加凶神恶煞的护卫走了出来。
“这位大人。”赵六连忙迎上去,满脸堆笑,“怎么样?二爷……”
“滚!”
长史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直接把公函甩回他怀里,“王爷有令!让你们赶紧滚!”
“啊?这……”赵六傻眼了。
“王爷说了,二爷的事情,王府自会处理,钱也会赔。但人,你们带不走!”
长史冷冷地看着赵六,复述着朱棣的话,“王爷还说了,要想请二爷,让你们家大人——按察使刘唯,亲自来燕王府一趟!”
“送客!”
随着长史一声令下,那一排护卫齐刷刷地拔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整齐的脆响。
“请吧!”
赵六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让按察使大人亲自来?这……这也太霸道了吧!
但他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护卫,知道再不走可能真要挨揍了。
“是是是!小的这就走!这就回去禀报!”
赵六捡起公函,带着手下那帮早就吓破胆的衙役,逃离了燕王府。
……
北平,按察使司衙门。
后堂内,按察使刘唯听着赵六的汇报。
随着赵六的叙述,刘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的冷汗也是越冒越多。
“太猖狂了!简直是太猖狂了!”
刘唯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朱棣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王法?本官这是公事公办,他竟然敢让本官亲自上门去要人?”
“大人,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六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还抓吗?”
刘唯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抓个屁!你敢去抓?”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那个苦啊。
这差事本来就是蓝玉那边授意的,说是给燕王一点颜色看看,也是为了配合皇上的削藩大计。他本想着派几个衙役去恶心一下燕王,如果燕王服软交了人,那他在皇上面前就是大功一件。
可谁想到,这燕王竟然这么硬!不仅不交人,还反将一军,点名让他去!
去?那是鸿门宴啊!朱棣正在气头上,自己送上门去,万一被他借机羞辱一顿,甚至打一顿,那以后这官还怎么当?
不去?那就是办事不力,蓝玉那边没法交代,皇上那边也没法交代。
“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刘唯长叹一声,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大人,要不……咱们就说二爷病了,暂时无法受审?”师爷在一旁出馊主意。
“糊涂!”
刘唯骂道,“这不就等于认怂了吗?那以后燕王府的人在北平城杀人放火,咱们是不是都不管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那就没有回头的道理。皇上要削藩,这是大势。自己若是现在退缩了,将来肯定会被清算。
若是硬着头皮顶上去,哪怕受点委屈,那也是“不畏强权”、“忠于王事”,将来皇上肯定会高看一眼!
“拼了!”
刘唯猛地停下脚步,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着赵六沉声喝道:
“备轿!”
“既然燕王殿下要见本官,那本官就亲自去一趟!”
“本官倒要看看,在这大明律法面前,他朱棣还能不能一手遮天!”
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他那微微颤抖的双腿,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轿子很快备好。
刘唯整理了一下官服,深吸一口气,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烈士,悲壮地坐进了轿子里。
“起轿——燕王府!”
第680章 北平按察使亲自上门
一顶官轿,在一队衙役的护卫下,停在了燕王府的府邸门前。
轿帘掀开,刘唯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的官袍,迈步走了下来。
“呼……”
刘唯吐出一口白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他知道,今日这一脚迈进去,就是把燕王得罪死了。但想到身后蓝玉的暗示,想到京城那位的雷霆手段,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是北平按察使刘唯。”
刘唯走到台阶下,对着那一排护卫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特来求见燕王殿下,有公事禀报,还请通传。”
为首的护卫统领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像对待之前那个班头那样直接赶人,毕竟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大员,封疆大吏。
“刘大人稍候。”
护卫统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侧门。
……
书房内。
朱棣正背着手,眉头紧锁。张玉静静地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凝重。
“王爷。”
长史快步走了进来,低声道,“那个刘唯来了,就在大门口候着。”
“哼,还真敢来。”
朱棣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朝廷这次是铁了心要拿我燕王府开刀立威了。一个小小的按察使,也敢登门来要本王的儿子!”
“王爷,那……见是不见?”长史试探着问道。
“见,当然要见。”
朱棣转过身,走到太师椅上坐下,“人家是代表朝廷来的,代表的是大明律法,本王若是拒之门外,岂不是给了他们攻击本王的口实?”
说到这里,朱棣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不过,本王现在忙得很,没空搭理他。”
“你去,把他领到前厅候着。”
“茶水给他上最好的,点心给他摆最贵的,礼数要周全,别让人挑出毛病。”
“但是,就说本王正在处理紧急军务,让他等着。什么时候本王忙完了,什么时候再去见他。”
“是!属下明白!”长史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张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道:“王爷,这招晾人虽然解气,但这刘唯毕竟是文官,最是记仇。若是把他逼急了,他在奏折里乱写一通……”
“让他写!”
“本王就是要让他知道,这北平,还轮不到他一个按察使撒野!他想拿老二立威?本王先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
……
前厅。
刘唯被长史客客气气地请了进来。
“刘大人,请用茶。”
长史笑眯眯地说道,“王爷正在书房处理边关急件,你也知道,最近北元那边不太平,王爷日理万机,实在是抽不开身。还请大人稍候片刻,王爷忙完了即刻就来。”
“无妨,无妨。”
刘唯连忙起身回礼,“国事为重,下官等等便是。”
长史告罪一声,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前厅里,只剩下刘唯一个人,还有两个站在角落里的侍女。
起初,刘唯还能端着架子,慢慢品茶,欣赏墙上的字画。
可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茶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点心虽然精致,但他一口也吃不下。
坐得久了,腰酸背痛,更重要的是心里的那种煎熬。
这就是下马威啊!
刘唯心里跟明镜似的。朱棣这就是在故意晾着他,在消磨他的锐气,在告诉他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刘唯坐在椅子上,正如坐针毡。他几次想站起来走动走动,又怕失了仪态;想问问侍女王爷什么时候来,那两个侍女却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搭理他。
这种被无视、被冷落的感觉,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要难受。
而在书房的暗处,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注视着刘唯。
“王爷,差不多了。”
张玉低声说道,“这刘唯虽然是个软骨头,但这一个时辰也够他受的了。再晾下去,恐怕真要撕破脸了。”
朱棣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阴沉的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威严的面容。
“走吧。”
朱棣淡淡道,“去会会这位按察使大人。”
……
前厅。
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王爷到——”
刘唯浑身一激灵,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顾不得腿麻,快步迎到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北平按察使刘唯,叩见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棣背着手,大步走进厅内,看都没看刘唯,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刘大人免礼,坐下吧。”
“谢殿下。”
刘唯偷偷打量着朱棣,只见这位威震漠北的王爷面无表情,让人看不透喜怒。
“刘大人久等了。”
朱棣语气平淡,“边关军务繁杂,本王一时脱不开身,怠慢了大人,还望见谅。”
“不敢,不敢!”
刘唯连忙躬身,“王爷为国操劳,乃是大明之福。下官等一等是应该的。”
“坐吧。”
朱棣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刘唯谢了座,屁股只敢沾个边。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直奔主题。
“王爷,微臣今日冒昧登门,实乃有公务在身。”
刘唯拱手道,“关于二公子,涉及城内多起伤人、毁物纠纷一事,按察使司已经接到了多名苦主的状纸。”
“微臣此来,是特地来请二公子去衙门一趟的。”
说到这里,刘唯连忙补充道,生怕激怒了朱棣:
“王爷放心,只是例行问话,走个过场。只要二公子把事情解释清楚,该赔偿的赔偿,很快就能回来。微臣保证,绝不会为难二公子。”
“刘大人。”
朱棣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若是平时,这点小事,本王肯定让老二跟你回去。这小子平日里顽劣,让他去衙门受受教育也是好的。”
刘唯心中一喜,难道有戏?
然而,朱棣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神色:
“但是,你说巧不巧?”
“就在昨天,老二他在演武场练功,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伤了腿,还受了风寒。”
“如今他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连床都下不了,更别说去衙门了。大夫说了,需要静养百日,见不得风。”
第681章 想拿朱高煦?请圣旨?
“这……”
刘唯傻眼了。
摔伤了?发烧了?这也太巧了吧?
前一阵子还在大街上纵马伤人,今天就下不了床了?这分明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啊!
“王爷,这……”
刘唯硬着头皮说道,“既然二公子身体不适,那微臣可以带大夫去看看,或者就在王府问几句话也行……”
“放肆!”
朱棣脸色一沉,一股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刘大人是信不过本王吗?”
“本王说了,他在静养!你是想带人闯进王府后宅搜查吗?”
“微臣不敢!微臣绝无此意!”
刘唯吓得连忙站起来请罪。
朱棣冷哼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
“刘大人,本王也是讲道理的。”
“老二虽然去不了,但他的过错,本王认。”
“那些苦主的损失,无论是医药费还是店铺修缮费,你列个单子出来,燕王府十倍赔偿!绝不让百姓吃亏!”
“至于去衙门问话……”
朱棣端起茶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等老二什么时候病好了,本王亲自绑着他去。现在,免谈。”
这就是耍无赖了。
钱我给,人我不交。你能拿我怎么样?
刘唯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这是推辞,但人家是亲王,人家说儿子病了,他总不能真的冲进去掀被子验伤吧?
但是,如果就这么空着手回去,蓝玉那边怎么交代?皇上那边怎么看?
“王爷……”
刘唯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从袖中掏出那份盖着大印的公函,双手呈上,语气变得强硬了几分:
“王爷,微臣理解您的爱子之心。但……这是朝廷签发的公函!是按察使司的正式传唤!”
“大明律法森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二公子既然涉案,就必须到案说明。这是国法!还请王爷务必配合,不要让微臣难做!”
他搬出了“朝廷”和“国法”两座大山,试图压朱棣一头。
朱棣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慢慢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刘唯面前。
虽然刘唯也是高官,但在朱棣面前,气势上瞬间被碾压成了渣。
“配合?”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本王赔钱,本王道歉,这就是配合!”
“本王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非要把我那生病的儿子拖去大牢里才算完?”
“刘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不要欺人太甚!”
刘唯被逼得后退了一步,但他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王爷!”
刘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虽然双腿在打颤,但还是喊出了那句最具杀伤力的话:
“如果王爷执意不肯交人,那就是抗拒执法!那就是蔑视朝廷!”
“微臣……微臣只能如实向皇上汇报了!请皇上来圣裁!”
“皇上……”
朱棣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妻子,想起了朱雄英,想起了这一年来受到的种种屈辱和打压。
本就不好的心情,此刻更是糟心到了极点。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拿皇上来压我?”
朱棣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容。
“好啊!你去汇报啊!”
朱棣指着大门的方向,厉声吼道:
“刘唯!你给本王听好了!”
“要想让老二跟随你们去衙门,光凭你这一张破纸还不够格!”
“去请圣旨!”
“等你们拿到了皇上的圣旨,拿着金牌令箭来,本王二话不说,亲自把儿子送给你!”
“没有圣旨,就凭你?也想动我燕王府的人?做梦!”
“滚!给本王滚出去!”
这一声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刘唯被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整个人都傻了。他没想到朱棣竟然真的敢这么硬刚,直接要圣旨!
拿圣旨抓朱高煦?这事儿要是捅上去,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啊!
“你……你……”
刘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棣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好!好!王爷的话,微臣记住了!”
刘唯咬牙切齿地说道,“微臣这就回去写奏折!咱们御前见!”
说完,他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连礼都忘了行。
看着刘唯狼狈离去的背影,朱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虽然骂痛快了,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反而涌上一股疲惫和无力。
他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王爷……”
一直躲在暗处的张玉走了出来。
他看着朱棣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呢……”张玉叹息道。
朱棣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苦笑一声:
“何苦?我是燕王啊……”
“如果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如果让几个衙役就能从王府里把人带走……那我朱棣,以后还怎么带兵?还怎么在北平立足?”
“这口气,我不能咽!”
张玉走到他身边,给茶盏里续上热水,轻声劝道:
“王爷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王妃已经在京城了,世子爷也在府里看着。只要咱们撑过这一阵,等风头过了,总会有转机的。”
“转机……”
朱棣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眼神迷离。
“希望吧……”
“只是不知道,这转机,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第682章 徐妙锦回家省亲
平日里喧嚣繁华的应天府,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庄重与肃穆。
今日,是大明皇后徐妙锦携皇太子回魏国公府省亲的正日子。
天刚蒙蒙亮,整个京城的防务机器便全速运转了起来。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手持水火棍,每隔十步便是一岗,将从午门到乌衣巷的整条御道封锁得严严实实。
而在明面之下,更有无数双锐利的眼睛在盯着这座城市。
锦衣卫的校尉们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在人群中穿梭巡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些身着便衣的潜龙卫。他们或是伪装成小贩,或是扮作路人,一旦发现任何行迹可疑、眼神闪烁之人,根本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捂住嘴拖进小巷,先关押起来再说。
皇上早就下了死命令:今日省亲,哪怕是一只苍蝇,若是敢惊扰了凤驾,也要被拍死在墙上!
……
皇宫。
徐妙锦今日一身盛装。她头戴凤冠,冠上饰以翠鸟羽毛和各色宝石,流苏垂落在额前,摇曳生姿。身穿大红织金翟衣,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腰束玉带,脚踏云头履,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母仪天下。
在她身旁,最信任的奶娘怀里抱着刚刚睡醒、精神头十足的皇太子朱文堃。小家伙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蟒袍,头戴虎头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宫女太监,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在指挥着什么。
而朱雄英的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一大一小。
“皇上。”
徐妙锦微微福身,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臣妾这就带着文堃去省亲了。按照规矩,明日傍晚便回。”
“嗯,去吧。”
朱雄英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流苏,语气温柔,“这也是你进宫后第一次回家,不用急着回来。就在徐府好好陪陪家人,跟家里人多说说话。朕在宫里处理完政务,就等着你们娘俩回来。”
说到这里,朱雄英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叮嘱道:
“不过,到了徐府后,虽然是在自己家里,但也不能大意。朕已经让陈芜安排了最精锐的护卫随行,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切不可贪玩。”
看着丈夫那副操心的模样,徐妙锦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娇嗔地白了朱雄英一眼,那眼神中流露出的风情,让朱雄英心中一荡。
“皇上,您就放心吧。”
徐妙锦指了指周围那一圈圈的护卫,尤其是那些面无表情的潜龙卫,笑道:
“您看看,这明里暗里的,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呢。别说是有歹人了,就算是只蚊子想靠近臣妾,恐怕还没飞过来,就被咱们的潜龙卫和锦衣卫给吓跑了!”
“哈哈,也是。”
朱雄英闻言,也笑了起来,心中的担忧消散了不少。确实,在如今的大明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还没人敢动他的皇后和太子。
“吉时已到!起驾——!”
随着陈芜一声高唱,早已等候多时的仪仗队奏响了礼乐。
徐妙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朱雄英,然后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极尽奢华的凤辇。奶娘抱着朱文堃,也随侍在侧。
车轮滚动,在一片跪拜声中,这支车队,缓缓驶出了午门,向着宫外的世界进发。
……
“千岁!千岁!千千岁!”
当凤辇驶出宫门,踏上御道的那一刻,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将车队包围。
御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被士兵挡在红线之外,但这丝毫不能阻挡他们的热情。
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向着凤辇磕头。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羡慕,以及发自内心的自豪。
“看啊!那就是皇后的凤辇!真气派啊!”
“听说皇后娘娘是中山王的女儿,贤良淑德,还给皇上生了个大胖太子,真是咱们大明的福气啊!”
“可不是嘛!咱们这绍武盛世,那是越来越红火了!连带着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有盼头了!”
徐妙锦坐在凤辇内,透过轻薄的纱帘,看着外面那一张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听着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心情好到了极点。
自从嫁入东宫,后来又成为皇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宫外的世界,接触这些大明的子民。
那种被万民敬仰的感觉,让她心中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辅佐皇上、守护这片江山的决心。
“咿呀!咿呀!”
就在这时,怀里的朱文堃似乎也被外面的喧闹声吸引了。
小家伙不干了,他在奶娘怀里拼命地扭动着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抓那随风飘动的纱帘,想要看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可别乱动。”
奶娘吓了一跳,连忙想要抱紧他。
徐妙锦见状,笑着接过了儿子。
“你想看外面?”
徐妙锦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看着他那副渴望的小模样,故意板着脸说道,“那可不行。你是太子,要稳重,哪能像个猴子一样趴着窗户看?要是让外面的百姓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大明的太子是个小调皮鬼呢。”
“呜……”
朱文堃似乎听懂了母亲的拒绝,小嘴一撇,眉毛一耷拉,露出一副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那一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扑哧——”
徐妙锦再也绷不住了,笑出声来。她轻轻亲了一口儿子的脸蛋,柔声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等你长大了,母后让你父皇带你骑大马,把这大好河山看个够!”
凤辇内,充满了母子间温馨的笑声。
……
此时,御道旁的一座高档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上。
一名身穿淡青色长裙的女子,正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目光有些痴痴地望着楼下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
女子生得极美。
不同于徐妙锦那种端庄大气的正宫范儿,她美得清丽脱俗,宛如空谷幽兰,又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与柔弱。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却带着一丝忧愁和羡慕。
正是从小院里出来散心的梅玲。
第683章 徐妙锦和梅玲初次见面
“真威风啊……”
梅玲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凤辇,轻声呢喃,“那就是皇后娘娘吗?这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并不知道那个经常来看她、自称“朱公子”的男人就是当今皇上。在她的认知里,朱公子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谈吐间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定是京城中极有权势的王孙公子,甚至是皇亲国戚。
“不知道公子现在在干什么……他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
梅玲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自从上次朱公子离开后,便许久未见。看着眼前这皇家威仪,她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像公子那样尊贵的人,家中的正妻,想必也像皇后娘娘这般端庄美丽、高不可攀吧?而我……终究只是他养在外面的一只金丝雀。”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
风儿似乎也想一窥天颜,轻轻撩起了凤辇侧面的明黄色纱帘。
纱帘扬起的一瞬间,露出了车内那个头戴凤冠的绝美侧颜。
徐妙锦正低头逗弄着孩子,脸上挂着温柔而幸福的笑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嘶……”
梅玲看呆了。
这就是大明的皇后吗?
好美。
那种美,不仅仅是容貌上的精致,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与从容,是一种母仪天下的气度。
“惊鸿一瞥,艳压群芳。”梅玲心中涌起一股自惭形秽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欣赏与羡慕,“这般女子,才配得上这天下的至尊吧。也不知道我的那位朱公子,是否也曾见过这般风采?”
而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是心有灵犀。
凤辇内的徐妙锦,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喧嚣,精准地投向了二楼的那扇窗户。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徐妙锦也愣住了。
她看到了那个身穿青衣、气质如兰的女子。虽然只是遥遥一望,但女子身上那种淡雅出尘的气质,让阅人无数的徐妙锦都感到了一丝惊艳。
“那是谁家的女子?竟生得如此国色天香,气质出众……”
徐妙锦心中暗赞。
两人只是对视了短短一瞬,纱帘便重新落下,隔绝了视线。但那一瞬间的惊艳,却深深地印在了彼此的脑海中。
双姝遥望,各千秋。
而在茶楼的阴影处,两个原本正在警惕四周的汉子,突然互相打了个手势。
那是负责暗中保护梅玲的潜龙卫。
他们看到了下面护送凤辇的同僚,双方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做出了一个只有内部人才能看懂的隐晦手势。
“那是皇后的护卫。”
“这边是皇上吩咐保护的梅姑娘。”
“安全,无异常。”
“继续执行任务。”
双方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各自收回目光,继续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
而在另一侧的酒楼包厢内,王曦华正倚着窗棂,透过半开的窗扇,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她今日是特意出来的。听闻大明皇后省亲,这等盛况,她这个异国公主,怎能不来见识一番?
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凤辇,看着那街道两旁跪拜如潮的百姓,王曦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但随即被失落所掩盖。
“真好啊……这就是大明皇后的尊荣吗?”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朱雄英的气息。
自从上次强硬地吻了她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玩物,虽有锦衣玉食,却只能在这异国他乡虚度光阴。
“难道……他只是玩玩而已吗?”
王曦华咬了咬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她是高丽的公主,有着自己的骄傲。但作为质子,这骄傲又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等下去!”
“若是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要老死在这大明了!”
“为了改变我的命运……下一次!只要下一次再见到他,我一定要实施那个计划!”
“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成为他的女人!”
……
队伍继续前行,终于那座熟悉的魏国公府出现在了视野中。
此刻的徐府,早已是大门洞开,红毯铺地。
徐辉祖穿着崭新的国公朝服,站在大门口,额头上全是汗。他不停地来回踱步,一会让管家去看看仪仗到了哪里,一会又转身训斥下人:
“地扫干净了吗?再扫一遍!”
“茶水呢?要是凉了唯你是问!”
“那边的灯笼歪了!快扶正!”
他就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焦虑得不行。这不仅是因为皇后的身份,更是因为前两天老三惹的祸和燕王妃的突然回来,让他这根弦绷得紧紧的,生怕今天再出一点纰漏。
“行了,辉祖。”
站在他身旁、一身王妃礼服的徐妙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淡定而从容:
“你也是当朝国公,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怎么这会儿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淡定点。”
徐妙云微微一笑,眼中透着一股沉稳:
“小妹是回家,又不是来查案的。有我在,乱不了。”
徐辉祖看着大姐那镇定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心中的焦虑终于平复了一些。
“大姐教训得是。”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了礼乐声。
“来了!皇后娘娘的凤驾到了!”
徐辉祖精神一振,整理衣冠,大步走下台阶,率领徐家满门,跪伏在地。
“臣徐辉祖,率徐氏一门,恭迎皇后娘娘!恭迎太子殿下!”
第684章 徐祖辉逗弄朱文堃
数百名徐府的家丁、丫鬟在管家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青石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徐妙锦在宫女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走下凤辇。她头戴凤冠,身披霞帔,金色的流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皇家威仪,让即便看着她长大的徐家老人,也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二小姐如今,真是有了一国之母的气象。
徐辉祖和徐妙云跪在最前面,正欲行大礼参拜。
“大哥,大姐,快快请起。”
徐妙锦虽身着盛装,但声音依旧温婉。她微微抬手,身边的女官立刻上前虚扶,“这里还是府外,人多眼杂,若是行此大礼,反倒生分了。传本宫懿旨,在场诸人,皆免礼平身。”
“谢皇后娘娘恩典!”
众人谢恩起身,但依旧垂手肃立,不敢有丝毫造次。
徐辉祖作为家主,此刻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娘娘,外面风大,请入府歇息。”
“好。”
徐妙锦微微颔首,在一众宫女、太监以及潜龙卫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门。
在人群的侧后方,徐增寿此刻正昂着下巴,一脸意气风发地看着这一幕。
虽然他脸上的淤青还没完全消退,用厚厚的粉遮盖着显得有些怪异,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看着周围那些威风凛凛的锦衣卫,看着那些神秘莫测的潜龙卫,徐增寿的心思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哼!什么江湖泼皮?什么找不到人?”
徐增寿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嘀咕,“我有这么厉害的妹夫,有这么威风的妹妹!只要我待会儿找个机会跟小妹哭诉一番,让她把这帮锦衣卫借给我用用,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那晚打我的那帮混蛋!”
“到时候,爷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几天被关禁闭,他没反省出什么大道理,反倒是把这仇恨给酿得越来越深,甚至都有点魔怔了。此刻看着皇家的排场,他只想到了狐假虎威去报仇。
……
进了魏国公府,穿过前院,一路来到正厅。
这里早已焕然一新,到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府内的下人们虽然心中激动,想要一睹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尊容,但谁也不敢逾越规矩。大家谨记着国公爷之前的严厉嘱咐,一个个低眉顺眼,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凤驾。
徐妙锦在主位上落座。
奶娘抱着朱文堃,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侧。
“都辛苦了。”
徐妙锦目光扫过堂下跪了一地的家仆,微微侧头,向身边的贴身宫女红袖使了个眼色。
红袖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脆生生地说道:“皇后娘娘有旨,魏国公府上下筹备省亲有功,忠心可嘉,特赐金银裸子各一锭,锦缎两匹,全府上下,人人有赏!”
“谢娘娘隆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到有赏,而且是人人有份,下人们顿时喜笑颜开,磕头谢恩的声音都响亮了几分。
管家带着众人领了赏,徐妙锦便挥了挥手,温和地说道:“好了,你们都下去忙吧,这里不用太多人伺候。”
“是。”
管家带着一众闲杂人等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徐家的几位主子,以及从宫里带出来的贴身宫女、奶娘,还有几名潜龙卫高手。
随着大门的关闭,原本严肃、紧绷的君臣氛围,终于像是冰雪消融般,迅速瓦解。
“呼……”
一直端着架子的徐辉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小妹……哦不,娘娘,这一路累坏了吧?”
徐辉祖刚想行礼,却被徐妙锦笑着打断了:“大哥,这里没外人,你就别一口一个娘娘了,叫我妙锦就好。在家里,我永远是徐家的女儿。”
“哎!好!好!”
徐辉祖激动得搓了搓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的小家伙。
那是大明的皇太子!
也是他徐辉祖的亲外甥!
“那个……妙锦啊……”
这位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魏国公,此刻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一样,有些局促又有些渴望地指了指朱文堃,声音都变得温柔得有些夹子音:
“那个……能不能……能不能让大哥看看侄子?”
“听说文堃长得像皇上,我这当舅舅的,还没好好抱过呢。”
徐妙锦看着大哥那副眼馋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她转头对奶娘点了点头,柔声道:“把文堃抱给大哥看看。小心些。”
“是,娘娘。”
奶娘抱着朱文堃,迈着碎步走到徐辉祖面前,微微屈膝:“国公爷,您请。”
徐辉祖深吸一口气,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或者是灰尘碰坏了这位金贵的小主子。
他伸出双手,动作僵硬而小心,就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来……舅舅抱抱……哎哟,小心……”
当软绵绵的小身子落入怀抱的那一刻,徐辉祖浑身一僵,随即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嘿嘿……嘿嘿嘿……”
徐辉祖看着怀里的小文堃。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留着胡子的大脸,突然咧开嘴,露出了粉嫩的牙床,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笑了!他冲我笑了!”
徐辉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着徐妙云和徐妙锦喊道,“大姐!小妹!你们看!文堃他冲我笑了!他知道我是舅舅!”
那副傻样,哪里还有半点国公爷的威严?
“看把你高兴的。”
徐妙云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满是笑意,“小心点抱,别勒着孩子。这可是大明的未来,也是咱们徐家的心头肉。”
“知道知道,我这手稳着呢!”
徐辉祖小心翼翼地颠了颠孩子,感受着那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保护欲。
“好小子,长得真壮实!这眉眼,确实像皇上,但这鼻子和嘴巴,我看倒是有几分像咱们徐家人!”
徐辉祖越看越喜欢,忍不住用胡子茬去蹭朱文堃的小脸蛋。
“哇——!”
小文堃被扎得不舒服,立刻不给面子地大哭起来,小手还在徐辉祖脸上拍了一巴掌。
“哎哟!怎么哭了?别哭别哭,舅舅错了……”
徐辉祖顿时手忙脚乱,又是哄又是摇,急得满头大汗。
厅内,徐妙锦和徐妙云看着大哥这副狼狈样,相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而在一旁的徐增寿,看着大哥抱着太子那副视若珍宝的样子,心里酸溜溜的同时,又开始盘算着怎么凑过去,借着抱太子的机会,在小妹面前提一提自己被打的冤屈。
“哼,等我抱上了太子,看谁还敢欺负我!”
徐增寿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挂起谄媚的笑容,准备伺机而动。
第685章 不死心的徐增寿
小文堃似乎也哭累了,此刻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揪着徐辉祖下巴上的胡须,嘴里吐着泡泡。
“嘿嘿,这小子,劲儿还真大。”
徐辉祖傻乐着,哪怕胡子被揪得生疼,他也舍不得撒手。
坐在一旁的徐妙云见状,笑着提醒道:
“好了,辉祖。文堃还小,受不得累。赶紧把文堃给奶娘吧,让他歇歇。”
徐辉祖闻言,虽然满脸的不舍,但也知道大姐说得在理。
“哎,也是。”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准备把朱文堃递给奶娘。
就在这时,眼巴巴看着的徐增寿,终于忍不住了。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锦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还算过得去,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挡在了奶娘面前。
“慢着!慢着!”
徐增寿伸出双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对着徐妙锦说道:
“小妹……哦不,皇后娘娘。大哥抱完了,是不是也该轮到我这个做小舅的抱抱了?”
“怎么说这也是我亲外甥啊!我也想沾沾太子的喜气!”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接徐辉祖怀里的孩子。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襁褓的边儿。
“不行!”
“不可!”
“胡闹!”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分别是徐辉祖、徐妙云,甚至还有那个负责看护太子的奶娘。
徐增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了看一脸严肃的大哥,又看了看眉头微皱的大姐,最后看向虽然没说话但明显有些犹豫的小妹,只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为什么啊?!”
徐增寿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大哥可以抱,我就不可以?我也是舅舅啊!我也是徐家的人啊!”
“你们这是偏心!这是瞧不起我!”
徐妙锦有些尴尬。她当然不是瞧不起三哥,只是……三哥这副样子,再加上他平日里那不靠谱的行径,她实在是有点不放心把儿子交给他。
徐妙云看了一眼小妹,自然知道她不好开口,便准备出声解围。
但徐辉祖比她更快。
“偏心?”
徐辉祖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道:
“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心里没点数吗?”
“你自个儿那几个庶出的小子,你抱过几次?每次不是嫌孩子哭闹,就是嫌孩子拉尿,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扔给奶娘了!”
“文堃是皇太子!是万金之躯!万一你那毛手毛脚的劲儿上来,失手把殿下摔了,或者是没轻没重把殿下弄哭了,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是……”徐增寿还想狡辩,“我会小心的……”
“小心个屁!”
徐辉祖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下了定论,“你那双手,除了会摸牌九、会搂粉头,还会干什么?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一边待着去!”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毫不留情,把徐增寿的老底都揭了个干净。
在场的下人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通红。
徐增寿被骂得脸红脖子粗,他感觉自己在小妹面前、在这么多下人面前丢尽了面子。
“哼!不抱就不抱!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不爽地扭过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气呼呼地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仿佛那是徐辉祖的骨头。
徐妙锦看着三哥那副受气包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毕竟是一家人,又是大喜的日子,闹得太僵也不好。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徐增寿,目光突然落在他那张些许肿胀和淤青的脸上。
“咦?”
徐妙锦心中一动,关切地问道,“三哥,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看着像是受了伤?还有这走路的姿势……腿也不舒服吗?”
听到小妹终于关心自己了,徐增寿那颗受伤的心瞬间复活了。
这可是告状的绝佳机会啊!
大哥不帮我出头,大姐不帮我出头,现在皇后娘娘亲自问了,我看你们还怎么拦着我!
徐增寿“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手里的糕点一扔,几步冲到徐妙锦面前,指着自己的脸,眼泪汪汪地说道:
“小妹啊!你可算问了!你要是再不问,三哥我就要冤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脸!还有这身上!”
徐增寿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块还没消退的青紫,“这都是被人打的啊!就在前几天,我在街上……”
“咳咳!”
一声重重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话。
徐辉祖把孩子交给了奶娘,然后挡在了徐增寿和徐妙锦中间。他背对着徐妙锦,眼神死死地盯着徐增寿,眼中满是警告和威胁。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徐增寿被大哥这眼神吓了一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了大哥?”徐妙锦疑惑地探出头来。
“没……没什么。”
徐辉祖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笑容,“小妹,你别听他瞎咋呼。他这是前几天喝醉了酒,走夜路不小心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去了,这才摔得鼻青脸肿的。”
“对吧,老三?”
徐辉祖回头,咬着牙问道。
徐增寿看着大哥那握紧的拳头,咽了口唾沫,心里那个苦啊。
摔的?
谁家摔跤能摔成这样?这分明是被人群殴的!
但是,他不敢说。他怕大哥真的动家法。
“是……是……”
徐增寿委屈得都要哭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是三哥我不小心……摔的……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不碍事……”
“真的?”
徐妙锦狐疑地看着这兄弟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三哥平日里最是娇气,摔一跤能有这么大反应?而且大哥这阻拦得也太生硬了。
“真的!比真金还真!”
徐辉祖连忙转移话题,“哎呀,小妹,这前厅风大,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还没见过你那几位嫂子吧?她们在后院都等急了,早就盼着见见你这位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呢。”
“对对对!”
徐妙云也站起身,笑着打圆场,“都在后堂等着呢。咱们还是快进去吧,别让她们等太久。”
既然大哥和大姐都这么说了,徐妙锦也不好再追问。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事家里人不想让她知道,那她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好,那咱们就去后院。”
徐妙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徐辉祖长舒了一口气,狠狠地瞪了徐增寿一眼,低声道:“给我闭嘴!再敢乱说话,小心你的皮!”
说完,他便引着徐妙锦和徐妙云往后院走去。
只留下徐增寿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摔的……摔你个大头鬼!”
徐增寿揉了揉脸,疼得直吸气,“等着!等到了后院,趁大哥不在的时候,我非得跟小妹好好说道说道!我就不信了,这魏国公府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他愤愤不平地整理了一下衣服,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第686章 朱棣的最后一博
皇宫,北五所,一间低矮阴暗的太监值房。
老太监魏顺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信。那是燕王朱棣从北平辗转传来的血泪控诉书。
他看了最后一遍,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海里,然后颤抖着手,将信纸凑近了油灯。
“呼……”
火苗窜起,转瞬间将那张纸条化为了灰烬。
“王爷……信,老奴烧了。这宫里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睛,带着信就像带着催命符。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定会将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太上皇。”
魏顺将纸灰丢进尿桶里搅碎,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铜镜前。
他张开嘴,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左侧那颗早已松动的后槽牙。那里,藏着一颗用蜡封好的剧毒药丸——鹤顶红。
这是最后的手段。
“今日,皇后省亲,宫中守卫空虚,是唯一的机会。”
魏顺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红漆食盒,推开房门,走进了仁寿宫。
……
因为大部分侍卫都被调走了,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甬道显得有些空旷。
魏顺提着食盒,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自然。他佝偻着背,脸上挂着卑微而讨好的笑容,就像他这几十年里每天做的那样。
“站住!干什么的?”
刚转过一个弯,两名负责巡逻的侍卫便横出长枪,拦住了去路。
魏顺脚步一顿,并没有惊慌,而是连忙放下食盒,从袖子里掏出腰牌递了过去,赔笑道:
“两位军爷辛苦了。奴婢是御膳房的老魏,这不是刚从宫外采买回来嘛。”
侍卫接过腰牌看了一眼,确实是宫里的老人了。
“食盒里装的什么?”侍卫用枪尖挑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诱人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包热气腾腾的烧饼,还有一包刚出炉的桂花鸭。
“哟,伙食不错啊。”侍卫咽了口唾沫。
“嘿嘿,军爷说笑了。”
魏顺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这不是太上皇他老人家这两天胃口不好嘛。皇上孝顺,特意吩咐奴婢去宫外那家徐记老铺,买了太上皇最爱吃的烧饼和鸭子,想着给太上皇换换口味。”
提到“太上皇”和“皇上”,两名侍卫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虽然是侍卫,但也知道太上皇朱元璋就好这一口民间的小吃。而且这老太监说是皇上吩咐的,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阻拦啊。
“原来是皇差。”
侍卫连忙合上盖子,把腰牌扔回给魏顺,“快去吧!别让东西凉了,到时候太上皇怪罪下来,咱们都吃罪不起。”
“是是是!多谢军爷!”
魏顺千恩万谢,提起食盒,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第一关,过了。
这一路上,魏顺如法炮制。
遇到盘查,他就拿出腰牌,亮出食盒,再加上那套“皇上尽孝”的说辞。他这张老脸在宫里混了几十年,不少侍卫和太监都认得他,再加上他平日里老实巴克,没人会怀疑这么一个快进土的老太监,竟然假传圣旨。
就这样,他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御花园,终于来到了仁寿宫的宫门外。
这里是最难的一关。
仁寿宫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的侍卫,而是四名身材魁梧的潜龙卫。
他们不认人情,只认令牌。
魏顺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四尊门神,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知道,只要迈出这一步,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拼了!”
魏顺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提着食盒,大步走了过去。
“站住!”
还没靠近台阶,领头的潜龙卫便冷喝一声,眼神如刀锋般锐利,“仁寿宫禁地,无手令不得靠近!”
魏顺连忙停下脚步,把腰弯成了九十度,赔笑道:
“哎哟,几位大人辛苦了。奴婢是御膳房的老魏,这不是刚从宫外采买回来嘛。皇上走得急,临行前特意吩咐奴婢,说是太上皇昨晚念叨着想吃宫外徐记的烧饼。奴婢这买回来了,特地趁热送来。”
说着,他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烧饼和桂花鸭,香味扑鼻。
“皇上口谕?”
领头的潜龙卫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太监,“皇上既然有口谕,为何没有陈公公的手令?或者随行的腰牌?”
“这……”
魏顺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大人您也知道,今儿个是大日子,陈公公忙着伺候娘娘省亲,哪顾得上给奴婢开条子啊?皇上也是随口一说,奴婢哪敢怠慢?这要是晚了,烧饼凉了,太上皇怪罪下来,奴婢担待不起啊。”
“不行。”
潜龙卫没有任何通融的意思,声音冰冷,“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死规矩。”
“哪怕是送吃的,也得先送去尚食局检验,再由那边的人送过来。你直接送来,不合规矩。”
魏顺心中一凉。他没想到这潜龙卫竟然如此油盐不进。
“大人,通融通融吧。”
魏顺急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可是皇上的一片孝心啊!若是凉了……”
“退后!”
潜龙卫向前踏出一步,杀气逼人,“再敢多言,以擅闯禁宫论处!”
魏顺看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进不去了。
他失败了。
连大门都没摸到,就被挡在了外面。
“是……是……奴婢这就走,这就走……”
魏顺不敢再纠缠,若是再坚持下去,反而会引起更大的怀疑。他连忙合上食盒,转身就要离开,赶紧把这身嫌疑洗脱。
然而,他的这一转身,却显得有些过于仓皇了。
“慢着!”
身后突然传来潜龙卫冰冷的声音。
魏顺的脚步猛地一僵。
“你刚才说你是御膳房的?我怎么记得,御膳房负责给太上皇送餐的,是张公公?”
第687章 朱元璋询问
领头的潜龙卫眯起了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而且,你一个老太监,遇到盘查不害怕,反而急着想混进去。被拒绝了,转身就跑,脚步虚浮却又急促……”
“你有问题。”
潜龙卫的直觉是可怕的。
“把他拿下!搜身!”
领头潜龙卫一声令下,两名潜龙卫瞬间冲了上来。
魏顺看着冲过来的人影,心中一片绝望。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一旦被抓进诏狱,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他虽然烧了信,但他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如果熬不过酷刑招供了,燕王就完了!
“王爷……老奴尽力了……”
魏顺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两名潜龙卫的手即将抓住他肩膀的一瞬间,他猛地闭上嘴,舌头用力一顶。
“咔嚓!”
左侧后槽牙那颗蜡丸被瞬间咬碎。
剧毒的鹤顶红顺着喉咙流下,几乎是瞬间就起了作用。
“唔!”
魏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股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不好!他服毒了!”
冲上来的潜龙卫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想要让他吐出来。
但是,太晚了。
鹤顶红见血封喉。
魏顺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北方的天空,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死了。
“该死!是个死士!”
领头潜龙卫脸色铁青,走上前探了探鼻息,确定断气后,一拳砸在地上。
“搜身!快!”
几名潜龙卫立刻在魏顺的尸体上一阵摸索。
衣服被撕开,每一寸夹层都被捏过,甚至连鞋底都拆开了。
可是……
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个装着烧饼的食盒,以及一块普通的御膳房腰牌,这个老太监身上没有任何违禁品,更没有书信。
“头儿,什么都没有。”
手下汇报道。
领头潜龙卫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锁成了川字。
一个宫里的老太监,假传圣旨想进仁寿宫,被拦住后二话不说直接服毒自尽?而且身上还什么都没带?
这太反常了!
“他想干什么?刺杀太上皇?还是传递消息?”
“如果是传递消息,信呢?难道是口信?”
“如果是刺杀,这食盒里的东西也没毒啊。”
“这事儿太大了!”
领头潜龙卫当机立断,“你们守在这里,保护好现场!我立刻去向皇上禀报!”
说完,他身形一闪,向着书房的方向疾驰而去。
……
然而,仁寿宫的宫门虽然紧闭,但外面的动静还是太大了。
门内,一个小太监正趴在门缝上偷看。
他亲眼目睹了魏顺服毒自尽、七窍流血的惨状,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死人了!外面死人了!”
小太监捂着嘴,眼珠子乱转。
他是个机灵鬼,平日里总想着怎么往上爬。今天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一个老太监死在了太上皇的门口,这绝对不是小事!
“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小太监心一横,也不管规矩了,转身就往寝殿里跑。
“太上皇!太上皇!出大事了!”
小太监一路小跑进了寝殿,扑通一声跪在正闭目养神的朱元璋面前。
“慌什么?”
朱元璋睁开眼,呵斥道,“天塌了吗?”
“回……回太上皇!”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说道,“外面……外面刚才来了个老太监,说是奉皇上口谕给您送吃的。结果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了,不让进。”
“然后……然后那个老太监突然就……就吞毒自尽了!七窍流血,死得老惨了!”
“什么?!”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睁大,精光爆射。
“奉皇上口谕?送吃的?被拦住后自尽?”
这一连串的信息在朱元璋脑海中迅速组合。
如果真是大孙子派来送吃的,不应该被拦住。如果是其他人被拦住了回去就是了,为什么要自尽?
一个太监,随身藏着剧毒,这说明他是抱必死之心的!
他想进来见咱,但是进不来,为了保守秘密,所以死了?
“他想告诉咱什么?”
朱元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这深宫里的弯弯绕绕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送吃食,这是有人想拼死给他递话!而且这个人,肯定是除了皇上之外的人!
是哪个儿子?还是哪个老臣?
他们被逼到了什么份上,才不得不动用这种极端的手段?
“那老太监……长什么样?”朱元璋沉声问道。
“奴婢……奴婢以前在御膳房见过,好像是叫魏顺,是个老实巴交的人……”
“魏顺……”
朱元璋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依稀记得当年北伐时,军中有这么个负责做饭的小卒,后来好像是……分到了老四的帐下伺候过一阵子?
“老四?!”
朱元璋的手猛地抓紧了床沿。
难道是老四?
北平出事了?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来人!”
朱元璋突然大喝一声。
“太上皇。”贴身太监老王走了进来。
“去!把门口那个护卫统领给咱叫进来!咱要亲自问话!”
“是!”
……
“你是说,那老太监自称是奉了朕的口谕,被拦下后立刻服毒自尽?而且身上什么都没搜出来?”
朱雄英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支朱红色的御笔,语气平淡,但跪在地下的潜龙卫却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悬在脖子上。
“回禀主上,千真万确。”
潜龙卫领队低着头,声音沉稳,“属下亲自查验过尸体,那是死士常用的手段,牙藏剧毒,见血封喉。而且他死前眼神决绝,显然是抱了必死之心。”
“呵。”
朱雄英轻笑一声,将御笔扔在桌上,“有意思。在这深宫大内,居然还藏着这样的死士。看来朕这皇宫,筛子眼儿还是不少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北方的天空,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锐利。
谁会派死士来接触太上皇?
谁有这个胆子?谁又有这个动机?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
“四叔啊四叔……”
朱雄英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除了你,朕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了。其他那几个藩王,现在被削藩令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哪有这份闲心和手段来玩这种绝命书的戏码?”
第688章 血洗宫闱
“看来,你在北平是被逼急了,想找皇爷爷哭诉?想让皇爷爷出面保你?”
“可惜啊,你低估了朕的潜龙卫,也低估了这宫墙的厚度。”
虽然没有搜到信件,但朱雄英凭直觉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种手段,太像朱棣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风格了。
“做得好。”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潜龙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们尽忠职守,反应迅速,没让那老东西冲进仁寿宫,更没让他把消息递进去。这是大功一件。”
“传朕旨意,今日当值的潜龙卫,每人赏银百两!领队赏官升一级!”
“谢主上隆恩!愿为主上效死!”
潜龙卫领队激动得重重磕头。对于他们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来说,主上的认可就是最高的荣耀。
“下去领赏吧。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是!”
潜龙卫领队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之中。
御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雄英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虽然出了个死士的小插曲,但结果是好的。只要切断了朱棣和皇爷爷之间的联系,那个在北平的困兽,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陈芜。”
朱雄英心情不错,重新坐下来准备批阅奏折,“给朕换盏热茶来。”
“是,皇爷。”
陈芜刚要转身去倒茶。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略显慌乱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
值守太监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仁寿宫王喜求见!说是……说是太上皇急召皇上过去!”
“嗯?”
朱雄英的手猛地一顿,刚刚舒展开的眉头瞬间又锁在了一起。
皇爷爷急召?
在这个节骨眼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那个老太监明明已经死了,消息明明已经被截断了,皇爷爷怎么会突然召见?难道是……
“让他进来!”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变冷。
片刻后,朱元璋身边的太监,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礼都行得有些慌乱。
“老奴叩见皇上!”
“起来说话。”
朱雄英死死盯着他,“皇爷爷这个时候找朕,所为何事?是不是身体不适?”
“回……回皇上……”
王喜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朱雄英那锐利的目光,“太上皇身子骨硬朗着呢。只是……只是太上皇刚才发了很大的脾气,摔了杯子,说……说让您立刻滚……哦不,是立刻过去一趟。”
“发脾气?”
朱雄英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皇爷爷虽然脾气暴躁,但自从退位后,对自己这个孙子向来是和颜悦色的,尤其是有了重孙之后,更是慈祥得不得了。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到底怎么回事?!”
朱雄英猛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巨响,吓得王喜浑身一哆嗦。
“说实话!若有半句欺瞒,朕现在就让人把你拖出去喂狗!”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王喜吓破了胆,再也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是……是因为那个死在仁寿宫门口的老太监!”
“什么?!”
朱雄英霍然起身,眼中杀机毕露,“不是说人已经处理了吗?皇爷爷怎么会知道?”
“是……是有个叫小顺子的小太监……”
王喜哭丧着脸说道,“那会儿他正好在门缝里偷看,亲眼瞧见那老太监服毒自尽,七窍流血……他……他为了在太上皇面前露脸,邀功请赏,就……就把这事儿捅到了太上皇跟前!”
“混账!!!”
朱雄英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地上。
“哗啦!”
碎片四溅。
“好大的胆子!好一个邀功请赏!”
朱雄英只觉得一股无名业火直冲脑门。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他布置了天罗地网,截住了死士,封锁了消息,结果却坏在了一个想往上爬的小太监手里!
而且,那个小太监的话,简直就是诛心!
什么叫“皇上派去的被逼死了”?这分明就是在暗示太上皇,是他朱雄英在搞鬼,是在逼死人,甚至是在对太上皇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控制!
这简直就是在挑拨他们爷孙的关系!是在往朱元璋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朱雄英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陈芜。
“陈芜!”
“老……老奴在……”陈芜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这就是你给朕管的家?这就是你给朕挑的人?!”
朱雄英指着仁寿宫的方向,声音冰冷得让人窒息,“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仁寿宫那边,要用最老实、最本分的人!要让皇爷爷安享晚年,不要让他被外面的风风雨雨打扰!”
“可你呢?”
“你居然在皇爷爷身边,留了这么一个不知死活、满脑子钻营的混账东西!”
“这就是你的尽忠?这就是你的办事能力?”
“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啊!”
陈芜一边磕头一边哭嚎,额头瞬间就肿了,“是老奴瞎了眼!是老奴疏忽大意!老奴也没想到那个小畜生竟敢如此大胆……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啊!”
旁边的王喜也跟着磕头,毕竟那小太监也是他手底下的人,他也脱不了干系。
“皇上息怒!老奴也有罪!老奴回去就打死那个小畜生!”
看着这两个磕头如捣蒜的老奴才,朱雄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杀人的时候,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最重要的是,怎么去面对皇爷爷。
那个小太监的话已经说出去了,皇爷爷肯定已经起了疑心。
朱雄英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别磕了。”
朱雄英冷冷地说道,“脑袋留着,朕还有用。”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陈芜,王喜。”
“老奴在。”两人颤巍巍地抬起头。
“朕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朱雄英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刮骨的钢刀:
“趁着朕去仁寿宫的这段时间,给朕把这宫里……好好清理一遍。”
“那些喜欢趴门缝的,喜欢乱嚼舌根的,喜欢自作聪明想往上爬的……”
“朕不想再看到他们。”
“尤其是那个叫小顺子的。”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让他消失。要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不仅是他,凡是今天在仁寿宫附近,看到、听到这件事的闲杂人等,朕都不想再留活口。”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一次,若是再有半点纰漏,再有一个字传出去……”
朱雄英俯下身,盯着陈芜的眼睛:
“你们两个,就自己去填那口井吧。”
陈芜和王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头顶灌到脚底,吓得连灵魂都在颤抖。他们知道,皇上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了。这是要血洗宫闱啊!
“是!是!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绝不留一个活口!”
两人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待两人走后,朱雄英独自在御书房里站了一会儿。
“呼……”
朱雄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四叔啊四叔,你这招死棋,还真是给朕出了个难题啊。”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只要皇爷爷不翻脸,这大明的天,就还在朕的手里。”
“摆驾!去仁寿宫!”
……
仁寿宫外。
朱雄英下了御辇,站在宫门口。
他没有带任何侍卫,甚至连随身伺候的太监都没带。
他就那样孤身一人,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空气,将心中所有的糟糕情绪统统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自然的笑容。
“皇爷爷!孙儿来了!”
第689章 迁都北平,天子守国门
朱元璋盘腿坐在床上,半眯着眼,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脸庞上阴晴不定,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皇上驾到——”
随着殿外一声通报,朱雄英迈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如常,步伐稳健,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容。
走到近前,朱雄英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就要行跪拜大礼:
“孙儿叩见皇爷爷,皇爷爷圣躬……”
“行了!”
还没等他跪下去,朱元璋突然开口,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怨气和不耐烦,“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这也没外人,跪给谁看?”
朱雄英动作一顿,顺势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委屈。
“皇爷爷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上前两步,想要去扶朱元璋,却被老人侧身避开。他也不恼,依旧陪着笑脸说道:
“可是怪孙儿这么久没来看您?前朝政务繁忙,孙儿也是一时分身乏术。这不,一有空就赶紧过来了。”
“装!接着装!”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精光,竟然让朱雄英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你是咱看着长大的,你撅起屁股咱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朱元璋指着殿门外,声音提高了几度:“咱不跟你兜圈子。外面死的那个老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小的御膳房太监,给咱送烧饼被拦住,至于吞毒自尽吗?啊?!”
“你当咱老糊涂了?当咱这双眼睛瞎了?!”
面对朱元璋的质问,朱雄英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澈,甚至带着几分坦荡。
“皇爷爷,您果然是为了这事儿生气。”
朱雄英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却不再用之前的借口搪塞,而是选择了一种半真半假的“坦诚”:
“皇爷爷英明,孙儿确实没想瞒您。那老太监叫魏顺,确实是御膳房的,但他还有个身份——他是四叔当年安插在宫里的旧人。”
“老四的人?”朱元璋眼神一凝。
“不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后怕:
“孙儿若是没猜错,他是奉了四叔的死命令,想来给皇爷爷递话的。但是,皇爷爷,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孙儿之所以让人拦下他,并非仅仅是为了阻拦消息,更是为了皇爷爷的安危!”
“安危?”朱元璋冷笑,“一个老太监能把咱怎么着?”
“他身上藏着毒!”
朱雄英声音骤然拔高,“潜龙卫在检查尸体时发现,他牙齿里藏着见血封喉的剧毒!一个心怀死志、口含剧毒的死士,若是让他近了皇爷爷的身,万一他突然发难,或者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挟持皇爷爷,孙儿万死难辞其咎!”
“四叔若是真的只是想写信诉苦,为何要派这样一个随时准备去死的人来?这分明是行险招!孙儿身为皇帝,身为孙子,绝不能让任何危险靠近仁寿宫半步!”
朱元璋死死地盯着朱雄英的眼睛。
他想反驳,但又觉得孙子说得不无道理。派个死士进宫,这本身就透着股狠绝和危险。
“呼……”
良久,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上的那股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但眼底的阴霾却更重了。
他摆了摆手,对着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说道:
“都退下。滚得远远的,没咱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是。”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关紧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了这爷孙二人。
“雄英,坐。”
朱元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声音变得苍老而疲惫,“坐到咱身边来。”
朱雄英依言坐下。
“大孙啊……”
朱元璋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朱雄英的手腕,“现在你是皇帝了,这天下都是你说了算。但是,你还记得当初跟咱许下的诺言吗?不沾朱家人的血。”
“孙儿记得。”朱雄英反握住朱元璋的手,眼神真挚。
“既然记得,那你跟咱实话实说。”
朱元璋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朱雄英的心底:
“你最近到底对你四叔做了什么?是不是想逼死他?是不是想逼反他?!”
面对这诛心的质问,朱雄英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诉苦,而是展现出了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酷与决断。
“皇爷爷,孙儿没想逼死他。”
朱雄英沉声道,“孙儿推行《宗藩新条例》,是为了大明长治久安。可四叔在北平,拥兵自重,对抗朝廷,视北平为独立王国!孙儿派去的人他架空,孙儿下的旨意他阳奉阴违!”
“他若是继续这样对抗下去,孙儿为了朝廷法度,为了江山社稷,恐怕……不得不对他动手。”
“你!”朱元璋气结。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孙儿也念及亲情,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孙儿可以给他一条活路,甚至可以保他一家一世荣华富贵。”
“什么路?”朱元璋急切地问道。
“离开北平。”
朱雄英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四叔肯交出兵权,带着全家离开北平,哪怕他想去海外当个逍遥皇帝,孙儿都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船给船!”
“唯独北平,他不能待!”
“离开北平?”
朱元璋愣住了,随即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雄英,你这是为何啊?”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四在北平守了二十年国门,他对那里的地形、军务最是熟悉。你把他弄走,谁来抵御北元?谁来守这北大门?”
“而且,你为什么非要针对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离开那个苦寒之地?难道就因为他兵强马壮,你睡不着觉?”
面对皇爷爷的追问,朱雄英知道,有些话必须得说透了。
“皇爷爷。”
朱雄英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超越时代的宏大战略,是真正帝王的雄心壮志。
“孙儿针对四叔,不是因为私怨,也不是单纯为了削藩。”
“而是因为……”
“孙儿有一个计划,一个关乎大明万世基业的伟大战略!”
“孙儿打算,将大明的国都……迁往北平!”
“什么?!”
朱元璋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迁都?!你要迁都北平?!”
“正是!”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目光灼灼:
“自古以来,得中原者得天下。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北元虽远遁,但威胁犹在。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只有天子坐镇北平,才能彻底震慑漠北,经略辽东和漠北,掌控天下!”
“应天虽好,但偏安江南,容易让人滋生惰性,且难以有效控制北方广阔的疆域。”
“所以,北平必须是未来的国都!是孙儿的卧榻之侧!”
说到这里,朱雄英看着震惊的朱元璋,轻声却残忍地说道:
“皇爷爷,您说……未来的国都,孙儿的床榻边上,能容许一位手握重兵、根深蒂固的藩王还在那里盘踞吗?”
“四叔若是不走,朕这国都……怎么迁?”
“所以,他必须走。没得商量。”
朱元璋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孙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气吞万里的自己,甚至……比自己还要有魄力。
天子守国门……迁都北平……
第690章 敞开心扉,爷孙畅聊(一)
朱元璋的脸色变幻了几次,从震惊到沉思,再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子向后靠了靠,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弯下去了一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却反而更足了。
“迁都……天子守国门……”
朱元璋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却又欣慰的笑意,“好,好气魄。比你爹强,比……比咱也敢想。”
“雄英啊,你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大到连咱这个老头子都快看不懂了。”
“既然连迁都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你都敢想,都敢做,那咱就不信,你心里没藏着别的猫腻。”
朱元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朱雄英:
“说吧。除了老四的事,除了迁都的事,你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咱的?”
“趁着今儿个咱爷俩都在,也没外人,索性……都告诉咱吧。别让咱带着满肚子的疑问进棺材。”
这话有些重了。
朱雄英心头一颤,上前握住朱元璋的手,诚恳地说道:
“皇爷爷言重了!孙儿岂敢欺瞒皇爷爷?实在是您的身体一直不好,太医嘱咐要静养,孙儿……孙儿是不知如何开口,怕惊扰了您,更怕那些血腥的杀伐之事,污了您的耳朵。”
“屁话!”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虽是责骂,却没了之前的戾气,“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血腥没见过?咱怕的是你这小子走歪路,怕的是大明江山不稳!至于杀人……哼,只要杀得对,杀得值,那就算积德!”
说到这里,朱元璋反手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
“大孙啊,自从你当了皇帝后,这手段是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
“咱虽然退了,但这双眼睛还没瞎,耳朵还没聋。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咱多少也能听到点动静。”
“今天,咱们爷孙俩就敞开心扉,好好聊一聊。”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你也别拿你是皇帝那套来糊弄咱,在咱这儿,你永远是孙子。有什么底,尽管交!天塌下来,爷爷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顶一顶!”
看着皇爷爷那殷切的目光,朱雄英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卸下了。
他知道,有些事,是该让这位帝国的缔造者知道了。这也算是对这位老人的一种尊重和交代。
“是,皇爷爷。”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既然皇爷爷问起,那孙儿就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南边说起吧。”
“你是说……安南?”朱元璋眉毛一挑。
“正是。”
朱雄英点了点头,“前些日子,孙儿派刘声率领五千新军精锐,乘坐宝船南下。实际上,是去向安南国王陈顺宗和权臣黎季犁问罪的。”
“这事儿咱知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那帮南蛮子,这几年确实不像话。又是侵占广西边境,又是用劣质贡品糊弄天朝。咱当年也就是懒得理他们,才没动兵。你派人去敲打敲打,也是应该的。虽然有点报复之嫌,但这口气得出,这些小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在朱元璋看来,这次出兵顶多也就是一场边境惩戒战,或者是像当年那样,打两场胜仗,逼着对方称臣纳贡也就完了。
然而,朱雄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皇爷爷说得对,是要教训。”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所以,孙儿不仅仅是敲打,而是……直接把他们给灭了。”
“什么?!”
朱元璋手一抖,差点把胡子给拽下来。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雄英,“灭了?你说灭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朱雄英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南,亡国了。”
“就在十几天前,刘声率领的新军在涂山港登陆。半个时辰内,全歼安南三万精锐守军。随后急行军百里,直捣安南国都升龙府。”
“如今,升龙府已被攻破。安南国王陈顺宗身死,太师黎季犁也被杀。安南满朝文武,皆已跪在大明的战旗下瑟瑟发抖。”
“现在的安南,实际上已经是我大明的囊中之物。只要孙儿一道圣旨,那里就会变成大明的交趾布政使司!”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朱元璋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打了一辈子仗,灭过大元,平过群雄,但他也知道,灭国之战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那是需要举国之力,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之功的!
安南虽然是小国,但地形复杂,瘴气丛生,且民风彪悍。
可现在,他的孙子告诉他,只用了五千人?几天时间?就灭了?
“你……你没骗咱?”
朱元璋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抓住朱雄英的肩膀,“五千人?怎么可能?那是几百年的国祚啊!就算是三万头猪,让五千人去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皇爷爷,这就是绍武新政的力量。”
朱雄英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孙儿的新军,用的不再是刀枪剑戟,而是洪武新式步枪(燧发枪,以后都要改成洪武新式步枪)和开花弹!那是跨越时代的武器,是降维打击!在那种火力面前,安南人的血肉之躯,根本不堪一击。”
“而且……”
朱雄英压低声音,抛出了另一个更加震撼的重磅炸弹:
“除了开疆拓土的荣耀,孙儿还带回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朱元璋下意识地问道。
第691章 爷孙畅聊(二)
“钱。很多很多的钱。”
朱雄英伸出两根手指,“刘声在攻破升龙府后,查抄了安南王宫和权臣奸商的家产。第一批运回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粗略估算……”
“折合白银,两千万两!”
“多少?!”
朱元璋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站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朱雄英的两根手指。
“两……两千万两?!”
作为开国皇帝,朱元璋这辈子最缺的是什么?是钱啊!
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里常常能饿死老鼠。他朱元璋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甚至为了省钱,连官员的俸禄都定得极低。
可现在,一场仗,几天时间,就抢回来两千万两?
“没错,两千万两。”
朱雄英肯定地点了点头,“这还只是升龙府的。如果算上安南全境,这个数字可能还要翻几倍。这笔钱,已经秘密运抵京城,直接送进了孙儿的内库。有了这笔钱,孙儿不管是修河堤、赈灾,还是造船、练兵,甚至是……北伐,都有了底气!”
朱元璋呆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孙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太狠了。
太快了。
也太能搞钱了。
这种手段,这种效率,完全超出了他这个“老古董”的认知范畴。
“呼……呼……”
朱元璋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床上,眼神复杂地看着朱雄英:
“大孙啊……你……你真是让咱开了眼了。”
“五千人灭国,抢回两千万两……这等功绩,若是放在前朝,足以封狼居胥,勒石燕然了!”
“可是……”
朱元璋突然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既然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既然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甚至是给大明扩土几千里……你为什么不昭告天下?”
“为什么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甚至连朝堂上的那些大臣都不知道?”
“这种能让你威望大增、让你彻底坐稳皇位的好事,你为什么要瞒着?你在怕什么?”
这确实不合常理。
新皇登基,最需要的就是战功来立威。有了这灭国之功,谁还敢质疑绍武新政?谁还敢对皇帝指手画脚?
朱雄英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烛台前,拿起剪刀,轻轻剪去了一截灯芯。
烛火跳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明亮。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光,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沉。
“皇爷爷,孙儿不是怕。”
朱雄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孙儿之所以不公布,甚至还要刻意制造战事胶着的假象,是为了……”
“为了钓鱼。”
“钓鱼?”朱元璋一愣。
“是的,钓一条大鱼。一条比安南大十倍、凶残百倍的大鱼。”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投向北方,那个让大明君王都寝食难安的方向。
“北元。”
这两个字一出,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身上的气势也随之爆发。
北元!
那是他一生的宿敌!虽然被赶回了漠北,但依然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威胁着大明的边疆。
“你想对北元动手?”朱元璋沉声问道。
“不是我想动手,是他们想动手。”
朱雄英冷笑道,“皇爷爷,您以为孙儿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削藩?为什么要逼四叔离开北平?甚至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安南?”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北元演一出戏。”
“一出名为“大明内乱、边防空虚”的大戏!”
朱雄英走到朱元璋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毯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皇爷爷您看,这是西安,是秦藩。”
“孙儿通过一系列手段,让北元以为秦王府内乱,防务空虚,而且粮草充足。孙儿甚至故意送给他们一张“真实”的布防图,上面标注了无数个可以利用的漏洞。”
“现在,北元的那位额勒伯克汗,还有那些贪婪的部落首领,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们会以为,大明的军队被安南战事拖住了,大明的藩王正在内斗,大明的西北大门已经向他们敞开了!”
“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下,在生存的压力下,他们会怎么做?”
朱雄英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他们会倾巢而出!”
“他们会集结所有的兵力,甚至是所有的部落人口,哪怕是砸锅卖铁,也要来咬这一口肥肉!”
“五十万!”
朱雄英伸出五根手指,“孙儿估计,这次北元至少会出动五十万大军,南下攻打西安!”
“嘶——”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这可是决战的规模啊!
“你……你想干什么?”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想在西安跟他们决战?那可是五十万骑兵啊!就算你有新军,一旦让他们冲起来……”
“不,皇爷爷。”
朱雄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孙儿不是要跟他们决战,孙儿是要……把他们全吃了!”
“西安城下,孙儿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一个巨大的口袋阵。那里有无数的地雷,还有……一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新军!”
“只要他们敢来,只要他们踏入那个圈套……”
朱雄英猛地握紧拳头,仿佛将整个漠北都捏碎在掌心:
“孙儿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一仗,孙儿要毕其功于一役!打断北元的脊梁骨后把北元纳入版图!”
“所以……”
朱雄英看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朱元璋,轻声说道:
“安南的胜利,绝不能现在公布。若是让他们知道大明如此强大,他们就不敢来了。”
“孙儿要让他们觉得,大明是只病猫。只有这样,狼才会从窝里钻出来。”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这个孙子。
太狠了!太绝了!太……太像他朱元璋的种了!
第692章 惊天战略(一)
朱元璋听完朱雄英那“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宏大构想,一时间竟有些失神。他征战一生,见过太多的奇谋妙计,但像孙子这般,拿半壁江山做饵,赌上国运去博一个“一劳永逸”的局,这等气魄,连他这个开国皇帝都感到了一丝心惊肉跳。
朱元璋从床上站起身,赤着脚在金砖上踱了几步,眉头却再次锁紧。
他毕竟是兵法大家,激动过后,理智迅速回归。宏大的战略固然让人热血沸腾,但战争的胜负,往往决定于最微小的执行细节。
“雄英啊,你这计划,大方向没错,是个吞天的大手笔。”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朱雄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执行起来有多难?”
“那可是五十万蒙古骑兵!不是五十万头猪!”
朱元璋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他们在马背上长大,来去如风。你想要把他们装进口袋里,这口袋得扎得有多结实?这网得织得有多密?”
“稍有不慎,让他们冲破了缺口,或者是在包围圈形成之前就跑了,那你这就不是关门打狗,而是引狼入室!到时候西北糜烂,生灵涂炭,你这个皇帝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还有,你要调动这么庞大的兵力去合围,粮草怎么运?各路兵马怎么协调?谁来当这个总指挥?”
朱元璋一连串的问题,针针见血,直指要害。
面对皇爷爷的质问,朱雄英并没有丝毫慌乱。他从容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勾画起来。
“皇爷爷教训得是。计划再好,若无雷霆手段去执行,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朱雄英指着桌面上的水渍,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皇爷爷请看。孙儿为了织这张网,已经筹谋了整整一年。”
“首先是这里,西安,秦藩。”
朱雄英的手指重重一点,“这是口袋的底。孙儿已经通过潜龙卫和锦衣卫,彻底掌控了秦藩的兵权。现在的朱尚烈,不过是个孙儿听话的傀儡。秦藩的九卫兵马,加上赵田统领的护军,已经做好了“佯装败退”的准备。”
“他们会“不堪一击”,会”丢盔弃甲”,把最肥美的草场、最坚固的城池(外围)让给蒙古人,引诱他们一步步深入关中腹地,直到……撞上孙儿给他们准备的铜墙铁壁!”
“嗯,秦藩这边,算是稳了。”朱元璋点了点头,又指向地图的右侧,“那侧翼呢?老三和老四那边怎么说?若是侧翼守不住,让蒙古人分兵流窜,那麻烦就大了。”
“皇爷爷放心。”
朱雄英微微一笑,“三叔那边,孙儿早已通过书信往来,与其推心置腹。三叔虽然傲气,但他是个识大体的人,而且他对孙儿推行的新政和火器极为佩服。晋藩的军队中,孙儿也安插了不少兵部调过去的年轻将领,名为学习,实为监军。一旦战事起,晋藩大军会死死守住山西防线,绝不让蒙古人东进一步!”
说到这里,朱雄英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至于燕藩……”
他看了一眼朱元璋,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四叔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但他想反,也没那么容易。”
“孙儿已经安排蓝玉在北平坐镇。这几个月来,蓝玉就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燕王府的大门口。他不断地整顿军务,以”清理空饷”、”整肃军纪”为由,一点点地收紧燕藩的兵力,将四叔的心腹一个个剔除出去。”
“现在的燕山卫,虽然名义上还属于四叔,但实际上,一多半的指挥权已经落到了孙儿手里。”
“四叔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要蓝玉在,燕藩的兵马就不敢乱动,只能乖乖地充当咱们的侧翼防线,堵住蒙古人东逃回草原的退路!”
朱元璋听着孙子这番冷酷而精密的算计,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子对付起亲叔叔来,手段竟然如此老辣,甚至可以说是……狠毒。用蓝玉这把快刀去割朱棣的肉,这一招,实在是高。
“除了这三藩。”
朱雄英继续说道,“孙儿还调动了十七叔的朵颜三卫,以及孙儿在南京督导总队、山东备倭军中暗中部署的新军。”
“各路大军加起来,总兵力已接近四十万!”
“新军的所有人都装备了最精良的新式步枪、红衣大炮,还有无数的地雷。这张网,不仅结实,而且带着刺!”
“四十万……”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秦藩、晋藩、燕藩、宁王,再加上朝廷的直属新军,确实能凑出这个数。而且以火器的威力,战力确实不容小觑。
但是……
朱元璋摇了摇头,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雄英啊,你这账算得是没错。可是,你想过没有?”
“北元这次是倾巢而出,那是五十万人啊!而且大部分都是骑兵!”
“五十万对四十万,兵力上咱们不占优势。而且蒙古人机动性强,若是他们发现打不过,不想钻你的口袋,而是掉头就跑,或者集中兵力攻打一点,你的包围圈能兜得住吗?”
“要想一口吃下五十万大军,难如登天啊!弄不好,就是一场击溃战,而不是歼灭战。过个几年,他们休养生息,又要卷土重来。”
这确实是最大的漏洞。
在冷兵器时代,想要全歼一支数量相当、且机动性极强的骑兵部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看着皇爷爷担忧的眼神,朱雄英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了。
“皇爷爷圣明,一眼就看穿了此战的关键。”
朱雄英直起身子,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
“若是正面硬刚,想要全歼五十万骑兵,确实很难。但如果……”
他凑近朱元璋,声音压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诈:
“如果这五十万大军的”眼睛”瞎了,”耳朵”聋了,甚至连他们的”先锋”……都是咱们的人呢?”
“什么意思?”朱元璋一愣。
第693章 惊天战略(二)
“皇爷爷。”
朱雄英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快感:
“您还记得,前些日子,孙儿在江南大力打压佛门,查抄寺产,逼得那些不守清规的和尚纷纷北逃的事情吗?”
“记得,怎么了?”朱元璋点头,“当时咱还觉得你做得太激进,怕激起民变。”
“那其实……也是孙儿的一步棋。”
朱雄英冷笑道,“那些北逃的和尚里,混入了孙儿精心挑选的潜龙卫死士,还有一些被孙儿策反、恩威并施控制住的高僧。”
“他们带着大量的金银财宝去了漠北,凭借着这些见面礼,迅速在贪婪的北元王庭站稳了脚跟。”
“而其中最出色的一个,法号慧明。”
“慧明?”朱元璋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不错,慧明。”
朱雄英指了指北方,“此人现在……已经是北元新册封的护国国师了!深受伪帝额勒伯克的宠信,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什么?!国师?!”
朱元璋惊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把自己的人,派到敌国去当了国师?这……这操作简直太骚了!
“还不止呢。”
朱雄英继续抛出重磅炸弹,“就在前几天,北元发生了一场政变。太师鬼力赤被杀,兵权重新回到了额勒伯克汗手中。”
“而帮他杀人夺权的,正是慧明,以及慧明手下的五个”武僧”。”
“为了酬功,那个蠢货大汗,竟然封了那五个”武僧”为御前先锋虎将!每人统领五千精锐铁骑,总计两万五千人!”
说到这里,朱雄英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爷爷,您猜那五个”武僧”是谁?”
朱元璋已经彻底懵了,下意识地问道:“是谁?”
“那是孙儿潜龙卫中最顶尖的五个千户!是孙儿的死士!”
朱雄英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就是说,北元南下攻打西安的先锋大军,那两万五千把尖刀,实际上……是握在朕的手里的!”
“到时候,两军对垒。”
“他们的国师,会给他们错误的指引,把他们带进地雷阵;”
“他们的先锋,会临阵倒戈,反身一击,冲乱他们的阵型,砍下他们大汗的脑袋!”
“在这样的情况下,五十万大军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一群待宰的羔羊!”
“如果这么好的布局,这么深的内应,孙儿还吃不下北元,那朕……真是太愚蠢了,不如回家种地算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朱雄英,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打仗?这简直就是……欺负人啊!
连对方的国师、先锋大将都是自己人,这仗还怎么输?
这已经不是阴谋了,这是把北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给算计透了!
“你……你……”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朱雄英的手臂。
“好!好啊!”
朱元璋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音都哽咽了:
“咱老了,脑子跟不上了。咱以为打仗就是硬碰硬,就是拼刀子。”
“没想到,你这小子,竟然能把仗打成这样!把人心算计成这样!”
“这种手段,这种布局,别说是咱,就是当年的刘伯温再世,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朱元璋紧紧握着朱雄英的手,像是要把自己余生的力量都传递给他,嘴里不断重复着:
“雄英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你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了!比咱强!比你爹强!”
“大明交给你,咱这回是……彻底放心了!”
看着皇爷爷那激动又苍老的面容,朱雄英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与温暖。
他反握住那双枯瘦的手,郑重地说道:
“皇爷爷放心。孙儿定会用这场大胜,为大明开万世太平!让您的洪武之治,延续千年!”
朱元璋休息片刻,缓了缓神,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心机深沉的孙子,心中那一丝因为“死士闯宫”而升起的疑虑和怒火,终究还是慢慢熄灭了。
魏顺死了,死无对证。
但朱雄英展现出来的宏大格局和雷霆手段,让朱元璋明白,在这个孙子眼中,大明的江山社稷高于一切。无论是为了防备刺杀,还是为了切断藩王与京城的联系,朱雄英的做法虽然冷酷,但在帝王术的角度来看,无可厚非。
“罢了……”
朱元璋长叹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既然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既然是为了那一劳永逸的北伐……那个老太监的事,咱就不追究了。”
“你是皇帝,你有你的考量。只要这江山不乱,只要这天下还是咱们朱家的,有些脏事……咱就当没看见吧。”
“谢皇爷爷体谅。”
朱雄英心中一松,但并未露出喜色,依旧保持着恭顺的姿态。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一关终于过去了的时候。
朱元璋并没有让他起身,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朱雄英面前。
“雄英啊。”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味道:
“咱求你一件事情。”
轰!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瞬间击碎了朱雄英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是谁?
他是洪武大帝!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开国太祖!是这个世界上最骄傲、最强硬的男人!
这一辈子,只有别人求他,何曾见他求过别人?
可现在,为了一个儿子,他竟然对自己的孙子用上了“求”这个字!
朱雄英只觉得眼眶一热,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皇爷爷!您这是折煞孙儿啊!”
朱雄英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孙儿是您的晚辈,是您一手带大的孩子!您的命令就是圣旨,孙儿万死不辞!您何至于说求字?您这是要让孙儿羞愧至死吗?”
“起来,不用磕那么响,听着疼。”
朱元璋弯下腰,想要去扶朱雄英,但试了几次都没力气,索性也就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
“雄英,你刚才说,你要迁都北平,要天子守国门。这气魄,咱服。”
朱元璋看着大殿的穹顶,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老四在北平经营了二十年,那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根。你要迁都,就必须拔了他的根,把他从北平赶走。这一点,咱也能理解。”
“为了江山,为了大局,牺牲一个藩王的利益,这在帝王家,不算什么。”
说到这里,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朱雄英,眼神中多了一份作为一个老父亲的卑微与执着:
“但是,雄英啊。”
“老四毕竟是你的亲叔叔,是咱的亲儿子啊。”
“他虽然脾气臭,虽然有野心,但他也是为大明流过血、负过伤的。当年漠北之战,他身先士卒,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咱朱家拼命啊!”
“你让他离开北平,可以。咱也没太大的意见。”
“但是……”
朱元璋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那是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你四叔的新去处,你可有安排啊?”
第694章 雄英,咱求你一件事
“你把他赶出了家门,总得给他找个落脚的地方吧?你总不能……让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带着全家老小去流浪吧?”
“告诉咱,你打算把他封到哪里去?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当个安乐王?还是……真的像你随口说的那样,让他去海外自生自灭?”
这一问,把朱雄英问住了。
他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排?
他其实还没有具体的安排。
在他的“削藩大棋”里,第一步是限制权力,第二步是逼出封地,第三步……就是把所有的藩王都赶出大明本土,分封到海外去。
他想开启大航海时代,想让大明的龙旗插遍全球。澳洲、美洲、南洋、印度……这些地方都需要人去占领,去开拓。而这些在国内不安定、有野心又有能力的藩王,正是最好的开拓者。
他想让他们去祸害海外的人,去当海外的土皇帝,既解决了国内的隐患,又拓展了华夏的生存空间。
可是,具体把朱棣封到哪里?
是尚未开发的澳洲大陆?还是富庶却遥远的美洲?亦或是环境恶劣的非洲?
他还没有想好。
因为他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权衡。给得太好,怕朱棣尾大不掉,在海外坐大后反攻倒算;给得太差,又怕朱棣死在半路上,或者到了地方根本活不下来,那样就违背了“不杀叔”的诺言。
所以,面对朱元璋这直击灵魂的追问,他语塞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寝殿内蔓延。
朱雄英的迟疑,落在朱元璋的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怎么?不说话了?”
朱元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丝寒意。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给他留后路?”
“你是不是……所谓的去海外,只是一个把他骗出北平、然后半路截杀的幌子?”
“你是不是……觉得咱老了,没用了,所以咱的话,你也不想听了?”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最后竟然带上了一丝悲凉的自嘲:
“也是……你现在是皇帝了,灭了安南,又要灭北元,威望如日中天。你的翅膀硬了,咱这个糟老头子,管不住你了……”
“不!不是的!”
朱雄英听到这话,心如刀绞。
他猛地抬起头,膝行上前,抱住朱元璋的腿,急切地辩解道:
“皇爷爷!您误会了!孙儿绝无此意啊!”
“孙儿不敢骗您,孙儿是真的想让四叔去海外!孙儿想让他去当一个真正的皇帝,去开创一个新的国家,而不是在大明当一个受气的藩王!”
“孙儿之所以迟迟不说话,是因为……是因为孙儿一时之间,真的没有想到一个配得上四叔才干、又能让他安身立命的好地方啊!”
朱雄英眼中含泪,语速极快:
“海外世界广阔无垠,但也危机四伏。有的地方虽然土地肥沃,但土着凶残;有的地方虽然金银遍地,但疫病横行。”
“四叔是一代雄主,孙儿不想把他扔到一个必死之地去。孙儿在想,是在南洋给他找个岛国?还是让他去更远的西方?孙儿是在为四叔的未来权衡,绝不是想要害他啊!”
“皇爷爷!孙儿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番解释,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朱元璋看着孙子那焦急辩解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泪光,他了解雄英。这孩子虽然心狠,但对自己这个爷爷,向来是孝顺的。
“真的?”
朱元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朱雄英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你真的没想杀他?”
“没有!绝对没有!”
朱雄英拼命摇头,“孙儿若想杀他,何必费这么大周折?直接让蓝玉在军营里动手,或者是让潜龙卫下毒,岂不是更干净?孙儿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逼他走,想给他换个活法啊!”
“唉……”
朱元璋长叹一声,手上的力道轻了一些。
“行了,别发誓了。咱信你。”
老人似乎累极了,他抽回手,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没想好……那就好好想。”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朱雄英,向着床榻走去,背影显得格外佝偻和落寞。
“雄英啊,你记住了。”
“老四是咱的儿子,也是你的叔叔。这血脉,是断不了的。”
“咱不想看到有一天,你们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咱更不想看到,百年之后,史书上写着“明室操戈”四个字。”
“你回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得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回去好好想想,给老四找个好地方。等你想好了,再来告诉咱。”
“别让咱……等太久。”
“咱这身子骨,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说完,老人合衣躺在了床上,侧过身去,不再说话。
朱雄英跪在原地,看着那张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赢了天下,赢了安南,即将赢下北元。
但在这一刻,面对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亲情,他觉得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皇爷爷……”
朱雄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不起。
“孙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您放心……这一次,孙儿一定给您,给四叔,也给大明,一个满意的答复!”
“孙儿……告退。”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然后咬着牙,转身走出了寝殿。
……
仁寿宫外。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陈芜一直候在门外,见皇上出来,连忙迎上去,刚想问问情况,却看到朱雄英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皇爷……回宫吗?”
“回御书房!”
朱雄英的声音冷得像冰,“去把《坤舆万国全图》给朕找出来!还有档案室内的所有海图、志怪录,统统搬到御书房!”
“朕今晚不睡了!”
既然皇爷爷要一个答案,那就给他一个最好的答案!
既然四叔不想在北平待了,那就让他去一个足够大、足够远、也足够让他施展抱负的地方!
美洲?澳洲?还是那个遍地黄金的印度?
“朱棣……”
朱雄英仰头看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北极星,低声呢喃:
“朕会给你挑一个好地方的。一个让你这辈子都回不来,却又乐不思蜀的好地方。”
“这,是朕对皇爷爷最后的承诺。”
第695章 妙锦,救救我们一家
“哎哟,瞧这小胳膊小腿儿,真是有劲儿!”
“快看快看!小殿下冲我笑了!这小酒窝,简直跟咱们娘娘小时候一模一样!”
几个身穿华服、体态丰腴的妇人正围坐在软榻旁,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拨浪鼓、布老虎,争先恐后地逗弄着朱文堃。
这些妇人都是徐辉祖和徐增寿的妻妾,也就是皇太子的舅母们。平日里她们也是见过世面的诰命夫人,但此刻面对这位大明未来的主子,一个个都化身成了最慈爱的长辈,母性泛滥得一塌糊涂。
被众星捧月的朱文堃,表现得却是相当淡定。
他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些笑得花枝乱颤的奇怪阿姨。他不哭也不闹,甚至在一位舅母拿着用金线绣成的小老虎在他眼前晃悠时,他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精准地一把抓住了老虎尾巴,然后咧开嘴,发出了“咯咯”的治愈笑声。
“天哪!小殿下真是不怕生啊!”
一位舅母惊叹道,“这要是换了别人家的孩子,被咱们这么多人围着,早就吓哭了。小殿下果然是龙种,天生就有王者之气!”
坐在一旁喝茶的徐妙云,看着这一幕,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温柔与羡慕。
“小妹。”
徐妙云转头看向身边的徐妙锦,笑着说道,“文堃这孩子,真是太厉害了。想当年高炽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那是稍微见个生人就往我怀里钻,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哪像文堃,这么多人围着,反而越玩越开心。”
徐妙锦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身为母亲的骄傲。
“大姐,你不知道。”
徐妙锦有些得意地说道,“这小子,随他父皇,胆子大着呢。从出生那天起,就不怕生人。”
说到这里,徐妙锦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点了点儿子的小脑门:
“不过啊,这孩子也有个毛病。就是倔!他要是心情好了,跟谁都乐呵;要是心情不好,或者不想搭理你的时候,任你怎么叫唤,怎么逗弄,他都当没听见,理都不理你,傲气得很!”
“哈哈哈!”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逗乐了。
“这叫有主见!”大嫂张氏笑着说道,“将来当了皇帝,那肯定是乾纲独断的明君!”
欢声笑语中,时间过得飞快。
很快,丰盛的家宴摆了上来。
这是徐家为了迎接皇后省亲特意准备的,全是徐妙锦小时候爱吃的金陵菜。没有了拘束,加上都是至亲骨肉,这一顿饭吃得格外融洽温馨。
徐妙锦卸下了皇后的架子,给嫂子们夹菜,听她们讲府里的趣事,甚至还听徐增寿的媳妇抱怨徐增寿被关禁闭时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在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还没出阁、无忧无虑做徐家四小姐的日子。
饭后,众人散去。
徐妙锦来到她未出阁时居住的绣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扑面而来。
徐妙锦环顾四周,眼眶微微湿润。
这里的摆设,竟然和她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个她常坐的绣墩,那个放着她喜爱诗集的书架,甚至连窗台上那个缺了一个角的青瓷花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擦拭得一尘不染。
“大哥有心了。”徐妙锦轻声感叹。
“是啊。”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徐妙云也走了进来,关上门,柔声道,“辉祖虽然嘴笨,也不怎么会表达,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这间屋子,他一直让人留着,每天都要打扫,说是等你哪天想家了,随时都能回来住。”
徐妙锦点了点头,坐到了那张熟悉的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台面。
徐妙云并没有坐下,而是在屋里慢慢踱步,似乎在欣赏着屋内的陈设,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门口的那四名面无表情、身穿劲装的女子。
那是潜龙卫。
即便是到了这私密的闺房,即便是在这重兵把守的魏国公府,这四名女潜龙卫依然寸步不离地守在徐妙锦身边,就像是四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这种严密的保护,让徐妙云感到心惊,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朱雄英把小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让她找不到任何单独说话的机会。
但是,机会是靠人创造的。
她这次回来,背负着整个燕王府的希望,如果不把话递过去,她死不瞑目。
“小妹。”
徐妙云停下脚步,走到徐妙锦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那个容颜绝色的妹妹,轻声说道:
“今儿个你也累了大半天了,这屋里地龙烧得热,人多了反而闷得慌。”
她瞥了一眼门口的那四名女卫,试探着说道:
“让你身边这些人先下去歇歇吧。这里是咱们徐家,外面有辉祖带着几百号家丁守着,连只鸟都飞不进来,安全得很。”
“咱们姐妹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我想跟你说点体己话,有外人在,总觉得不自在。”
徐妙锦闻言,微微一愣。
她透过铜镜,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姐。虽然徐妙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凝重。
徐妙锦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大姐这是要支开人,跟她说“正事”了。
而这个“正事”,十有八九跟燕王有关。
徐妙锦心中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说道:
“大姐,不是我不愿意。只是……”
她指了指那四名女卫,无奈地解释道:
“她们不是普通的宫女,是皇上特意指派的潜龙卫。皇上有严令,除非是在宫里的寝殿,否则在外任何时候,她们都必须在这个距离内保护我。这是死命令。”
“潜龙卫只听皇上的,连我都指挥不动她们。若是我强行让她们出去,回去后她们是要受罚的。”
徐妙云闻言,心中一沉。
朱雄英,你好狠的心,好严的防备!这是把小妹当成了金丝雀,还是当成了提线木偶?
但她不能放弃。
“小妹。”
徐妙云的手指微微用力,捏了捏徐妙锦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算大姐求你了。”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这话……只能入你耳,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你就试一试,好吗?就一刻钟……不,半刻钟也行。”
听着大姐语气中的卑微,徐妙锦的心软了。
她想起小时候大姐对自己的照顾。
“罢了。”
徐妙锦在心中对自己说,“就算大姐要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我不答应,皇上也不会怪罪我的。总不能让大姐寒了心。”
想到这里,徐妙锦转过身,看向那四名女潜龙卫。
“你们几个。”
徐妙锦拿出了皇后的威仪,淡淡地说道,“本宫要与大姐叙旧,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你们在这里杵着,本宫不自在。”
“都退到门外去吧。把门关上,守在门口就行。”
四名女潜龙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按照规矩,她们确实不能离开视线。但眼前这位是当今皇后,是皇上最宠爱的女人,而且这里确实是魏国公府内院,安全性极高。如果因为这点事惹恼了皇后,皇上那边也不好交代。
领头的女卫思索片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娘娘,这……不合规矩。”
“放肆!”
徐妙锦眉头一皱,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本宫的话就是规矩!本宫在自己家里,难道还能出什么事不成?还是说,你们是皇上派来监视本宫的?”
这个帽子扣得有点大。
领头女卫脸色一变,连忙低头:“卑职不敢!”
她权衡利弊,觉得守在门口也能听到里面的动静,一旦有异响随时可以冲进来,便不再坚持。
“是。卑职这就退下。”
女卫挥了挥手,带着另外三人退出了房间,并且轻轻地将房门带上。
“咔哒。”
随着门闩扣上的声音,屋内终于只剩下了姐妹二人。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徐妙云看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了梳妆台上。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知道,这恐怕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徐妙云转过身,看着徐妙锦,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
“大姐……”
徐妙锦看着大姐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
“小妹!”
徐妙云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徐妙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声音颤抖而急切:
“救救你姐夫!救救燕王府吧!”
“皇上……皇上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第696章 徐妙云下跪
“逼死?”
徐妙锦本能地后退半步,甩开了大姐的手,秀眉紧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皇后的威严与对丈夫的维护:
“大姐,这话可不能乱说!雄英是仁君,是明主!他怎么可能要逼死你们?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在她眼里,朱雄英虽然手段雷霆,但对家人向来是极好的。对她,对儿子,甚至对皇爷爷,都是掏心掏肺。怎么到了大姐嘴里,就成了逼死亲叔叔的暴君?
“误会?”
徐妙云惨笑一声,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再次上前,双手死死地握住徐妙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徐妙锦感到生疼。
“小妹,你身在深宫,被他保护得太好了,你看不到外面的血雨腥风啊!”
“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大姐也不跟你藏着掖着了!”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声音凄厉:
“自从皇上……不,自从当初那个流落民间的皇长孙被父皇从破庙找回来,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燕王府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先是削减护卫,再是查抄产业,这也就算了,王爷都忍了。可是后来呢?”
“蓝玉!那个嚣张跋扈的蓝玉,摇身一变成了北平都指挥使!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北平作威作福,一步步蚕食燕藩的军权!如今燕藩一多半的兵马都听他调遣,王爷这个燕王,都被架空成什么样了?”
“就在我来之前,王爷已经准备住在通州大营!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徐妙锦听着大姐的控诉,心中虽然震惊,但理智告诉她,事情绝非一面之词。
“大姐!”
徐妙锦打断了徐妙云的话,正色道,“朝廷的决议,自有朝廷的道理。当初削藩之策,皇爷爷还在位时便已定下,蓝玉去北平,也是经过皇爷爷首肯的。若是燕王真的恪守本分,朝廷又何必派蓝玉去?”
“你……”徐妙云一滞。
她没想到,平日里温柔的小妹,在维护丈夫这件事上,竟然如此寸步不让,甚至搬出了太上皇这尊大佛。
徐妙云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了。跟现在的徐妙锦硬顶,那是自寻死路。
她迅速调整了策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愤懑化作了无尽的委屈和软弱。
“是……小妹你说得对。”
徐妙云垂下头,声音低沉,“肯定是你姐夫犯了错,脾气太冲,惹恼了父皇和皇上,才会被如此惩罚。他是武人,性子直,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这一点我替他认错。”
“但是……”
徐妙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徐妙锦: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四叔啊!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啊!”
“哪怕是犯了错,稍微惩戒一下也就罢了。可现在蓝玉那是步步紧逼,那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啊!你姐夫他是塞王,是要脸面的人,若是再这样下去,他除了死,还有什么路可走?”
“小妹,咱们都是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若是有一天,你看到皇上被人逼到绝境,你会不心疼吗?”
这一招“共情”,用得极准。
徐妙锦的心,乱了。
一边是她深爱且敬重的夫君,那个总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一边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亲姐姐,以及那个正在受苦的姐夫一家。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她如何抉择?
“大姐……”
徐妙锦叹了口气,抽出被握得发红的手,转身走到窗边,语气充满了纠结:
“我知道你难,也知道姐夫不容易。但是……”
“出嫁从夫。我现在是大明的皇后,我要为皇上考虑,为江山社稷考虑。”
“皇上有皇上的主意,前朝的政事,皇上自有圣断。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皇爷爷定下的铁律。你让我去跟皇上求情,去干涉朝政,这不是让小妹我……做那不忠不义之人吗?这让我如何是好啊?”
这是一个死结。
徐妙锦虽然同情大姐,但她更清楚自己的底线。她不能为了私情,去破坏皇上立下的规矩,更不能成为那个让皇上为难的女人。
听着妹妹那委婉却坚定的拒绝,徐妙云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着徐妙锦那高贵的背影,知道常规的办法已经没用了。
必须下猛药!
“小妹!”
徐妙云突然凄然一笑,那笑声中充满了绝望和决绝。
“我知道这会让你很难做,也知道我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但是……大姐是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啊!”
“王爷在北平借酒浇愁,孩子们被吓得瑟瑟发抖,我这个当王妃的,除了来求你,还能去求谁?”
“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情分上,帮燕藩求个情吧!哪怕只是让皇上把蓝玉调走,给我们留条活路也行啊!”
说着,徐妙云双膝一软,竟然真的就要向着徐妙锦跪下去!
“大姐!”
徐妙锦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后的仪态,一个箭步冲过来,双手死死地托住了徐妙云的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
徐妙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我的亲姐姐啊!你给我下跪,这是要折我的寿吗?若是让死去的父亲泉下有知,他一定会怪我不懂事啊!”
提到“父亲”二字,徐妙云眼中精光一闪。
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徐达,中山王,那是徐家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也是徐妙锦心中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父亲……”
徐妙云顺势不再下跪,反手紧紧抱住徐妙锦,伏在她的肩头痛哭起来:
“是啊,父亲……”
“小妹,你想想父亲当年是何等的英雄盖世?他为了大明出生入死,不就是为了让咱们这些后人能平平安安的吗?”
“如今父亲不在了,长姐如母。我若是护不住这个家,护不住王爷,等到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父亲?”
“小妹,你也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帮帮大姐吧!”
“而且……”
徐妙云抬起头,看着徐妙锦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父皇尚在啊!”
“他老人家虽然退位了,但他最看重的就是亲情,就是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和睦。”
“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叔侄反目,不希望看到同室操戈的惨剧发生啊!”
“你帮燕藩求情,不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不让他老人家伤心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套组合拳,彻底击穿了徐妙锦的心理防线。
父亲的面子,皇爷爷的期望,家庭的和睦……
这每一项,都是徐妙锦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大姐,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终于轰然倒塌。
“大姐……你别说了……”
徐妙锦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脸颊,“我……我答应你就是了。”
“真的?”徐妙云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
徐妙锦点了点头,语气虽然无奈,但也透着一股坚定,“等回宫之后,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皇上……提一提。”
“但是大姐,我也只能是提一提,至于皇上答不答应,那就要看天意了。”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徐妙云激动得连连点头,她知道,只要皇后肯开口,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第697章 恩科
一夜未眠的朱雄英,眼中布满了血丝。
御案之上,摊开着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这张图是他在海图的基础上,结合前世的记忆,让工部最好的画师耗时半年绘制而成的。上面不仅标注了大明的疆域,更描绘了海外那些广阔而神秘的大陆。
朱雄英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地图的右下方,那片孤悬于汪洋之中的巨大陆地——澳洲(此时大明称之为“南方大陆”)。
“这里……”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形似马蹄的大陆。
“地方够大,足以容纳千万人口;孤悬海外,距离大明万里之遥,不用担心他反攻倒算;虽然大部分是荒漠,但沿海一带气候宜人……”
“给四叔当个土皇帝,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随即,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大圈,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和精明。
“不过,这块地盘实在太大了,比大明的十三省还要辽阔。若是全给了四叔一个人,朕还真有点不放心。万一他真的在那边励精图治,搞出个大名堂,几十年后反咬一口怎么办?”
“而且,据后世的记忆,这块大陆上可是埋藏着惊人的铁矿和金矿。”
朱雄英拿起朱笔,在地图的几个关键位置(比如后世的西澳铁矿区、维多利亚金矿区)重重地画了几个红圈,并在旁边标注了“皇室直辖”四个小字。
“这些聚宝盆,必须握在大明手里,这是子孙后代的饭碗。”
“至于剩下的那些广袤荒漠和草原……”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反正地方够大,除了四叔,朕那十几个整天在封地里惹是生非、或者混吃等死的叔叔兄弟们,不都有了去处吗?”
“把他们一股脑全送过去!每人划一块地,让他们在那片蛮荒大陆上自行奋斗!”
“四叔不是想当头儿吗?不是想当皇帝吗?行啊,朕给他这个机会。但他到了那边,不仅要跟天斗跟地斗,还得先摆平他身边那十几个也不是省油灯的兄弟!”
“让他去跟兄弟斗,去跟袋鼠斗,去跟恶劣的天气斗!让他忙得脚不沾地,让他焦头烂额!”
“这也算是朕给他上的最后一点眼药吧。想舒舒服服地当逍遥皇帝?没那么容易!”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四叔啊四叔,这已经是朕给你挑的最好的归宿。”
“既全了咱们的叔侄情分,也圆了你的皇帝梦。只要你肯去,朕给你船,给你人。至于能不能在那边站稳脚跟,能不能压服其他的兄弟,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朱雄英放下朱笔,眼中的温情逐渐被冷酷所取代:
“但是,如果你非要跟朕对抗到底,非要赖在北平不走……”
“那皇爷爷百年之后,就是你和二叔相见之日。”
“呼……”
朱雄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了地图。
“来人,伺候朕更衣。”
“是,皇爷。”
一直候在殿外的陈芜带着一众宫女太监鱼贯而入。看着朱雄英疲惫的神情,陈芜有些心疼,但他也知道今日是大朝会,皇上不能缺席。
……
奉天殿,早朝。
金钟撞响,百官入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李原庆手持象牙笏板,颤颤巍巍地走出列。经过上次的敲打,这老头子明显老实多了,再也不敢提什么“祖制不可废”的话头。
“启禀皇上。”
李原庆恭敬地说道,“经各省提学司上报,各省赴京赶考的举子,共计三千六百余人,已全部抵达京师,入住贡院及周边客栈。”
“礼部已按照皇上的新制,重新修缮了考棚,备好了策论与算学的考题模版。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皇上钦定开考吉日。”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顺从的尚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朱雄英沉吟片刻,心中盘算着时间。
安南战事已定,西北布局正在收网。现在大明内部最缺的,就是一批能够贯彻他改革意志的新鲜血液。那些只会读死书的旧文人,用起来太不顺手了。
兵贵神速,选官亦是如此。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别拖着了。”
朱雄英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恩科开考之日,定于十日之后!”
“十天?”
底下的官员们一阵骚动。这时间也太紧了,往年怎么也得让考生休整半个月一个月,适应一下水土。
但朱雄英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下令:
“此次恩科,事关重大,乃是绍武新政的第一考!朕要亲自把关!”
“朕特简拔林伯谦,为此次恩科的主考官!全权负责考场纪律与阅卷事宜!”
随着话音落下,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大步出列,跪地谢恩:
“臣林伯谦,领旨谢恩!定不负皇上重托,为国选材,死而后已!”
林伯谦,因山东之事得到提拔。这次让他当主考官,就是为了贯彻实学的取士标准。
众臣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看来皇上这是铁了心要换血了。
“还有。”
朱雄英的目光转向武将一侧,落在了魏国公徐辉祖身上。
“徐爱卿。”
“臣在。”徐辉祖出列。
“恩科期间,京城汇聚了天下士子,鱼龙混杂。为了防止再出现上次冲击礼部那种丑事,也为了防止有人趁机捣乱……”
朱雄英语气严厉,“你传令五军都督府,配合五城兵马司,加强京城治安巡逻!”
“贡院周围三条街,全部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谁若是敢在考试期间喧哗闹事,甚至企图作弊,不管他背后站着谁,直接拿下!”
“是!臣领旨!”
徐辉祖大声应道。
“退朝!”
朱雄英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桌前用膳。
桌上的菜式很简单,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陈芜在一旁伺候着布菜,动作轻柔。
“陈芜啊。”
朱雄英夹了一块红烧肉,看似随意地问道,“朕这几天忙着外面的事,倒是忘了问。那些被关在诏狱里的学子……现在怎么样了?”
陈芜手上的动作不停,脸上堆起笑容,低声回道:
“回皇爷,老奴特意去问过孙指挥使了。”
“那帮学子啊,刚进去的时候还嘴硬,嚷嚷着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还要绝食抗议呢。”
“结果呢?”朱雄英饶有兴致地问道。
“结果饿了两顿,再听听隔壁刑房里传来的惨叫声,一个个就都老实了。”
陈芜笑道,“现在啊,这帮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每天除了背《大明律》,就是哭着喊着要写悔过书,只求皇上能开恩放他们出去。据说有几个胆小的,连家里祖宗八代的丑事都交代出来了,生怕锦衣卫用刑。”
“呵呵。”
朱雄英放下筷子,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百无一用是书生。”
“看来对待这帮自命清高的读书人,还是刀子比道理管用啊。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流氓;你跟他们耍流氓,他们就跟你讲道理了。”
“皇爷圣明!”
陈芜适时地送上一记马屁,“这都是皇上的雷霆手段震慑住了他们。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还真被他们那股子酸腐气给拿捏住了。如今这帮人服了软,以后进了官场,那就是听话的绵羊,任由皇上驱策。”
“绵羊?”
朱雄英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朕要的不仅仅是绵羊,朕要的是能干活的牛马。”
“既然他们已经服软了,那火候也就差不多了。”
朱雄英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摆驾。”
“朕要去诏狱。”
“啊?”陈芜一愣,“皇爷,那地方阴气重,又不干净,您千金之躯……”
“无妨。”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朕亲自把他们抓进去的,自然也要亲自去把他们“放”出来。”
“朕要去给他们上一课,只有经过这一课,他们才能真正脱胎换骨,成为朕手中的利刃。”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陈芜不敢再劝,连忙跑出去备车。
第698章 被现实毒打的学子们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在幽暗的甬道中回响。
朱雄英身披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里面的龙袍,在陈芜和孙石的陪同下,缓步走进了这片关押着四百多名学子的牢区。
孙石刚想开口呵斥狱卒开门,却被朱雄英抬手制止了。
“嘘。”
朱雄英竖起食指,指了指拐角处那片连在一起的大牢房,“朕想先听听,这些人,在没了圣人光环之后,都在说些什么。”
三人隐入阴影之中。
牢房内,并不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是像菜市场一样嘈杂。
“放我出去!我是举人!我有功名在身!按照大明律,刑不上大夫!你们不能这么关着我!”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油污的年轻人在栅栏前疯狂地摇晃着,声音嘶哑,“我爹是苏州知府!你们抓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别喊了……省点力气吧……”
角落里,另一个书生蜷缩在稻草堆里,低声抽泣,“咱们这是造反……是谋逆……皇上不会放过咱们的……呜呜呜……我还没娶媳妇呢……我不想死啊……”
“这位狱卒大哥!大哥!”
另一个监牢里,一名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书生,正把自己手上的一枚碧玉扳指拼命往狱卒手里塞,“求求您了,给我家里带个口信!只要我爹能把我弄出去,这扳指归您!我家还有银子!五千两!不,一万两!只要能出去,多少钱都行!”
那狱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棍子敲在他的手上:“老实点!到了这儿还想行贿?嫌命长了?”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悔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那天我就是去凑个热闹,谁知道稀里糊涂就跟着扔了砖头……这下全完了,功名没了,命也要没了……”
朱雄英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所谓“为民请命”的士子?
这就是口口声声“威武不能屈”的读书人?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的虚伪、懦弱、贪婪,被剥得干干净净。
“看来,这几天的“饥饿疗法”和“心理施压”很有效果。”朱雄英低声对孙石说道,“他们的傲气,已经被磨没了。”
“皇爷圣明。”孙石低声回道,“这帮人就是欠收拾。刚进来的时候还背诗呢,饿了两顿,听了两遍隔壁的惨叫声,现在给个馒头都能跪下喊爹。”
朱雄英点点头,目光继续在牢房里扫视。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是一间关押着十几人的牢房,大部分人都在哭天抢地,唯独有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面容消瘦,颧骨微凸,虽然身上的衣服也脏了,头发也乱了,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他手里拿着一根稻草,正在地上写写画画,似乎周围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那个人是谁?”朱雄英问道。
孙石看了一眼,回忆了一下名册:“回皇上,此人名叫顾言,是浙江的一名监生。家里很穷,是靠着给人抄书才凑够了路费进京赶考的。据说那天在礼部,他并没有动手,只是被人群裹挟着挤在前面,结果被咱们的人一起抓了。”
“顾言……”
朱雄英咀嚼着这个名字,“有点意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个苗子。”
“走吧,戏看够了,该朕登场了。”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斗篷,大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什么人?!”
牢房里的书生们看到有人走过来,下意识地看去,只见孙石一脸恭敬地跟在那人身后。
“是……是那个活阎王孙石!”
有人认出了孙石,吓得往后一缩。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像个奴才一样,小心翼翼地跟在那个黑衣青年的身后,甚至连走路都不敢超过半步。
那个黑衣青年解下斗篷,随手递给身后的陈芜,露出了一身龙袍。
那是……龙袍!
“皇……皇上?!”
一名眼尖的举子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皇上来了!皇上来看我们了!”
“什么?皇上?!”
这一声尖叫,瞬间引爆了整个诏狱。
所有的书生都涌到了栅栏前,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的身影。
真的是皇上!
“草民……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饶命啊!草民冤枉啊!”
“学生知错了!求皇上开恩啊!”
一时间,牢房里跪倒一片,磕头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朱雄英并没有说话。
陈芜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甬道正中央。朱雄英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士子。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孙石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肃静!御驾当前,喧哗者斩!”
这充满杀气的一嗓子,瞬间让几百名书生闭上了嘴,整个牢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雄英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年轻人,缓缓开口:
“你们,可知罪?”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头。
“知……知罪……”
那个富家子弟颤抖着声音说道,“学生……学生不该受人蛊惑,冲击衙门……学生有罪,求皇上饶命……”
“学生该死!学生读圣贤书,却行暴徒之事,有辱斯文……”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争先恐后地认错,生怕晚了一步就被拖出去砍了。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很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既然知罪,那就说明还有救。朕原本打算,将你们全部流放三千里,去广西的瘴气林里修路。”
听到流放广西,所有人都吓得面无人色。那可是九死一生的鬼地方啊!
“但是……”
朱雄英话锋一转,语气稍微温和了一些:
“朕念在你们是初犯,又是被人利用,且都是读过书的人,杀了可惜,流放了也可惜。大明正是用人之际,朕不想让这天下的读书种,都断送在诏狱里。”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求生的渴望。皇上这是要……网开一面?
第699章 论中华汉族溯源与万世一统之法理
“皇上仁慈!皇上圣明!”
“学生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做牛做马!”
“学生出去后,一定在恩科考试中拔得头筹!!”
朱雄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牢房前,目光如炬:
“做牛做马?朕不需要。恩科考试?也不必想了。”
“现在,朕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不仅能走出这诏狱,甚至能一步登天、前途不可限量的机会!”
“什……什么机会?”
那个名叫顾言的冷静青年,此时也站了起来,走到栅栏前,目光清亮地看着朱雄英,第一次开口问道。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简单。”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充满了蛊惑力,“朕有一个课题。朕要你们用你们毕生所学,去论证它,去完善它,去把它写成惊世骇俗的文章!”
“只要你们做好了这个课题,朕不仅立刻放你们出去,甚至……”
“朕可以直接赐你们同进士出身,不经科举,直接授官!入翰林,进礼部,为朕修史,为大明正名!谁做得最优秀,谁就能平步青云,做那天子近臣!”
轰!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从阶下囚到直接做官,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比考恩科还要快!
“皇上!是什么课题?学生愿意写!学生一定能写好!”
“学生博览群书,定不负皇上重托!”
一群书生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抢不到这个机会。
朱雄英看着这群已经被利益和求生欲彻底调动起来的书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他缓缓吐出了那个足以改变大明文化格局,甚至影响后世几百年的课题:
“这个课题的名字叫——论中华汉族溯源与万世一统之法理。”
“啊?”
众书生愣住了。
这是什么题目?听起来好生僻,又好宏大。
中华?汉族?溯源?
这个课题一出,在场的大部分书生都觉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皇上的想法天马行空,甚至有些荒诞不经。
蒙古人是炎黄子孙?这在圣贤书里可没写过啊。
但其中几个脑子灵活的,尤其是那个顾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新世界。
这哪里是考据?
这分明是政治宣传!是文化霸权!
皇上这是要从根源上,从血统和文化上,彻底消灭“夷夏之防”的隔阂,为大明的扩张和统治寻找最完美的法理依据!这是要诛心啊!
“皇上……”
顾言抓着栅栏的手微微颤抖,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和不确定,“您的意思是……让我们论证,大明境内的其他民族,甚至境外的蛮夷,本质上都是……汉族的分支?都是炎黄子孙?”
朱雄英猛地转头,看向顾言。
那目光中,充满了赞赏。
“聪明。”
朱雄英指着顾言,“你叫顾言是吧?朕记住你了。”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朱雄英的声音在牢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引导性:
“朕就是要你们去考证,去引经据典。”
“你们要去论证,这天下万民,无论是北方的蒙古人,南方的苗蛮,还是西域的色目人,甚至更远的海外遗民……”
“他们在上古时期,其实都源自于华夏,源自于炎黄!都是汉家血脉流落在外的分支!”
“只是因为战乱、迁徙、天灾,才流落四方,习俗渐变,忘了祖宗。”
“以后大明的征伐,不是侵略,而是让失散的兄弟回家!”
“朕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且这“臣”,还得是同宗同源的“臣”!”
说到这里,朱雄英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眼神中透出一股森冷的寒意,伸出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大概涵盖了整个亚洲大陆的范围。
“但是,朕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万流归宗”,是有范围的。”
“朕指的是这脚下的这片大陆,是这周边的四夷,是同肤色、同发色的人种!”
“至于那些皮肤漆黑如炭,或是长得如同鬼怪般的极西之人……”
朱雄英在心中冷笑一声,想起了后世那些黑人自称汉人的荒谬场景,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哼,他们不配做炎黄子孙,也不配入我中华谱系!”
“你们做学问,要懂得“严谨”,要懂得“分寸”。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祖宗谱系里拉,听明白了吗?”
“若是谁敢把那些不相干的异种也写进来,朕就让他去跟那些异种作伴!”
这一声警告,让众人心头一凛。他们虽然不懂什么是极西之人,但皇上的意思很明确:只能论证周边的民族是汉人分支,其他的人种不行。
“学生明白!学生定当严谨考证,绝不乱写!”众人齐声应道。
见火候已到,大家的思想已经统一,朱雄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进行具体的部署。
“很好,既然大家都懂了,那朕就给你们分分工。”
他指了指左边的一群人:“你们负责北方。去论证那些蒙古人,往上数几千年,其实都是黄帝的子孙,是被风沙吹走的游子!”
又指了指右边的一群人:“你们负责南方。苗、瑶、壮、黎,包括以后的安南族群。去给朕找证据,证明他们自古以来就是华夏苗裔,是被山林阻隔的亲人!”
最后指了指中间的人:“你们负责西域。去证明那些色目人、西域诸国,早在汉唐甚至更早,就是中华的一部分!”
“谁写好了,谁就可以出狱!写得最好的,朕直接授官!”
朱雄英看着这群狂热的“笔杆子”,满意地笑了。
“好!”
“孙石!”
“臣在!”
“给他们纸笔!给他们书!把翰林院的藏书都搬一部分过来!让他们写!”
“谁写好了,谁就可以出狱!写得最好的,朕直接授官!”
“是!”
朱雄英一挥衣袖,转身离去。
身后,是几百名书生讨论的声音。那声音,比战场上的厮杀声还要动听,因为那是为一个庞大帝国铸造灵魂的声音。
走出诏狱的大门,阳光洒在朱雄英的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北方。
“北元……你们不是自称黄金家族吗?”
“等朕的这套理论出世,朕会让你们知道,你们的祖宗,说不定也是当年大禹治水时跑丢的一支呢。”
“这亚洲大陆,终究是要“书同文,车同轨”的。”
第700章 顺安苑的闹剧
朱雄英处理完事宜,心情颇为舒畅。
“皇爷,回宫吗?”
陈芜躬身问道,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黑貂裘,小心翼翼地给朱雄英披上。
朱雄英刚想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停在路边的那辆马车。
他突然顿住了脚步。
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了一张宜嗔宜喜、带着异域风情且略显倔强的绝美容颜。
那是高丽公主,王曦华。
自从那霸道的一吻之后,因为忙于安南战事和西北布局,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去关心这位身在异乡的公主了。
“也不知她,最近过得如何了?”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对于王曦华,他的心态是复杂的。既有征服欲,也有利用心。留着王曦华这颗棋子,日后经略辽东和半岛,会有大用。
“不回宫了。”
朱雄英摆了摆手,翻身上了马车,淡淡吩咐道:
“去顺安苑。”
“顺安苑?”陈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是朝廷专门安置高丽质子的地方。
“是!老奴遵旨!”
陈芜立刻招呼潜龙卫暗中护送,车轮滚动,向着城东那片幽静的别苑驶去。
顺安苑。
这里虽然名义上是皇家别苑,风景秀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但在住在里面的人看来,这就是一座装饰豪华的鸟笼。
此时,正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王曦华身穿一袭紫色的高丽宫装,长发高挽,脸上虽然施了粉黛,却掩盖不住那深深的疲惫与烦躁。她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年轻男子。
他们虽然长得也算周正,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猥琐与焦虑,完全没有一国储君该有的气度。
“姑姑……”
王询搓着手,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忍不住心中的急切,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个……您看……这都过去这么久了……”
“有话就说!”
王曦华柳眉倒竖,“别在我面前做这副缩头乌龟的样子!看着就心烦!”
王询被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姑姑,侄儿是想问……大明的那位皇帝陛下,可是很久没有召见您了?”
“咱们之前不是商量好的吗?您去接近那个朱雄英,用……用美人计,好让他对咱们高丽网开一面,放咱们回去,或者至少给咱们一点实权。”
说到这里,王询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埋怨:
“是不是您打点的人没到位啊?那些皇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收了钱不办事?”
“就是啊!”
旁边的王琙也忍不住附和道,一脸的心疼,“姑姑,您可知道这一段时间,咱们撒出去了多少银子?那可是咱们从高丽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了!那是救命钱啊!”
“若是连个水花都见不到,那咱们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听到这两个草包侄子的指责,王曦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俏脸涨得通红。
“你们还有脸说?!”
王曦华指着两人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们以为我愿意把钱扔进水里吗?你们以为这大明的皇宫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见谁就见谁?”
“我只要一有空,就想方设法地向朱雄英身边的人打点!陈芜身边的人,哪一个我没送过礼?”
王曦华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
“可是结果呢?那些人收钱倒是快,笑眯眯地接了,转头就说“皇上忙”、“没空”!我连陈芜的面都没见到几次!”
“尤其是最近!”
王曦华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无奈,“听说皇宫里那两位贵妃同时怀了龙种,整个皇宫都围着她们转!那些太监宫女一个个见风使舵,生怕跟咱们这些外人沾上关系惹了贵妃不高兴,现在连我的帖子都不肯接了!”
“我能怎么办?难道让我冲进皇宫去抢人吗?”
王曦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她自诩美貌无双,手段过人,以为能轻易拿捏那个年轻的皇帝。可残酷的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她的这点美貌和心机,根本不够看。朱雄英如果不给她机会,她连施展媚术的对象都没有!
“这……”
王询和王琙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啊……”
王询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钱没了,人也见不到……要是今生都待在这个鬼地方,我还怎么回去继承王位?高丽的那些老臣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继承王位?”
旁边的王琙突然冷笑一声,看着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大哥,眼中满是嘲讽:
“大哥,你还没睡醒吧?别做梦了!”
“咱们现在是质子!是囚犯!大明皇帝不杀咱们就是开恩了,还想放你回去当王?”
“再说了,就算能回去,那王位也是我的!父王生前最疼的是我!你除了会花钱玩女人,还会干什么?”
“你放屁!”
王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指着王琙骂道,“我是世子!是嫡长子!王位本来就是我的!你个庶出的也敢跟我争?”
“嫡长子怎么了?现在咱们都在泥潭里,谁比谁高贵?”
王琙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要我说,咱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你!当初贿赂大明官员,惹怒了朱雄英,咱们何苦到这个境地?是你坏了好事!”
“你胡说!明明是你……”
两兄弟就像是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互相撕咬,互相指责,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心中的恐惧和绝望。
“够了!都给我闭嘴!”
王曦华猛地站起身,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碎片飞溅。
争吵声戛然而止。两兄弟看着暴怒的姑姑,终于闭上了嘴,但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怨毒和不服。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王曦华指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高丽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现在不想着怎么团结自救,反而在窝里横!就凭你们这副样子,就算朱雄英放你们回去,高丽也得亡在你们手里!”
“滚!都给我滚回房间去!我不想看到你们!”
王曦华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
王询和王琙哼了一声,各自甩着袖子,气冲冲地离开了正厅。
随着脚步声远去,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王曦华一人。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慢慢地走到门口,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王曦华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仰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高丽……家乡……”
她低声呢喃,心中充满了绝望。
她才十八岁啊。
难道这辈子,真的就要老死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了吗?
难道那个夺走了她初吻、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真的已经把她彻底遗忘了吗?
“朱雄英……你这个狠心的人……”
王曦华咬着嘴唇,心中既有怨恨,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盼。
就在她对着天空发呆,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时。
突然。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突兀地响起: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第701章 色心大起(一)
王曦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这个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让她咬牙切齿却又心跳加速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转过身。
只见在院门的月亮门洞处,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貂裘,并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就是这天地的中心。
他的脸上挂着坏笑,那双眸子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皇……皇上?!”
王曦华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动弹不得。
朱雄英走到王曦华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艳和玩味。
“怎么?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朕了?”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语气暧昧:
“还是说……你在心里偷偷骂朕呢?”
王曦华感受着那个男人指尖传来的温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皇上……”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异域特有的颤音,听在耳中,酥酥麻麻的,“您还知道来看外臣吗?外臣还以为……您早就把这顺安苑给忘了。”
说着,她微微侧过身,似嗔似怨地说道:
“皇上莫要再戏弄外臣了。这种大起大落的惊喜,外臣的心……实在是受不了的。”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配上她那绝美的容颜和眼角未干的泪痕,简直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足以击穿任何男人的防线。
朱雄英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受不了?”
他上前一步,霸道地伸出手,一把将王曦华揽入怀中。
“朕听人说,心口疼,得揉揉才行。”
朱雄英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耳垂上,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坏笑:
“是吗?那朕可得好好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受不了了。省得以后你这丫头又在心里偷偷怨朕,说朕是个负心汉。”
话音未落,他那只宽厚的大手已经穿过了大氅,准确无误地覆盖在了那一处柔软的高耸之上。
“嘤……”
王曦华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令人脸红心跳的轻吟。
那只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透过层层衣衫,直抵她的肌肤,仿佛带着电流,瞬间让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原本还想矜持一下,或者再使点欲擒故纵的小手段,但在朱雄英这赤裸裸的攻势面前,她所有的防线瞬间崩塌。
她瘫软在朱雄英的怀里,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呼吸急促,眼神迷离:
“皇上……您……您坏……”
“坏?”
朱雄英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肆意地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笑道,“这就叫坏了?朕还有更坏的,你要不要试试?”
“嗯……”
王曦华羞得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再也不敢说话,只是那急促的心跳声,却透过胸膛,清晰地传到了朱雄英的耳中。
相比于里面的旖旎风光,外面的气氛则是另一番景象。
陈芜像是一尊门神,带着几名潜龙卫,面无表情地守在月亮门洞口。
顺安苑原本的下人、侍女,听到这边的动静想过来伺候,都被陈芜那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皇爷正在里面办“正事”,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哎?陈公公?是陈公公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王询和王琙这两兄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们刚才在前厅生闷气,听下人说皇上来了,而且就在姑姑的院子里,两人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也不吵了,也不闹了,撒丫子就往这边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两位世子,请留步。”
陈芜手中的拂尘一甩,横在两人面前,脸上虽然挂着笑,但语气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皇上正在里面与公主殿下叙旧,不想被人打扰。两位还是请回吧。”
“叙旧?好!好啊!”
王询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激动得直搓手,脸上满是狂喜,“姑姑果然厉害!我就知道姑姑一定行的!皇上这不是来了吗?哈哈哈!”
“是啊是啊!”
王琙也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伸长了脖子往里面探头探脑,“陈公公,您看……我们是不是也进去给皇上请个安?毕竟咱们也是……”
“咱家说了,皇上不想被人打扰。”
陈芜脸色一沉,声音尖细了几分,“两位世子是听不懂咱家的话吗?还是说,你们想进去看看皇上是怎么叙旧的?”
王询和王琙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脖子。
“不敢不敢!我们哪敢啊!”
“既然皇上在忙,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只要皇上肯来,只要姑姑能把皇上伺候好了,吹吹枕边风,自己回高丽继承王位的事儿不就有指望了吗?
“走走走!大哥,咱们回去!”
王琙拉着王询,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看来咱们之前误会姑姑了!姑姑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啊!刚才咱们话说得太重了,等会儿……不,等明天,咱们得好好给姑姑道个歉,求得她的原谅!”
“对对对!必须道歉!还要给姑姑送礼!”
王询也是连连点头,“只要姑姑成了皇上的宠妃,那咱们在京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说不定还能求皇上赏赐咱们几个大明的美女呢!”
两兄弟勾肩搭背,美滋滋地走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
陈芜看着这两个废物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蠢货。”
他摇了摇头,重新转过身,继续履行着看门的职责。
院内。
朱雄英抱着王曦华温存了一会儿,手感虽好,但毕竟是在室外,冷风吹久了还是有些刺骨。
“皇上……”
王曦华从意乱情迷中稍稍回过神来,感受到怀中男人身上的一丝凉意,连忙心疼地说道,“咱们……还是进屋吧。外面风大,天寒地冻的,您穿得单薄,免得受了风寒。若是伤了龙体,外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第702章 色心大起(二)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手指轻轻替朱雄英拉了拉貂裘的领口。
“好。”
朱雄英点了点头,看着她那张被冻得微微发红却更加娇艳的脸庞,笑道,“还是爱妃心疼朕。”
这一声“爱妃”,虽然还未正式册封,但已经表明了态度。
王曦华心中一阵狂喜,脸上却是羞涩一笑,主动拉起朱雄英的手:
“皇上,请。”
两人牵着手,走进了那间闺房。
“来人!”
王曦华刚一进屋,便恢复了几分公主的气派,对着门外的贴身侍女吩咐道,“没看到皇上来了吗?还不快去准备!把本宫之前准备好的高丽特色美食,都端上来!还有那壶珍藏的百岁酒,也烫热了送来!”
“是,公主!”侍女领命而去。
陈芜虽然在院外守着,但他并未放松警惕。
他对着身边的两名潜龙卫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潜龙卫心领神会,身形一闪,如同影子般跟上了那个侍女,直奔厨房而去。
皇上的入口之物,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哪怕是在这温柔乡里,也不能有丝毫大意。谁知道这高丽人会不会在菜里下什么药?
厨房内,侍女被突然出现的潜龙卫吓了一跳,但在对方冰冷的注视下,只能战战兢兢地配合。每一道菜,每一壶酒,都经过了银针试毒,又由专人尝膳之后,才被允许端出厨房。
半小时后。
闺房内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这些菜式与大明的御膳截然不同,充满了高丽半岛的特色风味。
有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生鱼片;有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牛排骨;还有用人参、糯米、红枣炖煮得软烂入味的参鸡汤……
色彩鲜艳,香气扑鼻,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王曦华扶着朱雄英在主位坐下,自己则跪坐在他身侧,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
“皇上,这些都是高丽的特色。”
王曦华指着桌上的菜肴,声音轻柔地介绍道,“这是神仙炉,汇聚了山珍海味;这是九折坂,色彩斑斓,寓意吉祥;还有这道烤肉,是用秘制酱料腌制了一整夜的,最是入味……”
她一边介绍,一边观察着朱雄英的神色,生怕他不习惯这些口味。
朱雄英看着这一桌子菜,微微点头。
平日里在宫里吃的都是御膳房那些规规矩矩的大菜,虽然精致,但吃久了也难免乏味。如今换换口味,尝尝这异国风情,倒也是一种享受。
“不错,看着就有食欲。”
朱雄英笑了笑,拿起筷子正准备自己夹菜。
“皇上且慢。”
王曦华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嗯?”朱雄英侧头看她。
“皇上乃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自动手?”
王曦华媚眼如丝,嘴角含笑,“今日,就让臣妾来伺候皇上用膳吧。”
说着,她拿起一双银筷,夹起一块烤得金黄酥嫩的牛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用另一只手托着,送到了朱雄英的嘴边。
“皇上,张嘴~”
她的声音甜腻得像是能拉出丝来,那双眼睛里更是盛满了柔情蜜意。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块牛肉,又看了看比牛肉还要秀色可餐的美人,心情大好。
他张开嘴,含住了那块牛肉,顺便坏心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王曦华的手指。
“呀……”
王曦华触电般地缩回手,脸瞬间红透了,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皇上……”
“哈哈,味道不错!”
朱雄英咀嚼着牛肉,不仅肉香浓郁,更带着一股美人的脂粉香,“再来!”
“是……”
王曦华忍着羞涩,继续为他夹菜。
一会儿喂一口参鸡汤,一会儿喂一口小菜解腻。她伺候得极尽殷勤,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讨好与诱惑。
朱雄英享受着这份待遇,美酒入喉,美人相伴,只觉得身心舒畅。
他看着王曦华那愈发迷人的脸庞,看着她那起伏的胸口和纤细的腰肢,心中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酒足饭饱之后。
朱雄英放下酒杯,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身边的王曦华,突然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
“可惜啊。”
“可惜什么?”王曦华动作一顿,紧张地问道,“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非也。”
朱雄英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有美酒,有佳肴,亦有佳人。”
“但古人云,歌舞助兴。如今有酒有菜却无舞蹈,实在是美中不足啊。”
说到这里,他身体前倾,伸出手指勾起王曦华的下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朕听说,高丽女子善舞,尤其是爱妃你,更是舞技超群。”
“不知今日,朕有没有这个眼福,能欣赏一下爱妃的舞姿呢?”
王曦华闻言,心中一喜。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为了今天,她可是准备了许久,练了许久。
“既然皇上有雅兴……”
王曦华缓缓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对着朱雄英盈盈一拜,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而妩媚的笑容:
“那臣妾就献丑了。”
“只盼皇上看了,莫要嫌弃才是。”
第703章 得偿所愿的丽妃
王曦华换上一身绯红色舞衣。这舞衣剪裁极大胆,腰肢处收得极紧,勾勒出那一握盈盈的纤腰,而袖口却是极宽大的水袖,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盛开的牡丹。
“奏乐。”
王曦华微微侧头,对着角落里的贴身侍女轻声吩咐道。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伽倻琴,指尖轻拨。
“铮——”
一声清越而悠长的琴音,在房间内荡漾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风情,瞬间将气氛拉得暧昧而缠绵。
王曦华动了。
她并没有急着旋转,而是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随着琴音的节奏,缓缓起势。
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自始至终都黏在朱雄英的身上,眼波流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语还休。
琴声渐急。
王曦华的身姿也随之灵动起来。
这不是大明宫廷中那种端庄肃穆的雅乐舞蹈,也不是秦淮河畔那种娇揉造作的靡靡之音。这是一种充满了张力、柔韧与野性的高丽舞蹈。
只见她长袖猛地一甩,绯红色的水袖如同两条灵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紧接着,她腰肢猛地一扭,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
裙摆飞扬,露出若隐若现的白皙小腿。
汗水随着她的动作,从修长的脖颈滑落,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那抹深不见底的雪白之中。
“好!”
朱雄英半倚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杯,看得如痴如醉。
他阅女无数,宫里的徐妙锦端庄大气,马恩慧娇憨可爱,耿书玉英气逼人,梅玲温婉如水。但像王曦华这样,集身份与风情于一身的尤物,却是独一份。
这种征服异国公主、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极尽讨好的感觉,极大地满足了男人的征服欲。
琴声到了最高潮。
王曦华一个高难度的下腰,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随后猛地起身,旋转着扑向朱雄英,在距离他只有半尺的地方骤然停住。
香风扑面。
她微微喘息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显得更加妩媚动人。
“皇上……”
王曦华跪坐在朱雄英脚边,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星光,那是运动后的红晕,也是动情后的迷离。
“这支舞,名为鹤舞,是臣妾专门为皇上练的。不知皇上……可还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
朱雄英放下酒杯,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爱妃的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朕今日算是开了眼界,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绝色!”
听到“爱妃”二字再次从朱雄英口中说出,王曦华心中最后的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了。
她赌赢了。
她缓缓起身,像是一只温顺的猫咪一样,蹭到了朱雄英的怀里,柔若无骨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声音软糯:
“只要皇上愿意,只要皇上不嫌弃……”
“臣妾愿意一辈子都为皇上跳舞,只跳给皇上一个人看。”
这句情话,配上她此刻那娇弱无力的姿态,简直就是最猛烈的催情药。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体香。
“只跳给朕一个人看?”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沙哑,眼神中的火焰再也压制不住,“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怀中的美人紧紧箍住,随后低下头,狂热地吻上了那张红润的樱桃小嘴。
“唔……”
王曦华身子一颤,随即热烈地回应着。
这个吻,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良久,唇分。
王曦华早已被吻得浑身无力,瘫软如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朱雄英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走向那张雕花大床。
“呀……”
身体腾空的感觉让王曦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朱雄英的脖子。
朱雄英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欺身而上。
四目相对。
王曦华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看着那双充满了占有欲的眼睛,心中既紧张又期待。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时刻,也是她从质子变成皇妃的时刻。
“皇上……”
王曦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朱雄英的脸颊,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初经人事的慌乱和羞涩:
“臣妾……臣妾还是完璧之身……”
“还请皇上……怜惜……”
那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彻底击碎了朱雄英最后的理智。
“放心,朕会疼你的。”
朱雄英低吼一声,再也忍耐不住,直接压了上去,拉下了那层薄薄的纱帐。
贴身侍女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脸红得像个大苹果。她不敢多留,连忙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院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偏西,不知不觉,朱雄英已经在这顺安苑待了大半天了。
屋内,云收雨歇。
空气中还弥漫着欢爱后的气息。
朱雄英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露出精壮的胸膛。他一只手搂着怀里的佳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那白皙滑腻的后背。
王曦华像只慵懒的小猫一样蜷缩在他怀里,脸上带着满足后的红晕,发丝凌乱,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曦华。”
朱雄英的手指划过她的脊背,声音温柔了许多,“你既然跟了朕,朕就绝不会亏待你。”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知道你那两个侄子是个什么德行。”
王曦华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懂她,他什么都知道。
“皇上……”
“听朕说。”
朱雄英打断了她,给出了那个承诺,“如今朝中正在忙着恩科和安南的事,朕暂时不便大张旗鼓地纳妃。”
“但是,朕答应你。”
“等恩科结束。朕就找个由头,接你入宫!”
“到时候,朕会册封你为——丽妃!”
“让你不再受这质子的窝囊气!”
丽妃!
高丽的丽,也是美丽的丽!
王曦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她做梦都想要的名分,终于到手了!
这意味着,她以后就是大明名正言顺的皇妃,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异国公主了!
“谢皇上!谢皇上隆恩!”
王曦华激动得顾不上身体的酸痛,挣扎着要在床上行礼,却被朱雄英按住了。
“好了,跟朕还客气什么。”
王曦华顺势倒在他怀里,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柔声说道:
“皇上对臣妾这么好,臣妾无以为报。”
“请皇上放心,等进了宫,臣妾一定会守规矩,会敬重皇后娘娘,也会和各位姐姐们打好关系,绝不会争风吃醋,更不会让皇上在后宫为难。”
这番话,说得极其懂事,极其贴心。
当然,这也是她的生存智慧。她知道自己根基浅,又是异族,要想在宫里站稳脚跟,必须先学会低头,学会做人。
“好。”
朱雄英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子,笑道,“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爱妃。朕果然没看错人。”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
朱雄英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唉……”
他叹了口气,有些不舍地说道,“虽然朕不想走,但宫里还有一堆折子等着朕批,恩科在即,事情太多了。”
“可惜啊,朕得回宫了。”
说着,他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王曦华一听他要走,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她刚刚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出去,正是最依恋、最缺乏安全感的时候。而且她也知道,这一别,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皇上……”
王曦华突然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朱雄英的腰。
她忍着下面的疼痛,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娇媚入骨,带着浓浓的不舍和依恋:
“您……您这就要走了吗?”
“臣妾……臣妾舍不得您……”
“能不能……再多陪臣妾一会儿?就一会儿……”
感受着背后的温软,听着那仿佛能融化人心的撒娇声,朱雄英刚刚平息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他是皇帝,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绝色尤物的挽留,谁能顶得住?
“舍不得?”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王曦华那双含情脉脉、欲拒还迎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动作而滑落露出的雪白肌肤。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重新坐回了床上。
“既然爱妃舍不得朕……”
“那朕……就再陪你一次!”
“啊?皇上……”王曦华惊呼一声,既是惊讶,也是惊喜。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朱雄英已经再次压了上来。
“唔……”
红浪翻滚,春色再起。
顺安苑的卧房内,再次奏响了动人的乐章。
第704章 徐妙锦回宫
魏国公府大门外。
虽然府内依旧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但这府门口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离愁别绪。
一辆凤辇早已停在正中,周围是全副武装的锦衣卫和潜龙卫,如铁桶般将周围护得水泄不通。
徐妙锦身着常服,怀里抱着已经有些困倦的朱文堃,站在台阶下,迟迟没有登车。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大姐徐妙云的手。
“大姐……”
徐妙锦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红,“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你在北平……一定要保重身体。若是……若是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
虽然只有短短一天一夜的相聚,但这却是她进宫以来过得最舒心、最像徐家女儿的一天。此刻要走,心中那股依恋之情怎么也压不住。
徐妙云也是眼含热泪,她反握住妹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她舍不得妹妹,更舍不得这次省亲带来的短暂安全感。她知道,只要妹妹一走,她就必须独自面对那个未知的命运。
“小妹,你也保重。”
徐妙云强忍着泪水,声音沙哑地叮嘱道,“宫里虽然富贵,但规矩大,人心杂。你要照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太子。别总惦记着家里,只要你在宫里过得好,大姐……大姐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她稍微用力捏了捏徐妙锦的手心,眼神中传递着只有姐妹俩才懂的深意——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徐妙锦感受到了那份力道,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是无声的承诺。
站在一旁的徐辉祖,看着这姐妹俩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但他作为一家之主,又是当朝国公,这时候必须得撑住场面。
“好了,好了。”
徐辉祖走上前,故作轻松地说道,“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小妹不过是回宫去,就在这京城里,也就是几条街的距离。若是想见了,以后向皇上求个恩典,也不是见不着。”
“你看你们,把孩子都弄得不开心了。”
徐辉祖指了指徐妙锦怀里的朱文堃。
小家伙本来都要睡着了,被这离别的气氛感染,或者是被舅舅的大嗓门吵醒了,此刻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这群眼红红的大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大家的不开心,于是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还冲着徐妙云和徐辉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治愈笑容。
那模样,仿佛是在跟舅舅和姨母打招呼,又像是在安慰大家。
“哎哟!我的小殿下!”
大嫂张氏在一旁看得心都化了,忍不住破涕为笑,“你们看,殿下这是在哄咱们开心呢!多懂事的孩子啊!”
“是啊是啊!殿下这是在跟咱们道别呢!”
有了朱文堃这个开心果,原本沉闷压抑的离别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徐妙云看着那个充满生命力的小家伙,心中的阴霾也散去了一些。只要有这个有着徐家血脉的太子在,徐家和燕王府的联系,就断不了。
“好了,小妹,天色不早了。”
徐妙云松开手,替徐妙锦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口,柔声道,“快上车吧,别让皇上在宫里等急了。若是回去晚了,也是咱们的罪过。”
“嗯。”
徐妙锦吸了吸鼻子,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看了一眼这座熟悉的府邸,然后毅然转身,登上了凤辇。
“起驾——回宫!”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车轮缓缓滚动。
徐辉祖率领徐家满门,跪伏在地:“恭送皇后娘娘!恭送太子殿下!”
徐妙云跪在人群中,并没有立刻起身。
她抬起头,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凤辇,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
“小妹……”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你一定要成功啊。燕王府几百口人的性命,全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了。希望皇上……真的能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
当凤辇驶入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宫道两旁早已点亮了宫灯,宛如两条蜿蜒的火龙。
徐妙锦抱着已经熟睡的朱文堃,略显疲惫地回到了寝宫。
这两天虽然开心,但应酬下来也是极为耗神的。
“娘娘,您累了吧?奴婢这就伺候您沐浴更衣。”
红袖贴心地迎上来,指挥着宫女们准备热水和换洗衣物。
“嗯。”
徐妙锦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放在摇篮里,看着他那恬静的睡颜,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就在她刚刚卸下头上的钗环,准备换上一身轻便的寝衣时。
“皇上驾到——”
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
徐妙锦一惊,手中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这么晚了,皇上怎么来了?
第705章 臣妾有罪
还没等她起身迎接,一道身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朱雄英。
他显然是刚处理完政务,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徐妙锦和摇篮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皇上……”
徐妙锦刚要行礼,就被朱雄英一把扶住。
“免了免了。”
朱雄英笑着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了摇篮里的小家伙身上,“朕听说你们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怎么样?朕的大将军今天表现如何?”
说着,他也不等徐妙锦回答,径直走到摇篮边,弯下腰,一把将熟睡中的朱文堃给抱了起来。
“唔……”
小家伙被弄醒了,有些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但一闻到那熟悉的味道,睁开眼看到是自己的父皇,立刻就不闹了。
“哈哈哈!醒了?醒了正好!让爹抱抱!”
朱雄英看着儿子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只觉得心里的疲惫一扫而空,那种喜爱简直是从骨子里溢出来的。
他越看越喜欢,越抱越高兴,突然玩心大起。
“走!飞高高咯!”
朱雄英双手托住朱文堃的腋下,猛地往上一抛。
“呼——”
小文堃整个人腾空而起,飞起足足有三尺高!
失重的感觉并没有让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感到害怕,反而在落回朱雄英宽厚的手掌中时,发出了兴奋的尖叫声和笑声。
“咯咯咯!”
“好小子!胆子真大!再来一个!”
朱雄英见儿子喜欢,更是乐不可支,双臂用力,再次将孩子抛向空中,这一次比刚才还要高!
“啊——!!!”
一声惊恐的尖叫声在殿内响起。
不是孩子的,是徐妙锦的。
刚才还在一旁含笑看着的徐妙锦,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
“皇上!不可啊!”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在朱文堃落下来的瞬间,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死死地抱在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
徐妙锦惊魂未定,看着朱雄英,语气中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埋怨和责备,“文堃才多大啊?您怎么能这么抛他?万一……万一要是没接住,摔着了怎么办?那是会出人命的啊!”
她是真的吓坏了。这可是她的命根子,万一有个好歹,她也不活了。
朱雄英看着徐妙锦那副护犊子的模样,还有那眼角吓出来的泪花,顿时愣住了。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刚才确实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咳咳……”
朱雄英讪讪地笑道,“妙锦,你别急嘛。朕有分寸,朕可是练家子,这手稳着呢,怎么可能摔着咱儿子?”
“有把握也不行!”
徐妙锦眼泪汪汪地瞪着他,根本不买账,“万一呢?万一您手滑了一下呢?这种险能冒吗?您是皇上,怎么能跟个孩子一样胡闹?”
看着皇后是真的生气了,朱雄英连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朕错了,朕知错了。”
朱雄英走过去,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柔声哄道,“朕这不是看见儿子高兴嘛,一时没忍住。朕保证,下次不敢了,以后只抱不抛,行了吧?”
“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朕该心疼了。”
在朱雄英的软言软语和诚恳道歉下,徐妙锦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她把孩子交给早已吓傻了的奶娘,让她赶紧抱下去压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朱雄英,无奈地叹了口气:“皇上,您啊……”
“嘿嘿。”
朱雄英厚着脸皮笑了笑,拉着徐妙锦的手,走到软榻边坐下。
“好了,不说这个了。”
朱雄英适时地岔开了话题,目光温和地看着徐妙锦,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两天在徐府怎么样?过得开心吗?”
“跟家里人都说了些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徐妙锦的心猛地一跳。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大姐的眼泪,想起了父亲的在天之灵,也想起了自己对皇上的承诺。
她决定,实话实说。
随着徐妙锦决心已下,原本还有些游移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而决绝。她看着朱雄英,知道再多的隐瞒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朱雄英看着她神色的变化,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对着陈芜和其他宫女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坤宁宫十步之内。”
“是。”
陈芜心领神会,带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厚重的木门紧紧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暖阁内,只剩下了帝后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皇上……”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了朱雄英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她双膝一软,没有任何预兆地,重重地跪在了朱雄英的面前。
“妙锦,你这是做什么?”
朱雄英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扶她,“朕说过,在自个儿家里,不必行此大礼。”
“不,皇上,您让臣妾跪着。”
徐妙锦轻轻推开了朱雄英的手,低垂着头,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愧疚与不安:
“臣妾……臣妾有罪。臣妾让皇上失望了。”
朱雄英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慢慢收回。他并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静静地坐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变得听不出喜怒:
“哦?何罪之有?说来听听。”
第706章 尽在掌握
徐妙锦不敢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将这两日在魏国公府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大姐徐妙云在闺房中那番声泪俱下的哭诉,以及最后那一跪,原原本本、没有一丝隐瞒地说了出来。
“……大姐说,燕王府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她求臣妾看在死去的父亲份上,看在皇爷爷的份上,救救燕王一家。”
“臣妾……臣妾当时看着大姐给臣妾下跪,心都碎了。”
说到这里,徐妙锦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伏在地上痛哭道:
“臣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皇爷爷定下的铁律。臣妾也曾答应过皇上,绝不让您为难。”
“可是……可是那毕竟是臣妾的亲姐姐啊!臣妾一时心软,不仅没能严词拒绝,反而……反而答应了替她在皇上面前求情。”
“臣妾公私不分,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请皇上责罚!”
听完这番话,朱雄英沉默了。
他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在飞速盘算。
徐妙云会求情,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那个女人可是被称为“女诸生”的奇女子,为了丈夫和家庭,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徐妙云竟然会做得这么绝,直接给妹妹下跪!
这一跪,跪的不仅是姐妹情分,更是把徐家的脸面、把中山王徐达的阴德都给押上了。这也难怪徐妙锦会扛不住。
“失望吗?”
朱雄英在心里问自己。
有一点点。他希望徐妙锦能更坚定一些,能彻底站在皇权这一边。但转念一想,如果徐妙锦真的对自己亲姐姐的死活无动于衷,那她也就不是那个有情有义的徐妙锦了,也就不是那个能让他心动的女人了。
更何况,这本就是他谋划的一环。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把朱棣分封海外。如今徐妙锦这一求情,正好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朱雄英口中传出。
他弯下腰,双手托住徐妙锦的手臂,不容拒绝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按在自己身边的软榻上。
“妙锦啊妙锦。”
朱雄英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复杂:
“你啊……真是让朕好生为难啊。”
听到这句话,徐妙锦心中一颤,以为皇上真的生气了,下意识地又要滑跪下去请罪。
“别动!”
朱雄英一把按住她,故意板起脸,“朕让你坐着,你就坐着。再跪,朕可真要罚你了。”
徐妙锦身子一僵,只能怯生生地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朕知道你心里苦。”
朱雄英叹道,“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姐姐。一边是国法,一边是亲情。换了是谁,夹在中间都不好受。”
“你顾念着岳父大人的在天之灵,顾念着皇爷爷想要家庭和睦的心思,这才答应了你大姐。这怪不得你,这就是人之常情。”
“朕若是连这点人情味都不讲,那朕成什么了?成孤家寡人了吗?”
徐妙锦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雄英。她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雷霆暴雨,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的体谅与宽容。
“皇上……您……您不怪臣妾?”
“怪,怎么不怪?”
朱雄英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故作凶狠地说道,“怪你太傻!怪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种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朕,朕来处理,何必让你受这夹板气?”
“皇上……”
徐妙锦感动得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朱雄英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站起身,走了两步,似乎在下一个极大的决心。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既然我的好皇后都开口求情了……”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妙锦:
“那朕,就给四叔一家,一条生路!”
“生路?”
徐妙锦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起来,“皇上……您的意思是……不杀燕王?”
“当然不杀。”
朱雄英摇了摇头,“他是朕的亲叔叔,朕怎么可能真的想要他的命?朕之前做的那些,不过是为了削藩,为了收回兵权罢了。只要他肯服软,朕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朕决定了。”
“朕会给四叔找一个好去处。那里天高海阔,没有朝廷的掣肘,没有锦衣卫的监视。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想当王爷就当王爷,甚至想当皇帝……朕也不管。”
“只要他肯离开北平,肯交出兵权,朕保他全家平平安安,永享富贵!”
徐妙锦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只听到了“平平安安”、“永享富贵”这几个字。
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皇上!”
徐妙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猛地扑进朱雄英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谢谢……谢谢皇上!呜呜呜……”
“臣妾……臣妾真不该答应大姐……让皇上这么为难……臣妾有罪……臣妾以后一定给皇上做牛做马……”
她是真的愧疚。皇上为了她,竟然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甚至可能违背了朝廷的法度。这份情意,太重了!
感受着怀中佳人的颤抖和泪水,朱雄英虽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是自己在做局,但看着徐妙锦哭成这样,心里那份疼惜却也是实打实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
朱雄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反悔。你可以给你大姐一个交代了。”
“在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做牛做马?朕要你做牛做马干什么?朕要你做朕的好皇后,做文堃的好母亲。”
他低下头,一点点吻去徐妙锦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令人沉醉。
徐妙锦止住了哭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充满了对眼前这个男人的爱意与崇拜。
“皇上……”
徐妙锦吸了吸鼻子,声音软糯,“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臣妾真是太感谢皇上了。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报答?”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的模样,心中的那团火苗瞬间被点燃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到徐妙锦的耳边,热气喷洒在那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真想报答朕?”
“嗯……”徐妙锦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颊绯红。
“那好办。”
朱雄英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
“朕最近看着恩慧和书玉都有了身孕,心里痒痒得很。”
“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朕,那就再给朕……生一个女儿才行。”
“最好是一个像你一样漂亮、一样懂事的贴心小棉袄。到时候,朕一手牵着文堃,一手抱着闺女,那才叫圆满。”
“啊?”
徐妙锦没想到皇上会提出这个要求,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羞涩地低下头,但并没有拒绝,反而身子软得像水一样,紧紧贴在朱雄英的身上。
“皇上……”
她抬起眼帘,那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只要您喜欢……”
“臣妾……生几个都可以。”
这句话,就像是冲锋的号角。
“哈哈哈!好!这可是你说的!”
朱雄英大笑一声,一把将怀中的美人横抱而起,大步走向床榻。
“那朕今晚,可要好好努力了!”
“呀……皇上坏死了……”
随着一声娇呼,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
第707章 召徐妙云面圣
徐妙云身着一身素雅常服,正陪着弟媳张氏闲话家常。虽然面上带着温和笑意,聊着些家长里短,但徐妙云的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院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昨晚小妹徐妙锦回宫时那个坚定的眼神,给了她莫大的希望。她知道,小妹一定会帮她在皇上面前求情。
“若是皇上肯念及旧情,肯松一松手中的缰绳,王爷在北平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徐妙云在心中默默祈祷。她不奢求皇上能完全放过燕藩,只要能给一条活路,能让一家人别整天活在刀口之下,她就心满意足了。
“大姐?大姐?”
张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不是在担心姐夫?”
徐妙云回过神来,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小妹回宫后,也不知能不能歇息好。昨儿个折腾了一整天,她身子本来就娇贵。”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厅的宁静。
管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也有几分敬畏:
“大姑奶奶!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
徐妙云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难道是小妹那边有消息了?皇上答应了?
“是哪位公公?”徐妙云急声问道。
“是御前的传旨太监,说是……说是皇上有口谕,要宣大姑奶奶您进宫觐见!”管家答道。
“宣我进宫?”
徐妙云心中一动,这大概率是有回音了!而且是口谕,不是圣旨,说明是私下召见,这是好事啊!
“快!摆香案!接旨!”
一直候在前厅的徐辉祖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连忙吩咐下人准备。
不一会儿,香案摆好。徐妙云率领徐家众人跪伏在地。
传旨的小太监面带微笑,并不像是有什么坏事的样子,尖声说道:
“传皇上口谕:燕王妃徐氏,温良贤淑,难得回京,朕心甚慰。宣燕王妃即刻进宫,朕有家常话要叙。钦此!”
“臣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妙云重重地磕了个头,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一半。
送走了传旨太监,张氏一边扶起徐妙云,一边好奇地问道:“大姐,皇上这时候找您干什么?还是叙家常?前一阵子不是刚见了吗?”
徐辉祖也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徐妙云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搪塞道:
“许是皇上想了解一下北平的风土人情吧,毕竟那是边关重镇。又或者是……小妹想我了,借着皇上的名义让我进宫去陪陪她。”
她不敢说实话,怕弟弟弟媳担心。
“行了,别瞎猜了。既然皇上召见,我也不能耽搁。”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希望,“辉祖,备车。我要进宫。”
半个时辰后,当徐妙云的软轿停在皇宫门外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今日的皇宫,似乎格外安静。来往的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
“燕王妃娘娘,请随老奴来。”
陈芜不知何时出现在轿旁,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神却让人看不透。
“有劳陈公公了。”
徐妙云下了轿,试探着问道,“公公,不知皇上此刻心情如何?小妹……哦不,皇后娘娘可在里面?”
陈芜微微欠身,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皇爷的心思,老奴哪敢揣测。不过……皇后娘娘此刻正在坤宁宫,并未在御书房。”
“没在?”
徐妙云心头一跳。
既然是“叙家常”,为何不叫上皇后?只有皇上单独召见,这……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跟着陈芜穿过回廊,来到了御书房门前。
“宣燕王妃徐氏觐见——”
随着一声通报,徐妙云整理好心情,迈步走进了大门。
御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
朱雄英端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本奏折,正眉头紧锁地看着。
那种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让徐妙云呼吸一滞。
“臣妾徐氏,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妙云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哦?四婶来了?”
朱雄英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了手中的奏折。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痛心和失望。
“平身吧,赐座。”
朱雄英淡淡地说道。
徐妙云谢恩后,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四婶啊。”
朱雄英看着她,突然长叹了一口气,“朕本来想让你在京城好好玩几天,多陪陪妙锦。可是……四叔和堂弟,真是不让朕省心啊!”
“什么?”
徐妙云闻言,脸色瞬间一变,“皇上,王爷和高煦……他们怎么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难道是朱棣造反了?还是高煦闯了大祸?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一个眼神示意。
陈芜立刻捧着那本刚才的奏折,走到徐妙云面前,递给了她。
“这是昨晚北平按察使司送来的折子。”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有些冷,“四婶,你自己看看吧。看看你的好儿子,还有你的好丈夫,在北平都干了些什么!”
徐妙云颤抖着手接过奏折,打开一看。
仅仅看了几行,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奏折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弹劾朱高煦,目无国法,纵马伤人,强买强卖,欺压良善……】
这若是只是些纨绔行径也就罢了,顶多赔钱道歉。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徐妙云如坠冰窟!
【臣按察使刘唯,奉命前往燕王府传唤朱高煦问话。燕王朱棣,非但不交人,反而公然辱骂朝廷命官,将臣驱逐出府!并扬言:没有圣旨,谁也别想动燕王府的人!】
【臣以为,燕王此举,乃是抗拒执法,蔑视朝廷,意图割据!臣恳请皇上圣裁,严惩不贷!】
“啪!”
奏折从徐妙云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糊涂!糊涂啊!”
徐妙云在心里哀嚎。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家里就炸了雷!
朱高煦那个惹祸精也就罢了,王爷怎么也跟着糊涂?为了这点小事,竟然跟按察使硬顶?还公然抗拒执法?
在这个削藩的节骨眼上,这不是把刀柄往皇上手里送吗?!
“这就是四叔给朕的答复吗?”
“朕在京城礼遇他的王妃,他在北平辱骂朕的官员?”
“朕想给你们一家人留条活路,他却在北平想要搞割据?”
“四婶,你告诉朕,这是什么道理?!”
第708章 御前请罪
面对朱雄英的质问,徐妙云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算计。
所有的辩解,在这份奏折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扑通!”
徐妙云再一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皇上!臣妾有罪!”
徐妙云伏在地上,声泪俱下,“是臣妾教子无方,让高煦闯下如此大祸!也是臣妾离京太急,没能劝住王爷,让他一时冲动,冒犯了天颜!”
“这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请皇上责罚臣妾吧!王爷他……他只是一时护子心切,绝无反心啊!”
“护子心切?”
朱雄英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审视。
“为了护子,就可以践踏国法?”
“为了护子,就可以把朝廷命官当狗一样赶出去?”
“若是天下的藩王都像他这样,那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这大明律还要不要了?”
朱雄英的声音越来越严厉,震得御书房嗡嗡作响。
“这件事情,往小了说,是教子不严;往大了说,那就是对抗朝廷,意图谋反!”
“四婶,你应该知道,谋反是什么罪名!”
徐妙云浑身颤抖,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谋反……!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趟进京,不仅没能求来护身符,反而成了见证燕王府灭顶之灾的罪人!
“皇上……”
徐妙云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求您……求您看在太上皇的份上,看在皇后的份上……饶了王爷这一次吧!”
看着徐妙云这副模样,朱雄英眼中的寒意稍微收敛了一些。
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下去,恐怕就要把这位女诸生给吓坏了。
“唉……”
朱雄英突然长叹一声,语气中的雷霆之怒瞬间消散。
“四婶啊四婶,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你以为朕愿意这样吗?”
“这份奏折,是昨天夜里送到的。”
“朕看到之后,一宿没睡。”
“朕在想,若是把这折子发给六部,发给三法司,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说?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住四叔不放!他们会逼着朕下旨削藩,甚至逼着朕下旨拿人!”
“到时候,朕是杀还是不杀?是抓还是不抓?”
徐妙云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朱雄英,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上……您的意思是……”
“朕把它压下来了。”
朱雄英看着她,语气诚恳,“朕没有把它交给六部,也没有在今天的朝会上议论此事。”
“朕把它留中不发,就是为了保全四叔的面子,也是为了保全咱们皇家的体面!”
“朕不想让皇爷爷伤心,也不想让妙锦难做。”
“可是……”
朱雄英摊开双手,一脸的为难:
“四叔他不知进退啊!他在北平这么闹,朕能压得住一次,能压得住十次吗?”
“这纸是包不住火的!刘唯是按察使,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肯定还会再上奏!到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朕就算想保四叔,也保不住了啊!”
“四婶,你是个聪明人。”
朱雄英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妙云:
“你告诉朕,现在的局面,你让朕如何办才好?”
“是让朕秉公执法,抓了四叔?”
徐妙云闻言,心中一凛,但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眼神中透出一股决断:
“皇上!臣妾……臣妾有办法!”
“臣妾这就修书一封,加急送回北平!臣妾会严厉斥责高煦,让他立刻去按察使司衙门,负荆请罪!任凭官府发落,绝无怨言!”
“至于王爷那边,臣妾也会在信中陈明利害,让王爷上一道请罪折子,给朝廷一个交代,给刘大人一个面子!”
“只要高煦伏法,只要王爷认错,这事儿……是不是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朱雄英听着她的方案,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徐妙云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暗暗感叹:不愧是女诸生,这个时候还能想到弃车保帅的法子。
只可惜,晚了。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徐妙云,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昨晚,皇后在坤宁宫求了朕很久。”
“她说,燕王府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求朕给一条生路。她甚至为了你和四叔,给朕跪下了。”
徐妙云心中一痛,眼泪又差点流出来。小妹……终究还是帮了她。
“朕当时答应了她,会给四叔一条生路。”
“若是放在以前,或许真的能行。朕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惩大诫一番算了。”
“但是……”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徐妙云的心底:
“但是,加上这份奏折,加上四叔在北平公然抗法的举动……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徐妙云颤声问道。
“朕觉得……”
“燕藩,已经不适合在国内待下去了。”
“四叔的心太野,北平的水太浅。只要他还在大明一天,这种摩擦,这种对抗,就永远不会停止。迟早有一天,朕会被逼得不得不对他动手。”
“到时候,就是真正的鱼死网破,骨肉相残!”
“所以,为了避免以后多生事端,为了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也为了……给四叔一家真正的生路,你们……”
“四婶,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徐妙云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
朱雄英彻底摊牌了!
什么修书请罪,什么负荆请罪,那都是治标不治本。皇上要的,不是朱高煦去坐牢,而是朱棣彻底离开大明的权力中心!
徐妙云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拒绝吗?
拒绝就是死路一条。这封压在御案上的奏折,随时可以变成诛杀燕王的圣旨。
接受吗?
那是背井离乡,是去未知的蛮荒之地。但至少……还能活着,还能保留燕王的爵位,甚至……还能在海外称孤道寡。
正如朱高炽所说,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呼……”
徐妙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已经消失不见。
她挺直了腰杆,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拜,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充满了坚定:
“皇上圣明。”
“臣妾……明白了。”
“为了避免以后多生事端,为了大明的安宁,也为了燕王府的未来……”
“臣妾会劝说王爷。”
“劝他……交出兵权,离开北平,去……去皇上希望他去的地方。”
朱雄英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了一句:
“四婶,这可是大事。四叔那脾气,你也知道。你能劝得动他吗?”
徐妙云抬起头,直视着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皇上放心。”
“臣妾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更不想看着家里人走上绝路。”
“臣妾……一定能!”
这句话,掷地有声。
朱雄英看着她,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他走下御阶,亲自伸出双手,将徐妙云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一定能!”
朱雄英的语气中充满了赞赏和鼓励:
“四婶果然是女中豪杰,深明大义。”
“你放心,朕之前跟皇后说过,现在也跟你承诺。”
“只要四叔肯走,他就是大明第一个去海外开拓疆土的亲王!朕会给他最好的船,最精锐的工匠,最充足的物资!”
“朕会加大扶持力度,助他在海外再造一个燕国!让他当真正的土皇帝!”
“朕相信,四叔和四婶,一定会做出这最正确的选择。”
徐妙云听着这些承诺,心中五味杂陈。虽然是被逼无奈,但皇上这番话,确实给足了面子,也给了燕王府一个体面的台阶。
“谢皇上隆恩。”徐妙云福身行礼。
“好了,四婶一路劳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朱雄英心情大好,挥了挥手,“朕就在这京城,静候四叔的奏折了。”
“臣妾告退。”
徐妙云带着复杂的心情,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朱雄英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北平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只要燕王一走,这大明的北方,就彻底稳了。
第709章 解决朱元璋的心结
仁寿宫。
自打那个老太监死在宫门口,这仁寿宫的大门就再也没开过。
朱元璋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见人,甚至连平日里最爱听的评书都不听了。宫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雷霆风暴降临。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通报,朱雄英身披黑色大氅,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仁寿宫的院落。
早已候在殿外的太监王喜,一见到皇上,就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奴叩见皇上!”
“起来吧。”
朱雄英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压低声音问道,“王喜,皇爷爷这两天怎么样?心情可好些了?”
王喜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凑到朱雄英身边,低声说道:
“回皇上,不太好啊。太上皇这两天都没怎么出过屋,饭也吃得少。昨天夜里,老奴还听见太上皇在屋里发脾气,摔了两个茶盏,嘴里好像还念叨着……念叨着燕王殿下的名字。”
朱雄英闻言,心中微微一叹。
果然,老人家还是心软,还是放不下朱棣。那封没送进去的绝命书,也确实成了老爷子心头的一根刺。
不过今天,他就是来拔这根刺的。
“朕知道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起一抹自信而从容的微笑,“去通报吧,就说朕给皇爷爷送好消息来了。”
“是!”王喜连忙跑到殿门口,高声喊道,“太上皇,皇上求见!”
片刻后,殿内传来朱元璋略显沙哑和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朱雄英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朱元璋依旧坐在那张罗汉床上,身上披着一件皮袄,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皇明祖训》,眼神有些呆滞。
才短短两天不见,朱元璋似乎又苍老了几分。那一头白发显得有些凌乱,脸颊深陷,眼窝下是一片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看到这一幕,朱雄英心头一酸,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皇爷爷……”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在床榻边,伸手握住了朱元璋那双手,“孙儿不孝,让您老人家担心了。都怪孙儿不好,惹得您生气伤身。”
朱元璋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发火,也没有甩开朱雄英的手,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股无奈和期盼:
“行了,别跪着了,地上凉。”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朱雄英起来,“你今天既然来了,还这么兴冲冲的,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那个……那个你答应过咱的事儿,想好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得到的又是一个推诿的答案。
朱雄英站起身,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直候在门口的陈芜。
“陈芜,把东西拿进来。”
“是!”
陈芜带着两名小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走了进来。他们将卷轴小心翼翼地铺在地毯上,然后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地图。
比御书房挂的那幅还要大,还要详细。这是朱雄英结合了后世记忆和海图,特意让人连夜绘制的《坤舆万国全图·海外特制版》。
“皇爷爷,您请看。”
朱雄英扶着朱元璋下了床,来到了地图前。
朱元璋虽然年纪大了,但对地图这种东西有着天生的敏感。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看到了大明,看到了北元,看到了安南,然后……视线被朱雄英的手指引向了大海的深处。
那是地图的右下方,一片孤悬于汪洋之中、形状像个大马蹄的巨大陆地。
上面用朱砂醒目地写着四个大字——南方大陆(澳洲)。
“这是……”朱元璋愣了一下。
“皇爷爷,这就是孙儿给四叔找的好地方。”
朱雄英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您别看这地方距离大明有万里之遥,隔着茫茫大海。但是这块地盘,大得惊人!”
他伸出手,在那个大陆上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大明的版图:
“您看,这块陆地的面积,几乎和大明的十三省加起来差不多大!而且地域辽阔,虽然中间有荒漠,但沿海一带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土地肥沃,极其适合耕种放牧!”
“更重要的是,这里资源丰富!有数不尽的铁矿、铜矿,甚至还有……金矿!”
“这么大?!”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他原本以为孙子会随便找个荒岛把老四打发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一块陆地!这哪里是流放?这分明是去当开国皇帝啊!
“雄英,你……你舍得?”
朱元璋狐疑地看着朱雄英,“这么大一块肥肉,你真的愿意给你四叔?你不怕他到了那里,招兵买马,积蓄力量,几十年后反过来打大明?”
“皇爷爷,您多虑了。”
朱雄英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这就是孙儿要跟您说的第二点。”
第710章 朱雄英的后手
“这地方虽大,但离大明太远了。以现在的航海技术,走一趟得好几个月。就算四叔在那边真的成了气候,想要跨海远征大明,那也是难如登天。补给线就能拖死他。”
“而且……”
朱雄英指着那块大陆,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皇爷爷,您理解错了。这块地盘这么大,若是只给四叔一个人,那确实是太便宜他了,也有养虎为患的风险。”
“所以,孙儿打算,不光是四叔。”
“大明现在还有十几个藩王,他们在封地里也是各种不安分,不仅成了朝廷的负担,也是百姓的隐患。”
“孙儿想把这十几个叔叔,连同他们的家眷、护卫,一股脑全都封到这块大陆上去!”
“啊?!”朱元璋傻眼了,“十几个人……都去?”
“没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块块区域,“这块大陆足够大,容得下他们折腾。让他们每个人都去建立自己的封国,让他们在那边自己去争,去抢,去奋斗!”
“四叔不是觉得自己有本事吗?不是想当皇帝吗?行啊,那就让他去那边当,去统领那些兄弟们,去跟天斗,去跟地斗!”
“这样一来,他们既有了施展抱负的空间,又远离了大明本土,不会对朝廷构成威胁。而且他们互相之间也有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这就是朱雄英的阳谋。
把内卷变成外扩。把大明的内部矛盾,转移到海外去消化。
朱元璋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这好像真的是个绝妙的主意!
既保全了子孙的富贵,又解决了削藩的难题,还能给老朱家开枝散叶,占领更多的土地!
“高!实在是高!”
朱元璋忍不住赞叹道。但他很快又发现了地图上的一些异常。
在这块大陆的某些特定区域,被朱雄英特意用红圈标注了出来,并且写上了“皇室直辖”的字样。
“这是什么?”朱元璋指着红圈问道,“既然都分封给他们了,怎么还留着几块地?”
“皇爷爷,这就涉及到大明的根基了。”
朱雄英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指着那几个红圈,压低声音说道:
“孙儿刚才说了,这块大陆上资源丰富。特别是这几个地方,地下埋藏着惊人的金矿和铁矿!那是真正的聚宝盆!”
“这些战略要地,必须掌握在大明朝廷手里!这是孙儿给后世子孙留的饭碗,也是控制海外藩王的缰绳!”
“不管那些叔叔们在那边怎么闹腾,只要大明掌握了这些命脉,掌握了航路和贸易,他们就永远翻不出大明的手掌心,永远只能是大明的藩属!”
听完这番解释,朱元璋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孙子!
有情有义,但更有手段,有算计!
既顾念了亲情,给叔叔们留了活路和前程;又守住了底线,确保了大明江山的万世一统和绝对控制权。
这手段,比他当年还要老辣!
“好……好啊……”
朱元璋看着地图,眼神中充满了欣慰。
“那……那地方有人住吗?”朱元璋突然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要是那里有凶猛的蛮夷,你那些叔叔们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人自然是有的,不过都是些还没开化的土着,还在用石器和木棍。”
朱雄英自信地说道,“四叔他们带去的可是大明的精锐,有火铳,有大炮。若是连这群土着都对付不了,那他们也别称王称霸了,直接回来种地算了。”
“而且孙儿管不了那么宽,路给他们铺好了,能不能走下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这就是优胜劣汰。
朱元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朱家的子孙,若是连这点血性都没有,那也不配当藩王。
至此,关于朱棣和藩王的去留问题,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朱元璋看着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这块海外大陆上旌旗招展,大明龙旗插遍四海的壮丽景象。
他心中的那口郁结之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行了,收起来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等你四叔的折子一上来,咱就给你撑腰,把这事儿给定下来!”
“多谢皇爷爷!”朱雄英大喜。
“咕噜……”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这两天光顾着生气,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
朱雄英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皇爷爷,您饿了?”
“哼,咱是被你这宏伟蓝图给听饿了!”朱元璋也不害臊,揉了揉肚子,“光听你说得热闹,这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正好!”
朱雄英立刻转头吩咐道,“陈芜!”
“老奴在!”
“去!派人去坤宁宫,把太子文堃抱过来!告诉皇后,朕和皇爷爷要陪小太子一起用膳!”
朱雄英扶着朱元璋坐回床榻,笑着说道:“皇爷爷,今天咱们爷孙四代,好好吃顿饭!”
“您这两天都憔悴了,孙儿特意吩咐御膳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几样家乡菜。什么烧饼、鸭子、豆腐,一样不少!”
“还有!”
朱雄英对着陈芜说道,“让御膳房多放点辣子!皇爷爷口味重,得吃点辣的开开胃,去去这几天的寒气!”
“好!辣子好!咱就想这一口!”
朱元璋听得食指大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
陈芜看着这两位终于和好如初,心里也是乐开了花,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仁寿宫内再次响起了欢声笑语。
当小文堃被抱进来,看到太爷爷时,立刻伸出小手要抱抱。
第711章 英雄迟暮
“哎哟!咱的乖重孙来了!”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甚至有些粗鲁地从奶娘怀里把孩子“抢”了过来。
“哦哦哦,乖乖,想死太爷爷咯!”
朱元璋把脸埋在朱文堃的小肚皮上,用力蹭了蹭,蹭得小家伙痒痒的,咯咯直笑。
“你看你这狠心的爹!”
朱元璋一边逗弄着重孙,一边转头对着朱雄英就是一顿数落,语气里满是埋怨,“都好几天了!整整好几天都没把文堃抱来给咱看看!他是不是把你忙忘了?啊?”
“我看他就是成心的!就是不想让咱们爷俩亲近!”
朱元璋像个受了委屈的老小孩,对着怀里的婴儿碎碎念。
神奇的是,朱文堃虽然只有几个月大,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仿佛真的跟太爷爷心意相通。
“咿呀!啊……噗!”
小家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拳头,嘴里吐着泡泡,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声音,就像是在附和朱元璋的话,一起声讨那个“不负责任”的爹。
“哈哈哈哈!”
朱元璋乐得仰天大笑,指着朱文堃对朱雄英说道,“雄英你看!你看!文堃都说是你的不对!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你这爹当得不称职!”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这爷孙俩“同仇敌忾”的样子,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脸上却挂着宠溺和笑容。
“是是是,都是孙儿的错。”
朱雄英上前一步,替朱元璋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孙儿这不是前朝事忙嘛。以后孙儿一定改,哪怕再忙,也天天让人把文堃抱来陪您,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朱元璋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原谅了他。
就在这时,太监王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满脸堆笑地禀报道:
“太上皇,皇上,御膳房那边传话来了,晚膳已经备好了。按照皇上的吩咐,特意加了辣子,那香味儿,隔着三道宫墙都能闻见!”
“好!好!”
朱元璋一听有辣子,食指大动,抱着朱文堃就往外走,“走!乖重孙,陪太爷爷吃饭去!今儿个太爷爷高兴,得多吃两碗!”
“皇爷爷,您慢点,小心门槛。”朱雄英连忙跟上去虚扶着。
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乡菜。
红烧狮子头、凤阳豆腐、辣子鸡、还有那道朱元璋最爱的翡翠白玉汤(其实就是菠菜豆腐汤)。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怀里依旧死死抱着朱文堃,一刻也不肯撒手。
“皇爷爷,要不……先把文堃给奶娘抱着?您好吃饭。”朱雄英试探着问道。
“不给!”
朱元璋眼眼一瞪,“咱一边抱一边吃!当年咱打仗的时候,骑在马背上都能啃干粮,现在抱个孩子吃顿饭算什么?”
说着,他试图单手拿起筷子去夹那块辣子鸡。
但他毕竟老了,手有些抖,再加上怀里抱着个乱动的小家伙,那筷子怎么也夹不稳,试了几次都滑落了。
朱元璋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落寞。
英雄迟暮,连双筷子都跟自己作对。
朱雄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直接挽起袖子,拿起筷,夹起那块辣子鸡,放进了朱元璋面前的碗里。
“皇爷爷,孙儿伺候您。”
朱雄英端起小碗,盛了一勺汤,吹凉了送到朱元璋嘴边,“您抱着文堃,腾不出手,孙儿喂您。”
朱元璋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君临天下的孙子,此刻却小心翼翼地端着汤碗,像个最普通孝顺的晚辈。
老人的眼眶微微湿润了。
“好……好……”
朱元璋张开嘴,喝下了那口汤。
热汤入腹,暖的是胃,更是心。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也极香。
朱雄英一边给皇爷爷夹菜,一边给怀里的儿子擦口水。
“走,陪咱出去消消食。”
酒足饭饱之后,朱元璋兴致不错,虽然有些微醺,但还是坚持要出去走走。
朱雄英给朱文堃裹紧了小被子,又给朱元璋披上了一件厚厚的黑貂大氅,这才搀扶着老人,走出了仁寿宫。
爷孙俩漫步在御花园的石径上。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远远地跟着,不敢打扰。
朱元璋的步履有些蹒跚。他看着这熟悉的宫墙,看着那些早已凋零的草木,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悠远。
“雄英啊。”
朱元璋突然开口,声音显得格外苍凉,“这两天,咱把自己关在屋里,其实也不全是在生你的气。”
“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朱雄英轻声问道。
“想以前的事儿,想以前的人。”
朱元璋叹了口气,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咱想起了你奶奶,咱妹子。那时候咱还是个穷和尚,是她给了咱第一双新鞋,给咱缝补衣裳。要是没有她,就没有这大明江山,更没有咱这个皇帝。”
“咱还想起了标儿……”
提到这个名字,朱元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那是咱最得意的儿子啊。咱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他身上了,可他……走得太早了,太早了啊……”
“还有你娘,常氏。那也是个好孩子,是个贤惠的太子妃。可惜也是个福薄的。”
朱元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朱雄英怀里熟睡的朱文堃,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咱这辈子,苦也吃过,福也享过。亲手送走了最爱的女人,送走了最得意的儿子。”
“那时候,咱觉得天都塌了,活着没意思了。”
“但是现在……”
朱元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重孙子的小脸蛋:
“看到你这么出息,把大明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要开疆拓土;又看到了咱的嫡重孙,这老朱家的根儿,算是续上了。”
“咱知足了。”
朱元璋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咱这辈子,值了。就算现在到了下面,去见妹子和标儿,咱也能挺直腰杆告诉他们:咱没把这个家弄散,咱把江山交到了你的手里。”
“咱……死而无憾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着朱雄英的心。
这哪里是闲聊?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啊!
“皇爷爷!”
朱雄英猛地打断了他,声音急促而慌乱,“您胡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太医都说了,只要好生调养,您一定会长命百岁!咱们爷孙俩还要一起看这大明盛世,还要一起等四叔从海外传回捷报呢!”
“您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呢!”
朱元璋看着孙子那焦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傻孩子。”
“长命百岁?那是骗人的鬼话,是人的念想罢了。”
朱元璋淡淡地说道,“纵观史书,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是想求长生?可最后呢?谁能活到百岁?谁能逃得过那一捧黄土?”
“人啊,就像这灯油,总有烧干的时候。咱这盏灯,亮了七十多年,也该歇歇了。”
“不!我不信!”
朱雄英眼眶通红,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怀里的朱文堃举到朱元璋面前,试图用这新生的生命来留住逝去的时光。
“皇爷爷,您看看文堃!”
“他才几个月,还没学会叫太爷爷呢!还没学会走路呢!”
“您不是最疼他吗?您不是说要教他骑马射箭吗?他还没有长大,还需要您多带带他,多教教他做人的道理呢!”
“您要是走了,谁来护着他?谁来疼他?”
朱雄英的声音哽咽,“皇爷爷,您不能走……孙儿舍不得您,文堃也舍不得您啊!”
看着熟睡中依然吧唧着小嘴的重孙,朱元璋那颗早已看透生死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他是真舍不得啊。
舍不得这还没长大的重孙,舍不得眼前这个让他骄傲的大孙子。
“唉……”
朱元璋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朱文堃的襁褓,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咱也想啊……”
“咱想看着他长大,想听他叫一声太爷爷,想看他将来君临天下的样子。”
“可是,雄英啊。”
“这就是命。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机会,不是咱说了算的。”
“若是老天爷开眼,能再给咱几年阳寿,那是咱的造化;若是不能……”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朱雄英猛地打断了。
“没有若是!”
朱雄英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孙儿是天子!孙儿说有,就一定有!太医院治不好,孙儿就去民间找神医!大明找不到,孙儿就去海外找!”
“皇爷爷,您一定要撑住!为了文堃,您也得撑住!”
看着孙子那副要跟老天爷抢命的架势,朱元璋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欣慰。
有这样一个孙子,他这辈子,真的值了。
“行了,行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别嚷嚷了,吵着孩子。”
他转过身,向着仁寿宫的方向慢慢走去。刚才那一番走动和说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佝偻,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吃力。
回到仁寿宫寝殿门口。
朱元璋扶着门框,没有让朱雄英再送进去。
“雄英啊,回去吧。”
朱元璋的声音透着疲惫,像是风中的残烛,“咱乏了。真的乏了。”
“才转悠这么一会儿,这身子骨就不行了。不服老不行啊。”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怀里的孩子,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狠心挥了挥手:
“你带着文堃回去吧。外边冷,别冻着孩子。”
“等咱这几天歇过来了,身体恢复恢复,有了精神头,咱再带带文堃。到时候,咱还要听他叫太爷爷呢。”
朱雄英看着老人那疲惫至极的面容,知道不能再强求了。
“是。”
朱雄英强忍着泪水,深深一拜,“那皇爷爷您早点歇息。孙儿……明天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寝殿。
大门缓缓关闭。
朱雄英抱着儿子,站在门外,久久未动。
第712章 回春丹?系统拒绝!
朱雄英走在通往坤宁宫的御道上,身上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芜带着一众太监和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皇爷爷那张苍老、疲惫的脸庞。
他是皇帝,是富有四海的天子。
他可以一言决人生死,可以挥师灭国,可以改写历史的走向。
但他却无法阻止一个老人的衰老,无法留住那流逝的时光。
“该死……”
朱雄英低声咒骂了一句,拳头紧紧握起。
他不甘心!
皇爷爷操劳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等到大明强盛了,还没来得及享几天清福,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系统!”
朱雄英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急切的呼唤。
自从登基以来,随着权力的稳固和各项事务的顺遂,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去唤起他的金手指了。但今天,他不得不求助这根救命稻草。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响起,回应了他的呼唤。
“宿主,我在。”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意识沉入脑海。在一片虚无的意识空间中,一个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界面悬浮着,正中央是一个颜色已经深得发紫的“签到”按钮。
“系统,朕……我想求你一件事。”
朱雄英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你能不能给我一颗回春丹?或者是类似的丹药?就是那种能延年益寿、祛病强身,能让皇爷爷身体好起来的神药!”
他记得在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系统商城里这种东西不是大路货吗?只要积分够,甚至连起死回生的药都有。
然而,系统的回答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叮——”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诉求。回春丹、延寿丹等涉及生命法则、逆天改命的药物,不属于本位面(低武历史位面)的常规产物。”
“本系统无法直接提供此类违禁物品。”
“什么?!”
朱雄英心中一急,“怎么可能没有?你连燧发枪图纸、蒸汽机图纸都能给,一颗药丸怎么就违禁了?这又不是修仙世界!”
系统沉默了片刻,再次发出声音:
“宿主请知悉,本系统为签到系统,旨在辅助宿主建立盛世,而非修仙问道。”
“不过……”
系统的话锋突然一转,给了朱雄英一丝希望。
“虽然无法直接兑换,但在签到奖励池中,存在极低概率抽取到强身健体液(削弱版)。此类物品虽无法逆天改命,但可在一定程度上修补人体机能,延缓衰老。”
“概率?极低?”
朱雄英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眉头紧锁,“那要怎么才能得到?”
“叮——”
“通过不断累积签到次数。签到间隔越长,累积的气运值越高,触发暴击奖励、获得稀有物品的概率就越大。”
“宿主目前的签到按钮颜色已达深紫级别(累积未签到时间超过六个月),若此时签到,有一定几率获得稀有奖励。但具体获得何物,全凭随机。”
随机。
又是该死的随机!
朱雄英气得差点在脑海里骂娘。皇爷爷的身体哪里还等得起。他要的是百分之百!是救命的药!
“你……”
朱雄英咬牙切齿地问道,“作为系统,你就没有一点自主权吗?你就不能通融一次,直接给我指定这个奖励吗?”
“哪怕把这个深紫级别的签到机会用掉,甚至透支以后的签到机会也行!只要给我药!”
“叮——”
系统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拒绝得干脆利落:
“抱歉,宿主。本系统只是程序,必须遵循底层逻辑运行。签到奖励具有不可预测性,系统无权干涉结果,更不支持透支或指定。”
“你放屁!”
朱雄英终于忍不住了,他在意识空间里咆哮道:
“你当朕是傻子吗?!”
“一年前!就在朕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朕在破庙里快要饿死、冻死,还被乞丐围攻的时候!”
“那时候,朕向你求救,你说可以用一个月的签到机会,换取稀有的物品!那时候为什么能通融?!”
“为什么现在朕当了皇帝,富有四海了,想救唯一的亲人,你反而告诉朕不行了?!”
那一幕,朱雄英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穿越之初最绝望的时刻,是系统的那个例外,让他成为皇长孙,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面对朱雄英的质问,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电子音才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解释的意味:
“叮——”
“回答宿主疑问。”
“一年前,宿主初临本位面,是处于新手保护期。”
“新手保护期内,系统拥有紧急干预权,可根据宿主需求,定向生成物品,以确保宿主存活。”
“但……宿主使用本系统已超过一年,且已成功登基称帝,完成了潜龙出渊的主线任务。”
“新手保护期,早已结束。”
“现在的宿主,必须依靠自己的能力和运气去面对一切挑战。系统只能作为辅助工具,不可再进行违规操作。”
“自己都忘记新手期……已经过了”
朱雄英怔怔地站在那里,意识有些恍惚。
“呵呵……哈哈哈……”
朱雄英在心中发出了一阵苍凉的笑声。
“朕拥有了天下,却换不来一颗救命的药。”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的憋屈!”
他又看着紫色按钮,原本他是想攒着,等到北伐关键时刻,或者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时再用,希望能开出什么“百万雄师”或者“先进图纸”来。
可现在,这些东西在皇爷爷的性命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随着坤宁宫出现在眼前,朱雄英退出了意识空间。
朱雄英停下脚步,用力搓了搓脸,将脸上的颓废、愤怒、无奈统统搓去。
“呼……”
朱雄英调整了一下呼吸,嘴角重新挂上了微笑。
“皇爷,您没事吧?”
陈芜见皇上脸色变幻不定,在门口站了许久,忍不住上前关切地问道。
“没事。”
朱雄英摆了摆手,声音平稳,“只是刚才想到了一个治国的方略,有些入神了。”
“走吧,别让皇后等急了。”
说完,他大步迈上了台阶。
但在心里,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今晚。”
“就在今晚。”
“朕要用了这次深紫级别的签到机会!”
第713章 让朱元璋忙碌起来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的通报声,坤宁宫的大门被推开。
徐妙锦并未卸妆,依旧身着常服,显然是在等父子俩回来。见朱雄英抱着孩子进来,她快步迎了上去。
“皇上,您回来了。”
徐妙锦想要行礼,却被朱雄英用眼神制止了。
“嘘——”
朱雄英示意她噤声,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摇篮边,动作轻柔得将朱文堃慢慢地放入摇篮,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
看着儿子在睡梦中咂吧了两下嘴,翻个身继续睡去,朱雄英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解下了身上的大氅。
徐妙锦接过大氅递给宫女,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不高,“皇上,您的脸色不太好,可是皇爷爷还在生您的气?”
朱雄英屏退了左右,拉着徐妙锦的手在软榻上坐下,这才摇了摇头:
“没有,皇爷爷没有生气。朕已经解释清楚了,也把话说开了。”
“那您为何还这般……”徐妙锦有些不解。
朱雄英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游离:
“妙锦啊,你是没看到皇爷爷最后那个样子。”
“他跟朕说,他想以前的人了,想奶奶,想父亲……他说他这盏灯快烧干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已经在安排身后事了一样。”
“朕虽然富有四海,可面对这生老病死,看着至亲之人一点点老去,朕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徐妙锦闻言,心中也是一阵酸楚。她握紧了朱雄英的手,柔声宽慰道:
“皇上,生老病死乃是天道。皇爷爷操劳了一辈子,如今闲下来,难免会胡思乱想。”
“臣妾觉得,皇爷爷或许只是太闷了,太孤单了。”
说到这里,徐妙锦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
“皇上,要不这样。从明日起,臣妾也不在宫里闲着了。臣妾每天带着文堃去仁寿宫给皇爷爷请安,陪他老人家说说话,解解闷。”
“文堃这孩子机灵,又爱笑,皇爷爷最是疼他。只要皇爷爷一看到重孙子,这心情肯定就好起来了。这心情一好,身子骨自然也就硬朗了。”
朱雄英听着妻子的建议,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好!这个主意好!”
他反握住徐妙锦的手,眼中满是赞赏,“还是朕的皇后心思细腻!这不仅是尽孝,更是给皇爷爷找个盼头!”
“不仅是你和文堃要去,你明天去告诉恩慧和书玉。她们现在虽然怀着身子,但只要太医说身子骨允许,天气好的时候,也让她们去仁寿宫坐坐。”
“皇爷爷最喜欢看家里人丁兴旺。看到她们两个的大肚子,皇爷爷肯定会想着要多活几天,好抱抱新的重孙子!”
“让咱们一家子,轮流去陪着老爷子,让他忙得没空去想那些丧气话!”
徐妙锦笑着点头:“臣妾遵旨。两位妹妹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愿意去尽这份孝心的。”
解决了这桩心事,朱雄英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他看着眼前贤惠懂事的妻子,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一个被他冷落在宫外的人。
“对了,妙锦。”
朱雄英语气稍微变得有些正式,“有件事,朕还得跟你通个气。”
“皇上请讲。”
“顺安苑那边……”
朱雄英顿了顿,坦白道,“住着高丽的质子。其中那个高丽公主,名叫王曦华。”
听到这个名字,徐妙锦神色微动。
“朕正在筹划一个半岛计划,需要用到这颗棋子。前些日子,朕去过顺安苑,已经答应了她,等恩科结束,时机成熟,会接她入宫,给她一个名分。”
“如今她被关在顺安苑,虽然锦衣玉食,但毕竟是被圈养,心里难免不安。你是皇后,是后宫之主。”
“你要是最近没事,不妨下一道懿旨,召她进宫来坐坐,陪你说说话,解解闷。也好借此机会,安一安她的心,让她知道,朕没有忘了她。”
徐妙锦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嫉妒的神色,反而是一脸的大度与贤惠。
“臣妾明白了。”
徐妙锦抿嘴一笑,“看来咱们这后宫,以后是要越来越热闹了。皇上放心,臣妾明日就让人去宣她进宫,定会好生待她,不会让皇上为难的。”
说到这里,徐妙锦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打趣道:
“既然皇上都要纳王曦华了,那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让后宫再充实充实?臣妾看那秀女名册上,可有不少佳丽等着皇上垂青呢。”
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皇后,主动劝皇帝纳妃开枝散叶,是贤德的表现。
朱雄英闻言,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灵魂的男人,对于“开后宫”这种事,心里自然是有些小激动的。
“咳咳……”
朱雄英假装正经地咳嗽了两声,刮了一下徐妙锦的鼻子,“你这做皇后的,倒是比朕还急。”
“不过,选秀的事先不急。如今前朝忙着恩科和安南的战事,朕也没那个精力。”
他一把揽住徐妙锦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坏笑道:
“等恩科结束了,你在张罗这件事情吧。现在的当务之急……”
朱雄英凑到她耳边,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是朕要好好陪陪朕的皇后。”
徐妙锦脸上一红,身子软了下来,依偎在他怀里,娇媚地说道:
“皇上……”
“嘘,别说话。”
朱雄英一把抱起徐妙锦,大步走向那张宽大的凤榻。
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
第714章 雪域苍狼卫
坤宁宫,凤榻深处。
云收雨歇,徐妙锦早已累得沉沉睡去。她的青丝散乱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潮红未退的脸颊边,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一只倦猫,透着一股慵懒与满足。
朱雄英侧身看着怀中的妻子,眼中满是柔情。他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披上一件单衣,靠坐在床头。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正是签到的最佳时机。
“呼……”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意识瞬间沉入脑海深处。
熟悉的金色界面再次浮现。
签到按钮周身缭绕着一圈尊贵而神秘的深紫色光晕,甚至还隐隐有流光在其中转动,仿佛在昭示着这次签到的非同凡响。
这是他积攒了许久的签到,也是他寄托了无数希望的豪赌。
“回春丹……延寿丹……哪怕是一颗能稍微缓解皇爷爷痛苦的药丸也好……”
朱雄英在心中默默祈祷。
“系统,别让朕失望。”
“签到!”
他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深紫色的按钮。
“轰——!!!”
意识空间内,仿佛有一颗星辰炸裂开来。
夺目的紫色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视野,那光芒之盛,比以往任何一次签到都要耀眼,甚至让朱雄英的意识都感到了一阵眩晕。这和普通的日签到相比,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紧接着,是一阵悦耳至极的系统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触发签到暴击!签到成功!”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军队奖励——【雪域苍狼卫】x名!”
随着光芒渐渐散去,并没有出现朱雄英期盼的小药瓶,而是一幅详细的兵员分布图。
签到按钮上的紫色光晕也随之消散,重新变回了灰白色。
“军……军队?”
朱雄英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是回春丹。
也不是延寿药。
系统终究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程序,它给了你最强的东西,却不一定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唉……”
他发出了一声充苦笑。
“果然啊……人生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
他看着那个兵员分布图,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无法逆天改命,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皇爷爷在剩下的日子里开开心心。”
收拾好心情,朱雄英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这次的奖励上。
毕竟是深紫色级别的暴击奖励,这一万军队,绝对不简单。
他点开详情介绍,一行行文字浮现在眼前:
【雪域苍狼卫】
【人数:人(全员重装步骑混编)】
【当前位置:甘肃行都司,祁连山脉深处(已植入合法身份,为常年驻守边疆、因战功卓着而被遗忘的隐世精锐)】
【特殊属性一:高原血统。此军队士兵体质异于常人,天生适应高海拔、低氧环境。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作战时,不仅不会出现气短、头痛等瘴气反应(高原反应),反而会激发潜能,战斗力提升30%!越是高反严重的地方,他们越是如鱼得水!】
【特殊属性二:钢铁意志。吃苦耐劳能力是普通明军的2倍。这支军队可以在极端恶劣、缺衣少食的环境下长途奔袭,无需过多后勤补给,仅靠风干肉和雪水便能维持极高的战斗力。】
【特殊属性三:死忠。与潜龙卫一样,绝对忠诚于宿主,永不背叛。】
看完介绍,原本还有些失落的朱雄英,眼睛瞬间瞪大了。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本靠在床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适应高反?越是高反战力越强?”
“甘肃……祁连山……”
朱雄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越过了陕西,越过了甘肃,投向了位于大明版图最西边的区域。
那里是大明的乌斯藏都指挥使司。
也就是后世的——西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虽然大明建立后,朱元璋通过册封当地僧俗首领、设立卫所等方式,将西藏纳入了版图。但朱雄英作为穿越者,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控制是多么的脆弱和松散。
那里的地形太高了,路太难走了。
中原的军队一旦上去,还没看到敌人,一大半人就得因为瘴气(高原反应)而倒下,战斗力十不存一。所以,大明对西藏的控制,更多的是一种名义上的羁縻,是靠着敕封法王、互市茶马通过宗教和经济来维持的。
一旦那边有人想要闹独立,或者有外敌入侵,大明很难派遣大军上去进行实质性的军事干预。
这一直是朱雄英心中的一根刺。
他想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是实打实的控制,而不是地图上画个圈就说是自己的。
“而现在……”
“系统给了朕这一万人!”
“一万个不怕高反、吃苦耐劳、绝对死忠的人!”
“这哪里是军队?这就是一把专门为了征服世界屋脊而打造的钥匙!”
有了这一万人,他就可以真正地把触手伸进那片雪域高原。
他可以在拉萨、在日喀则驻军!
他可以设立真正的流官,推行大明的律法!
他甚至可以以此为跳板,翻越喜马拉雅山,去看看那边的天竺到底有多富庶!
“好!好一个雪域苍狼卫!”
朱雄英在心中大笑,“系统啊系统,你虽然没给朕救命的药,却给了朕这把开疆拓土的剑!”
“皇爷爷,您不是担心大明的疆域不够稳固吗?您不是遗憾没能把所有的地方都真正管起来吗?”
“孙儿这就替您把这块拼图补上!”
朱雄英彻底睡不着了。
他开始推演。
“这一万人,现在就在甘肃。正好等解决了北元,西北大定之后,朕就可以找个由头,让这支隐世精锐浮出水面。”
“先让他们以巡视边疆的名义入藏。”
“第一步,控制河谷要道,建立坚固的堡垒。”
“第二步,分化拉拢当地的法王和土司。听话的,给赏赐,给地位;不听话的……”
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苍狼卫的刀,可不是吃素的。”
“第三步,修路!利用那些罪犯,哪怕是再难的栈道,也要给朕修出来!要把大明的驿站,一直修到雪山脚下!”
随着推演的深入,朱雄英越想越兴奋。
如果能实控西藏,不仅大明的西部边陲将固若金汤,更重要的是,这掌握了亚洲的水塔,掌握了俯瞰南亚的战略制高点!
“妙啊……真是妙啊……”
朱雄英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大明龙旗在布达拉宫前飘扬的画面。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一夜未眠,但朱雄英的精神却出奇的好。
“唔……”
就在这时,身后的凤榻上传来了一声慵懒的低吟。
徐妙锦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往旁边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她一下子惊醒了,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晨光,看到了朱雄英。
“皇上?”
徐妙锦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子,有些诧异地问道,“您……您怎么起这么早?”
她看了一眼更漏,这才卯时刚过(凌晨5点左右),离平日里皇上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呢。
“而且……您是一夜没睡吗?”
徐妙锦关切地问道,连忙给他拿披风。
“别动,外面冷。”
朱雄英听到动静,转过身,将正要起身的徐妙锦按回了被窝里。
“朕没事,朕身体好着呢。”
“皇上,是有什么心事吗?”
徐妙锦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睛,心疼地问道,“是不是还在为皇爷爷的身体担心?还是前朝又出了什么棘手的政务?”
“都没有。”
朱雄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自信的笑容,“朕只是……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关于大明未来的大事,一时入神,就睡不着了。”
“大事?”徐妙锦眨了眨眼睛。
“是啊,天大的事。”
朱雄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朕在想,这天下很大,除了安南,除了漠北,还有很多我们没去过、没管过的地方。”
“朕想把这些地方,都变成咱们家的后花园。到时候,朕带你去最高的山上看看雪,带你去最远的海边看看浪。”
徐妙锦虽然听不太懂皇上具体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那股勃发的雄心壮志。
“皇上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的。”
徐妙锦甜甜一笑,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那臣妾就等着皇上带臣妾去看了。”
“一定。”
朱雄英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朕该去上早朝了。”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徐妙锦掀开被子,就要起来履行妻子的职责。
“不用了。”
朱雄英按住她的肩膀,将被角给她掖好,“你昨晚累坏了,再睡会儿吧。这种粗活,让红袖她们来就行。”
“可是……”
“听话。”
朱雄英故意板起脸,“你是皇后,要保重凤体。你要是累病了,朕可是会心疼的。再说了,朕还需要你养足精神,去陪皇爷爷说话呢。”
徐妙锦心中一暖,也不再坚持,乖巧地点了点头:“那……臣妾遵旨。皇上也要注意龙体,别太操劳了。”
“放心吧。”
朱雄英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来人!更衣!”
随着一声低喝,早已候在外面的陈芜带着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第715章 黄河水患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芜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工部左侍郎陈瑄,有本要奏!”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面容黝黑的官员大步出列,跪倒在御道中央。
陈瑄是实干派,常年奔波在治水一线,身上少了几分儒雅,多了几分干练。
“准奏。”朱雄英微微颔首。
“启禀皇上。”
陈瑄打开奏折,声音洪亮:
“眼下已入深冬,黄河中下游已全面进入枯水期。河床裸露,水流变缓,正是修堤固坝、疏浚河道的千载难逢之机。”
“臣巡查发现,河南、山东以及陕西等多处重要河段,堤坝年久失修,蚁穴暗生。尤其是去年汛期,好几处险工险段都差点决口,若非当地百姓拼死抢护,后果不堪设想。”
“俗语云:冬修堤,夏防汛。若不趁此枯水之际加固河堤,待到来年春暖雪融,桃花汛起,恐怕大水又要泛滥成灾,届时冲毁良田房屋,乃至造成大范围的洪涝灾害,悔之晚矣!”
朱雄英听得很认真。
“黄河之患,乃是心腹大患。历朝历代,治河皆是国之大事。”
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陈爱卿言之有理。防患于未然,总比亡羊补牢要好。”
“朕问你,今年主要是哪些地段需要加固?大概需要多少银两?又要征发多少民夫?”
陈瑄显然是有备而来,对答如流:
“回皇上,此次急需加固的,主要是河南开封段、山东济宁段,以及……陕西潼关至韩城段。”
听到有陕西段,朱雄英的眼神微微一凝。
陈瑄并没有察觉到皇帝的异样,继续汇报道:
“这几处皆是黄河九曲十八弯的要害所在,水流湍急,冲刷严重。臣已着户部核算过,若要彻底加固,需采买大量青石、木料,征发民夫二十余万。”
“所需银两……初步核算,约需两百万两白银!”
说到这个数字,陈瑄的声音明显小了一些,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汗。
两百万两!
这在以前,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要知道,洪武年间国库最紧张的时候,一年能拿出来的治河经费也不过几十万两。他这次也是狮子大开口,做好了被皇帝驳回、甚至被户部尚书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果然,户部尚书一听这话,眉毛都立起来了,刚想出列哭穷。
然而,朱雄英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户部的发言。
他并没有在意那两百万两银子。
刚刚从安南抢回来的几千万两横财还热乎着呢,区区两百万两,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陕西上。
“陕西……”
朱雄英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按照计划,一旦北元南下,秦藩的军队会佯装败退,将蒙古人引入关中腹地。但这也意味着,关中的百姓将会暴露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虽然他早就有了坚壁清野的打算,但如果强行迁徙百姓,必然会引起恐慌,甚至可能会让北元的探子察觉到异样。
朱雄英的脑海中灵光一闪,目光落在了陈瑄身上。
“治河?修堤?”
“妙啊!”
朱雄英心中大喜。
如果在黄河边上大规模修堤,就需要征发海量的民夫。如果把这些民夫的来源,主要定在陕西那些可能会被战火波及的区域……
这不就是变相的“人口转移”和“坚壁清野”吗?!
而且理由光明正大——朝廷要治水!这是仁政!这是为了百姓好!谁能挑出毛病?
蒙古人就算探到了消息,也只会以为大明在搞基建,绝不会想到这是在转移人口、腾空战场!
一来可以治黄河之患,造福万代;二来可以让几十万青壮年劳动力远离未来的战场,减少平民伤亡;三来,这几十万修堤大军,若是战事吃紧,稍微武装一下,那就是现成的后备兵源啊!
一石三鸟!
想通了这一层,朱雄英开口了,声音洪亮,充满了悲天悯人。
“陈爱卿。”
“黄河是母亲河,也是害河。两岸百姓苦水患久矣。朕每每读到“黄河决口,漂橹千里”的记载,都夜不能寐。”
“既然是惯例,又是为了百姓的身家性命,这奏折中的所请……朕,准了!”
“啊?”
陈瑄和户部尚书都愣住了。这就准了?两百万两啊!连价都不还一下吗?
“不仅准了!”
朱雄英站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朕还要加码!”
“治河是百年大计,岂能小打小闹?既然要修,就要修个固若金汤!修个一劳永逸!”
他指着陈瑄,语气不容置疑:
“今年,先以陕西段为重中之重!河南、山东次之。”
“你刚才说征发二十万民夫?不够!太少了!”
“传朕旨意:让陕西布政使司全力配合,在陕西全境,尤其是西安周边各府县,广泛征召青壮年!”
“人数……至少六十万!”
第716章 另类的坚壁清野
“什么?!六十万?!”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征发六十万民夫去修河堤?这是要累死人吗?这是要搞得民怨沸腾吗?秦始皇修长城也不过如此吧?
“皇上!不可啊!”
一名御史立刻跳出来死谏,“六十万民夫,若是强行征发,必然导致农田荒废,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激起民变啊!请皇上三思!”
“谁说要强征了?”
朱雄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白用工了?”
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脸上带着自信:
“现在国库充裕,朕有的是钱!”
“传旨:此次修堤,不搞徭役那一套!全部改为雇佣制!”
“凡是来修堤的百姓,无论是哪个地方的,管吃管喝!顿顿要有干的,隔三差五还得有肉!”
“不仅如此,朕还要给工钱!每日二十文,日结!”
“修完之后,凡是参与修堤的百姓家庭,来年……免除三成赋税!”
轰!
这番话一出,整个奉天殿彻底炸锅了。
管吃管喝?给工钱?还免税?
这哪里是服徭役?这简直就是去享福啊!这简直就是朝廷在发福利啊!
在这个冬天农闲时节,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还要消耗粮食。若是能去修堤,不仅能吃饱饭,还能拿钱回家,还能减免赋税……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别说六十万,就是一百万人,陕西的老百姓也得抢着去啊!
“皇上……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户部尚书哆哆嗦嗦地问道,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钱的事,你不用管。”
朱雄英淡淡道,“朕的内库出!就当是朕替天下百姓修的福报!”
“皇上圣明!皇上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再次跪倒一片。这种大手笔的仁政,确实让人无话可说,只能高呼万岁。
“还有。”
朱雄英叫住了热泪盈眶的陈瑄,补充道:
“此次修堤,不要再用那些老掉牙的夯土办法了。不结实,还怕水泡。”
“朕会让工部在陕西黄河沿岸,紧急开设几间水泥厂。你们就地取材,烧制水泥。”
“修堤的时候,用青石填底,中间灌浆,外面再用水泥抹面!给朕修出一道像城墙一样硬的河堤来!”
“朕要让黄河水,哪怕是涨到了天上,也冲不垮朕的堤坝!”
“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修出一条金堤!”陈瑄激动地领命。
看着君臣一心、其乐融融的场面,朱雄英满意的点了点头。
但他并没有忘记最后的敲打。
“朕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
朱雄英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工部和负责河道的官员。
“黄河之患,历来就是朝廷大事。这里面的油水,朕也知道不少。”
“以前,那是国库没钱,有些事情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钱,是朕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给百姓的活命钱!”
“朕会派锦衣卫,甚至潜龙卫,暗中察访,全程监督!”
“从买石料、买粮食,到发工钱、发水泥……每一个环节,朕都要查!”
朱雄英的声音变得森然:
“如果有谁敢把手伸进这笔钱里,如果有谁敢克扣民夫的口粮和工钱,哪怕是一文钱,一粒米……”
“罪加一等!剥皮实草!抄家灭族!”
“望众位爱卿,慎行!慎独!”
这一番警告,带着浓浓的血腥气,让那些原本还想趁机捞一把的官员瞬间打消了念头,后背直冒凉气。
“臣等……谨遵圣谕!不敢有丝毫懈怠!”
“退朝——!”
随着陈芜一声高唱,这场朝会终于结束了。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奉天殿,走在出宫的御道上。
虽然天气寒冷,但大家的心头却是火热的。皇上的大手笔,让他们看到了大明盛世的希望。
不过,除了赞颂皇恩浩荡之外,还有一些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传。
“哎,你们听说了吗?”
一名御史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身边的同僚说道,“最近北平那边,好像不太平啊。”
“哦?怎么说?”同僚好奇地问道。
“听说……燕王殿下在北平,那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那御史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有个亲戚在北平按察使司当差,昨天刚来的信。说是燕王府的二公子,那个叫朱高煦的,在街上纵马伤人,强抢民女,简直是无恶不作!”
“更过分的是,按察使司派人去传唤,结果被燕王给轰出来了!”
“燕王还放话,说没有圣旨,谁也别想动他儿子!还把按察使刘大人给羞辱了一顿!这……这简直就是目无王法,视朝廷如无物啊!”
“什么?竟有此事?!”
同僚大惊失色,一脸的愤慨,“藩王竟然如此跋扈?这也就是皇上仁慈,若是换了太祖爷,早就派兵去抓人了!”
“可不是嘛!”
御史叹了口气,“皇上为了顾全亲情,一直忍让。可这燕王也太不知好歹了!包庇罪子,抗拒执法,这是要干什么?想在北平当土皇帝吗?”
“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名给事中听到了这话,气得胡子乱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燕王如此行径,置国法于何地?置皇上于何地?”
“我这就回去写折子!明日早朝,我要当廷弹劾燕王!让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对!我也写!必须刹刹这股歪风邪气!”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关于燕王在北平“包庇儿子、对抗朝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官员中传播开来。
第717章 徐妙云离京
徐辉祖一进府门,他连官服都顾不上换,便抓住迎上来的管家,急声问道:
“大姐呢?现在何处?”
管家见国公爷脸色不对,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老爷,燕王妃正在后院的花厅,陪着夫人说话呢。”
“好。”
徐辉祖点了点头,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向后院走去。
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外,便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徐辉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慌乱的心跳,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辉祖?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徐妙云转过身来,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眼底的那一抹惊惶,眉头微微一蹙——出事了。
徐辉祖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给了徐妙云一个眼神。
徐妙云心领神会,一起走了出去,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风声?”
“大姐,出大事了!”
徐辉祖叹了口气,脸色难看地说道,“就在刚才散朝的时候,我听到几个御史和给事中在私下议论,说是要联名上奏,弹劾燕王!”
“弹劾?弹劾什么?”徐妙云心头一跳。
“弹劾燕王……目无王法,包庇罪子,抗拒朝廷执法!还羞辱了按察使刘唯!”
“现在这消息已经在京城的官场上传遍了!那些言官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说是要维护国法尊严,要把这事儿捅到皇上面前,逼皇上严惩燕王!”
听到这番话,徐妙云的脸上并没有徐辉祖预想中的震惊。
她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传出去了。”
“大姐?你知道?”徐辉祖愣住了,“这可是北平刚传来的消息,你怎么……”
“我当然知道。”
徐妙云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昨日进宫,皇上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我,就把北平按察使司的奏折给我看了。”
“什么?!皇上给你看了?”
徐辉祖倒吸一口凉气,“那……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这折子他暂时压下来了,留中不发,就是为了保全燕王府的颜面,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本以为,既然皇上压下来了,这事儿至少能瞒一段时间,给我和王爷一点缓冲的余地。”
“但我万万没想到……”
徐妙云猛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寒光:
“这消息竟然泄露得这么快!而且一夜之间,所有的言官都知道了!”
“这是有人在搞鬼啊!”
徐辉祖也反应过来了:
“大姐,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这消息散布出去,想借刀杀人?想逼着皇上对燕王动手?”
“不错!”
徐妙云在院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皇上既然答应了给我机会劝说王爷,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自己拆台。这消息走漏,只有一种可能——有人不想看到燕王府全身而退!有人想把这潭水搅浑!”
“不管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现在的局势已经变了!”
徐妙云停下脚步,神色决绝:
“舆论一旦起来,皇上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维护国法,之前的承诺还能不能作数,谁也说不准。我若继续留在京城,一旦皇上被逼得骑虎难下,我就是现成的人质!”
“辉祖!”
徐妙云抓着弟弟的手,急切地说道,“快!给我备车!我要再次进宫!”
“进宫?现在?”徐辉祖大惊,“大姐,你这时候进宫做什么?”
“去辞行!”
徐妙云斩钉截铁地说道,“京城是非地,不可久留!我要立刻回北平!只有回到北平,我才能稳住王爷,才能在局势彻底崩坏之前,劝他接受皇上的条件!”
“迟则生变!快去!”
看着大姐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徐辉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好!我这就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皇宫。
朱雄英正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幅世界地图发呆,思考着除了澳洲之外,还可以把哪些倒霉叔叔扔到非洲去。
陈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皇爷,燕王妃徐氏在宫外求见。”
“哦?”
朱雄英转过身,有些诧异,“朕不是答应她了吗?这时候不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跑进宫来干什么?难道是有其他事情?”
“奴婢不知。”陈芜摇了摇头,“不过看王妃的神色,似乎有些焦急。”
“让她进来吧。”
朱雄英坐回龙椅,整理了一下衣冠。对于这位颇有智慧的四婶,他还是保持着几分尊重的。
不一会儿,徐妙云在太监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臣妾徐氏,叩见皇上。”
“四婶平身。”
朱雄英温和地说道,“今日四婶怎么突然想起来进宫了?可是徐府住得不习惯?”
徐妙云站起身,并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再次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皇上,臣妾今日前来,是来向皇上……辞行的。”
“辞行?”
朱雄英眉头微皱,“四婶这就想走了?这才几天啊?朕还想着过两天再办个家宴,让你和妙锦好好聚聚呢。”
“皇上隆恩,臣妾心领了。”
徐妙云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只是……臣妾离家日久,心中实在挂念北平。而且这两日身体突感不适,恐是水土不服。臣妾思来想去,还是想早日回北平修养,免得在京城病倒了,给皇上和皇后添麻烦。”
这理由找得,虽然勉强,但也算过得去。
但朱雄英是谁?
他一眼就看出了徐妙云眼底的那份惊慌。
水土不服?挂念北平?
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水土不服了?
“四婶。”
朱雄英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挽留,也带着几分试探:
“真的这么急吗?要不再住两天?朕让太医给你瞧瞧?或者……朕派人送些补品去徐府?”
“多谢皇上。”
徐妙云头磕在地上,语气坚决,“臣妾去意已决。王爷在北平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臣妾实在是不放心。还请皇上……恩准臣妾回北平!”
看着她,朱雄英心中若有所思。
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对于徐妙云来说,就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朱雄英开口了。
“既然四婶思乡心切,那朕……也不好强留。”
朱雄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准了。朕会派一队锦衣卫护送四婶回北平,路上注意安全。”
“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妙云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也不敢多做停留,匆匆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徐妙云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朱雄英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
“不对劲。”
朱雄英低声自语,“徐妙云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如此慌乱,甚至不惜用这种蹩脚的理由也要逃离京城。”
“这京城里……发生了什么朕不知道的事吗?”
“陈芜!”
朱雄英突然喝道。
“老奴在。”
“去查!给朕立刻去查!”
朱雄英目光冷冽,“去问问锦衣卫,问问五城兵马司,这两天京城里都在传些什么?或者徐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燕王妃会突然像只惊弓之鸟一样要跑?”
“是!老奴这就是去!”
陈芜看出了皇上的不悦,连忙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
陈芜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还没来得及呈上来的奏报抄本。
“皇爷!查清楚了!”
陈芜喘着粗气,脸色有些难看,“外面……外面都在传燕王在北平抗法的事儿!说是官员们私下里已经串联好了,准备明日早朝联名上奏,状告燕王目无王法,要皇上严惩!”
“还有人说……说皇上要把燕王妃扣在京城当人质,逼燕王就范……”
“什么?!”
朱雄英一把夺过那份抄本,扫了两眼,随即重重地拍在桌上。
“好大的胆子!”
朱雄英怒极反笑,“朕还没说话,这帮人倒是先替朕做主了?还想替朕扣人质?”
他瞬间明白徐妙云为什么跑了。
她是怕了!怕这舆论的风暴把她卷进去,怕朕真的顺水推舟把她扣下!
“官员私下串联……联名上奏……”
朱雄英眯起眼睛,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种大规模的舆论造势,这种精准的时间点,绝对不是几个御史一时兴起能搞出来的。
这背后,有人在操盘!
有人在利用这件事,想要激化皇权和藩王的矛盾,想要看他和朱棣火拼,想要看大明的笑话!
“呵呵,有点意思。”
朱雄英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上的怒气反而消散了。
“朕正愁找不到借口清理朝堂上的那些蛀虫,没想到,他们自己跳出来了。”
“把王战和孙石喊来!”
朱雄英对着陈芜说道。
过了片刻,两道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中,单膝跪地。
朱雄英看着两人,平静地说道:
“今天的事情,想必你们也知道了。”
“从此刻开始,给朕放长线,钓大鱼!”
“盯紧了这次串联上奏的官员!查清楚是谁带的头!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是谁在散布谣言!”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藏得有多深,哪怕是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都给朕把他挖出来!”
“谁要是找到了那个幕后黑手,朕……不吝重赏!”
“是!臣等领命!”
王战和孙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杀气。
第718章 推波助澜
京城,夜色沉沉。
城北,一处挂着“张府”匾额的深宅大院。
而在密室之内,灯火昏黄。
五个人影,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他们都穿着宽大的黑袍,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充满算计与欲望的眼睛。
这五个人,代表了京城乃至江南地区最庞大的五股旧势力——有被新政触动利益的文官集团官员,有掌握着海量土地的士绅代表,也有垄断了某些暴利行业的巨贾。
他们是这个庞大帝国的蛀虫,也是此刻正在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
“咳咳……”
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一个人影,突然发出了一声咳嗽,打破了密室的死寂。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
“诸位,最近一阵……风声是不是太紧了点?”
“锦衣卫就像疯狗一样,满大街地嗅味道。咱们这次又是煽动学潮,又是散布燕王抗法的谣言,动静闹得这么大……咱们的布局,会不会有漏洞啊?”
此人显然是个胆小慎微之辈。自从看到那几百名士子被抓进诏狱,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若是……若是被朱雄英手底下那帮爪牙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过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那咱们可就真的有性命之忧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哼!瞧你那点出息!”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人影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与狂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如鼠了?咱们既然敢干这掉脑袋的买卖,就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这人自信满满地说道:
“放心吧!咱们这次做得天衣无缝!”
“散布谣言……哼,那是通过几十道中间人转手才传出去的。那些中间人,要么是拿钱办事的江湖客,要么是根本不知道内情的乞丐。就算锦衣卫抓了他们,又能问出什么来?”
“我们藏得这么深,就像是藏在大海里的一滴水!”
这人越说越得意,声音拔高了几度:
“要是这样都能被他们找到,那咱们也别费劲搞什么联盟了,直接把自己绑了,去皇宫向朱雄英请罪,求他给个痛快算了!”
他的狂妄稍微安抚了一下众人的情绪,但那种隐隐的不安依然萦绕在空气中。
毕竟,他们的对手,是那个极其强大的朱雄英。
“好了,都少说两句。”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从未开口的那个人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阴鸷。虽然戴着面具,但从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依然能看出这是一个极其可怕的老狐狸。
“你刚才的话说得对,也不对。”
老者缓缓开口,“小心驶得万年船,老三的担心并非多余。朱雄英手里的潜龙卫,确实有些鬼神莫测的手段。”
听到这话,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
老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弄和掌控一切的自信:
“再厉害的猎犬,也只能闻到地上的气味。而我们,是在云端布局的人。”
“你们要看清楚现在的局势。”
“现在,我们的人根本就没有亲自下场。我们只是在做一件事——推波助澜!”
“燕王在北平抗法,那是事实!我们不过是帮他把这个事实放大了一点,让更多人知道罢了。”
“学子们对新政不满,那是事实!我们不过是帮他们递了几块砖头,让他们发泄出来罢了。”
老者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我们没有制造矛盾,我们只是引爆了矛盾!”
“现在,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朝堂上的清流言官被激怒了,他们为了维护所谓的国法,一定会死咬着燕王不放。”
“而朱雄英……”
老者冷笑一声,“他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若是严惩燕王,就会落下刻薄寡恩、屠戮亲叔的骂名,会让天下藩王人人自危,甚至引发更大的叛乱!”
“他若是包庇燕王,那就是徇私枉法、视国法如儿戏,他在士林和百官心中的威望就会一落千丈,他的新政就会成为笑话!”
“所以……”
老者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无论他怎么选,无论谁有损失,对我们都有利!”
“只要这潭水浑了,只要皇权不再是铁板一块,我们这些被新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世家大族,才有翻身的机会!才有重新掌控朝堂、瓜分利益的机会!”
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听得众人心潮澎湃,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所取代。
是啊!
他们之所以冒险,不就是为了夺回曾经属于他们的特权吗?
朱雄英搞什么新政,那是在挖他们的根!既然皇帝不给活路,那就别怪他们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老大说得对!”
一直沉默不语的第四个人也开口了,声音阴冷,“现在的关键,就在那个燕王朱棣身上。”
“只希望……这次朱棣能再硬气一点!千万别怂!”
“他要是能像当年……哦不,像当年朱元璋起兵那样,直接在北平反了,那就更好了!”
“对对对!”
第五个人也兴奋地附和道,眼中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最好是引起战争!内战!”
“只要燕王一反,其他的藩王肯定也会蠢蠢欲动。到时候,大明烽烟四起,朱雄英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焦头烂额!”
“他为了平叛,就必须倚重我们这些地方豪强,必须依靠我们来筹措钱粮,必须求着我们帮他稳定人心!”
“到时候,咱们就可以漫天要价!”
“让他废除新政!让他加大优待士绅!让他把吞进去的利益,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哈哈哈哈!”
众人越想越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局面,才有看头啊!”
“没错!让他们朱家人自己斗个你死我活,咱们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残局!”
“来!为了大乱!为了咱们的富贵!干一杯!”
五只酒杯在昏暗的灯光下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719章 弹劾燕王朱棣
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显得格外诡异。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平日里那些喜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官员们,此刻却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味,那是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征兆。
而在文官队列的后方,一些看不惯朱雄英的人,正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冷笑。
戏台已经搭好了,就等着主角登场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陈芜那尖细的嗓音刚刚在大殿内回荡开来,就像是点燃了引信的火星。
“臣!刑科给事中吴正,有本要奏!”
吴正大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跪倒在御道中央。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准奏。”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平静。
“谢皇上!”
吴正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大声疾呼:
“臣要弹劾燕王朱棣!”
“弹劾他目无国法,纵子行凶!弹劾他拥兵自重,抗拒朝廷执法!弹劾他蔑视君上,羞辱朝廷命官!”
“轰!”
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三个“弹劾”一出,还是让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一些武将心中佩服燕王,一个个怒目圆睁,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而文官集团则是精神一振,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吴正并没有停下,他打开奏折,朗声诵读,将北平按察使司发来的消息,经过艺术加工后,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燕王次子朱高煦,在北平城内强抢民女,殴打良善,视大明律法如无物!按察使刘唯奉公执法,持公函前往王府传唤,却被燕王朱棣拒之门外!”
“燕王不仅不交出罪子,反而口出狂言,称‘没有圣旨,谁也别想动燕王府的人’!甚至当众羞辱刘唯,将其驱逐出府!”
“皇上!燕王此举,是将北平当成了他的私产!是将朝廷命官当成了他的家奴!此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臣恳请皇上,为国法计,为社稷计,严惩燕王,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吴正的话音刚落,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御史台、六科给事中、甚至一部分不明真相的翰林院清流,纷纷出列支持。
声浪如潮,直逼御座。
这不仅是对燕王的弹劾,更是对皇权的逼宫。他们在看,看这位年轻的皇帝,到底敢不敢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手。
龙椅之上。
朱雄英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正,然后伸出手:“呈上来。”
陈芜快步走下御阶,接过奏折,呈递给朱雄英。
朱雄英打开奏折,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其实里面的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甚至连吴正会怎么说他都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但他必须演,而且要演得逼真。
随着阅读的深入,朱雄英的眉头逐渐皱起,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那种从震惊、到不信、再到失望、最后化为痛心的微表情变化,简直可以拿奥斯卡影帝。
“啪!”
朱雄英合上奏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与悲凉,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朕……真是不敢相信。”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湿润,声音有些沙哑:
“四叔他……竟然会做出这种事?”
“朕一直以为,四叔是塞王,是国之屏障,是最懂大义的人。朕在京城礼遇四婶,就是想告诉天下人,朕视燕王为最亲之人!”
“可他……可他竟然为了护短,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公然践踏国法,羞辱朝廷命官?”
朱雄英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这是在打朕的脸啊!是在挖大明的根啊!”
“朕……心寒!心寒至极!”
看到皇上这副样子,底下的文官们更加兴奋了。皇上既然表态了,那就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
“皇上!燕王虽是亲王,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何以治天下?”吴正再次磕头大喊。
“爱卿说得对。”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
他坐直了身子,收起了那副伤心的模样。
“既然此事错在燕王,既然国法不容情,那朕……也不能徇私枉法。”
第720章 朱雄英的两手准备
朱雄英目光如电,扫视群臣,沉声下旨:
“传朕旨意!”
“着大理寺少卿沈清、都察院御史韩郁,即刻组成钦差调查团,明日启程,前往北平!”
“奉旨询问燕王!核查此事真伪!”
“若是真的如奏折所说,燕王确实有包庇罪子、抗拒执法、羞辱命官之实……”
朱雄英的语气越来越重:
“那么,燕王身为亲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到时候,别怪朕不念叔侄之情,定要依律治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吾皇圣明!”
群臣齐声高呼。这道旨意太硬了,直接派钦差去北平问罪,这摆明了是要对燕王动手了!幕后黑手们在心里笑开了花,觉得计谋得逞了。
然而,朱雄英的手段还没完。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赞赏:
“另外,北平按察使刘唯。”
“面对强权,不卑不亢;面对亲王,敢于执法。此乃孤臣,此乃能臣!”
“朕要嘉奖他!要让天下的官员都看看,只要是为国办事,朕就是你们最大的靠山!”
“传旨!嘉奖刘唯,俸禄翻倍!官升一级,仍领北平按察使职,替朕看好北平的法度!”
嘉奖刘唯,就是给所有反对燕王的人打气,就是把燕王架在火上烤。刘唯升了官,拿了赏,以后只会咬燕王咬得更凶。
下朝的钟声响起。
百官们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皇帝的手段,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御道之上。
朱雄英并没有坐御辇,而是负手而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孙石,如同影子一般,紧紧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朱雄英突然停下了脚步。
“孙石。”
“臣在。”孙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朱雄英并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红墙黄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刚才朕在大殿上下的旨意,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皇上英明神武,派钦差北上,定能震慑燕王。”孙石小心翼翼地拍了个马屁。
“震慑?”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孙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真以为朕派钦差去,是为了把四叔抓回来?”
孙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皇上这是在演戏啊!
“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朱雄英凑近了一些,语气变得有些诡秘:
“你,现在就去安排。”
“暗中给沈清和韩郁那两个钦差传个话,或者是给他们的随行护卫下个令。”
“告诉他们,去北平的路,不好走。”
“不必着急赶路,可以慢悠悠地去。一路上看看风景,查查民情,体恤一下百姓疾苦嘛。”
“最好是……每天只走个三五十里,遇到刮风下雨就歇着,遇到驿站有好酒就喝两杯。”
孙石听得目瞪口呆。钦差办案,向来讲究兵贵神速,哪有让钦差游山玩水的?
“皇上,这……这是为何?”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因为,朕在等一个人。”
“在燕王妃徐妙云到达北平之前,这两个钦差,绝对不许进入北平地界!一步都不行!”
“若是他们去早了,激怒了四叔,把四叔逼急了直接反了,那朕的大计怎么办?那朕的安抚岂不是成了笑话?”
孙石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皇上的用意。
燕王妃徐妙云,那是带着皇上的承诺和生路回去的。她是去劝降的,是去灭火的。
而这两个钦差,是带着“问罪”圣旨去的,是去浇油的。
如果钦差先到,当众宣读圣旨问罪,以燕王那个爆炭脾气,肯定受不了这个屈辱,搞不好当场就把钦差砍了祭旗,直接造反。
必须让燕王妃先到!先给燕王顺顺毛,把利害关系讲清楚,让燕王有了心理准备,甚至有了去海外的意向。
这时候,钦差再到。
面对钦差的问罪,已经有了退路的燕王,为了不连累家人,为了能顺利出海,才有可能选择忍气吞声,选择认罪,选择接受皇上的安排。
这一快一慢,一前一后,全是算计!
“高!实在是高!”
孙石心悦诚服,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皇上这一手时间差,简直是神来之笔!既敲打了燕王,又给足了王妃面子,还把局势牢牢控在手里!”
“行了,少拍马屁。”
朱雄英挥了挥手,“赶紧去办吧。记住,要做得自然点,别让人看出是朕故意拖延时间。比如……可以让他们的马车坏在半路上,或者是让他们“偶感风寒”在驿站多躺两天。”
“是!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保证让他们比乌龟爬得还慢!”
孙石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神情,转身匆匆离去。
朱雄英看着孙石的背影,重新转过身,望着北方的天空。
“四婶啊四婶,朕可是给了你充足的时间了。”
“希望你那匹快马,能跑得过朕这把“慢刀子”。”
“别让朕失望啊。”
朱雄英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后的陈芜,“这天色,真好啊。在宫里闷了这么久,整天对着那些奏折和老脸,朕都快发霉了。”
陈芜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这话音,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心思。
“皇爷,今儿个日头好,也没什么风。若是想散散心,不如……出宫转转?”
陈芜凑上前,压低声音笑道,“奴婢听说,秦淮河畔最近可是热闹得很。各地赶考的举子都到了,诗会文会不断。而且……”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位梅姑娘,自从上次一别,可是有些日子没见着皇爷了。听说她那小院里的腊梅也开了,正是赏梅的好时候。”
听到梅玲,朱雄英的心头微微一热。
那个温婉如水、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子,就像是一湾清泉,总能洗去他满身的疲惫与戾气。在经历了北平的算计之后,他确实格外想念那份纯粹的宁静。
“就你多嘴。”
朱雄英笑骂了一句,却并没有反驳,“行吧,朕也怪想她的。去准备一下,换身便服,咱们去看看。”
“得嘞!老奴这就去安排!”
陈芜喜滋滋地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在十几名潜龙卫暗中护送下,悄然驶出了皇宫的北安门。
京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作为大明的帝都,这里的繁华是天下之最。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穿着棉衣,脸上洋溢着安居乐业的笑容。
朱雄英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这烟火气十足的景象,心情大好。
“这才是朕的大明啊。”
马车行至贡院街附近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只见前方的茶楼酒肆里,挤满了身穿儒衫的年轻士子。他们三五成群,或是激扬文字,或是低声议论,神情各异。
“听说了吗?这次恩科的主考官是林伯谦林大人!那是出了名的实学派!”
“唉,这下惨了。我这半辈子都在钻研八股,谁知道皇上突然要考策论和算学?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你也别抱怨了。前两天去礼部闹事的那帮人,现在还在诏狱里背《大明律》呢!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改制,谁敢不从?”
“其实我觉得改改也好。光会写文章有什么用?治国还得靠真本事。我这就去买几本算学书临阵磨枪去!”
听着这些议论,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看来,经过那一顿“杀威棒”,这帮读书人的风向已经变了。虽然还有抱怨,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主动适应新政,去学习那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弄。
秦淮河畔,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
“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一直在暗中守护的潜龙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旁,低声禀报道:
“主上。”
“嗯。”朱雄英下了车,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最近如何?她……还好吗?”
第721章 溜号的李景隆
“回主上。”
潜龙卫恭敬地答道,“梅姑娘一切安好。除了前几日皇后娘娘省亲那天,梅姑娘出去散了散心,其余时间,她都待在院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每日除了浇花弄草,就是坐在窗前发呆,或者做些女红。属下看得出来,她是……在等主上。”
听到这话,朱雄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几分愧疚。
他是一国之君,注定不能把太多的时间留给儿女情长。而梅玲,却用她全部的青春和等待,去守候这份不知归期的感情。
“朕知道了。你们辛苦了,退下吧。”
朱雄英摆了摆手,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幽香。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叶都被细心地扫到了树根下。
朱雄英放轻脚步,穿过庭院,来到了正房门前。
房门半开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一个纤细柔美的身影正坐在窗前。
梅玲身穿一件淡粉色的家居长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温婉而居家。她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手中的针线,阳光洒在她那张恬静的侧脸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朱雄英没有出声,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这幅画面,美得像是一幅画,让他不忍心打破。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迈步走了进去。
梅玲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她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着,针线在锦缎上穿梭,一只栩栩如生的鸳鸯逐渐显露出了轮廓。
朱雄英悄悄走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绣架上,是一对正在戏水的鸳鸯。一只已经绣好了,羽毛色彩斑斓,活灵活现;另一只刚绣了一半,但那依偎在一起的姿态,却透着浓浓的情意。
“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朱雄英忍不住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梅玲的脖颈上。
“呀!”
梅玲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中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她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待看清眼前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庞时,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公……公子?”
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梦?您……您真的来了?”
“傻丫头,大白天的做什么梦?”
朱雄英笑着伸出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中满是宠溺,“怎么?不认识我了?还是说……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
“不……不是……”
确认了眼前人是真实的,梅玲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猛地扑进了朱雄英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声音哽咽:
“玲儿不敢怪公子……玲儿只是……只是太想公子了。”
“玲儿以为……公子不要我了……”
感受着怀中佳人的颤抖和依恋,朱雄英心中一软,双手环住她的纤腰,柔声安慰道:
“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最近家里生意忙,琐事缠身,这才冷落了你。以后只要有空,我一定多来陪你。”
他在梅玲面前,一直是以“富家公子”的身份自居,梅玲也从不多问,只是一心一意地守着他。
“嗯……”
梅玲在朱雄英怀里蹭了蹭,擦干了眼泪,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只要公子心里有玲儿,玲儿就知足了。哪怕是等上一辈子,玲儿也愿意。”
这般痴情,让朱雄英更加怜惜。
他拉着梅玲坐下,拿起桌上的刺绣,仔细端详了一番,赞叹道:
“好手艺!这鸳鸯绣得跟活的一样,眼神都能传情。看来这段时间,你的绣工又精进了不少啊。”
“公子谬赞了。”
梅玲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玲儿平日里闲着无事,只能靠这个打发时间,寄托……寄托一点相思罢了。”
“绣得好是好,就是太费眼睛了。”
朱雄英放下刺绣,看着她,“别总闷在屋里,人都要闷坏了。我看今天天气不错,不如……咱们出去走走?”
“出去?”
梅玲一愣,“去哪儿?”
“就去这秦淮河边转转,看看风景,或者租条船游河。”
朱雄英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道,“听说最近京城来了不少才子佳人,热闹得很。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可是……”
梅玲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衣裳,“玲儿这身打扮……”
“去换一身。”
朱雄英推着她往里屋走,“把你最好的衣服穿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的女人,走出去就是要艳压群芳!”
“公……公子……”梅玲羞得满脸通红,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快去!我等你。”
在朱雄英的催促下,梅玲红着脸进了里屋。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朱雄英感觉眼前一亮。
只见梅玲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衣服,外罩一件白色的狐裘小袄。长发挽成了精致的随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脸上略施粉黛,眉若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
原本就清丽脱俗的她,此刻更增添了几分贵气与妩媚,宛如画中走出来的仙子。
“好!美极了!”
朱雄英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上前牵起她的手,“走,带我的仙子出去炸街!”
“公子……什么叫炸街?”梅玲眨了眨眼睛。
“咳咳,就是……让整条街的人都看傻眼的意思。”
朱雄英哈哈一笑,拉着她走出了小院。
秦淮河畔,游人如织。
随着恩科将近,无数各地赶考的士子聚集于此,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河面上画舫穿梭,琴声悠扬。
当朱雄英牵着梅玲出现在河堤上时,原本喧闹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嘶——那是谁家的女子?竟生得如此美貌!”
“国色天香!简直是国色天香啊!”
“你看她身边的那个公子,气度不凡,贵不可言,定是京城的顶级权贵,真是郎才女貌,神仙眷侣啊!”
那些平日里自诩风流的才子们,一个个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更有甚者,看着梅玲那绝世容颜,竟然诗兴大发,当场就要赋诗一首。
梅玲虽然出身清白人家,但毕竟没见过这种被千人围观的阵仗。面对那些灼热的目光,她感到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往朱雄英身后缩了缩,低着头不敢看人。
“别怕。”
朱雄英握紧了她的手,挺直腰杆,用宽阔的背影为她挡住了那些视线。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一种“拥有珍宝”的自豪感。
“让他们看去吧。他们也就只能看看,只有我,才能牵着你的手。”
朱雄英在梅玲耳边低声说道。
梅玲闻言,心中安定了不少。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中满是爱意。只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两人沿着河堤漫步,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不远处,一艘装饰华丽的画舫停在岸边。
“梅玲,咱们去坐船吧?”
朱雄英指了指那艘画舫,“在水上看风景,别有一番滋味。”
“嗯,都听公子的。”梅玲乖巧地点头。
两人正准备走向码头。
一直乔装打扮跟在身后伺候的陈芜,目光突然一凝。他那是宫里练出来的火眼金睛,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突然定格在一个鬼鬼祟祟、试图往人群后面缩的身影上。
陈芜嘴角抽了抽,快走半步凑到朱雄英身后,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您瞧那边那个缩头缩脑的……像不像曹国公?”
“嗯?”
朱雄英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循着陈芜的视线望去。
恰好此时,李景隆也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瞄,想要确认是不是看花了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空中“砰”地撞在了一起。
朱雄英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和戏谑。
李景隆猛地一僵,原本想溜的一只脚硬生生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化为谄媚。
躲是躲不掉了。既然被看见了,要是再跑,那就是“见驾不逃”加上“擅离职守”,罪加一等。
于是,李景隆只能硬着头皮,脸上瞬间堆满了夸张而滑稽的笑容,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皇……”
那个“皇”字刚出口一半,他看到了朱雄英身边的绝色佳人,又看到了朱雄英那一身便服,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反应了过来。
微服私访!
皇上这是带着美人微服私访呢!
自己要是喊破了皇上的身份,坏了皇上的兴致,那不是找死吗?
“皇……黄天在上!真是巧了啊!”
那人硬生生地把话头给拐了个弯,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而滑稽的笑容,拱手作揖道:
“哎呀呀!朱公子!竟然能在这里遇到您!真是缘分,缘分啊!”
“李……景隆?”
朱雄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应该在那里吃沙子才对吧?”
李景隆被这一眼看得后背直冒冷汗。
但他反应极快,眼珠子一转,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委屈又带着几分讨好地说道:
“公子明鉴啊!我这是出来……出来采购点物资!对,采购物资!顺便……顺便来这秦淮河畔采采风,陶冶一下情操!”
说完,他还冲着朱雄英挤眉弄眼,又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梅玲:
“没想到公子也这么有雅兴,带着这位姑娘出来游河?嘿嘿,公子放心,小的嘴严得很,今天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朱雄英看着这个活宝,心中既好气又好笑。
这李景隆,打仗不行,这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大明一绝。
第722章 文魁楼
“今日难得出来散心,这里人多眼杂,那些虚礼就免了。你若是再这般大惊小怪,惊扰了旁人,回去我可要告诉家里长辈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景隆,语气轻松道:
“既然遇上了,咱们就论亲戚辈分。”
“啊?!”
李景隆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差点抽筋。
让他管这位爷叫表弟?这要是让宫里那位或者魏国公知道了,还不把他皮给扒了?这可是大不敬啊!
“这……这怎么使得?我……我……”李景隆连连摆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眼神慌乱地瞟向一旁的梅玲,生怕露了馅。
“让你叫你就叫,哪那么多废话?”
朱雄英脸色一板,故作不悦,“怎么?表哥是瞧不起我这个做买卖的表弟?”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李景隆是何等的人精?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位爷就是不想暴露身份,更是想借着亲戚的名头掩人耳目。这时候要是再扭捏,那就是抗旨不尊了!
“那……那哥哥我就……托大了?”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的谄媚瞬间转化成了热络模样,挺直了腰杆,嘿嘿笑道:
“表弟!既然咱们兄弟相逢,那就是缘分!今儿个你想玩什么,吃什么,表哥我全包了!”
看着这货瞬间入戏的样子,朱雄英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行了,别贫了。说说吧,表哥,你不在城外的大营里好好带着人干活,跑到这烟花柳巷来做什么?”
“这可是擅离职守啊。”
最后这四个字,朱雄英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李景隆心里一紧。
他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又带着几分委屈地解释道:
“表弟啊,你是有所不知。哥哥我这几天在那边那是起早贪黑,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今儿个偷溜出来,真不是为了喝花酒!”
“哦?那是为了什么?”朱雄英挑了挑眉。
“是为了考察啊!”
李景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眼神却不敢看旁边的梅玲,“表弟你也知道,过几天就是那个……大考了。如今这金陵城里,汇聚了天南海北的人才。哥哥我听说,今日在前面的文魁楼,有个大型的聚会,不仅有才子,还有论战。”
“我想着,咱们那摊子事儿以后不是也得要有文化的人来帮衬嘛?我就想着过来瞅瞅,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珠,也好物色几个人才不是?”
虽然理由编得冠冕堂皇,但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出卖了他——这货纯粹就是来凑热闹看稀奇的。
“士子聚会?文魁楼?”
朱雄英闻言,眼神微微一亮。
与其在河上泛舟看景,倒不如去听听这帮读书人都在聊些什么。
“有点意思。”
朱雄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旁边停靠的画舫,又看了看远处的酒楼,当即改变了主意。
“不划船了。”
朱雄英大手一挥,“既然表哥熟门熟路,那就由你带路,咱们也去那个文魁楼,见识见识这天下的风采!”
“得嘞!表弟您这边请!”
李景隆喜不自禁。只要不回那个苦哈哈的地方吃沙子,跟着这位爷干什么都行!而且跟着这位爷,那是既有面子又安全,就算被家里长辈发现了,那也是陪着皇上。
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着文魁楼走去。
梅玲一直乖巧地跟在朱雄英身侧,虽然她没有说话,但那一双聪慧的眼睛却始终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刚才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
那位表哥,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富贵气和骨子里的跋扈是藏不住的。更重要的是,他对公子的态度,那不仅仅是客气,简直就是敬畏到了骨子里,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能让这样一个显然身份不凡的人物如此卑躬屈膝,甚至连称呼都要小心翼翼地改口……
“公子的身份……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尊贵。”
梅玲心中暗暗想着。她想起了那日看到的皇后凤驾,想起了公子身上的龙涎香气,一个惊人的猜想在她心头浮现。
但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她怕一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就不再是那个会陪她画眉、看她绣花的“朱公子”,而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君王。
只要能在他身边,只要能被他牵着手,无论他是谁,都无所谓了。
想到这里,梅玲的手不由得紧了紧,更加依恋地靠在了朱雄英的肩膀上。
朱雄英并没有察觉到佳人的小心思,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前方的景象吸引了。
文魁楼。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此刻,酒楼门口车水马龙,无数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士子进进出出,喧哗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哎哟!几位爷!里面请!”
门口的小二是个眼毒的,虽然李景隆穿得普通,但看他前面朱雄英的气度,还有身边那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
“给我们在二楼找个视野开阔的好位置!要清净点的!”
李景隆熟练地扔出一块碎银子,那副大爷的派头瞬间拿捏住了。
“好嘞!二楼雅座伺候!”小二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忙在前面引路。
朱雄英一行人上了二楼。
这里比一楼大堂要宽敞许多,布置也更加雅致。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可以直接看到一楼搭建的高台。四周则是一圈用屏风隔开的雅座。
此时,二楼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大多四五成群,围坐在一起,神情激动地讨论着什么。有的人面红耳赤,似乎在争辩;有的人眉头紧锁,似乎在沉思;还有的人奋笔疾书,不知在记录着什么。
“看来,这恩科改制的影响确实不小啊。”
朱雄英在心中暗道。
他们在正对着天井栏杆的一处雅座坐下。这个位置极佳,既能俯瞰一楼大厅的全貌,又能将二楼的动静尽收眼底。
“表哥,他们在等什么?”
朱雄英指了指下面那些虽然在聊天、但目光频频看向高台的士子们,好奇地问道。
李景隆一边殷勤地擦拭着桌椅,一边解释道:
“表弟有所不知。这文魁楼的聚会已经办了好几天了。每天都有一个特定的主题。”
第723章 最狂的诗词
“前两天,好像是在讨论什么策论,据说还有人为了怎么治理黄河吵得打起来了。昨天是在讨论算学,一群人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下午,看得人头疼。”
“至于今天……”
李景隆挠了挠头,“我还真不知道今天是啥主题。不过看这阵仗,人比前两天都多,肯定是有好戏看!”
“哦?主题论战?”
朱雄英听得有趣。这种民间的学术,倒是有几分后世论坛的味道。看来大明的读书人,也并不是全都无可救药。
“来来来,坐下。”
朱雄英心情不错,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梅玲刚想站起来去拿茶壶伺候,却被朱雄英一把拉住,强行按在了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你坐着。”
朱雄英霸道地说道,“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动手?”
说着,他转过头,对着刚坐下的李景隆努了努嘴:
“表哥,愣着干什么?倒茶啊!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啊?我?”
李景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可置信。我可是国公啊!让我给这……
但他一看朱雄英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立马怂了。
“哎!是是是!表弟说得对!这种粗活当然是哥哥我来干!”
李景隆立刻站起来,像个跑堂的伙计一样,提起茶壶,满脸堆笑地给朱雄英和梅玲斟茶,动作那叫一个熟练,显然平时没少在朱元璋面前干这事儿。
“弟妹,请喝茶!”李景隆还特意给梅玲赔了个笑脸。
“多……多谢表哥。”梅玲受宠若惊,脸都红了,连忙起身回礼。她哪里知道这位表哥的真实身份是大明顶级的权贵。
看着李景隆这副狗腿样,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在一楼大厅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哗。
原本嘈杂的酒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一楼中央的那座高台。
只见高台后方的帷幕缓缓拉开。
一个身穿大红绣花襦裙、脸上画着浓妆、身材丰腴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中年妇人,摇着团扇,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哟!各位才子爷!让大家久等了!”
妇人的声音尖细而响亮,带着一股子风尘气,却又不失豪爽。
“这是……老鸨?”朱雄英一愣。
“嘿嘿,表弟,这你就不懂了。”
李景隆在旁边小声解释道,“这位可是文魁楼的老板娘,人称赛金花。别看她这样,据说以前也是秦淮河上的名角儿,肚子里是有墨水的。这几天的聚会,都是她张罗的。”
赛金花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全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各位爷!前几天咱们聊了国事,聊了算术,那都是硬碰硬的学问。”
“今儿个,咱们换个口味!”
“咱们聊聊……风月!聊聊这文人墨客骨子里的傲气!”
她啪的一声合上团扇,眼神变得有些妩媚却又带着几分挑衅:
“今日的主题,乃是一位神秘贵人出的题。”
“题目便是——”
“诗词!”
“但并非寻常的风花雪月,而是要诸位才子诵出自己心中认为古往今来最狂之诗!且要当众说出,这诗究竟狂在哪里!”
紧接着,赛金花手中的团扇轻轻一摇,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重磅炸弹:
“今日拔得头筹的才子,除了能得到纹银百两的彩头之外……”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还能得到那位神秘贵人的亲自接见!”
“各位爷,奴家可以给大伙儿透个底,这位贵人的身份……那是不可言说的尊贵!只要能入了她的眼,那便是天大的机缘,甚至可能一步登天!望在座各位务必努力,莫要错失良机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随即便是更加热烈的叫好声。
文人相轻,更自命不凡。谁不觉得自己狂?谁不觉得自己胸中有沟壑?这题目,简直太对这帮年轻士子的胃口了!更何况还有“一步登天”的诱惑!
朱雄英正在喝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最狂的诗?神秘贵人?
有点意思。
这文魁楼的主人,倒是懂得如何调动这帮读书人的情绪。狂,往往代表着野心,代表着不甘,也代表着才情。
他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看向台下,轻声自语:
“倒要看看,这大明的读书人,究竟有多狂。”
第724章 各显才能
“我有诗!我有诗!”
还没等众人的议论声落下,一楼大厅靠前的一张桌子上,一名面容消瘦却双目炯炯有神的年轻士子,猛地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霍然起身。
他环顾四周,眼中带着一股子傲气,朗声道:
“既然要论狂,那学生便抛砖引玉!”
“学生以为,古往今来,若论狂放不羁,当推李太白!尤其是那句——”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好!”
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此句确实狂!不把权贵放在眼里,视功名如探囊取物,这才是吾辈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那书生听着周围的喝彩,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正准备坐下接受众人的敬酒。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不屑的冷哼声从角落里传来。
只见一名留着山羊胡、年纪稍长的举人站了起来,手中摇着折扇,一脸鄙夷地看着那个年轻书生:
“这位仁兄,你这首诗,好是好,但若是论最狂,恐怕还差了点火候吧?”
“你什么意思?”年轻书生脸色一变。
“李太白的这句诗,狂在洒脱,狂在自信,但这仅仅是个人之狂,是山野隐士之狂!”
山羊胡举人刷地一声合上折扇,大声驳斥道:
“真正的狂,应当是气吞山河,是包举宇内!是那种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霸气!”
“李太白虽有才,但终究只是个诗人。他的狂,太轻了!”
这番话一出,刚才还叫好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大家细细一品,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那你有什么高见?”年轻书生不服气地问道。
“哼,听好了!”
山羊胡举人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灼灼,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杀气:
“要说狂,还得是那位虽然没当成皇帝,却把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黄巢!”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吟诵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轰!
这首诗一出,整个酒楼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嘶……这诗……”
不少胆小的书生缩了缩脖子。这哪里是狂?这分明就是反诗啊!是那种要杀得人头滚滚、改朝换代的杀气!
“狂!确实狂!”
有人忍不住赞叹道,“敢说百花杀,敢说要占领长安,这等气魄,确实比李太白要狠得多!”
山羊胡举人看着众人被震慑住的样子,得意洋洋地环视四周:“怎么样?这才叫狂!这才叫男儿本色!”
二楼雅座上。
朱雄英听着这首诗,轻轻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杀气有余,王气不足。”
他淡淡地点评道,“黄巢不过是个流寇,他的狂,是毁灭的狂,是破坏的狂。这种狂,只能逞一时之勇,却不能定万世之基。格局,小了。”
旁边的李景隆虽然听不太懂什么格局,但见皇上不满意,立马附和道:
“表弟说得对!这黄巢就是个反贼!拿反贼的诗来说事儿,这帮读书人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锦衣卫抓人!”
就在楼下众人对黄巢的诗争论不休,有人觉得太血腥,有人觉得太霸气的时候。
突然,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给老子闭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了起来。他手里提着一坛酒,满脸不屑地看着那帮文弱书生。
“什么李白,什么黄巢,在这一位面前,都是弟弟!”
那汉子猛灌了一口酒,大声吼道:
“要说最狂,还得是咱们大明的太上皇!”
听到这句话,整个文魁楼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那汉子见镇住了场子,得意地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声情并茂地念道: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老僧不识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念完,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顿,震得桌子乱颤:
“听听!都听听!”
“这才是真狂!杀尽百万兵!这是何等的霸气?这是何等的威风?”
“李白也就是出门笑一笑,黄巢也就是想进个长安。咱们太上皇,那是实打实地杀出来的江山!这首诗里的血腥味,隔着几十年都能闻得着!”
“这才叫帝王之狂!这才叫天下第一狂诗!”
这汉子的话音刚落,楼下楼上顿时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说得好!”
“太上皇这首诗,确实是杀气腾腾,霸气侧漏啊!”
“谁敢不服?谁敢说太上皇不狂?”
在这个场合,吹捧太祖皇帝那是绝对的政治正确,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二楼雅座上。
李景隆一看这架势,立马来了精神。他觉得表现的机会到了。
“好!好诗!”
李景隆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对着朱雄英,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表弟!你听听!这才是咱们家……哦不,这才是真男人的诗啊!”
“杀尽江南百万兵,啧啧啧,这气魄!这胆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这首诗一出,其他的诗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表弟,你说是不是?这绝对是天下最狂的诗了,没人能比得过!”
李景隆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朱雄英的脸色,心想这回总该拍到马屁上了吧?毕竟是夸他爷爷呢。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
朱雄英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高兴,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楼下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李景隆,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表哥,你错了。”
第725章 新规矩
朱雄英放下茶盏,声音虽然轻,但却透着一股失望。
“啊?错了?”李景隆一愣,“这……这不是太上皇的诗吗?”
“诗是好诗,气势也足。”
朱雄英目光幽幽,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年代。
“但是,这首诗里,只有杀戮,只有征服,只有一股子草莽英雄的血腥气。”
“太上皇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在打天下,那是为了震慑敌人,为了鼓舞士气,所以不得不狂,不得不狠。”
“可是……”
朱雄英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
“真正的帝王之狂,不仅仅是杀人。”
“而是包容,是教化,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的胸襟!”
“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担当!”
“光知道杀人,那是屠夫,不是帝王。光知道炫耀武力,那是霸道,不是王道。”
“我心中想要的狂,不是这种。”
朱雄英看着楼下那些只知道叫好、却不懂其中深意的士子,心中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他们看到的只是皇爷爷的刀,却没看到皇爷爷建立大明律、恢复汉家衣冠的文治。他们只崇拜暴力,却不懂得文明的重量。
“这就是大明的读书人吗?”
朱雄英在心中反问,“如果只是这种见识,那朕的恩科,恐怕真的选不出几个人才来。”
旁边的梅玲一直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朱雄英的英俊侧脸,听着他那番关于“霸道”与“王道”的论述,眼中的爱慕之色更浓了。
虽然她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能感觉到,自家公子的心胸,比这楼里所有的人都要宽广,比那天上的云彩还要高远。
“公子……”梅玲忍不住伸出手,悄悄握住了朱雄英的手掌,仿佛想把自己的崇拜传递给他。
朱雄英回过神来,感受到手心的温度,转头对梅玲温柔一笑,刚才的失望瞬间消散了不少。
就在楼下众人还在为太上皇的诗叫好,争论是否还有人能超越的时候。
文魁楼的顶层,一间装饰极其雅致的包厢内。
一位身穿月白色锦袍、面上戴着轻纱的女子,正端坐在主位之上。
她并没有看向楼下,而是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侍女送上来的所吟诗词清单。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清冷如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智慧。
“呵……”
女子看完清单,随手将其扔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
“朱元璋的诗固然霸气,但那是开国之初的无奈之举。”
“如今大明已立国三十余载,正值盛世。这帮读书人,不想着如何治国安邦,如何开创未来,反而一个个抱着故纸堆,在这里比谁更狠,比谁杀人更多?”
“简直是俗不可耐。”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失望。
“小姐,您觉得这些都不行吗?”身边的侍女小声问道。
“没意思。”
女子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楼下那些还在面红耳赤争论的士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陈词滥调,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没有一个能让我眼前一亮的,更别提什么狂了。”
“真正的狂,不是嗓门大,也不是杀人多。”
“那是对这个世界的不屑与重塑。”
女子沉吟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对侍女吩咐道:
“去,告诉赛金花。”
“就说……我对这些前朝古人的诗词不感兴趣。我要听他们自己的声音!”
“既然是才子聚会,那就别总是拿死人压活人。”
“把条件放宽!不管是什么诗,不管是古人的还是今人的,哪怕是他们自己现编的!”
“只要能让在场所有人信服,只要能让我……感觉到那股子新意和真正的狂气!”
“那么,他就是今天的获胜者!”
“是,小姐!”侍女领命,快步跑了出去。
女子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希望能有个惊喜吧……不然这趟偷偷跑出了,可真是太无趣了。”
楼下大厅。
众人的争论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就在这时,赛金花再次走上高台,猛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当——!”
锣声震天,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声音。
“各位爷!都静一静!”
赛金花挥舞着团扇,大声喊道:
“刚才那位贵人发话了!”
“她说,前朝各位大才的诗词虽好,但大家都听腻了!而且太上皇的诗,那是帝王之音,咱们凡人比不了,也没法比!”
“所以!贵人说了,这个条件再次放宽!”
赛金花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极具煽动性地喊道:
“不限朝代!不限人物!甚至不限是否名家之作!”
“哪怕是你们自己写的歪诗,只要够狂!只要能说出个道道来!只要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震住,让大家都心服口服!”
“那么,他就是今天的文魁!就能拿走那一百两银子!就能上楼去见那位贵人!”
“各位才子爷,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吧!别让贵人看扁了咱们金陵城的读书人!”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这一下,限制全没了!
这不仅是比记忆力,更是比才情,比胆量,比谁更能“忽悠”人了!
二楼雅座上。
朱雄英听到这个新规则,眼睛猛地一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有点意思……”
“看来这位神秘贵人,也不是个守旧的主儿啊。竟然想听新意?”
第726章 在座的都是垃圾
随着新规则,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士子们彻底放飞了自我。
“我来!我这首诗,狂在无视礼法!”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监生摇摇晃晃地爬上台,还没念两句,就被底下的人哄了下来:“下去吧你!喝两口马尿就当自己是刘伶了?你那是耍酒疯,不是狂!”
紧接着,又有一名身穿锦袍的公子哥上台,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首自认为豪迈的边塞诗,结果因为格律不通,被几个老秀才当场指出了七八处错误,羞得面红耳赤,掩面而逃。
一连上去了七八个人,要么是无病呻吟,要么是沐猴而冠,不仅没能展现出所谓的狂气,反而成了众人的笑柄。
现场的气氛虽然热烈,但那种令人眼前一亮、心服口服的佳作,却始终没有出现。
二楼雅座上。
朱雄英看着楼下这场闹剧,眼中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他轻轻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与索然无味。
“看来,这金陵城的才气,今日是凑不齐了。”
他低声自语道。
然而,他这副神态,却恰好落入了赛金花眼中。
作为风月场上的老手,赛金花阅人无数。她一眼就看出二楼那位年轻公子气度不凡,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贵与傲慢,绝非寻常富家子弟可比。
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这位公子对台下众人的表现,除了摇头就是冷笑,那种轻视众人的态度,简直太明显了!
“就是你了!”
赛金花眼中精光一闪。场子热得差不多了,现在需要一个真正的“刺头”来把气氛推向高潮。
她摇着团扇,腰肢款摆,目光直直地锁定了二楼的朱雄英,声音娇媚却穿透力极强地喊道:
“哟,二楼那位身穿玄色锦袍的公子爷!”
这一嗓子,瞬间把全场几百双眼睛都引到了二楼。
朱雄英正准备放下茶盏,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挑。
“奴家在台上看得真切。”
赛金花似笑非笑地说道,“方才几位才子登台献艺,大家伙儿都叫好,唯独公子您,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面上那股子不屑,奴家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得着。”
“莫非……公子是看不起大家说出的诗词?还是觉得……在座诸位的才情,都入不了您的法眼?”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士子都昂起头,目光不善地盯着朱雄英。文人最重面子,被人当众这般轻视,谁能忍?
“他是谁啊?好大的架子!”
“看那打扮,也就是个有钱的公子哥,怕是连平仄都不通吧?”
“哼,哗众取宠!”
朱雄英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自己这是……被关注了?而且是被当成了靶子?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坐在他对面的李景隆,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放肆!你们这群酸儒,看什么看?!”
李景隆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指着楼下的人群,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简直比他自己当主角还来劲。
他早就憋坏了。刚才看表弟一直不满意,他这个当表哥的怎么能不替表弟出气?
“就你们那点三脚猫的才情,加在一起也不如我表弟的一根手指头!”
李景隆唾沫星子横飞,大声吼道:
“你们念的那叫诗吗?那叫顺口溜!给我表弟提鞋都不配!”
“我告诉你们!要是我表弟肯出场,随便念两句,就能把你们吓死!把这文魁楼给震塌了!”
“我表弟那是……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他入眼?”
轰!
李景隆这番话,简直就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这已经不是轻视了,这是赤裸裸的侮辱!是把全金陵读书人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狂妄!太狂妄了!”
“哪里来的无知狂徒!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下来!有本事你下来!”
“对!既然你把你表弟吹得天花乱坠,那就让他下来比试比试!若是拿不出好诗,就给我滚出文魁楼!”
群情激愤,骂声震天。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卷袖子,准备冲上楼去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了。
站在高台上的赛金花见状,心中暗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挥了挥团扇,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仰起头,看着朱雄英,用一种以退为进的激将法说道:
“这位公子,您看,众怒难犯啊。”
“若是公子真的觉得腹中空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诗词来,那奴家劝公子还是早些离开为妙。毕竟这文魁楼是讲才学的地方,不是光靠嘴硬就能站得住脚的。”
“当然,若是公子真有惊世之才,那就请下楼一展风采,让奴家,也让在座的各位才子,开开眼界!”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要么滚,要么战!
梅玲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朱雄英的衣袖,低声道:“公子……这群人好像疯了,要不咱们……”
她虽然知道公子身份尊贵,但这毕竟是文斗,万一公子不擅长诗词,当众出丑,那可如何是好?
朱雄英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
那一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栏杆前,双手负后,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淡漠如水。
虽然他穿着便服,虽然他一言未发,但楼下的喧嚣声,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
“表哥,让开。”
朱雄英淡淡地说了一句。
“哎!好嘞!”
李景隆立马收起那副泼皮相,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弯腰引路,那姿态就像是迎接君王临朝。
朱雄英迈步,沿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了一楼大厅。
随着他的走近,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路,直通中央的高台。
他走到赛金花面前,停下脚步。
赛金花近距离看着这位年轻公子,只觉得对方的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让她这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都不由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收起了媚态。
“公子……请。”
赛金花有些不自然地让开了位置。
朱雄英站在高台中央,环视一圈。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愤怒,有不屑,有好奇,也有等待看笑话的恶意。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真的看不起在座的学子?”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错。”
朱雄英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下真觉得,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诗词,都不行。”
“垃圾。”
“包括刚才那个人念的,所谓的太上皇的诗……也不行!”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简直要把屋顶给掀翻了。
狂!
太狂了!
不仅骂在座的是垃圾,竟然连太上皇的诗都敢说不行?
这是不想活了吗?这是要造反吗?
“大胆!竟敢非议太上皇!”
“我看你是疯了!”
“报官!抓他去见官!”
愤怒的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
但朱雄英依旧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风暴中心,仿佛这些谩骂不过是耳边的微风。
“都给老子闭嘴!”
李景隆这时候又跳了出来,带着几个乔装的潜龙卫挡在台前,恶狠狠地瞪着众人,“想听诗就闭嘴!不想听的现在就滚!”
在潜龙卫若有若无的杀气威慑下,人群再次安静下来,但那眼神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好!好一个不行!”
一名颇有威望的老举人站了出来,指着朱雄英说道:
“既然你口气这么大,连太上皇的诗都看不上。那就请你说出你的诗词来!”
“若是你的诗真的能压过在场所有人,甚至能压过太祖的气魄,那我们便服你!你就是今天的文魁!”
“但若是你只是在吹牛皮……”
老举人冷笑道,“那你就要跪下来,向太上皇磕头谢罪!向我们在座的所有读书人道歉!然后从这里爬出去!”
“对!道歉!爬出去!”众人齐声附和。
朱雄英看着这群激动的士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赌注太小了。”
他摇了摇头,“不过,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教教你们,什么才叫真正的——狂!”
二楼,那个隐秘的包厢内。
神秘女子正透过珠帘,全神贯注地看着楼下的年轻男人。
当听到朱雄英看不上所有的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浓浓的兴趣。
“有点胆色。”
女子轻启朱唇,眼中波光流转,“敢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议太上皇,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真有惊世之才。”
“我倒要看看,你能念出什么样的诗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第727章 江山如此多娇(一)
文魁楼,大厅中央。
所有的喧嚣都在此刻归于沉寂,数百道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死死地锁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负手而立,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云霄,看向了万里之外的锦绣河山。
他在酝酿。
这首词,在前世那是家喻户晓的神作,是那位伟人在陕北的冰天雪地中,抒发出的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如今,他身在大明,身为帝王,手握乾坤,正欲开创一个前无古人的盛世。这份心境,与词中的意境何其相似!
“既然你们要听狂……”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容中不再有戏谑,只剩下一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皇者之气。
他猛地一挥衣袖,声音清朗,如同金石坠地,在整个大厅内回荡开来: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轰!
仅仅是这开篇的一句,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原本还带着几分挑剔、准备看笑话的士子们,脸色瞬间变了。
“江山如此多娇……”
一名老举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震撼,“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格局!仅仅七个字,便将这华夏的万里山河尽收眼底!”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这一个“竞”字,写尽了古往今来多少豪杰的野心与无奈啊!”
这句词一出,刚才那些还沉浸在小情小爱、或者是愤世嫉俗中的所谓“狂诗”,瞬间变得索然无味,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朱雄英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首词的磅礴意境之中。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再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评判千古的傲然: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
“什么?!”
全场哗然。
秦始皇!汉武帝!
那可是千古一帝!是所有读书人心中高不可攀的丰碑!
这个人竟然敢用一个“惜”字?竟然敢说他们“略输文采”?
“狂!太狂了!他竟然敢评价秦皇汉武?”有人惊呼出声。
但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句带来的冲击,朱雄英的下一句紧随其后,如雷霆般炸响: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嘶——!!!”
大厅内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
这也是开创了盛世王朝的绝代雄主啊!在这个年轻人的口中,竟然也只是“稍逊风骚”?
他这是把中华上下五千年的顶尖皇帝,一个个拉出来数落了一遍啊!
“这……这已经不是狂了,这是目无古人啊!”
“可是……为什么听着这么带劲呢?”
“是啊!文采、风骚,这评价虽然狂妄,但细细想来,似乎……又有那么几分道理?”
士子们虽然嘴上说着狂,但眼神却已经变了。那是被这种无视权威、敢于挑战历史巅峰的气魄所折服的眼神。
朱雄英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的视线仿佛越过了长城,看向了那个曾经给汉家儿女带来无尽屈辱、如今却正在被他算计的北方草原。
他的声音变得冷冽,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蔑视与霸道: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激动的颤抖声。
大明是在什么基础上建立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对于那个曾经横扫欧亚、不可一世的蒙古征服者,大明的读书人心中既有恐惧,也有仇恨。
而朱雄英这句词,直接将那位被无数异族奉为神明的成吉思汗,贬低成了一个只知道弯弓射雕、只懂武力不懂教化的蛮夫!
这太解气了!太痛快了!
“好!骂得好!”
李景隆在二楼激动得满脸通红,狠狠地拍着栏杆,“什么狗屁天骄?在我表弟……哦不,在我大明面前,就是个射鸟的猎户!”
梅玲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捂着胸口,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看着台下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只觉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是她的公子!
连秦皇汉武都不放在眼里,连成吉思汗都敢蔑视的男人!这世间,还有谁能比他更狂?还有谁能比他更配得上“英雄”二字?
朱雄英并没有停歇。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积攒已久的帝王之气,那股想要超越先祖、开创万世太平的雄心壮志,全部凝聚在最后一句词中。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全场,面向这金陵城的才子,面向这大明的天下,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
“还看今朝!”
轰——!!!
这一句,如同黄钟大吕,彻底震碎了所有人的心防。
第728章 江山如此多娇(二)
这首词,通篇没有一个“狂”字,却字字透着狂!
它狂在无视古人,狂在自信今人,狂在那种“在此刻,我便是历史的巅峰”的绝对霸气!
朱雄英念完,并没有立刻动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高台上,享受着那一瞬间的寂静。
那是被彻底征服后的失语。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
“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紧接着,掌声、喝彩声、叫好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淹没了整个文魁楼。
“这才是狂诗!这才是绝唱啊!”
“听完这首词,刚才那些什么杀人啊、大笑啊,简直就是小儿科!”
“这气魄,这胸襟,这位公子真乃神人也!”
无数士子激动得面红耳赤,有的人甚至热泪盈眶。这首词不仅狂,更说出了他们这代人的心声——大明正盛,吾辈当自强!
二楼,那个隐秘的包厢内。
神秘女子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她浑然不觉。
她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个身影,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火焰。
她低声重复着朱雄英所念诗词,每念一句,身子就忍不住颤抖一下。
这词写得太好了!太绝了!
身为女子,她虽然生在富贵之家,博览群书,见惯了才子佳人,但从未见过如此气吞山河、视万古帝王如无物的男人!
这种狂,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而是一种建立在绝对自信和实力之上、俯瞰众生的霸道!
“小姐?小姐?”
身边的侍女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轻声唤道,“茶杯碎了,小心伤着手……”
可是神秘女子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站在高台上、接受万人敬仰的男人。
“这才是我要找的狂……”
女子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笑容,“这才是真正的大才!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快!快去!”
她猛地转头,抓住了侍女的手,语气急促,“去告诉赛金花!这首词,是魁首!绝对的魁首!”
“我要见他!现在!马上!”
“是……是!”侍女被自家小姐这副失态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楼下大厅。
朱雄英看着台下那群已经陷入狂热的士子,脸上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他微微抬起手,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这种对局面的掌控力,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朱雄英环视一圈,目光如电,最后落在了那个之前叫嚣最凶的山羊胡举人身上。
“我已经念完了。”
朱雄英淡淡地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各位,有什么意见来指正吗?”
“或者说,还有谁觉得,这首词不够狂?还想上来比试比试?”
全场死寂。
指正?
谁敢指正?
指正秦皇汉武略输文采?还是指正唐宗宋祖稍逊风骚?这每一个字都扣在历史的脉搏上,每一个评价都犀利得让人无法反驳!
比试?
谁敢比试?
在这首词面前,刚才那些所谓的“狂诗”,就像是萤火虫在太阳面前争辉,拿出来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那个山羊胡举人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还吹嘘黄巢,现在跟人家这一比,黄巢那就是个只会杀人的土匪!
“没人说话?”
朱雄英挑了挑眉,“看来,大家都认可了?”
“服了!心服口服!”
一名老儒生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公子大才!此词一出,足以压倒古今!我等……甘拜下风!”
“甘拜下风!”
众士子齐齐躬身行礼。
这是文人的最高礼节,也是对强者的彻底臣服。
“哈哈哈!”
旁边的李景隆见状,乐得嘴都歪了。他挺着胸脯,狐假虎威地吼道: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我就说我表弟是文曲星下凡吧!你们这帮有眼无珠的家伙,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刚才谁说要让我表弟道歉的?谁说要让我表弟爬出去的?站出来!让我也瞧瞧你的狂气!”
李景隆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虽然欠揍,但此刻却没人敢反驳。因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实在是太耀眼了。
朱雄英没有理会李景隆的叫嚣。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二楼那个神秘包厢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看来,这敲门砖,算是扔进去了。”
朱雄英在心中轻笑一声。
就在这时,赛金花满脸红光,扭着腰肢快步走上台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百两纹银。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银子上停留,而是直接看向朱雄英,眼中满是敬畏和讨好:
“公子!神作!真的是神作啊!”
“奴家在大明混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惊才绝艳的诗词!今日这文魁,非公子莫属!”
她将托盘递给旁边的李景隆,然后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且兴奋地对朱雄英说道:
“公子,您的才情已经惊动了楼上的贵人。”
“贵人有请,请公子移步二楼雅间一叙。”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
朱雄英闻言,眉毛微挑。
终于来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在京城摆这么大谱的神秘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带路。”
朱雄英一挥衣袖,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牵起梅玲的手,带着李景隆,大步向二楼走去。
第729章 沐清歌
随着朱雄英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原本被那首诗词震慑住的众人,终于像是回过魂来一般,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议论声。
“天哪!这词……真是太棒了?”
一名老秀才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手里抓着刚刚默写下来的诗稿,如获至宝,“诗词中的气魄和胸襟,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快!快回去!我要把这首词抄录下来,贴在书院的墙上!这是咱们读书人的脊梁啊!”
一时间,无数士子像是疯了一样往外跑,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分享这份惊世骇俗的才情。
二楼,雅间门外。
朱雄英神色淡然,刚准备迈步进去,却见门口一名侍女伸手拦住了去路。
“公子请留步。”
侍女虽然恭敬,但语气却十分坚决,目光在李景隆和梅玲身上扫过,淡淡道:
“我家小姐说了,只请这位作诗的公子一人入内叙话。闲杂人等,还请在门外候着。”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
李景隆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堂堂曹国公,什么时候被人当成“闲杂人等”拦在门外过?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他是谁吗?让我们在外面喝西北风?信不信爷把你们这楼给拆了?”
李景隆撸起袖子就要发作,却被朱雄英抬手拦住了。
“表哥,稍安勿躁。”
朱雄英笑了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既然是微服私访,那就得守人家的规矩,况且他也想看看,这屋里的女人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既然是贵人的规矩,那咱们就客随主便。”
朱雄英转头看向梅玲,眼神温柔,“玲儿,你和表哥就在这外间的茶座歇息片刻,吃点点心,我进去去就来。”
“是,公子。”
梅玲虽然有些担心,但也知道公子的决定不容置疑,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朱雄英的背影,心中既有骄傲,又有一丝淡淡的酸涩——公子的才情太高了,高到让她觉得有些遥不可及,仿佛随时都会被更优秀的女子抢走。
“表弟放心!我就在这儿守着!”
李景隆虽然不爽,但皇上发话了,他只能狠狠地瞪了那个侍女一眼,像尊门神一样杵在了门口。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那扇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侍女并未跟进去,而是顺手带上了房门,守在了外面。
屋内,别有洞天。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脂粉堆积的俗气,反而布置得极尽风雅。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上挂着的并非寻常的名家字画,而是一张张描绘山川地理的舆图,以及几幅笔力苍劲的狂草。
博古架上,摆放的也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一块块形状奇特的矿石、几只来自海外的斑斓海螺,甚至还有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西洋短火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书墨的味道,让人闻之忘俗。
朱雄英并没有急着去找那个女人,而是饶有兴致地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博古架上的西洋火铳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东西,在大明可是稀罕物,通常只有神机营或者内库才有。这民间女子的闺房里,怎么会有这种凶器?
就在他看得入神时。
一个如黄莺出谷般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声音,从里屋的珠帘后传了出来:
“公子一进来就盯着这些死物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难道在本小姐这里,这些平凡之物,竟比活生生的人还要吸引公子的目光吗?还是说……公子觉得本小姐这蒲柳之姿,入不得公子的法眼?”
朱雄英闻言,转过身来,看向那道朦胧的珠帘。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调侃而慌乱,反而朗声一笑,语气从容:
“小姐此言差矣。”
“这架上之物,看似平凡,实则暗藏乾坤。”
朱雄英指了指那把火铳,“这乃是佛朗机人的防身利器,做工精良;那边的海螺,产自万里之外的南洋深海;至于那些矿石,若是在下没看错,应该是出自云南的极品铜矿原石。”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在识货的人眼里,都价值不菲。”
说到这里,朱雄英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珠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倩影:
“至于小姐……”
“虽然隔着珠帘,但仅凭这就声音和这屋内的气度,在下便知,小姐定是惊为天人、绝世无双的奇女子。”
“在下并非不看,而是怕看了之后,这满屋的奇珍异宝,都要黯然失色了。”
“咯咯咯……”
珠帘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显然是被朱雄英这番话给逗乐了。
“公子这张嘴,倒是比刚才那首诗还要厉害几分。”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一只纤纤玉手撩开了珠帘。
一个身姿高挑、气质清冷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流云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和修长曼妙的身段。脸上虽然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仅露出的那双眼睛,便足以让人心跳加速。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深邃,又藏着几分少女特有的狡黠与傲气。眼角微微上挑,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
朱雄英定睛一看,心中也不由得暗赞一声。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从身形和气质来看,此女绝对是个绝色美人。与梅玲那种温婉如水的小家碧玉不同,这个女人身上透着一股子英气和大气,仿佛是一朵盛开在雪山之巅的雪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此女名叫沐清歌。
乃是镇守云南的沐英之女,如今西平侯沐春的亲妹妹!
沐家世代镇守云南,虽然名为臣子,实则与皇室关系极亲,在西南那是真正的土皇帝。沐清歌从小在军中长大,见惯了边疆的风雪和杀伐,眼界自然非同一般。此次进京,本是为了探望在京的亲戚,顺便游历一番,却没想到在这文魁楼里,遇到了这样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沐清歌看着眼前的朱雄英。
剑眉星目,气宇轩昂。那身常服虽然看似普通,但用料考究,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子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威严和从容,那是只有长期身居高位的人才能养成的。
“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沐清歌在心中下了定论。若是换了旁人敢这么盯着她看,她早就让人打出去了。但此刻被朱雄英这么看着,她心中竟然生不起一丝反感,反而隐隐有些欢喜。
“公子谬赞了。”
沐清歌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优雅至极,“小女子沐清歌,见过公子。”
“原来是沐小姐。”
朱雄英拱手回礼,“在下朱……朱明。”
“朱公子,请坐。”
沐清歌走到茶桌旁,亲自为朱雄英倒了一杯茶,那双美目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方才在楼上,听闻公子吟诵的那首诗词,真是太好了。”
沐清歌将茶盏递过去,单刀直入地问道:
“小女子斗胆一问,那首词……可是公子心中所想?”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若是一个只知道抄袭的草包,那她就要失望了。
朱雄英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看着沐清歌那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既不想骗这个美人,也不想厚颜无耻地据为己有。
于是,他做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动作——既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
“这……”沐清歌有些看不懂了,“公子这是何意?”
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深邃而辽远,仿佛在看着大明的未来,“那词中的意境,确实是我心中所想……也确实是我的志向。”
“但是……”
他话锋一转,坦诚地说道:“但这首词,并非我所作。”
第730章 赠送玉牌
“哦?”
沐清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掩嘴一笑,眼波流转,“公子这般坦诚,倒是让小女子有些意外了。”
“不过,公子也太过谦虚了。像这种足以流芳百世、惊艳千古的惊世文章,若真是别人所作,早已传遍天下,妇孺皆知了,又怎会籍籍无名,直到今日才由公子之口吟诵出来?”
她显然是不信的。
在她看来,这就是朱雄英的托词,是一种文人特有的谦虚。毕竟,这首词的风格太独特了,若非亲历那种俯瞰天下的心境,根本写不出来。
“公子莫要哄我。”
沐清歌身子微微前倾,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世间,除了公子,谁还能有这般狂气?”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我已经看穿你了”的表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这年头,说真话还没人信了。
“沐小姐信也好,不信也罢。”
朱雄英神色一正,认真地说道,“这确实是我一位极度佩服、甚至视之为精神导师的人所作。他的胸襟、他的气魄、他的功绩,远非我所能及。”
沐清歌好奇心更重了,追问道,“不知这位高人姓甚名谁?现居何处?小女子能否有幸……结识一下?”
能让眼前这位如此高傲的公子都自愧不如的人,那得是何等的神仙人物?
朱雄英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他……不在这个世界。你也见不到他。”
“不在这个世界?”
沐清歌一愣,随即以为那位高人已经仙逝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那是小女子没福分了。不过,能听到公子的吟诵,也算是神交已久。”
她看着朱雄英,心中更加确定——这人就是在谦虚!这词,肯定就是他写的!
这种才华横溢又不居功自傲的品质,让沐清歌对他的好感度瞬间飙升。
“朱公子。”
沐清歌重新给朱雄英续上茶水,语气变得格外温柔和亲近:
“看公子的打扮和谈吐,并非京城本地人士吧?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文魁楼……”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公子此番进京,莫非也是为了几日后的恩科大考而来?”
在沐清歌看来,像朱雄英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来京城肯定是为了求取功名,一展宏图的。
朱雄英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考试?
朕是出题的人,是监考的人,是录取的人!朕去考谁?考我自己吗?
不过,看着沐清歌那副热心的模样,他并没有拆穿,而是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不错。在下确是对这恩科……有些兴趣。”
“果然如此!”
沐清歌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也找到了一个可以拉近关系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精致的匣子里取出了一块刻着“沐”字的玉牌,走回来递给朱雄英。
“朱公子,既然你是为了恩科而来,那咱们也算是同道中人……哦不,算是朋友了。”
沐清歌看着朱雄英,语气诚恳而豪爽,透着一股将门虎女的侠气:
“这京城虽然繁华,但也是藏龙卧虎,水深得很。公子虽有大才,但毕竟初来乍到,难免会遇到些沟沟坎坎。”
“我沐家在京城,多少还有几分薄面。无论是在礼部,还是在国子监,都能说得上话。”
“这块玉牌你收着。”
沐清歌将玉牌塞进朱雄英手里,指尖相触,带来一阵酥麻:
“若是公子在备考期间遇到了什么难处,或者是有人故意刁难……哪怕是缺了盘缠,少了书籍,尽管拿着这块牌子来找我!”
“只要是能帮得上的,我沐清歌……绝不推辞!”
“甚至……”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若是公子担心考场上的关节,我也能帮公子打点一二,保公子一个前程!”
朱雄英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玉牌,看着眼前这个要把自己“包养”了的绝色美人,整个人都懵了。
这算什么?
贿赂考官?还是……富婆资助穷书生?
朕堂堂大明皇帝,竟然被一个藩王的妹妹给“扶贫”了?
“这……”
朱雄英哭笑不得,刚想拒绝,却看到沐清歌真诚而热切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朱雄英收起玉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着沐清歌拱了拱手:
“既然沐小姐如此盛情,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若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定,还真得麻烦沐小姐呢。”
他在心里暗想:要是你知道你要帮的人就是皇帝,不知道你会是个什么表情?
这误会,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731章 沐清歌被拒绝
沐清歌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朱雄英,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郁。她虽身在闺阁,却长在边疆,骨子里流淌着沐家人的豪爽与直率。既然认定了这人是个人才,甚至是知己,她便毫不吝啬自己的善意。
“朱公子。”
沐清歌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那是顶级的徽墨与宣纸,平日里若是哪个才子能用上一回,那是天大的福分。
她笑意盈盈地说道:“方才那首词,气吞山河,意境深远,实乃千古绝唱。只可惜是口诵,若是能落于纸上,裱起来挂在这雅间之中,日后但这京城的文人墨客来此,见字如见人,定能为公子扬名立万。”
说到这里,她稍微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期盼:
“而且,小女子也颇喜书法。既然公子的才气如此惊人,想必这一手字也是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不知公子能否赏个脸,留下墨宝?小女子定当珍藏,视若拱璧。”
朱雄英看了一眼那上好的笔墨,眼神微微一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沐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朱雄英拱了拱手,脸上挂着歉意,“只是……在下虽然略通诗文,但这书法一道,却实在是拿不出手。”
“在下的字,写得如同鸡爪乱刨,若是落于纸上,不仅污了这上好的宣纸,更是污了沐小姐的眼,还会坏了这首词的意境。”
“所以……这墨宝,还是算了吧。”
这是托词。
朱雄英的字其实写得极好,那是从小被朱元璋和各路大儒盯着练出来的帝王体。但正因为写得太好,太有辨识度,他才绝对不能写!这里是鱼龙混杂的文魁楼,若是留下了真迹,万一被哪个眼尖的官员或者有心人认出来,那他微服私访的事儿就兜不住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帝王不留把柄于人。
然而,沐清歌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觉得,自己被拒绝了。而且是被一个她刚刚示好、甚至许诺了前程的男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沐清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拿不出手?”
她看着朱雄英,秀眉微蹙,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悦,“公子是在说笑吗?能作出那般惊世诗词的人,怎么可能写不出一手好字?即便不是大家之作,也定有风骨。”
“公子是不愿写?还是……看不起小女子?觉得小女子这地方,配不上公子的墨宝?”
“在下绝无此意。”朱雄英无奈地摊手,“实在是……字丑,怕丢人。”
“哼!”
沐清歌冷哼一声,霍然起身。
她的大小姐脾气终究还是上来了。她是沐王府的掌上明珠,在云南那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到了京城,也是无数勋贵子弟追捧的对象。刚才她主动送出代表沐家信物的玉牌,甚至还要帮他打点考场关节,这已经是她这辈子做过最主动、最跌份的事儿了!
结果呢?这家伙连个字都懒得写!
这哪里是字丑?这分明就是傲慢!是清高!是不把她沐清歌放在眼里!
“好!好一个拿不出手!”
沐清歌转过身,背对着朱雄英,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既然公子不愿意,那本小姐也不好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这墨宝,我不要了便是。”
“玉牌既然送出去了,我沐家也不会收回。公子若是没事,就请回吧。本小姐乏了,想歇息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
与此同时,雅间门外。
李景隆像个壁虎一样贴在门板上,恨不得把耳朵塞进门缝里,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
“表弟就是表弟,这也太厉害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要是……”
李景隆正猥琐地臆想着,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一回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那是沐清歌的贴身侍女,正手按剑柄,死死地盯着他。
“这位爷,请自重。”
侍女冷冷地说道,“我家小姐的闺房重地,若是再敢偷听,休怪奴婢剑下无情。”
“咳咳……误会,误会!”
李景隆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这不是担心我家表弟嘛……怕他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梅玲。
梅玲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美目也一直紧紧盯着房门,神色中透着一丝担忧和落寞。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李景隆在心里嘀咕,“皇上在里面风流快活,咱们在外面喝西北风,还得受这丫头片子的气。”
雅间内。
朱雄英并没有因为沐清歌的逐客令而生气。
相反,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生闷气、肩膀微微耸动的倩影,心中反而觉得有些有趣。
这才是真实的沐清歌。是一个有着真性情、敢爱敢恨、甚至有点小傲娇的姑娘。
“唉……”
朱雄英故意长叹了一口气,手里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玉牌,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和“无奈”:
“看来,在下是把沐小姐给得罪狠了。”
“本来还想着,既然字写得不好,就再送沐小姐一首诗,以此赔罪。现在看来……小姐是没兴趣听了。也罢,那在下这就告辞。”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外走,脚步声踩得很重。
“等等!”
就在他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沐清歌急促的声音。
“你说什么?”
沐清歌猛地转过身,那一层薄薄的面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惊喜和狐疑。
“你要……送我一首诗?”
“赔罪?”
第732章 情诗
朱雄英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不错。”
“在下字写得丑,这是天生的,改不了。但脑子里还装着几首诗词,若是小姐不嫌弃,在下愿以此代墨宝,赠予小姐。”
“就当是……谢这块玉牌的赠别礼,如何?”
沐清歌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的火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哼。”
虽然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沐清歌面上还是维持着那种高傲的姿态。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裙摆,微微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
“算你还有点良心。”
“既然你要送,那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地听一听。”
说到这里,她瞥了朱雄英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和威胁: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
“你刚才那首词那是惊世之作,这送给我的诗,若是水准差了,或者是随便拿首打油诗来糊弄我……”
“那本小姐可不依!到时候,别怪我让人把你轰出去,连那玉牌也要收回来!”
她没有说完,但那副傲娇态度,已经显露无疑。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沐小姐放心。”
朱雄英上前两步,走到珠帘之前,目光透过那层薄纱,仿佛在注视着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在下送给小姐的诗,自然要是这世间最好的。”
“唯有最好的诗,才配得上沐小姐这般绝代风华。”
“油嘴滑舌。”沐清歌脸上一红,嗔骂了一句,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满心期待。
朱雄英收敛了笑容,开始在脑海中搜索。
他看着沐清歌那身月白色的衣裳,还有那股子清冷中带着英气的气质,以及初次相遇的这份美好。
一首极具意境的诗,浮现在他的脑海。
既有江山的辽阔,又有儿女的情长。
“有了。”
朱雄英看向沐清歌,目光深邃而温柔,声音低沉富有磁性,缓缓吟诵道:
“满目山河空有尘,无边风月不留痕。”
前两句一出,沐清歌微微一愣。
这诗……起手便是山河风月,透着一股看尽繁华后的苍凉与孤傲,绝非寻常书生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做作。
还没等她细想,朱雄英的目光陡然变得炽热,如同一道暖阳,驱散了所有的清冷: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轰!
沐清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看遍了这世间的山河风月,都觉得不过是过眼云烟,心中空落落的。直到有幸见到了你如桃花般的容颜,从此我的人生路上,便处处都是温暖的春天。
这是何等深情,又是何等霸道的情话!
这不仅是赞美她的容貌,更是将她视为了生命中唯一的色彩与温暖。
沐清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脸颊烫得吓人,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三月盛开的桃花。
“这……这诗……”
她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她读过无数诗词,却从未见过这样能将豪迈与柔情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句子。前半阙是孤寂,后半阙却是深情。
“沐小姐,这首诗,可还入得了您的耳?”
朱雄英看着她,眼中含笑,“可还……算得上惊才绝艳?”
沐清歌缓缓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再端着架子。
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脸上那层一直戴着的面纱。
那一刻,一张清丽绝伦、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颜,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朱雄英面前。
“公子大才。”
沐清歌看着朱雄英,眼中波光流转,那一丝傲气早已化作了满腔的柔情与羞涩:
“这首诗……清歌很喜欢。”
“真的很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呐。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喜欢就好。”
朱雄英看着摘下面纱的沐清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温和一笑。
“既然沐小姐满意了,那这墨宝……是不是就可以免了?”
“哼。”
沐清歌白了他一眼,这次却是风情万种的娇嗔:
“免了就免了。反正……这首诗,已经刻在清歌心里了。”
“不过……”
她走上前,从书桌上拿起那支最名贵的紫毫笔,双手递给朱雄英,眼神灼灼:
“虽然不写字,但公子既然送了诗,总得留个名字吧?”
“刚才公子说叫朱明,清歌总觉得……这是个假名字。”
“公子,能否告诉清歌……你的真名?”
朱雄英接过笔,在手中转了一圈。
真名?
告诉她朕是朱雄英?那今天这微服私访就变成接驾大典了。
他看着沐清歌那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朱雄英并没有写字,而是将笔放回笔架上,“若是有缘,等到恩科放榜那一日,或者是……等到那一天,你自然会知道我是谁。”
“现在,就当我是个……路过的闲人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着沐清歌拱了拱手:
“沐小姐,后会有期。”
然后,他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李景隆正贴着门板偷听,差点一头栽进来。
“走了,表哥。”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牵起梅玲的手,大步向楼下走去。
只留下沐清歌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手中还残留着递笔时那一瞬间的触感。
“路过的闲人?”
“恩科放榜?”
沐清歌喃喃自语,嘴角再次扬起一抹自信而美丽的笑容。
“想跑?”
“既然招惹了本小姐,还送了这首诗……这辈子,你都别想跑出我的手掌心!”
“朱公子……咱们,走着瞧。”
第733章 有人暗中跟随
朱雄英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手中随意地抛玩着那块温润的玉牌。梅玲乖巧地依偎在他身侧,虽然不懂那些诗词的深意,但看着自家公子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跟在后面的李景隆,此刻却像是百爪挠心,好奇得不行。
他虽然是个纨绔,但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纨绔。刚才在雅间外,那个侍女的架势,还有自家表弟出来的神情,都说明屋里那位来头不小。
“表……表弟啊。”
李景隆快走两步,凑到朱雄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刚才那位……究竟是哪路神仙?我看那排场,那气质,可不像是寻常的富家千金啊。这京城里的贵女我都熟,怎么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满脸八卦的李景隆,又看了一眼同样投来探究眼神的梅玲。
他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那块玉牌随手扔给了李景隆。
“自己看。”
李景隆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牌,定睛一看。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温,雕工古朴大气。在玉牌的正面,赫然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篆体大字——沐。
而在背面,则是一幅精细的“黔宁王沐英镇守云南图”的微雕。
“嘶——!!!”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玉牌给摔了。他连忙双手捧住,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眼珠子瞪得溜圆。
“沐……沐家?!”
李景隆的声音都变了调,“表弟,你是说……里面的那位,是云南沐府的人?!”
“沐府?”
一旁的梅玲眨了眨大眼睛,有些迷茫,“是很有钱的人家吗?”
她虽然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但对于远在西南边陲的沐家,并没有太直观的概念,只当是一个普通的富贵家族。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看着梅玲那无知的样子,忍不住想要科普一下,但看到朱雄英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苦笑着说道:
“弟妹啊,这可不仅仅是有钱……那是……那是土皇帝啊!”
在大明,沐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太上皇的义子沐英的后代!是世代镇守云南、手握重兵、为大明屏藩西南的顶级勋贵!
在云南,沐家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怪不得……”
李景隆喃喃自语,“怪不得那侍女那么横,连我都敢拦。原来是沐家的大小姐!这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啊!”
说到这里,他看向朱雄英的眼神更加崇拜了。
我的个乖乖!
表弟不愧是真龙天子!随便出来逛个街,都能勾搭……哦不,结识沐家的大小姐!而且看样子,那沐大小姐还把自己贴身的信物都送出来了!
这是要让沐家也归心的节奏啊!
“行了,别大惊小怪的。”
朱雄英从李景隆手里拿回玉牌,随手揣进怀里,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个故人之后罢了。此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
“是是是!表弟放心,我这嘴最严了!”李景隆连忙保证。
一行人继续沿着秦淮河畔漫步。
刚走出没多远,一直跟在身后的陈芜,突然快步上前,借着帮朱雄英整理衣袖的机会,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公子,后面有尾巴。”
朱雄英神色不变,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目,用余光扫了一下身后拥挤的人群。
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强化后的感官,他很快就锁定了两个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的身影。
那两人的步伐轻盈,眼神虽然看似在看风景,但实际上一直死死地锁着他的背影。看那身形打扮,虽然换了便装,但透着一股子行伍之气。
“沐清歌的人。”
朱雄英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这位沐大小姐,果然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主儿。自己没留真名字,她这是派人来探底了,想要看看自己究竟住在哪里,是何方神圣。
“有点意思。”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若是让她的人一直跟着,这微服私访的戏码可就穿帮了,搞不好还会把梅玲的小院给暴露了。
“去处理一下。”
朱雄英目视前方,声音平淡地吩咐道,“别伤了性命,打晕扔在巷子里即可。”
第734章 主动出击
“是。”
陈芜领命,脚步一缓,便落在了后面。
几个呼吸后,陈芜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口。
而那两个跟踪的“尾巴”,见目标转弯,也急匆匆地跟了进去。
紧接着,巷子里传来了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哼声,随后便是一切归于平静。
没过多久,陈芜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回到了朱雄英身后,手里还拿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笑眯眯地递给梅玲:
“梅姑娘,这糖葫芦看着新鲜,公子特意让我买来给您尝尝。”
梅玲惊喜地接过糖葫芦,甜甜地笑了:“谢谢公子!谢谢管家!”
她哪里知道,就在这买糖葫芦的功夫,两个身手不凡的沐家密探已经被敲晕在角落里,估计得睡到明天早上了。
解决了小尾巴,朱雄英的心情更加轻松。
他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已是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冬日的太阳落山早,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金红色。
“表哥。”
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李景隆。
“哎!表弟有何吩咐?”李景隆连忙凑上来。
“天色不早了。”
朱雄英指了指城外的方向,“你出来也有一整天了。若是再不回去,只怕你那位顶头上司,该派人满世界抓你了。”
“啊?这就回去了?”
李景隆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表弟,这也太早了吧?这才下午呢!咱们还没吃晚饭呢!我知道前面有家酒楼,那里的红烧狮子头是一绝……”
他是真不想回那个全是汗臭味和尘土的军营。跟在皇上身边多好啊!有面子,有乐子,还没人敢管他。
“少废话。”
朱雄英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你的事情,岂同儿戏?我看在亲戚的份上没治你的罪就不错了。赶紧滚回去!别等人拿着军法来找你,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提到军法,李景隆缩了缩脖子。
“那……那好吧。”
李景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朱雄英,又看了看旁边美丽动人的梅玲,委屈巴巴地说道:
“那表弟,下次再出来玩,可一定要叫上表哥啊!我在城外等着你!”
“行了行了,快滚吧!”朱雄英挥手赶人。
看着李景隆那副像受气小媳妇一样、一步一挪的背影,朱雄英和梅玲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表哥……倒是个妙人。”梅玲掩嘴轻笑。
“妙人?”
朱雄英摇了摇头,“是个活宝还差不多。不过,这人虽然浑了点,但关键时刻,还算是把好用的刀。”
送走了李景隆,朱雄英牵起梅玲的手,沿着秦淮河畔,向着那处幽静的小院走去。
“公子……”
快到院门口时,梅玲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朱雄英。
那双如水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和眷恋。
“怎么了?”朱雄英温声问道。
“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梅玲咬着嘴唇,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祈求,“家里……是不是还有人在等您?”
她知道公子有正妻,甚至可能不止一个。但作为一个深陷情网的女子,在即将分别的时刻,总是希望能多留住爱人片刻。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惹自己不高兴的模样,心中猛地一疼。
这就是他的女人。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求一点点的陪伴。
梅玲这份纯粹的爱,显得尤为珍贵。
“不急。”
朱雄英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今天,我不急着回去。”
“真的?”梅玲眼睛一亮,仿佛夜空中亮起的星辰。
“真的。”
朱雄英笑了笑,伸手推开了院门,“走,进去吧。刚才那糖葫芦太甜了,我想喝你泡的茶。喝完茶,我再走。”
“好!我这就去泡!用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
梅玲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朱雄英的手就往屋里跑。
屋内,茶香袅袅。
朱雄英坐在窗边,看着梅玲忙前忙后地为他煮茶、摆点心。她那专注的神情,那温柔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算计人心、背负家国重任的皇帝,只是一个被爱人全心全意侍奉的公子。
“公子,茶好了。”
梅玲端着茶盏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小心烫。”
朱雄英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还是你泡的茶最合我口味。”
“公子喜欢就好。”
梅玲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托腮,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痴迷,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朱雄英调侃道。
“不,公子比花好看。”
梅玲傻傻地说道,“公子,您知道吗?今天看到您在文魁楼上的样子,玲儿真的好开心,好骄傲。”
“虽然我不懂那些诗词的大道理,但我知道,我的公子是天下最厉害的人!那些所谓的才子,在公子面前,都像是萤火虫一样微不足道。”
“只要能在公子身边,哪怕只是做一个侍茶的丫头,玲儿也心满意足了。”
这番发自肺腑的情话,比世间任何诗词都要动人。
朱雄英放下茶盏,心中感动涌动。
他伸出手,将梅玲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傻丫头。”
朱雄英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深邃,“你不仅仅是侍茶的丫头。你是我的女人,是我心尖上的人。”
“等我把家里的那些麻烦事处理完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不再受这相思之苦。”
梅玲虽然不知道“麻烦事”指的是什么,但她相信他的每一句话。
“嗯,玲儿信公子。”
梅玲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气息,心中充满了甜蜜。
情之所至。
她突然鼓起勇气,伸出双臂环住朱雄英的脖子,微微仰起头,将那两片温软红润的嘴唇,主动印在了朱雄英的唇上。
“唔……”
这是一个青涩却又充满了热情的吻。
带着少女的羞涩,带着对爱人的眷恋,也带着那一丝不舍的挽留。
朱雄英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第735章 得偿所愿的梅玲
“玲儿,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朱雄英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透着一丝温柔。
正在一旁收拾茶具的梅玲,听到这句话,手中的动作猛地一僵。瓷盖磕在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在这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又要走了吗?
每一次的相聚都如此短暂,每一次的离别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慌。她不知道下一次再见到这个男人会是什么时候,是三天?五天?还是像上次那样,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
那种等待的滋味,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损着她的心。
“公子……”
梅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挽留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公子身负重任,绝非池中之物。她不能做一个不懂事、只会拖后腿的女人。
“是……玲儿这就送公子出去。”
梅玲强忍着眼泪,低下头。
然而,就在朱雄英转身走向门口的一刹那。
心中的不舍与恐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别走!”
梅玲突然冲了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朱雄英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双手扣得那么紧,仿佛要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云烟消散。
朱雄英的脚步停住了。
他感受着身后那具娇躯的颤抖。
“玲儿?”
朱雄英想要转身,却被梅玲抱得更紧了。
“公子……求您……别回头,让玲儿说完。”
梅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卑微:
“玲儿知道……玲儿其实心里都清楚。”
“公子气度雍容,言谈举止皆有王霸之气,身边的人都对公子敬畏有加。公子您……绝不是普通的富家子弟,更不是凡夫俗子。”
“您就像是天上的皓月,而玲儿……不过是这秦淮河畔的一只萤火虫。”
“玲儿身份卑微,不敢奢求什么名分,也不敢奢求能常伴公子左右。玲儿只求……只求公子心里,能有那么指甲盖大小的地方,留给玲儿……”
“哪怕……哪怕只是偶尔想起来,来看看玲儿,玲儿就心满意足了。”
朱雄英的心,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面有些模糊的铜镜上。
镜中,高大的男人身后依偎着柔弱的女子。那一幕,像极了这世间最平凡却又最动人的夫妻。
“傻姑娘……”
朱雄英叹了口气,并没有听她的话不回头。
他强势地掰开梅玲的手,转过身,双手捧起那张早已泪流满面的脸庞。
“你看着我。”
朱雄英目光灼灼,直视着梅玲那双慌乱而凄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若是萤火虫,那我这轮皓月,也愿意为你停留。”
“若是我心里没有你,我就不会在百忙之中,哪怕只有半个时辰的空闲,也要出来看你。”
“你是我的女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听到这句承诺,梅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那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公子……”
她扑进朱雄英怀里,放声大哭,将这段日子的委屈和思念统统宣泄了出来。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泣。他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其实承受了太多的压力。
过了许久,梅玲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朱雄英怀里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看着朱雄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今天,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把这层关系彻底坐实,她怕自己会在无尽的等待中疯掉。她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需要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印记。
“公子……”
梅玲咬了咬下唇,脸上泛起一抹羞涩红晕,“玲儿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父亲走了,家也没了。”
“现在,公子就是玲儿的全部,是玲儿的天。”
“玲儿在这小院里的每一天,都过得既幸福,又担忧。”
“幸福的是,玲儿知道公子心里有我;担忧的是……玲儿怕有一天,公子会厌倦了,会不喜欢玲儿了,会觉得玲儿只是个……只是个外面的野花……”
“不会的。”朱雄英刚想打断她。
梅玲却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公子,让玲儿说完。”
梅玲深吸一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声说道:
“所以……梅玲想……”
“梅玲想……真正地成为公子的人。”
“想把这清白身子……完完全全地交给公子。”
“哪怕……哪怕以后公子真的不要玲儿了,玲儿这辈子……也有了个念想,不枉此生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整个人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但那一双抓着朱雄英衣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朱雄英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羞涩到极点、却又勇敢到极点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怜惜和感动。
他当然明白梅玲的意思。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一个女子主动求欢,需要多大的勇气?那是把自己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只为了留住爱人的心。
她是在用自己的一切,来赌他的一份情。
“这个傻丫头……”
朱雄英在心中感叹。
他原本想着,等局势再稳一些,等恩科结束,选秀开始,再名正言顺地接她入宫。毕竟,他不想委屈了她,不想让她觉得只是一场露水情缘。
但现在看来,这反而成了她的心病。
既然她如此不安,既然她如此渴望,那自己又何必再拘泥于那些形式?
更何况,面对这样一个深爱自己又国色天香的美人,他朱雄英也是个正常的男人,怎么可能不动心?怎么可能忍得住?
“好。”
朱雄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反手握住梅玲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玲儿,你想好了吗?”
朱雄英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问道,“这迈出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生生世世,都逃不掉了。”
“嗯!”
梅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湿润,嘴角却绽放出了最美的笑容,“玲儿不逃。玲儿只想被公子一辈子拴在身边。”
“既然如此……”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火热的光芒。
“现在,我……我就不回去了。”
他一把将梅玲打横抱起。
“呀!”
身体腾空的感觉让梅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朱雄英的脖子。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羞得不敢见人,但心里却充满了甜蜜和期待。
朱雄英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里屋的拔步床。
走进里屋,将怀中的佳人轻轻放在锦被上。
梅玲长发散乱,衣襟微敞,那副任君采撷的娇羞模样,在阳光的照射下,美得惊心动魄。
朱雄英俯下身,看着这张温柔的脸庞,心中充满了柔情。
“玲儿,我会对你好的。”
他在她耳边轻声许诺。
然后,他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片颤抖的红唇。
“唔……”
第736章 献媚的高丽质子
当秦淮河畔的小院里柔情蜜意之时,城东的顺安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辆挂着宫廷腰牌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别苑的大门口。负责护送的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到了”,随即有小太监搬来脚凳,恭敬地掀开帘子。
王曦华身着入宫觐见时的华服,虽然脸上略带倦容,但美目中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虚荣心得偿所愿后的满足,也是有了靠山后的底气。
“姑姑!姑姑您可算回来了!”
“小心!快!把灯笼举高点!别晃了姑姑的眼!”
还没等王曦华把脚伸出车厢,两道急促的身影,争先恐后地从大门里冲了出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两人还在台阶上互相挤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正是王询和王琙。
这两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别说是伺候人了,就算是多走两步路都嫌累。可今天,他们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个个脸上堆满了笑容,腰弯得恨不得脸贴地。
“起开!我是世子,理应我来扶姑姑!”
王询一把推开弟弟,伸出双手,一脸谄媚地凑到车前,“姑姑,侄儿给您请安了!这一路颠簸,您受累了,快,扶着侄儿的手下来。”
“你才起开!”
王琙不甘示弱,从另一边挤过来,甚至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干净的脚凳,殷勤地说道,“姑姑,踩着这儿!大哥笨手笨脚的,万一摔着您怎么办?还是侄儿稳当!”
看着这两个平日里对自己横眉冷对、甚至互相甩锅的侄子,此刻却为了谁能扶自己一把而争得面红耳赤,王曦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
恶心。
真的是太恶心了。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所谓的王室亲情。当你落魄时,他们恨不得踩你一脚;当你得势时,他们恨不得跪下来舔你的鞋底。
虽然心里一阵反胃,但不得不说,这种被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像祖宗一样供着的感觉……
还真是挺享受的。
“行了,别吵了。”
王曦华淡淡地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从容,“成何体统?让宫里的公公们看笑话吗?”
两兄弟闻言,立刻闭上了嘴,但手还是没缩回去,一左一右,像是哼哈二将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王曦华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送走了宫里的太监,三人回到了正厅。
王曦华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她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说话。
而王询和王琙两兄弟,则像是两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束手站在下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王曦华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茶有些凉了。”王曦华皱了皱眉。
“换!这就换!”
王琙反应极快,转身就对着侍女吼道,“没眼力见的东西!怎么伺候姑姑的?快去换最好的参茶来!”
看着这两人忙前忙后的殷勤劲儿,王曦华心中冷哼一声,放下了茶盏。
“说吧。”
她目光扫过两人的脸,语气平淡,“你们两个,跟门神似的堵在门口,又演了这么一出大戏,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别藏着掖着了,现在就说吧。”
被戳穿了心思,两兄弟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贪婪和急切所取代。
“嘿嘿,姑姑真是明察秋毫。”
王询搓着手,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侄儿看姑姑今日进宫,还是皇后娘娘亲自召见的,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啊!”
“是啊是啊!”
王琙也凑了上来,压低声音,一脸期待地问道,“姑姑,您现在可是大明皇帝的女人了。侄儿们就是想问问……皇上打算什么时候给您晋封位份啊?”
“对对对!是不是要封贵妃了?”王询眼睛放光,“要是姑姑成了贵妃,那咱们在高丽的腰杆子可就硬了!谁也不敢看轻咱们!”
听着这两个蠢货的臆想,王曦华差点没忍住把茶水泼他们脸上。
“贵妃?”
王曦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对这两个政治白痴的鄙夷:
“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大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朝上国!讲究的是出身、门第、德行!皇后的位子是徐家的,贵妃的位子也是大明勋贵之女的!”
“我一个外族女子,身份敏感,又是质子出身。皇上能接我入宫,给我一个嫔位,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还想当贵妃?你们怎么不让我去当皇后呢?”
王曦华的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清醒。她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朱雄英的底线。丽妃已经是她能争取的极限,而且还得等恩科之后。
“啊?不能封贵妃啊……”
两兄弟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之色。在他们简单的逻辑里,只要睡了皇帝,那就该是一步登天。
“不过嘛……”
王琙眼珠子一转,又换上了一副恭维的嘴脸,“就算不封贵妃,凭姑姑这般国色天香的容貌,还有这通身的贵气,大明皇帝也是爱到了骨子里!”
“是啊!”王询也反应过来了,“只要皇上宠爱姑姑,什么位份不位份的,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皇上肯定少不了姑姑的封赏!”
“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
王曦华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应酬了一天,早就累了,实在没心情跟这两个侄子在这儿虚与委蛇。
她站起身,作势要往后院走: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若是没别的事,我就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吧,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见王曦华要走,两兄弟这下真急了。
正题还没问呢!
“哎哎哎!姑姑留步!留步啊!”
第737章 挑拨离间
两人连忙冲上去,一左一右拦住王曦华的去路,脸上带着恳求的神色。
“到底什么事?再不说我真走了!”王曦华脸色一沉。
“说!我们这就说!”
王询咬了咬牙,终于问出了他们心中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姑姑……您这次进宫,皇上或者皇后娘娘……有没有提到我们哥俩?”
“对对对!”
王琙也急切地问道,“有没有说……对我们有什么特殊安排?或者……或者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回高丽去?”
这才是他们的核心诉求!
自从被大明扣在京城当质子,这两兄弟每天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虽然吃喝不愁,但这毕竟是软禁啊!而且高丽国内局势瞬息万变,他们要是再不回去,恐怕连那个被架空的王位都保不住了!
所以,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姑姑身上。
看着两人渴望的眼神,王曦华的心中闪过一丝悲凉。
“回高丽……”
王曦华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幽幽地看着两人,声音变得有些冷淡:
“你们想回去?”
“做梦都想啊!”王询带着哭腔说道,“这大明的京城虽然好,但毕竟不是家啊!而且父王还在国内受苦,我们身为儿子的,怎么能在这里享福?”
“享福?我看你们是怕死在大明吧?”王曦华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们的谎言。
两兄弟尴尬地低下了头。
“姑姑,您就给句实话吧。”
王琙抬起头,哀求道,“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想一直关着我们,还是……还是只要我们听话,就有放我们回去的一天?”
王曦华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朱雄英曾经侧面跟她提过的一句话:
“你那两个侄子,烂泥扶不上墙。”
王曦华的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现在已经是朱雄英的女人了,如果以后有了孩子……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大明皇帝的血,也流着高丽王室的血。
对于大明来说,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代理人吗?还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藩王吗?
如果她的儿子能成为高丽王,那她就是高丽的太后!
既然如此,这两个废物侄子,就是她儿子未来路上的最大绊脚石!他们是天然的敌人!
“回高丽……”
王曦华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皇上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
“真的?!”
两兄弟异口同声,眼中满是狂喜。
“别高兴得太早。”
王曦华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皇上说了,他很看不惯你们两个。说你们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争风吃醋,烂泥扶不上墙。”
“啊?”
两兄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如丧考妣。
“但是……”
王曦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充满了诱惑和挑拨:
“皇上需要高丽稳定,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当高丽王。”
“所以,皇上打算在你们中间选一个,放回去继承王位。”
“选……选一个?”
王询和王琙同时愣住了,随即猛地转头看向对方,眼中的“兄弟情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敌意。
“没错,只有一个。”
王曦华看着他们反目成仇的样子,心中快意无比,嘴上却故作无奈地说道:
“皇上说了,高丽只需要一个王。至于谁回去,谁留下继续当质子……就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谁表现得更忠诚,更听话,更有能力为大明看好东北大门,皇上就会放谁回去,甚至派兵帮他夺权!”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场考试。”
王曦华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我能帮你们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怎么争了。”
“多写折子,多表忠心,多去大明官员那里走动走动……哦对了,别忘了互相监督。若是谁干了什么对大明不利的事,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眼神一冷,意味深长地说道:
“记得及时向皇上汇报。大义灭亲,也是一种忠诚的表现嘛。”
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两人心中的火药桶。
原本的“同病相怜”,瞬间变成了“你死我活”。
“姑姑放心!侄儿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让皇上失望!”
王询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给老二下绊子了。
“姑姑!侄儿才是最忠心的!大哥他以前还骂过大明呢!我这就去写折子揭发他!”
王琙也不甘示弱,眼睛里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看着他们,王曦华心中冷笑。
咬吧,咬得越凶越好。
最好两败俱伤,最好都死在京城。
那样,我的孩子,才能稳稳地坐上那个位置。
“好了,夜深了。”
王曦华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你们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机会只有一次,谁抓住了就是王,抓不住……就在这顺安苑里老死吧。”
“是!侄儿告退!”
两兄弟再无半点之前的亲热,互相冷哼一声,如同仇人般各自甩袖离去。
看着空荡荡的大厅,王曦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朱雄英……”
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我来帮你了。”
第738章 沐清歌吃瘪
文魁楼
沐清歌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时不时地扫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怎么还没回来?”
沐清歌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不过是跟两个人,查个落脚的地方,需要这么久吗?”
她派出去的那两个暗哨,可不是普通的家丁。那是沐王府从小培养的斥候,是在云南边陲的崇山峻岭中,跟那些凶悍的蛮族斗了几十年的精锐。哪怕是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跟踪一个富家公子,在沐清歌看来,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小姐,您别急。”
身旁的贴身侍女一边给她添茶,一边宽慰道,“京城地形复杂,那位公子又带着女眷,可能走得慢些。再加上咱们的人要把底细摸清楚,自然需要费些功夫。”
“哼,最好是这样。”
沐清歌轻哼一声,“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回去让他们自己领罚。”
然而,话音刚落。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大……大小姐……”
随着一声带着痛楚的呼唤,房门被推开。
沐清歌猛地抬头,随即瞳孔微微一缩。
正是她派去跟踪朱雄英的那两个斥候。
那两个人的眼神涣散,额头和后脑勺上都有着明显的淤青,显然是遭受了袭击。
“怎么回事?!”
沐清歌霍然起身,身上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将门虎女的凌厉与煞气。
“啪!”
她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人呢?查到了吗?”
那两个斥候想要跪下行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只能羞愧地低着头,声音嘶哑:
“大……大小姐……属下无能!属下给沐王府丢脸了!”
“别说这些废话!我要过程!”沐清歌冷喝道。
其中一个斥候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了一抹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属下……属下二人奉命跟踪那位朱公子。一开始还好好的,他们走得很慢,也没有发现我们。”
“可是……当我们跟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子时……”
斥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属下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有一道灰色的影子闪过。还没等属下反应过来去拔刀,后颈就遭了一记重击……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也是……”
另一个斥候苦涩地补充道,“那个人的身法太快了!快到根本不像人!属下连对方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就被放倒了。”
“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巷子里了,那位朱公子一行人……早已不知去向。”
听完属下的汇报,雅间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沐清歌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从最初的愤怒,到惊讶,再到现在的极度震惊。
“连面都没看清?就被放倒了?”
沐清歌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太清楚自家这两个斥候的斤两了。放在军中,那也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可对方竟然能在闹市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瞬间解决掉他们,甚至没弄出一点动静!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自称“朱明”的公子身边,藏着绝顶高手!
“朱明……朱公子……”
沐清歌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原本以为只是个才华横溢的狂生,或者是哪个世家的风流公子。现在看来……他的身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尊贵啊!”
在这京城里,能养得起这种身手护卫的人家,屈指可数。
皇亲国戚?顶级勋贵?还是……
沐清歌的眼中闪烁着兴奋。她不仅没有因为手下的失败而气馁,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征服欲。
“他越是神秘,我就越想把他挖出来!”
“他越是拒绝我,我就越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我沐清歌办不到的事!”
沐清歌挥了挥手,让手下把那两个丢人现眼的斥候抬下去治伤。
“小姐,现在线索断了,咱们……还要查吗?”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查!当然要查!”
沐清歌眼中精光爆射,“他既然敢在文魁楼留下那样的诗,又敢收我的玉牌,就说明他不是那种藏头露尾的鼠辈。他一定还会出现的!”
她沉思了片刻,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既然暗中跟踪行不通,那就走明面!
沐家在京城虽然没有封地,但几代人的经营,加上太上皇的恩宠,让沐家在朝堂和民间都有着不俗的影响力。
“听好了。”
沐清歌转过头,对着贴身侍女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拿我的名帖,亲自去一趟礼部!”
“礼部?”侍女一愣,“小姐,去礼部做什么?”
“他不是说他是来参加恩科的吗?”
沐清歌冷笑道,“既然是考生,那礼部的名册上就一定有他的名字!你去查!把所有叫朱明……不对,把所有姓朱的考生的底细都给我翻一遍!”
她虽然怀疑朱明是个假名字,但万一是真的呢?
“可是小姐……礼部的名册乃是朝廷机密,咱们这样去查……”侍女有些犹豫。
“怕什么!”
沐清歌眉毛一扬,霸气侧漏,“就凭我沐王府这块招牌!我就不信礼部那个老尚书敢不给我面子!你就说是本小姐要找一个故人,让他行个方便!”
“是!奴婢明白了!”侍女连忙点头。
“还有。”
沐清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个一直跟在朱雄英身边,虽然话不多,但容貌却美得让她都有些嫉妒的女子——梅玲。
“那个小娘子……也不能放过。”
沐清歌眯起眼睛,“她长得那般国色天香,气质又如此温婉,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在这京城里,这样的美人肯定不会籍籍无名。”
“你再安排几个机灵点的人,去京城的各大绣庄、胭脂铺,还有那些文人雅士常去的地方打听打听。”
“就说……我们在找一位绝色佳人。”
“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京城,还能藏得住这么两个大活人!”
“只要找到了那个女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位朱公子!”
“朱公子……”
“你送我一首诗,那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侍女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势在必得的模样,心中暗暗为那位朱公子捏了一把汗。被沐家的大小姐盯上,这福气……一般人还真消受不起。
“奴婢遵命!奴婢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撒出人手,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第739章 温柔乡
京城,清晨。
昨日文魁楼的那场盛会虽然已经散场,但它的余波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金陵城。
那首朱雄英的诗,就像是插上了翅膀,飞进了大街小巷,飞进了茶楼酒肆,更飞进了无数深宅大院。
国子监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祭酒捧着抄录的诗稿,读得老泪纵横,拍案叫绝:“好!好啊!这才是帝王气象!这才是吾辈楷模!究竟是何人所作?老夫一定要见见这位奇才!”
“听说那位朱公子不仅才高八斗,更是生得风流倜傥,连文魁楼的大小姐都对他青睐有加!”
各大勋贵府邸的后院里,无数待字闺中的小姐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一个个面泛桃花,芳心暗许。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大族也坐不住了。
“查!快去查!”
某位高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对着管家吼道,“这个朱明,能写出这等诗词,绝非池中之物!若是还没婚配,咱们家二丫头……不,大丫头也得去争一争!这是个潜力股,咱们得赌一把!”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寻找那个神秘的朱公子。沐清歌在找,世家在找,甚至连一些附庸风雅的青楼楚馆也在打探他的消息,希望能请他去题个字,以此抬高身价。
然而,任凭外面闹得翻天覆地,处于风暴中心的当事人,此刻却在一处幽静的小院里,享受着难得的温柔乡。
秦淮河畔,小院深处。
朱雄英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畅。
他微微侧身,看着怀中还在熟睡的女子。
梅玲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长发散落在枕边,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昨夜疯狂后的点点红痕。初为人妇的她,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呼……”
朱雄英轻轻动了动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这一动,怀里的佳人便惊醒了。
梅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朱雄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下意识地拉起被子遮住胸口,羞涩地唤了一声:
“公……公子……”
“醒了?”
朱雄英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并没有急着起床,心中不由感慨:
“唉……看来朕……是有做昏君的潜质了。”
“第一次彻夜不归,竟然是在这个温柔乡里。”
想他自从穿越以来,兢兢业业,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算计人。像昨晚这样抛开一切、肆意放纵,还是头一遭。
梅玲看着他的表情,却误会了他的意思。
她以为公子是在担心夜不归宿会受到家里长辈的责罚。毕竟在这个时代,家规森严的大户人家,子弟在外过夜可是大忌。
“公子……”
梅玲顾不得羞涩,连忙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趴在他的胸膛上,仰起头,眼神中满是心疼和自责:
“都怪玲儿不好……是玲儿太贪心了,非要留公子过夜。”
“如果因为玲儿,害得公子回去被家中长辈责罚,玲儿……玲儿会心疼死的。”
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全心全意为他着想的样子,心都要化了。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梅玲那挺翘的鼻子,哑然失笑:
“傻丫头,你想哪去了?”
“责罚?谁敢责罚我?”
朱雄英坐起身,靠在床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梅玲那诱人的春光,语气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霸气:
“你还是太小看你家公子了。”
“在家里,我可是一言九鼎之人!我说一,没人敢说二!我说往东,没人敢往西!”
(当然,除了仁寿宫那位老爷子偶尔会拿鞋底抽他,但这事儿不能跟她说。)
“真的?”梅玲眨了眨眼睛,有些不信。
“当然是真的。”
朱雄英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认真地说道:
“所以,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只需要安心地待在这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等着我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
“娶我……”
这两个字,对梅玲来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听。
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嗯!”
梅玲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玲儿信公子!玲儿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想要起身。
“哎呀,都这个时辰了,公子肯定饿了。”
梅玲一边找衣服,一边急切地说道,“玲儿这就去给公子做早饭。公子喜欢吃什么?阳春面还是馄饨?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些新鲜的……”
“别动。”
还没等她坐起来,一双有力的大手就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被窝里。
“公……公子?”梅玲不解地看着他。
“你昨晚累坏了,还受了伤。”
朱雄英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好躺着休息。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做?”
“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过来,以后专门伺候你的饮食起居。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享福,别把自己累着了。”
梅玲闻言,心中感动,但还是摇了摇头,握住朱雄英的手,幸福却坚定地拒绝道:
“公子,不要。”
“玲儿本就是个普通人,以前也是穷苦出身,这些活儿早就做惯了。”
“而且……”
她红着脸,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玲儿不想让别人伺候公子。玲儿想亲手给公子做饭,亲手给公子缝衣裳。只有这样,玲儿才觉得……自己是公子的妻子。”
“若是找了一堆人来伺候,玲儿反倒不自在了。”
朱雄英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善良、容易满足的女子,心中既是怜惜,又是感慨。
在这个物欲横流、人心复杂的世道,能遇到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对自己、不图富贵只图真情的女子,何其有幸?
“你啊……”
朱雄英叹了口气,再次伸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是想把你宠上天,让你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奶奶。你倒好,非要抢丫鬟的活儿干。”
“不过……”
朱雄英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邪魅,眼神也开始变得火热起来,在梅玲那半遮半掩的娇躯上游走。
“既然你不累,还有力气做饭……”
“那说明,我昨晚还不够努力啊。”
“啊?”
梅玲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上一凉,被子被掀开了一角。
紧接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压了上来。
“公子……别……天都亮了……”梅玲惊呼一声,羞得满脸通红。
“天亮了才看得清楚。”
朱雄英坏笑着吻住了她的耳垂,“既然你要做贤妻良母,那现在……就先喂饱你的夫君吧。”
“唔……”
小院内,春色再起。
第740章 查无此人
日上三竿。
朱雄英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小院的大门。
虽然又荒唐了一早上,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疲惫,反而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陈芜和一众潜龙卫早已在巷口等候多时。
见皇上出来,陈芜连忙迎了上去,“皇爷,您可算出来了。宫里那边虽然瞒住了,但咱们得赶紧回去。”
“嗯。”
朱雄英接过毛巾擦了擦手,随口问道,“朕昨晚不归,宫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回皇爷,一切安好。”
陈芜低声回道,“老奴对外宣称皇爷在御书房通宵批阅奏折,任何人不得打扰。皇后娘娘那边……应该也猜到了几分,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送了碗参汤。”
“妙锦是个聪明人。”
朱雄英点了点头,心中对皇后的愧疚又多了一分。看来回去得好好哄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普通却温馨的小院。
透过院墙,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倩影。
“陈芜。”
朱雄英突然开口,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老奴在。”
“梅玲的事,不能再拖了。”
朱雄英沉吟道,“她是个好姑娘,朕不能一直让她没名没分地住在这里。而且,她身份低微,若是以民女的身份直接入宫,必定会遭到礼部那帮老顽固的死谏,也会让她在后宫受人排挤。”
大明的后宫虽然选秀不重门第,但那是指清白人家。像梅玲这样的孤儿,哪怕身世清白,在那些道学先生眼里,也是有瑕疵的。
想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进宫,甚至封妃,必须给她换个身份。
“皇爷的意思是……”陈芜试探着问道。
“给她造一个身份。”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个计划:
“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没落的勋贵,或者是外放多年的清流官员,家里有没有那种年幼走失、或者是寄养在外的女儿。”
“最好是那种家世清白、书香门第,但人丁单薄、容易控制的人家。”
“找到了之后,让潜龙卫去操作一下。”
“就说……梅玲是他们失散多年的沧海遗珠!是因为战乱才流落到金陵的!”
“朕要让她认祖归宗,变成大家闺秀!”
这一招“移花接木”,在历代宫廷斗争中屡见不鲜,但在朱雄英手里,却用得更加炉火纯青。
“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再加上朕的宠爱,以后谁还敢拿她的出身说事?”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谁敢嚼舌根,朕就拔了他的舌头!”
陈芜听得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领命:
“皇爷圣明!老奴这就去办!保证做得天衣无缝,连那户人家自己都会相信这是真的!”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向着皇宫驶去。
……
“骗子!大骗子!”
伴随着碎裂声,一只精美的青花瓷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沐清歌坐在主位上,绝美的脸庞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她手中的丝帕都快被绞烂了,一双美目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家将,眼神若是能杀人,这几个人早死了一万次了。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
沐清歌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微微颤抖:
“本小姐让你们去找个人,你们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
“说什么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结果呢?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她越说越气,指着领头的一名家将骂道:
“还有你!让你去礼部查名册,你查出个什么鬼来?”
那名家将一脸苦涩,把头磕在地上,委屈地说道:
“大小姐息怒啊!属下是真的尽力了!”
“属下拿着您的名帖,直接找到了礼部的侍郎大人。那侍郎大人也不敢怠慢,带着属下把今年恩科考生的名册,从头到尾、从南到北,足足翻了三遍啊!”
“可是……可是名册上,根本就没有叫朱明的人!甚至连姓朱的考生,一共也就十几个,属下都一一去核实了,全是些歪瓜裂枣,根本不是那天那位公子啊!”
“没有?”
沐清歌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他在骗我?”
“他说他是来参加恩科的,还收了我的玉牌……结果他连名都没报?”
“这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是把本小姐当猴耍呢!”
一想到那天自己在雅间里,又是送玉牌,又是许诺前程,还被那一首诗感动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把自己贴身的紫毫笔借给他……
沐清歌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从小到大,她沐大小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戏弄过?
“混蛋!朱明!别让我抓到你!”
沐清歌咬牙切齿,“等我抓到你,非要把你那张骗人的嘴给缝上!把你那首破诗塞回你肚子里去!”
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暴走的模样,一直伺候的贴身侍女翠儿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她从小跟着小姐长大,最了解小姐的脾气。这哪里是单纯的生气?这分明是动了心,却又找不到人的焦躁和失落。
“小姐,您先消消气,喝口水。”
翠儿端上一杯新茶,小心翼翼地劝道,“也许……那位公子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呢?”
“苦衷?骗子能有什么苦衷?”沐清歌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翠儿眼珠子转了转,突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
“小姐,您想啊。那位公子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那样的高手护卫。”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的赶考书生?”
“您说……他会不会是用了化名?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用参加科举?”
沐清歌闻言,微微一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用参加科举?”
她皱眉思索,“在这大明,除了世袭的勋贵,谁能不参加科举就做官?可勋贵我也大多认识……”
“还有一种人啊!”
翠儿凑到沐清歌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皇亲国戚!”
“您想,他姓朱,又这般尊贵。会不会是哪位深居简出的亲王世子?或者是……皇室宗亲?”
第741章 皇天不负有心人
沐清歌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对啊!
姓朱!气度非凡!
这世上除了皇家的人,谁还能有这般排场?
“你是说……他是皇族?”
沐清歌喃喃自语,心中的怒火瞬间消散了一半,“怪不得!怪不得他看不上我的玉牌,怪不得他不屑于留墨宝!原来他是皇家人!”
但随即,她的眼神又黯淡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若是皇亲国戚,那就更难办了。”
“我们沐王府虽然在云南是一方诸侯,在朝廷里也有几分面子。但那毕竟是外臣的面子。”
“若是涉及到真正的亲王、郡王,那些宗人府和内务府的衙门,一个个眼高于顶,嘴巴比蚌壳还紧。就算我拿着沐王府的名帖去问,他们也未必会买账,更不可能透露皇族的行踪。”
“这京城这么大,王府那么多,我上哪去找他啊?”
沐清歌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无力感。
原本以为是一段才子佳人的良缘,现在看来,却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难道,真的就这样错过了吗?
难道那首诗,真的只是他在风月场上随口的一句戏言?
就在沐清歌唉声叹气,甚至打算放弃的时候。
“咚、咚、咚!”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拼命狂奔。
“小姐!大小姐!”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有消息了!有好消息了!”
“嗯?”
沐清歌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快!让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
一名满头大汗的探子冲了进来。他顾不上行礼,直接跪在地上,兴奋地大喊道:
“大小姐!找到了!我们找到线索了!”
“真的?!”
沐清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激动得连杯子都带翻了,“找到朱明……哦不,找到朱公子了?他是谁?住在哪个府上?快说!”
那探子喘了几口粗气,摇了摇头,有些尴尬地说道:
“回……回大小姐,不是那位公子。”
“那位公子行踪诡秘,我们的人跟丢了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实在是找不到。”
“什么?没找到?”
沐清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变得凌厉,“没找到你报什么喜?耍本小姐玩吗?”
“不不不!小姐息怒!”
探子连忙摆手,解释道,“虽然没找到那位公子,但是……但是我们找到了那位一直跟在公子身边的女子!”
“女子?”
沐清歌一愣,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直黏在朱雄英身上的美人。
“你是说……那个小娘子?”沐清歌问道。
“对!就是她!”
探子兴奋地说道,“我们的人按照小姐的吩咐,拿着画师画的画像,去京城的各大绣庄、胭脂铺打听。”
“一开始也没消息,但我们没放弃,一路问到了秦淮河边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在一个卖丝线的老婆婆那里,我们问到了!”
探子咽了口唾沫,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那老婆婆说,她见过这个女子!因为这女子长得太美了,而且经常去她那儿买最好的丝线,说是要给自家夫君绣鸳鸯,所以老婆婆印象特别深!”
“据那老婆婆说,这女子就住在秦淮河下游的一片僻静院落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出来买点东西。”
“我们的人立刻顺着线索摸了过去,在那一片巷子里又问了好几户人家。”
“虽然没人知道她的确切名字,但大家都说,那巷子里确实住着一位神仙般的娘子,偶尔还能看到有富贵公子的车驾出入!”
“我们大概圈定了一个范围,就在那一片柳树林后面的百十户人家里!只要一家家去敲门,肯定能把人找出来!”
听完这番话,沐清歌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简直像是在发光。
“好!太好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得在屋里转了个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找到了那个女人,还怕找不到那个负心汉吗?”
只要守株待兔,一定能把他逮个正着!
“你!做得好!重赏!”
沐清歌豪气干云,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到了那个探子面前,“这是赏你的!”
“谢大小姐!谢大小姐!”探子激动得连连磕头。
“翠儿!备车!不,备马!”
沐清歌此时此刻,哪里还坐得住?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她要亲自去!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男人到底把梅玲藏在了哪里!
“叫上护卫队!带上最好的家将!”
沐清歌一边往外走,一边风风火火地吩咐道,“我们去秦淮河!去抓人!”
“是,小姐!”
翠儿也被自家小姐这股劲头感染了,连忙招呼人手。
没过多久,一支数十人的精悍队伍,簇拥着一匹火红色的骏马,浩浩荡荡地冲出了文魁楼,向着秦淮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沐清歌一身红衣猎猎,马鞭高扬。
她的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朱公子……”
“这次,我看你往哪儿跑!”
“本小姐倒要问问你,那句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第742章 找到梅玲住处
秦淮河畔,柳树林。
这片平日里幽静的居民区,此刻却被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沐清歌勒住缰绳,火红色的战马在巷口不安地打着响鼻。
“就是这一带了。”
沐清歌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那一排排紧闭的院门。这里的住户大多是中等人家,院落不大,但胜在清净。想要在这一百多户人家里找出一个人来,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听好了!”
沐清歌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十名府家将吩咐道:“本小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那个女人的确切位置!”
她把马鞍旁的布袋扔给领头的家将:
“拿去!敲开门,给银子!只要肯说的,重赏!不肯说的,就给我搜!”
“但是记住了,别伤人命,咱们是找人,不是抄家!”
“是!大小姐放心!”
家将们接过银子,一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这种既能办事又能捞油水的活儿,可是肥差。
“散开!分头行动!”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名家将迅速分散开来,没入了巷弄之中。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沉寂。
“开门!快开门!不想惹麻烦的就赶紧把门打开!”
“谁啊?大白天的……”
“少废话!拿着!这是五两银子!问你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住着一个长得特别漂亮、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年轻娘子?”
在那白花花的银子攻势下,大部分住户虽然受到了惊吓,但看着银子的份上,还是选择了配合。
“哎哟,爷,您说的那种娘子,巷尾老王家倒是有一个,不过那是个寡妇……”
“不对不对!要年轻的!穿粉衣服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买账。
有些脾气暴躁的住户,或是家里有女眷不便见人的,死活不肯开门,甚至隔着门大骂。
“滚!再敲门老子报官了!”
“报官?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些急于表现的家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他们本就是行伍出身,性子野得很。见门不开,几个壮汉对视一眼,直接飞起一脚。
“哐当!”
脆弱的木门被踹开,家将们一拥而入,吓得院子里的鸡飞狗跳,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瞬间响成一片。
更有甚者,看着那高墙深院敲不开门,直接搭起人梯,身手矫健地翻墙而入,开始在院子里四处搜索。
一时间,附近的街巷,乱成了一锅粥。
沐清歌骑在马上,听着四周传来的嘈杂声,眉头微微皱起,但并没有阻止。
她要的就是这种“打草惊蛇”的效果。
她就不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个朱公子还能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虽然中间出了不少乌龙,有人把私会的情郎给搜出来了,有人把躲债的赌鬼给吓跑了,但搜寻的范围却在不断缩小。
终于,一名家将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大小姐!找到了!找到了!”
“在哪?”沐清歌眼睛一亮。
“就在巷子最深处,有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
家将指着那个方向,急促地汇报道,“刚才咱们的人去敲门,里面没人应。但是隔壁的大娘说了,那院子里住着的正是一位绝色娘子!而且……”
家将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而且大娘说,今天她亲眼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进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没出来?”
沐清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好啊!果然是在金屋藏娇!”
“我就知道,这只偷腥的猫肯定还在里面!”
“走!跟我去抓人!”
沐清歌一马当先,带着侍女翠儿和剩下的护卫,气势汹汹地杀向了那座小院。
小院门口。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并没有什么邻居,显得格外幽静。两扇朱漆大门紧闭。
沐清歌翻身下马,看着这扇紧闭的大门,深吸了一口冷气。
终于找到了。
她对着身旁一名家将使了个眼色。
“去,把门给我砸开!”
“是!”
那家将挽起袖子,大步走上前去,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砸门。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板的一刹那。
“呼——”
一阵诡异的风声突然从门楼的阴影处响起。
“小心!”
沐清歌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惊呼出声。
但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倒挂而下,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名家将,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感觉后颈一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瞬间昏死过去。
“什么人?!”
沐清歌身后的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出腰刀,将大小姐护在中间。
只见那道黑影轻巧地翻身落地,挡在了大门正中央。
那是一个身穿布衣、面容冷峻的男子。他双手抱胸,怀中抱着一把带鞘的长刀,眼神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沐清歌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对方换了装束,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还有干脆利落的出手方式,跟斥候描述的一模一样!
就是他!
就是这群人打伤了她的手下!
“你是……朱明身边的护卫?”
沐清歌上前一步,推开挡在前面的家将,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潜龙卫,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和质问。
潜龙卫并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眸子扫过众人,随后右手慢慢握住了刀柄。
“沧啷——”
精钢打造的长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逝。
威胁的意思,溢于言表。
看着那半寸刀锋,沐清歌身后的家将们都感到了一股寒意。他们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人是个顶尖的高手,而且是那种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死士!
“别误会!”
沐清歌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她毕竟是将门虎女,场面见得多了。
她连忙摆了摆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对着那名潜龙卫大声说道:
“这位壮士,我们不是敌人!”
“我是你们公子的朋友!我叫沐清歌!我是来找他的!”
“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请他出来一见!”
然而,潜龙卫依旧像个聋子一样,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在他们的眼中,只有皇上的安危。没有皇上的命令,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是潜在的威胁。如果不是皇上之前交代过“不许随意杀人”,这帮擅闯禁地的人,此刻早就变成尸体了。
“喂!你说话啊!”
沐清歌急了,“你是哑巴吗?”
无论她怎么喊,对方就是不给一点反应,就像是一堵墙,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沐清歌气得直跺脚。
硬闯?
看看对方那杀气腾腾的架势,再看看自己这帮已经被吓住的家将,硬闯肯定是讨不到好果子吃,搞不好还会见血。
不闯?
难道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那她沐大小姐的面子往哪搁?
“好!好得很!”
沐清歌咬着银牙,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之前,在云南听过的一些市井传闻和泼辣手段。
既然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那就来点不要脸的!
“翠儿!”
沐清歌一把将身边的贴身侍女拉了过来。
“小……小姐?”翠儿一脸茫然,不知道小姐要干什么。
沐清歌凑到翠儿耳边,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几句。
“啊?!”
翠儿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
“不不不!小姐!这……这怎么行?这样不好吧?这也太……太羞人了!”
让她一个大姑娘家,在大庭广众之下喊那些话,以后她还怎么嫁人啊?
第743章 泼辣手段
“怕什么!”
沐清歌恨铁不成钢地掐了她一把,低声喝道:
“你是我的丫鬟,还是我是你的丫鬟?”
“咱们沐家可是镇守云南的!你要拿出云南女人的泼辣劲儿来!别给本小姐丢人!”
“只要你把人给我喊出来,回去本小姐赏你五百两银子当嫁妆!还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真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翠儿咽了口唾沫,看着小姐那凶狠的眼神,又想了想那五百两银子,终于把心一横。
拼了!
不就是喊两嗓子吗?又不会掉块肉!
翠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要上刑场一样,对着那扇大门,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朱明——!!!”
这一嗓子,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把门口那个潜龙卫都给震得眼皮跳了一下。
紧接着,翠儿像是戏精附体一般,带着哭腔,开始了大声控诉:
“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我都找到你家门口了,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呜呜呜……你好狠的心啊!”
“当初在文魁楼,你是怎么跟我海誓山盟的?你说什么‘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现在呢?你躲在里面抱着别的狐狸精,就把我给忘了吗?!”
“你开门啊!你有本事躲起来,你有本事开门啊!”
“朱明!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始乱终弃的陈世美!”
这番话一出,全场死寂。
沐府的家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们看着平时文文静静的翠儿姑娘,此刻竟然像个泼妇一样骂街,只觉得世界观都崩塌了。
就连那个一直冷酷无情的潜龙卫,此刻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握刀的手都有点不稳了。
这……这算什么攻击手段?
不在潜龙卫的防御手册里啊!
而且,这姑娘喊得声情并茂,越说越来劲,仿佛那个“朱明”真的对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翠儿一边干嚎,一边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小姐。
沐清歌双手抱胸,站在一旁,脸上不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了一副鼓励神色。
她是真的豁出去了。只要能把朱明逼出来,别说是骂街,就是放火她都敢。
院内,正房里。
朱雄英正搂着梅玲,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正准备说些体己话。
突然,外面的嚎叫声传了进来。
“负心汉……始乱终弃……陈世美……”
梅玲一脸错愕,茫然地看着朱雄英:“公子……外面那是……”
朱雄英的脸瞬间黑了。
他当然听得出来,那是谁在搞鬼。除了那个胆大包天的沐清歌,还能有谁?
“这个疯婆娘……”
朱雄英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沐大小姐为了逼他现身,竟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大家闺秀?简直就是个女流氓!
而且,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虽然用的是化名,但万一被有心人联想到……
“公子,她是在骂您吗?”梅玲有些担忧,又有些委屈,“您……您真的对她……”
“胡说八道!”
朱雄英连忙解释,“我跟她统共就见过一面!连手都没牵过!哪来的始乱终弃?”
“不行,不能让她再嚎下去了。再嚎下去,明天锦衣卫的密折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朕呢!”
朱雄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带着一股无奈和恼火。
“玲儿,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去。我去处理一下。”
“公子小心。”
门外。
翠儿还在卖力地表演,甚至已经开始捡地上的土往门上撒了。
就在她准备换个词儿继续骂的时候。
“吱呀——”
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打开了。
翠儿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
只见潜龙卫侧身让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身穿黑色常服,面容英俊,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无语和一丝压抑的怒气。
正是朱雄英。
他看着门口这一大帮人,看着还保持着撒泼姿势的翠儿,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脸得意的沐清歌身上。
“沐小姐。”
朱雄英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咱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
“你这样带人堵门,还败坏我的名声……”
“可不太好吧?”
第744章 沐清歌嫉妒
沐清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朱雄英。虽然只分别了几日,但此刻再见,她心中积攒已久的怨气和焦躁,竟然在看到他的瞬间,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哼!”
沐清歌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板着脸,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朱公子,你还舍得出来?”
“谁让你不知所踪,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你知道这几天……”
她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这样说显得自己太倒贴、太不矜持了,有损沐王府大小姐的颜面。
于是,她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朱雄英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傲娇劲儿。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别别扭扭的样子,心中念头一转,哪里还不明白?
这丫头,怕是动用了不少关系来找自己,结果碰了壁,这才气急败坏地找上门来。
“是是是,是在下的错。”
朱雄英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大度地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既然沐小姐大驾光临,又费了这么多周折才找到这里,若是不请进去喝杯茶,倒显得我朱某人不懂待客之道了。”
“诸位,请吧。”
听到这话,沐清歌眼中的一丝怨气终于消散了。算这木头识相!
“翠儿,扶我下来。”
沐清歌利落地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家将,整理了一下裙摆,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地向院内走去。
“我们也进去!”
那些沐府的家将见状,也要跟着往里闯。
“锵!”
门口的潜龙卫再次横刀立马,眼神冰冷地挡住了去路。虽然没有说话,但那股子杀气,让众家将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大小姐……”家将们为难地看向沐清歌。
沐清歌回头看了一眼朱雄英,见对方只是微笑不语,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心中明白,这是人家的规矩,也是人家的底线。
“行了,都在外面候着!”
沐清歌挥了挥手,“这是朱公子的私宅,这么多人进去像什么话?翠儿跟着我就行了。”
“是!”家将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到一旁。
进了院门,外面的喧嚣立刻被隔绝在身后。
沐清歌一边走,一边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小院。
院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逼仄。除了几株腊梅和一口水井,也没什么像样的景致。房屋虽然修缮过,但也就是普通的青砖瓦房,比起她在云南住的沐王府,简直就是“寒窑”。
“啧啧啧。”
沐清歌一边摇头,一边看向朱雄英,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和嫌弃:
“朱公子,你也太抠门了吧?”
“看你在文魁楼中的架势,我还以为你住的是什么金屋玉宇呢。”
她指了指周围,“结果你就安排这么一个小破院子,来安置你的女人?这未免也太委屈人家了吧?”
朱雄英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沐清歌,反问道:
“哦?沐小姐何出此言?”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住在这里的是我的女人,而不是我的正妻呢?”
“正妻?”
沐清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朱雄英审视了一遍。
“朱公子,你就别装了。”
沐清歌自信地扬起嘴角,“本小姐虽然读书不多,但这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第一眼见你,我就看出你气质不凡。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和从容,绝不是暴发户或者普通书生能装出来的。那是从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甚至是在权力中心浸淫过的人才有的气场!”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再加上这几天,我动用了沐家在京城的所有关系网,甚至去礼部查了底,却查不到你的半点跟脚。这就更说明问题了!”
“在这京城里,能让沐王府都查不到的人,只有一种可能——你的身份,高得吓人!甚至可能是皇亲国戚!”
朱雄英听得暗暗点头。这丫头,果然不愧是将门之后,这份洞察力确实敏锐。
沐清歌并没有停下,她伸出手指,指了指正房的方向,语气笃定:
“像你这样身份的人,若是娶正妻,那必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讲究的是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怎么可能把正妻安置在这种连个像样门房都没有的小巷子里?”
“再看那位梅姑娘……”
“她虽然生得极美,国色天香,但那股子柔弱无依、唯你是从的劲儿,一看就是小家碧玉。”
“她美则美矣,但那种气度,撑不起一个大家族主母的门面,也配不上你的正妻之位!”
“所以……”
沐清歌总结道,“她只能是你的外室,或者是你养在这里的……金丝雀。”
“我说得对吗?朱公子?”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智珠在握、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并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一笑。
“沐小姐果然冰雪聪明。”
这句模棱两可的夸奖,在沐清歌听来,那就是默认了!
“哼!本小姐就说嘛,我怎么可能猜错!”
沐清歌心中大喜。
既然那个女人不是正妻,那就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而且是大大的机会!
正当她暗自得意的时候,几人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
门帘掀开。
听到动静的梅玲,正好从里屋走了出来。
“公子……”
梅玲看到朱雄英,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刚想迎上来,却看到了跟在朱雄英身后的沐清歌。
两女再次相见。
这一次,距离更近,看得也更真切。
沐清歌原本还得意的笑容,在看到梅玲的那一瞬间,瞬间僵在了脸上,随即化作了一股酸意和不爽。
只见梅玲身穿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襦裙,虽然没有那天的隆重,但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她的眉眼间荡漾着春意,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初为人妇的妩媚与娇慵。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感和女人味,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艳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这……”
沐清歌虽然未经人事,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大家族里那些姨娘受宠后的样子,她见得多了。
这一看就知道,这两人肯定……
“怪不得……”
沐清歌咬着银牙,在心里恨恨地骂道,“怪不得这个朱公子要跑出来!”
“这朵野花,开得也太艳了点吧!这谁顶得住啊?”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和嫉妒心,瞬间涌上沐清歌的心头。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梅玲见过沐小姐。”
梅玲虽然单纯,但也感受到了沐清歌眼中的敌意。但她是这里的主人,礼数不能缺。她微微福身,行了一礼,态度温婉而恭敬。
“哼。”
沐清歌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礼,然后直接越过梅玲,大步走进了客厅,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
“哎……”
朱雄英看着这两个女人之间噼里啪啦的火花,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都别站着了,坐吧。”
朱雄英招呼着,率先在主位坐下。梅玲乖巧地去泡茶,而翠儿则站在沐清歌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梅玲,像是防贼一样。
“沐小姐。”
朱雄英看着对面气鼓鼓的沐清歌,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不惜让丫鬟在门口……咳咳,败坏我的名声。”
“不知沐小姐费尽心机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啊?”
听到正题,沐清歌终于收回了四处乱瞟的目光。
沐清歌的身子微微前倾,正色说道:
“朱公子,我找你,不为别的。”
“只为……求你一件事!”
第745章 逃婚?
朱雄很好奇,这位沐大小姐,到底有什么难处需要求到他的头上。
“沐小姐请讲。”
朱雄英微微一笑,“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若是在下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
沐清歌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却在飞速旋转。
求什么?
她哪有什么正经事要求他?
她这次风风火火地杀过来,本来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顺便看看这个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可现在,看着朱雄英的眼睛,她突然不想走了,也不想吵了。她想找个借口,一个能名正言顺地赖上他、甚至让他对自己产生保护欲的借口。
“这可是你说的。”
沐清歌咬了咬嘴唇,原本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收敛。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凄苦与无助。
“朱公子,你只看到我出身豪门,锦衣玉食。却不知道,这高门大户里,也有说不出的苦楚。”
“哦?”朱雄英配合地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实不相瞒……”
沐清歌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开始编织她那临时起意的剧本:
“我这次之所以千里迢迢从云南跑到京城,并非是为了游玩,其实……其实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不仅是朱雄英,连一旁的梅玲都愣住了。
“没错。”
沐清歌掏出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语气悲愤:
“云南边陲,蛮夷众多。最近,那边的几个大土司势力坐大,为了拉拢他们,稳定边疆,家里的长辈……竟然想把我嫁给那个蛮族首领的儿子!”
“听说那个蛮子,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茹毛饮血,而且已经娶了十八房小妾了!”
“我沐清歌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但也是读过书、识大体的汉家女儿,岂能嫁给那种野人?与其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
沐清歌抬起头,楚楚可怜地看着朱雄英:
“我不愿意,家里人就逼我。没办法,我只能带着翠儿,连夜逃出了云南,一路躲躲藏藏,才来到了京城。”
“我现在是无家可归,有家难回啊……”
这一番唱念做打,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站在她身后的贴身侍女翠儿,此时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小姐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心里疯狂吐槽:
小姐!您在说什么啊?
那蛮族首领的儿子确实来提过亲,可王爷还没说话,你就直接把人给打出去了啊!”
而且您这次进京,明明是老夫人怕您在云南太野了嫁不出去,特意送您来京城选婿的啊!怎么就成逃婚了?
不过,作为忠仆,翠儿虽然心里翻江倒海,但面上还是极力配合,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装作在哭泣。
朱雄英看着沐清歌那副模样,心中信了三成,疑了七成。
沐家镇守云南,联姻土司这种事确实常见。但以沐家的权势,怎么可能逼迫嫡出的大小姐去嫁给蛮子?
不过,看着美人落泪,是个男人都会心软。而且,既然收了人家的玉牌,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原来如此。”
朱雄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义愤填膺的神色,“没想到沐小姐身世如此坎坷。沐家世代忠良,怎么能在儿女婚事上如此糊涂?”
“沐小姐放心!”
朱雄英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道,“既然你叫我一声公子,这事儿我管定了!”
“在这京城地界,还没人能逼迫我的朋友!”
“等我有机会见到了家里的长辈,或者见到了沐家的人,一定帮你把这门亲事给推了!若是那个蛮子敢来京城抢人,我打断他的腿!”
听到这句霸气的承诺,沐清歌心中暗喜。
成了!
这男人果然吃软不吃硬!
“那……那真是太谢谢公子了。”
沐清歌破涕为笑,那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让人心生怜惜,“公子的大恩大德,清歌没齿难忘。”
她擦干眼泪,环顾了一圈这简陋的客厅,又看了看朱雄英,眼珠子一转,故作天真地说道:
“朱公子,既然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你也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你……是不是也该尽尽地主之谊?”
“你看,我这还是第一次来京城,也没什么亲戚朋友。这小院虽然雅致,但毕竟太小了。”
“能不能……邀请我去你家里做客?”
沐清歌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都说王府**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我也想去开开眼界。”
朱雄英闻言,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去我家?
去皇宫?
开什么玩笑!那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
“咳咳……”
朱雄英连忙咳嗽两声,摆了摆手,一脸正色地拒绝道:
“沐小姐,这恐怕……不太方便。”
“为何?”沐清歌脸上的笑容一僵,“难道公子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非也非也。”
朱雄英一脸为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家里的规矩……极严!”
“尤其是家里的老爷子,那脾气,比老虎还凶!平日里我回去晚了都要挨骂,若是带个陌生女子回去……”
“老爷子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而且,还会连累沐小姐受惊。”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假话。朱元璋要是看见他带个藩王的女儿回宫乱逛,估计真能拿鞋底抽他。
“凶?”
沐清歌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
她在心里嘀咕:真是个胆小鬼!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家里的老头子?
“哼,不去就不去。”
沐清歌小声嘟囔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借口!都是借口!”
虽然被拒绝了,但沐清歌并不气馁。
她知道,想要拿下这个男人,不能急于一时。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看着朱雄英,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好,家里不方便去,那我也就不勉强了。”
“但是,朱公子。”
沐清歌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名字吗?”
第746章 打赌
“说起来,咱们沐家和你们朱家,往上数几辈,那也是亲戚。亲戚之间串串门,总是可以的吧?你总不能连个名字都藏着掖着吧?”
看着她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朱雄英笑了。
这丫头,还真是执着啊。
“名字嘛……”
朱雄英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直接告诉你,那就太没意思了。”
“不如……咱们打个赌?”
“打赌?”沐清歌来了兴趣,“赌什么?”
“就赌……你能不能找到我。”
朱雄英伸出一根手指,自信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到恩科结束需要十天。”
“在这十天里,你可以动用你的一切手段,一切关系,去查我的底细,去找我的住处。”
“如果你能在恩科放榜之前,准确地找到我,或者叫出我的真名……”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那就算我输!到时候,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无论什么条件,只要不违背道义,我都答应!”
“真的?!”
沐清歌眼睛瞬间亮了。
一个条件!
任何条件!
那岂不是说……可以让他娶自己?或者让他入赘沐家?
“当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雄英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恩科放榜那天,你还没找到我,或者猜错了……”
“那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怎么样?沐小姐,敢不敢赌?”
沐清歌看着朱雄英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好胜心瞬间被激了起来。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京城虽然大,但顶级的权贵圈子其实很小。
姓朱,年轻,气度不凡,还要怕家里的长辈……
这样的条件筛选下来,能有几个人?
不是亲王的世子,就是郡王!
这京城里的王府虽然多,但有数的也就那么几家。凭她沐王府的人脉,再加上她这个“女诸葛”的脑子,十天时间,难道还揪不出一只狐狸尾巴?
这简直就是送分题啊!
“好!”
沐清歌猛地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必胜的光芒:
“赌就赌!谁怕谁啊!”
“本小姐就不信了,这京城虽大,还能有我沐清歌找不到的人?”
“你就等着输吧!到时候,别哭着求我换条件!”
看着自信爆棚的沐清歌,朱雄英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傻丫头,这京城里的王府你是能找个遍。可你唯独进不去的,就是那座紫禁城啊。”
“这赌局,从一开始,你就输定了。”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清脆的掌声在小院中回荡。
而在旁边的梅玲,虽然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打这个赌,但看着公子那自信的眼神,她知道,这位沐小姐,怕是要栽了。
“既然赌约已定,那我就不打扰公子金屋藏娇了。”
沐清歌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朱雄英,又瞥了一眼梅玲,眼中斗志昂扬。
“翠儿,咱们走!”
“回去好好查查,京城里到底有哪几位姓朱的大人物!”
说完,她带着侍女和门外的护卫,像是一阵旋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小院。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朱雄英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丫头,还真是有活力啊。”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有得她忙了。”
他转头看向梅玲,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咱们……继续?”
梅玲脸上一红,羞涩地点了点头,依偎进了他的怀里。
京城,夜色阑珊。
一辆马车在十几名潜龙卫的护送下,穿过街道,向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朱雄英靠在软垫上,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今天这一趟出宫,可谓是收获颇丰。
不仅安抚了梅玲,还顺手戏弄了一把沐家大小姐,立下了一个必胜的赌约。这种在幕后掌控一切、看着别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感觉,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
“皇爷,您今儿个这招空城计,可是把沐小姐给耍得团团转啊。”
陈芜一边给朱雄英剥着橘子,一边笑着凑趣道,“她怕是做梦也想不到,她费尽心思要找的朱公子,此刻正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呢。这京城虽大,可除了皇宫,哪还有您这尊大佛藏身的地方?”
“呵呵,这丫头性子野,如果不杀杀她的威风,以后进了宫也是个刺头。”
朱雄英接过橘子,扔了一瓣进嘴里,甘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朕就是要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到的。有些高度,是她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仰望的。”
“皇爷圣明。”
陈芜恭维了一句,随即有些迟疑地问道,“不过皇爷,沐家在京城的人脉也不浅。虽然咱们做得隐秘,但那李国公……他可是个大漏勺啊。万一沐小姐找到了他,威逼利诱一番,保不齐就把您的身份给露出去了。”
朱雄英嚼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隐患。
李景隆那张嘴,向来是不把门的。而且这货最是个软骨头,若是沐清歌那丫头真的发起狠来,或者用美人诱惑一下,李景隆绝对会把朕卖得底裤都不剩。
“你说得对。”
朱雄英眼中精光一闪,咽下橘子,语气变得果断起来:
“虽然沐清歌找不到,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把这个漏洞给堵上。”
第747章 朱元璋的身体渐好
“陈芜!”
“老奴在。”
“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两个机灵点的潜龙卫,去一趟城外大营。”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告诉那里的主帅,就说朕对他的练兵成果很关心,但也听说军营里有些人心浮动,甚至有人擅离职守。”
“让他给我把那个李副将看紧了!从今天开始,一直到放榜那天为止,没有朕的亲笔手谕,李景隆一步也不许离开军营!”
“哪怕是天塌下来,他也得给朕在军营里顶着!”
“还有,若是有人去军营打听朕的消息,或者找李景隆,一律挡着!”
“是!”
陈芜听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捂嘴偷笑,“皇爷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绝了!把曹国公往军营里一锁,那就是断了沐小姐唯一的线索。这下子,她就算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休想找到朱公子的一根汗毛了!”
“哈哈哈!正是此理!”
朱雄英大笑出声。
这种恶作剧般的快乐,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马车驶入北安门,换乘御辇,一路回到了御书房。
稍微梳洗了一番,换下那身便服,朱雄英便摆驾去了坤宁宫。
徐妙锦并未就寝,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外面的通报声,连忙放下书卷,起身相迎。
“皇上回来了。”
徐妙锦迎上前,一边替朱雄英解下披风,一边柔声问道,“今日出宫散心,可还顺心?”
“顺心,顺心得很。”
朱雄英握住她的手,一同走到软榻边坐下,“外面的热闹看了,想见的人也见了,朕这心里啊,舒坦多了。”
徐妙锦的鼻尖微微耸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淡雅的脂粉香气,飘进了她的鼻子里。
这味道……
不像是宫里常用的香料,倒像是民间的。
徐妙锦是个聪慧的女子,心中瞬间了然。皇上今天出宫,怕是不止去看了热闹,还去看了某位姑娘吧。
她心中虽然泛起一丝酸意,但很快就被理智和大度压了下去。
她是正妻,是国母,要有容人之量。况且皇上正值盛年,精力旺盛,多几个红颜知己也是常理。
“皇上舒坦了就好。”
徐妙锦并没有点破,只是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规劝:
“不过,皇上也要注意龙体。这大冷的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若是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而且……国事繁重,后宫里还有这么多姐妹盼着皇上,您可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啊。”
朱雄英看着徐妙锦贤惠的模样,心中一乐。
他伸手将徐妙锦揽入怀中,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妙锦啊,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别说是在外面跑一天,就是再跑三天三夜,朕也照样生龙活虎!”
“朕现在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好的很!”
徐妙锦被他逞强的样子逗笑了,也不好再说扫兴的话。
“是是是,皇上正是春秋鼎盛,自然是龙精虎猛。”
徐妙锦顺着他的话说道,但心里却暗暗盘算开了:
“皇上精力这么旺盛,光靠宫里这几个人,怕是伺候不过来。恩慧和书玉都有了身孕,不能侍寝,自己虽然能顶着,但毕竟独木难支。”
“看来,等这次恩科结束,选秀女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这样一来,皇上有了新鲜感,也能安心待在宫里,省得总往外面跑,万一遇到什么心怀叵测的江湖女子,那就不好了。”
“对了,皇上。”
“您这几天忙着外面的事,还没来得及去仁寿宫吧?”
“嗯,是有些日子,没好好坐下来跟皇爷爷说话了。”
“这两天,皇爷爷那边情况如何?心情可好些了?”
提到朱元璋,徐妙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着呢!”
“这几天,臣妾按照您的吩咐,每天都带着文堃去给皇爷爷请安。只要天气好,恩慧和书玉也会挺着肚子过去坐坐。”
“您是没看见,皇爷爷只要一见到文堃,那眼睛就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老人家现在也不闷在屋里了,经常抱着文堃在院子里晒太阳,给文堃讲他当年打仗的故事。虽然文堃听不懂,但他老人家讲得可起劲了。”
“而且啊……”
徐妙锦掩嘴轻笑,“皇爷爷看着恩慧和书玉的肚子,那眼神里全是盼头。他还特意让人把仁寿宫的偏殿收拾了出来,说是等以后重孙子多了,就在那里开个学堂,他要亲自教重孙子们读书练武呢!”
“真的?”
朱雄英听得心中大慰。
“好!太好了!”
他一拍大腿,“看来朕这步棋走对了!皇爷爷心里有了盼头,有了牵挂,这口气也就顺了,身子骨自然就硬朗了。”
“妙锦,这事儿你办得好,当记首功!”
朱雄英握住徐妙锦的手,感激地说道。
“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嗯,这个方法好,那就继续保持下去。”
“不仅现在要这样,以后更要这样。”
“等恩慧和书玉生了,等以后宫里进了新人,朕的儿子、女儿多了,皇爷爷肯定会更加高兴。”
“朕要让他老人家看到,咱们老朱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朕要让他老人家享受到这世间的天伦之乐,让他舍不得走,让他再多活二十年!”
“嗯!臣妾一定帮皇上实现这个愿望!”
两人相视一笑。
“好了,天色不早了。”
他站起身,一把将徐妙锦横抱而起,大步走向那张凤榻。
“皇上……”徐妙锦惊呼一声,羞涩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咱们也该休息了。”
朱雄英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坏笑,“为了让皇爷爷更高兴,为了让这后宫更热闹……皇后娘娘,咱们是不是也该再努力努力,给文堃添个弟弟妹妹了?”
“呀……您……您不累吗?”
“朕刚才可是说了,朕的身体,好得很!”
帷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第748章 恩科开考
贡院街。
距离恩科开考,仅剩最后三天。
整座京城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对于真正的读书人,这是鱼跃龙门的最后冲刺,客栈里的灯火彻夜不熄,背诵策论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对于另一群心术不正的人来说,这三天是他们寻找“捷径”的最后机会。
城东,恩科主考官林伯谦的府邸,这两天车水马龙。
往日里清贵的林府,此刻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者多是江南的豪商巨贾或地方上的土财主,一个个身穿锦衣,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礼盒,满脸焦急地在门口徘徊。
家里儿子读书不行,他们便想着由最古老的法子——砸钱,来买条路。
“管家大哥,行行好。”
一名员外模样的胖子满脸堆笑,借着袖子的遮挡,将一张银票往林府管家手里塞,“这是两千两,还有一对和田玉璧,只求见林大人一面,讨个彩头……”
林府管家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这位员外,请回吧。”
“我家大人说了,恩科期间,闭门谢客。您就是把金山搬来,这门也开不了。”
“哎哟,别介啊!嫌少咱们可以再商量……”胖员外还不死心,甚至想往门里挤。
“送客!”
管家脸色一沉,几名手持棍棒的护院立刻涌了上来。虽然没动手打人,但那股架势硬是把胖员外连同他的礼物逼退到了巷口。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
胖员外看着紧闭的大门,气得跺脚。他以前也送过礼,哪次不是皆大欢喜?怎么到了这位林大人这儿,连钱都送不出去了?
送礼无门也就罢了,偏偏有些被家里宠坏了的纨绔子弟,脑回路清奇得让人咋舌。
顺天府衙门外,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士子竟击鼓鸣冤。
府尹升堂,惊堂木一拍:“堂下何人?状告何人?”
领头的纨绔子弟昂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喊道:“学生要告林伯谦!他身为考官,收钱不办事!我家送去了五千两,他竟然给退回来了,还不给举人的名额!这还有王法吗?”
公堂之上,瞬间死寂。
顺天府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这几个人,手中的惊堂木半天没落下来。
行贿未遂,还要告官府不作为?
这得是多蠢的人才能干出的事?
“混账东西!”
府尹气极反笑,“来人!把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拿下!革去功名,重打四十大板,枷号示众!”
“大人!我爹是……”
“打的就是你爹!”
板子声伴随着惨叫声响起,这桩荒唐案迅速传遍了京城,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
正门堵死了,歪门邪道便在阴暗处疯狂生长。
京城黑市,一家不起眼的书坊内。
老板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从柜台下的暗格里掏出了几样东西,摆在几名神色鬼祟的考生面前。
“几位爷,看看这个。”
老板指着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册子,压低声音道,“这是蝇头卷。用最薄的桑皮纸制成,上面用鼠须笔写满了四书五经和历代策论。字比苍蝇头还小,却笔笔清晰。”
一名考生拿起册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随便一页就有数千言,只需藏在鞋底或衣领夹层中,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这个,子母笔。”
老板拧开一支毛笔的笔杆,里面竟是空的,塞着一卷紧紧的纸条,“这笔杆虽然轻,但藏个几篇范文绰绰有余。”
“更有这件显影衫……”
老板拿出一件看似普通的白汗衫,“用特殊药水泡过,干的时候无字,只要稍微出点汗,或者沾点水,字迹立显!”
看着这些鬼斧神工的作弊利器,考生们的眼睛都直了。
“好东西!老板,这蝇头卷我要了!多少钱?”
“一百两!”
“买了!”
在功名的诱惑下,银子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
三日后,恩科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所在的街道就被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龙。
贡院正门——龙门紧闭。
门前,数百名御林军手持长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考场围得铁桶一般。在那肃杀的气氛下,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时辰到!开龙门!”
随着一声号令,沉重的大门轰然开启。
“考生入场!例行搜检!”
这是科举中最难熬的一关。为了防止夹带,大明的搜检向来严格,而这一次,更是严到了变态的地步。
“把篮子打开!馒头掰开!发髻打散!”
兵丁们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每一个角落。甚至连砚台都要敲一敲听听声音,毛笔都要折断看看笔杆。
“脱鞋!解衣!”
一名考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脱下鞋袜。兵丁拿过鞋子,伸手在鞋底用力一撕。
“刺啦——”
鞋底夹层裂开,一本薄薄的蝇头卷掉了出来。
那考生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我……我不知道……”
“带走!枷号示众!”礼部官员冷冷下令。
看着被拖走的考生,队伍里不少人开始冒冷汗。
就在这时,几名混在搜检队伍里的锦衣卫突然出手了。
“那个!把他衣服扒了!泼水!”
一名锦衣卫指着人群中一个神色慌张的考生。
几名士兵冲上去,不顾他的挣扎,扒下他的汗衫往水桶里一浸。片刻后,密密麻麻的字迹浮现出来。
“好啊,把书穿在身上了?带走!”
“还有那个!把他的笔管砸开!”
“啪!”笔管碎裂,纸条散落一地。
一个接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作弊者被精准地揪了出来。原来他们在黑市购买作弊工具时,早就被锦衣卫盯上了,此刻不过是收网而已。
贡院门口哭声一片,但也让那些凭真本事的考生们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最后一名考生入场,龙门重重关闭。
号舍内,考生们铺开试卷,研好墨汁,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咚——咚——咚——”
鼓声响起。
主考官林伯谦站在明远楼上,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了本次恩科的第一道考题。
当题目念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贡院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道题,不是经义,不是八股。
而是:
“试论:若以五千精兵远征南蛮,遇湿热瘴气、粮草不继,当如何自救并克敌制胜?请结合安南地形,拟一平蛮方略!”
题目一出,那些只读圣贤书的旧式书生彻底傻眼了。
他们满脑子都是“子曰诗云”,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哪里懂什么瘴气自救?这题目简直就是天书!
许多人握着笔,手在颤抖,脑子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第749章 纸上谈兵
号舍之中,李旭提笔悬腕,并未急着落墨。
那道“五千精兵征南蛮”的题目,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考生的心头,却也激起了李旭脑海中层层叠叠的思绪。他虽未曾亲自领兵打仗,更不知朝廷如今在南疆的具体布防,但他胜在博览群书,且从不死读书。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在一本残破游记中看过的关于岭南、安南一带的风土记载:地湿多虫蛇,林密不见日,瘴气朝起暮落,触之即病。
“五千精兵,若正面强攻,于丛林之中无异于自寻死路。故,首在存身,次在攻心,末在杀敌。”
李旭心中有了定计,笔尖轻点,墨迹在草稿纸上晕染开来。
他没有像朝堂大员那般高屋建瓴地谈论两国邦交,而是以一个读书人的缜密逻辑,从最细微处入手。
“瘴气之害,非鬼神之怒,乃湿热郁积所致。”李旭写道,“军中当严令,饮水必煮沸,宿营必避低洼。且南地多草药,如佩兰、藿香之属,遍地皆是,可令士卒采之佩戴或煎服,以解湿毒……”
写到此处,李旭的思维开始发散。他想到了兵力不足的问题。五千人,死一个少一个。
“兵法云:因粮于敌。然南蛮之地,多寨少城,抢掠不易。不若以蛮制蛮,许以利禄,分化其部族,雇当地向导,避其锋芒,击其虚处……”
他越写越顺,笔下如有神助。虽无实战经验,但他将《水经注》里的地理知识、《本草纲目》里的药理常识,以及《孙子兵法》中的诡道结合起来,洋洋洒洒列出了十余条对策。
从行军的鞋袜要如何防潮,到如何利用风向放火烧林,再到如何散布谣言动摇蛮人心智,事无巨细,皆有论述。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日已过午。
李旭看着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草稿,长舒一口气。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眉头微皱,拿起笔又开始圈圈改改。
“此处火攻之策,若遇雨季则废,需加注待天时三字。”
“此条杀降以立威,有伤天和,且易激起民变,不可取,删之!”
他将这篇策论中过于激进、不切实际或有违人和的部分一一剔除,只留下最稳妥、最可行的方法。
等到这一番修整下来,整篇策论逻辑严密,虽显稚嫩,却透着一股脚踏实地的务实之气。
李旭看着修改后的定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取过洁白的卷纸,屏气凝神,开始工工整整地誊写。每一个字都若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自己的精气神都锁在这方寸之间。
相较于李旭这边的胸有成竹、有条不紊,号舍区的其他地方,早已是一片哀鸿遍野。
绝大多数学子,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
左侧的一间号舍里,一名考生抓耳挠腮,急得满头大汗。他憋了半天,最后心一横,开始强行把题目往自己背熟的“仁政”上套。
他在卷子上写道:“蛮夷之所以反,乃因王化未至。五千精兵无需杀伐,只需带去《论语》、《孟子》,在阵前诵读圣人教诲,蛮人闻之,必感念天恩,弃械投降……”
写完这一段,他自己都觉得脸红,但为了凑字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心中暗暗祈祷:“阅卷的老爷行行好,千万要眼瞎一次,给我个同情分吧!”
而在过道的另一头,一名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学子,看着那道题目,如同看着催命符。
他想破了脑袋也写不出一个字,巨大的压力下,竟是“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太难了!这哪里是考状元,这是要考将军啊!我不考了,我要回家!”
哭声凄厉,在贡院上空回荡,引得周围考生更是心烦意乱。
更有人索性自暴自弃。一名纨绔模样的考生,见作弊无望,题目又不会,干脆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来,没过多久,竟传出了震天响的呼噜声,与远处的哭声遥相呼应,端的是荒唐可笑。
还有那心态“超然”的,直接从考篮里掏出油纸包好的酱猪蹄和炊饼,也不管手脏不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用沾满油渍的手去翻试卷,仿佛他是来这贡院里野餐的一般。
对于这考场内的众生百态——哭的、睡的、吃的、瞎编的,过道里来回巡逻的官员和兵丁们却仿佛司空见惯。
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过,眼神冷漠。
只要这些人不咆哮公堂、不传递纸条、不试图逃跑,便任由他们丑态百出。
那名领头的巡考官经过李旭的号舍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一丝不苟誊写试卷的年轻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形态各异的考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中暗道:
“科举大考,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这道征南题,看似问兵法,实则是在筛人。筛掉那些读死书的书呆子,筛掉那些心志不坚的懦夫。唯有能在乱局中沉下心来解决问题的人,才是朝廷真正需要的国士。”
第750章 算术之难
日影西斜,贡院内的铜锣声骤然敲响,那是最后时刻的警示。
“距离收卷,仅剩一炷香的时间!”
巡考官那冷漠而洪亮的声音在考场过道中回荡,宛如一道催命符。原本就焦躁不安的考场瞬间炸开了锅,号舍内是一片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毛笔摔落在地的脆响。
那些还在搜肠刮肚试图凑字数的学子,此刻心态彻底崩了。有的双手颤抖,墨汁滴在卷面上污了一大片,顿时面如死灰;有的则是不顾仪态地大喊“再给我一点时间”,却被兵丁冷冷地瞪了回去。
随着最后一声锣响,贡院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时辰已到!所有考生,立刻停笔,起立!”
军令如山,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挑战考场的规矩。数千名考生无论写完没写完,只能无奈地放下笔,僵硬地站起身来。
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利落,手持封条,开始逐个号舍收取试卷。每一份试卷被收起后,都有专人看护,放入密封的朱漆大箱中,贴上封条,严防死守,随后由四名士兵抬着,在那无数双忐忑的目光注视下,一路送往后堂的阅卷室。
阅卷室内,烛火通明。
主考官林伯谦端坐在正位,看着那一箱箱被抬进来的试卷,神色肃穆。他挥了挥手,沉声道:“开始吧。”
随着这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书吏立刻忙碌起来。
第一步便是糊名。书吏们小心翼翼地将试卷卷头的考生籍贯、姓名折叠起来,用浆糊封死,随即盖上密封的大印。这一步,是为了断绝考官根据姓名籍贯徇私舞弊的可能。
紧接着便是最繁琐的誊录。
为了防止阅卷官认出考生的笔迹,或是考生在卷面上做暗号,所有考生的原卷都必须由专职的书吏用红笔重新誊写一遍,称为朱卷。阅卷官最终看到的,只能是这些朱卷。
“字迹要工整,不得有误!”林伯谦在一旁来回巡视,时不时叮嘱几句。
幸好礼部此次调拨的誊录官足够多,他们同时动笔,沙沙声连成一片,场面蔚为壮观。否则光是这几千份策论的誊写,就足以让他们累得吐血。
这一夜,贡院内灯火未熄,而考生们则在号舍内度过了煎熬的一晚。
次日清晨。
随着一阵激昂的鼓声,恩科第二场的考试正式拉开帷幕。
经过昨日那一夜的折腾,不少考生已是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但当林伯谦再次站在明远楼上,打开第二道密封的圣旨时,所有人都强打起精神,竖起了耳朵。
“恩科第二题,算学!”
林伯谦的声音穿透晨雾,清晰地传遍全场。
“题目:十万大军出征,行军八百里。前军三万,日行六十里;中军五万,日行四十里;后军及辎重两万,日行三十里。每兵日食粟三升,马匹两万,日食刍束一围。随军民夫五万,日食粟两升。问:大军至敌境,需耗粮草几何?若遇敌对峙半月,伤亡两成,粮草又当如何增减?求其详数!”
题目一出,整个考场陷入了比昨日更可怕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甚至有人直接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如果说昨天的策论还能靠着死记硬背的圣人微言大义硬凑几句,或者像那些浑人一样胡编乱造,那么今天的这道算术题,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半点假都掺不得!
“这……这哪里是考状元,这是在考户部尚书啊!”一名考生看着题目,绝望地抓着头发,手中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别说是这些平日里只读四书五经、视算学为“奇技淫巧”的腐儒,就连昨日里那个自信满满的李旭,此刻也是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十万大军……民夫……损耗……”
李旭咬着笔杆,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算术并非他的强项,甚至可以说是短板。他平日里读书虽杂,但对于这种大规模的行军后勤计算,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不能慌,不能慌……”李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起乡间那些粮商收粮时的算账法子,又联想到自己在书中看过的关于兵马粮草的只言片语。他不再去想什么复杂的算经公式,而是用最笨的办法,一步步拆解。
“先把前军、中军、后军到达的时间算出来,再算每一天的消耗……”
李旭在草稿纸上笨拙地列着算式,虽然速度极慢,且中间涂涂改改多次,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试图推算出一个尽可能接近的数字。
而考场的其他角落,早已是哀鸿遍野。
大部分考生看着那些数字,如同看天书一般。有人在那胡乱画圈,有人试图用手指头掰扯,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算迷糊了,只能趴在桌上无声地抽泣。
过道中,几名负责巡逻的考官看着这一幕,虽然面上维持着威严,但私下里交换眼神时,也是一脸的无奈与苦笑。
“咱们这位皇上啊……”一名考官压低了声音,对着同僚做了个口型。
“嘘——慎言!”同僚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是忍不住吐槽。
这位当今圣上朱雄英,出的题目简直是一个比一个变态,一个比一个刁钻。
昨日考策论,今日考后勤,这哪里是在选拔治理地方的文官,分明是在为大军出征选拔随军参谋!
“绍武,绍武……这年号取得真是一点没错。”那名考官心中暗叹,“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对外用兵,连这恩科取士,都要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血腥气。这帮只知道读死书的秀才遇到这位爷,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第751章 朱雄英暗访贡院
随着日落西山,第二场算术考试的收卷锣声再次敲响。
贡院内哀嚎遍野,不少考生是被士兵强行架出号舍的。他们手中的笔直到最后一刻还在颤抖,试图算清那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但纸上留下的往往是一团乱麻般的墨迹。
林伯谦依旧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考试规矩。封卷、糊名、运送,每一道工序都严丝合缝。待到夜幕降临,阅卷室内灯火通明,誊录官再次埋头苦干,开始抄写那些充满了数字和算式的试卷。
林伯谦背着手,在书案间来回踱步,监督着众人。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小兵匆匆走进来,附在林伯谦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伯谦神色微变,立刻整理了一下官袍,随着那小兵快步走出了阅卷室。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贡院深处一间看似不起眼的偏厅。
推开门,屋内并未点太多的蜡烛,光线略显昏暗。一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正负手立于窗前,看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微臣林伯谦,参见陛下!”林伯谦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那人缓缓转身,正是大明当今皇帝,朱雄英。他摆了摆手,示意免礼,随口问道:“伯谦,这两日的考试,情况如何?”
林伯谦是朱雄英一手提拔的心腹,自然知道陛下的脾性,不敢有丝毫隐瞒,苦笑道:“回陛下,惨不忍睹。第一场策论尚可,虽多有陈词滥调,但也能看出些许文采。但这今日的算术题……考场内哭声一片,晕厥者数十人,能完整答出者,怕是寥寥无几。”
朱雄英听罢,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朕猜到了。”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大明如今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根基尚浅。尤其是这教育,依旧是富家子弟的特权。寒门难出贵子,非是他们不聪明,而是无书可读,无师可教。那些世家大族只教四书五经,这算学、律法、格物之理,竟被视为奇技淫巧。”
林伯谦深有同感地点头道:“陛下圣明。如今能读书者,十之八九家底殷实。贫苦百姓终日为生计奔波,即便有天纵之才,也往往被埋没于田垄之间。想要改变此状,非一日之功啊。”
“是啊,普及教育,任重道远。”朱雄英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沙里淘金,总该有几颗金子吧?这两场考试,可有让你眼前一亮的学子?”
林伯谦思索片刻,回道:“回陛下,确有两人。其一便是李旭,此子第一场关于征南的策论,言之有物,条理清晰,非是纸上谈兵。而今日这算术题,亦有一人脱颖而出,名唤张文。此人虽文采平平,但这算术一道极有天赋,那粮草损耗之数,他是算得最快、也是最准的一个。”
“李旭,张文……”朱雄英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微微颔首,“记下来,待殿试之时,朕要亲自考校。”
说罢,朱雄英对陈芜使了个眼色。
陈芜立刻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上前,递给林伯谦。
“这是明日第三场考试的题目。”朱雄英看着林伯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明日开考时,你只管照着念。无论这题目有多惊世骇俗,你都不要惊讶,更不要慌张。”
林伯谦双手接过锦盒,只觉得沉甸甸的。虽然心中好奇万分,但他深知规矩,立刻应道:“微臣遵旨!”
交代完正事,朱雄英没有在贡院多做停留。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陈芜悄然从侧门离开。
马车在京城的夜色中穿行,并没有回宫,而是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府邸前——顺安苑。
当然,如今的顺安苑,对于朱雄英来说,更像是一处私密的别宅。
“你们在外面候着。”
朱雄英下了马车,轻车熟路地推开大门。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顺安苑的主屋内,烛火摇曳。
王曦华正对着铜镜发呆,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心头猛地一跳,转身望去,只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正推门而入。
“陛下!”
王曦华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起裙摆,像只飞燕般扑了过去,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朱雄英的怀中。
第752章 高丽养蛊之策
朱雄英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低头看着怀中佳人。今夜的她显然精心打扮过,面若桃花,眼含春水,一身大明的宫装更衬得她身姿曼妙。
“朕的丽妃,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美艳了。”朱雄英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道。
王曦华从他怀中轻轻挣脱,退后两步,大方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裙摆飞扬间,尽显风情。她仰起头,媚眼如丝地看着朱雄英:“这都是皇上的功劳,若无雨露滋润,花儿哪能开得这般娇艳?”
“哦?既然是朕的功劳……”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上前一步,再次将她拉回怀里,凑到她耳边低语道,“那朕今夜岂不是要更加努力,才对得起爱妃这番夸赞?”
说话间,他的手已然不客气地探入了那一袭华丽的宫装之中,掌心的温度让王曦华身子一颤,随即软倒在他身上。
屋内的几名贴身侍女见状,一个个面红耳赤,极有眼色地低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云雨初歇,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屋内春意未散,王曦华面色潮红,发丝有些凌乱。她依偎在朱雄英怀中,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眼神中满是满足与依恋。
“多谢陛下垂青……”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慵懒。
朱雄英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叹道:“似你这般绝色的美人,朕若是放过了,怕是要遗憾终生。”
王曦华心中甜蜜,在这温存时刻,她也没忘了正事,顺势便聊起了顺安苑的近况。
“陛下,这几日苑子里可热闹得很。”王曦华微微抬头,眼神闪烁,“妾身那两个侄子,王询和王琙,最近为了谁能回国的事,已经彻底撕破脸了。”
“哦?”朱雄英挑了挑眉。
“王询仗着是长子,四处许诺封官许愿;王琙则四处搜罗王询的黑料,写成册子到处散播。”王曦华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为了那个还没影儿的王位,这兄弟俩如今见面就掐,简直成了笑话。”
朱雄英听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锦衣卫在暗中挑拨离间的差事办得不错,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回头得好好嘉奖一番。
“妾身见他们斗得欢,便也顺水推舟,分别暗示他们,只要表现得好,就有机会回去做王。”王曦华邀功般地说道,“如今他们对妾身言听计从,都盼着妾身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呢。”
说完,她见朱雄英沉吟不语,并未立刻夸赞,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是自己自作主张,惹得陛下不快了?
王曦华心中慌乱,连忙想要起身赔罪:“陛下,妾身是不是多事了?若陛下不喜欢,妾身以后……”
“无妨。”
朱雄英伸手按住了她,打断了她的惶恐。他看着王曦华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淡笑道:“既然你都做了,朕再怪罪也于事无补。况且,这事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冷意:“既然你假意答应了他们其中一人可以回去当高丽王,那就让他们各凭本事吧。只有斗得最狠的那人,才配大明给他机会。”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他并不想要一个稳定的属国,他要的是高丽彻底烂在内斗里。只有王室自相残杀,民不聊生,高丽百姓才会对旧主彻底失望。届时,大明王师再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推行改土归流,便能将高丽的疆域彻底收入大明版图,不分你我,永绝后患。
王曦华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随即心底涌起一股更大的野心。
她不在乎那两个便宜侄子的死活,他们斗死了才好。她真正的指望,是自己的肚子。只要能怀上龙种,凭借自己高丽长公主的身份,再加上大明皇子的血脉,日后自己的儿子便是最完美的统治者。
她要让自己的儿子就藩高丽,成为那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妾身明白了,定不让陛下失望。”
王曦华媚眼流转,眼底藏着算计与期盼。她的手顺着朱雄英的胸膛慢慢滑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暗示意味。
“陛下……”
朱雄英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也看穿了她眼底那份想要母凭子贵的野心,但他毫不在意。有野心的女人,才更好控制。
他哈哈一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看来爱妃是精神尚好啊,既如此,朕要更加努力才是。”
红烛摇曳,顺安苑内,再次春光无限。
第753章 盛世隐忧,问策天下
晨钟暮鼓,转眼已是恩科大考的第三日。
相比于前两日那种或是肃杀、或是绝望的气氛,今日的贡院似乎显得平静了许多。经过了算术题的摧残,还能坚持坐在号舍里的考生,心性都已被磨砺得坚韧了几分,或者说,已经有些麻木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明远楼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主考官林伯谦整了整衣冠,在众礼部官员的注视下,神色庄重地登上了明远楼。他的手中,紧紧攥着朱雄英昨日亲赐的锦盒。
“开题——”
随着一声长喝,林伯谦深吸一口气,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了锦盒,取出了那张明黄色的题纸。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纸上那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中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题目,真的可以拿来考试吗?
以往的策论,多是问经义,问教化,即便问政,也是含蓄委婉,歌功颂德为主。但这道题目,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大明这层华丽外衣扒开来看的狠劲!
“大人?”身旁的副主考王友仁见林伯谦愣神,忍不住轻声提醒。
林伯谦回过神来,只觉得手心微汗。他想起了昨日陛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一定。
陛下既然敢出,那便是要听真话。
他强压心头的慌乱与震惊,气沉丹田,对着下方数千号舍,朗声读出了这最后一道压轴大题:
“试论:大明立国至今,外平强虏,内修政理,四海宾服,俨然盛世。然盛世之下,必有隐忧。今赋税之法虽行,然兼并之风暗长;卫所之制虽立,然军备渐有废弛之象。试言今日大明之根本隐患何在?若欲开万世之基业,当如何革新除弊,富国强兵?不避权贵,不讳言过,以此详论!”
声音落下,明远楼上一片死寂。
周围的礼部官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哪里是科举考试,这分明是在让这群还没当官的书生,指着朝廷的鼻子骂啊!
“兼并之风”、“军备废弛”,这些词儿也是能随便说的?
但在林伯谦严厉的目光示意下,负责传题的官员们不敢怠慢,只能硬着头皮,扯着嗓子,将这道惊世骇俗的题目一层层传达下去。
“试言今日大明之根本隐患何在……”
“不避权贵,不讳言过……”
随着题目在考场中传开,原本安静的号舍区瞬间躁动起来。
众考生听着这道题目,一个个目瞪口呆,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这题目太宏大了!宏大到似乎什么都能写,上到国家大政方针,下到黎民百姓生计;但又似乎什么都不能写,因为每一句真话,都可能触怒权贵,甚至触怒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这让我如何下笔?”一名考生脸色苍白,冷汗直流,“若是写了真话,得罪了人,日后还怎么做官?若全是歌功颂德,又岂不是文不对题?”
不少人心虚地左顾右盼,想要从周围考生的表情里看出点端倪,或者看看有没有人敢带头动笔。
“看什么看!低头答题!再有东张西望者,以作弊论处,驱逐出场!”
巡逻的官员手持鞭子,厉声呵斥。那凶狠的模样,瞬间将那些想要投机取巧的心思给镇压了下去。
考生们只能唯唯诺诺地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白纸,心中天人交战。
然而,在这数千名考生中,并非所有人都是畏首畏尾之辈。
一些心思缜密、嗅觉灵敏的学子,此刻却是眼中精光闪烁。
他们联想到了第一日的征南兵法,第二日的后勤算术,再结合今日这道直指“隐患”与“革新”的策论,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们脑海中浮现。
“当今圣上,年号绍武,这本就是继承武功、锐意进取之意!”
“前两题考的是实干与军务,这一题考的是眼界与胆魄!陛下这是在求变,是在寻找敢于直言、敢于做事的孤臣,而不是只会粉饰太平的庸才!”
想通了这一关节,这些学子心中的迷雾瞬间消散。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简在帝心,从此平步青云,一展胸中抱负;赌输了,大不了回家种田!
“拼了!”
李旭所在的号舍内,他深吸一口气,研墨的手微微用力。他虽不知朝廷内幕,但读书人的风骨与这几日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皇帝的揣测,让他决定不再藏拙。
他要将自己平日里看到的、想到的,关于土地兼并的危害,关于卫所兵制的弊端,统统写出来!
一时间,考场内沙沙的写字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两日更加密集,也更加坚定。
相比于昨日算术题那种绝望,今日这道策论,至少每个人都能扯上几句。大家心态反而从容了不少,毕竟谁还不会发几句牢骚呢?
林伯谦背着手,缓缓踱步在考场过道之中。
他看着那些奋笔疾书的考生,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道题,看似门槛最低,实则是三天以来最难的一道。
它不考死记硬背,不考算术技巧,它考的是一个人的眼界、阅历和格局。
那些只知道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写出来的东西必然是假大空,毫无见地;而那些只会发牢骚、没有解决之道的愤青,写出来的东西又会失之偏颇,甚至充满戾气。
唯有那些既能洞察时弊,又能提出切实可行之策,且心怀家国天下的真正国士,才能在这道题中脱颖而出。
林伯谦走过李旭的号舍,稍微驻足片刻,瞥见那卷面上已经写下的几行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去。
这场恩科,到了这一刻,才真正进入了见分晓的时候。
第754章 考后众生
随着第三场策论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那扇紧闭了整整三天的贡院大门——龙门,终于在一阵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数千名考生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迈着虚浮的步子,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天三场的煎熬,吃喝拉撒皆在方寸之间,再加上那三道一道比一道变态的考题,早已将这群读书人的精气神榨得干干净净。
此时的他们,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甚至有不少人是被兵丁给搀扶着出来的。
比起身体的疲惫,更折磨人的是心里的煎熬。
“出来了!出来了!”
贡院外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亲友。
看见自家子弟的身影,人群瞬间沸腾,无数人冲破了警戒线,焦急地围了上去。
“儿啊!考得如何?那算术题可做出来了?”
“相公,这次咱们能不能高中?全家的指望可都在你身上了啊!”
面对亲人们那一张张殷切期盼的脸庞,刚刚走出考场的考生们,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一名原本强撑着走出大门的考生,听到老父亲那句“有没有希望”,嘴唇哆嗦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是“哇”的一声,当街嚎啕大哭起来。
“爹……儿子无能啊!那题目……那题目根本不是人做的啊!”
这一哭,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广场上瞬间哭声一片,哀鸿遍野。
更有甚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听到孙子摇头说“完了”之后,两眼一翻,直接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怎么就完了呢……”
一时间,贡院门口乱作一团。
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顿足捶胸,仿佛这天真的塌下来了一般。
在这混乱嘈杂的人群中,李旭背着考箱,神色虽有疲惫,却依旧步履稳健。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崩溃的同窗,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言,只是钻进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离去。
像他这样内心强大、宠辱不惊之人,在这数千考生中,终究是凤毛麟角。
墙外是众生百态,墙内却是另一番紧张而诡秘的景象。
随着考试结束,贡院并没有闲下来,反而进入了更为忙碌的阅卷环节。
为了能尽快让榜单公示,礼部又紧急增派了数十名阅卷官。偌大的阅卷室内,烛火昼夜不熄,几百名官员伏案疾书,只为了从这如山的试卷中,筛选出大明未来的人才。
然而,在这看似公正严明的阅卷过程中,一股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按照规矩,阅卷分为初阅和复阅。
初阅官定去留,复阅官定高下。
几名身着绿袍的阅卷官,在交换试卷时,眼神隐晦地交汇了一下。
“张大人,这份卷子……言辞虽激烈,但颇有见地,只是这字迹……”一名年轻官员拿着一份试卷,似乎想说什么。
被称为张大人的年长官员瞥了一眼,冷冷道:“字迹潦草,心性必不稳。且这策论中全是离经叛道之言,竟敢妄议卫所兵制,若是呈上去,岂不是让陛下觉得我等选拔的都是些愤世嫉俗之徒?落榜!”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咱们选的是治世能臣,不是惹祸的刺头!再看看这份,四平八稳,引经据典,虽无甚新意,但胜在稳重,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楷模。”
类似的对话,在阅卷室的各个角落隐秘地发生着。
这些官员大多出身世家或江南文官集团,他们对于朱雄英出的那些“奇葩”题目本就心存不满。如今虽然不敢明着对抗圣意,但在阅卷的尺度上,却有着极大的操作空间。
他们本能地排斥那些思维活跃、剑走偏锋的寒门学子,而倾向于那些墨守成规、却符合他们审美和利益的传统儒生。
就这样,在日以继夜的连轴转中,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第五日清晨,所有的成绩终于汇总完毕。
一份拟定的草榜被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主考官林伯谦的案头。
林伯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浓茶提神,这才伸手接过了那份名单。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排在前面的几十个名字,以及后面附带的几份“高分”策论摘要时,他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最后竟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太顺了。
这份名单里的人,无论策论还是算术,竟然都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
尤其是那几篇被阅卷官们极力推崇的“佳作”,文辞华丽,对仗工整,满篇都是歌颂盛世、粉饰太平的陈词滥调,对于题目中问到的隐患和革新,却是避重就轻,甚至只字未提。
而像李旭那样敢于直言、且有真知灼见的卷子,竟然大多被排在了二甲末尾,甚至有不少直接落到了三甲孙山之外!
“啪!”
林伯谦猛地将名单拍在桌上,茶盏震得叮当响。
阅卷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官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向主位。
林伯谦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站在下首的一名副主考,声音低沉而压抑:
“王大人,这就是你们没日没夜审了五天,给本官审出来的结果?”
那副主考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躬身道:“大人,这……这都是按照阅卷规矩,经众位同僚反复推敲定下的,皆是才学出众之辈……”
“才学出众?”
林伯谦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着那份名单,“陛下要的是能治国安邦的良才,是能看到大明隐患的孤臣!你们倒好,给我选了一堆只会唱赞歌的喜鹊上来!这算术题,十万大军的粮草,有人只算出了个大概,居然也能列入一甲?而那些算得精准却文采稍逊的,全被刷下去了?”
说到最后,林伯谦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中烧:
“本官再问你一遍,这个成绩,都是真的?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想把陛下的恩科,变成你们结党营私的私科?!”
第755章 林伯谦独木难支,以退为进
面对林伯谦那咄咄逼人的质问,副主考王友仁的心跳漏了一拍,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的内衬。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恩科开考前的那个深夜,那封被送入自家府邸的密信,以及信中夹带的那张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赌坊欠条。
他没有退路。
王友仁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迎上了林伯谦的目光,故作镇定地拱手道:“林大人,您这话未免太重了。下官与在座的诸位同僚,皆是饱读圣贤书之人,深受皇恩,岂敢在这抡才大典上结党营私?”
说到这里,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一群神色各异的阅卷官,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五日来,诸位同僚通宵达旦,眼都熬红了,才定下这份名单。如今林大人一句暗中捣鬼,岂不是寒了众人的心?难道林大人觉得,这阅卷室内的数十名官员,全都眼瞎了不成?”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心虚的阅卷官中,几名早已被收买的暗桩立刻跳了出来。
“是啊林大人,下官等问心无愧!”
“这份名单乃是公议,若林大人觉得不妥,莫非是想一人独断乾坤?”
而被王友仁这番话裹挟的,还有那些不明真相、只是单纯想早点结束工作的官员。他们本就累得半死,听到主考官质疑他们的工作成果,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怨气,虽未明说,但脸上的神情显然是站在了王友仁这一边。
林伯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怒极反笑。
好一个法不责众!好一个颠倒黑白!
他身为朱雄英的心腹,自然知道官场的险恶,但没想在这最为神圣的科举考场,竟也烂到了这种地步。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知道此刻若是强行发作,只会激起众怒,反而落了下乘。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
林伯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声道,“既然诸位都觉得自己判得公正,那为了大明的未来,也为了不让陛下失望,本官决定——启动交叉互阅!”
“所有试卷,重新打乱,由原来的阅卷官之外的人再次审核!若两次评分相差悬殊,则由本官亲自终审!”
此言一出,阅卷室内一片哗然。
“这……这也太折腾人了!”
“又要重阅?那还得熬几天啊?”
怨气在空气中弥漫。本来以为今天就能交差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结果又要返工?
但在林伯谦强硬的命令下,众人不敢不从。只是这干活的心态,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就被收买的官员自然是咬死不松口,依旧给那些关系户高分。而那些中立的官员,心中憋着气,只想敷衍了事。他们拿着试卷草草一看,只要文章写得通顺,没有犯忌讳的字眼,便懒得去深究其中的深意,大多直接维持了原判。
毕竟,谁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考生,去得罪副主考王友仁以及那一帮子同僚呢?至于主考官和副考官的神仙打架,跟他们这些小鬼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又是一天一夜的煎熬。
当第二份复核后的名单再次呈递到林伯谦面前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名单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为了羞辱他一般,几个他之前特意点出的“马屁文章”,排名反而还往前挪了几位。
整个阅卷室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低着头,看似恭敬,实则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伯谦:这里是礼部,是官场,不是你一个人的一言堂。
林伯谦捏着那份名单,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是继续强压下去,再次重阅,不仅这群官员会彻底罢工,更重要的是,会错过皇榜发放的吉时。
恩科放榜乃是国之大事,一旦延误,京城数千考生必会哗然,届时陛下怪罪下来,治他一个“办事不力”之罪,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王友仁站在下首,垂着眼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冷笑。
“好,很好。”
良久,林伯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名单轻轻放在桌案上。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像之前那般愤怒,而是变得异常冰冷,仿佛在看一群死人。
“既然诸位同僚都坚持这份名单无误,那本官若是再阻拦,便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听到这话,王友仁和那几个暗桩心中大喜,以为林伯谦终于服软了。
然而,下一刻,林伯谦的话却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本官身为恩科主考,对这份名单保留意见。”
林伯谦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疏,轻轻拍在名单旁边,冷声道,“我会将这份名单如实呈报给陛下,但同时,我也会将我的这份奏疏一并呈上。在这奏疏里,我会详细阐述我对部分考生策论的看法,以及……我对某些阅卷官评分标准的困惑。”
“你……”王友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林伯谦这是要直接把官司打到御前去!
林伯谦无视了王友仁的失态,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阅卷官,语气森然:
“我再劝各位一句。这份名单呈上去,那就是白纸黑字,赖都赖不掉的证据。日后陛下若是亲自阅卷,发现其中的猫腻,诸位头上的乌纱帽,甚至项上的人头,能不能保得住,本官就不敢保证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如果有人信得过林某,觉得自己之前的评分可能有些疏漏,大可在上报之前,在这份名单后面附上自己的复议意见,说明缘由。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留个知错能改的好印象。要不然……”
林伯谦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个拖长的尾音,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说完,林伯谦看都不看众人一眼,转身走出了阅卷室,只留下一室死寂。
王友仁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
而那些原本只想随大流的中立官员们,此刻却是冷汗直流,面面相觑。
他们只是不想得罪人,可没想陪着王友仁一起死啊!这要是真被皇帝查出来,那可是欺君之罪!
片刻的死寂后,一名胆小的官员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笔:“那个……下官突然想起来,有几份卷子的评分似乎确实有些不妥,下官这就写个说明……”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对对对,我也觉得那篇关于卫所的文章,其实颇有见地,之前是下官眼拙了……”
看着这一幕,王友仁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第756章 御前对峙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之上,面无表情地翻阅着案头那两份截然不同的奏疏。
一份是主考官林伯谦呈上的,言辞犀利,直指阅卷官徇私舞弊,打压真才实学;另一份则是副主考王友仁哭诉的辩白书,声称林伯谦独断专行,欲将恩科变为一言堂。
而在那两份奏疏旁边,则是那份引发了无数争端的最终榜单。
王友仁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金砖,背后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官服内衬,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瞥见朱雄英的靴子,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林伯谦则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虽然神色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就是你们呈上来的恩科名单?”
良久,朱雄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疏,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正是。”林伯谦躬身道,“微臣以为,此名单水分极大,许多有真知灼见的寒门学子被无故黜落,而一些只会粉饰太平的庸才却位列前茅。微臣身为恩科主考,不敢欺君,故而据理力争。”
“陛下!林大人这是血口喷人啊!”王友仁连忙磕头,声音颤抖,“这份名单乃是阅卷室数十名官员通宵达旦、反复推敲定下的公论。岂能因林大人一人之喜好,便全盘否定众人的心血?还请陛下明察!”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各有各的理,听着都像是为了大明好。”
“既然你们二位僵持不下,朕若是只听一面之词,未免有失公允。既然这事儿出在礼部主管的科举上,那就让礼部的人自己来断一断。”
说罢,他对着身旁的陈芜挥了挥手:“宣礼部尚书李原庆,及左右侍郎进见。”
“遵旨。”
王友仁听到这话,心头稍微松了一口气。李原庆为人圆滑,平日里与他也有些交情,应该不会为了林伯谦那个死硬派而得罪整个文官集团吧?
一炷香的功夫后,礼部尚书李原庆带着两名侍郎匆匆赶到。
三人进了御书房,见这阵仗,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吧。”
朱雄英指了指案上的几份试卷,淡淡道:“今日叫你们来,不为别的。这恩科阅卷出了点分歧,主考和副主考各执一词。朕不想听废话,只看文章。陈芜,把这几份争议最大的卷子给他们看看。”
“是。”
陈芜捧着几份早已被糊住姓名的试卷,走到了李原庆等人面前。
“切记,只评文章优劣,不论其他。”朱雄英补充了一句,“若是让朕发现你们也跟着和稀泥,朕就让你们去凤阳老家种地。”
这一句话,瞬间堵死了李原庆想要当和事佬的心思。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份试卷,神色凝重地看了起来。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原庆手中拿的,正是那份被王友仁极力推崇、拟定为一甲的试卷。
他初看时还觉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颇有大家风范,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文章……全是套话啊!
通篇都在歌颂大明盛世,对于题目中问及的隐患,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有些许小疾,不足为虑”,然后便又开始大谈特谈教化之功。至于革新,更是直接引用古制,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若是平日里,这文章倒也能混个中上,但放在这道明显要求务实的策论题下,简直就是文不对题!
而另一边,左侍郎正拿着李旭的那份卷子,看得冷汗直冒,却又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这也太敢写了!”
左侍郎压低声音,忍不住对李原庆说道,“尚书大人,您看这份。此子竟然直言卫所兵制已烂到了根子里,提出了募兵制的设想,还列举了土地兼并的十大危害……虽然言辞有些激进,甚至有些大逆不道,但这见解……却是一针见血啊!”
李原庆接过来看了几眼,心中也是一惊。
这文章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大明繁华表象下的脓疮。虽然看着疼,但却是治病的良药。
几人交换了一番意见,心中已有了计较。
若是以前,他们或许会为了求稳,选择前者。但看着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深邃的目光,他们明白,陛下既然把这卷子拿出来,风向就已经变了。
“都看完了?”朱雄英问道。
“回陛下,看完了。”李原庆躬身道。
“既如此,那就把你们的意见写下来吧。具体好在哪里,坏在哪里,给朕写清楚。”
陈芜立刻送上了纸笔。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伏案疾书。
一刻钟后,三份写满评语的折子呈到了朱雄英面前。
李原庆在折子里写道:“甲卷(指王友仁推崇的卷子)文采斐然,然内容空洞,避重就轻,不知民间疾苦,难堪大任,评为下等;乙卷(指李旭的卷子)言辞虽显犀利狂悖,然切中时弊,有经世济民之才,虽有待雕琢,但瑕不掩瑜,当评为上等。”
另外两名侍郎的意见也大同小异,都认为那几篇只知歌功颂德的文章虽四平八稳,却无实用;而那些敢于直言弊端的文章,虽然有些偏激,但才是国家急需的人才。
朱雄英看着这三份意见,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随手将这三份折子扔到了王友仁的面前,冷冷道:
“王副主考,你也看看吧。这是礼部尚书和侍郎们的公断。难道他们也是林伯谦的一言堂?还是说,他们也都眼瞎了?”
王友仁颤抖着捡起折子,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完了。
这次彻底完了。
第757章 锦衣卫出动
御书房内的空气冷冽如冰。
看着瘫软在地、如丧考妣的王友仁,朱雄英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王友仁。”
朱雄英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你不过是个副主考,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朕不信你有这个胆子,更不信你有这个能耐,能凭一己之力整合这几十名阅卷官,让他们众口一词地指鹿为马。”
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这一声暴喝,吓得王友仁浑身一激灵。他此时脑中一片混乱,那张赌坊的欠条和背后之人那阴恻恻的威胁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他不敢说,说了就是死路一条,甚至会祸及满门。
“皇上!微臣冤枉啊!”
王友仁把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渗出了鲜血,哭喊道,“这份名单,真的是阅卷室内各位同僚共同商议决定的啊!微臣何德何能,能左右众人的意志?这真的是公论,绝无私相授受啊陛下!”
“公论?好一个公论。”
朱雄英冷笑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是众人决定的,那就是说,这阅卷室里的几十号人,心都黑了?”
说罢,他对着殿外大喊一声:“孙石!”
“臣在!”
一道身影大步跨入御书房,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孙石。他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朱雄英拿起案上那份附有阅卷官签名的名单,随手扔给了孙石。
“拿着这份名单,去贡院。”
朱雄英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名单上签字的这些官员,一个不留,尽数给朕擒拿。罪名——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直接关进诏狱,严加审讯!”
“还有一个任务。”朱雄英盯着孙石的眼睛,“给朕把他们背后的人挖出来。不管牵扯到谁,哪怕是皇亲国戚,朕也要知道名字。”
孙石双手接过名单,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臣,领旨!”
自从上次学子袭击礼部衙门,更有甚者在他眼皮子底下服毒自杀,让他在皇上面前丢尽了脸面,还被皇上严厉警告了一番。这口气,孙石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正愁没地方发泄这股邪火,如今这帮不长眼的阅卷官撞到了枪口上,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陛下放心,进了诏狱,就算是哑巴,臣也能让他开口唱歌!”
孙石狞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友仁的心口上。
看着孙石那杀气腾腾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王友仁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锦衣卫出马,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扛得住?不出半日,什么都会招出来。
“皇上……饶命……饶命啊……”
王友仁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会机械地重复着求饶的话语。
朱雄英缓缓起身,走到王友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刀。
“王友仁,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孙石去抓人还需要一点时间。在他审讯出结果之前,如果你能主动说出那背后指使之人,朕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甚至……放过你的妻儿老小。”
朱雄英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若是不说,等孙石把供词呈上来,那你,连同你的九族,都别想活命了。”
王友仁身子剧烈颤抖,他抬起头,满脸泪水与血污混杂,眼中满是绝望与挣扎。
一边是那个手眼通天、拿捏着他致命把柄的神秘人,一边是眼前这位掌握着生杀大权、言出法随的大明皇帝。
无论选哪边,似乎都是死路,但为了家人……
“我说……我说……”
王友仁终于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声音嘶哑,“微臣……微臣真的不知道那人具体是谁……”
“嗯?”朱雄英眉头一皱,眼中杀意顿生。
“陛下明鉴!微臣不敢撒谎!”王友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解释道,“微臣好赌,欠下了巨额赌债……半个月前,有人把欠条送到了微臣府上,还……还有微臣收受贿赂的证据。那人从未露面,只是通过信件和死士传话,逼迫微臣必须在这次恩科中,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办……否则,就要让微臣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啊!”
“微臣虽然没见过他,但感觉此人神通广大,对朝中之事了如指掌,甚至……甚至连贡院内的安排都能插手。微臣被人拿捏了把柄,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
听完王友仁的哭诉,朱雄英气极反笑。
“哈!好一个没办法!”
“因为怕身败名裂,因为怕那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你就敢拿大明的国运做交易?你就敢把朕的恩科当儿戏?”
朱雄英蹲下身子,一把揪住王友仁的衣领,眼中满是暴戾,“你怕他,就不怕朕吗?!”
“在他眼里,你是棋子;在朕眼里,你连蝼蚁都不如!”
朱雄英猛地一把推开王友仁,站起身来,拂袖喝道: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既然你如此惧怕那人,甚至不惜背叛朕,那朕就成全你!”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将王友仁拖下去,革职查办!待孙石那边审讯结果出来,一并定罪!”
朱雄英背过身去,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既然这帮人觉得朕的刀不够快,觉得朕好欺负,那朕这次就要杀一儆百,用你们的人头,来告诉天下人——这大明,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758章 人走茶凉
御书房外,王友仁凄厉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的甬道之中。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看着王友仁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礼部尚书李原庆和身后的左侍郎刘士元、右侍郎陈敬之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死罪!”
李原庆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满是惶恐,“微臣身为礼部尚书,主管科举事宜,却未能察觉下属结党营私,致使恩科蒙尘,微臣疏于监察,更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刘士元和陈敬之也跟着磕头如捣蒜,连称“死罪”。
其实李原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伺候这位年轻的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朱雄英的脾性——吃软不吃硬。而且这位爷虽然手段狠辣,但只要认错态度好,且没有原则性的错误,通常不会赶尽杀绝。他这次虽然有失察之责,但毕竟没有参与王友仁的破事,只要把姿态放低,把自己摘干净,应该能混过去。
朱雄英高坐在龙椅上,目光幽深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原庆。
对于这位礼部尚书,朱雄英早就有些不满了。
这老滑头典型的选择性执行,对自己有利的政令就执行得飞快,稍微有点棘手或者触动文官集团利益的,就开始打太极、拖字诀。
虽说不算大奸大恶,但如今大明正处于锐意进取的关键时期,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好人”,已经成了绊脚石。
“行了,都起来吧。”
朱雄英收敛了眼中的寒芒,换上了一副略显温和的语气,摆了摆手道,“这些乱臣贼子,处心积虑,隐藏极深。连朕的锦衣卫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你们身在局中,被蒙蔽也是情有可原。”
听到这话,李原庆心中长舒一口气,暗道一声:赌对了!
看来陛下还是念旧情的,并没有打算深究礼部的连带责任。他连忙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朱雄英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李爱卿啊。”朱雄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道,“朕记得你是洪武年间便入仕的老臣了吧?今年高寿几何了?”
李原庆愣了一下,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这……这怎么突然问起年龄了?
但他不敢不答,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回陛下,微臣虚度光阴,今年……正好六十有二了。”
“六十多了啊……”
朱雄英放下茶盏,看着李原庆那花白的鬓角,居然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爱卿为了大明,兢兢业业数十年,从青丝熬到了白发,朕看着心里也是不忍啊。”
“特别是礼部事务繁杂,如今又要推行新政,若是再让爱卿这般年纪还要日夜操劳,万一累坏了身子,朕岂不是要背上一个不体恤老臣的骂名?”
李原庆听到这里,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还没等李原庆反应过来要怎么辩解,朱雄英便对身旁的陈芜挥了挥手:“陈芜,去内库挑几件上好的滋补药材,再取那柄先帝留下的玉如意,赏给李尚书。”
陈芜心领神会,立刻捧着托盘走了下来,笑眯眯地说道:“李大人,陛下体恤您年事已高,特赐这玉如意,寓意万事如意,颐养天年。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李原庆看着那柄晶莹剔透的玉如意,只觉得刺眼无比。
这是“杯酒释兵权”的文官版啊!
“微臣……微臣谢主隆恩!”
李原庆颤颤巍巍地接过托盘,声音苦涩无比。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到今天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而跪在一旁的刘士元和陈敬之,此刻却是心跳加速,眼神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火花。
尚书要倒台了!
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一旦空出来,那必定是从他们二人之中选拔一个顶上去。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两人,此刻互相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竞争与防备。
朱雄英将这几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刘士元,陈敬之。”朱雄英敲了敲桌子,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微臣在!”两人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道。
“如今阅卷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必须推倒重来。”朱雄英正色道,“朕命你们二人,即刻调集礼部所有可靠人手,重新阅卷。这一次,朕要的是绝对的公平!谁要是敢再动歪心思,王友仁就是下场!”
“另外,发榜的时间不能误。朕不管你们是不吃不睡也好,还是怎么样也好,两天之内,必须把真正的榜单给朕弄出来!”
“若是办好了,朕重重有赏;若是办砸了,你们就陪着王友仁一起去诏狱喝茶吧!”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谁办得漂亮,尚书的位置就是谁的。
刘士元和陈敬之哪里敢怠慢,立刻磕头如捣蒜,声音洪亮地保证道:“请陛下放心!微臣等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让陛下失望!”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
三人此时一同退出了御书房。
待到众人都离开,御书房内只剩下了朱雄英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林伯谦。
“伯谦啊。”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林伯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看明白了吧?”
林伯谦躬身道:“微臣明白。陛下这是在整顿吏治,为新政铺路。”
“李原庆老了,不仅是人老了,心也老了。”朱雄英淡淡地说道,“他这种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如今大明需要的是敢闯敢干的官员,而不是只会和稀泥的老好人。”
“你去送送他吧。”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林伯谦,“你去送送他,让他自己把辞呈递上来。毕竟是老臣,朕不想让他走得太难看,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
林伯谦心中一凛,深深地行了一礼:“微臣领旨。”
看着林伯谦离去的背影,朱雄英负手而立,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刚一跨出那道高高的门槛,被冷风一吹,李原庆只觉得浑身冰凉,那捧着托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本能地放慢了脚步,等着身后的两位下属跟上来。
按照往日的规矩,这时候刘士元和陈敬之早就该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喊着“恩师”、“大人”,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帮忙拿东西了。
然而,李原庆等了片刻,却发现身边一阵风声掠过。
只见刘士元和陈敬之两人,竟是头也不回地从他身侧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此刻的二人,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急切,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御前的惶恐?
“刘大人,这次重新阅卷,咱们可得好好分工,北边的卷子归我……”
“那是自然,陈大人,皇上可是金口玉言,这两天就是咱们的军令状,哪怕不睡觉也得干完!”
两人凑在一起,边走边大声商讨着接下来的差事,脚步飞快,仿佛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从始至终,他们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扫向李原庆一眼,更别提停下来说句告辞的话了。仿佛那个平日里他们极力巴结的礼部尚书,此刻已经成了一团透明的空气。
李原庆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手中的玉如意沉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呵呵……人走茶凉,世态炎凉啊……”
李原庆惨笑一声,眼中泛起一丝浑浊的老泪。
这就是官场,当你手里有权时,那是众星捧月;当你失势时,便是弃如敝履。刚才在御书房里,他还觉得自己至少保住了体面,可现在看来,这一地鸡毛,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独自走向那落寞的结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李尚书,请留步。”
李原庆身子一僵,缓缓回过头,只见林伯谦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第759章 宫门送别,贡院拿人
寒风卷过空旷的御道,吹得李原庆的胡须微微颤抖。
看着快步走来的林伯谦,李原庆原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
他紧了紧怀中那个沉甸甸的托盘,冷笑道:“林大人,你是来看老夫笑话的吗?如今老夫墙倒众人推,连那两个昔日的门生都避之不及,你这陛下跟前的红人,又何必来踩上一脚?”
言语之中,尽是英雄迟暮的悲凉与愤懑。
林伯谦闻言,却并未动怒,反而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向李原庆行了一礼,正色道:“李尚书言重了。下官虽愚钝,却也知晓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的道理,更何况李尚书乃是大明的功臣,下官心中只有敬重,绝无半点嘲笑之意。”
李原庆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林伯谦会如此姿态。但他深知林伯谦是朱雄英的心腹,此番前来定有深意,于是冷哼一声:“既不是看笑话,那你找老夫作甚?老夫马上就是闲人一个,怕是帮不了林大人什么忙了。”
“李大人,借一步说话?”林伯谦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宫道风大,咱们边走边聊,下官送送您。”
李原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迈步向前走去。
“李大人,下官记得,您是洪武五年的进士吧?”林伯谦打破了沉默,语气平和,“这么多年来,您从一个翰林院编修做起,一步步走到礼部尚书的高位,编修《大明集礼》,规范朝廷祭祀,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为大明立下的汗马功劳。陛下虽然年轻气盛,但这心里,是记着您的好的。”
听着林伯谦细数自己过往的政绩,李原庆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放慢了脚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
“是啊,那时候太上皇还在位……”李原庆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当年的《大明集礼》,光是考证古籍就花了整整三年。那时候礼部缺人,老夫带着几名编修,常常是通宵达旦。有一次为了定下祭天大典的乐律,老夫甚至在太庙里住了半个月,连太上皇都夸老夫是钻进书堆里的痴人。”
林伯谦适时地接话道:“下官还听说,洪武二十三年,高丽使臣在朝堂上失仪,妄图以小国之礼乱我大明天威。当时满朝文武皆有些顾忌,唯独李大人您,身为礼部侍郎,当庭据理力争,引经据典,驳得那高丽使臣哑口无言,最终不得不脱帽谢罪。这份维护国体之功,可是实打实的。”
“你连这事都知道?”李原庆有些惊讶地看了林伯谦一眼,随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时候年轻气盛,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老夫只知道,大明乃天朝上国,礼不可废,威不可丢。为此,老夫哪怕是拼了这顶乌纱帽,也要争这口气。”
“所以说,李大人的风骨,下官一直是佩服的。”林伯谦真诚地说道,“哪怕是这次恩科之事,下官也相信,李大人只是被蒙蔽,绝非本心要坏了朝纲。”
李原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几分,苦涩道:“风骨……呵呵,如今在陛下眼里,老夫这所谓的风骨,怕是成了冥顽不灵的老古董了吧?老夫这一生,虽无开疆拓土之功,但也算得上兢兢业业,无愧于太上皇,无愧于大明。只可惜……终究是跟不上这世道,也跟不上这位锐意进取的少年天子了。”
“非是跟不上,而是时势不同了。”林伯谦温言宽慰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需要文火慢炖,有时候则需猛火爆炒。太上皇创业艰难,需稳扎稳打;如今陛下欲开万世基业,新政推行在即,需要的是那股子敢打敢冲、不破不立的狠劲儿。李大人您性子宽厚仁和,求稳持重,这本是优点,但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上,反倒是受累了。”
李原庆沉默了许久,林伯谦这话虽未明说,但他听懂了。不是他李原庆不好,而是这个时代的车轮滚得太快,他这辆老车,已经有些拖后腿了。
“而且李大人家风淳厚,令郎在国子监亦是品学兼优,并未沾染那些纨绔习气,这也是大人教导有方。”
见李原庆眼中流露出为人父的骄傲,林伯谦趁热打铁,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陛下常说,老臣是国家的财富。此时让您荣归故里,非是厌弃,实则是保全。与其在这朝堂的风暴眼中苦苦支撑,甚至可能祸及子孙,倒不如带着这一世的清誉安享晚年,也为令郎日后的仕途留一份圣眷啊。”
这一番话,直击李原庆的软肋。
两人沿着御道缓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延伸向宫门深处。
林伯谦不再多言,留给这位老尚书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不知不觉,巍峨的午门已在眼前。
宫门外,喧嚣的人声隐隐传来,李府那顶轿子早已等候多时。
林伯谦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转过身刚想开口做最后的点拨。
然而,还没等他张嘴,李原庆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地打断了他。
“伯谦啊,你不必说了。”
李原庆看着手中的玉如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通透,“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若是连这点都看不透,那这礼部尚书也是白当了。”
他抬起头,正色道:“陛下赐这玉如意,意在如意,更在顺意。顺了陛下的意,老夫还能得个善终,保全晚节;若是逆了陛下的意,这玉如意,怕就要变成催命符了。”
“老夫这就回去写折子,告老还乡,含饴弄孙,给年轻人腾位置。”
林伯谦心中一凛,随即拱手深深一拜:“李大人通透,下官佩服。您放心,陛下仁厚,定不会亏待了您。日后若有下官能帮衬的地方,李大人尽管开口,下官定不推辞。”
“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李原庆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宫,最后转身,钻进了轿子。
“起轿——回府!”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边的贡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轰!”
一声巨响,贡院那刚刚关闭不久的侧门被粗暴地撞开。
守门的兵丁刚想喝骂,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吓得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双腿打颤,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边。
只见数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杀气腾腾地涌入了贡院。
领头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孙石。
他面容冷峻,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手中紧紧攥着那份缉拿名单。
“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孙石厉喝一声,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整个贡院嗡嗡作响。
那些还在忙碌着的书吏和杂役们,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抱头鼠窜。
“把门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孙石大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迅速散开,把守住了贡院的各个出口。
随后,他展开手中的名单,扫过那些还不知大难临头的阅卷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第一队,去甲字号房,拿阅卷官张启明!”
“第二队,去乙字号房,拿赵德汉!”
“第三队……”
“按名单拿人!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随着孙石的一声令下,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冲向了各个阅卷室。
原本寂静肃穆的贡院,瞬间被惊恐的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和铁链锁拿声所淹没。
第760章 街头激愤,狱中相逢
贡院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庄严肃穆的阅卷圣地,此刻充斥着桌椅翻倒的碰撞声和官员们的惊呼声。
面对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那些养尊处优的阅卷官们,第一反应竟是摆起了官威。
“放肆!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抓我?”
那名负责甲字号房的阅卷官张启明,被两名锦衣卫按住肩膀时,还在拼命挣扎,涨红了脸大吼道,“我要见皇上!我要参你们锦衣卫滥用私刑!我要找礼部尚书评理!”
“找尚书?找皇上?”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冷笑一声,手中绣春刀鞘重重地拍在张启明的脸上,打得他满嘴是血,“实话告诉你,你们的靠山王友仁,已经在御前招供了!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这帮人就是他的同谋,结党营私,祸乱恩科!”
“什么?!王大人……招了?”
这一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碎了张启明所有的底气。
他原本还在叫嚣的嘴巴瞬间张大,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与绝望。
下一刻,他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我冤枉啊……我是被逼的……别抓我……”
求饶声此起彼伏,但这并未能阻止铁链套上他们的脖颈。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间阅卷室内,几名写出真实意见的官员,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看着同僚们被一个个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庆幸。
幸好听了林大人的话,幸好在这最后关头守住了一丝良知,否则今日这囚车之上,必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半个时辰后,贡院大门洞开。
几十辆囚车浩浩荡荡地驶出,每一辆囚车里都关着一名披头散发的官员。
孙石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神色冷峻。
此时正值正午,京城街道上人流如织。
看到这从未有过的阵仗,百姓们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哎哟,这是怎么了?抓了这么多当官的?”
“看这官服,好像都是礼部的吧?是从贡院里拉出来的?”
人群中,几个消息灵通的闲汉立刻大声科普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次恩科考试,这帮当官的心黑了,收了黑钱,把那些有真本事的才子都刷下去了,让一帮草包上了榜!皇上圣明,查出来了,这是要拿他们问罪呢!”
“什么?科举舞弊?”
这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对于大明百姓来说,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是最神圣不过的事情。如今听说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歪心思,那是真的犯了众怒。
“打死这帮贪官!”
“没良心的狗东西!这是断了多少读书人的活路啊!”
更有不少还在京城等待放榜的学子,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气得双目赤红。
他们原本还在忐忑自己的成绩,如今得知有人暗箱操作,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诸位同窗,咱们寒窗苦读十载,就被这帮人当猴耍!打他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路边的碎石块、半截砖头,如雨点般朝着囚车砸去。
“哎哟!别打了!别打了!”
囚车里的官员们平日里哪里受过这种罪,被砸得抱头鼠窜,却无处可躲。
张启明的额头被一块飞来的砖头砸了个正着,鲜血直流,但他此刻顾不上疼,心里全是恐惧和对王友仁的怨毒。
若不是那个王友仁拉自己下水,自己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眼看着群情激愤,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书生甚至想要冲过护栏,去把囚车掀翻,痛打落水狗。
“锵——”
锦衣卫拔刀出鞘的声音响起。
孙石勒住马缰,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厉声道:“皇上有旨,钦犯押送诏狱受审,不得私刑!若有阻拦公务者,同罪论处!”
锦衣卫的凶名毕竟在外,看着那明晃晃的绣春刀,冲动的人群终于冷静了一些,慢慢退开了一条路。但那谩骂声和唾弃声,却一直伴随着车队,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北镇抚司,诏狱。
当孙石亲自押着这帮官员走进这人间炼狱时,诏狱的一角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那边的牢房里,关押着很多的年轻书生。
他们正是之前受挑拨,冲击衙门而被朱雄英下令关押的那批激进学子。
此刻,看到这么多穿着官服的人被押进来,书生们纷纷趴在栏杆上张望。
“哎,这位大哥,这是怎么了?朝廷又出什么大事了?”一名胆大的书生拉住路过的牢头问道。
牢头瞥了他们一眼,嘿嘿一笑道:“你们这帮书呆子运气好,皇上没杀你们。看看这帮人,这可是这次恩科的阅卷官,因为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被锦衣卫一锅端了!听说都要掉脑袋呢!”
“什么?阅卷官?”
书生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在狱中写了这么久的策论,虽然身体受苦,但心中依然存着报效国家的念头。如今看到这些本该为国选才的官员竟然如此龌龊,顿时觉得恶心至极。
“呸!狗官!”
“这就是报应!我们在狱中尚思报国,尔等身居高位却祸乱朝纲,简直猪狗不如!”
有的书生认出了其中几个官员,更是指名道姓地咒骂起来:“张启明!当年你在国子监讲学,满口仁义道德,没想到竟是个伪君子!你不得好死!”
听着这些昔日学子的咒骂,张启明等人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知道,无论这次能不能活下来,他们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大街了。
第761章 玉米和土豆
随着这些人被锦衣卫拖进更深处的刑房,那些隔着栅栏咒骂的书生们,也渐渐歇了下去。
看着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阅卷官都落得这般下场,他们心中积压已久的恶气算是出了大半。但紧接着,一股更为现实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诸位仁兄,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咱们还是赶紧干正事吧。”
一名身形消瘦的书生叹了口气,借着微弱的烛火,重新铺开了那张皱巴巴的草纸,“皇上没杀咱们,还让咱们写这民族融合之法理,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若是写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怕是真要老死在这诏狱里了。”
此言一出,牢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书生们不再言语,纷纷按照之前的分组围坐在一起。
“咱们这组负责论蒙汉同源之理。依我看,需从上古传说入手,言那草原之民亦是炎黄苗裔,不过是因战乱迁徙至塞北,实则与我汉家本是同根生,如此方能从根子上消弭隔阂……”
“不错,正如我这组论西域各族之归属,亦可引经据典,言其自汉唐以来便是中华故土,血脉相连,非是异类,当以中华一体之念感化……”
“西南诸夷亦是同理,虽习俗迥异,然追根溯源,皆为华夏分支,当废夷之称,视若手足,使其认祖归宗……”
一时间,这诏狱里,竟响起了激烈的辩论声和沙沙的写字声。
……
皇宫。
朱雄英半躺在软榻上,随手翻看着一本闲书,心情颇为惬意。
借着这次恩科舞弊案,他不仅狠狠整治了礼部,更是一脚踢开了李原庆。
如今礼部尚书的位置空缺,无论提拔谁上来,为了坐稳那个位置,新尚书必然会对他言听计从。
“搬开了这块绊脚石,以后推行普遍教育、开启民智,阻力就小多了。”
朱雄英心中暗自盘算。
教育是百年的基业,也是大明能否真正蜕变的关键。只有掌握了教育权,才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格物致知的新式人才。
正当他沉思之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皇上,您都批了一天的折子了,歇歇吧。”
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只见身怀六甲的耿书玉,在一群宫女的簇拥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品走了进来。
自从怀孕后,耿书玉原本有些英气的眉眼变得越发柔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她走到榻前,将瓷碗轻轻放在案几上,柔声道:“这是臣妾亲手熬的燕窝莲子羹,火候正好,您尝尝。”
朱雄英回过神来,连忙坐直身子,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责备中带着宠溺:“你如今身子重,这种粗活让御膳房做就是了,何必亲自动手?万一烫着了、累着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耿书玉顺势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臣妾哪有那么娇气。妙锦姐姐说了,怀着身子的人不能总是躺着,得多走动走动,将来生产时才顺遂。臣妾给您送汤,就当是在这宫里散步了。”
“皇后的话虽然有理,但也要量力而行。”
朱雄英端起碗喝了一口,他放下碗,将耿书玉揽入怀中,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刻。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之时,殿外传来陈芜的声音。
“启禀皇上,耿贵妃娘家来人了。说是刚从海外行商回来,搜罗了一些稀罕玩意儿,特意送进宫来给娘娘解闷。”
“哦?长兴侯府送来的?”
朱雄英眉毛一挑。
耿书玉连忙解释道:“皇上,自从家里知道臣妾有喜后,高兴得不得了。父亲和兄长特意让人留意海外的新鲜事物,说是给未来的小皇子攒点玩具。之前的东西,臣妾看了一眼,好些都没见过,着实开了眼界。”
说着,她对身后的侍女挥了挥手:“把东西抬上来吧。”
几名太监立刻抬着一只巨大的木箱子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
箱盖打开,一阵异域香气扑面而来。
朱雄英好奇地走上前去,只见箱子里琳琅满目,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
耿书玉兴致勃勃地一件件拿出来献宝。
“皇上您看,这是琉璃镜,比咱们宫里的铜镜清晰多了,连毛孔都照得见。”
朱雄英接过琉璃镜,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镜面,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这东西在海外作价几何?”朱雄英问道。
“听说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耿书玉答道。
朱雄英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对于来自后世的他来说,烧制玻璃和制作水银镜的配方并不难,工部完全有能力实现量产。
“暴利!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朱雄英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大明的商船满载着精美的玻璃制品和镜子远航,换回一船船白花花的银子。如今大明虽然强盛,但贵金属储量依然不足,严重制约了经济的发展。
“若是能垄断这玻璃贸易,赚取海量的海外白银,填补国库,那朕一直想推行的货币改革,便有了充足的底气!”朱雄英越想越兴奋,看着手中这面小小的镜子,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银山。
“确实是好东西。”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更浓了,“爱妃这娘家送来的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条金光大道的财路啊。爱妃好好收着,朕回头就让工部去琢磨琢磨,定要让这琉璃镜,成为我大明赚取番邦银子的利器。”
就在将箱子合上的时候,朱雄英的目光扫过了箱子的角落。
那里,有看似不起眼的“土疙瘩”和一根金黄色的棒状物。
朱雄英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上前,不顾太监的阻拦,直接伸手将那根金黄色的棒状物拿了起来。
那是一根风干的植物果实,颗粒饱满,排列整齐,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
“这是……”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颗粒,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
耿书玉见状,有些疑惑地问道:“皇上,这东西看着像是个干枯的棒槌,父亲信里说这叫番黍,是番邦土人种的粮食,产量虽高但口感粗糙,只是看着颜色金黄喜庆,便送来给臣妾赏玩……”
“赏玩?”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手中的金黄棒槌,仿佛握住了整个大明的未来。
“这哪里是赏玩之物!这是上天赐予大明的祥瑞啊!”
他看着手中这根玉米,嘴角升起一抹笑容。
有了这东西,还有箱角那几个土豆,大明的人口,何愁不能翻上一番!
第762章 种植之法,千金买骨
耿书玉看着朱雄英激动的模样,心中满是不解。
她微微欠身,目光落在朱雄英手中的玉米和土豆,疑惑地问道:“皇上,这不过是些番邦的粗鄙之物,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在她看来,那箱子里价值连城的琉璃镜,哪一样不比这几根烂棒槌强上百倍?
“重要?爱妃啊,这何止是重要!”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这琉璃镜虽好,但都是奇技淫巧,只能供权贵赏玩,于国于民无甚大益。但这东西……”
“这可是未来的希望啊!”朱雄英喃喃自语,“虽然现在的它们或许还不如后世那般高产,甚至可能还需要无数代的选育和驯化,但只要有了这颗种子,大明就有了让人口翻倍的底气!怕只怕……”
“怕只怕这种子水土不服,或者种植方法不对,直接给种死了。那损失的可不仅仅是几颗粮食,而是大明百年的国运!”
想到这里,朱雄英没有多做解释,立刻转头对陈芜喝道:“陈芜!立刻派人出宫,传长兴侯府的人进见!无论谁送来的这东西,让他立刻过来见朕!要快!”
“是!奴婢这就去!”
陈芜见皇帝如此急切,哪里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冲出了暖阁,甚至因为跑得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半个时辰后。
一名身着武官衣服的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跪在了御书房的地上。
此人名叫耿璇,乃是长兴侯耿炳文的长子,也是耿书玉的亲兄长。
他虽年轻,但因父荫及自身骑射娴熟,如今已在亲军中任职,虽然职位不算太高,但也算得上是御前行走的体面人。
他此时衣衫有些凌乱,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刚才宫里的太监传旨传得太急,只说皇上急召,语气严厉,吓得他还以为妹妹在宫里闯了什么弥天大祸,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整肃就进来了。
“臣羽林卫千户耿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耿璇趴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冷汗直流。
“平身,赐座!”
朱雄英却是一脸和颜悦色,甚至亲自走下来,将装着玉米和土豆的木盒捧到了耿璇面前。
“耿璇,朕问你。”朱雄英指着那几样东西,语气急切中带着一丝审视,“这两样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当时的环境如何?那番邦之人可曾说过它喜阴还是喜阳?喜干还是喜湿?生长周期几何?”
如果不弄清楚原产地的环境,贸然下种,一旦绝收,这祥瑞就变成绝响了。
耿璇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顿时愣住了。
这……这不是他随手塞进箱子里的番邦土特产吗?皇上火急火燎地把自己召进宫,不问妹妹的事,也不问长兴侯府的军务,就为了问几个土疙瘩?
“回……回禀陛下。”
耿璇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东西是臣在泉州港的时候,遇到了一艘迷航的弗朗机商船。那船上的番邦人也没什么好货,就剩下这些奇形怪状的干粮。臣见这东西颜色金黄,长得讨喜,便……便用几匹丝绸跟他们换了一些,本想着带回来给妹妹看着玩儿……”
“弗朗机商船?”朱雄英眉头紧锁,“那你可问过他们种植之法?”
耿璇一脸茫然,挠了挠头,羞愧道:“臣……臣不知。当时语言不通,只是在那比划了一通。那些番邦人好像也是在海上漂流时,从别的土着手里抢来的,他们自己也是煮熟了吃,并未提及如何种植。”
听到这个回答,朱雄英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心中涌起一阵失望与担忧。
果然,没有任何技术资料,只有几颗原始的种子。
这就意味着,大明需要从零开始摸索。
若是这些种子是死种,或者是煮熟过的,那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也要做最周全的准备。
“罢了,不知者无罪。”
朱雄英叹了口气,虽然有些遗憾,但有总比没有强。
他看着一脸惶恐的耿璇,思索片刻后笑道:“你虽不知其法,但能将此物带回大明,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耿家忠心体国,朕心甚慰。”
“传旨!”
朱雄英朗声道,“长兴侯府进献祥瑞有功,赏黄金千两,赐锦缎百匹!耿璇虽年轻,但办事得力,擢升为神机营坐营官,望你日后勤勉王事,莫负朕恩!”
耿璇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得晕头转向,这几颗烂棒槌换了个神机营的实权职位?他连忙磕头谢恩:“谢主隆恩!臣定当肝脑涂地!”
等到千恩万谢的耿璇退下后,朱雄英立刻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芜。”
“奴婢在。”
“传朕的口谕,即刻去工部和户部,调集精通农桑的老农,还有司农寺的官员,全部去皇庄候命!”
朱雄英指着那几颗玉米和土豆,一字一顿道:“这几颗种子,便是大明的命根子!让他们给朕小心伺候着!若是少了一颗,朕砍了他们的脑袋!”
“还有!”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告诉那些老农和官员,谁能把这两样东西种活了,发了芽,结了果,并且给朕摸索出一套在全国种植的法子……朕,赏他一个爵位!”
“什么?!”
一旁的耿书玉惊呼出声,满脸骇然。
大明的爵位,向来非军功不可得!公、侯、伯、子,哪一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如今,皇上竟然为了种地,要封爵?
“皇上……这……这是否太重了?”陈芜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劝道,“若是传出去,恐怕朝中大臣们会……”
“他们懂个屁!”
朱雄英粗暴地打断了陈芜的话,“他们只知道四书五经,只知道勾心斗角。他们哪里知道,这东西若是培育得当,亩产可达千斤!能让大明再无冻馁之患!比起开疆拓土,这才是万世之基!”
“去办!”
“是!”陈芜被皇帝的气势吓到了,连忙领命而去。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耿书玉看着案几上的玉米和土豆,原本想去触碰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在这之前,她只当这是个新奇的玩具。可现在,在她眼里,这哪里是粮食,这分明就是无价之宝。
“爱妃,这东西,以后就是咱们大明的镇国之宝了。”朱雄英看着她惊恐的模样,轻轻一笑道。
第763章 朱允熥是朱明?
文魁楼。
随着恩科放榜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沐清歌的脾气像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啪!”
一只青花瓷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瓷片飞溅。
“找!找!找!都找了这么久了,翻遍了半个京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沐清歌身着一袭红衣,在厅堂内来回踱步,那张绝美的脸庞因焦躁而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个混蛋朱明,难不成还能上天入地了不成?”
这段日子,她为了找到“朱明”,可谓是豁出去了。
她仗着沐王府的赫赫威名,几乎将京城里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拜访了个遍。
无论是在京的藩王世子,还是那些公侯伯爵家的公子哥,只要是年龄相仿、姓朱的,她都硬闯着去见了。
结果却是残酷的。
没有一个人是他。
不仅没找到人,反而惹了一身骚。
那些整日只知道遛鸟斗鸡的纨绔世子们,一见到沐清歌这般英气逼人的绝色美人送上门来,一个个眼睛都直了,嘴里的哈喇子都要流下来。若非忌惮她背后势力,只怕她早就被某些胆大包天的权贵扣下,成了笼中禁脔。
“小姐息怒……息怒啊……”
两旁的侍女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股邪火烧到自己身上。
沐清歌看着这一屋子的下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她们喊道:“你们别光在那抖!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马上就要放榜了,要是放榜那天我还找不到他,难道真要我去榜下捉婿?”
“你们说说,这京城里还有哪家王府我没去过?还有哪个角落能藏得住这么一个大活人?”
几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面面相觑。
一名胆子稍微大点的侍女,硬着头皮说道:“小姐,奴婢觉得……会不会那个朱明根本就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许他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故意编造身份骗您的?要不然咱们动用了王爷的关系网,怎么可能连个影儿都查不到?”
“不可能!”
沐清歌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他身上的那种贵气,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气,绝不是普通富商家里能养出来的。而且他谈吐不凡,若非皇室宗亲,谁敢那么大胆?”
“那……那会不会是哪位藩王的私生子,没在宗人府的玉牒上?”另一个侍女小声嘀咕道。
“私生子?”沐清歌皱了皱眉,虽然也有可能,但那朱明的气度,更像是嫡出的天潢贵胄。
就在沐清歌急得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一直跪在旁边的翠儿,突然眼睛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小姐!”翠儿抬起头,试探性地说道,“您说……咱们是不是灯下黑,漏掉了最显贵的那几位?”
“什么意思?”沐清歌猛地转头看向她。
翠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分析道:“小姐您想啊,咱们找的都是些旁支的世子或者郡王。但这京城里,身份最尊贵的,除了皇上,还有皇上的亲兄弟啊!”
“皇上的亲兄弟?”沐清歌一愣。
“对啊!”翠儿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太上皇退位后,当今皇上登基。听说皇上的那个庶弟朱允炆,因为之前争位的事情,如今被软禁在府里,肯定出不来,自然不可能是朱明公子。”
“但是……”翠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也就是未来的亲王——朱允熥!”
“朱允熥?”沐清歌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飞速运转。
“没错!”翠儿继续说道,“奴婢听外面的传闻说,这位朱允熥虽然平日里低调,但深受皇上宠爱,在京城里那是横着走的。而且……”
翠儿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小姐,胡乱猜测道,“而且奴婢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多大,但既然是皇上的亲弟弟,年龄肯定和那个朱明公子相仿!再加上朱明这个名字,明者,日月也,大明也。敢用国号做名字来戏弄小姐的,除了皇上的亲弟弟,谁还有这个胆子?”
这番话,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沐清歌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严丝合缝。
是啊!只有皇帝的亲弟弟,才有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只有朱允熥,才能在京城里神出鬼没,连沐王府的面子都不一定好使;也只有这种顶级权贵,才敢在诗会上大放厥词!
“朱允熥……朱明……”
沐清歌咬着银牙,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既兴奋又带着几分羞恼,“好你个朱允熥,居然敢用假名字骗本小姐!害得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她猛地一挥衣袖,大声喝道:“备车!马上备车!”
“今天若是揪不出这个“负心汉”,我就赖在他府里不走了!”
第764章 见到朱允熥
马车飞驰,车轮滚滚,卷起一阵烟尘。
沐清歌坐在车内,双手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心跳如鼓。
她既期待又紧张,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朱明不可一世的身影。
“快点!再快点!”沐清歌忍不住催促车夫。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一座巍峨宏大的府邸门前。
这里原是东宫旧址,也就是如今皇上的潜邸。
虽然朱允熥尚未成年,也未正式举行册封大典,但朱雄英对朱允熥稍显宠爱,特许他暂居于此,一应吃穿用度,皆是按亲王的规格来办。
沐清歌跳下马车,抬头看着门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吗?果然气派!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抬脚就要往里闯。
“站住!”
一声断喝响起,门口两名禁军的长戟交叉,挡住了她的去路。
“此乃皇家禁苑,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格杀勿论!”禁军面无表情,杀气腾腾。
沐清歌被这股肃杀之气逼退了半步,但她毕竟是将门虎女,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她知道这种地方不是能硬闯的,更何况若里面真是“朱明”,自己若是闹得太难看,反倒让他笑话。
“我是云南沐府的沐清歌!”
沐清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高高举起,亮在禁军面前,脆声道,“我有要事求见里面的……三爷!还请通报!”
那禁军定睛一看,只见玉牌上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背面刻着“黔宁”二字。
沐王府!
禁军的脸色顿时变了变。大明初立,沐英镇守云南,乃是朝廷的柱石,沐家的人在京城也是有着几分薄面的。
禁军收起了长戟,语气虽然依旧严肃,但多了几分客气:“原来是沐家大小姐。三爷此刻确实在府中,不过此处毕竟是皇家别院,规矩森严。还请沐小姐在此稍候,容卑职进去通报一声。”
“有劳了。”沐清歌点点头,强压下心头的焦急,站在台阶下等待。
府邸深处,一处临水的凉亭中。
一名少年正半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而是眯着眼晒着太阳。
此人正是朱允熥。
经过这一年来的调养,朱允熥早已褪去了昔日那种唯唯诺诺、病恹恹的模样。身量拔高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有了血色,眉眼渐渐长开,显露出皇家子弟特有的贵气。
“三爷。”
贴身太监小跑着过来,躬身道,“门口禁军来报,说是云南沐府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沐府?”
朱允熥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警惕起来。
他虽未成年,但这几年在宫里的浮浮沉沉让他比同龄人更加敏感。
大哥朱雄英刚登基不久,最忌讳的便是弟弟与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吏私下结交。沐家镇守云南,手握十几万大军,自己若是私下见了沐家的人,传到大哥耳朵里,会不会让大哥觉得自己有非分之想?
“不见。”
朱允熥下意识地摆手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让她回去吧。”
太监愣了一下,有些为难道:“三爷,那沐小姐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而且……而且她就一个人站在大门口等着,说是见不到您就不走了。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皇室欺负一个姑娘家,怕是不太好听啊。”
朱允熥一听是个姑娘,而且还是单枪匹马杀过来的,心中的顾虑稍微消散了一些。
若是沐家的男人来,他是绝对不见的。但这沐家大小姐……
“沐清歌?”朱允熥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似乎在什么宴席上听说过,是个出了名的刁蛮性子。
“罢了。”朱允熥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袍,“既然是沐家的大小姐,想必也不会谈论什么朝政。若是将她拒之门外,反倒显得我皇家小气。让她进来吧,就在前厅候着。”
“是。”太监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沐清歌便在禁军的带领下,穿过了重重回廊,来到了前厅。
这一路上,沐清歌看着府内那奢华而不失雅致的陈设,心中越发笃定。这般规格,除了那个心高气傲的“朱明”,还能有谁?
心跳越来越快,当她跨过前厅的门槛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身形挺拔,背影清瘦,穿着一身贵气的锦袍。
“朱明!”
沐清歌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欣喜和四分怒气。
那人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的沐清歌,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眼前这个少年,眉清目秀,眉眼间与那个“朱明”竟有着三四分的相似。
但是……
这也太嫩了!
那个“朱明”虽然看着年轻,但眼神深邃如海,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仿佛天下尽在掌握。而眼前这位,分明还是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郎,虽然也算俊朗,但气场上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不是他!
沐清歌的眼神黯淡下去,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沐小姐?”
朱允熥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绝色少女,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有要事吗?怎么一见面就喊什么“朱明”?
沐清歌回过神来,看着朱允熥那疑惑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无论眼前这人是不是那个混蛋,他都是皇上的亲弟弟,是这府邸的主人。
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臣女沐清歌,参见……三爷。”
“沐小姐免礼。”
朱允熥虚抬了一下手,示意她起身,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你有十万火急之事找我?不知是沐王府出了什么变故?”
沐清歌低着头,手指死死地绞着手中的丝帕,贝齿轻咬红唇,却是一言不发。
她能说什么?
难道说自己满世界发疯找一个叫“朱明”的男人,结果认错人了?还是说自己把你当成了那个负心汉来兴师问罪的?这话若是说出口,怕是不仅丢尽了沐王府的脸面,还得被治个大不敬之罪。
见她久久不语,神色纠结,朱允熥心中的警铃却是大作。
在他看来,沐清歌这般难以启齿,定是沐王府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甚至可能涉及到朝堂的敏感事宜,或者是边疆军务出了岔子,所以才不敢轻易开口。
这浑水,他可不能蹚。
“沐小姐。”
朱允熥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疏离了几分,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若真是沐王府有事相求,那你今日怕是找错人了。”
他负手而立,刻意摆出一副不问世事的闲散姿态,沉声道:“我不过是个尚未册封、整日里在京城闲散度日的皇弟罢了。手中无权,更无兵,朝堂之事,我一概不知,也不敢插手。”
“你若是真有难处,应该直接进宫去找我大哥。大哥虽然威严,但他最是念旧情。看在皇爷爷和沐老王爷昔日的情分上,只要不是谋逆大罪,大哥定不会怪罪你们沐家,甚至会出手相助。”
第765章 朱明的身份被揭开
前厅内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倾斜,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马端茶送客的架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沐清歌虽然平日里娇纵,但毕竟是将门虎女,自幼在沐英膝下长大,对这种政治上的微妙气氛有着天然的敏感。她看着朱允熥那警惕的眼神,猛然惊醒。
坏了!
自己刚才那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倒霉模样,怕是让这位皇弟误以为沐王府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是来拉他下水的!
“三爷,您误会了!”
沐清歌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急切地上前半步,语速飞快地解释道:“清歌今日冒昧登门,绝非是为了沐王府的公事,更不敢妄议朝政!这真的……真的只是清歌的一点私事!是我想找一个人,这才乱了方寸闯进府来。此事与我大哥无关,更与边疆军务没有任何干系!”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透着一股子焦急。
听到只是私事,原准备送客的朱允熥,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呼……”
朱允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夸张地拍了拍胸口,脸上挂起了懒散温和的笑容,毫不见外地说道:“哎哟,吓死本王了。我还以为云南那边天塌了,要我这个闲散王爷去顶雷呢。”
“既然是私事,那就好说,好说。”朱允熥重新坐回主位,这回也不端着了,直接翘起了二郎腿,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八卦的神色,“沐小姐既然来了,那便是客。既是私事,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看在沐老王爷的面子上,只要不违背大明律例,不让大哥骂我,我定当尽力而为。”
这下,轮到沐清歌尴尬了。
帮忙?这怎么帮?
难道要她当着这位皇弟的面,红着脸说:本小姐在文魁楼看上了一个狂妄的男人,以为是你,结果兴冲冲跑来发现认错人了,现在想让你帮我全城搜捕那个负心汉?
这也太丢人了!
她沐清歌虽然敢爱敢恨,但还没脸皮厚到这个程度。况且,既然眼前这人不是朱明,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反而徒增尴尬。
“多谢三爷好意。”
沐清歌咬了咬下唇,脸颊微红,低声道:“只是这事……实在难以启齿。既然三爷并非我要找之人,那清歌也不便多做叨扰,这就告辞了。”
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去,背影显得颇为落寞萧索。
朱允熥见状,挑了挑眉。这姑娘大老远跑来,话没说两句就要走,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若是传出去,外面的人指不定怎么编排,还以为自己仗势欺人呢。
“沐小姐留步!”
朱允熥站起身,虚拦了一下:“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这京城虽大,但我这府里多少还有些人手。你若是找人还是找物,大可说个大概,我让人去帮你打听打听……”
正当两人的气氛有些微妙之际。
“圣旨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唱喏,打破了厅内的僵局。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有序的碎步声传来。
只见一名手持拂尘的太监,满脸堆笑地带着几名小太监,捧着几个锦盒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朱雄英的心腹陈芜。
“哎哟,奴婢见过三爷!”
陈芜一进门,便对着朱允熥利落地行礼,笑眯眯地说道:“三爷!皇上刚得了几样海外进贡的稀罕物件,想着三爷平日里喜欢琢磨这些巧玩意儿,特意让奴婢挑了最好的送过来,给三爷解解闷。”
朱允熥一听是大哥送东西来了,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也不管沐清歌了,连忙上前扶起陈芜:“陈公公快请起!大哥还记挂着我,真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接那锦盒,满脸的喜色溢于言表。
然而,站在一旁的沐清歌,在看到陈芜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这张脸……
她太熟悉了!化成灰她都认得!
那日在文魁楼,朱明身边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端茶倒水的小随从。当时沐清歌只觉得那随从白净无须,规矩极大,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如今再看,那个端茶倒水的小随从,不就是眼前这位威风八面的内廷大总管陈芜吗?!
轰!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个线索在沐清歌的脑海中疯狂碰撞。
陈芜是皇上的贴身太监,那是寸步不离的主儿。能让陈芜像个小厮一样伺候着,还能在文魁楼视豪门贵族如无物……
再看看眼前这位朱允熥……
还有那个名字——朱明。
朱,乃国姓。 明,乃国号。
“朱明……”沐清歌喃喃自语,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战栗,“大明之主……”
这一声低语,恰好落入了一旁原本正在看戏的朱允熥耳中。
朱允熥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看了一眼死死盯着陈芜的沐清歌,又听到了那个名字,脑海中灵光一闪。
“朱明?朱……明?”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没笑出声来。
好家伙!
破案了!
原来这位沐大小姐满京城找的朱明,就是自家那位喜欢微服私访的大哥啊!
我就说嘛,这京城里除了大哥,谁还能让沐清歌这般惦记又找不到?
朱允熥看了一眼陈芜,又看了一眼眼沐清歌,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陈芜啊陈芜,你今天怕是要遭殃了。
第766章 朱雄英赴约
前厅内,陈芜正满脸堆笑地看着朱允熥,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道倩影,还以为是新来的侍女,竟敢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那眼神让人背脊发毛。
“这府里的丫鬟,怎么如此没规矩?”
陈芜心中暗自嘀咕,正想着回头替三爷提点两句,这一转头,目光正好撞进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美眸之中。
“嘶——”
待看清这张脸,陈芜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一口凉气倒吸进肺里,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手中的拂尘一抖,险些掉在地上。
这……这不是沐家大小姐吗?!
坏了!天塌了!
陈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是个聪明的人,只看了一眼沐清歌的神情,再看看旁边一脸坏笑的朱允熥,便知道完了——朱明的身份,被自己这一露面,给扒得干干净净!
千防万防,没想到在这儿露了馅!
此时的朱允熥,眼神在陈芜和沐清歌之间来回扫视,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陈芜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若是让皇上知道是因为自己送东西才暴露了身份,自己这层皮怕是要被扒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那个……三爷,东西送到了,奴婢这就回宫复命了!皇上身边离不得人!”
陈芜哪里还敢多留,甚至不敢再看沐清歌一眼,语速极快地向朱允熥告辞,那模样活像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行,那就有劳陈公公了。”朱允熥拖长了声音道,“不过陈公公,这路……怕是不好走啊。”
陈芜转过身埋着头就往外冲。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一脚跨出大门,一道红色的身影便挡在了他的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冷笑。
“陈大总管,这么急着走,是要赶着回去通风报信吗?”
沐清歌双手抱胸,斜倚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俏脸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眼神中满是戏谑。
陈芜身子一僵,苦着脸抬起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哎哟,这不是沐大小姐吗?奴婢眼拙,刚才没瞧见您。奴婢这还要回宫伺候皇上,实在是耽搁不得……”
“伺候皇上?”
沐清歌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是伺候在深宫里的皇上,还是伺候那天手摇折扇、指点江山的朱明朱公子啊?”
陈芜脸色一白,还在硬撑:“沐小姐说笑了,奴婢……奴婢不认识什么朱公子。”
“不认识?”
沐清歌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当时就是你陈大总管在一旁端茶递水,一口一个爷叫得亲热。怎么,这还没过几天,陈公公就贵人多忘事了?”
陈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禁军隔得远,这才苦笑道:“我的姑奶奶诶,既然您都看透了,那奴婢也不瞒您。那位……那位可是九五之尊,您……您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可千万别到处乱说啊。这要是传出去,有损天威,奴婢可是要掉脑袋的。”
听到陈芜亲口承认,沐清歌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与悸动。
原来那个狂妄、霸气、才华横溢的男人,真的是大明皇帝!
难怪他敢视权贵如无物,难怪他有那般睥睨天下的气度!她沐清歌看上的男人,果然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
“哼,掉脑袋?”
沐清歌扬起下巴,傲娇地说道,“本小姐才没那个闲工夫到处乱嚼舌根。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狡黠起来:“既然我已经知道了朱明的真实身份,那么那日的赌局,便是我赢了!愿赌服输,他当初可是答应过,只要我找到了他,他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陈芜闻言,忍不住提醒道:“沐小姐,那可是皇上!是天子!您……您真的要让皇上兑现那个赌约?”
“天子怎么了?天子就能说话不算话了?”
沐清歌丝毫不惧,反而更加理直气壮,“既然是微服私访,那就是江湖规矩。本小姐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平民,输了就是输了。”
说完,她看着一脸苦瓜相的陈芜,一脸坏笑:
“你去告诉他,本小姐现在就回文魁楼。我在那儿备好了酒菜,等着他大驾光临。若是他不来……”
沐清歌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飘向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街道,“那本小姐可不敢保证,明天京城会不会传出朱公子始乱终弃的话本。到时候,这天威受损,可就不怪我了。”
沐清歌心情大好,转身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
陈芜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狠狠地跺了跺脚,哀叹一声:“这叫什么事儿啊!这沐大小姐,简直就是个女土匪!”
此时,大门内探出一个脑袋,正是看够了戏的朱允熥。他看着陈芜那副倒霉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公公,快回去吧,大哥还在等你呢。记得跟大哥说,这出戏,精彩!”
皇宫。
朱雄英刚处理完几份奏折,心情还算不错,见到陈芜耷拉着脑袋,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走了进来,随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上,奴婢……奴婢把差事办砸了。”
朱雄英动作一顿,挑眉道:“怎么?送个东西还能送出祸事来?老三不喜欢?”
“不是……”
陈芜苦着脸,将自己在朱允熥府上遇到沐清歌,以及身份如何被识破、沐清歌如何在门口堵他、甚至拿“始乱终弃”的话本来威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前因后果,朱雄英愣了片刻,随即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倒是有些运气,也有些胆色。”
朱雄英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敢拿话本威胁朕的,这天下恐怕也就她独一份了。既然朕输了,那就得认。君无戏言,朕若是不去,岂不是真让她看扁了?”
陈芜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那……那您真去啊?”
“去!为什么不去?”
朱雄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是赴约,那就别摆皇帝的架子。”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陈芜,去把那天的锦袍找出来。朕倒要看看,沐清歌到底给朕准备了什么鸿门宴!”
第767章 调戏沐清歌
往日里喧嚣热闹的文魁楼,今天却显得格外清净。
一辆低调的青蓬马车缓缓停在楼前。
朱雄英身着那袭熟悉的锦袍,手摇折扇,神色从容地走下马车。
在他身后,陈芜低眉顺眼地跟着,而在更隐秘的阴影处,十几名身手矫健的潜龙卫早已悄无声息地布控了四周。
相比那日为了争夺名利而人声鼎沸的盛况,今日的文魁楼大门紧闭,显然是被那位财大气粗的沐大小姐给包场了。
“朱……朱公子。”
早已候在门口的翠儿见到朱雄英,双腿不由自主地有些发软。她已经从自家小姐那里得知了这位爷的真实身份——那是大明的天啊!
翠儿强压下心头的惶恐,颤巍巍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都在发抖:“小……小姐已经在二楼雅间备好酒菜,恭候公子大驾。”
朱雄英看着这丫头紧张的模样,温和一笑,并未点破,只是轻轻收起折扇:“带路吧。”
走到二楼那间最奢华的雅间门前,朱雄英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陈芜等人挥了挥手。
“都在外面候着,没朕……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公子。”陈芜躬身应道,随即像尊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冠,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吱呀——”
门刚一推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便扑面而来,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朱雄英迈步而入,目光环视一圈,随即定格在了窗边那道倩影之上。
只一眼,便让他这个阅尽后宫佳丽的帝王,也不由得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沐清歌显然经过一番精心的盛装打扮。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种利落的骑装,换上了一袭绯红色的流云锦宫装。那红色热烈如火,却又绣着金色的凤凰暗纹,宽大的广袖垂落,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腰和曼妙起伏的身姿。
她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那张原本就绝美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如果说平日里的沐清歌是一朵带刺的野玫瑰,那么今夜的她,就是一朵盛开到极致、倾国倾城的红牡丹,美得张扬,美得摄人心魄。
听到开门声,沐清歌缓缓转过身来。
当她看到朱雄英那直勾勾的眼神时,心中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看来,本小姐的魅力,连皇帝也挡不住嘛。
“朱公子。”
沐清歌嘴角含笑,并未行君臣之礼,而是像江湖儿女那般,提着裙摆,在他面前优雅地转了一个圈。
绯红的裙摆如花瓣般绽放,带起一阵香风。
她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星光,问道:“我好看吗?”
朱雄英回过神来,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由衷地感叹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沐姑娘今夜可谓国色天香,让我流连忘返啊。”
这一记夸赞,让沐清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莲步轻移,走到朱雄英面前,带着几分狡黠说道:“既然朱公子觉得我好看,那咱们之前在的赌约,可还算数?”
“我可是真的找到你了哦”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小狐狸得逞般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点了点头,正色道:“那是自然。君无戏言,既然输了,那便愿赌服输。”
“好!那就好办了!”
沐清歌拍了拍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公子金口玉言,那这个要求,我可得好好想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若是提轻了,本小姐吃亏;若是提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眼神打量着朱雄英,似乎在盘算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朱雄英也不着急,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神态悠闲地看着沐清歌在那儿左思右想。
他相信沐清歌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是沐英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虽然性子骄纵,但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犯糊涂。她绝不会提出什么干涉朝政、或者让沐家裂土封王之类的蠢话。
看着朱雄英那副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沐清歌心中不禁有些挫败。
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寻常男人若是被抓住了把柄,或者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早就忐忑不安了。可他倒好,坐在那里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一样。
“真没劲。”
沐清歌嘟囔了一句,也不装了。她几步走到朱雄英对面,也不顾什么淑女形象,直接一屁股坐下,双手托腮,那双美眸直勾勾地盯着朱雄英的眼睛。
“喂,朱公子。”
沐清歌突然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你就真的不怕,我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吗?比如……要你的江山,或者……要你的命?”
朱雄英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要朕的江山?要朕的命?”
笑声未落,他眼中的戏谑一闪而过。
只见他长臂一伸,根本不给沐清歌反应的机会,一把揽住那盈盈一握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这朵盛开的红牡丹狠狠地撞进了自己的怀中。
“呀!”
沐清歌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朱雄英的大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朱雄英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帝王特有的压迫感,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
“朕的命就在这里。清歌,你……真的舍得拿走吗?”
这一招反客为主实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沐清歌平日里虽是个敢爱敢恨、行事泼辣的将门虎女,但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她原以为两人会像刚才那样唇枪舌剑一番,哪里料到朱雄英竟然如此不按套路出牌,直接上手!
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滚烫体温,以及耳边那温热的呼吸,沐清歌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虾子。
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软绵绵地靠在朱雄英怀里,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跳如擂鼓,呼吸乱了节奏。
刚才那种嚣张跋扈的气势,此刻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你……你无赖……”
沐清歌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涩,眼神更是四处躲闪,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我……我刚才是骗你的!是开玩笑的!你快放开我……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这里是雅间,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朕知。”
朱雄英看着怀中佳人那副羞愤欲死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又故意逗弄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这才见好就收,松开了扣在她腰间的大手。
沐清歌如蒙大赦,连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从他怀里弹了起来,退后两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和发鬓。
待平复了心绪,她才敢抬起头,那双美眸中含着一汪春水,似嗔似怒地瞪了朱雄英一眼:
“陛下乃是九五之尊,是一国之君,怎么能……怎么能像个登徒子一样,欺负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这娇嗔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英气,分明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弱女子?”
朱雄英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听到这个词,差点没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他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沐清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敢拿着沐王府的令牌闯亲王府邸,敢堵着朕的大总管威胁要写话本子……甚至还敢在朕面前扬言要朕的命。”
朱雄英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玩味:“沐大小姐,你要是弱女子,那这京城里的其他闺秀,岂不是成了纸糊的灯笼?谁要是真把你当成弱女子看了,那他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听到这话,沐清歌脸上的红晕稍退,却也不恼,反而扬起下巴,恢复了几分傲娇的神色:“那是他们笨!本小姐这叫有勇有谋!若不如此,怎么能把陛下您这尊真龙给请到这文魁楼来?”
“是是是,你有勇有谋。”
朱雄英笑着给她倒了一杯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既然朕已经来了,人也被你欺负过了,现在可以说说你的那个要求了吧?朕洗耳恭听。”
第768章 北国之约
灯火摇曳,雅间内的气氛在暧昧与试探中流转。
朱雄英说完,沐清歌收敛了刚才的嬉笑怒骂。她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歪着头,那双灵动的眸子在朱雄英身上转了两圈,似乎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朱雄英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等,沐清歌究竟会提出什么要求。是为沐家求一份丹书铁券?还是为自己求一个诰命封赏?亦或是想要介入这京城的某些权势纷争?
无论哪一种,只要不过分,看在沐英的面子上,也看在她这般有趣的份上,他都会答应。但若是涉及底线,那这份刚萌芽的情愫,恐怕就要打个折扣了。
良久,沐清歌终于开口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朱雄英面前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要你暂时忘掉你是大明皇帝,忘掉那些国家大事,只做那个狂妄的朱明,陪我……疯玩一天!”
“就这?”
朱雄英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费尽周折赢来的赌约,竟然只是为了让他陪她玩一天?
“怎么?陛下觉得这个要求太难了?”沐清歌挑了挑眉,故作委屈道,“也是,陛下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陪我一个小女子胡闹。若是陛下为难,那就当我没说……”
“不,朕答应你。”
朱雄英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明媚如花的女子,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真是个聪慧至极的女子啊!
她若是求财求权,自己虽然会给,但心里难免会看轻她几分,觉得她也不过是个庸俗之辈,甚至会因为沐家的权势而生出警惕。
但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了朕的一天时间。
这世间最珍贵的,往往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帝王的情分。她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君无戏言。”朱雄英伸手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捏了捏,“这一天,朕给你。你想去哪儿?是这秦淮河上的画舫,还是去鸡鸣寺祈福?亦或是去郊外踏青?”
沐清歌任由他握着手,并未抽回。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那深邃的夜空,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与落寞。
“我不去画舫,也不去寺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从小生长在云南。那里虽然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但也只有那些山山水水。后来我来到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这应天府了。”
“江南虽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沐清歌转过头,看着朱雄英,眼神灼灼:“我想去北方。我想去看看那些话本里写的万里雪飘的北国风光。我想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和你并肩骑马,看那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北国……下雪天……”
朱雄英心中微动。
他想到了北平,想到了长城,想到了那片不仅有风雪,更有金戈铁马的疆场。那是大明的边防重地,也是他未来注定要亲征的地方。
看着沐清歌那充满希冀的眼神,朱雄英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这有何难?”
朱雄英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朕答应你。这一天,不会太远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北方的夜空,意气风发地说道:“等时机成熟,朕会带你一路向北。去北平,去居庸关看长城如龙,去塞外看大漠孤烟!”
“到时候,朕一定会挑一个最大的雪天,陪你策马扬鞭,看尽这北国风光!让你知道,大明的江山,不仅仅有江南的烟雨,更有北国的苍茫!”
沐清歌听得痴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指点江山的男人,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慕。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那……咱们拉钩?”
沐清歌突然像个孩子一样,伸出小拇指,娇憨地看着他。
朱雄英哑然失笑,但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根紧紧勾在一起的手指。
雅间内,烛火摇曳,两人的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彼此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缠。
沐清歌看着眼前这个英俊而霸气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炽热。
突然,她像是做出了什么惊人的决定,猛地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过去在朱雄英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啵。”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等朱雄英反应过来,沐清歌便像是偷腥成功的猫儿,满脸通红地松开了手,转身就往里间跑去。
“我会等着你的承诺!你是皇帝,不许赖皮!”
少女清脆羞涩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是“砰”的一声里屋关门声。
朱雄英愣在原地,有些失神地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偷袭的脸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温热与柔软,以及淡淡的幽香。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似是在回味,又似是在自嘲。
“赖皮?朕这辈子,怕是赖不掉了。”
第769章 决定礼部尚书的人选
翌日,御书房内。
刘士元与陈敬之,此刻正并排跪在御案前。
两人的官服虽然整洁,但眼底血丝,却无声地诉说着这两天两夜的疯狂。
自从接了皇上的死命令,要在两天内重新阅卷并放榜,这两人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为了那空悬的礼部尚书之位,两人更是暗中较劲,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被对方比了下去。
“陛下,幸不辱命。”
刘士元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双手高举着一份厚厚的黄绫折子,“微臣与陈大人,率领礼部三十名精干官员,不眠不休,将所有试卷重新封弥、誊录、阅评。经过三轮交叉互审,终于赶在吉时之前,拟定出了这份崭新的录取榜单。请陛下御览!”
一旁的陈敬之也不甘示弱,连忙抢过话头补充道:“陛下,此次阅卷,我等时刻不敢忘陛下‘务实’之旨意。对于那些言之有物、切中时弊的策论,无论文笔是否华丽,皆列为上等;而对于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空发议论的浮华之作,皆予以黜落。微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份名单,绝对公平公正,无愧于大明,无愧于陛下!”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朱笔,示意身边的太监陈芜将折子呈上来。
他打开折子,目光快速扫过。
这一次的名单,确实顺眼多了。
排在一甲前列的,不再是那些世家大族子弟的名字,而是几个陌生的名字。
尤其是在第一场策论中提出“以蛮制蛮”、第二场算术中虽用笨办法却算得最准的李旭,赫然位列一甲第二,也就是榜眼的备选位置。而算术天才张弛,也在二甲前列。
至于之前被王友仁强行塞进一甲的关系户,此刻大多都在三甲末尾,甚至直接落榜。
“嗯,不错。”
朱雄英微微颔首,合上折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两天两夜,几千份试卷,不仅看完了,还评得如此细致。两位爱卿,辛苦了。”
听到这句夸奖,跪在地上的两人身子猛地一颤,心中狂喜。
赌对了!几天的罪没白受!
“微臣不敢言苦!能为陛下分忧,为大明选材,是微臣的本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头磕得砰砰作响。
朱雄英看着他们,语气温和了许多:“既然名单已经定下,那就无需再拖了。即刻交由有司誊写皇榜,明日一早,张挂于贡院门外,以安天下学子之心。”
“遵旨!”
“行了,看你们俩这憔悴的样子,几天也是熬坏了。”朱雄英挥了挥手,“事情办完了,就回去好好休息两天。礼部的差事虽重,但身体也是朝廷的本钱。退下吧。”
“谢主隆恩!微臣告退!”
刘士元和陈敬之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御书房。
刚一出殿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两人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感,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中既有同僚的客气,更有竞争对手的火花。
“刘大人,这次阅卷,您负责的北榜可是出了不少实干之才啊,方才陛下翻阅时,似乎在几处多停留了片刻。”陈敬之皮笑肉不笑地试探道,眼神里藏着精光。
“哪里哪里,陈大人过誉了。”刘士元拱了拱手,同样是笑里藏刀,“陈大人负责的南榜才是文风鼎盛,辞藻华丽,想必更合陛下的心意。如今差事办完了,尚书之位花落谁家,就看圣心独裁了。陈大人,请吧。”
“请。”
两人在宫门口分道扬镳,各自回府,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这次的表现能加几分。
御书房内。
随着两位侍郎的离去,原本温和的气氛瞬间收敛。
“出来吧。”
话音刚落,只见御书房阴暗的角落里,一道身着黑色紧身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此人正是潜龙卫指挥使,王战。
“臣王战,叩见陛下。”王战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本奏折。
“这两天,朕让你盯着这两个人,结果如何?”朱雄英接过奏折,随口问道。
“回陛下,两人所作所为,皆在折中。”
朱雄英打开奏折,目光如炬,细细审视起来。并非普通的履历表,而是潜龙卫无孔不入的监察记录,字字句句皆是人心。
先看左侍郎刘士元。
折子上写得明白,此人乃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地地道道的农家子弟出身,早年因治理水患有功才一步步爬上来。两天两夜里,刘士元几乎没有合眼。他不仅亲自统筹全局,更是亲自复核了八百多份争议较大的试卷。甚至在阅卷过程中,为了一个寒门学子的策论观点,与下属争得面红耳赤,力主将其从落榜捞回至二甲。期间只喝了几碗浓茶,吃了几块干饼,可谓是殚精竭虑,一丝不苟。
至于私德方面,家中无妾,只有一妻,虽收过一些下属的“冰敬”、“炭敬”,但数额不大,且多用于接济族中贫寒子弟,倒也算是个清官。
朱雄英微微点头,目光下移,看向了陈敬之的记录。
这一看,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陈敬之,洪武二十一年榜眼,江南书香世家出身。文章确实写得花团锦簇,在士林中颇有清名。但奏折上记录的加班实况,却颇为讽刺。
同样是两天两夜没回家,陈敬之在阅卷房内,更多的是在指挥。
他将大部分阅卷任务分派给下属,自己则是在一旁品茶、修饰榜单的措辞,美其名曰把控大局。
遇到争议卷子,往往看都不细看,便以“文风不雅”为由直接黜落。甚至在休息间隙,还召集下属暗示自己即将高升,言语间颇为自得。
更让朱雄英眼底泛起寒意的是,潜龙卫查出陈敬之家底殷实得有些过分。
家中妻妾成群,生活奢靡,与江南几大富商往来密切,虽无大贪的实据,但府中收受的字画古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好一个清流,好一个‘务实’。”
朱雄英合上奏折,随手扔在案上,发出一声冷笑,“陈敬之,当官的本事没多少,摆谱、做官样文章的本事倒是一流。朕要的是能干活的驴,不是只会叫唤的鸡。”
相比之下,刘士元虽然出身低微,也有些小毛病,但胜在肯干、能干,且出身农家,更能体会民间疾苦,与朱雄英想要推行的务实新政不谋而合。
“王战。”
“臣在。”
“把陈敬之收受富商古玩字画的线索整理一下,转交给都察院,让他们盯着点。”朱雄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刘士元……”
“传朕口谕,明日放榜之后,加封刘士元为礼部尚书。告诉他,朕看中的是他那股子干劲,让他以后把腰杆子挺直了,别学李原庆那个老好人。”
“是!”
王战领命,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这巍峨的皇宫。
恩科之事,至此算是尘埃落定。
“近日忙得昏天黑地,朕也该去看看恩慧了。”
第770章 马恩慧的表妹
身为帝王,不仅要治理天下,这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也得那是必须得勤加耕耘,做到雨露均沾。
前几日忙于其他事情,冷落了后宫嫔妃,如今得了空闲,自然是要去看看的。
御辇缓缓穿过御花园,一路并未惊动太多人。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宫女在廊下轻声细语地做着针线活,见圣驾突然降临,一个个吓得连忙跪地行礼,刚要高声通报,却被朱雄英抬手止住了。
他想给马恩慧一个惊喜。
轻手轻脚地走到暖阁门前,朱雄英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传来了陌生的女子笑声,清脆悦耳,似银铃般动听,与马恩慧那温软的声线截然不同。
“……表姐,你是不知,如今这京城里最时兴的料子便是那云锦,我这次来,特意从家里带了几匹最好的,给未来的小皇子做几件肚兜,定是极好的。”
“你啊,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性子……”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伸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
屋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马恩慧正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见朱雄英进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皇上!您怎么来了?臣妾……”
“快躺好,别动。”
朱雄英几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顺势在软榻边坐下,柔声道,“朕就是来看看你,若是为了行礼动了胎气,朕可是要心疼的。”
安抚完爱妃,朱雄英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了那名陌生女子。
刚才只顾着看马恩慧,此刻这一打量,朱雄英的眼神不由得微微一顿。
只见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桃红色的撒花烟罗衫,下着翡翠烟罗裙。她并未像宫中嫔妃那般梳着繁复的发髻,而是随意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簪,显得颇为俏皮。
若论五官长相,此女只能算是中上之姿,虽也清秀,却不及徐妙锦那般倾国倾城,也不如沐清歌那般明艳动人。
但是……
朱雄英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句:好一副尤物身段!
这女子虽非绝色,但这身段却是极其火辣。
那桃红色的衣衫包裹之下,胸前峰峦起伏,竟是有些呼之欲出之感;腰肢却又纤细得仿佛一手可握,再往下,那臀部的曲线圆润饱满,将裙摆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这种身材,在此时以瘦为美的江南女子中极为少见,透着一股成熟蜜桃般的诱惑力,让人看一眼便有些挪不开眼。
“皇上……”
马恩慧见朱雄英盯着自家表妹看,并未生出什么嫉妒之心,反而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臣妾家中的表妹,名唤沈玉娇。这次家里人进京办事,她便跟着一道来了,说是想念臣妾,特意进宫来看看。”
原来是表妹。
沈玉娇此刻早已羞红了脸,她显然没想到朱雄英竟生得如此英武不凡,那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连忙敛裙下拜,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娇羞:“臣女沈玉娇,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她这一拜,那本就傲人的身段更是显露无疑,胸前的曲线因俯身而愈发惊心动魄。
“平身吧。”
朱雄英神色如常,只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
“既是爱妃的家人,那便是皇亲。不必拘礼,赐座。”
“谢皇上。”
沈玉娇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一双妙目却时不时地偷瞄向朱雄英。
朱雄英没再理会她,转而握住了马恩慧的手,目光中满是关切:“这几日朕忙于前朝之事,没能常来看你。听宫女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马恩慧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委屈,眼眶也微微泛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前几个月还好好的,这几日突然变得厉害起来。吃什么吐什么,就连闻到稍微重一点的油烟味儿,胃里都翻江倒海的。现如今,臣妾是一看到膳食就怕。”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眉头微蹙,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这么严重?”
朱雄英眉头紧锁,看着马恩慧那明显消瘦了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他转头对门外喝道:“陈芜!去,把潜龙卫里的女医官给朕叫来!要最好的!”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医官便匆匆赶到。
经过一番细致的切脉问诊,女医官躬身回禀道:“启禀陛下,娘娘这是妊娠恶阻,乃是胎气上逆、胃失和降所致。虽看着遭罪,但这其实是胎儿强健、气血旺盛的表现。微臣这就开几副安胎止吐的方子,辅以食疗,多食些酸甜开胃之物,少食多餐。”
“不过……”女医官顿了顿,实话实说道,“这药石之力只能缓解,无法根除。依娘娘的脉象看,约莫还得再熬上一个月,待胎气彻底稳固,这症状自然便会消退。”
“还要一个月?”
马恩慧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看向朱雄英,那眼神仿佛在说:臣妾苦啊。
朱雄英挥手让女医官退下,随即轻轻抚摸着马恩慧的后背,替她顺气,语气中满是心疼与宠溺:
“真是苦了爱妃了。为了给朕生这个孩子,让你遭这么大的罪。”
他故意板起脸,隔着衣衫轻轻点了点马恩慧隆起的小腹,佯装生气道:“都怪这个小混蛋!还没出来就开始折腾他娘亲。爱妃你放心,等这小子出来了,朕一定替你好好收拾他!打他屁股,让他知道知道孝顺!”
“噗嗤——”
马恩慧被逗乐了,原本的愁容瞬间消散。她连忙护住肚子,嗔怪地白了朱雄英一眼说道:“那可不行!皇上金口玉言,要是真打了,臣妾可是会心疼的。再说了,万一是个小公主呢?您也舍得打?”
“公主?”
朱雄英哈哈一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若是个像爱妃这般温婉可人的小公主,朕宠都来不及,哪里舍得动一根手指头?那朕就罚她……罚她以后不许嫁人,一辈子陪在朕身边!”
第771章 沈玉娇的心思
“皇上又说胡话,哪有公主不嫁人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
坐在一旁的沈玉娇,此时完全成了个透明人。
她捧着茶盏,低着头,看似乖巧恭顺,实则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出身商贾之家,虽也算是富贵,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在她的印象里,男人大多是三妻四妾、薄情寡义,稍有不顺心便对妻妾呵斥。即便是那些达官显贵,在正妻面前或许还会装装样子,但对于妾室,多半是当成玩物。
可眼前这位大明皇帝,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杀大予,却对自己的表姐如此温柔小意,甚至为了哄表姐开心,不惜放下身段扮作严父。
这种反差,这种专宠,对于任何一个怀春少女来说,都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沈玉娇偷偷抬起眼帘,目光贪婪地在朱雄英的侧脸上流连。那挺拔的鼻梁,那含笑的薄唇,还有那宽厚有力的肩膀……
若是能被这样的男人抱在怀里,哪怕只有一刻,便是死了也值了吧?
“咳咳。”
朱雄英并未察觉到沈玉娇那异样的目光,或者说,即便察觉了也并未在意。他陪了马恩慧好一会儿,见她精神有些不济,便起身准备离开。
“爱妃既然身子不适,就早些歇着。朕还有些折子要批,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朱雄英细心地替马恩慧掖好被角,又转头严厉地吩咐屋内的宫女太监,“你们都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娘娘若是有半点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奴婢遵旨!”一众下人连忙跪地应诺。
“臣妾恭送皇上。”马恩慧想要起身相送,却被朱雄英按了回去。
朱雄英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路过沈玉娇身旁时,脚步并未停留。
“恭送皇上……”沈玉娇连忙跪下,直到朱雄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才感觉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随着朱雄英的离开,沈玉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饱满的胸脯,有些后怕又有些兴奋地站起身来,走回软榻边。
“表姐……”
沈玉娇坐下,拉着马恩慧的手,眼中满是艳羡,“皇上……皇上真是太有威严了。刚才他坐在那里,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他。”
“那是自然。”马恩慧脸上带着幸福的红晕,柔声道,“皇上是天子,自有龙威。不过你别看他在外面雷厉风行的,其实私底下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我看出来了!”
沈玉娇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语气有些急促,“皇上对表姐真是太爱护了!刚才皇上为了哄表姐,还要打小皇子屁股呢……我在家里,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能对自己夫人这般好的。表姐,你真是太让人羡慕了,简直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听着表妹的夸赞,马恩慧心中受用无比。
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羡慕自己的夫君好呢?更何况她的夫君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
马恩慧笑了笑,拉着沈玉娇的手,像是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女人,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炫耀起朱雄英的好来:
“玉娇,你是不知。皇上和其他男人真的不同。虽然他是皇帝,后宫嫔妃也不少,但他从未把我们当成附属品,而是一视同仁地疼爱。不论是皇后娘娘,还是耿贵妃,亦或是我,只要身子不适,或者有了什么难处,皇上总是第一时间赶到。”
“而且皇上从不以权势压人,平日里与我们说话,一点架子都没有。有时候我想家了,皇上还会特意让人从老家带些特产来……”
马恩慧说着说着,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为人妻的满足。
她并没有注意到,坐在她身边的表妹沈玉娇,虽然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频频点头附和,但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刚才的单纯。
沈玉娇听着马恩慧描述的那些细节——那些独宠、那些赏赐、那些温柔,她的心就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样,痒得难受。
同样是女人,同样流着差不多的血脉,凭什么表姐就能独享这份荣宠?
论样貌,那是上上之姿;论身段,哪里比得上自己这般丰盈火辣?
若是……若是自己也能进宫,也能伺候在皇上身边……
沈玉娇的目光落在马恩慧那隆起的肚子上,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表姐如今身怀六甲,不便侍寝。这后宫之中,皇上总是需要人伺候的。既然皇上对表姐如此宠爱,爱屋及乌,若是自己……
“表姐,”沈玉娇突然打断了马恩慧的话,声音甜腻了几分,眼神却有些飘忽,“你说……皇上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马恩慧一愣,没多想,随口答道:“皇上啊,他喜欢聪慧的、懂事的,最重要的是要真心待他。”
“聪慧……懂事……”
沈玉娇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朱雄英负手走在御道上,脚步虽缓,思绪却并未随着身后的宫门关闭而断绝。
脑海中,那个身着桃红衣衫、身段火辣的沈玉娇,如同一团火焰,时不时地跳动几下。
这沈玉娇身上透着一股原始诱惑力。
那种熟透了的水蜜桃般的风韵,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来说,都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视觉冲击。
朱雄英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马恩慧宫殿的方向。
跟在身后的陈芜,那是个人精。只看皇爷这一个回眸,这一个停顿,甚至都不用皇爷开口,陈芜心里就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皇爷,”陈芜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那位沈小姐毕竟是外命妇,这宫里的规矩森严……不过,若是皇爷觉得有眼缘,奴婢是不是这就派人去查查她的底细?毕竟是娘娘的表亲,知根知底总是好的。”
朱雄英收回目光,瞥了陈芜一眼,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这空旷深邃的宫廷,幽幽说道:“陈芜啊,你觉不觉得,这诺大的后宫,还是太冷清了些?”
陈芜心领神会,立马躬身道:“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潜龙卫的人去办,一定把沈小姐从小到大的事儿都查个底掉,绝不让皇爷费心。”
朱雄英没有再说话,只是背着手,继续向御书房走去,脚步似乎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一份关于沈玉娇的详细密折便呈到了御案之上。
朱雄英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这才拿起那份密折,漫不经心地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沈玉娇的生平。
出身江南富商沈家,乃是沈家二房的嫡女。
虽然家中豪富,但因为只是商贾之家,自幼接受的教养并不算顶尖。
识字不多,仅能读通《女戒》、《列女传》这类浅显书籍;琴棋书画也只是略通皮毛,并无什么过人的才情。
平日里的爱好,无非是跟着家中女眷挑选布料、首饰,或者是在后宅里与其他姐妹争些闲气。
甚至密折中还记录了几件她为了争抢一支步摇,与堂妹闹得不可开交的琐事。
“呵……”
朱雄英看完,随手将密折扔在一旁,有些失望,却又有些意料之中地摇了摇头。
“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啊。”
除了那副让人血脉喷张的好皮囊,这沈玉娇的内在可谓是乏善可陈。既无徐妙锦的经韬纬略,也无沐清歌的胆识过人,甚至连马恩慧那般温婉贤淑的性子都没有。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这就是个有点小心思、爱慕虚荣的小家碧玉罢了。
“不过……”
朱雄英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桃红衣衫下惊心动魄的曲线。
“朕是皇帝,又不是圣人。这后宫之中,既然要有能母仪天下的贤后,也要有能红袖添香的才女,自然……也可以有这种单纯用来赏心悦目的花瓶。”
只要她身家清白,只要她能让朕看着欢喜,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通了这一节,朱雄英眼中的犹豫散去。
“陈芜。”
“奴婢在。”一直候在门外的陈芜立刻躬身而入。
“等到今年选秀的时候,把这个沈玉娇的名字加上去。”朱雄英淡淡地吩咐道,“不必大张旗鼓,也不必特意知会马恩慧,就按正常的规矩走。若是她能过选,那便是她的造化。”
“是,奴婢遵旨。”陈芜心中暗笑,这选秀的名单最后还不是皇爷您一支朱笔说了算?按规矩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第772章 皇榜发放
翌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个京城却早已沸腾了起来。
今日,是恩科放榜的大日子。
贡院所在的街道,天还没亮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以万计的百姓、学子、商贾,将这条平日里宽阔的街道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更是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贡院那扇紧闭的大门,等待着那张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皇榜。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高喊,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只见贡院大门轰然洞开,一队队御林军手持长戈开道,硬生生地在人海中挤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发榜之人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皇榜,神色庄重地走了出来。
“肃静——”
那人运足中气,一声大喝。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无数粗重的呼吸声。
随着两名小吏将那张长长的皇榜刷上浆糊,高高地张贴在贡院的照壁之上,现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我中了!”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轻学子,在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二甲之中时,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一般,手舞足蹈,又哭又笑,最后竟是两眼一翻,欢喜得晕了过去。
“哎呀!这不是赵公子吗?快快快,掐人中!”旁边的同窗连忙手忙脚乱地施救。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更多的人在从头到尾仔细搜寻了三遍,却依然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后,那一瞬间的绝望,仿佛天塌地陷。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我……”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颤抖着手抚摸着皇榜的边缘,浑浊的老泪纵横,“十年寒窗,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苍天不公,苍天不公啊!”
他悲呼一声,竟是要当场撞墙,幸亏被旁边的差役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在这悲喜交加的浪潮中,位于榜首的那几个名字,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
“快看!会元是……李旭!李旭是谁?”
“第二名……张文?这名字听着耳生啊。”
人群议论纷纷。
而此时,站在人群外围的一处茶摊旁,李旭正淡定地喝着茶。
当听到书童兴奋地跑回来报喜时,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脸上并未露出狂喜之色,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是会元,但还未殿试。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李旭心中暗道。
就在学子们沉浸在喜悦或悲伤中时,另一场更为荒诞的大戏,正在悄然上演。
只见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护着一个个大腹便便的富商员外,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冲进了中榜学子的堆里。
“那个!那个穿青衫的!他是第三十六名!快,把他给我架回去!”
一名员外指着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举人,大声吼道。
几个家丁二话不说,冲上去架起那名举人就跑。
“哎?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放开我!我要去礼部报道!”那举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报什么道!先跟老爷回家拜堂!”那员外满脸堆笑地凑上来,一边把一张千两银票往举人怀里塞,一边喊道,“贤婿莫怕!我家只有独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嫁妆那是十里红妆!只要你点头,这些都是你的!”
那举人一听,挣扎的动作顿时小了几分,待看清那银票上的面额,眼睛都直了。
同样的一幕,在贡院门前各处上演。
“别抢!这是我看中的!我家在城南有三条街的铺子!”
“三条街算个屁!我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家资十万!这位公子,选我!选我!”
那些刚刚中榜、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寒门学子,瞬间成了香饽饽,被这些富商巨贾们抢得晕头转向。
有的半推半就,有的坚守风骨,有的则是被两家争抢差点撕破了衣裳。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既觉得好笑,又满眼羡慕。
“啧啧啧,看看人家,这一中榜,那是名利双收啊!不仅有了功名,连媳妇和家产都有人送上门来。”
“是啊,还是读书好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回去我就把我家那小兔崽子吊起来打,让他不好好念书!”
贡院门楼之上,礼部尚书刘士元(刚刚接旨上任)看着底下这乱哄哄的一幕,抚须而笑。
“乱是乱了点,但这正是盛世之象啊。”
他转头对身旁的官员吩咐道:“传令下去,中榜学子,即刻回住所沐浴更衣,静候圣旨。三日之后,陛下将于奉天殿亲自主持殿试,钦点状元!”
“是!”
随着这道命令传下,贡院门前的喧嚣才渐渐有了秩序。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放榜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龙门一跃,是在殿试。
李旭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拜。
“殿试……学生准备好了。”
第773章 奉天殿试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京城的热闹劲儿还没过,最为庄严神圣的殿试之日已然来临。
天还未亮,紫禁城的午门外,三百名从会试中脱颖而出的贡士早已在此列队等候。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色襕衫,头戴方巾,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可是殿试!是科举之路的最后一关,也是鲤鱼跃龙门的终极一跃。
今日之后,他们将不再是普通的读书人,而是天子门生。
运气好的,能直入翰林,从此平步青云;运气差点的,也能外放为官,牧守一方。
“咚——咚——咚——”
随着景阳钟那浑厚悠远的钟声响彻云霄,沉重的午门缓缓开启。
“宣——贡士入宫!”
鸿胪寺卿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
三百名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排成两列,沿着御道缓缓前行。
他们穿过金水桥,脚踩着被晨露打湿的汉白玉地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是在朝圣。
对于绝大多数寒门学子来说,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皇权的中心。
那巍峨的宫殿、森严的禁军、肃穆的仪仗,无一不冲击着他们的心神,让他们既敬畏又激动。
奉天殿前,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左右,静候圣驾。
贡士们按照名次排好,李旭作为会元,站在最前列。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紧张,目光虽然低垂,但余光却忍不住打量着这座象征着大明最高权力的殿堂。
“皇上驾到——”
随着陈芜的唱喏,奉天殿内原本有些嘈杂的细微声响瞬间消失。
一身明黄衮龙袍的朱雄英,在众人的簇拥下,步伐稳健地走上丹陛,端坐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与贡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声浪如潮,震得大殿似乎都颤了一颤。
“众卿平身。”
朱雄英的声音从高台之上飘下,威严而平和。
按照大明殿试的规矩,考生是可以在殿内坐着答题的。
数百张矮案早已摆放整齐,贡士们谢恩之后,依次回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
然而,就在这众人刚刚落座、准备聆听圣训的关键时刻,人群中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不和谐、甚至带着几分惊恐的低呼。
“朱……朱明?!”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奉天殿内却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又有几人像是见了鬼一般,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笔都差点吓掉了。
“天呐!真是朱公子!”
“这……这怎么可能?”
发出声音的,正是那日也在文魁楼的几名富家子弟。
那日朱雄英化名朱明,在文魁楼力压群雄,给他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那首词,至今还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那张脸,那种目空一切的气度,化成灰他们都认得!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个和他们抢机缘的人,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放肆!”
站在一旁的御史言官见状,顿时勃然大怒,立刻出列呵斥,“殿试重地,何人喧哗!直呼……直呼那等名讳,简直大不敬!来人,叉出去!”
那几名认出朱雄英的贡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学生……学生只是一时眼花,认错了人……”
他们哪里敢说自己是在文魁楼见过皇上?那不是嫌命长吗?
朱雄英看着台下那几个吓得快尿裤子的熟面孔,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抬起手,制止了即将冲上来的殿前武士。
“罢了,不知者无罪。”
朱雄英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几个贡士,语气轻松地说道,“那日朕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偶入文魁楼,一时兴起化名朱明,与诸位才俊切磋了一番。没想到,那一面之缘,竟让诸位记到了今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文武百官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面面相觑。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些死板的言官高低得撞柱死谏,大骂皇上荒唐。但如今朱雄英威望日隆,再加上刚刚整治了恩科舞弊,手段狠辣,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更重要的是,礼部尚书刘士元脑子转得极快。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大声惊呼道:“哎呀!微臣想起来了!前几日京城盛传,文魁楼出了一首震古烁今的诗词,气吞山河,霸气无双,署名便是朱明!当时微臣还在想,是哪位隐世的大才有此等胸襟,原来……原来竟是陛下亲笔!”
“怪不得!怪不得那词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
刘士元激动得满脸通红,当时微臣读完,只觉狂妄,如今看来,这世间除了陛下,还有谁敢如此评价历代帝王?”
另一名官员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节奏,“这分明就是陛下在向天下宣告,大明盛世将在陛下手中开启啊!微臣愚钝,竟没能早早参透这其中的真龙之意!”
一时间,奉天殿内马屁如潮。
第774章 策论:长平之战的对错
“陛下文采斐然,乃大明之幸,社稷之幸啊!”
“此词一出,千古词坛,再无帝王诗!”
那些原本吓得半死的贡士们,此刻也是一脸懵逼。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撞破了皇帝的丑事要掉脑袋,结果反而成了见证皇帝才情的证人?
看着这满殿的歌功颂德,朱雄英虽然心里也有些飘飘然,但他并没有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行了行了。”
朱雄英笑着摆了摆手,那股子随和劲儿瞬间收敛,“朕那日不过是有感而发,算不得什么。今日是殿试,考的是治国安邦的策论,不是诗词歌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贡士都坐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椅上的朱雄英,等待着决定他们命运的考题。
朱雄英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扫过全场。
“朕今日,不出经义,不问鬼神。”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朕要问一道史题,亦是一道时政题。”
“昔日战国,秦赵长平之战。武安君白起大破赵军,坑杀降卒四十万。有人言,此乃暴秦之罪,白起杀降不祥,有干天和,故而不得善终;亦有人言,彼时秦赵争霸,赵人反复,若不杀之,放虎归山,秦国一统大业难成,此乃大仁不仁。”
说到这里,朱雄英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今大明疆域虽广,然北有蒙元余孽,南有蛮夷未服,四海未定。若尔等为将,置身于长平之地,手握那四十万降卒之生死,是杀?还是不杀?”
“试论:杀降之举,究竟是暴虐无道,还是王霸之术?面对异族与降卒,当行妇人之仁,还是行雷霆手段?以此详论,不得空谈!”
题目一出,全场死寂。
比之前会试时的“征南”和“算术”还要令人窒息。
这道题太狠了!
它不仅仅是在问历史,更是在问如今大明的国策!是在问他们这些未来的官员,对于战争、对于杀戮、对于“仁”与“霸”的底线在哪里!
若是答“不可杀”,那是圣人教诲,是仁义道德,但可能会被皇上认为迂腐、不知兵事;若是答“可杀”,那是实用主义,是铁血手段,但又可能背上“残暴”、“酷吏”的骂名,甚至违背了儒家几千年的教条。
李旭坐在前排,听完题目后,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他读的是圣贤书,心中自有仁义。
按理说,他应该痛斥白起之残暴。但他想到了那日自己在会试策论中写的“以蛮制蛮”,想到了皇上如今锐意进取的姿态。
“皇上问的不是对错,而是取舍。”
李旭心中明悟。
如果在和平年代,杀降自然是暴行;但在你死我活的争霸之世,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百姓的残忍。
“杀四十万兵,而救天下苍生于战火延绵,此乃‘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之辩也!”
李旭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饱蘸浓墨,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破题的第一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白起之杀,非嗜杀也,乃势之所迫,统之所需……”
与此同时,那个张文也在奋笔疾书。
他的角度更是奇特,直接从粮草消耗的角度入手:“四十万降卒,日食万石,秦国粮道艰难,若不杀,秦军必自乱。故杀之,乃后勤之必然……”
朱雄英坐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一个个抓耳挠腮、或奋笔疾书的学子,嘴角微微抬起。
他不需要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大明要扩张,要征服,就需要有一群敢于直面鲜血、敢于背负骂名、只求结果的实干家。
今日这道题,就是为了筛出这批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日影西斜。
当最后一声钟鸣响起,殿试结束。
贡士们一个个如虚脱般放下笔,有人满脸自信,有人面色惨白,似乎还在为自己在卷中写下的大逆不道之言而后怕。
朱雄英站起身,看着那一摞摞被收上来的试卷,心中充满了期待。
“朕的大明,究竟有多少把利刃,就看今日了。”
第775章 决定状元人选
殿试虽然落幕,但对礼部而言,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随着三百份墨卷被封存送入礼部贡院,刚刚走马上任的礼部尚书刘士元,觉得自己就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
前任尚书李原庆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可是因为办事不利、和稀泥被皇上体面劝退的。刘士元深知,皇上要的是实干,是效率,更是对他这个新任尚书能力的第一次大考。
这几天,礼部衙门内的灯火几乎彻夜未熄。
“刘大人,这份卷子……这份卷子简直是大逆不道啊!”
阅卷房内,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气得胡子乱颤,指着手中的一份试卷,声音都在发抖,“此子竟然言杀降乃王霸之术,还说什么为万世开太平,虽背负千古骂名亦往矣。这……这简直是视圣人教诲如无物!暴戾!太过暴戾!当列为下下等!”
刘士元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皱,走过去接过那份卷子。
他并未急着下定论,而是细细读了一遍。
卷中文字锋利如刀,对于长平之战的剖析,并未纠结于仁义道德的虚名,而是直指战国争霸的本质——人口与资源的消耗。
文中更是直言,若此时大明面对顽固不化、反复无常的异族死硬分子,当行雷霆手段,以杀止杀,震慑四方,方能换来边疆百年的安宁。
读罢,刘士元心中暗暗叫好。
这不正是皇上想要听到的声音吗?皇上出这道题,难道是为了选一群只会念“之乎者也”的腐儒去教化蒙古骑兵?
“王大人,稍安勿躁。”
刘士元将卷子放在案上,语气平和道,“皇上出的题,问的是为将之道,是王霸之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对敌人的仁慈,往往就是对自家将士的残忍。此子虽然言辞激进,但逻辑严密,且有一股子敢于担当的狠劲儿。我看,不仅不能黜落,反而当列为上等。”
“可……”老翰林还想争辩。
刘士元脸色一沉,压低了声音:“王大人,您别忘了,前几天咱们礼部是怎么大换血的。皇上要的是能治国安邦的利刃,不是供在庙里的泥菩萨。您若是坚持己见,这份卷子咱们可以单独呈给皇上御览,到时候若是皇上怪罪下来……”
听到这句话,老翰林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看着刘士元那坚定的眼神,最终长叹一声,拱手退下。
这样的争论,在阅卷房的各个角落里不断上演。
就这样,两天后,一份经过反复推敲、层层筛选的结果,终于出炉了。
按照规矩,读卷官需选出前十名的试卷,呈送御览,由皇帝亲自钦定一甲的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
皇宫。
朱雄英刚用过午膳,正拿着一本书闲翻。
“陛下,礼部尚书刘士元求见。”陈芜迈着碎步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朱雄英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片刻后,刘士元捧着一个黄绫匣子走了进来。
“臣刘士元,叩见陛下。”
“起吧。”朱雄英看着刘士元那憔悴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两天,爱卿是下了苦功夫的。”
“为陛下分忧,臣不敢言苦。”刘士元恭敬地将匣子呈上,“陛下,这是此次殿试阅卷官们公推的前十名试卷,请陛下御览定夺。”
陈芜接过匣子,打开后,将里面排列整齐的十份卷子一一取出,铺展在御案之上。
朱雄英目光扫过,随手拿起了第一份。
那是李旭的卷子。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然用之,必求全胜。白起之坑赵,非酷吏之行,实乃绝赵国之根基,定秦统之大业……”
朱雄英读着读着,嘴角不禁上扬。
这小子,果然没让他失望。虽然在具体的战术细节上还略显稚嫩,比如对于如何处理杀降后的舆论考虑得不够周全,但大方向上的战略眼光却是极准的。
“杀伐果断,有大局观,是个好苗子。”朱雄英在心中给出了评价。
接着,他又拿起了第二份,那是算术天才张文的卷子。
这份卷子风格迥异,通篇没有一句华丽的辞藻,全是数字。
“四十万卒,日耗粮草万石。秦军远道而来,粮道绵延千里,运一石需耗三石。若宥之,不仅耗秦之国力,更恐降卒复叛,致使秦军腹背受敌。故杀之,乃是以最小之代价,换取最大之战果……”
朱雄英看得哑然失笑。这简直就是一份“屠杀成本分析报告”。虽然冷血到了极点,但这笔账算得却是清清楚楚,让人无法反驳。
“此人虽无宰辅之才,但若放在户部或兵部管后勤,绝对是一把好手。”朱雄英暗暗点头。
紧接着,他又翻阅了剩下的几份卷子。
有主张“分而化之”的,有主张“苦役至死”的,也有主张“杀首恶而赦胁从”的。
虽然观点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务实。
没有一份卷子是在那里空谈仁义道德、要求皇上效法尧舜而废止杀戮的。
看来,经过之前的整治,礼部这次选上来的人,确实都是脑子清醒的。
“不错。”
朱雄英放下最后一份卷子,沉吟道,“这十份卷子,朕看了,还算满意。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空洞,大多是纸上谈兵,缺乏实际操作的经验,对于人心的把控也还欠火候。但这不怪他们,毕竟都是刚出书斋的学子,没见过真正的血与火。”
“经验嘛,以后多派出去历练历练,在泥坑里滚两圈,在边疆吹吹风,自然就历练出来了。只要底子好,心术正,朕有的是耐心等他们成材。”
听到皇上这么说,刘士元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这关,算是过了。
“陛下圣明。”刘士元拱手道,“那这名次……”
朱雄英略一思索,拿起朱笔,在李旭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定为第一。
“李旭此文,立意高远,格局宏大,且文理兼备,当为状元。”
随后,他又在另一份名为周钰的卷子上点了一下。此人主张“杀首恶、流放余部至边疆屯田”,既解决了隐患,又充实了边防,可谓是老成谋国之言。
“周钰,榜眼。”
至于那个算账的张文……朱雄英犹豫了一下。虽然他很喜欢这种技术型人才,但科举毕竟是选官,不是选账房。让他当探花,恐怕会引起士林非议,觉得朝廷太过重利。
“张文,列为二甲第一名,传胪。”朱雄英最终定下了调子,随即选了另一位文采斐然且言之有物的才子作为探花。
一甲三名,二甲第一,这便是殿试的最高荣誉。
定下名次后,朱雄英放下朱笔,看着刘士元问道:“名次已定,礼部那边准备得如何了?何时可以举行传胪大典?”
传胪大典,便是宣布殿试结果、召见新科进士的盛大仪式。届时,满朝文武、新科进士将齐聚奉天殿,皇上亲自点名,状元率众谢恩,那场面,是所有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刘士元连忙回道:“回陛下,金榜已经在连夜赶制,鸿胪寺的仪仗也已准备妥当。只待陛下定下吉期。”
朱雄英想了想,大手一挥,定下了日子,“不用拖了,就在两天后。两天后的早朝,朕要在奉天殿,亲自见见这批朕亲手选出来的天子门生!”
“两天后?”
刘士元心中一惊,时间有些紧,但他立刻挺直腰杆,大声应道:“臣遵旨!礼部上下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误了吉时!”
“去吧。”
朱雄英挥退了刘士元,重新拿起那几份卷子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
“李旭,周钰,张文……希望你们,能成为撑起大明未来的脊梁。”
第776章 传胪大典
今日,是第一次恩科的传胪大典。
这不仅是三百名贡士鲤鱼跃龙门的高光时刻,更是向天下宣告新朝气象的盛大典礼。
紫禁城的午门外,仪仗队早已列队整齐,鲜艳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金瓜武士威风凛凛,御道两旁,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
三百名贡士身着崭新的深蓝色公服,按照会试的排名,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肃立于午门广场之上。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李旭,此刻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
“咚——咚——咚——”
景阳钟声再次响起,浑厚而悠远。
“吉时已到!宣——新科进士觐见!”
随着鸿胪寺卿一声高唱,午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三百名贡士在中轴线上,缓缓前行。
穿过金水桥,迈过丹陛,最终停在了奉天殿前。
大殿之内,朱雄英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百名贡士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那声浪如潮水般涌动,震得大殿似乎都随之颤抖。
朱雄英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些大明未来的脊梁,眼中满是豪情。
“众卿平身。”
“谢万岁!”
紧接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唱名。
刘士元手捧那卷明黄色的金榜,站在丹陛东侧,神色庄重地展开。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绍武元年恩科殿试,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李旭!”
“李旭!”
“李旭!”
早已等候在殿外的传胪官们,如同接力一般,将这个名字一层层地传向宫外,直至响彻整个午门广场。
李旭身子猛地一颤,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
状元!我是状元!
寒窗苦读十载,一朝天下闻名。
李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狂喜,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队列中出列,走过御道,跪伏在丹陛正中。
“第一甲第二名——周钰!”
“第一甲第三名——陈子安!”
随着榜眼和探花的名字相继念出,三人并排跪在最前方,接受百官的注视与祝贺。
紧接着,是二甲第一名,也就是传胪。
“第二甲第一名——张文!”
张文此刻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出列跪拜。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唱响,大殿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学子,都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般,那种光宗耀祖的荣耀感,足以让他们铭记一生。
待到三百名进士的名字全部唱完,朱雄英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
“尔等皆是朕亲自选拔的英才。朕不仅看重你们的文采,更看重你们的眼界与担当。今日金榜题名,不过是仕途的起点。朕希望,尔等能不忘初心,为大明百姓谋福祉,为大明江山开万世太平!”
“臣等,谨遵圣训!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百名进士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充满了年轻人的热血与朝气。
传胪大典结束后,便是最为热闹的御街夸官。
状元李旭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红花,走在最前面。
榜眼周钰和探花陈子安紧随其后。三百名进士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承天门,走上御街。
此时的御街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
“快看!那是状元郎!好年轻啊!”
“那个是探花郎!长得真俊!”
百姓们欢呼雀跃,争相目睹文曲星的风采。
无数的鲜花、手帕如同雨点般朝着队伍抛洒而去。
茶楼酒肆之上,更是有不少大家闺秀偷偷推开窗户,羞红了脸看着下面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李旭坐在马上,听着周围的欢呼声,看着这繁华的盛世景象,心中豪气顿生。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暗暗发誓,定不负皇上重托,要用自己所学,为这大明盛世添砖加瓦。
然而,就在宫外一片欢腾之时,皇宫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典礼结束后,吏部尚书詹徽带着几名侍郎,手捧着一叠告身文书,正在御书房内请示朱雄英。
按照大明的惯例,新科进士授官是有定数的。
一甲三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这三人直接进入翰林院,成为“清流”中的“清流”,日后便是入阁拜相的预备役。
至于二甲和三甲的进士,则大多会分派到六部任主事,或者外放地方任知县,从基层做起。
詹徽躬身问道:“陛下,按照祖制与惯例,状元李旭当授翰林院修撰,榜眼周钰、探花陈子安当授编修。其余二甲进士,吏部已拟定了六部观政的名单;三甲进士则外放各县。请陛下过目,若是无误,吏部这就用印下发告身了。”
说着,詹徽将拟好的名单呈了上去。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走个过场。毕竟科举授官的规矩那是太上皇定下的,雷打不动。
然而,朱雄英接过名单,却并没有像詹徽预想的那样直接批红,而是随手翻了两页,便将其合上,扔回了御案。
“不急。”
朱雄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詹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
“这份名单,先压一压。”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队正在巡逻的御林军,语气平静道,“这些新科进士,朕不打算让他们直接去翰林院修书,也不打算让他们立刻去六部喝茶。”
“啊?”
詹徽和身后的几名吏部侍郎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不授官?那让他们干什么?这可是朝廷选出来的栋梁啊,难道要养着?
“詹爱卿。”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詹徽,“你觉得,一个只会读圣贤书、连鸡都没杀过、连路都没走远过的书生,能治理好一个县吗?能懂得边疆将士的疾苦吗?能明白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打下来的吗?”
詹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这……虽然他们缺乏历练,但圣人教诲在心,只要到了任上,有老吏辅佐,历练个三年五载,自然就懂了。”
“三年五载?”
朱雄英冷笑一声,“朕的大明,等不起他们慢慢学!更何况,若是被那些老油条带坏了,历练出来的不过是又一批只会官官相护的庸官!”
他猛地一挥衣袖,斩钉截铁地说道:
“朕决定了。这一科所有的进士,无论是状元还是榜眼,授官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第777章 军训
詹徽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敢问陛下,是……是何处?”
“京郊大营!”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要让他们去军营里,和那些大头兵同吃同住,摸爬滚打一个月!不求他们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这大明的江山是靠什么守住的!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令行禁止,什么是血性!”
“什么?!”
詹徽惊得差点跳起来,连礼仪都顾不上了,“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他们都是读书人,是斯文种子!那军营乃是粗鄙之地,风吹日晒,操练辛苦,他们那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这简直是辱没斯文啊!”
在明朝,文贵武贱的观念虽然在洪武朝被压制,但在文官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因此,对他们来说,让高贵的状元郎去当粗鄙的大头兵?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辱没斯文?”
朱雄英脸色一沉,一股帝王威压瞬间笼罩全场,“当年汉唐之时,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那才是真正的士大夫!怎么到了朕的大明,读书人就成了只能躲在书斋里绣花的废物了?”
“朕要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而是能入阁拜相、亦能出将入相的国士!”
“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朱雄英大手一挥,直接堵死了詹徽所有的劝谏,“传旨兵部,在京郊大营划出一块营区,专门用来训练这批进士。教官就从神机营和潜龙卫里挑最狠的。告诉他们,别把这帮书生当少爷供着,只要不练死,就往死里练!”
“一个月后,朕要亲自检阅。谁要是坚持不下来,或者哭爹喊娘的,直接革去功名,发配原籍,永不录用!”
詹徽看着皇帝那决绝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回旋余地。他心中虽然替那些娇滴滴的进士们默哀,但也只能咬牙领旨。
“臣……遵旨。”
消息传出,原本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三百名新科进士,瞬间炸了锅。
“什么?去军营?”
状元府邸内,李旭听到这个旨意,也是愣了好半晌。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同窗更是哀嚎一片。
“天呐!皇上这是要干什么?我们是去翰林院修书的,不是去边疆杀敌的啊!”
“我这身子骨,平日里多走两步路都喘,去军营还要操练?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要上书!我要去午门跪谏!这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看着乱作一团的众人,李旭却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想起了殿试那道关于“长平之战”的题目,想起了皇上在金殿上那番关于担当的训话。
“诸位,稍安勿躁。”
李旭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坚定,“皇上此举,必有深意。我们既然在殿试中大谈王霸之术,大谈杀伐果断,若是连军营都不敢去,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我们在卷子上写的那些豪言壮语,岂不都成了笑话?”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李旭整理了一下衣冠,“投笔从戎,古之所贵。既然皇上想让我们做不一样的官,那我们便做给皇上看!这军营,我李旭第一个去!”
而在另一边,那个张文听到这个消息,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两眼放光。
“去军营?太好了!我早就想去看看军队的粮草到底是怎么运的,那神机营的洪武铳到底是怎么造的!在书本上算了那么久,终于能见到真的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李旭这般通透,也非人人都如张文那般没心没肺。
“李兄,张兄,你们倒是说得轻巧!”
探花陈子安一脸愤懑,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咱们是读书人,是圣人门徒!那军营是什么地方?那是粗鄙武夫待的地方!整日里不是泥里滚就是土里爬,还要听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兵痞呼来喝去,这成何体统?这简直是……是有辱斯文!”
“就是!我等十年寒窗,难道就是为了去当大头兵?”
“皇上此举,未免太过了!我不服!我要去都察院,我要去敲登闻鼓!”
几名同窗,此刻也是一个个涨红了脸,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他们虽然不敢明着骂皇帝,但话里话外全是抗拒与不满。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嘴里嚷嚷着这官不当也罢,要回老家教书去。
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李旭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若任由这种情绪蔓延下去,不仅这集训会变成一场闹剧,这三百名同窗的前程恐怕也要毁于一旦。
“砰!”
李旭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之大,震得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糊涂!”
李旭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严厉,“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是儿戏吗?这是圣旨!是皇上金口玉言定下的!”
“你们口口声声说有辱斯文,那我问你们,大明的江山是谁打下来的?是靠我们这几支笔吗?是靠那千千万万在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
李旭深吸一口气,指着刚才那个嚷嚷着要回家的进士,厉声道:“你要回家?好啊!你现在就走出这个大门试试!这道旨意上盖的可是御宝!抗旨不遵,那是欺君大罪!到时候别说回家教书,你那一家老小,怕是都要去诏狱里陪你!”
“还有你们!”
李旭转过身,看着陈子安等人,“你们想去敲登闻鼓?你们想去都察院?如今礼部尚书、吏部尚书都在皇上面前领了旨,谁敢在这个时候替你们说话?你们这是在拿自己的脑袋,去试皇上的刀利不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都浇在了众人的头上。
原本还在叫嚣的众人,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朱雄英连礼部尚书都说撸就撸了,他们这些还没授官的进士,在皇上眼里算个屁?
陈子安张了张嘴,脸色苍白,最终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喃喃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去受那份罪?”
“受罪?”
李旭冷哼一声,语气缓和了一些,“皇上让我们去,又没说让我们上战场送死,不过是历练一个月。这一个月,就是咱们的投名状。只要熬过去了,咱们就是真正的天子门生,是皇上信得过的人。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治国平天下?”
大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众人才发出一阵无奈的长叹。
“罢了,罢了……李兄说得对,抗旨是死,去军营虽然苦,好歹还能留条命。”
“回去收拾东西吧,听说还得自带铺盖卷……这叫什么事儿啊。”
虽然心中依旧有一百个不愿意,但在皇权的威压和李旭的劝说下,这些眼高于顶的进士们,不得不低下了头颅,认命地开始准备行囊。
第778章 给进士们立规矩
两日后,京郊。
三百名进士,或是背着书箱,或是扛着铺盖,稀稀拉拉地走在通往京郊大营的官道上。
“那是什么声音?”张文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坳,眼前的景象瞬间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的一片开阔平原上,一座巨大的军营依山而建,连绵十数里,旌旗蔽日,营帐如云。
而此刻,在那校场之上,数万名身披铁甲的大明精锐正在操练。
“杀!杀!杀!”
数万人的喊杀声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冲天的杀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如同一头巨兽,正张着大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烟尘滚滚中,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一队骑兵呼啸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进士们一阵咳嗽。
“这……这就是京郊大营?”
陈子安看着那一张张黝黑冷峻、充满杀意的脸庞,看着那一柄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长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
他平日里只在书上读过金戈铁马,觉得那是一种豪迈。可真当这血淋淋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脆弱。
不仅是他,在场绝大多数进士都被这股气势给震住了。
有人捂着胸口,面露惊恐;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逃离这个修罗场。
就连李旭,此刻也是呼吸急促,手心全是汗水。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腰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校场。
“这才是大明的底气!”李旭心中暗道,既是震撼,也是敬畏。
在军营向导的带领下,这群被吓住的进士,绕过主营区,来到了一处相对偏僻的独立营地。
这里,便是皇上特意为他们准备的“进士营”。
相比于主营区的肃杀,这里虽然简陋,但至少安静了一些。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几道身影便挡在了营门口。
为首一人,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半截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个个肌肉虬结,满脸横肉,手里提着带着倒刺的马鞭,正冷冷地打量着这群进士。
这些人,正是从神机营和潜龙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教官,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
“都给老子站好!”
那面具教官突然一声暴喝,声音如同炸雷,吓得几个胆小的进士当场就把手里的铺盖卷扔在了地上。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一个个松松垮垮,跟没骨头的软脚虾一样!还新科进士?我看是一群废物!”
教官走上前,手中的马鞭“啪”的一声抽在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你……你怎么骂人?”一名进士有些不服气,壮着胆子反驳道,“我们是皇上钦点的天子门生,是朝廷命官!你……”
“啪!”
话音未落,那进士脚边的泥土被一鞭子抽得飞溅起来,吓得他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这里,没有进士,没有老爷,只有兵!”
教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森然,“皇上已经给了我们手谕,这一个月里,你们归老子管!皇上说了,只要不把你们弄死,随便怎么折腾!你们若是想拿官威来压老子,大可以去试试!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只要不死人……
教官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群噤若寒蝉的书生,指了指旁边一名拿着笔墨、面无表情的文官,继续说道:
“还有,老子要丑话说在前头。”
“这位是记录官。从今天起,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在案。”
“谁要是敢偷奸耍滑,谁要是敢顶撞教官,谁要是敢半途而废……记一次过!超过三次,直接把名字报给皇上,革去功名,发配原籍,永不录用!”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这八个字,对于视功名如性命的读书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原本还有些小心思、想要装病或者敷衍了事的人,此刻彻底绝望了。
他们知道,这次皇上是玩真的,这就是个要么脱层皮、要么滚蛋的死局。
“听……听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吃饭吗?!大声点!”
“听明白了!”众人只能拼尽全力嘶吼,把心中的委屈和恐惧都喊了出来。
李旭站在队伍中,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绝望却又不得不屈服的眼睛,心中苦涩,却也有一丝明悟。
这或许就是皇上想要给他们的第一课:在绝对的力量和规矩面前,所谓的斯文和体面,一文不值。
第779章 徐妙锦劝诫朱棣
北平。
今日的燕王府门前,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朱高炽独自一人站在风口里,寒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脸色也被冻得有些发青,但那双小眼睛里,却满是焦急与期盼。
站在他身后的,是朱高煦与朱高燧。
这两人身形矫健,英武不凡,特别是朱高煦,眉宇间像极了燕王朱棣,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此刻,他虽然也站着,但脚下却有些不耐烦地踢着石子,时不时还要抱怨两句这该死的天气。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官道的尽头,腾起一阵烟尘。
一队打着燕王府旗号的车马,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那车队风尘仆仆,马匹的鬃毛上都沾满了黄土,显是这一路赶得极急。
朱高炽眼睛一亮,顾不得身子沉重,迈开步子就迎了上去。
“吁——”
马车稳稳停在王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搭在侍女的手臂上。紧接着,徐妙云那疲惫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瘦了。
原本合身的王妃服制,此刻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眼窝深陷,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这一路舟车劳顿,耗尽了她的心神。
“母妃!”
朱高炽冲到车前,想要伸手去扶,却又怕自己手脚笨拙磕碰了母亲,只能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母妃……您受苦了!儿子……儿子不孝!”
徐妙云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柔色。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朱高炽的额头。
“炽儿,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让朱高炽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这段日子,父王脾气暴躁,两个弟弟又不安分,他这个世子夹在中间,既要处理王府庶务,又要安抚人心,实在是心力交瘁。如今母亲这句话,便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母妃!”
“母妃!”
这时,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想要讨个好。
徐妙云原本柔和的目光,在扫过这两个儿子时,瞬间冷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母亲的慈爱,只有审视与失望。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去的手也尴尬地悬在半空。
朱高燧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与母亲对视。
徐妙云没有理会这两个“惹祸精”,径直越过他们,牵着朱高炽的手,迈步跨入了王府大门。
朱高煦和朱高燧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懊恼与畏惧。在这个王府里,除了父王,他们最怕的就是母妃。
……
王府正厅。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朱棣身着一身玄色蟒袍,独自一人坐在主位之上。
自从得知徐妙云独自一人入京城的消息后,这半个月来,朱棣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是京城!是朱雄英的地盘!
徐妙云虽然是徐达的女儿,有着“女诸生”的美誉,但她毕竟是个女人,更关键的是,她是燕王妃!在这个削藩传闻甚嚣尘上的节骨眼上,她一个人跑去京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若是朱雄英心狠一点,直接把她扣为人质,或者是……
朱棣不敢想下去。
愤怒,担忧,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王爷,王妃到了。”
门外,老管家低声禀报。
朱棣深吸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去迎,但屁股刚离座,又硬生生地坐了回去。
不能就这么轻易饶了她!
擅作主张!目无夫君!简直是胆大包天!
必须得让她长长记性!
朱棣板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冷酷。
脚步声响起。
徐妙云走进了正厅,连朱高炽都被她留在了外面。
正厅内,只有夫妻二人。
徐妙云看着坐在上首、一脸生人勿近的朱棣,心中却是一软。
她是这世上最了解朱棣的人。
他越是表现得冷酷,心里就越是慌张。
徐妙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朱棣面前,敛裙,下拜。
“臣妾,参见王爷。”
朱棣没有叫起。
他盯着徐妙云那张明显消瘦的脸,心里的怒火顿时泄了大半,剩下的只有心疼。
但男人的面子让他依旧硬撑着。
“你还知道回来?”
朱棣冷哼一声,声音沙哑,“本王还以为,你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打算在那个小皇帝身边当个诰命夫人,不认这个穷酸的燕王府了!”
这话说的,酸气冲天,又带着几分孩子气。
徐妙云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朱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王爷是在怪臣妾?”
“怪?”朱棣猛地一拍桌子,“本王是气!气你不知天高地厚!气你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那是应天府!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去,连个招呼都不打,万一……万一……”
说到后面,朱棣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徐妙云面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
“你若是出了事,你让本王怎么办?让炽儿他们怎么办?”
朱棣吼道,眼眶微微泛红。
徐妙云感受着肩膀上的剧痛,却没有挣扎。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朱棣那宽厚的腰身,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心跳声,轻声说道:
“王爷,臣妾这不是回来了吗?”
“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这一抱,这一声轻语,瞬间击溃了朱棣所有的防线。
他长叹一声,身上那股子戾气瞬间消散,他反手抱住徐妙云,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闷声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若是再有下次,本王就……就把你锁在这府里,哪也不许去!”
“好,臣妾答应王爷。”徐妙云柔声应道。
两人相拥许久。
徐妙云推开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臣妾这次去京城,见到了妙锦,也见到了……圣上。臣妾为燕藩,求得了一线生机。”
“生机?”朱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带着深深的怀疑,“那个心狠手辣的侄子,肯放过我?”
“圣上并非要赶尽杀绝。”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京城的见闻和对话娓娓道来,“圣上推行藩王新例,意在集权。二哥是因为不知进退,才落得那般下场。圣上心中,其实一直敬重王爷您的战功和才干。但他绝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更不会允许北平有第二个朝廷。”
“那他想怎样?”
“他想让您走。”徐妙云缓缓吐出几个字,“走得远远的,离开大明,离开这片中原腹地。”
“走?去哪?去漠北喝风吗?”朱棣冷笑。
“不,是海外。”
徐妙云从袖中掏出一幅地图,那是临行前从京城特意带回来的。
她将地图在桌案上铺开。
这是一幅朱棣从未见过的世界海图,上面除了大明的疆域,还有广阔无垠的海洋,以及海洋深处那些未知的陆地。
徐妙云指着地图南方一片巨大的陆地轮廓,虽然那里只画了个大概,却被朱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圣上说,这世界很大,大明只不过是其中一隅。与其在这里为了一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骨肉相残,不如跳出这方寸之地,去征服更广阔的天地。”
徐妙云看着朱棣,语气郑重:“圣上许诺,只要王爷肯主动上奏,交出北平的兵权,自请率领燕藩旧部出海开疆拓土。那么,这海外打下来的江山,便由王爷自立为王,世袭罔替,朝廷绝不干涉!”
“海外……封王?”
朱棣看着那幅地图,眼神从最初的不屑,逐渐变得凝重,最后化为震撼。
那块被圈起来的陆地的各个地方,看起来竟然比大明还要辽阔!
“这是真的?”朱棣声音有些颤抖,“他真的舍得?”
第780章 徐妙云教训朱高煦
“君无戏言。”徐妙云坚定地点头,“圣上说了,他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他的目光是星辰大海,容得下一个在海外称孤道寡的叔叔。但他容不下一个在北平拥兵自重的燕王。”
朱棣沉默了。
他在权衡。
一边是留在北平,等着被削藩,最终像秦王一样老死囚笼。
另一边是放弃基业,去往未知的海外,面对惊涛骇浪和蛮荒之地,但却拥有了无限的可能,甚至能建立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王国。
“他还说了什么?”朱棣问道。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圣上让臣妾转告王爷一句话:‘燕王叔若是有种,便去这海外给朱家子孙打下一片新天地;若是没种,那就留在京城养老,朕养得起。’”
“哼!”
朱棣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中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怒意,“激将法!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倒是不少!这是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虽然激将法让他火冒三丈,但朱棣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他不会仅凭一时的血气之勇就做决定。
“妙云。”朱棣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妻子,目光中透着深深的忧虑,“这地图或许是真的,这承诺或许也是真的。但是……人心隔肚皮啊。”
他指了指北方,语气森然:“一旦本王交出了北平的兵权,那就是没牙的老虎,是案板上的鱼肉。若是他反悔了怎么办?若是他把本王骗上船,然后在茫茫大海上把船凿沉了怎么办?或者,把本王扔到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自生自灭?”
“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燕藩一脉,岂不是绝了种?”
朱棣的担心不无道理。帝王心术,向来是斩草除根。
朱雄英现在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缓兵之计,先把他骗出老巢再一网打尽?
徐妙云沉默了片刻,随即轻声道:“王爷的顾虑,臣妾也想过。但臣妾以为,圣上不会这么做。”
“为何?”
“因为他要的是名垂青史,是万邦来朝。杀一个投降的叔叔,只会让他背上不仁不义的骂名,让天下藩王寒心。但若是支持您出海,不仅能消除内患,还能为大明开疆拓土,这才是双赢。”
徐妙云分析道,“而且,圣上既然把我们放走,就是不怕您做大。他的格局,确实非一般人可比。”
朱棣听罢,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精光。
“既然是赌,那就要赌得明白,赌得有底气!”
朱棣猛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霸气的冷笑,“他想让本王走?行!本王可以走!但这路怎么走,得本王说了算!”
“妙云,研墨!”
朱棣大步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笔,声音铿锵有力:
“本王这就写奏折!主动请缨去海外!但是……”
他笔锋一顿,眼中寒芒毕露:“本王会在折子里列出清单!要最好的宝船,要最猛的火炮,还要带走我燕山三护卫的所有精锐!甚至还要带足三年的粮草和工匠!”
“如果他答应,给钱给粮给兵,那就说明他是真心想让本王去开疆拓土,本王便承了他这份情,去海外给他打个样!”
“如果他推三阻四,舍不得这点家底,或者只给一艘破船……”
朱棣冷笑一声,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戳在纸上,墨汁飞溅,“那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到时候,哪怕是死,本王也要死在北平的城头上,绝不去做那海里的冤魂!”
看着丈夫的模样,徐妙云心中大定,连忙上前研墨。
“王爷英明。”
徐妙云出了正厅,并关上门。
转过身,面对着三个儿子,脸上已无半点温婉,只剩下一片冰冷。
台阶下,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见母亲出来,刚要行礼,却被徐妙云凌厉的眼神止住。
她没有理会另外两个,目光直直刺向老二朱高煦。
“朱高煦,给我跪下!”
一声怒喝,周围侍卫纷纷低头退避。
朱高煦愣了一下,面对母亲的怒火,只能不情愿地跪下。
“母妃,儿子……儿子做错什么了?”朱高煦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做错什么?”
徐妙云走到他面前,指着他骂道,“我以前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收敛性子,别在城里惹是生非!现在是非常时期,无数双眼睛盯着燕王府!你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在城南纵马狂奔,撞翻了摊位,惊扰了百姓,这事儿现在连皇上的御案上都摆着折子了!你是嫌你父王的处境还不够艰难,想亲手把刀递给朝廷,让他们砍了咱们全家吗?”
朱高煦脸涨得通红,大声辩解:“母妃!您别听那些言官瞎咧咧!儿子没有欺负百姓!是那帮刁民,看我是王府的人,故意把破烂瓷器往我马蹄子底下扔,想讹诈儿子一笔钱!儿子气不过,这才挥鞭子教训了他们一下,谁知道那马受惊了……”
“闭嘴!”
徐妙云打断了他的狡辩,“讹诈?你是燕王府的二王子,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讹诈你?就算真有此事,你身为皇孙,当街纵马、险些伤人便是大错!你还要狡辩?”
“我……”朱高煦支支吾吾,解释不清。
一旁的老三朱高燧眼珠一转,刚想帮二哥说话:“母妃,二哥也是为了维护王府的颜面……”
“你也给我闭嘴!”
徐妙云一个眼神扫过去,吓得朱高燧把话咽了回去,缩到了边上。
“一个莽撞无脑,一个阴阳怪气,你们两个,迟早要害死这个家!”徐妙云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儿子,气得胸口起伏。
一直沉默的老大朱高炽,此时挪动着身躯上前一步。
他先是恭敬行礼,并未急着求情,而是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徐妙云:“母妃息怒,为了二弟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外面风大,咱们有话好好说。”
徐妙云接过帕子,脸色稍缓,但怒气未消。
朱高炽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煦,叹了口气:“二弟,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那几个百姓敢不敢讹你的问题,也不是你有没有撞到人的问题。”
朱高煦抬头:“那是啥?”
“这是一个局。”
朱高炽眯着眼,神情中透着精明,“你平日骑术精湛,怎会轻易惊马?那几个百姓若无人在背后撑腰,见着王府的马队躲都来不及,怎敢往上凑?”
“这是皇上在给父王上眼药啊。”
朱高炽语出惊人,“皇上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如果父王护短,那正好给了朝廷削藩的口实,说燕王教子无方,纵容子嗣鱼肉百姓;如果父王严惩你,那也能打击燕王府的士气,让外人看笑话。”
“而你,偏偏就一头撞进了这个套子里,成了皇上手里的一把刀,捅向了咱们自己人。”
听到这番分析,朱高煦和朱高燧都傻了眼。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冲突,哪里想得到背后有这么深的弯弯绕绕。
徐妙云看着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长子,眼中闪过赞赏。
“炽儿,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收场?”徐妙云问。
朱高炽沉吟片刻,看向紧闭的殿门:“父王正在里面写那封出海的奏折吧?”
徐妙云点头。
“既然父王已经决定低头,用出海换取生机,那不如做得更彻底一些。”
朱高炽条理清晰地说道,“请母妃转告父王,在那封索要兵马钱粮的奏折之外,再单上一道请罪折子。这折子里,不要解释二弟是被冤枉的,只说父王教子无方,深感愧疚,已将逆子重责八十军棍,并请求皇上降罪责罚。”
“这样一来,皇上的面子有了,气也出了。看在父王即将远行海外、为大明开疆拓土的份上,皇上不仅不会追究,反而会觉得父王识大体、知进退。这点小风波,自然也就揭过去了。”
徐妙云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好,好孩子。”
她拍了拍朱高炽的手,“这个家,幸好还有你是个明白人。”
说完,徐妙云再次看向另外两个儿子,脸色又冷了下来。
“听见没有?若不是你们大哥,这次你们就要闯下大祸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徐妙云冷声下令,“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老二和老三禁足府中,没有手谕,谁也不许踏出半步!若敢违抗,打断腿扔海里喂鱼!”
“是……儿子遵命。”
朱高煦虽然憋屈,但也知道被大哥说中了要害,只能认罚。
徐妙云转身走向正厅,她要把这个主意告诉朱棣,让这场博弈赢得更稳妥些。
第781章 朱棣写请罪折
正厅内。
朱棣伏在案前,手中的狼毫笔走龙蛇。
这是一份讨价还价的清单,也是一份投名状。
他要宝船,要火炮,要工匠,要带走燕山三护卫的精锐。
徐妙云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到案侧。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丈夫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
良久,朱棣笔锋一收,重重地点在纸上,留下一团浓墨。
“呼——”
他长出一口浊气,将笔扔在笔架上,这才察觉到身边的气息。
“回来了?”朱棣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刚教训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徐妙云走上前,替他整理着凌乱的桌案,“老二不知轻重,在城里惹了事,我已经罚他们禁足了。”
朱棣眉头一皱:“惹事?”
徐妙云便将刚才前院发生的事,以及老大朱高炽提出的自请责罚的建议,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朱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身子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
“炽儿是个明白人。”
朱棣看着头顶的屋顶,眼中满是无奈,“那小子占了大义,手里握着朝廷的法度,本王却还死抱着这点面子不肯服软,结果反倒是被动了。如今被那小子逼到这个份上,还要靠儿子来提醒我怎么做人。”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刚写好的奏折,自嘲道:“既然连去海外的折子都写了,连基业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一张脸皮吗?也不差这一道请罪的折子了。”
“写!现在就写!”
朱棣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语气中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我就说我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请皇上降罪,罚俸也好,削爵也罢,我都认了!只要他给船给兵,让我滚得远远的!”
徐妙云看着丈夫那副看似洒脱实则憋屈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楚。
这可是傲骨铮铮的燕王啊,曾在漠北驰骋,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如今却要向一个晚辈低头认错,还要自污名声来换取生路。
“王爷,您受苦了。”徐妙云轻声说道,伸手按住了朱棣颤抖的手腕。
朱棣动作一顿,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摇了摇头:“这点苦算什么。只要能给子孙后代杀出一条血路,这口气,我咽得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提笔挥毫,一气呵成写完了请罪折子。
两份奏折,并排摆在案上。
正当徐妙云准备唤人将奏折封存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父王,母妃。”
殿门被推开,朱高炽跨过门槛。
“暗探刚刚传回消息,朝廷派来的调查组,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北平城门。”
“半个时辰前?”朱棣眼皮一跳,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暴怒,反而陷入了深思。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
妙云前脚刚进王府大门,这调查组后脚就进了北平城。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好精准的时间,好深的心机啊。”
朱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佩服,“看来那小子是算准了妙云回来的脚程,也是算准了本王的性子。他这是特意给本王留了一晚上的时间,让本王做最后的决断。”
“若是今晚本王还没想通,那明日一早,这调查组手里拿着的,恐怕就不是问话的驾贴,而是拿人的锁链了。”
徐妙云闻言,心中也是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他把戏台都搭好了,连时间都掐得这么准,那本王若是不配合,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朱棣站起身,拿起案上的两份奏折,郑重地递到朱高炽手中,语气铿锵:
“炽儿,你亲自去安排。一定要赶在明日天亮之前,把这两份折子送出北平,送往京城!告诉全天下,燕王朱棣,认栽了!愿意去海外,替大明守国门!”
“这就当是我们燕王府,陪皇上演的一场好戏吧!”
朱高炽双手接过奏折,感受到上面墨迹未干的重量。
他知道,为了这个决定,父亲放下了多少骄傲。
“父王放心。”朱高炽将奏折揣入怀中,抬头直视朱棣,眼神坚定而明亮,“虽然离开了故土,但正如母妃所言,海外天高海阔。以父王的雄才大略,那里才是真正的龙腾之地。这不仅是生机,更是我们燕藩一脉新的开始。儿子相信,咱们一定会成功的。”
朱棣看着这个平日里总被自己嫌弃太过仁弱的长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欣慰。
“去吧。”朱棣挥了挥手。
朱高炽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背影敦厚而坚定。
看着儿子消失在眼前,朱棣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徐妙云走到他身边,目光同样追随着儿子的背影,轻声说道:
“王爷,您以前总嫌炽儿性子软,不像您。但今日看来,这孩子的胸襟和眼光,却是极好的。”
她握住朱棣的手,柔声道:“咱们去海外,是为了打江山。但要守住那份基业,要让咱们这一脉在异域扎下根来,还得靠炽儿这样的性子。”
“我们的未来,在海外,也在高炽身上。”
朱棣反握住妻子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咱们还有高炽……”
第782章 调查组上门
北平驿站。
大理寺少卿沈清与都察院御史韩郁刚刚洗漱完毕,身着便装对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几样北地菜肴和一壶烧酒。
沈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长舒一口气:“这一路可是把咱们折腾坏了。明明十天就能到的路程,硬是拖了十五天。为了让燕王妃的车驾走在前面,咱们可是费尽了心思,还得装作马力不支,也是难为了那些随行的驿卒。”
韩郁夹了一筷子羊肉,笑道:“沈大人莫要抱怨。这是皇上的深意。若是咱们比王妃先到,那就是逼宫,燕王那暴脾气若是上来了,咱们俩这几斤肉怕是要交代在王府门口。只有等王妃先把话带到了,把利害关系讲透了,咱们再进去,那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沈清点了点头,眼神深邃,“皇上这是要攻心。咱们晚这一步,就是给燕王留出的那晚思考时间。今夜,怕是燕王府里有人睡不着觉了。”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一杯。
酒足饭饱后,也没多做寒暄,各自回房歇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日那场并没有硝烟的交锋。
翌日清晨,寒风依旧。
沈清与韩郁早早起床,穿戴整齐。
大红的官袍,乌纱帽,腰间挂着牙牌,身后跟着四名面容冷峻的锦衣卫亲随。
这一行人的装束,在北平的街头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坐着官轿,一路招摇地来到了燕王府的大门前。
“大理寺少卿沈清、都察院御史韩郁,奉旨查案,求见燕王殿下!”
沈清站在台阶下,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朝廷钦差的威严。他手中的驾贴亮在护卫面前。
守门的护卫一看这阵仗,特别是看到后面那几个锦衣卫,心里也是一咯噔。他们虽然是燕王府的兵,但也知道这身官服代表着什么。
“二位大人稍候,卑职这就去通报!”
护卫不敢怠慢,转身飞奔入府。
此时的客厅内,朱棣早已穿戴整齐。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亲王威严的衮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略显素净的常服,甚至特意没有束发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与憔悴。
听到护卫禀报,朱棣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隐去,换上了一副沉重的表情。
“来得好快。”
朱棣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打开中门,本王……亲自去迎。”
王府大门轰然洞开。
沈清和韩郁正准备再次叫门,却见朱棣带着世子朱高炽,快步走了出来。
“两位钦差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朱棣拱着手,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沙哑,听不出半点平日里的跋扈。
沈清和韩郁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吃惊。
传闻燕王朱棣性格暴烈,没想到今日一见,竟是这般……颓丧?看来皇上的计策生效了,燕王妃昨晚的枕边风吹到位了。
“下官参见燕王殿下!”两人不敢托大,连忙行礼。毕竟再落魄的凤凰也是凤凰,这位可是皇上的亲叔叔。
“二位大人免礼,外面风大,请进府叙话。”朱棣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了客厅的客厅。
分宾主落座后,侍女奉上热茶。
沈清没有喝茶,他知道此行的目的,更知道趁热打铁的道理。他放下茶盏,神色肃然,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开门见山道:
“殿下,下官等此番前来,想必殿下心中也有数。前些日子,有御史弹劾朱高煦在北平街头纵马伤人,惊扰百姓,更有甚者,言语间对朝廷法度颇有不敬。皇上对此事极为关注,特命大理寺与都察院联合查办,还请殿下行个方便,让朱高煦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朱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脸上露出了一抹既羞愧又无奈的神色。
“孽障!真是家门不幸啊!”
朱棣重重地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并没有如沈清预料的那样推诿或护短,反而是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侍卫厉声喝道:
“去!立刻去把那个逆子给我押过来!若是敢反抗,就绑了来!”
那侍卫领命而去,沈清和韩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大定。看来燕王这是真的服软了,连这种话说出口了,这事儿基本成了大半。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朱高煦一身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
他虽然被禁足了,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却是一点没减。刚才侍卫传话说父王要见他,还要见什么京城来的“鸟官”,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
“父王,您找我?”
朱高煦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眼睛却斜视着坐在一旁的沈清和韩郁,鼻孔里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一脸的不服气。
他哪里知道,为了这场戏能演得逼真,不让这两位钦差看出破绽,朱棣特意没让人把实情告诉他。
朱棣太了解这个二儿子了,若是让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戏,这小子那拙劣的演技绝对会露馅,坏了全盘大计。
所以,在这场大戏里,朱高煦就是那个唯一的愣头青。
站在朱棣身后的朱高炽,看着二弟这副倒霉模样,眼帘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二弟啊二弟,平日里你总嫌我不够硬气,今天大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社会的毒打。这回,你这顿皮鞭是吃定了,而且还得是当着外人的面,被父王亲自喂下去。
朱高炽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好大哥模样,甚至还轻声劝了一句:“二弟,不得无礼,这二位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
“钦差?”朱高煦嗤笑一声,“多大的官啊?还能管到咱们燕王府头上?”
这一句话,直接把火药桶给点着了。
第783章 苦肉计
客厅内,空气因朱高煦那一句话陡然降至冰点。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或许是燕王府的威风,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这就是催命的符咒。
沈清与韩郁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
沈清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爷。”
沈清没有看朱高煦,而是目光直视朱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寒意,“下官在京城时,便常听闻燕王二子骁勇善战,却也生性桀骜,对朝廷法度颇有微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韩郁也适时补刀,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慢条斯理地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太上皇定下的规矩。二王子刚才这话,是不把大理寺放在眼里,还是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若是传回京城,恐怕就不止是纵马伤人这么简单的罪名了。”
这两人的话,一句比一句诛心,直接把朱高煦的浑话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朱棣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虽然是在演戏,但此刻心里的火气却是实打实的。这个老二,平日里看着挺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猪脑子?这种话也是能当着钦差的面说的?
“两位大人息怒!”
朱棣猛地站起身,对着沈清和韩郁深深一揖,姿态卑微到了极点,“是本王教子无方,让这孽障冲撞了钦差,本王这就给两位赔罪!”
随即,他猛地转身,指着朱高煦,手指气得发抖:“孽障!关了你这么多天,本以为你能修身养性,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知死活!看来是本王平日里对你太过纵容,不动家法,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来人!取马鞭来!”
一声暴喝,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站在一旁的朱高炽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拖着肥胖的身躯上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朱棣的大腿哀求道:“父王!二弟只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况且钦差当面,动用家法恐有失体统,还请父王息怒,饶了二弟这一次吧!”
“滚开!”
朱棣此时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加上要演给钦差看,这一脚可是没收力,直接将朱高炽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就是你平日里护着他,才让他养成这副无法无天的德行!”
这时,侍卫已经颤颤巍巍地呈上了一条粗如拇指的马鞭。
朱棣一把夺过马鞭,大步走到朱高煦面前。
此时的朱高煦也懵了。
他虽然混,但也怕朱棣。
在这个家里,朱棣就是绝对的天,看着父亲那杀气腾腾的眼睛,朱高煦本能地感到了恐惧,双腿开始打颤。
“父……父王……”
“跪好!”
朱棣厉喝一声,根本不给朱高煦辩解的机会,扬起手中的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抽在朱高煦的后背上。
虽然隔着一层衣衫,但那鞭子的力道极大,瞬间就在衣服上抽出了一道裂痕。
“呃啊!”
朱高煦痛得一声闷哼,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敢躲,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他知道,要是敢躲,今天这顿打只会更重。
坐在椅子上的沈清和韩郁,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
苦肉计。
这绝对是苦肉计。
但即便知道是演戏,他们也没有立刻叫停。
燕王既然要演,那就让他演个够。
这一顿鞭子,打的是朱高煦的皮肉,折的是燕王的颜面,立的是朝廷的威风。
“啪!”
“这一鞭,打你目无尊长!”
“啪!”
“这一鞭,打你纵马伤民!”
“啪!”
“这一鞭,打你狂悖无礼,不知天高地厚!”
朱棣也是发了狠,每一鞭子下去都是实打实的。他是真的气,气这个儿子不争气,让朱雄英捉住了把柄;也是真的无奈,若不打狠点,这就过不了关。
大殿内,只剩下鞭子抽打肉体的沉闷声响,以及朱高煦那越来越压抑不住的痛呼声。
不一会儿,朱高煦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抽得稀烂,隐隐渗出了血迹。
他疼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扭曲在了一起,但慑于朱棣的积威,不敢躲避。
朱高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再上前阻拦,只能不停地给沈清和韩郁用眼神求救。
沈清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再打下去,若是真把人打坏了,或者是激起了燕王的凶性,反而不好收场。毕竟皇上的旨意是敲打,不是逼反。
“咳咳。”
沈清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朱棣身后,虚拦了一下。
“王爷,息怒。”
沈清的声音不大,却让朱棣高举的鞭子顺势停在了半空。
“二王子虽然言语有失,但终究是皇室血脉。王爷这一顿家法,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想必二王子也知道痛了,长了记性。”
沈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的朱高煦,淡淡说道,“只要二王子诚心悔过,下官回京复命时,自会在皇上面前替二王子分辩几句。毕竟年轻人嘛,谁还没个犯浑的时候?”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顺势扔掉马鞭,转身对着沈清和韩郁拱手,声音沙哑:
“让两位钦差见笑了。本王教子无方,今日若非两位求情,非打死这个逆子不可!”
说完,他转头一脚踹在朱高煦的屁股上,喝道:
“没听见沈大人的话吗?还装死?还不快滚起来,给两位钦差大人谢恩!若是没有两位大人,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朱高煦此时已经是疼得眼前发黑,心里更是一百个不情愿。让他给这两个朝廷的鹰犬谢恩?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抬头看了一眼朱棣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旁边焦急的大哥,终究还是没敢再犯浑。
他强忍着后背火辣辣的剧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身子摇摇晃晃。
“多……多谢两位大人……求情。”
朱高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极其屈辱地弯下腰,给沈清和韩郁行了一礼。
沈清微微一笑,坦然受了这一礼。
“二王子言重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到了京城或者去了别处,还望二王子谨言慎行,莫要再让王爷操心了。”
朱棣心中一凛,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两位大人远道而来,又看了这出闹剧,想必也乏了。本王已在后堂备下薄酒,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顺便……本王还有一道奏折,想请两位大人代为呈送御前。”
沈清和韩郁对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
奏折。
他们知道,这次差事,办成了。
“既然王爷有命,下官敢不从命。”沈清笑道。
随着几人走向后堂,大殿内只剩下了满身伤痕的朱高煦和一脸无辜的朱高炽。
朱高炽连忙招手唤来太医,朱高煦却一把推开大哥的手,看着那几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与不解。
“大哥,父王他……为何要如此怕他们?”
朱高炽看着弟弟,长叹一声,低声道:“老二,这不是怕。这是为了咱们全家,能活下去。”
第784章 蓝玉上门(一)
后堂的酒宴,推杯换盏间,刚才的紧张感已荡然无存。
朱棣卸下了亲王的架子,频频举杯,言语间满是对朝廷的敬畏和对教子无方的自责。
沈清和韩郁也是场面人,见好就收。燕王给足了面子,他们自然也要兜着。
酒过三巡,朱棣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朱高炽在一旁执壶。他从袖中郑重地掏出两份奏折,双手递到了沈清面前。
“沈大人,韩大人。”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酒意,眼神却十分清明,“这一份,是本王自请降罪的折子。那个逆子无法无天,本王请求皇上削减燕藩禄米,以示惩戒。至于那逆子,本王打算关他个一年半载,让他好好反省。”
沈清接过这份折子,随意扫了一眼封面,便放在了桌案左侧。
这只是个台阶,大家都懂。
紧接着,朱棣的手指在第二份奏折上摩挲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至于这一份……是密折。”
朱棣压低了声音,“事关燕藩未来,也事关朝廷边疆大计。还请两位大人务必亲手呈送御前,不可经他人之手。”
沈清心头一跳。他看着那份封了火漆的密折,知道这才是此行的重头戏。
“王爷放心。”沈清郑重地将密折收入怀中贴身处,拱手道,“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折在人在。只要折子到了御前,皇上看到了王爷的诚意,二王子的事情……自然都是小事。”
韩郁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王爷。皇上仁厚,最念亲情。只要燕藩安稳,二王子也就是少年心性,磨一磨也就过去了。”
朱棣听着这些场面话,脸上堆笑,心中却是冷哼。
仁厚?念亲情?
那是建立在把老虎牙拔光的前提下。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朱棣亲自将两人送到了王府大门外。
看着那两顶官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朱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疲惫与落寞。
“走了。”
朱棣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在对这北平城说。
徐妙云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朱棣的手。
“王爷。”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朱棣回头,看着妻子,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妙云,折子送出去了。咱们……没有回头路了。”
徐妙云目光坚定,反握紧了他的手:“没有回头路,那便杀出一条新路。王爷,咱们去海外,去那片没有尔虞我诈的地方,重新开始。”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并肩立于王府门前,久久无言。
北平驿站。
沈清和韩郁回到房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这一趟差事,办得太漂亮了。
既没有激起兵变,又拿到了燕王的服软文书,更重要的是,带回了那份皇上最想要的密折。
“痛快!真是痛快!”
韩郁解开领口的扣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来之前,我还担心燕王会不会狗急跳墙,把咱们俩给祭了旗。没想到,这头猛虎也有低头的时候。”
沈清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那是皇上算无遗策。先是削藩令,再是秦王、晋王的前车之鉴,最后再加上蓝玉在北平对军权的掌控。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服软。”
“是啊。”韩郁感叹道,“沈兄,这次回去,咱们可是立了大功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刚给了刘士元,这大理寺卿的位置……怕是非沈兄莫属了。”
“哎,韩兄过奖。”沈清摆摆手,眼中却掩饰不住喜色,“韩兄这次回去,这左都御史的位置,还不是囊中之物?”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互相吹捧间,仿佛已经看到了回京后加官进爵、风光无限的场景。
“笃笃笃——”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大门声,突然打断了两人的笑声。
沈清眉头一皱,有些不悦。这大半夜的,谁这么没眼力见?
还没等他出去询问,大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音。
“怎么回事?”韩郁脸色一变,“驿站哪来的这么多兵马?”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寒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灌了进来。
沈清和韩郁吓了一跳,正要发作,却在看清来人时,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愕与敬畏。
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大将。
他身材魁梧,面容桀骜,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旧伤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在他身后,是两排手持火把、面无表情的亲兵。火光映照下,那“蓝”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来人正是平虏大将军,蓝玉。
如今已经控制了燕藩四分之三军队的杀神。
“凉国……平虏大将军?”
沈清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拱手行礼,“您……您怎么来了?”
第785章 蓝玉上门(二)
蓝玉没有还礼,大步走进屋内,那鹰隼般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的胸口处。
“听说,燕王的折子,在你们手里?”
蓝玉的声音粗犷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清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是存放密折的地方。他强笑道:“回蓝将军,折子确在下官此处。下官正准备明日一早,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不必了。”
蓝玉一屁股坐在主位上,伸出一只手,“拿来。”
“啊?”沈清愣住了,“蓝将军,这……这是给皇上的密折,按照规矩……”
“规矩?”
蓝玉嗤笑一声,“在这北平地界,我的话就是规矩!皇上让我盯着燕王,这折子里写的什么,我得先过过目。万一那朱老四在折子里藏了什么祸心,你们担待得起吗?”
沈清和韩郁脸色煞白。
他们早就听说蓝玉狂妄,没想到竟然狂妄到这种地步!截留御前密折,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蓝将军,这万万使不得!”韩郁硬着头皮劝道,“私拆密折,形同谋逆……”
“锵!”
蓝玉猛地拔出一半横刀,寒光闪烁,吓得两人连退三步。
“少跟我废话!”
蓝玉不耐烦地说道,“要是燕王真反了,我得第一时间知道!给,还是不给?”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沈清和韩郁刚才那点升官发财的喜悦瞬间烟消云散。他们知道,蓝玉这种疯子,是真的敢杀人的。
面对蓝玉那只有力的手和逼人的气势,沈清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阴影处的一名不起眼的随从突然动了。
“慢着!”
一声冷喝,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只见那名随从大步上前,挡在了沈清面前。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令牌,在蓝玉面前一晃。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奉皇命暗中护送钦差!”
那随从平日里低眉顺眼,此刻却是一脸肃杀,毫无惧色地直视着蓝玉,“蓝将军,这可是皇上等待的密折,除了皇上本人,谁都无权拆阅!您这是要抗旨吗?”
蓝玉眉头一皱,眼中的凶光更甚:“锦衣卫?哼,我是为了皇上好!万一这燕王是在耍诈,折子里写的是缓兵之计,我不看一眼,怎么知道是不是调虎离山?”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推那锦衣卫。
“锵!”
那锦衣卫竟是毫不退让,反手抽出了腰间的钢刀,横在身前,护住了身后的沈清和那份密折。
“蓝将军!皇上口谕,以此折为信!折在人在,折毁人亡!任何人胆敢窥视,皆视为谋逆,格杀勿论!”
锦衣卫的声音冰冷刺骨,“蓝将军,您战功赫赫,但这可是皇上的家事,更是国事。您这一眼看下去,恐怕这平虏大将军的印,就得换个人掌了。”
蓝玉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虽然狂,但不是傻。他想起了朱雄英的雷霆手段,想起了他那看透人心的眼睛。
那是真的敢杀人的主儿,而且杀起人来,比太上皇还要不讲情面。
一旁的沈清和韩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蓝将军息怒,息怒啊。”沈清擦着冷汗劝道,“燕王这次是真的服软了,那副颓废样做不得假。而且这折子封了火漆,若是破了,下官们回去也没法交代啊。您就高抬贵手,等皇上的下一步旨意吧。”
韩郁也附和道:“是啊蓝将军,如今燕藩已是囊中之物,您也不急于这一时。若是因此触怒了圣颜,岂不是得不偿失?”
蓝玉盯着那锦衣卫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沈清怀里护着的折子,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行,算你们有种。”
蓝玉借坡下驴,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我也是为了大明江山,既然皇上有安排,那我就不多事了。告辞!”
说完,他狠狠瞪了那锦衣卫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传令!回通州大营!”
随着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远去,屋内的几人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那名锦衣卫收刀入鞘,默默退回阴影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清摸着怀里那份保住了的密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名锦衣卫收刀入鞘,神色依旧冷峻。
沈清和韩郁此时才回过神来,只觉得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极其郑重地对着那名锦衣卫躬身长揖,态度比对燕王还要恭敬三分。
“多谢千户救命之恩!”沈清声音发颤,却透着真挚,“今日若非千户在此震慑蓝玉,这份密折定然不保。密折若失,我二人不仅仕途尽毁,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全啊!”
韩郁也连连点头:“是啊,您刚才那拔刀一护,护住的不止是密折,更是我二人的身家性命。此等大恩,没齿难忘。”
那锦衣卫看着两人感激涕零的模样,并没有居功自傲,只是淡淡说道:“二位大人言重了。卑职奉皇命护送,保护密折与钦差周全,乃是卑职的职责所在,不必如此。”
沈清和韩郁都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哪里不懂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更何况这位可是皇上身边的亲信死士,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亮出身份硬刚蓝玉,在皇上心里的分量绝对不轻。
“千户高义!”沈清立刻说道,“但我二人回京复命时,定会将今日之事如实禀告皇上。特别是千户面对蓝玉威压,依然忠勇护主、不卑不亢的英姿,定要让皇上知晓!”
听到这话,那名一直面无表情的锦衣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动容。虽然他是死士,但谁不想在主子面前露脸?谁不想搏个前程?
“那就多谢二位大人美言了。”
锦衣卫拱手还了一礼,语气温和了许多,“夜深了,二位大人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离开北平,回京复命。这地方,是非太多,不可久留。”
“是极,是极。”
送走锦衣卫后,沈清和韩郁瘫坐在椅子上,摸着怀里那份沉甸甸的密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有锦衣卫在,这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第786章 贿赂巴图(一)
漠北,和林旧址以北三百里。
这里是额勒伯克汗的王庭所在。
虽已无当年大元盛世的恢弘宫殿,但放眼望去,白色的毡包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随着忽里台大会日期的临近,原本寂寥的草原变得喧嚣异常。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带着各自的亲卫,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
看似热闹,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焦躁。
一处不起眼的毡包内,火塘里的牛粪烧得正旺,架子上的羊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但围坐在火塘边的几位小部落首领,却没什么食欲。
“诸位,都说说吧。”
说话的是塔塔尔部的阿古拉,他手里握着一把割肉的小刀,眉头紧锁,“大汗这次突然召集忽里台大会,究竟是为了什么?咱们离明朝边境最近,若是又要开战,咱们可是第一批填进去的炮灰。”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首领叹了口气,放下酒碗:“谁知道呢?我家那片草场刚遭了白灾,牛羊死了一半。这时候要是再征兵纳粮,族里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听说,明朝那个新皇帝厉害得很,把咱们安插在南边的探子拔了个干净。蓝玉那杀神还在北平虎视眈眈。大汗这时候召集大家,多半是要商议对策。”
几人七嘴八舌,猜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要南下劫掠,有的说是要向西迁徙,还有的说是大汗要铲除异己。
猜来猜去,人心惶惶,却没个准信。
“行了,别瞎猜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乞颜部首领巴特尔把手里的骨头扔进火里,沉声道,“咱们在这儿想破脑袋也没用。那些大部落的首领嘴严得很,咱们够不着。要想知道真消息,还得找对人。”
“找谁?”众人齐齐看向他。
巴特尔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名字:“巴图。”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
巴图,那可是额勒伯克汗身边最得宠的心腹,如今掌管着王庭的近卫怯薛军,是大汗面前的第一红人。
“可是……巴图大人的门槛高,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怕是进不去啊。”阿古拉有些犹豫。
“进不去是用嘴进不去。”巴特尔冷笑一声,“用东西砸,还怕砸不开门?大家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这时候别藏着掖着了。每家出点血,凑一份厚礼。只要能从巴图嘴里套出一句实话,咱们也好早做打算,是留是跑,心里有个底。”
几位首领对视一眼,咬了咬牙。
“行!我那儿有一对从西域弄来的极品玉杯,本来打算留着传家的,拿出来!”
“我有一张完好的白虎皮!”
“我出十匹汗血马!”
在这个生死未卜的关头,身外之物显然没有命重要。
入夜,王庭中心的一座豪华大帐内。
巴图正斜倚在铺满虎皮的软榻上,享受着侍女的服侍。他身材肥硕,满面红光,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与贪婪。
“大人,外面有几个小部落的首领求见,说是……来给大人献宝的。”一名护卫进来禀报。
“献宝?”
巴图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上的扳指,“让他们进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这帮穷鬼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片刻后,阿古拉、巴特尔等人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几人二话不说,直接行了跪拜大礼,然后将凑出来的礼单双手奉上。
巴图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原本懒散的目光顿时亮了几分。
西域玉杯、白虎皮、汗血马……这帮穷鬼,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哟,几位这是发财了?”
巴图坐直了身子,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挥手示意侍女给几人赐座,“大家都是长生天的子孙,这么客气做什么?来人,上马奶酒!”
几位首领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巴图心情不错,看着这几个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首领,一种掌控权力的快感油然而生。他端着玉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巴特尔:“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下这么大本钱,想求什么?是想要草场,还是想少交点牛羊?”
巴特尔放下酒碗,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大人明鉴。”
巴特尔压低声音,一脸谄媚,“草场和牛羊都是大汗的恩赐,我们哪敢多求。只是……这次忽里台大会开得急,咱们这心里也没个底。再加上南边明朝那边动静不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观察着巴图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生气,这才大着胆子问道:
“我们就是想求大人给句实话。这次大汗召集各部,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话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其他几位首领也都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巴图。
巴图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斜眼看着这群忐忑不安的羔羊,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件事。”
巴图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几人耳边炸响。
“第一,大汗要整合漠北所有部族,不再是一盘散沙。”
“第二……”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变得阴森,“有人要倒霉了。”
第787章 贿赂巴图(二)
几位小部落首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阿古拉更是脸色煞白,手里的酒碗差点没拿稳。在漠北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大汗要收拾谁,往往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大人,”巴特尔声音发颤,试探着问道,“您说的……可有我们其中一人?”
几人齐刷刷地盯着巴图,生怕从他嘴里蹦出一个“是”字。
巴图看着他们那副怂样,眼中的鄙夷更甚。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你们?”
巴图嗤笑一声,“你们那点家当,大汗还看不上眼。值得大汗兴师动众召开忽里台大会的,自然是庞然大物。”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帐篷的南边,语气中带着一丝狂热与阴狠:“要倒霉的,是南边的大明。”
“大明?!”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阿古拉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您别拿我们寻开心了。大明如今如日中天,那个新皇帝手段狠辣,蓝玉的大军就在长城边上守着。咱们躲都来不及,他们怎么会倒霉?”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明现在就是一头正值壮年的猛虎,而漠北各部不过是刚缓过气来的群狼。虽然心里不服,但被打怕了是事实。
“正如日中天?”
巴图冷哼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那是表象。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这只猛虎家里后院起火了。具体的机密,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也不是那几块玉、几张皮就能换来的。”
听到这话,几位首领心里像猫抓一样痒。核心机密就在嘴边,却听不到,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巴特尔咬咬牙,刚想再许诺点好处,却被巴图挥手打断。
“行了,别费心思了。”
巴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语气变得严肃,“看在你们还算恭顺的份上,我给你们指条明路。这次大会,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若是想守着那几只瘦羊过一辈子,那就在边上看着;若是想吞并周围的草场,壮大自己的部落,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诱惑:“甚至想入主中原,抢夺那里的金银和女人,那这次回去,就把你们全部的家当都拿出来!”
“全部家当?”阿古拉一惊。
“没错!能骑马的男人,能拉弓的少年,还有所有的战马、兵器!”
巴图张开双臂,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盛况,“这是一场豪赌。赢了,你们就是拥有无数奴隶的大领主;输了,反正你们本来也剩不下什么。怎么选,自己掂量。”
说完,巴图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话已至此,送客。”
几位首领还想再问,却被两旁的侍卫粗暴地推搡着赶出了大帐。
走出王庭核心区,冷风一吹,几人的酒醒了大半。
夜空下,几人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聚到了巴特尔的帐篷里。
火塘里的火苗微弱,映照着几张阴晴不定的脸。
“你们信吗?”阿古拉率先打破了沉默,“大明真的要出事?”
“巴图虽然贪婪,但在这种大事上,他不敢胡说。”
巴特尔沉思片刻,拿起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他是大汗的心腹,必然知道内情。而且你们没发现吗?这次来的不仅仅是我们,连西边那几个常年不露面的老牌部落都来了。若不是有天大的利益,那帮老狐狸怎么会闻着味儿就动?”
“可是,全部家当啊……”
那个络腮胡首领有些不舍,“那可是咱们最后的底子了。万一输了,咱们部落可就真的绝种了。”
“不赌,也是个死。”
巴特尔猛地折断手中的枯枝,眼中露出凶光,“这一冬的白灾,咱们的牛羊死伤惨重。如果不去抢,不用等明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巴图说得对,猛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只要大明乱了,咱们哪怕只是跟在后面喝口汤,也够咱们吃上十年的!”
帐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眼神都在挣扎,贪婪与恐惧在心中交织。
良久,阿古拉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狠狠地捶了一下大腿:“妈的,赌了!就像巴图说的,咱们本来就没剩下什么,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也赌了!”络腮胡首领一咬牙,“我这就传信回去,把族里凡是高过车轮的男人都叫来!把那几把藏着的老刀也都磨一磨!”
“对!富贵险中求!”
几只手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第788章 召开忽里台大会
翌日,晨光熹微。
沉闷而苍凉的牛角号声响彻草原,惊起一群惊慌的飞鸟。
漠北王庭,九斿白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蒙古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图腾,唯有在大汗登基或决定全族命运的重大时刻才会竖起。
忽里台大会,正式开启。
巨大的金帐前,早已铺上了厚重的红毯。数百名萨满巫师身披挂满铜铃的神衣,围着篝火疯狂跳动,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长生天的庇佑。
各大部落的首领,按照势力大小,依次步入金帐。瓦剌的马哈木、鞑靼的阿鲁台,以及昨日那些还在犹豫的小部落首领,此刻都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造次。
金帐内,空间开阔,足以容纳千人。
额勒伯克汗端坐在虎皮大椅上,一身金丝织就的蒙古长袍,腰间挂着象征权力的金刀。
这一个月来,在国师慧明的暗中运作下,他铲除了几个不听话的权臣,收回了怯薛军及近卫军的指挥权,真正体会到了那种言出法随的快感。此刻的他,面色红润,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
待众人落座,侍女奉上马奶酒。
仪式繁琐而庄重,祭天、祭祖、宣读祖训。
然而,这漫长的流程显然耗尽了一些急性子首领的耐心。
“大汗!”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首领猛地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他是科尔沁部的首领,素来以脾气火爆着称,“咱们大老远赶来,不是为了看萨满跳大神的!这牛羊也吃了,酒也喝了,您到底想干什么,给个痛快话吧!”
“是啊大汗!部落里还有一堆事呢,有话直说!”
有人带头,底下顿时嘈杂起来。
额勒伯克汗并未动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桀骜不驯的部下,他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两旁的怯薛军侍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急什么?”
额勒伯克汗缓缓开口,声音洪亮,“本汗召集诸位,自然是有天大的事。这草原的风沙吹了这么多年,你们就不想换个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眼中闪烁着野心:“本汗要带你们,重现大元的荣光!带你们杀回中原,去住那金碧辉煌的宫殿,去睡那水灵灵的汉人女子,去抢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绸缎!”
“重返中原?”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短暂的寂静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大汗,您怕是还没睡醒吧?”
科尔沁首领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大明现在的皇帝虽然是个毛头小子,但他手底下的兵可不是吃素的!蓝玉那个杀神还在长城边上蹲着呢,咱们这时候南下,那是送死!”
“是啊!前几年捕鱼儿海那一仗,咱们还没缓过气来呢!”
“大明的火器厉害,咱们的马刀砍不过啊!”
虽然这话是在长大明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在座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佩服强者是草原的生存法则。大明的强大,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不是靠嘴吹出来的。
面对众人的质疑和嘲讽,额勒伯克汗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更盛。
“你们的顾虑,本汗都知道。”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步伐坚定,“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本汗又怎会拿全族的性命开玩笑?但若是本汗告诉你们,这次不仅能赢,而且能一举拿下大明江山呢?”
“本汗决定,此次出动漠北所有可战之兵,哪怕是把家底都拼光,也要进行这一场豪赌!”
所有人都被可汗这疯狂的言论震惊了。
全部家底?这是要赌身家啊!
“大汗,您到底有什么底牌?”瓦剌首领马哈木皱着眉头问道,“若只是空口白牙,恕我瓦剌不能奉陪。”
“底牌?”
额勒伯克汗大笑一声,转身指向身边的一名僧人,“这,就是本汗的底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僧人身披红色袈裟,手持一串念珠,面容慈悲,正是被尊为国师的慧明。
“国师,别藏着了,给大伙儿讲讲吧。”额勒伯克汗说道。
慧明微微一笑,缓步出列,对着四周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声音平缓而充满蛊惑力:
“阿弥陀佛。诸位首领,贫僧虽是出家人,却也不忍见我草原儿女在那苦寒之地受苦。”
“贫僧入草原之前,曾在大明游历多年,结识了不少权贵。如今大明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早已离心离德。那个新皇帝削藩太狠,已经逼反了不少王爷。”
“贫僧一直与大明内部的密探保持着联系。”
慧明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高高举起,“就在一个月前,贫僧收到了一份绝密情报。大明的一位实权藩王,因不堪新皇迫害,已决意与我大元联手!”
“这是那位藩王亲手绘制的北境布防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明军的粮草囤积地、兵力部署,甚至还有几条从未被人知晓的秘密通道,可直插长城防线身后!”
轰!
这番话,让整个金帐彻底沸腾了。
布防图!还有内应!
在座的都是打仗的行家,自然知道这两样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明军坚固的防线在他们面前将形同虚设!
“国师,此话当真?是哪位藩王?”有人急切地问道。
第789章 打消各位首领的疑虑
慧明神秘一笑,将地图收回袖中:“那位王爷的名字,为了保密,贫僧暂时不能说。但贫僧可以告诉各位,这位王爷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只要我大元铁骑南下,他便会开关献城,与我们里应外合!”
虽然没有明说,但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燕王朱棣!
如果是他反了,那大明这头猛虎,就真的被拔了牙了!
“天助我也!真是长生天保佑!”
科尔沁首领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在面前的案几上,“既然有这等良机,那还等什么?干了!老子这就回去整顿兵马,跟大汗干一票大的!”
“干了!”
“杀回中原!抢钱抢粮抢女人!”
“大汗,这确实是天赐良机。”
阿鲁台缓缓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正因为太完美了,才让人不得不防。那位藩王,可是大明皇帝的亲人,是镇守国门多年的硬骨头。他真的为了报复,就引咱们入关?这布防图若是真的,那自然好说;可若是假的呢?”
他环视四周,语气森然:“若是明朝皇帝设下的圈套,诱我们深入,然后断了后路……咱们这这么多人,岂不是要被人一锅端了?”
说话的是鞑靼部的阿鲁台。
此人虽然年轻,但心思深沉,手段老辣。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贪婪冲昏头脑,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慧明。
金帐内的狂热气氛,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质问硬生生打断。
原本还在叫嚣着抢钱抢粮的首领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那可是大明。
当年的徐达、常遇春,把元军追得像兔子一样满草原跑。如今蓝玉还在,那个新皇帝也不是善茬。万一真是个坑,那可是灭顶之灾。
“阿鲁台说得有理啊……”
“这图来得太容易了,心里不踏实。”
窃窃私语声四起,原本坚定的眼神开始动摇。
额勒伯克汗看着场下的变故,眼神微微一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慧明,慧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
额勒伯克汗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自信与不屑。他大步走下高台,来到阿鲁台面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阿鲁台,你的小心,本汗很欣赏。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过分的小心就是怯懦!”
额勒伯克汗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这布防图,本汗早就派最精锐的探子去核实过!兵马的痕迹、粮草囤积的地点,与图上标注的一模一样!绝无虚假!”
他转身面向所有首领,声音铿锵有力:
“本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这漠北草原唯一的共主!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在乎族人的性命,更在乎大元的未来!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本汗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赌吗?”
说着,他猛地一刀划破自己的手掌,鲜血涌出。他举起流血的手掌,对着帐顶大声吼道:
“长生天在上!我额勒伯克在此立誓!若此图有诈,若本汗存心欺瞒诸位,便叫我死于万马践踏之下,灵魂永世不得安息!”
血誓!
在草原上,对着长生天立下的血誓,是最高的承诺。
众人的神色变了,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还有!”
额勒伯克汗没有停下,他随手用布条缠住手掌,眼中闪烁着狂傲,“退一万步说,就算这是个陷阱,又如何?”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草原:“这一次,我要集结的是整个漠北的力量!瓦剌、鞑靼、兀良哈……还有无数的小部落!我们将汇聚起三十万、甚至四十万的铁骑!”
“那是铺天盖地的洪流!是能踏平一切山岳的风暴!”
“大明想给我们设陷阱?他们拿什么设?就算蓝玉那二十万人马全在,面对我四十万铁骑的冲锋,他也得被踩成肉泥!”
“在绝对的数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笑话!大明想一口吞下我们?那是痴心妄想!只要我们冲破长城,中原那花花世界,就是摆在案板上的肉,任我们宰割!”
是啊,四十万铁骑!
这股力量聚集在一起,连长生天都要变色,区区一个大明陷阱,又能奈我何?
阿鲁台看着狂热的可汗,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重新变得嗜血的首领,最终深吸一口气,弯腰行礼:
“大汗英明!既然大汗连血誓都立了,阿鲁台愿誓死追随大汗,踏平中原!”
随着阿鲁台的表态,最后的一丝阻力也烟消云散。
“誓死追随大汗!”
“踏平中原!”
金帐内,欢呼声如雷霆炸响。
额勒伯克汗站在中央,享受着众人的膜拜。而站在阴影里的慧明国师,双手合十,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第790章 蒙古精锐尽出
忽里台大会连开了数日。
最初的争吵与试探渐渐平息,在布防图的诱惑和额勒伯克汗的强力压制下,各部首领终于亮出了底牌,定下了出兵的极限。
金帐内,负责统筹的书记官大声念诵着汇集上来的兵册。
“瓦剌部,出精骑八万!”
“鞑靼部,出兵十万!”
“兀良哈三卫,拼凑铁骑四万!”
“科尔沁部,出兵三万!”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在帐内回荡。
除此之外,还有大汗直属的十万王庭怯薛军,以及数十个依附的小部落东拼西凑出的一十万散骑。
当所有名册汇总到额勒伯克汗手中时,最终的数字定格在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控弦之士!
这几乎抽干了整个漠北草原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全部男丁。
对于如今的蒙古诸部而言,这是一场真正的倾国之战,毕其功于一役。
胜,则重返中原,恢复大元鼎盛;败,则草原再无壮丁,诸部将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然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四十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的消耗都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草原各部散落各地,要将这四十五万人完全集结到王庭附近,并在入冬前完成整编,绝非易事。
为了凑足南下所需的庞大粮草,草原各部彻底陷入了疯狂。不仅是当年过冬的存粮被悉数充作军粮,就连部落里用于繁衍的母羊、幼马,甚至防备白灾的后备储备粮,都被各部首领强行征调。
书记官向大汗如实禀报,按照目前的进度,光是等待各部兵员集结完毕,并筹措运送足够大军挥师南下的粮草,最快也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在往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在此刻,却仿佛拉长成了漫长的煎熬。
大会的最后一日,额勒伯克汗端坐在王座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首领们。
“诸位,数字已经定下。四十五万大军,这是我大元最后的底蕴!”
额勒伯克汗的声音透着凛冽的杀机,“但这一个月的时间至关重要!本汗要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次南下的机会千载难逢,谁要是回去后在筹集粮草和兵员上拖了后腿,或者敢暗中藏私、掉了链子,不要怪本汗军法无情!”
他猛地拔出腰间金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案几上,木屑横飞。
“不仅你要死,你的部族也将被剥夺草场,永世贬为奴隶!”
大棒挥下,紧接着便是重赏的甜枣。
“但若是尔等在这一个月内尽心竭力,待大军南下破城之日,本汗绝不吝惜封赏!中原的土地、金银、丝绸、女人,任尔等予取予求!只要有功,本汗甚至可以裂土封王,让你们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
在严酷军法震慑与重赏诱惑的双重刺激下,各部首领心中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杀!杀!杀!”
阿鲁台、马哈木等大首领率先拔出弯刀,单手抚胸,对着高台上的额勒伯克汗立下毒誓:“为了蒙古的未来!为了大元荣光!我等定当效死力,一月之内必集结完毕,绝不拖延半日!”
“定当效死力!”众首领齐声呐喊。
随着忽里台大会的落幕,各部首领带着疯狂的指令赶回各自的部落。
整个漠北草原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残酷压榨与集结。
大明,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异常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报——!”
一声通报声打破了宁静,一名背插红旗的边关驿卒冲入大殿,跪伏在地,声音嘶哑:“启奏陛下!九边急递!漠北草原深处惊现异动,连日来尘土遮天蔽日,无数蒙古部落正向南集结。据斥候拼死探查,此次蒙古各部恐有大举南下之势,兵力……兵力不下数十万!”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数十万?这怎么可能!捕鱼儿海一战,北元早已元气大伤,哪里来的数十万大军?”
“陛下!北虏倾巢而出,来者不善,当速速下旨边关各镇严防死守!”
“臣以为,当火速调遣京营北上支援,或遣使遣责……”
兵部、户部、御史台的官员们乱作一团,有的主张立刻迎战,有的则被这庞大的数字吓破了胆,面露忧色。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之上,冷眼看着下方这群慌乱的朝臣。
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深邃的眼眸中反而透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四十万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大明的九边斥候。但这朝堂上的喧闹,对他而言不过是杂音。
“肃静。”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天塌不下来。”朱雄英站起身,目光睥睨全场,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与霸道,“区区北虏跳梁,朕早有成算。兵部按常规调拨些许冬衣粮草发往九边即可,其余各部各司其职。若有再敢妄言乱军心者,斩!”
轻描淡写地压下了朝堂的恐慌后,朱雄英直接宣布退朝。
退朝后,朱雄英径直回到了御书房。
“嘎吱——”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夜风卷入。
王战闪入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封着三道火漆的铜质圆筒。
“启禀陛下,漠北八百里加急绝密情报!”
第791章 朱雄英的各种准备(一)
朱雄英眼神一凝,瞬间转身。
他亲自大步走下御阶,一把抓过铜筒,捏碎火漆,倒出一卷绢帛。
绢帛上的字迹极小,且用的是潜龙卫特有的密文。
朱雄英快步走到案前,借着烛火,对照着脑海中的密码本,迅速破译。
随着破译的内容越来越多,朱雄英的年轻脸庞上,逐渐浮现出狂喜之色。
到了最后,他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殿内的烛火都随之摇曳。
“好!好!好一个四十五万大军!好一个倾巢而出!”
朱雄英将绢帛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漠北忽里台大会已毕,额勒伯克汗在国师慧明的蛊惑和布防图的刺激下,彻底陷入了疯狂。瓦剌、鞑靼、兀良哈三卫以及大大小小数十个部落,不仅出动了所有的青壮男丁,甚至连过冬的母羊、储备的粮草都全部押上。
四十五万控弦之士,号称百万,正浩浩荡荡向大明北境压来。
“陛下,蒙古人疯了。”王战跪在下方,声音冰冷地陈述,“潜龙卫暗探传回消息,蒙古各部为了凑齐这次南下的粮草,连底裤都当了。若他们不能在入冬前打进中原抢到粮食,不用我军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他们没疯,他们是被朕欺骗到了悬崖边上,只能跳下来。”
朱雄英走到地图前,将手里那枚代表着蒙古主力的红色棋子,重重按在长城防线之外。
“之前朕削藩、练兵、整顿吏治,动作太大。他们如果不趁着大明内部尚未完全消化这些变革时动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份布防图,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等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久,甚至不惜背负逼迫亲叔叔的恶名,他终于把北元诱入了自己精心编织的杀局之中。
毕其功于一役的时机,到了。
“王战,传令塞外所有潜龙卫,进入最高蛰伏状态。切断一切不必要的联络,只盯着蒙古主力的动向。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哪怕看着明军吃败仗,也不许暴露!”
“臣遵旨!”王战领命退下。
朱雄英独自在地图前站了许久,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即将到来的国战。
次日清晨。
朱雄英难得地没有去上早朝,而是径直去了后宫,来到了皇后徐妙锦的寝宫。
徐妙锦此时正坐在案前,翻阅着礼部和内务府刚刚呈报上来的名册。见朱雄英走进来,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迎驾。
“臣妾参见陛下。”
“免了。”朱雄英顺手将她扶起,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些厚厚的名册,问道,“这是什么?”
徐妙锦轻声道:“回陛下,这是今年各地遴选上来的秀女名册。按照祖制,三年一选秀。如今前朝恩科已毕,礼部便将这选秀的折子递了上来。臣妾正核对名册,准备择日安排她们入宫初选。”
朱雄英听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本名册。上面画着一个个妙龄女子的画像,旁边标注着籍贯、生辰、家世。
若是往日,他或许还有心思看上两眼。但此刻,四十五万蒙古大军压境的情报犹如战鼓一般在他耳边轰鸣,这些脂粉之事瞬间变得索然无味。
“这选秀之事,先停了吧。”朱雄英合上名册,语气平淡道。
徐妙锦一愣,有些不解:“陛下,可是名册上的人选不合心意?若是如此,臣妾让礼部重新去办。皇家开枝散叶乃是国本,若是无故推迟,怕是前朝的大臣们又要进谏了。”
“不是人的问题,是时机不对。”
朱雄英拉着徐妙锦的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广阔的天空,沉声道,“皇后,朕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这件事,关乎大明百年的国运,关乎子孙后代的安宁。”
徐妙锦冰雪聪明,感受到朱雄英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凝重,立刻明白了什么。
“陛下,是要用兵了?”
“不错。”朱雄英没有隐瞒,“北边的钉子,到了该彻底拔掉的时候了。蒙古倾国之力南下,此战,大明必须全神贯注。从今日起,国库里的每一两银子、户部的每一粒粮食,都要优先供应前线。这种时候,宫里大肆选秀、铺张浪费,不合时宜,更会乱了军心。”
徐妙锦神色一凛,立刻退后一步,郑重行礼:“臣妾明白了。臣妾会在合适时间会下旨,驳回礼部的折子,将所有秀女遣返回籍,并缩减后宫各项用度,为前线将士祈福。”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这样一个识大体、明事理的皇后坐镇后宫,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离开后宫后,朱雄英的工作重心彻底转移。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潜龙卫的密报如雪片般飞入御书房,整个大明国家机器在朱雄英的暗中操控下,开始运转起来。
他需要去查验自己准备了很久的底牌。
京城郊外,钟山深处。
这里本是一片皇家禁苑,外围常年驻扎着最精锐的禁军,严禁任何人靠近。
朱雄英换了一身便服,在陈芜和几名大内高手的护卫下,穿过重重关卡,进入了这片隐秘的所在。
刚一踏入禁区内部,一股夹杂着煤烟、铁锈和机油味的滚烫热浪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轰轰”声,震撼着众人的耳膜。
“微臣工部侍郎兼军器局总办,叩见陛下!”一名浑身是灰、满脸油污的官员快步迎了上来。
“免礼,带朕去看看。”
朱雄英没有废话,直接走向轰鸣声的源头。
在一座巨大的砖石厂房内,一台庞大的钢铁机械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巨大的连杆在蒸汽的推动下往复运动,带动着一旁的巨型铁锤,狠狠地砸在烧得通红的钢锭上。
火星四溅。
“陛下,这便是您亲自绘制图纸、微臣带人研制的蒸汽锻机。”官员大声禀报,声音必须扯到最大才能盖过机械的轰鸣,“虽然目前还只能用来驱动锻锤和鼓风机,体积也过于庞大,但力道远胜人力百倍。有了这东西,咱们打造钢管的速度快了无数倍!”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台原始的蒸汽机,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这是工业时代的曙光。虽然在大明普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在军事工业上的应用,已经足以让他对冷兵器时代的敌人形成降维打击。
“洪武铳的产量如何了?”朱雄英转身问道。
第792章 朱雄英的各种准备(二)
“回陛下,请随微臣来。”
官员将朱雄英引至另一处库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枪油味直冲鼻腔。
偌大的库房内,一排排木箱堆积如山。官员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支崭新的火铳。
朱雄英拿起一支。
枪身线条流畅,木质枪托打磨得极为光滑。
朱雄英熟练地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咔哒!”
燧石摩擦产生一溜火花,清脆悦耳。
“陛下,按您的吩咐,这洪武铳的所有部件,皆采用统一模具打造。枪管、击发机乃至螺丝,若是损坏,随便拿一支备用的拆下便可替换。极大地降低了前线维修的难度。”官员满脸自豪地介绍道。
“产量!”朱雄英只问核心问题。
“有了蒸汽机相助,如今军器局日夜赶工,每月可产洪武铳三千支。目前库房中,已囤积了五万支成枪,配套的纸壳定装火药和铅弹更是不计其数!”
“五万支……”
朱雄英握着火铳的手微微收紧。这五万支燧发枪,就是他敲碎蒙古铁骑天灵盖的铁锤。
“传旨,即刻将这五万支洪武铳封箱。调拨三万支运往南京督导总队,剩余两万支秘密运往北平大营。路上若走漏半点风声,负责押运者,诛九族!”
“遵旨!”
离开钟山军器局,朱雄英马不停蹄,直奔京城南郊的督导总队大营。
这支军队,是朱雄英登基后,亲自从全国各大卫所中抽调最精壮、最忠诚的军户子弟,更重要的职位都是潜龙卫。
人数不多,只有三万人。
但大明国库每年有两成的银子,都砸在了这三万人身上。吃得最好,穿得最暖,练得最狠。
当朱雄英步入大营校场时,呈现在他眼前的,不是大明传统的散兵阵型,而是一个个方方正正、如刀切斧砍般笔直的步兵方阵。
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军官简短有力的口令。
“起步——走!”
伴随着极具节奏感的鼓点,上万人的方阵齐步向前。战靴重重踏在泥土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人仿佛是一个精密的机器。
这等严酷的队列纪律,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震撼人心的。
“立定!”
方阵瞬间静止。
“举铳!”
前排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洪武铳,平举端平。
“第一排,开火!”
“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密集响起,前方百步之外的木质人形靶瞬间被打得木屑横飞,千疮百孔。
“第一排退,第二排进!开火!”
不需要火绳,不需要繁琐的装填。第一排士兵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定装弹药,第二排士兵立刻上前击发。紧接着是第三排。
三段击。
这是沐英当年对付云南大象的战法,如今被朱雄英结合燧发枪,演练到了极致。
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了整个校场。
在那可怕的火力网下,没有任何骑兵能够冲到近前。
射击演练结束,将领跑到点将台前请示。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三万名眼神坚毅的虎狼之师。他们经过长时间的洗脑与高强度训练,只知有皇帝,不知有将帅。
“将士们。”
朱雄英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朝廷养了你们一年,给你们吃白面馒头,穿最好的棉甲,用最好的火铳。今日,朕来看看你们的刀磨快了没有!”
“回陛下!刀已出鞘,唯皇命是从!”三万人齐声怒吼,杀声震天。
“好!”
朱雄英猛地拔出腰间天子剑,直指北方。
“虏骑南下,意图侵我大明疆土。朕今日在此下达最高动员令!三日之内,督导总队全员换装洪武铳!这一仗,朕要让蒙古人知道,这天下,姓朱!”
“万岁!万岁!万万岁!”
视察完军队,朱雄英返回皇宫,已是深夜。
御书房内,陈芜默默地磨着墨。
朱雄英提笔,抽出两张明黄色的圣旨。大
他铺开第一张圣旨,下笔如飞。
这是给晋王朱棡的。
“即日起,太原及周边所有卫所,全军进入一级戒备!加紧长城沿线巡逻,增派斥候。哪怕是一只蒙古的苍蝇,也不许放进晋地!敌军若来叩关,给朕死死挡住,不可出关追击,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写完,盖上玉玺。
紧接着,朱雄英铺开第二张圣旨。
这是给平虏大将军蓝玉的。
蓝玉目前手握重兵,驻扎在通州及长城一线,原本是用来防备燕王和蒙古的。
“接旨之日,收缩兵力于坚城之内,严防死守!没有朕的命令,通州与北平一线不许出关迎敌,更不许贪功冒进!给朕把北平的门彻底焊死!”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蒙古人以为拿到的是大明防线的破绽,却不知道那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只要蓝玉和晋王把东边和中间的路堵得犹如铁桶一般,这四十五万急于掠夺粮草的蒙古大军,在久攻不克之下,就只能顺着那张布防图的指引,一头扎进防守看似薄弱的秦藩地区。
那里千沟万壑,地形崎岖,正是最完美的修罗场!
两道密旨写毕,朱雄英将它们装入密封的铜管中,交给了王战。
“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晋王和蓝玉手中。告诉他们,只需防守,不可出击!”
“遵旨!”
看着王战消失在夜色中,朱雄英独自一人坐在御书房内。
四十五万蒙古大军?
这一次,朕要让这四十五万人,统统化为大明黄土高原上的肥料!
御书房内,朱雄英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推演着秦藩的口袋阵。
这几日,为了应对蒙古四十五万大军南下,他几乎脚不沾地,每日安睡不足三个时辰。
兵部的调令、户部的粮草、潜龙卫的密报,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间屋子里汇聚。
“陛下,去北平的大理寺少卿沈清、御史韩郁回京了,正在殿外候旨。”陈芜轻声禀报。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指挥杆,转过身:“让他们进来。”
北平的局势,关系到整个北方防线的稳固。蒙古大军即将压境,他必须确认朱棣这头猛虎是否真的已经低头。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沈清与韩郁快步入内,跪地叩首。
“微臣叩见陛下!”
“平身。差事办得如何?”朱雄英坐回御案后,直奔主题。
沈清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两份奏折,双手过头顶呈上:“回陛下,幸不辱命。燕王殿下已彻底服软,这两份折子,一份是请罪折,一份是陛下要的密折。”
第793章 朱棣臣服
陈芜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雄英瞥了一眼那份火漆完好的密折,没有急着拆,而是示意两人继续说。
韩郁上前一步,将燕王府内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重点描述了朱棣如何毫不犹豫地命人绑来朱高煦,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动用家法,打得朱高煦皮开肉绽。
“苦肉计罢了。”朱雄英冷哼一声。
朱棣是什么性格他最清楚,若是真觉得有愧,早就上表请罪了,何必等到钦差上门才动手?无非是做给朝廷看的态度。
“陛下圣明。”沈清接话道,“燕王虽是演戏,但态度确实摆得极低。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微臣等在驿站准备返程时,却出了个岔子。”
“讲。”
“当晚,平虏大将军蓝玉突然率兵包围了驿站,强闯入内,逼迫微臣交出燕王的密折查阅。”
沈清说起此事,仍心有余悸,“蓝大将军言辞跋扈,甚至拔刀相向,若非随行的锦衣卫千户挺身而出,亮明身份,甚至不惜以死护折,这份密折恐怕就保不住了。”
韩郁也在一旁附和:“那千户面对蓝玉的刀锋,寸步不让,直言折在人在,折毁人亡。蓝玉慑于陛下天威,这才带兵退去。此人忠勇可嘉,微臣斗胆,为其表功。”
听完两人的陈述,朱雄英脸上的平静消失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森冷的寒意。
蓝玉。
这个无法无天的老兵痞,手伸得太长了!截留御前密折,这种形同谋逆的事情他也敢做?就算他是为了防备燕王,但这已经严重触碰了皇权的底线。
“蓝玉……”朱雄英手的心中杀意翻涌。
但他很快压制住了这股情绪。
现在还不是动蓝玉的时候,对付漠北那四十五万大军,还需要这把锋利的刀。既然刀快要伤手了,那就等砍完了敌人,再把它折断重铸。
“这件事,你们做得很好。”
朱雄英看向沈清和韩郁,神色缓和下来,“面对跋扈武将,能守住朝廷的底线,护住密折,足见忠心。”
“传旨,大理寺少卿沈清、都察院御史韩郁,办差得力。各官升一级,赏银五百两。退下休息去吧。”
两人闻言大喜,连日的惊吓与疲惫一扫而空,连忙磕头谢恩:“微臣多谢陛下隆恩!”
待两人退下后,朱雄英立刻将锦衣卫指挥使孙石召进了御书房。
“孙石,这次护送钦差去北平的那个千户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叫李玉翔。”孙石回道。
“此人忠勇过人,面对蓝玉的刀也敢亮剑。传朕的旨意,给他官升一级,调回京城北镇抚司听用。”朱雄英干脆利落地安排了封赏,“下去办吧。”
“臣遵旨。”孙石领命退下。
偌大的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朱雄英一人。
他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那份密折,伸手捏碎了上面的火漆,将折子缓缓展开。
折子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朱棣特有的苍劲。
内容与朱雄英预料的如出一辙。
朱棣在折子中明确表示,愿意交出北平的所有兵权,放弃大明的藩王之位,主动请缨,率领燕山三护卫的旧部出海,去为大明开疆拓土。
当然,后面也附带了长长的一串清单:最好的宝船、最犀利的火炮、工匠、粮草。
“要价倒是挺狠。”
朱雄英看着那串清单,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
朱棣敢提要求,说明他是真的动心了,也是真的认命了。如果他什么都不要,只说要出海,那朱雄英反而要防备他是不是在暗度陈仓。
这点东西,对于如今即将开启工业化的大明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用这点钱粮兵马,换走一个能力最强、最具威胁的皇叔,顺便还能在海外建立一个同宗同源的附属国,这笔买卖,赚大了。
朱雄英拿起朱笔,在密折上龙飞凤舞地批了一个大大的“准”字。
放下笔,他走到墙边的疆域图前,伸手拔掉了插在北平位置上那面代表着“燕藩”的红色小旗。
燕王一走,整个北方防线将彻底纳入朝廷中枢的绝对掌控之中。
北平,这座扼守在燕山山脉上的重镇,将再也没有任何内部势力的掣肘。
“外平蒙古,内去强藩。”
朱雄英盯着地图上的北平城,眼中闪烁着深远的光芒。
等打完这一仗,把北方的外患彻底肃清,那件盘算已久的国家大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上日程了。
迁都北平,天子守国门。
这大明的江山,才算是真正地稳如泰山。
第794章 加速的坚壁清野
翌日,清晨。
奉天殿内,百官肃立。
朱雄英端坐龙椅,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过场,早朝伊始,便直接将目光投向了工部班列。
“工部左侍郎陈瑄,出列。”
陈瑄闻声,立刻手捧笏板,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道:“微臣在。”
“前些日子,朕命你督办黄河水患,向沿岸各省大规模征集民工。如今进展如何了?”朱雄英沉声发问。
陈瑄精神一振,朗声汇报道:“回陛下,托陛下洪福,此次朝廷给出的钱粮补贴远超以往,各地百姓应募极为踊跃。目前,河南、山东等地的重要河段,已聚集了大量民夫。”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尤其是陕西境内,百姓听闻朝廷不仅包吃包住,每日还有工钱结算,甚至连一些原本不在征召范围内的邻县青壮,也都纷纷背着铺盖卷赶来,主动要求参与治河。如今工地之上,可谓是热火朝天。”
百官听闻,纷纷点头。以利驱之,这历代难以推动的治河大工程,在当今陛下雄厚的财力支撑下,竟变得如此顺遂。
然而,朱雄英听完,却并没有表现出满足。
“做得不错,但进度还要加快。”
朱雄英目光深邃,“黄河决堤,祸及千里,防汛如救火,容不得半点拖延。尤其是陕西籍的民工征集,步子可以再迈大一点,条件再放宽一些!”
“传朕的旨意,陕西境内,只要是能出把力气、不偷奸耍滑的青壮,哪怕是半大小子,都可以招进治河队伍里来。至于银子……”
朱雄英大手一挥,毫不吝啬地说道,“治河的各项开支,朕从内帑里再给你多拨一倍的额度!总之,只要人,不要怕花钱!”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多拨一倍的内帑?还要放宽条件?
几名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员眉头紧锁,立刻交换了眼神。
一名御史随即出列,大声进谏:“陛下!微臣以为不可!”
“有何不可?”朱雄英眼神微冷。
那御史硬着头皮答道:“陛下体恤水患,乃天下之福。但若无底线地放宽招募条件,甚至不限籍贯、不论老幼,必然会有大量游手好闲之徒混入工地,只为混口饭吃,白拿工钱。这其中漏洞极大,极易滋生贪腐,靡费国帑啊!”
“是啊陛下,”又一名给事中附和道,“陕西地处西北,部分地区离黄河主道尚远,大规模抽调当地青壮,恐误了春耕秋收。还请陛下三思,按章法徐徐图之。”
在他们看来,治河固然重要,但这般疯狂地撒钱抓壮丁,简直是乱来。
“够了!”
朱雄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的进言,眼神凌厉地扫过群臣,“漏洞?靡费?朕现在只要治河的进度!黄河一旦决口,淹没的良田千万顷,死伤的百姓数十万,那才是大明最大的损失!至于那些细枝末节的漏洞,先给朕放到一边!”
皇帝的态度强硬到了极点,根本不容反驳。
群臣见状,纷纷闭上了嘴。
他们哪里知道,治河只是个幌子。朱雄英真正的目的,是赶在蒙古四十五万大军南下之前,以名正言顺、不惹人怀疑的方式,将陕西地区的青壮年全部抽调一空!
这就是坚壁清野的最高境界。
不仅要让蒙古人到了陕西抢不到粮食,更要让他们连一个能抓来当炮灰、当向导的青壮男人都找不到!
压下群臣的反对后,朱雄英重新看向陈瑄,眼神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陈瑄,朕问你。按照现在的速度,半个月内,能否完成所有民工的征调和部署?”
半个月?
陈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在脑海中快速盘算了一番,随即咬牙上前,大声应道:“回陛下,如今民工征调已完成大半,只要银子到位,条件放宽,剩下的缺口,半个月的时间足矣!微臣愿立军令状!”
“好!”
朱雄英满意地点头,“治河乃千年大计,亦是眼下的头等大事。传旨沿途各省布政使、知府,务必全力配合工部,做好几十万民工的吃穿用度等后勤保障!谁的辖区要是短了民工的粮,寒了百姓的心,或者在调度上掉了链子,朕不仅摘了他的乌纱帽,还要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微臣遵旨!”群臣齐声领命,再无人敢有异议。
将最核心的战略部署以治河的名义敲定后,朱雄英心中的大石头落了一半。只要陕西的青壮撤出,口袋阵就算彻底成型了。
黄河的事议完,朝堂上的气氛稍稍缓和。
这时,刑科给事中吴正手持笏板,跨出班列,语气委婉地开了口:“启奏陛下,半月前,大理寺与都察院奉旨前往北平,调查燕王二子朱高煦纵马伤人一案。如今钦差已然回京,不知那朱高煦该如何定罪?燕王殿下又有何表态?此事关乎朝廷法度,还望陛下明示。”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的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这段时间,大家都盯着这最后一块硬骨头——燕王。钦差北上,所有人都觉得会是一场冲突。
朱雄英神色如常,目光投向班列中的沈清和韩郁。
“沈清,韩郁,既然百官关心,你们二人就将北平之行的情况,大致说给诸位爱卿听听吧。”
“微臣遵旨。”
沈清与韩郁并肩走出。
两人在回京复命时已经得了皇上的底线——能说的,只有燕王的请罪态度。
沈清清了清嗓子,面向群臣说道:“回禀陛下,诸位同僚。下官与韩御史抵达北平后,燕王殿下对二王子纵马伤人之事深感愧疚,不仅没有任何包庇之举,反而亲自在大殿之上,当着下官等人的面,动用家法。”
“燕王亲执马鞭,将朱高煦抽打得皮开肉绽,以示惩戒。随后,燕王殿下更是主动上了一道《请罪折》,自责教子无方,请求朝廷削减燕藩禄米。至于那些在街头受惊受伤的百姓,燕王府也已按朝廷律法赔偿标准的十倍,予以了厚恤。”
韩郁也在一旁补充道:“不仅如此,燕王殿下已下令将朱高煦禁足府中,严加管教。燕王府上下,皆对朝廷法度敬畏有加。”
这番话说完,奉天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震惊。
那可是桀骜不驯的燕王啊!竟然服软服得这么彻底?不仅亲自打儿子,还主动上表求罚?
看来,在当今圣上的无上威压面前,就算是燕王这头猛虎,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猫。
吴正听罢,也心悦诚服地退回了班列。
既然燕王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皇上的面子和朝廷的法度都保全了,也就没必要再抓着这点小事不放了。
朱雄英高坐于龙椅之上,看着下方百官那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敬畏的神情,心中冷笑。
燕王低头,不过是为出海争取的筹码。但他并不打算点破,就让百官以为大明内部已经彻底安稳了吧。
“既然燕王知错能改,退朝之后,拟一道旨意申斥一番即可,不必深究了。”朱雄英随口定下了调子。
内忧已平,接下来,就只等漠北那四十五万只羊,自己乖乖走进陕西的屠宰场了。
第795章 信抚燕王,旨压蓝玉
奉天殿的朝会散去,百官各司其职。
朱雄英步入御书房,没有片刻停歇,径直走到御案前。
他屏退了左右宫人,只留下陈芜在一旁伺候笔墨。
治河的暗棋已经布下,接下来,便是彻底解决北平的隐患,收紧这最后一道防线。
朱雄英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繁文缛节的官方制式,而是以一个子侄的口吻,亲自给燕王朱棣写一封密信。
“四叔如晤:”
“自皇爷爷定鼎天下以来,四叔镇守北平数十载,栉风沐雨,披坚执锐。数次出塞,大破北元,威震漠北,令胡虏不敢南下牧马。燕藩兵马,实乃我大明之钢铁长城;四叔之赫赫战功与擎天之伟业,大明历代子孙皆当铭记于心,朕亦深感敬佩。
然天下之大,又岂止于中原一隅?四叔胸怀雄才大略,岂可困守一城一池,正当如蛟龙入海,另辟一番新天地。
随后,笔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今览密折,知四叔欲率部出海,拓土开疆,此乃破局之举,朕心甚慰。折中所请之宝船、火炮、粮草及随行工匠,朕已悉数恩准,不日便由工部及户部核拨。大明宝船,任由四叔挑选。”
这不仅仅是妥协,更是朱雄英给朱棣吃的一颗定心丸。他知道自己这位四叔生性多疑,若是不把好处理得明明白白,朱棣绝不敢轻易交出兵权。
信的最后,朱雄英提出了唯一的条件:
“出海事大,千头万绪。望四叔交卸北平防务,将燕藩余下军权,全数交于平虏大将军蓝玉。四叔自今日起,大可安心于府中筹备出海人员物资。凡涉出海之需,蓝玉及北平百官必无条件襄助,朕会明发上谕,四叔勿虑。”
写完最后一笔,朱雄英放下狼毫。
他没有盖那枚象征皇权的玉玺,而是从案头的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自己的一枚私印。
沾上朱砂,重重地盖在信纸末尾。
一枚私印,一封家书。既给了朱棣台阶下,又彻底打消了他怕被朝廷卸磨杀驴的顾虑。
出海的物资给足,但军权必须立刻交接。
待墨迹干透,朱雄英将信折好,装入信封,封上火漆。
“陈芜。”
朱雄英将信推到一旁,冷声开口,“研墨,起草圣旨。”
陈芜立刻上前,铺开明黄色的圣旨绫锦,提笔等候。
“平虏大将军蓝玉,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即日起,恢复其凉国公爵位。特命其全权接管燕王麾下所有兵马防务。北平及燕山三护卫,皆受其节制。”
听到恢复凉国公这几个字,陈芜的手微微一顿,但瞬间又恢复了正常,继续运笔如飞。
朱雄英看着陈芜写下这些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对付蓝玉这种桀骜不驯的骄将,最是管用。
前几日蓝玉强闯驿站抢夺密折,朱雄英记在了心里。但他现在需要蓝玉这把刀去镇场子,去接管燕王府的底子。恢复爵位,就是给他套上笼头前给的一把上好草料。
“再加一句。”
朱雄英语气变得森寒,“着凉国公蓝玉,尽心收拢燕藩军权,严密监视漠北军情。一切军事调度,务必遵照朕之密令行事。若贪功冒进,或再有擅专之举,坏了朕的歼敌大计,新账旧账,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圣旨起草完毕。
朱雄英取出玉玺,重重盖下。
一封私信,一道圣旨。
信抚燕王,旨压蓝玉。
“把这两样东西装好。”
朱雄英将圣旨和密信一并推给陈芜,沉声下令,“派最精锐的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
“奴婢遵旨!”
陈芜双手捧过信件与圣旨,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刚跨出殿门,陈芜脸上的恭顺瞬间化作了冷峻肃杀。他快步来到宫外的锦衣卫值房,唤来两名最顶尖的潜龙卫缇骑。
“陈公公!”两名缇骑单膝跪地。
陈芜将密封的铜管递给他们,眼神凌厉,语气严厉到了极点:“这是陛下给燕王殿下和凉国公的旨意。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跑死马不换人!”
“你们记住,到了北平,一定要亲手将信交到燕王手中。至于给凉国公的圣旨……”
陈芜眯起眼睛,想起蓝玉那跋扈的性子,冷冷嘱咐道:“必须当面宣读!让蓝大将军听清楚上面的每一个字!皇上说了,要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若有延误,或者差事办砸了,你们俩提头来见!”
“属下领命!折在人在,折毁人亡!”
两名缇骑接过铜管,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马鞭爆响,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京城,向着北平疾驰而去。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
朱雄英负手立于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目光深邃地盯着北方那片广袤的区域。
“吱呀。”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陈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朱雄英正在沉思,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朱雄英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办妥了?”
“回陛下,奴婢已亲自交代妥当。两名最精锐的潜龙卫缇骑已带着密信和圣旨出了城,八百里加急,最迟明日便可抵达北平。”陈芜利落地答道。
“嗯。”朱雄英微微点头,走到御案后坐下,“去,把孙石叫来。”
“遵旨。”
一盏茶的功夫后,锦衣卫指挥使孙石大步流星地跨入御书房,单膝跪地。
“臣孙石,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雄英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直奔主题,“前些日子,朕让你动用各地藩王府的暗线,去摸一摸那些王爷们对出海封王的底。如今摸得怎么样了?”
藩王新例推行至今,各地藩王的兵权被削减得七七八八,头上都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朱雄英给出的出路只有两条:要么留在封地当个毫无实权的富家翁,要么交出一切,带人去海外重新打天下。
孙石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册,沉声汇报道:“回陛下,锦衣卫密探已将各地藩王的动向与私下言论尽数汇总。总体来看,情况并不乐观。”
“说具体些。”
“是。据臣统计,这大明二十余位藩王中,足有八成的人,根本不愿意出海。”
第796章 各地藩王的出海打算
孙石翻开名册,念出几个名字,“比如周王、楚王、齐王等镇守内地的王爷。他们在封地经营多年,习惯了锦衣玉食。在他们看来,海外皆是瘴气弥漫的蛮荒之地。他们宁愿被朝廷削去三护卫,削减一应特权,只求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大明,继续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
朱雄英听罢,并没有发怒,反而平静地点了点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朱雄英轻笑一声,“他们生在天家,长在深宫,早就没了皇爷爷当年提着脑袋打天下的血性。在巨大的风险和未知的收益面前,普通人都会选择眼前的安稳。这八成人,算是彻底废了。”
这些留下的藩王,未来只需按时发放禄米当猪养着便可,再也翻不起任何大浪。
“那剩下的人呢?”朱雄英继续问。
孙石翻过一页,接着道:“剩下一成的藩王,对出海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这部分多是地处边塞、素有野心,或是实在不堪忍受新例束缚的王爷。他们觉得与其留在中原被人拿捏,不如去海外搏一把,真正做个土皇帝。”
“至于最后那一成……”孙石顿了顿,“他们态度暧昧,既不甘心交出兵权留在封地,又畏惧海外的风浪。他们每日都在观望,想看看朝廷是不是在设套,也想看看有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试水。”
朱雄英微微蹙眉,似乎在名册中寻找着某个特定的名字,突然开口问道:“晋王呢?三叔那边是个什么态度?”
孙石神色一肃,如实答道:“回陛下,晋王殿下目前的心思,大多还是倾向于留在国内。自打上次殿下向朝廷表了忠心之后,便一直在太原安心练兵、防备北虏。对于出海一事,晋王殿下私下里曾感叹故土难离,虽无明确抗拒,但也并无出海搏命的意愿。”
听到这个回答,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轻叹了一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其实在他的本意里,是极希望三叔朱棡能成为这出海第一人的。
晋王有将才,对朝廷如今也算恭顺,若是他肯挑这个头,朱雄英绝对会倾尽国库之力,毫无保留地全力支持,在海外给他打下一片最富庶的疆土,以此来安抚天下宗室的心。
没曾想,这三叔虽然低了头,骨子里却失了那份开疆拓土的锐气,迟迟没有动静。反倒是让骨头最硬的四叔燕王,阴差阳错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罢了,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朱雄英收起心中的失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他们想看戏,那朕就给他们搭个戏台,加把火!”
“孙石,传令给各藩王府的锦衣卫暗桩。从明日起,给朕在这些王府里、封地的市井间,悄悄散播消息!”
“陛下要散播什么消息?”
“就说——燕王朱棣,已经上了一道密折,主动交出北平兵权,成了我大明第一个获准出海开疆的藩王!”
朱雄英盯着孙石,一字一顿地安排着这攻心之计,“告诉他们,朕不仅同意了燕王的请求,还拨给了他大明最顶尖的宝船、最犀利的火炮、最熟练的工匠,甚至连未来一年的粮草都一并包圆了!”
孙石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无疑是在那些还在犹豫的藩王心里扔下了一颗炸雷。
燕王是谁?那是太上皇最能打的儿子,是天下藩王的主心骨。
连最硬的骨头都认怂出海了,而且还拿到了朝廷这么丰厚的“盘缠”,那些实力远不如燕王的藩王,还能坐得住吗?
“还要再加一句。”
朱雄英的计策并未结束,他冷冷地补充道,“朝廷的宝船有限,国库的钱粮也有限。第一批出海的,那是吃肉;后面跟着去的,只能喝汤;若是等好东西都被分光了再去,那就只能自己划着木筏子去海外喂鱼了。”
“就说,除了燕王,已经有几位藩王暗中递了折子,正在京城里各显神通,拼命抢夺这剩下不多的出海名额和物资支持。谁开口晚了,谁就只能留在国内,等着日后被五世而斩吧!”
孙石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简直是把人性的弱点算计到了骨子里。
本来有些藩王还在观望,一旦听说资源有限且大家都在抢,那种“生怕自己吃亏”的紧迫感,绝对能瞬间击溃他们最后的理智。
“臣明白!”孙石抱拳领命,“臣这就去安排,保证不出三日,这流言便会传遍各大藩王府,且让他们查不出源头,只当是绝密情报!”
“去办吧,别让朕等太久。”
朱雄英挥了挥手。
孙石恭敬地退出御书房。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朱雄英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了大明的疆界,落在了那些标注着模糊轮廓的海外岛屿和大陆上。
“燕王开了个好头,这流言一出,那水面下那些按捺不住的鱼,也该浮上来透透气了。”
朱雄英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冷笑。
他倒是很想看看,在这般利益与恐慌的刺激下,第二个、第三个跳出来,迫不及待想要交出兵权去海外搏命的,究竟会是哪位好叔叔。
第797章 朱棣心腹的选择
从京城到北平,两千余里路程。
两名缇骑日夜兼程,两日两夜,他们几乎是在马背上拼了命。每到驿站,只换马不换人,渴了灌口冷水,饿了生吞干粮。大腿内侧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全凭着胸中一口气死死撑着。
到了北平城内,两人在岔路口没有半句废话,对视一眼,分道扬镳。一人直奔城外的通州大营,另一人则一勒马缰,朝着燕王府疾驰而去。
“砰!”
燕王府门前,那匹跑脱了力的驿马一声哀鸣,前蹄一软,重重地栽倒在青石板上,口吐白沫。
马背上的缇骑顺势滚落,在地上擦出几道血痕。他强撑着几近崩溃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向王府台阶,一把拽住腰间的令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我乃锦衣卫!奉皇上口谕,有御笔亲书呈交燕王殿下!速去通报!”
守门的护卫见状大惊,这等拼命的架势绝非常事,半点不敢耽搁,转身便朝府内飞奔。
此时的正厅内,朱棣正与徐妙云相对而坐,气氛沉闷。
“启禀王爷!京城来人!”护卫冲入殿内,单膝跪地,“锦衣卫的人在门外,说皇上有御笔亲书呈交王爷!”
“御笔亲书?”
朱棣端豁然抬头。他与徐妙云迅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与惊喜。
如果是要治罪,或者是公事公办,来的就该是冷冰冰的圣旨。而如今来的是书信,这说明朱雄英,是在以家人的身份跟他对话。
这不是惩罚,这是妥协,也是生路!
“快!随本王去迎!”
朱棣霍然起身,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便与徐妙云快步走出了正厅,直奔王府大门。
刚到门口,朱棣便看到了那个靠在石狮子上、摇摇欲坠的缇骑。
“属下……叩见燕王殿下。”缇骑见朱棣出来,强撑着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铜管,高高举起,“皇上亲笔,请殿下亲启。”
朱棣快步上前,一把接过铜管。看着眼前这个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的汉子,朱棣眼神微动。
“来人!”朱棣沉声下令,“把这位兄弟扶下去,用最好的伤药,好生伺候着,绝不能怠慢!”
“谢殿下……”缇骑紧绷的神经一松,当场昏死过去,被几名王府侍卫小心翼翼地抬走。
朱棣紧紧攥着那个铜管,转身与徐妙云快步返回书房。
屏退左右,关紧房门。
朱棣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信笺。
展开一看,那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信中没有高高在上的斥责,只有对他镇守北疆赫赫战功的肯定,以及对他出海所请的全面批准。宝船、火炮、工匠、粮草,朱雄英不仅全给了,甚至还在信的末尾盖上了私印。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他安心筹备出海,将军权立刻移交蓝玉。
看着这封字里行间透着肯定与期许的家书,朱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神色变幻,百感交集。
站在一旁的徐妙云见他久久不语,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问道:“王爷,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朱棣没有说话,直接将信递给了她。
徐妙云一把接过,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当看到那些准许拨给的物资和出海的承诺时,她那颗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轰然落地。
“成了!”
徐妙云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眼眶泛红,“王爷,皇上不仅没有怪罪,还答应了咱们所有的条件!他明确给了咱们燕藩一条生路,一条堂堂正正的生路啊!”
朱棣点了点头,缓缓坐倒在椅子上,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放下基业的惆怅,有躲过削藩杀局的释然,也有一丝对那茫茫未知的恐惧与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挣脱牢笼、龙归大海的隐秘兴奋。
“既然皇上把台子都搭好了,本王若是再婆婆妈妈,倒真叫朱雄英看扁了!”
朱棣霍然起身,眼神凌厉:“来人!去把张玉、朱能、邱福他们,全都给本王叫到书房来!”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最核心的几位心腹文武,齐聚书房。
他们看着面色凝重的朱棣,谁也没有率先开口,气氛静得落针可闻。
朱棣目光如炬,缓缓扫过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沉声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本王已向朝廷上了密折,并已得到皇上恩准。明天,本王将交出北平所有兵权,将来会率领家眷和旧部,远赴海外,开疆拓土,自立为王!”
此言一出,张玉等人面面相觑,满脸震惊,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
朱棣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说道:
“海外凶险,九死一生,但也天高海阔,大有可为。本王不强求你们。”
“今日就把话说明白:若是愿意追随本王出海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本王去打江山,将来的前程、爵位、荣华富贵,本王绝不吝啬,不可限量!”
“若是故土难离,想留在大明的,本王也绝不强留。一会去账房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
朱棣双手按在桌案上,目光逼人:“两条路,生死荣辱,你们自己选!”
第798章 誓死效忠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的话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出海建国,裂土封王,这诱惑极大;但背井离乡,去往蛮荒之地,九死一生的风险也同样让人胆寒。
张玉、朱能、邱福等人互相对视,面色不断变幻。
他们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自己的前途、身后的家族和妻儿老小。
留在北平,拿着安家费做个富家翁,看似安稳。但他们身上早就打上了燕王府的死结,一旦燕王离开,蓝玉接管北平,他们这些旧将真能有好下场吗?朝廷的秋后算账,历来毫不手软。
反观出海,虽是未知之地,但只要跟着眼前这位百战百胜的统帅,凭着他们手中的刀剑,何愁打不下一片新天地?到时候,他们便是真正的开国功臣。
“殿下!”
性格最火爆的朱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单膝跪地,抱拳喝道:“俺朱能这条命是殿下给的!别说是去海外,就是下阴曹地府,俺也给殿下在前头开路!”
“不错!”张玉和邱福也齐齐跪下,神色坚毅,“我等追随殿下出生入死十余载,早已荣辱与共。愿随殿下出海,死不旋踵!”
看着这些毫不犹豫选择追随自己的生死兄弟,朱棣眼眶微热。
他大步上前,双手将几人一一扶起,紧紧握住他们的手。
“好!好兄弟!”朱棣声音有些颤抖,感动之情溢于言表,“有你们在,本王何愁大事不成!你们放心,去了海外,只要有本王一口肉吃,就绝少不了你们的!将来的前程富贵,本王绝不食言!”
君臣相得,一番激荡过后,众人重新落座。
张玉心思最为缜密,率先开口问道:“殿下,既然决意出海,不知大军何时启程?我等也好早做筹备。”
朱棣摇了摇头:“具体日期,本王现在也说不准。”
他走到桌案前,指着那份书信说道:“本王向皇上要了最好的宝船、最犀利的火炮,还有新式的洪武铳。这些国之重器,工部和兵部想要筹措齐备,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据本王推测,最少也需要半年的时间去准备。”
“半年……”众人微微点头。筹备如此庞大的舰队和物资,半年时间已经算是极快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朱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皇上为了安抚本王,已经答应,这半年内,燕山三护卫中凡是愿意跟本王走的人,朝廷绝不阻拦,悉数放行!”
此言一出,张玉等人皆是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太好了!”朱能猛地一拍大腿,“俺正愁咱们走了,手底下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会被蓝玉那老贼穿小鞋、慢慢残害呢!这下好了,能把人直接带走!”
只要有自己的核心班底在,哪怕到了海外,他们也有绝对的实力去拼杀奋斗。
但邱福眉头微皱,提出了顾虑:“殿下,皇上虽允诺放人,但这出海毕竟是背离故土。底下的将士们多是北方汉子,恐怕……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走,有人只想留在大明。”
“强扭的瓜不甜。”
朱棣大手一挥,果断定下了规矩,“我们这次去,是要打天下的,只要那些敢打敢拼、心甘情愿的死士。只招愿意出海的人!至于不愿意走的,绝不勉强,发一笔丰厚的遣散费,让他们留在北平。”
“末将遵命!”
得到朱棣的明确指令,张玉、朱能等人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事不宜迟,你们立刻回去,暗中联络各自麾下的心腹将官,探探他们的口风。记住,要悄悄的办,先稳住军心。”
“是!”几位心腹大将起身领命。
“等等。”
就在众人准备告退之时,朱棣突然出声叫住了张玉。
他转过身,从书案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静静地躺着半块青铜雕刻的虎符。这不仅是燕山三护卫的兵权象征,更是他这半生戎马、立下赫赫战功的见证。
朱棣的手指在青铜纹路上来回摩挲,眼神中透着不舍与留恋。对于一个武将来说,交出虎符,就等于交出了半条命。
但他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波澜。既然选择了出海,这大明的兵权,就不能再攥在手里了,否则就是给自己招祸。
“张玉。”
朱棣将那半块虎符递了过去,声音虽然极力保持平静,却依然带着一丝颤抖,“你亲自跑一趟通州大营,把这东西……交给蓝玉。”
张玉双手接过虎符,感觉有千钧之重。他看着朱棣落寞的神情,眼眶泛红:“殿下……”
“去吧。”朱棣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告诉蓝玉,本王既然答应了皇上,就会说到做到。这北平的军权,本王交了!”
“末将……领命!”张玉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第799章 朱棣交出兵权
通州大营,戒备森严。
另一名缇骑同样经历了跑死马的急行军,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地冲到了大营辕门外。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怀中亮出一块锦衣卫腰牌:“奉旨,有御前圣旨交予平虏大将军,速速放行!”
守营将士验过腰牌,不敢阻拦,立刻将其引入中军大帐。
此时,中军帐内,蓝玉正与几名核心将领商议军务。听到锦衣卫带着圣旨突降,蓝玉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
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强闯驿站、截留密折的跋扈举动。皇上的眼线遍布天下,这事儿肯定瞒不住。如今圣旨急达,蓝玉下意识地认为,这是皇上兴师问罪来了。
“大将军,这……”几名心腹将领面露忧色。
“慌什么?皇上真要杀老子,来的就不是一道圣旨了!”蓝玉冷哼一声,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大步跨出帅案,“走,随本将出去接旨!”
大帐外,蓝玉率领一众核心将领,单膝跪地。
那名疲惫不堪的缇骑强撑着站直身体,展开明黄色的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平虏大将军蓝玉,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即日起,恢复其凉国公爵位。特命其全权接管燕王麾下所有兵马防务。北平及燕山三护卫,皆受其节制!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大营内死一般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喜。
“恭喜大将军!贺喜国公爷!”
众将领喜不自禁,纷纷向蓝玉磕头道贺。恢复爵位,还拿到了燕藩全部的军权,这哪里是问罪?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赏!
蓝玉双手接过圣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圣旨上的龙纹,心中也是一阵狂喜。但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狂喜过后,心里却又闪过一丝不爽:皇上这招釜底抽薪固然漂亮,但也意味着朱棣彻底服软了。燕藩既然交了军权,那张玉、朱能那些死硬的燕王心腹,自己也就没了借口去弄死他们。
“便宜这帮兔崽子了。”蓝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正当他出神时,身旁一名机灵的副将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提醒道:“国公爷,钦差大人快撑不住了。”
蓝玉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那名宣读完圣旨的缇骑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了,显然是长途奔袭耗尽了体力。
“快!来人!”蓝玉连忙大手一挥,“把这位兄弟扶下去,去后营歇息!吩咐火头军,弄最好的酒肉,再叫随军大夫去看看,务必好生伺候!”
几名亲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缇骑搀扶了下去。
待人走后,蓝玉转身走回大帐,脸色恢复了统帅的威严。他目光如炬,扫过众将,直接下达了部署: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燕王既然要走,咱们就给他放行。传老子的将令:从今日起,凡是涉及到燕王府那帮心腹的将领和士兵,只要他们愿意跟着朱棣走,一律放人!直接交给燕王府,谁也不许暗中刁难!”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喝。
“另外!”蓝玉一巴掌拍在帅案上,眼神中杀气四溢,“北平的军权咱们接手了,接下来就要面对漠北的鞑子!传令全军,加强操练,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各项军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通州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
帐外亲兵通报:“启禀国公爷,燕王府张玉求见!”
“让他进来。”
大帐帘子掀开,张玉一身甲胄,大步走入。他没有了以往那种剑拔弩张的防备,只是平静地走到蓝玉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随后,张玉从怀中掏出半块青铜雕刻的物件,双手递上前:“大将军,此乃燕山三护卫及北平诸卫的兵马虎符。奉燕王殿下之命,今日尽数交割。”
蓝玉伸手接过那半块冰冷的虎符,与自己手中的另一半合在一处,严丝合缝。
他看着张玉,并未出言嘲讽,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既然是皇上的旨意,你们燕王府的人,老子一个不留。之前那些被老子扣下、或是按了罪名关押在营里的燕军将领,你今天就领回去吧。”
张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再次抱拳:“多谢大将军。末将告辞。”
说完,张玉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大帐。
蓝玉独自一人站在帅案后,低头摩挲着那枚象征着北方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完整虎符。青铜的质感冰冷粗糙,却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从他奉旨率兵北上,到步步紧逼、分化瓦解,再到今日接手全部兵马。
“皇上,您布的这盘大棋,臣总算是帮您收官了。”
蓝玉长叹一声,望向京城的方向。如今,整个北方的军权已尽归朝廷一统,只待皇上一声令下,便能毫无顾忌地斩向漠北的强敌!
第800章 藩王出海名单
仅仅过了两日。
在锦衣卫暗桩的推波助澜下,燕王朱棣上疏请求出海,并获得朝廷海量物资支持的消息,如同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大明各地的藩王府。
天下震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心中惴惴不安的藩王们,彻底坐不住了。
连骨头最硬、实力最强的燕王都低了头,而且还真拿到了朝廷的宝船和火器,这说明什么?
说明出海并非死路,而是真的有利可图!
一时间,各家王府的密室内,灯火通明。
藩王们纷纷召集麾下最核心的幕僚和能人异士,日夜不休地分析着出海的利弊。
“王爷,燕王此举,是给咱们探了路啊!”
某处王府内,一名幕僚目光精明,分析道,“朝廷既然肯给燕王拨下如此庞大的钱粮,只要咱们也顺势上奏,皇上为了安抚宗室,绝不会吝啬。去了海外,天高皇帝远,咱们就是真正的土皇帝!”
藩王摸着下巴,心中火热,却又舍不得这中原的繁华,犹豫道:“可若是全家都去了那蛮荒之地,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连个退路都没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自作聪明的幕僚献上了一条毒计:
“王爷,咱们可以分家啊!”
“咱们上奏出海,但只派几个庶出的公子带着精锐和朝廷的赏赐去海外打拼。世子殿下则留在国内,继承您的王爵和封地。如此一来,咱们既能在海外拓展家业,又能保住大明的基本盘。这叫两头下注,稳赚不赔!”
藩王一听,猛地拍案叫绝:“好计!就这么办!立刻拟折子!”
这种小心思,不仅在一家王府出现,好几个自以为聪明的藩王,都心照不宣地打起了这个算盘,纷纷将奏折递往京城。
京城,御书房。
朱雄英看着案头上那一摞内容大同小异的出海折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想跟朕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两头占便宜?”
朱雄英随手将一本折子扔在地上,眼神中透着讥讽,“这帮叔叔们,打仗的本事没学到皇爷爷的几分,这算计自家人的心眼倒是不少。”
他既然敢开这个口子,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漏洞让他们钻?
“陈芜!”
“奴婢在。”
“立刻拟旨,明发天下各藩王府!”
朱雄英目光冷厉,断绝了他们所有的退路:“凡自请出海之藩王,朕一律鼎力支持!但有一条规矩——只要接了出海的圣旨,该藩王在大明境内的王爵、护卫、封地、岁禄以及所有私产,即刻由朝廷尽数收回!”
“必须举家迁徙,连一根草都不许留在大明!谁要是敢跟朕提留子守业,一律按抗旨论处,削爵夺地,贬为庶人!”
这道圣旨,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直接斩断了那些首鼠两端之人的念想。
圣旨传回各地,那些打着分家算盘的藩王们顿时傻了眼。
“全收回?连祖宅都不留?!”
面对这破釜沉舟的决绝代价,许多原本动了心思的藩王瞬间打了退堂鼓。
他们锦衣玉食惯了,哪里受得了真去海外搏命的苦?权衡利弊之后,他们纷纷偃旗息鼓。不少人直言,哪怕朝廷推行新例,爵位五世而斩,但好歹能保住眼前几十年的安稳富贵,犯不着去汪洋大海上拿命去赌。
绝大多数藩王,选择了沉默与留下。
然而,大明疆域辽阔,并非所有藩王都在富庶之地。
几个地处偏远、封地贫瘠且常年面临边患的藩王,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还是咬牙做出了决定。
留在这穷乡僻壤也是受罪,不如出去搏一把!
但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既然要走,那就得多扒朝廷一层皮。
于是,几份长得离谱的物资请求清单,随着他们举家出海的奏折,再次送到了朱雄英的案头。
看着那清单上动辄上千门火炮、几百艘大船、数百万两白银的要价,朱雄英气极反笑。
“好大的胃口!真把朕当成予取予求的钱庄了?”
朱雄英提笔蘸上朱砂,在这些折子上飞快地批复。
他在回信中言辞恳切却又透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朝廷连年用兵,加之黄河决口,正是用钱之际,国库不堪重负。诸位皇叔的难处朕知晓,但所请物资实在过于庞大,朝廷只能咬紧牙关,批准其中之一二。望皇叔体谅朝廷难处。”
当这些回信发到那几位偏远藩王的手中时,看着被砍得只剩一两成的物资,藩王们气得破口大骂,直呼皇帝吝啬。
但等他们发完脾气,手底下的管事将账本拿出来仔细一核算,大殿内瞬间安静了。
“王爷……”
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皇上虽然只给了一两成,但咱们这封地穷啊。这皇上拨下来的一两成物资和钱粮,若是折算成银子,已经抵得上咱们这封地整整二十年的赋税总和了!”
二十年的赋税!
藩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二十年的钱粮一次性砸下来,别说出海,就是去海外直接买个小国都够了!
“罢了罢了!这小子虽然抠门,但也算出了血了!”
藩王们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身体却很诚实,立刻提笔写下了谢恩的折子,开始紧锣密鼓地遣散不用的人手,准备战船。
半个月后。
御书房内。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一摞已经盖印生效、确认出海的藩王名录。
除了燕王朱棣,还有三个戍边的强藩,以及八个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小藩王。
他修长的手指在名录上轻轻点了点,在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走了将近三分之一啊。”
朱雄英放下名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虽然没有把所有藩王都清扫干净,但这已经是一个极其辉煌的战绩了。
最难啃的骨头去了海外,大明的内部隐患被削弱了整整三成,而他甚至没有动用一兵一卒,没有流一滴宗室的血。
“藩王之乱已解其三,接下来……”
朱雄英将目光投向北方,“就看漠北那几十万头恶狼,什么时候钻进朕的口袋了。”
第801章 蒙古大军压境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塞外入冬,寒风如刀。
长城之外的旷野上,四十五万蒙古大军终于集结完毕。
连绵数十里的营帐犹如汪洋,一眼望不到尽头。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为了这一战,草原各部真正做到了破釜沉舟,连过冬的母羊都宰了做成肉干,硬生生凑出了足够四十五万大军支撑三个月的粮草!
他们坚信,只要这三个月内打破长城,中原的繁华与粮食,足够整个蒙古吃上几辈子!
中军金帐内,气氛狂热。
额勒伯克汗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死死盯着那份由秦藩布防图,眼中满是贪婪与嗜血。
“诸位勇士!”
额勒伯克汗拔出金刀,一刀重重地插在地图上代表陕西的位置,大声咆哮,“粮草已足,大军已备!按这布防图所示,明军在陕西的防线处处皆是窟窿!传本汗将令,四十五万大军明日拔营,全部压向陕西,给本汗一举踏平关中!”
“大汗且慢!”
眼看可汗就要下达这孤注一掷的命令,鞑靼首领阿鲁台立刻跨出班列,大声进言。
额勒伯克汗眉头一皱,面露不悦:“阿鲁台,本汗在忽里台大会上立过血誓,这图绝无虚假!你还要阻拦?”
“大汗的血誓,阿鲁台自然深信不疑!”
阿鲁台并没有退缩,而是指着地图右翼的北平和太原,沉声分析道,“但行军打仗,不可不留后手!这份图上单单只画了秦藩的详细部署,等于向我们敞开了一扇大门。若我们四十五万人全部涌入陕西,万一是大明皇帝故意卖出的破绽,等我们进去后,燕藩和晋藩的大军从两侧杀出,切断退路,咱们这大元最后的家底可就全完了!”
瓦剌首领马哈木也在此刻出言附和:“阿鲁台言之有理!大汗,蓝玉那杀神如今就在北平,晋王也在太原。咱们绝不能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唯一的一条道上。不如分兵试探,稳扎稳打!”
帐内几名老成持重的首领纷纷点头。虽然他们也想发财,但这三个月的粮草给了他们试探的底气,没必要一上来就把头全伸进未知的口袋里。
看着众将皆是这般态度,额勒伯克汗虽然心中不满,但也知道不能犯众怒。他强压下直接梭哈的冲动,权衡了片刻。
“好!既然你们非要试探,本汗就依你们,让你们吃颗定心丸!”
额勒伯克汗拔出金刀,退了一步,重新下达了折中部署:
“主力大营暂缓全军突击。抽调二十万大军,分兵三路,同时叩关!”
众首领神色一肃,齐齐躬身听令。
“马哈木!你抽调五万瓦剌精骑,去打北平!既然那张图上没画北平的布防,本汗倒要看看,蓝玉接手燕军后骨头到底有多硬!”
“阿鲁台!你抽调五万鞑靼精骑,去试探太原!给本汗摸清晋王防区的底,看看大明是不是真把重兵都屯在了这两翼!”
顿了顿,额勒伯克汗眼神变得极为冷酷,特意加重了语气叮嘱道:“你们两人记住,只准猛攻三日!若是这两处防线当真坚如铁桶,不可恋战!咱们的粮草和勇士的性命宝贵,绝不能和平白无故地消耗在坚城之下!一旦受挫,立刻撤军,顺着长城外围绕道,跟在进入陕西的先锋大军后面,合兵一处,全力撕开陕西的口子!”
“遵命!”马哈木与阿鲁台齐声领命。这等不吃亏的打法,正合他们的心意。
最后,额勒伯克汗的目光变得无比森寒,盯着帐内的几位首领。
“剩下的十万精锐,由本汗的亲王统帅,直插中路陕西!”
“这是布防图上指明的通道。给本汗狠狠地打!如果明军一触即溃,证明布防图准确无误、绝非陷阱,立刻八百里飞马回报!”
额勒伯克汗收刀回鞘,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只要确认陕西当天空虚,本汗立刻亲率剩下的二十五万主力倾巢而出,从中路长驱直入,直捣中原!”
不到半个时辰。
沉闷的战鼓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轰然炸响。
二十万蒙古先锋大军从黑压压的营地中剥离出来,迅速分成三股庞大的洪流。
漫天的尘土遮蔽了冬日的骄阳。
三路大军同时向大明的三个核心重镇狠狠刺去。
大明与蒙古的生死决战,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大幕。
第802章 三路大军同时出击
秋风卷着黄沙,在燕山山脉间呼啸而过。
大明北平城外,五十里处的密云卫。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贴着地皮滚滚而来。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瓦剌骑兵带着漫天烟尘,向着大明的边关军镇发起了猛烈的冲锋。
“杀!”
“抢光汉狗!”
五万瓦剌精骑,挥舞着弯刀,发出了嗜血的咆哮。
首领马哈木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眼神中满是贪婪与轻蔑。
在他看来,燕王刚被朝廷逼得要出海,北平军心必然涣散。
那个叫蓝玉的老将虽然名气大,但毕竟是个外来户,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让燕山护卫心甘情愿地替他卖命?今日这第一战,他就要一举冲垮密云卫,给大明来个下马威!
城楼上,一面绣着“蓝”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平虏大将军蓝玉身披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城楼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烈酒,冷眼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蒙古骑兵。
“国公爷,鞑子进入射程了!要不要动用皇上刚拨给咱们的新式火铳?”一名副将急切地请示。
“放屁!”蓝玉冷笑一声,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皇上可是下了死命令,那洪武铳是留给鞑子主力吃的大菜!今天对付这几只探路的耗子,若是提前暴露了底牌,吓跑了后面的几十万大军,老子拿你的脑袋当夜壶!”
蓝玉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横刀,怒吼声响彻城头:“用准备的家伙事,教教他们规矩!床弩、弓箭,给老子放!”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夹杂着粗如儿臂的床弩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乌云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瓦剌骑兵瞬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但瓦剌人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逼近。
“开城门!重骑兵,随老子冲出去剁了这帮狗崽子!”
蓝玉根本不屑于单纯的死守,他骨子里就是个嗜血的狂徒。
随着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蓝玉一马当先,率领着一万大明精锐重骑兵,人马俱披重甲,从城内杀出,迎着瓦剌人的锋芒,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杀——”
蓝玉手中的大刀翻飞,犹如虎入羊群,每一刀挥出必带起一蓬血雨。大明重骑兵的斩马刀挥舞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瞬间撕裂了瓦剌人的阵型。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火器降维打击,只有纯粹的力量、钢铁与血肉的碰撞。而在这种硬碰硬的绞杀中,燕山卫百战精锐的底子,加上蓝玉那神鬼莫测的统兵之能,彻底碾压了马哈木的先锋。
仅仅大半个时辰。
这场试探性的攻城战便以瓦剌人的全面溃败告终。马哈木被蓝玉的凶悍杀破了胆,丢下近五千具残破的尸体,带着剩下的残兵败将,头也不回地向着草原深处狂奔逃窜。
……
与此同时,山西的军事重镇外,也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鞑靼首领阿鲁台率领的五万精骑,并没有像马哈木那样遭遇明军的正面冲杀。因为当他们抵达山西防线时,看到的是一座真正的“铁桶阵”。
晋王朱棡接到朱雄英的密旨后,彻底贯彻了“死守”二字。
城墙头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墙被浇上了一层水,在寒风中冻成了坚硬的冰壳,滑不溜秋,根本无法攀爬。
“首领,这城怎么打?”部将看着那冰冻的城墙,有些绝望。
阿鲁台眉头紧锁,他不信邪地派了五千骑兵去试探攻击城门。结果还没靠近,就被城头上的床弩射成了刺猬,紧接着又是一阵漫天箭雨,连明军的影子都没摸到,就丢下了几百具尸体退了回来。
更让阿鲁台感到棘手的是,他们在城外驻扎了两天,不仅攻城受挫,甚至连周边村落里的一粒粮食都没有抢到!明军显然早有准备,坚壁清野做得极为彻底。
“山西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阿鲁台看着那座犹如刺猬般的坚城,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但他并没有直接断定这是个陷阱,更多的,是对大明军队防守能力的忌惮。
“既然大明把重兵都收缩在山西死守,强攻必定损失惨重。大汗心心念念的突破口在陕西,咱们何必在这里白白损兵折将?”阿鲁台是个聪明人,绝不打亏本的仗。
“传令全军,停止攻城,立刻拔营!顺着长城外围绕道,去跟主力的十万大军汇合,全力撕开陕西的口子!”
五万鞑靼精骑,在城墙下吹了两天西北风后,果断地撤军了。
……
与北平和太原的铜墙铁壁截然不同。
此时的大明西北边陲,陕西防线,正上演着一场让蒙古人陷入狂热的“大溃败”。
黄土高原上,十万蒙古精骑在额勒伯克汗亲王巴雅尔的率领下,狠狠地撞向了陕西边境的榆林卫。
战鼓雷动,号角连天。
巴雅尔骑在战马上,看着前方那座看似高大的城池,心中其实也捏着一把汗。虽然大汗说这里是突破口,但汉人的城池向来难啃。他已经做好了用几千勇士的性命去填城墙的准备。
“勇士们!大明的财富就在眼前,给我杀!”
随着巴雅尔弯刀一指,上万名蒙古前锋嗷嗷叫着,顶着盾牌,扛着简陋的攻城梯,如同蚁群般向着榆林卫的城墙冲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蒙古人都愣住了。
没有漫天的箭雨,没有滚烫的金汁,更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火铳声。
当蒙古前锋冲到距离城墙不足百步时,城头上才稀稀拉拉地射下几百支羽箭。那软绵绵的力道,连蒙古骑兵的皮甲都没能射穿。
紧接着,城头上便传来了一阵惊恐的叫喊声。
“鞑子来了!鞑子有十万人!守不住了,快跑啊!”
“快开城门逃命啊!”
伴随着这些凄厉的喊声,城头上那面代表大明的日月军旗,竟然被守军自己给砍倒了。原本应该誓死守卫城墙的明军士兵,丢盔弃甲,连滚木礌石都没碰一下,争先恐后地顺着马道往城内跑。
甚至,连沉重的包铁城门都没来得及关死,只留下一条宽敞的缝隙。
“这……这就破了?”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将领举着弯刀,看着洞开的城门和空荡荡的城头,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孬种的明军。
“还愣着干什么!冲进去!抢啊!”
巴雅尔在后方看得真切,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大笑。
蒙古铁骑如潮水般涌入榆林卫。
城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明军丢弃的破烂鸳鸯战袄、生锈的长枪,甚至还有跑掉的鞋子。
巴雅尔策马入城,一名副将激动地捧着那卷布防图凑上前来,声音都在发抖:“亲王殿下!神了!国师的图神了!您看,这图上明明白白地标着,榆林卫的精锐早被抽调去治黄河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士气涣散。果然一触即溃啊!”
“哈哈哈!大汗英明!国师英明!”
巴雅尔一把抢过布防图,视若珍宝,“汉人就是一群两脚羊!没有了蓝玉和徐达那种猛将,他们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传令下去,不要在榆林卫多做停留!按照图上标注的路线,给本王继续往南打!”
十万大军并未休整,而是顺着布防图指引的一条“防守薄弱”的通道,犹如一柄尖刀,直插黄土高原腹地。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巴雅尔和他的十万大军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轻松的狩猎游戏。
绥德卫、延安府外围的三座重镇。
无一例外,全部是一触即溃!
只要蒙古骑兵的影子一出现,只要牛角号一吹响,城内的明军就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象征性地放两枪,然后立刻弃城向南逃窜。逃跑的速度之快,连蒙古人的四条腿战马都追不上。
而蒙古人每攻下一座城池,都能在城内隐蔽的粮仓里,找到一批陈年的旧粮。虽然口感极差,甚至有些发霉,但对于饿极了的蒙古人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军粮补充!
“又是一座空城!又找到了一万石粮食!”
延安府以北的定边城内,巴雅尔坐在明军千户的椅上,大口撕咬着烤羊腿,整个人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什么大明坚城,什么火器犀利,全他娘的是纸老虎!”
第803章 兵败如山倒
巴雅尔将骨头随手一扔,眼中燃烧着嗜血与贪婪的狂热,“传信兵呢?立刻八百里加急,给大汗报捷!告诉大汗,秦藩防线烂透了,布防图千真万确!本王已经长驱直入,拿下了四座城池。请大汗速速率领主力入关,咱们在长安城里喝酒!”
快马飞驰而出,带着这份足以让整个漠北沸腾的“捷报”,向着塞外狂奔而去。
而此时。
在距离定边城不足五十里的一处隐蔽山峁之上。
那些在蒙古人眼中“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的大明守军,正整整齐齐地潜伏在黄土沟壑之中。
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半点的颓丧。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透着冷冽的杀机。他们手中的刀枪擦得雪亮,身旁的火铳更是填装好了弹药,随时可以击发。
一名明军参将趴在山梁上,看着远处定边城上升起的蒙古黑旗,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一帮草原上的土狗,还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们?”
参将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副官,“都撤干净了吗?城里的老百姓和能喝的水井,处理得怎么样了?”
“回将军。”副官低声禀报,“按照陛下的密旨,这方圆百里之内的百姓,早就以修黄河的名义迁到南方去了。城里留下的那些霉米,是皇上特意吩咐用来当诱饵的。至于水井……”
副官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全都填了石头和死耗子,他们一滴水也别想喝!”
“干得好!”
参将拍了拍大腿,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陛下这招欲擒故纵,简直是绝了!咱们这一路佯败,沿途连城防都不修,就是为了让这帮鞑子尝到甜头,让他们以为咱们陕西是个软柿子!”
“将军,那咱们什么时候反击?”一名年轻的百户有些按捺不住,憋屈了三天,他早就想杀回去了。
“急什么!”
参将瞪了他一眼,“陛下的口袋阵才刚张开个口子。现在进来的只有这十万先锋,不够塞牙缝的。咱们的任务,就是继续败!败得越惨越好,把这十万人,甚至后面大汗那几十万主力,全部引到这黄土高原的死胡同里来!”
参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目光看向南方那更加崎岖破碎的地形。
“这里千沟万壑,马匹根本跑不起来。只要他们进来了,等到陛下的大军一到,截断退路……”
参将做了一个用力握拳的动作,语气森寒:“这几十万蒙古人,就全得给咱们大明填这黄土沟!”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向南溃退!把延安府的大门,也给老子敞开!请这帮鞑子入瓮!”
“遵命!”
明军再次消失在黄土高原的沟壑之中。
……
两路试探,皆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通过快马传回来了。
金帐内,额勒伯克汗听着探子的回报,重重地将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
“一群废物!十万大军去试探,连个城墙都没打上去,就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回来了!”
可汗嘴上虽然在怒骂,但若是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却能发现那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得意。
他站起身,看着帐内那些面面相觑的首领,冷嘲热讽道:“这就是你们非要试探的结果!当初本汗在大会上说得清清楚楚,那份布防图上唯一的破绽就是陕西,让你们直接大军压境。你们非不听,非要去碰蓝玉和晋王的钉子!”
“现在好了?头破血流了?折损了勇士,浪费了粮草,知道本汗的话才是对的了?!”
额勒伯克汗的这番落井下石,让帐内那些之前提议分兵试探的首领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羞愧得低下了头。虽然打了败仗让人气愤,但这两路的受挫,反而从侧面印证了可汗的论断——大明确实把重兵都放在了两翼,中路必然空虚!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而狂热的通报声。
“报——”
一名满脸狂喜的信使冲入金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高举起一份战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大汗!大捷!天大的捷报!”
“亲王率领的十万大军,按照布防图的路线突入陕西境内,明军防线一触即溃!沿途守军望风而逃,连丢三城!我军已长驱直入,杀入关中腹地!”
此言一出,整个金帐瞬间死寂,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第804章 逼宫(一)
仅仅三天,京城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八百里加急!西北军情!八百里加急!闲人避让!”
嘶哑的吼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如同一把尖刀划破了外城的街道。
一名背插红旗的驿卒,浑身是血水与汗水的混合物,死死趴在马背上。胯下的快马早已跑得口吐白沫,马蹄在青石板上砸出刺耳的脆响,直冲紫禁城。
这是三天来的第五匹快马。
沿途根本没有掩饰,或者说,前线的溃败速度已经让驿卒来不及掩饰。
战报伴随着他的嘶吼,直接砸进了街市百姓的耳朵里:
“榆林卫失守!”
“绥德卫沦陷!”
“鞑子十万铁骑长驱直入!延安府告急!蒙古百万大军席卷南下——”
恐慌,瞬间在应天府炸开。
街边茶楼里,一名商贾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连丢三城?西北的防线烂了?那可是十万铁骑啊,不用几天就能打到黄河边上!”
“还喝什么茶!快回家收拾细软!米价半天已经翻了三倍了,再晚连逃命的干粮都买不起了!”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民间蔓延,而这股巨大的恐惧,同样以最狂暴的姿态,席卷了紫禁城的奉天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一个个脸色惨白,如丧考妣。不少不知内情的文官,双腿都在微微打颤,额头上的冷汗连擦都不敢擦。
大殿正中央,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手里捧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急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启奏陛下!西北……西北全线告急!”
“据前线溃退的将士回报,蒙古大汗亲率四十五万主力,兵分三路叩关。进攻北平和太原的敌军,虽被凉国公与晋王死死挡下,但主攻陕西的十万鞑靼先锋,却如入无人之境!”
兵部尚书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硬着头皮继续念道:“榆林、绥德接连陷落,延安府守军望风而逃。鞑子长驱直入,所过之处犹如蝗虫过境。且最新探子回报,蒙古大汗的三十万主力大营已经拔寨,正顺着陕西的缺口疯狂涌入关中!”
“陛下!关中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大明危矣啊!”
说到最后,这位堂堂的一品大员,竟是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瞬间炸了锅。
“怎么会败得这么快?西北的几十万卫所大军呢?都是泥捏的吗!”一名武将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
“定是那帮武将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贪生怕死,不战而逃!”一名文官立刻反唇相讥。
“现在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吗?四十五万蒙古大军入关,这是灭顶之灾啊!”
朝堂上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都察院御史陈端,猛地跨出班列,重重地跪倒在地。
“陛下!”陈端声嘶力竭地大喊,压过了大殿内的喧哗。
“虏骑势大,倾巢而出,此乃倾国之战!如今我军连丢数城,军心已散,西北防线千疮百孔,绝不可力敌啊!”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依陈爱卿之见,当如何?”
“微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住宗庙社稷!”
陈端以为皇帝听进去了,连忙大声献策,“恳请陛下速速下旨,调集江南各地兵马死守黄河、长江防线!同时,立刻派遣使臣前往蒙古大营,探明虏酋来意。若是他们求财,朝廷可效仿大汉之和亲,或是大宋之岁币,赐予他们金银布匹,以求暂安啊!”
这话一出,几名站在前排的武勋气得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敌人打进来了,你让老子去给他们送钱送女人?你这软骨头!”
但立刻有更多的文官站了出来,齐刷刷地跪在了陈端身后。
“陛下!陈大人老成谋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是啊陛下,连年大旱加上治河,国库本就空虚,若此时强行决战,恐有倾覆之危。求和,方是稳妥之策!”
“微臣附议!请陛下遣使议和!”
朱雄英高坐于龙椅之上,冷眼俯视着下方这群乱作一团、丑态百出的文武百官。
放开榆林、绥德,命守军佯败南撤,这本就是他亲自定下的诱敌之计。但他没想到,这出戏还没把那四十五万头蒙古饿狼完全套进黄土高原,倒是先把大明朝堂上的这群软骨头给诈出来了。
“求和?”
朱雄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机,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当年大宋求和,送金银,送岁币,换来了什么?换来了靖康之耻!换来了二帝北狩!换来了神州陆沉,汉人被当成两脚羊!”
朱雄英走到陈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臣,眼神犹如看一具尸体。
“你身为大明臣子,食大明俸禄,敌军还未渡过黄河,你就劝朕效仿那软弱无能的赵宋?”
朱雄英眼神一寒,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陈端的胸口上。
“砰!”
这势大力沉的一脚,直接将这位正二品的左都御史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的骨头,被狗吃了吗!”
大殿内瞬间噤若寒蝉。
刚才还在附和要求和的文官们,吓得冷汗直流,死死地闭紧了嘴,生怕下一个被踹飞的就是自己。
“来人!”朱雄英厉声喝道。
殿前武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将这乱军心、丧国格的老匹夫扒去官服,乱棍打出午门!终身永不录用!”
“皇上!微臣是忠言逆耳啊!皇上——”陈端的惨叫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下达了命令。
“兵部听令!即刻下发文书,通令九边各镇。不战而退者,杀无赦!敢有言和者,杀无赦!”
“户部听令!把国库里的粮食全都给朕翻出来,优先供应北地!就算把京城的米仓刮干净,也绝不给蒙古人送一粒用来求和的米!”
“朕告诉你们,大明,绝不退缩半步!散朝!”
朱雄英一挥衣袖,大步走入后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在不知情的群臣看来,西北局势已糜烂至极,皇帝这般强硬,更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困兽犹斗。
夜幕降临。
皇宫内的怒火并未平息京城的暗流,反而让某些隐秘的角落彻底沸腾了。
吏部左侍郎张松的府邸深处,一间密室里灯火昏暗。
几名身穿常服的江南世家大员,正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面色阴沉。
“西北糜烂至此,连丢三城,陛下竟还要穷兵黩武!今天在朝堂上,他连左都御史都打了,这是铁了心要拉着大明给他陪葬啊!”一名官员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
“哼,他登基以来,推行新法,哪一件不是在挖咱们士大夫的根?如今惹得天怒人怨,引来这异族入侵的大祸,正是上天的警示!”
坐在主位的张松端着茶杯,冷笑一声:“既然他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咱们就帮他一把。”
“张大人,您的意思是?”
张松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立刻派出最快的信使,去山东曲阜!把朝廷的败局,以及皇帝拒绝求和、一意孤行的态度,原原本本地告诉衍圣公!”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衍圣公乃天下文人领袖。只要他老人家出面,指责当今皇帝穷兵黩武、不修仁政才引来刀兵之祸,那这天下的舆论,就由不得皇帝做主了!”
张松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不错。就让那四十万蒙古人继续往里打!只要再丢两座城,百姓的恐慌压不住了。咱们就以此为契机,纠集百官,跪叩午门!”
“逼皇上下罪己诏!逼他废除那些损害我们利益的新法!甚至……”张松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暗,“如果这西北真的守不住了,这皇位上坐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密室里,几人相视冷笑。
第805章 逼宫(二)
山东,曲阜。衍圣公府。
密室之内,气氛幽暗而狂热。
“砰!”
当代衍圣公将一封密信重重拍在紫檀木桌上,原本端庄古板的脸上,此刻尽是冷厉的笑意。
“连丢三城!四十万鞑子叩关!满朝文武都在求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黄口小儿,居然还敢在大殿上口出狂言,扬言要死战到底?”
坐在下首的几位孔氏族老和心腹大儒互相对视,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算计。
“公爷,京城那边,张侍郎在信里到底怎么说?”一名族老急切地探出身子。
衍圣公冷哼一声,将密信推到众人面前:“张松说,京城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官惧战,百姓恐慌。皇帝虽然强硬,但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这是天谴!是报应啊!”
一名白须大儒猛地站起身,激动得胡须发颤,痛心疾首地骂道,“他登基以来,推行什么新政!把咱们天下读书人和江南士绅的根基挖了个底朝天!如今惹得生灵涂炭,引来这刀兵之祸,正是苍天震怒的明证!”
“不错!”
衍圣公霍然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毒辣,“既然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那咱们孔家,自然该顺应天意,替天行道!”
“公爷,您的意思是……”族老倒吸一口凉气,“要逼皇上低头?”
“他若不低头,这天下还怎么归咱们读书人管?”
衍圣公大手一挥,掷地有声地吩咐道,“立刻传我的手书!暗中联络江南八大世家,以及朝中所有清流御史!告诉他们,这一次,由我衍圣公府挑头!”
“咱们要怎么做?”门生激动地问道。
“死谏!”
衍圣公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字字诛心,“咱们就以天怒人怨、穷兵黩武为名,纠集百官跪叩午门!借着这四十万鞑子的势,逼他下罪己诏!逼他废除那些与民争利的新法!逼他杀掉那些主战的武夫去向蒙古求和!”
那名白须大儒听得热血沸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爷英明!只要能逼当今圣上低下头颅,天下士子必将公爷视作再造乾坤的真圣人!我儒家道统,将彻底凌驾于皇权之上!”
“拿笔来!”
衍圣公不再废话,大步走到案前,饱蘸浓墨,在澄纸上奋笔疾书。
一篇引经据典、字字泣血,实则包藏祸心、试图彻底套牢皇权的逼宫奏表,跃然纸上。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曲阜为中心,迅速且隐秘地撒向大明的心脏。
五日后。
西北前线的“败报”还在以每天一封的速度飞入京城。延安府“沦陷”,蒙古四十万主力逼近关中。
整个应天府,人心惶惶。
而就在这军情如火的关头,一匹快马从山东曲阜疾驰入京。
马背上送来的不是退敌的良策,而是一份分量极重的奏表——当今衍圣公的亲笔上书!
这封信如同落入滚油中的一滴水,彻底引爆了京城中压抑已久的文官集团。
正午时分,紫禁城,午门外。
黑压压的一片,足足两百多名身着朝服的文官,以吏部左侍郎张松为首,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们高举着笏板,面色悲愤,口中高呼的不是万岁,而是“请皇上悬崖勒马”。
宫墙之上,禁军弓弩上弦,气氛剑拔弩张。
御书房内。
陈芜急得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冲进御书房:“皇爷!不好了!张松带着两百多名京官,跪在午门外死谏!说……说是若陛下不答应他们的请求,他们就长跪不起,甚至要撞死在午门外!”
朱雄英正低头看着刚送来的陕西密折,头都没抬:“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他们手里捧着衍圣公的奏表。”陈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说是陛下推行新法,惹怒上天,才招致蒙古倾国南下。求陛下立刻下罪己诏,废除新法,诛杀主战将领,并……并立刻遣使求和!”
“呵。”
朱雄英合上册子,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
他站起身,穿着一件玄色劲装,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柄连鞘长剑,大步向外走去。
“皇爷,您这是……”
“朕去看看,这帮连鸡都没杀过的酸儒,骨头到底有多硬!”
午门外,冷风呼啸。
张松跪在最前排,双手高高捧着那份代表着“天下文人意志”的奏表。虽然膝盖冻得发麻,但他眼中却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法不责众!
两百多名京官,加上衍圣公的招牌,皇帝就算再跋扈,敢把他们全杀了吗?今天,只要逼得皇帝低头,他们这群人就是大明的功臣,是名垂青史的直臣!
“嘎吱——”
沉重的午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一阵整齐的甲片碰撞声中,锦衣卫指挥使孙石率领两列如狼似虎的缇骑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手按绣春刀柄,杀气腾腾。
紧接着,一袭玄色劲装的朱雄英,提着长剑,跨过高高的门槛,冷眼俯视着下方这群“国之栋梁”。
“陛下万岁!”
群臣象征性地磕了个头,但头还没抬起,张松便迫不及待地大声发难。
“陛下!西北糜烂,社稷倒悬!衍圣公心忧天下,连夜修书一封,字字泣血啊!”
张松挺直了腰板,仿佛化身为正义的使者,“衍圣公言:‘自古兵者不祥。今陛下初登大宝,不安抚百姓,反推新法夺民之利,又穷兵黩武,致使边衅大开,生灵涂炭。此乃天怒人怨之兆!’”
“微臣等恳请陛下,顺应天意,下罪己诏!废除盐业、科举苛政,即刻遣使北上,与蒙古议和,以保我大明宗庙不失啊!”
“恳请陛下顺应天意,遣使议和!”两百多名文官齐声高呼,声浪震天,仿佛在逼迫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像看小丑一样看着他们表演。
等他们喊完了,朱雄英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张松面前。
“这就是你们说的天意?”
朱雄英伸出手,“把衍圣公的表,拿来朕看看。”
张松心中一喜,以为皇帝终于迫于压力妥协了,连忙双手将那份装裱精美的奏表奉上。
朱雄英接过奏表,翻开。
里面确实写满了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满篇的仁义道德,满篇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刺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在安静的午门外响起。
张松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两百多名文官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朱雄英双手猛地发力,将那份被文官们视若神明的衍圣公奏表,当着所有人的面,生生撕成了两半!
“刺啦!刺啦!”
几把撕得粉碎,朱雄英随手一扬,碎纸片如同雪花般飘落在张松的脸上、身上。
“陛下!您……您竟敢撕毁衍圣公的奏表!这是有辱斯文!有辱圣人啊!”张松如丧考妣,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第806章 逼宫(三)
“斯文?圣人?”
朱雄英抬起一脚,直接踩在那些碎纸片上,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大军压境,异族要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百姓!你们这群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国之栋梁,不想着怎么杀敌报国,不想着怎么筹集粮草,却在这里拿着个泥菩萨的牌位,逼着朕向敌人低头下跪?”
朱雄英指着张松的鼻子,破口大骂:“这叫斯文?朕看这叫寡廉鲜耻!叫摇尾乞怜!”
“陛下!”
一名年长的御史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吼道,“蒙古四十万铁骑锐不可当,西北防线已溃!若不求和,难道真要等鞑子打到京城,将大明江山付之一炬吗?微臣等这是为了保全社稷,何罪之有!”
“放屁!”
朱雄英猛地抽出半截长剑,寒光映照着他那张冷酷的脸。
“谁告诉你们大明打不赢?谁告诉你们江山要付之一炬?四十万铁骑又如何?大明的刀,还没钝!”
“朕告诉你们!大明,只有断头的皇帝,没有屈膝的懦夫!”
朱雄英锵的一声将长剑彻底拔出,斜指苍穹,一声暴喝响彻整个午门广场:
“你们不是觉得西北守不住了吗?你们不是怕死吗?”
“好!”
“既然这满朝文武都是一帮连剑都拿不稳的软骨头,那这江山,朕自己去守!”
朱雄英目光如炬,大声说道:
“传朕旨意!”
“即刻起,南京督导总队全军集结!朕要御驾亲征!”
“朕要亲自去西北,把那四十万蒙古人的脑袋,一颗一颗地砍下来,在长城外面筑成京观!”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午门外仿佛连风都停了。两百多名文官张着嘴巴,仿佛被集体掐住了脖子。
御驾亲征?!
大明立国至今,除了太上皇打天下时,哪有皇帝亲征的道理?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势头正盛的四十万蒙古大军!若是皇帝在阵前有个三长两短,那大明天真的塌了!
“不……不可啊!”
张松最先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逼宫是为了夺权,要是把皇帝逼去前线送了命,他们这帮人绝对会被愤怒的武将和太上皇的旧部撕成碎片!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
张松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朱雄英的靴子,痛哭流涕,“亲征乃国之大忌!若陛下执意如此,微臣……微臣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午门的石狮子上,以死明志!”
“对!若陛下执意亲征,臣等愿死谏!”
一时间,几十名自诩刚烈的文官纷纷爬起来,作势就要往午门两旁的石柱上撞。
这场面,彻底失控了。
朱雄英冷眼看着这群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文官,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不仅没有退让,反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撞!”
“孙石!”
“臣在!”
“让人给他们腾开位置!谁今天要是敢说不撞,就是欺君!朕诛他九族!”
朱雄英的疯狂,彻底将张松等人逼到了死角。撞,还是不撞?
就在这僵持不下、局面即将演变成血腥惨剧的千钧一发之际。
“咚——”
“咚——”
洪武大钟的轰鸣声,宛如天际的闷雷,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午门外所有人的心坎上。
刚才还群情激愤、嚷嚷着要“撞柱死谏”的两百多名文官,此刻就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所有人僵硬地转过脖子,惊恐地望向午门深处。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摩擦的铿锵声,由远及近。
“踏、踏、踏……”
一道苍老的身影,一步步走出了阴影。
那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他没有穿代表太上皇的尊贵服饰,而是披着一套布满刀痕与暗红色血垢的旧战甲。他的手里,倒提着一把沉重的百炼钢刀,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路刺耳的火星。
在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名同样白发苍苍、却浑身散发着煞气的老兵。那是当年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老兄弟。
太上皇,朱元璋!
他虽然退位了,但只要他站在这里,他就是大明朝真正的天!那是用成千上万颗人头杀出来的无上威压!
“皇爷爷。”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一身戎装的朱元璋,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连忙上前迎了一步。
“好小子,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朱元璋咧嘴一笑,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咱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大明只有断头的皇帝,没有屈膝的懦夫!这话,提气!像咱的种!”
夸完了孙子,朱元璋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那双曾俯瞰天下的虎目,冷冷地扫过跪了一地的文官。只这一个眼神,就让前排的几个官员双腿一软,直接尿了裤子,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骚臊味。
“太……太上皇……”
张松跪在最前面,牙齿不停地打颤,强撑着抬起头,“臣等……臣等是在为大明社稷祈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第807章 朱元璋出现
“祈福?”
朱元璋提着刀,一步步走到张松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咱刚才在里面可是听见了,你们不是要死谏吗?不是要撞死在这午门外吗?石狮子就在那儿,怎么不撞了?还要咱让人给你们腾地方?”
张松冷汗直流,疯狂地磕头:“臣等……臣等一时情急,言语无状。但臣等所奏,皆是天下士子的心声!四十万蒙古大军压境,皇上还要御驾亲征,这……这是要绝了咱们大明的根啊!请太上皇明鉴!”
“明鉴?”
朱元璋冷笑一声,刀尖“啪”的一声挑起地上那张被朱雄英撕碎的衍圣公奏表,“就凭这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就凭曲阜那个连刀都没拿过的孔家酸儒?”
“太上皇慎言啊!”
张松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本能地抬起头辩驳,“衍圣公乃天下文道领袖,孔圣人之后!衍圣公在表里说得明白,此乃天怒人怨!皇上若不低头议和,定会引来更大的天谴……”
“去你娘的天谴!”
朱元璋爆了一句粗口,直接打断了张松的话。
他眼神中的杀机暴涨,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
“当年老子手里只有一个破碗开局,面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的时候,这帮酸儒在哪?当年老子把蒙古人赶出中原、恢复汉人衣冠的时候,孔家又在哪?”
朱元璋将手中的钢刀猛地高高举起,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咱来告诉你!那时候的衍圣公,还在给元朝的皇帝磕头,还在写表章称颂大元皇帝是真命天子!”
“现在天下太平了,老子打下江山了,他们倒跑出来跟咱谈天意,谈民心了?”
张松被这番话震得大脑空白,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屠刀,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惨叫起来:“太上皇饶命!臣是朝廷命官!臣是衍圣公的门生!你不能——”
“噗嗤!”
话音未落,手起刀落。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断裂声响起。
张松的脑袋如同一个皮球般滚落出去,无头的尸体腔子里,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冲起数尺高,溅了旁边几名文官满头满脸!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两百多名文官看着张松那死不瞑目的脑袋,闻着浓烈的血腥味,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有几个胆小的更是两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当庭斩杀正二品大员!没有三司会审,没有定罪,甚至都不听他把话说完。
这就是洪武大帝的手段!管你什么孔圣人之后,管你什么文官集团,惹毛了,就是一刀!
朱元璋甩了甩刀刃上的鲜血,随手在张松的尸体上擦了擦,然后提着刀,在一群吓傻了的官员中走来走去。
“都给咱竖起耳朵听好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咱大孙子,是大明的皇上!他要去前线杀鞑子,那是去给你们这帮软骨头挣命!是去保你们的荣华富贵!”
他猛地一跺脚,环视全场,霸气宣告:
“大孙子去前线杀敌,咱这把老骨头,就替他留在京城守家!”
“从今天起,这应天府,咱亲自坐镇!”
朱元璋手中的大刀猛地指向那群文官,刀锋寒芒毕露:“咱把丑话说在前面!大军出征期间,谁要是敢在后方乱嚼舌根、煽动民意;谁要是敢在粮草辎重上拖前线的后腿;谁要是再敢跟咱提一句议和、退兵……”
“咱的刀,已经很长时间没怎么见过血了!你们谁想试试,咱就成全他!”
“不仅砍你的脑袋,咱还要诛你十族!把你们这帮酸儒连根拔起,剥皮实草,挂在这午门外风干!”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肝胆俱裂。
“听……听明白了……”
“臣等万死不敢!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两百多名文官,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逼宫的傲气?他们一个个趴在血泊里,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生怕磕得晚了,太上皇的刀就落到了自己脖子上。
什么衍圣公的指示,什么天下读书人的风骨,在这绝对的暴力和恐怖的杀意面前,统统化为齑粉。孔家及其背后的保守势力,在这一刀之下,瞬间被吓破了胆,彻底蛰伏,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群臣,朱元璋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朱雄英,眼中的凶芒瞬间收敛,换上了温和与期许。
“大孙子。”
朱元璋走上前,把那把沾血的刀插在地上,双手郑重地替朱雄英理了理衣领。
“这后方的一摊子烂事,爷爷替你镇着。你尽管带着大明的精锐去打!去把那四十万鞑子的脑袋砍下来,给咱大明筑一座最大的京观!”
朱雄英看着眼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就是皇爷爷,这就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孙儿,绝不辱命!”
朱雄英拔出腰间的天子剑,斜指苍穹,一声暴喝响彻皇宫:
“传令下去,军队开始集结!”
第808章 幕后主使:孔府
午门外的血腥气还在寒风中飘散。
那群刚才还叫嚣着要撞死在石狮子上的文官们,此刻早已如丧家之犬般退散得干干净净。张松那具无头尸体被锦衣卫拖走,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大局已定。
朱雄英收剑入鞘,满身的冷酷与肃杀在转过身的瞬间消散。他快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朱元璋的手臂。
“皇爷爷,外面风大,这帮脏东西的血太臭,别污了您的眼。咱们回宫。”
没有了外人,一老一少,没有坐步辇,就这么搀扶着,缓步走回了仁寿宫。
进了暖阁,隔绝了外面的凛冽寒风。
朱雄英亲自动手,替朱元璋解开身上那套旧战甲。这套甲胄少说也有三十斤重,穿在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身上,犹如压着一座山。
“当啷!”
带血的胸甲被扔在地上。
朱元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势跌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膀。
“皇爷爷,您这又是何必呢?”
朱雄英拿过热毛巾,细心地替朱元璋擦去额头上的细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帮酸儒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孙儿手里有兵有将,自己就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您这么大岁数了,还披着几十斤的铁甲出来镇场子,万一累着了怎么办?”
“你能收拾,但费功夫!还容易落人口实!”
朱元璋一把扯过毛巾,自己胡乱擦了两把,虎目一瞪,声音在暖阁内回荡:“你当咱不知道你的本事?你拔剑要砍人,那叫暴君!咱提刀砍人,那叫祖宗家法!”
老朱用力拍了拍软榻的扶手,身子猛地前倾,盯着朱雄英的眼睛:“大孙子,你马上就要御驾亲征了!你那诱敌深入的口袋阵虽然精妙,但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粮草!打的是后方!”
“你在前线和四十万鞑子拼命,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软骨头却在后方给你使绊子!今天他们敢逼你下罪己诏,明天他们就敢在运往前线的粮草里掺沙子!”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冷哼道:“咱今天出来,就是要用张松的人头告诉全天下——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放心地去西北杀鞑子!这京城,这大明的后勤,咱亲自替你把关!谁敢在你的粮道上动手脚,咱就剥皮揎草,诛他十族!”
听到这番话,朱雄英心中一暖,眼眶微热,紧紧握住朱元璋布满老茧的手。
“皇爷爷的心意孙儿明白,可孙儿唯独担心的就是您的身体……”
“咱的身体咱自己知道!”
朱元璋毫不在意地甩了甩胳膊,咧嘴一笑,“当年鄱阳湖那么大的风浪,陈友谅六十万大军都没能把咱怎么着。如今替自家孙子看个家,还能累趴下不成?少拿这话来糊弄咱!”
见老爷子态度坚决,豪气不减当年,朱雄英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无奈且感动地点了点头。
“好,那孙儿就依皇爷爷的。孙儿定当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战争,把那四十万鞑子的脑袋砍下来,给您当夜壶!”
朱雄英站直身子,眼神瞬间变得冷厉,“等孙儿大胜归来,再腾出手,好好清算这群吃里扒外的墙头草!”
朱元璋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抬眼看向朱雄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大孙子,今天带头闹事的张松虽然被咱砍了,但他不过是个听人使唤的过河卒。你查清楚了吗?这帮文官背后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到底是谁?能一口气煽动两百多名京官死谏,这股势力不小啊。”
朱雄英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回皇爷爷,早就查清了。正是远在山东曲阜的那位天下文宗,衍圣公!”
“孔家?”
朱元璋眉头微微一皱,放下茶盏,“果然是这帮腐儒。咱当年立国的时候,他们就不太安分。但这孔家的势力可不小啊,盘根错节,天下读书人都认他们家那块牌位。你要动他们,就不怕天下士子哗然,骂你是个数典忘祖的暴君?”
“暴君?”
朱雄英背负双手,在大殿内踱了两步,语气中透着绝对的霸道与不屑。
“孙儿推行新政,早就动了他们的根基。孙儿原本顾忌大局,想留着他们那块遮羞布,只要他们乖乖听话,就保他们孔家一世荣华。”
朱雄英猛地停下脚步,眼神森寒,“但孙儿没想到,他们竟然给脸不要脸!前线将士在流血,他们却借着鞑子南下的假象,跳出来逼宫夺权!既然他们自己把脖子往孙儿的刀口上撞,那孙儿就没有任何必要再留手了!”
看着孙子这副杀伐果断的模样,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但还是谨慎地提醒了一句:
“大孙子,杀人容易,诛心难。你若只用蛮力派兵把孔家平了,那些酸儒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定会把你记在史书的耻辱柱上,甚至暗中煽动江南学子闹事。你打算怎么应对?”
“皇爷爷放心,杀人,孙儿要杀;这心,孙儿更要诛!”
朱雄英嘴走到朱元璋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孙儿对付他们,只有八个字——尊奉孔孟,剥离孔家!”
第809章 孔府死亡倒计时
朱元璋一愣:“剥离孔家?怎么个剥离法?”
朱雄英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孔圣人是万世师表,这不假。但他曲阜孔家,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群毫无气节的三姓家奴!”
“金兵南下,他们第一个开城门给金人上表称臣;蒙古人打进来,他们又上赶着去给大元皇帝舔鞋!谁手里有刀,他们就给谁当奴才!”朱雄英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案上,一字一顿,“等孙儿得胜归来,就会让潜龙卫把他们孔家这几百年来迎合异族、卖国求荣的丑事,印成千百万份册子,广发天下!”
“孙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曲阜孔家根本不配代表儒家,更担不起文宗这两个字!他们只是一群借着祖宗名号,欺世盗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到那时,孔家在天下百姓和读书人眼里,就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圣人门第,而是一窝人人喊打的三姓家奴!孙儿再派兵将他们一举歼灭,不仅不会引起士林哗然,反而会大快人心,永绝后患!”
听完朱雄英这番狠辣且周密的算计,朱元璋眼中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尊奉孔孟,剥离孔家!好一个三姓家奴!”
朱元璋用力拍着大腿,连连赞叹,“不愧是咱老朱家的种!把孔子和孔家分开算账,先把他们的神坛砸了,再要他们的狗命!这手段,比咱当年还要绝!行,既然你小子心里早就有谱了,那咱这把老骨头就不瞎操心了。”
老朱舒舒服服地往软榻上一靠,脸上满是期待与惬意。
“大孙子,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西北给咱杀鞑子!”
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就在这宫里,舒舒服服地看着你,给全天下演一出好戏!”
从仁寿宫出来,夜风如刀。
朱雄英大步流星地走回御书房。
“陈芜!”
刚一落座,朱雄英便开始下令。
“奴婢在!”
“去,立刻挑几名最得力的潜龙卫,连夜出京,去一趟山东。”
“找到龙一!告诉他,盐铁基地的差事暂且放一放,让他亲自带人,给朕死死地盯住曲阜那个所谓的圣人门第!”
龙一,潜龙卫驻山东的最高指挥使,同时也是山东盐铁基地的总负责人。手里握着最精锐的死士,也掌控着大明最核心的重工业底牌。
陈芜心头一凛,知道皇上这是要对孔家下死手了,连忙应道:“奴婢明白!只是……若是发现衍圣公府的人暗中异动,龙一该做到哪一步?”
“做到哪一步?”
朱雄英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张松那帮人虽然被爷爷砍了,但孔家这帮酸儒绝不会死心。他们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若是还敢暗中派人出去串联江南世家,或是想蛊惑地方官员闹事……”
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森寒道:
“那就给朕制造点意外!”
“齐鲁大地,山高路险,出个劫匪不稀奇吧?喝水呛死、走路摔死、突发恶疾暴毙,这都很正常吧?”
“朕不管龙一用什么法子,只要是敢替孔家出去传话、串联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朕无声无息地抹掉!”
陈芜听得头皮发麻,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仅是杀人,这是要物理切断衍圣公府对全天下读书人的控制网啊!
“奴婢遵旨!绝对让他们死得顺理成章,查不出半点朝廷的痕迹!”
“还有第二件事。”
“传朕的军令给龙一。山东的盐铁基地,除了留下必要的防卫人手之外,将其余所有受过训练、装备了新式火器的可战之兵,全部给朕集结起来!”
“告诉这帮狼崽子们,把刀磨快,把火药装足!等朕的大军北上路过山东时,让他们全员汇入御驾主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次,朕要带着他们去陕西,见见真血!”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今夜就将密令发往山东!”陈芜重重地磕了个头,领命退下。
第810章 朱雄英御驾亲征
随着朱雄英的一道道旨意下达,整个大明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尤其是京城南郊的督导总队大营。
一箱箱崭新的燧发枪被运入军营,一车车定装火药和铅弹堆积如山。
蒸汽机锻造出来的新式野战火炮,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士兵们日夜操练,三段击的枪声和火炮的轰鸣声,几乎震碎了京城南郊的云层。
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冲刺。
时间过得飞快,十天的光阴,转瞬即逝。
出征的吉日,到了。
清晨,后宫,坤宁宫内。
朱雄英换上了一身量身打造的暗金色山文甲。战袍猎猎,腰悬天子剑,将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姿衬托得犹如天神下凡,英武不可直视。
大殿内,几位皇妃齐聚一堂。
皇后徐妙锦亲手替朱雄英系紧了领口的系带,又细细地抚平了战袍上的每一丝褶皱。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陛下,战场刀剑无眼,陕西之地苦寒。您乃万乘之躯,切不可贪功冒进,一定要保重龙体啊。”徐妙锦声音有些哽咽,双手紧紧地抓着朱雄英的铁甲边缘。
朱雄英反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玉手,笑着安慰道:“皇后放心。朕手里握着大明最锋利的火器,面对的是一群连火药都没见过的蛮子,此战必胜。”
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耿书玉和马恩慧,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朕出征在外,这京城的后方,就全靠皇后和爷爷了。那些不安分的朝臣,若是敢跳出来捣乱,不必手软,直接去仁寿宫请爷爷出面砍了便是!”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展现出一国之母的担当:“陛下安心杀敌!只要臣妾在,这后宫乱不了,这京城也乱不了!臣妾定会在宫中,日夜为陛下祈福,静候大军凯旋!”
挺着大肚子的耿书玉走上前,她出身将门,眼里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弱,反而透着几分遗憾。
“皇上!”耿书玉摸着隆起的肚子,咬了咬牙道,“若不是臣妾身子重,这等封狼居胥的痛快事,臣妾非要披甲上阵,给您做个先锋不可!”
朱雄英哈哈大笑,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这脾气倒是随了老丈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朕平平安安地把肚子里的龙种生下来!”
他凑到耿书玉耳边,霸气地许诺道:“你且在京城安心养胎。等朕扫平了漠北,朕把那蒙古大汗的九斿白纛拔回来,给咱们未出世的皇儿做尿布!”
“皇上就会打趣妹妹……”
一旁同样挺着大肚子的马恩慧,闻言忍不住掩嘴轻笑,原本有些哀愁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红润。她迈着小碎步,由宫女搀扶着走上前来,眼中水波流转,满是不舍与依恋。
“臣妾不求什么白纛尿布,也不求什么丰功伟绩……”
马恩慧轻轻抚摸着朱雄英冰冷的铠甲,声音温婉柔顺得像是一汪春水,“臣妾只求皇上能平平安安地归来。这肚子里的孩子,还等着皇上亲自给他起名字呢。皇上出征在外,可千万要按时用膳,天寒了记得添衣……”
絮絮叨叨的嘱咐,全是一个小女人的牵挂。
朱雄英心中一软,将她也揽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朕答应你。这名字,朕在马背上慢慢想。等朕凯旋之日,就是咱们大明双喜临门之时。”
几位红颜被他这番豪言壮语逗得破涕为笑,原本的离别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好了,时辰不早了,大军还在等朕。”
朱雄英收敛了笑容,目光深深地扫过这几个女人,猛地一甩身后的披风,走出了坤宁宫。
“臣妾等,恭送陛下!愿陛下武运昌隆!”
身后,传来了女人们齐刷刷的跪拜声。
……
皇城外,早已是甲士林立,旌旗蔽空。
朱雄英翻身跨上一匹汗血宝马。
“出发!”
随着一声低沉的冷喝,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与数百名潜龙卫暗探,将朱雄英牢牢护在中央,缓缓驶出京城,直奔南郊的督导总队大营。
马蹄声碎,战旗翻飞。
不到半个时辰,御驾便抵达了营地。
“轰!”
“轰!”
“轰!”
当那一抹代表着天子的明黄色龙旗出现在营地视野中时,震天动地的火炮声齐声轰鸣,那是大明新军在向他们的最高统帅致敬。
营门大开。
五万名全部换装了新式火器的将士,屹立在校场之上。阳光照在他们那一排排黑洞洞的枪管上,折射出一丝寒光。
朱雄英策马立于点将台下,看着眼前这支完全属于自己的的无敌之师,胸中那股想要饮马瀚海、气吞万里的豪情,彻底沸腾了。
蒙古四十五万大军?
在时代的代差面前,不过是一群排队送死的待宰羔羊罢了!
“全军听令!拔营!目标,西北!”
第811章 战略计划
新军开拔,战鼓声冲散了连日的恐慌。
街道两旁挤满百姓。
“看那火炮,车轱辘比人都高!”一名老汉指着队伍里的野战炮,大声对旁边人喊,“有这玩意儿,皇上亲征,鞑子肯定打不过长江!”
“过长江?你瞎说什么!”旁边一名商贩啐了一口,“皇上这次是去陕西筑京观的!听说鞑子来了四十万人!”
“四十万算个屁!大明新军手里拿的都是新式武器!一轮齐射,神仙也得掉块肉!”
百姓的愿望很质朴,只要看到军队军容齐整、火器精良,他们就觉得这天塌不下来。
与百姓的乐观截然不同,走在队伍中段的三百名新科进士,此刻简直生不如死。
他们刚中恩科,还没来得及摸一摸乌纱帽,就被朱雄英一道圣旨扔进了军营。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的军训,谁知竟直接跟着大军开拔了。
泥泞的官道上,探花陈子安穿着粗布鸳鸯战袄,手里拄着一根没有枪头的长枪当拐棍。
“李兄,停一下,我不行了。”陈子安一瘸一拐地拽住走在前面的状元李旭,脸色惨白,大口喘着粗气,“我的脚底板起码磨出了三个血泡,靴子都走破了。”
李旭停下脚步,他同样气喘吁吁,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忍着。”李旭看了一眼陈子安的脚,语气生硬,“你以为兵书上写的日行百里只是四个字?那是兵卒们用脚底板的血肉磨出来的!皇上带咱们出来,就是要咱们体会这个。”
“体会疾苦也不用跟着去前线拼命啊!”陈子安压低声音抱怨,“咱们是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遇到鞑子能干什么?用《论语》去感化他们?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闭嘴!”
李旭瞪了他一眼,厉声打断:“军令如山!再提一句,不用教官拿鞭子抽你,我先扇你!走!”
周围的进士听到训斥,吓得缩了缩脖子,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就在这时,后方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军需处急令!让开!”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在书生队伍旁边猛地勒住缰绳。马背上的军需处将领满脸横肉,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大吼一声:“哪一个是张文?!给老子滚出来!”
算术天才、二甲传胪张文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举起手,结巴道:“小……小人便是张文。”
将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就是那个算账考了第一名的传胪?”
将领一挥马鞭,指着张文:“军需处刚接手三十万石粮草和五万支火铳的调拨,底下那帮算盘先生算得一团乱麻。你,立刻脱离步兵营,跟老子去辎重营管账!”
张文一呆:“去……管账?”
“废话!”将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皇上亲自发的话!只要你把大军的人吃马嚼、火药损耗给老子算得清清楚楚。打完这仗,就让你进户部当六品主事!算错了,老子先砍了你的脑袋!走!”
将领一弯腰,揪住张文的衣领,一把将他提上马背,扬长而去。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新科进士。
陈子安看着远去的马匹,恍然大悟。他一把抓住李旭的胳膊,激动道:“李兄,我懂了!”
“懂什么了?”
“皇上根本不是让咱们去送死!皇上这是在按才分配!”陈子安眼中没了绝望,反而透出光亮,“张文会算账,直接去了军需处管后勤。那我懂些兵法排阵,你精通治民安邦,只要咱们撑下去,到了地方,是不是也能进参谋处?甚至直接插手地方军政?”
“走!别磨蹭了!跟上队伍!”陈子安突然来了精神,拄着长枪,走得比谁都快。
大军中央。
一座由八匹骏马牵引的巨大御辇内,空间宽敞,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朱雄英端坐在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指挥杆。
车内没有太监宫女,只有大明新一代的几位核心将领:常升、常森、李景隆、徐辉祖。
“辉祖,算算路程。”朱雄英用指挥杆点在沙盘上京城的位置,“大军照此速度,还需要多久能抵达陕西西安府?”
徐辉祖走上前,目光紧盯沙盘上的山川地貌,沉稳答道:“回陛下。距西安府路途遥远。我军虽然精锐,但携带了大量神机营火炮和定装火药。火炮沉重,遇水需搭桥,逢山需开路。满打满算,大军日行八十里已是极限。”
“若无恶劣天气阻挡,大军抵达西安城下,最少需要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
常升是个暴脾气,当即插嘴道,“陛下,这太慢了!鞑子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一天能跑一两百里!等咱们带着这些铁疙瘩摇摇晃晃走上二十五天,那四十万蒙古人早就把西安城给啃平了!”
常森立刻附和,双手抱拳:“臣愿与兄长率领一万精锐重骑兵,脱离大军,不要辎重,日夜兼程!先去关中狠狠挫一挫鞑子的前锋锐气!绝不能让他们在陕西境内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战意狂飙。
朱雄英听完,却冷笑一声。
“啪!”
指挥杆重重敲在沙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挫锐气?杀前锋?”朱雄英盯着两位舅舅,毫不客气地训斥,“杀了一万前锋,后面还有三十九万主力!你们带一万人去,是去挫锐气,还是去给蒙古人塞牙缝?!”
常升和常森被骂得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李景隆脑子转得极快。他仔细看了一眼沙盘上红蓝双方的态势,又想起皇上之前的种种布置,试探着问道:“陛下的意思是……咱们根本就没打算在半路上拦他们?陛下是故意放这四十万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西安城下?”
“不错。”
朱雄英目光扫过众将,指挥杆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清晰的路线。
“蓝玉在北平,堵死了东边。晋王在太原,锁死了中间。四十五万鞑子倾巢而出,带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他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粮!”
朱雄英指向陕西的缺口:“他们饿。饿狼看到陕西防线一触即溃,沿途卫所连抵抗都不抵抗就往南跑,他们会怎么想?”
徐辉祖倒吸一口凉气,接话道:“他们会以为这是大明防线的致命漏洞。为了抢粮,他们不敢分散兵力去啃北平和太原的硬骨头,只会把四十万人全部塞进这条看似通畅的通道里,长驱直入!”
“对。”朱雄英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朕早就下令,将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的青壮年,全部以治黄河的名义抽调一空。沿途的村庄、城镇,坚壁清野。连一口能喝的水井,朕都让人填了!”
朱雄英将指挥杆重重地点在沙盘中心那座雄城上——西安府。
“等他们一路狂飙突进,抢不到粮食,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粮草堆积如山、城高池深的西安城!”
常升皱起眉头,担忧道:“陛下,西安城虽然坚固,但秦王已被囚禁京城,西安群龙无首。城内那些地方守军,能挡得住四十万疯了的鞑子吗?若是西安城破,关中可就全毁了!”
“谁告诉你们西安群龙无首?”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西安的军权,朕早就交给了潜龙卫千户,赵田!朕给了他最充足的火器,最满的粮仓,以及先斩后奏的生杀大权!”
“以赵田的能力,加上西安的城防。别说二十五天,就是把他耗在那里大半年,鞑子也休想踏上西安城头半步!”
朱雄英扔下指挥杆,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一股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朕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西安城,就是朕摆下的一块铁砧板!这四十万鞑子,就是上面的肉!就让他们在西安城下,把牙齿崩碎,把力气耗干!”
朱雄英看向眼前的几名心腹大将,声音冷若冰霜:“等他们进退维谷、粮草彻底断绝的时候。朕带去的这五万火器新军,就是砸下的一柄铁锤!彻底收拢口袋,送他们下地狱!”
听完朱雄英这番详细的战略推演。
常升、常森、李景隆和徐辉祖四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掀起了惊涛骇浪。
以一省之地为诱饵,以坚城为砧板,以四十万大军为鱼肉!
“陛下圣明!臣等万死不辞!”
第812章 蒙古人进退两难
黄土高原,狂风卷着漫天黄沙。
长达几十里的蒙古大军在崎岖的沟壑间行军。车轮碾压着干硬的黄土,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前锋大将巴雅尔骑在马上,盯着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城墙轮廓。那是延安府以南的重镇,洛川城。
“报——”
前方的斥候打马狂奔回来,“将军!城门大开!城头上没有明军旗帜!明军又跑了!”
巴雅尔握紧马鞭,冷笑一声:“进城!搜!”
一万蒙古前锋如同灰色的蚁群,涌入洛川城。街道空荡荡的,两旁的商铺大门敞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半个时辰后。
巴雅尔大步跨入城守府的大堂。
“搜出什么了?”他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几名千夫长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手里捧着几个布袋。
“将军,找到了!在城西几个大户人家的地窖里,挖出了两万石粮食!城外那条干河床底下,兄弟们往下挖了三尺,也挖出了地下水,足够战马饮用!”
巴雅尔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布袋。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陈年的粟米。米粒发暗,透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里面还掺杂着不少沙子和石子。
“呸!”
巴雅尔抓起一把闻了闻,嫌弃地扔在地上,“明朝这帮贪官,连大户人家的地窖里藏的都是这种烂米!”
“将军,米虽然烂,但好歹能填肚子啊。”千夫长咽了口唾沫,“明军逃得太急了,连这些压箱底的陈粮都没来得及烧毁。咱们这一路从榆林打过来,每座城都能搜刮出万把石这样的余粮,全靠这些,兄弟们才没饿肚子。”
“好!”巴雅尔拍了拍桌子,“立刻装车,给大汗的中军送去!告诉大汗,明军不堪一击,仓皇如丧家之犬!”
三十里外,蒙古主力大营。
四十五万大军驻扎在干涸的河谷地带,连绵的毡包一眼望不到头。
中军金帐内,额勒伯克汗看着巴雅尔送来的战报和那几袋发霉的陈米,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好!又有两万石进账!”
额勒伯克汗将米袋扔到大帐中央,目光扫过两侧的首领,“诸位看看,这就是大明的军队!逃跑的时候连粮食都来不及烧干净!之前是谁说这是大明皇帝的陷阱的?”
瓦剌首领马哈木上前一步,抓起一把陈米看了看,眉头微皱:“大汗,虽然沿途每座城都能搜出些粮食,但这数量……对于咱们四十五万大军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全是这种掺沙子的霉米,战马吃了拉稀,士兵吃了没力气。”
“有吃的就不错了!”
科尔沁首领满不在乎地喊道,“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份布防图是真的!大明把精锐都调去了北平和太原,中间这片地方就是个空壳子!他们兵力不够,只能丢盔弃甲!”
大帐内,不少首领纷纷附和,眼中重新燃起了贪婪的光芒。一路走来,虽然没抢到金银财宝,但这种不断白捡城池、白捡粮食的经历,极大地膨胀了他们的自信心。
然而,鞑靼首领阿鲁台却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死死盯着他们已经走过的路线。
“大汗。”
阿鲁台突然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咱们得算一笔账了。”
“算什么账?”额勒伯克汗有些不悦。
“算命的账。”
阿鲁台目光直视大汗,“咱们出征时,带了一个月的口粮。如今在黄土沟里绕来绕去,已经走了二十天。人困马乏,消耗极大。加上沿途捡来的这些残羹冷炙……”
他伸出两根手指,“满打满算,咱们全军的口粮,只够再吃十五天。战马的草料,只够十天。”
“十五天?”
马哈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阿鲁台,你算准了?”
“军需官每天都在向我汇报,一石米都不会差。”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诸位,你们难道没发现吗?大明留下的这点粮食,刚好够咱们饿不死,却又吃不饱。这就像是用肉骨头在逗狗,牵着咱们的鼻子往南走!”
“现在,咱们已经深入大明腹地两千里。退?回头路上的草皮都被咱们的马啃光了,十五天的口粮,根本走不回草原!”
阿鲁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点,“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个死局。”
死局。
这两个字一出,刚才还得意洋洋的首领们,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们猛然意识到,自己这四十五万大军,竟然不知不觉间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阿鲁台,你少在这里动摇军心!”
国师慧明突然跨出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既然没有退路,那便只有前进。大汗,您看地图前方。”
慧明指着洛川以南几百里外的那座雄城。
“西安府。”
慧明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大明既然把黄土高原的百姓和精粮全部撤走,那这些物资能去哪?必然是全部集中在了西安这座西北首府!”
额勒伯克汗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凶光。
“国师说得对!”
大汗拔出腰间金刀,一刀劈碎了面前的矮桌。
“十五天的口粮,足够咱们打到西安城下了!他们仓皇逃窜,连边关的粮食都没烧干净,西安城里必然是堆积如山的米面!那是大明给咱们准备的过冬粮!”
他看着帐内有些慌乱的首领们,大声咆哮:
“咱们有四十五万人!就是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西安城墙淹了!”
“传本汗将令!”
“全军立刻拔营!丢掉所有辎重杂物,口粮减半配发!十天之内,必须兵临西安城下!”
“告诉勇士们,西安城里有吃不完的白面,有喝不完的美酒!打下西安,活!打不下,所有人一起死在这黄土沟里!”
随着这道疯狂的军令下达,蒙古大营彻底沸腾了。
半饥半饱的状态,最容易激发出野兽的凶性。四十五万蒙古大军,带着一种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踩进去的绝望与狂热,化作一股黑色的洪流,直扑西安。
……
几日后。
西安城头,寒风凛冽。
赵田扶着城墙的垛口,眺望着北方那昏黄的天际线。
在他身后,坚固的西安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架满了神机营最新运来的火炮和洪武铳。城内的粮仓里,堆满了从整个关中平原收缴上来的粮食。
“大人。”
一名斥候满头大汗地跑上城楼,单膝跪地,“鞑子前锋已经过了铜川,距离西安不足百里!看他们的行军速度,疯了一样,根本不停歇!”
“疯了就对了。”
赵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拍了拍冰冷的火炮炮管,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皇上洒在路上的那些发霉的诱饵,他们算是全咽进肚子里了。”
“传令全城,升起狼烟!告诉城内的将士,给老子把火药装足,把大炮擦亮!皇上给咱们搭好了铁砧板,现在,那四十五万块烂肉,自己送上门来找锤了!”
第813章 朱尚烈害怕
西安城内,气氛非常压抑。
四门紧闭,城墙上架满了火炮,街道上时不时跑过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秦王府,承运殿。
“啪!”
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混账东西!这茶是凉的!你们这帮奴才,是不是看本王如今手里没兵,连你们也敢来作贱本王了?!”
年轻的秦王朱尚烈双眼赤红,指着跪在地上的两名侍女破口大骂。
两名侍女吓得浑身发抖,头磕在碎瓷片上,鲜血直流,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拖下去!每人打二十大板!发配浣衣局!”
朱尚烈暴躁地挥了挥手。门外的侍卫立刻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两名侍女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却丝毫没能平息朱尚烈心中的焦躁。
他像一头困兽,在大殿里疯狂地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挡不住了……根本挡不住了!”
朱尚烈咬着手指,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这半个月来,西北前线的军报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每天雷打不动地飞进秦王府。
榆林失守! 绥德失守! 延安府沦陷! 洛川沦陷! 铜川告急!
四十万蒙古大军,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接把陕西的防线捅了个对穿。沿途的卫所兵马一触即溃,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如今,鞑子的前锋距离西安府已经不足百里!
“赵田那个王八蛋!他手里握着火器,握着重兵,为什么不打?!为什么把鞑子一路放到西安城下来!”
朱尚烈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内衫。
他是秦王!是大明镇守西北的最高藩王!虽然父王被囚,兵权被赵田架空,但在朝廷的玉牒上,这陕西丢城失地的黑锅,名义上可是要扣在他这个秦王头上的!
“皇上本来就看我们这些藩王不顺眼。如今大半个陕西丢了,等打完这仗,皇上一定会拿我开刀!治我一个守土不力、丧权辱国的死罪!秦藩一脉,全完了!”
朱尚烈一拳砸在柱子上,指骨破裂,他却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即将被满门抄斩的恐惧。
“王爷这般摔打,是嫌这秦王府还不够乱吗?”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外传来。
朱尚烈身子一僵。
只见大殿门口,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中年妇人缓步走入。
正是秦王府如今辈分最高的人,朱尚烈的养母——秦太妃,观音奴。
“母亲……”
朱尚烈看到观音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狂躁与恐惧,快步走下台阶,伸手去搀扶。
观音奴没有拒绝他的搀扶,由他扶着走上主位坐下。
“你们都退下。把殿门关上,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承运殿十步之内。”观音奴目光扫过殿内的太监和侍卫,冷冷下令。
“是,太妃。”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紧紧闭合。
大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观音奴转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目光直视着神色惶恐的朱尚烈。
“说吧。堂堂大明亲王,在这里拿几个下人撒气,你到底在怕什么?”
“母亲!儿子能不怕吗?”
朱尚烈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绝望的哭腔:“鞑子四十万大军已经快打到西安城下了!大半个陕西都被他们糟蹋了!”
“赵田仗着有皇上做后台,把城门封死,根本不听儿子的调遣!他这是在拥兵观望啊!”
朱尚烈越说越激动,“大明律例,藩王守土有责!如今失了这么多城池,就算咱们守住了西安,事后皇上追究起来,赵田大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儿子是秦王啊!这丧失大半个行省的罪名,难道不全都要扣在儿子头上?”
“父王已经被囚禁京城,皇上若是借题发挥,咱们秦王府这几百口人,全得去菜市口挨刀子!儿子能不急吗?儿子是在为咱们全家老小的命发愁啊!”
一口气说完,朱尚烈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观音奴静静地听着他发泄。
“呵呵……”
突然,观音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竟是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尚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您……您笑什么?死到临头了,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笑你蠢。”
观音奴收起笑容,“我笑你空有一副朱家的皮囊,却连当今皇上的一分心思都没看透!你真以为,这大半个陕西,是被蒙古人凭真本事打下来的?”
朱尚烈呆呆地张着嘴:“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观音奴站起身,走到朱尚烈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以为沿途的卫所为什么一触即溃?你以为那些城池里为什么连粮食、水都没给鞑子留下?你以为赵田为什么死守西安不出?”
朱尚烈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渐渐浮现,但他不敢相信。
“难道……难道是朝廷故意……”
第814章 秦太妃告诉真相
“当然是故意!”
观音奴直接挑破了这层窗户纸,“四十万蒙古大军,如果经常南下,要耗费大明多少兵力?只有把大门敞开,把他们引到这黄土高原的死地里,饿他们个半死,才能一举全歼!”
“这从头到尾,就是当今圣上设下的一个通天死局!这陕西大大小小的城池,就是诱饵!而那四十万蒙古大军,现在就是一群被饿断了肠子的死人!”
轰!
朱尚烈如遭雷击,整个人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这……这竟然是皇上的局?”
朱尚烈喃喃自语,“拿一省之地当诱饵?连城池都不要了?皇上他……他怎么敢下这么大的本钱?那可是四十万人啊!万一兜不住呢?”
“这天下,没有他不敢下的注。”观音奴眼中闪过一丝对朱雄英的敬畏,“而且,他早就兜住了。”
朱尚烈喘着粗气,脑子疯狂运转。
如果这一切都是皇上的计划,那丢城失地就是皇上的密令。那他这个秦王,确实不用背锅了。
可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破绽。
“不对啊母亲!”
朱尚烈猛地抬起头,“就算皇上想诱敌深入,可蒙古大汗又不是傻子!他怎么敢把四十万大军全部塞进陕西这条死路里?难道他不怕被燕王和晋王包抄后路吗?除非……”
朱尚烈咽了口唾沫:“除非他们有确切的情报,知道陕西空虚!可是锦衣卫防得那么严,他们怎么可能拿到咱们内部的布防图?”
看着儿子终于问到了点子上,观音奴的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她重新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再次拨弄起佛珠。
“他们当然拿到了布防图。”
“而且,是一张真布防图。”
朱尚烈一愣:“真的布防图?谁送出去的?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蒙古大汗深信不疑?”
观音奴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死寂。
承运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尚烈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死死盯着坐在那里的养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母……母亲……您刚才说什么?”朱尚烈结结巴巴,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那份把四十万蒙古大军引进坟墓的布防图,是我,亲手交到巴图手里的。”观音奴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扑通!”
朱尚烈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
“母亲!您疯了?!”
朱尚烈歇斯底里地低吼,“您这是通敌!这是叛国啊!您怎么能干这种事!就算您是蒙古人,可您现在是秦王妃啊!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咱们秦王府都不够砍的啊!”
他现在不是怕背锅了,他是怕被凌迟处死!
“闭嘴!”
观音奴猛地一拍扶手,“你再仔细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我被幽禁在秦王府后院这么多年,身边全是锦衣卫的眼线。如果没有当今圣上的默许,我连只信鸽都飞不出这西安城,怎么可能把那么厚的一份布防图送给巴图?!”
朱尚烈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观音奴,大脑彻底宕机了。
“母亲的意思是……是皇上让您这么干的?”
观音奴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一丝悲凉,也有着对自己这个蠢儿子的无奈。
“蒙古大汗生性多疑,就算锦衣卫伪造了布防图,随便派个细作送去,他绝对不会信,甚至会怀疑是陷阱。但如果这份布防图,是他们安插在大明的暗探千辛万苦弄回去的,那就不一样了。”
观音奴缓缓说道,“几个月前,王庭安插在西北的密探头子巴图找到了我。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我对我哥哥王保保的思念,以此来要挟我,甚至拿你在秦藩的处境来威胁,逼我利用太妃的身份去偷秦藩的布防图。”
“这事儿一出,皇上的暗卫立刻就找上了门。”
观音奴闭上眼睛,“皇上没有治我的罪。而是让我将计就计,假装屈服于巴图,把那张布防图,一起交给巴图。”
“皇上算准了。有巴图这个内线作保,蒙古大汗一定会深信不疑!他们会以为,我是为了自保,才暗中勾结他们!”
说到这里,观音奴自嘲地笑了一声。
真相大白。
朱尚烈跪在地上,浑身的冷汗已经风干。
他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从抽调民工治河,到边关佯败,这一环扣一环的计谋,狠辣、无情,且精准到了极点。
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堂兄,简直就是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但同时,一股狂喜也从朱尚烈心底升腾而起。
“这么说……咱们秦王府不仅无罪,反而……反而是首功?!”
朱尚烈激动得声音发颤,连滚带爬地扑到观音奴脚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母亲!母亲您救了儿子啊!您救了整个秦王府啊!”
观音奴看着喜极而泣的儿子,却没有半点高兴的神色。
“首功?”
观音奴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声音中带着说不尽的沧桑与认命。
“我背叛了草原,只为了换我们母子两个的平安。这哪是什么功劳,这是造孽啊。”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切,都是天意啊。”
第815章 诸首领争抢先锋(一)
黄土飞扬,遮天蔽日。
经过急行军,四十五万蒙古大军终于走出了黄土高原。
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平坦的平原出现在视线尽头时,所有疲惫不堪的蒙古士兵都停下了脚步。
平原的尽头,一座城池,赫然映入眼帘。
西安府。
城墙高达数十丈,青砖外包,厚重森严。护城河又宽又深,城楼上旌旗密布,一排排黑洞洞的火炮从垛口处探出头来,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可汗当即下令,四十五万大军停在了距离西安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开始安营扎寨。
中军,巨大的金帐刚刚搭建完毕。
额勒伯克汗没有立刻进帐休息。他骑着马,在数百名怯薛军的簇拥下,缓缓驰上一处高高的土坡。
狂风吹得他的大氅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西安城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大汗。”
瓦剌首领马哈木、鞑靼首领阿鲁台,以及十几个部落的头人,纷纷策马来到额勒伯克汗的身后。他们的脸上虽然疲惫,但此刻看着那座城池,每个人的眼神中都燃烧着贪婪。
“看到了吗?”
额勒伯克汗猛地举起手中的马鞭,直直地指向西安城的方向,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呼啸的风声:“那就是汉人的长安城!是这西北地界上最大、最富庶的城池!”
“这一路走来,沿途的卫所望风而逃,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那些小城里虽然只有些发霉的陈米,但这恰恰说明了什么?”
额勒伯克汗转过头,目光如炬地扫过众首领,大声说道:“说明汉人怕了!他们把所有的精锐、所有的粮食、所有的财富,全都缩进了这座乌龟壳里!”
“只要打破这层壳!”
额勒伯克汗在马背上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环抱天下的动作,豪气冲天,“只要攻破西安,这城里堆积如山的白面、成群结队的女人、数不清的金银绸缎,就全都是咱们的!”
“不仅如此!”
“拿下了西安,整个陕西就彻底落入了我们的囊中!有了这关中平原作为粮仓和跳板,我们的铁骑便可东出潼关,直捣中原!或者北上夹击,切断蓝玉的退路!”
“到那时,整个大明的北方,都将纳入我们大元的铁蹄之下!我们将重现先祖的荣光,让那些汉人再次成为我们的奴隶!”
这一番煽动性极强的话语,瞬间点燃了所有首领心中的狂热。
“大汗英明!”
科尔沁部的首领巴根第一个跳下马,单膝跪在土坡上,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大汗说得对!汉人就是一群绵羊!他们一路逃跑,早就没了胆气!这西安城看似坚固,里面说不定全是一群吓破胆的软骨头!”
“不错!”
兀良哈部的首领也跟着跳下马,大声恭维道:“大汗天威所至,明军望风披靡!只要大汗一声令下,我兀良哈的勇士愿意第一个冲上城头,把大汗的金刀插在西安城的城楼上!”
“大汗万岁!大元万岁!”
其余首领见状,生怕落后,纷纷下马跪地,齐声高呼。
听着身后那一浪高过一浪的恭维声,额勒伯克汗脸上的狂傲之色更甚,他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都起来吧!”
额勒伯克汗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平身,随后调转马头,朝着金帐走去。
“传本汗的军令!”
“这一路行军,勇士们都累坏了。让火头军把粮食都拿出来!把那些走不动的驽马全都宰了!”
“今天,让所有勇士敞开了肚子,吃一顿饱饭!喝足了肉汤!好好睡上一觉!”
“明日日出之时,大军开拔,兵临城下!以咱们四十五万人的力量,这西安城就算是用铁打的,本汗也要把它嚼碎了咽下去!拿下西安,指日可待!”
“谨遵大汗将令!”
众首领齐声应诺。
夜幕降临。
蒙古大营内升起了无数堆篝火。
肉香和劣质酒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
而此时的金帐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大帐中央的火盆烧得极旺。
额勒伯克汗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慢条斯理地喝着。
下方的两排座位上,马哈木、阿鲁台、巴根等十几个实权首领正襟危坐。他们都没有看面前案几上的烤肉,而是互相用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对方,空气中隐隐有着火花在碰撞。
谁都不傻。
西安城是块巨大的肥肉,但这块肥肉怎么分,却是个大学问。
按照草原上不成文的规矩,攻城战中,谁的部队第一个打进城门,谁就能获得城内最大的一份战利品,被称为“头功”。先入城者,抢得的金银最晃眼,挑的女人最水灵,占的粮仓最满。等后面的部队跟着挤进去时,往往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
如今四十五万大军被饿了这么久,西安城里的粮食和财富,就是他们活下去、壮大自己的唯一希望。
谁当先锋,谁就能吃最肥的肉!
“咳咳。”
一阵难耐的沉默后,科尔沁首领巴根率先坐不住了。他是个直性子,站起身,大步走到大帐中央,“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大汗!”
巴根双手抱拳,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明日攻城,我科尔沁部愿意打头阵!充当先锋!”
他拍着自己厚实的胸膛,大声说道:“我科尔沁的三万勇士,这一路上因为在后军,一直没捞着仗打,手里的刀都快生锈了!只要大汗把先锋的印信交给我,明日天一亮,我巴根亲自举着盾牌,第一个冲上西安城的城墙,给大汗踏平这道门槛!”
这话一出,坐在右侧的瓦剌首领马哈木顿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巴根,你快别在这儿吹牛了。”
马哈木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斜着眼睛看着巴根,“你们科尔沁的兵,平时在草原上赶赶羊还行。这攻城拔寨,打的可是硬仗!这西安城墙那么高,是你们那种皮甲能扛得住的吗?”
“你放屁!”
巴根大怒,猛地转头瞪着马哈木,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马哈木!你敢看不起我科尔沁的勇士?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劈了你!”
“怎么?想动手?”
马哈木身后的几名瓦剌将领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都给本汗坐下!”
主位上,额勒伯克汗将手中的酒碗重重地顿在桌案上,“砰”的一声闷响。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巴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马哈木一眼,不情愿地收回手。
马哈木也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将领坐下。
额勒伯克汗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家伙哪里是为了大元的荣耀去争当先锋?分明就是眼馋西安城里的战利品。
但作为大汗,他绝不能直接点破。
“大汗。”
马哈木见巴根退下,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拱手道,“巴根兄弟虽然勇猛,但攻城需要的是重甲和死士。我瓦剌部此次南下,带了整整八万精锐,最适合蚁附攻城。”
“大汗,这先锋之位,除了我瓦剌,别人怕是担不起啊。请大汗成全,让我瓦剌勇士为大军打开这扇大门!”
“马哈木,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坐在对面的鞑靼首领阿鲁台也终于开口了。他原本一直在冷眼旁观,此时见马哈木要把最大的肥肉叼走,自然不干了。
阿鲁台站起身,微微一笑,语气却十分强硬:“你瓦剌有步卒,我鞑靼的十万铁骑难道是泥捏的?攻城虽然不能骑马,但我鞑靼勇士下马步战,一样是草原上最凶狠的狼!”
“大汗!”
阿鲁台对着额勒伯克汗深深一揖,“这头功,理应交给我鞑靼部!只要拿下了城门,城内的物资,我鞑靼愿意拿出一半,孝敬大汗的王帐!”
他这一招绝,直接抛出了利益分成。
“你……”马哈木脸色一变。
“大汗!我也愿意拿出一半!”巴根不甘示弱地吼道。
“大汗,我们兀良哈部也请战!我们只要三成!”
一时间,大帐内彻底乱了套。
刚才还称兄道弟的首领们,此刻为了争夺这先锋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差点就要拔刀相向。
额勒伯克汗看着下方这群争抢不休的部下,心中暗自得意,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为难和痛心的模样。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向下压了压。
“诸位首领,诸位兄弟!都静一静!”
第816章 诸首领争抢先锋(二)
额勒伯克汗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你们的忠勇,本汗都看在眼里。我大元能有你们这群不怕死的勇士,何愁不能恢复祖宗的江山?”
他走到帐中央,看着众人,故意皱起眉头:
“可是,这先锋之位,虽然荣耀,却也是最凶险的差事!大明的火器不是吃素的,西安城墙高大,第一波冲上去的勇士,必定是九死一生,伤亡极其惨重!”
额勒伯克汗拍着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不忍的表情:“你们都是本汗的左膀右臂,那些士兵都是我草原的好儿郎。本汗怎忍心看着你们任何一家去送死?若是折损太重,本汗心痛啊!”
这一番假惺惺的做作,听在众人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在首领们看来,死几千几万个底层士兵算什么?只要能第一个打进城,抢到的财富足以再买几万个奴隶!大汗这是在待价而沽啊!
“大汗!”
马哈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壮,“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为大汗拿下西安,我瓦剌勇士就算死绝了,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请大汗务必下令!”
“大汗!我鞑靼也不怕死!请大汗将先锋之印赐予我等!”阿鲁台也立刻跪下。
“我科尔沁愿死战!”
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首领,额勒伯克汗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火候差不多了。
这帮家伙自己上赶着去填城墙,将来就算死伤惨重,也怨不到他这个大汗头上。
“好!好!好!”
额勒伯克汗猛地拔出腰间金刀,大声说道,“既然诸位兄弟都有这份为国捐躯的血性,那本汗若是再拦着,反倒是寒了你们的心!”
“这先锋之位,本汗给你们!”
众人一听,眼睛全亮了。
但紧接着,额勒伯克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不过,西安城太大,四面城墙皆需猛攻,一家做先锋,兵力展不开。本汗决定,将攻城的时间分为四个工时,由你们轮流担任先锋,日夜不停,轮番猛攻!”
众人一愣,轮番猛攻?这怎么分?
额勒伯克汗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直接下令:
“马哈木听令!”
“在!”
“明日卯时起,到午时止。由你瓦剌部八万大军负责主攻北门和东门!这是第一波!记住,本汗不管你死多少人,必须把明军的火器和箭矢给本汗消耗干净!若是退后半步,军法从事!”
马哈木心中一喜。第一波虽然最难打,但只要城破,他就是当之无愧的首功!
“瓦剌领命!定当率先破城!”
“阿鲁台听令!”
“在!”
“从午时起,到酉时止。由你鞑靼部接替瓦剌,继续猛攻!一刻也不许停歇!”
阿鲁台眼中闪过一丝阴霾。第二波?这意味着前面如果没打下来,他就要去啃最硬的骨头;如果打下来了,首功就不是他的了。但他不敢抗命,只能咬牙应道:“鞑靼领命!”
“巴根,兀良哈首领!”
“在!”
“酉时之后,直到次日天明,由你们两部混合大军,连夜攻城!这西安城,本汗要让它十二个时辰听不到半点消停的动静!累也要把城里的明军累死!”
“遵命!”
一整套轮番消耗的疲劳战术,被额勒伯克汗三言两语便安排了下去。他根本没打算玩什么精妙的战术,就是要用这四十五万人命,生生把西安城给堆平!
安排完攻城序列,额勒伯克汗又想到了最现实的问题。
“诸位,这西安城虽然好,但咱们没有攻城器械,总不能光着膀子往墙上爬。”
额勒伯克汗目光扫过几个没有被分派到主攻任务的小部落首领,“你们几部,立刻带领五万人马,连夜向四周散开!”
“去干什么?”一名小首领战战兢兢地问。
“去搜!去抢!”
额勒伯克汗眼神狠厉,“方圆五十里内,不管有没有人,把所有的树木全给本汗砍了!把那些空村子里的房子、房梁,全给本汗拆了搬过来!连夜打造云梯、冲车和挡箭车!”
“另外,再仔细搜搜地下!这大西北的汉人喜欢挖地窖藏东西。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一切能吃的东西、能用的木头铁器,全给本汗挖出来带回大营!”
“明日攻城,谁要是拿不出攻城器械,本汗就拿谁的人头祭旗!”
“是!谨遵大汗令!”
那几名小首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出金帐,连夜去集结队伍了。
第817章 首战惨败
深夜,西安城外三十里。
狂风呼啸。
五万名蒙古骑兵散落在周围数十里的旷野上,没有休息,只有疯狂的破坏。
“咔嚓!”
一棵合抱粗的百年老树被砍倒,重重砸在地上。
“拆!把这村子里的房梁全给老子拆下来!一根木头都别留!”千夫长挥舞着皮鞭,怒吼着驱赶士兵。
原本宁静的村落被夷为平地。
粗糙的木头、残破的门板,甚至百姓用来拴牛的木桩,全被集中起来。没有铁钉,就用牛皮绳死死绑住;没有工匠,就凭着蛮力硬生生拼凑。
为了能在第二天攻城,为了能吃到城里那口续命的白面,这群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一夜之间,几百架简陋粗糙、却足以爬上城墙的云梯被拼凑出来。
十几辆用巨木做撞角、外面蒙着生牛皮的冲车,也歪歪扭扭地成型了。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残存的晨雾还未散去。
“呜——”
苍凉而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广袤的关中平原上空轰然炸响。
四十五万大军的营地沸腾了。
大汗金帐前,额勒伯克汗一身金甲,在晨光中拔出腰间金刀,刀锋直指西安城。
“卯时已到!”
额勒伯克汗怒吼,“马哈木!带上你的瓦剌勇士,给本汗砸开那扇大门!第一个冲上城头的,赏黄金万两,奴隶千人!”
“瓦剌领命!”
马哈木双眼赤红,猛地翻身上马。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排列成黑色方阵的八万瓦剌精锐。
“勇士们!城里有粮!有女人!给我杀!”
“杀!杀!杀!”
八万瓦剌大军齐声咆哮。
他们推着昨夜赶制出来的简易冲车,扛着粗糙的云梯,朝着西安城的北门和东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咚!咚!咚!”
战鼓擂动,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西安城头。
一面面大明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田一身精铁铠甲,双手按着城墙垛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涌动而来的人海。
“大人,鞑子动了!”一名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八万人同时冲锋,那种视死如归的疯狂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守军胆寒。
但赵田没有退缩半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终于来了。”
赵田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
城墙后方,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几十口煮沸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里面翻滚着令人作呕的粪水金汁;一排排黑洞洞的重型火炮已经装填完毕;两千名的大明火枪手,排成了整齐的三段击阵型,严阵以待。
有朱雄英拨下的海量物资托底,这座城,不可能攻破!
“传令下去!谁也不许提前放箭!”
赵田拔出腰间刀,刀背重重敲在青砖上,“把他们放近了打!火炮准备!”
城下,瓦剌人的冲锋越来越快。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蒙古士兵甚至能看清城头上明军那冰冷的眼神。
马哈木骑在马上,冲在督战队的前方,看着城墙上诡异的安静,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他咬了咬牙,大吼:“冲!他们没箭了!直接架云梯!”
一百步!
就在瓦剌前锋跨入百步死线的瞬间,城墙上的赵田猛地挥下绣春刀。
“开炮!”
“轰!轰!轰!”
城墙剧烈震动!
数十门重型野战火炮同时咆哮,炮口喷吐出浓烈的白烟。
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战场的喊杀声。
数十颗人头大小的实心铁球,带着恐怖动能,狠狠地砸进了瓦剌人密集的冲锋阵型中。
一颗铁球落地,直接砸碎了前排十几名士兵的木盾,连带着将他们的身体撞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铁球余势不减,在地上弹跳着,在人群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条长达数十丈的血痕!
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在空中四处飞舞。
只这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瓦剌精锐,就蒸发了。
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
蒙古士兵看着身旁瞬间变成碎肉的同伴,眼中满是惊骇。
“不要停!继续冲!”
马哈木在后方疯狂挥舞马鞭,“他们的火炮装填慢!趁现在冲上去!架梯子!”
瓦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巨大的恐惧,继续向前狂奔。
八十步! 五十步!
“火铳手,第一排,放!”
赵田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
“砰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的枪声在城头上炸开。上千支火铳同时击发,一蓬蓬致命的铅弹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金属之网,劈头盖脸地罩向了冲到近前的瓦剌士兵。
皮甲在铅弹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冲在最前面的几千名瓦剌士兵,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胸口、面门爆出一团团血花,成片成片地倒下,像割麦子一样。
“第一排退!第二排上!放!”
没有给蒙古人任何喘息的机会。大明新军的三段击战术,展现出了冷兵器时代无解的统治力。
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了整个城头。
城下的护城河前,瓦剌人的尸体瞬间堆积如山。
鲜血汇聚成溪流,将护城河底染成了刺眼的暗红色。
“顶住!用盾牌顶住!”
瓦剌将领嘶哑地吼叫着。
终于,在付出了近万人的惨痛代价后,一批悍不畏死的瓦剌死士,扛着简易的云梯,冲过了火线,将梯子重重地搭在了城墙的垛口上。
“爬!爬上去就是头功!”
瓦剌士兵用嘴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像蚂蚁一样疯狂地顺着粗糙的云梯向上攀爬。
同时,十几辆包着生牛皮的冲车,也冒着枪林弹雨,推到了城门前。
“轰!”巨大的撞木狠狠撞击在包铁的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城墙防线,进入了最惨烈的肉搏战距离。
“停火!”
赵田收起火铳,一把抄起旁边的长枪,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
他早料到火器不可能完全阻挡八万人的决死冲锋,肉搏是迟早的事。
“滚木!礌石!给老子砸!”
“金汁伺候!”
随着赵田一声令下。
城头上的明军士兵两人一组,合力抱起几百斤重的巨大原木和石块,顺着云梯的缝隙,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名快要爬到垛口的瓦剌士兵,被一块滚石正中面门,脑袋瞬间如同烂西瓜般碎裂。
巨大的石块顺着梯子一路滚落,将下面攀爬的七八个士兵全部砸了下去,骨断筋折。
紧接着,最恐怖的防御武器登场了。
几口大锅被抬到垛口。
“倒!”
滚烫沸腾、散发着恶臭的粪水金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被金汁浇中的瓦剌士兵,哪怕身上穿着皮甲,也被那百度的高温瞬间烫穿。粪水粘在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连皮带肉一起烫熟。
更致命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毒气,伤口一旦沾染,瞬间化脓感染。
几架云梯上的士兵惨叫着跌落,在地上疯狂打滚,凄厉的哀嚎声让后方准备冲锋的蒙古人心底发寒。
“倒猛火油!烧梯子!”
火把落下,浇了猛火油的简易云梯瞬间燃起大火,变成了几根巨大的火柱。爬在上面的士兵变成了火人,绝望地跳下城墙,摔在尸堆上。
至于城门处的冲车。
“顺着门缝,扔万人敌!”
几个西瓜大小、装满黑火药和碎铁片的陶罐,引线呲呲作响,被明军精准地从城头的投掷孔扔到了冲车上方。
“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城门洞里炸开。生牛皮根本挡不住火药的爆炸,几辆冲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推车的几百名瓦剌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挂满了城墙。
短短一个时辰的攻防战。
西安城北门和东门之下,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八万瓦剌大军,第一波冲锋就折损了两万余人。城下的尸体一层叠着一层,甚至已经快要和护城河平齐了。
“退!快退!”
第818章 石油上场
前方的瓦剌将领顶不住了,开始鸣金收兵。
残存的士兵如同退潮的黑水,狼狈地向后撤去。
中军大阵。
额勒伯克汗看着败退下来的瓦剌军,脸色铁青。
马哈木骑马奔回,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他翻身下马,跪在可汗面前,声音嘶哑:
“大汗!明军火器太猛了!城头物资极多,滚木金汁就跟用不完一样!兄弟们冲不上去啊!”
“废物!”
额勒伯克汗一脚将马哈木踹翻在地,怒吼道,“八万人,连个城头都没摸到就退下来了?你当本汗的军法是摆设吗!”
他拔出金刀,指着马哈木的鼻子:“时辰还没到!本汗说了,卯时到午时,都是你瓦剌的主攻时间!哪怕是用人命填,也得给本汗把明军的火药耗光!退后者,斩!”
督战队数千柄弯刀齐刷刷地出鞘,指向了退下来的瓦剌士兵。
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
马哈木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血红,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披风,光着膀子,提起长刀,转过身对着残存的士兵疯狂咆哮:
“大汗有令!后退者斩!”
“督战队上前!谁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给老子继续冲!城下尸体高了,就踩着尸体往上爬!杀进去,咱们才有活路!”
号角再次吹响。
瓦剌士兵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双眼布满血丝,再次推着新组装的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发起了第二轮、第三轮自杀式的冲锋。
城头上,赵田冷眼看着去而复返的蒙古军。
“想拼消耗?老子奉陪到底!”
赵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下令:“火铳手分为两组,轮番射击!火炮冷却,装填散弹!把城下那群肉靶子,给老子扫干净!”
惨烈的绞肉机再次启动。
整个上午,西安城外喊杀声震天。
瓦剌人像疯了一样,一次次冲上城墙,又一次次被火炮、火铳、滚木礌石砸成肉泥。
城墙的青砖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血液顺着墙缝流下,在城角汇聚成粘稠的血洼。瓦剌人的尸体越堆越高,到最后,甚至不需要云梯,踩着尸山就能直接摸到垛口!
但只要他们露头,迎接他们的就是大明士兵冰冷的刀枪和近距离击发的火铳。
一上午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正午的太阳升到最高处时。
“当——当——当——”
蒙古大阵中,终于传来了鸣金收兵的清脆响声。
瓦剌人的攻城时间,到了。
听到这声音,残存在城墙下的瓦剌士兵如蒙大赦,丢下兵器和云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本阵。
八万瓦剌精锐。
一上午的疯狂蚁附攻城,在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硬撼火器充足的大明坚城。
退回来时,只剩下了不到四万人。
四万具尸体,铺满了西安城北门和东门的旷野,那惨烈的景象,让后方准备接替的蒙古各部首领,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头上,明军虽然疲惫,但士气却空前高涨。
“赢了!咱们打退他们了!”
士兵们举着长枪,发出阵阵欢呼。他们只付出了极小的伤亡,就让凶悍的鞑子留下了满地的尸体。
赵田看了一眼城墙下那尸堆,转头望向远处的蒙古大营。
那里,并没有因为瓦剌的惨败而撤军。相反,另一股更加庞大的黑色方阵,正在缓缓向前移动。
鞑靼首领阿鲁台,带着他的十万大军,接替了马哈木的位置,停在了火炮射程之外。
“大人,鞑子又要上了。”副将满脸硝烟,沉声说道。
“看到了。”
赵田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那个叫大汗的,是想用车轮战把咱们耗死。一波接一波,不给咱们喘息的机会。”
“可惜,他打错算盘了。”
赵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大声喝道:
“去后勤营!把大菜全都推上来!”
“火铳手退下休息吃饭!换长枪兵和刀盾手上前!”
“给老子把那些大缸全架在垛口上!鞑子不是喜欢踩尸体吗?下午,老子就给他们放个大烟花!”
赵田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日头偏西,苍穹如血。
西安城外,北门与东门之下,四万具瓦剌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交织纠缠。
鲜血汇聚成暗红色的泥沼,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按照自古以来的战争潜规则,无论是草原部落还是中原王朝,一旦发生如此惨烈的伤亡,双方都会默契地短暂罢战。各自派出收尸队,将战死的同袍敛走安葬或火化,以防尸体腐烂引发可怕的瘟疫。
但今天,在这绝境之中,没有任何规矩可言。
“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吹响,催促着第二波攻城的号角。
鞑靼首领阿鲁台骑在战马上,看着前方那犹如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首领!”
一名鞑靼万夫长策马上前,指着前方的尸山,声音中带着一丝干涩,“瓦剌人死得太多了。尸体把城门和护城河都填满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跟明军喊个话,先收敛一下尸体再打?这要是踩出瘟疫来……”
“收尸?你拿什么收?”
阿鲁台转过头,眼神阴冷得可怕,“你去看看大汗那双眼睛!他现在是个输急了眼的赌徒!十五天的口粮,今天中午又吃了一顿,咱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信不信,我现在要是敢下令停战收尸,大汗的怯薛军立刻就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祭旗!”
万夫长浑身一颤,不敢再说话。
“不仅不能收,咱们还要谢马哈木那个蠢货!”
阿鲁台拔出腰间的弯刀,猛地指向前方那高高隆起的尸堆,大声吼道:
“看见那堆尸体了吗?瓦剌人虽然废物,但他们用四万条命,给咱们填平了护城河!给咱们堆出了一条直通城头的阶梯!连云梯都省了!”
“传我将令!”
阿鲁台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将心中的恐惧与无奈全部转化为疯狂的杀意:
“全军出击!不要管什么尸体不尸体!踩着瓦剌人的骨头,给老子爬上去!谁第一个砍下明军的脑袋,赏银千两!牛羊千头!”
“杀!”
“杀!杀!”
十万鞑靼大军,再次向着西安城狂卷而去。
城头之上。
明军将士们正在抓紧时间喝水、包扎伤口。听到城外再次响起的喊杀声,所有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大人!鞑子疯了!他们连自己人的尸体都不收,直接踩着往上冲了!”副将指着城下,大声惊呼。
第819章 再次进攻
只见那些鞑靼士兵,根本没有携带云梯。他们嚎叫着,像野兽一样手脚并用,踩着瓦剌人那还未彻底僵硬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攀爬。
“噗嗤!噗嗤!”
战靴踩在尸体上,不时踩破死人的肚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内脏和血水四处飞溅。但鞑靼人毫不在乎,他们踩着同类的血肉,硬生生地将那尸山当成了攻城的斜坡!
尸堆最高的地方,距离城墙垛口,已经不足一丈!
“大人,敌军马上就要摸到女墙了!火炮冷却还没完,火铳手要不要上前?”副将急切地拔出了腰刀。
“不用火铳。”
赵田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闪过一丝兴奋。他一把将手中的破瓷碗摔碎,大声下令:
“鞑子喜欢爬尸体,老子就给他们加点料,让他们爬个痛快!”
“传令后勤营!把陛下特批的那几万罐石油,全都给老子搬上来!”
“是!”
随着赵田一声令下,数百名明军士兵立刻从城墙后方的藏兵洞里,搬出了一个个密封严实的粗陶罐。
这些陶罐极其沉重,表面还沾着泥土。
“把塞子拔了!顺着尸山,给老子往下砸!”赵田挥舞着绣春刀,大声指挥。
“砸!”
“砰!砰!砰!”
明军士兵两人一组,合力将沉重的陶罐举过头顶,狠狠地砸向下方正在疯狂攀爬的鞑靼士兵。
陶罐在坚硬的头盔或是盾牌上碎裂,发出沉闷的响声。
里面装的,是一种呈现出黄色、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古怪液体。
“哗啦——”
黄色的液体倾泻而下。
它顺着鞑靼人的头盔流到铠甲上,顺着尸山的缝隙四处蔓延。眨眼之间,城下那一大片高高堆起的尸山,就被这种黄色液体彻底覆盖。
一名正咬着刀背往上爬的鞑靼百夫长,被一个碎裂的陶罐砸中了肩膀。
他甩了甩头上的黄色液体,只觉得一股刺鼻、甚至有些呛人的怪味直冲脑门。那液体粘在手上,滑溜溜的,极难擦掉。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百夫长皱着眉头破口大骂。
“百夫长,这好像是……鱼油?或者是明军熬的什么粪水?”旁边一名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石油,恶心得直干呕。
“管它是什么!没烧热的油怕个屁!”
百夫长吐了口唾沫,大声鼓舞士气,“明军连烧金汁的柴火都没了!他们快不行了!踩稳了,给老子冲上去!”
鞑靼人并未将这些石油放在眼里。在他们看来,只要不是火炮和滚烫的金汁,这城墙就拦不住他们。
然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种黄色的液体,实在是太滑了!
原本踩在尸体上还能借点力,现在那些尸体被它一泡,变得比泥鳅还要滑溜。许多冲在前面的鞑靼士兵,刚刚爬上高处,脚下一滑,便惨叫着跌落下去,顺带着撞翻了一大片后面的同伴。
“稳住!互相抓紧!用刀插进尸体里借力!”
阿鲁台在后方疯狂地指挥着。
这场极其怪异的攻城战,足足持续了快半个时辰。
明军在城头上疯狂地往下砸着陶罐,鞑靼人在下方滑倒、爬起、再滑倒。
城墙下的尸山,已经被这黄色的液体彻底浸透,甚至连护城河的水面上,都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黄色油花。
十万鞑靼大军,前锋死伤数千,却依然前赴后继。最前面的一批死士,甚至已经将弯刀搭在了城墙的垛口上,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杀汉狗——!”一名鞑靼死士咆哮着跃上城头。
“噗!”
一杆长枪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咽喉,将他挑飞出去。
赵田一脚踹开那具尸体,他低头看了一眼城下。
到处都是黄色的液体,到处都是沾满它的鞑靼人。那刺鼻的气味,已经浓烈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
“差不多了。”
赵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的杀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今日,就让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鞑子,尝尝它真正的滋味!”
第820章 滔天大火
赵田猛地举起刀,发出一声狂吼:
“神机营!火箭准备!”
“放!”
“嗖!嗖!嗖!”
数百名弓箭手立刻上前。他们并没有瞄准敌人的要害,而是将箭头点燃,朝着城下那片被它浸透的尸山,以及密密麻麻的鞑靼人群,随意地射了出去。
点点火光,如同流星雨般坠落。
阿鲁台在后方看到这一幕,心中猛地一揪,那股刺鼻的气味让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退!快退!那是猛火油!快退!”阿鲁台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太迟了。
“轰——!!!”
当第一支火箭接触到那石油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过渡的过程,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燃声轰然炸响!
那不是普通的起火,而是爆炸式的燃烧!
一团极其耀眼的橘红色火球,瞬间在尸山上膨胀开来。
紧接着,火势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怖速度,沿着那些黄色的液体疯狂蔓延。
不过眨眼之间,城下那方圆数百丈的区域,无论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是正在攀爬的鞑靼活人,全都被一片熊熊的烈焰彻底吞噬!
“啊啊啊啊——!!!”
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天空。
这石油燃烧的温度极高,而且附着力极强。那些沾满它的鞑靼士兵,瞬间变成了剧烈燃烧的火人。他们疯狂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却发现那火根本拍不灭!
有人绝望地在地上打滚,但地上的尸体同样在剧烈燃烧,打滚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有人惨叫着跳进护城河里试图灭火,然而,那水面上漂浮的黄色油花,竟然在水面上也燃起了冲天大火!
护城河,变成了一条沸腾的火河!
“救命啊!救命!”
“长生天啊!这是地狱的业火!”
几万名冲在前面的鞑靼士兵,彻底陷入了这片无法逃脱的火海之中。那四万具瓦剌人的尸体,在此刻变成了最充足的燃料。
大火冲天而起,高达数丈。
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将整个西安城外的天空染成了黑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高温扭曲了空气,城墙上的明军甚至感觉到脸上的毛发都在卷曲,不得不连连后退。
十里之外,蒙古主力大营。
额勒伯克汗站在高高的土台之上,死死地盯着西安城的方向。
当那片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当那隐隐约约的凄厉惨叫声随着风飘到这里时,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汗,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那是怎么回事?”
额勒伯克汗指着那片连水面都在燃烧的火海,声音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火?明军用的是什么妖法!”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旁边国师慧明的衣领,咆哮道,“你不是在大明待过吗?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城墙在烧,尸体在烧,连水都在烧!”
慧明开始假装不清楚,结结巴巴地答道:“大汗……贫僧……贫僧不知啊。明军以往守城,用的不过是普通的猛火油和金汁,那火势绝没有这般猛烈,也不可能在水上燃烧……”
“废物!”
额勒伯克汗一把将慧明推开,又转头看向其余的将领,“你们谁知道!说话!”
众将领面面相觑,个个面露惧色。
一名见多识广的老将迟疑着上前,支支吾吾地说道:“大汗,那……那似乎不是寻常的油脂。属下听闻,南方的海商能熬制巨大的鲸鱼膏,极其易燃。或许……或许是明军搜刮了海上的鲸油,或者是从西域弄来的什么秘药……”
“鲸油?秘药?”
额勒伯克汗咬牙切齿,一巴掌扇在那老将脸上,“你家鲸油能在眨眼间把几万人烧成灰?这火势,连精铁都能融化!”
前方,败退的消息已经传回。
阿鲁台带着满身焦黑、被烧得不成样子的残兵败将,哭喊着逃回了本阵。
十万鞑靼大军,这半个时辰的火狱煎熬,直接折损了近半!剩下的一半,也被那犹如天罚般的大火彻底吓破了胆,连刀都拿不稳了。
“大汗!打不了了!前面全是火,过不去了!”一名逃回来的千夫长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那火扑不灭啊!兄弟们全被烧成了灰!”
额勒伯克汗看着那还在不断蔓延的熊熊大火,看着那些被吓成烂泥的鞑靼士兵,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鲜血滴落。
他不想退。
粮草只剩下十几天,退就是慢性自杀。
可是,看着那道高温火墙,他知道,别说是人,就算是大明自己的人,此刻也绝对冲不过去。
做无用功,只会让仅存的兵力白白送死。
“鸣金……收兵。”
“大军后撤二十里,下寨!”
额勒伯克汗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第821章 这都是朱雄英的陷阱
中军金帐。
额勒伯克汗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台阶下,瓦剌首领马哈木、鞑靼首领阿鲁台,以及各部实权头人分列两旁。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马哈木的胡须被烧焦了一半,铠甲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干涸的血迹。
阿鲁台的头盔不翼而飞,左臂缠着渗血的白布。其他首领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灰头土脸,犹如斗败的野狗。
今日一战,八万瓦剌军折损四万,十万鞑靼军死伤过半。
十万具尸体!
连西安城墙的一块青砖都没能抠下来!
这不仅仅是损兵折将,这是把整个漠北大军的脊梁骨给打断了。
“都哑巴了?”
额勒伯克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打破了死寂。
“十八万人马!整整十八万精锐!”
额勒伯克汗猛地站起身,指着下方的马哈木和阿鲁台,怒吼道,“从卯时打到日落!你们连城门都没摸到,就给本汗扔下了十万具尸体!你们是去打仗,还是去给明军送军功!”
面对大汗的劈头盖脸的训斥,马哈木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
“大汗!不是勇士们不拼命!”
马哈木一把扯下身上那块护心镜,狠狠地摔在地上,“大汗自己去看看城下!我瓦剌四万勇士的尸体,把护城河都填平了!我们是踩着自家兄弟的骨头往上爬的!”
“可是明军的防备根本不是你说的什么空虚!他们的滚木礌石就像是用不完一样!火炮、火铳,压得人抬不起头!我们拿什么打!”
阿鲁台也站了出来,他没有像马哈木那样咆哮,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大汗。”
阿鲁台直视着额勒伯克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明军不仅防备森严,而且早有准备。他们从城头上倒下来的那种黄色液体,遇火即燃,连水都浇不灭。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火油,那是明军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杀器!”
阿鲁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大汗,咱们都别自欺欺人了。这一路走来,空荡荡的城池,填满粪水的井,只留下发霉的粮食。再加上这西安城里堆积如山的军械和那种恐怖的黄油……”
“这根本不是什么防线漏洞,这是大明皇帝设下的一个局!那份所谓的布防图,就是个鱼饵!明军是故意把我们放进这关中平原,然后关门打狗的!”
顿时,大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抽干。
几名小部落首领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
其实,打到这个份上,只要不是傻子,谁都能看出不对劲。哪有溃败的军队连一口锅都不留的?哪有空虚的城池能拿出那种毁天灭地的火器的?
额勒伯克汗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陷阱!
当看到那连水面都能燃烧的漫天大火时,当看到十万大军瞬间灰飞烟灭时,他就已经清醒了。那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用一整个陕西行省做局,把他们四十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但是,他能承认吗?
绝对不能!
在草原上,大汗的威望建立在绝对的正确和胜利之上。一旦他当众承认自己被一份假情报骗了,把全族的青壮带进了大明的死局,这些愤怒的部落首领,立刻就会抽出弯刀,把他砍成肉泥,然后瓜分他的王庭!
承认错误,就是死!
“放肆!”
额勒伯克汗猛地拔出腰间金刀,刀尖直指阿鲁台,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阿鲁台!你打了败仗,就想用这种蛊惑军心的话来推卸责任吗!”
额勒伯克汗怒极反笑,大声反驳,“陷阱?大明若是真有实力,直接在长城外面跟我们决战便是,何必把大半个陕西拱手相让?他们收缩兵力死守西安,恰恰说明他们兵力不足!”
“那黄油虽然厉害,但必定极其珍贵,明军手里能有多少?他们今天用光了,明天拿什么守!”
额勒伯克汗环视全场,用最强硬的姿态压制着众人的怀疑:“本汗再说一遍,布防图绝无问题!大军已经到了这里,西安城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打进去,就是活!打不进去,就是死!谁要是再敢言退,再敢动摇军心,立斩无赦!”
金刀的寒芒在烛火下闪烁。
大帐内鸦雀无声。
阿鲁台深深地看了大汗一眼,咬了咬牙,最终低下了头,退回了班列。他知道,大汗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就在这死一般压抑的气氛中,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从后排响起。
“大汗……”
说话的是塔塔尔部的小首领阿古拉。他此刻双腿发软,但极度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开了口。
“大汗,咱们今天死了十万人啊!将士们的胆子都被那火烧破了,士气全无。咱们手里……咱们手里的粮草只剩下十三天了。”
阿古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哀求道:“大汗,趁着现在还有点粮食,咱们撤吧!绕过太原,退回草原去吧!再打下去,咱们这剩下的三十多万人,就全得死在这西安城下,全族都要绝种了啊!”
“撤?”
这个字,如同踩了额勒伯克汗的猫尾巴。
他正愁满腔的怒火没地方发泄,正愁找不到一只用来杀鸡儆猴的鸡,阿古拉就自己撞了上来。
“十三天的粮草,你能走回草原吗!你这懦夫!”
额勒伯克汗大步冲下高台,一脚狠狠地踹在阿古拉的心窝上。
“砰!”
阿古拉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帐篷的木柱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本汗刚才说了,谁敢言退,立斩无赦!你把本汗的话当耳旁风吗!”
额勒伯克汗厉声怒吼,“来人!把这个动摇军心的废物拖出去!先抽八十皮鞭,再砍去双足!他塔塔尔部的牛羊和战马,全部充入王庭怯薛军!”
第822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是!”
门外立刻冲进来两名如狼似虎的怯薛军士兵,架起口吐鲜血的阿古拉就往外拖。
“大汗饶命!大汗饶命啊!”阿古拉凄厉的惨叫声在帐外回荡。
这一手杀鸡儆猴,让帐内的一众小首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慢着!”
科尔沁部首领巴根猛地站了出来。
他是个火爆脾气,今日攻城科尔沁部虽然没上,但他亲眼目睹了那惨绝人寰的火海。而且,阿古拉的塔塔尔部与他科尔沁部常有联姻,算是半个盟友。
“大汗!阿古拉虽然言语有失,但他说的也是实情!”
巴根直视着额勒伯克汗,声音粗犷,“咱们大老远跑来,是来发财的,不是来送死的!今天一战,咱们损失了十万弟兄,大家心里都有火。大汗不反思攻城之法,反而拿自己人撒气,还要吞并他的部族,这算什么道理!”
“你敢教训本汗?”
额勒伯克汗双眼微眯,眼底透着狠毒。
“我巴根是个粗人,只认死理!”巴根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柄,大声嚷嚷,“这西安城摆明了是个火坑!大汗若是执意要拿兄弟们的命去填,我科尔沁部恕不奉陪!这仗没法打!”
话音未落。
“锵!锵!锵!”
一阵密集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金帐外,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庭怯薛军瞬间掀开帐帘,涌入大帐。
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弯刀,一排排上好弦的硬弩,直接对准了巴根。
这些怯薛军,是额勒伯克汗手里最精锐、最忠诚的底牌,足有十万人之多。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巴根脸色一变,他身后带来的几名科尔沁将领也立刻拔出刀来。但他心里清楚,在这个王庭大营里,他带来的那点护卫根本不够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马哈木和阿鲁台,大声喊道:“马哈木!阿鲁台!你们今天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看着大汗这么欺负人?咱们若是联手……”
然而,让他心寒的是。
马哈木只是冷着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鲁台则是微微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谁都不傻。
今天瓦剌和鞑靼已经元气大伤,而大汗的十万怯薛军却毫发无损。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巴根去跟大汗火拼,那是自寻死路。死道友不死贫道,草原的法则历来如此。
看着孤立无援的巴根,额勒伯克汗发出了一声残忍的冷笑。
“巴根,你以下犯上,意图谋逆。本汗今天成全你。”
额勒伯克汗一挥手,“拿下!缴了他的刀!”
十几名怯薛军一拥而上,瞬间将孤掌难鸣的巴根按倒在地,夺下了他的佩刀。
“放开老子!额勒伯克,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你把蒙古带进了绝路!你不得好死!”巴根被死死按在地上,依然疯狂地挣扎怒骂。
“堵上他的嘴,关进死牢!”
额勒伯克汗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传本汗将令,即刻起,剥夺巴根科尔沁首领之位!科尔沁部剩下的三万兵马和所有物资粮草,由本汗直接接管!”
一场内讧,被绝对的武力强行镇压。
看着被拖出去的巴根,再看看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的怯薛军,大帐内的首领们彻底被震慑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大汗已经疯了,谁敢阻拦,谁就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额勒伯克汗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光靠武力镇压是不够的,必须给这群人指引一个新的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看向马哈木和阿鲁台。
“两位首领,今日之战,你们确实辛苦了。”
额勒伯克汗给了一个台阶,“明军的火器和那种黄油,确实出乎本汗的意料。但这并不代表西安城就不可攻破。”
阿鲁台抬起头,顺着大汗的话头问道:“大汗的意思是?”
“西安城太大了。”
额勒伯克汗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安城的轮廓上画了一圈,“周长数十里。明军就算有那种黄油,也不可能把整座城墙都布满!他们今天把重兵和杀器都集中在了北门和东门,那南门和西门呢?”
马哈木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一丝希望。
“大汗说得对!”马哈木咬牙道,“那黄油肯定是稀罕物!北门和东门用得那么多,南门和西门必然空虚!而且,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刚刚遭受重创,明天还会继续攻城!”
额勒伯克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战意:
“不错!兵贵神速,出其不意!”
“传令全军!明日一早,避开北门与东门那片死地。抽调十万大军,带着新造的云梯,给本汗全力猛攻西安城的南门和西门!”
“我就不信,这大明皇帝的黄油,能像黄河的水一样流不完!”
第823章 人命如草芥(一)
听到这道军令,马哈木和阿鲁台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两只老狐狸心照不宣。
今天他们两部已经折损了这么多人马,可谓是伤筋动骨。若是明天再强行凑出十万人去强攻,老底子都要打光了,大汗这分明是想继续消耗他们的实力。
“大汗英明。”
阿鲁台率先面露难色,拱手道,“只是……今日一战,我鞑靼与瓦剌伤亡惨重,兵卒疲惫不堪,若明日再凑十万大军去填城墙,恐怕……兵力实在有些捉襟见肘啊。”
马哈木也立刻顺坡下驴,跟着哭穷:“是啊大汗!不是咱们不肯出力,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大汗体谅,出动王庭的怯薛军,给兄弟们压压阵、撑撑场面吧!”
额勒伯克汗闻言,眼角微微一抽。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人是被打疼了,想趁机拉他下水。想让他动用那十万怯薛军?那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压制草原诸部、坐稳汗位的底牌,怎么可能拿去填那恐怖的火坑?
但若是一毛不拔,这戏也唱不下去,毕竟这两部的确元气大伤,若是逼急了哗变,反而不好收场。
额勒伯克汗眼珠一转,余光扫到了刚才巴根站立的位置,计上心头。
“两位首领的难处,本汗自然体谅。”
额勒伯克汗大手一挥,显得极为大度,“既然如此,本汗便给你们支持!刚才本汗剥夺了巴根的首领之位,他科尔沁部不是还完好无损地剩下三万生力军吗?”
“明日,这三万科尔沁骑兵,本汗全数拨给你们,编入攻城的先锋之中,交由你们二人共同指挥!配合你们,拿下西安!”
马哈木和阿鲁台闻言,心中不禁暗骂大汗无耻。拿刚收缴来的别人的兵,做自己的顺水人情,用科尔沁的血来替怯薛军挡刀。
但这已经是他们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死的不是自己的人就行。
两人当即单膝跪地,齐声应命:
“多谢大汗恩典!明日,定当拼死破城!”
马哈木与阿鲁台并肩走出帐门。
两人的脸色都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下,看不出喜怒。
“呼——”
马哈木吐出一口白气,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阿鲁台。
阿鲁台也恰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两只草原上的老狐狸,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马哈木首领,今夜风大,不如去我鞑靼的大营喝杯热茶?”阿鲁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十分客气。
“正有此意。阿鲁台首领的茶,想必能暖暖这寒透了的心。”马哈木笑了一声,欣然应允。
两人各自带着亲卫,没有回自己的营地,而是绕开巡逻的怯薛军,悄然来到了一顶极其不起眼的破旧帐篷里。
屏退所有护卫后,帐篷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大汗把巴根关了,把科尔沁剩下的三万人马交给了咱们。”马哈木直奔主题,“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大汗名为支援,实则是想借科尔沁的血,继续消耗咱们俩的底子。”
阿鲁台盘腿坐下,拨弄着手里的弯刀,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大汗既然给了,咱们接下便是。”阿鲁台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科尔沁那三万人,可是生力军。明日主攻西安城的南门和西门,这仗,咱们得换个打法。”
马哈木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阿鲁台:“怎么打?”
阿鲁台压低了声音,凑到马哈木耳边,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随着阿鲁台的讲述,马哈木那阴沉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好!好一招借刀杀人!”
马哈木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毕露,“大汗想消耗咱们,那咱们就先用他送来的刀,去填那明军的火坑!就这么办!明日一早,你我各行其是!”
两人伸出大手,在帐篷里重重地击了一掌。
与此同时,大营边缘,科尔沁部的驻地。
巴根首领被大汗剥夺兵权、打入死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这半个时辰内,传遍了科尔沁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欺人太甚!大汗欺人太甚!”
科尔沁部的第一猛将乌力吉,猛地将手中的酒碗摔得粉碎,双眼赤红如血,在帐篷里咆哮。
“咱们科尔沁的三万勇士,跟着他大老远南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首领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他就下此毒手,甚至还要吞并咱们的部族!这还有天理吗?还有长生天的规矩吗!”
帐内,十几名科尔沁的千夫长和百夫长皆是义愤填膺,一个个握紧了腰间的弯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乌力吉将军!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名满脸胡茬的千夫长站起身,厉声吼道,“巴根首领待咱们恩重如山!若是连首领都保不住,咱们科尔沁的脸往哪搁?以后这草原上,谁还把咱们当人看?”
“对!反了他娘的!”
另一名百夫长一把抽出弯刀,“大不了鱼死网破!乌力吉将军,您下令吧!咱们这就集结兄弟们,冲进中军大帐,把首领劫出来!大不了一起退回草原!”
“抢回首领!退回草原!”
群情激愤,怒火瞬间烧光了理智。
乌力吉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莽汉,此刻被众人一激,脑子一热,当即拔出长刀,大吼一声:“好!集结兵马!跟我去劫营!”
“呜——!”
科尔沁的营地里,骤然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
无数科尔沁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兵器,胡乱套上皮甲,愤怒地朝着乌力吉的战旗汇聚。
火把的光芒逐渐亮起,照亮了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然而,还没等他们跨上战马,冲出营地。
“轰隆隆——!”
大地突然开始了剧烈的震颤。
那是重甲骑兵冲锋的声音!
“怎么回事?”乌力吉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营地外围。
只见黑暗的旷野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将整个科尔沁营地团团包围。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队队身披重型铁甲的精锐骑兵,悍然冲破了科尔沁营地简陋的栅栏!
“怯薛军!”
看清来人的装束,科尔沁的士兵们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的怒火被一股恐惧所取代。
领头的一名怯薛军万夫长,手里提着一柄斩马大刀,冷冷地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力吉等人。
“乌力吉,你想造反吗?”万夫长的呵斥道。
乌力吉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大喊:“我们不造反!我们只要巴根首领!大汗处事不公,我们要讨个说法!”
第824章 人命如草芥(二)
“讨说法?”
万夫长冷笑一声,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大汗的旨意,就是长生天的说法!科尔沁部意图哗变,奉大汗将令,就地镇压!”
“杀!”
没有给乌力吉任何谈判的机会,万夫长手中大刀一挥。
“放箭!”
周围的怯薛军瞬间松开了弓弦。
“嗖嗖嗖——”
密集而强劲的重箭,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科尔沁士兵头上。
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那些只穿着简陋皮甲的科尔沁士兵,在怯薛军的重箭面前毫无抵抗之力,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之中。
“跟他们拼了!”乌力吉目眦欲裂,举起长刀想要率人反击。
但怯薛军的重骑兵已经如同推土机一般碾压了过来。
长枪突刺,大刀劈砍!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怯薛军的装备和战力,根本不是这些边缘部落能够抗衡的。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数千名科尔沁刺头,就被无情地屠戮殆尽。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营地的黄土。
乌力吉被三杆长枪同时贯穿了胸膛,他死死地瞪着眼睛,不甘地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剩下的两万多名科尔沁士兵,彻底被这血腥残酷的镇压吓破了胆。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万夫长催马走到营地中央,将乌力吉的人头一刀剁下,用长枪挑起,高高举在半空中。
鲜血顺着枪杆滴落。
“都给老子听好了!”
万夫长运足中气,怒吼声传遍全营,“这,就是违抗大汗军令的下场!”
“大汗仁慈,念你们受人蛊惑,不杀绝你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万夫长手中长枪猛地指向南方,“明日一早,攻打西安城西门与南门,由你们科尔沁部充当先锋!”
“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冲上城墙,戴罪立功,大汗或许能饶你们部族老小一命!”
“要么,你们就后退!但老子告诉你们,明日在你们身后的,就是瓦剌和鞑靼的督战队!谁敢后退半步,立刻射杀!不仅你们要死,等大军回到草原,你们科尔沁部的女人、孩子,全都会被贬为奴隶,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听明白了吗?!”
科尔沁的士兵们趴在地上,绝望的哭泣声在夜风中蔓延。
翌日清晨,大雾弥漫。
西安城的西门与南门外,战鼓声再次沉闷地响起。
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昨日大火烧焦肉体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随着大雾渐渐散去,城头上的明军守军,看到了城下那列阵逼近的蒙古大军。
但这一次,阵型却显得极其诡异。
西门城下。
一万名科尔沁士兵,被剥夺了所有的战马,只能拿着简陋的弯刀和木盾,扛着昨夜连夜赶制出来的粗糙云梯,排在阵型的最前面。
他们的脸上没有昨日瓦剌人的贪婪,只有绝望和麻木。不少人的眼眶还是红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而在他们身后足足一百步的地方。
则是马哈木率领的精锐部队。
但这些瓦剌精锐并没有准备冲锋的架势。他们全副武装,手中紧紧握着硬弓,冰冷的箭矢搭在弦上。然而,这些箭矢瞄准的方向,并不是城头上的明军,而是前方科尔沁士兵的后背!
南门外,同样的一幕正在上演。
阿鲁台率领鞑靼大军,用同样的阵型,逼迫着另外一万五千名科尔沁士兵充当填命的炮灰。
“吹号!”马哈木坐在战马上,眼神冷酷地挥下手臂。
“呜——!”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
“前进!后退者,放箭射杀!”瓦剌督战队的将领疯狂地咆哮着。
科尔沁的士兵们发出一阵绝望的哭嚎。他们知道,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为了草原上的妻儿老小,他们别无选择。
“啊——!杀啊!”
一万名科尔沁士兵,如同被驱赶的羊群,闭着眼睛,扛着云梯,发出凄厉惨叫,向着西安城那高耸的城墙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西安城头。
赵田正站在西门的城楼上。
他冷眼用从千里镜中观察着城下敌军的动向。
“大人,鞑子又上来了!”副将在一旁握紧了刀柄。
赵田没有立刻下令开火。他的目光穿透了前方那些炮灰,死死地盯住了后方那些瓦剌督战队。
“这帮草原上的畜生,倒是把借刀杀人玩得挺明白。”
赵田收起千里镜,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看来昨天的大战把他们打疼了。今天不敢上主力,居然逼着别的部落来送死,想拿这些人命来耗干咱们的弹药。”
“大人,既然是炮灰,那咱们还打不打?”副将问道。
“打!怎么不打!”
赵田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浑身杀气骤然爆发,“只要敢踏入我大明疆土,敢摸我西安城的城墙,不管他是精锐还是炮灰,在老子眼里,都是死人!”
“他想借老子的刀?老子今天就把他的骨头一起砍断!”
赵田猛地拔出腰间的大刀,高高举起,怒吼声传遍整个城头:
“传令各城门!”
“给老子把大炮推上来!火铳手准备就绪!”
“既然他们上赶着来送死,老子就成全他们!等他们进入八十步,不用请示,给老子狠狠地轰!”
“遵命!”
城墙上,明军将士齐声怒喝。
黑洞洞的火炮炮口缓缓压低,瞄准了那片涌动的人潮。引线已经被火折子点燃,发出了致命的“嘶嘶”声。
城下,科尔沁的士兵还在绝望地狂奔。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开炮!”赵田一刀重重挥下。
“轰!轰!轰!”
惊天动地的炮声再次在西安城头炸响。数十颗实心铁弹带着呼啸,狠狠地砸进了科尔沁密集的人群中。
血肉横飞,残肢四溅。
大明的火器,对任何敌人,都是一视同仁的残忍。
第825章 巴图被斩
西安城外,西门与南门的激战正酣。
震天动地的火炮轰鸣声,夹杂着科尔沁炮灰绝望的惨叫,即便隔着很远,依然不断传到蒙古中军大营。
每一声炮响,都仿佛砸在巴图的心坎上。
巴图,这位昔日在大汗面前最得宠的近臣、漠北王庭情报网的总头目,此刻正瘫坐在自己帐篷的地毯上,浑身抖如筛糠。
他没有去前线督战,也没有去金帐议事。
从昨天瓦剌和鞑靼十万大军在西安城下撞得头破血流、被那恐怖的黄油烧成灰烬开始,巴图就知道,自己完了。
“陷阱……那是大明皇帝的陷阱啊!”
巴图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了血丝,嘴里呢喃着。
那份布防图,是他亲手交到大汗手里的!
当初,他利用秦太妃观音奴的弱点,威逼利诱,终于拿到了这份布防图。为了邀功,他在大汗面前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以全族老小的性命担保这份图绝对真实可靠。
可现在呢?
明军那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那永远也打不完的火炮,还有那闻所未闻的黄油……这一切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愚蠢。
大明根本不是空虚,大明是在请君入瓮!
“沙沙……”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
巴图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帐篷的门帘。
透过缝隙,他清晰地看到了外面晃动的黑影。那是身披重甲的怯薛军士兵。
不仅是今天,从昨夜开始,巴图就发现自己的帐篷被怯薛军暗中包围了。没有大汗的旨意,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大汗,已经在怀疑他了。或者说,大汗已经准备拿他开刀了。
十万大军的伤亡,四十五万人陷入断粮的死局。大汗绝不会承认是自己决策失误,大汗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各部首领的怒火。
而他巴图,这个送来假情报的蠢货,就是最完美的祭品。
“呼——”
一阵寒风吹开帐帘。
两名面无表情的怯薛军千夫长,手按着刀柄,一左一右跨进了帐篷。
“巴图大人。”
左边的千夫长声音冷得像冰,“大汗有令,宣您即刻前往金帐觐见。请吧。”
巴图看着两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惨然一笑。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因为他知道,在怯薛军面前反抗,只会连累自己的族人死得更惨。
他颤巍巍地扶着矮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走吧。”巴图的声音异常平静。
中军金帐。
相比于往日众首领齐聚的喧闹,此刻的金帐内显得空旷而压抑。
额勒伯克汗独自一人端坐在宝座上,手里拿着一块丝绸,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象征权力的金刀。
刀锋倒映着他那张阴沉如水的脸。
“大汗,巴图带到。”千夫长将人押进大帐,随后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放下了厚重的帐帘。
大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巴图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一动不敢动。
额勒伯克汗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刀刃。
死一般的寂静在帐内蔓延。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隆隆炮声,在不断拉扯着巴图紧绷的神经。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锵——”
额勒伯克汗突然将金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
他缓缓抬起眼皮,冷冷地俯视着跪在下方的巴图。
“巴图。”
大汗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透着一股杀机,“外面炮声隆隆,那是科尔沁人在替我大元流血。你身为情报总管,却在帐篷里发抖。你,在怕什么?”
巴图浑身一颤,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他慢慢抬起头,迎上大汗那杀人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事已至此,任何狡辩都是苍白无力的。与其像个懦夫一样推卸责任,不如痛痛快快地认命,或许还能给家里人留条活路。
“大汗。”
“小人在怕大汗的刀。”
“哦?”额勒伯克汗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跟了本汗这么多年,本汗何时亏待过你?你为何要怕本汗的刀?”
“因为小人该死!”
巴图猛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吼道,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那份秦藩的布防图,是小人信誓旦旦交到大汗手里的!小人对天发誓说那是绝密,说大明防线空虚!可结果……结果那是个天大的陷阱!是个要葬送我大元四十万勇士的死局!”
巴图一边哭喊,一边抡起手掌,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脸上。
“啪!啪!啪!”
几巴掌下去,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是小人愚蠢!是小人无能!小人被那大明皇帝给耍了,竟然把那张催命符当成了宝贝献给大汗,害得瓦剌和鞑靼十万勇士惨死城下!”
“大军陷入如今这等进退维谷的绝境,皆是小人一人之过!”
巴图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鲜血染红了地毯。
“大汗!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万死难辞其咎!小人已经不乞求能活着走出这顶金帐。”
他抬起头,满脸血污,眼中却透着一丝哀求,“小人只求大汗,看在小人这么多年为您牵马坠镫、鞍前马后的份上,给小人一个痛快的!用大汗的金刀,砍了小人的脑袋,去平息各部首领的怒火吧!”
额勒伯克汗静静地看着下方只求速死的巴图,眼中的杀机微微闪烁。
他原以为巴图会拼命狡辩,会将责任推给秦太妃,甚至会反咬一口说自己是被逼的。若是那样,他会毫不犹豫地让人把巴图拖出去,凌迟处死,诛灭其全族。
但巴图没有。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你倒是聪明了一回。”
额勒伯克汗冷哼一声,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确实该死。十万勇士的性命,哪怕把你千刀万剐,也还不清这笔血债。”
大汗缓缓站起身,走到巴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我大元的军法,贻误战机、谎报军情,致使大军溃败者,本人斩首,家产充公,全族男丁高于车轮者,皆杀;女眷贬为营妓!”
听到这残酷的军法,巴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
“大汗!大汗开恩啊!”巴图疯狂地磕头,“千错万错都是小人的错,小人的家人是无辜的啊!”
额勒伯克汗看着他那副凄惨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巴图,你跟了本汗十五年了。”
大汗的声音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复杂的叹息,“当年本汗还是个落魄王子的时候,是你牵着马,陪本汗在风雪里逃命。这份情,本汗没忘。”
“这次你犯下如此大错,本汗本该将你全族诛灭,以儆效尤。”
大汗话锋一转,语气虽然冰冷,却透出了一丝转机,“但是,看在你刚才认罪态度诚恳,没有推诿塞责,还算有个蒙古汉子样子的份上……”
“本汗,给你留个血脉。”
巴图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大汗。
“你死之后,你的家产全部充公。你的那些姬妾和成年儿子,全部发配到先锋营去当死士。但是……”
额勒伯克汗盯着巴图的眼睛,“你最小的那个儿子,今年才三岁吧?本汗会让人把他送到极北之地的牧民家里寄养,隐姓埋名。只要他这辈子不踏出草原,本汗保他平安长大。”
这已经是额勒伯克汗能给出的最大仁慈了。
巴图听完,眼中的绝望瞬间化作了狂喜的泪水。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能保住这唯一的香火不断,已经是邀天之幸。
“谢大汗不杀之恩!谢大汗留后之恩!”
巴图把头磕得砰砰作响,一边哭一边大喊,“大汗天恩浩荡,小人来世做牛做马,再报大汗的恩情!”
“来人。”
额勒伯克汗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挥了挥手。
帐帘掀开,两名怯薛军士兵大步跨入,一左一右架起了巴图。
巴图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大汗的背影一眼,随后被士兵拖出了大帐。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刀劈斧剁之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死寂。
巴图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第826章 命令急行军
千里之外。
大明御驾亲征的中军大阵正沿官道向西北推进,车辙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御辇内,朱雄英坐在沙盘前喝茶。沙盘上插满了红蓝小旗,他时不时拔起一面,换个位置插回去,像在下一盘只有他自己看得见全局的棋。
外头传来一声勒马的轻喝。
门帘掀开,王战带着一身寒气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
“西北急递。”
陈芜接过竹筒,验了火漆,递上去。
朱雄英捏碎火漆,抽出绢帛扫了一遍,随手丢在案上,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巴图死了。”
他放下茶盏,“额勒伯克到现在才发现布防图是假的。也不算太蠢,就是晚了点。”
王战低头禀道:“前方暗探传回消息,蒙古十万先锋强攻西安两日,赵田千户动了猛火油,一把火下去,死伤数万。鞑子现在已经后撤二十里扎营,不敢再攻了。”
“赵田不错。”
朱雄英站起身,拿起指挥杆,杆尖点在沙盘上西安的位置。
“前面是西安,啃不动。后面是黄土高原,什么都没有。四十五万张嘴,每天光嚼干粮就是个无底洞。他们从榆林一路抢来的那点东西,撑不了几天了。”
杆尖沿着沙盘向北移,落在大明中军此刻的位置上。他丈量了一下距离。
“五天。再有五天,京营主力就能进陕西。”
他把指挥杆搁下。
“陈芜,磨墨。”
陈芜铺开两道明黄圣旨,提笔候着。
朱雄英没有坐回去,就站在沙盘边上说。
“第一道,八百里加急,送太原,给晋王。”
“让他别守了。太原和周边卫所抽五万骑兵,不要辎重,带十天干粮,往西走。把陕西通往山西的关口、隘口、山沟、小路,全部给我封死。一只耗子都不许漏出来。封完之后,带主力从东往西压进陕西,跟我的中军汇合。”
陈芜笔不停地写。
“第二道,同样八百里加急,送北平,给蓝玉。”
朱雄英伸手在沙盘上比了一个大弧——从北平沿长城外围一直划到陕西北部,把整片黄土高原兜在了里面。
“北平留五万人守就够了。让蓝玉带燕山三护卫和十万边军出关,沿着长城外面往西插。不要管路上那些散落的小部落,直接抄到蒙古大军后面去。把他们北逃的路堵死。堵完了,从北往南打进陕西,跟我汇合。”
两道旨意念完,御辇里安静了一瞬。
陈芜写完最后一个字,呈上来。朱雄英取出玉玺,盖了两下。
“交给潜龙卫,最快的马,最硬的人。送不到,不用回来了。”
王战接过圣旨,转身出了御辇。
朱雄英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
东边晋王,北边蓝玉,南边是他自己。西安是铁砧,三路人马是锤子。只要合拢,四十五万蒙古军就被闷在黄土高原上,哪儿都去不了。
但这里面有个时间差的问题。
蓝玉从北平绕过去,最快也要十天。晋王近一些,但骑兵西进、封锁关口,也需要时间。这中间如果额勒伯克反应过来,拼了命往北冲,两路兵马未必兜得住。
南边这个口子,得他自己去堵。越快到,越保险。
“宣魏国公。”
片刻后,徐辉祖一身甲胄走进御辇。
“臣徐辉祖——”
别跪了,过来看。朱雄英指了指沙盘。
徐辉祖走到沙盘前,一眼就看到了刚变动过的旗子位置。他盯着看了几息,脸色变了。
“陛下,这是要……把口袋扎起来?”
口袋已经张开了,就差扎口了。朱雄英看着他,“现在大军每天走多少里?”
“八十里。已经是极限了,陛下。重炮、弹药、粮草,一样都少不了,路又烂,再催就要出事。”
“不够。”
朱雄英敲了一下沙盘,“八十里,五天到不了。巴图一死,额勒伯克迟早要明白过来。四十五万人一旦往北拼命跑,蓝玉那边还没到位。我不能赌他反应慢。”
徐辉祖没接话,等着下文。
“重炮和一半粮草划给后军,两万步兵和民夫押着,按原来速度走。”
朱雄英的语速快了起来,“剩下三万火枪手、一万骑兵,只带五天干粮和随身弹药,跟我走。”
“每天一百二十里。能跑一百五的,跑一百五。”
徐辉祖张了张嘴。
一百二十里。步兵。连跑五天。
这不是急行军,这是把人当牲口使。跑到地方就算没碰上敌人,只怕也得趴下一半。
“陛下,这个强度……到了战场怕是拉不开弓、端不稳枪。”
“端不稳也得端。”
朱雄英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没有一丝商量的意思,“这四十五万人是蒙古的家底。灭了他们,北边就能太平。灭不了,放跑一半回草原,三五年又是几十万骑兵。”
“跑死几千人,换北境太平,这笔账你算不过来?”
徐辉祖沉默了几息。
“臣明白了。”
他没再多说,单膝跪地领命,起身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号角响了。
不是那种悠长的行军号,是急促的催命号。
“全军听令!”
“火枪营、骑兵营出列!抛弃多余辎重!只带干粮弹药!”
“后退者斩!掉队者斩!”
军令一层层往下传,传到最末尾已经变了味——
“他娘的快跑!皇上要赶路!”
沉重的炮车被推到路边,骑兵率先提速。三万火枪手收紧背包带子,从走变成小跑,从小跑变成闷头赶路。
队伍中间,状元李旭背着火铳和干粮袋,脚底的血泡早就磨破了,每一步都往肉里钻。他咬着牙不吭声,眼睛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旁边的探花陈子安脸色白得像纸,喘气声越来越粗,脚步开始打晃。
“李兄……我真不行了……”
李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
“闭嘴。跟上。”
他没力气解释更多,只挤出一句:“皇上连炮都扔了,你觉得他在跟谁急?”
陈子安不说话了,咬着牙跟上去。
黄尘漫天,三万人的队列拉成一条细长的线,闷头朝西北扎了进去。
第827章 士气低落,修整一天
天快黑了,西安城的炮声终于停了。
硝烟混着皮肉烧焦的恶臭,顺着风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城墙根下,科尔沁部的尸体已经堆成了一道缓坡。两万多条人命,就在这一天里,生生填平了护城河。
退下来的活人不到五千。
丢了刀,扔了盾,瘫在血泥里打摆子。
有人身上还冒着烟,连跑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呆地坐着。
一百步外,马哈木和阿鲁台骑在马上,冷眼看着。
跟前方炼狱般的惨状不同,他们身后的本部兵马阵型严整。
这一整天,他们一步都没往前挪,兵卒连刀都没拔。他们唯一干的,就是让督战队拉满弓,把受不了往回跑的科尔沁人射死。
“收兵吧。”马哈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铜锣声响。
科尔沁残兵如蒙大赦。
他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往回走。有人刚跑两步,撑不住扑倒在地,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
阿鲁台扯出一抹冷笑:“大汗借给咱们的这把刀,算是彻底折了。”
“折了就折了,又不是咱们的本钱。”马哈木调转马头,“走,去金帐给大汗报丧。晚上的戏,还得接着演。”
天彻底黑了。
中军大营亮起无数的火把。
额勒伯克汗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死死盯着进帐的马哈木和阿鲁台。
“说说吧。”大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怎么打的?”
马哈木赶紧上前一步,拱着手,声音低沉痛心:“大汗,科尔沁的兄弟们……尽力了。他们顶着明军的大炮往城墙上爬,可西安城的防备太邪门了!滚木石头不要钱似的往下砸,还有那种烧不死人的黄油……两万五千人,退回来的不到五千,大多半都折在里头了!”
阿鲁台眼圈特意一红,跟着叹气:“大汗,咱们在后面看着,心都在滴血啊。科尔沁勇士是真敢拼命,可惜,实在是冲不上去!”
“砰!”
额勒伯克汗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碗,狠狠砸在两人脚下。
“你们的心在滴血?!”
大汗猛地站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破口大骂,“整整一天!科尔沁的人快死绝了,你们瓦剌和鞑靼十几万人就在后头干看着!你们的刀见血了吗!你们是去看戏的吗!”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怒骂,马哈木顺势跪了下去,大呼冤枉:“大汗息怒!真不是咱们不肯出力啊!昨日是您亲自下的军令,让科尔沁打先锋。军法如山,先锋还没退下来,我们主力怎么敢越俎代庖?这要是阵型乱了,明军找到破绽冲出来,大军岂不危险?”
阿鲁台也理直气壮地跪下:“是啊大汗!十几万人要是全挤在城门底下,根本施展不开,那不是给明军的火炮当活靶子吗?我们按兵不动,是为了给大军保存实力,防着明军的后手啊!”
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军令是他下的。这两个老狐狸拿他的命令当挡箭牌,堵得他哑口无言。
“好……好!”
额勒伯克汗咬着牙连说几个好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他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帐篷两边的其他首领。
“今天的事,本汗不追究了。”
大汗深吸一口气,“直接说正事。中午清点了粮草,满打满算,只够大军吃十二天了。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他死就是咱们亡。明天这城怎么打?都给本汗出出主意。”
金帐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低着头,看着眼前的地毯,没人敢吭声。
昨天阿古拉劝撤退被打吐血,并被关进死牢。这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这时候谁敢冒头?说撤退是找死,说继续打,大汗一高兴说明天就派你去,那更是送命。
等了半晌,没人放个屁。
额勒伯克汗看着这群平时为了抢草场能打出脑浆、现在却装聋作哑的首领,火气直冲天灵盖。
“都成哑巴了?平时个个都是草原上的狼,到了汉人城墙底下,全成缩头乌龟了?说话!今天谁要是装死,本汗现在就活劈了他!”
大刀被大汗“锵”地抽出一半。
死亡的压迫感下,小首领们绷不住了。横竖是死,不如随便扯几个办法糊弄过去。
“大汗!”一个干瘦首领跳出来,“明军城墙高,咱们爬不上去,不如从地下走!今晚开始挖地道,直接挖进城,半夜钻出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旁边一个胖首领立马骂道:“你脑子里装的是马粪吗?西安城外面那护城河多深?地道还没碰到城墙,水就灌进来了!你想把兄弟们全淹死在泥洞里?”
干瘦首领梗着脖子回嘴:“那你有啥好办法!”
胖首领拍胸脯:“造投石机!去附近山上砍树,造几百架大投石机,拿几百斤重的大石头砸塌他们的城墙!”
阿鲁台忍不住冷笑:“造投石机?你知道要多少好木头和工匠?等你造出来,咱们早饿死了。再说,你投石机还没推到跟前,就让人家大炮轰成木头渣了。”
有人急赤白脸地喊:“那咱们放火!找几万只老鼠,尾巴绑上浸过油的布点着,往城墙边赶,烧城门!”
“老鼠听你指挥啊?火一点四处乱窜,先烧了咱们自己的营帐!”
“去抓附近老百姓!拿他们挡在前面,看明军敢不敢开炮!”
“大明皇帝早把周围的人撤空了,你去哪抓?去土里挖吗!”
首领们面红耳赤,互相推搡。
没人管主意靠不靠谱,只要能证明自己开了口,就能保住脑袋。
额勒伯克汗坐在上面,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脑袋里嗡嗡直响。
他知道这些人在扯淡,更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只有“撤退”两个字。只是畏惧他的刀,不敢说。
“都给我闭嘴!”
大汗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怒吼。
帐篷里瞬间安静。
首领们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他。
大汗像被抽干了力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粮草就剩十二天,再逼下去,这帮人怕是要炸营了。
弦绷得太紧,得松一松。
“今天打累了,伤兵也需要包扎。”大汗闭上眼,沙哑着嗓子下令,“传令,明天暂缓攻城。全军在营地休整一天。没有将令,谁也不许靠近西安城十里。”
大帐里所有人,包括马哈木和阿鲁台,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有人甚至偷偷擦了擦冷汗。
只要明天不用去填那个大火坑,什么都好说。
“大汗体恤将士!大汗英明!”
首领们齐刷刷跪在地上大喊。这一次,倒是比平时诚心多了。
“都退下吧。”大汗心烦意乱地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出了金帐。
夜风从帐帘吹进。
偌大的金帐里,只剩下额勒伯克汗一个人。
他呆呆地看着地毯上的血迹和酒渍,休整一天?粮草就剩那么点了,停一天就是往死路上多走一步。他心里明白,自己已经没有破城的办法了。
这根本不是大明的破绽。
“朱雄英……”
第828章 私下搞串联
西安城外的蒙古大营。
难得没有听到催命的牛角号声,休整了一天,士兵们脸上的惊恐算是又散去了一些。
随军的萨满在营地里跳着神,给那些烧伤、砸伤的士兵涂抹着草药。
活着的人都在抓紧时间睡觉,或者干嚼着硬邦邦的马肉干。
底层士兵在喘息,但上层的头人们,这一天却谁也没闲着。
大营西侧,一片背风的土坡下。
“去转过了?”马哈木压低声音问。
“转了。”阿鲁台扯了一把地上的枯草,在手里揉搓着,“几个中等部落的头人,我都透了底。大家心思一样,不能再耗了。这两天的仗打下来,谁都看明白了,那西安城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马哈木冷笑一声:“大汗是魔怔了。十二天的口粮,今天又吃了一天。再拖下去,就算明军不开炮,咱们自己人也得拔刀抢粮食。”
阿鲁台转过头,看着马哈木的侧脸,眼神锐利:“今晚的金帐议事,怎么说?”
“不能再绕弯子了。”马哈木咬了咬牙,“今晚必须摊牌。趁着现在主力还在,哪怕是硬往北边突围,也得离开陕西这个鬼地方。大明皇帝这是把咱们关在笼子里放血呢!”
阿鲁台点了点头:“好,今晚你挑头。我带着鞑靼部在后面给你撑着。只要咱们两家站在一起,再加上那些小部落,大汗就算有怯薛军,也不敢把咱们全砍了。”
两人没有击掌,也没有多余的废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各自散去。
这一整天,像这样的暗中串联,在大营的各个角落里不断上演。
死亡的威胁,让这群原本各怀鬼胎的首领,破天荒地抱成了一团。
中军金帐内。
“大汗。”
国师慧明掀开帐帘,缓步走了进来。
额勒伯克汗挥退了身边人,抓起一件皮袍披在身上,看了慧明一眼,叹了口气:“国师,你来得正好。本汗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今天这大营,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慧明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语气平静,却说出了让大汗心惊肉跳的话。
“大汗的直觉没错。营里确实不安静,只是这声音,没传到大汗的耳朵里罢了。”
额勒伯克汗动作一僵:“什么意思?”
“贫僧刚才在营中走动,看到马哈木与阿鲁台两人,并未在各自营中休息,而是换了便装,去了几个中小部落的驻地。”
慧明抬起眼皮,看着大汗,“不仅是他们,今天各部头人私下走动极其频繁。贫僧略通唇语,隐约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
“他们说了什么?!”大汗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
慧明叹息一声,似乎有些不忍:“他们在说……大汗被假地图骗了,说这关中是死地。他们商议着,今晚要在金帐内,逼大汗下令退兵。”
“退兵?逼宫?!”
“这帮养不熟的白眼狼!狗杂种!”大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帐外破口大骂,“仗打不赢,不去想怎么拼命,倒先想着怎么跟本汗造反了!他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来人!”大汗双眼赤红,怒吼着就要叫人,“把怯薛军给本汗调过来!今晚谁敢提个退字,老子当场剁了他!”
“大汗息怒,万万不可!”
慧明赶紧上前一步,拦在了大汗面前,神色凝重地劝道,“大汗,杀鸡儆猴用一次管用,用两次可就适得其反了!如今大军连日受挫,士气本就到了崩溃的边缘。若是大汗今晚大开杀戒,把那些首领都砍了,外面的几十万大军立刻就会炸营!”
慧明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大汗头脑中不顾一切的杀意。
是啊,四十五万人。
如果真把马哈木和阿鲁台逼急了,这些人在帐外只要喊一嗓子,几十万饿疯了的乱军冲进来,十个他也不够死的。
“那你说怎么办?”大汗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咬牙切齿,“难道让本汗听他们的,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现在撤,不仅本汗威严扫地,这剩下的口粮,根本走不回草原!”
“大汗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
慧明目光深邃,一副全心全意为大汗筹谋的忠臣模样,“既然不能全杀,也不能退,那就只能防。”
“怎么防?”
“今晚议事,大汗绝不可示弱。”慧明上前,低声献计,“大汗立刻传密令,让怯薛军的几个核心将领穿戴重甲,埋伏在金帐两侧的夹层里。另外,贫僧手下那几十个精通武艺的武僧,也全部换上侍卫的衣服,贴身护卫大汗。”
慧明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只要他们今晚敢来硬的,大汗就摔杯为号!先以雷霆手段控制住马哈木和阿鲁台这两个领头的!擒贼先擒王,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帐外的军队群龙无首,自然不敢乱动。”
额勒伯克汗听完,眼神急速闪烁。
半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好!就依国师所言!本汗倒要看看,今晚谁敢先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第829章 阿鲁台杀死蒙古大汗
夜风极大,卷着砂石砸在金帐的牛皮上,哗啦作响。
各部首领陆续入帐。
马哈木和阿鲁台并肩走在最前。
跨过门槛时,马哈木余光一扫。
倒酒的侍女没了,换成了一群面色冷硬、太阳穴鼓起的壮汉。
额勒伯克汗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金杯,半阖着眼。慧明站在他身后,闭目捻珠。
“坐。”大汗没抬头。
众人落座。面前的烤肉和酒,没人碰。
大汗睁开眼,目光落在左侧的马哈木身上。
“休整一天,力气都回来了吧。说说,明天谁打头阵?”
没人接话。
大汗手指猛地收紧:“怎么?昨天不是还喊着给长生天尽忠吗?哑巴了?”
一片沉默中,马哈木站了起来。
“马哈木,你有话说?”大汗握紧了杯子。
“是。”马哈木的声音粗粝,“大汗,明天的城,打不了了。”
“砰!”
大汗一巴掌拍在桌上:“你敢抗命!”
“不是抗命,是底下兄弟打不动了!”
马哈木彻底撕破脸,指着帐外,“大汗,别自己骗自己了!这西安城就是明朝皇帝给咱们挖的坟!手里就剩十天的粮,再往墙上撞,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就饿死了!”
大汗身后的武僧,手同时摸向了腰间的短刃。
马哈木转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首领:“大明主力在北平和太原,趁他们没合围,咱们现在调头往南冲,还能撕条活路出来!”
他猛地转回身,死死盯着大汗:
“我马哈木,代表瓦剌,代表在座诸位,恳请大汗——即刻,退兵!”
“恳请大汗退兵!”阿鲁台立刻站起。
“请大汗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哗啦!
帐内八成以上的首领,同时起立,直逼王座。
大汗看着下方,脸色铁青,眼角疯狂抽搐。
他手里的金杯举在半空。
摔,还是不摔?
额勒伯克汗的手悬在半空。
那只捏变形的酒杯,只要往下落三寸,帐外的怯薛军和帐内的武僧就会把这群逼宫的首领剁成肉泥。
马哈木挺着脖子,死死盯着那只杯子。
一触即发。
就在杯子即将脱手的刹那。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且干哑的大笑声,硬生生劈开了这凝固的空气。
阿鲁台动了。
他从那堵密不透风的人墙里挤了出来。
没等众人反应,他反手一巴掌拍在马哈木的肩膀上,用力往下一压。
“马哈木,你犯什么浑!几泡马尿灌下去,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鲁台板起脸,一脚踹在马哈木的小腿肚上,骂骂咧咧,“大汗面前,哪有你大呼小叫的份!什么退兵?咱们大老远跑来,是来打秋风的,空着手回去,你嫌瓦剌的草场太富裕了是不是?”
这一番话,把在场所有人都看懵了。
马哈木瞪圆了牛眼,惊怒交加地看着阿鲁台。之前在小帐篷里,明明说好了一起逼宫,怎么到了节骨眼上,这老狐狸突然反咬一口?
“阿鲁台!你……”马哈木刚要发作。
阿鲁台一瞪眼,不动声色地挡在马哈木身前,硬生生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随即,阿鲁台转过身,脸上堆起一幅媚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大汗的面前,“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磕了个响头。
“大汗息怒!”
阿鲁台抬起头,满脸痛心疾首,“马哈木是个直肠子,打了败仗,心里憋屈,加上这几天缺衣少粮,底下兄弟们闹腾,他这才失了分寸。我们对大汗,那可是忠心耿耿啊!”
高台上,额勒伯克汗举着金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冷眼看着跪在下面的阿鲁台,又看了看一脸错愕、阵脚已乱的马哈木和其他首领。
逼宫的联盟,裂了?
大汗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本就不想在这个时候火拼,真要摔了杯子,外面的几十万大军立刻就得大乱。
既然阿鲁台递了台阶,先把这局势稳下来,把他们的兵权一点点收了才是上策。
“忠心?”额勒伯克汗冷哼一声,高举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本汗看你们是想造反!”
危机似乎解除了。
“大汗明鉴啊!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造反!”
阿鲁台一边告罪,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弓着腰,像个挨训的奴才一样,顺着台阶往上挪了两步。
“其实,我有个折中的法子。”阿鲁台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既不用退兵,也能让兄弟们填饱肚子,还能撕开这明军的防线。”
“哦?”
大汗身子微微前倾,“什么法子,上前来说。”
阿鲁台又往上迈了两步,此时,他距离大汗已经不足三步远。
他稍微侧了侧身子,用自己宽大的后背,刚好挡住了右后方慧明和几名武僧的视线。
“大汗,明军北门和东门防守严密,咱们……”
阿鲁台一边说着,左手在胸前比划着,吸引着大汗的注意力。而他垂在身侧宽大袖袍里的右手,猛地一沉。
一把不足七寸长、用来宰杀剥皮的剔骨尖刀,滑入了掌心。
“咱们不如……”
话音未落。
阿鲁台的眼中,原本的谄媚瞬间化作厉鬼般的凶光。他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毒蛇,猛地向前一扑!
距离太近了。
大汗根本没有任何防备,他的注意力全在阿鲁台的左手上,还在等着听那个折中的法子。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阿鲁台的右手化作一道残影,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自下而上,毫无阻碍地捅进了额勒伯克汗的肚子!齐根没入!
大汗的眼睛瞬间瞪得凸起,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
但他毕竟是马背上的人,剧痛之下,他没有惨叫,而是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去抓桌上的金刀。
阿鲁台哪会给他机会。
“去死吧!”
阿鲁台面目狰狞,死死握住刀柄,在额勒伯克汗的肚子里,残忍地搅动了半圈!然后用力向上一挑!
肠子、脏器,瞬间被绞得粉碎。
“呃——!”
大汗发出一声凄厉沉闷的惨叫,伸向金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疯狂涌出,喷了阿鲁台一脸。
他死死地盯着阿鲁台,沾满鲜血的双手在半空中虚抓着,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为……为什么……”大汗的眼中满是不甘和无法理解。
阿鲁台松开刀柄,一把揪住大汗的衣领,将他那张垂死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你把全族的青壮,带进了一个填不满的坟墓。你不死,大伙都得陪葬。大汗,上路吧。”
说完,阿鲁台猛地一把推开。
额勒伯克汗的身躯轰然倒地,在地毯子上抽搐了两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高台,再也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阿鲁台靠近,到出刀、搅动、推开,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底下的马哈木等人,还保持着刚才那副错愕的表情,大脑完全没反应过来。
而站在大汗身后的慧明。
当他看到大汗倒在血泊中,那把明晃晃的尖刀插在肚子上时,他的眼睛猛地收缩成了针芒。
死了!
蒙古人的大汗,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自己人捅死了!
慧明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不止,不是悲伤,而是极度的兴奋。他潜伏草原数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大汗一死,群龙无首,必须让他们彻底乱起来!
“杀驾!阿鲁台杀驾了!”
慧明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怒吼。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武僧和帐外大喊:“怯薛军何在!阿鲁台谋反!杀!给大汗报仇!把这些叛贼全杀了!”
“锵!锵!锵!”
那群伪装成侍卫的武僧最先反应过来,几把短刃瞬间出鞘,如同下山猛虎般,直接扑向了距离最近的阿鲁台和马哈木!
就在这即将血肉横飞的刹那。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帐内炸响,震得火盆里的火苗一阵剧烈摇晃。
怯薛军最高指挥官——万户特木尔,满脸煞气,提着一把斩马刀,大步跨入帐内。
在他身后,数百名重甲怯薛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瞬间将大帐死死包围。
“哗啦!”
强弓硬弩全部上弦,冰冷的箭簇直接对准了帐内的所有人。
刀剑即将相交的双方,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
特木尔一眼便看到了高台上死不瞑目的额勒伯克汗,以及站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滴血尖刀的阿鲁台。
而在他身后怯薛军中,有几名护卫。
其中一人微微抬起下巴,越过人群,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慧明。
两人目光一触即收。
那名怯薛军护卫的眼神极其平稳,不着痕迹地向下压了压眼睑,传递出一个“稍安勿躁”的信号。
慧明心头一动。
这是朱雄英安插在怯薛军内部的潜龙卫!
他立刻收起袖中暗藏的毒镖,双手合十,低垂着眼帘退后半步,重新变回了那个悲悯的国师。
“阿鲁台。”特木尔神情复杂盯着他,“你是个疯子。”
“但你,也是个英雄。你做了很多人都不敢做的事。”
第830章 公推阿鲁台为可汗
“唰——”
整齐划一的收刀声,在空旷的金帐内回荡。
数百名怯薛军士兵退后半步,强弓硬弩垂向地面。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死亡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阿鲁台紧绷的脊背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剔骨尖刀。手指一松,刀掉在地毯上。
“特木尔,你是个明白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特木尔,又扫过旁边那些惊魂未定的部落首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阿鲁台不是疯子。这大汗的位子,我也不稀罕。”
“我早说过,咱们只剩十天的粮草了。前面是火坑,后面是绝路。额勒伯克要拉着几十万人陪葬,他不死,咱们都得死。”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平静,“死我阿鲁台一个人,或者是死他额勒伯克一个人,换在座的各位和外面的几十万兄弟活下去……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帐内死寂。
马哈木看着阿鲁台,眼神变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里的短刀插回靴筒。
之前在小帐篷里商议时,阿鲁台只说要逼宫。谁能想到,这老狐狸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暴起杀人。
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旁边几个小首领看阿鲁台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敬畏。草原上,从来只讲弱肉强食,谁能带着大家活命,谁就是规矩。
“可是……”
角落里,塔塔尔部的一个小首领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颤,“大汗……大汗死了。咱们群龙无首,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这句话,把众人重新拉回到了现实。
人是杀了,但西安城还没破,大明的包围圈还在。他们还在陷阱里。
“还能怎么办?散伙!”
一个脾气急躁的首领跳了出来,大声嚷嚷,“现在大汗没了,大家各顾各的!四十万人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十天的粮草根本不够分!咱们把剩下的粮草分了,化整为零,分成几十股散开逃!大明的军队就算再厉害,也抓不住散在草原上的跳蚤!”
“放屁!”
马哈木勃然大怒,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化整为零?你当这里是漠北的大草原吗!这里是陕西!是黄土沟!”
马哈木大步跨出,厉声驳斥:“大明皇帝既然布下这个死局,外围肯定早就被铁桶一样围死了!你带着几千人散出去,没吃没喝,遇到明军的关卡就是送死!这叫被人分而食之,各个击破!”
“那你说怎么办!聚在一起等死吗!”
“聚在一起,抱成一团,硬生生往外砸!砸出一条血路!”
“往哪砸?往北是蓝玉,往东是晋王,往南是西安城!你拿头砸!”
帐内再次吵成了一锅粥。
刚才因为求生而短暂抱团的各部首领,在失去了大汗这个压舱石后,瞬间又变成了一盘散沙。
恐惧让每个人都失去了理智,争吵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又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特木尔作为怯薛军的统帅,他手里捏着十万最精锐的王庭禁卫,他的话,在这里分量最重。
特木尔冷眼看着这群犹如无头苍蝇般的首领,沉声开口:“蛇无头不行,军无帅必死。现在吵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得立刻定下一个人来拿主意!”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在阿鲁台的身上。
“这天大的窟窿,是你阿鲁台捅出来的。这恶人,你做了。那这带大家活命的差事,你也得挑起来!”
特木尔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阿鲁台,大声宣布:“我提议,由阿鲁台暂代大汗之位!统领三十五万大军,带大家活着走出陕西,回到草原!”
此言一出,金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阿鲁台身上。
马哈木眉头微微一挑。
他心里虽然有些泛酸,但也清楚,此刻只有阿鲁台能镇得住场子。
特木尔有兵,阿鲁台有脑子够狠,这两人联手,谁敢不服?况且,当这个临时大汗可不是什么好差事,那是把三十万人的生死扛在肩上,一旦带不出去,阿鲁台就是第一个被撕碎的替罪羊。
“我同意!”马哈木第一个表态。
“我们瓦剌部,愿听阿鲁台首领调遣!”
“我们塔塔尔部也同意!”
“我们也同意!”
生死关头,没人再计较什么血统和规矩。阿鲁台既然敢杀大汗,那就让他来背这口最大的黑锅。
阿鲁台看着众人,没有推辞,也没有假惺惺的客套。
他大步走到高台前,一脚将额勒伯克汗的尸体踢到一边。他没有坐上那张虎皮大椅,而是转过身,立于台阶之上,目光如炬地俯视全场。
“好!这担子,我扛了!”
阿鲁台声音铿锵,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既然让我来指挥,从现在起,谁要是敢再提散伙二字,谁要是敢阳奉阴违,额勒伯克就是他的下场!”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低头。
特木尔见局势稳住,点了点头。但他心思缜密,目光一转,看向了一直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国师慧明。
额勒伯克虽然死了,但这和尚的同盟在军中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国师。”
特木尔走到慧明面前,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中却透着警告的意味,“大汗暴毙,如今阿鲁台首领暂代汗位,带领大家求生。您看,这事儿……合不合长生天的旨意?”
第831章 继续潜伏
大帐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慧明身上。
慧明双手合十,低垂的眼帘下,心绪飞转。
他刚才已经收到了潜龙卫卧底的暗示。他的任务是让蒙古人乱,现在额勒伯克死了,阿鲁台上位,这三十万人依然是一头扎在口袋里的困兽。换谁当大汗,都改变不了他们即将覆灭的命运。
既然这帮人需要一个精神安慰,那他就给他们。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阿弥陀佛。”
慧明缓缓抬起头,那张悲悯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上前两步,双手合十,对着站在高台上的阿鲁台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金帐:
“旧木朽坏,新芽方生。额勒伯克汗倒行逆施,已遭天谴。”
慧明抬手,指向阿鲁台,语气中充满了蛊惑力:“阿鲁台首领,有胆有识,临危受命。此乃长生天降下的英雄,来拯救我草原儿女于水火之中!”
“贫僧以为,阿鲁台首领,正是天命所归的大汗!”
有了国师的这句背书,最后的一丝名分问题也被彻底解决。
“大汗!”
特木尔第一个单膝跪地,将右拳重重地捶在胸口。
“大汗!”马哈木紧随其后。
“参见大汗!”
帐内几十名部落首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向着这个刚刚杀了旧主、满手鲜血的新王,献上了最廉价也最现实的忠诚。
阿鲁台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眼中没有丝毫喜悦。
他很清楚,这个大汗的位子,就像是坐在烧红的铁板上。
“都起来!”
阿鲁台猛地一挥手,“既然认了我这个大汗,那就按我说的做!”
“特木尔!你立刻去安抚怯薛军,封锁金帐的消息!对外只说额勒伯克急病暴毙,临终前传位于我!谁敢多嘴,杀!”
“马哈木!你去清点所有的粮草和马匹!把没用的辎重全烧了!一人双马,带上十天的干粮,今夜子时,全军拔营!”
阿鲁台的眼中闪烁,咬牙切齿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咱们不打西安了!全军调头,趁着大明的包围圈还没缩紧,给老子硬生生撕开一条回家的血路!”
国师慧明的帐篷里,只有一根牛油烛在寒风中摇晃,光线昏暗。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手里那串紫檀佛珠拨动得极慢,仿佛在掐算着时辰。
“呼——”
厚重的帐帘被冷风顶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五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他们步履极稳,身上的皮甲被特意用布条缠死,没发出丁点金属碰撞的声响。
慧明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五个熟悉的身影,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后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可惜了。”
慧明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深深的遗憾,“今天在金帐里,剑拔弩张。本是一个让他们狗咬狗、彻底火拼的绝佳机会。只要见了血,这三十五万人当场就会炸营。可惜……硬生生被特木尔那老狐狸给压下去了。”
烛光微弱,映出了这五人的脸庞。
领头的正是潜龙卫千户赵刚。他身后跟着的四人,分别是钱虎、孙彪、李锋、周铁。
这五个人,都是朱雄英安插进漠北的钉子,如今都混到了大汗御前先锋虎将的位置,每人手里捏着五千精锐骑兵。
两万五千人,一股不小的力量。但在特木尔那十万的怯薛军面前,依然不够看。
今天金帐哗变时,他们就在帐外,却只能死死按着刀柄,无法发作。
赵刚一把扯下头上的毡帽,露出那张带着刀疤的脸,狠狠地啐了一口。
“真他娘的憋屈!”
赵刚咬着后槽牙,低声骂道,“本想着借着额勒伯克那蠢货的死,把水彻底搅浑!只要这三十五万人在黄土沟里再磨蹭个三五天,陛下的京营主力就能把这关中的口袋彻底焊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掌心,懊恼不已:“谁能想到阿鲁台下手这么毒,特木尔又这么果断?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这盘散沙重新捏成了一团!现在他们要撤,咱们的计划全乱了!”
钱虎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头儿,国师!他们今夜子时就要拔营。要不咱们在路上动手?找个山沟,直接把阿鲁台给做了!”
“不行。”
慧明当即出言打断,语气冷硬如铁,“他们现在是为了活命而逃。你们这两万五千人,现在不过是沧海一粟。一旦露头哗变,瞬间就会被急于逃命的几十万人踩成肉泥。”
“不仅杀不了阿鲁台,还会暴露咱们的底牌。”
孙彪皱起眉头:“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出包围圈?西南方向可是个缺口,万一让他们钻进了祁连山,再想抓可就难了。”
慧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已经开始连夜收拾行装的蒙古大营。
“皇上布下的局,没那么容易被破。”
慧明转过身,目光扫过五人,“他们想跑,没那么容易。没有粮草,人在逃命的时候是最脆弱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赵刚抬起头。
“对,等下一次机会。”慧明眼神变得极其森寒,“等他们被大明的军队追上,等他们弹尽粮绝、彻底绝望的时候。你们手里的这两万五千人,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到了那时,在他们最痛的地方,捅上致命一刀!”
赵刚深吸了凉气,眼中的懊恼渐渐被冷酷所取代。
“明白了。咱们继续蛰伏。”
赵刚冲着慧明拱了拱手,“兄弟们会把刀磨快,随时等着陛下的号令。”
“去吧,马上要拔营了,别让人看出破绽。”慧明微微颔首。
五人没有再多说半个字。他们齐齐抱拳,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掀开帐帘,遁入了黑夜之中。
第832章 秦王犒赏
西安城头,硝烟未散。
赵田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
视线的尽头,蒙古大营正在迅速解体。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辙声。
三十五万大军,像是一头被敲碎了牙齿的巨兽,正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向西南方向移动。
不是溃逃,是极其有秩序的撤军。
“大人。”
副将拖着一条被流矢擦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赵田身边。
他顺着赵田的目光看去,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黑色洪流,紧绷了数个日夜的脊背猛地一松,整个人像是一滩泥一样,顺着城墙滑坐了下去。
“呼——”
副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退了……这帮疯狗,终于退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田的侧脸,心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大人,真是太艰难了。这帮鞑子就像是不知道疼、不知道死一样。昨天那一波攻城,他们连云梯都不用,硬是踩着死马和人尸往上爬。咱们的神机营火药都快打空了,滚木礌石连城墙根都给砸平了。”
“要是他们今天再这么疯咬一天,这城门,怕是真得用兄弟们的命去填了。”
赵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西南方向。
“艰难?”
赵田冷哼一声,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火炮,“打仗哪有不难的?四十五万人来叩门,咱们能把他们崩碎十万颗牙,把他们逼得调头,这就不叫难,这叫痛快!”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副将,还有周围那些满身伤痕的大明士卒。
“都给老子把腰板挺直了!”
赵田突然提高音量,粗粝的嗓音在城头上炸响,“你们以为这几天的罪是白受的?你们以为城下那几万具鞑子的尸体是白杀的?”
城头上的士兵们纷纷强撑着站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兵器,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的主将。
赵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的眼睛,亮着呢!”
“咱们在西安城钉得越死,鞑子就越绝望!现在他们饿疯了,往西南逃,那就是一头撞进了陛下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
“等陛下收了网,把这三十多万人全宰了。这首功,就在咱们西安城头!你们每个人的功劳,陛下的记功簿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升官发财,光宗耀祖,就在眼前!”
这一番直白露骨的话,瞬间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的热血。
“万岁!大明万胜!”
“谢大人栽培!”副将激动得脸色涨红,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赵田深深抱拳。
“少拍马屁。安排人手,轮班休息。城门不许开,派斥候死死咬住鞑子的尾巴,半个时辰报一次动向!”赵田干脆利落地布置完军务。
“遵命!”
……
城内的通衢大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驾!驾!都让开!”
秦王朱尚烈骑在一匹快马上,身后跟着几十名王府侍卫,一路风驰电掣,直奔北城门而来。
得知蒙古大军终于拔营撤退的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立刻去见赵田,把这首功的基调定下来。
“吁——”
马匹在城墙下的马道前猛地停住。朱尚烈翻身下马,提起袍角,顺着长长的石阶大步走上城楼。
刚一上城楼,刺鼻的血腥味熏得他眉头一皱。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蟒袍,重新端起了大明亲王的威仪。
“赵将军。”
朱尚烈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过去,声音洪亮。
赵田听到声音转过身,看着走来的秦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跨前一步,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甲片碰撞作响。
“末将赵田,参见秦王殿下。”
“赵将军甲胄在身,免礼。”
朱尚烈虚抬右手,示意赵田起来。他走到城墙垛口前,看着城外那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堆积如山的鞑子尸体,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转过头,目光满是赞赏地看向赵田。
“四十五万鞑子压境,西安城能安如泰山,全赖赵将军统筹有方,将士们用命。此战,将军力挽狂澜,当居首功!”
面对秦王这番恩威并施的拉拢,赵田神色不动,不卑不亢地抱拳回道。
“殿下言重了。”
赵田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却也藏着机锋,“末将不过是奉旨行事,尽了一个武将的本分。这西安城能守住,鞑子能退去,全仰仗皇上的天威浩荡,以及……殿下您的洪福。”
赵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朱尚烈一眼,话里有话地说道:“若无秦王府坐镇后方,稳住关中民心;若无太妃的深谋远略,这漫天大网又怎能网得住这群恶狼?这扭转乾坤的首功,自然是殿下的,是秦藩的。”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朱尚烈听得心里一阵舒坦。
他微微颔首,看向赵田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
这个潜龙卫,懂规矩。
“赵将军是个明白人。”
朱尚烈负手而立,拿出了藩王的底气与承诺,“大家都是为皇上办事。太妃的功劳,本王自然知晓;但将军镇守孤城的血战之功,谁也抹不掉。”
“将军放心。等陛下大获全胜,本王亲自上表!定将将军在此战中的英勇不屈、死守坚城的功劳,明明白白写进奏折里呈报御前。日后将军飞黄腾达,也算是我秦藩走出去的功臣。”
“多谢殿下提携。”赵田再次抱拳。
两人相视一眼。
寒暄过后,朱尚烈的目光转向了城墙上那些满脸疲惫的士兵。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城楼的最高处,俯视着下方。
“大明的将士们!”
朱尚烈运足了中气,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城墙上空回荡,“这几天,你们受苦了!你们用命,保住了西安,打跑了鞑子!你们都是大明的好汉!”
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看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亲王。
“本王绝不亏待功臣!”
朱尚烈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下达了命令:“来人!立刻传本王的令回王府!”
“把秦王府的库房、酒窖,全给本王打开!把王府里最好的陈年老酒,最肥的牛羊猪肉,全给本王拉到城墙上来!”
他指着下面疲惫的士兵,大声吼道:“让城里的厨子都动起来!好酒好肉管够!让这些在刀尖上滚过来的兄弟们,放开了肚皮,饱餐一顿!”
“谢殿下恩典!”
“秦王千岁!”
城墙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美酒和烤肉的许诺下,终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第833章 逃出生天?
三十五万蒙古军,在崎岖的黄土地上蠕动。
阿鲁台骑在马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冷着脸招来传令官。
“传令下去!大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阿鲁台马鞭一指道路两旁的荒野,“告诉底下的兄弟,虽然咱们手里还有几天的余粮,但不能坐吃山空!趁着修整,把眼睛都放亮了,沿途能用的物资、哪怕是野果草根、能打到的活物,全给老子搜刮带上!多备一口吃的,咱们出关的底气就多一分!”
“遵命!”
号角声短促地吹响。
蒙古士兵们纷纷下马,虽然疲惫,但在军令的驱使下,立刻散开在周围的荒野中,如篦子刮过一般,将能看到的可用之物悉数收集起来。
就这样,大军一边抓紧赶路,一边沿途搜刮补充。
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阿鲁台带着这支庞大而虚弱的军队,昼夜兼程地向西南方向狂奔。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大军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扎下了营盘。
营地里的气氛,比前几天在西安城下时,明显轻松了不少。
“报——!”
一骑快马从北面狂奔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滚落地,连滚带爬地冲到阿鲁台面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大汗!探清楚了!”
斥候指着西南方向,声音激动得发抖,“再往前走八十里,地形就彻底平了!沟壑没了!最多还有一天的路程,咱们就能彻底走出这该死的陕西地界,踏上平原了!”
“当真?”
阿鲁台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属下敢拿脑袋担保!前面一马平川,没有明军的关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好!”
阿鲁台一把推开斥候,仰天发出一声长啸,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狠狠地掀翻了。
消息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刮遍了整个大营。
疲惫的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兵器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人甚至激动得抱头痛哭。
活下来了!终于要逃出这个坟墓了!
夜幕降临。
中军大帐内,火盆里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
虽然桌上摆着的只有简单的干粮和清水,但帐内的气氛却热烈到了极点。
瓦剌的马哈木、科尔沁的残部首领,以及大大小小的头人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破木碗。
“大汗!”
马哈木率先站起身,走到阿鲁台面前,眼神中透着一股敬佩,重重地磕了个头。
“若不是您在那金帐里手起刀落,宰了额勒伯克那个疯子。咱们这三十多万兄弟,现在早就被他逼着填了西安城的护城河了!”
马哈木举起水碗,“这一碗,我代表瓦剌,敬大汗!大汗是咱们整个草原的救命恩人!”
“对!敬大汗!大汗英明!”
底下的首领们齐刷刷地站起身,跟着大声附和。
这一次的恭维,没有了以往的虚情假意。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谁带他们活命,谁就是真正的王。
阿鲁台端起水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摆了摆手,环视全场:“诸位兄弟,快快请起。这大汗的位子,我坐得烫屁股。杀额勒伯克,那是咱们大家一起做的决定。我阿鲁台不过是替大家出了这把刀罢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
“过去的烂账,都不提了!”
阿鲁台双手撑在案几上,大声给大家打气:
“斥候的消息你们都听到了!只要熬过今晚,明日再走一天,咱们就能彻底摆脱这该死的黄土沟!”
“大明皇帝以为把咱们引进这死胡同就能饿死咱们?做梦!只要出了陕西地界,踏上平原,那就是咱们蒙古骑兵的天下!”
阿鲁台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到了平地上,咱们的战马就能跑起来!明朝那些两条腿的步兵算个屁!哪怕他们有再多的火炮,也只能跟在咱们马屁股后面吃灰!”
“兄弟们!等回了草原,休养生息。这笔血债,咱们迟早要跟那个姓朱的小皇帝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狂热。
“回草原!讨血债!”
“咱们的骑兵天下无敌!”
帐内爆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
首领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在平原上驰骋、将明军甩在身后的痛快场景。
然而。
就在这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
“砰!”
一声极其清脆、突兀的爆响,犹如晴天霹雳,硬生生地从帐外的黑夜中撕裂进来。
笑声戛然而止。
马哈木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手里的半块干粮掉在了地上。
“什么声音?”阿鲁台眉头骤然拧紧,目光如电般射向帐门。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砰砰砰——”
爆豆般密集的响声,如同狂风骤雨一般,在营地的正北方轰然炸裂!
火铳!
而且是成千上万支火铳同时击发才能造成的恐怖声浪!
“敌袭!”
“明军杀过来了!”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营地的夜空。
紧接着,无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士兵的哀嚎声、兵器碰撞声,如同煮沸的开水,将整个大营彻底引爆。
阿鲁台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阿鲁台一把掀翻案几,抓起弯刀,像疯了一样冲出大帐。
马哈木等人也白着脸,紧跟着冲了出去。
帐外,已是修罗地狱。
营地北方的旷野上,没有火把,只有无尽的黑暗。但在那黑暗之中,却不断喷吐着成排成排的橘红色火舌。
那是大明新军极其严密的“三段击”射击阵列!
密集的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毫无防备的蒙古士兵。
前排的蒙古兵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哪里来的明军?!北平的蓝玉还是太原的晋王?!”阿鲁台双眼赤红,死死抓着一名从前方溃退下来的千夫长,厉声咆哮。
“不……都不是!”
千夫长的左臂被打断了,鲜血狂喷,眼神中透着一股绝望。
“大汗……是主力!大明的主力杀过来了!”
千夫长声音凄厉地哭喊着:“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前面的平原路口上!漫山遍野全是火枪!而且……他们的阵前,竖着龙旗!”
“龙旗?!”
阿鲁台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大明,龙旗。
那是天子的仪仗!
“大明皇帝……朱雄英……他亲自来了?!”
旁边几个小部落的头人听到这话,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牙齿咯咯打颤。
“慌什么!”
马哈木大步跨上前,一把揪起瘫在地上的小首领,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满脸狰狞,“皇帝来了又怎样!刀枪不入吗!咱们有三十多万铁骑,怕他个鸟!”
阿鲁台一把推开那名重伤的千夫长,眼中的震惊迅速被困兽犹斗的暴戾所取代。
“马哈木说得对!他敢亲自来,咱们就顺手把他的脑袋剁了!”
阿鲁台猛地举起弯刀,犹如一头发狂的饿狼,嘶吼声压过了火铳的轰鸣:
“传令全军!上马!给老子冲阵!”
第834章 时代变了
夜色正被密集的火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砰砰砰砰——”
蒙古人的惨叫声、战马倒地的闷响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汇聚成一首凄厉的挽歌。
成片成片的蒙古骑兵,甚至连明军的脸都没看清,便像割麦子一样倒在血泊之中。
阵列后方的高台上,巨大的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魏国公徐辉祖手按剑柄,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这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着那些曾经让大明边将头疼不已的蒙古精骑,此刻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铳的射程内乱撞,心中不禁掀起惊涛骇浪。
“真险啊……”
徐辉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景隆,心有余悸地感叹,“若非皇上当初力排众议,不顾将士疲惫,下达了那道抛弃重炮、急行军一百五十里的死命令,咱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穿插到这里。”
他指着前方那片开阔的平原入口,“这帮鞑子也是命大,居然硬生生从黄土沟里钻了出来。要是咱们晚到半日,甚至哪怕只晚两个时辰,让他们彻底踏上这片平原,散开了跑……这三十多万人,咱们可就真抓不住了。”
“魏国公此言差矣。什么叫险?这叫一切尽在圣上的掌握之中!”
李景隆朝着龙旗的方向拱了拱手,大声拍着马屁,“皇上那是真龙降世,神机妙算!就算这帮鞑子长了翅膀,也逃不出皇上布下的天罗地网!”
“景隆啊,你这张嘴,真该去礼部当差。”
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徐辉祖和李景隆心头一凛,连忙转身,单膝跪地:“臣等叩见陛下!”
朱雄英身披山文甲,在几名潜龙卫的护卫下,大步走上了高台。他没有理会两人的多礼,径直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前方火光冲天的战场。
“起来吧。”
朱雄英双手撑在护栏上,语气平淡,“朕哪有什么神机妙算。当初下令急行军,只是觉得早一日堵死这平原的入口,就能少一分变数。朕也没想到,这帮饿疯了的狼,竟然能跑得这么快,刚好撞在了朕的枪口上。”
他抬起头,仰望了一下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看来,连老天爷都觉得,这大明北方的祸患,到了该彻底绝根的时候了。”
李景隆见状,连忙凑上前去,一副关切备至的模样。
“皇上,这旷野上夜风如刀,刀剑无眼。前线有臣和魏国公盯着,绝出不了岔子。您乃万乘之躯,还是请回御辇中暂歇吧。这里血腥气太重,别冲撞了圣驾。”
徐辉祖也跟着劝道:“是啊陛下,这火铳阵虽然犀利,但鞑子毕竟人多,若是他们狗急跳墙,拼死突围,流矢无情。陛下安危系于天下,还是……”
“退下。”
朱雄英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劝谏。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兴奋。
“回御辇?那朕这大老远跑来是为了什么?”
朱雄英指着下方那绞肉机般的战场,声音微微提高,“从古至今,哪有帝王能亲眼见证,单凭火器便能将数十万游牧铁骑压制得抬不起头的旷世奇景?这是大明军威的极盛之时,朕,自然要站在这里,睁大眼睛看着!”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徐辉祖和李景隆。
“你们两个给朕听好了。朕在这里看着你们打!这火铳阵必须给朕稳住,两翼的口袋必须给朕扎死!若是你们一不留神,让这群丧家之犬撕开一条口子突围出去……”
朱雄英语气森寒,“那朕,就要拿你们俩的脑袋,去祭这死在西北的大明英灵!”
徐辉祖和李景隆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臣等敢立军令状!若走脱一骑,提头来见!”两人齐声怒吼,再不敢有半句废话,立刻转身奔下高台,亲自去前线督战。
高台之上,只剩下朱雄英和几名贴身护卫。
就在这时,两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急吼吼地从后面冲了上来。正是常升和常森两兄弟。
两人满身披挂,手里提着沉重的斩马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
常升单膝跪地,扯着大嗓门喊道,“这仗打得也太憋屈了!就让火枪营在那儿砰砰砰地放空枪,咱们这些拿刀的重骑兵连口汤都喝不上!”
常森也急切地附和道:“是啊陛下!鞑子现在已经被火铳打懵了,阵型大乱。您就下旨吧!让臣和兄长带领三万铁骑冲一波!臣保证,半个时辰内,把那什么阿鲁台和马哈木的脑袋给您剁下来!”
看着这两个急于建功的舅舅,朱雄英并没有生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二位舅舅,时代变了。”
朱雄英转过身,拍了拍常升那厚重的肩甲,“重骑兵冲锋,那是冷兵器时代的打法。如今咱们手里有这么犀利的火器,为何还要拿大明将士的血肉之躯,去和那些已经被逼上绝路的饿狼硬碰硬?”
“火铳杀人,不流自己的血。这就是新时代的战争规矩。你们,就老老实实呆在朕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常升和常森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不敢抗旨,但满脸的不服气。
常升小声嘀咕了一句:“火铳哪有刀子砍进去过瘾……”
这句话没逃过朱雄英的耳朵。
他不仅没有斥责,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惨烈的战场,投向了更深、更远的黑暗之中。
“别急。这三十五万人,光靠火铳是杀不完的。”
“等火器把他们的胆子彻底吓破,等他们退无可退,彻底变成待宰的羔羊时……”
“会有你们拔刀饮血的时机的。到时候,别嫌手软就行。”
第835章 蒙古败退
平原入口,地形如漏斗般收窄。
大明新军死死卡在这处咽喉要道,背靠高坡,居高临下。
黑暗中,阿鲁台双眼赤红,挥舞着弯刀,嘶吼道:“冲!冲过去!只要贴近了肉搏,火铳就是烧火棍!”
十万前锋,被逼到了绝境,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求生欲。他们伏在马背上,疯狂地抽打着战马,黑压压的骑兵顺着漏斗形的地势,朝着明军阵地猛撞过去。
距离,一百五十步。
“第一排,放!”
高台上,徐辉祖手中的令旗重重挥下。
“砰砰砰砰——”
一万支燧发枪同时击发。
枪口火焰瞬间照亮了夜空,连成一片耀眼的火墙。
密集的铅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犹如一张巨网,迎头罩向了冲锋的蒙古骑兵。
没有铠甲能挡住这种近距离的齐射。
铅弹撕裂皮甲,砸碎骨头,在蒙古人的胸腔里翻滚、炸裂。
冲在最前面的一千多名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瞬间被打成了一团团爆开的血雾。
战马嘶鸣着栽倒在地,巨大的惯性让后面的骑兵狠狠撞了上去,人仰马翻。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大明新军的三段击,如同一台绞肉机。
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了整个阵地。
阿鲁台看着前方成片成片倒下的勇士,心头在滴血。
冲不上去!明军的火力太猛、太密了,而且占据着有利地形,那片斜坡成了无法跨越的死亡地带。
“弓箭手!放箭!压制他们!”
阿鲁台声嘶力竭地怒吼,企图用蒙古人最引以为傲的骑射来反击。
后方的几万蒙古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朝着明军阵地的方向抛射。
“嗖嗖嗖——”
漫天的羽箭升空,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然而,距离太远了。
燧发枪的有效杀伤射程远远超过了蒙古人的软弓。绝大多数羽箭在飞到一半时便失去了力道,软绵绵地扎在明军阵地前方的泥土里。
只有少数的重箭,勉强落入了明军阵中。
“盾!”
明军前排的基层军官一声冷喝。
“哐!哐!哐!”
一排排身高体壮的辅兵立刻上前,将手中一人高、包着铁皮的巨型塔盾重重地砸在地上,连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
那几支零星的羽箭钉在铁盾上,溅起几点火星,便无力地坠落在地。
盾牌后的火枪手继续有条不紊地装填火药、填弹、击发。
屠杀,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短短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对蒙古人来说犹如经历了几辈子那般漫长。
漏斗形的平原入口处,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尸体。
三万多具人马的尸骸堆叠在一起,鲜血汇聚成溪流,将干硬的黄土泡成了黏稠的血泥。
后面的蒙古骑兵根本提不起速度,战马踩在同伴湿滑的尸体上,不断摔倒,成为了火枪的活靶子。
阿鲁台握着弯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三万人!就这么没了!连明军的衣角都没摸到!
“大汗!打不了了!前面全是尸体,路被堵死了,兄弟们冲不过去啊!”一名万夫长满脸是血地逃回来,跪在阿鲁台马前嚎啕大哭。
阿鲁台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腥咸的鲜血流进嘴里。
他知道,再添人进去也是白白送死。
士气已经崩了。
“退!鸣金收兵!退回十里外!”
阿鲁台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道命令。
“当——当——当——”
凄厉的铜锣声响起。
残存的蒙古骑兵如蒙大赦,丢下同伴的尸体,调转马头,仓皇地向着后方退去。
明军阵地。
枪声渐渐停歇。
浓烈的硝烟随风散去,露出了前方的惨状。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蒙古大军,并没有下令追击。
“陛下,鞑子退了!要不要让重骑兵掩杀一波?”常升提着刀,在一旁跃跃欲试。
“穷寇莫追。这黑灯瞎火的,平原上视野不明,骑兵追出去容易吃亏。”
朱雄英一挥手,直接掐断了常升的念头。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尸体堵塞的通道,冷冷下令。
“传令神机营,停止射击,节约弹药。各营抓紧清理枪管,冷却火炮。”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工部官员和军中辅将:“阿鲁台不是傻子,等天亮了,他一定会想出别的法子,或者派重甲骑兵来死磕。”
“工兵营,立刻上前!”
“趁着鞑子退去的空隙,给朕把阵地往前推百步!就地挖壕沟!立拒马!”
“臣遵旨!”
随着一声令下,数千名明军辅兵和工兵扛着铁锹、镐头和削尖的粗木,迅速冲出阵地,在夜色中开始了疯狂的作业。
朱雄英看着外面热火朝天,他思来想去,叫来陈芜,并小声说了几句后,陈芜带着人出去了。
第836章 蒙古的伤兵营
蒙古大营。
风沙稍微停了些,但空气里那股子散不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反而变得更加刺鼻。
阿鲁台在大营的一角站定。
前方是一片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不时传出惨叫声,还有那种因为极度痛苦而发出的低吼。
这里是伤兵营。
这一路上,科尔沁的三万人快死绝了,瓦剌和鞑靼也有数万伤兵被抬到了这里。
阿鲁台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带着脓疮的恶臭扑面而来。
帐篷里黑压压地躺满了人,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挂在木杆上,灯芯爆裂的火星跳动着。
“救我……大汗……救救我……”
一个断了半截腿的士兵在泥水里爬动,手死死抓着阿鲁台的靴子。
阿鲁台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断腿被草草用布条勒住,已经发黑腐烂。
“医官!医官在哪!”阿鲁台太阳穴狂跳,猛地咆哮起来。
一个满手是血、胡须凌乱的老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阿鲁台脚下,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大汗!小人在!小人在!”
“怎么回事?”阿鲁台指着满地的伤员,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不给他们用药?为什么看着他们死!”
医官抬起头,那张老脸上全是绝望。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角落里几个空荡荡的木箱:
“大汗……没药了。金创药、麻沸散、止血散,全用光了!连烧酒都没了!”
老医官带着哭腔叩首:“明军封了路,沿途村子的草药早被搜刮干净了。兄弟们伤得太重,那是被火铳钻进骨头里的伤,只能硬剐!没药,剐一个死一个啊!”
“难道就这么看着?!”阿鲁台一把揪住医官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大汗……饶命啊。”
医官绝望地闭上眼,“除非……除非大汗能带兄弟们突围。进了山,或者回了草原,找着了新鲜的草药,或许还能活下几个,现在的陕西……就是个没药的死坑啊!”
阿鲁台手一松,医官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阿鲁台的右手。
那是躺在旁边草垫上的一个年轻士兵。
他胸口中了两弹,白色的骨头露在外面,呼吸像拉风箱一样,每喘一口,伤口就往外冒血沫子。
“大汗……”士兵的声音细不可闻。
阿鲁台蹲下身,反手握住那只手,声音有些发颤:“兄弟,你说。”
士兵死死盯着阿鲁台,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偏执:
“大汗……别管我们了。咱们的命……该如此。没药了,活不了……”
他费力地咳嗽两声,大口大口的血块喷在阿鲁台的战袍上:“求大汗一件事……等火烧起来的时候,带走我们的骨灰……回草原。别……别把咱们丢在这异乡的黄土沟里……要不然,魂儿……找不到家。”
最后一句话说完,那士兵的手猛地一松。
阿鲁台感觉到那股原本死死攥着他的力气,瞬间消散。
士兵的眼球渐渐涣散,依旧死死地盯着帐篷顶上的出口。
死不瞑目。
阿鲁台跪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他看着满帐篷死寂的伤兵,看着那一张张麻木且绝望的脸,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
他阿鲁台是枭雄,杀过很多人,也见过无数死人。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感觉到大汗这两个字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一炷香后,阿鲁台走出了伤兵营。
当他踏入中军大帐时,原本喧嚣的争吵声瞬间停了。
马哈木、巴根、还有几十个部落的首领,正围坐在火盆旁,个个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惶恐。
显然,刚才那一阵密集的火铳齐射,已经彻底打掉了这些人的傲气。
“大汗,你回来了。”马哈木抬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丧气,“斥候看清楚了,挡咱们的是朱雄英。大明的皇帝亲自带人抄了咱们的后路。”
“三十五万人,被三万人堵着。”一个首领低声嘀咕,语气酸溜溜的,“这仗,还打个鸟。”
阿鲁台没理会这些丧气话。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巴掌拍在朱雄英布防的位置上,转过身,目光如火,扫视全场。
“都给老子把头抬起来!”
阿鲁台突然爆发出一声暴喝,震得帐篷顶的积尘簌簌落下。
一众首领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朱雄英来了,又怎么样?”
阿鲁台冷笑一声,“你们真以为他是神仙?本汗刚才查了斥候最新的情报!朱雄英是为了截住咱们,不眠不休搞了几天的急行军!”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顿:
“第一,他带的人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五万人,其他的步兵和重炮还在几百里外吃灰呢!”
“第二,他没带辎重!急行军为了求快,他手里除了火铳,连一尊像样的攻城大炮都没有!”
“第三!”阿鲁台环视一圈,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现在比咱们更急!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那条脆弱的防线上,只要咱们能一鼓作气冲破那道火网,跟他那几万疲兵搅在一起肉搏,他的火铳就是一堆烧火棍!”
众首领听到这里,原本涣散的眼神里终于冒出了一点精光。
“大汗的意思是……”马哈木身子前倾,有些意动。
“明天一早,不玩虚的。”
阿鲁台握紧拳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疯狂,“传本汗令!把所有的重甲全给老子披上!那三千铁鹞子、两万重装骑兵,全部顶在最前面!”
“火铳能打穿皮甲,甚至能打穿轻铁,但它绝对打不透我大元最厚实的三层重铠!”
阿鲁台看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命悬一线的时候。冲过去,咱们回草原喝酒发财;冲不过去,就全给老子死在朱雄英的马蹄底下!”
首领们互相对视,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草原人的骨子里到底是嗜血的。
当发现敌人并不是不可战胜的战神,而只是一个同样疲惫、兵力单薄的对手时,那股子求生的贪婪瞬间就压过了恐惧。
“既然大汗说了有生路,那就干了!”马哈木猛地站起,一把扯掉战袍,露出满身的伤疤。
“对!拼一把!铁鹞子冲锋,我就不信他的火铳能连发!”
“听大汗的!”
阿鲁台转头望向南方那隐约的龙旗方向,拳头紧握。
明日,血战到底!
第837章 蒙古的重骑兵全完了
天亮了,云层散得干净。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蒙古重骑兵开始缓缓移动。
那是阿鲁台手里最后的本钱。
两万名重甲铁骑,最前面的是三千“铁鹞子”。
人披重甲,马挂铁面,马镫和甲片碰撞的声音汇聚成一片金属潮汐,连脚下的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阿鲁台骑在战马上,眯着眼,盯着远处那面明黄色的龙旗。
“马哈木。”阿鲁台勒住缰绳,声音嘶哑。
马哈木赤着半边膀子,身上披着三层甲,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开山大斧,满面狰狞:“大汗,下令吧。”
“冲过去。”阿鲁台指着龙旗,眼神冰冷,“别管那些放冷枪的步卒,直接撞碎他们的中军。只要把朱雄英抓在手里,这天下就是咱们的。冲不动,咱们就全得死在这。”
马哈木狞笑一声,猛地拽下面甲。
“呜——!”
凄厉的号角声在平原上横冲直撞。
“杀!”
两万重骑兵开始加速。
先是碎步,接着是小跑,最后化作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马蹄踏在地上,不再是清脆的声响,而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大明阵地,高台之上。
朱雄英扶着护栏,看着那股撞过来的黑色浪潮。
重甲骑兵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确实有一股摧枯拉朽的压迫感。
在这个冷兵器尚存余威的时代,这确实是陆战之王的巅峰。
“陛下,鞑子这是要拼老命了。”
徐辉祖按着刀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这股子冲劲儿,若是靠步卒硬顶,火铳齐射也未必能全拦下。要是让他们进了身……”
朱雄英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陈芜。
“陈芜,昨晚的事,办踏实了吗?”朱雄英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动。
陈芜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回陛下,两万枚神工坊特制的地火雷,已经连夜埋下去了。引线全牵在两翼的暗坑里,就等您点头。”
朱雄英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战场上。
两万枚。这是他从南京带出来的最后一张王牌。神工坊那帮工匠按照他的图纸,用新式配方的黑火药加了碎铁片和铅丸,每一枚都能在方圆一丈内留下满地碎骨。
“放近了打。”朱雄英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击。
战场上,马哈木一马当先。
“快!再快点!”马哈木疯狂地抽打着胯下的宝马。
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马哈木已经弓起脊背,下意识缩在盾牌后。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第一波火铳齐射的准备。
然而,明军阵地一片死寂,只有战旗在风中抖动的声音。
一百步!
“射!”马哈木一声令下。
鞑靼重骑在高速冲锋中齐射出一波密集的箭雨。
箭矢如蝗群般掠过半空,狠狠砸在明军前排的铁甲塔盾上,发出一阵密集的丁当乱响,随即被无情弹开。
明军阵列,纹丝不动。
八十步!
马哈木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在这个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朱雄英那身铁甲,甚至在想生擒小皇帝后要如何羞辱。
两万重骑兵,已经有大半冲进了明军阵前的空地。
“到时候了。”
朱雄英眼神骤然转冷,猛地挥下一只手。
“炸!”
“轰——!!!”
平地起惊雷。
原本平坦干燥的荒地,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喷发的火山群。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碎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是两万枚地雷在瞬间被引燃。
第一排爆炸就发生在马哈木的蹄子底下。
巨大的火球混合着泥土和碎铁片,猛地掀开了重甲马的肚皮。
马哈木只觉得身子一轻,视线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最心爱的战马在空中碎成了三段,厚重的马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
“啊——!”
他想吼,但声音瞬间被雷鸣般的爆炸盖过。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飞舞的残肢。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铁甲,在火药爆炸的动能面前成了最致命的铁棺材。
铅丸和碎铁片在冲击波的推动下,顺着铁甲的缝隙钻进去,将里面的肉身绞成烂泥。
地雷阵连成了一片火海。
马哈木摔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脚下的泥土再次翻腾。
“轰!”
一枚地雷在他跨间爆炸。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这位蒙古猛将撕成了四五块血肉,半颗脑袋飞起数丈高,还没落地就被后续的爆炸波彻底震成了粉末。
远处,中军。
阿鲁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死死抓着马鞍,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横行草原的两万重骑兵,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一团团火球彻底吞没。
没有砍杀,没有博弈。
只有这种他完全理解不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那是长生天的雷罚吗……”阿鲁台颤抖着嗓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为什么……朱雄英到底还藏了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前方的阵地被炸出了一道巨大的壕沟,血雾混合着硝烟,在大白天升起了一朵惨烈的黑云。
“退!快收兵!撤回来!”
阿鲁台疯了似的大喊。
但已经晚了。
明军阵地上,死寂了许久的火铳终于响了。
“砰砰砰砰——”
三万支洪武铳越过硝烟,对着那些侥幸没死、正被爆炸吓疯了的残兵败将,开始了最后的点名。
朱雄英看着远处那零星逃回军中的残骑,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由于是急行军赶来,大军为了求快,抛弃了大量重载辎重,真正的重骑兵主力还在后方吃灰,此时他身边能动用的机动马队,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千人。
“若是手里再多一万精骑,今日便能让这些重骑兵彻底留下。”
朱雄英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平复心境。
虽然没能全歼,但战果已然辉煌——蒙古最精锐的重骑兵在这场雷火中已然全军覆没,再不成建制了。
他收敛心神,看向身后的常氏兄弟。
“常升,常森。”
“臣在!”两兄弟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憋了太久的战意在躁动。
“去吧。”朱雄英长剑指向前方,语气冷冽,“鞑子的胆已经碎了。虽然人马不多,但能留下多少算多少,把他们的脑袋收回来。”
“杀——!”
常氏兄弟率领着仅有的三千骑兵从两翼杀出。
第838章 拉锯战
“杀——!”
常升的长刀抡出一道扇形圆弧,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啸叫。
一名正从破碎马尸下挣扎起身的蒙古甲士还没来得及抬头,头盔连同半边脑袋便被削飞。
常森紧随其后,手中的重锤左右横扫,将那些被雷火震得七窍流血、呆若木鸡的残兵砸得胸膛深陷,碎裂的甲片直接扎进了内脏。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单方面的收割。
三千铁骑在常氏兄弟的率领下,在那片土地上纵横驰骋。
很快就解决了战斗。
硝烟遮住了大半个日头。
刚才那一轮连环爆炸留下的深坑还在冒着黑烟,碎裂的马尸和铁甲像垃圾一样铺满了前方的缓坡。
阿鲁台的眼皮剧烈跳动。
那里可能还有地雷,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大汗,不能再冲了。”
旁边的扎鲁特部首领声音发颤,手里的马鞭都在抖,“两万重骑兵,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没了。那是地火,那是长生天的怒火啊!”
阿鲁台猛地转过头,双眼赤红,满是血丝:“长生天?长生天要是管用,额勒伯克就不会死在老子刀下!”
他环视一圈,周围几个小部落的首领个个面如死灰。
“这地方窄,骑兵展不开。”阿鲁台指着前方如漏斗般的山口,语气森然,“一次最多只能上三万人。听好了,谁也不许退。退后一步,全族贬为奴隶。”
“大汗……”一名首领刚要开口求情。
“锵!”
一道寒光闪过。
阿鲁台手中的弯刀毫无征兆地划过了那名首领的脖子。
鲜血喷在阿鲁台的半张脸上,他连擦都没擦一下,任由温热的血顺着胡须滴落。
“还有谁想废话?”阿鲁台倒提着刀,刀尖上的血一滴滴砸在冻土上。
死寂。
“传令下去,三万人一波,给老子拿命去填!”阿鲁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神情扭曲,“明军的火药不是无限的!只要冲进他们的阵里,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朱雄英!”
“杀——!”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三万名被逼入绝境的蒙古骑兵发出了困兽般的嘶吼,他们伏在马背上,避开刚才的雷场,顺着山脚边缘疯狂地向大明阵地对冲。
大明阵地,高台。
“砰砰砰砰——”
火铳的轰鸣声从未停歇。
硝烟太浓,士兵们已经看不清对面的脸,只能对着那片不断涌动的黑影机械地装弹、射击。
“报!西侧火铳营弹药告急,请求调拨!”
“报!第三批枪管过热,已经炸了两支,士兵申请换防!”
陈芜快步走到朱雄英身边,声音急促:“陛下,鞑子疯了。阿鲁台把人分成了几波,这已经是第五轮冲锋了。咱们的消耗太快,大军带出来的火药箱已经空了一半!”
朱雄英扶着护栏,他的视线穿透硝烟,盯着那股不断撞击阵地的黑色浪潮。
阿鲁台在玩命,他在用人命换大明的弹药。
“让常升的预备队顶上去,把刺刀装上。”朱雄英头也没回,“火铳不许停,哪怕打到红管、打到炸膛,也要给老子压住山口!”
“是!”
阵地前缘,枪管里喷出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徐辉祖站在第一线,他的头盔被流矢擦掉了一块皮,满脸是黑色的火药残渣。
“第一排,放!”
“砰!”
又是一片骑兵倒下。
但后面的蒙古人根本没停,他们踩着同伴和战马的尸体,已经冲到了阵地前方三十步。
“大人!子弹不多了!”一名百户嗓子已经喊哑了,他的手指因为频繁扣动扳机而磨得血肉模糊。
“拿刀顶住!”徐辉祖怒吼着,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剑,“火药不够了就用骨头凑!谁敢让鞑子跨过这道壕沟,老子先剁了他!”
战场变成了一场拉锯。
蒙古人不断地死,明军的弹药不断地减。
阿鲁台在远处的土坡上疯狂地挥舞着旗帜,每一面旗帜落下,又是三万人的死亡冲锋。
他已经不在乎部族的存亡,他只想在自己彻底垮掉之前,看到大明的阵地熄火。
此时,朱雄英身后的弹药箱堆里,张弛正满头大汗地拨动着算盘,他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
“陛下!”张弛抬头,眼神中带着惊恐,“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两刻钟。两刻钟后,咱们的远程火网就会出现断层!”
朱雄英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剑,又看向前方已经隐约可见的蒙古弯刀。
两刻钟。
“两刻钟够了。”
朱雄英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传令给李景隆。等鞑子最后一波主力全进来了,把最后剩下的几千枚地雷,全给老子点了。”
“剩下的,咱们跟他们白刃见红。”
第839章 故意露出破绽
关中平原的这片荒野,已经彻底变成了修罗场。
风刮过来,不再是泥土的土腥味,而是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铁锈气和皮肉烧焦的恶臭。
地面是软的,那是厚达数寸的血泥,马蹄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砰!砰!砰!”
明军阵地上的火铳声变得有些零星。
那不是因为鞑子退了,而是因为枪管实在太烫了。
不少火铳手的虎口被震得裂开,鲜血顺着枪托往下淌,被高温一烫,又迅速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
“大人,第四营的兄弟们换不下来了!”一名满脸黑灰的小校冲到徐辉祖跟前,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鞑子跟疯了一样,一波刚倒下,第二波就踩着尸体冲上来。咱们的枪管红得发软,已经炸了十几根了!”
徐辉祖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眼底布满血丝:“告诉他们,拿刀顶住!皇上就在后头看着,谁敢退,我先剁了他!”
大明中军,龙旗高台。
朱雄英双手死死按在护栏上,那截护栏已经被他抓出了指痕。
“陛下,伤亡太大了。”
常升提着血淋淋的斩马刀快步走上高台,他的甲胄上挂着不知是谁的碎肉,“正面五个营已经快被鞑子的人头填平了。阿鲁台是在拿命换咱们的子弹,他看准了咱们急行军带的弹药有限。”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前方。
视线的尽头,黑压压的蒙古骑兵依旧像潮水般不断涌动,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李景隆气喘吁吁地从后方跑上来,顾不得擦头上的汗,在朱雄英耳边低声道:“陛下,最后那三千枚地火雷,趁着烟尘大,已经全埋进西北角的缓坡底下了。引线全通,就等您点头。”
朱雄英眼神骤然一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好。”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徐辉祖和李景隆,“辉祖,传令下去,让西北角的三个营,慢慢往正前方收缩。动作要自然,要让鞑子觉得咱们是正面压力太大,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
徐辉祖心头一跳:“陛下,西北角那是咱们中军的斜侧方。要是那儿空出来,鞑子的精锐骑兵只要一个冲刺,就能直接撞进您的龙旗底下了!”
“他不钻进来,朕的雷炸谁?”
朱雄英盯着徐辉祖,语气平稳得让人害怕,“告诉他们,口子开大点。既然阿鲁台想要朕的命,那朕就给他露个死穴瞧瞧。”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陛下,这可是拿龙体当诱饵啊,万一炸不干净……”
“那就跟他们肉搏。”朱雄英拍了拍腰间的天子剑,眼神冷冽如刀,“传旨,执行。”
蒙古后阵,土坡。
阿鲁台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疯狂与兴奋。
“杀!继续冲!不要停!”他对着身后的传令官咆哮,“明军的火器稀疏了!他们快撑不住了!”
特木尔骑在马上,他一直盯着明军阵型的细微变动,作为怯薛军的统帅,他对阵型的直觉极其敏锐。
“大汗!快看!”
特木尔突然指着明军西北角,声音因为亢奋而变得尖细,“变了!明军的侧翼变了!他们的人在往正面调!看那红甲,那是他们的精锐火铳营,他们去堵正面的缺口了!”
阿鲁台猛地夺过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果然,原本密不透风的明军西北角,此刻阵型开始散乱。
大批明军步卒正在嘈杂的旗语指挥下,费力地向中心靠拢。
那个缺口越来越大,露出了一片毫无防备的缓坡。
“好!”
阿鲁台狂笑一声,脸上扭曲的肌肉在抽动,“朱雄英啊朱雄英,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你以为靠着那些奇淫巧技就能挡住我草原的勇士?你的人用完了,你的底牌打光了!”
他转过头,看向特木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特木尔。”阿鲁台走近两步,伸手重重地抓住了特木尔的肩膀。
“大汗有何吩咐?”特木尔挺起胸膛。
“你看到了,那是生擒朱雄英的唯一机会。”阿鲁台的声音变得低沉且充满了诱惑,“正面是绞肉机,谁去谁死。但那个侧翼,是一道敞开的大门。只要一万精锐冲进去,大明的江山今天就得换姓。”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罕见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落寞:“特木尔,你是我的老兄弟,是这王庭里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是你把我扶上这个大汗宝座的,按理说,这泼天的功劳,我该留给你。但我也知道,这一冲,万一朱雄英在那儿还留了什么后手,那就是九死一生。”
阿鲁台看着特木尔的眼睛,一脸诚恳:“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踏实,觉得那是个坑,你说出来,我绝不怪你。我换人,随便找个小部落的万户去填命。哪怕功劳被别人抢了,我也得保住你的命。”
这番话,如同最毒的蜜糖。
特木尔听得满脸通红,心中热血翻涌。他看着那个大张着的缺口,又看着阿鲁台那副“全心全意为兄弟着想”的神情。
在他眼里,阿鲁台不是在推他去死,而是在把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亲手捧到了他面前。
“大汗!您这话就见外了!”
第840章 支援来到战场
特木尔猛地拽下头盔的面甲,发出“咔哒”一声冷响,“我特木尔是长生天的子孙,不是地里的土鼠!既然朱雄英那个小儿想赌命,那我就成全他!这一战,若我不生擒朱雄英,亲手把他的龙旗砍倒,我特木尔就死在阵前,绝不活着回来见您!”
他心中想的是:等我抓住了大明皇帝,我就是大元的第一功臣!
“好兄弟!”阿鲁台用力抱了抱他,眼底的寒意被热忱的笑容掩盖,“去吧!我会让正面大军发动最猛烈的进攻,替你吸引住所有的火力!”
“杀——!”
特木尔翻身上马,猛地一挥手中的重型狼牙棒。
那一万名的怯薛精骑,他们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顺着明军故意露出的西北缺口,发起了最后的狂飙。
马蹄声碎,如雷霆滚过大地。
阿鲁台站在高坡上,看着那股黑色的洪流滚滚而去,原本热切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去,最终变成了一抹狞笑。
“特木尔,你是个有实力的将领。”
阿鲁台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得细碎,“可惜了……。”
明军高台。
“陛下,鞑子的怯薛军动了!”李景隆的声音都在发颤。
上万精骑兵低着头冲锋,距离西北缺口只剩不足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
特木尔狰狞的笑脸甚至已经清晰可见,他仿佛已经触碰到了那面飘扬的龙旗。
“为了大元——!”他嘶吼着。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高台上,风吹乱了他的鬓角。
他缓缓抬起右手。
“陛下,再不点火,他们就要冲进来了!”常升急声大喊,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不急。”
朱雄英的声音冷得像冰,“让那领头的再近点。我要让他,在最高兴的时候,去见阎王。”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特木尔甚至已经能看到龙旗下朱雄英那张年轻而冷漠的脸。
他举起狼牙棒,准备迎接那致命的一击。
“就是现在。”
朱雄英的手猛然落下,轻轻吐出一个字:
“爆。”
“轰——!!!”
那一瞬间,西北角的整个缓坡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生生掀起。
最后的三千枚地雷,被李景隆以交错阵型深埋,此刻同时引燃。
橘红色的火球瞬间腾起数十丈高,将那一万精锐怯薛精骑彻底吞没。
特木尔只觉得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整个人就像被巨锤砸中,视线瞬间变成了血红色。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就被后续的连环爆炸震成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片。
气浪横扫而出,将周围没被炸死的骑兵直接掀翻出数十步远。
原本黑色的精锐洪流,在短短一个呼吸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坑。
阿鲁台在高坡上,原本前倾的身体僵住了。
虽然他之前曾怀疑过这是陷阱,甚至在送特木尔上路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这力量再次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的灵魂深处依然感到了寒意。
“我猜到了……我猜到他有后手……”
阿鲁台牙关咯咯作响,手中的望远镜滑落在地。
“撤……”
阿鲁台的声音很轻,随即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撤!让他们撤回来——!”
怯薛军残部如丧家之犬,疯狂地向后溃退,再也没有了先前的半分凶悍。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退去的残兵,刚要拔剑,突然神色微动,侧耳听向南方。
“报——!!!”
一名传令兵狂喜地冲上高台,声音震天响:“陛下!后军辎重部队赶到了!神机营大将军炮,三百尊全部到位!后续两万生力军随时待命!”
只见地平线的南端,漫天的尘土卷起,数百门黑黝黝的火炮,在成千上万名民夫和辅兵的簇拥下,如神兵降世般出现在了战场边缘。
朱雄英嘴角有了胜券在握的笑意。
“常升,常森。”
“臣在!”
“重炮营就地架设,给我对着鞑子的后心轰!”
朱雄英眼神中再无半分怜悯,语气冷酷到了极点,“他们已经再无机会!”
“杀——!!!”
随着朱雄英的一声令下,刚刚抵达的重炮营喷吐出比地雷更加恐怖的怒火。
漫天坠落的开花弹在大地犁出死亡的壕沟,发起了毁灭性的收割。
第841章 火炮发威
西北的土地在剧烈颤抖。
如果说刚才的地雷阵是偷袭,那么此时从天际线倾泻而下的重炮齐射,就是真正的天罚。
“轰——轰——轰——!”
那是大明神威大将军炮的怒吼。
伴随着巨大的闷响,一名正挥舞马鞭冲锋的蒙古百夫长,连人带马瞬间消失在一团爆裂的血雾中。
“开花弹!放!”
重炮营指挥使站在硝烟弥漫的阵位前,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
火光冲天。
那些装填了新式黑火药和碎铁片的开花弹,在蒙古阵列的上空精准炸开。
无数细小的铁片如暴雨般扫过,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没有重甲保护的轻骑兵和辅兵。
惨叫声、战马的惊嘶声、还有那种金属刺入肉体的沉闷声,汇聚成了一场噩梦。
蒙古后阵,土坡上。
阿鲁台死死抓着马鞍,指甲已经扣进了皮革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看着自己的前方不断腾起一簇簇浓烟,看着那些曾经横行草原的勇士被成片成片地清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汗!撤吧!已经冲不过去了!”
亲卫统领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死死拽住阿鲁台的马缰,“明军的重炮赶到了!他们的人马从两侧包过来了!再不走,咱们这剩下的几十万人全都要交代在这儿!”
阿鲁台看着前方,那里是刚被炸出的尸山血海;看向两侧,那是大明重炮织就的死亡火网。
“当啷。”
阿鲁台手中的腰刀无力地垂下。
他看着前方那些开始扔掉武器、发疯般往回跑的士兵,看着那些连督战队都砍不动的溃兵潮,心底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那炮弹彻底熄灭。
“传令……”
阿鲁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随即猛地拔高,变成了一种尖叫,“撤!全军撤退!撤出三十里!”
战场变成了一场毫无章法的奔逃。
失去了指挥的蒙古士兵像受惊的羊群,推搡着、践踏着。
有人为了跑得快一点,脱掉了沉重的皮袄,扔掉了弯刀。
朱雄英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这股退潮般的溃军,目光转向身后的预备队。
“常升,常森。带着你们的生力军,去收割吧。”
“记住,只要脑袋,不要俘虏。”
“臣等遵旨!”
常氏兄弟憋了一肚子的杀气终于爆发。
一万名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从斜刺里杀出,犹如旋风,在溃兵中往来冲杀。
每一个起落,都是数百颗人头的落地。
这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直持续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大明中军大营。
朱雄英步入帅帐时,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没有卸甲,而是直接重重地坐在那张木椅上,任由疲惫感像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长时间处于极度紧绷状态后的生理反应。
“爷,喝口热茶。”
陈芜端着茶水,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
他的手也有些抖,显然今日这场毁天灭地的决战,也让他吓破了胆。
朱雄英接过茶,顾不得烫,一饮而尽。
微苦的茶汤顺着喉咙滚下去,总算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哈……”
朱雄英放下杯子,仰头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陈芜,刚才那地雷阵爆开的时候,朕其实在想,要是引信断了,朕今天是不是就得交代在那儿了?”
“爷吉人天相,真龙护体,哪能出那种岔子?”
陈芜熟练地替朱雄英解着腿甲的系带,嘴里不停地念叨,“奴婢刚才在后边看着,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万幸万岁爷算无遗策,那些个鞑子再凶,也逃不出爷的手掌心。”
“算无遗策?”
朱雄英自嘲地笑笑,“朕是在拿这大明的国运在赌。若是后方部队晚到半个时辰,若是阿鲁台再疯一点……这关中可就真成了朕的葬身之地了。险啊,真他娘的险。”
这是他第一次在陈芜面前爆了粗口,透着一股快意。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一股血腥味顺着冷风灌了进来。
徐辉祖、李景隆、常升、常森四人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们甲胄上的鲜血还未干透。
“臣等叩见陛下!大捷!”
四人齐刷刷跪下,甲片碰撞声清脆悦耳。
“起来吧。”朱雄英坐正了身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辉祖,报数。朕要听实话。”
徐辉祖翻开一份记录,声音有些沙哑,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狂热:“回陛下!经潜龙卫与各营初步统计。此战,我军动用地雷两万三千枚、重炮三百、火铳三万。共击杀蒙古各部联军约十五万人!其中包括瓦剌大首领马哈木、怯薛军特木尔。其中鞑子的重骑,已全军覆没!”
朱雄英眼神微动:“我军呢?”
“伤亡两千三百余人。”徐辉祖低头,“大多是正面诱敌的营头,在那阵冲阵里被鞑子拿命换掉的士兵。”
一比七十五。
这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神迹。
“也就是说,阿鲁台手里现在只剩下二十万人了?”朱雄英问道。
“不到二十万。”李景隆抢着答道,语气里满是轻蔑,“而且他们丢弃了所有的辎重粮草。现在那帮鞑子躲在三十里外的野地里,手里没粮,心里没胆,剩下的二十万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他看向眼前的四位将领,语气变得郑重而威严:“你们今日的表现,朕看在眼里。徐辉祖指挥若定,李景隆调配重炮有功,两位舅舅杀敌勇猛……”
“传朕旨意:全军就地休整,肉食管够!凡参与此战之将士,无论品阶,赏银十两!阵亡将士,抚恤翻倍,朕亲自为他们写祭文!”
朱雄英站起身,一股威严再次笼罩全身,那种疲惫似乎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朕回了京城,朕要在午门外,亲自为你们犒赏三军!封侯拜将,朕绝不吝啬!”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名将领激动得满脸通红,再次重重叩首。
帐外,原本死寂的军营里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篝火被点燃,肉香味渐渐盖过了血腥味。
朱雄英走出大帐,看着满营的火光,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龙旗。
那远在曲阜自视甚高的孔家,在听到这个战果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数风流人物……”
朱雄英低声呢喃着,目光投向黑暗的北方。
“阿鲁台,你的脑袋,先寄存在你脖子上几天。”
第842章 继续合围
翌日,天刚蒙蒙亮。
关中平原的寒雾还未散去,大明中军大营里已经腾起了蒸汽。
上千口行军锅在大营后方排开,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昨夜刚到的那批肥羊和猪肉被剁成拳头大小,在大锅里翻滚,肉香味顺着晨风飘出几里地。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蹲在避风处,怀里抱着刚领到的大饼,手里端着满满一碗油汪汪的肉汤。
“这肉,香!”
一个年轻的火铳手狠狠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对着同僚说道,“昨儿个手都震麻了,今天喝了这碗汤,老子还能再打一百发子弹!”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几名军械官正带着工匠清点刚卸下来的红漆木箱。
“动作轻点!这里全是洪武铳的子弹补给!”
军械官拍着木箱,声音在寒风中清亮,“这一箱子,够一个排打三轮齐射。有了这玩意儿,鞑子的皮甲跟纸糊的没区别!”
原本因为急行军和连日苦战而略显疲惫的将士们,在美酒肥肉和海量弹药的填充下,眼神重新变得狠辣起来。
那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气,在营地里不断升腾。
中军帅帐。
朱雄英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捏着一杆末端涂红的指挥杆。
徐辉祖、李景隆、常升、常森四人肃立在侧。
比起昨日的兴奋,此时的将领们显得冷静而沉默。
他们知道,昨天那一仗打碎了蒙古人的脊梁,但接下来的这一仗,是要彻底断了蒙古人的种。
“吃饱了吗?”朱雄英头也没回,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陛下,将士们都吃上了。”徐辉祖上前一步,“换装和弹药补给也已经完成了七成。午时之前,全军都能进入战斗状态。”
朱雄英点了点头,指挥杆在沙盘上那面代表阿鲁台残部的蓝色小旗周围画了一个圈。
“二十万人。虽然没粮没胆,但逼急了,也会疯狂咬人。”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朕大老远从京城跑过来,不是为了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朕要的是一个死局,一个连老鼠洞都钻不进去的死局。”
他看向徐辉祖,语气严厉:“徐辉祖。”
“臣在!”
“你手里的兵,不能光盯着正面。”
朱雄英指着沙盘西北侧的一条干涸河谷,“那里也是缺口。鞑子逃跑,也许会走此路。你带两万人,除了火铳手,把工兵营全部带上。”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在那里给朕修一道长达十里的土城墙!挖深沟、埋地雷、立拒马。”
徐辉祖面色一肃,抱拳道:“陛下放心!臣亲去督工,若走脱一人,臣拿项上人头抵罪!”
朱雄英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候命的陈芜。
“陈芜,拟旨。”
陈芜立刻在侧案铺开黄绫,提笔蘸墨。
“传旨赵田。他守西安有功,但这功劳,还没立完。”
“告诉他,西安城留下三万守军即可。剩下的三万精锐,带上所有的轻型虎蹲炮和轻快火铳,从西安北门杀出来。动作要快,绕到阿鲁台的身后,给老子死死卡住北边的退路!”
陈芜笔走龙蛇,迅速记下旨意。
朱雄英还没停,他再次拿起朱笔,在代表北平的一处空白位置重重一划。
“再传旨蓝玉。”
提起这个名字,朱雄英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告诉凉国公,他守北平那条路,守得太安逸了。现在,路不归他守了。让他即刻统领燕山三护卫及麾下十万精骑,全军南下,给朕压过来!”
帅帐内的将领们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一张由南向北、由东向西、四面合围的绝户网。
西安的赵田北上,蓝玉的精骑南下,徐辉祖的工事封锁西北,再加上朱雄英亲率的中军中军铁壁。
二十万蒙古残兵,将被生生困死在这片血迹未干的荒原上。
“陛下。”
常升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有些焦急地问道,“那末将和二弟呢?咱们的重骑兵,就只能看着他们动?”
朱雄英看了常升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急什么。网撒下去了,鱼总得撞网。等包围圈缩到五十里的时候,那是你们的活儿。”
常升和常森闻言,大喜过望,齐刷刷单膝跪地:“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去吧。”
朱雄英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看向沙盘。
“记住朕的话。这不是大明和蒙古的战争,这是朕在清扫大明北方的后花园。朕,不喜欢花园里有杂草。”
“臣等遵旨!”
众将鱼贯而出。
帅帐外,原本略显平静的军营,随着一道道军令的下达,瞬间沸腾了。
传令兵背插红旗,跨上骏马,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大队大队的步兵开始拔营,工兵扛着铁锹与土筐,在沉重的鼓点声中迈开大步。
朱雄英走出帅帐,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地平线的官道。
“陈芜,再加一道口谕发给赵田。”
朱雄英看着远方的云层,声音轻得只有陈芜能听见,“如果他在路上遇到了阿鲁台那个老狐狸,别急着杀。朕想看看,这个亲手捅死自家大汗的人,在朕面前磕头的时候,是什么德行。”
“是,陛下。”
第843章 最终合围
“砰——!”
北线隘口,一声清脆的火铳声划破黎明。
刚刚抵达预定位置,连拒马都还没完全摆好的赵田,冷冷地看着前方冲杀过来的一股蒙古骑兵。
“这老狐狸,嗅觉倒是灵敏,咱们脚跟还没站稳就想突围?”
旁边的一名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骂咧咧地拔出刀。
赵田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急什么?”
“陛下交代了,阿鲁台的命得留着。”
“传令虎蹲炮和火铳营,给老子狠狠地打!”
“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把他们逼回笼子里去!”
“开火!”
密集的弹雨瞬间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犹如割麦子般倒下,丢下几百具尸体后仓皇退去。
与此同时,东面三十里外。
“哈哈哈!就这点人也敢往爷爷的刀口上撞?!”
凉国公蓝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刀。
看着被自己麾下骑兵踩成肉泥的几千蒙古轻骑,他狂妄地大笑。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吼道:
“去!告诉将士们,今晚给本公把篝火烧得旺旺的!”
“连绵三十里!”
“我要让阿鲁台那孙子在帐篷里看着火光发抖!他敢跑一个试试!”
大明中军帅帐内。
朱雄英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
玄色貂裘披在肩上,他听着徐辉祖和陈芜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陛下,这三天,阿鲁台像是疯了狗一样,往四个方向都派了最精锐的突围部队。”
徐辉祖指着沙盘上的四个红圈,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战果如何?”朱雄英淡淡地问道。
徐辉祖咧嘴一笑:
“东边撞上了蓝玉,被重骑兵平推了。”
“北边想走咽喉要道,被赵田的火铳阵打成了筛子。”
“至于西北边……”
徐辉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臣埋下的三万颗地雷,直接把那条干涸河谷炸成了修罗场。”
“那帮鞑子现在听到响声就喊长生天发怒,屎尿齐流地跑了回去。”
陈芜在一旁赔着笑补充道:
“爷,至于南边冲着咱们大营来的那拨,最是可笑。”
“咱们前沿那几百门神威大将军炮刚褪下炮衣……”
“那带队的将领看了一眼,吓得直接从马上栽下来,连滚带爬地带着人撤了。”
朱雄英的手指,轻轻点在沙盘正中央那面象征着阿鲁台的蓝旗上。
“四面碰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众人都笑了起来。
阿鲁台的中军大帐内,死气沉沉。
曾经象征着草原霸权的虎皮大椅上。
阿鲁台双目赤红,眼窝深陷,头发犹如乱草一般披散在肩上。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桌面,指甲断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案几上摆着四份战报。
每一份都浸透了蒙古勇士的鲜血,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太师……粮草,彻底断了。”
一名亲信将领跪在帐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透着深深的绝望:
“前几日还能杀伤马充饥,可现在,连伤马都杀光了。”
“没有盐,水也不够,兄弟们已经两天滴米未进了……”
阿鲁台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一刀将面前的木案劈成两半!
“朱雄英!你好毒的心肠啊!”
阿鲁台仰天长啸,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怨毒。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硬碰硬的决战,哪怕是死,他也能在明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朱雄英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明明有着碾压的火力,却选择了最残酷的温水煮青蛙。
把二十万人困在这片荒原上,活生生饿死!
大营之内,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间炼狱。
士气?军心?
在这极度的饥饿和死亡的阴影下,早就荡然无存。
寒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营帐。
几个蒙古士兵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们身上的皮甲早就脱下来扔在了一旁,因为饿得连穿甲的力气都没有了。
“咕噜噜……”
一个年轻士兵捂着干瘪的肚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一匹已经饿死倒毙的瘦马。
不仅是他。
周围几百双冒着绿光的眼睛,都在盯着那具马尸。
如果不是几名手持弯刀的亲卫还在那里死死守着,这群饿疯了的士兵早就扑上去生啖其肉了。
“你闻到了吗……”
年轻士兵用力抽动了一下冻得通红的鼻子,眼神涣散。
“闻到了……是从南边大明军营吹过来的风……”
旁边一个老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渴望。
那是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
第844章 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
大明中军大营里。
上千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炖煮着肥羊和猪肉。
那浓郁的肉汤香气,混合着白花花大米饭的清香。
被塞外的北风一吹,丝毫不差地灌进了蒙古大营。
这对于已经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的蒙古士兵来说,简直比最烈性的毒药还要致命!
“我听昨日从东边逃回来的兄弟说……”
老兵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大明的皇上放了话,只要咱们扔了兵器,走过去投降,不仅不杀头!”
“当场就能喝上一大碗滚烫的肉汤,吃上管饱的白米饭!”
“以后哪怕是解甲归田,大明也给分地,给十两银子的安家费!”
“十两银子?!还能吃饱饭?!”
年轻士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看了一眼远处阿鲁台中军大帐的方向:
“可是大汗说了,大明人最恨我们,投降了也是被剥皮抽筋……”
“放屁!他阿鲁台算个什么东西!”老兵突然压抑着怒火咒骂起来。
“当初他为了夺权,亲手捅死大汗的时候,怎么不说长生天会降罪?”
“现在他把我们带进了死路,自己天天在帐篷里发疯!”
“凭什么让我们二十万兄弟给他陪葬?!”
“大明的重炮你们也见识过了,地雷你们也踩过了!”
“再打下去,咱们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我想活着!我想喝口热汤!”
这种绝望的咆哮和私下的怨言,就像是瘟疫一样。
在阿鲁台的二十万大军中疯狂蔓延。
那些曾经发誓效忠大汗的部落首领们,看向中军大帐的眼神,也逐渐从敬畏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杀机。
暗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汹涌到了极点。
只差一颗火星,就能将这座看似庞大的军营彻底引爆。
而这颗火星,早就被朱雄英埋进了敌人的心脏。
夜色深沉,伸手不见五指。
在蒙古大营西侧的一处偏僻草料场。
这里的草料早就被战马啃食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堆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一个身披破烂皮袄、满脸污垢的士兵正抱着长矛在周围巡视。
当一团乌云遮住月亮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脚步。
身形敏捷地闪进了一个废弃的帐篷阴影中。
帐篷里,一个披着宽大喇嘛袍的身影正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
正是慧明!
“潜龙卫参见慧明大师。”
士兵压低声音说道。
从贴身的胸口处摸出一枚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玉蝉,那是潜龙卫的信物。
慧明微微睁开双眼,在黑暗中犹如两点寒星。
他双手合十,低喧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信物无误,施主辛苦了。”
“陛下的这盘棋,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士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着说道:
“这三天来,属下已经摸透了营里的情况。”
“二十万人已经饿疯了,但阿鲁台的中军大帐后头,还偷偷捂着最后的精粮!”
“那是他留给死忠亲卫保命突围用的!”
慧明微微点头,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凌厉!
“陛下有令:今夜子时,烧了阿鲁台那最后的存粮!”
“火势一起,潜龙卫立刻全员撤退,潜出敌营,绝不可恋战!”
“属下明白了!”
“只要那批粮食一烧,香味和火光一漏……”
“这二十万饿疯了的恶狼,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会把阿鲁台撕成碎片!”
慧明叹息道:
“善哉,善哉。陛下不愿咱们的暗桩折损在乱军之中,这叫借刀杀人。”
此时,大明中军营地的高台上。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夜风中。
身边的常升、常森两位舅舅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披坚执锐,如同两尊铁塔般矗立在两侧。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蒙古大营中凄厉的风声。
“陛下,时辰快到了。”
陈芜看了看天色,轻声提醒道。
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片敌营。
“常升,常森。”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臣在!”
两兄弟轰然应诺,甲片碰撞声清脆响亮。
“今夜不用你们去拼命,去收拢俘虏吧。”
朱雄英转过身,看向远方的星空,语气中透着一股掌握天下大势的绝对自信。
“这大明北方的万里疆土,从今夜起,才算是真正干净了。”
他的话音刚落。
远处的蒙古大营中心,突然腾起了一道冲天的火光!
那是阿鲁台最后也是最隐秘的粮草库,被潜龙卫一把火点燃了!
熊熊烈火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粮食燃烧的焦香味在寒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阿鲁台藏了粮食!他要饿死咱们,自己逃命!”
“杀进去!抢粮食!不给他陪葬!”
震天的吼声,从敌营内部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长达数日的饥饿、恐惧和绝望。
在发现主帅私藏粮草的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摧毁一切的岩浆。
那二十万饿疯了的蒙古溃兵,展现出了比对抗明军时还要疯狂十倍的战斗力,像潮水一般涌向了阿鲁台的中军大帐。
朱雄英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知道潜龙卫已经安全撤出,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快意的笑容。
兵不血刃,瓦解二十万大军!
“传令全军,擂鼓!”
“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在大明各处阵地同时敲响。
第845章 蒙古互相残杀
“轰——!”
冲天的火光,在蒙古大营的最深处猛烈升腾。
那一抹刺眼的赤红,不仅照亮了塞外漆黑的夜空,更彻底点燃了二十万蒙古大军心中压抑已久的绝望与疯狂!
“粮草!那是粮食的味道!”
“阿鲁台那老狗,他居然还藏着细粮!”
“他让我们在这儿等死,连战马都杀光了,他自己的人却在后面吃香的喝辣的!”
“他不让咱们活,咱们就反了!”
不知道是谁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紧接着,这声嘶吼就像是一颗落入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发了无法遏制的惊天狂啸!
潜龙卫那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阿鲁台用来保命的最后的精粮。
更是烧断了这二十万大军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饿疯了的人,是没有任何底线可言的。
更何况,大明的皇上早就放出了风声:只要阿鲁台的脑袋!降者不杀,管饱分田!
一边是私藏粮草、把他们往死路上逼的暴虐大汗;
一边是只要低头,就能吃上热腾腾白米饭、喝上滚烫肉汤的大明活路。
这道选择题,连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锵——!”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士兵,率先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一抹寒光闪过,一名正在大声喝骂、试图维持秩序的阿鲁台亲卫督战队百夫长,脑袋瞬间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周围士兵干枯的脸上。
这股血腥味,彻底唤醒了草原狼群反噬头狼的凶残本性!
“杀了督战队!”
“冲进中军大帐,抢粮草!拿阿鲁台的人头,向大明皇上换命!”
翁牛特部、兀良哈部等七个大部落的首领,此刻也不再有任何掩饰。
他们直接抽出了腰间的金刀,赤红着双眼,疯狂地指挥着麾下的士兵,犹如潮水般向着阿鲁台的中军大帐发起了最为猛烈的冲击。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呼啸的北风。
昔日并肩作战的草原勇士,此刻却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阿鲁台的亲卫营虽然装备精良,但面对十几万饿得双眼冒绿光、完全不畏生死的同族袍泽,也显得犹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
弯刀砍卷了刃,就用牙齿咬!
长矛折断了,就用石头砸!
一个亲卫倒下,瞬间就有十几个饿疯了的士兵扑上去,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抢夺他怀里可能藏着的一块干粮,甚至是直接扒下他身上的皮甲去向大明邀功。
整个蒙古大营,彻底陷入了无差别的疯狂自相残杀之中。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人性的丑恶与求生的本能,在这片营地里被放大到了极致。
然而,在这片混乱到极点的营啸中。
也有一些自作聪明的人。
大营西侧的一处偏僻缺口,趁着所有部落首领都带着人去围攻阿鲁台中军大帐的空当。
一名眼珠子乱转的蒙古千夫长,悄悄带着麾下仅剩的三百多名心腹,如同幽灵般摸到了营地的边缘。
“千夫长大人,咱们真的要跑?”
一名士兵咽了一口唾沫,回头看着火光冲天的中军,眼中闪过一丝惧意。
“废话!”
千夫长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咒骂道,“你们懂个屁!现在全营都疯了,等他们拿着阿鲁台的人头去投降,你以为大明真的会放过咱们这二十万人?”
“大明的粮草也是有限的!那些大首领能活命,咱们这些小喽啰过去,就是给人当奴隶的命!”
他指了指前方黑漆漆的荒野:
“趁着现在所有人都在中军火拼,大明军队的注意力也肯定被那边吸引了。”
“咱们趁黑摸出去,只要逃进大漠,凭咱们的马术,就是虎归深山!以后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三百多名士兵听闻,眼中纷纷闪过求生的希冀。
他们脱下了沉重的皮甲,甚至用破布包住了马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借着夜色的掩护,犹如一群土拨鼠,小心翼翼地穿过了营地的拒马。
“出来了!长生天保佑,真的出来了!”
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火光,心中狂喜。
他猛地吸了一口塞外冰冷的空气,刚想翻身上马,带领弟兄们奔向自由。
“砰——!”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枪响,骤然在寂静的黑夜中炸开!
千夫长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他的眉心处,赫然多出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
红白相间的脑浆,在夜风中喷洒而出!
“噗通”一声。
千夫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有埋伏!快跑!”
剩下的三百多名蒙古士兵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四散奔逃。
“唰唰唰——!”
周围原本漆黑一片的草丛中、土坡后,突然亮起了一排排密集的火把!
宛如繁星坠地,将这片荒野照耀得亮如白昼。
“跑?跑得掉吗?”
一名大明神机营的游击将军骑在战马上,从火光中缓缓踱步而出。
他手里端着一支还在冒着青烟的新式燧发枪,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残酷。
“陛下有令:天罗地网,飞鸟难出!”
游击将军猛地一挥手:
“放箭!开火!”
“一个不留!”
“砰砰砰砰!”
“嗖嗖嗖——!”
根本不需要什么阵型,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大明士兵以逸待劳,手中的火铳和强弩犹如死神的镰刀。
不过眨眼之间,这三百多名自作聪明想要逃出生天的蒙古士兵,便如同割麦子般齐刷刷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彻底抹杀。
同样的场景,在包围圈的各个方向同时上演。
总有那么一些机灵的士兵或者小股部队,想要趁着混乱摸黑逃跑。
但他们引以为傲的潜行,在大明早有准备的铁壁合围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个笑话。
迎接他们的,只有冰冷的子弹和无情的钢刀。
朱雄英的命令执行得彻底而残酷:
说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就绝对不放走一个活口!
此时,大明中军营地的高台上。
夜风呼啸,吹得高台上的九旒龙旗猎猎作响。
朱雄英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暖炉,神色平静到了极点。
他仿佛不是在观看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惊天大战,而是在看一出无关痛痒的戏本。
在他的视线尽头,蒙古大营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天际。
凄厉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飘入耳中。
徐辉祖、李景隆、常升、常森等大明高级将领,此刻都恭恭敬敬地站在朱雄英的身后。
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透着深深的敬畏与震撼。
“报——!”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快步跑上高台,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得发抖:
“启禀陛下!”
“潜龙卫暗线传回确切消息!”
“敌营内部哗变已经彻底失控,七大部落联手攻破了阿鲁台的中军大帐!”
“沿途试图逃跑的小股敌军,也已被我军外围防线全数歼灭!”
“截止目前,据粗略估计,鞑子在自相残杀中,死伤已逾七万之众!”
“也就是说……”
朱雄英微微抬起眼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十万大军,现在只剩下十三万了。”
“而且,这十三万人已经杀红了眼,体力耗尽,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
“咕咚。”
李景隆忍不住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狠!
太狠了!
兵不血刃,甚至大明这边的士兵都没有正儿八经地拔出刀来。
仅仅是烧了一把粮草,稍微放了点招降的风声。
二十万凶悍的蒙古大军,就在这短短两个时辰内,活生生地自己咬死了七万人!
这就是陛下的手段!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将人性的弱点和草原的生存法则,拿捏到了巅峰!
“陛下神算,臣等万死不及!”
徐辉祖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拱手拜服,
“那些鞑子现在就是一群疲惫的病狼。”
“哪怕他们现在想要反扑,面对我大明以逸待劳的精锐,也绝对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了!”
常升捏着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陛下,要不现在就让末将带人冲一波?”
“去把剩下那十三万人也全宰了!省得夜长梦多!”
朱雄英轻轻转动着手里的暖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蒙古大营的中心。
曾经奢华无比的大汗大帐,此刻已经被汹涌的叛军彻底踏平。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和内脏,鲜血将泥土泡得如同血色的沼泽。
“砰!”
一声闷响。
现在的大汗阿鲁台,被人像拖死狗一样,从废墟中死死地拖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头上的金盔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披头散发,原本的锦袍被扯成了碎布条。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不断地向外溢着鲜血,狼狈到了极点。
“跪下!老狗!”
翁牛特部的首领赤红着双眼,一脚狠狠地踹在阿鲁台的膝弯处!
“喀嚓”一声脆响,阿鲁台惨叫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血泥之中。
“你们……你们这群数典忘祖的叛徒!”
第846章 蒙古前来乞降
阿鲁台挣扎着抬起头,双目几乎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周围这几个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部落首领。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长生天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以为把本大汗交出去,朱雄英就会放过你们吗?!”
“大明人阴险狡诈,你们这是在把整个蒙古的血脉往火坑里推!”
“放你娘的狗屁!”
兀良哈部的首领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抽在阿鲁台的脸上,直接打飞了他两颗后槽牙。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当初你杀大汗的时候,怎么不说血脉?”
“你把最后的粮食藏起来,想饿死我们这二十万兄弟自己跑路的时候,怎么不说长生天?!”
“阿鲁台,你的时代结束了!”
首领们根本不想再听这个残废的老人废话。
他们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情——活命!
“别跟他废话了!赶紧把他绑起来!”
“兄弟们都已经撑不住了,再不投降,大明军队要是等得不耐烦打过来,咱们都得死!”
几个部落首领迅速围在一起,擦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开始了焦急的商议。
“怎么降?”
“肯定是献上阿鲁台的人头最稳妥!”
“不行!大明那边的探子传过话,说大明皇上要活的阿鲁台!”
“对对对,大明人讲究什么献俘太庙,活着的阿鲁台比死的值钱!”
“好,那就把他像猪一样捆结实了!”
商议落定。
阿鲁台立刻被十几条粗大的牛皮绳死死捆住,嘴里也被塞了一大块沾满泥水的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呜咽声。
“找几个机灵的,会说汉话的!”
翁牛特部首领大声喝道,
“立刻组建使团!”
“带上我们所有首领的血书降表,带上代表臣服的白毛纛!”
“马上前往大明军营,面见大明的皇上!”
“记住,到了大明营门前,一步一叩首!”
“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我们的诚意!”
东方的天际,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雾弥漫在关中平原上,带着浓重的寒气。
几名衣衫褴褛、浑身发抖的蒙古使者,高举着象征投降的白毛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大明中军的连营。
他们连马都不敢骑,生怕引起大明火铳手的误会。
到了距离营门还有百步的地方,“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一边疯狂磕头,一边用生硬的汉话大声哀嚎:
“罪臣奉命前来乞降——!”
“叩见大明皇上陛下——!”
这凄厉的乞降声,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
大明中军帅帐内。
朱雄英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陈芜从帐外快步走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深深地弯下腰:
“皇爷。”
“营外来狗了。”
“鞑子的使团到了,说是带着阿鲁台的活口和各大首领的降表,在营门外一步一磕头呢。”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瓷碗。
他拿起旁边雪白的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哦?动作倒是挺快。”
朱雄英站起身,玄色貂裘微微拂动,一股霸道气场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
他目光如刀,看向左右:
“传令下去。”
“击鼓,聚将。”
“把蓝玉、赵田他们也都给朕叫回来。”
“大帐升座!”
“朕倒要听听,这帮草原上的丧家之犬,今天想在朕的面前,唱一出什么样的好戏!”
“遵旨!!!”
帐内诸将齐声暴喝,声音震动九霄!
朝阳初升,淡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明中军连绵的营帐上。
帅帐之外,顶盔贯甲的大明锐士列阵如林。
刀枪剑戟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凉国公到——!”
伴随着传令兵高亢的通报声。
一身重甲的蓝玉,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中军大营。
他脸上的胡茬子上甚至还挂着冰霜,但那一双虎目却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还没杀过瘾的狂躁。
“赵田奉诏前来交令!”
紧接着,沉稳持重的赵田也快步走入,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帐之内,徐辉祖、李景隆、常升、常森等将领早已位列两旁。
大明帝国当前最顶尖的将星,在这一刻,全部汇聚于此。
而端坐在正中帅案之后的,正是这支无敌之师的绝对统帅,大明皇帝——朱雄英!
“皇爷,人都到齐了。”
陈芜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提醒道,
“营门外那几个鞑子使者,额头都快磕烂了,血流了一地,说是再不让他们进来拜见,就要一头撞死在营门前以表诚意了。”
朱雄英轻轻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撞死?他们要真有这骨气,就不会像狗一样爬过来乞降了。”
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语气骤然变冷:
“带进来。”
“朕倒要看看,这帮吃人的饿狼,装起摇尾乞怜的狗来,是个什么模样。”
第847章 投降也是死
“遵旨!”
片刻之后。
大帐的门帘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猛地掀开。
几个浑身泥水的蒙古部落首领,几乎是被拖拽着扔进了大帐。
曾经,他们在草原上也是一呼百应的霸主,是纵马劫掠大明边境的枭雄。
但现在,他们连站立的勇气都没有。
“罪臣……罪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首的翁牛特部首领,一进帐篷就如同捣蒜一般疯狂磕头。
脑袋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眨眼间额头就血肉模糊。
剩下的几个首领也跟着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颤抖的哀嚎,连抬头看一眼朱雄英的勇气都没有。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这几个蒙古使者凄厉的磕头声在回荡。
蓝玉双手拄着大剑,满脸鄙夷地看着地上的这几团烂肉。
常升和常森两兄弟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杀机,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似乎只要朱雄英一个眼神,他们就会立刻把这几个人的脑袋剁下来。
足足晾了他们半炷香的时间。
直到这几个蒙古首领磕得头晕目眩、几乎要昏死过去的时候。
朱雄英那威严的声音才从高处缓缓飘落:
“行了,别磕了。”
“脏了朕的帅帐。”
蒙古使者们如蒙大赦,连忙停止了动作,却依然死死地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像是一只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说吧,大清早的跑到朕的大营来哭丧,所为何事?”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明知故问。
翁牛特部首领咽了一口混着血水的唾沫,战战兢兢地抬起上半身。
他再也不敢有半点草原贵族的端着和傲气,用生硬且谄媚的汉话说道:
“回……回禀大明陛下。”
“罪臣等人,是代表营中剩下的十三万部众,前来向大明、向陛下请降的!”
“请降?”
朱雄英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们带着四十五万大军,越过长城,烧杀抢掠,气焰嚣张得很啊。”
“怎么?现在打不过了,就想轻飘飘地一句请降,把这事儿揭过去?”
翁牛特部首领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拼命摆手,急切地辩解起来:
“不不不!陛下明鉴啊!”
“侵略大明,绝非罪臣等人的本意!”
“这都是上任大汗,是他被猪油蒙了心,非要下达南下的命令!”
“罪臣等人都是被逼的呀!”
旁边兀良哈部的首领也赶紧连滚带爬地凑上来,指天发誓:
“是啊陛下!我们各部本就对大明心怀敬畏,都是额勒伯克那个暴君,用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逼着我们出兵的!”
“如今,我们已经认清了他和阿鲁台的丑恶面目!”
“昨夜,罪臣等人已经率领部众,攻破了中军大帐,生擒了阿鲁台这头老狗!”
翁牛特部首领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份染血的羊皮卷,双手高高举起:
“陛下!这是我们七大部落首领共同按下的血书降表!”
“而且,阿鲁台已经被我们五花大绑,只要陛下一句话,我们立刻将他的脑袋砍下来,装在木匣子里献给陛下!”
“我们愿意用阿鲁台的性命,以及我们所有人的忠诚……”
“换取大营中剩下的十三万兄弟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蒙古使者的眼中露出了极其强烈的求生欲。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无比丰厚的条件。
大明皇帝历来好面子,喜欢“万邦来朝”的虚荣。
如今自己不仅双手奉上敌军最高统帅的活口,还主动表示臣服。
这天大的功劳,不管换做大明历史上的哪一位统帅,甚至哪一位皇帝,都会欣然接受,并且大加封赏以彰显“天朝上国”的宽宏大量。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朱雄英的龙颜大悦。
而是一阵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朱雄英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帅帐中激荡,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蒙古使者们愣住了,面面相觑,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笑声戛然而止。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几个蒙古首领,厉声呵斥:
“拿阿鲁台的命,换你们的命?”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朕面前讨价还价?!”
“真当朕不知道你们营里现在是个什么德行吗?!”
朱雄英每说一个字,就像是一柄重锤砸在蒙古使者的心口:
“现在的二十万大军,被朕逼得自相残杀,一夜之间死了七万人!”
“粮草断绝,士气崩溃!”
“你们现在不过是一群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的瓮中之鳖!”
“只要朕现在一声令下,不出半个时辰,外面大明神机营的火炮,就能把你们那座破营地轰成平地!”
“朕要取阿鲁台的脑袋,犹如探囊取物!”
“你们拿一个本来就已经在朕砧板上的死物,来跟朕换活路?”
“是谁给你们的狗胆?!”
朱雄英的怒喝声犹如雷霆万钧,震得帐内嗡嗡作响。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几个蒙古首领吓得魂飞魄散,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再次疯狂地在地上磕起头来。
这时,早就按捺不住的常氏兄弟猛地跨出列阵。
常升“锵”的一声拔出腰间半截战刀,浑身煞气翻滚,怒吼道:
“陛下!还跟这群畜生废什么话!”
“这群鞑子南下的时候,杀了我们多少大明百姓?抢了我们多少粮食?”
“现在打输了就想投降活命?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常森也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单膝重重跪地,大声请战:
“请陛下下旨!”
“末将愿立军令状,只带一万精骑冲营!”
“不要半个时辰,末将就能把那十三万软脚虾全部剁了喂狗,把阿鲁台的人头给您提回来!”
“杀!杀!杀!”
帐内的蓝玉、李景隆等武将也纷纷响应,一时间,大帐内杀气冲天,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蒙古使者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感受着周围那些大明将领看死人一样的目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他们终于明白,坐在上面那个年轻的皇帝,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要虚荣,他只要蒙古人的命!
“不要杀我们!大明陛下饶命啊!”
翁牛特部首领猛地扑到朱雄英的书案前不远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凄厉哭喊起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啊陛下!”
“杀俘不祥!杀俘不祥啊!”
“只要陛下能饶我们一命,我们什么都愿意干!”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疯狂地推销着自己最后的价值:
“我们可以做大明的狗!做大明的仆从军!”
“我们蒙古人都是天生的骑兵,只要给一口饭吃,我们愿意冲在最前面,为大明开疆拓土!”
“陛下要打哪里,我们就咬哪里!”
“我们是最忠诚的狗!求陛下开恩,收留我们吧!!!”
用敌国的精锐组建仆从军。
这对于历朝历代的皇帝来说,都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既能彰显天威,又能充当炮灰,何乐而不为?
徐辉祖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然而。朱雄英看着脚下这群痛哭流涕、毫无尊严可言的草原贵族,眼中的厌恶却越来越浓。
“上天有好生之德?”
朱雄英冷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当你们的铁骑踏破长城,屠戮我大明边民,将手无寸铁的汉人百姓当做两脚羊随意砍杀的时候……”
“你们,怎么不跟他们讲上天有好生之德?!”
第848章 杀俘不详?朕不在乎
朱雄英猛地一拍帅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仆从军?给大明当狗?”
“朕告诉你们,朕,嫌你们脏!”
朱雄英站立在帅案之后,他的声音穿透了帅帐,传到了外面的校场:
“大明的疆土,是大明的将士用刀枪、用血肉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不需要你们这群首鼠两端、毫无人性的野兽来效劳!”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低个头,当个顺民,等大明放松警惕了,再反咬一口?”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这些使者,继续说道:
“你们想给朕当狗,可朕,却不想重现一次安史之乱!”
此言一出。
帐内的徐辉祖、李景隆等将领浑身一震。
安史之乱!
大唐盛世,就是因为唐玄宗过于信任胡人将领,大肆启用蕃将为兵,最终导致安禄山、史思明叛乱,让繁华无双的大唐王朝几乎毁于一旦,从此中原大地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战火与衰退。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雄英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蒙古人听的,更是说给在场的大明骄将们听的!
大明,绝不养虎为患!
“自从你们这四十五万大军踏入大明国境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朱雄英缓缓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在几个蒙古首领面前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宣判了十三万人的死刑:
“朕耗费了几百万两白银的军饷,调动了全国的火器,挖了壕沟,布了地雷阵……”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把你们这群狼崽子打断了脊梁,困死在这片荒原上。”
“你觉得,朕会因为你们几句摇尾乞怜的废话,就把你们放虎归山吗?”
“绝!无!可!能!”
朱雄英大袖一挥,转过身去,留给他们一个绝情的背影。
“陈芜!”
“奴婢在!”
“把这几个垃圾,给朕乱棍打出军营!”
“让他们滚回去告诉剩下的那十三万人!”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杀意,回荡在天地之间:
“降,也是死。”
“不降,也是死。”
“让他们洗干净脖子,在营地里,好好给朕等着大明的屠刀!”
蒙古使者们彻底瘫软在地,眼神中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光彩。
“不要……陛下饶命……”
他们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冲上前来,像拖死狗一样,抓着这几个部落首领的头发,硬生生地将他们拖出了大帐。
一路之上,只留下几道腥臭的血痕和绝望的惨嚎。
大帐之内,重新恢复了肃杀。
在场的都是大明军中最顶尖的将星,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可即便如此,当他们真正面对朱雄英刚才那番话时,心头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悸动。
那不是在战场上两军对垒,拼个你死我活。
那是整整十三万、已经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并且已经明确表示要放下武器投降的俘虏!
杀敌十万,那是彪炳史册的绝世军功。
可若是坑杀十三万降卒呢?
自古以来,杀降不祥!
战国武安君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最终落得个拔剑自刎的下场。
西楚霸王项羽,新安城外坑杀秦军降卒二十万,最终也是乌江自刎,未能善终。
这不仅仅是天道轮回的玄学诅咒,更是实实在在的政治灾难!
因为朝堂之上,还有一群自诩为圣人门徒、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言官!
这十三万人的脑袋一旦砍下来,那些言官手里的笔杆子,就能立刻变成杀人的软刀子,把下令屠杀的统帅生生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甚至遗臭万年!
“呼……”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了一声粗重的喘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打破了宁静。
蓝玉猛地一步跨出列阵!
“陛下!”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帐内轰然回荡:
“在战场上,真刀真枪,你死我活!”
“杀十万,杀一百万!那都是军功,是武将的荣耀!”
“但现在,外面那十三万人,已经被我们打断了脊梁,饿成了废人。他们已经是砧板上的肉,是俘虏了!”
蓝玉顿了顿,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杀这十三万俘虏,必定会惹得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朝堂上那些只知道在纸上谈兵、满嘴仁义道德的酸腐文官,他们的唾沫星子能把活人淹死!”
“陛下!”
“您是大明的皇帝,是天下共主,是注定要比肩唐宗宋祖的尧舜之君!”
“您的履历上,您的圣名上,绝不能沾染这等污秽的骂名!”
“臣,凉国公蓝玉,今日请旨!”
蓝玉猛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这十三万人的脑袋,臣去砍!”
“臣来执行这屠营的命令!”
“就算回京之后,被朝廷中的那些文官言官弹劾到死!”
“就算被天下人唾骂为千古屠夫、嗜血人屠!”
“就算陛下为了平息众怒,要借臣的项上人头一用!”
“臣,也绝对不在乎!”
“臣只要大明北境,百年无胡患!臣愿用一身骂名,换陛下万世清名!”
蓝玉这番话,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他太清楚朱元璋和朱雄英这对祖孙的手段了。
他以为朱雄英是想杀人,但又怕背负骂名,所以他蓝玉主动站出来,把这口天大黑锅,硬生生地扛在了自己肩膀上!
蓝玉的话音刚落。
“砰!砰!”
又是两声沉闷的下跪声!
常升和常森两兄弟眼眶通红,双双跨出列阵,重重跪在蓝玉的身旁。
“凉国公不可!”
常升大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焦急:
“您是国之柱石,是军中宿将,您身上怎能背负如此恶名!”
常升转头看向朱雄英,眼含热泪,双手抱拳:
“陛下!末将和二弟去!”
“我们兄弟俩年轻,烂命一条!不要什么狗屁名声!”
“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只要能把大明的北方彻底扫干净!”
“别说是被那群酸腐文官弹劾,就算是被千刀万剐,就算被写进史书里遗臭万年,臣等也甘之如饴!”
第849章 朕来背负骂名
常森也扯着嗓子吼道:
“请陛下下旨!”
“由臣等去解决这十三万鞑子!脏活累活,我们常家人全包了!”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大明悍将,一直神色冷酷朱雄英,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动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更难求的,是这种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抢着往下跳的绝对忠诚!
这就是大明的骄将!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走下帅案。
他来到三人面前,伸出双手,亲手将蓝玉、常升和常森一一搀扶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舅老爷,两位舅舅……”
朱雄英的声音难得的温和下来,深邃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你们的心意,朕明白。朕很感动。”
“大明能有你们这样的柱石,是朕的福气,也是大明百姓的福气。”
蓝玉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陛下,臣等……”
“但是!”
朱雄英突然提高了音量,打断了蓝玉的话。
他缓缓转过身,背负双手,目光穿透了大帐的门帘,投向了营帐外的北方大地。
“你们以为,朕下令诛杀这十三万人,仅仅是因为一时泄愤吗?”
“你们以为,朕是那种敢做不敢当,需要臣子来替朕顶雷背锅的怯懦之君吗?”
众将一愣,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朱雄英的背影。
“朕当初设下这十面埋伏的死局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的局面!”
“朕早就说过,大明的疆土,不需要野兽来戍边!”
“为了大明北境的子孙后代不再遭受游牧民族的威胁!”
“为了边关的百姓能安稳种地,不用每年秋天都在睡梦中被鞑子的马蹄声惊醒!”
“这最后的十三万蒙古精壮,绝不能留!”
“这是断其根基的一刀!是保大明百年太平的一刀!”
朱雄英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杀机的弧度:
“至于背负骂名?”
“至于朝堂上的那些酸腐文官的弹劾?”
“哈哈哈!”
朱雄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霸气与深深的不屑。
“朕,早就想收拾那帮只知道空谈仁义、实则满腹男盗女娼、阻碍大明发展的蛀虫了!”
此言一出。
蓝玉、常氏兄弟,甚至是一旁站立的徐辉祖、赵田等人,全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杀了这十三万人,那帮所谓的清流文官,必定会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出来!”
“他们会引经据典,指责朕残暴不仁!指责武将嗜杀成性!”
朱雄英猛地一拍身旁的帅案:
“而这!”
“正是朕想要的借口!正是朕给他们设下的鱼饵!”
“朕就是要看看,在这个节骨眼上,究竟是谁的心里装着大明,谁的心里只装着他们那点可怜的名声和私利!”
“谁敢跳出来替蒙古人喊冤!”
“谁敢用这件事来攻讦大明浴血奋战的有功之将!”
“朕,就借此机会,扒了他们的皮!抄了他们的家!革了他们的职!”
轰!
朱雄英的一番话,让所有人的心神都在剧烈地颤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们原本以为,陛下只是要杀人立威,只是为了绝北境之患。
可谁能想到……
这看似暴虐无道的屠杀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深远的朝堂清洗计划!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为了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这位年轻的陛下,竟然甘愿以一己之身,将“暴君”、“屠夫”的千古骂名全部扛在自己肩上!
甚至还要以此为饵,去主动引爆朝堂的矛盾,去清洗那些根深蒂固的老顽固!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魄力?!
“扑通!扑通!扑通!”
大帐之内,蓝玉、徐辉祖、常升、常森、赵田……
所有大明最高级别的将领,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轰然跪倒!
“臣等,愿为陛下当这把杀人刀!”
“臣等,愿为大明新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缓缓伸出手,虚空一扶:
“众将平身!”
“传朕的旨意——!”
“全军出击,踏平蒙古大营!”
“十三万鞑子,一个不留!”
“大明的新时代,将从这十三万蒙古人的鲜血中,浴火重生!”
“杀——!!!”
第850章 触底反弹,向死而生
蒙古大营。
经过昨夜那场营啸,整个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真正的修罗地狱。
残破的帐篷倒塌在血泊之中,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粪便的恶臭,以及粮食被烧焦后的苦涩味道。
剩下的十三万蒙古士兵,就像是一群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们或坐或躺在泥水里,双眼无神地望着南方。
那是大明军营的方向。
那是他们心中,仅存的希望之火。
“首领他们……能求来大明朱雄英的宽恕吗?”
一个年轻士兵,紧紧抱着弯刀,声音微弱道。
“肯定能的……”
旁边的老兵,死死抓着一把带血的泥土,像是在自我催眠。
“咱们连大汗都绑了送出去了……”
“大明皇帝历来好面子,只要咱们肯低头当狗,他们肯定会赏口饭吃的。”
“哪怕是去大明挖矿、修路,也比饿死在这荒郊野外强啊……”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道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恩旨。
“首领回来了!使团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突然在营地边缘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给这群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无数双眼睛,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十三万蒙古残兵,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
他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像潮水一般向着营地北门涌去。
“活路来了!大明给我们活路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出现那几个身影时,所有人的欢呼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没有大明护送的仪仗。
没有象征着宽恕的圣旨。
更没有他们朝思暮想的一车车白面馍馍和肉汤。
只有几个浑身是血、踉跄爬行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翁牛特部的首领!
他头上的皮帽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头发被撕扯掉了一大块,露出血肉模糊的头皮。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衣服被撕成了布条,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清晰的鞋印。
那是大明御林军,将他们乱棍打出军营时留下的惨烈印记。
“首领!大首领!”
几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翁牛特部首领。
“大明怎么说?朱雄英怎么说?”
“粮食呢?咱们的活路呢?!”
周围的千夫长、百夫长,乃至无数普通的士兵,全都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透着渴望。
翁牛特部首领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眼睛,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活路……”
他惨笑一声,声音凄厉道:
“没有活路了……”
“大明那个朱雄英……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闻讯赶来的几个人,脸色变得惨白。
“到底怎么回事?!”
兀良哈部的副首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咆哮道:
“咱们不是连阿鲁台都交出去了吗?!咱们不是已经跪在地上当狗了吗!”
“难道大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面子?”
翁牛特部首领一把推开他,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他将朱雄英在帅帐里说过的那些诛心之言,原原本本地嘶吼了出来:
“他嫌我们脏!嫌我们不配给他大明当狗!”
“他说他为了把咱们逼到绝路,花了成百上千万两银子,绝对不可能放虎归山!”
“他还说,哪怕是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他让咱们洗干净脖子,就在这营地里,等着大明的屠刀来割咱们的脑袋!!!”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蒙古大营,十三万人。
在这一刻,仿佛连心跳都停止了。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当他们以为只要放下尊严就能活命,却被朱雄英一脚将他们的尊严和希望同时踩得粉碎。
那种极致的绝望,瞬间抽干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
“完了……”
“全完了……”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无数蒙古士兵双膝一软,无力地瘫倒在泥水里。
有人绝望地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有人双目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毫无意义的胡话,显然已经被这巨大的打击逼疯了。
营地中央。
几位大部落的首领围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怎么办?”
“大明这是铁了心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了!”
一名首领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咱们就只能等死了……连刀都拿不稳了,拿什么跟大明的神威大将军炮打?”
“等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兀良哈部首领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
“喀嚓”一声!
他一刀将旁边一辆残破的车劈成了两半!
“咱们就算是死,也不能像猪羊一样趴在地上等着人家来宰!”
“朱雄英不给咱们留活路,咱们也不让他好过!”
“咱们还有十三万人!十三万条命!”
“就算是用牙齿咬,用手指头抠!咱们也要在大明的阵地上撕下一块肉来!”
“死,也要拉几个南蛮子垫背!”
其他几位首领浑身一震。
绝望到了极点,往往就会触底反弹,催生出最极致的疯狂。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既然卑躬屈膝也换不来一条活路。
那还不如彻底撕破脸皮,痛痛快快地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
翁牛特部首领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周围那些瘫软在地的士兵。
“兄弟们都已经绝望了,士气全无。”
“咱们就算想拼命,他们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兀良哈部首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人在绝望的时候没力气。”
“但如果他们知道,落入大明手里,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呢?”
“传我的命令!”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千夫长们下达了一道命令。
“把大明朱雄英拒绝受降的消息,全部传下去!”
“不仅要传,还要给我往死里夸大!”
“告诉底下那帮蠢货,不要再对大明抱有任何幻想!”
“就说大明皇帝发了毒誓,不仅要把我们全部杀光!”
“还要用最残酷的刑罚,让每一个人都生不如死!”
千夫长们领命,迅速散入各个营帐。
在这片充满恐慌的营地里,谣言的传播速度,比草原上的野火还要快上十倍!
而且,在从上到下的传递过程中。
因为每个人内心的极度恐惧,这个消息被不断地添油加醋,逐渐变了味道。
“兄弟们,大明朱雄英不要咱们投降!他们要把咱们这十三万人全部杀光,一个活口都不留!想活命,就只能跟他们拼了!”
“完了!大明那边发话了,不但要杀光我们,还要把我们的皮剥下来做成战鼓,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京观!他们还要杀到草原去,抢我们的女人,杀我们的孩子!”
当这个消息,最终传到最底层的士兵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恐怖故事!
“你们听说了吗?!”
“大明……大明那个朱雄英根本不是人,他是吃人的阎王!”
“他根本就不接受我们的投降!”
“他在明军大营里,立起了十三万根木桩!”
“他说要把咱们十三万人,全部抓过去,活生生地绑在柱子上!”
“凌迟!他要对我们所有人施以凌迟之刑!”
“就是用小刀子,在咱们活生生的人身上,割下三千六百刀!”
“一边割,一边还要在伤口上撒盐!让咱们叫上三天三夜才准断气!”
“割下来的肉,还要当着咱们的面,喂给大明的军犬吃!”
凌迟?!
三千六百刀?!
活生生喂狗?!
这个极度血腥的消息,就像是一枚重磅炸弹,在这十三万人的营地里轰然炸开!
原本瘫软在地的士兵们,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弹了起来。
“不!我不要被凌迟!我不要被千刀万剐!”
那个之前还幻想着去大明修路的老兵,此刻吓得屎尿齐流,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太狠了!南蛮子太狠了!”
“横竖都是死!我宁愿战死,宁愿被一刀砍了脑袋,也绝不落到大明的手里去受那种活罪!”
极度的恐惧,在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之后。
瞬间发生了质变。
彻底转化为一股吞噬一切的疯狂怒火!
“嗷——!!!”
第851章 疯狂的蒙古人
一声类似于狼嚎般的凄厉嘶吼,从一个士兵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把卷刃的弯刀,狠狠地在旁边的石头上摩擦起来,火星四溅。
紧接着。
第二声、第三声、成千上万声野兽般的嘶吼,在蒙古大营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起!
十三万蒙古残兵,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觉得饥饿。
极度飙升的肾上腺素,压榨着他们体内最后一丝潜能,让他们感受不到疲惫,感受不到疼痛。
他们眼中的死灰色,已经被一种赤红色所取代!
“拼了!跟大明狗拼了!”
“既然不给老子留活路,老子就咬断你的脖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长生天在上!赐予我们野兽的力量吧!”
疯狂的情绪在营地里肆意蔓延,如同不可阻挡的瘟疫。
有人扯下了身上的破布,赤裸着瘦骨嶙峋却青筋暴起的胸膛。
有人甚至扑向了昨夜战死同伴的尸体,如同野兽一般,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生肉,饮着冷血。
只是为了能多恢复一丝力气,好在接下来的决战中,多挥出一刀!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没有恐惧。
几位部落首领站在高处,看着下方陷入癫狂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看到了吗?”
兀良哈部首领指着下方那片沸腾的血色海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朱雄英自以为把我们逼上了绝路,可以兵不血刃地拿下我们。”
“但他算错了一点。”
“把狼逼到死角,狼是会吃人的!”
他猛地拔出金刀,刀锋直指南方大明军营!
“传令!”
“全军集结!”
“放弃所有的辎重!放弃所有的伤员!”
“十三万勇士,组成一道冲锋阵列!”
“向着大明朱雄英的中军大帐!”
“发起最后的——死亡冲锋!!!”
“杀——!!!”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黄尘如同海啸一般翻滚而来。
在那遮天蔽日的沙尘之下,是十三万的蒙古大军!
没有军阵,没有旗帜,甚至没有统一的号令。
这些蒙古残兵,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丧尸,发出着凄厉嘶吼,朝着大明中军大营发起了亡命冲锋。
“杀啊!”
“撕碎南蛮子!咬死他们!”
“大明不给我们活路,大家同归于尽啊!”
他们中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手里只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有人甚至连鞋都没穿,任由尖锐的碎石划破脚掌,留下一地血印。
这是一种被绝望和恐惧逼出来的疯狂!
如果是放在一百年前,不,哪怕是放在十年前。
这样一支完全不畏生死的大军发起决死冲锋,就算是当年横扫天下的大明精锐,也绝对要避其锋芒,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这股疯狂的洪流彻底冲垮!
因为在冷兵器时代,“不怕死”这三个字,就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武器!
然而今天,他们遇到的是朱雄英。
他们遇到的,是一支跨越了时代的无敌之师!
大明中军阵地前沿。
三万名神机营火铳手,列成了密密麻麻的三段击阵型。
最前排的士兵单膝跪地,将手中修长的洪武燧发铳稳稳地架在拒马之上。
冷风吹过,卷起他们头盔上的红缨。
“咕咚。”
一名年轻的火铳手看着前方那铺天盖地的狂潮,忍不住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甚至连握着火铳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因为懦弱,而是人类在面对野兽时,最本能的生理反应。
“稳住!”
一名老千总提着腰刀,在阵列后方大踏步地来回巡视,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手抖什么?!都给老子把枪握紧了!”
“陛下就在咱们身后看着!”
“前方不过是一群饿了三天的叫花子!”
“只要咱们手里的火器还会响,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老子在阵前趴着!”
这声怒吼,瞬间稳住了军心。
所有的火铳手死死地咬着牙,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上,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前方那片翻滚的红云。
中军高台之上,朱雄英迎风而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疯狂涌来的蒙古大军,没有丝毫的波澜,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扑火的飞蛾。
他的脑海里,正在飞速地计算着距离、风向以及敌军的冲锋速度。
一千步……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朱雄英缓缓举起了右手,随后,猛地向下狠狠一劈!
“开火!”
伴随着传令官的咆哮,大明阵地后方,那一排排装填完毕的神威大将军炮,瞬间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轰!”
几百门重炮同时齐射,喷吐出长达数米的刺眼火舌!
整个大明阵地前沿瞬间被浓烈的白色硝烟所笼罩。
“那是……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蒙古士兵,只感觉头顶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尖啸声。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天空中,几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正带着死亡的弧线,精准地砸进了他们的冲锋人群中。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蒙古大军的阵列中心轰然炸开!
每一颗开花弹爆炸,都伴随着极其刺眼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
里面装填的不仅是提纯后的高威力黑火药,更混杂着成千上万枚锋利的碎铁片、铁钉和铁蒺藜!
“啊——!”
“我的眼睛!我的手!”
爆炸的瞬间,方圆几十米内的蒙古士兵,连人带马,瞬间被撕成了碎肉!
那些高速飞射的碎铁片,犹如一场死亡风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们的皮甲,狠狠地切开他们的肌肉,绞碎他们的内脏!
漫天的血雾和残肢断臂,在爆炸的冲击波中被抛上几十米的高空,然后又像下起了一场血腥的暴雨,哗啦啦地砸在后面冲锋的士兵头上。
仅仅是这第一轮火炮齐射。
蒙古大军的冲锋阵型,就被生生犁出了几十条触目惊心的血色道路!
至少有四五千人,在这轮炮火中瞬间蒸发!
然而,极度的恐惧和被植入脑海的“凌迟”谣言,已经让这群蒙古人彻底失去了痛觉和理智。
“冲啊!不能停!停下就是被活剐!”
“踩着死人的尸体冲过去!”
后面的蒙古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像发了疯的蚂蚁一样,填补了空缺,继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地向前涌来。
第852章 屠杀(一)
两百步!
一百步!
“火铳营——”
“第一排,准备!”
前线指挥官拔出长剑,直指前方。
“放!!!”
“砰砰砰砰砰——!”
三万把燧发枪,在同一时间喷吐出火焰!
那声音,就像是平地炸起了一连串密集的焦雷!
冲在最前面的一排蒙古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们的胸口、头颅、大腿,瞬间爆开一团团血花。
铅弹在火药的巨大推力下,展现出了冷兵器无法企及的可怕穿透力。
前排的士兵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狠狠挥过,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齐刷刷地倒下了一大片!
但这还没完!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
“放!!!”
“砰砰砰砰——!”
“第三排!放!!!”
大明独有的三段击战术,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那令人绝望的持续杀伤力!
一波接着一波的弹雨,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在蒙古大军的面前交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
这,就是时代的鸿沟。
任凭你蒙古人再骁勇善战,任凭你马术再精湛,任凭你不怕死的勇气再如何让人动容。
在工业化、规模化的火器面前。
血肉之躯,终究无法抗衡钢铁与火药的咆哮!
勇气,在这一刻,变得一文不值!
一批又一批的蒙古士兵前赴后继地冲上来,然后就像是被送进绞肉机的碎肉一样,一排接着一排地倒下。
鲜血,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条条红色的溪流,甚至在坑洼处形成了一个个血泊。
大明阵地前方的五十米处。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死亡红线。
所有的蒙古人,无论他们多么疯狂,无论他们跑得多快。
只要越过那条线,迎接他们的就是密集的子弹和瞬间碎裂的头骨!
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一匹马,能够冲到距离大明壕沟五十米的范围之内!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日上三竿的上午,一直杀到了日头偏西的下午。
战场上的枪炮声,没有一刻停歇。
神机营火铳手的枪管,已经因为连续的射击而变得滚烫,哪怕是隔着厚厚的皮手套,也能感受到那种温度。
旁边的辅兵们不断地用冷水浇在枪管上降温,发出“嗤嗤”的白烟。
大将军炮的炮膛,也已经被硝烟熏得漆黑,炮兵们双耳轰鸣,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机械地装填、点火、发射。
而大明阵地的前方……
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尸山!
真的是尸山!
数不清的蒙古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竟然垒起了一道高达两米、绵延数里的尸墙!
这道尸墙,不仅挡住了大明火铳的射击视线,也彻底挡住了蒙古人冲锋的脚步。
因为后方的蒙古士兵想要继续冲锋,就必须手脚并用地爬过这座肉山!
“呕——”
当冲锋的势头终于因为这恐怖的地形而被迫放缓时。
那股因为极度绝望而产生的癫狂和肾上腺素,也终于在蒙古士兵的体内消耗殆尽了。
理智重新占据了他们的脑海。
而伴随着理智回归的,是比死还要恐怖一万倍的极度震撼!
一名刚刚爬上尸墙的蒙古士兵,呆呆地看着前方那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火线,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踩着的同伴尸体。
他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打不赢的……”
他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双膝一软,跪在尸堆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天罚……这是天神在惩罚我们……”
“长生天啊!大明人会妖术啊!我们根本碰不到他们!”
崩溃的情绪,就像是传染病一样,在剩下的几万蒙古残兵中迅速蔓延。
他们终于从疯狂幻梦中醒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种单方面屠杀的深深无力感。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这种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冲锋的浪潮,停滞了。
剩下的蒙古士兵开始恐惧地后退,有人甚至直接扔掉了武器,抱头痛哭。
十三万人的疯狂冲锋,在丢下了将近六七万具尸体后,彻底宣告瓦解。
中军高台之上。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朱雄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又看了一眼前方已经彻底失去战意的蒙古大军。
他知道,这帮人最后的一口心气,已经被大明的火器,彻底打没了。
“差不多了。”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看向了早就按捺不住的蓝玉和常氏兄弟。
“火炮和火铳打了半天,枪管都红了,将士们也该歇歇了。”
“蓝玉,常升,常森。”
“臣在!”
三人猛地单膝跪地,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神采!
“这帮鞑子既然已经跑不动了,那就别让他们跑了。”
朱雄英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指前方那片尸山血海,语气森然:
“大明重甲骑兵,全军出击!”
“给朕…收尾!”
蓝玉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脸上的硝烟,仰天发出一声狂啸:
“儿郎们!憋了这么久,该咱们了!”
“上马!”
“碾碎他们!!!”
第853章 屠杀(二)
“杀——!”
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彻底碾碎了最后的宁静。
大明重甲骑兵,在蓝玉和常氏兄弟的率领下,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敌人的胸膛!
不,这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砰!”
蓝玉一马当先,手中的马槊借着战马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挡在面前的三名蒙古士兵串成了糖葫芦!
“儿郎们!给老子杀!”
蓝玉狂笑着,随手一甩,将长槊上的尸体甩飞,反手拔出腰间的钢刀,在人群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杀光这帮鞑子!一个不留!”
常升和常森两兄弟更是如同杀神。
他们两人的重武器在人群中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骨骼碎裂声和残肢断臂。
重甲骑兵所过之处,蒙古人犹如麦浪,一排接着一排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荒原上的每一寸土地。
巨大的包围圈内。
他们哭喊着,哀嚎着,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包围圈里四处乱窜,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逃生的缝隙。
“往西北跑!西北那边有河谷!”
几百名的蒙古精锐,在千夫长的带领下,拼了老命地向着西北方向突围。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徐辉祖早就布置好的铜墙铁壁。
“放箭!”
随着一声军令,漫天的重箭犹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那几百名蒙古兵,瞬间被扎成了刺猬。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战场的另一侧。
兀良哈部的首领,此刻正披头散发地跪在烂泥里。
在他的周围,是他亲卫队,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一具具尸体。
一匹黑色战马,停在了他的面前。
马背上,常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兀良哈部首领看着常升手里那滴血的战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常升的马蹄前,疯狂地磕头求饶:
“将军饶命!大明爷爷饶命啊!”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南下!我不该和大明作对!”
“求求您,只要您饶我一命,草原上的金银珠宝,我们部落里最美的女人,还有成群的牛羊,我全都献给您!”
“我愿意给大明当狗!我愿意世世代代做大明的奴隶!”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为了活命,已经抛弃了作为一个人最后的所有尊严。
常升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金银珠宝?女人牛羊?”
常升冷哼一声,手中的战刀缓缓举起:
“杀了你,那些东西一样是我大明的!”
“至于当狗?”
“陛下说过了,你们这群畜生,连给大明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兀良哈部首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不——!!!”
“唰!”
一道刀光闪过。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重重地栽倒在血泥之中。
“陛下有旨!”
“不留活口!不留俘虏!尽数诛绝!”
杀戮,在继续。
六万人的性命,想要全部收割,这绝对是一个浩大工程。
在大明中军后方的一处高地上。
这里临时搭建了一排长长的棚子,棚子里摆满了案几。
几百名穿着长衫的书生,正坐在案几之后,手里拿着毛笔,面前铺着厚厚的记功簿。
他们,是此次随军恩科的士子。
“呕——!”
一名脸色惨白的江南士子,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猛地趴在案几旁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仅是他。
整个棚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干呕和呕吐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实在太浓烈了,浓烈到让人窒息,让人感觉连呼吸进去的空气都是黏稠的鲜血!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
原本平坦的荒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间屠宰场。
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到处都是绝望的惨叫。
大明的士兵们踩着血水,面无表情地挥舞着刀枪,像收割庄稼一样,将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蒙古人一个个砍翻。
有些士子从小连鸡都没杀过,哪里见过如此宛如地狱般的场景?
“有伤天和……这简直是有伤天和啊!”
一名年长的士子捂着眼睛,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圣人云,仁者爱人……这么多人啊,就这么全杀了……”
“这等杀戮,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第854章 马踏漠北,饮马瀚海
“砰!”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浴血的老兵大步走上高台。
老兵的手里,还提着两颗蒙古人头!
他毫不客气地将人头扔在那个年长士子的案几上,“咕噜噜”地滚出几道血迹。
“啊!!!”
那士子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连连后退。
“有伤天和?遭天谴?”
老兵猛地扯开自己的铠甲,露出几道陈年刀疤,怒吼道:
“当年这些鞑子南下打草谷的时候,把我大明百姓当两脚羊吃的时候,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讲天和?!”
“老子的爹娘,老子的两个兄弟,全都被鞑子砍了脑袋!那时候,老天爷在哪儿?!”
“你们这些读书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京城里喝茶赋诗,能有这机会来考什么恩科!”
“靠的是什么?”
“靠的不是你们嘴里的圣人文章!”
“靠的是大明皇帝的铁血手腕!靠的是底下士兵拿命在前面砍人!”
“记下来!”
老兵一巴掌拍在记功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双目圆睁:
“给老子把底下的每一颗人头,每一个兄弟的功劳,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这是大明的赫赫武功!这是咱们汉人的血海深仇!”
“谁要是敢少记一笔,或者回去敢在朝堂上胡说八道……”
老兵冷笑一声,握紧了刀柄:
“老子的刀能砍鞑子,一样能砍酸儒的脑袋!”
在老兵那充满煞气的震慑下。
所有的士子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人敢提一句“有伤天和”。
他们强忍着胃里的痉挛,重新捡起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这惊天动地的杀戮。
朱雄英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经过这场血与火的洗礼。
这批未来的官员,骨子里的软弱和虚伪,应该会剔除大半。
这场杀戮,并没有在一天之内结束。
六万人,就算是六万头猪,站着让你砍,也得砍上好几天。
更何况,还有无数的尸体需要清理,一些漏网之鱼需要补刀。
一天。
两天。
整整两天两夜!
天空一直被黑烟所笼罩。
大明的将士们分批轮换,吃饭、睡觉、杀人、清理战场,仿佛变成了一台绞肉机器。
所有的蒙古人,无论男女老幼(随军的牧民),无论高低贵贱。
在这个恐怖的绞肉机里,全都被碾成了尘土。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
中军帅帐之内。
朱雄英正坐在案几前,翻阅着各营递上来的战损报告。
大明虽然是碾压局,但在最后的大屠杀中,依然有几百名士兵因为蒙古人的拼死反扑而阵亡。
“哗啦。”
帐帘被猛地掀开。
蓝玉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砰!”
“启禀陛下!”
“经过两日两夜的清剿,包围圈内的蒙古联军,包括阿鲁台在内,所有部落首领、千夫长、百夫长,乃至普通士卒……”
“已被我大明王师,全!数!斩!杀!”
“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这方圆百里之内,绝对没有一个喘气的鞑子漏网!”
“大营外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十座京观!焚烧尸体的火堆,连绵几十里!”
“此战,我大明全歼敌军四十五万!”
“大获全胜!!!”
朱雄英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复杂光芒。
四十五万大军!
曾经压在大明北方边境的毒瘤,在今天,在他的手中,终于被彻底抹除了!
“呼……”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这口浊气,不仅是他自己的疲惫,更是整个大明帝国、整个中原大地汉人百姓,这百年间积压在心头的恐惧和屈辱。
“好。”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此刻的沙盘上,那面代表着蒙古的蓝色旗帜,已经被陈芜拔掉,扔进了火盆里化为灰烬。
大明北方的防线外,变得空空荡荡。
“北方的威胁,终于清除了。”
“蓝玉,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朱雄英的声音在帅帐中回荡,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
蓝玉一愣,抬起头:“陛下,您的意思是……”
“他们带来的这四十五万大军,是整个蒙古草原最后的精锐,也是他们最后的一点青壮。”
“现在,这四十五万精锐死绝了。”
“留在漠北草原上的,只剩下了那些老弱病残!”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朱雄英猛地转过身,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
“等物资一到……”
“你就带着大军立刻拔营!出塞!”
“朕要毕其功于一役,兵发漠北!”
“朕要犁庭扫穴!把那些蒙古残余尽数剿灭!”
“朕要让这天下,让这万古的史书都知道……”
“犯我大明天威者,虽远,必诛!亡国!灭种!!!”
伴随着朱雄英那豪言壮语,蓝玉觉得血液瞬间沸腾,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嘶吼回应:
“臣!遵旨!!!”
“愿随陛下,马踏漠北!饮马瀚海!!!”
第855章 论功行赏
关中荒原上,浓烟渐渐散去。
大明的军队,在蓝玉的带领下,正进行着战场打扫和物资归拢。
“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朱雄英站在高处淡淡地说道。
“陛下放心!”蓝玉满脸红光,拍着胸脯大声保证,“臣一定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绝不让他们脏了咱们大明的地界!”
朱雄英微微颔首。
“传令,摆驾西安。”
“这关中的大局已定,也是时候去安抚一下后方,论功行赏了。”
随着朱雄英的一声令下。
三万精锐禁军,浩浩荡荡地向着西安城进发。
此时的西安城,早已是万人空巷。
四十五万蒙古铁骑全军覆没、大明王师取得旷世大捷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两天内传遍了整个关中大地。
整个西安城,彻底沸腾了!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道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狂喜和对大明朝廷的狂热与敬仰!
西安城北门。
城门大开,吊桥高悬。
大明秦王朱尚烈,身穿亲王服,神色庄重地站在城门正中央。
在他的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位满头银发的妇人。
正是秦王府的秦太妃!
在他们的身后,则是西安城大大小小上百名文武官员,以及秦王府的属官。
所有人,都在寒风中静静地肃立着,没有一个人敢有丝毫的怨言。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即将迎接的,是拯救了整个西北的大明皇帝!
“来了!来了!”
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
地平线的尽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片红色的大明战旗。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明禁军,那股浓烈杀气,哪怕是隔着几里地,都让城门口的文武百官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但在惊惧之后,便是无比的自豪!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这就是天下无敌的王师!
当那辆巨大銮驾缓缓驶入视线时。
秦太妃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前。
朱尚烈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撩沉重的衮服下摆。
“臣,秦王朱尚烈!”
“携秦王府上下,及西安满城文武、百万军民!”
“恭迎陛下圣驾——!”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朱尚烈的一声高呼。
城门口的上百名官员,以及城墙上、街道两旁数以十万计的百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直冲云霄,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銮驾停在城门前,车帘被陈芜掀开。
朱雄英一袭玄色常服,在阳光下,显得身姿挺拔、英武非凡。
“都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
朱尚烈和秦太妃率先站起身来。
朱雄英走下銮驾,亲自上前几步,虚扶了一把秦太妃,温和地说道:
“太妃免礼。”
“这段时日,关中危若累卵,鞑子兵临城下。”
“西安城能有如此安定的局面,百姓能免受战火之苦,全赖太妃与秦王坐镇后方,调度有方。”
“你们,受苦了。”
这几句简单的场面话,听在秦太妃和朱尚烈的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秦太妃眼眶微红,连忙再次微微躬身:
“陛下言重了。”
“老身与秦王受国恩深重,守卫藩地乃是本分。”
“陛下御驾亲征,运筹帷幄,歼灭胡虏四十五万,此等不世之功,才是大明之幸,天下苍生之幸啊!”
朱尚烈也赶紧在一旁附和:
“母妃所言极是!”
“若无陛下天威,西安城恐怕早已生灵涂炭。”
“陛下之恩德,臣等万死难报!”
朱雄英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行了,这城门口风大,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朕也有些乏了,直接去秦王府吧。”
“遵旨!陛下请!”
朱尚烈连忙侧过身,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引路。
秦王府,承运殿。
朱雄英端坐在了主座之上。
陈芜带着几名贴身太监,肃立在两侧。
大殿之下,只有秦太妃和秦王朱尚烈两人恭敬地站立着。
其余的文武官员,根本没有资格进入这座大殿。
“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束。”
“谢陛下赐座。”
两人谢恩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客座上只坐了半边屁股。
“太妃。”
“刚才在城门外,当着百姓和百官的面,朕说的是场面话。”
“但现在,在这秦王府里,只有咱们自家人。”
朱雄英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朕要说一句实话。”
“此次关中大捷,全歼蒙古四十五万精锐,毕其功于一役!”
“这首功,非太妃你莫属!”
第856章 免死金牌
秦太妃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连忙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折煞老身了!”
秦太妃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
“老身不过是一介内宅妇人,何德何能敢贪天之功!”
“这四十五万大军,是陛下您用神机妙算、火炮地雷,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是凉国公、郑国公等诸位将军浴血奋战拼下来的!”
“老身寸功未立,怎敢当此首功二字!求陛下明鉴!”
旁边的朱尚烈也吓了一跳,赶紧跟着跪下。
大明军纪森严,赏罚分明。
秦王府虽然地位尊崇,但在这种足以载入史册的灭国之战中,如果冒领首功,那绝对是取死之道!
更何况,朱尚烈自己心里清楚,这几个月来,他们就是躲在西安城里筹集粮草、安抚百姓,哪里上过前线杀敌?
“太妃,秦王,你们先别急着推辞。”
朱雄英来到秦太妃面前,亲自将她搀扶起来。
“世人只知前线将士浴血拼杀的勇猛,却不知后方运筹帷幄、稳坐钓鱼台的艰难。”
朱雄英转过身,背负双手,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当初朕布下这死局时,最担心的,不是火炮不够猛,也不是将士不够勇。”
“朕最担心的,是蒙古人不上套!”
“四十五万大军啊!”
“如果他们不在关中平原停留,而是化整为零,四处劫掠;或者察觉到危险,提前逃回大漠。”
“那朕就算有百万大军,也不可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太妃听完这番话,眼眶彻底湿润了。
“这……这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秦太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再次福了一礼。
“一切都是为了大明江山,老身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太妃不必过谦了。”
朱雄英哈哈大笑,重新走回主座。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朕的规矩,也是大明的铁律!”
“朕,绝对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大明立过功的人!”
朱雄英一挥衣袖,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陈芜。
“陈芜,宣旨!”
“奴婢遵旨!”
陈芜立刻双手捧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大步走到丹陛边缘,高声唱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秦王府太妃,深明大义,胆识过人!”
“于胡虏寇边之际,镇抚关中,调度有方;坚壁清野,诱敌深入,为全歼蒙古主力立下不世奇功!”
“今特加封秦太妃为护国一品太夫人!”
“赐九凤冠一顶,紫蟒袍一件!”
“赐免死金牌一面,除谋逆大罪外,可保秦王府一脉三次不死!”
“钦此——!”
轰!
这道圣旨一出。
不仅是秦太妃,就连跪在地上的朱尚烈,都震惊得一片空白!
护国一品太夫人!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超品封号!
紫蟒袍、九凤冠,这已经是近乎于皇后的仪仗和恩宠了!
更可怕的,是那面免死金牌!
大明建国这么多年,朱元璋虽然发过免死铁券,但那玩意儿后来几乎成了催命符。
而如今,朱雄英亲口赐下的这面免死金牌,而且是明确表示“可保三次不死”!
这等于是给秦王府世世代代,加上了一层绝对的保护伞!
这是何等的圣恩浩荡?!
“老身……老身接旨!”
“谢陛下天恩!老身愿为大明、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秦太妃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圣旨,老泪纵横,激动得无以复加。
她知道,有了这份圣旨,秦王府在这大明朝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太妃快快请起。”
朱雄英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朱尚烈。
“尚烈啊。”
“臣在!”
朱尚烈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把头磕得更低了。
“你这次表现得也不错。”
朱雄英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虽然你没有太妃那般手段,但在关键时刻,你没有给秦王府丢脸,也没有给老朱家丢脸。”
“你安抚军心,捐出王府内库充盈军饷,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既然太妃赏了,你这个大明秦王,朕自然也不能厚此薄彼。”
朱雄英敲了敲桌子,淡淡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除了常规的增加食邑、赐金银玉器之外。”
“朕决定,特赐你西安府免税三年,以作休养生息之用。”
“此外——”
“朕,再额外赏赐你,白银五十万两!”
“什么?!”
朱尚烈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五……五十万两白银?!
这绝对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陛下……这……这太贵重了!”
“臣……臣不敢受啊!”
朱尚烈虽然眼馋得直流口水,但理智告诉他,这笔钱烫手。
陛下刚刚打完一场几十万人的大仗,军费开支绝对是个无底洞。
这个时候赏赐他五十万两,朝堂上那些文官还不把他秦王府给喷死?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朱雄英冷哼一声,霸气侧漏。
“朕的银子,都是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抄来的!”
“朕有的是钱!”
“这五十万两,不是让你拿去花天酒地的。”
朱雄英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关中此战,虽然歼灭了胡虏,但地方上也遭受了破坏。”
“这笔钱,一是用作抚恤西安城战死的将士家属;二是用作恢复农耕、修缮城墙。”
“最关键的是……”
朱雄英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朕接下来要出征漠北,把整个蒙古斩草除根!”
“这西北之地,还需要你秦王给朕当好这个大后方。”
“拿了朕的银子,就给朕把关中守成铁桶一般!随时为前线提供兵源和粮草!”
“你,能办到吗?”
听着朱雄英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语,看着他那疑的眼神。
朱尚烈心中的顾虑也彻底消散!
“臣,朱尚烈!”
“叩谢陛下隆恩!”
“臣必定肝脑涂地,为陛下守好西北大门!”
“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第857章 惊天捷报
秦王府,后宅。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朱雄英闭着眼,靠在紫檀木榻上。陈芜跪在脚踏边,正把他的双脚从铜盆里捞出来。
水是暗红色的。
这一个月天天泡在马靴里,脚底板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结痂。
陈芜没吭声,拿着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把脚擦干,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破了那层新长出来的嫩肉。
“捷报送出去了?”朱雄英突然出声道。
“回皇爷,半个时辰前就发了。”陈芜拿过一条热褥子,把朱雄英的脚裹得严严实实,“三拨红翎急使,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这会儿估计都快出潼关了。”
朱雄英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十天,他没脱过甲,没睡过一次囫囵觉。
脑子里全是大炮的射击、火药的库存、蒙古人的反击。
这根弦绷得太紧,现在骤然松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皇爷。”陈芜抬起头,压着嗓子,声音却在止不住地发颤,“您说太上皇看到捷报,肯定非常高兴”
“呵。”朱雄英扯了扯嘴角,有些疲惫,“皇爷爷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回真不一样。”
陈芜跪直了身子,眼底透着一股狂热:“老奴不懂兵法,但老奴会算账。从您离京,到今天在城外筑起京观,满打满算三十天。”
“三十天,四十五万鞑子主力。”
陈芜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地面:“就是翻烂了史书,也找不出第二场这么打的仗。底下那帮士兵都在私下里传,说您是真武大帝下凡,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打法。”
朱雄英终于睁开了眼,看了陈芜一眼。
他没接这话,翻了个身,拉过厚重的被子,背对着陈芜。
“马屁留着回京再拍。出去盯着点,天塌下来,也不许叫朕。”
不到十息的功夫,榻上便传来了沉重且均匀的呼吸声。
他太累了。
陈芜没敢再出声。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掐灭了几盏烛火,退到外间,死死守在门口。
子夜,函谷关外驿道。
风刮得像刀子。
“砰!”
紧闭的驿站大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四蹄一软,连人带马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马匹抽搐了两下,脖子一歪,当场暴毙。
“马!换马!”
信使大腿内侧的肉早被马鞍磨烂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滴。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嘴里发出撕裂般的吼声。
驿丞披着衣服慌忙跑出来,一见信使背上插着的三面红翎,脸色大变,赶紧让人去马厩牵最快的马。
“上差……”驿丞一边帮着把信使往新马上托,一边打着哆嗦问,“前面……前面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鞑子打过来了?”
这一路风声鹤唳,谁都知道四十五万蒙古大军压境。
信使一把攥住缰绳,借力翻身上马。他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布条,露出一张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珠子通红。
“皇上已全歼胡虏四十五万”
信使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北方平了——!驾!”
马蹄扬起一阵碎雪,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官道上。
只留下驿丞举着灯笼,僵在冷风中。
“多……多少?”
“四十五万?”
驿丞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这消息就像一阵飓风,顺着大明的驿道体系,疯狂向南席卷。
途经的州府、县衙。
那些半夜被惊醒的知府、县令,第一反应全是见鬼。
“放屁!一个月杀四十五万头猪都杀不完!肯定是前面打了败仗,谎报军情!”
可当他们核对了红翎急使的关防印信,确认这就是直达天听的御用急递时,所有的质疑全都变成了惊骇。
全歼四十五万大军!
当今圣上,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三日后。
京师,奉天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热,但跪在地上的几个尚书,却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坐在龙椅上。他站在大殿中央的那张巨型堪舆图前,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红木推杆。
老爷子的头发这一个月白了小半。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盯着代表着关中平原。
“户部。”
朱元璋头也没回的说道。
“臣在。”
户部尚书赶紧往前跪爬了两步。
“前天刚筹措的那十万石军粮,到哪了?”
“回太上皇,刚过洛阳……”
“太慢了!”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推杆狠狠砸在金砖上,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如果关中下了大雪,运粮的河道一冻,全得靠车推马驮!那可是十几万张嘴!饿着肚子怎么跟鞑子拼命?!”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户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就算是征调沿途老百姓的骡马,也得在十天内给咱送进潼关!少一粒米,咱剥了你的皮!”
“臣遵旨!臣立刻去办!”户部尚书满头大汗,连连磕头。
朱元璋转头,目光又钉在工部尚书身上。
“火药局昨天出的那批铅弹呢?装车没有?”
“回太上皇,已经在装了……”
“四十五万鞑子倾巢而出,这是要撅咱大明的根!前线的火炮和火铳一天得烧掉多少火药?”朱元璋双目赤红,手指点着工部尚书的脑门,“告诉下面的人,谁敢在火药和棉衣上做手脚,咱诛他九族!”
殿内死寂。
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太上皇急疯了。
这可是举国之战,朱元璋甚至已经做好了打上三年五载、打空国库的准备。
就在这时。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吼。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手里的红木推杆下意识地攥紧。
殿门外,两名大汉将军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红翎急使跨过高高的门槛。
急使的靴子底下全是被磨出的血泡,走一步就在地砖上留下一道血印。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个染血的竹筒。
“前线战报!”
朱元璋瞳孔一缩。
他根本没等太监去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从急使手里夺过竹筒。
急使身子一软,跌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朱元璋,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
“太上皇……关中大捷。”
“全歼……四十五万大军。”
说完这句话,急使头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大殿内,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愣住了。
工部尚书僵住了。
所有的文武百官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四十五万?全歼?
这几个字拆开他们都认识,合在一起,却没一个人敢信。
朱元璋没有说话,粗暴地捏碎了竹筒上的封泥,抽出那份薄薄的捷报。
老爷子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一行,两行。
拿着纸的手,罕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了看折子,又抬起头看了看殿外阴沉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折子上的朱批印信。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哈哈哈哈哈!”
压抑不住的大笑声爆发出来,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没有多余的废话,朱元璋猛地转身,将那捷报重重拍在御案上!
“砰!”
“大明打赢了,而且是大胜!”
群臣如梦初醒,双膝一软,轰然跪倒。
“大明万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58章 徐妙锦喜极而泣
奉天殿内,寂静终于被打破。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压抑的气氛,瞬间转化为了狂喜。
“天佑大明!天佑吾皇啊!”
礼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文官队列,一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金砖上。
他甚至顾不上扶正歪斜的乌纱帽,扯着嗓子,高声呼喊:
“皇上御驾亲征,仅凭一月之期,便全歼四十五万胡虏!此等赫赫武功,莫说是我朝,便是翻遍汉唐史册,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人!”
礼部尚书猛地抬起头,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红光,一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狂笑的朱元璋,话锋一转:
“但臣以为!皇上能有此等武略,全赖太上皇您所打下的万世根基!”
“太上皇您身上的真龙之气,隔着万里之遥,依然在庇护着当今圣上,庇护着我大明的三军将士啊!”
“若无太上皇您这一定海神针坐镇京师,筹措粮草,皇上在前方又怎能打得如此酣畅淋漓?!这旷世奇功,太上皇您当居首位!”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其他官员顿时如梦初醒,心里暗骂这老狐狸拍马屁的功夫简直炉火纯青。
紧接着,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大大小小的九卿科道言官,呼啦啦地全跟着跪了下去。
“臣等附议!”
“太上皇圣明!皇上圣明!”
“太上皇龙威震慑宵小,皇上神武荡平胡尘!我大明有此二圣,实乃天下苍生之万幸!”
“这四十五万鞑子,就是老天爷送给太上皇和皇上的贺礼啊!”
满朝文武的阿谀奉承之词,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在大殿内汹涌澎湃。
刚才还在为粮草和火药心惊胆战、甚至私底下埋怨皇帝穷兵黩武的官员,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就是政治。
在绝对的胜利和无可匹敌的军功面前,所有的质疑和反对都会被碾得粉碎,剩下的只有对权力的极致膜拜。
朱元璋站在御案前,看着下方这群唾沫横飞、拼命磕头的文武百官,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这辈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这帮书生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味儿来。
但今天,他不想杀人,也不想骂人。
“行了!都给咱闭上嘴!”
朱元璋将手里的红木推杆随手一扔,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老爷子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但那股霸气,依然压得满殿文武抬不起头来。
“你们这帮酸儒,打仗的时候一个个缩着脖子叫苦,拍马屁的时候倒是比谁都跑得快!”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但那脸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狂喜和骄傲。
“不过,你们今天有句话倒是没说错。”
“咱的乖孙,确实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四十五万鞑子,说宰就宰了,一点都没给咱老朱家丢脸!比咱当年打陈友谅的时候还要痛快!”
“传咱的口谕!”
“着令礼部,即刻拟定祭天、祭太庙的表文!咱要亲自告诉列祖列宗,告诉天下百姓,大明的北边,太平了!”
“再传谕兵部!”
“等皇上凯旋回朝之日,咱要在这奉天殿外,摆下最高规格的庆功大典!”
“凡是参与此次北伐的将士,论功行赏,绝不吝啬!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咱统统准了!”
“至于你们……”
朱元璋瞥了一眼户部和工部尚书,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后续的粮草和抚恤银子,要是敢短缺了一文钱,咱照样剥了你们的皮!”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高呼,如蒙大赦。
“退朝!”
朱元璋一甩袖子,直接走出了奉天殿。
他现在没心思跟这帮官员耗着。
他现在只想立刻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孙儿媳。
紫禁城,坤宁宫。
不同于前朝的喧闹,坤宁宫内透着一股压抑。
皇后徐妙锦披着一件狐裘,但脸色苍白,眼底带着血丝。
自从朱雄英率军离京,徐妙锦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那可是四十五万蒙古大军!
哪怕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有着经天纬地之才,但在冷兵器战场上,刀枪无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每天只能跪在佛堂里,捻着佛珠,一遍又一遍地祈求满天神佛保佑大明天子平安。
“娘娘,您吃口燕窝吧,您都一天没进食了。”
贴身宫女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小心翼翼地跪在榻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拿走吧,本宫吃不下。”
徐妙锦疲惫地摆了摆手,目光却盯着不远处的地毯。
地毯上,皇长子朱文堃,正穿着一身夹袄,手里抓着一个拨浪鼓,在几个乳母的看护下“咿咿呀呀”地满地乱爬。
看着儿子那天真无邪的笑脸,徐妙锦的眼眶又红了。
“堃儿……你父皇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徐妙锦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丝帕。
“砰!”
就在这时,坤宁宫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徐妙锦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只见朱元璋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老爷子的脸上,带着狂喜之色!
“皇爷爷……”徐妙锦赶紧站起身,刚要屈膝行礼。
“丫头!别愁了!别跪了!”
朱元璋一把拉住徐妙锦的胳膊,那双大手,此刻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加急捷报,拍在徐妙锦的手里。
“大捷!惊天的大捷!”
“雄英打赢了!四十五万鞑子,一个月的时间,被他杀得干干净净!”
“雄英他没事!他给大明打出了一个百年的太平!”
第859章 朱雄英来到北平
轰!
这几句话,就像是几道惊雷,在徐妙锦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呆呆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份黄色折子。
眼前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泪水已经在眼眶中酝酿。
赢了?
四十五万大军,全歼了?
这一个月来的恐惧、绝望和担忧,在这一刻,就像是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皇上……皇上他没事……”
徐妙锦捂住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泣不成声。但这哭声中,没有了恐惧,只有无尽的释然和狂喜。
“哇——咿呀——”
似乎是感受到了朱元璋,原本在地上爬的朱文堃丢掉了手里的拨浪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小家伙穿着红袄,像个福娃娃,张开两只短胖的小手,朝着朱元璋的方向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太……太爷爷……”
一句吐字不清、却软糯无比的童音,在大殿内响起。
朱元璋浑身一震。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大腿、正仰着头冲自己咯咯直笑的小曾孙。
“哎!太爷爷的乖曾孙!”
朱元璋猛地弯下腰,一把将朱文堃高高地举过头顶。
“咯咯咯……”朱文堃一点也不怕,反而开心地大笑起来,两只小手一把抓住了朱元璋的胡须,用力地揪了揪。
“嘶——”朱元璋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他任由小家伙揪着自己的胡子,眼眶却微微发红,大笑着喊道:
“揪得好!揪得好啊!”
“好孙孙,你有个好爹!你爹在外面杀了四十五万头狼,给你这小兔崽子打下了一个铁打的江山!”
“以后这大明的万里江山,谁也抢不走!”
徐妙锦看着其乐融融的画面,擦干了眼泪,心头的重担彻底卸下。
她扶着宫女的手站了起来,走到朱元璋身边,眼神中透着一丝急切和期盼:
“皇爷爷,既然前方已经大获全胜,那皇上他……他什么时候能班师回朝?”
听到这话,朱元璋脸上的狂笑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抱着朱文堃,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回朝?难咯。”
朱元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丫头啊,你不了解咱那个乖孙的脾气,咱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这小子的心,比咱当年还要大,还要狠!”
朱元璋指了指北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四十五万主力虽然没了,但漠北那片草原还在,鞑子的根还在!”
“换做别人,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早就急着回京城邀功受赏了。但雄英不会。”
“他既然拔出了刀,就绝对不会只砍一半!”
徐妙锦心里一紧:“皇爷爷的意思是……皇上还要继续往北打?”
“八九不离十。”
朱元璋点了点头,眼中却满是骄傲: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他这是要斩草除根啊!”
“不过你放心,主力都死光了,剩下那些老弱病残伤不了他。”
朱元璋看着徐妙锦担忧的眼神,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咱等会儿就回去,亲自下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口谕。”
“咱得催催他,仗打赢了就行了,别在外面瞎溜达,赶紧滚回来抱老婆孩子!这大明的朝堂,还等着他回来镇场子呢!”
然而。
远在千里之外的朱元璋,终究还是低估了朱雄英的行军速度。
当京城的信使刚刚跑出金陵城门的时候。
他带着大明铁骑,一路风驰电掣,兵锋直指大明的北方重镇——北平!
北平城外。
厚重的城门早已洞开。
燕王朱棣一身亲王衮服,领着北平的文武官员,静静地伫立在城门前。
朱雄英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之上,缓缓停在了距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
“臣朱棣,恭迎皇上圣驾!”
朱棣上前一步,撩起下摆,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在朱棣身后,北平的守将和官员们跟着跪倒在地。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朱棣刚毅的脸庞,他的心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历史上的永乐大帝。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
“把他放出去,让他带着大明的坚船利炮出海,去征服那些未知的广袤疆土……确实是个绝佳的选择。”朱雄英嘴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
“四叔免礼,都平身吧。”
朱雄英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陈芜,大步走到朱棣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皇上龙威震慑漠北,一月聚歼四十五万胡虏,臣在北平听闻捷报,亦是热血沸腾,恨不能随圣上冲杀阵前!”朱棣顺势站起说道。
“四叔镇守北平,便是在替朕看好大明的北大门。以后,有的是你大显身手的地方。”朱雄英拍了拍朱棣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皇上。”
赶上来的蓝玉上前问道:“皇上,大军是不是进城休整两日?”
朱雄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军。
“大军不入城,城外扎营!”
“遵旨!”蓝玉领命退下。
朱雄英转过头,看向朱棣:“四叔,这北平城是你的地界。你陪朕,进城走走。”
“臣遵旨。”朱棣微微躬身,落后朱雄英半个身位,引着朱雄英步入北平城。
两人并没有乘坐车辇,只是带着几十名潜龙卫,沿着北平城的主干道缓缓步行。
此时的北平,并非朱雄英前世记忆中那个繁华似锦、商贾云集的首都。
它现在,只是一座为了抵御蒙古人而存在的纯粹军事重镇。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灰砖灰瓦,透着一股冷硬。
街面上少有叫卖的商贩,往来的多是运送军粮的民夫和披甲执锐的巡逻士兵。
“这北平城,苦寒啊。”朱雄英看着推车运煤的老百姓,停下了脚步。
“回皇上,北平地处前线,百姓终日提防鞑子叩关,只求能吃口饱饭、留条性命,确实谈不上什么繁华。”朱棣如实答道。
“是啊,前线。”
朱雄英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坚固的城墙,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凌厉。
朱雄英转过头,看着朱棣,声音透着一股霸气:
“但以后,这里就不再是前线了。”
“下一次,就会把漠北彻底犁平。”
“朕要让大明的国境线,再往北推三千里!让这北平城,从边疆要塞,变成大明腹地的通都大邑!”
第860章 朱棣彻底臣服
朱棣被朱雄英的话震惊了。
回去的路上,朱棣落后朱雄英半个身位,眼底的暗涌几乎要溢出,却在触及前方那道身影的瞬间,又被他生生压下。
一个月。
四十五万。
老实说,朱雄英刚登基的时候,朱棣嘴上喊着万岁,心里那股子傲气却从来没断过。
他觉得自己跟着父皇打了一辈子仗,这天下,除了父皇和逝去的大哥朱标,谁也压不住他朱老四。
他以前甚至想过,如果这个侄子削藩逼得太狠,他未尝不敢带着北平的百战精锐,去金陵城下要个说法。
可现在……
朱棣抬起头,看着朱雄英的背影,后背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造反?
拿什么造反?!
四十五万的蒙古主力,就算全都绑着手脚让他朱棣去砍,一个月他也砍不完!可走在前面的这个年轻人,却硬生生在关中平原上,把那群吃人的饿狼碾成了肉泥!
这份逆天韬略,已经彻底超出了朱棣的认知。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野心和不甘,都变成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皇上。”
朱棣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一掀长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地上。
朱雄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四叔,这是做什么?”
朱棣抬起头说道:
“臣朱棣,自幼跟随太上皇征战,自认在这兵法战阵上,天下少有敌手。”
“但今日,臣对皇上,是彻彻底底的心悦诚服!”
“皇上的雄才伟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大明有皇上,实乃万世之幸!臣……五体投地!”
朱棣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朱雄英看着脚下的永乐大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再也没有什么“奉天靖难”的隐患了。
“四叔起来吧。”
朱雄英走上前,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
“自家人,别动不动就跪。这天寒地冻的,走,回你府上。”
“臣遵旨!”朱棣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赶紧在前面引路。
燕王府。
中门大开。
徐妙云此刻正带着三个儿子,在王府门前静静地候着。
徐妙云穿着一身端庄的王妃常服,虽然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股女中诸葛的沉稳与睿智,却历久弥新。
在她的身后,站着三个性格迥异的青年。
世子朱高炽,体态肥胖,甚至走几步路都要微微喘气,看起来憨厚甚至有些怯懦。
次子朱高煦,身形魁梧,面容和朱棣有七分相似,眼睛里透着桀骜不驯和掩饰不住的野性。
三子朱高燧,眼神滴溜溜地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与阴沉。
“圣驾到——!”
伴随着锦衣卫的开道声,朱雄英与朱棣走入了众人的视线。
“臣妾(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妙云带着三个儿子,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
朱雄英上前两步,双手虚托:“都平身吧。朕今日是来走亲戚的,论辈分,朕还得叫一声四婶。免了这些繁文缛节,进去说话。”
“谢皇上隆恩。”
徐妙云站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朱雄英。
那一身掩盖不住的杀气和威压,让徐妙云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王府正堂。
接风洗尘的宴席很快摆上,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极具北地特色的烤肉和烈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内的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但实际上,朱棣一家五口,全都正襟危坐,连咀嚼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太大。
朱雄英放下银筷,拿过丝帕擦了擦手,目光越过桌案,落在了朱高煦的身上。
从刚才开始,这个堂弟就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眼神一个劲地往自己这边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高煦。”朱雄英突然开口。
“啊?臣……臣在!”朱高煦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从刚才就一直欲言又止,怎么,是有话想问朕?”
朱高煦咽了口唾沫,骨子里的直性子终究还是压过了对朱雄英的恐惧。
他猛地一抱拳,声音洪亮地脱口而出:
“皇上!臣就是想不通!”
“那可是四十五万鞑子啊!全都是骑兵!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人淹死!”
“臣听说您只带了十几万人,您到底是怎么在短短一个月里,把这四十五万人全杀干净的?!”
这话一出。
整个正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放肆!”
徐妙云脸色惨白,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高煦!御前大呼小叫,不知尊卑,你脑子坏了吗?!”
朱棣更是惊出一身冷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飞起一脚就踹在朱高煦的膝弯处!
“砰!”
朱高煦被踹得跪在地上,满脸不服气,却也不敢再还嘴。
“皇上恕罪!”朱棣赶紧跪在朱雄英面前,惶恐地说道,“这畜生自幼在军营里长大,粗鄙不堪,不懂朝廷的规矩!臣这就让人把他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棍!”
探听皇帝的军事机密,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犯忌讳的大事!要是皇帝借题发挥,说他燕王府图谋不轨,那今天这一家子谁也活不成!
第861章 拒绝朱棣的请缨
“四叔,四婶,莫要动怒。”
朱雄英却不以为忤,反而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朱棣起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高煦,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赞赏。
“武将嘛,对打仗的事好奇,这是本分。要是听到这种旷世大战连问都不敢问,那才是真正的废物。”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朱雄英放下茶盏,目光如炬:“朕靠的,是跨越了一个时代的利器——洪武铳。”
“洪武铳?”朱高煦抬起头,一脸茫然。
火铳他知道,打得慢,炸膛多,下雨天就是根烧火棍,这玩意儿能杀四十五万骑兵?
“不是你印象里的那种烧火棍。”
“那是大明军工局最新研制的燧发枪。射程三百步,穿甲如穿纸,不受风雨影响,还能配合三段击的战术,形成连绵不绝的火网。”
“血肉之躯,在钢铁和火药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蒙古人手里只有弓箭和弯刀。而朕的大明,却能源源不断地造出火药、火炮、洪武铳!”
“这,就是时代的鸿沟。”
“他们拿什么跟朕打?他们怎么可能不全军覆没?!”
大堂内鸦雀无声。
朱棣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作为一个顶级统帅,他太清楚这种武器,会对战争的形态产生怎样的改变!
这已经不是战术上的碾压,这是降维打击!
就在朱棣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朱雄英突然转过头,看向了朱棣。
“四叔。”
“臣在!”朱棣赶紧回神。
“之前你上奏,请求带兵前往南方那块无主大陆(澳洲)开疆拓土。朕已经准了。”
“除了坚船和重炮……”
“朕,再额外拨给你五千支洪武铳!五十万发弹药!”
轰!
朱棣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这……这是何等恩赐?!
这也是何等信任?!
“皇上……”朱棣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双膝跪地,声音哽咽,“臣……臣何德何能,敢受如此重赏!”
徐妙云也赶紧带着三个儿子跪下,连连谢恩:
“皇上天恩浩荡,燕王府上下,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行了,都起来吧。”
朱雄英亲手将朱棣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四叔应得的。你去海外开疆扩土,朕不给你最好的武器,给谁?”
说罢,朱雄英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朱高炽身上。
“四叔。”
朱雄英指了指朱高炽,语气温和却极其笃定地说道:
“朕观堂弟高炽,面相宽和,眼底却藏着乾坤。”
“将来打天下靠武将,但治天下,却需要真正能稳坐中军的干才。”
“高炽心中有大才。四叔,你有个好儿子,真是好福气啊。”
此言一出。
堂内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朱高炽浑身一震,露出了惶恐的表情,赶紧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连道不敢。
而跪在一旁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两人的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两兄弟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深处藏着嫉妒和不服气。
在他们看来,大哥朱高炽就是个废物胖子!除了会读几句死书,有什么用?
皇上之所以这么高看他一眼,无非就是因为他占了世子的名分罢了!
真要是论起治军打仗、开疆拓土,十个朱高炽也比不上他朱高煦一根手指头!
徐妙云把两个小儿子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暗叹一声,赶紧出声打圆场。
她走到朱高炽身边,谦虚地笑着说道:“皇上真是谬赞了。”
“高炽这孩子,就是个死读书的闷葫芦,身子骨又重,哪里当得起大才二字。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以后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家翁,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朱雄英深深地看了一眼徐妙云。
“四婶过谦了,是不是金子,以后自会发光。”
朱雄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究,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四婶带着他们先退下吧。朕还有些军务,要单独和四叔交代。”
“臣妾遵旨。”
徐妙云赶紧拉着三个心思各异的儿子,恭恭敬敬地退出了正堂。
正堂内,只剩下朱雄英和朱棣两人。
“皇上!”
朱棣抬起头,那双虎目中燃烧着战意,声音铿锵有力:
“臣听闻,大军驻扎城外,不日便要出关,直捣漠北!”
“臣请命!”
“臣愿为大军先锋!愿做皇上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给臣五万兵马,臣定当为皇上扫平漠北一切胡尘,将蒙古的王帐给您烧个精光!”
他想在出海前,留下自己的名字!
“不行。”
朱雄英看着满脸不甘的朱棣,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皇上!臣虽然老了,但还能提得动刀!”朱棣急了。
“四叔误会了。朕不是怀疑你的本事。”
“漠北的四十五万主力已经死光了。现在的漠北,就是一片空城,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和牛羊。”
“接下来的出塞,根本算不上打仗,只能算是一场枯燥的屠杀。这种杀鸡用牛刀的糙活儿,交给蓝玉去办就行了,他最喜欢干这个。”
“而四叔,你的舞台,不在这片已经死掉的草原上。”
“大明的未来,在海上!在那些广袤无垠的未知大陆上!”
“等你到了南方那块大陆,站稳了脚跟,建起了城池……”
“以后朝中那些想出海建功立业的叔伯兄弟,朕都会陆续封到那边去。那片大陆足够庞大,容得下你们所有的野心!”
“但你们要牢牢记住,你们都是大明宗室,打断骨头连着筋。到了外面,必须要和睦相处,守望相助。若有内斗相残者,朕的国法,跨过大洋也绝不轻饶!”
“臣,死不辱命!定为大明,开万世之疆!”
朱棣的满脑子都是巨舰劈波斩浪、火炮轰碎未知疆域的壮阔画卷。
那将是一个独属于他朱老四的帝国!
朱雄英看着脚下的四叔,心情大好,正欲开口。
“砰!”
两扇大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撞开。
朱棣眼神骤凛,百战宿将的本能让他如同受惊的猎豹般弹起,右手猛地摸向后腰——空了。
御前觐见,他没带刀。
冲进来的是陈芜。
朱雄英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太了解陈芜。
敢这么不顾规矩强闯,只能是出了能把天捅破的大事。
“说。”朱雄英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起伏。
陈芜半个身子都在抖,喉结疯狂滚动。他甚至不敢看一旁的朱棣,连滚带爬凑近朱雄英耳畔,牙关打颤,声音压得极碎。
朱棣跪在下首,脊背瞬间绷得僵直。
冷风中,他只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漏出来的字眼:
山东……曲阜……绝粮……
就这几个字。
正堂内的温度,仿佛在刹那间降到了冰点。
朱棣亲眼看到,朱雄英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睛,顷刻间带着杀意。
“喀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朱雄英手里那只青瓷茶盏,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碎片。
锋利的瓷片扎透了掌心,殷红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吧嗒”、“吧嗒”地砸在紫檀木案上。
但他身上透出的那股死寂,却让朱棣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好。”
朱雄英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缠住流血的右手。
“真是好得很。”
他垂下眼帘,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四叔。”
“臣在!”朱棣猛地低头,屏住呼吸。
“朕乏了,今日便到这吧。”
“……臣,告退。”
朱棣半句废话不敢多问,行了大礼,倒退着退出正堂。
反手,将大门死死合拢。
门缝闭合的刹那。
“轰!”
整张紫檀木御案被一脚踹飞!
第862章 孔家要没了
杯盘碎裂,汤汁飞溅,砸了陈芜满头满脸。
他死死趴在地上,一声不吭,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山东!曲阜!孔家!”
朱雄英的声音,透着戾气。
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冰雪、拼刺刀!他在这关中平原上熬干了心血,好不容易把四十五万鞑子埋进了黄土,清了这百年胡患!
结果,后方起火了!
就在刚才,潜龙卫八百里红色加急密报:
山东曲阜孔家,那个顶着“天下文官领袖”光环的衍圣公府,跳出来了!
他们听闻关中坑杀十三万降卒,竟然串联江南士林,联名上书,痛斥前线统帅“杀降不祥”、“暴虐无道”!
打嘴炮,朱雄英忍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帮腐儒为了逼朝廷下一道“罪己诏”,竟然暗中授意山东地方官绅,以“不助纣为虐”为名,公然扣押了途经山东的三十万石军粮和过冬棉衣!
现在十万大军驻扎北平城外,没这批粮食棉衣,不用鞑子打,这个冬天就能把十万精锐活活冻死、饿死!
“顶着个孔子的王八壳子,真以为朕的刀不敢杀人?!”
“叫蓝玉过来!”
不到半炷香。
一阵甲片碰撞的铿锵声急促传来。
蓝玉满身风雪,大步跨进正堂。
一进门,看清满地狼藉和朱雄英那双滴血的右手,蓝玉瞳孔骤缩。
“臣蓝玉,叩见皇上!”
蓝玉单膝砸地,直着嗓子吼道,“皇上!是不是京城那帮酸儒又嚼舌根了?!还是哪路藩王活腻歪了?!”
“您给臣一句话!臣这就去点兵!管他什么公侯伯子,臣去把他全家的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蓝玉不管对错,谁惹皇上不痛快,他就杀谁。
看着浑身煞气的蓝玉,朱雄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蓝玉,计划有变。”
朱雄英语气森寒,“漠北继续打。但朕,不去了。”
蓝玉愣住,猛地抬头:“皇上不去漠北了?那……”
“你去!”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城外十万大军,朕拨你五万!全是一人三马的轻骑!”
“物资不用你管。朕今晚就下死命令,锦衣卫、潜龙卫沿途押送!谁敢在路上慢半个时辰,谁敢短一发弹药,朕诛他十族!”
“十日!最多十日!北平出塞的粮草火药,必堆在你的大营前!”
听到粮草管够,蓝玉双眼猛地爆出精光,用力一捶胸甲:
“臣谢恩!皇上放心,臣定把漠北那帮鞑子连根拔起!”
“怎么打,朕不管。”
朱雄英微微倾身,死死盯住蓝玉那双眼睛。
“朕只有一个底线——不要俘虏。不要城池。”
蓝玉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大军过处,烧绝他们的草场!填平他们的水井!砸烂他们祖宗祭天的神台!”
朱雄英一字一顿,杀气冲天:
“从今往后,漠北,再无王庭!”
这是纯粹的破坏,是游牧民族最恐惧的三光绝杀!
“臣,死战!”蓝玉激动得浑身战栗,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杀戮场。
吼完,他忽然回过味来,试探道:“皇上,那您呢?既然战事不用您操心,您是要班师回朝,去收拾京城那帮文官?”
“回京?”
朱雄英扯了扯嘴角,笑得森然。
“京城那帮废物,还不配让朕改道。”
“朕带剩下的五万大军。”
“去山东。”
“山东?!”
蓝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再跋扈,也知道山东曲阜那一家子代表着什么。
孔家!天下读书人的祖宗!那是连朱元璋打下江山,都得捏着鼻子封衍圣公、好生供养着的千年世家!
“皇上……”蓝玉喉结滚动,声音难得干涩,“孔家……干了什么?”
朱雄英没有回答。
千年世家?
圣人门徒?
为了可笑的虚名和政治筹码,敢拿十万边防将士的命来填?
“去准备吧。明晚,大军拔营。”
朱雄英转过身,眼底的杀意再无掩饰。
“朕倒要亲自去掂量掂量。”
“他孔家那块千年的骨头,到底有没有朕手里的刀子硬!”
北平城头。
朱棣的目光死死盯着南方。
地平线上,五万精锐卷起的漫天尘土,正以疯狂的速度向南席卷而去。
那股冲天的煞气,隔着十几里地,依然刮得朱棣脸颊生疼。
朱棣转头看向朱高炽问道:
“高炽,你说,皇上这是要在山东杀多少人,才能解了这心头之恨?”
朱棣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深知山东曲阜那块地盘的特殊性。
孔家,那可是敕封衍圣公的千年圣人门第!
“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腐儒,也是真敢往刀口上撞,居然敢截前线的军粮!”朱棣冷哼了一声,语气中既有对文官的鄙夷,也带着一丝对孔家底蕴的忌惮。
朱高炽没有立刻回话。
他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憨厚与怯懦。
那双眼睛,此刻微微睁开,眼底流转着深邃之色。
“父王觉得,只是脱层皮?”
“不然呢?”朱棣眉头一皱,“皇上再怎么震怒,那也是孔圣人的后代!天下读书人的祖宗!狠狠惩戒一番,杀几个带头挑事的,抄没些家产,也就顶天了。难道他还敢斩草除根不成?那全天下的读书人还不把皇上的脊梁骨给戳断了?”
朱高炽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看透世事的苦笑。
“父王,您是用普通人的眼光,在看当今圣上。所以您觉得,他会有所顾忌。”
朱高炽转过头,直视着朱棣那双虎目,郑重说道:
“但儿子看到的,是一个为了大明江山,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千古一帝!”
“父王难道忘了,一个月前,皇上决定御驾亲征时,朝堂上那场逼宫吗?”
朱棣浑身一震。
一个月前,朝中近半数的文官,以“穷兵黩武、国库空虚”为由,长跪在奉天殿外,试图逼迫朱雄英收回成命,甚至有人以死相逼,撞柱明志。
结果呢?
朱雄英从仁寿宫出来后,直接调动锦衣卫。
凡是参与逼宫的人,全部褫夺官职,发配岭南!
“皇上从来就不受任何人的威胁。”
“文官逼宫,他杀文官。鞑子南下,他坑杀四十五万鞑子。”
“现在,孔家仗着一块千年的圣人牌坊,敢拿前线十万将士的命做筹码,去要挟他下一道罪己诏?”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父王,从皇上带着那五万精锐南下的那一刻起,孔家就没了。”
轰!
朱棣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难怪……
难怪皇上之前在王府里,独独对高炽青睐有加,说他“心有大才,眼藏乾坤”!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突然释怀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孔家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天下文官的祖宗又怎样?这大明的江山,是咱们老朱家提着脑袋打下来的,轮不到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来指手画脚!”
“随他们去折腾吧!”
“高炽,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这大明朝堂的烂摊子,咱们爷几个不掺和了!咱们去海上,去那个没有腐儒、只有真刀真枪的新天地!”
朱高炽看着父亲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喃喃自语:
“起风了……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要断了。”
第863章 自作孽的孔府众人
山东,曲阜。
衍圣公府,大成殿。
与北平那塞外苦寒的肃杀不同,曲阜透着一股书卷气。
大成殿内,梁柱上都雕刻着圣人讲学的图卷。
一尊半人高的紫铜博山炉里,正焚烧着极品沉香,青烟袅袅,将整个大殿烘托得宛如仙境。
衍圣公孔城,此刻正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在大殿的两侧,坐着几十名孔家的族老、宗子,以及山东各地名望极高的几个大儒。
没有丝毫的恐慌。
甚至连一点大军压境的紧张感都没有。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成竹在胸的傲慢与自负。
“公爷。”
一名穿着儒衫的族老放下茶盏,捋了捋山羊胡,笑着打破了沉默:
“探子回报,当今皇上已经带着五万兵马,过了济南府了。”
“哦?”
孔城缓缓睁开眼,“没在济南府停留?”
“没有。连济南知府出城迎驾,皇上都没搭理,直接奔着咱们曲阜来了。看那架势,风急火燎的。”族老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
“年轻人嘛,打了场胜仗,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如今被咱们掐了粮道,这心里一急,自然失了分寸。”
另一名大儒冷哼了一声道:
“他杀降十三万!这等暴虐无道、有伤天和的行径,简直是桀纣之君!我等若不将这批军粮扣下,任由他继续在漠北造杀孽,岂不是要遭天谴?”
“正是此理!”
大成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大明以孝治天下,以儒学治天下!他朱家打江山靠武将,但这坐江山,还不是得靠咱们读书人?”
“没有咱们孔府点头,天下的士子谁愿意给他朝廷卖命?他杀几万个鞑子容易,但他敢动咱们孔家一根汗毛试试?!”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这大明朝的龙椅给掀翻了!”
这些老学究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仿佛他们扣押三十万石救命军粮、置前线十万将士于死地的行为,是一件足以名垂青史、挽救苍生的伟大壮举!
在他们的认知里,孔家就是无敌的。
历朝历代,无论是汉人当皇帝,还是异族入主中原。哪个皇帝上位,第一件事不是来曲阜祭孔?不是给他们衍圣公府加官进爵?
铁打的孔家,流水的皇帝。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朱雄英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又怎样?
难道他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踏平这衍圣公府?他就不怕被史书写成遗臭万年的千古暴君?!
孔城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族老和大儒们,嘴角微微上扬,压了压手。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稍安勿躁。”
孔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圣人后裔姿态。
“皇上毕竟年少气盛。他在关中造了那么大的杀孽,现在必定是被煞气冲了心智。”
“咱们扣下军粮,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劝谏。”
孔城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双手负在身后,声音洪亮:
“等圣驾到了,老夫会亲自率领孔府上下,以及诸位大儒,跪在府门前。”
“咱们要用这圣人门第的浩然正气,去洗涤皇上身上的暴戾之气!”
“只要皇上肯下一道罪己诏,承认杀降之过,并且承诺以后尊崇儒术、罢黜刀兵。老夫立刻开仓放粮,并且亲自写一道表文,昭告天下,赞颂皇上知错能改的仁君之风!”
孔城转过头,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丝狂热:
“到那时,不仅大明的江山稳固,我孔府的名望,更将如日中天!”
“公爷高见!”
“公爷真乃当世圣人也!”
几十名族老和大儒纷纷起身,作揖行礼。
在他们心里,剧本已经写好了。
皇帝气势汹汹而来,最终在孔府和天下士子的舆论压力下,不得不低头认错。
这简直是文官集团压制皇权的最完美的一场大戏!
“轰……轰……轰……”
就在大成殿内一片弹冠相庆之时。
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一名族老惊疑不定地扶住柱子。
“报——!!!”
一名孔府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成殿,惊恐地尖叫:
“公爷!皇……皇上的兵马……到了!”
“慌什么?成何体统!”
孔城不悦地皱了皱眉,一甩袖子,“皇上来了,开中门迎接便是。摆出这副吓破胆的模样,丢尽了我孔府的脸面!”
“不……不是啊公爷!”
家丁拼命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大门外的方向,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没有仪仗!没有太监通传!全都是骑兵!全都是黑甲骑兵!”
“他们……他们把整个曲阜城……围了!!!”
孔城的眼皮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他依然强作镇定。
“走!随老夫出去迎驾!”
孔城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大步向外走去,“老夫倒要看看,在孔庙之前,谁敢放肆!”
几十名族老和大儒赶紧整理衣冠,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向着孔府大门走去。
孔府的大门,此刻已经打开。
当孔城带着一众大儒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他们看到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明士兵!
五万大明精锐,已经将整个孔府、甚至是整个曲阜城,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强烈的杀气,向着孔府碾压过来!
那些养尊处优的大儒们,哪里见过这种军队?
“咣当!”
一名大儒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孔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浩然正气,在这五万的老兵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在骑兵阵列的最前方。
朱雄英骑在马上,单手勒着缰绳,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孔城。
“孔城。”
“你,想怎么死?”
第864章 请陛下严惩主战将领
“孔城。你,想怎么死?”
孔城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拢在宽袖里的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
若不是身后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这个“天下文官领袖”,他此刻早已跟身侧的大儒一样,狼狈地跪伏在地。
可他是衍圣公!
是孔圣人的嫡系血脉!
千年门第的底蕴,还有历朝历代皇权都要礼让三分的惯性,硬生生逼着他咽下了恐惧,强行挺直了脊梁。
“臣,不知身犯何罪!”
孔城猛地抬头,硬生挤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神情。
“皇上带着五万大军,不声不响围了臣的衍圣公府,开口便问臣想怎么死!”
“臣敢问皇上,臣究竟犯了哪条大明律例?!”
“皇上乃是天下共主,曲阜是先圣故里、天下文脉圣地!难道要在这里,行那不教而诛的暴君之事吗?!”
“还请皇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给臣,给天下读书人,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
“呵。”
朱雄英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像在看一个小丑。
“不知身犯何罪?”
“你私下串联山东士林,煽动舆论,非议朝政。”
“你勾结山东布政使司和沿途州府,公然抗旨,截断了发往北平前线的三十万石军粮,十万套过冬棉衣!”
朱雄英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瞬间化作择人而噬的猛虎。
“前线十万大明将士,此刻正在冰天雪地里啃草根、挨冻,随时准备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你,在后方断了他们的活路!”
“你还有脸,在朕的面前,问出身犯何罪这四个字?!”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直接撕碎了孔城伪善的面具。
可在官场混迹了半辈子的孔城,怎么可能轻易认下这满门抄斩的死罪?
“皇上息怒!皇上误会臣了!”
孔城不退反进,往前猛迈一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高声辩解:
“臣绝对没有截断军粮!臣只是和众人商议,让运粮队伍,在山东境内暂缓前行!”
“暂缓?”朱雄英眼底的寒意,又浓了一分。
“不错!就是暂缓!”
孔城深吸一口气,把早就备好的那套说辞,大义凛然地抛了出来:
“臣听闻,前线大军在关中平原,竟然坑杀了十三万放下武器的蒙古降卒!”
“皇上!杀降不祥啊!此等暴虐无道、有伤天和的行径,简直闻所未闻!”
孔城越说越激动,甚至指着北方,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乃是礼仪之邦,怎能行此等禽兽不如的屠戮之事?!”
“更让臣痛心的是,竟还有人向皇上进谗言,怂恿皇上继续出兵,扫平漠北!”
孔城猛地转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逼问:
“皇上!穷兵黩武,乃是亡国之兆啊!国库早已空虚,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那个蛊惑皇上继续北伐的将领,其心可诛!分明是要陷皇上于不义,陷大明于万劫不复!”
“臣身为衍圣公,世受国恩,怎能眼睁睁看着皇上被那些嗜杀的武将蒙蔽?!”
“臣之所以让军粮棉衣暂缓,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向皇上死谏!”
“只要皇上悬崖勒马,下旨诛杀那个怂恿北伐的佞臣贼子,臣立刻亲自押送粮草,星夜送往北平!”
一番话说完,孔城胸膛剧烈起伏。
他只觉得自己就是文臣楷模,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千古忠臣!
完美地把“截断军粮”的谋逆大罪,偷换成了“死谏君王”的忠义之举!
更是把所有罪责,全推到了蓝玉等前线武将的头上!
这一招祸水东引加道德绑架,历朝历代的文官们,早已玩得炉火纯青,屡试不爽。
朱雄英骑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他早就料到,这帮靠嘴皮子吃饭的腐儒,绝不会轻易认罪。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男盗女娼,包装成大义凛然。
可当他亲耳听到,有人能把叛国的恶行,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清新脱俗时。
朱雄英还是气极反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渐渐放大,在空旷的长街上疯狂回荡,每一声都裹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直到台阶上的孔城和一众大儒面面相觑,心底的不祥预感疯长时。
笑声,戛然而止。
朱雄英握着宝剑的右手缓缓抬起,剑尖直直地指着孔城的鼻子。
“暂缓?死谏?”
“原来在衍圣公的眼里,前线十万大明儿郎的性命,就是你用来死谏的筹码。”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你是真觉得,顶着这块千年的圣人牌坊,朕手里的剑,就砍不掉你的脑袋了。”
说罢,朱雄英的目光越过孔城,如剑锋般扫过他身后那几十名山东名儒、孔氏族老。
“你们呢?”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帝王威压:
“你们,也跟他一个心思?也觉得截断军粮,是为了大明苍生?”
几十名大儒被这目光一扫,浑身猛地一个激灵。
可事到如今,扣押军粮的事,他们每个人都出了力,早已上了孔家的贼船,退无可退。
更何况,他们心里还死死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法不责众!
全山东的名士都在这里,皇帝难道真敢他们都杀绝了?!
“皇上!”
一名须发皆白的山东大儒,硬着头皮跨出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衍圣公所言,句句肺腑,皆是为了皇上,为了天下苍生啊!”
“武将嗜杀,蒙蔽圣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停止北伐,严惩军中好战之将!以平息天下士子的悠悠之口!”
第865章 戏演完了,卧底现身
一人带头。
剩下的几十名族老、名士,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呼啦啦地全跟着跪了下去。
“请皇上收回成命!严惩好战武将!”
“若皇上一意孤行,臣等愿长跪于此,以死明志!”
几十个身着华丽锦袍的读书人,齐刷刷跪在孔府门前,口口声声喊着要“以死明志”。
场面看着,竟有几分可笑。
朱雄英冷眼看着这群跳梁小丑,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
“以死明志……”
他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杀意,早已显现。
“朕,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去下令,放行军粮。然后,把参与扣押军粮的山东地方官员名单,交出来。”
“朕,可以留你们一具全尸。”
“这,是朕给你们的恩典。”
听到这句话。
跪在地上的孔城和一众大儒,猛地抬起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他们看来,朱雄英收剑入鞘的动作,这句看似强硬的通牒,哪里是帝王雷霆?
分明是虚张声势、底气不足的退让!
皇帝怕了!
他终究还是不敢担上“屠戮圣人门第”的千古恶名!终究还是向天下文官低头了!
只要他退了第一步,他们就能逼着他退第二步、第三步!
“皇上!”
孔城此刻的胆气膨胀到了极点,他非但没跪,反而直挺挺地站在台阶上,仰起下巴,用近乎逼宫的强硬语气,厉声嘶吼:
“军粮不能放!北伐必须停!”
“不仅如此,皇上还必须立刻下旨,捉拿那个在关中下令杀降、在阵前蛊惑皇上的罪魁祸首——凉国公蓝玉!”
“唯有将此等嗜血蛮横的武将明正典刑,方能彰显皇上仁德,方能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请皇上即刻下旨,惩处主战武将!”
下方跪着的几十名大儒,也跟着声嘶力竭地齐声高呼。
他们笃定,朱雄英绝对不敢在这圣门之前,对他们大开杀戒。
“好,很好。”
朱雄英看着这群作死的腐儒,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们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既然你们这么想死。”
“朕当然要成全你们!”
“但朕不会让你们就这么轻飘飘地死掉。”
“朕,会让你们死得心甘情愿,死得……身!败!名!裂!”
话音落。
孔城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头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皇上,您这虚张声势的把戏,未免也太拙劣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指着身后的朱红府门,满脸的不屑与笃定:
“皇上想给臣泼脏水,也该找个像样的由头!这般空口白牙的污蔑,就不怕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吗?!”
身后跪着的一众大儒,也瞬间回过神来,纷纷跟着叫嚣附和。
“没错!衍圣公一生光明磊落,岂容皇上随意构陷!”
“无凭无据便要污蔑圣人门第,皇上就不怕遭天谴吗!”
“我等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一群人底气比刚才更足,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在他们眼里,朱雄英就是拿不出实据,只能放狠话撑场面。
衍圣公府壁垒森严,所有见不得光的机密都锁在府内深处,皇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拿到所谓的证据!
“孔忠。”
“戏演完了,该出来了。”
嗯?
孔城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府门,脑子嗡的一声。
孔忠?
他的贴身大管家!
从他袭爵开始就寸步不离,掌管着孔府所有内宅机密、往来账目、私密往来,连他亲儿子都不如这人受信任的孔忠?!
皇上怎么会直呼他的名字?!
还没等他从惊骇里回过神,在孔城和所有大儒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为首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但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谄媚的大管家,孔忠。
而在他身后,是数十名早已褪去仆役装束、换上飞鱼服的府中下人,手里捧着、抬着一箱又一箱封条完好的木箱、书卷、账册,浩浩荡荡地从府内走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了孔府门前的空地上。
整条长街,围观的满城百姓屏住了呼吸,台阶上的几十名大儒,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傻了。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满脸的不敢置信。
谁也没想到。
皇帝的剑,早就插进了衍圣公府的心脏最深处!
连衍圣公最信任的大管家,竟然都是皇帝提前埋伏的卧底!
“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孔城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死死盯着孔忠,声音劈叉得完全变了调:
“孔忠!你这个狗奴才!我待你如手足!给你荣华富贵!你跟着我这么久!你怎么敢?!你怎么会……”
孔忠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恭顺谦卑,他转身对着朱雄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响彻长街:
“臣,潜龙卫曲阜暗桩统领孔忠,参见皇上!”
“奉皇上密令,潜伏孔府三年,已将孔城及孔氏一族,串联士林、截留军粮、兼并民田、贪墨赈灾款、私通北元的所有罪证,尽数封存!无一遗漏!”
一句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孔城的头顶!
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被身后吓破了胆的族老手忙脚乱地扶住。
而那些刚才还叫嚣着 “莫须有”、喊着要 “以死明志” 的大儒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刚才的大义凛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在皇帝眼里,早就成了摆在明面上的笑话!
连孔府的大管家都是皇帝的人,他们私下里跟孔城的那些往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皇帝岂不是早就了如指掌?!
朱雄英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孔城,声音如剑,响彻曲阜全城:
“孔城,你刚才问朕,要拿什么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现在,朕就给你,给天下人,看个清清楚楚!”
他抬手,指着满地的木箱书卷,声震四野:
“这里!就是你们孔家千年圣人门第的真面目!”
“是你们满口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通敌叛国、祸国殃民的铁证!”
“朕今天,就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扒了你们这层披了千年的人皮!”
“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这群顶着圣人招牌的蛀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866章 证据公布于众(一)
孔城的一口鲜血“噗”地喷在地上,红得晃眼,刺得人心里发紧。
他被两个族老手忙脚乱架着,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沫子。
刚才那股嚣张劲儿,连个影子都没了,只剩下吓破胆的惶恐,眼神里全是不敢信。
他死死盯着单膝跪地的孔忠,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一遍又一遍嘶吼,跟疯了似的自我安慰,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假的!全是假的!”
“孔忠你这个叛徒!你根本不是我的大管家!是朱雄英派你来坑我的!这些东西都是你伪造的!”
他抖得跟风中的枯叶似的,架着他的族老都能感觉到,这货浑身都在打摆子。
三年啊!整整三年的信任!
他把孔府所有见不得光的龌龊、所有藏着掖着的机密,全交给孔忠打理,说白了,连自己的小命都间接交在了这人手里。
可现在呢?这个他掏心掏肺信任的人,居然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亮明了潜龙卫的身份,还搬出来一堆罪证!
这打击,比皇上当场砍他一刀还狠,直接把他整崩溃了!
台阶上的那群大儒,此刻也彻底慌了神,一个个面如土色。
刚才还扯着嗓子喊“莫须有”“皇上构陷”,这会儿看着孔府门前一排排整齐的木箱,再看看孔忠那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的恐惧跟潮水似的,一下子就漫上来了。
他们里头,没几个干净的——要么掺合了截军粮的事,要么拿过孔府的好处,要么跟着一起算计过主战的武将。
真要是把这些证据摆出来,轻则丢官罢爵,重则满门抄斩,一个都跑不了!
慌乱之下,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儒,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孔忠破口大骂,嗓子都喊劈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根本不是孔府的人!老子在孔府待了几十年,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大管家!”
“肯定是有人找了个跟孔忠长得像的人,伪造身份、伪造证据,就是想污蔑衍圣公,拿捏我们天下读书人!”
有人带头,剩下的大儒们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立马跟着附和,一个个扯着嗓子叫嚣,恨不得把嗓子喊哑:
“对!你是假的!真正的孔忠是个矮胖子,你这身材高大的,分明是冒牌货!”
“皇上,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是想借着莫须有的罪名,除掉我们这些敢说真话、敢死谏的读书人!”
“我等愿以性命担保,衍圣公一生清白,绝对没有通敌叛国、祸国殃民的破事!这全是皇上的阴谋!”
他们歇斯底里地喊着,脸涨得跟猪肝似的,说白了就是想掩盖自己的恐慌,蒙骗周围的百姓,逼皇上让步。
而长街上围观的百姓,早就炸翻锅了!
一开始,大家都只是远远看着,看着大军围了衍圣公府,看着衍圣公和一群大儒跟皇上硬刚,心里满是敬畏,还有点好奇。
在老百姓眼里,衍圣公是孔圣人的后代,是天下读书人的头儿,德高望重;那些大儒,也都是饱读诗书的君子,个个品行端正。
可现在,眼前这一幕,直接把大家的认知干碎了!
皇上说衍圣公截军粮,害前线将士受苦。
衍圣公最信任的大管家,居然是皇上的卧底。
还有那一排排的罪证,再看看大儒们这歇斯底里、互相甩锅的模样——哪有半分圣人门第的样子?哪有半分君子的体面?分明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狼!
“我靠!这是闹哪出?衍圣公居然敢截军粮?”
“可不是嘛!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拼命保家卫国,他倒好在后方断人粮草,这也太黑心了吧!缺德到家了!”
“还有那个孔忠,居然潜伏了三年,皇上这布局也太牛了吧!深藏不露啊!”
“你们看那些大儒,刚才还喊着以死明志,现在又说孔忠是假的,这不就是自欺欺人吗?太可笑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孔城和那群大儒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敬畏,变成了疑惑,最后直接变成了鄙夷和怒火,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老百姓心里最敬重的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最痛恨的就是祸国殃民的奸佞。
要是衍圣公和这些大儒,真跟皇上说的那样,截军粮、害忠良,那他们就是大明的罪人,就是老百姓的死对头!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孔城的否认,大儒们的狡辩,百姓们的议论,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早就看透了,这些腐儒,就算被抓了现行,也绝不会轻易认罪。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拿读书人的身份当挡箭牌,绑架天下人的舆论。
但他今天,就是要撕破他们虚伪的脸皮,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些顶着“圣人”“君子”招牌的蛀虫,背地里到底干了多少龌龊事!
朱雄英翻身下马,浑身散发着一股帝王威压,气场直接拉满。
他没看孔城和那群大儒一眼,一步步走向围观的百姓,目光算不上严厉,却带着坚定,声音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各位乡亲们。”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力极强,“朕清楚,在你们心里,衍圣公是圣人之后,这些大儒是饱读诗书的君子。”
“朕也知道,你们不愿意相信,这样一群被天下人敬重的人,会干出祸国殃民、通敌叛国的龌龊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阶上那群惊慌失措的蛀虫,语气瞬间变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事实,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恶心、还要残酷。”
“刚才,他们百般狡辩,说孔忠是假的,说证据是伪造的,还说朕是在构陷他们。”
“既然他们这么嘴硬,既然他们还想披着那层伪善的人皮,继续蒙骗天下人。”
“那朕,就成全他们!”
朱雄英猛地转身,指着孔府门前那一排排的木箱,声音铿锵有力,震得人耳膜发疼:
“孔忠!”
“臣在!”孔忠立马起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又坚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把所有箱子都打开,里面的证据,一字一句,念给天下人听!”
朱雄英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朕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所谓的千年圣人门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领袖,背地里到底干了多少肮脏事!”
第867章 证据公布于众(二)
“遵旨!”
孔忠高声领旨,转身对着身后的潜龙卫缇骑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
一群缇骑立刻上前,抽出腰间的刀,撬开了木箱上的封条,动作麻利得很。
随着封条一个个被撬开,木箱里的东西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密密麻麻的账册、书信、契约,还有一堆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
孔忠走上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条长街,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孔府借着赈灾的名义,给曲阜及周边的老百姓放高利贷,月息三分,到期还不上的,就没收家产、贩卖妻儿!一共放了八十万两白银,逼死了十七户百姓,贩卖人口三百多个!”
这句话一出口,瞬间跟炸了锅似的,人群里直接沸腾了!
“什么?!放高利贷就算了,还逼死百姓、卖人家妻儿?”
“我的天爷!衍圣公不是圣人后代吗?怎么能干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这跟恶霸有啥区别!”
“太黑心了!三分月息,这是要把老百姓往死里逼啊!简直不是人!”
百姓们气得脸都红了,一个个指着孔城和那群大儒,低声咒骂起来,骂声越来越大,差点盖过孔忠的声音。
而台阶上的孔城,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震,脸白得跟鬼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骂自己。
那群大儒们,也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百姓们愤怒的目光,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连大气都不敢喘。
孔忠压根没被周围的声音影响,继续念着账册上的内容,每念一句,百姓们的怒火就涨一分,长街上的骂声,也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刺耳。
“洪武二十六年,孔府勾结山东布政使司,贪墨朝廷赈灾白银五十万两!害得鲁西旱灾的时候,老百姓没粮吃,饿死了一千多个人!”
“洪武二十七年,孔城借着衍圣公的身份,兼并了曲阜周边两千亩良田,逼走了一百多户农户!其中十二户不愿意交田地的,被孔府的恶奴打得残疾,还有三户,直接被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同年,孔府私设刑堂,养了几十个恶奴,专门收拾那些不听话、不配合的百姓和下人!三年时间里,被打死、折磨致残的,一共二十九个人!”
孔忠的声音依旧洪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听得人咬牙切齿。
长街上的百姓,早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这哪里是圣人门第,分明是个恶霸窝!”
“兼并田地、殴打百姓、私设刑堂,孔城这个狗贼,坏事做尽了!”
“我家邻居就是当年被他们逼走的农户,一家三口颠沛流离,最后冻饿而死,原来都是孔城这个杂碎干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想起自己惨死的亲人,忍不住放声大哭,指着孔城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咒骂:“孔城!你不得好死!我要为我家人报仇!”
老汉的哭喊,直接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咒骂的行列中,声音震天动地,差点把孔忠的念诵声都盖过去了。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泥土,朝着孔府的方向扔过去,嘴里还不停喊着:“打死这个奸贼!血债血偿!不能放过他!”
大明的士兵,依旧鸦雀无声,但他们眼里的怒火,也在悄悄燃烧。
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欺压百姓、祸国殃民的蛀虫,若不是皇上没下令,他们早就冲上去收拾这些人了。
台阶上的孔城,早已面无人色,浑身瘫软,若不是族老们死死架着,早就瘫倒在地上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绝望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彻底慌了神。
那群大儒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有人甚至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连裤子都湿了,丢人现眼到了极点。
他们再也不敢狡辩,再也不敢叫嚣,只能低着头瑟瑟发抖,祈祷着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孔忠没被周围的嘈杂影响,放下手中的账册,拿起一叠泛黄的书信,继续念道:“除了欺压百姓,孔城还暗中收集朝中、地方官员的把柄,逼着他们跟自己同流合污。”
“洪武二十八年,山东济宁知府不愿意跟孔府同流合污,拒绝帮他们贪墨赋税,孔城就拿人家早年的一点私事做文章,诬陷他贪赃枉法,把人打入天牢,秋后问斩,他的家人,全被流放三千里!”
“同年冬天,曲阜县令心疼老百姓,为被孔府逼走的农户求情,孔城怀恨在心,暗中买通刺客,在县令巡查的时候把人杀了,对外还谎称县令暴病而亡,事后还派人威胁县令的家人,不准泄露半个字!”
“洪武二十九年,户部侍郎弹劾孔府贪墨赈灾款,孔城就联合江南士林,诬陷他通敌叛国,直接抄家灭族,满门上下,没有一个活口!”
一句句,一桩桩,全都是血淋淋的罪行,听得人头皮发麻,怒火中烧!
百姓们的愤怒,已经彻底爆发,达到了顶点!
“太狠了!居然连好官都敢杀!还满门抄斩,这是要断了天下忠良的路啊!”
“这些官员都是为了老百姓好,却被他们这么残害,孔城和这些大儒,简直是蛇蝎心肠,比豺狼还狠!”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他们!他们欠了这么多条人命,必须血债血偿,千刀万剐都不解气!”
咒骂声、怒吼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曲阜城。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了过来,情绪激动得不行,若不是有大明铁骑拦着,他们恐怕早就冲上去,把孔城和那群大儒生吞活剥了。
朱雄英站在百姓面前,面色冰冷,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这些罪行,他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孔城和这些腐儒,披着圣人的外衣,干着最肮脏、最残忍的勾当,欺压百姓,残害忠良,早就成了大明的毒瘤,不除不快!
他今天,就是要把这些毒瘤彻底挖出来,公之于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给那些惨死的忠良一个交代!
孔忠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下面一封用蜡封着的书信,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怒意:“接下来这封书信,是孔城跟北元使者的往来信件,也是最让人咬牙切齿、最令人发指的罪行!”
这句话一出口,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了不少,连百姓们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起来。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是所有大明百姓的底线,是刻在骨子里的禁忌!
第868章 证据公布于众(三)
北元是什么东西?是大明的死敌!
这些年,一直侵扰大明边境,杀大明百姓,抢大明的东西,无恶不作!无数大明将士,为了抵御北元,抛头颅、洒热血,死在了边境线上,尸骨无存!
而孔城,作为孔圣人的后代,作为天下文官的领袖,居然暗中跟北元勾结,这简直是背叛整个大明,背叛所有大明百姓,猪狗不如!
百姓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孔忠手中的书信,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当场把孔城碎尸万段。
孔城听到“北元”两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不……没有……我没有通敌……不是我……”
孔忠压根没理会他的狡辩,拆开蜡封,展开书信,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致北元可汗:今大明皇帝穷兵黩武,国库空虚,百姓怨声载道,正是我等联手,推翻大明,共分天下的好机会。”
“我已截留大明发往北平前线的军粮三十万石、棉衣十万套,前线将士冻饿交加,战力大减,北元可趁机出兵,突袭北平,必定能大获全胜。”
“待北元大军攻入中原,我愿率领山东士林、孔氏一族,开门献城,助大可汗一统天下,只求大汗登基之后,封我为曲阜王,保全孔氏千年门第……”
书信还没念完,长街上已经彻底炸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沸腾!
“狗贼!孔城这个狗贼!居然真的通敌叛国!简直是猪狗不如!”
“畜生!你忘了自己是大明人吗?忘了北元杀了多少我们大明的百姓吗?你这是卖国求荣!”
“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保家卫国,你却在后方通敌,断他们的粮,害他们的命,你不配做汉人!不配做孔圣人的后代!你就是个叛徒!”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孔城,高声大喊:“凌迟!这样的奸贼,必须凌迟处死!千刀万剐,都难解我们心头之恨!”
“凌迟处死!凌迟处死!”
“不配做汉人!血债血偿!叛徒必死!”
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大喊起来,声音震彻云霄,仿佛要把整个曲阜城都掀翻,怒火几乎要将孔城和那群大儒吞噬。
那群大儒们,此刻彻底崩溃了,一个个面如死灰,心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们里头,有些人只知道孔城截军粮、欺压百姓,压根不知道他居然敢通敌叛国!此刻听到这封书信,一个个彻底傻了眼,知道自己这次彻底完了。
通敌叛国,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他们跟孔城勾结在一起,就算没有参与通敌,也脱不了干系,等待他们的,必定是最严厉的惩罚,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有人吓得直接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喊着:“皇上饶命!臣不知道孔城通敌啊!臣是被他蒙蔽的!求皇上开恩!”
还有人想趁机逃跑,刚迈开腿,就被旁边的潜龙卫缇骑一把抓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求饶。
整个孔府门前,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孔城瘫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全完了……我彻底完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次是真的没救了。
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就算有千年圣人门第的招牌,就算有天下读书人的求情,也救不了他的命,等待他的,只能是千刀万剐的下场。
朱雄英缓缓抬起手,示意百姓安静下来。
长街上,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百姓们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怒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孔城,扫过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大儒们,最后落在围观的百姓身上,声音冰冷而坚定,震彻四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乡亲们,孔城勾结北元、截留军粮、欺压百姓、残害忠良,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死不足惜!”
“他顶着圣人后代的招牌,干着通敌叛国的勾当,背叛大明,背叛百姓,不配拥有衍圣公的爵位,不配做孔圣人的后代,更不配做一个大明人!”
“至于这些跟他同流合污的大儒,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一个个也都是罪该万死,绝不姑息!”
朱雄英的声音,带着千钧之力,响彻整个曲阜城,“今日,朕就在这里,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斩钉截铁地说道:“彻底废除衍圣公爵位,孔氏一族,除了无辜的妇孺之外,全部拿下,秋后问斩!”
“所有参与勾结孔城、截留军粮、残害忠良的大儒、官员,一律拿下,从严查办,不管是谁,后台有多硬,都绝不姑息!”
“至于孔府私藏的这些罪证,全部公示于天下,让所有大明百姓都看清楚,这些伪君子的真面目,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整治奸佞的决心!”
话音落下,潜龙卫缇骑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瘫倒在地的孔城、一群大儒,还有孔府的族老们,全部捆绑起来,一点都不手软。
孔城被捆绑的时候,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而那些大儒们,有的哭喊求饶,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甚至被吓得昏了过去,一个个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君子风范,简直是丢人现眼到了极点。
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无不拍手称快,高声欢呼起来,声音震天动地:“皇上英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响彻了整个曲阜城,久久不散,里里外外,全是百姓们的喜悦和激动。
就在这时,一名潜龙卫缇骑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向朱雄英禀报:“皇上,孔府后院发现了一个密室,里面藏着更多没找到的罪证”
朱雄英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冰冷刺骨:“带朕去看看!这孔府,还有多少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还有多少隐藏的毒瘤!”
第869章 密室惊现异族牌位
朱雄英话音刚落,迈步便往孔府后院走,潜龙卫缇骑立刻持刀引路,严防死守。
可刚走两步,他突然转身,目光扫过满城百姓,声音坦荡无遮:“乡亲们,这密室朕也是第一次听说,里面罪证,朕也没看过!”
百姓们瞬间安静,满脸疑惑。
朱雄英冷笑一声,语气掷地有声:“朕知道有人怀疑朕栽赃孔家!今日,朕选十个百姓代表,跟朕一同进密室,亲眼见证,绝不遮掩!”
轰!
人群瞬间沸腾!
“皇上英明!我去!”
“我也去!要亲眼看看孔家的龌龊!”
百姓们踊跃举手,之前的一丝怀疑彻底消散——皇上敢让百姓验看,足以证明孔家罪证确凿!
朱雄英示意缇骑维持秩序,随机选了十个百姓代表,沉声道:“跟着朕进去,记住你们看到的一切,出去告诉所有百姓,孔家是什么货色!”
“草民遵旨!”
十个代表激动得发抖,紧紧跟在朱雄英身后,缇骑前后护卫,片刻便抵达孔府后院的假山。
缇骑拨开藤蔓,按下暗石,“轰隆”一声,假山石壁打开,黑漆漆的密室入口透着阴冷气息。
朱雄英率先迈步而入,“孔家藏的东西,肯定是见不得光!”
缇骑手持火把紧随其后,照亮密室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一侧金银珠宝堆成小山,全是孔家欺压百姓、通敌叛国的赃钱;另一侧,一排排牌位整齐摆放,檀香袅袅。
朱雄英缓步走到牌位前,起初神色平静——上面有汉武帝、唐太宗、朱元璋等汉族皇帝的牌位,可越往后看,他的脸色越冷,周身寒气刺骨。
牌位中,竟然混着忽必烈、成吉思汗等异族皇帝的牌位!更令人发指的是,忽必烈的牌位仅次于朱元璋,成吉思汗的牌位竟比唐太宗还高半寸!
朱雄英拳头攥得紧紧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早就知道,衍圣公府就是一群趋炎附势的世代家奴!不管汉族还是异族掌权,只要能保荣华富贵,他们根本不在乎民族大义、祖宗基业!
前世史书上的龌龊事,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这些异族皇帝,双手沾满汉人的鲜血,孔家却将他们奉为上宾,朝夕供奉!
“好一个千年圣人门第!好一个世代家奴!”朱雄英的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如刀,“供奉异族仇敌,你们孔家,还有半点祖宗良知吗?!”
十个百姓代表彻底傻眼,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被滔天怒火淹没。
一个老汉颤巍巍指着忽必烈的牌位,放声大哭:“我爹我爷爷,都是被元兵杀的!孔城你这个卖国贼!居然供奉杀害我们亲人的仇敌,你对不起祖宗!”
年轻小伙子气得浑身发抖,怒吼道:“孔家就是软骨头!我们敬重他们这么多年,全被蒙骗了!”
密室里,咒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被孔家的无耻行径彻底激怒。
朱雄英强压怒火,对着缇骑大喝:“把陈芜叫来!”
片刻后,陈芜跪地行礼:“奴才参见皇上!”
“把密室里所有东西,全部搬到孔府门前,一字排开!”朱雄英语气冰冷,“让天下人都看看,孔家是如何背弃祖宗、通敌叛国的!”
“奴才遵旨!”陈芜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人手,麻利地将金银珠宝、密信账册、牌位全部往外搬。
此刻,孔府门前的百姓早已急不可耐,伸长脖子张望,议论声不绝于耳。
当缇骑抬着一箱箱金银珠宝、一叠叠密信走出时,百姓们瞬间炸了:“我的天!还有这么多脏钱!全是我们的血汗钱!”
可下一秒,当一排排牌位被抬出来,百姓们看清上面的名字时,长街瞬间死寂,紧接着,怒火彻底爆发!
“忽必烈?!孔家居然供奉异族皇帝?!”
“快看!忽必烈的牌位比汉族皇帝还高!这是要反了吗?!”
“孔城这个卖国贼!软骨头!害死我们亲人的仇敌,你们也敢供奉!”
怒吼声、咒骂声震彻云霄,百姓们红着眼,疯了一样想要冲过潜龙卫的防线,找孔城拼命。
“杀了孔城!血债血偿!”
“砸了这些异族牌位!他们不配被供奉!”
有人不顾阻拦,从铁骑缝隙里钻过去,举着木棍就朝被捆绑的孔城冲去,眼神里满是杀意。
孔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连连求饶:“皇上饶命!我错了!”
那些大儒们更是吓得缩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雄英站在人群中央,没有阻拦,他清楚,百姓的怒火,是积压已久的控诉,是对民族大义的坚守。
直到混乱稍起,他才抬手,声音冰冷而坚定,压下所有喧嚣:“乡亲们冷静!”
“朕向你们保证,孔城、孔家,还有所有同流合污之徒,绝不会有好下场!他们的罪行,朕会一一清算,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些牌位和罪证,朕会让天下人都看清,背弃祖宗、通敌叛国者,必遭报应!”
朱雄英的话,带着千钧之力,渐渐安抚住百姓的情绪。
冲上去的百姓停下脚步,齐声大喊:“皇上英明!求皇上严惩卖国贼!”
朱雄英冷眼扫过地上的罪证和瘫软的孔城,对着陈芜厉声下令:“把牌位摆到最显眼的地方,密信账册全部公示!另外传朕旨意,孔家发放的所有高利贷,一律作废,百姓所欠债务一笔勾销,谁敢私自查账追债,以孔家同党论处!”
“还有孔家这些年兼并的所有良田,逐户登记核实,全部还给原主农户,一寸都不准截留!再命工匠拓印所有罪证,派潜龙卫分路护送,遍历全国各州府县巡游展示,让天下百姓人人都看清孔家的丑恶真面目!”
“奴才遵旨!”陈芜吓得连忙磕头领旨,转身就安排人手,一边公示罪证、摆放牌位,一边登记土地、传达旨意,忙得不可开交。
旨意一经宣读,孔府门前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百姓们热泪盈眶,纷纷跪地叩拜:“皇上英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些被孔家兼并土地、逼借高利贷的百姓,更是哭着喊着向朱雄英谢恩,长街上的欢呼声、谢恩声,响彻整个曲阜城,久久不散。
孔城看着这一幕,彻底瘫成一滩烂泥,眼神空洞——他知道,孔家不仅彻底覆灭,连最后一丝颜面都荡然无存,而他,注定要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那些大儒们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满心都是悔恨,可此刻再后悔,也早已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缇骑快步上前禀报:“皇上,孔家旁支暗中转移财产,妄图逃往外省,已被我等拦下,财产全部缴获!”
朱雄英眼底寒光暴涨,怒喝一声:“好一个孔家!都到这份上了,还想苟活!”
“传朕旨意,所有孔家旁支,全部拿下,一个不留!孔家涉案之人,除无辜妇孺外,一律押解京城,秋后问斩!”
“遵旨!”
百姓们的欢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所有人都在为皇上的英明决策喝彩,为终于摆脱孔家的压迫而庆幸。
朱雄英站在人群中央,他抬手示意百姓安静,声音铿锵有力:“乡亲们,孔家之祸,暂告一段落!”
“但大明的蛀虫,不止孔家一人!朝中还有不少人与孔家串联勾结、祸国殃民,朕今日处理完孔府,便即刻启程回京城,一一清剿这些奸佞之徒!”
“朕向你们保证,定要彻底整顿朝纲,清除所有蛀虫,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让你们安居乐业,让大明江山永固千秋!”
“皇上英明!皇上万岁!”百姓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目送着朱雄英转身登上马车。
潜龙卫缇骑押解着孔城、大儒们以及孔家旁支,簇拥着朱雄英的车驾,缓缓驶离曲阜城。
车架旁,载着孔家罪证的马车紧随其后,它们将先被送往各州府县巡游,再运往京城,成为清算孔家及朝中奸佞的铁证。
朱雄英坐在马车内,眼神冰冷。
清算孔家,只是他整顿朝纲、清除奸佞的第一步。
京城朝堂上,那些与孔家串联、妄图架空皇权、祸国殃民的蛀虫,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870章 朱雄英回到京城
朱雄英的车驾缓缓驶离曲阜城,身后的欢呼声依旧响彻天际,久久没有消散。
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街道两旁,望着车驾远去的方向,眼里满是感激与不舍。
“皇上真是咱们大明的好皇帝啊!”
“是啊!严惩孔家、废高利贷、还咱们田地,和太上皇一样,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
“有这样的皇上,咱们大明一定会越来越好,再也不用受那些豪门望族的欺负了!”
议论声、赞叹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纷纷感慨,
这辈子能遇到朱元璋、朱雄英这样的明君,是大明百姓的福气。
车架上,朱雄英掀开车帘,望着身后跪拜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朱雄英带着大明铁骑,押解着孔城、一众大儒以及孔家旁支,浩浩荡荡朝着京城方向进发。
沿途每经过一个重要州府、县城,他都下令,让潜龙卫将孔家的罪证公之于众,再派人宣讲山东百姓的反应。
消息传开,各地百姓瞬间沸腾,怒火直冲云霄。
“我的天!孔家居然这么无耻?供奉异族皇帝,还欺压百姓、通敌叛国!”
“太可恨了!亏我还一直敬重衍圣公府,原来都是一群卖国求荣的软骨头!”
“皇上做得对!这样的蛀虫,就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百姓们围着罪证,气得咬牙切齿,有的甚至捡起石头,砸向罪证画像,恨不得将孔家众人碎尸万段。
可总有一些读书人,冥顽不灵,死也不愿意相信孔家会做出这样的龌龊事。
他们聚集在街头,摇头晃脑,喋喋不休:“不可能!孔家乃圣人门第,世代忠良,怎么会通敌叛国?定是皇上栽赃陷害!”
“是啊!衍圣公乃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岂能做出这等背弃祖宗之事?定是有误会!”
这些读书人,被孔家“圣人门第”的招牌蒙蔽多年,早已变得迂腐不堪,哪怕罪证确凿,也不肯相信真相。
朱雄英得知此事后,眼底寒光一闪道:“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既然不肯认清真相,那就让他们去修路反省,好好尝尝百姓的苦楚!”
“遵旨!”潜龙卫立刻领旨,上前将那些喋喋不休的读书人全部拿下,枷锁加身,押往各地修路工地。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迂腐不堪的读书人,被押着去修路,百姓们纷纷拍手称快:“好!皇上做得好!就让他们好好反省反省!”
“让他们也尝尝,咱们老百姓的辛苦,看看他们敬重的孔家,到底是什么货色!”
被押走的读书人,一个个哭哭啼啼,却再也不敢狡辩,只能在潜龙卫的呵斥下,狼狈地前往工地。
与此同时,北平方向,也传来了好消息。
朱雄英之前答应给蓝玉的补给,粮草、棉衣、兵器,全部按时送到了北平城,一丝一毫都没有耽搁。
蓝玉接到补给,又收到朱雄英的圣旨——命他即刻率领五万大军,出征漠北,清剿北元残余势力,巩固大明边境。
蓝玉手持圣旨,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京城方向,单膝跪地,高声领旨:“臣蓝玉,遵旨!定不辱使命,荡平漠北,不负皇上重托!”
蓝玉本就骁勇善战,早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北上杀敌,如今补给充足、圣旨下达,他更是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当日,北平城外,五万大明铁骑列阵以待,铠甲鲜明,气势磅礴,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蓝玉一身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锐利,高声下令:“出发!荡平漠北,护我大明边境!”
“荡平漠北!护我大明!”
五万铁骑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朝着漠北方向疾驰而去,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消息传到朱雄英耳中时,他的车驾,已经抵达了京城城的地界。
朱雄英掀开车帘,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京城城墙,青砖黛瓦,气势恢宏,那是大明的都城。
潜龙卫统上前,单膝跪地,低声禀报:“皇上,已到京城地界,百官已在城门等候迎接。”
朱雄英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他知道,京城城的百官之中,必定有不少人与孔家串联勾结,暗中作乱,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朱雄英,不仅顺利处理了孔家,还将孔家的罪证传遍天下,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告诉百官,不必迎接。”朱雄英语气平淡道,“朕先回皇宫,明日早朝,再与他们好好算账!”
“遵旨!”
车驾继续前行,朝着京城皇宫的方向驶去,沿途的百姓,得知皇上归来,纷纷围了上来,欢呼雀跃。
“皇上回来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不光消灭鞑子,还严惩孔家,还咱们百姓公道,真是明君啊!”
朱雄英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的欢呼声,嘴角笑意不减。
他不知道的是,密室深处,早已有人收到了孔家倒台的消息,神色慌张地聚在一起,密谋着如何应对他明日的清算。
“朱雄英连孔家都敢动,咱们的事,会不会被他查出来?”
“慌什么!咱们手里握着那些人的把柄,只要明日早朝略施小计,未必不能联合起来反将朱雄英一军!”
第871章 和家人团聚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穿过层层宫道,最终停在坤宁宫外。
朱雄英掀开车帘,迈步下车,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刚站稳脚步,就见前方殿门口,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翘首以盼。
朱元璋身着明黄色常服,精神矍铄地站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徐妙锦,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是朱雄英的儿子朱文堃。
旁边,马恩慧和耿书玉身着华服,小腹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期盼。
“皇爷爷!”朱雄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里难掩激动。
一个月未见,朱元璋依旧精神饱满,他上前一把拍在朱雄英的肩膀上,力道颇重,语气里满是骄傲:“好小子!可算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朱雄英,连连点头:“瘦了,也壮实了!眉宇间的气场,越来越像咱了!”
顿了顿,朱元璋的语气愈发郑重,声音里满是赞许:“这次你做得好!孔家倒台,罪证传天下,民心所向!”
“还有蓝玉那边,得了你的补给,已经率军出征漠北,有他在,北方再无边疆之患!”
朱雄英连忙躬身,语气诚恳:“皇爷爷言重了,这都是皇爷爷多年奠定的根基,孙儿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他没有居功自傲,这份沉稳,更让朱元璋满意,连连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徐妙锦几人。
见马恩慧和耿书玉满脸激动,却又碍于朱元璋在场不敢上前,朱元璋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娘几个,也别站着了,雄英刚回来,你们好好说话。”
说完,他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压低声音:“晚上来仁寿宫一趟,咱有话跟你说。”
“孙儿遵旨。”朱雄英连忙应下。
朱元璋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留下朱雄英和孙媳们团聚。
朱元璋一走,徐妙锦便抱着朱文堃走上前,眼底满是温柔:“陛下,您可算回来了。”
朱雄英心头一暖,伸手就想去抱儿子,语气急切:“文堃,父皇回来了,让父皇抱抱,亲亲!”
可没想到,朱文堃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清朱雄英的脸后,竟直接偏过头,小手用力推着朱雄英的脸颊,一脸抗拒。
“唔……不……要!”稚嫩的声音响起,小手推得还挺用力。
朱雄英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抽了抽:“臭小子,父皇才走一个月,就不认识父皇了?”
旁边的马恩慧和耿书玉见状,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肩膀微微颤抖。
“陛下,您这是被文堃嫌弃啦。”马恩慧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打趣。
徐妙锦连忙把朱文堃抱紧,嗔怪地看了朱雄英一眼,埋怨道:“陛下要是再出去久一点,文堃恐怕连您是谁都忘了,更不让您亲了。”
朱雄英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笑着讨饶:“是父皇不对,是父皇不对,这次是特殊情况,以后再也不这么久不回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马恩慧和耿书玉,语气瞬间变得温柔,眼神里满是关切:“你们俩怀着身孕,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马恩慧轻轻抚摸着小腹,笑着摇头:“陛下放心,臣妾身体很好,随诊太医天天来诊脉,说胎儿很健康。”
耿书玉也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笑意:“臣妾也一切安好,劳陛下挂心了。”
听到这话,朱雄英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
“陛下一路辛苦,臣妾已经让宫女备好了饭菜,快随我们去坤宁宫,好好补一补。”徐妙锦笑着说道,抱着朱文堃在前引路。
朱雄英点点头,跟在几人身后,朝着坤宁宫走去。
坤宁宫内,饭菜早已摆满餐桌,香气扑鼻,全是朱雄英爱吃的菜式。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徐妙锦不停给朱雄英夹菜,马恩慧和耿书玉也不时叮嘱他多吃点,朱文堃则坐在徐妙锦怀里,时不时偷偷瞪朱雄英一眼,模样可爱。
朱雄英一边吃饭,一边听她们说着宫里的琐事,脸上满是暖意。
奔波多日,刀光剑影,此刻坐在家人身边,吃着热乎的饭菜,才真正有了安稳的感觉。
酒足饭饱,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语气感慨:“还是家里好,外面再风光,也不如守着你们踏实。”
徐妙锦笑着给他递上一杯热茶:“陛下能这么想,臣妾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朱雄英的贴身太监快步走进来,躬身低声禀报:“陛下,仁寿宫的太监来了,说太上皇让您现在过去。”
朱雄英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知道了,朕这就去。”
他回头叮嘱徐妙锦几人:“你们早点休息,不用等朕。”
说罢,便跟着太监朝着仁寿宫走去。
夜色渐浓,皇宫内宫灯次第亮起,朱雄英走在宫道上,心头不禁犯嘀咕——皇爷爷深夜召见,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他隐约觉得,朱元璋要和他说的,恐怕和明日早朝、孔家,有着莫大的关系。
第872章 风中残烛的朱元璋
夜色渐浓,皇宫内的宫灯次第亮起,朱雄英跟着仁寿宫的太监快步前行,转眼抵达仁寿宫。
朱雄英收敛心神,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孙儿朱雄英,参见皇爷爷。”
“进来吧。”朱元璋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不复之前那般洪亮有力,听得朱雄英心头一紧。
朱雄英快步迈步上前,刚抬眼,心脏便猛地一沉——朱元璋斜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脸色蜡黄得吓人,眼窝深深凹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的起伏,眉宇间满是疲惫,气色比白日团聚时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皇爷爷!”朱雄英快步凑到软榻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担忧,“您的气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这些天太过劳累,没有好好歇息?”
朱元璋缓缓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沙哑:“无妨,这一个月以来,咱一直强撑着精气神等你回来,生怕你在外有闪失。如今你平安归来,诸事顺遂,咱一放松,这身子骨的老毛病,自然就露了原形。”
朱雄英的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一酸,满心的自责涌上心头,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都怪孙儿!若不是孙儿执意要去山东清剿孔家、去北平部署边防,皇爷爷也不会这般日夜操劳,累坏了身子!”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朱元璋抬手拍了拍朱雄英的手背,力道虽轻,却满是宠溺与坚定,“你是咱的孙儿,是大明的皇帝,更是天下百姓的指望。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苍生,就算豁出这条老命,爷爷也心甘情愿!”
朱雄英不敢再多说,怕惹得朱元璋情绪波动,加重病情,连忙坐在软榻边,伸出双手,轻轻给朱元璋按摩肩膀。
他的手法娴熟,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下都精准按在朱元璋常年劳损的穴位上,这还是他小时候跟着太医学的,专为朱元璋缓解疲劳。
朱元璋舒服地眯起眼睛,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难得的放松神情,嘴里喃喃道:“还是孙儿按得舒服,咱这身子,是真的老喽,不中用了。”
朱雄英心头一酸,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正要俯身去给朱元璋捶捶腿,缓解腿部的酸胀,手腕却被朱元璋一把抓住。
“别忙了,坐下。”朱元璋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眼神里满是期盼,“跟咱好好说说,这次剿灭四十五万蒙古大军的详细经过,还有扳倒孔家的所有内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都讲给咱听。”
朱雄英收敛心头的酸涩,缓缓开口,从如何凭借雷霆之势击溃北元主力、斩杀四十五万蒙古大军的壮烈场面,到孔府密室里发现异族牌位的震惊、查到孔家通敌叛国的罪证,到沿途散播孔家罪证、震慑那些冥顽不灵的迂腐书生,再到给蓝玉送去充足补给、命他率军出征漠北,每一个细节都如实禀报,毫无隐瞒。
朱元璋听得十分入神,时而眼中闪过凌厉的锋芒,时而忍不住点头赞许,看着孙儿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放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孙儿已经彻底长大了,有勇有谋,心思缜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孩子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宫中的更鼓声已经响过三更,朱雄英终于讲完了所有内情,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好小子!做得好!你考虑得太过周全,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前面,皇爷爷彻底放心了!”
“本来咱还想着,明日早朝,朝中那些与孔家勾结的奸佞必定会借机发难,咱还打算给你出出主意、帮你稳住局面,现在看来,完全不需要了。”
朱雄英连忙握紧朱元璋的手,语气坚定而郑重:“皇爷爷,您就安心养身体,什么都不用操心。以后您就一心一意教导文堃,陪着他长大,大明的江山、朝中的所有琐事,全都交给孙儿,孙儿定不辱使命,护好大明,护好天下百姓!”
朱元璋苦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与释然,轻轻叹了口气:“咱的身体,咱自己最清楚,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恐怕用不了多久,咱就要去见你奶奶,去地下陪她了。”
“皇爷爷!”朱雄英喉咙一哽,攥紧朱元璋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生怕惹朱元璋伤心。
就在这时,仁寿宫的外殿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杂乱而慌张,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紧接着,一名太监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地,额头冒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太上皇!陛下!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沉住气,慢慢说!”朱雄英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呵斥,周身泛起冷意——深夜宫中有此异动,绝非小事。
那太监喘着粗气,连忙磕头禀报:“回陛下、回太上皇,坤宁宫刚刚传来消息,方才有人乔装成宫女,偷偷潜入坤宁宫,意图对马贵妃、耿贵妃下手!”
朱雄英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骤降,连殿内的宫灯都仿佛晃动了几分。
朝中那些奸佞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对后宫动手,而且目标还是怀着身孕的马恩慧和耿书玉!
这群狗贼,果然是狗急跳墙,见孔家倒台、自己岌岌可危,竟然连后宫妃嫔都敢动,连大明的皇嗣都敢觊觎!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看来,明日早朝的清算,不必再等了,这群奸佞,他今日就要先揪出幕后主使,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知道,动他朱雄英的家人,下场只有死!
第873章 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朱元璋见朱雄英怒火中烧,周身杀气几乎要溢出来,生怕他耽搁半分时机,连忙催促道:“雄英,别在这耽搁!”
“立刻回坤宁宫,查明刺客底细,该杀就杀,不必手软!只有大开杀戒,才能震慑宵小,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奸佞,再也不敢妄动!”
朱雄英心头一凛,感受到皇爷爷的急切,连忙躬身叩首,语气郑重:“孙儿遵旨!皇爷爷您安心歇息,保重身体,孙儿定不辱命!”
说罢,他再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仁寿宫。
刚出殿门,便见潜龙卫和锦衣卫早已列队等候,个个铠甲鲜明、刀剑出鞘,神色肃穆,比他来时多了数倍人手,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前往坤宁宫!”朱雄英沉声喝令,声音里的杀意丝毫未减。
一行人身形匆匆,宫道上的侍卫往来巡逻,脚步急促,宫灯次第亮起,将整条宫道照得灯火通明,每一处拐角、每一扇宫门前,都有护卫值守,连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警觉。
片刻后,朱雄英抵达坤宁宫,刚迈步进门,就看到马恩慧和耿书玉蜷缩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惊恐,双手死死护着隆起的小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恩慧!书玉!”朱雄英快步上前,语气瞬间放柔,伸手轻轻按住两人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心疼,“别怕,朕来了,有朕在,没人能再伤害你们和孩子!”
马恩慧抬头,看到朱雄英的脸庞,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下,方才好吓人……那人突然扑过来,眼神好凶,朝着我们和文堃就冲过来……”
耿书玉也跟着用力点头,指尖紧紧攥着衣袍,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是……是啊,陛下,我们吓得都动不了,多亏了潜龙卫及时出现。”
徐妙锦抱着熟睡的朱文堃,快步走上前,眼底满是后怕,轻声说道:“陛下,方才多亏了您提前安排在坤宁宫的潜龙卫,察觉出那宫女神色异常,及时识破了她的伪装。”
“那刺客乔装成宫女,眼神躲闪,目标不只是恩慧和书玉腹中的孩子,还有文堃!若是潜龙卫晚一步出手,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朱雄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眼底的杀意再次暴涨——这群狗贼,竟然连他襁褓中的幼子都敢觊觎,简直是丧心病狂!
“孙石!”朱雄英沉声喝令,震得殿内众人都微微一怔。
孙石立刻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声音恭敬又恐慌:“微臣在!”
“刺客可有招供?”朱雄英俯身,眼神如刀,死死盯着他,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是谁把人招进皇宫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孙石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胸前的衣袍,声音带着几分哭腔,连连磕头:“陛下,微臣有罪!微臣无能!”
“那几名刺客,都是死士,并非宫中之人,他们靠着高超的易容术,完美伪装成宫女,混过了宫门的层层守卫,悄悄潜入了坤宁宫。”
“微臣抓住他们后,本想立刻严刑逼供,撬开他们的嘴,可没想到……他们都是又聋又哑之人,无论用什么酷刑,都无法问出任何线索!”
“微臣没能找到幕后主使,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请陛下降罪!”
朱雄英听完,周身的杀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他缓缓站起身,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审不出来?没关系。
既然软的硬的都没用,既然这些死士不肯开口,那就换个法子!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冰冷道:“既然审不出来,那就不必审了!”
“传朕旨意,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宁可杀错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凡是与孔家有勾结、与朝中奸佞有牵扯者,一律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另外,传朕命令,五军都督府全员出动,分片巡逻,严格维护京城秩序,防止有人趁机作乱,更不准任何可疑人员出入京城!”
“谁敢徇私舞弊、包庇奸佞,谁就与刺客同罪论处,无需禀报,直接格杀勿论!”
孙石连忙磕头领旨,额头磕得通红,不敢有半分迟疑:“微臣遵旨!定不辱使命,彻查全城,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绝不包庇一个奸佞!”
说罢,他连忙起身,连滚带爬地冲出坤宁宫,生怕耽搁片刻。
徐妙锦看着朱雄英的侧脸,眼底满是担忧,轻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劝道:“陛下,万万不可冲动,命令传下去,恐会伤及无辜百姓啊……”
朱雄英回头,看向徐妙锦,眼底的杀意稍稍缓和了几分,语气沉重:“妙锦,朕也不想伤及无辜,但这群奸佞狗急跳墙,连朕的妻儿、朕的幼子都敢动!”
“今日不拿出雷霆手段,震慑住他们,明日他们就敢变本加厉,祸乱朝堂、残害百姓!只有开杀戒,才能让他们敬畏,才能护你们周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护卫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慌张地禀报:“陛下,五军都督府传来紧急消息,府中有人暗中传递消息给外界,疑似与朝中奸佞勾结!”
朱雄英面色冷峻,周身带着凛冽杀气。
他目光扫过殿内,沉声道:“陈芜!”
陈芜立刻躬身上前,恭敬回话:“奴才在!”
“传朕的口谕,令徐辉祖即刻彻查五军都督府。”
“凡府中有可疑之人,一律拿下,不得姑息!”
“京城全城戒严,封锁所有城门要道。”
“无论身份高低,只要牵扯奸佞,先抓起来关进诏狱,再行审问!”
陈芜躬身领命,语气恭敬:“奴才遵旨,即刻传旨!”
说罢,陈芜快步退下,即刻去传旨给徐辉祖。
不多时,徐辉祖接旨,京城戒严、彻查五军都督府的消息,迅速传遍京城。
而此时,京城外十里处一处隐秘庄园的密室内,烛火昏黄摇曳,映着四张惊慌失措的脸庞。
这密室是几人早就备好的藏身之所,石壁厚重,入口隐蔽,本以为能躲过追查。
可此刻,几位躲在幕后的奸佞,已然没了往日的镇定,互相指责谩骂,乱作一团。
密室角落里堆着几箱书信,正是他们与孔家往来的罪证,此刻却成了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
“都怪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行刺后宫?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再跟大伙商量一句!”
李松脸色铁青,双手攥紧袖袍,猛地拍在面前的木桌上。
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他语气里满是怨怼与恐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当初本就不同意行刺,如今事情败露,更是吓得魂不守舍。
坐在他对面的张谦,顿时红了眼眶,不忿地反驳。
他声音尖利又急促,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商量?商量有什么用!”
“朱雄英身边常年有潜龙卫和锦衣卫,连近身三尺的机会都没有,除了后宫,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只要行刺成功,除掉他的妻儿和幼子,我们就能把祸水东引,嫁祸给北元余孽。”
“到时候朱雄英疲于应对,我们最起码还能多活几个月。”
“总比坐在这里,等着他找上门来砍头强!”
张谦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不甘。
“异想天开!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874章 幕后之人被抓捕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子猛地拍案,力道之大,直接震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洒了一桌。
他身着锦袍,领口却有些凌乱,眼神里满是绝望与呵斥。
“若是真有这么容易得手,我早就亲自安排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让你们在这里瞎折腾?”
他本是孔家暗中扶持的亲信,如今孔家倒台,他们早已是无根之木。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灰败如纸,缓缓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无力。
“如今事情彻底败露,朱雄英何等狠厉,连孔家那样的千年大族都能满门清剿。”
“我们这点伎俩,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查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必定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下场!”
一直沉默不语、缩在角落的赵伟,此刻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他声音带着哭腔,慌张地开口:“大人,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啊!求您想个法子,哪怕是远逃他乡,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他年纪最轻,也最贪生怕死,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主位男子缓缓摇头,眼底只有无尽的颓然。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没有办法了。”
“朱雄英既然敢对孔家下手,必然早就布下天罗地网,截获了我们与孔家往来的所有书信。”
“我们的姓名、官职、勾结的细节,他恐怕都已经握在手里了。”
“锦衣卫的手段,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一旦被抓,轻则严刑拷打,重则凌迟处死,与其等他抓到我们,受尽万般折磨,不如自行了断,还能少受点罪,也能保住一丝体面。”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瓶黑色瓷瓶,一看便知装的是剧毒。
他缓缓拧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看着瓶中漆黑的毒药,眼神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咬牙低吼:“朱雄英,你这般倒行逆施,残害忠良!”
“我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偿命!等着看大明江山,毁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瓶中毒药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吞咽声。
片刻后,他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锦袍,双眼圆睁,脸上布满痛苦的神色。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血。
密室里的几人吓得脸色惨白如纸,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李松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张谦则是眼神发直,盯着地上的尸体,浑身发凉。
赵伟更是吓得浑身打颤,转身就想往密室深处的暗门跑。
还有人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念叨着,彻底乱作一团,没了丝毫章法。
就在这时,密室的石门突然被猛地撞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石壁微微发麻。
无数锦衣卫手持锋利的刀剑,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他们瞬间将不大的密室团团围住,刀剑反射着烛火的寒光。
气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几名锦衣卫立功心切,深知朱雄英对奸佞的狠厉,不等带头之人下令,便率先冲了上去。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死死按住慌乱逃窜的奸佞,将他们按在地上,膝盖顶在他们的后背上。
“不许动!束手就擒!”锦衣卫们厉声呵斥,让几人动弹不得。
带头的锦衣卫缓缓走上前,身姿挺拔,周身带着一股气场。
他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几人,眼神冰冷,语气里满是嘲讽。
“原来躲在幕后,策划行刺后宫的,竟是吏部郎中李松、礼部员外郎张谦二位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敢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作乱,简直是自寻死路!”
“把他们都绑起来,用铁链锁牢,好生看管,不许有任何闪失!”
沈毅沉声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更别让他们像主位那人一样自行了断了。”
“要让他们亲口吐出所有同党,一个都不能漏!”
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立刻拿出沉重的铁链。
他们将李松、张谦、赵伟等人死死绑住,铁链锁在手腕和脚踝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几人被拖拽着往外走,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绝望。
被拖拽的李松,回头看着地上主位男子的尸体,又看着眼前的锦衣卫。
他终于绷不住心理防线,崩溃大哭,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流。
“我招!我全都招!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啊!”
“我愿意供出所有同党,只要陛下留我一条狗命!”他嘴里不停嘶吼着,早已没了官员的体面。
而此刻的朱雄英正站在殿中,身前的潜龙卫单膝跪地,详细禀报着庄园密室的围捕情况。
他听完禀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得奸佞自乱阵脚,不费吹灰之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他没想到,潜龙卫顺带呈上的一封密信,让他心头一沉。
这伙奸佞的同党,竟然还藏着更大的秘密,牵扯到了军中要害。
第875章 顺朕者昌,逆朕者死绝
紫禁城,御书房。
“吧嗒。”
火漆被银刀挑开,声音脆生生的。
朱雄英斜倚龙椅,他随手把信筒扔桌上,抽出里面那张薄纸。
角落里,王战杵着,跟根铁柱子似的,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朱雄英扫了眼密信。
字不多,就几行——子时,京营异动。神枢营副将李全、五军营参将赵德胜等十三人,有兵马调动。
“呵。”
他笑了声,轻飘飘的,在空荡荡的殿里荡了一圈。
手指一松,信纸落在御案上。
“跳出来了。”
朱雄英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乱颤。
“朕还以为,山东杀的那一批,朝堂上逼的那一批,能憋出个什么大招。”
他望着外头自言自语,嘴角扯了扯:
“就这?”
“狗急跳墙,都跳得这么难看。”
“他们以为,暗中收买十几个将领,趁夜里控制京师,就能逼宫?”
“蠢货。”
他看向王战,声音沉下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京营上下,早被朕织成一张网了。”
一年前整顿军营,都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是把潜龙卫的人,改头换面安插进每一个千户、百户、总旗——
“想在朕眼皮子底下造反?”
朱雄英走回御案,把密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子地窜起来,卷着那张纸,烧成灰,落在桌面上,像层黑雪。
“也好。”
他盯着那团火,瞳孔里映着两簇红:
“既然亮底牌了,朕就成全他们。”
“一次性,解决干净。”
朱雄英猛地抬头,目光看向王战:
“传旨——”
“收网!”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今夜,朕不要看到京营有任何兵马调动!”
“反抗的,就地砍了。投降的,剥了官皮,扔进诏狱!”
“臣,遵旨!”
黑暗里,王战那双眼睛倏地亮了,像狼见了血。他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去,转眼没进夜色里。
京城外,神枢营驻地。
风刮得呜呜响,营地里静得瘆人,就几队巡逻的兵,影子似的晃过去。
中军大帐里,烛火昏黄。
李全满头大汗,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铁甲的束带系了三回,没系上。
将军,时辰快到了。亲兵压低声音,嗓子眼里压着股子兴奋劲儿,“赵参将那边,该集结了。”
“嗯。”
李全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佩刀。刀身映着烛火,晃得人眼晕。
“成败在此一举!那帮文官说了,只要今夜冲进紫禁城,逼皇上退位,老子就是大都督府同知!世袭罔替的侯爵!”
“富贵险中求,干了!”
他转身一脚踹开帐门,大步出去。
帐外空地上,三千营兵黑压压站着,没点火把,就一个个人影杵在那儿,呼吸声粗重,跟一群蓄势待发的野兽似的。
“弟兄们——”
李全踏上点将台,刀刚举起来,准备喊那套背了三十遍的词儿。
“唰!”
破空声极轻,快得像道闪电。
李全都没来得及转头,右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
“当啷!”
佩刀砸在地上。
血喷了出来,跟喷泉似的,溅在他刚穿好的铁甲上。
“啊——!”
李全惨叫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断腕,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瞪大眼睛,转头看向那个亲兵——刚才还帮他穿甲、递水、赔着笑脸的小子,此刻手里攥着把短刃,刃尖滴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你他妈疯了?!李全嗓子劈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亲兵没吭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举起来。
潜龙卫的腰牌。
“奉旨,擒拿叛将李全。”
声音没了往日的谄媚,只剩一股子冰冷的杀意:
“皇上早知道你谋逆。这三千营兵,一半是我们的人。”
“你,拿什么反?”
轰!
李全脑子里像是有道雷炸开。
他僵着脖子,缓缓转向台下那三千——人群中,一半的兵齐刷刷拔出刀,刀锋一转,架在另一半还没反应过来的同袍脖子上!
没喊杀,没冲锋,连点像样的动静都没有。
李全筹谋的叛乱,刚踏出营帐,就被掐死在摇篮里。
“绑了。”
亲兵一挥手,几条牛筋绳甩过来,套住李全的脖子、胳膊,捆得跟粽子似的,直接拖了下去。
同一时刻,五军营、神机营、京城九门——
全是一个剧本。
朱雄英布了一年的暗桩,在这一夜全数发动。
那些叛将直到拔刀的那一刻才明白:牵马的马夫、端茶的亲兵、喝酒的副将——
全他娘的是皇帝的眼线!
一场本该血洗京师的兵变,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碾成了渣。
子夜过半,诏狱。
这座京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地方,今夜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快!往甲字号塞!”
“塞不下了!甲乙丙丁全满,连过道都站满了!”
大门洞开,火把把通道照得通明。
锦衣卫、潜龙卫押着一串一串的人往里赶——官服扒了,头发散了,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响成一片。
哭喊声、咒骂声、皮鞭抽在肉上的闷响声,混在一块儿,跟地狱里开席似的。
大人!真装不下了!一个千户跑得满头大汗,急得直跺脚,“刚又送来三个四品文官,连带家眷门生,再塞要挤死人了!”
王战的目光扫过那些牢房,声音冷硬:
“诏狱满了,送顺天府。顺天府满了,送刑部、大理寺。京城所有带铁栅栏的地方,全给老子填满。”
“调京营五千兵马,把各衙门的大牢围死,一只苍蝇不准进出。”
千户倒吸一口凉气。
这得是抓了多少人?!
今夜的京城,凡是跟这场叛乱沾边的——朝堂大员、边关将领、文官武将、家眷门生——
全被连根拔起,一个没跑。
皇上这是要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啊。
东方泛起鱼肚白。
长街上的血已经被冲刷干净,石板路湿漉漉的,透着股子腥气,但看不出别的痕迹了,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紫禁城内的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御书房。
太监们轻手轻脚地进出,把一摞摞供词码在御案上——诏狱连夜审出来的。
在锦衣卫的刑具面前,没有哪个文官能扛过一个时辰,也没有武将能撑过两炷香。
该说的、不该说的、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全倒干净了。
朱雄英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攥着根朱砂笔,一份份地翻那些供状。
殿里静得可怕,就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工部侍郎,王鹤。”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世安。”
“还有这位……世袭罔替的安平侯?”
朱雄英每念一个名字,旁边的陈芜就抖一下。
牵扯太大了。
文官清流、江南乡绅的代理人、前朝旧勋的血脉——全搅在一块儿。
他们觉得皇上在山东杀得太狠,肯定会牵扯到他们,于是凑钱,凑人,蛊惑京营里不得志的将领,想玩一场玉石俱焚。
皇上……陈芜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牵扯太广,若全杀了,朝堂怕是要空出一半。那些世袭勋贵动了,恐……恐动摇国本……”
话没说完。
朱雄英缓缓抬头。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没有犹豫,没有顾忌。
“动摇国本?”
他站起身,猛地将手里那摞供状砸在地上!
“大明的国本,是天下百姓!是前线流血的将士!不是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还敢勾结叛将逼宫的蛀虫!”
“既然他们觉得朕刀不够快——”
“既然他们觉得法不责众,朕不敢杀空朝堂——”
朱雄英一把抓起朱砂笔,在汇总名单上手腕一抖。
一个鲜红刺目的字,力透纸背,像道伤疤刻在纸上。
“那朕今日,便让他们开开眼界!”
他把名单狠狠掷在陈芜脸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旨——”
“名单之上,凡涉谋逆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是否有免死铁券!”
“不过三法司!不秋后问斩!”
“早朝之后,即刻押赴午门外——”
“男丁,尽斩!家产充公!”
“女眷,打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赎身!”
朱雄英转过身,背对着满案的血色供词,声音一字一顿道:
“朕要快刀斩乱麻!”
“朕要用这满朝文武的血,给天下立个规矩——”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裹着杀气:
“在这大明朝,顺朕者昌。”
“逆朕者——”
“死绝!!!”
第876章 朕不惧骂名
天刚蒙蒙亮。
奉天殿外,文武百官排着队,一个个脸色煞白,跟死了爹妈似的。
人少了。
往常挤得满满当当的朝班,今儿空出一大片。那些熟面孔——工部侍郎王鹤、都察院刘世安、安平侯……全没了。连他们站的位置都空着,非常扎眼。
往日里这些官儿见了面,总要拱拱手、低声寒暄几句,可今天全哑巴了,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块金砖,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
“踏、踏、踏……”
靴底踩在地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不紧不慢,沉稳有力,每一声都像踩在众人心口上。
朱雄英来了。
他没穿龙袍,就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玉带,头发用根金簪随便一挽,像是刚睡醒溜达过来。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跟刀子刮过似的,让人后脊梁发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跪倒一片,声音参差不齐,带着颤音。
朱雄英没吭声,径直走上御阶,往龙椅上一坐。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从左到右,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殿里静得能听见喘气声。
他忽然笑了。
朕今儿来得晚了些。朱雄英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里却格外清晰,“主要是诏狱那边事儿多,朕得亲自盯着点,免得有些人……死得太痛快。”
底下没人敢接话。
朱雄英像是刚发现什么似的:“今儿怎么这么空?”
他故作惊讶地数了数:“一、二、三……哟,少了好些个啊。”
朕想起来了。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的,“他们都被牵扯到造反案里去了吧?”
真没想到啊。朱雄英往后一靠,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家常,“朕大明的官员,竟然目无君父,竟然想通过造反来实现目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声音陡然沉下去:
“真是做梦。”
“砰!”
朱雄英猛地一拍扶手,震得御案上的茶盏一跳!
“朕太纵容他们了!”
这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
底下扑通扑通跪倒一大片,刚才还站着的几个老臣也扛不住了,腿一软就跪下去。
有人额头抵着地,有人浑身筛糠似的抖,还有人——工部一个新上来的郎中,直接瘫了,裤裆湿了一片,臊气味儿混着晨雾飘起来,没人敢抬头看。
“臣有罪!”
“臣等有罪!”
“皇上饶命!”
求饶声乱糟糟响成一片,有人喊得嗓子劈了,带着哭腔。
朱雄英冷冷地看着他们,像看一群蝼蚁。
等声音小了些,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竟缓和下来:
“既然你们都站在这里……”
“说明你们的心,还是向着朕的。”
“也是向着百姓的。”
朱雄英停在一个老臣面前,是户部尚书赵勉,六十多岁的人了,跪得笔直,可脑门子上全是汗。
朱雄英伸手,虚扶了一把,他转过身,背对着群臣: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怕朕。”
“怕朕是暴君,怕朕滥杀无辜,怕朕把这天下的读书人都杀绝了。”
朱雄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疯劲儿:
“朕不怕被人骂暴君。”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
“朕不在乎!”
“反正朕已经剿灭了四十五万蒙古大军,王旗都给它扬了!朕手上沾的血,还少这几万吗?”
朱雄英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只要让大明蒸蒸日上,只要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不受外族欺辱——”
“朕,无所顾忌!”
底下依旧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抬眼,看见年朱雄英站在晨光里,周身像是笼着一层血色的光。
那不是仁慈的明君,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可不知怎的,竟让人生不出恨意,只有深深的……畏惧,和一丝莫名的敬畏。
朱雄英收回手臂,语气平淡下来,却带着警告的意味:“朕知道你们怕,但怕就对了。怕,才能记住什么叫君威难测。”
他顿了顿,声音稍缓:“都起来吧。”
“跪着像什么样子,朕又不是阎王爷。”
没人敢动。
朕让你们起来!声音一厉。
谢皇上!参差不齐的回应,众人哆嗦着爬起来,有的腿麻了,差点又跪回去。
朱雄英已经转身往御阶上走,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对了,孔府那边……”
礼部侍郎杨修文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发虚:“启禀皇上,孔府一众……还押在诏狱,听候发落。毕竟孔子乃万世师表,衍圣公一脉传承千年,天下读书人的……”
“所以呢?”
朱雄英打断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森寒。
杨修文咽了口唾沫:“所以……是否从轻发落?保留衍圣公名号,以示朝廷对圣学的尊崇?”
殿内一片死寂。
朱雄英缓缓转身,看着杨修文,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半个月前,朕北伐归途,亲自带兵围了孔府,从密室里搜出通敌密信时,这位万世师表的后人,可是吓得屎尿齐流,连站都站不稳。”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站在杨修文面前,居高临下:“朕敬重孔子,但孔府这些年干过什么人事?侵占民田,逼死佃户,私通蒙古,贩卖军械,甚至勾结京营叛将意图谋反!”
“这样的孔府,这样的衍圣公,朕还要供着?”
第877章 衍圣公这一脉,到此断绝
朱雄英一挥手,斩钉截铁:
“传朕旨意——自今日起,废除衍圣公爵位,永不复设!孔府家产全部抄没,田产分给曲阜百姓,藏书收入国子监!”
杨修文一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朱雄英不再看他,起身便走。
刚踏出殿门,他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差点忘了。午门外,今儿有场好戏。”
“李全、赵德胜那十三员叛将,外加昨夜诏狱里审出来的文官勋贵——统共三百七十二人,排好队等着砍头呢。”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诸位爱卿,随朕一起去瞧瞧?”
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脸色骤变,有人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去午门看杀人?看那三百多颗人头落地?这、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可没人敢说不去。
“臣……臣等遵旨。”
参差不齐的应和声,个个带着哭腔。
朱雄英冷笑一声:“谁不去,就陪他们一起躺那儿。”
他抬脚便走。身后呼啦啦跟了一片,个个低着头,却还得硬着头皮跟上的官员。
午门外,刑场早已布置妥当。
三百七十二名囚犯,按品级高低排成十几排,乌压压跪了一地。
最前头是李全、赵德胜这些叛将,官服早扒干净了,只剩中衣,头发散乱,面如土色。
后头是那些文官,有的还在哆嗦,有的已经瘫了,屎尿臭气混着血腥味飘出老远。
朱雄英登上监斩台,往椅子上一坐。
百官在他身后站定,没人敢坐,个个垂手低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刑场瞟——瞟一眼,赶紧缩回来,脸色又白三分。
“时辰到——”
刽子手们齐刷刷举起鬼头刀,刀锋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
“斩!”
“噗!噗!噗!”
三百多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
鲜血喷涌,染红了刑台前的黄土。
有的脑袋滚出老远,眼睛还睁着;有的身子往前扑倒,脖颈里的血跟喷泉似的,溅得周围刽子手满身满脸。
“呕——”
百官堆里,有人当场吐了,酸水混着胆汁吐了一地。
还有人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打颤的声音连旁边人都听得见。
更有人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被旁边的同僚搀着才没倒在地上。
朱雄英却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场大戏。
他忽然侧头,看向身后一个抖得最厉害的老臣——是刑部尚书张茹,六十多岁的人了,这辈子审过无数案子,却从没亲眼见过这么多官员的人头同时落地。
“张爱卿。”
臣……臣在……张茹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怕什么?朱雄英笑了,“这些人该死,朕杀得有理。你刑部管着天下刑名,连这点场面都见不得?”
“臣……臣失职……”
不,你尽职。朱雄英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回去把今日的场面写进邸报,抄送各省。让天下人都看看——”
他目光扫过刑场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声音陡然一厉:
“造反,是什么下场!”
张茹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去:“臣……臣遵旨!”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步离去。
百官如蒙大赦,赶紧跟上,却个个脚步虚浮,有人甚至需要扶着墙才能走稳。
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刑场——那片被血浸透的黄土,那堆成小山的人头——这辈子,怕是忘不掉了。
御书房。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支朱砂笔。
王战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皇上,孔府的人,按您的吩咐,另囚一车,时辰定在明日午时三刻,即将押赴刑场。”
朱雄英头也不抬:“孔城还在喊冤?”
王战声音更低,“说是那些密信是伪造的,是有人要陷害圣人之后,毁我大明文脉……”
文脉?朱雄英嗤笑一声,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朕亲自搜出来的证据,上头还有他孔府的暗记和私印,他当朕是瞎子,还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他抬起头,目光冷硬如铁:
“不必等了。现在就传旨——孔城及其三族,即刻处斩!首级传视九边,朕要让那些边军将士看看,通敌卖国者,圣人之后也一样是刀下亡魂!”
“其余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科举入仕,三代以内不得脱贱籍!”
朱雄英手腕一抖,朱砂笔在面前的宣纸上落下一个鲜红的字,力透纸背:
“衍圣公这一脉——到此为止。”
他望向窗外,那里是万里江山,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王战耳中:“朕不要一群只会之乎者也的废物趴在百姓身上吸血,也不要什么千年世家的招牌挡着朕的路。”
“朕要的是能让大明这艘船开得更快、更稳的人。”
“挡路的,不管是孔府还是谁——杀绝。”
第878章 人血馒头
诏狱。
陈芜捧着明黄圣旨,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里走。
空气中那股子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脑仁疼。
两旁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昨夜抓进来的京营叛将和文官,这会儿个个面如土色,见陈芜过来,纷纷扑到栅栏上伸手哀求。
“陈公公!救命啊!”
“冤枉!冤枉啊!”
陈芜看都不看,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单间——这里关着衍圣公孔城。
跟外头的拥挤不同,这间牢房宽敞,甚至还铺着干草,摆了张破木桌。可再宽敞也是牢房,墙角那盏油灯一跳一跳的,把孔城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活像个鬼。
“孔城,接旨吧。”
陈芜尖着嗓子,哗啦一声展开圣旨。
孔城猛地抬头,头发散乱,往日里那副圣贤之后的清高模样早没了,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扑过来,铁链子哗啦响:“公公!皇上……皇上怎么说?是不是……是不是留我一命?那些密信真是伪造的!我孔府世代忠良……”
闭嘴!陈芜冷哼一声,开始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孔氏一族,背祖忘宗,私通北元,罪大恶极。衍圣公孔城,和其三族,即刻处斩,首级传视九边!其余族人,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科举,三代不得脱贱籍!钦此——”
话音刚落,孔城就跟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我是圣人之后!我是至圣先师的血脉!刑法不得加身!不得加身啊!”
他疯了。
真的疯了。
孔城猛地站起来,双手乱挥,铁链子砸在墙上哐哐响:“朱雄英!你这个暴君!你不得好死!我孔府传承千年,七十二代家主,哪个不尊孔子?哪个不敬圣贤?我还有很多抱负没实现!我要修孔庙!我要编儒典!你不能杀我!天下读书人不会答应!”
他越喊越凄厉,最后竟开始狂笑,笑着笑着又哭,涕泪横流地扑到陈芜脚下:“公公,求求你,跟皇上说,我认错!我把所有财产都献出来!我……我去国子监教书!我去教皇子读书!别杀我……我不想死……”
陈芜后退一步,嫌恶地掸了掸袍角:“晚了。”
他转向旁边几间牢房——那里关着孔城的族弟、叔伯、旁支子弟。
他们听到圣旨,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圣贤子孙炸了锅。
“处斩?我们也要死?”
“凭什么!都是孔城这个老东西!早早向皇上低头,咱们至于这样吗?”
“我恨啊!我恨啊!”
几个要被处斩的三族子弟痛哭流涕,有的疯狂捶打栅栏,有的瘫在地上失禁,屎尿臭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怨恨地盯着孔城,那眼神恨不得生吃了他——若不是这老东西硬撑着要当什么清流领袖,若不是他还幻想着跟皇帝讨价还价,他们本可以活!
而被判流放的那一批,反应却截然相反。
先是狂喜,随即又陷入死寂。
一个三十来岁的孔氏旁支瘫坐在地,喃喃自语:“流放三千里……三代不得脱贱籍……这辈子完了,子子孙孙都完了……那地方瘴气重,能活几年?”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骂,有人痴。
陈芜看着这一地狼藉,面无表情地招了招手:“来人,上断头饭!”
几个狱卒抬着木桶进来,里头是白米饭,是红烧肉,是烈酒。
这在平时,孔府这些人看都不会看一眼,觉得粗鄙。可今儿,那香味儿钻鼻子,饿了几天的肠胃咕噜噜叫。
吃吧。陈芜冷冷道,“吃饱了好上路。午时三刻,午门外,送你们一程。”
孔城还在喃喃自语,抱着那碗白饭往嘴里塞,米粒撒了一地:“我不是罪人……我是圣人之后……他们不能杀我……不能……”
午时三刻,午门外。
这天儿怪,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午门广场上还是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前排全是老百姓,有挑担的,有挎篮的,还有抱着孩子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手里攥着白面馒头的。
馒头雪白雪白,有的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就买来了。这些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刑台,绿油油的,跟狼似的。
“来了来了!囚车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很多辆囚车吱呀呀驶来,里头塞满了孔氏族人。
孔城被单独捆在最前头一辆,嘴里塞着破布,还在呜呜地叫,拼命挣扎,额头上青筋暴起,状若疯鬼。
他被拖上刑台,按在断头墩前。
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鬼头刀磨得锃亮,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监斩台上,陈芜端坐,手里握着朱雄英亲赐的监斩令。
“时辰到——”
“验明正身——”
“斩——!”
令箭落地!
“噗!”
第一刀下去,是孔城的儿子。脑袋咕噜噜滚下刑台,腔子里的血喷起三尺高,溅得刽子手满脸红。
“噗!噗!噗!”
刀起刀落,跟剁瓜切菜似的。
孔城是最后一个死的。
他看着两个儿子的人头滚到脚边,看着族人的血汇成小溪,流过刑台的木板缝隙,终于不疯了,也不喊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瘫软如泥。
刽子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按在墩上。
孔城突然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朱雄英!你断我孔家血脉,你不得好……”
“噗!”
刀光一闪,骂声戛然而止。
那颗戴着枷锁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断颈处鲜血狂喷,染红了刑台,也染红了台下那片黄土。
千年衍圣公,七十二代家主,至此绝嗣。
“抢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前排的老百姓疯了似的往上冲!
那些攥着白馒头的人最疯狂,不顾禁军的阻拦,拼命往前挤,把馒头往血泊里蘸,往喷血的尸首脖颈处塞。
“滚开!这是我的!”
“我先来的!让开!”
场面大乱。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终于抢到了一个血糊糊的馒头,乐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跑回人群外围。
那里站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约莫七八岁,正哭得撕心裂肺。
“爹……我怕……有血……”
不怕!不怕!汉子双眼放光,不顾孩子的哭喊,硬掰开他的嘴,把那血淋淋的馒头往里塞,“吃!快吃!这是圣人血!是文曲星的血!吃了你就能高中!就能光宗耀祖!就能当官!”
孩子被噎得直翻白眼,满脸是血,哭都哭不出来。
旁边另一个妇人也在干同样的事,她手里的馒头蘸血最多,红得发黑,硬往女儿嘴里塞:“吃!吃了以后就是状元夫人!娘就靠你了!”
刑场上尸骨未寒,台下已是一片贪婪的咀嚼声。
那些沾了血的馒头被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藏进怀里,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有人为了半块带血的馒头大打出手,滚在地上互相撕咬。
陈芜站在监斩台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见过杀人,见过血流成河,可没见过这种……愚昧到让人心寒的场面。
紫禁城,御书房。
陈芜跪在地上,把午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孔城疯癫,说到人血馒头,说到那些父亲硬塞给孩子血馒头时的表情,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发颤:“皇上……百姓们……他们还以为那是好东西……说是吃了能考功名……”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闭着眼。
良久,他睁开眼,长叹一声。
那声叹息里,没有刚才下令杀人时的狠厉,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芜,你知道孔府为什么能骑在百姓头上千年吗?”
“奴婢……不知。”
因为老百姓信。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午门的方向,“他们信圣人之后的血能治病,信吃一口人血馒头就能中状元,信那些穿着儒衫的寄生虫天生就该比他们高贵。”
“朕杀了一个孔城,断了衍圣公的血脉,可这股子愚昧的劲儿,还在百姓骨头里。”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沉沉:“教育任重而道远,只能徐徐图之。杀恶人易,开民智难。”
朱雄英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自语:“孔城死了,可这场仗……才刚开始。”
第879章 打破常规,破而后立
翌日清晨。
奉天殿前的金砖地上,文武百官排列整齐——人比昨日又少了些,但站着的个个腰杆笔直,没人敢再抖。
朱雄英高坐龙椅,玄色龙袍衬得面色冷峻。
他目光扫过殿下,看那几个空着的官位,想起昨日陈芜说的那些人血馒头,眼神深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徐辉祖大步出列,声若洪钟。
启禀皇上,此次北伐,我大明王师以十万精兵,凭洪武铳之利,依陕西峡谷之地形,围杀北元四十五万大军,俘获战马牛羊无数,敌酋也在被斩杀!
徐辉祖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奉上,此乃详细军功册与阵亡将士抚恤清单,请皇上御览!
陈芜小跑着接过来,转呈朱雄英。
朱雄英展开一看,眉头微挑。
军功记得详尽,从先锋营到神机营,个个有名有姓。可那抚恤银两的总数……比预想的少了足足三成。
徐卿,朱雄英合上奏折,声音听不出喜怒,阵亡将士七千余人,抚恤银两怎么才这么点?朕记得按制,阵亡者赏银五十两,伤重者三十两,朕还加恩各十两。这数目,对不上。
殿下众人心里一紧。
徐辉祖却咧嘴一笑,拱手道:皇上圣明!实不相瞒,此次大捷,因洪武铳威力惊人,敌军几乎未近身接战,我军阵亡者多为追击时落马或流矢所伤,重伤者少,轻伤者多。且不少将士家中已有良田,托皇上的福,他们临终前嘱咐,把抚恤银两减些,留给国库造更多的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以十万破四十五万,自身伤亡竟如此之小?那洪武铳当真神兵利器!
朱雄英忽然笑了:好!既然将士们体恤国帑,朕也不能小气。传旨——抚恤银两按原数再加五成,轻伤未死者,另赏银十两,布一匹!这钱,从朕的内帑出!
皇上不可!户部尚书赵勉急忙出列,臣昨日刚核过账,自皇上改革盐业,推行新法,今岁国库入库银两已增加两千万两!区区百万两抚恤,户部拿得出来,何须动内帑?
两千万两!
这个数字砸出来,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国库如今翻了一倍还多!
朱雄英把奏折扔给陈芜:拿给赵尚书看看,够不够。
赵勉接过一看,拍着胸脯道:够!绰绰有余!臣请旨,三日内将抚恤银两拨足,十五日内送达各军卫,绝不让功臣寒心!
朱雄英目光转向吏部尚书,詹徽,功臣的升迁,吏部要配合好。该升的升,该赏的赏,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卡着功臣的脖子要好处,朕摘了他的脑袋!
詹徽闻言赶紧出列:臣遵旨!只是……皇上,臣有一事,不得不报。
自皇上……清理朝堂以来,京中各部院、各省布政使司、府县衙门,空缺职位极多。仅六部而言,侍郎缺四人,郎中缺十二人,主事缺二十余人。地方上更是群龙无首,有些县衙已经停摆。詹徽硬着头皮,长此以往,政令不通,恐怕……
随军的恩科进士都已报到?朱雄英忽然问。
回皇上,他们都已报道,按制……詹徽顿了顿,按制,进士授从七品编修、检讨,在翰林院观政三年,方可外放为知县或主事。
三年?朱雄英笑道,朕等不了三年,天下百姓也等不了三年。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身:传旨——今科恩科三百二十名进士,不必观政三年,按照成绩,即刻填补各地副职!正职空缺者,由副职暂代,待考核后实授!
这……詹徽大惊,皇上,这不符合祖制!恩科进士从未有直升副职之理,且副职升正职,需经都察院考核、吏部复核,最少需一年……
现在情况特殊!朱雄英打断他,目光如电,朕刚杀了三百多颗人头,朝堂空了一半,你让朕等一年?等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规矩?
他走下御阶,站在詹徽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詹徽,朕问你,是规矩重要,还是天下运转重要?是那一纸成法重要,还是朕大明的江山社稷重要?
詹徽额头见汗,不敢抬头:自然是……江山社稷重要。
那就这么办!朱雄英一挥手,斩钉截铁,告诉那些进士,朕给他们机会,一个月为限,能者上,庸者下!干得好,三个月授正式官职;干不好,滚回翰林院抄书,永不录用!
原副职升正职的,也一样!拿出政绩来,朕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詹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朱雄英那双眼眸冷得像冰,想起昨日午门外那三百多颗人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遵旨。他深深一揖,声音发涩。
朱雄英回到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都听清楚了?朕不管你们以前的事情,也不管你们读了多少年圣贤书。从今天起,能办事的,朕给权给银子;不能办事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自己递辞呈,或者朕送你去诏狱递!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退朝后,詹徽捧着朱雄英亲笔批红的旨意,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那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想起皇上雷厉风行的手段,不由苦笑。
御书房内,朱雄英独坐案前,看着徐辉祖呈上来的那份军功册,指尖在那一个个阵亡将士的名字上滑过。
皇上,陈芜轻声道,詹尚书那边……会不会阳奉阴违?
他不敢。朱雄英合上册子,目光望向窗外,他只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吏,不是不怕死的忠臣。给他一个月时间,若是填不上这些缺,朕就换人。
那……那些进士,真能担得起副职?
担得起要担,担不起也要担。朱雄英站起身,望着北方,朕用洪武铳破了四十五万蒙古铁骑,靠的不是循规蹈矩,是打破常规!
朝堂也是一样。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第880章 高丽质子彻底闹翻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目光却落在墙上的舆图——那上面,日本列岛被朱笔圈了个刺目的红圈。
“陈芜。”
“奴婢在。”
去,把户部尚书赵勉,还有工部尚书秦逵叫来。朱雄英揉了揉眉心,“朕要问问龙江船厂的事。”
“遵旨。”
不多时,两位尚书一前一后进了殿。
赵勉走得小心翼翼,秦逵却大步流星,身上带着股子铁锈和桐油混杂的味儿——那是常年泡在造船厂熏出来的。
“臣等叩见皇上!”
免了。朱雄英坐直身子,直接开门见山,“秦逵,龙江船厂那边,进度如何?四艘宝船,朕出征日本要用,别到时候给朕掉链子。”
秦逵抬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回皇上,进度好得很!自打皇上赏下来的蒸汽机装到船厂,效率提升了足足三倍!原先需要三百匠人干一个月的活,现在一百人十天就能完!”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那四艘宝船,龙骨全是南洋铁梨木,坚逾钢铁;帆索用的新式绞盘,配合新动力,无风也能日行百里!如今都已接近尾声,就差最后的舾装和火炮位加固,最多两个月,定能下水试航!”
“绝不耽误皇上出征日本的大事!”
朱雄英嘴角微翘:“好!干得漂亮。”
这样,他转向赵勉,“参与宝船建造的工匠、木匠、铁匠,名单造册,每人赏银二十两,米十石,布两匹!管事的中层,加倍!秦逵,你亲自去发,就说是朕的意思——只要给朕把船造好,朕不吝赏赐!”
赵勉赶紧点头:“臣马上拨银子,明日就送到船厂!”
还有,出征日本,光靠宝船不够。洪武铳的制造也要加强,朕要人手最少三支,子弹管够。原料、工匠,需要户部支持的,直接上个折子,朕批红,即刻放款!”
“朕不画饼,只要实效!”
两位尚书对视一眼,齐声抱拳:“臣等定不负圣望!”
去吧。朱雄英挥挥手。
两人退下后,殿内恢复了安静。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连轴转了数日,先是血洗朝堂,又是安排恩科填缺,还要盯着北伐善后和东征准备,铁打的身子也乏了。
他忽然想起,确实很久没有见到王曦华了。
陈芜,朱雄英眯了眯眼,“顺安苑那边,有些日子没去了吧?”
陈芜堆笑:“皇上说的是曦华姑娘?确实有些日子了,自上回皇上北征前去过一趟,到如今也有一月有余。听说……她那两个侄子近来闹得厉害。”
朱雄英来了兴趣,“备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朕去看看这场好戏。”
半个时辰后,顺安苑。
这处宅子占地不小,朱红大门,青石围墙,外头看着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别院,里头却别有洞天。
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
朱雄英没让通报,径直往里走。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就听见前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带着浓重的高丽口音,还还夹杂着刀剑出鞘的轻响。
“你这逆贼!竟敢私藏北元的腰牌,你想勾结蒙古人害我?”
“放屁!明明是你暗中联络辽东势力,想借外兵夺位!”
朱雄英负手站在月洞门前,抬眼望去。
只见前院空地上,两个身着大明儒衫却气质阴鸷的青年正对峙,各自身后都跟着几名亲信随从,手按刀柄,剑拔弩张。
正是王询和王琙。
两人见朱雄英突然出现,脸色大变,慌忙跪倒:“外臣……叩见天朝上国皇帝陛下!”
朱雄英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两人腰间——王询的玉佩上刻着高丽王室徽记,王琙的扇坠却是个北元风格的狼头,虽然精致,却透着股子异域味儿。
起来吧。朱雄英淡淡道,“在朕的地盘拔刀,你们是想让朕觉得,高丽王室不懂规矩?”
臣不敢!两人异口同声,额头贴地,但眼神里却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
朱雄英心中了然。
这两个蠢货,果然被王曦华挑唆得势如水火了。
陛下……王询抬起头,刚想开口告状,朱雄英却一摆手。
“朕乏了,有话回头再说。”
他大步往后院走去,留下两兄弟跪在原地,互相交换着怨毒的目光。
后院凉亭内,王曦华早已等候多时。
她没再穿高丽襦裙,而是换了一身大明贵妇的纱衣,发髻高挽,插着朱雄英上回赏的累丝金凤簪,整个人透着股子待嫁的娇媚与矜持。
见朱雄英过来,她盈盈下拜:“曦华见过陛下。”
朱雄英伸手虚扶,指尖在她滑腻的手腕上一托:“起来吧,你那两个好侄子,在前院差点动刀子。”
王曦华抬眼,眸光似水,声音压得极低:“让陛下见笑了……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整日里互相攀咬,都想着在陛下面前立功呢。”
是吗?朱雄英揽住她的腰,往内室走去,“恐怕不只是立功吧?”
第881章 王曦华的尽心服侍
王曦华身子一僵,随即更软地贴上来:“陛下英明……曦华也是为陛下着想。只有他们争,才会拼命巴结大明,才会把高丽的东西都倒出来……”
内室陈设雅致,王曦华亲手斟了一杯冰镇葡萄酒,双手奉到朱雄英唇边:“陛下尝尝,这是用高丽古法酿的,非常美味。”
朱雄英就着她手抿了一口,靠在软榻上。
王曦华顺势依偎过来,软玉温香贴满身,手指悄悄解开了腰间的丝带,纱衣半敞,露出雪白的肩颈。
曦华,朱雄英手指绕着她的青丝,忽然开口,“朕答应你的事,还记得吗?”
陛下答应曦华,要封曦华为丽妃……王曦华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只是蒙古人南下,耽搁了。曦华不敢想,只求陛下心里有我就好。”
她说着,身子贴得更紧,那姿态像是刻意勾引,也是刻意示弱。
朱雄英却按住她的手,目光深沉:“不止如此。朕答应你的事,一直都记在心里——待下次选妃,便正式册封你为丽妃,让你名正言顺地入宫。”
王曦华眸光一闪,随即更紧地贴上来,声音软糯带着哽咽:“陛下……曦华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常伴陛下左右。这些日子陛下北征蒙古,曦华夜夜难眠,总梦见那四十五万铁骑铺天盖地,生怕陛下有个闪失……”
她说着,手指轻轻抚过朱雄英的肩膀:“陛下瘦了,也黑了。曦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朱雄英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暖,靠在软榻上闭了闭眼:“确实乏了,需要放松一下。”
“陛下稍待。”
王曦华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卷红绸,轻轻击掌。
外头候着的高丽乐师便奏起了唐乐——那是当年从高丽传入大唐,又回流故土的曲调,缠绵悱恻。
她褪去外衫,只留一袭薄纱,腰肢轻摆,足尖点地,跳起了高丽宫廷最负盛名的《鹤舞》。
身姿曼妙如白鹤展翅,纤腰款款似柳枝迎风,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异族女子特有的柔韧与奔放。
朱雄英半倚在榻上,手里端着酒杯,目光随着那道倩影游走。
纱衣飞舞间,雪肌若隐若现,比之大明女子的含蓄,这高丽公主更添了几分野性的妩媚。
一舞终了,王曦华香汗微沁,跪坐在朱雄英脚边,轻轻替他褪去靴袜,将双足纳入温水盆中,十指纤纤按揉着足底穴位。
陛下征战辛苦,足底定有劳损。她仰头笑道,眸光似水,“曦华跟宫里的嬷嬷学过推拿,陛下且试试手法。”
朱雄英舒服地哼了一声,只觉连日紧绷的筋骨都松弛下来。
王曦华又替他揉捏肩颈,力道恰到好处。
陛下,她凑近耳边,吐气如兰,“今天……什么都别想,就让曦华好好服侍您,可好?”
朱雄英大笑,反手将她揽入怀中,指节刮过她挺翘的鼻尖:“你这妖精,是要让朕乐不思蜀?”
曦华只愿陛下在此间,能忘了那陕西的风霜,忘了朝堂的杀戮……她眼波流转,主动解开衣带,“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窗外日影西斜,院内一片寂静,唯有内室烛影摇红,低语呢喃,春光无限。
黄昏时分,朱雄英才从内室出来,衣冠整齐,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满足后的慵懒,仿佛当真忘了那些烦心事。
陈芜候在门外,低声道:“陛下,车马已备好在侧门。”
朱雄英点点头,大步往前院走去。
刚转过回廊,一个人影突然从假山后闪出,一声跪倒在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正是高丽世子王询。
只见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捧着一块染血的布包,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陛下!外臣有要事禀报!外臣那逆弟王琙,私藏北元腰牌,勾结辽东势力,意图对大明不轨!臣……臣有证据!”
他猛地掀开布包,里头赫然是一枚狼头铜符,还有几封用蒙文书写的信件!
“请陛下明察!王琙狼子野心,留之必为大明祸患啊!”
王询跪在地上,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朱雄英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大义灭亲的高丽世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882章 逐渐疯狂的高丽世子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询,目光落在那枚狼头铜符上,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陈芜。”
“奴婢在。”
“打开,让朕瞧瞧这位高丽世子,给朕带来了什么惊天大案。”
陈芜小步上前,接过那布包,当众展开。
里头除了那枚北元风格的狼头铜符,还有几封泛黄的信件,纸边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凶险之地抢出来的。
朱雄英伸手捏起一枚铜符,在指尖转了个圈,瞟了一眼,随即一声扔回布包,声音冷得像冰:“王询,你好大的胆子。”
王询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的一声闷响:“陛下!外臣句句属实,那王琙确实私通北元,意图对大明不轨啊!”
属实?朱雄英忽然俯身,“你说他私通北元,可这些信笺上的日期,都是去年冬月。那时你兄弟俩刚到京城不过半月,连皇城都没出过几次,你弟弟上哪儿去勾结?上哪儿去私会北元使者?”
这铜符……朱雄英捡起那枚狼头符,在王询眼前晃了晃,“做工精良,可这狼眼的纹路,是北元去年新制的样式。你弟弟身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每日出入都有锦衣卫盯着,他如何能拿到这等新制腰牌?”
王询脸色瞬间惨白,汗珠从额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朱雄英直起身,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淡漠道:“你栽赃陷害亲弟,伪造证据,欺君罔上,这三条罪,哪一条摘出来,都够你在大明诏狱里病逝一百回。”
陛下!陛下饶命!王询彻底慌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一把抱住朱雄英的腿,声音凄厉,“外臣……外臣是一时糊涂!但外臣也是迫不得已啊!”
外臣的父亲……年迈体衰,日夜思念外臣,每每来信都泣不成声,说若再见不到外臣,死不瞑目啊!
王询声泪俱下,演技逼真,“外臣作为世子,理当回去尽孝!可那王琙狼子野心,处处与臣作对,他若得势,外臣必死无疑!外臣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但外臣对大明的赤诚之心,绝无虚假!只要陛下恩准外臣回高丽,外臣愿以整个高丽为聘!金银、人参、良马、美女,任予任求!高丽所有的港口,大明水师可以随意停靠;高丽的赋税,大明可以抽成三成……不,五成!外臣绝无二话!”
朱雄英看着他,眼中的厌恶化作了玩味。
他沉默片刻,假装沉思,但就是这等待的时间,差点让王询窒息。
良久,朱雄英才缓缓开口道:“王询,你觉得,对朕来说,是你当高丽王好,还是王琙当高丽王好?又或者……让你那老而不死的父亲,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更好?”
王询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朱雄英蹲下身,直视着王询的眼睛,冷声说道:“朕告诉你,对大明来说,你们谁坐那个位子,都一样。你父亲,你弟弟,你,甚至是你那还在吃奶的远房堂弟——只要是高丽的王,就得听朕的话。”
听话,你们就能活着,就能继续穿你们的绸缎。
“不听话,朕随时可以把你们灭国。十万大明士兵能灭蒙古四十五万铁骑,灭你高丽三万杂兵,需要几日?”
王询浑身颤抖,连连磕头,额头鲜血直流:“是!是!大明的实力,外臣亲眼所见,绝不敢有二心!外臣……外臣回去后,定当永远忠于大明,世代称臣纳贡!”
很好。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鉴于你是高丽的世子,名声上确实比那个嫡次子好听一些。而且……”
“如果王琙不在了,那么你父亲膝下,就只剩下你一个儿子。到时候,你回去继承王位,岂不是顺理成章?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不是吗?”
王询先是愣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皇帝这意思……是默许了?甚至是在鼓励?
陛下……王询的声音都在发抖,“外臣……外臣明白!外臣什么都明白!”
你懂如何做了吗?朱雄英淡淡地问。
懂!外臣懂!王询兴奋地连连磕头,额头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外臣一定不会忘记大明的大恩大德!外臣回去后,立刻修建大明皇帝生祠,世代供奉!高丽的军队,就是大明最忠诚的狗!大明指向哪里,高丽就咬向哪里!”
朱雄英看着因为一点权力暗示就激动到失态的世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化作满意的笑容:“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王询又磕了三个响头,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抱着那包证据”,几乎是连滚爬带地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背影踉跄却带着一种亢奋。
朱雄英站在原地,拍了拍袍袖,转身大步向侧门走去。
马车上,青帷低垂。
朱雄英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陈芜坐在下首,忽然压低声音:“皇上,刚才……奴婢发现个人影。”
朱雄英眼眸精光一闪,“在哪儿?”
就在西边的假山后面,离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陈芜顿了顿,“看着像是二王子王琙。”
“朕也察觉到了。那小子藏在石头后头,呼吸声重得像头牛,真当朕是聋子?”
那皇上为何……陈芜迟疑道,“为何不拿下他?他若听到了方才那番话……”
听到了才好。朱雄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漠,“王琙那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若知道兄长不惜陷害,也要取他性命,他会怎么做?”
陈芜瞳孔微缩:“他……他会先下手为强?”
不止。朱雄英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车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低沉,“他们互斗,都死了,才是对大明最有利的事情。高丽的王室,死绝了,才好彻底换上我大明的旗子。”
他转过头,看向陈芜:“你安排潜龙卫,暗中盯着顺安苑。他们兄弟俩要做什么,朕都要知道。但记住——”
“除非他们要逃出京城,否则,任他们斗,任他们杀,潜龙卫……只旁观,不插手。”
“朕相信,不久就能听到一个好消息。”
第883章 沐清歌当电灯泡
夜色沉沉,金陵城东。
朱雄英换了身月白绸衫,腰间悬了枚羊脂玉佩,走进了梅树小院。
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道倩影。
朱雄英正了正衣襟,伸手要推门——
梅妹妹,你说那位朱公子,回来会不会带一身煞气?
一道爽利的女声从屋里传来,带着云南口音特有的尾调。
朱雄英的手僵在半空。
这声音……沐清歌?!
沐王府?她怎么会在这儿?!
门被风吹开,烛光倾泻而出,正照在朱雄英脸上。
公……公子?!
梅玲手里还捧着茶盏,一见门口的人,先是愣住,随即茶盏哐当掉在地上。她眼眶瞬间红了,整个人扑进朱雄英怀里。
公子!您总算回来了!
她撞得朱雄英后退半步,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
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前襟,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传出来:北地那么乱……听说死了好多人……玲儿夜夜做噩梦,梦见公子浑身是血……吓死我了……
朱雄英轻拍梅玲后背: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那些鞑子还能伤到我?
他眼角余光瞥见沐清歌正慢悠悠站起来。
她抱着胳膊,一双凤眼在他身上打量,目光里三分欣喜、三分酸意,还有四分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朱公子么?沐清歌拖长了调子,回来得可真够惊喜的,连门都不敲?这身手,不去当飞贼都可惜。
梅玲慌忙从朱雄英怀里挣脱出来,小脸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泪珠,手忙脚乱地擦着他胸前的泪渍:公子恕罪……玲儿一时情急……
无妨。朱雄英干咳一声,目光盯着沐清歌——你怎么在这儿?
沐清歌仿佛没看见他眼神里的深意,大步走过来,硬生生插在两人中间:朱公子,您失踪好几个月,回来也不递个信?梅妹妹眼睛都哭肿多少回了,您倒好,空手来,连个安慰话都不会说?
她凑近一步,仰头看着朱雄英,红唇带笑:对了,你何时回来的?可有给梅玲妹妹带什么礼物?比如说……北地的雪狐狸?蒙古可汗的金刀?再不济,也得有颗北珠吧?
朱雄英脸上一僵。
礼物?
他脑子里全是军国大事,哪想过这档子事?
这个……他摸了摸鼻子,回来匆忙,确实没顾上。但玲儿想要什么,明日我便派人去采买,什么北珠、东珠、雪狐裘,只要她喜欢,我都买!
梅玲急忙摇头:不要……公子安全归来就好,玲儿什么都不缺……
她说得真挚,那股子温柔劲儿烫得朱雄英心尖发软。
朱雄英拉着梅玲的手,绕过沐清歌,走到榻边坐下,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傻丫头,之前答应过教你骑马的,耽搁了这么久,明日就带你去城外马场,好不好?
梅玲重重点头,破涕为笑。
骑马?沐清歌又插话了,她抱臂靠在桌边,朱公子好记性,记得教梅妹妹骑马,那您答应我的事儿呢?不会是忘了吧?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沐清歌慢悠悠道:某人可是答应过我,等有空了,带我去北方看真正的雪,看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场景……这话,还算数么?
她盯着朱雄英,眼神里藏着委屈。
朱雄英读懂了她眼底的醋意,头皮发麻:算……算数。沐姑娘放心,我不会失约的。
那就好。沐清歌满意地点点头,可身子却纹丝不动,反而一屁股坐在榻边,亲昵地挽住梅玲的胳膊,梅妹妹,你看你哭成这样,眼睛都肿了,今晚姐姐陪你睡,好不好?免得某些富贵公子刚回来就折腾你,你身子骨弱,得养养。
朱雄英气得牙根痒痒。
这女人,分明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身份,知道他今夜想做什么,偏偏要横插一脚!
他清了清嗓子,话里带刺:沐姑娘,天色已晚,你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宿在外面……怕是不好吧?令尊那边……
我家里管不着我。沐清歌睁大眼睛大声说道,再说,我和梅玲情同姐妹,她这儿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我相信梅妹妹会同意的。
她还故意装傻,甚至还往床榻上歪了歪,打了个哈欠:困了。梅妹妹,咱们洗漱睡吧?对了朱公子,您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前院倒是有间柴房,勉强能凑合?
朱雄英盯着沐清歌那张脸,这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好事,现在居然还要让他睡柴房?!
他恨不得把这沐清歌按在腿上,狠狠打一顿屁股才能解恨!
可眼下梅玲在场,他得维持富贵公子的人设,不能暴露身份动粗,只能干瞪眼。
沐姑娘……朱雄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确定……今晚住这儿?
确定呀。沐清歌眨眨眼,忽然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气如兰道:陛下,您今晚要是想留宿……也行,反正这榻够大,咱们三个挤挤?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他盯着沐清歌那双得意的凤眼,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拂袖转身:……我去前院透透气!
身后,传来沐清歌银铃般的笑声,还有梅玲软糯无奈的劝解:沐姐姐,你别总是逗朱公子了……他刚回来,乏着呢……
我就是看他乏了,才要陪你睡,免得他折腾你呀……
朱雄英站在梅树底下,仰头看着冷月,越想越气。
陈芜!他忽然低喝。
暗处,一道黑影无声落下,声音压得极低:皇……公子,奴婢在。
给我盯着!朱雄英咬牙切齿,看两人都睡在哪个房间!
第884章 坏了?亲错人了
朱雄英拂袖而去后,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梅玲坐在榻边,手指绞着帕子,眼神飘忽。
沐清歌凑过来说话,她虽然应付着,但心思却早飞到窗外那道身影上去了。
梅妹妹?沐清歌推了推她,“我问你话呢,这匹料子你喜欢什么颜色?”
……都好。梅玲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沐姐姐,我……我去看看公子在前院冷不冷……”
哎,回来!沐清歌一把拉住她,“你那朱公子皮糙肉厚,冻一会儿怎么了?倒是你,眼睛还肿着呢,赶紧敷一敷。”
梅玲被拽回来,低着头不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沐清歌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也觉无趣。她此时本想走,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话说得那么满,现在灰溜溜回去,岂不叫那混蛋看了笑话?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罢了罢了,我困了,先歇了。沐清歌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歪,“你也早些睡,别等那没良心的。”
梅玲了一声,见沐清歌吹灭了蜡烛,呼吸渐沉,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备水,我要洗澡。梅玲吩咐侍女,声音压得极低。
水声淅沥,梅玲披着单衣,走向了院角的浴房。
院内阴影处,陈芜猫在廊柱后,眯着眼打量。
陈芜看见一个的影闪进浴房,又看看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想来梅姑娘应该已经睡下了。
皇……公子!陈芜从暗处闪出,压低声音禀报,“沐姑娘去浴房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屋里……只剩梅姑娘一个,刚睡下。”
朱雄英正靠在树干上生闷气,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那碍眼的终于走了?”
“是,看方向是去洗澡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朱雄英整了整衣襟,“朕……我去瞧瞧玲儿,你在外头盯着,那沐清歌要是回来,学两声猫叫!”
“奴婢明白。”
朱雄英大摇大摆地走向西厢房,推了推门,虚掩着。他心中一喜,玲儿果然给他留了门!
屋内昏暗,月光透过纱帐,在床上洒了层银霜。
被子隆起一团,隐约能听见均匀的呼吸,沐清歌背对着门,青丝散在枕上。
朱雄英脱掉外衫,走到床边,低声唤道:“玲儿?”
被子里的人呼吸一滞,随即猛地抓紧被角,整个人蒙了进去,连脑袋都盖得严严实实。
朱雄英乐了,当是梅玲害羞。他坐在床沿,伸手扯被子:“躲什么?方才不是还扑我怀里哭么?这会儿知道羞了?”
唔……被子里传出一声闷哼,身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朱雄英手上加了三分力,一把将被子掀开了 。
月光下,青丝如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点下巴和紧抿的唇。
沐清歌侧躺着,背对着他,中衣的领口松散,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肩膀微微发抖。
朱雄英脑子一热,当是梅玲羞极了不敢看他,哪还顾得上细瞧?他猛地俯身,一手扣住沐清歌后脑,一手揽住腰肢,狠狠吻了上去!
“唔唔——!”
身下的人骤然僵硬,随即剧烈挣扎起来。
朱雄英以为是梅玲羞涩,手臂收得更紧,唇舌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肆意扫荡。他另一只手顺着中衣的缝隙探了进去,触及一片温软细腻——
触感不对!
梅玲身子纤弱,触之如柳枝,而眼前这女子……肌肤紧实滑腻,胸前饱满丰盈,腰肢虽细却带着韧劲,更重要的是,这挣扎的力道,哪是梅玲那柔柔弱弱的性子能有的?
朱雄英手下一顿,心头警铃大作。
他微微抬起头,腾出一只手扳住那女子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
月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杏眼圆睁,红唇微张,正是沐清歌!
她显然没料到朱雄英这般蛮横,被子被扯开时,发髻早已散乱,中衣半敞,露出一截锁骨和半边香肩。
此刻被朱雄英制住,她瞪着一双凤眼,里面蓄满了羞愤和娇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
朱雄英的手指还停在她衣襟内,掌心下的肌肤滚烫。
沐……清歌?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错愕。
沐清歌浑身一颤,眼泪滚了下来,哑着嗓子骂道:“朱雄英!你……你混蛋!”
这一声,算是彻底捅破了窗户纸。
朱雄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笑一声。
他本该退开,本该道歉,本该解释这是个误会,可方才那股子邪火早已烧得他理智全无,再加上沐清歌此刻披头散发、衣衫半解的模样,比刚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诱人百倍,他无所顾忌了。
不等沐清歌开口尖叫或辩解,朱雄英再次低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唔唔——!沐清歌瞳孔骤缩,拼命推搡,可朱雄英单手扣住她双腕,往头顶一压,整个人覆了上去,重量压得她动弹不得。
刚才是谁拦着朕不让碰梅玲?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耳垂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被识破后的肆无忌惮,“是谁让朕睡柴房?”
既然你如此对朕……他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眼底燃烧着危险的火焰,“那便由你替她,又有何妨?”
沐清歌又惊又羞,刚要破口大骂,朱雄英却再次吻下,比刚才更凶,更狠,仿佛要将刚才受的气全都讨回来。
窗外,浴房的水声渐停。
梅玲披着湿漉漉的长发,轻手轻脚地走向西厢房——她想着沐清歌该睡了,想去看看朱雄英是否还在前院。
她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却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似乎是……女子的呜咽,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低沉熟悉的男声。
梅玲的手僵在门板上,脸色瞬间通红。
而屋内,沐清歌早已被吻得七荤八素,双手无力地推拒着朱雄英的胸膛。
朱雄英的吻顺着她的下巴,滑向颈侧,在那片雪白上留下暧昧的红痕。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笑,手指勾住她肚兜的系绳,“晚了。”
沐清歌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知是羞是愤,还是……别的什么。
月光透过窗纱,将两道纠缠的身影,投在墙上,暧昧而疯狂。
第885章 齐人之福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朱雄英才沉沉睡去。
榻上凌乱不堪,锦被半垂在地,沐清歌蜷缩在他臂弯里,发丝散乱地铺在枕上,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她睡得很沉,或者是累得起不了身了。
那平日里骄纵跋扈的模样,此刻全化作了绕指柔。
朱雄英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晨雾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快,昨夜的旖旎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公子。”
一道温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朱雄英抬眼,看见梅玲端着铜盆和巾栉站在晨光里。
她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但脸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
玲儿……朱雄英老脸一热,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你怎么这么早?”
来伺候公子洗漱。梅玲低着头走过来,把铜盆放在石阶上,拧了把热毛巾递过来,“公子擦把脸,水还烫着。”
朱雄英接过毛巾,却没擦,而是伸手一把将梅玲拽到跟前,低声道:“你……你昨晚听到了?”
梅玲身子一僵,随即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玲儿本想侍奉公子,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她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却强忍着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公子不必介怀。沐姐姐看着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身份尊贵,又……又对公子一往情深。公子收了她是好事,玲儿……玲儿替公子高兴。”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哽咽。
朱雄英心头一软,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傻丫头,说什么胡话。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岂能负你?”
他压低声音说道:“等着,我必给你一个名分,堂堂正正接你进门,绝不让你受委屈。”
梅玲在他怀里浑身一颤,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终于迸出光亮:“公子……此话当真?”
当真。朱雄英捏了捏她的脸,“我何时骗过你?”
梅玲咬着唇,重重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这回却是欢喜的泪。
她踮起脚尖,主动在朱雄英脸颊上亲了一口,随即又羞得低下头,继续给他整理衣襟,动作比方才更轻柔。
两人温存片刻,梅玲抬眼望了望天色,轻声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府了。沐姐姐那边……我去照顾。”
朱雄英一愣:“你……不恼她?”
恼什么?梅玲笑了笑,带着几分通透,“公子这样的人,注定不是玲儿一个人能独占的。沐姐姐性子爽利,看着出身不凡,日后进了门,想必也不会难为玲儿这个出身卑微的。玲儿只想好好伺候公子,别的……都不求了。”
朱雄英听得心头又酸又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委屈你了。”
不委屈。梅玲摇头,转身从袖中取出个食盒,“我熬了参汤,给沐姐姐补补身子……公子昨晚……太折腾人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耳根都红透了。
朱雄英哈哈一笑,心头那点尴尬彻底散了。
他凑到梅玲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即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梅玲站在原地,摸着额头,脸上还带着笑,眼眶却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端起那碗参汤,轻轻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屋内昏暗,沐清歌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一动就蹙起眉头,腰肢酸软得使不上力,又跌了回去。
她听见门响,猛地抓起被子要遮脸,却看见是梅玲,顿时僵住。
怎么……是你?沐清歌声音沙哑,带着初醒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来给姐姐送参汤。梅玲把碗搁在床头矮柜上,坐在床沿,伸手扶她坐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公子走了,让我好生照顾姐姐。”
沐清歌耳根发烫,强撑着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贵女的体面:“谁……谁要他照顾!本小姐好得很!”
可那颤抖的指尖和泛白的唇色,却出卖了她。
梅玲抿嘴一笑,也不戳破,端起汤碗递过去:“姐姐趁热喝,加了红枣和枸杞,补气养血的。”
沐清歌接过碗,一口一口喝着,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偷瞄梅玲,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关切,心里那点别扭更甚。
她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人呢?”
公子回府了。梅玲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临走时,让玲儿转告姐姐一句话。”
“什么话?”
梅玲看着沐清歌的眼睛,一字一顿:“公子说——告诉清歌,我不会负她。’”
沐清歌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她猛地别过脸去,望向窗外,肩膀微微发抖。
梅玲以为她要哭,正要劝,却见沐清歌猛地转回来,眼眶是红的,下巴却抬得老高,带着一股子傲劲儿:“谁要他负责!本……本小姐是好人家的女儿,不是嫁不出去的货!”
话虽硬,可那嘴角的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梅玲掩嘴轻笑:“是是是,姐姐看着就是大家闺秀。可公子说了,待他忙完这阵大事,便正式下聘,以大礼迎姐姐过门呢。”
大礼?沐清歌瞪大眼睛,随即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她躺回枕上,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凤眼,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那……那他怎么不留下来?天亮了就走,像……像做贼似的……”
公子是干大事的人。梅玲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但姐姐放心,公子心里有姐姐。昨晚……昨晚他在姐姐房里,玲儿在门外都听见了,公子是真心疼姐姐的。”
沐清歌想起昨夜种种,脸颊烫得非常厉害,把脸埋进被子里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她闷声闷气地开口:“梅玲。”
“嗯?”
你……你不恨我?沐清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复杂,“我昨晚……本来是故意气他的,没想到……而且我出身……来历不明,你不怕我是来跟你抢的?”
恨什么?梅玲笑了笑,收拾着碗筷,“咱们都是公子的女人,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呢。姐姐性子直,玲儿喜欢。总比那些口蜜腹剑的强。至于出身……姐姐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能看上公子,是公子的福气。”
沐清歌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以后……我罩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沐清歌第一个不答应!”
梅玲一怔,随即笑弯了眉眼:“那玲儿就多谢姐姐了。”
窗外,朝阳终于冲破晨雾,金光洒满小院。
两个女子相视一笑。
朱雄英此刻正骑着快马奔向皇宫,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脑子里盘算着,该如何同时迎娶这两朵娇花进门。
这齐人之福,他朱雄英是要定了。
第886章 有人弹劾刘声
天刚蒙蒙亮,朱雄英骑着快马从城东疾驰回宫,衣襟上还沾着晨露。
梅玲院中的茉莉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沐清歌那又羞又恼的凤眼也还在脑海里打转,但一踏进皇宫,朱雄英便敛了神色。
这时,王战出来迎接,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个朱漆加急匣子。
皇上,安南八百里加急,刚到。王战声音压得极低,“刘将军的密奏,还有随信送来的东西,属下已按规矩验过,无毒。”
朱雄英脚步一顿,接过匣子径直入殿。
拆开火漆,一目十行扫过那薄薄一张纸,嘴角缓缓勾起。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安南已定,新任安南王肉袒牵羊,献国金印。交州、九真、日南三郡悉平,请陛下定鼎治理之策。”
匣子中是一尊纯金虎钮印,以及一卷舆图。
好一个刘声!朱雄英指尖弹了弹那枚金印,叮当作响,“比朕预想的还快。”
皇上,这捷报……王战抬眼,“是否即刻传示六部?”
不急。朱雄英将金印往匣子里一扣,示意王战用黄绸裹好,藏于殿柱后的暗格中,“先把东西也收好。朕今日便宣布出征胜利的喜讯。”
王战抱拳:“属下明白。”
奉天殿。
晨钟响过三遍,文武百官列班入殿。
前几日午门外的血还没彻底洗干净,新补上的恩科进士们站在班列末尾,个个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朱雄英高坐龙椅,目光扫过底下。
这些新面孔里,有他亲手提拔的副职,也有刚转正的原佐贰官。
他注意到兵科给事中的位置站着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面容清瘦,眼神却发亮,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表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臣有本奏!”
那青袍官员果然越班而出,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的激昂:“臣兵科给事中李进言,有本奏!”
朱雄英挑了挑眉:“讲。”
李进言深吸一口气,他昨日刚由副职扶正为兵科给事中,正愁没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
此刻他双手捧着奏折,头昂得老高,声音掷地有声:
“臣弹劾将军刘声!”
“刘声率军出征安南逾月,靡费粮饷数以百万计,至今未传捷报!臣恐其已陷入南疆泥潭,损兵折将,却欺瞒不报,贻误战机!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回京城,交三法司问罪,以正国法!”
这话一出,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新科进士们面面相觑,老臣们则个个低头,有人想拉李进言的袖子,却被他甩开。
李进言心中得意,他自认这是敢言直谏,定能在皇上面前立下不畏权贵的人设!
朱雄英听着这慷慨激昂的,先是一愣,随即他竟在龙椅上大笑出声,笑声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在颤。
李进言傻了,满朝文武也傻了,连准备出来附议的几个新科官员都僵在原地,伸出去一半的脚不知该收还是该落。
陛下……李进言额头冒汗,“臣……臣所言有误?”
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御案,好半晌才止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李进言,李爱卿,你……你真是朕的福星!”
“朕正愁这捷报怎么晒出来才响亮,你就巴巴地把脸凑过来了!”
李进言脸色煞白:“捷……捷报?”
朱雄英笑容一收,目光如电:“王战!把东西拿出来!”
殿柱后,王战闪出,双手高举那个朱漆匣子,哐当一声掀开——
那尊安南国王的纯金降印,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疼!旁边是那卷舆图!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朱雄英抓起金印,哐当一声放在御案上,示意陈芜拿下去给群臣传看,“这是安南王的投降金印!出征刚几天,刘声就踏破了升龙城,安南国王已被太师所杀,举国来降!”
“朕压着不报,就是要让蒙古人以为我大明南疆有患,不敢两线作战!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才敢倾巢而来,一头撞进朕在陕西设下的口袋!”
“结果,四十五万鞑子,被朕一口吞了!”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李进言,声音陡然转厉:“你现在告诉朕,刘声是陷入泥潭?是贻误战机?”
李进言浑身抖如筛糠,笏板都拿不稳了,地掉在地上:“臣……臣无知!臣妄言!臣目光短浅……”
朱雄英冷哼一声:“你急于表现,不顾大局,拿边关大将的血染你的红顶子,本该重罚。但念在你不知情,且尚有敢言之胆——”
“罚俸一年,降回原职,去兵部武选司做个主事,好好学学什么叫战略全局!何时学明白了,何时再回科道!”
李进言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臣谢主隆恩!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雄英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六部尚书:“安南已下,诸卿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第887章 设立趾布政使司
户部尚书赵勉率先出列,眉头拧成了川字,像是已经算出了天大的亏本账:“陛下,臣算过一笔账!安南那地方,瘴气毒雾,将士们染病十之有三,医药费就是天文数字!且其地百姓蛮荒,赋税顶破天每年不过十万两白银,可我大明驻军、修城、转运粮饷,每年至少要砸进去两百万两!这……这分明是个无底洞,是要把国库往死里掏空啊!”
兵部尚书茹瑺也急急出列,额头冒汗:“赵尚书所言极是!陛下,历史上蒙元三次征安南,每次都是损兵折将,最后灰溜溜撤军,劳民伤财,遗笑天下!咱们何必要这烫手山芋?不如……不如把安南王室的金库搬空,运回个几百万两银子,便撤军还朝,留他们自生自灭,免得成了大明的失血之地,拖垮朝政啊!”
“是啊陛下!”礼部侍郎也跳出来,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古人云:鸡肋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味!安南就是这鸡肋,拿下容易守住难,还请陛下三思,切莫重蹈前元覆辙!”
“还请陛下撤军!”
“请陛下以国库为重!”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大臣出列附议,个个摆出“老成谋国”的姿态,仿佛朱雄英要是坚持驻军,就是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
朱雄英听着底下这此起彼伏的短视之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冽,带着几分讥讽,几分睥睨。
他想起了后世,想起了那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想起了千里边境的烽火与血债。
“鸡肋?诸卿可知,这安南不是鸡肋,是条蛰伏的毒蛇!”
朱雄英猛地抓起那卷舆图,哗啦一声狠狠展开,他指着那上面朱笔圈出的千里河山,声音如雷霆炸响:
“诸卿以为,朕要的是安南王宫那几箱破金子?朕要的是这万里江山,是这千秋万代的基业,更是……永绝后患,不给他们反噬的机会!”
“户部说赋税少?赵勉,你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
朱雄英手指重重戳在舆图南部,“这是占城稻!一年三熟,合计下来亩产将近千斤!中原的稻子一年一熟,亩产不过三百斤,这占城稻是中原的三倍!安南一地的粮食,可养我大明百万雄兵!可解北方三省的饥荒!有了这粮仓,朕的将士还怕什么战争?还怕什么粮草不济?!”
“你们说驻军费钱?朕告诉你们,三年之后,安南的粮食不仅能自给,还能反补中原!这叫什么?这叫以战养战,以疆养兵!”
朱雄英手指猛地一滑,点在安南狭长的海岸线上:“再看这里!安南踞南洋咽喉,控南海命脉!从交州港出发,水师三日可到占城,五日可到暹罗,十日可到满剌加(马六甲)!那里的香料、象牙、珍珠、黄金,堆成山!现在走陆路丝绸之路,要过西域,风险大利润薄;可若走海路,从安南中转,一船香料运回大明,利润是成本的十倍!百倍!”
“朕设交趾布政使司,在这几处良港设市舶司,一年的关税,何止千万两?!诸卿算的那点小账,在朕眼里,就是井底之蛙,鼠目寸光!”
茹瑺被怼得面红耳赤,还想争辩:“可……可那地方民风彪悍,前元都镇不住……”
“前元镇不住,是因为前元只会屠城,不会治理!”朱雄英眼中寒光一闪,想起了后世的教训,声音陡然变得狠戾,“朕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安南这地方,要么彻底捏死,要么后患无穷!”
“你们说要撤军,留他们自生自灭?好,今日撤军,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就会养出下一个黎利,下一个胡季犁!到时候他们羽翼丰满,占我城池,杀我边民,屠我商队,再联东瀛,从背后捅朕的刀子!诸卿,到那时候,你们拿什么叫阵?拿你们这把老骨头吗?!”
朱雄英猛拍御案:“朕不要反复无常的藩属,朕要的是万世一系的疆土!”
“迁山东、山西、江西富民五万户实交趾,分田五十亩,免三年赋税!让他们去,带着中原的耕牛、农具、种子,把占城稻种遍红河三角洲!十年后,那里就是第二个江南鱼米乡!让安南的土地上,只长我大明的庄稼!”
“修官道,从升龙城直通云南、广西,大军三日可达,叛乱弹指可灭!建学宫,教汉字,读四书五经!朕要让安南的孩童,十年后只会说汉话,只会写汉字,自认是大明交州府人,不是什么安南蛮夷!同文同种,才无反骨!”
“设水师基地!将来龙江船厂的战舰,直接开到交州港!以此为跳板,东可征日本,南可下西洋,西可控暹罗、缅甸!这是朕插在南海的钉子,是朕伸向西洋的手臂!”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刚才还在叫嚷的大臣:
“朕要的不是劫掠一番的强盗之利,是千秋万代的太平!现在花五百万两,十年后每年收税五千万两,还能永绝南疆后患,这账,你们算不明白,朕算得明白!”
“诸卿,现在告诉朕——”朱雄英缓缓坐下,声音却重若千钧,“安南,还是不是鸡肋?!”
满殿死寂。
赵勉面如土色,浑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倒:“陛下……陛下圣明!臣……臣短视,臣糊涂啊!”
茹瑺更是汗流浃背,额头抵地,声音发颤:“陛下高瞻远瞩,臣等……臣等目光如豆,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业!”
李进言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他磕得额头见血:“陛下英明神武,臣……臣今日方知天地之大!安南不是鸡肋,是陛下为子孙打下的金饭碗啊!”
“臣等愚昧!”
“陛下圣明!”
六部尚书,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伏在地上,汗流浃背,再无一人敢提撤军二字。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升起的朝阳,嘴角微微上扬,喃喃自语:
“这一世……朕绝不会让你们再有机会,从背后捅刀子了。”
安南已定,日本将征,后宫将纳……
这大明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第888章 舆论之刀:诸夷同源论
朱雄英扫了眼伏在地上的满朝文武,目光落在茹瑺和赵勉的身上,冷笑一声,当即拍板:“陈芜,拟旨!”
“即日起,废安南国号,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辖交州、九真、日南三府,三十六县,直属大明,不隶藩属!”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茹瑺:“新附之地,人心未定,实行军管。命刘声为交趾布政使兼总兵官,军政一手抓,有先斩后奏之权!朕给他三年,三年后,朕要看见交趾的粮仓堆满红河,不是满地的反贼!”
臣领旨!茹瑺重重叩首,额头砸得金砖砰砰响。
朱雄英又转向詹徽,声音沉了三分:“吏部即刻拟名单,选精干能吏五十人,秀才举子二百人,随下一批军资同赴交趾。记住,不要那些之乎者也的酸腐,要会种地、会算账、会盖房子的实干派!”
詹徽连忙抬头,脑门子上还带着冷汗:“陛下圣明!臣……臣会尽快草拟了一份名录,里面包含恩科中擅长农桑、水利的士子,只是……只是交趾瘴疠,恐怕有人不愿去……”
不愿去?朱雄英嗤笑,“告诉他们,去交趾当三年县丞,回来直接升知府!死在任上的,追封世袭百户,荫一子入国子监!朕给足甜头,谁要是不识抬举……”
“那便真送他们去诏狱,不是做学问,而是去坐牢!”
臣明白!臣即刻去办!詹徽打了个寒颤,赶紧应下。
退朝的钟声还在皇宫回荡,朱雄英已脱下龙袍,换了身玄色织金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脚下蹬着皂靴,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出了西华门。
十二名贴身侍卫刀出半鞘,王战在前开路。
沿途宫人远远望见便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马车直奔北城诏狱。
这地方朱红高墙,黑铁大门,门楣上二字杀气森森。
门口当值的锦衣卫千户见圣驾亲临,吓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绣春刀,扑通跪倒:“卑职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开门。朱雄英脚步不停,声音冷硬。
声中,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朱雄英负手而入,身后侍卫如狼似虎,刀鞘撞击声在甬道里回荡,惊得两侧牢房里的犯人们纷纷缩回阴影中。
穿过三道铁闸,来到诏狱的一处地方。
十几名身穿青衫的年轻士子正在院内伏案疾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朱雄英,慌忙起身,整衣跪倒:“罪生……叩见陛下!”
朱雄英没立刻叫起,而是负手踱步,目光如刀般扫过案头堆积的文稿。
石桌上摊着《西南夷源考》《交州古属辨》等草稿,墨迹未干,有的纸页上还画着舆图,标注着历代疆域变迁。
都跪着做什么?朕是来看你们写字,不是来看你们磕头的,都起来回话。”
谢陛下!士子们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而立。
一个胆子大些的是徐祯卿,硬着头皮上前:“回陛下,罪生等已按陛下旨意,初步拟就了《诸夷同源论》的纲目,考证了交趾、暹罗、占城等地的源流,证实其皆与华夏同源……”
他双手捧上一叠文稿,手还有点抖。
毕竟这是在诏狱里,外头就是刑具和酷吏,由不得他们不战战兢兢。
朱雄英接过,一页页翻看。
越看,眉头越舒展。
稿子里引经据典,从《尚书》的宅南交说到《史记》的南越列传,又考证了安南的与中原的族源关系,最后得出安南非夷,乃华夏南迁之支脉的结论。
写得不错。朱雄英合上稿纸,抬头看向众人,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有理有据,比那些老顽固空喊’华夷之辨强多了。”
徐祯卿等人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朱雄英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十几个年轻人。
你们的表现,朕看在眼里。朱雄英负手踱了两步,忽然开口,“从今日起,不必住在这诏狱里了。”
士子们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会在城东给你们安排一处宅院,笔墨纸砚、衣食供给,一应俱全。朱雄英看着他们惊愕的脸,淡淡道,“你们搬出去住,环境好些,写东西也顺手。”
徐祯卿激动得声音都颤了:“陛下……陛下是要赦免我等?”
赦免?朱雄英冷笑一声,“想得倒美。课题还没写完,就想跑?”
他手指敲了敲那叠文稿:“把这《诸夷同源论》给朕写扎实了,写得让那些老顽固哑口无言,写得让天下读书人都觉得本该如此——到那时候,朕不仅赦免你们,还给你们官做!”
“安南新设布政使司,缺的就是能教化百姓、笔杆子硬的能吏。你们这篇文章写好了,就是开山之功,朕派你们去安南,不是戴罪,是立功!是做朝廷的肱骨,去把那里的蛮……去把那里的百姓,教化成认祖归宗的华夏子民!”
做得好,三年回京,朕亲自给你们升官!做不好……朱雄英眼神一厉,“那便真在这诏狱里住一辈子,也别怪朕不讲情面!”
罪生等……领旨!谢主隆恩!士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又跪下了,这回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响。
他们没想到不仅捡回一条命,还能有出去的机会,甚至能去安南做官!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都起来。朱雄英摆摆手,转向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士子们,“你们几个,负责的是北方、西域的课题,进度如何?”
那几人赶紧上前,为首的一个叫杨慎的,躬身道:“回陛下,北方草原诸部的源流考证正在收尾,初步可证匈奴、突厥、蒙古皆与华夏有渊源,只是……只是西域那边资料欠缺,还需些时日。”
朕给你们时间,但别太久。朱雄英点点头,目光沉沉,“蒙古那边,要强调他们也是炎黄后裔,只是走了不同的路。西域那边,要考证出他们是汉代屯田军的后人,是张骞、班超带过去的种子。”
“记住,不管他们是骑马的还是种地的,在朕的笔下,都得是华夏一脉!这话你们写好了,写透了,以后打他们,就是清理门户,不是侵略外邦,懂不懂?”
学生等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几个士子齐声应道,眼中闪着狂热。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王战:“安排人,今日就把他们移到城东宅院,派兵守着,不许乱跑,但别亏待吃喝。”
“遵旨!”
朱雄英大步走出诏狱,外头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那高耸的狱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笔杆子已经磨好了,接下来,就是用这杆笔,蘸着墨,把天下都写成华夏的版图。
“回宫!”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身后,那帮士子已疯了似的扑回石桌,收拾文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憧憬。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阶下囚,而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舆论之刀。
第889章 给刘声的御笔信
朱雄英回到了皇宫,便开始处理政务。
陈芜,把方才积压的折子都搬到御书房来,紧急的标红,直接念!
奴婢遵旨!
朱雄英连气都没喘匀,已坐在了御案后。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最上头那本摊开着,是云南布政使司关于缅人犯边的急报。他抓起朱砂笔,蘸饱了墨,龙飞凤舞批下一行字:着沐王府调三营精兵,给朕把缅人的爪子砍了,不必请旨!
下一本!
陛下,这是工部秦逵关于龙江船厂第四艘宝船下水时辰的请示……
准,择吉日下水,朕要亲自登船祭江!
陛下,这是户部关于交趾军饷拨款的明细……
加拨二十万两,给朕换成现银,直接发刘声手里,不许过那些贪官的手!
朱雄英批折子如砍瓜切菜,笔走龙蛇,一本接一本。
陈芜在旁边分门别类,六部堂官候在殿外,接了批红的折子便小跑着去执行,整个御书房像个高速运转的军机处,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
一个时辰后,案上终于清了大半。
朱雄英往后一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案角那方安南国王的金印上。
他盯着那虎头钮看了半晌,忽然放下茶盏:研墨,朕要写封亲笔信给刘声。
陈芜赶紧铺上锦帛,研好浓墨。
朱雄英提笔,手腕悬停片刻,随即落笔如刀——
刘卿如晤:安南一战,卿以迅雷之势,摧枯拉朽,献俘阙下,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三军将士亦知朕意。卿可尽取府库之藏,金银布帛,尽数散与士卒,酒肉管够,三日欢饮,不可使将士有离乡之悲,有征伐之怨。
写到这里,朱雄英笔锋一顿,眼神陡然转厉,蘸足了浓墨,继续书写——
然交趾新附,人心叵测,卿身为军政总管,当行雷霆手段,以绝后患。朕赐卿三事之权,可斩可杀,可罢可黜,不必请旨。
其一,交趾文字书籍,除农书、医书外,凡安南史籍、诗词、俚曲,尽数焚毁,片纸不留!以汉文为正朔,以论语为启蒙,十年之后,交趾孩童不知有安南二字,只知有大明交州府!
其二,凡安南旧吏,怀贰心者,阳奉阴违者,不必审问,就地格杀,家产充公!其空缺之位,择汉家流民、军户中有功者填之,择当地心向大明之土人少年,入汉学宫教习,三年后考核,优者授官!
其三,朕已命学士撰写《诸夷同源论》,论证交趾乃华夏苗裔,此论当贴满交趾街巷,入私塾,入祠堂,入军营。有敢异议者,称安南而不称交州者,以乱逆罪论处,诛三族,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朱雄英写完,将笔重重一搁,便开始吩咐陈芜。
陈芜!
奴婢在!
把这信加急送出,八百里快马,日夜兼程,务必在五日内送到刘声手里!另外,把朕那方如朕亲临的金牌也带去,让刘声知道,他在交趾,就是朕,就是天!
遵旨!陈芜小心翼翼卷起锦帛,塞进防水竹筒,贴上火漆,转身便跑,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
朱雄英终于松了口气,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正当他昏昏欲睡之际,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阵熟悉的幽香飘了进来。
陛下累了?
温婉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朱雄英睁开眼,只见徐妙锦身着凤袍,手里捧着个描金食盒,正款款走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个端着参汤,一个捧着几碟精致点心。
皇后怎么来了?朱雄英直起身子,嘴角不自觉软了下来。
面对那些朝臣,他是雷霆万钧的暴君,面对这位结发妻子,他总算能卸下几分杀气。
臣妾见陛下这几日早出晚归,连膳都没正经用,便炖了碗参茸乌鸡汤,还有陛下爱吃的桂花糕。
徐妙锦将食盒放在御案一角,亲手端起那碗汤,试了试温度,递到朱雄英手边,陛下趁热喝,补补元气。
朱雄英接过汤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徐妙锦温润的手背,心中一暖。
他仰头喝了口汤,鲜香浓郁,直暖到胃里,不由叹道:还是皇后懂朕。
陛下是为江山操劳,臣妾只能做这些小事。徐妙锦替他抚平龙袍上的褶皱,目光扫过案上那方安南金印,轻声道,只是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雄英又喝了口汤,朕与皇后,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妙锦垂下眼睑,似在斟酌,片刻后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试探:陛下,安南已定,交趾设省,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陛下可曾想过,这后宫之中,也该有些喜事了?
朱雄英拿汤勺的手一顿,挑眉看她:皇后此话何意?
徐妙锦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里藏着几分深意:臣妾是说,陛下登基已有年余,后宫却单薄得很。前些日子,臣妾听说陛下在宫外……收了几位妹妹,还有高丽来的那位曦华姑娘,总无名分在外,于礼不合。再者,陛下子嗣绵延,亦是国本大事……
她顿了顿,亲自夹了块桂花糕送到朱雄英嘴边:臣妾想着,是不是该挑个吉日,办一次选妃,将妹妹们正式接入宫中,也好为陛下开枝散叶?
朱雄英嚼着桂花糕,看着眼前这位贤淑大度的皇后,忽然笑了。
这女人,是在试探他,还是在真心为他张罗?
无论是哪一种,这台阶,他都下定了。
皇后说得在理。朱雄英放下汤碗,握住徐妙锦的手,这事,就交给你办。人选……朕心里有数,皇后只管把架子搭起来,朕要办得热热闹闹,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既得江山,也享美人!
徐妙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温柔的笑意:臣妾遵旨。
窗外,夕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御书房内。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一边享受着皇后的温柔伺候,一边想着安南的血与火,想着即将入宫的那些娇花,嘴角缓缓上扬。
这皇帝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第890章 朱雄英再次选妃
说干就干,徐妙锦不愧是开国功臣徐达之后,办起差来雷厉风行。
第三日清晨,朱雄英刚在御书房用完早膳,一份详尽的选妃章程便摆在了案头。
徐妙锦亲自送来的,朱红封皮,墨迹未干。
陛下您看,徐妙锦指着条款,温婉中透着干练,臣妾想着,这次选妃不看出身门第,不论官宦平民,只要容貌清丽、知书达理、身世清白即可。由各省布政使司初选,送入京师,再由臣妾亲自把关,最后由陛下钦定。
朱雄英扫了一眼,嘴角微翘——这章程看似宽泛,实则给梅玲那等民间女子、沐清歌那等异姓贵族、乃至王曦华那等外邦公主,都留了正门。
他大笔一挥,朱批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准奏!
即刻颁布天下!
不出三日,十三省驿道快马扬尘,一份份誊抄的黄绢圣旨,贴满了各府各县最热闹的布告栏。
京城,朱雀大街。
天刚蒙蒙亮,一队锦衣卫甲士便轰开了围观的人群,的一声,将那卷黄澄澄的圣旨贴在了城隍庙前的青石墙上。
浆糊还没干透,老百姓直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写的啥?写的啥?
哪个识字的先生给念念?
人群里钻出个穿短褐的汉子,急得直挠头:我嘞个娘哎,这龙飞凤舞的,比蚯蚓爬还难看,谁看得懂啊!
让开让开!
一个头戴方巾的书生挤了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显然是被人从早点铺子里拽出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朕承天命,御宇多年,后宫虚位,诚宜择淑女以实六宫……
说人话!底下有人喊。
书生被打断,有些恼火,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就是说,皇上要选妃子了!
轰——人群炸开了锅。
选妃?!皇上终于想开了!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书生继续念,念到关键处,声音拔高了八度:……着皇后徐氏亲自主选,凡我大明女子,不论出身,不限门第,只需容貌端庄、性情贤淑、身家清白者,皆可入册……
啥?皇后娘娘亲自选?
不论出身?那我家丫头也行?
书生被一群大老爷们围在中间,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了,赶紧补充:正是!圣旨上写得明白,不论是官家小姐,还是平民丫头,哪怕你是种田的、织布的,只要长得好看,懂规矩,家里没犯过事,都能参选!
这话一出,人群的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愣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把担子都扔地上了:我滴个乖乖!我侄女翠花,年方十八,那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回去我就告诉她爹!
还有我家二丫头!识文断字,会背《女诫》!
走走走!回家报信去!
呼啦啦,围在布告栏前的人群瞬间散了个精光,一个个撒开腿就往家跑,那速度比锦衣卫抓贼还快。
只剩下那书生站在原地,愣了愣,随即苦笑着摇头:得,我这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个人赏个铜板。
皇帝选妃的消息传得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不出十日,从辽东到交趾,从陇西到沿海,全大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皇上要选妃,门槛不高,皇后亲选,这是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
一时间,家有适龄女儿的,都成了奇货可居。
原本愁嫁的农户,如今把闺女藏得严严实实,非大户不嫁?去你的!万一被选中,那就是皇妃!全家跟着鸡犬升天!
一些小官小吏家里,原本想攀附个地方豪强,现在也不着急了,连夜翻出女儿最好的衣裳,琢磨着怎么送画像进京。
选妃热直接带火了一个行业——画师。
京城城西的妙笔丹青画馆,原本门庭冷落,老板刘胡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这几日可好,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刘先生!给我家闺女画幅像!要那种……那种仙女似的!
刘先生,这是定金!您可得把我孙女画得美些,眼睛画大点,脸盘子画小点!
画馆里挤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布衣的秀才,还有豪横的直接把银子拍在桌上。刘胡子握着画笔,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的。
这位老弟,一个胖员外偷偷摸摸塞过来一锭五两的银子,压低声音,我家女儿腰粗了点,您看能不能……画得苗条些?
刘胡子眼珠子一转,银子悄无声息滑进袖筒,嘿嘿一笑:放心!在咱笔下,令嫒那就是杨柳细腰,步步生莲!
还有我家!我家丫头皮肤黑,您给画白点!
没问题!象牙白还是羊脂玉?您挑!
画馆里乌烟瘴气,刘胡子笔走龙蛇,明明是个麻子脸、三角眼的姑娘,在他笔下成了杏眼桃腮;明明是个水桶腰,画出来成了弱柳扶风。
他也不害臊,心里只念叨着:皇上选妃,我老刘发财,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外头排队的还嫌慢,吵吵嚷嚷:快点啊!晚了赶不上呈送的时辰了!
就是!我家还等着送京里呢!
消息传入宫中,徐妙锦正在核对各省送来的初选名册,听闻外头画师竟敢如此胡来,气得把名册都摔了:这帮黑了心的!把人都画成仙女了,到时候送到跟前,肯定要闹笑话。
第891章 梅玲哭泣
旁边的朱雄英斜倚在龙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玉玺,看着那些或美或丑的画像被送进来,嘴角始终挂着那副玩味的笑:“皇后看着办便是,朕信你的眼光。哪怕选几个普通的女子进来,朕也认了,大不了当菩萨供着,反正雨露均沾嘛。”
这话一出口,正低头整理画像的徐妙锦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直起身,将手中那卷名册轻轻搁在御案上。
徐妙锦抬起眼,凤目流转,似笑非笑地望向朱雄英,那眼神温婉端庄,却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陛下既然如此豁达,她声音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那臣妾这做主选的,便也省心了。正好,昨日山东布政使司送来几幅画像,臣妾瞧着……颇为独特。”
朱雄英挑了挑眉:“哦?怎么个独特法?”
徐妙锦伸出玉指,从案上那叠画像中抽出最底下的一幅,轻轻展开,故意在朱雄英眼前晃了晃。
那画像上的女子被画师妙笔生花,可即便美化了,那国字脸、浓眉大眼仍透着一股子粗犷,与旁边那些娇花照水的仕女图格格不入。
这位小姐,家父是山东参政,正三品大员。徐妙锦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促狭,“画像上题诗一首,赞其沉鱼落雁,德才兼备。臣妾想着,既然陛下说要雨露均沾,不看出身,那不如就选这位沉鱼落雁的佳人入宫?也好让天下百姓看看,咱们大明的皇帝,当真是……一视同仁,仁德宽厚。”
朱雄英一口茶水地喷了出来,溅在画像上,正好糊住了那沉鱼落雁四个字。
爱妃!皇后!好妙锦!朱雄英放下茶盏,举手投降,脸上堆着讪笑,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身侧,“朕错了,朕刚才那是胡说的!你可千万别……”
别什么?“徐妙锦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幅丑女图”,“陛下不是说选几个普通女子也无妨,当菩萨供着吗?臣妾这是顺着陛下的意思,为陛下博一个仁德宽厚的美名……”
朕那是玩笑!玩笑话!朱雄英连忙握住她的手,将那幅画像抽走扔在一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声音放软,“朕的皇后眼光多高啊,天下谁不知道?朕的意思是,那些画师敢收银子造假,咱们正好顺藤摸瓜,抓几个典型,可不是真要让这些……这些壮士入宫啊!”
徐妙锦轻哼一声,挣了挣肩膀,却也没真甩开他的手,只是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臣妾眼拙,万一选进来的妹妹们不合陛下心意,陛下可别怪罪。既然陛下嫌弃这些人,那臣妾便只能……只能往那最美的选,选那些肤白似雪、腰细如柳的,选那些……”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凤眼斜睨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妩媚,几分酸意:“选那些像沐王府的千金,或者秦淮河边的梅姑娘那样的。陛下觉得可好?”
朱雄英老脸一热,干咳两声:“皇后都知道了?”
朱雄英起身走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腰:怕外头的人说什么?说朕好色?还是说你这位皇后,贤德太过,连妒都不肯妒一下?
而且你选的,朕都喜欢。朱雄英捏了捏她的脸,随即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坏笑道,不过皇后若真过意不去,不如……现在就给朕些甜头?
陛下!这还是白天……徐妙锦耳根瞬间红了,挣扎着要从他怀里退出来,外头还有六部的尚书等着禀事……
让他们等着!朱雄英不由分说,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的龙榻,朕的皇后这几日操劳,朕要好好犒劳一番!
陛下……唔……
帐幔落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外头守着的陈芜赶紧挥手,让所有宫女太监退到殿外十丈远,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与此同时,京城城东,秦淮河畔的梅树小院。
侍奉梅玲的四名侍女,都是宫中内务府精挑细选拨来的,个个伶俐通透,深知这位梅姑娘虽无名分,却是当今圣上心尖上的人。
她们伺候得尽心,只盼着梅姑娘日后飞上枝头,自己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混个女官做做。
这日午后,侍女春桃从外头打听消息回来,脸色有些古怪,进了内室便跪下了:姑娘,出……出大事了。
梅玲正在窗下绣花,闻言放下针线: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姑娘的画像……春桃咬了咬唇,被人送到宫里去了。
什么?梅玲手中的绣帕掉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我的画像?什么画像?
就是上月刘画师给姑娘画的那幅……春桃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听说皇上要选妃,不拘门第,咱们这片的里正瞧着姑娘姿色过人,便……便偷偷将画像递进了宫。如今……如今怕是已经到了皇后娘娘手里了。
梅玲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眼泪地就下来了。
我不去……我不去什么皇宫……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我在等公子……我答应过要等他的……
虽然隐约猜到朱雄英身份不凡,可她想不到,他会是皇上!而现在,她竟然要被选入那深宫高墙,从此……从此怕是连见他一面都难了!
姑娘别急,春桃见她哭了,慌了手脚,连忙和其他三个侍女一起围上来,听说……听说选妃是皇后娘娘把关,还没最后定呢。而且……而且朱公子不是常来吗?等他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对,等朱公子来……另一个侍女秋菊也赶紧附和,眼神闪烁,姑娘千万别哭坏了身子,朱公子……朱公子手段通天,定能护住姑娘的。
她们心里门清,什么里正递画像,分明是皇上早就安排好的。
可这话她们死也不敢说,只能干巴巴地劝着,看着梅玲哭得梨花带雨,心里又疼又急。
第892章 王曦华和沐清歌
梅玲的哭声在小院里断断续续,到天色将暮才渐渐止了。
春桃几个侍女又是递帕子又是捧热茶,好说歹说才把那幅晕开的鸳鸯绣样收了,扶姑娘到榻上歇着。
可梅玲哪睡得着,只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想着朱雄英,想着深宫高墙,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而在京城城西,隔着十几条街巷的顺安苑,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座别院今日张灯结彩,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都似擦得发亮。
礼部专门选派的最精干画师,已经在王曦华的闺房里忙活了一整日。
这会儿画师刚收拾了笔墨颜料,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手里攥着王曦华亲自赏的五十两银子,喜得合不拢嘴。
姑姑!恭喜姑姑!
画师前脚刚走,后脚就窜进来两个年轻男子,正是王询和王琙。
这兄弟俩前几日在朱雄英面前还争得头破血流,恨不得生吞了对方,此刻却满脸堆笑,一左一右围在王曦华身侧,那殷勤劲儿比见了自己父亲还热络三分。
王曦华正对着铜镜端详那幅刚完成的画像——画中的她身着高丽宫装,却梳着大明的飞仙髻,丹凤眼含春,樱唇微翘,既带着异国公主的矜贵,又透着几分汉家女子的温婉。
她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还要端着,轻轻抚了抚鬓角:急什么,这不过是初选,还要过皇后娘娘那一关呢。
姑姑说得哪里话!王询一屁股坐在绣墩上,眼睛却盯着那画像发光,以姑姑这天仙般的容貌,皇后娘娘看了必定喜欢。再说了,陛下对姑姑的心意,那是有目共睹的……
正是正是!王琙生怕落了后,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捧着递到王曦华面前,这是侄儿攒了半年的月例银子,还有前儿刚得的一串南洋珍珠,姑姑拿着,添置些脂粉头面,一定要打扮得艳压群芳!
王询见状,暗骂弟弟手快,也急忙解下腰间的玉佩拍在桌上:姑姑,这是咱高丽王室祖传的暖玉,戴着养人!侄儿还让人从库房里寻了两支百年老山参,给姑姑补补身子,到时候面圣,气色才好!
王曦华看着两个侄子争先恐后的模样,心中冷笑。
前几日这俩人还恨不得对方暴毙,如今为了巴结自己这个即将入宫得宠的姑姑,倒成了孝子贤孙。
但她脸上却露出感动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啊……罢了,既然有此孝心,姑姑便收下了。只要姑姑在宫中站稳脚跟,将来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那是那是!王询连连点头,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姑姑,侄儿听说这回选妃,除了正妃之位,还有贵妃、贤妃、淑妃等妃位……姑姑深得陛下宠爱,定要争取封个贵妃之位!到时候咱们高丽……
慎言!王曦华轻叱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这些话,等本宫……等我真的入了宫,成了陛下的枕边人,再说不迟。
王琙见机,立刻朝外头喊道:还愣着做什么!把备好的酒菜抬上来!今日咱们好好庆贺姑姑大喜!
不一会儿,几个高丽厨子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入,酱蟹、冷面、烤肉香气四溢,还有几坛上好的高丽参酒。
兄弟俩一左一右给王曦华敬酒,嘴里说着吉祥话,心里却各自打着算盘。
酒过三巡,王曦华双颊飞霞,望着窗外京城城的灯火,手指轻轻抚过小腹,心中暗道:只要能怀上龙种,别说贵妃,便是皇贵妃也做得,到时候高丽王的位子……
与此同时,京城城南的一处幽静别院。
这里与顺安苑的热闹截然不同,月色如水,洒在院中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沐清歌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家书,咬着笔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愁眉苦脸。
她已从侍女口中得知了选妃的消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小姐,您都坐了一个时辰了,这信……还写吗?贴身丫鬟绿枝小心翼翼地问。
写!怎么不写!沐清歌把笔一扔,气鼓鼓地站起来,可怎么写啊?说我私自离云南,跑到京城来,还没过门就把身子给了皇上?说我黔国公府的千金,上赶着去给皇帝当妃子?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我哥那个暴脾气,要是知道我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就把自己嫁了,还不气得提刀上京城,要跟皇上拼命?
绿枝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姐慎言!那是天子!
我知道是天子!沐清歌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可我就是……就是私自跑出来的啊。当初听说皇上英武,我一时冲动,想来看看这盖世英雄是什么样的,结果……结果现在骑虎难下。
她想起那夜在梅玲小院里的荒唐,想起朱雄英那副得逞的坏笑,脸上又热了起来,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心里是甜的,能入宫陪在他身边,她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可一想到云南昆明的黔国公府,想到大哥那张黑脸,她又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罢了罢了,沐清歌一跺脚,重新铺开一张纸,就这么写!就说妹妹在京城偶遇皇上,两情相悦,如今皇上选妃,妹妹欲入宫侍奉。大哥若要骂,便骂妹妹;若要打,等妹妹回云南,任他打!
她提笔疾书,写到两情相悦四个字时,手顿了顿,眼前浮现出朱雄英那霸道又温柔的眉眼,心中一横,落下最后一笔:
……妹妹此生,非君不嫁。望大哥,成全。
翌日清晨,五更鼓响。
奉天殿上,朱雄英高坐龙椅,听着户部尚书赵勉禀报交趾布政使司的军饷拨付情况,又听了工部秦逵关于龙江船厂第四艘宝船下水仪式的筹备,最后是兵部关于北方边关防务的例行奏报。
一一点头准了,待山呼万岁声落,朱雄英起身便往后殿走。
王战从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潜龙卫昨夜报,梅姑娘……哭了整宿,到天亮才歇。侍女们劝不住,只说反复念叨一句话——不是我递交的画像,是旁人害的。
朱雄英脚步一顿,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非常心疼
这傻丫头。他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骂的是谁,朕本想着给她个惊喜,谁料想成了惊吓。备马,朕出宫!
皇上,这会儿是白天,六部的堂官还在午门外候着……王战迟疑。
候着便是。朱雄英眉眼一冷,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无法阻拦。去,换便服,从西华门走,快!
第893章 我就是皇帝
半个时辰后,秦淮河畔,梅树小院。
梅玲确实刚歇下不久,眼睛肿得像桃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半梦半醒间,听见院墙处有熟悉的脚步声。
公子?她猛地坐起身,扯过外衫披在身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院中,朱雄英见她冲出来,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一道倩影便直直撞进了他怀里。
公子!呜呜……梅玲死死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浸透了朱雄英的衣襟,你总算来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囫囵:画像……不是我……是里正……是旁人偷偷递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朱雄英一颗心被她哭碎了,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似的,玲儿别急,慢慢说,公子信你,公子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梅玲抬起脸,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还要急着辩解:我只是……只是等着公子……我心里只有公子……什么选妃……什么皇宫……我不去……死也不去……
她说得急,又哭起来,眼泪鼻涕蹭了朱雄英一身。
朱雄英也不嫌脏,从袖中掏出块帕子,笨手笨脚地给她擦脸:好了好了,不哭了,再哭眼睛要瞎了。公子这不是来了么?天大的事,有公子顶着。
他擦着擦着,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怜,干脆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去亭子里说,外头风大,别吹坏了。
梅玲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抽抽搭搭地被他抱到了院角的凉亭。
这会儿是上午,日头正好。
朱雄英抱着梅玲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圈着她,像抱着个易碎的瓷娃娃。
还哭?他低头看她,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新泪,再哭公子要心疼死了。
梅玲咬着唇,努力忍着,可眼泪还是一串一串往下掉:我……我就是怕……怕进了那高墙皇宫,就……就再也出不来了……就见不到公子了……
傻话。朱雄英捏了捏她的鼻尖,公子是什么人?公子能让你吃了亏去?
梅玲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
晨光透过梅枝,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看了他这么久,只知道他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身手矫健,连官府的人都怕她……可她从来没敢深想。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救命稻草。
朱雄英看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心中一动,伸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里暖着。
玲儿,他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几分认真,公子问你个事。
公子问……梅玲抽了抽鼻子。
朱雄英盯着她的眼睛,温柔问道:你觉得……公子是个什么人?
梅玲一愣,眼泪都忘了流。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寻常的绸衫,可那料子她后来才晓得,是江南织造供上的云锦,一寸千金。
他腰间挂的玉佩,她以为是寻常货色,可那雕工,那温润,分明是宫里的手法。
他能让这小院外头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许多护院……
她其实隐隐约约猜到过,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她怕他真的是……真的是那个高到天上的人,高到她够不着,摸不到,只能跪在地上仰望的人。
公子……梅玲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他突然飞走了,公子是……是做大生意的?是……是皇亲国戚?还是……还是……
她不敢说出那个字。
朱雄英看着她惊恐又期待的眼神,忽然笑了。
他伸手刮了刮她的脸蛋,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垂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公子说,公子是这天下最大的那个人……玲儿怕不怕?
梅玲浑身一僵,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雄英不等她反应,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坏,带着点霸道的温柔:如果公子说,那选妃的圣旨,就是公子下的,那画像……也是公子让人递进去的,玲儿……会不会恨公子?
第894章 带梅玲游玩
梅玲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结结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公子……是……是皇上?
朱雄英看着她煞白的小脸和颤抖的嘴唇,心中又疼又爱,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肯定:朕就是是大明的皇帝,朱雄英。
轰——
梅玲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僵在朱雄英怀里,连哭都忘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那眉,那眼,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此刻在晨光中竟显得如此威严,如此……高不可攀。
那个在大街上救她于流氓之手,那个抱着她温存的公子……竟然是当今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是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真龙天子?
皇上……梅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就要从他腿上滑下来跪地叩首,民女……民女该死……民女不知……
别动。朱雄英手臂一紧,牢牢箍住她的腰,不让她下去,朕不许你跪,朕喜欢看你坐在朕怀里的样子,朕喜欢你叫朕公子,而不是皇上。
梅玲不敢挣扎,可身子还是绷得紧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吓得:陛下……民女……民女怎么配得上……
胡说。朱雄英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朕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朕后宫里的位子,有你一个,谁也抢不走。
梅玲被他这霸道的话震得心神恍惚,半晌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那……那玲儿可是要进宫服侍陛下了?皇后娘娘……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我只是个民间女子,无父无母,身份卑微……
她越说越怕,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虽不懂深宫规矩,可也听说过的,皇后是国母,是千金之躯,而她不过是个卖身葬父的孤女,如何能跟那般贵人共处?
朱雄英连忙用袖子给她擦泪,动作笨拙却温柔:怎么可能?妙锦……皇后她最是识大体,最是贤德,她早就知道了你的存在,亲口跟朕说要把你接入宫中。放心吧,万事有朕在呢,没人敢欺负你,皇后也不会,她只会护着你。
真的?梅玲睁着红肿的眼睛,将信将疑。
朕骗你作甚?朱雄英失笑,她那日还吃醋,说朕金屋藏娇,非要选些绝色入宫,其中就有你呢。
梅玲想起那日沐清歌也在,更是羞得脸通红,可心里那块大石头却稍稍落了地。
她靠在朱雄英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是觉得不真实,像是在做梦。
陛下……她喃喃道,民女还是想不明白,那年在大街上,您怎么会……怎么会救民女?
朱雄英想起初见那日,她在街头卖身葬父,被地痞调戏,哭得梨花带雨,他一时心软,也是一时兴起,便出手了。
如今想来,这大概就是缘分。
朕不告诉你。朱雄英故意逗她,朕喜欢看你这迷糊的样子。
梅玲被他逗得又羞又急,可看着他眼里的宠溺,终于破涕为笑,只是那笑容还带着几分恍惚。
朱雄英见她情绪渐渐平稳,但眼神仍有些涣散,知道她是被吓懵了,得转移转移注意力。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便笑道:今儿天气不错,正好适合踏青。走,朕带你游山玩水去,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啊?现在?梅玲一愣。
现在。朱雄英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就站起来,也不等你换衣裳了,就这么着,朕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也不等梅玲拒绝,揽住她的腰,脚尖一点,竟直接抱着她从亭子里飞身而出,掠过院墙,稳稳落在墙外的马背上。
王战早已牵着马候在那里,见状只是低头一笑,退开几步。
抓紧了!朱雄英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扬尘而去。
梅玲惊呼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心跳如雷。
风在耳边呼啸,京城的街景飞速倒退,她闭着眼,感受着这真实的温度和速度,终于慢慢相信——这不是梦,她的公子,真的是皇上,而她,真的要入宫为妃了。
这一日,朱雄英带着她去了紫金山,看了枫叶;去了玄武湖,坐了画舫;去了鸡鸣寺,喝了素茶。
他像个寻常富贵公子般,给她买糖人,给她戴花环,甚至在湖边亲自为她烤了条鱼,虽然烤得焦黑,可梅玲吃得津津有味,笑得眉眼弯弯。
到傍晚时分,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朱雄英才将她送回秦淮河畔的小院。
院门口,他牵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进去吧,好生歇着。你的孤女身份,朕已经对策好了,一会儿侍女会告诉你新身份……
他凑近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梅玲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了嘴。
朱雄英笑着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温润的触感让梅玲浑身一颤:等着朕,过些日子,朕派人来接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侍卫,扬尘而去,只留下梅玲站在院门口,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甜蜜中,站了许久许久。
姑娘!姑娘!春桃几个侍女早就憋坏了,见皇上走了,赶紧冲出来,拉着梅玲的手,笑嘻嘻地行礼,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守得云开见月明!姑娘这下可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别……别乱叫……梅玲羞得满脸通红,可心里却甜滋滋的,被她们簇拥着进了屋。
到了内室,春桃才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姑娘,这是皇上让奴婢转交给您的。您的新身份,可都写在这里头了。
梅玲接过一看,只见那文书上写着——
江南苏州府吴江县,士绅梅氏,讳致远,妻周氏,膝下独女梅玲,年十八,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因父病故而守孝三年,今孝期已满……
后面是梅致远的生平履历,曾任过县丞,致仕还乡,家境殷实,是清白人家的独女,甚至还有族谱支系,有邻里作保,有师塾先生作证,编得滴水不漏。
梅玲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想到,朱雄英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有了父亲,有了母亲,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了。
陛下……她攥着那纸文书,泣不成声,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火炉。
第895章 孔家永世不得翻身
朱雄英回到皇宫时,已是三更天。
宫门早已下锁,他是从西华门的侧门进来的,没惊动多少人。
坤宁宫里灯火阑珊,徐妙锦身边的宫女悄声禀报,说皇后娘娘今日操劳选妃事宜,早早就歇下了。
而另外的两位妃子则怀着身孕,不宜惊扰。
朱雄英想了想,转身拐进了御书房。
他往榻上一躺,脑子里还转着梅玲那又惊又喜的小脸,嘴角挂着笑,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刚擦亮,朱雄英就被外头的脚步声惊醒了。
进来。
孙石悄无声地闪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有两件事,须得您亲自定夺。
孙石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专管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他这一脸凝重,显然不是什么小事。
朱雄英坐起身,抓过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第一件,是关于高丽那两位王子。孙石从怀里掏出一封誊抄的密信,双手奉上,锦衣卫在顺安苑的暗桩发现,世子王询昨夜写了一封长信,遣心腹家将,准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高丽王京。
朱雄英接过信,展开一看,眉头渐渐挑了起来。
信上内容大致是:姑姑极得大明皇帝宠爱,已内定选妃入宫,封位极高;他作为世子,在大明京城服侍姑姑颇为尽心;请父王速速准备贺礼,亲自来大明朝贺,届时可借机向大明皇帝求情,准其回高丽,将来继承王位,云云。
朱雄英冷笑一声,把信往案上一拍,这蠢货,还没死心呢。朕让他和弟弟斗,斗出个死活,谁赢了谁回去。怎么?他俩没掐起来?
孙石低着头,声音平稳:回陛下,自打选妃的圣旨贴出去,锦衣卫盯着的哨报说,王询和王琙确实收敛了许多。往日里下毒、刺杀的小动作都停了,如今见面还能虚情假意地拱个手,互相称贤弟、兄长。
朱雄英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属下揣测,孙石顿了顿,这二位怕是都想着借选妃的东风,在陛下面前露脸。谁要是此刻闹出人命,怕触了陛下和曦华姑娘的霉头,反倒把自己回国的路堵死了。所以……暂时握手言和,都指望着陛下一道恩旨呢。
朱雄英听完,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道:好!好得很!这两个棒槌,倒是会审时度势!
他笑够了,眼神陡然转厉,指着那封信:这信,你们截下了?
是,原件在此,誊抄件属下已备好。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笑容看得孙石后脊梁发凉——每当陛下露出这种表情,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把原件放回去,让那信使顺顺利利送出关,送到高丽王手里,一个字都不许改。
孙石一愣:陛下,这……
朕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玩法,朱雄英眯着眼,高丽王要是知道自家妹妹即将成为大明皇妃,他敢不来朝贺?他要是来了,带着贡品,带着诚意……
他忽然凑近孙石,声音压得极低:你说,如果到时候,朕当着高丽王的面,告诉他——他两个儿子,一个跟一个,在朕的地盘里互相下毒、买凶、恨不得对方死,他那张老脸,往哪搁?他那个王位,还给谁坐?
孙石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皇帝的险恶用心——这是要让高丽王亲眼看着两个儿子互撕,彻底断绝高丽王室的血脉传承,或者……让高丽王自己动手清理门户,大明坐收渔利!
陛下圣明!孙石低下头,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这封信,十日之内,出现在高丽王的书案上。
去吧,朱雄英摆摆手,心情大好,让那俩小子再演几天兄友弟恭,朕看他们能装到几时。
孙石应了一声,却没退下,脸色反而更凝重了些:陛下,还有第二件事……
是关于孔氏余孽的。孙石声音冷硬,孔城的直系三族都已伏诛,但其余孔氏族裔,按陛下旨意,流放三千里,发往充军。可这帮人,在路上……
怎么?造反了?朱雄英眉头一皱。
那倒不敢,孙石摇头,但每日里发牢骚,咒骂陛下,说什么暴君无道,绝我圣裔,天必厌之,国必亡之,还煽动沿途百姓,说孔府千年诗书传家,如今被野蛮皇帝毁于一旦,引得一些地方士子围观哭泣,甚至还有胆大的,偷偷给他们递水送粮,说什么敬惜字纸,善待圣人之后。
朱雄英听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冷得像冰:朕还以为,杀了衍圣公,放了把火,这群蛀虫就能消停。没想到,骨头还挺硬,嘴上还挺利索。
陛下,是否……孙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在路上病逝一批?
朱雄英转过身,眼神森寒,杀了他们,太便宜他们了。他们不是自诩圣人之后,诗书传家吗?不是觉得自己高贵,觉得朕是野蛮人吗?
他走回御案前,抓起朱砂笔,在一张白纸上狠狠写下一个字——!
传旨,朱雄英的声音冷意逼人,除已伏诛的三族外,其余孔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改流放为官奴!
男子,发往矿场,永世挖矿,不得赎身!女子,充入教坊司,永世为妓,不得从良!
朕要让他们,从圣人之后,变成最下贱的矿奴和娼妓!朕要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千年世家,什么诗书传家,在朕眼里,不过是朕脚下的泥!
还有,朱雄英盯着孙石,一字一顿,沿途再有敢给他们送水送粮、敢为他们哭泣叫好的士子,一律锁拿,同罪!朕倒要看看,是孔府的招牌硬,还是朕的刀硬!
孙石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臣,遵旨!
去吧,朱雄英将那张写着字的纸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冷笑,朕要孔府这两个字,从今往后,和大明的奴籍划等号!
孙石退下后,朱雄英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掌控一切的冷漠。
高丽,孔府,安南,日本……一个个棋子,都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想要的轨迹移动。
这天下,他喃喃自语,终将是朕的。
奉天殿。
朱雄英高坐龙椅,听着底下各部堂官依次禀报。
他一一点头准了,待山呼万岁声落,朱雄英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散朝。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满殿文武。
这眼神让底下刚松了口气的官员们又绷紧了神经——皇上每次这么看人,准是要出大招。
诸卿,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今日有几件事,要与众卿议一议。
臣等恭听圣训!
第896章 俸禄改革与养廉银
朱雄英坐直身子,双手撑在御案上:朕自登基以来,见诸卿办差,皆是兢兢业业。前有东征安南,后有北伐蒙古,今又有交趾设省,诸卿辛苦,朕看在眼里。
这话一出,底下好些官员眼眶都热了。
可不是嘛,这位爷登基以来,刀口舔血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他们这些文官武将,哪个不是提心吊胆、连轴转地熬?稍有不慎,午门外那三百多颗人头就是榜样!
然则,朱雄英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感慨,朕也听闻,诸卿家中,多有拮据者。朝廷俸禄,向来是半银半物,米粮布匹虽有,却难变现。诸卿身为朝廷命官,却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甚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面色尴尬的官员,甚至有些卿家,要靠典当官服才能度日?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几个清廉却贫困的官员脸上。
礼部一个老员外郎红着脸低下头,他上个月确实把冬衣当了换米粮,没想到皇上连这都知道。
陛下圣明,詹徽硬着头皮出列,实不相瞒,朝廷俸禄……确实微薄。臣等不敢贪污,只能紧巴巴地过日子,有时确实……确实有些难以为继。
他说的是实话。
大明开国以来,朱元璋定下的俸禄本就偏低,又实行半银半钞半银半物的制度,发下来的米粮布匹,变现困难,官员们拿到手,实际购买力大打折扣。
这些年物价上涨,官员们守着那点死工资,确实过得清苦。
所以,朱雄英点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朕决定——从本月起,诸卿俸禄,全额发放银两!不再折色,不再发实物,该是多少银子,户部便拨多少银子!
轰——
殿内瞬间炸了锅!
全额发放?!
不再折色?!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官员们激动得脸都红了,有些老臣甚至激动得胡子直抖。
全额发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每月到手的钱,实打实地翻了一倍甚至更多!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为那几石糙米发愁,再也不用去黑市贱卖官粮换银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次的山呼,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真心实意,声音震得殿顶瓦片都嗡嗡作响。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底下激动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扬。
他早就有心改革俸禄制度,但此前朝堂动荡,杀了大批官员,人心惶惶,不是施恩的时候。
如今恩科新人补上了缺,安南大捷提振了士气,正是让这些人尝点甜头、死心塌地办差的好时机。
他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诸卿切莫急着谢恩,朕还有话说。
殿内渐渐静下来,官员们眼巴巴地望着龙椅上的年轻帝王,不知道还有什么天大的恩典等着他们。
朱雄英看着这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意:全额俸禄,解决了诸卿的温饱,但朕在想——如何让那些安守本分的官员,从此没有后顾之忧,不受利益所扰,一心一意地为朝廷办差,为大明办差?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决定,在全额发放俸禄的基础上,再加一项——养廉银!
养廉银?底下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是个新鲜词儿。
正是!朱雄英目光如电,扫过满殿,从七品县令,到一品大员,每月除正俸外,另加发养廉银!数额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正七品县令,月加三十两;正五品知府,月加五十两;三品侍郎,月加八十两;一品尚书……月加一百二十两!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百二十两!一品大员正俸不过八十七石米,折合银两不过四五十两,这养廉银一加,月收入直接翻了三倍!就算是七品县令,加了这三十两,一年下来也是三百六十两的净收入,在地方上足以过上优渥的日子,再也不用盯着那点子赋税火耗动脑筋了!
陛下!这……这养廉银……户部尚书赵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数目,国库……
国库承受得起!朱雄英打断他,语气笃定,朕改革盐政,一年两千万两白银;安南新附,占城稻三年便可反哺;交趾市舶司一开,关税何止千万?朕有钱,朕舍得给诸卿花!但朕有一个条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森寒意:拿了这养廉银,诸卿便给朕记住——廉洁奉公,洁身自好!若再敢贪污受贿、盘剥百姓、徇私枉法——
朱雄英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一跳:那便是罪加一等!贪一两,罚十两;贪十两,斩立决!朕给你们的,你们拿着;朕没给你们的,你们敢伸手,朕就砍了那只手!
满殿死寂。
方才还激动万分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皇上这是……先给甜头,再亮刀子?不,这是把甜头喂到嘴边,同时把刀架在脖子上——吃得下去,就得老老实实听话;敢乱嚼,便是一刀两断!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敢说个字。
三倍于前的收入,足以让大多数官员过上体面日子,足以让他们拒绝绝大多数的诱惑。
至于那些贪心不足的……
臣等……领旨谢恩!詹徽率先跪倒,重重叩首,陛下天恩浩荡,臣等必当廉洁奉公,不负圣望!
臣等领旨!谢主隆恩!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声音震天。
朱雄英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臣子,缓缓坐回龙椅。
恩威并施,方为驭下之道。
这帮官员,从此便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既有钱拿,又有命忧,还不得乖乖为他卖命?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声中,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明媚的天光,嘴角缓缓上扬。
……
这大明的天,刚在京城掀起一场俸禄改革的风暴,八百里外的云南昆明,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黔国公府坐落在昆明城最繁华的东街上,占地百亩,朱门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比京城的公爵府还要气派三分。
毕竟沐家镇守云南近二十年,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这日午后,沐春正在后院的演武场上试剑。
他年方二十八,继承了父亲沐英的魁梧身材,一脸络腮胡子,手中一柄阔背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把个木桩砍得木屑纷飞。
他刚继承黔国公爵位不过一年,正是意气风发又战战兢兢的时候——父亲沐英去年病逝,留下这云南的烂摊子和偌大的爵位,他得接着守,还得守好。
公爷!公爷!
管家老沐连滚带爬地冲进演武场,手里高举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跑得气喘吁吁: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大小姐的亲笔信!
第897章 沐王府的心思
沐春手下一顿,刀锋险险擦过管家鼻尖。
他皱起浓眉,接过信,嘴里嘟囔着:清歌这丫头,终于知道报平安了?这都跑出来几个月了,音讯全无,我还以为她被人贩子拐了去!
旁边树荫下,正坐着沐春的结发妻子柳氏。
这位国公夫人出身将门,性子爽利,手里正捧着一杯普洱茶,闻言笑道:快打开看看,别是遇着难处了。这丫头从小就野,此番去京城说是散心,怕是惹了什么祸事。
沐春大大咧咧地撕开信封,抽出那几张薄纸,笑呵呵地展开:能有什么祸事?她身边带着咱们沐家的家将,还有我给的令牌,在京城……
话音戛然而止。
沐春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盯着信纸,脸上的表情开始急剧变幻。
先是嘴角抽搐,像是想笑。接着眉头紧锁,像是惊疑。最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活像是生吞了一只苦瓜。
公爷?柳氏看出不对,放下茶盏走过来,怎么了?可是清歌出事了?
沐春没吭声,只是机械地把信递给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柳氏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看到最后那句女儿此生,非君不嫁,望大哥成全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这……这是说……清歌她……她和皇上……
沐春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哼,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茶盏就往嘴里灌,也不管茶烫不烫,如今皇上选妃,她的画像已经递到皇后娘娘手里了。咱们沐家……马上就要出一位皇妃了。
柳氏愣在原地,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岂不是……成皇亲国戚了?
沐春苦笑一声,摸着额头,满脸的络腮胡子都在抖:皇亲国戚?咱们沐家本来就是皇亲国戚!老爷子跟着太上皇打天下,是太上皇的义子,算起来皇上得叫我一声表叔,得叫清歌一声表姑!这辈分本来就乱得一锅粥,如今清歌再入宫为妃……这……这叫什么事?我以后见了她,是叫妹妹,还是叫娘娘?她生的孩子,是叫我舅舅,还是叫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觉得脑仁疼。
柳氏蹲下身捡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忽然一声笑了:公爷,您钻牛角尖了。要我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喜事?沐春瞪眼,这丫头私定终身,没父母之命,没媒妁之言,就这么把自己给了皇上,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沐春的脸往哪搁?
柳氏翻了个白眼,把信纸拍在桌上,公爷,您醒醒吧!那是皇上!是天子!天下都是他的,他还讲究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您想想,当今皇后徐妙锦,那是中山王徐达的女儿,开国功臣之后,按常理,这等重臣之女本就该避嫌,不该入宫的,对不对?可结果呢?人家不但入了宫,还成了正宫皇后!
沐春一愣,若有所思。
自古至今,对皇帝的约束是最少的,礼法管的是咱们,管不着皇上!
柳氏一拍大腿,皇上想要谁,就是谁!清歌能入皇上的眼,那是她的福气,也是咱沐家的福气!您还纠结什么辈分?等清歌真封了贵妃,生了皇子,咱们沐家这爵位,还能再传个十代八代!
沐春摸着额头,沉默良久。
他看着信上妹妹那熟悉的字迹,想起那个从小就不服管教、舞刀弄枪的野丫头,又想想京城那位手握生杀大权、连灭蒙古四十五万的年轻帝王,终于长叹一声:夫人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圣旨已下,画像已递,木已成舟。沐春站起身,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入怀中,咱们沐家,从今往后就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了。
想明白这一层,他倒也不纠结了,立马恢复了武将世家的务实作风,扯着嗓子喊道:老沐!老沐!给我滚过来!
管家连滚带爬又冲进来:公爷,小的在!
去库房!沐春大手一挥,把那一箱南洋珍珠,那一匣子翡翠首饰,还有上个月缅甸人送来的那批红蓝宝石,统统给我打包!
管家懵了,公爷,这……这是要送谁?
送大小姐!沐春瞪眼,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给我送到京城去!
柳氏在旁边提醒:公爷,清歌要是真进了宫,这些身外之物怕是……
你懂什么!沐春摆摆手,一脸严肃地看着妻子,真要进了后宫,手里有些钱财,打赏太监宫女,收买消息门路,比什么都管用!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清歌性子直,手里没几个钱傍身,怎么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给她带两万两银票,要全国通用的那种!告诉她,该花就花,该赏就赏,别给我省!要是银子不够,再写信回来,我砸锅卖铁也给她凑!
柳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心中一暖,笑道:公爷想得周到。我再去挑几个伶俐的丫鬟,连卖身契一起送去,以后在宫里,也好有个贴心人使唤。
对!就这么办!沐春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告诉清歌,别慌!有哥哥在,有沐家在,她只管往前冲!我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沐春的妹妹!
夕阳西下,沐王府的内库打开,一箱箱珍宝被搬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沐春站在台阶上,看着忙碌的家丁,忽然嘿嘿一笑:我这便宜妹夫,可是天下最大的那个。这波买卖,不亏!
千里之外,京城中,沐清歌打了个喷嚏,还不知道云南老家已经给她备下了金山银山,正等着她入宫去开路呢。
第899章 体质强化液的强大功效
时间一晃便是五日。
这五日里,朱雄英过得可谓是神仙般的日子。
白日里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批红决断,一副英明神武的帝王模样;可一到下朝,便换了便服,带着王战几个侍卫,往宫外钻。
今儿个去顺安苑,听王曦华弹一曲高丽琵琶,软玉温香抱满怀;明儿个溜到秦淮河畔,看梅玲红着眼圈给他绣花,那小意温柔的模样让他心都化了;后儿个又翻进沐清歌的院子,看那野丫头舞一套沐家刀法,然后被按在榻上到深夜。
三天轮着转,朱雄英是乐不思蜀,恨不得把二十四时辰掰成四十八时辰用。
也亏得他当年刚穿越时,系统给灌了一瓶体质强化液,如今这身子骨看着清瘦,内里却跟铁打的似的,龙精虎猛。要是没这金手指,怕是早就被这几个如狼似虎的娇娘榨成人干了。
即便如此,他每天晚上还是得回坤宁宫宿着——倒不是怕徐妙锦,而是这正宫娘娘他得陪着,这是规矩,也是情分。
这日晚间,朱雄英照例留宿坤宁宫。
徐妙锦遣退了宫女,亲自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邀功的喜色:陛下,初选的名册,臣妾已经拟好了,您过目。
朱雄英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册页,每一页都贴着女子的画像,旁边详细记载着家世、年龄、才学、性情。
字迹娟秀,显然是徐妙锦亲自把关,连哪个女子会弹琴、哪个擅作画、哪个通晓诗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好!皇后做事,朕最是放心。朱雄英翻了几页,见里头既有官家闺秀,也有他特意交代过的梅玲、沐清歌等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由龙颜大悦,伸手捏了捏徐妙锦的手,辛苦你了,这几天累坏了吧?
徐妙锦被他夸得心情舒畅,抿嘴一笑,柔声道:为陛下分忧,臣妾不累。既然陛下觉得妥当,明日便让这些人选进宫,在御花园进行初面,陛下亲自瞧瞧,可好?
嗯,准了。朱雄英点点头,合上册子,目光忽然落在匣子底部——那里还压着另一本薄些的册子,封皮上没写字,只画了个红叉。
这是什么?朱雄英抽出那本册子,随手翻开。
这一看,他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只见这册子里记载的女子,画像旁的文字描述与刚才那本截然不同:
李氏,年十八,身材丰腴异常,体态妖娆,恐有魅惑君王之嫌……
张氏,年十七,胸围丰满,臀宽腿长,行走间风情万种,非端庄之态……
王氏,年十九,眼含秋水,妩媚入骨,一笑百媚生,恐非良家之范……
赵氏,年十六,身段窈窕却过于惹眼,肤白胜雪,恐引朝堂物议……
朱雄英看着这些描述,眼皮直跳。
这些女子放在后世,那都是顶级模特、性感尤物的料子,到了这端庄贤淑的选妃标准里,反倒成了魅惑君王非良家之范的罪状,被徐妙锦给刷下来了。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想起后世那些丰腴美人的妙处,再看看眼前这本被打入冷宫的册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陛下?可是有不妥?徐妙锦见他神色怪异,关切地凑过来。
朱雄英猛地合上书册,假装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咳咳……皇后啊,朕觉得……这个……这些人选,似乎……还有商榷的余地?
徐妙锦一愣:陛下何意?这些女子或是举止轻佻,或是体态妖娆,臣妾以为,入宫侍奉君王,还是端庄稳重些好,免得……免得带坏了宫中风气。
皇后所言甚是,朱雄英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朕以为,选妃嘛,还是要……要全面一些。万一这些册子上写的有夸张之处呢?万一她们只是生得好些,并非真的轻佻呢?
他顿了顿,凑近徐妙锦耳边,压低声音,状似严肃:不如……让她们也参加初面。若是真有不堪之处,再筛下去不迟;若是……若是只是长得丰满了些,并无失德之处,咱们也不能委屈了人家,你说是不是?
徐妙锦看着朱雄英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又看看那本被朱雄英紧紧攥在手里的册子,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俏脸微红,轻轻啐了一口:陛下……陛下说得有理。那……那臣妾明日便把她们也加上?
加!都加上!朱雄英面不改色,把册子塞回她手里,朕要亲自……亲自把关,不能让明珠蒙尘!
徐妙锦接过册子,看着朱雄英那副正经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只能福了福身:臣妾遵旨。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只有他自己懂的坏笑。
他顺手就将那匣子往旁边一扔,长臂一伸,把徐妙锦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徐妙锦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脸瞬间红透,您……您干什么呀……天还早呢……
干什么?朱雄英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嘴角挂着坏笑,皇后这么善解人意,朕自然要好好答谢一番。
到了床边,他轻轻将人放下,却不急着压上去,而是撑着手臂俯视她,一本正经道:这是夫妻之事,人之常情。再说,咱们都这么年轻,皇后还得给朕多生几个皇子公主呢,现在就得抓紧练功,是不是?
徐妙锦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话说得耳根发烫,抬手轻推他胸口,娇嗔道:呸!陛下总是大道理不离口,没个正经……
她话还没说完,朱雄英已经低头狠狠吻了上去,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帐幔落下,满室生春。
第900章 女人之间的小心思
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金陵城外的皇家别院里已是一片熙攘。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院落,原是前朝某王爷的别院,如今被临时腾出来,安置从各省初选送来的佳丽。
七进七出的院落里,住着三百多名待选女子,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能踏进那紫禁城的深宫。
前院最敞亮的东厢房里,聚集着十几位官家千金。
她们穿着时兴的罗裙,梳着高髻,正围着一张石桌叽叽喳喳,手里还捧着江南刚送来的龙井。
听说陛下身高八尺,龙行虎步,北征时单枪匹马就斩了蒙古可汗的帅旗呢!
可不是嘛,我爹说陛下才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比那画上的潘安还俊俏!
一个穿着湖蓝色襦裙、头戴珍珠步摇的女子抿嘴一笑——此乃苏州知府之女张婉清,她抚了抚自己精致的脸蛋:要我说,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三五人能入选。我自幼学琴,十岁就名动苏州……
呸!张婉清,你以为就你会弹琴?旁边一个鹅蛋脸、着淡紫罗裙的女子打断她,这女子名唤李诗韵,是翰林院学士之女,陛下最喜欢知书达理的,你那叫卖弄!
张婉清被她噎得一时语塞,正欲回嘴,余光却瞥见一旁的陈若兰嘴角微扬,似有嘲弄之意。
陈若兰,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张婉清柳眉倒竖,谁不知道你爹刚被降职?还在这摆千金小姐的架子?
陈若兰冷笑一声:总比某些人强,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魅惑君心。陛下是圣明之主,岂会被那些狐媚手段所惑?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却都自觉高人一等。
但时不时瞥向院角那几间偏僻的厢房,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院角那几间屋子,住的是另一批人。
李秀儿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眼睛红肿。
她今年十八,兖州府通判之女,生得丰乳肥臀,腰肢却细得惊人,初选时那礼部嬷嬷看她一眼,就皱眉说体态妖娆,恐非端庄之态,把她扔到了这犄角旮旯。
秀儿姐,别哭了。旁边一个姓柳如眉的姑娘小声劝着,这姑娘年方十七,青州同知之女,生得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身段柔若无骨,也是因妩媚过甚被划为异类。
再旁边站着个高挑女子,名唤赵玉蝉,年十九,身高近六尺,一双长腿笔直修长,胸脯高耸,是济南府推官之女,也被说过于惹眼,非闺阁之范。
还有一个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的苏婉儿,年十六,扬州府知府之女,肤若凝脂,身段丰盈,都被说体态过于丰腴,恐难持重。
这几个女子凑在角落,听着前院传来的笑声,个个神色黯淡。
正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
皇后娘娘懿旨到——!
一声尖利的唱喏,惊得满院女子都站了起来。
前院那些官家千金慌忙整理衣裙,争先恐后地往院中挤。
角落里的李秀儿等人也慌慌张张地爬起来,不敢靠前,只能缩在廊柱后面,心里如同死灰。
只见院门大开,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先进来肃清道路,随后走进来一位身着品红色宫装的女官,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威严,手里捧着一卷金灿灿的绢帛。
众女子跪接!女官一声令下,满院三百多号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女官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奉皇后娘娘懿旨,初选以下人等,明日辰时于御花园面圣——
苏州府,张婉清,年十七,通音律,善诗词……
杭州府,李诗韵,年十六,精书画,通经史……
江宁府,陈若兰,年十八,知礼仪,性温婉……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前院跪着的女子们听到自己名字,激动地连连叩首。
张婉清激动地抓住李诗韵的手:听到了吗?有我的名字!
那是自然,李诗韵傲然道,眼角余光瞥向角落,哪像某些不知廉耻的,也妄想飞上枝头?
女官继续念道:
兖州府,李秀儿,年十八,体态丰仪……
青州府,柳如眉,年十七,容止妩媚……
济南府,赵玉蝉,年十九,身姿修长……
扬州府,苏婉儿,年十六,肤色莹润……
一连串的名字念出来,全是那些被扔在院角的异类女子!
李秀儿整个人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柳如眉瞪大了那双媚眼,赵玉蝉和苏婉儿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泣。
女官合上绢帛,目光扫过全场:以上四十八人,明日面圣。其余人等,即刻收拾行囊,遣返原籍!
都散了吧!
女官转身欲走,突然,跪在前排的一个女子猛地站起来,高声喊道:姑姑请留步!我不服!
这女子名唤周诺,是江西布政司参议之女,年十九,生得倒也算清秀,只是才情平平。
此刻她面色涨红,指着角落里的李秀儿等人,声音尖利:为什么她们能入选,我却不能?!我爹是正四品!她们算什么?不过是些……些体态妖娆的狐媚子!凭什么?!
她这一喊,又有几个落选的官家女也站了起来,纷纷附和:
就是!那李秀儿分明被嬷嬷说非端庄之态,怎地又入选了?
定是有人伪造名册,欺瞒皇后娘娘!
她们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周诺越说越激动,竟然冲上前去,指着李秀儿的鼻子骂道: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定是买通了礼部官员,弄虚作假!你这种人也配进宫?!
李秀儿此刻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爆发。
她挺起胸膛,冷笑道:周小姐这话好没道理!皇后娘娘金口玉言,懿旨在此,你说是假的,莫非你觉得皇后娘娘眼瞎?还是觉得陛下昏聩?
周诺气得发抖,你这种贱人也敢顶嘴?!
我们怎地不敢?柳如眉也款款上前,腰肢轻摆,媚眼如丝却带着刺,明日面圣,但是你却不行。周小姐这么着急,莫不是……恼羞成怒了?
贱人!周诺恼羞成怒,冲上前就要动手,我撕烂你的嘴!
住手!女官猛地转身,一声厉喝,放肆!
周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落下。
女官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冰:周姑娘,你是在质疑皇后娘娘的懿旨?还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
不敢……周诺慌忙低头,却仍不死心,只是……只是这些人分明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女官冷笑一声,你若再敢喧哗,即刻锁拿,以大不敬论处!
周诺吓得脸色煞白,退后几步,却不甘心,转头看向张婉清等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张姐姐,李姐姐,你们说话啊!难道你们愿意与这些……这些狐媚子同列?!
张婉清与李诗韵对视一眼,却只是冷笑。
张婉清轻轻抚了抚鬓角,淡淡道:周妹妹,皇后娘娘的懿旨,岂是你我能质疑的?既然娘娘觉得她们配,那便配吧。只是明日面圣,各凭本事,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李诗韵更是轻蔑一笑:周妹妹还是早些回去收拾行囊吧,莫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至于某些人……她瞥了李秀儿一眼,明日见了陛下,是龙是虫,自有分晓,咱们看好戏便是。
周诺见没人帮她,又羞又怒,指着李秀儿等人:你们……你们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李秀儿挺直腰杆,毫不退让:我等着!谁怕谁?
女官拂袖而去,锦衣卫也撤出院门。
周诺等落选者被嬷嬷们强行拉走,一路哭骂不休。
而张婉清等入选的女子,则是鄙夷地看了李秀儿等人一眼,转身离去,留下一串冷笑。
院角里,李秀儿、柳如眉、赵玉蝉、苏婉儿四人站在一起,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终于忍不住,相视一笑,眼泪却同时落了下来。
听见了……我听见了……李秀儿对着紫禁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谢陛下!谢皇后娘娘!民女一定……一定会伺候好陛下!
第901章 各色美人
翌日,天还没亮透,金陵城外的皇家别院就灯火通明。
四十八名入选的女子,三更天就被嬷嬷们从被窝里薅起来,按在浴桶里好一通搓洗,紧接着便是梳妆。
个个把自己最压箱底的行头都翻了出来——张婉清戴上了她娘压箱底的珍珠头面,李诗韵穿上了翰林府特制的月白襦裙,连被刷下去又捞回来的李秀儿,都特意让人改了一件紧身的桃红蜀锦襦裙,把那丰腴身段裹得曲线毕露,走路时颤巍巍的,引得一旁的管家小姐们直皱眉头。
骚狐媚子……陈若兰低声啐了一口,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李秀儿往那儿一站,确实吸睛。
马车辘辘,穿过尚未苏醒的朱雀大街,直入皇城。
有些女子是头一回进这天下第一等的富贵地界,忍不住掀帘子偷看,被随车的嬷嬷一鞭子抽在手背上:规矩点!进了这道门,你们的眼珠子只能看该看的地方,乱瞟,挖了去!
吓得那女子慌忙缩回手,脸色煞白。
到了地方,是御花园东侧的大院子,青砖铺地,能站百十号人,四周回廊环绕,假山林立,虽是初春,却还有暖棚移来的各色花摆着,富贵逼人。
女子们三三两两站着,泾渭分明。
张婉清、李诗韵、陈若兰等官家女聚在一起,穿着淡雅,但料子都是云锦蜀缎,互相说着今日定要端庄持重,以才学取胜之类的话,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角落,带着鄙夷与警惕。
角落里,李秀儿、柳如眉、赵玉蝉、苏婉儿四人并肩站着。
李秀儿今日像是换了个人,把那丰腴体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柳如眉一身嫩黄,眉眼勾人;赵玉蝉高挑,鹤立鸡群;苏婉儿肤白如雪,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她们也互相打气,但面对皇宫的威严,也有些怯,不像前院那些小姐们见过世面。
咱们……咱们真的行吗?苏婉儿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
李秀儿咬咬牙,都到这儿了,必须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紧接着,沐清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绣金襦裙,外罩同色斗篷。
她步履从容,昂首阔步,眉宇间带着黔国公府嫡女特有的傲然与洒脱,仿佛这不是进宫待选,而是回自家后花园散步。
她扫了一眼院子里战战兢兢的莺莺燕燕,撇撇嘴,径直往里走,丝毫不见拘谨。
紧接着,王曦华款款而入。
她穿着高丽式的宫装,但按大明规矩改过,领口略低,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头上戴着高丽王室特有的金步摇,成熟妩媚,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异域风情。
她比这些待选女子都年长几岁,步履从容,像是来视察的,而非被选者。
最后进来的是梅玲。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新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清新脱俗,却难掩绝色。她小脸发白,小手紧紧攥着帕子,眼神慌乱,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紧紧跟在沐清歌身后。
这三人一出现,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张婉清、李诗韵、陈若兰等人看到这三人,尤其是看到沐清歌那身张扬的绯红,以及王曦华那明显的异域容貌,还有那绿衣女子祸水般的容颜,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浓的忌惮。
那穿红的是谁?旁边一个千金小姐小声问。
看着像将门之女……好大的派头……
那个穿高丽服饰的……莫不是外邦人?
还有那个穿绿的……天爷,那脸蛋……
张婉清握紧了手里的帕子,脸色微沉。
她本以为自己的容貌在这四十八人里算是顶尖,如今一看这三人,尤其是那个怯生生的绿衣女子,竟让她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这三人……不好惹。李诗韵低声道,语气凝重。
陈若兰冷笑:怕什么?咱们是凭才学,凭家世,她们看着再妖艳,陛下是圣明之主,岂会……
她话没说完,那边沐清歌已经拉着梅玲的手,走到一处假山旁,低声安慰道:怕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这里就当是回自己家,放松些。
王曦华也凑过来,笑得温婉,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放宽心,咱们就是走个过场。陛下早就……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早就安排好了。咱们啊,是内定的,那些人才是陪跑。
梅玲咬着唇,小手冰凉,听到这话才稍稍缓过劲来,轻轻点头:我……我不怕了……
沐清歌拍拍她肩膀,目光却扫过院子,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李秀儿、柳如眉等人身上——那波涛汹涌的胸脯,那摇曳生姿的腰肢,那故意展露的妩媚体态。
沐清歌瞬间明白了什么,脸先是腾地一红,随即转为铁青,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这个……大色狼!还真是……荤素不忌!什么都往宫里划拉!
王曦华顺着她目光一看,也了然于胸,掩嘴轻笑,凑近沐清歌耳边:怎么?沐妹妹吃醋了?
谁吃醋了!沐清歌炸毛,手里的帕子都绞紧了,我……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德性!
好了好了,王曦华拉住她,人越多,越热闹,不是吗?
三人说着话,那亲密无间的姿态,更让远处的张婉清等人看得眼热,心中惊疑不定——这三人明显认识,而且关系匪浅,莫非……是哪家权贵提前送进来内定的?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院子里窃窃私语声渐起时——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尖利高亢的唱喏声骤然响起,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院子上空的空气。
所有人都浑身一震,慌忙整理衣裙,屈膝跪倒,脑袋死死低着,不敢抬起半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中,朱雄英身着明黄龙袍,徐妙锦身着凤冠霞帔,并肩踏入了院门。
朱雄英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尤其是在看到沐清歌那气鼓鼓的侧脸,以及李秀儿那丰腴的背影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只有他自己懂的坏笑。
选妃,正式开始。
第902章 朱雄英初阅群芳谱
都起来吧。
朱雄英坐定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抬了抬手,目光扫过面前跪伏的四十八名女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谢陛下隆恩!
众女齐声应道,陆续起身,却都低着脑袋,不敢直视龙颜。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角落里,柳如眉低垂着头,心跳得厉害。
她鼓起勇气,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用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首。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坐在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仪,却又生得极为俊朗,比她在扬州见过的那些纨绔公子强了何止百倍千倍。
天爷……柳如眉心头小鹿乱撞,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心道:这便是当今圣上?竟……竟生得这般好看……若能得他垂怜,便是做牛做马也情愿……
朱雄英目光扫过众人,见她们一个个紧张得浑身僵硬,如临大敌,不由微微一笑,温声道:诸位不必如此拘谨。今日只是初面,朕与皇后就是想见见你们。若是有谁觉得不适应,或是不愿留在这深宫之中,现在便可离去,朕绝不强求,还赐盘缠,送你们平安归家。
这话一出,众女皆是心头一震。
谁也没想到,这位以铁血手段着称的帝王,竟会如此通情达理,给她们留了一条退路。
但四十八人,无一人挪动脚步。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谁愿意回去?且不说那泼天的富贵,便是眼前这位英俊威风的年轻帝王,就足以让她们心甘情愿地留下。
民女愿侍奉陛下,万死不辞!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众女再次屈膝,声音虽颤,却透着坚定:愿侍奉陛下!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侧头看向徐妙锦:皇后,你说几句?
徐妙锦微微一笑,那笑容端庄温婉,如春风拂面:诸位妹妹都请抬头。本宫知道你们紧张,但你们既敢站在这里,便是有胆气的。陛下最赏识有胆气的女子,你们且放宽心,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便是。即便今日不得入选,本宫也自会安排,不让你们白来这一遭。
众女闻言,果然心安不少,纷纷抬起头,但仍是不敢直视,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前那一小块青砖。
开始吧。朱雄英淡淡道。
随着女官一声唱喏,选妃初面正式开始。
流程倒也简单,每人上前几步,自报家门,展示一项才艺,或琴或画或诗,然后退下。
由于人多,每人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张婉清率先出列,施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脆:臣女苏州张婉清,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臣女擅琴,今奏一曲《高山流水》……
她抚琴时,朱雄英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却落在她平板纤细的身段上,心中暗道:琴弹得不错,就是人太单薄,风一吹就倒,少了点女人该有的韵味。
接着是李诗韵,赋诗一首,文采斐然。朱雄英听完,微微点头:诗是好诗,可念得过于端正,像国子监的老博士在讲课,少了点女儿家的娇俏,无趣得紧。
陈若兰展示绣品,针脚细密。朱雄英瞥了一眼,兴致缺缺:手艺精巧,人却死板,没点灵气,像幅工笔肖像,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轮到那些异类女子时,朱雄英的目光明显停留得更久。
李秀儿出列时,因紧张走得急了些,胸前波涛汹涌,颤巍巍的,那丰腴身段在蜀锦襦裙下裹得曲线毕露。
她红着脸自报家门,声音软糯:民女兖州李秀儿……擅……擅做糕点……
朱雄英目光一凝,心中暗赞:好一个丰腴美人,肌肤白腻,体态婀娜,抱在怀里必是温软如玉,这才是能暖被窝的身子,得留下。
柳如眉上前,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妩媚入骨:民女扬州柳如眉,见过陛下……
朱雄英心头一荡,暗道:这双眼睛会勾人,天生媚骨,一颦一笑皆是风情,若是在床笫之间,必是尤物。
赵玉蝉高挑的身姿鹤立鸡群,声音洪亮:民女济南赵玉蝉,擅骑射!
朱雄英嘴角微翘,目光在她修长的双腿上掠过:腿长腰细,英姿飒爽,若是穿上胡服骑射,别有一番野性风味,倒也别致。
苏婉儿肤白胜雪,低眉顺眼,楚楚可怜:民女姑苏苏婉儿……
朱雄英心中评价:肌肤赛雪,吹弹可破,触之必滑嫩如脂,我见犹怜,正该收入宫中好生怜惜。
他脸上依旧淡淡地,看不出喜怒,但徐妙锦与他夫妻一年多,见他目光在那些丰腴女子身上流连,便知他心中满意,不由暗叹一声:陛下果然……偏好这些体态丰腴的。
终于,轮到那三个特殊的女子。
沐清歌大步上前,不卑不亢:沐清歌,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她今日虽穿着襦裙,但举止间那股子将门虎女的飒爽之气怎么也掩不住,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看你敢不敢不选我的挑衅。
徐妙锦看着她,心中暗道: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奇女子,怪不得陛下喜欢。
接着是王曦华,她款款上前,行的是高丽宫廷大礼,声音软糯,带着异域腔调却又不失端庄:高丽王族曦华,叩见天朝上国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千岁。
她抬起头时,那成熟妩媚的风情,那刻意展露的温顺,让徐妙锦都多看了两眼:这高丽女子,风情万种,柔媚入骨,难怪陛下会收了她,是个会伺候人的。
最后是梅玲。她怯生生地上前,紧张得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声音细若蚊蚋:民女……民女梅玲,苏州人氏……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她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还含着怯意,绝色的容颜在阳光下显得楚楚动人,像一朵含露的芍药,让人忍不住想护在掌心。
徐妙锦看着她,又看了看朱雄英那瞬间柔和下来的眼神,心中了然:这便是陛下最心疼的那个了。果然……美得让人心生怜惜,连我都忍不住想疼她。
三人介绍完毕,退到一旁。
徐妙锦侧头,凑近朱雄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酸意,又带着几分好笑:陛下好眼光。这三个,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柔媚入骨,一个楚楚可怜,各有千秋,臣妾看了都喜欢呢。
朱雄英干咳一声,正色道:皇后觉得,她们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徐妙锦坐直身子,恢复了端庄,不过,这后面的才艺。陛下,可要接着看?
第903章 朱元璋面见沐清歌
朱雄英看着眼前这一众或娇羞或大胆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罢了。他摆了摆手,打断了正在抚琴的某位江南才女,起身整了整龙袍,剩下的,皇后做主吧。朕看这些女子都是好的,如何选,皇后看着办,不必事事问朕。
陛下?徐妙锦一愣,随即福了福身,臣妾遵旨。
恭送陛下!
五十一名女子齐刷刷跪倒,声音里带着失落与不甘——尤其是那些还没展示才艺的,正等着在御前大展身手,谁知皇帝这就走了?
朱雄英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待那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院中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众女纷纷长舒一口气,有的甚至瘫软在地。
都起来吧。徐妙锦恢复了皇后的从容,嘴角含笑,陛下走了,诸位妹妹不必再拘谨。来人,赐茶,咱们坐着说说话,聊聊家常。
谢皇后娘娘恩典!
众女起身,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围着徐妙锦坐下,莺声燕语,说着各地的趣事与风俗。
徐妙锦面上温婉应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她能稳坐后位,自然不是简单角色,这些女子谁真心,谁假意,谁沉稳,谁浮躁,她都要看在眼里。
无人注意到,院墙阴影处、假山缝隙里、回廊梁柱上,几道几乎透明的视线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这些不是潜龙卫,而是徐妙锦从宫内慎刑司调来的心腹女官,手持炭笔,在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飞速记录:
张婉清,闻陛下离去,面露不甘,手指掐入掌心,心性急躁,难当大任。
李秀儿,长舒一口气,以手抚胸,举止虽粗,然性情率真,或可调教。
沐清歌、王曦华、梅玲三人聚于西侧海棠树下,低声私语,神态亲昵,需留意其是否结党……
这些记录,当晚就会出现在徐妙锦的凤案上,供她彻夜审阅,细细甄别。
朱雄英回到御书房,灌了半盏凉茶,便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
时间如流水,待他揉着发酸的脖颈抬起头来,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将殿内照得一片金黄。
皇上,陈芜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仁寿宫来人了,太上皇请您过去一趟。
朱雄英一愣。
皇爷爷深居仁寿宫,平日里养养花、逗逗鸟,极少主动召见,今日这是怎么了?
更衣。他放下朱笔,整了整衣冠,朕这就去。
朱雄英穿过回廊,刚到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皇爷爷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声?
爷爷,您可不知道,他在宫外头可威风了,连翻墙头都比猴子利索!
哦?还有这事?哈哈哈哈!
朱雄英脚下一顿,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这声音,不是沐清歌又是谁?她怎么跑到仁寿宫来了?还管皇爷爷叫?
是了,沐英是太祖朱元璋的义子,沐清歌便是朱元璋的义孙女。这辈分算下来,沐清歌叫他一声,倒是名正言顺,可自己却……却要娶这义孙女入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殿,一张软榻上,朱元璋正斜倚着靠枕,满脸红光,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沐清歌就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绯红襦裙,手里捧着茶盏,正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见朱雄英进来,立刻抿嘴一笑,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你完了的幸灾乐祸。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恭恭敬敬行礼,又瞥了沐清歌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说话呢?朱元璋眼睛一瞪,清歌是咱义子沐英的闺女,是咱的义孙女!她来看看咱这老头子,顺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来看看她未来要嫁的夫君,不行啊?
朱雄英心里一下,再看沐清歌那副看好戏的表情,顿时明白——这丫头不仅把自己卖了,连在宫外头翻墙头、私会外室的事都捅到皇爷爷这儿了。
皇爷爷唤孙儿来,是有什么要事?朱雄英赶紧转移话题,躬身问道。
要事?朱元璋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着朱雄英,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有些狡黠,听说……你今儿个在御花园选妃,挑了四十八个?还把咱这义孙女,也划拉进名单里了?
朱雄英额角见汗:这……孙儿……
还有啊,朱元璋指了指沐清歌,又指了指朱雄英,手指头在两人之间来回晃悠,这丫头说,你答应带她去北方看雪,结果自己跑去北征,回来也不见人影,躲在这金陵城里偷偷摸摸?最后还得她自个儿找上门来,在人家院子里把你逮个正着?
沐清歌在一旁掩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适时补刀:爷爷,他可不止带我一人看雪,他还……
沐清歌!朱雄英瞪她,耳根却红了。
咋地?咱还不能听了?朱元璋突然抓起靠枕朝朱雄英砸来,笑骂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连咱义子的闺女都敢欺负!选妃?咱看你是想把天下的漂亮丫头都塞进后宫!你爹当年要有你一半的花花肠子,咱至于……
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咱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骂你。清歌这丫头,咱看着长大的,既然你俩……既然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给个话!
沐清歌放下茶盏,双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朱雄英,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看你怎么编。
朱雄英看着眼前的皇爷爷,又看看一旁看好戏的沐清歌,忽然也笑了,笑得坦然:皇爷爷,孙儿打算……给她一个名分,大大的名分。
朱元璋挑眉,多大?
贵妃如何?朱雄英直视着皇爷爷的眼睛,又看了看沐清歌瞬间瞪圆的眸子,黔国公府的千金,又是皇爷爷的义孙女,当得起这字封号。更何况,她手里还攥着孙儿的把柄,孙儿不敢不给啊。
沐清歌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方才那股子伶牙俐齿的劲儿全没了,结结巴巴道:谁……谁要当贵妃了!你……你别胡说!
哈哈哈!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沐清歌对朱雄英道,你看看,这丫头还害羞了!好,好!咱当年没把沐英当外人,今日你娶他闺女,咱高兴!这婚事,咱准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朱雄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过小子,咱可把话撂这儿,这丫头脾气随她爹,烈得很。你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要是敢欺负咱这义孙女,咱这老头子虽退位了,可脚下的布鞋,照样能打你屁股!
朱雄英心中一暖,重重点头:皇爷爷放心,孙儿疼她还来不及,谁敢欺负她?
沐清歌在一旁听得真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扭过头去,小声嘟囔:谁要你疼……
殿外,夕阳西下,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904章 颓废的高丽王
仁寿宫里。
朱元璋似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往事。
他说起沐英八岁便被捡回军营,跟着自己南征北战;说起这孩子性子倔,有一次为了救自己,硬是替自己挡了一箭,在鬼门关前走了三遭;又说起沐英平定云南,功劳卓着,却从不居功自傲,每次进京述职,都先来宫里给他这老头子磕头问安……
你爹啊,是咱看着长大的,比亲儿子还亲。朱元璋拍着沐清歌的手,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可惜天不假年,让他走得那么早……咱这心里,一直空落落的。
沐清歌听着,眼眶也红了,强忍着泪水道:爷爷别说了,清歌明白的……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朱元璋叹了口气,又看向朱雄英,你小子,娶了清歌,可得好好待她。你要是欺负她,咱绝不饶你!
皇爷爷放心!朱雄英正色道,孙儿定不负清歌。
又闲聊了半个时辰,沐清歌见朱元璋面上露出疲态,眼睑都耷拉了下来,便起身道:爷爷,时候不早了,您该歇着了。清歌改日再来看您。
对,皇爷爷,您早点歇着,孙儿改日再来给您请安。朱雄英也赶紧起身。
朱元璋确实累了,摆摆手:去吧去吧,小两口去说悄悄话,咱这老头子不碍眼。
出了仁寿宫,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
朱雄英与沐清歌并肩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远远的一队侍卫。
沐清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偶尔用脚尖踢着路上的石子。
朱雄英侧头看她,见她耳根还红着,不由笑道:刚才在皇爷爷面前还伶牙俐齿的,这会儿怎么成哑巴了?
沐清歌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还带着几分刁蛮:谁……谁哑巴了!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沐清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他,双手叉腰,恢复了那副将门虎女的做派,朱雄英,我可告诉你,以后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敢冷落我,或者敢……敢像今天这样,看那些狐狸精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我一定……一定要你好看!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凶巴巴的样子,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
朱雄英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胸脯:放心!朕发誓,这辈子定然对你好的,要是食言,便叫朕……
呸呸呸!不准胡说!沐清歌连忙捂住他的嘴,手心温热,谁要你发毒誓了,我信你便是。
朱雄英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走吧,朕送你回去。天色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这皇宫是你的家,有什么不放心的……沐清歌小声嘟囔,却没挣脱他的手。
两人上了马车,辘辘而行,一直将沐清歌送到她的宅院门口。
朱雄英看着她下车,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吩咐车夫回转。
马车消失在街角,沐清歌站在门口,捂着发烫的脸颊,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高丽王京,王宫深处。
高丽王王禑披头散发,坐在冰冷的宫殿里,手里抓着一个酒壶,面前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空坛子。
自从一年前大明军队踏平高丽,他被逼称臣,签下那丧权辱国的条约后,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高丽王,便彻底废了。
每日里除了喝酒,便是睡觉,朝政全由心腹大臣打理,或者说,全由大明的官员代理。
王上……王上……一个侍卫小心翼翼地跪在殿外,世子殿下从应天寄来了一封加急书信……
那个逆子!王禑醉眼朦胧,骂骂咧咧地抓起酒壶砸过去,又要钱!除了要钱,他还知道什么?!让他死在大明!别来烦本王!
侍卫吓得匍匐在地:王上,这信……这信用的是八百里加急,火漆封印,世子殿下说,事关我高丽国运,请您务必亲启……
国运?王禑冷笑,我高丽还有国运吗?早就是大明的一条狗了!
他骂归骂,还是伸出了手。
侍卫连忙膝行上前,将那封信呈上。
王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眯着醉眼扫了两行,随即,他整个人僵住了。
酒壶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姑姑曦华,已入大明皇帝选妃名册,内定封妃,不日即将册封。儿臣与王弟在应天侍奉姑姑,颇得皇帝青睐。请父王即刻准备贺礼,亲赴应天朝贺,届时可借机向皇帝求情,准儿臣回国……
王禑的手开始颤抖,信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王曦华……那个他素来不太亲近的妹妹,竟然要被大明皇帝纳为妃嫔了?!
而且,自己的儿子,竟然还以此为荣,让他这个高丽王去朝贺?!
这……这怎么可能……王禑喃喃自语,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我高丽王室……竟要出一个大明皇妃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入宫的问题。
王禑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被酒精麻痹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丝精光。
他紧紧攥着那封信,手都在发抖,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姻亲……对,是姻亲!王禑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曦华成了大明皇帝的妃子,那本王……那本王就是大明皇帝的大舅哥!是国舅!
他仿佛看到了一道曙光。
这段日子,大明对高丽的压榨堪称残酷,驻军粮饷要高丽承担,商路被大明市舶司把控,国库早就空了。
他王禑之所以醉生梦死,就是因为看不到希望,知道高丽迟早要被榨干吞并。
可现在不一样了!
既然是姻亲,那就是一家人……王禑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陛下看在曦华的面子上,定会减轻岁贡,甚至会扶持我高丽!那些驻军,那些苛捐杂税,说不定都会减免……只要我亲自去应天,向陛下求情,表明忠心,我高丽……我高丽还有救!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了高丽在他的带领下,借大明的势重新崛起的景象。
他甚至开始盘算,要带多少贺礼去应天,要怎样表现才能讨得那位年轻皇帝的欢心。
来人!来人!王禑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速速准备,本王要……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
王禑一愣,脸上的狂喜还未来得及收敛,便见殿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大明四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却未按刀,只是捧着礼盒。
这人面容清瘦,目光内敛,腰间挂着一块铜牌,正是大明派驻高丽王京的锦衣卫指挥佥事兼理藩院侍郎——周德威。
周德威扫了一眼满地的酒坛,目光落在王禑手中紧攥的信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拱手道:
王上,下官听闻贵国曦华宫主蒙陛下青眼,即将入选后宫,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第905章 高丽入彀
周德威大步走入,脸上堆满了真挚的笑容,那笑容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多年至交。
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捧着朱漆礼盒,上面还系着红绸,看着喜气洋洋。
恭喜王上,贺喜王上!周德威一揖到地,声音洪亮,下官听闻贵国曦华宫主蒙天恩眷顾,即将入宫侍奉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下官特来道贺,并送上薄礼一份,还请王上笑纳!
王禑正攥着儿子的信,还处在狂喜与忐忑之间,见周德威这番做派,先是愣了愣,随即连忙起身相迎,强压激动,摆手道:周大人客气了,客气了!只是……只是这消息还未正式下旨,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哎,王上这话说得!周德威直起身,笑容愈发亲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故作神秘,您要相信锦衣卫的消息网啊!下官都亲自送贺礼了,这事还能有假?八九不离十了!陛下那边,曦华宫主的名字已经上了内定名册,就等走个过场,册封的旨意不日便到!
王禑听得心花怒放,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脸上笑出了褶子:真的?那……那可真是托陛下的福,托大明的福!
他激动地抓住周德威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如果真成了,本王……本王一定在应天最好的酒楼摆宴,请周大人喝三天三夜的酒!不醉不归!
那下官就等着王上的好酒了!周德威大笑,拍了拍王禑的手背,眼神真挚得毫无破绽。
王禑此刻已完全被的美梦冲昏了头脑,连忙高声吩咐:来人!快!准备最好的美酒,最善舞的美人!本王今日要与周大人好好庆贺一番!不醉不归!
酒宴设在王宫偏殿,虽不如大明宫廷奢华,却也摆满了高丽特产的海鲜珍馐。
王禑亲自斟酒,态度殷勤,哪还有半点方才醉生梦死的颓废。
周大人,王禑举杯,压低声音,不知陛下……除了这贺礼,还喜欢些什么?本王初次入京朝贺,怕失了礼数。
周德威抿了口酒,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美婢,意味深长:陛下嘛……年轻气盛,喜欢的东西也实在。一是绝色美人,二是真金白银,三是……奇珍异宝。
他凑近王禑,声音更低:王上,下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次选妃,曦华宫主入宫,那是天大的机缘。但宫里竞争激烈,曦华宫主若要站稳脚跟,娘家的支持力度至关重要。您要是能带足了礼单,让陛下龙颜大悦,曦华宫主得宠,您这国舅的地位才稳当。到时候别说减免岁贡,就是多要些赏赐,那也是一句话的事!
王禑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妹妹得宠而重振高丽雄风的景象。
他咬了咬牙,拍着胸脯道:周大人放心!这次去应天,本王一定准备厚厚的贺礼!还有曦华的嫁妆,绝不让她在宫里受委屈!
周德威举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王上爽快!来,干了这杯,祝曦华宫主早日诞下龙子,王上成为大明天子的国舅,享尽荣华富贵!
酒过三巡,王禑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周德威的手直喊,又塞了两个美婢到周德威怀里。
周德威来者不拒,左拥右抱,醉眼朦胧地被人扶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王宫,拐过两条街,车厢内的周德威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明锐利,哪还有半点醉意?他一把推开怀里还在娇笑的美婢,冷冷道:下去。
美婢吓得不敢多言,慌忙下车。
周德威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车轮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准备吧,准备吧……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毒蛇吐信,准备得越厚,掏空得越干净。等你们高丽把最后一滴油水榨出来,大明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那时你们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感恩戴德……
马车停在衙门前,周德威跳下车,步履稳健地走入正堂。
一名亲信百户迎上来,低声问道:大人,王曦华既然即将入宫为妃,咱们要求高丽的岁贡和驻军粮饷……是否可以减免些许?毕竟成了姻亲,面子上……
混账!周德威猛地转身,一巴掌抽在那百户脸上,声音冷厉如刀,谁告诉你成了姻亲就要减免?陛下的旨意清清楚楚——高丽答应大明的利益,一点也不能少!一切照旧,只多不少!
他盯着吓得跪倒在地的百户说道:非但如此,还要暗中帮衬着王禑征收新税。他不是要准备贺礼吗?不是要准备嫁妆吗?让他去搜刮,去压榨,把高丽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只有高丽烂透了,彻底跪下了,大明的恩德才显得珍贵,懂不懂?
属下……属下明白!百户连连磕头。
周德威整了整衣冠,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冷笑:王禑这条蠢鱼,已经咬钩了。传令下去,盯紧高丽国库,每一两银子进出,都要经过咱们的手。这一次,我要让高丽连内裤都当给大明,还得跪着说谢谢!
第906章 大明挖坑,高丽跳
翌日清晨,高丽王宫。
自从一年前大明军队踏破高丽,王禑就再未踏足过这座议政大殿。
他习惯了在深宫内酗酒,把朝政扔给心腹和那位坐在角落里的上国使者。
可今日,他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满面红光地端坐在王座上,神采奕奕,仿佛换了个人。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相国崔振宇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王上今日龙体康健,可是有喜事?
喜事!天大的喜事!王禑一拍王座扶手,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狂躁的光芒,本王的妹妹,曦华宫主,即将入侍大明天子!本王即将成为大明的国舅!此乃高丽复兴之契机!
他站起身,环顾群臣,声音陡然拔高:为筹备贺礼与公主嫁妆,彰显我高丽对天朝的忠心,本王决定——自即日起,加征天朝贺喜税!凡高丽境内,男丁每户纳银二两,女丁每户纳银一两,商户加征五成!
什么?!
朝堂哗然。
崔振宇脸色煞白,连忙跪倒:王上不可!近年来岁贡、军饷、市舶税已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多地出现流民,若再加此重税,恐……恐生民变啊!
民变?王禑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崔相,你老了,胆子也小了。有本王在,谁敢反?再者……
他目光扫过殿角,那里坐着一个身着大明官服的身影,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就算真有反贼,大明上国天兵驻扎在此,弹指可灭!本王如今有大明做靠山,还怕什么民变?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懂什么?曦华入宫,本王就是国舅,届时天朝降下恩典,减免岁贡,尔等今日所纳之税,皆是买未来的富贵!
大臣们被他这番歪理震得目瞪口呆,却无人敢再直言反驳。
他们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角落。
周德威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褶皱,上前一步。
崔相国言重了。周德威面带微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压迫,大王一片孝心,为贺天朝之喜,加征些许税赋,亦是情理之事。高丽的百姓素来深明大义,想必会体谅大王的一番苦心,心甘情愿为国分忧。
他转向王禑,笑容更深:王上所言极是。贺礼越厚,越显忠心,曦华宫主在宫中越有体面,王上这国舅的地位才越稳固。些许银钱,比起未来的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
王禑闻言,如获至宝,连连点头:周大人真知灼见!听见没有!连天朝上使都这么说!这是为国争光,为本王分忧!你们谁敢阻挠
谁敢阻挠,便是与本王作对,与大明作对!
崔振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其他大臣见状,纷纷低下头去,殿内鸦雀无声,只剩下王禑粗重的喘息和周德威淡淡的笑声。
本王给你们半月时间!
王禑重新坐回王座,半月之后,本王要看到第一批银子入库。办得好的,重重有赏;办得不好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本王新修的那座水牢,正好还空着!
说完,王禑再不看殿中群臣一眼,站起身来,整了整王袍,竟哼着小曲儿,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周德威拱手一笑,那笑容谄媚中带着得意:周大人,本王去后宫看看,给曦华准备的嫁妆单子还差些什么。这里……就劳烦大人替本王盯着了?
王上请便,周德威微微欠身,笑容和煦如春风,下官定当替王上好好看着。
王禑哈哈大笑,拂袖而去,那背影轻快得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转眼便消失在殿外的回廊尽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崔振宇缓缓抬起头,看着王禑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负手而立、面带微笑的周德威,老泪纵横:周大人……这税……这税真的不能再加了啊!再这样下去,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会出大乱子的啊!
周德威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走到崔振宇面前,弯腰亲手扶起这位老相国,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轻柔得可怕:崔相国,您这是何必呢?王上的旨意,就是高丽的律法。您若是不遵……
他凑近崔振宇耳边,吐气如兰:那便是抗旨,抗旨是要杀头的,要诛族的。您老一家三十七口,都在王京吧?
崔振宇浑身一僵,如坠冰窟,整个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周德威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面露难色的高丽官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愣着做什么?王上给了半月期限,还不快去办差?记住,要快,要急,要让王上看到你们的忠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也让本官看看,诸位大人的本事。
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地弯下了腰,低声应道:……遵旨。
待群臣散去,周德威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央,望着王座上方那幅褪色的高丽山水图,轻轻掸了掸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喃喃自语:
半月……半月之后,高丽便是人间炼狱。
第907章 高丽百姓被逼反了
王禑那道加税的手谕像一阵阴风,一夜之间刮遍了高丽全境。
起初只是几个税吏在村头嚷嚷,说朝廷要征贺礼税,家家户户按人头算,一人缴三斗米或等价的银钱。
底层百姓本就被盘剥得只剩一层皮,听到这消息,如同滚油锅里溅进了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三斗米?这不要人命吗!
今年的收成才多少?缴了税,全家喝西北风去?
街巷里、田埂上,到处都是怨声载道的骂声。
可那些底层的税吏根本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收不上税自己就要掉脑袋。于是个个如狼似虎,比往日更加凶狠。
第二天正午,王京郊外的杏花村就出了人命。
一个姓朴的税吏带着两个帮闲,闯进了一户只有孤儿寡母的人家。
那寡妇男人去年服徭役死在了工地上,家里只剩半袋陈米和一只下蛋的母鸡。
没钱?朴税吏一脚踹翻破木桌,碗碟摔得粉碎,他揪住寡妇的头发往墙上撞,大王要办喜事,你们这些贱民敢不捧场?今日这税,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寡妇额头血流如注,怀里抱着的三岁娃娃吓得哇哇大哭。
她跪在地上磕头:大人行行好,宽限几日,我去借,我去借……
宽限?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朴税吏狞笑着,抄起门边的木棍就砸了下去,给我搜!鸡窝里的蛋也别放过!
两个帮闲如恶狗扑食,冲进内屋翻箱倒柜。
寡妇见他们连那半袋救命米都要扛走,疯了般扑上去撕咬:天杀的!那是俺娃的口粮!你们拿走,他就要饿死!
滚开!朴税吏一脚踹在她心窝,寡妇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当场没了气。
血淌了一地,染红了院里的黄土。
那三岁娃娃爬过去,趴在娘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朴税吏却拍拍手,扛起米袋,大摇大摆走到院门口,冲着闻声赶来的乡邻吼道:都听好了!这婆娘抗税不缴,死有余辜!大王有令,贺礼税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谁要是学她,眼前这就是下场!
围观的村民噤若寒蝉,看着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看着那嚎哭的孩子,每个人眼里都燃着一团火,却又死死压着。
等税吏们扛着赃物扬长而去,人群里才爆发出压抑的悲泣和咒骂。
天杀的……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大王就是王法!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明日就轮到我家了,拿不出钱,我也得死……
悲凉像瘟疫一样蔓延。
到了夜里,杏花村没睡觉的人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几个青壮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袋,后来一家家的人都摸黑出来了。昏暗的火把光里,一张张脸憔悴而狰狞。
横竖是个死,老子跟他拼了!
一个络腮胡汉子把烟袋锅狠狠砸在地上,我堂弟在王京当差,听说这税是王禑那狗贼要凑礼单去拍大明皇帝的马屁!拿咱们的命去换他的富贵,凭啥?
对!拼了!反正没活路了!
反了他娘的!这世道不让人活,那就谁都别活了!
群情激奋之下,不知是谁从草垛里摸出了柴刀,紧接着锄头、铁叉、木棍都被抄了起来。
百十号人红着眼,趁着夜色摸向了税吏们落脚的村口土地庙。
第二天一早,朴税吏还在庙里搂着抢来的米袋做美梦,就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他骂骂咧咧地开门,迎面看到的却是雪亮的柴刀!
你们……啊!!
话没说完,柴刀已经劈面砍下!朴税吏惨叫着倒地,瞬间被涌进来的百姓淹没。
锄头、铁叉如雨点般落下,血肉横飞,这个昨日还不可一世的税吏转眼成了一堆烂肉。
另外几个帮闲想跑,被堵在庙里,同样被乱棍打死。
领头那络腮胡汉子浑身是血,站在庙门口的石头上,振臂高呼:乡亲们!杀了这些狗腿子,朝廷不会放过咱们!与其等着被砍头,不如反了这个没有天理的王朝!王禑不让我们活,我们就掀了他的王座!
反了!反了!
怒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时辰内传遍了附近十里八乡。
被压榨到极致的百姓纷纷响应,拿着农具、揣着石头,成群结队地往王京方向涌去,沿途不断有村庄的人加入,到了中午,竟聚集了两三千人!
王京衙门。
周德威正在书房里品鉴着高丽参茶,一封封加急军报雪片般飞到了他的书案上。
报!杏花村民变,税吏被杀!
报!三岔口聚集乱民上千,正往王京移动!
报!东门守军发现不明身份的暴徒,请求示下!
周德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把将军报拍在桌上。
几个高丽官员站在下首,面如土色,其中一人颤声道:周大人,这……这民变来势汹汹,单凭高丽府兵恐怕难以镇压,可否请大明驻军……
住口!周德威猛地打断,眼中寒光闪烁,大王有令,征税乃国之重事,这些刁民不体谅大王为筹备贺礼的良苦用心,竟敢抗税杀人,实乃大逆不道!此事是你高丽内政,何须劳烦天朝王师?
他站起身,冷冷道:大明驻军是来保护本国商旅的,不是来给你擦屁股的!传令下去,调集王京守军,即刻出城镇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本官要让这些贱民知道,这高丽的天下,还是大王说了算!
那官员还想再说,周德威一挥手:滚出去!再敢提请明军之事,以扰乱军心论处!
众官员噤若寒蝉,狼狈退下。
半个时辰后,王京城门大开,三千高丽士兵在高丽将领率领下,如饿虎出笼般扑向那些手持农具的百姓。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屠杀。
官兵的刀甲对百姓的布衣,结局毫无悬念。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箭矢破空,尸横遍野。
那些刚刚还在怒吼的百姓,在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如同麦秆般倒下。
络腮胡汉子被数支长枪捅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在嘶吼:王禑……你不得好死……
血腥的镇压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夕阳染红王京外的草地时,叛乱被彻底扑灭。两千多具尸体被堆在城外挖好的大坑里,草草掩埋。
幸存的老百姓跪在路边,看着那些染血的农具被熔成铁水,只能含着泪,转身回家翻出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首饰、甚至卖儿卖女,去缴纳那催命的贺礼税。
十天后,王京王宫内。
王禑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眯着眼,手指划过那一行行数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拍案大笑:好!好啊!
大王,此次征税,共计得银三十万两,米粮五万石,另有珠宝古玩无数。内侍总管谄媚地禀报,足够备齐给大明陛下的双倍贺礼了。
双倍?王禑摆摆手,得意洋洋,不,按三倍准备!大明陛下年轻气盛,见得金山银山,还不得对本王另眼相看?只要能抱住这条大腿,这些贱民的命算个屁!
他站起身,推开窗,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大明金銮殿上受封的场景,乐的笑开了花:传令下去,礼单和彩礼今夜务必清点完毕,明日一早,本王亲自启程,去应天府恭贺大明陛下!
窗外,暮色四合,城外的血腥味还未散去,而宫墙内的笙箫却已开始奏响。
与此同时,周德威的书案上,一封密信正被火漆封好,信使趁着夜色,快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第908章 选秀名单出炉
王禑还在北上应天府的路上做着春秋大梦,大明皇宫里的另一场大戏,已悄然落下了帷幕。
连续十日的选秀终告结束,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与往日的肃穆不同,多了几分旖旎。
徐妙锦身着绛紫凤袍,头戴九翚四凤冠,端庄地站在御案前。
她眼底虽有倦色,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容威仪,手中捧着的那份烫金名册,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陛下,这是最终拟定的名单,请过目。
朱雄英放下手中朱笔,抬眼看向自己的皇后,十日未见,她清减了些,却更显精神。
他伸手接过名册,随手翻开,目光所及,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名册开篇,便是娟秀小楷详细注录:
苏州府,张婉清,年十七,通音律,善诗词,貌若天仙,才思敏捷……
朱雄英嘴角微扬,再往下看:
杭州府,李诗韵,年十六,精书画,通经史,笔走龙蛇,满腹锦绣……
江宁府,陈若兰,年十八,知礼仪,性温婉,端庄贤淑,宜室宜家……
一连三人,皆是才貌双全的江南名门闺秀。
朱雄英心中大悦,继续翻阅,只见后面几行字迹稍异,显然是徐妙锦后来添上的:
兖州府,李秀儿,年十八,体态丰仪,妍姿艳质……
青州府,柳如眉,年十七,容止妩媚,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
济南府,赵玉蝉,年十九,身姿修长,亭亭玉立如弱柳扶风……
扬州府,苏婉儿,年十六,肤色莹润,吹弹可破,恍若凝脂美玉……
看到这,朱雄英已是龙颜大悦,这七人各有千秋,或才学出众,或妩媚动人,或体态风流,正合他意!而再往下看,便是他暗中授意内定的三位红颜:
王曦华,年十八,高丽王室,英姿飒爽,擅骑射……
梅玲,年十六,民间绝色,性情温婉,不争不抢,貌若天仙……
沐清歌,年十七,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倾国倾城……
朱雄英地合上名册,忍不住拍案叫好:好!妙锦,此事办得漂亮!这十人,个个皆是上上之选,才貌双全,各有风情!不愧是朕的贤内助,这眼光,这手腕,拿捏得死死的!
徐妙锦闻言,紧绷了十日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疲惫的眼眸也亮了几分。
这十日,她确实累坏了。
每日天不亮起身,看那些环肥燕瘦的女子一个个进来,考较才学,观察品性,还得防着有人使绊子。
晚上回去核对户籍、查验背景,生怕给陛下选进来什么狐媚惑主的心机女。
可此刻听到朱雄英这句肯定,浑身的酸疼都值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徐妙锦微微欠身,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这十位妹妹,臣妾已按规矩在东西六宫安排了住处。王曦华妹妹身份特殊,臣妾特意将她安置在靠西的偏殿,既合她质子身份,又便于……陛下日后行事。
她这话含蓄,朱雄英却听得明白。
王曦华是高丽王的亲妹妹,当年高丽一战败北,她被送来当质子。
这女子不想蹉跎一生,朱雄英也想利用她这枚棋子,再加上确实生得美貌,便收入了后宫。如今王禑亲自送上门,王曦华这颗棋,该到发力的时候了!
朱雄英心中大悦,正准备上前温存,徐妙锦却先一步开口:陛下,此次除了入选的十位妹妹,其余秀女还有四十余人。按惯例,明日便要遣送回原籍了。只是……这些女子中,不少也是千里挑一的美人,这般放回去,确是可惜。不知陛下……可还有其他安排?
朱雄英心中一动。
作为后世穿越者,他可是知道这些秀女的质量。让她们回去嫁给凡夫俗子,从此相夫教子,泯然众人?暴殄天物!
可皇帝嘛,得端着。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心思不纯、妄图攀龙附凤的,直接轰回原籍,朕的后宫容不下势利小人。
徐妙锦静静听着,眼神微动。
至于其他的……朱雄英装作随意,便询问其意愿。若是不愿入宫的,放回去便是。但若是……无牵无挂,又一心想留在宫里伺候朕的,也不可凉了人心。
徐妙锦瞬间领会。
什么询问意愿,什么不可强求,说白了就是给那些被刷下来但长得好的女子,留一扇留在皇宫当女官、侍婢的后门!
心思不纯的赶走,漂亮又的留下。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
臣妾明白。徐妙锦唇角微扬,欠身道,臣妾回去后,便亲自问问那些妹妹。若是有人舍不得离开,愿意留在宫中做个女官,或是去御花园、藏书阁当差,臣妾一定妥善安排好,绝不辜负陛下的……体恤之心。
她把二字咬得极重,眼神里满是我懂的意味。
朱雄英老脸一热,心中大爽。
有个这么懂事的媳妇,简直是帝王标配!
他正准备上前温存一番,御书房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陈芜弓着身子,从门边闪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皇爷,孙指挥使在宫外候着,说是……周德威周大人通过锦衣卫的密信道,传来了十万火急的消息!
朱雄英动作一顿,眼中那点温存瞬间化作锐利精光。
周德威身为心腹,专门负责监视高丽,并且传递高丽王室的核心动向。
这人一向谨慎,此次竟动用了锦衣卫的专线密信,看来王禑,果然按耐不住,开始作死了!
让他进来。朱雄英沉声道。
徐妙锦识趣地福了福身:陛下既然有军国大事,臣妾先行告退……
不必。朱雄英摆手,指了指书房内侧的里屋,你去里屋暂避,朕听听是何事。
第909章 重点关注高丽动向
徐妙锦一愣,随即心中涌起暖流。
陛下让她避嫌而非驱离,这是何等的信任!她点点头,轻移莲步,转入里间,隔着一道珠帘,隐约可见身影。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孙石一身飞鱼服,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是掩不住的兴奋:陛下!大喜!
他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高举过顶:周德威通过锦衣卫暗线传来的急报!王禑为了凑齐贺礼,在高丽国内横征暴敛,已逼反了三路百姓!如今他倾巢而出,正带着全部家底往应天府赶,而高丽国内……已经空虚到了极点!
朱雄英接过密信,展开信纸,当看到王禑离都,王都守军不足三千,民怨沸腾,一触即溃这段话时,瞳孔骤然收缩,随即,一抹狂喜在眼底炸开!
好!好一个周德威!朱雄英猛地一拍御案,长身而起,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朕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天了!
他望向殿外,仿佛已经看到那千里之外的高丽,正赤裸裸地躺在大明的铁蹄之下!
王禑啊王禑,你以为来应天府是攀龙附凤?朱雄英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你错了!你是来给朕……送疆土的!
传令!即刻召集五军都督府诸将,还有……让王曦华准备一下,她那位好哥哥,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五军都督府的将领来得极快。
徐辉祖、李景隆还有兵部尚书茹瑺,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进了御书房。
都到齐了?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捏着周德威那封密信,眼神锐利如刀,朕长话短说。传令辽东都司,即刻起,给朕把全部注意力,都给朕盯死高丽!
高丽?李景隆一愣,忍不住道,陛下,东瀛那边刚有异动,咱们要是把主力调走,万一倭寇……
没有万一!朱雄英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这是命令!即刻整军备战,铁骑给朕喂饱了草料,火器给朕擦亮了膛,只等朕一声令下,就给朕狠狠地插进高丽去!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一巴掌拍在那片半岛上,冷笑道:现在那地方就是一座空壳子,王禑带着家底来送死了,国内空虚得厉害!这是天赐良机,懂吗?
徐辉祖眼中精光一闪,他跟着朱雄英最久,瞬间领会了圣意,立刻抱拳道:臣明白!臣即刻飞鸽传书辽东,让李彬那小子把三万铁骑拉出来遛遛!
对,就是这个意思!朱雄英赞许地点头,记住,此事绝密!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让王禑在半道闻了味儿溜回去,朕诛他九族!
遵旨!
几位将领见陛下把话说到这份上,知道事关重大,也不再多问,齐声领命,转身便走。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雄英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这才想起里屋还藏着一个人。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那扇木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只见徐妙锦侧卧在软榻上,凤冠已经除了,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在枕边,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她显然是累狠了,秀眉微蹙,手里还攥着一方帕子。
朱雄英心头一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一旁扯过一条薄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边角,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提起朱笔,开始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一忙,便是两个时辰。
窗外的日头西斜,将天边烧得一片火红。
徐妙锦悠悠转醒,睁开眼时还有些迷茫,待看到身上盖着的薄毯,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她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只见朱雄英还坐在那儿,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勾画,神情专注。
陛下……徐妙锦轻声唤道,走上前去,玉手轻轻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柔声道,您歇歇吧,龙体要紧,可别累垮了。
朱雄英抬起头,看到她睡眼惺忪的娇憨模样,心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哈哈一笑,放下朱笔,反手一把握住她柔软的柔荑,捏了捏道:累?朕的身体好得很,这点活儿算什么?朕的身子骨硬不硬,妙锦你……还不知道吗?
他这话说得暧昧至极,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在她身上不老实地扫了扫。
徐妙锦瞬间反应过来,想起昨夜或前几日的恩爱场景,顿时俏脸飞霞,娇媚地白了他一眼,轻啐道:陛下!您……您就是没个正经!大白天的,说着说着就没羞没臊的!
哈哈哈!朱雄英龙颜大悦,伸手一揽,将她拉进怀里,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朕跟自己媳妇亲近,要什么羞?
徐妙锦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脸上红晕未褪,心中却是甜滋滋的。
她安静地依偎了片刻,忽然想起正事,抬起头,美眸中带着几分思索:陛下,臣妾在里屋……隐约听到了一些关于高丽的事。
她斟酌着用词,轻声问道:那王禑……怕是要倒霉了。只是臣妾想问问,那曦华妹妹……臣妾该如何对待她?是继续如常优待,还是……另做安排?
她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却直戳要害。
王曦华毕竟是高丽王室的公主,如今大明要对高丽动刀,她这个身份,顿时就变得敏感而危险了。
朱雄英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玩味。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徐妙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对待她?皇后觉得……朕该如何对待这位高丽公主?
第910章 封沐清歌为昭贵妃
徐妙锦依偎在朱雄英怀里,听到这话,眼波流转,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她思索片刻,仰起那张绝美的俏脸,朱唇轻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那……就要看曦华妹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若是陛下心头肉,臣妾自然当亲妹妹供着;若是陛下不在意,臣妾……也不敢擅作主张。
朱雄英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伸手在她琼鼻上轻轻一刮:好你个妙锦!跟朕还耍起心眼来了?小滑头!
徐妙锦被戳破心思,也不恼,反而娇嗔地蹭了蹭他的手掌,眼巴巴地望着他。
朱雄英收敛笑意,眼神变得深邃而霸道,手指穿过她的青丝,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你问了,朕也不瞒你。王曦华,确实是朕在高丽战略中的一颗重要棋子。这女人心里有气,有怨,甚至以后可能还藏着什么复国的小心思——但朕不在乎!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声音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朕既然敢收她,就压得服她!她那些小心思,在朕面前不过是孩童把戏。待高丽纳入大明版图,她或许会对朕有怨言,觉得朕灭了她娘家——但那又如何?朕是天子,天下都是朕的,她一个亡国公主,除了依靠朕,还能依靠谁?
这话冷酷又现实,徐妙锦听得心头一凛。
她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那若是曦华妹妹将来给陛下生了儿子,陛下念及旧情,封那孩子为藩王,镇守高丽旧地……岂不是给臣妾的皇儿添堵?
这问得极为大胆,已是触及了储位之争的敏感神经。
朱雄英转过身,看着她那副既担忧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一软,走回来将她重新揽入怀中,坦然道:朕知你担心什么。放心,朕还没想好怎么补偿她,以后再说吧。但有一点你记住——
他抬起徐妙锦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朕的江山,只传太子!高丽就算成了藩地,也绝不允许成为割据之患。朕的儿子,谁敢养寇自重,朕第一个砍了他!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杀气腾腾却让徐妙锦彻底安了心。
她柔顺地点点头:臣妾知道了……陛下劳累一日,天色已晚,咱们早些回坤宁宫歇息吧。
好,回宫!
朱雄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徐妙锦的轻呼声中,大步流星地走向殿外。
夜风拂过,吹散了御书房的烛火,也吹散了皇后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
翌日,金銮殿上。
朱雄英雷厉风行地处理了几桩军国大事,朝会散得比平日早了许多。
刚下朝,朱雄英便甩开了随行的仪仗,只带着陈芜和两个贴身侍卫,径直往皇宫西边的永和宫而去——那里,正是沐清歌的居所。
永和宫门前,朱雄英整了整衣冠,脸上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他伸手推开宫门,迈步而入,朗声笑道:清歌,朕来看你了!
朱雄英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沐清歌一身盛装,疾步而出。
只见她身着淡粉色流云纹宫装,外罩轻纱褙子,头戴金凤钗,腰间玉带流苏轻晃,整个人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艳丽得不可方物。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略施粉黛,眉如远山,眸似秋水,此刻却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盈盈拜倒:臣妾恭迎陛下!
快起来。朱雄英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指尖触到她柔若无骨的手腕,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在朕面前,没那么多虚礼。
沐清歌借力起身,却觉手腕被那只大手攥得温热,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抬眼偷瞄朱雄英,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那眼神里的亲昵与在朝堂上的威严截然不同,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文魁楼上,一袭青衫、手执折扇的朱公子。
傻站着作甚?朱雄英捏了捏她的手,拉着她往内殿走去,进去说话,朕倒要看看,给你安排的这永和宫,合不合心意。
二人进了里屋,在软榻上坐定。
陈芜识趣地带着侍卫守在门外,只留两人在内。
朱雄英大马金刀地坐着,顺手将沐清歌揽到身边,手指卷着她一缕青丝把玩:怎么样?住着还习惯吗?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内务府说,谁要是敢怠慢,朕打断他的腿。
沐清歌靠在他肩头,闻言却轻轻咬了咬唇,小声道:回陛下……宫里一切都好,伺候的宫女嬷嬷也都尽心,只是……
只是什么?朱雄英挑眉。
只是……住在这深宫里,不如以前在府上自在。沐清歌抬起头,一双眸子清澈见底,诚实得让人心疼,以前在云南,臣妾还能偷偷溜出去逛个街,看个灯会,如今进了宫,虽然锦衣玉食,可总觉得……像是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儿,飞不出这四面红墙。
朱雄英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心头一软。
他早知道这妮子性子直率,不玩虚的,此刻听她这般说,更觉得可贵。
他伸手将沐清歌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委屈你了。但朕既然把你接进来,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这宫墙确实高,但朕会给你最大的自由,等过些日子,朕带你去西苑骑马,去御花园烧烤,甚至……朕微服私访时,带上你,如何?
真的?沐清歌眼睛一亮,抬起头,满脸惊喜。
君无戏言。朱雄英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朕的女人,朕自然要好好宠着。今日来,还有件正事。
说罢,他朝门外喊道:陈芜!
陈芜应声而入,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恭恭敬敬地展开,尖着嗓子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氏清歌,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着即册封为昭贵妃,赐居永和宫,钦此!
第911章 梅玲与王曦华
昭贵妃!
这是九嫔之首,位同副后,仅次于徐妙锦的皇后之位!按照礼制,沐清歌一个新入宫的秀女,能封个婕妤已是天恩,如今竟一步登天,成了贵妃!
她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头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怎么?高兴傻了?朱雄英笑着拉她跪下接旨。
沐清歌伏地叩首,声音哽咽: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待臣妾如此之重,臣妾……臣妾无以为报,只愿此生此世,侍奉陛下左右,生死不离!
起来吧,爱妃。朱雄英亲手将她扶起,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别哭了,妆花了就不美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朕陪你用午膳,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在永和宫用了午膳,又陪着沐清歌说了会儿闲话,朱雄英这才起身离去。
出了永和宫,朱雄英并未回御书房,而是脚步一转,往更偏西的润和宫而去——那里住着另一位他在意的人。
比起永和宫的富丽堂皇,润和宫要雅致许多,院内种着几株梅树,此刻虽不是花期,却也能想见冬日里暗香浮动的景致。
朱雄英推门而入,内殿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对着铜镜梳妆。
梅玲。朱雄英轻声唤道。
那身影猛地一颤,急忙转身,见是朱雄英,慌忙起身见礼:臣妾……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朱雄英定睛一看,呼吸不由一滞。
眼前的梅玲显然也是精心打扮过的,却与沐清歌的明艳张扬不同。
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肤若凝脂,眸似点漆,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此刻因惊慌而微微张着红唇,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如果说沐清歌是盛开的牡丹,那梅玲便是空谷幽兰,温润如水,我见犹怜。
快起来。朱雄英上前,亲手扶起她,触手之处一片温软,朕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行这些虚礼。在宫外怎么相处,在宫里还是怎么相处,明白吗?
梅玲被他扶着,双手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袖,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眸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公子……不,陛下……臣妾本是民间粗鄙女子,幸得陛下青眼,才得以入宫伺候。臣妾不敢奢求太多,只愿能在这润和宫里,日日为陛下祈福,便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羞怯:在臣妾心里,您永远是那个在秦淮河畔,为臣妾出头、替臣妾遮风挡雨的……公子。
一声,叫得百转千回,瞬间把朱雄英的记忆拉回了几个月前。
那时他微服私访至金陵秦淮河,见这女子被恶霸欺凌,衣衫单薄,瑟瑟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屈服。
他出手相救, 梅玲便认定了他,哪怕不知他身份,也愿意以身相许。后来知晓他是皇帝,她也只是温柔一笑。
这份不掺杂质的温柔与感激,在后宫这些各有千秋的女人当中,显得尤为珍贵。
朱雄英心中感慨万千,伸手将她彻底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柔声道:傻丫头,朕既然接你进来,就不是让你来当摆设的。你是朕的女人,朕会护你一世周全。这宫里没人敢欺负你,徐妙锦那边朕也打过招呼了,她会照拂你。你只管安心住着,有什么委屈,直接来找朕,知道了吗?
梅玲将脸埋在他胸口,嗅着那熟悉的味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不再是惊慌的泪,而是感动的泪:嗯……梅玲知道了。公子……陛下……梅玲一定安分守己,不给陛下添麻烦……
朱雄英低头,看着怀中这团温柔似水的女子,心头怜爱之意如潮水般涌上来,比面对沐清歌时的宠爱更甚,比面对王曦华时的算计更纯粹。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也只有这个傻丫头,还把他当成公子,而非高高在上的帝王。
别哭了。朱雄英捧起她的脸,拇指擦去泪痕,声音低沉而霸道,今晚,朕留下来陪你。
翌日清晨,润和宫内帐幔低垂。
朱雄英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犹在熟睡的梅玲。
这妮子昨晚累狠了,此刻蜷缩在锦被里,青丝散乱,睡颜恬静,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他俯身在人家额头上亲了一口,扯过被子盖好,这才披衣而出。
陈芜,摆驾润兰宫。朱雄英整了整衣袍,精神头十足,去看看曦华。
陈芜尖着嗓子应道,一摆手,撵着软轿过来。
润兰宫的宜春阁,住着那位身份最特殊的佳人——高丽公主王曦华。
与其他秀女不同,她是从质子府里出来的,早跟朱雄英有了肌肤之亲,算是老夫老妻了。
轿子刚在宫门前落下,朱雄英迈步而入,内殿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王曦华几乎是冲出来的,一身火红色的劲装还未换下,显然是刚练完舞。
她眉宇间带着高丽王室特有的骄傲,可此刻见到朱雄英,那点骄傲瞬间化作了满腔的委屈与思念,整个人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哽咽:臣妾就知道……就知道陛下会来看臣妾的……
朱雄英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都是朕的爱妃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的?让人看见,你这公主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不要了!王曦华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倔强地咬着唇,在陛下这里,臣妾不是什么公主,就是您的女人。
傻话。朱雄英心中一软,拉着她的手往亭子里走,来,坐下说话。你我都是老夫老妻了,在顺安苑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朕既然接你进宫,自然会爱惜你,疼你,懂吗?
王曦华被他按坐在石凳上,闻言用力点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既有依恋,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件事,想求您拿个主意。
朱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臣妾的两个侄子,如今还在顺安苑当质子。他们昨日托人传话进来,说……说想念臣妾这个姑姑,想来宫里见一面。王曦华偷瞄着朱雄英的脸色,声音越说越小,臣妾是见,还是不见?
第912章 封王曦华为丽嫔
朱雄英放下茶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王曦华,忽然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见,自然是要见的。不过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朕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个好大哥王禑,如今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带着他的全部家底,来给朕贺喜。
什么?!王曦华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那张英气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了在高丽的日子。
那时候她是王室公主,看似尊贵,实则不过是兄长用来联姻或者笼络权臣的棋子。
王禑对她虽有兄妹之情,但更多的是算计。后来高丽战败,她被送来当质子,在王禑眼里,她更是一枚弃子。
可如今呢?
她是大明皇帝的妃子!是朱雄英的女人!等到王禑进了京,见到她,得规规矩矩地行礼,口称!
一念及此,王曦华只觉得腰杆子瞬间硬了不少,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涌上心头。她甚至开始期待,期待看到王禑那张惊愕又憋屈的老脸。
陛下……王曦华乖巧地靠在朱雄英肩头,声音软糯,臣妾明白了。那就等大哥到了京城,在宫宴上再见也不迟。到时候,臣妾得让他好好看看,臣妾现在过得有多好。
聪明。朱雄英赞许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曦华,还有件事,朕得跟你说清楚。
陛下请讲。
你还记得在顺安苑时,朕答应过你什么吗?朱雄英直视着她的眼睛。
臣妾记得……王曦华心头一跳,她声音有些发颤,陛下答应过,封臣妾为丽妃……
不错。朱雄英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叹了口气,但是曦华,你现在还未给朕诞下龙嗣,若朕直接封你为丽妃,位份太高,恐怕会引得朝堂上那些老东西非议,说你仗着高丽公主的身份,乱了后宫规矩。朕倒不怕他们,但朕不想让你成为众矢之的,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曦华的神色:所以,朕决定,先封你为丽嫔。等你给朕生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朕立刻晋你为丽妃,甚至……更高的位份。你,可愿意等一等?
王曦华心里一下,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涌了上来。
丽嫔?从妃变成嫔,这可是降了两级!她可是高丽公主,是朱雄英最早的女人之一,如今和梅玲一个嫔位?尤其是那个沐清歌,听说一入宫就是昭贵妃,她王曦华才是个嫔?
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可看着朱雄英那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瞬间清醒了。
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她现在的命都捏在朱雄英手里,别说丽嫔,就是个才人,她也得笑着接旨。
臣妾……王曦华压下心中的酸涩,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臣妾让陛下为难了。陛下能为臣妾考虑得这般周全,臣妾感激不尽。别说是丽嫔,只要能在陛下身边,做个宫女臣妾也心甘情愿。臣妾等,臣妾一定给陛下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
好!这才是朕的曦华!朱雄英龙颜大悦,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放心,爱妃你且等一等,相信不久的未来就能实现了。等王禑一来,高丽的事情尘埃落定,你的位份,自然就水涨船高了。
王曦华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眼波流转,忽然伸手环住朱雄英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陛下……臣妾听了这些好消息,忽然觉得身子有些乏了……您能……陪一下臣妾吗?
她尾音拖得极长,媚眼如丝,那英气的眉眼间此刻全是勾人的风情。
朱雄英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那一抹雪白,看着她红润的朱唇,哪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乏了?朱雄英低笑一声,忽然弯腰,一把将王曦华打横抱了起来,那朕这就陪你进去,好好歇息一番!
陛下!您坏死了……王曦华惊呼一声,双臂却死死缠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朱雄英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内殿,一脚踹上门。
片刻后,殿内便传出了似有若无的娇喘与低吟,间或夹杂着朱雄英那低沉的笑声,在午后的阳光下,暧昧得让人脸红心跳。
第913章 赦免?那是做梦!
就在朱雄英与王曦华在宜春阁内颠鸾倒凤,尽享温柔之时,千里之外,通往边疆的官道上,正上演着一幕与宫廷繁华截然相反的凄惨景象。
长达数里的流放队伍,在炎炎烈日下艰难蠕动。
自孔家被夷三族之后,旁支六族虽免了死罪,却也难逃流徙边疆的厄运。
昔日身着绫罗、满口仁义的孔门子弟,如今皆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脖子上拴着铁链,脚上戴着镣铐,走一步便哗啦作响。
停下歇息!一刻钟!
随着衙役头子一声呵斥,这千余人的队伍终于瘫倒在路边荒草丛中。
男的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唇干裂,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后裔,如今却连野狗都不如,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磨出血泡的双脚发呆。
女的则更惨,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们,此刻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抱成一团默默抽泣。
她们的脸被晒脱了皮,精致的妆容早已变成了泥垢,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痕迹,看起来比鬼还难看。
这……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啊……一个年迈的旁支老者颤巍巍地抓起一把黄土,老泪纵横,我孔家诗书传家千年,竟落到这般田地……
闭嘴!再哭哭啼啼的,老子抽死你!一名衙役扬起皮鞭,在空中炸响,吓得那老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之际,一个身着脏污长衫、看起来有些心思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来到了大家中间。
这人名叫孔德全,是六族中比较旁系的一支,平日里就是个喜欢钻营的秀才。
他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诸位族人,莫要如此绝望。我孔德全,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好消息?一个面如死灰的孔家子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渺茫的光,德全兄,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孔德全神秘兮兮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周围十几个人听见:实不相瞒,这几日沿途休息时,我已经偷偷联络了几位押送的衙役大哥,还通过他们,向沿途州府的官员传递了消息!
消息?!众人一惊。
没错!孔德全见吸引了注意,声音也大了几分,带着几分得意,我说得清清楚楚,咱们六族是无辜的啊!那些大逆不道的事,都是衍圣公那一脉干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都是被牵连的!我还托人给京里的大人们送了信,说明了咱们的冤屈!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逐渐亮起来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相信很快,赦免的旨意就会下来!咱们都是圣人的血脉,朝廷不会真的赶尽杀绝的!好日子,快来了!
真的?德全兄,你说的是真的?
咱们……咱们真的要被赦免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天无绝人之路啊!
等回了曲阜,我再也不敢仗着孔家的名头胡作非为了……
原本死寂的队伍,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些瘫坐在地的男人站起来了,那些哭泣的女人也止住了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在他们看来,这苦不堪言的流放之路,不过是暂时的磨难,马上就能回到温暖的家中,重新做回那个人上人!
孔德全被众人围在中间,享受着那重获生机的目光,心中也是得意非凡。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因为这次之功,被推举为新的族长,甚至得到朝廷的嘉奖……
就在这一片赦免在望的乐观气氛中,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一阵烟尘。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雷贯耳。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锦衣卫!
而且看那服色,还是锦衣卫中的高官!
衙役头子一见来人,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带着手下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大人!小的们在此押送流犯,不知大人有何公干?
那锦衣卫千骑速度不减,直到近前才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阵阵。
他居高临下,冷冷地扫了衙役一眼,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刻着锦衣卫指挥使司几个大字!
奉皇命,传旨!
衙役头子一声跪倒在地:小的接旨!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孔氏族人们看得清清楚楚。
孔德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心脏狂跳,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颤声道:来了!来了!赦免的旨意来了!我的消息奏效了!朝廷来赦免咱们了!
赦免?!
我们要被赦免了?!
苍天有眼啊!孔家列祖列宗保佑啊!
千余孔氏族人,无论是男是女,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跪迎那代表新生的圣旨。
他们看着那锦衣卫手中的黄绫卷轴,仿佛看到了回家的路,看到了重新成为圣人后裔的希望!
那锦衣卫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走到众人面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孔氏一族,世受国恩,然不知悔改,包庇罪逆,罪大恶极!朕本念上天有好生之德,网开一面,仅处流放之刑,以观后效。然,今查实,流徙之犯中,仍有人心存怨怼,散布谣言,勾结官吏,妄图翻案报复,实乃怙恶不悛,罪加一等!
听到这里,孔德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锦衣卫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着令:即日起,撤销原判!所有孔氏六族男丁,不论老幼,悉发往云南铜矿、辽东铁矿,永世挖矿,累世不得赎身,生死不论!所有孔氏女眷,不论尊卑,悉充入教坊司,永世为伎,接客为生,不得从良,违者立斩!钦此!
轰——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永世挖矿?永世为伎?不得从良?!
孔德全地喷出一口鲜血,面如金纸,瘫软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圣旨:不……不可能……我是要赦免……不是……不是挖矿……
不!不要啊!
陛下饶命!我们不敢了!我们不敢再有报复之心了啊!
教坊司……永世为伎……还不如杀了我们啊!
刚才还沉浸在美梦中的孔氏族人,瞬间崩溃。
男人们嚎啕大哭,女人们更是直接晕厥过去,现场一片鬼哭狼嚎,比刚才的绝望还要惨烈百倍!
那锦衣卫收起圣旨,冷笑一声,对着衙役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皇上有旨,即刻执行!男的带走,送去矿场!女的……哼,送到最近的教坊司,今晚就开始接客!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皮鞭如雨点般落下,驱赶着这群圣人后裔。
第914章 朱雄英的狠辣手段
孔家六族男丁永世挖矿、女眷永世为妓的诏令,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大江南北。
此时江南的士林、京城的官衙,就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嗡嗡地炸开了锅。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孔家毕竟是千年世家,圣人后裔啊!哪怕是旁支,也不至于如此赶尽杀绝吧?
是啊,发配边疆也就罢了,永世为奴为伎,这是要断子绝孙啊!陛下此举,岂不令天下读书人寒心?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但话说回来,衍圣公那一脉确实该死,可六族旁支何罪?这般株连,实非圣君所为……
国子监的厢房里,翰林院的值房中,甚至六部衙门的茶房里,到处都是这种压抑不住的抱怨声。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此刻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朱雄英挖了他们祖坟似的。
有的官员甚至故意撂挑子,手里的公务也懒得办了,整日里聚在一块儿发牢骚,感慨世风日下,圣道崩坏。
这股子不满的情绪,如同地底的暗流,悄然蔓延,看似没有掀起大浪,却隐隐有汇聚成灾的势头。
皇宫,御书房。
孙石一身便服,躬身站在御案前,将收集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禀报:……皇爷,大致就是如此。如今京城内外,确实有些风言风语。国子监有几个监生甚至写了折子,想递到六部,被我的人截下了。还有礼部的一个给事中,昨日在醉仙楼饮酒,喝醉了竟然指着皇宫方向骂街,说陛下……说陛下苛待士林,非明主所为。
说到这儿,孙石小心翼翼地抬头,偷瞄了一眼龙椅上的朱雄英。
他本以为,以这位爷的脾气,听到有人敢这么编排,当场就得暴怒,下令拿人下诏狱,好好给这帮嘴碎的读书人一个教训。毕竟,这位可是连孔家都敢夷三族、旁支都敢充教坊司的狠主儿!
然而,朱雄英听完,脸上只是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
孙石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雷霆之怒,反而等来了一句让他极为诧异的话。
嗯,朕知道了。朱雄英淡淡开口,如果只是抱怨几句,发发牢骚,没有串联,没有结党,更没有影响公务……那就不必理会。
孙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皇爷,您的意思是……不拿人?
拿什么人?朱雄英瞥了他一眼,嘴长在人家身上,还不许人家嘀咕两句了?朕把孔家往死里整,他们要是连屁都不放一个,那才叫可怕。有牢骚,发出来,是好事,憋着才容易憋出大病。
孙石张了张嘴,满脸困惑。
这位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朱雄英身子前倾,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是!你给朕听好了——如果有人一边抱怨,一边不好好办差,该收的税不收,该判的案不判,该修的堤不修,把心里的不痛快撒在百姓头上,拿政务当儿戏……
那你们锦衣卫,就可以出手了。拿住证据,就地拿下,枷号示众,以儆效尤!朕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抱怨可以,误事不行!懂了吗?
孙石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陛下这不是仁慈,这是自信,是掌控!允许你骂街,但你得干活!敢误了正事,那就是找死!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着那帮酸儒,看他们谁在偷懒误事!孙石深深一揖,领命而去,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城府又敬又畏。
等孙石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下朱雄英和陈芜。
陈芜一边给朱雄英续茶,一边低声恭维:皇爷真是仁慈,这般宽宏大量,那些读书人要知道了,还不得感恩戴德?要是换了前朝……
仁慈?朱雄英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眼神深邃,朕不是仁慈,朕是懒得跟这帮蠢货计较。他们以为孔家是什么好东西?世家大族,寄生在百姓身上吸血千年,朕替天下人除害,他们懂个屁!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想再多说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陈芜,蓝玉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漠北战事如何了?
一提到军情,陈芜立刻来了精神,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折,双手奉上:皇爷,刚到的八百里加急!蓝大将军的捷报!
朱雄英眼神一亮,接过密折,指尖一挑,火漆崩裂。
他展开那薄薄的绢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原本冷峻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到最后,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蓝玉!
密折上写得清楚:
自从上次朱雄英亲征,把漠北蒙古的有生力量全部歼灭,剩下的漠北残部早就成了丧家之犬。蓝玉这次率领大军北上,面对的根本不是成建制的敌军,而是些分散在草原各处的散兵游勇、小股部落。
这蓝玉也是狠,完全贯彻了朱雄英斩草除根的战略。
他把手下大军化整为零,分成数百支精骑小队,每队五百到一千人不等,像撒网一样铺向整个漠北草原!
遇抵抗者,格杀勿论!遇牛羊马匹,悉数收缴!遇蒙古包,焚毁!遇水源,下毒!蓝玉的将令简单粗暴,却高效得可怕。
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清扫。
那些还在幻想东山再起的蒙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明军铁骑踏破了营帐。
男人被杀,女人被俘,牛羊被抢,草原上的反抗之火,被蓝玉用简单粗暴的分散剿灭战术,硬生生一点点掐灭!
……现漠北已无成建制之敌军,仅余散兵流窜,不足为惧……预计一个月之内,即可全面肃清,班师回朝……
朱雄英越看越满意,他放下密折,站起身,走到殿中央那幅巨大的寰宇舆图前,手指狠狠戳在漠北那片广袤的草原上,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他转过身,对陈芜吩咐道:传旨!命户部准备好赏银,等蓝玉回朝,朕要重赏三军!另外,让工部准备,朕要在捕鱼儿海筑城,永镇漠北!
遵命!陈芜领命,看着朱雄英那意气风发的背影,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朱雄英站在寰宇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漠北那片广袤草原,胸中豪情万丈,仿佛已经看到大明铁骑踏破胡尘、永镇北疆的壮阔景象。
到了下午,殿外传来孙石的脚步声。
皇爷,旨意已经传达下去,抓了几个典型!
孙石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礼部那个给事中,还有国子监的两个博士,还有翰林院的一个编修,都是一边骂街一边撂挑子的。锦衣卫拿人的时候,他们还在酒楼里喝得烂醉,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什么圣道崩坏,被锦衣卫当场按倒,枷号示众!
朱雄英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效果不错?
效果立竿见影!孙石抬头,眼中闪着光,皇爷,您是不知道,消息一传开,六部衙门里那些原本准备旷工摆谱的官员,吓得脸都绿了!听说有个工部的员外郎,原本告了病假要去游山玩水,听到抓人的消息,立马从床上蹦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回衙门坐堂,到现在还在那批公文呢,比驴还勤快!
哈哈哈!朱雄英龙颜大悦,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好!就是要这个效果!朕给他们脸,允许他们抱怨,但他们得把活干了!敢拿朕的江山当儿戏,朕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现在京城内外,抱怨声少了八成,衙门里的公文流转比往日快了三倍,那些酸儒们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锦衣卫盯上!孙石汇报道,皇爷这招杀鸡儆猴,高!实在是高!
朱雄英摆摆手:盯紧了,别放松。朕要看到的是百官勤勉、政务通畅,不是一群只会打嘴炮的废物!
遵旨!
孙石退下后,朱雄英心情大好,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皇宫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有日子没去承慧宫了。
陈芜,摆驾,去承慧宫。朱雄英整了整衣冠,现在她身子也有五个月了吧?
第915章 臣妾怀的是皇子
皇爷记性真好,马妃娘娘正是五个月身孕。陈芜一边搀扶着朱雄英上龙辇,一边赔笑,听说娘娘这胎怀得辛苦,整日里害喜,人都瘦了一圈。
朱雄英眉头一皱:怎么不早禀报?
娘娘不让,说怕打扰皇爷处理军国大事……
胡闹!朱雄英嘴上骂着,心里却软了几分,加快速度!
承慧宫内,一片宁静。
马恩慧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卷《诗经》,正轻声诵读。
她原本就生得温婉秀丽,如今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浑圆隆起,像扣了一口小锅在腹上,使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母性的柔光,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下也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个月遭了不少罪。
娘娘,您歇会儿吧,都看了半个时辰了。贴身宫女小翠端来一盏燕窝,心疼地劝道,您现在双身子的人,可不能累着。
没事,看看书心静。马恩慧放下书卷,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小家伙今日倒是乖得很,没怎么闹腾,不像昨日,踢得本宫睡不着觉。
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唱鸣声:陛下驾到——!
马恩慧一愣,随即一喜,慌忙要撑着身子起来行礼:快!扶本宫起来……
她身子笨重,动作迟缓,刚撑起一半,殿门已被推开,朱雄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见这情形,连忙上前两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别动!躺好!
陛下……马恩慧被按回榻上,有些惶恐,臣妾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朱雄英一屁股坐在榻边,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她确实清减了不少,不由得心疼,朕说了多少次,你怀着朕的骨肉,身子不便,这些虚礼全免了!你倒好,还强撑着起来,要是动了胎气,朕拿你是问!
这话虽是责备,却满是关切。
马恩慧心中一暖,眼眶微红:臣妾没事,就是害喜害得厉害,前几日吃不下饭,如今好多了。陛下日理万机,还记挂着臣妾……
朕的孩子在你肚子里,能不记挂?朱雄英伸手,轻轻抚上她那浑圆的腹部,感受着那奇妙的弧度,柔声问道,怎么样?这小家伙今日乖不乖?有没有折腾你?
马恩慧一脸母爱,手覆在朱雄英的手背上,轻轻抚摸着肚子,笑道:今日乖得很,不怎么闹腾,许是知道父皇要来了,给陛下留个好印象呢。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朱雄英:臣妾听说,隔壁的耿妹妹,这几日肚子里的孩子闹腾得厉害,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吃也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陛下既然来了,一会儿也去看看她吧,那妹妹性子软,怕是不舒服也不敢声张。
朱雄英点点头:朕知道了,一会儿就去看她。你倒是心宽,自己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
说着,他忽然来了兴致,竟俯下身子,把头轻轻贴在马恩慧那浑圆的肚子上,侧耳倾听。
殿内一片寂静,宫女太监们都抿嘴偷笑。
马恩慧被这亲密举动弄得有些羞涩,却也不敢动,只能轻轻扶着朱雄英的头,柔声道:陛下听什么呢?他才五个月,动静不大的……
嘘——朱雄英听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满脸喜色,朕听到了!爱妃,这孩子这么安静,不吵不闹,应该是个女孩!若是男孩,早就在你肚子里拳打脚踢了!
马恩慧一听,顿时急了,连忙道,陛下,可不能乱说!别人都说臣妾这肚子尖,怀的肯定是皇子!陛下,是皇子,一定是皇子!
她说得急切,甚至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朱雄英连忙扶住她:好好好,是皇子是皇子!朕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女孩怎么了?女孩朕也喜欢,都是朕的骨肉!
不行!马恩慧难得地固执起来,摸着肚子一脸坚定,必须是皇子!臣妾要给陛下生个健康的皇子……女孩虽好,但……但臣妾想给陛下生个皇子……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较真的模样,哭笑不得,心中却是一片柔软。
他握住马恩慧的手,郑重道:好好好,是皇子!你安心养着,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朕的心头肉。朕这就去看看耿氏,你也早些歇息,别太累了,知道了吗?
马恩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拽着他的袖子:那……陛下看完了耿妹妹,还回来吗?臣妾让人准备了陛下爱吃的桂花糖藕……
回!朕一定回!朱雄英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起身离去。
走出承慧宫,夕阳已沉,暮色四合。
朱雄英翻身上龙辇,陈芜在旁边低声问:皇爷,是去昭华宫看耿娘娘吗?
嗯,去看看。朱雄英应了一声,目光望向宜春宫方向,眉头微皱,那丫头也是,不舒服也不知道派人来说一声,硬扛着像什么话……
第916章 美人恩重
龙辇在昭华宫门前停下时,天色已擦黑。
朱雄英迈步下车,抬头一看,这宫殿比承慧宫要冷清许多。
门口只站着两个宫女,见他来了,慌忙跪地相迎,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急之色。
你们娘娘呢?朱雄英一边往里走,一边皱眉问道。
回陛下,娘娘在里屋躺着呢……今日吐得厉害,连午膳都没进,刚喝了口水又全呕了……
朱雄英心头一紧,脚步加快,推开内殿的门,一股淡淡的药味夹杂着酸腐气息扑面而来。
陛下?
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轻唤。
朱雄英抬眼望去,只见耿书玉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都陷下去几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与马恩慧那虽然辛苦却精神奕奕的模样相比,她这状态简直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怎么搞成这样?朱雄英大步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伸手就去摸她的额头,太医呢?都死哪去了?
耿书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刚要开口说话,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身子往前一倾——
呕——
她趴在床边,干呕起来,胃里早就空了,只能呕出些酸水,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朱雄英连忙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接过宫女递来的铜盆,就接在她下巴底下,眼睁睁看着这原本娇艳如花的女子,此刻吐得浑身颤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娘娘!娘娘您慢点……旁边的小宫女急得直掉眼泪,端着漱口水却插不上手。
好半天,耿书玉才止住呕吐,瘫软在朱雄英怀里,气若游丝:臣妾……臣妾失仪了……让陛下看到这般狼狈模样……
狼狈个屁!朱雄英心疼得直抽抽,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污渍,你怀着朕的孩子,受这份罪,还有什么失不失仪的?快告诉朕,到底怎么回事?几天了?
耿书玉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旁边那小宫女已经跪倒在地,哭着道:陛下!求陛下救救娘娘吧!娘娘这孕吐比寻常人厉害十倍,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吐,夜里也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恶心,太医来了几拨,开了安胎药、养胃方,可娘娘喝了就吐,根本留不住……太医说,这是体质使然,只能……只能让娘娘硬扛过去……
硬扛?朱雄英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放他娘的屁!人都要吐虚脱了还硬扛?那帮庸医,朕看他们的脑袋是不想要了!
他这一怒,满屋子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
耿书玉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陛下息怒……莫要为了臣妾动气……太医们也是没法子……臣妾这肚子……大概是个调皮的,见不得荤腥,也见不得油腻……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后世的那些孕期护理知识,虽然他不是医生,但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这分明是严重的妊娠反应,靠硬扛是要出人命的!
都起来!朱雄英一挥手,对着那小宫女道,你去,拿纸笔来,朕说,你记!
小宫女一愣,慌忙爬起来,奴婢记,奴婢记!
听着!朱雄英一边搂着耿书玉,一边沉声道,从今日起,娘娘的饮食,以清淡为主!什么燕窝、熊掌、大鱼大肉,全部撤了!换成白粥、青菜、腌黄瓜,越清淡越好!
还有,少食多餐!不要一顿塞太多,一顿吃三口,过半个时辰再吃三口,一天吃他个十顿八顿,但每顿就一点点,别让胃空着,也别撑着!
喝水也要少量多次,不要牛饮!另外,屋里这熏香全部撤了,味道刺激更容易恶心,开窗透气,保持空气流通!
娘娘睡觉不要平躺,垫高枕头,侧身睡,能减少反酸!
朱雄英一口气说完,满屋子人都听傻了。
那小宫女笔走龙蛇,记得满脸兴奋:陛下圣明!这些法子……这些法子听着就管用!奴婢这就去办!
耿书玉也睁大了眼睛,靠在朱雄英胸口,虚弱地问:陛下……您怎么懂这些……
朕懂得多着呢!朱雄英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只管照做,保管比那帮庸医的破药管用!要是再吐得厉害,朕把太医院院正砍了给你出气!
耿书玉听着他这霸道又暖心的话,眼眶一红,泪水滚了下来,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感动的泪。
陛下……她伸出瘦得可见骨节的手,轻轻抚上朱雄英的脸颊,您对臣妾这么好……臣妾……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不要挂念臣妾,以国事为重……臣妾这点苦不算什么,只要能为陛下诞下龙嗣,臣妾死也甘愿……
胡说什么!朱雄英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什么死不死的?你跟朕的孩子,都得给朕活得好好的!朕告诉你,你这性子就是太软,太好欺负,才由着那帮太医糊弄你!
他说着,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安心养着,朕一有空就来看你。这后宫里,就属你最让朕省心,也最让朕心疼。你要是把自己折腾坏了,朕拿谁出气去?
耿书玉将脸埋在他颈窝,嗅着那熟悉的味道,感受着他坚实的臂膀,泪水打湿了朱雄英的衣襟,却不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朱雄英就这么抱着她,轻声说着些闲话,讲些朝堂上的趣事,哄着她喝了几小口清水,又陪着她闭目养神。
耿书玉在他的安抚下,竟是这几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几个时辰过去,已是深夜。
朱雄英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榻上,盖好被子,又叮嘱了宫女几句,这才轻手轻脚地出了昭华宫。
回到承慧宫时,马恩慧竟还没睡,挺着肚子在殿内转悠,见他回来,喜道:陛下!臣妾的桂花糖藕还热着呢……
朱雄英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耿书玉那虚弱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坐在马恩慧身边,一边吃着糖藕,一边看着眼前这两个为他怀着孩子的女人,忽然生出一种幸福的烦恼。
陛下想什么呢?马恩慧给他倒了杯茶。
朱雄英摇摇头,叹了口气,又立刻把这口气憋了回去,换成了霸气的宣言:朕在想,这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个个都要朕操心,朕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分身乏术了!
他一把搂过马恩慧,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嘿嘿一笑:但无妨!朕是谁?朕是天子!别说你们几个,再来十个八个,朕也照样雨露均沾,一个都不冷落!等着吧,等你们都给朕生下龙子龙女,朕建一座大大的寝宫,把你们都圈在一起,朕轮流宠幸,谁也不许跑!
马恩慧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捶他:陛下又浑说了……
朱雄英哈哈大笑,心中那点感慨早已烟消云散。
管它分身不乏术,美人恩重,他朱雄英照单全收!
第917章 幸福的烦恼
时间这东西,在温柔乡里总是过得飞快。
一晃眼,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朱雄英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他像个陀螺似的,在后宫各处连轴转。
今儿个在坤宁宫陪徐妙锦,顺道温存一番;明儿个去承慧宫,看马恩慧那浑圆的肚子又大了几分,听她念叨着陛下肯定是皇子;后儿个又赶到昭华宫,盯着耿书玉按他的法子调养。
还别说,朱雄英那些从后世带来的土法子虽然看着简单,效果却出奇地好。
马恩慧害喜的症状轻了大半,脸蛋重新变得红润,走起路来都带着风,整日里摸着肚子傻笑。
耿书玉更不用说了,按那少食多餐、清淡为主的法子养了几日,呕吐止住了,睡眠也安稳了,虽然人还是清瘦,但精气神明显好了许多,见着朱雄英就抿着嘴笑,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陛下真是神了,连太医院那帮老东西都束手无策的病症,陛下一出手就药到病除!马恩慧靠在朱雄英怀里,一脸崇拜。
朱雄英得意地捏了捏她的脸:那当然,朕是谁?朕的种,朕自然知道怎么养!你们只管给朕把身子养得棒棒的,给朕生几个大胖小子!
除了这些怀着龙嗣的,朱雄英也没冷落其他几位。
沐清歌那儿,他隔三岔五就去一趟,带着她去西苑骑马射箭,把这朵将门虎女哄得眉开眼笑,两人的感情在这半个月里突飞猛进,昭贵妃的牌子在后宫里是独一份的尊贵。
梅玲的润和宫,朱雄英更是常去。
那妮子性子软,不争不抢,就爱给他做饭煮茶,朱雄英在她这儿最能放松,每每去了就赖着不走,听她软软糯糯地叫一声,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至于王曦华,朱雄英则是恩威并施。
一边在榻上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让她心甘情愿地当他的丽嫔;一边有意无意地透露些高丽局势的消息,吊着她的胃口,让她既盼着又惧着,彻底成了他手里一颗听话的棋子。
可有人欢喜有人愁。
西六宫偏殿里,那七位新入选的佳人——苏州的张婉清、杭州的李诗韵、扬州的苏婉儿等人,这半个月可是度日如年。
她们按照宫规,被嬷嬷们教导着学习宫廷礼仪、伺候皇帝的规矩,从走路的姿势到服侍的仪态,样样都得练。
每日里除了学规矩,就是对着镜子发呆,盼着那扇宫门早日为自己打开。
听说陛下昨日又去了昭贵妃那儿……张婉清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幽幽叹了口气。
没办法,谁让人家一个是贵妃,一个是丽嫔,咱们现在还只是才人、美人,位份低,又没承宠,按规矩得等三个月呢……李诗韵给她披了件衣裳,再忍忍吧,等三个月后,咱们学了本事,陛下自然会来的。
到时候,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把陛下留在我的宫里!扬州的苏婉儿咬着唇,眼里闪着志在必得的光,我苏婉儿不信,凭我的手段,还争不过她们!
几个女子在偏殿里窃窃私语,满是对未来恩宠的渴望与忐忑。
而此刻,朱雄英却正悠闲得很。
御花园里,春光明媚,百花争艳。
朱雄英身着一袭白色常服,负手站在牡丹亭中,看着满园春色,心情颇为舒畅。
这半个月的耕耘让他身心舒泰,眼看着自己的女人一个个容光焕发,肚子里的孩子茁壮成长,那种成就感比打了胜仗还让他舒坦。
皇爷,这花开得正好,奴婢让人折几枝回去,给坤宁宫和几位娘娘的宫里装点装点?陈芜在旁边陪着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嗯,挑那开得艳的,给皇后和几位怀了孕的娘娘送去,看着喜庆。朱雄英点点头,伸手掐了朵牡丹在指尖把玩。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陈芜转头一看,脸色微变,只见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过来,跪倒在地:皇爷!皇爷!高丽……高丽那边……
慌什么!陈芜皱眉呵斥,慢慢说!
朱雄英也转过身,眉头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那小太监喘匀了气,声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陛下!陈公公!高丽国王王禑,已经到了京城了!现在正在城外候着!
朱雄英手中的牡丹花轻轻一颤,花瓣散落一地。
他脸上那副赏花弄月的闲适表情瞬间收敛,随即便是一种莫名的惊喜。
终于来了?朱雄英缓缓抬起头,望向宫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这位大舅哥,可是让朕好等啊!
陈芜在旁边察言观色,低声道:皇爷,那王禑还带了几十车的贺礼,队伍排出去二里地,看着是下了血本了。咱们……见还是不见?
见!当然要见!朱雄英忽然笑了,笑得如沐春风,与方才的凌厉截然不同,传旨,让鸿胪寺立刻准备高规格的接待礼仪,朕要在武英殿召见他!
朱雄英顿了顿,将手中残花轻轻掷于地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另外,去把丽嫔给朕叫过来,让她盛装打扮,越光鲜越好。朕这位大舅哥千里迢迢来送贺礼,朕怎么能让他寒心?今日朕要让她作陪,让他们兄妹好好叙叙旧。
陈芜一愣,随即明白了圣意:奴婢懂了!皇爷这是要让王禑看看,丽嫔娘娘在宫里过得有多好……
朱雄英整了整衣冠,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朕要让王禑亲眼看看,他的妹妹在朕这里,是何等尊贵。也让曦华明白,谁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靠山。只要她乖乖听话,朕给她的恩宠,比在高丽当那个劳什子公主强百倍!
去吧,把曦华叫来,就说朕今日带她见见家人,让她心里有个数。
遵旨!陈芜领命而去,脚步飞快。
朱雄英站在牡丹亭中,看着满园的春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一群飞鸟。
第918章 高丽父子团聚
王曦华正在卧室对着铜镜发呆。
她手里捏着一根眉笔,却迟迟没落下。
镜中的女子身着宫装,可眼角眉梢却多了几分柔媚。
娘娘,您这都坐了一炷香了,到底画不画啊?贴身宫女小翠在旁边憋着笑,您是不是等着陛下来,想画给陛下看?
死丫头,胡说什么!王曦华脸一红,作势要打,可手刚抬起来,殿外就传来了陈芜那尖细的嗓音。
丽嫔娘娘接旨——!
王曦华心里一下,连忙放下眉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连鞋都差点跑掉一只。
只见陈芜满脸堆笑地站在殿门口,手里却没拿圣旨,只是躬着身道:娘娘大喜!皇爷口谕,让您即刻梳妆打扮,越光鲜越好,一会儿武英殿设宴,要您作陪见一位贵客!
贵客?王曦华一愣,随即心跳如鼓,可是……可是高……
哎呦我的娘娘诶!陈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您那位娘家大哥,高丽国王,到京城了!皇爷说了,让您好好打扮!
王曦华脑子的一声,随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大哥来了!那个曾经把她当棋子送去当质子的大哥,那个在高丽作威作福的大哥,如今到了京城,而她……她现在是丽嫔!是大明皇帝的宠妃!
臣妾……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王曦华声音都颤了,转身就往内殿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把本宫那套大红蜀锦的宫装拿出来!还有那支金凤衔珠步摇!本宫要艳压群芳!让大哥好好看看!
陈芜看着她那副激动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悄悄退了出去。
……
与此同时,京城正阳门外。
王禑站在马车旁,已经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太阳晒得他头皮发麻,可他愣是不敢进马车坐着,就那么站着,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城门里张望,活像个等待考官点名的落第秀才。
大王,要不您先歇会儿?随行的侍从小心翼翼递上水囊,这都晌午了,大明皇帝未必……
闭嘴!王禑低喝一声,接过水囊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心虚啊!
这一路上,他越靠近应天府,心里越打鼓。
大明皇帝朱雄英是什么人?那是把北元打得灭国、把孔家夷了三族的狠主儿!谁知道朱雄英现在记不记仇?
更别提,他这次带的贺礼,虽然丰厚,可都是民脂民膏,万一朱雄英查出来他国内逼死百姓的事……
王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就在这时,城门洞里突然走出一队仪仗,为首是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笑容可掬,远远就拱手道:来人可是高丽国王殿下?下官鸿胪寺少卿周勉,奉皇命特来迎接!
王禑眼睛一亮,连忙整理衣冠,小跑着迎了上去,腰弯得极低:正是小王!正是小王!有劳周大人亲自出迎,小王受宠若惊,受宠若惊啊!
周勉一把扶住他,笑容满面:殿下客气了!您可是咱们丽嫔娘娘的娘家兄长,那就是皇亲国戚!下官岂能怠慢?
丽嫔娘娘?王禑心头一跳,小心打听,周大人,小王那妹妹……曦华她……在宫中可好?
好!当然好!周勉仿佛就等着他这句,当即竖起大拇指,眉飞色舞,娘娘如今可是独得圣宠!陛下为了娘娘,特意在宜春阁修了一座花坛,供娘娘欣赏!昨夜陛下还留宿宜春宫,今儿一早才走,上朝时都带着笑呢!这不,今日设宴,陛下特意吩咐,一定要娘娘盛装出席,与殿下您……兄妹团聚!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扎进了王禑的心窝子!
他原本提着的那颗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长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好啊!好啊!曦华果然争气!攀上了高枝!只要妹妹得宠,他这条命就算保住了,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回去!
多谢陛下隆恩!多谢陛下隆恩!王禑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银票,悄悄塞进周勉手里,周大人一路辛苦,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周勉眼角一瞥,见那银票是五百两的票子,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殿下这是做什么?下官能为娘娘和殿下效劳,那是福气!这银子可不能收!殿下快请,顺安苑已经备好了住处,今晚武英殿的宴席,娘娘也会出席,殿下可要……放在心上啊!
他这话意味深长,王禑人老成精,哪能不懂?这是提醒他,今晚见着妹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明白!明白!小王明白!王禑连连点头,将银票又塞了回去,这次周勉没再推辞,只是笑容更热络了几分。
周勉亲自引路,将王禑的马队领进了城,七拐八拐,来到了一处僻静却气派的大院前。
朱漆大门上挂着匾额——顺安苑。
殿下,此处便是您二位……呃,两位小殿下的居所。
周勉指了指门内,两位殿下早就盼着您了,您先与家人团聚,晚上自有内侍来接您入宫赴宴。下官告退!
王禑感激涕零地送走周勉,转身面对那扇朱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院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花草修剪得宜,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王禑刚跨过二门,就听见两声颤抖的呼喊:
父王!
只见两个身年轻人从正厅冲了出来,正是他的长子王询、次子王琙!这俩小子在高丽战败后被送来当质子,已经一年未见!
王询此刻却红了眼眶;王琙更是泪流满面。
两人扑到王禑面前,一声跪下,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
父王!您终于来了!儿臣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父王!孩儿好想您啊!这顺安苑……我们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您来救我们出去啊!
王禑看着两个儿子,听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喊,老泪纵横,也顾不得什么国王威仪了,蹲下身子,一手一个,将两个儿子死死搂在怀里,父子三人抱头痛哭。
我的儿啊……为父来了……为父来了……
第919章 兄弟成死敌
父子三人抱头痛哭了足足一刻钟,眼泪都快哭干了,王询才先一步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搀扶着王禑的胳膊:父王,外面风大,您舟车劳顿,赶紧进屋歇着吧。儿臣……儿臣给您备了热茶。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架起王禑的左臂,半拉半扶地往正厅里拽,动作亲昵得仿佛这一年从未分离过。
王禑被长子搀着,心里刚涌起一丝暖流,余光却瞥见王琙还跪在地上,正缓缓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王琙看向王询的眼神,阴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把亲哥生吞活剥了!
王禑心里猛地一咯噔,这眼神……哪像是兄弟?
可还没等他细看,王琙已经垂下了眼帘,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恭顺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是啊父王,大哥说得对,咱们进屋说话。儿臣也……也想听听父王这一年的近况。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跟着进了屋,只是那步子,沉得像灌了铅。
正厅里早就备好了茶点,都是大明宫廷赏赐的时新瓜果,搁在从前,王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如今却觉得格外珍贵。
他被王询按在主位上,手里塞了一盏热茶,暖手也暖心。
说吧,你们这一年……到底过得怎么样?王禑抿了口茶,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来扫去,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大明陛下……有没有为难你们?
王询抢先开口,一脸诚恳:回父王,起初确实战战兢兢,可大明陛下并未苛责。后来……后来姑姑得了陛下青眼,被封为丽嫔,咱们在这顺安苑的日子就愈发好过了。吃食用度从不短缺,每月还有例钱,甚至……甚至还能读书习武,儿臣近来还跟着大明的武师傅学了几套刀法!
他说着,还比划了两下,虎虎生风,显得精气神十足。
王禑看着长子这健硕的模样,又想想方才他搀扶自己时的体贴,心里大感欣慰:好!好!我儿出息了!曦华果然是我王家的福星,没忘了你们这两个侄儿!
王琙在旁边坐着,见父王目光全落在王询身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把。
他忽然轻咳一声,柔声道:父王,大哥说的是。姑姑确实照拂我们,只是……姑姑更疼大哥些。上回姑姑派人送来的高丽参,大哥得了三盒,儿臣……儿臣只得了两盒。不过儿臣明白,大哥年长,理应多得,儿臣不敢有怨言。
王询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瞪向王琙:二弟这是什么意思?那参是姑姑赏的,我怎知你得了多少?你若是嫌少,当时就该去跟姑姑要,如今跟父王告什么状?
告状?王琙一脸无辜,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大哥言重了。我只是实话实说,让父王知道姑姑的难处罢了。毕竟……毕竟大哥如今在顺安苑里,说话比我都管用,连看守的护卫都听大哥的,我这做弟弟的,哪敢跟大哥争东西?
王询霍然起身,脸涨得通红,王琙!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护卫都听我的?那是大明看在我勤学上进的份上,允我协助管理院务,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够了!王禑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他惊疑不定地看着两个儿子,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兄弟之间,用得着为几盒参茶争得面红耳赤?
王询喘着粗气,指着王琙:父王!您别听他装可怜!他这一年在顺安苑,表面温良,背地里没少给我使绊子!上回大明礼部官员来视察,是谁在背后说我桀骜不驯?是谁在姑姑面前暗示我觊觎王位?王琙,你敢做不敢当吗?
王琙也站了起来,斯文的面容瞬间扭曲,尖声道:我使绊子?王询!你仗着是长子,处处打压我,连父王给我写封信,你都要先过目检查,你当我不知道?你无非是想在这顺安苑里当土皇帝,等父王百年之后,独吞高丽!我告诉你,痴心妄想!
放肆!王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琙,你……你敢咒我死?还敢污蔑你兄长?
污蔑?王琙冷笑,彻底撕破了脸,父王,您问问您的好儿子,他昨晚是不是偷偷见了姑姑派来的宫女?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在谋划让您带他早些回国,然后他好监国摄政?
王询暴怒,冲上去就要揪王琙的领子:我杀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畜生!
王琙也不示弱,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来啊!谁怕谁!你以为我不敢?
砰——哗啦——
茶盏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王禑看着眼前这两个扭打在一起、面目狰狞的儿子,仿佛从不认识他们一般,心里一片冰凉。
这还是他的种吗?这还是高丽王室的血脉吗?
住手!住手啊!王禑嘶吼着,你们是亲兄弟!亲兄弟啊!你们想让我王族绝嗣吗?
两人被这声嘶吼震得动作一滞,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气喘如牛,眼神却依旧凶狠。
王禑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他们,声音都在抖:我……我不管你们在这里结了什么仇,今日为父在此,你们必须兄弟友爱!否则……否则我……
高丽国王殿下——!
就在此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名,一个身着红袍的太监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卫打扮的侍卫:时辰快到了,陛下在武英殿设宴,特请殿下入宫赴宴!丽嫔娘娘已经候着了,殿下快请吧!
王禑僵在原地,话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
王询和王琙同时松开了手,两人脸上瞬间换了一副面孔,争先恐后地扑到王禑身边。
父王!带儿臣去吧!儿臣也想见姑姑!王询急切地抓着王禑的袖子。
父王!儿臣也去!儿臣已经很久没见姑姑了,思之如狂啊!王琙挤开王询,眼泪说来就来。
王禑被两个儿子左右拉扯,脑袋嗡嗡作响,看着两张殷切却陌生的脸,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
他指着两人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你们……你们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哪也不许去!一切……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逃也似的挣脱了两人的手,踉跄着走向门口,险些被门槛绊倒。
太监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殿下当心!
有劳公公……有劳……王禑头也不回,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被太监拉出了顺安苑。
身后,王询和王琙站在厅门口,目送着父王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两人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
王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惺惺作态!
王琙也冷笑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莽夫一个,也配跟我争?
第920章 乡巴佬王禑
王禑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来接他的马车。
车帘一放下,他就瘫软在座位上,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肉上。
方才顺安苑里那两张扭曲的面孔还在他脑海里打转。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吗?那是两头要吃人的狼!
马车在青石板上辚辚滚动,王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管了,不管了!只要曦华得宠,只要大明皇帝认他这个大舅哥,那两个畜生再怎么闹腾,也翻不出天去!
殿下,到了。
太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车帘被掀开。
王禑连忙整理衣冠,弯腰下车,双脚刚踏实地,一抬头,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宫门,朱红漆金,高耸入云,左右延伸的宫墙仿佛没有尽头,在暮色中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
那门楼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门前站着两排禁卫,身披铁甲,腰挎长刀,如同铁铸的雕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这就是大明皇宫?王禑声音发颤,双腿发软。
他自以为高丽王宫已是穷奢极欲,可跟眼前这庞然大物一比,他那王宫简直就是乡下土财主的院子!
旁边领路的太监姓李,是鸿胪寺派来专门伺候他的,见他那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心中鄙夷,脸上却堆着笑:殿下好眼力!不过您可别惊叹得太早,这还只是外朝的正门。咱还得走两刻钟,才能到武英殿呢。
两刻钟?!王禑倒吸一口凉气,这宫城……到底有多大?
李太监捋了捋拂尘,得意洋洋:嘿嘿,殿下有所不知,这还是当初太上皇(朱元璋)为了体恤民力,硬是把规模缩减了三倍不止!要不然,从宫门口走到宴会厅,那得足足走一个时辰!要是按原图纸修下来,您站在这儿,连皇爷的寝宫屋顶都望不着边儿呢!
缩减了三倍……还得走两刻钟?!
王禑腿一软,险些没跪下去。
这要是没缩减,那得有多大?这大明……这大明的国力,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地步?他那点小心思,在这等庞然大物面前,简直就像是蚂蚁想绊倒大象!
殿下,请吧,皇爷等着呢。李太监伸手虚引。
王禑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挺直腰板,迈步往里走。
一进宫门,他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沿途全是披甲执锐的禁卫军,一个个目光如电,腰杆笔直,那肃杀的气场,那精良的甲胄,那擦得锃亮的刀鞘,看得王禑心惊肉跳。
他带来的那几个高丽随从,在这等军威面前,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跟鹌鹑似的。
这……这守卫的力量,便是倾我高丽全国之兵,也……也望尘莫及啊……王禑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敬畏。
李太监在前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殿宇。
王禑像个木偶似的跟着,眼睛都不够使了,看那雕梁画栋,看那琼楼玉宇,只觉得头晕目眩,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终于,武英殿到了。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显然已是高朋满座。
王禑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高丽国王王禑,觐见——!
唱名声中,王禑一声跪倒在地,行了最高规格的大礼,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外臣王禑,叩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一道年轻而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王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这才看清龙椅之上坐着的朱雄英。
那是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眉目英挺,不怒自威,正含笑看着他,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亲戚。
而朱雄英身边,坐着一个华服女子。
王禑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顿时瞳孔一缩,心跳都漏了半拍——那是曦华?!
只见王曦华身着一袭大红织金牡丹纹宫装,头戴九翚四凤冠,发髻高挽,金步摇在烛光下轻轻颤动。
她本就是高丽王室出名的美人,如今经过大明宫廷的滋养,更是肌肤胜雪,眸若点漆,唇上一点朱红,妩媚得不可方物。
更慑人的是她那股子气态——微微扬着下巴,目光平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哪还有半点当初在高丽王宫时,那个任他摆布、送去当质子的怯懦王妹的影子?
这分明是……分明是母仪天下的范儿!
王禑心中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女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他脸色行事的妹妹了,而是……而是他王禑如今需要仰望、需要巴结的存在!
王兄,别来无恙啊。王曦华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慵懒的贵气。
王禑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连忙伏地再拜,这次是对着王曦华:外臣……外臣拜见丽嫔娘娘!娘娘金安!
王曦华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如今像条狗一样趴在自己面前行礼,心中那股子畅快劲儿,比喝了冰镇的蜜水还舒坦。
她微微抬了抬手:王兄客气了,起来吧。陛下仁慈,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第921章 减免战后赔款?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这兄妹相认的戏码,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揽了揽王曦华的腰肢,对王禑笑道:爱卿不必拘谨。曦华是朕的丽嫔,你是她的兄长,那也就是朕的兄长。以后都是亲戚了,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朕说,好商量,都好商量!
这话温和得像春风拂面,王禑一听,骨头都快酥了,心中那点敬畏瞬间化作了狂喜!
成了!这门亲戚攀上了!大明皇帝亲口认的!
他颤巍巍地爬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烫金的礼单,双手高举过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陛下!这是外臣略备的薄礼!有高丽参三百颗,东珠五百斛,黄金白银各十万两,另有……另有送给丽嫔娘娘的家乡土产,望陛下和娘娘笑纳!
朱雄英示意陈芜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哈哈大笑:好!爱卿有心了!朕就喜欢你这份实在!来人,赐座!
王禑被安排在左侧首位,离龙椅极近,这是极高的礼遇。
他屁股刚沾椅子,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表现。
酒过三巡,王禑见气氛融洽,朱雄英面带笑意,便端起酒杯,谄媚地笑道:陛下雄才伟略,外臣敬仰已久!想那蒙古鞑子,肆虐百年,乃是我高丽的心腹大患,死敌!如今陛下神兵天降,随手可灭北元,此乃不世之功!陛下此举,不仅是救了中原百姓,也是……也是救了我高丽啊!外臣代高丽百万生灵,敬陛下一杯!
这马屁拍得露骨,却正中朱雄英下怀。
朱雄英仰头大笑,一饮而尽:好!说得好!爱卿这话说得朕痛快!
殿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文武百官纷纷举杯,王曦华也掩嘴轻笑,看着王禑的眼神缓和了几分。
王禑见时机差不多了,胆子也壮了,又起身离席,在朱雄英允许下,亲自走到王曦华案前,恭恭敬敬地敬了妹妹一杯酒:娘娘,兄长……兄长以前在故国,多有怠慢,还望娘娘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莫要怪罪。兄长以后,全靠娘娘照拂了!
王曦华端起酒杯,看着他卑微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怨气也散了,淡淡道:王兄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人对饮一杯,王禑退回座位,脸上的红光更盛。
他觉得火候到了!皇帝心情好,妹妹也松了口,这时候不提条件,更待何时?
王禑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起身再拜:陛下!娘娘!外臣……外臣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雄英放下酒杯,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哦?爱卿但说无妨。朕不是说过了吗,以后都是亲戚,有困难,好说。
王禑心中狂跳,硬着头皮,用最委婉的措辞,说出了他此行的最大目的:陛下圣明!自前番战后,高丽国力凋敝,百姓困苦,实在……实在难以支撑那巨额的战后赔款。外臣斗胆,恳请陛下看在丽嫔娘娘的面子上,能……能免除或减免部分高丽应缴大明的战后赔款!若陛下恩准,外臣必让高丽百万百姓,日日为陛下祈福,立生祠,颂功德,世代不忘陛下天恩啊!
这话一出,殿内的丝竹声仿佛都静了一瞬。
王曦华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更加亲切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看着王禑那副充满期待和贪婪的嘴脸,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个请求……
陛下!臣有本奏!
朱雄英正要开口,一声突兀的断喝,从殿侧传来,硬生生截断了朱雄英的话头!
满殿文武皆是一惊,丝竹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从席末快步而出,撩起袍角跪在大殿中央,双手高举着一本奏折,声音洪亮如钟:臣户部侍郎周文亮,有紧急军情,不得不此刻禀报!若有冲撞凤驾之处,请陛下治罪!
朱雄英眉头一皱,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雅兴的不悦。
他放下酒杯,冷冷地瞥了周文亮一眼,声音沉了下来:周文亮,朕正与高丽国王叙家常,你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早朝再说?
周文亮伏地叩首,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斩钉截铁:陛下!此事紧急,关乎国帑,关乎民生,关乎我大明威严,万万等不到明天!若陛下此刻不许臣奏,臣……臣就跪死在这武英殿上!
第922章 朱雄英的应对
这话掷地有声,满殿死寂。
朱雄英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像是妥协:罢了,朕倒要听听,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连君臣礼数都顾不上了。说吧。
谢陛下!周文亮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跪坐在侧席、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王禑,大声说道:陛下!臣要参高丽国王王禑!参他欺君罔上,参他赖债不还,参他……拿人命当草纸,糊弄我大明!
王禑手中的酒杯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这……这位大人,您……您何出此言啊?
何出此言?周文亮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陛下请看!这是户部刚刚核对的账目!两年前战后条约白纸黑字,高丽需向我大明赔款白银五百万两、粮米五十万石,分五年缴清!可如今一年过去,他们实际缴付的白银,不足三百万两!粮米更是以次充好,掺沙掺糠,不足二十万石!这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猛地转向王禑,声色俱厉:王禑!你欠着我大明两百万两白银、三十万石好米的巨债,竟还有脸在这殿上,求陛下免除赔款?你还要不要脸?你把大明当什么?把你那套在高丽横征暴敛的流氓手段,耍到天子脚下来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王禑头上!
满殿文武瞬间哗然,看向王禑的眼神从刚才的客套,瞬间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朱雄英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刚才那副温和的模样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森然威压。
他看都没看那账册,只是盯着王禑,声音平静得可怕:王禑,周侍郎说的……属实吗?
王禑一声从座位上滑跪下来,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瞬间青紫一片。
他浑身抖如筛糠,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陛下……陛下息怒!外臣……外臣冤枉啊!不是外臣赖账,实在是……实在是高丽国小民穷,地薄粮少,外臣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这一年为了凑赔款,国内百姓……百姓都已经卖儿鬻女了!
哦?尽了最大努力?朱雄英眯起眼睛,那朕倒想问问,既然尽了最大努力,为何还差着两百万两?这些钱,都到哪去了?
王禑趴在地上,支支吾吾,眼神躲闪:这……这……
说实话!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的一声巨响,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三晃,你再敢吞吞吐吐,朕现在就派兵去你高丽王宫,亲自搜!
王禑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嚎哭起来:陛下饶命!外臣说!外臣全说!实在是……实在是高丽负担不起这么重的赔款,所以……所以外臣用高丽的百姓……派往大明修路、开矿、挖河,以此来抵偿债务!那些青壮,都送到辽东、山东的矿场去了!一个人头抵十两银子!陛下,外臣真的是尽力了!实在是拿不出更多的银钱了啊!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朱雄英的脸色瞬间铁青,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而坐在一旁的王曦华,听到这话,那双妩媚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看向王禑的眼神里,最后那点兄妹之情也化作了冰冷的鄙夷。
她没想到,她的大哥,竟然是把国内的百姓当成牲口在卖!那些被她大哥来大明的百姓,此刻怕不是在矿场里生不如死!
王兄……王曦华忽然开口,声音娇柔,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讽刺,您还真是……体恤民情啊。
王禑听不出话里的刺,还以为妹妹在帮他说话,连忙爬到王曦华座前,抓住她的裙角:曦华!妹妹!你帮为兄说句话啊!为兄真的是没办法了!陛下,曦华在宫中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陛下看在曦华的面子上,宽恕外臣这一回吧!
王曦华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裙角的脏手,眉头微皱,却没有甩开,而是抬起头,看向朱雄英,换上了一副娇嗔的模样:陛下……王兄他也是……也是尽力而为了,虽然法子糙了些,但初衷也是为了完成陛下的旨意。您……您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气坏了身子,臣妾心疼呢……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拽了拽朱雄英的袖子,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朱雄英低头看着王曦华,又看了看她的王兄,脸上的铁青色渐渐褪去。
他伸手拍了拍王曦华的手背,长叹一声:罢了,既然爱妃替你求情……
他看向王禑,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刚才那免除赔款的请求,朕会考虑。差的钱,朕给你宽限一年,但明年此时,若再凑不齐,就别怪朕不讲亲戚情面了!
是!是!谢陛下天恩!谢娘娘求情!王禑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额头血流如注都不敢停。
经这一番折腾,殿内的气氛早已变得微妙而尴尬。
其他官员看向王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老赖加人贩子。
王禑如坐针毡,生怕再有人跳出来揭他的老底,那可就真的走不出这皇宫了!
陛下……外臣……外臣身体不适,想……想先行告退……王禑颤巍巍地爬起来,满脸是血,狼狈至极。
朱雄英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去吧,好好歇息,改日朕再召你说话。
谢陛下!谢陛下!
王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武英殿。
一出门,被夜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冰凉刺骨,冻得他直打哆嗦。
回到顺安苑,他屁股还没坐稳,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件干衣裳,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扑了上来,正是王询和王琙!
父王!
父王!
这两个人此刻倒是齐心协力,一左一右架住王禑的胳膊,眼睛里冒着绿油油的光,急切地追问:
父王!今日宴会如何?
父王!您跟姑姑说了吗?她答应帮我们求情了吗?
父王!最重要的是——陛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我们回高丽?!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两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像两只饿狼在啃食猎物,那焦急、贪婪、渴望的眼神,刺得王禑头晕目眩。
他看着这两个儿子,又想起刚才在殿上丢尽的脸,想起那两百万两的巨债,想起王曦华那冰冷鄙夷的眼神……
滚开!
王禑猛地爆发出一声怒吼,一把推开两个儿子,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第923章 绝境下的疯狂
王询见父王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身躯颤抖,那副狼狈模样哪还有半分高丽国王的威仪.
他皱了皱眉,压下心中的烦躁,上前一步,半蹲在王禑身侧,伸手轻轻拍着父王的后背,声音放得极低:父王,您先缓口气,别气坏了身子。
王琙也凑了上来,不过他没拍背,而是迅速转身,轻手轻脚地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他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父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倒是说啊!是不是大明皇帝不肯免除赔款?还是……还是姑姑她没帮您说话?
王禑在椅子上喘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才稍稍散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配上那惨白的脸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形如恶鬼。
他看了眼这两个儿子,张了张嘴,将武英殿上那丢尽了脸的一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周文亮突然发难,到户部账目被当众揭开,再到他用高丽百姓抵债的丑事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周文亮,简直是条疯狗!王禑说到最后,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怨毒,还有朱雄英,前一秒还称兄道弟,后一秒就冷眼旁观,让为父在满朝文武面前,像个乞丐一样跪地求饶!曦华……曦华她虽然帮我说了两句话,可那眼神……那眼神跟看条狗没什么分别!
周文亮简直是个畜生!那大明……王询听到父王被如此羞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下意识地就要破口大骂,可刚骂出半句,又紧紧闭上了嘴。
父王!小心隔墙有耳!王琙脸色惨白,手指都在发抖,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顺安苑!是大明的质子府!外面都是锦衣卫的耳目!如果这话被人听去,明天咱们三个就得被拉去菜市口砍头!
王禑被这一提醒,瞬间清醒过来,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强咽下那口恶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一般,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屋内陷入死寂。
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映在墙上,像三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过了许久,王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赔款免不掉,债务越滚越大,我还被困在这里当人质……难道……难道我真的要老死在这鬼地方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王询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琙,那双原本还算沉稳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了血丝,眼底的杀意正在疯狂滋生。
都是这个废物!都是这个只会耍阴招、只会告状的废物!如果不是他在顺安苑里处处跟自己作对,如果不是他之前在大明官员面前诋毁自己,自己早就回高丽了。
还有……如果回不去,如果一辈子被关在这里,那高丽的王位,岂不是要便宜了宗室旁支?他王询,难道要在这囚笼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王座被别人坐上去?
不!绝不!
王询的眼神越来越冷,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戾之气再也控制不住,如同实质般朝王琙笼罩而去。
王琙正沉浸在恐惧中,忽然感觉浑身一寒,像是被毒蛇盯住一般。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王询那双赤红、充满杀意的眼睛!
那眼神……是要吃人!
王琙心脏狂跳,各种情绪瞬间叠加——恐惧、愤怒、不甘、绝望……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右手却悄悄摸向了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他这一年来为了防身,夜夜枕着睡觉的宝贝。
你……你想干什么?王琙声音发颤,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大哥起了杀心,那不如……不如先下手为强?拼一把!总比等死强!
两兄弟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火药味。
可王禑……王禑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这两个儿子的异常。
他太累了,太怕了,太屈辱了。
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脑子都是那两百万两白银的巨债,都是朱雄英那冰冷的眼神,都是王曦华那鄙夷的目光。
为父……为父头疼欲裂……王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都没看两个儿子一眼,拖着沉重的步子,径直走向内室,你们……你们也早些歇着吧……明日……明日还要想对策……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王询和王琙同时收回了目光,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但两人心中那颗疯狂的种子,已经深深种下。
王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东厢房,重重摔上门。
王琙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腰间的匕首上,眼神阴晴不定。
半晌,他也冷笑一声,喃喃道:想杀我?那就看看……谁先死。
他吹灭蜡烛,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翌日。
朱雄英刚下了朝,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正准备去后宫当勤快的小蜜蜂,好好疼爱一番他那几位妃子,松弛一下神经。
孙石却出现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陛下,顺安苑的密报。孙石单膝跪地,双手奉上。
朱雄英挑了挑眉,接过密信,指尖一挑,火漆崩裂。
他展开那张薄薄的绢纸,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昨夜王禑回府后,父子三人密谈,王询起杀心,王琙摸匕首,兄弟阋墙,势同水火……
呵呵。朱雄英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对着孙石淡淡道,继续监视,盯紧点。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
遵旨。孙石领命退下。
朱雄英整了整衣冠,心情大好,迈步就往外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陈芜,摆驾,去承慧宫看看马恩慧那丫头,听说她昨儿又想吃酸的……
皇爷!
陈芜却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皇爷,且慢!宫外突然来了一人,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陛下!
朱雄英停下脚步,眉头一皱,谁这么大胆子,敢闯宫?
是……陈芜咽了口唾沫,是晋王世子,朱济熺!他从山西快马加鞭而来,一路换了八匹马,刚刚冲进京城,直奔宫门,说是……说是关于晋王殿下的大事,必须当面禀告陛下!
晋王世子?朱济熺?
朱雄英眼神一凛,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无踪。
朱济熺突然独自进京,连八百里加急都等不及,这是……出大事了?
宣!立刻宣他到御书房见朕!朱雄英沉声道。
遵旨!
陈芜飞奔而去,脚步带起一阵风。
朱雄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目光深邃,心中疑窦丛生。
晋王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924章 晋王病危?
朱雄英快步走在宫道上,心里那股子疑窦越烧越旺。
晋王朱棡是他三叔,手握太原重兵,怎么突然就让世子单骑进京,还说是十万火急?
难不成……是要造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朱雄英掐灭了。
不可能,朱棡虽然混,但还没蠢到这份上。
那就是……出事了?
武英殿门口,一个身着亲王世子服饰的年轻人正急得团团转,正是朱济熺。
这小伙子十八出头,平日里在太原养尊处优,此刻却是满脸煞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皮,一看就是连日快马疾驰没合眼。
陛下!陛下!朱济熺一见到朱雄英的身影,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双手死死抓着朱雄英的袍角,声音嘶哑道:陛下!求陛下救命!救命啊!
朱雄英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济熺?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说话!到底出了什么事?三叔他怎么了?
臣……臣起不来……朱济熺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世子爷的体面,陛下,臣的父王……臣的父王他要不行了!突发急症,已经卧床三日,气若游丝!太原府的名医都请遍了,那些人只会摇头,说……说让准备后事!臣不甘心,臣就这么一个爹啊!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崩溃的模样,眉头紧锁,心里那点疑心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担忧。
他半拖半扶地把朱济熺弄进殿里,按在椅子上,沉声道:你先喘口气,喝口水,把事情给朕说清楚!三叔身体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病危了?到底是什么病?是什么引起的?
有内侍递上热茶,朱济熺双手捧着,却因为抖得太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他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脸上却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支支吾吾道:陛下……这……这病因……臣有些不好意思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好意思?朱雄英瞪了他一眼,快说!朕要听实话!
朱济熺放下茶盏,耳根子都红了,低着头小声道:其实……其实父王这病,是……是积郁成疾,加上……加上最近酒色伤身……
积郁成疾?朱雄英眉头一皱,三叔在太原好好的,手握重兵,谁给他气受了?
是……是陛下您颁布的……那道出海令……朱济熺声音更低了,“自从陛下下旨,许藩王出海开拓后,父王他就……他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既想出海搏个万世基业,又舍不得太原的根基;既怕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怕海上风浪大,折了本钱。他整日里跟属官商议,翻来覆去地琢磨,胡子都愁白了一半,可始终拿不定主意……”
朱雄英眼神一动,想起了这档子事。
他确实颁布了藩王可出海的政令,本意是给这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找条出路,别在内地扎堆惹事。
后来……后来四叔抢先一步,派人进京上表,愿做第一个出海的藩王,要扬帆西洋,为陛下开疆拓土!
朱济熺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懑,“父王听到这消息,当场就摔了茶杯,气得破口大骂,说四叔奸诈、投机,本来这第一的位置该是他的,结果被四叔抢了先!从那以后,父王就更加暴躁忧虑,整日里借酒浇愁,夜里也睡不安稳,说是……说是一步慢,步步慢,晋王府将来要输给燕王府了……”
朱济熺泣不成声:“后来属官们看不下去,送了几个姬妾去伺候,想让他宽宽心。父王他就……就放纵了些,最近这一个月,几乎是夜夜笙歌,白天也泡在酒里,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结果……结果前天突然就呕血倒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说到最后,朱济熺已经哭得浑身抽搐:“陛下,父王他知道错了!他不该犹豫不决,不该嫉妒四叔,更不该作践自己的身子!求陛下看在宗亲的情分上,派御医救救他吧!”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朱济熺,又想想那个靠酒色麻痹自己的三叔,心里不知是气还是笑。
机会稍纵即逝……朱雄英低声骂了一句,随即猛地转头,声音都变了调,“陈芜!”
奴才在!陈芜连忙躬身上前。
立刻!马上!去太医院!朱雄英语速极快,“把院正刘纯、副使张德,还有那个专治内科的吴院判,给朕叫起来!让他们带上全套的家伙什,立刻启程去太原,片刻不敢耽搁!”
奴才遵旨!陈芜见皇爷动了真格的,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朱雄英又看向朱济熺,沉声道:“朕已经派了太医院最好的御医,立刻启程去太原!你放心,三叔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朱济熺看着朱雄英那副急切安排的模样,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眼泪又涌了出来:“陛下……臣……臣谢陛下隆恩!臣……”
行了,都是自家兄弟,别整这些虚的!朱雄英打断他,“你且在京城住下,等御医的消息!要是三叔能挺过来,你亲自回去告诉他——少喝酒,少碰女人!朕给他留着位置呢,出海的事,有他一份!”
是!是!臣一定转告!谢陛下!朱济熺又要下跪,被朱雄英一把拦住。
坐着!朱雄英瞥了他一眼,“把自己收拾干净,别让人看着跟逃难似的。三叔还没死呢,你这当儿子的先垮了什么样子?”
朱济熺用力点头,眼泪却还在掉。
朱雄英转身望向殿外,目光深邃。
三叔这一病,来得蹊跷。
要是真没了,晋藩那边,可得好好布局了……
第925章 晋王的苦肉计
朱雄英目送朱济熺被太监搀扶着去歇息,脸上的急切与担忧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陈芜。
奴婢在。
去传潜龙卫指挥使王战,朕在御书房见他,悄悄的,别让人瞧见,尤其是……晋王府带来的人。朱雄英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遵旨。陈芜眼皮一跳,知道皇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溜烟消失在廊柱后。
朱雄英转身,龙袍翻飞,大步流星地往御书房而去。
刚才关切的温情面孔,此刻已化作掌控全局的漠然。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王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单膝跪地道:臣王战,叩见陛下。
起来。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开门见山,晋王府的线人,可有密信回报?三叔的身体,到底是真快死了,还是在跟朕演戏?
王战起身,垂手而立,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回陛下,潜龙卫在晋王府的暗线,一直有密信传回,从未间断。
朱雄英身子前倾,朕的三叔,身体到底怎么样?有没有立刻去世的风险?
王战脑海中迅速汇总着晋王府传来的情报,条理清晰地禀报:据潜龙卫地字三号和玄字七号最近一个月的密报综合来看,晋王殿下的身体,确实从陛下登基后就开始下滑。起初是失眠、烦躁,后来确实是酗酒、纵色,但……
他顿了顿,谨慎地选择措辞:但按照密探的描述,晋王殿下虽然精神萎靡、气血两虚,可上月十五还曾骑马出城射箭,上月廿二还在书房怒斥属官,中气十足。从医理上讲,不应在短短十日内就突然呕血、气若游丝,病危垂死。
这么说……朱雄英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如刀,症状对不上?
对不上。王战低头,密探回报,晋王府最近一月虽有大夫频繁出入,但开的都是安神养气的方子,并无治疗急症重病的迹象。
且晋王府内宅戒备突然森严,地字三号试图靠近寝殿探查,被暗卫挡了三次,说是……说是晋王需要静养,不见外客,连王妃都挡在门外。
连王妃都挡在门外?朱雄英忽然笑了,真病危了,不应该是妻儿榻前侍奉、哭天抢地吗?挡着不让见,是在怕谁看见?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巨大寰宇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一路北上,最终停在了北平的位置,又缓缓移向太原,眼神变得深邃而长远。
王战,你说……这是不是苦肉计?朱雄英转过身,盯着王战,语气带着强烈的怀疑,三叔知道斗不过朕,也惧怕朕的实力,不敢明目张胆地抗衡,就用这病危的法子,暗中筹谋,试探朕对他的态度?
王战头颅垂得更低:陛下圣明。臣不敢妄言。但密报确实显示,晋王世子朱济熺是昨夜才被晋王紧急召入书房,此前并不知晓父王病危。且晋王府的粮草调动、兵马演练,最近三日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比往常更频繁,只是做得隐蔽。另外,晋王府长史昨日秘密接触了太原府的巨贾,以晋王名义赊借了十万两白银,说是要购置药材和修建养病别院,可那银子,实际流向了城外的水师营。臣怀疑,晋王在暗中筹备舰船,但又不敢让陛下察觉,只好借养病之名遮掩。
好一个养病别院!朱雄英冷笑一声,病得快死了,还有心思暗中筹建水师?三叔这是告诉朕,他既能病死,也能复活出海,全看朕怎么选,是吧?
他在御书房内踱步,忽然,他在舆图前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太原与北平之间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战,你说,朕将来定都何处?
王战一愣,随即答道:陛下曾言,有意迁都北平,以镇北疆。
正是!朱雄英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太原的位置上,朕要定都北平,这山西(太原)就是京畿重地,是朕的肘腋!此等咽喉要地,岂能交予藩王坐镇?三叔占着太原,朕将来迁都,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他眼中寒光闪烁,声音低沉却霸道:所以,这山西,朕是一定要收回直管的!三叔这苦肉计,来得正好!他既然想演,朕就陪他演到底!他不是想出海吗?不是怕输给燕王吗?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王战瞬间明白了朱雄英的深意:陛下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对!将计就计!朱雄英坐回龙椅,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既然三叔小心翼翼地演了这出病危的戏,想要博朕的同情,想要更好的出海条件,那朕就给足他价码!朕要让御医全力救治,让三叔起死回生,然后朕亲自下旨,许他晋王一脉出海,给他和燕王一样的船队,一样的火器,更肥沃的封地——条件就是,他得带着全家,离开太原,离开山西!
他越说越兴奋,猛地一拍御案:朕要告诉天下人,朕的三叔病危,朕不惜代价救他,还给了他最好的出路!他晋王一脉感恩戴德,主动就藩海外,为朕开拓疆土!这山西,不就顺理成章地回到朕手里了吗?
既全了叔侄情分,又收回了要地,还让三叔心甘情愿去给朕打前站,朱雄英哈哈大笑,一箭三雕!
王战听完,额头渗出冷汗,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佩服至极!
传令下去!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务必把三叔给朕吊住了,别真让他演砸了把自己演死了。告诉三叔,只要他病愈,朕挑选肥沃的封地,许他带走太原三万精兵作为护卫——但有一条,出海之后,山西防务,交由朝廷直管!
臣明白!臣这就去传令!王战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御书房的阴影中。
朱雄英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挂着一抹笑容。
三叔,你就好好在太原养病吧。等你病好了,朕亲自去送你出海,送你一场泼天富贵——顺便,接手你的太原!
第926章 晋王的病情好转
且说那太医院院正刘纯、副使张德并吴院判三人,领了皇命,一刻不敢耽搁,出了西华门便直奔太原府而去。
这一路星夜兼程,换了三拨快马,颠得三人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架,足足两日两夜没合眼,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赶到了太原城外的晋王府。
彼时晋王府大门紧闭,悬着的灯笼在暮色中晃荡,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
门房一听是京城来的御医,不敢怠慢,慌忙开了侧门,引着三人和他们带来的药童、箱笼匆匆入内。
晋王妃早得了信儿,强撑着病体在正厅等候。
这妇人不过四十出头,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却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显然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
见到御医们进来,她也不顾身份,竟是要屈膝下跪:诸位大人……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王爷!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一家子……可就全完了!
王妃使不得!使不得!刘纯连忙侧身避开,与张德、吴院判一同拱手,臣等奉皇命而来,自当竭尽全力!还请王妃速速带路,容臣等先看看王爷的病症!
是!是!诸位请随我来!晋王妃抹了把泪,亲自在前引路,穿过重重回廊,直往后院寝殿而去。
越往里走,那股子药味越浓。
待推开那扇厚殿门,一股浓烈得几乎呛人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熏得几个御医直皱眉头。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着的绵纸都换成了厚重的黑布,说是怕王爷见光受风,实则遮得密不透风,活像个棺材。
床榻之上,晋王朱棡直挺挺地躺着,身上盖着三床厚被。
听得动静,他缓缓睁开眼。
那眼睛浑浊发黄,脸颊深陷,面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起皮,一副进气少出气多、命不久矣的架势。
王爷……京城的御医到了……晋王妃扑到榻边,声音哽咽。
朱棡艰难地抬了抬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最后手一垂,又晕了过去。
王爷!王爷!晋王妃吓得魂飞魄散。
王妃莫慌!容臣等诊治!刘纯连忙上前,示意张德、吴院判分站两侧,三人各自搭脉。
手指一搭上朱棡的腕子,刘纯心里便一下。
脉象确实沉涩无力,气血两虚,肝火旺盛,显然是长期酗酒、纵欲、思虑过度伤了根本。但这脉……虽弱,却不至于危在旦夕,更不像是什么马上要咽气的绝症!
张德与吴院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三人收了手,退到殿角,围成一个小圈,声音压得极低。
刘院正,这……吴院判欲言又止。
脉象滞涩,肝气郁结,肾水亏损,确实是重病之躯,刘纯捋着胡须,眼神闪烁,但要说气若游丝,命不久矣……
过了,张德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以我看,这病好好调养,一年半载便能好转,若再这般糟践身子,那才是真危险。如今这模样,怕是……
怕是吃了什么药,或是用了什么手段,刻意做出来的垂死之相!刘纯冷冷道。
三人皆是老江湖,在太医院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这分明是苦肉计!是装病!
就在此时,一直随侍在刘纯身后、看似药童模样的人,忽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四人能听见:三位大人,看出了什么?
刘纯猛地回头,见这人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他心头一凛,想起离京前王战大人秘密交代的话——你们带的药童里,有真正做主的人,他说什么,你们照做便是。
回……回这位大人,刘纯定了定神,如实道,晋王殿下确有重病在身,肝火旺盛,气血双亏,但……远未到病危垂死之地步。若好生调养,有的救,且能大好。
那药童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微微点头:很好。既然有的救,那便请三位大人……演一出好戏。
演好戏?张德一愣。
那人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药箱,声音冰冷,就照着你们看出的重病去治,但对外嘛……要说是命在旦夕,但幸得神药,或可续命。该用的贵重药材一味不许少,该开的方子要开得越凶险越好,要让晋王府上下,都觉得王爷这条命,是陛下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至于王爷何时能康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那得看陛下的心情,看王爷懂不懂事。三位大人,可明白?
刘纯三人瞬间汗毛倒竖,明白了!这是要让晋王骑虎难下,把这出苦肉计演到底,演到不得不感恩戴德!
他们此时哪敢违逆,连忙躬身:臣等明白!定当配合大人,演好这出戏!
商议已定,四人转身。
刘纯走到晋王妃面前,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沉痛:王妃……王爷这病……
怎么样?!晋王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凶险!万分凶险!刘纯长叹一声,摇头晃脑,脉象紊乱,肝气攻心,已然是……命在旦夕之际啊!
晋王妃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不过!刘纯话锋一转,猛地提高音量,幸得陛下洪福齐天,派臣等带来了宫中秘藏的还魂丹!再加上臣等三人合力施针用药,或可……可为王爷续命!只是这治疗期间,需绝对清静,除臣等三人并这位……这位助手外,任何人不得入内,以免惊扰王爷养病!
有救?!真的有的救?!晋王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好!就依大人的!所有人退出去!快!
晋王妃和一众嬷嬷、丫鬟、王府属官,被统统请了出去。
殿门紧闭,只留下刘纯、张德、吴院判并那个药童在内。
待外人走光,原本昏迷的朱棡,眼皮微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地看向刘纯等人,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垂死模样?
诸位大人,本王这病……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试探。
王爷放心,刘纯面无表情地行礼,从药箱取出银针,臣等定当让王爷……药到病除。
……
接下来的五日,晋王府上上下下都笼罩在一股紧张气氛中。
每日里,只有刘纯三人进出寝殿,送进去的是一碗碗黑漆漆的汤药,端出来的是一盆盆血水(实为药汤加朱砂)。
晋王妃每日在门外磕头祈祷,哭得死去活来。
而朱棡,在服了御医的药后,脸色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蜡黄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浑浊的眼睛恢复了清明,到了第五日,甚至能靠在床头,喝下一整碗小米粥了。
这日午后,刘纯、张德、吴院判照例复诊后,借口要调整药方,依次退出了寝殿,只留下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药童在殿内收拾药箱。
朱棡靠在床头,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这五日他虽装病,却也暗暗观察,发现这个看似普通的药童,举手投足间竟透着一股子军伍之气,且刘纯三人对他隐隐有敬畏之色。
你……朱棡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是谁?
那药童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缓缓直起身子,转了过来。
他看着朱棡,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晋王殿下,身子可大好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卑微的腔调,而是变得沉稳、冰冷。
朱棡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你……你不是药童?!
那人伸手入怀,缓缓掏出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一条盘龙——潜龙卫的标记!
他抬起头,目光刺向朱棡,露出了真实的身份:
潜龙卫,参见晋王殿下。
第927章 晋王被吓的半死
晋王朱棡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又抬头看向潜龙卫,声音干涩嘶哑:“你……你是陛下的人?有什么目的?”
回殿下,小的是潜龙卫,奉皇命而来。那潜龙卫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刀,“至于目的……小的没什么目的,只是担心殿下这病……装得辛苦。”
“轰——”
朱棡脑子里仿佛炸开一道惊雷,整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被发现了!他竟然被发现了!
你……你胡说什么!朱棡强撑着最后的威严,厉声呵斥,手指颤抖地指向殿门,“本王乃是堂堂亲王,身患重病,危在旦夕,你竟敢污蔑本王装病?来人!来人!给本王把这狂徒拿下!”
他喊得声嘶力竭,然而殿外静悄悄的,那些平日里随叫随到的王府侍卫,此刻仿佛都聋了哑了,无人应答。
潜龙卫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别喊了,这殿里殿外,此刻都是我们的人。您那几十名贴身侍卫,此刻正在偏房歇息呢,没人听得见。”
朱棡如坠冰窟,浑身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中衣。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男人,想到一种可能。
陛下……陛下……他要杀我?朱棡声音发颤,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疯狂,“就因为我装病?就因为我犹豫出海?他……他竟要对自己的亲叔叔下手?”
潜龙卫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殿下何出此言?”
别装了!朱棡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因装病太久双腿发软,一个趔趄摔在床沿,狼狈地扶着床柱,嘶吼道,“既然你看破本王装病,又控制了整个王府,不就是奉旨来取本王性命的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本王不服!本王不服!”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本王不过是想争口气,不想低老四一头,何至于死罪?陛下他……他好狠的心!”
潜龙卫看着这位曾经叱咤北疆的塞王,此刻像个困兽般歇斯底里,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摇了摇头:“殿下想多了。陛下若是想杀您,何须派太医院正亲自来救治?何须让小的暴露身份?一杯毒酒,三更半夜,您这病危的晋王不就驾鹤西去了么?”
朱棡愣住了,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你……你说什么?”
小的说,陛下没想杀您。潜龙卫收起令牌,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奉上,声音变得恭敬起来,“陛下说了,您是陛下的三叔,血脉相连,岂会加害?殿下在太原这些年,镇守北疆,劳苦功高,陛下心里都记着。”
朱棡半信半疑地接过绢帛,手还在发抖:“那……那你们这是……”
“殿下打开看看便知。”
朱棡颤抖着展开绢帛,上面是陛下亲笔所书,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霸道:
“三叔钧鉴:闻叔父染恙,侄儿心焦如焚。知三叔素有大志,不甘久居太原一隅,欲扬帆出海,建功异域。侄儿岂有不许之理?三叔若有意,侄儿愿许晋藩优先挑选海外膏腴之地,赐宝船三艘,火器一万,精兵三万为护卫,助三叔开创万世基业!三叔康复后,率晋藩上下,早日出海,莫负韶华。侄儿顿首。”
“这……这……”
朱棡一字一句看完,双手剧烈颤抖,那绢帛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陛下真的愿让本王优先选地?还许三万精兵?”
千真万确。潜龙卫点头,“陛下说了,三叔思虑过重,导致病情加重,这是陛下照顾不周。其他藩王可以慢慢安排,但三叔不同,您是陛下的亲叔叔,待遇自然不一样。只要三叔想出海,陛下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船给船,绝不含糊。”
朱棡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惊恐、愤怒、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是释然,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原来不是要杀他!原来是要支持他!
陛下不但看破了他的苦肉计,还顺水推舟,给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陛下……陛下圣明!陛下宽宏大量!朱棡突然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京城方向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是本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本王糊涂!陛下待本王如此厚恩,本王……本王……”
他说着说着,竟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潜龙卫静静看着这位亲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嘴角微微上扬:“殿下,现在可以好好养病了吗?”
养!养!本王一定好好养!朱棡慌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抓住潜龙卫的手,急切道,“还请你……不,还请您如实回报陛下!就说本王……不,就说臣感恩戴德,没齿难忘!只要能得到陛下的支持,只要能让晋藩出海,本王……本王什么条件都答应!”
“太原的兵马?”
“交给朝廷!”
“山西的防务?”
“陛下直管!”
“王府的家财?”
“悉数带走,不,半数孝敬陛下,作为出海资费!”
朱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生怕陛下反悔:“你告诉陛下,三日!不,两日!本王两日之内就能康复!届时立刻上表,请求率晋藩出海,为陛下开疆拓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潜龙卫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起朱棡递回的绢帛,重新恢复谦卑姿态:“殿下英明。那小的就回去复命了。这两日,还请殿下继续病危着,别露了马脚,等陛下的正式旨意。”
明白!明白!朱棡连连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那本王的孩儿……”
世子殿下在京城很好,陛下亲自照料。潜龙卫头也不回,淡淡道,“等晋王康复出海,一家团聚,共享富贵。”
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朱棡浑身一凛,却笑容满面:“好!好!一家团聚!共享富贵!”
殿门打开,潜龙卫提着药箱,躬身退出。
朱棡站在殿中,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丝深深的敬畏。
他喃喃自语:“朱雄英……陛下……好手段!本王服了!真服了!”
第928章 应对出海的难题
潜龙卫的消息传来,已是几日之后。
朱雄英坐在御书房的御案后,手中捏着潜龙卫送来的密信,信上详细汇报了朱棡的全过程。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三叔啊三叔,你总算是懂事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外,望着湛蓝的天空。
晋藩这一动,等于给天下藩王又立了个标杆。
出海,不是流放,是开疆拓土,是另起炉灶,而且皇帝给足支持!接下来,不愁没人效仿。
但支持归支持,眼下有个绕不过去的坎儿。
几日后,早朝。
奉天殿上,朱雄英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文武百官,缓缓开口:“众卿,朕有一事要讲。”
“燕王叔出海就藩,志在万里海疆,扬我大明国威,此事已定下多时。近日,晋王亦上表,言其壮举,愿率晋藩上下,扬帆出海,于南洋开辟新土,弘扬汉家文化,使我大明之威,远播异域。”
他顿了顿,语气慷慨激昂:“两位亲王,皆为朕之骨肉至亲,却甘冒风涛之险,为朝廷开疆拓土,此等志气,此等忠心,朕焉能不大力支持?”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颂扬声。
然而,工部尚书秦逵却硬着头皮出列,手持笏板,面露难色:“陛下,臣……臣有本奏。”
“讲。”
“陛下圣恩,眷顾藩王,本是美事。只是……只是如今工部实在捉襟见肘啊!”
秦逵一咬牙,把苦水全倒了出来,“陛下,燕王殿下所需宝船,如今除了已交付的两艘,其余尚在船坞中建造,最快也要半年才能全部完工。而陛下此前已下令,优先建造出征东瀛的三艘巨舰,那三艘船体庞大,需耗费工匠十之七八,材料更是流水般送入船厂……”
他抬起头,一脸苦涩:“若此时再答应晋王殿下三艘宝船,甚至更多……陛下,整个龙江造船厂的工匠怕是要连轴转三年不睡觉,也赶不上工期啊!人手、木料、铁料、桐油、帆布,样样都缺!再这么下去,船没造好,工匠先要累死了!”
户部尚书赵勉也紧随其后出列,躬身道:“陛下,工部所言非虚。且不说造船,单是出海所需的粮草、淡水、药材、火器、布匹、银钱,便是天文数字!燕王一支出海,已让户部捉襟见肘,若再加上晋王一支……臣不敢欺君,如此巨量的资源集中采买,势必造成京畿乃至山东、南直隶的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啊!到时候,怕是支持出海的民心,都要变成民怨了!”
两位尚书一唱一和,把困难摊在了明面上。
殿内安静下来,百官都屏息看着朱雄英,想知道朱雄英如何应对。
朱雄英早料到会有这一出,宝船不是地里长出来的,银子也不是树上结的。
两位爱卿,朱雄英开口,声音沉稳,“你们说的,都是实情,朕明白。”
他首先看向秦逵:“造船的事,急不得,也乱不得。朕问你,龙江造船厂如今有多少工匠?”
回陛下,常年在编工匠三千,临时征召民夫约五千,共八千余人。秦逵答道。
八千余人,造几条船就喊累?朱雄英挑了挑眉,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朕不逼你们。朕给你指两条路——第一,东瀛那三艘巨舰,优先建造,这是军国大事,不容耽搁!朕要它们能载着红衣大炮,漂洋过海去砸东瀛人的门!”
臣遵旨!秦逵松了口气。
第二,至于燕王和晋王的宝船,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朕准你在民间招收工匠!不是征发徭役,是招收!传旨下去,龙江造船厂及天下各船厂,招工!只要身家清白、手艺精湛,无论匠户还是平民,皆可入厂!月俸比照现在工匠的工钱一样,一日三餐管饱,逢年过节还有赏钱!”
他声音陡然提高:“朕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还怕没有勇夫?那些种地的、打铁的、做木工的,只要肯学,肯干,就给他们机会!民间有的是力气没处使的壮汉,有的是手艺没处卖的巧匠,把他们用起来!”
秦逵一愣,随即眼睛亮了:“陛下圣明!如此一来,工匠人数可翻数倍!只是……只是这工钱开支……”
工钱开支,户部拨!朱雄英一摆手,看向赵勉,“赵爱卿,别急着哭穷。这是投资,不是花销!船造出来,是藩王的,更是大明的!藩王在海外站稳了脚跟,运回来的香料、黄金、粮食,哪一样不是户部的进项?眼光放长远些!”
赵勉被噎了一下,只能躬身:“臣……臣领旨。”
朱雄英又补充道:“还有,不要只盯着龙江一个造船厂!朕要你们立刻派人去山东登州、去广东番禺,选址建新的造船基地!那里靠海,木料、人力都便宜,以后北边的船在登州造,南边的船在番禺造,不要再千里迢迢从内陆运木料去南京!因地制宜,分散建造,懂了吗?”
懂!懂了!秦逵激动得胡子直抖,“陛下此策,可解百年造船之困!臣回去立刻办!”
慢着,朱雄英又叫住他,目光变得深邃,“朕还要你们用一样东西——蒸汽机!”
蒸汽机?秦逵一愣。
对!朕记得工部去年就仿造出了能拖动水排的蒸汽机,虽然还粗糙,但能用!朱雄英站起身,走下丹陛,“朕不要你们再用人力去锯木头,去锻铁板!用蒸汽机!让它带动水排鼓风,带动锯床切割,带动绞盘拖拽!人力有限,蒸汽之力无限!给朕日夜钻研,把这铁家伙用到造船上去,朕要看到造一艘宝船的时间,缩短一半!缩短一半,懂吗?!”
秦逵听得热血沸腾,也顾不得什么老成持重,大声应道:“臣懂!臣一定办到!用铁牛造木船,陛下真乃神人也!”
朱雄英笑了笑,转向户部尚书赵勉:“至于户部的难处,朕也有计较。”
陛下请示下。赵勉硬着头皮道。
出海采买资源,造成物价上涨,这是必然。朱雄英踱步到赵勉面前,“朕给你的原则是——只要涨幅不超过往年三成,优先在大明境内购买!让老百姓赚点藩王的钱,让商贾们有点油水,这是好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可若是有人趁机哄抬物价,涨幅超过三成呢?赵勉追问。
超过三成?朱雄英冷笑一声,“那就不用跟他客气了!朕许你户部,去藩属国采买!高丽、暹罗、琉球,甚至西洋那些番邦,哪个不想要大明的瓷器丝绸?你去告诉他们,用他们的香料、木材、粮食,来换我大明的瓷器丝绸!相信他们……会很乐意给个优惠价格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叫以货易货,以势压人,户部不会不懂吧?”
赵勉恍然大悟,躬身到底:“陛下深谋远虑!臣……臣茅塞顿开!这就去办!”
去吧。朱雄英挥挥手,重新坐回龙椅,看着两位尚书退下,便下朝了。
御书房内。
皇爷,陈芜在旁边低声道,“晋王那边……还等着回复呢,说要康复上表……”
让他等着,朱雄英淡淡道,“告诉三叔,船在造,银子在筹,让他好好养病,别急着康复。等朕的东瀛舰队回来了,再送他风风光光地出海,那才叫双喜临门。”
奴婢明白了。陈芜低头一笑。
第929章 传国玉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朔风呼啸,卷着沙砾拍打在牛皮帐壁上,发出的声响。
蓝玉的帅帐矗立在一片高坡之上,帐外是连绵不绝的明军营盘,篝火点点,如繁星坠地。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烤得人脸发烫。
蓝玉身披铁甲,外罩狐裘,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半块风干羊肉,正啃得满嘴流油。
下方分列着十余员大将,个个盔歪甲斜,脸上却都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与疲惫——这是连续数月分散奔袭留下的痕迹。
大帅,末将汇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跨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钟,“末将所部三千骑,追击蒙古残部至斡难河上游,歼敌一千七百,俘获牛羊两万头,马匹五千!那些残部仅率十余骑北逃,不知所踪!”
蓝玉一拍案几,肉渣子溅了一桌,“还有呢?”
末将所部,追剿瓦剌残部至捕鱼儿海以北!另一员年轻的将领站出,脸上还带着刀疤,“歼敌两千三,俘获瓦剌贵族妇女八千人,牛羊马匹不计其数!那片草场,如今连只耗子都找不着了!”
“末将所部……”
“末将……”
一个接一个的将领出列,汇报着各自的战果。
数字一个比一个吓人,从歼敌数百到数千,从俘获牛羊数千到上万。这是蓝玉分散出击,撒网捕鱼战术的硕果。
几万大军化整为零,像无数把尖刀,插进漠北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把蒙古人最后的有生力量,生生剐了个干净!
蓝玉听着,咧嘴大笑:“好!好得很!老子就说嘛,这漠北虽大,但只要咱们像梳篦子一样,一寸寸地梳过去,哪还有他蒙古人躲藏的地儿?”
大帅神机妙算!众将齐声恭维,“若无大帅此策,咱们还在跟鞑子打游击呢!哪能有今日这般全歼?”
放屁!蓝玉笑骂一声,灌了口烈酒,“这是陛下的方略!陛下说了,不要俘虏,不要地盘,就要把蒙古人杀绝!老子只是照着办!你们要记住,这功劳,首功是陛下的,咱们跟着喝汤!”
“是!陛下圣明!大帅威武!”
恭维声中,一员老将犹豫着开口:“大帅,如今漠北残存实力已被咱们全面剿灭,连个像样的部落都找不着了。这仗……是不是该打完了?末将斗胆,询问大帅,咱们……是否该班师回朝了?”
班师?蓝玉放下酒囊,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皮帘,指着外面一望无际的草原,冷声道:“班师回朝?咱们现在班师,等于把这么大一片草原,白白送给那些不知名的人!你们想想,咱们前脚走,后脚就会有别的部落,什么瓦剌余孽、什么鞑靼散部、甚至西伯利亚来的野人,他们就会像闻见血腥的狼一样扑过来,占据这片土地,繁衍生息!”
他猛地转身,盯着那老将:“到时候,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这里又会生出一堆新的蒙古部落,又会南下劫掠!咱们这次出征,死了那么多弟兄,费了那么多粮草,岂不是白忙活了?!”
那老将低下头:“末将……末将愚钝……”
不是你愚钝,是你没往长远看!蓝玉走回主位,一屁股坐下,“陛下雄才伟略,岂会想不到这一层?咱们现在不能走,走了就是前功尽弃!这漠北,必须成为大明的土地,就算现在站不住,也要让它变成无人区,让那些胡人不敢靠近!”
那……大帅,咱们该怎么办?另一将领问道,“总不能一直在这草原上喝西北风吧?”
蓝玉嘿嘿一笑:“下一步,等陛下的旨意。陛下说要筑城,咱们就筑城;陛下说要移民,咱们就移民。在此之前——”
他大手一挥:“先把咱们收集到的那些财物,还有牛羊,分批运回大明!黄金白银、珠宝玉器,一样不许留,全给陛下送回去!这叫以战养战,也叫……孝敬陛下!”
“大帅英明!”
帐内气氛顿时又融洽起来,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如何押运财物,如何安排轮值。
蓝玉又啃起了羊肉,时不时插两句嘴,骂骂咧咧却又不失亲切。
就在这时——
“报——!!!”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紧接着,帐门被地一声撞开!
一个身着千户服饰的将领,满脸通红,双目圆睁,像是中了邪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盒子,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以至于那盒子都在作响。
大……大帅……那千户喘着粗气,舌头像是打了结,兴奋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蓝玉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羊腿都掉在了案几上。
他打量着那千户,又看看那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盒子,调侃道:“嘿!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你这么失态的!怎么,抢了什么宝贝?是黄金万两,还是蒙古可汗的婆娘?至于让你这副德行?”
那千户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颤抖着,将那明黄绸缎包裹的盒子高高举过头顶,举得比头还高,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四个字:
“传——国——玉——玺!”
第930章 青史留名
“传——国——玉——玺——!”
蓝玉手里的羊肉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毡毯上的灰尘。
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僵了似的,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嘴巴张开,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千户高举过头顶的明黄绸盒。
你……你……蓝玉伸出手,手指哆嗦得指向那千户,舌头打了结,“你可当真……是……是真的是……传国玉玺?”
那千户名叫赵忠,此刻却也是满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盒子,而是千斤重担。
他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斩钉截铁道:
“回大帅!千真万确!就是传国玉玺!末将率部追缴瓦剌残部至捕鱼儿海以北三十里,在一处被废弃的元廷旧营地里,抓住了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元朝宗室!这宝贝……这宝贝就藏在他们首领的羊皮囊里!末将查验过了,和史书上说的一模一样!绝不会有假!”
“嘶——”
帅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几个将领,此刻全都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赵忠手里的盒子。
传国玉玺!
那可是从秦始皇手里传下来的和氏璧!
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天命象征!是历经秦汉魏晋、隋唐宋元,失传了上百年的华夏至宝!
据说当年元顺帝北逃时失踪,后来太上皇派人找了很久都没找着,今儿个……今儿个竟然让咱们在漠北草原上碰上了?!
蓝玉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狂喜,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化作一种敬畏。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竟然有些发软,扶着案几才稳住身形,一步步挪到赵忠面前,但双手抖得像是筛糠。
起……起来,蓝玉的声音都在发飘,“把……把盒子给本帅……小心点……慢点……”
赵忠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双手保持着高举的姿势,将那明黄绸缎包裹的盒子,轻轻地、缓缓地,放在了蓝玉面前的案几上。
整个过程,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碎了里面的物什。
蓝玉深吸一口气,回头瞪了一眼身后那帮探头探脑的将领:“都……都退后!围那么近做什么!喘口气都能喷着它!”
将领们慌忙后退半步,却还是忍不住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
蓝玉颤抖着伸出手,解开了那明黄的绸缎包裹。
随着绸缎一层层揭开,一股温润的光泽渐渐透了出来——那是羊脂白玉特有的油脂光泽,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宝光。
最后一层绸缎揭开,露出了里面的紫檀木盒。
蓝玉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
刹那间,帅帐内仿佛亮了一瞬!
只见那紫檀木盒中,静静躺着一方玉玺。
那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五条栩栩如生的金龙交缠盘绕,龙首高昂,龙目圆睁,龙鳞纤毫毕现,在烛光下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玉质温润细腻,白中透黄,正是传说中的和氏璧所制,历经千年而光泽不减,反而多了一层岁月沉淀的包浆。
五龙交纽……和氏璧……蓝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做梦。
他伸出双手,屏住呼吸,像是捧着易碎的月光,将那玉玺从盒中缓缓取出。
入手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却让蓝玉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触电一般。
大帅……看……看底部……旁边一个将领声音发颤地提醒。
蓝玉颤抖着将玉玺翻过来,底部朝上,对准了帐内最亮的炭火。
八个篆字,铁画银钩,深深镌刻在玉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轰——!
帅帐内瞬间炸了锅!
“真的是!真的是这八个字!”
“老天爷啊!咱们找到传国玉玺了!”
“始皇帝的宝贝!咱们找到了!”
“大帅!大帅!这是天大的祥瑞啊!”
十几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领,此刻竟然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甚至跪倒在地,对着那玉玺连连叩首,仿佛那不是什么玉疙瘩,而是老天爷的真身降临!
蓝玉捧着玉玺,双手还在哆嗦,那张饱经风霜的糙脸上,竟然淌下了两行热泪。
他猛地转身,看着帐内众将,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本帅……本帅带兵打了半辈子仗,从洪武二年打到如今,砍过的人头不计其数……可今儿个……今儿个这功劳……”
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机灵的参将,名叫李青,眼珠子一转,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说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这仗打得值!太值了!歼灭漠北残敌是头功,可这找到传国玉玺……这可是比天大的功劳啊!”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大帅您想想!自元顺帝北逃,这玉玺失踪了多少年?太上皇找了一辈子都没找着!今日大帅您找到了,献给陛下,那就是承天命、继正统!咱们这些跟着大帅的弟兄们,名字是要写进史书里的!是要名传千古、流芳百世的!子孙后代提及咱们,都得竖起大拇指,这比封侯拜相还风光啊!”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沸腾!
“对!李参将说得对!名传千史!”
“咱们要青史留名了!”
“大帅!恭喜大帅!”
蓝玉捧着那方玉玺,再看看帐内这群激动得近乎癫狂的部下,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帐外的战马都嘶鸣起来:
“好!好!好!本帅这辈子值了!”
他猛地收住笑声,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厉声喝道:“来人!取最好的锦缎!最好的檀木匣!把这宝贝……供起来!另外——”
“八百里加急,飞鸽传书!将找到传国玉玺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京城,报予陛下知晓!记住,要用三重密函,一只鸽子不够,放十只!务必确保消息送达!”
“是!”
还有!蓝玉转头看向赵忠,声音沉得像铁,“赵忠!”
“末将在!”
“即刻放飞海东青!”
“你部三千骑兵,立刻集结!挑选最精锐的将士,人人披双甲!由你亲自率领,护送传国玉玺回京!不骑马,不乘车,给本帅用八抬大轿,黄绫罗伞,如同供奉神明一般,将这玉玺一路抬回京城!沿途所过之处,地方官员全部戒严,百姓避让,若有丝毫闪失——”
蓝玉眼中杀机毕露:“你全族抵命!”
赵忠轰然跪地:“末将誓死护送!人在玺在!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去办!”
“遵命!”
帅帐内瞬间忙碌起来,飞鸽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精锐骑兵的集结号角响彻草原。
蓝玉站在帐门口,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
“陛下……臣找到了……找到了!”
第931章 告诉皇爷爷这个好消息
漠北草原放飞的十只海东青,振翅穿云,一路向南。
这些经过特殊驯养的猛禽,背负着三重油封的密函,以日行千里的速度掠过长城、越过黄河,终于在第三日黄昏,稳稳落在了京城北镇抚司的鸽架上。
“最高等级!凉国公紧急密函!”
负责值守的锦衣卫千户脸色大变,一把抓下竹筒,连滚带爬地冲向指挥使值房。
孙石正在批阅公文,见那千户撞门而入,眉头一皱:“慌什么?”
“大……大人!蓝帅密函!最高等级!十只海东青齐至!”
孙石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竹筒,看清上面火漆印着的二字,瞳孔骤缩。
他二话不说,抓起密函便往皇宫疾驰而去,一路上策马狂奔,撞翻了两个菜贩的摊子都来不及处理。
皇宫,御书房。
朱雄英刚批完辽东都司的军报,正揉着眉心歇息,便听见门外传来孙石急促的脚步声:“陛下!陛下!漠北八百里加急!”
“进来!”
孙石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都带着颤:“陛下,凉国公十鸽同发,最高等级密函!臣……臣不敢耽搁!”
朱雄英一愣。
蓝玉?十鸽同发?这可是他定下的天大之事才配有的规格!难道漠北出了变故?蒙古余孽反扑?还是三叔朱棡那边……
他心中一紧,接过竹筒,指尖都有些发凉:“退下,朕独自看。”
孙石退出殿外,反手带上了门。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深吸一口气,挑开火漆,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
“臣蓝玉叩首禀报:臣于蒙古以北,破元廷旧营,得获至宝……”
朱雄英的眼睛越瞪越大,握着绢纸的手开始发抖,那薄薄的纸页在他手中作响。
他不敢相信,又从头再看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和氏璧所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底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龙椅都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抓着那绢纸,在御书房内来回疾走,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找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让蓝玉这老……怎么就让蓝玉给碰上了?”
他又看第三遍,第四遍,确认每一个字都不是眼花,确认那传国玉玺不是蓝玉瞎编的。
是真的……是真的!朱雄英突然停住脚步,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好一个蓝玉!好一个蓝玉啊!”
狂喜!
这是真正的狂喜!
这不仅仅是一块玉,这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是自秦始皇以来,华夏正统的传承信物!
是朱元璋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的遗憾!
如今,在他朱雄英的手上,在他派出的将领手中,重见天日了!
“孙石!”
朱雄英一声暴喝,孙石立刻推门而入:“臣在!”
“笔墨!快!”
朱雄英扑到御案前,抓起朱笔,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一边写一边道:“蓝玉部将赵忠,率三千精骑,以八抬大轿护送玉玺回京,沿途所过,州县戒严,百姓避让,如有惊扰玉玺者,立斩不赦!另,蓝玉及麾下将士,全部记功,待玉玺抵京,朕要重赏!重重的赏!”
他写完,吹干墨迹,塞进竹筒,交给孙石:“立刻!飞鸽传书回漠北!务必让蓝玉知道,朕知道了!朕很高兴!”
遵旨!孙石接过密函,转身便跑。
朱雄英站在殿中,激动得难以自抑。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对了!皇爷爷!皇爷爷还不知道!”
朱元璋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找回传国玉玺,在他小时候还念叨此事。
如今喜讯传来,第一个该告诉的,就是皇爷爷!
朱雄英二话不说,抬脚便往外冲,连龙袍都来不及整理,顺手抓了件斗篷披在身上,带着两个贴身侍卫,直奔仁寿宫而去。
一路上,他几乎是半跑半走,吓得沿途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急事。
仁寿宫内,朱元璋正靠在软榻上,让贴身太监给他读每天发生的趣事,听得昏昏欲睡。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撞开,朱雄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雄英?朱元璋吓了一跳,见孙儿这副急切模样,脸色微变,以为是朝中出了大乱子,或是哪个藩王造反了,连忙撑起身子,“怎么了?是不是老三、老四他们……”
“皇爷爷!”
朱雄英扑到榻前,双膝跪地,抓住朱元璋的手,脸上却全是狂喜之色,哪有半分忧虑?
朱元璋被他这表情弄懵了,皱眉道:“你……你这是……”
皇爷爷!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整个仁寿宫都听得见,“孙儿要恭喜皇爷爷!蓝玉在漠北,找到传国玉玺了!”
什么?!朱元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死死盯着朱雄英,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传国玉玺?和氏璧?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个?!”
正是!朱雄英重重磕头,“蓝玉已派三千精骑,八抬大轿,护送玉玺回京!不日即可抵达!皇爷爷,您找了半辈子的宝贝,孙儿……孙儿给您找回来了!”
朱元璋呆呆地坐在榻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忽然,他猛地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却豪迈,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好!好!好!天命归大明!天命归我朱家啊!蓝玉!好个蓝玉!朕……朕要重赏他!重重地赏!”
第932章 不要让传国玉玺回应天
朱元璋的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笑着笑着,他突然目光一凛,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贴身太监。
那太监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金砖,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传国玉玺,那是能掀起血雨腥风的至宝消息,他一个奴才,听了就是死罪!此刻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是个哑巴,甚至恨不得自己立刻晕死过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漠然。
他淡淡地瞥了那太监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你,下去吧。”
“奴……奴婢遵旨……”那太监如蒙大赦,又似坠入深渊,颤巍巍地爬起来,弓着身子往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双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子。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太上皇那两道目光如刀子般刮在他的后颈上,凉飕飕的,让他毛骨悚然。
就在他即将退出殿门时,朱元璋又随口吩咐了一句,语气平淡道:“王喜,送送他。”
“奴婢遵旨。”一直侍立在旁的老太监王喜微微躬身,脸上堆着惯常的谄笑,可那双眯缝眼里却冷得冰。
他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皇爷爷这是要……封口。
在这等惊天消息面前,任何可能的走漏风声都必须被掐灭在萌芽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殿门合上的瞬间,殿外隐约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呼,随即又归于寂静。
王喜办事,向来干净利落。
直到此刻,朱元璋脸上那层平静的伪装才彻底撕下。
他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精力,猛地向前一探身子,那双大手死死攥住了朱雄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嘶哑而颤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花,“咱……咱没有遗憾了!咱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像是魔怔了一般,又像是把积压了一辈子的执念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当年他朱元璋从凤阳皇觉寺的一个破碗开始,一步步走到紫金山巅,定鼎天下,建立了这煌煌大明。
可唯独有一样,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那就是象征着华夏正统的传国玉玺!
为了找这玩意儿,他派了多少人?
蓝玉第一次北征,他也暗中叮嘱过留意元廷遗物。
可百余年失落草原的至宝,哪是那么好找的?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要带着这份遗憾进陵了。
没想到,在他活着的时候,在他最疼爱的孙儿治下,这宝贝竟然找回来了!
朱雄英感受着皇爷爷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看着这个曾经横扫天下的老人此刻竟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激动,心中也是波涛汹涌,眼眶微热。
他反手紧紧握住朱元璋的手,沉声道:“皇爷爷,您不知道,现在民间还有些不长眼的酸儒,暗地里诋毁您的出身,说您……说您起于微末,得位不正,是暴发户。”
朱雄英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今传国玉玺回归大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昭然若揭,足以让那些嘴碎的混账东西统统闭嘴!看谁还敢再嚼舌根,说咱朱家不是天命所归!”
朱元璋闻言,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豁达与睥睨天下的霸气:“让他们说!让他们说去!咱朱元璋,要饭出身,和尚做过,放牛娃当过,这天下谁不知道?咱当了皇帝,不是更显咱厉害?咱就是要让那些泥腿子看看,这龙椅,咱不仅坐得稳,还坐得比谁都好!比那些世世代代靠着祖上余荫的废物皇帝强百倍!”
朱雄英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崇拜与孺慕之情,声音也激昂起来:“皇爷爷说得对!纵观青史,从秦始皇到汉高祖,从唐宗宋祖到元世祖,像皇爷爷您这样出身布衣,却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大一统煌煌天朝的,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您是独一份!这传国玉玺落在您手里,落在咱们朱家手里,那才是它真正的归宿!是它八百年一轮回,等到了真命天子!”
这话拍到了朱元璋的心坎上,拍得他通体舒泰。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力拍着朱雄英的手背,拍得朱雄英手都麻了:“好孙儿!好孙儿!这话咱爱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哈哈哈!咱这辈子,值了!真值了!”
祖孙俩相对大笑,殿内的气氛热烈而温馨,仿佛方才那条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命,只是这宏大叙事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待朱元璋笑够了,气息渐渐平复,朱雄英才斟酌着开口,眼中闪烁着兴奋而期待的光芒,开始描绘起那盛大的场面:“皇爷爷,孙儿已经想好了。等那传国玉玺一到京城,孙儿要大开宫门,召集文武百官,万民观礼,好好庆祝一番!要祭天,要祭祖,要大赦天下!届时,孙儿要请皇爷爷您亲自出面,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接下这传国玉玺!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朱家,才是天命所归!让史书都记住这一刻——洪武太上皇与孙儿,祖孙相承,得授天命!”
这提议极其尊崇,几乎是把最大的荣耀和仪式感都推给了朱元璋。
在朱雄英的设想中,这将是皇爷爷人生最辉煌的高光时刻,弥补他所有的遗憾。
然而,朱元璋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有些复杂,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与释然。
他轻轻拍了拍朱雄英的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疲惫与慈爱:
“乖孙,这传国玉玺……还是不要让它回应天了。”
朱雄英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心中猛地一沉:“皇爷爷,您这是……为何?难道您不想……”
他看着皇爷爷的眼睛,一股预感涌上心头。
皇爷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等不到玉玺回京?还是……想把这份荣耀,完完全全地让给自己?
第933章 迁都的契机
朱雄英急了,一把抓住朱元璋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皇爷爷!您这是什么话?您有再造华夏之恩,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破天的荣耀,这受命于天的玉玺,就该您亲手接着!您不去,难道让孙儿……”
傻孩子。朱元璋抬起手,轻轻落在朱雄英的头上,温柔地摩挲着朱雄英的头发,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雄英,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跟咱说过,说这应天府偏安东南,不是长久之计,想要……迁都?”
朱雄英一愣,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随即恍然大悟,瞳孔猛地一缩:“皇爷爷!您的意思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把迁都给办了?”
对喽!朱元璋收回手,眼中精光爆射,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激动失态,分明是老谋深算、掌控天下几十年的洪武大帝。
“乖孙,你以为迁都就是咱爷俩一句话,搬个家那么简单?扯蛋!这里头牵扯着多少人的饭碗,多少人的田产,多少江浙老臣的根基?一道圣旨下去,阻力比山还大!”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指着北方,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可要是这传国玉玺,不进应天府,而是直接送到北平呢?要是它在北平城出现,新的龙兴之地现世,那是什么?那是天降祥瑞!是老天爷亲口告诉天下人——北平才是天命所归!是咱大明朝真正的龙脉所在!”
朱雄英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这样一来,那些反对迁都的酸儒,那些舍不得江南膏腴之地的老臣,还有什么话说?玉玺在北平,这就是最大的道理!谁反对迁都,谁就是反对天命!”
聪明!朱元璋哈哈大笑,转过身看着朱雄英,满脸的欣慰与骄傲,“所以啊,这玉玺不能回应天。它得直接去北平,你得去北平接着它!当着天下人的面,在北平城头,把这受命于天的宝贝亮出来,然后昭告天下——迁都!”
朱雄英连连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朱元璋的手:“皇爷爷,这道理孙儿懂了!可……可要是去北平接收玉玺,您一定要去啊!这仪式没有您坐镇,怎么能算圆满?孙儿……孙儿需要您在身边!”
这话情真意切,朱雄英眼眶都微微泛红。
他是真的怕,怕皇爷爷这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怕这是祖孙俩最后一次并肩站在天下人面前。
朱元璋看着孙儿这副模样,心中一软,随即又硬起心肠,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温柔:“咱不去了。”
皇爷爷!朱雄英声音发颤。
听咱说完!朱元璋双手按住朱雄英的肩膀,目光如炬,直视着孙儿的眼睛,掷地有声:“这天大的荣耀,这万民朝拜、青史留名的高光时刻,我孙儿一个人承受得起!也该你一个人承受!你如今是大明的皇帝,是咱朱元璋选定的接班人,不是躲在爷爷背后的小孩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深沉:“咱老了,身子骨不行了,跑不动那么远的路了。咱就待在应天,在咱的仁寿宫里,喝着茶,听着你派回来的人,给咱讲讲北平城头那天的盛况,讲讲你是怎么接着玉玺的,讲讲那些反对迁都的混账东西,听到玉玺在北平现世时,脸上是个什么表情……那比咱亲自去,还舒坦!”
朱雄英怔怔地看着皇爷爷,看着这个老人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看着他把所有的荣耀、所有的政治遗产,全都毫不犹豫地推到自己怀里。
他明白了。
是皇爷爷在用最盛大的方式,向天下人宣告——朱雄英,才是真正受命于天的君主!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后退一步,对着朱元璋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孙儿……领旨!孙儿一定在北平城头,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不辜负皇爷爷所托!”
朱元璋笑了,伸手去扶他:“起来,别整这些虚的……”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陈芜带着哭腔的嘶喊:“陛下!太上皇!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朱雄英猛地抬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厉声喝道:“太子怎么了?”
陈芜连滚带爬地撞进殿门,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太子殿下在御花园学走路……出事了……还流了血!”
什么?朱雄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哪还顾得上什么玉玺、什么迁都,拔腿就往外冲,“快!去坤宁宫!”
朱元璋也是浑身一震,老迈的身躯猛地站起,声音嘶哑:“快!扶咱过去!咱的乖重孙……可不能有事!”
第934章 太子出事了
朱雄英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出了仁寿宫,龙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惨白得吓人。
抬轿!抬轿来!快点!朱雄英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去坤宁宫!快!”
陛下!龙辇在这!陈芜带着几个小太监火急火燎地抬着御辇冲过来,还没停稳,朱雄英就一跃而上,怒吼:“跑起来!敢耽搁一息,朕剁了你们的腿!”
“起驾!”
龙辇如飞般冲向坤宁宫方向。
朱雄英坐在上面,手指死死抠着扶手,心里一遍遍祈祷:堃儿,爹来了,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身后,朱元璋也是急疯了。
老爷子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当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他都没皱过眉头。
可一听重孙摔了,还流了血,那颗老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扶咱去!快扶咱去!朱元璋拄着拐杖就要往外冲,腿脚不利索,差点一个趔趄摔了,吓得王喜和一群太监赶紧扑上去搀扶,“太上皇!您慢点!慢点啊!”
慢个屁!朱元璋急得眼珠子通红,拐杖在地上敲得响,“咱的乖重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要你们统统陪葬!走!抬着咱走!”
王喜不敢怠慢,赶紧招呼四个壮实太监,用软榻把朱元璋抬起来,一路小跑追着朱雄英的龙辇去了。
……
坤宁宫内,此时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徐妙锦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哭声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哑,听得朱雄英心都碎了。
“砰!”
朱雄英一脚踹开殿门,冲了进去。
殿内,徐妙锦坐在软榻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哭得梨花带雨。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向朱雄英,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陛下……陛下……堃儿他……”
朱雄英一个箭步冲过去,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朱文堃——他那还不到一岁的嫡长子,此刻小脸煞白,右半边脸颊上赫然一片血肉模糊!嫩嫩的皮肤被粗糙的石板地蹭掉了一大块,渗着血丝,额头上也青紫了一大块,小鼻子下面还挂着两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小家伙哭得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伸出两只小手想要去抓朱雄英,那模样可怜得让人心都揪起来了。
堃儿!朱雄英眼眶一热,伸手就要去抱。
雄英……徐妙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医说……说伤在面部,怕是要留疤……而且磕到了头,要观察几日,看有没有内症……”
话音未落,殿外又是一阵骚动。
“太上皇驾到——!”
朱元璋被软榻抬了进来,老爷子一进门,就看到了重孙那张受伤的小脸,刹那间,老爷子的眼睛瞪得溜圆,浑身的血地一下全冲到了脑门上!
咱的乖重孙!朱元璋挣扎着从软榻上站起,看着朱文堃脸上的伤,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这谁干的?!谁把咱重孙害成这样?!咱要他的命!咱要他的九族!”
他猛地转过身,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对着殿内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厉声咆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咱把重孙交给你们,你们就让他摔成这样?!咱问你们,你们都是死人吗?!”
殿内伺候太子的十几个太监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抖成一团,额头死死贴着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雄英此时也是一脸冷色,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刮过那群人,声音冷道:“说。到底怎么回事。太子好端端的在御花园,怎么会摔成这样?”
一个专门负责贴身照看朱文堃的贴身嬷嬷,名叫张氏的,此刻吓得屎尿都快出来了,趴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开口:“陛……陛下……太上皇……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快说!朱雄英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把她踹得翻了个跟头,“再吞吞吐吐,朕活剐了你!”
张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哭诉:“是……是这样的……太子殿下快满周岁了,今日在御花园游玩,不知怎的,突然非要自己下地走路……还……还推开奴婢们的搀扶,非要自己来……奴婢们不敢强拦,只能在一旁护着……本来走得好好的,可……可花园里偏偏有块该死的石头,太子殿下没看清,一脚绊了上去,就这样……就这样脸摔在了地上,蹭破了皮,流了血……陛下!太上皇!奴婢们该死!奴婢们该死啊!”
石头?!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那嬷嬷,“花园里为什么会有石头?!谁放的石头?!咱的乖重孙走路的地方,为什么不打扫干净?!你们这群废物!废物!”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却带着滔天的杀意:“来人!把这些看护不力的狗东西,统统拖出去!夷三族!一个不留!咱要让天下人知道,咱的重孙,金贵得很!谁敢怠慢,咱灭他满门!”
遵旨!殿外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抓起那几个太监宫女就要往外拖。
“陛下饶命啊!”
“太上皇开恩!皇后娘娘救命!”
“奴婢家中还有老母幼儿啊!”
凄厉的求饶声瞬间响彻坤宁宫,那些人被拖着往外走,有的吓得昏死过去,有的拼命挣扎,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宫女,猛地挣脱了锦衣卫的手,扑到徐妙锦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哭嚎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开恩!奴婢从小伺候太子殿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娘娘!求您看在奴婢平日尽心伺候的份上,给奴婢求个情吧!娘娘!”
徐妙锦此刻还抱着朱文堃,轻轻拍哄着怀里的儿子,听到这凄厉的求饶,再看看那宫女涕泪横流、绝望至极的模样,又看看殿外那些要被拖去杀头的宫人,心中一软。
她轻轻将朱文堃放在软榻上,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盛怒中的朱元璋盈盈一拜,声音虽然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皇爷爷,孙媳……有话要说。”
第935章 夷三族
徐妙锦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皇爷爷,孙媳斗胆,给这些人求个情!”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些已被拖到殿门口、面如死灰的宫人,又转向朱元璋,哽咽道:“皇爷爷明鉴,今日之事,确是他们看护不力,罪该万死。但孙媳旁观,他们并非有意谋害堃儿,实在是……实在是堃儿太小,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又偏偏要强,非要自己走路……这石头藏在草丛里,一时不察也是有的。孙媳恳请皇爷爷开恩,不如……不如就饶他们一命,发配出宫,或者充入教坊司、矿场为奴,给他们一条生路,也全了皇爷爷慈悲之名……”
“闭嘴!”
朱元璋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徐妙锦的话。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平日的慈爱,只剩下帝王的冷酷与铁血。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徐妙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道:“妙锦,你是好孩子,心善,咱明白。但在这件事上,你错了,错得离谱!”
他转过身,拐杖重重地戳在地上,作响,指着那些被按在地上的宫人,厉声道:“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忠心?真的尽心尽力?咱告诉你,他们这下等人,最是看人下菜碟的!今日咱和雄英在这儿,他们跪地求饶,装得可怜;若今日只是你和堃儿在这儿,他们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徐妙锦脸色一白,想要反驳,却被朱元璋那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咱这次要是放过他们,朱元璋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们就会心存侥幸!他们就会想——哦,原来伺候皇孙摔了也没事,原来太上皇和陛下也不过如此!下次他们还会懈怠,还会偷懒,还会觉得反正不会死!到时候,咱的乖重孙再出点什么差错,谁来担这个责?是你?还是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咱要让这宫里头所有的下人,所有的奴婢,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伺候咱的重孙,一点错误都不能犯!犯了自己的性命也就没有了!连带着他们三族的命,也都没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肯上心,才肯拿命去护着堃儿!你懂不懂?!”
徐妙锦被这一番话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懂,她当然懂这道理,可她……可她还是不忍。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朱雄英,眼中满是哀求,希望丈夫能为她说句话,能劝劝皇爷爷,哪怕……哪怕少杀几个人也好。
然而,朱雄英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的目光。
他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起榻上的朱文堃,将孩子软软的小身子搂在怀里,低头仔细端详着儿子脸上的伤势。
他看着那蹭破皮的右脸,看着那青紫的额头,看着那干涸的血迹,越看,眼中的怒火越盛,越冷,越吓人。
爹……爹爹……朱文堃在朱雄英怀里抽噎着,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衣襟,那委屈的小模样,更是让朱雄英心都碎了。
疼吗?朱雄英轻声问,手指轻轻抚过儿子受伤的脸颊。
疼……小家伙瘪着嘴,又要哭。
朱雄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化为滔天的杀意。
他猛地转过头,看都不看徐妙锦一眼,对着殿外那些还在等待命令的锦衣卫,声音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皇爷爷的话吗?”
“朕说——动手!”
“遵旨!”
殿外等候多时的锦衣卫齐声应诺,再无迟疑。
他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拖着那十几个哭嚎求饶的宫人,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拽。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坤宁宫,又被迅速拖远,消失在宫墙之外。
徐妙锦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下来,身子摇摇欲坠。
朱元璋却看都不看那些将死之人一眼,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他颤巍巍地走到朱雄英身边,伸出双手:“来,乖孙,让太爷爷抱抱咱的乖重孙……”
朱雄英小心翼翼地把儿子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朱文堃,右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凤阳小调,哄道:“哦……哦……堃儿不哭,太爷爷在这儿呢……那些坏人都被太爷爷打跑了……没人能欺负咱的堃儿……”
神奇的是,朱文堃到了朱元璋怀里,竟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声。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太爷爷,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朱元璋的胡须,然后……破涕为笑,露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笑了!笑了!朱元璋大喜过望,老泪纵横,满脸的褶皱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咱的乖重孙对咱笑了!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抱着孩子,又是亲又是哄,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还给朱雄英。
经这一番折腾,老爷子也是身心俱疲,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徐妙锦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柔声道:“皇爷爷,您老人家也累了,不如……不如先回仁寿宫歇息吧。堃儿这边有太医守着,臣妾和陛下也会寸步不离的,您放心。”
朱元璋确实累了,他喘了几口气,看看重孙,又看看朱雄英和徐妙锦,点点头:“也好……咱是老了,不中用了……雄英,妙锦,你们……你们可得把堃儿看好了,再不能出半点差错……”
孙儿/臣妾明白,皇爷爷放心。朱雄英和徐妙锦齐声应道。
王喜赶紧上前,搀扶着朱元璋,上了软榻,抬着回仁寿宫去了。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医在外面候着,和几个贴身宫女远远侍立。
夜幕降临,坤宁宫内烛火摇曳。
朱文堃已经吃了药,睡下了,小脸上还贴着药膏,呼吸平稳。
朱雄英和徐妙锦屏退了左右,躺在榻上,却都无心睡眠。
徐妙锦侧身躺着,背对着朱雄英,身子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她缓缓转过身,钻进朱雄英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
陛下……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不解,还有一丝……恐惧。
朱雄英搂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
徐妙锦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今日皇爷爷要杀那些人,臣妾理解,是为了震慑宫人,为了堃儿的安全……可是陛下,您……您为什么连臣妾的求情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给堃儿……少造些杀孽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堃儿还这么小,今日就因他而死了十几条人命,还连累三族……臣妾怕……怕这些杀孽,会报应到堃儿身上……陛下,您难道……就不怕吗?”
朱雄英听着妻子的话,搂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沉默了下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过了半晌,朱雄英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让徐妙锦心惊的冷漠:
“妙锦,你以为……”
第936章 敲打徐妙锦
“你以为,朕不想少造杀孽?”
朱雄英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而搂着徐妙锦的手臂微微收紧。
“妙锦,你要明白,这皇宫里,这天下间,多少人盯着那个位置?”朱雄英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榻上熟睡的朱文堃,眼神冷得像冰,“那些太监宫女,你以为他们只是伺候人的奴婢?错了。他们每一个,都想着靠着太子飞黄腾达,想着从龙之功,想着日后太子登基,他们能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徐妙锦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冷酷的侧脸。
“既然他们想靠着堃儿捞好处,想蹭这份富贵,”朱雄英转过头,直视着徐妙锦的眼睛说道,“那么当他们犯了错,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十几条人命?多吗?如果今日不杀他们,明日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敢懈怠的奴婢!后日就会有人敢在堃儿的饮食里动手脚!你信不信?”
徐妙锦脸色煞白,她想到了那些宫闱阴私,想到了历朝历代那些夭折的皇子……她不敢不信。
“皇爷爷的惩罚,重吗?朕觉得本该如此!”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这是帝王家!不是寻常百姓过家家!堃儿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从他出生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踏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如果连这点杀孽都承受不住,如果连这点血腥都见不得,那他凭什么坐稳这江山?凭什么驾驭那些如狼似虎的臣子?凭什么继承这大明万里河山?!”
他猛地坐起身,俯视着徐妙锦,声音冷硬如铁:“如果因为今日这点事,他就承受不住了,那就说明——他不配当这个太子!朕宁愿再生一个,也不愿把江山交给一个连血都不敢见的废物!”
这话太重了!
重得像是一座山,狠狠压在徐妙锦的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丈夫,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与决绝,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她刚才还在心疼那些奴婢,可那些奴婢的命,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儿子的一根手指头!如果今日的心软,换来的是日后儿子的不测,那她万死难辞其咎!
“陛下……”徐妙锦猛地跪坐起来,额头重重磕在榻上,声音颤抖却坚定,“臣妾错了!臣妾不该妇人之仁!不该拿那些贱奴的命和太子比!臣妾……臣妾再也不敢了!”
朱雄英看着她惊恐认错的样子,眼中的冷意渐渐消融。
他伸手,轻轻扶起徐妙锦,将她重新搂入怀中,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妙锦,你是朕的皇后,是堃儿的母亲,更是这大明的国母。朕不要求你像朕一样冷酷,但你要明白,在这宫里,在这朝堂上,心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对堃儿最大的不负责。”
他轻轻抚摸着徐妙锦的发丝,语气郑重:“朕希望你能担负起皇后的职责。不是要你杀人,而是要你明白,什么是大局,什么是轻重。以后这后宫,你要替朕看好,绝不能再出今日之事。你能做到吗?”
徐妙锦靠在朱雄英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心中的恐惧渐渐化为坚定。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臣妾明白!臣妾一定不会让陛下失望!从今往后,谁要是敢对太子不利,臣妾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就对了。”朱雄英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
翌日,奉天殿。
早朝刚一开始,朱雄英便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威势:“诸卿,朕有一事要宣布。”
满朝文武齐刷刷躬身:“陛下请讲。”
“凉国公蓝玉,于漠北捕鱼儿海以北,破元廷旧营,得获至宝——传国玉玺!”
轰——!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重磅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奉天殿瞬间炸了锅!
“什么?!传国玉玺?!”
“和氏璧?!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那个?!”
“老天爷!这可是失传了百余年的华夏重宝啊!”
“天命!这是天命归大明啊!”
群臣瞬间失态,有年迈的老臣激动得胡子乱颤,有直接跪倒在地朝着北方叩首的,有互相抓着袖子不敢相信的,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传国玉玺!
那可是从秦始皇手里传下来的正统象征!
是历代王朝合法性的终极证明!
当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得天下时,最遗憾的就是没找到这方玉玺,被一些酸儒暗地里诟病“得位不正”“出身微末”。
如今这宝贝竟然被蓝玉在漠北找到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大明是真正受命于天!说明朱元璋、朱雄英这祖孙俩,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那些原本心里还对朱元璋出身有些微词,或者对朱雄英这个年轻皇帝有些轻视的臣子,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将所有的不敬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陛下!此乃祥瑞!天大的祥瑞啊!”
礼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自元顺帝北逃,玉玺失窃,至今已百余年!今日重归大明,此乃上苍垂青,天命所归!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中兴之兆!万世之基!”
群臣纷纷跪倒,山呼万岁,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朱雄英端坐龙椅,看着殿下群臣那激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诸卿平身。此宝确为我大明之福,亦是太上皇之福。蓝玉已派三千精骑,八抬大轿,护送玉玺回京,不日即可抵达。”
话音刚落,立刻有武将出列,激动地抱拳道:“陛下!此等重宝,关系国运,万万不可有失!末将愿率亲兵,星夜兼程赶往漠北,迎接玉玺回京,确保万无一失!”
“臣也愿意!”
“臣愿往!”
一时间,竟有七八个武将站出来,争先恐后地请缨。
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朱雄英一清二楚——谁去接玉玺,谁就能沾上这天大的功劳,谁就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护送传国玉玺回京”的美名!
然而,朱雄英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诸卿忠心,朕心领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期待的武将,声音不疾不徐道:“蓝玉已经派了最精锐的三千铁骑,披坚执锐,沿途护送了。那三千人,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部下,以一当十。有他们在,玉玺万无一失。”
“诸卿就不必劳师动众,跑去漠北喝风沙了。”朱雄英靠在龙椅上,眼神深邃,“还是好好在京城等着,等着……朕亲自去迎接这方玉玺吧。”
亲自去迎接?
群臣一愣,随即有极少数人反应过来——不是说好了玉玺直接送来京城吗?怎么陛下又要亲自去?
朱雄英看着群臣那疑惑的表情,笑而不语,只是轻轻扶着龙椅扶手,心中盘算着那盘大棋。
迁都北平,玉玺现世,双喜临门……
这天下,该变天了。
第937章 纳入疆土后引发的问题
早朝进行到一半,殿内的气氛正热乎着。
传国玉玺的消息像是一把火,把群臣的心都烧得滚烫,谁都想在这件千古盛事里沾上点光,捞上点功劳。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茹瑺从班列中跨步而出,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陛下!臣有本奏!”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嘴角还挂着方才谈及玉玺时的笑意,闻言挑了挑眉:“讲。”
陛下,凉国公蓝玉率大军,历时数月,已彻底荡平漠北蒙古!残敌或歼或俘,王庭尽毁,草原已是无人之境!茹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如今大军班师在即,臣斗胆请问陛下……下一步,该当如何示下?”
朱雄英闻言,他这才想起,蓝玉的密信中确实提过此事——漠北已平,大军是否即刻班师?当时他被传国玉玺的事情震得心神激荡,竟把这茬给忽略了。
诸卿,朱雄英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蓝玉已全歼蒙古残部,漠北草原如今是一片……空地。朕问你们,这下一步,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第一个跳出来,满脸堆笑:“陛下,依臣之见,大军凯旋,自当按照惯例,犒赏三军,封功论赏!蓝帅此番战功赫赫,又寻回传国玉玺,双喜临门,陛下当大开宫门,亲自迎接,以显天恩浩荡!”
不错!又有一员文臣附和,“自古以来,大军凯旋,便是祭告太庙,大赦天下,此乃成例,不可轻废!”
然而,话音未落,工科都给事中突然跨步出列,厉声道:“荒谬!惯例?成例?诸位大人难道忘了,漠北是什么地方?是草原!是万里无人区!大军一撤,谁来守?那些狼群?还是风沙?”
他转过身,对着朱雄英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蒙古已灭,这漠北草原就该是我大明的疆土!应当即刻移民实边,派遣官吏,设立卫所,修筑城池,将这千里沃野牢牢握在手中!否则,今日大军一撤,明日便有其他鞑子、野人部落趁虚而入,我大明将士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移民?谈何容易!”
“不设官吏,如何统治?”
“荒唐!劳民伤财!”
户部尚书赵勉再也忍不住,黑着脸出列,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陛下,臣要参这移民之议!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算账:“陛下明鉴,如今国库是什么境况?东瀛舰队三艘巨舰正在赶工,那是吞金兽!燕王、晋王两位藩王出海,宝船,粮草、军械、火器、药材,哪一样不要银子?修黄河的工程款!还有各地军饷、百官俸禄、宗室禄米……”
赵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若再加上移民漠北的费用——修缮房屋、开垦荒地、运送粮草、发放耕牛种子,还要防备草原上的狼群和流寇——陛下,这得是多少钱?户部账上可是花钱如流水!万一今年再有个水旱灾荒,朝廷拿什么赈灾?难道让百姓饿死,去填那茫茫草原吗?!”
他话音刚落,吏部尚书詹徽也阴沉着脸出列,冷冷道:“赵尚书说得对。就算有钱,人从何来?吏部辖下的官员,如今大明两京十三省,空缺官职三百余,地方州县常常一人兼三职,累得吐血!现在诸位大人要让吏部选派官员去漠北?去那鸟不拉屎、冬天能冻掉耳朵的地方?”
詹徽冷笑一声,环顾四周:“敢问哪位大人愿意去?吏部可开不出这份名单!若是强派,怕不是要把官员逼反了!”
“你这是因噎废食!”
“你这是目光短浅!”
“你说谁目光短浅?你这老匹夫!”
“你敢骂我?!”
殿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主张移民实边的、坚持大军凯旋即撤的、哭穷叫苦的、抱怨无人的,三派人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有的甚至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当廷斗殴的架势。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此刻却如同市井泼皮般的臣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越来越冷。
“够了!”
一声冷哼,如同冰刀子,刮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威压。
正在争吵的群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激动、贪婪,全都僵在了脸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表现过头了。
在皇帝面前,为了各自部里的利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动手……这是把朝堂当成了菜市场?把陛下的奉天殿当成了自家后院?
冷汗,唰地一下从众人的后背冒了出来。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内群臣,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殿内死寂。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喘气,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等待着……等待着这位年轻帝王,那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
第938章 强势解决问题
朱雄英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
那声呵斥的余威尚在,满殿文武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朕问你们,”朱雄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问题,怕不怕?”
殿内沉寂片刻,礼部侍郎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回陛下,臣等……不怕……”
“放屁!”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指着殿下那群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手指如刀:“有问题当然怕!但朕怕的不是问题本身,怕的是你们这些朝廷柱石。”
“怕的是你们为了各自部堂那点蝇头小利,在这金銮殿上如同市井泼妇般撕扯!怕的是你们把正事晾在一边,把朕的江山当成你们讨价还价的筹码!”
“臣等知罪!”群臣额头触地,冷汗涔涔。
“知罪就好!”朱雄英负手而立,声音陡然拔高,“刚才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赵爱卿哭穷,詹爱卿喊缺人,还有人喊着要守成例撤军——都没错!可难道就因为各有牵扯,这漠北就不要了?蓝玉和几万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臣等不敢!”
“不敢就好!”朱雄英目光如电,“既然都有道理,那朕今日就给你们一个方向,一个能堵住你们所有嘴的方向!”
“陛下圣明,臣等洗耳恭听!”兵部尚书高声应道。
“第一,犒赏三军!”朱雄英指向赵爱卿,后者下意识一哆嗦,“国库没钱?行!朕的内库出!从内帑拨银三百万两,绢五十万匹!赵爱卿,够吗?”
赵爱卿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随即重重叩首:“够!够了!陛下天恩,将士们必以死相报!”
“第二,移民实边!”朱雄英转身,手指向殿外,“朕定为长期国策!凡自愿迁往漠北者,按人口分地——每人五十亩草场,免五年赋税!詹爱卿,你觉得这筹码,够不够让那些流民、佃户心动?”
詹爱卿迟疑道:“陛下,人心贪安,恐有人宁愿在中原饿死,也不愿去草原……”
“那就再加一条!”朱雄英冷声道,“凡是移民北疆的,每十户赏耕牛一头,农具各一套,种子三年份!五年后,赋税减半,永业田可传子孙!詹爱卿,重赏之下,你还怕没人去?”
詹爱卿眼中精光一闪,迅速盘算,随即大喜:“陛下此策……神来之笔!臣以为,足矣!”
“第三,戍边轮换!”朱雄英看向兵部,“凯旋的将士,是要享受大明百姓欢呼的,不能让他们一辈子死守在那鸟不拉屎的草原!茹爱卿,朕要一套轮换制——北方九边将士,轮替戍守漠北,几年一换合适?”
茹爱卿毫不犹豫:“回陛下,三年!三年一换,既保边疆稳固,又让将士有盼头!”
“准!”朱雄英一拍案,“三年一换!让去的人有钱赚,有地分,还能轮换回家!这样不明不白的人,永远别想占了朕的疆土!”
“第四,也是你们吵得最凶的——缺官!”朱雄英看向詹爱卿,“你说缺人?好办!开恩科!特开北疆恩科!”
“北疆恩科?”詹爱卿一愣,“陛下意思是……”
“今年秋闱,加开一科!”朱雄英斩钉截铁,“专门选拔愿意去漠北、去辽东、去一切边疆险地的官员!考上者,优先录用,官升一级!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冷酷如冰:“考上这一科的进士,必须优先派往蒙古边境任职!敢有托病不去、花钱赎买、找关系调回的——永久开除功名!三代不得科举!”
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有老臣颤声道:“陛下,此策……恐惹得天下士子怨愤啊!”
“怨愤?”朱雄英冷笑,“想要当官发财,又不想吃苦受累,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朕给他们指了明路——去漠北,干三年,回来就是能臣,朕重用他!不去?那就一辈子当个酸秀才,穷死饿死,怪谁?”
他重新坐回龙椅,俯瞰群臣:“朕的方向给了,办法也给了。谁再敢推诿扯皮,误了朕的北疆大计——就别怪朕,拿他当典型,给天下士子立规矩!”
“臣等……遵旨!”
这一次,回答得整齐划一,再无人敢有异议。
殿内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显然对这群臣子的服服帖帖颇为满意。
就在这时,鸿胪寺卿王福突然从班列中跨步而出,脸上堆着谄媚却精明的笑容,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雄英挑了挑眉。
“陛下,如今漠北大捷,传国玉玺又即将回归,此乃双喜临门,普天同庆!”
王福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煽动性,“臣以为,何不趁此大摆庆功宴,召集琉球、暹罗等周边藩属国来朝觐见?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明的兵威,看看这受命于天的祥瑞,看看咱大明的繁荣昌盛!也好叫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正统,谁才是他们该仰望的天朝上国!”
朱雄英闻言,眼中精光爆射,猛地坐直了身子!
“好!”他仰天大笑,龙颜大悦,“这个主意好!朕怎么没想到?既然要庆祝,那就办得热热闹闹,办得风风光光!不仅要办,还要让那些藩属国的使节看看,看看朕的京城,看看朕的万里江山!”
他大手一挥,声音霸道决绝:“传旨!召集天下藩属,共襄盛举!朕要让他们跪着看,看着朕如何承接天命,看着大明如何君临天下!”
早朝一散,朱雄英起驾回宫,龙靴刚踏出奉天殿的门槛,身后那帮六部堂官就跟被狼撵了的兔子似的,撒腿就往各自衙门狂奔。
快!快!都别愣着了!兵部尚书茹瑺一边跑一边扯着官服腰带,对着下属嘶吼,陛下的犒赏文书,一个时辰内必须誊抄三百份,六百里加急送往九边!耽搁一刻钟,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第939章 天下百姓沸腾
发榜!立刻发榜!礼部侍郎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踩在青砖上,皇榜要贴满十三省!京城九门,每门十张!茶肆酒楼、骡马驿站,统统贴上!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内库掏银子犒军,这是天大的恩典!
詹大人!恩科的章程今夜必须拟定!
赵尚书!北疆移民的告示文稿,您老赶紧过目啊!
整个应天府,像是被捅了马蜂窝,瞬间炸了锅。
文书房里的笔吏写断了几十根毛笔,抄得手腕抽筋;印房里,传国玉玺的消息、漠北大捷的捷报、犒赏三军的恩旨、移民实边的国策、北疆恩科的特令……一张张黄绢雪花似的往外飞,盖上了鲜红的玉玺大印,被快马加鞭送往天下各府各县。
不到半日,整个京城就变了天。
正阳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连房顶上都站着看热闹的。
一个老书生怕挤坏了自己,骑在自家小厮脖子上,扯着嗓子念皇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漠北蒙古,夷灭殆尽,蓝玉班师凯旋……内帑拨银三百万两,绢五十万匹,犒赏全军……
三百万两!乖乖!陛下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才叫好皇帝!将士们流血,陛下掏银子,没让咱们百姓摊派一文钱!
前面的!还有呢!念啊!
老书生清了清嗓子,继续念:……传国玉玺,重归大明,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陛下将亲赴城外,承接天命……
轰——!
人群炸了!
传国玉玺?!始皇帝的那个?!
老天爷!这是天大的祥瑞啊!说明咱们大明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陛下登基才不到两年啊!灭安南!灭漠北!现在又找回了传国玉玺!这是千古一帝!是上天派来救咱们汉家天下的真龙!
茶馆里,一个跑江湖的汉子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人一脸:你们还记得半年前不?那时候北边鞑子年年劫掠,南边安南蹦跶,咱们提心吊胆过日子!现在呢?安南没了!漠北没了!连传国玉玺都回来了!这天下,还有谁敢跟咱们大明龇牙?
就是!陛下这是解决了那两个超大的威胁!以后咱们做生意,走草原过,安全!走海路过,也安全!这盛世,来了!
街头巷尾,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绅商贾,人人脸上都挂着狂热的崇拜。
朱雄英的声望,在这一日,被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百姓们自发地在自家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人甚至摆起了香案,朝着皇宫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而,与这普天同庆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夷馆——那一片专门安置藩属国使节的区域。
高丽使馆内,王禑带来的副使金正,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他刚刚收到礼部官员的通知,说是大明陛下要在京城举办万国来朝的盛典,庆贺漠北大捷与玉玺回归,命令各国国王亲自赴会,携带重礼,共襄盛举。
亲自赴会……携带重礼……金正喃喃自语,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这哪是请客?这是要咱们去进贡啊!
旁边一个侍从小声道:大人,咱们国王不是还在京城吗?就在顺安苑……应该……
蠢货!金正猛地跳起来,一巴掌扇在侍从脸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惊恐,对!国王在顺安苑!快!备轿!不,备马!我要立刻去顺安苑!
他意识到,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副使根本做不了主!
王禑就在京城的顺安苑,和两位王子在一起!此时此刻,必须立刻去面见国王,商议对策!否则,万一耽误了时辰,或者应对不当,高丽灭国就在眼前!
金正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冲,一边嘶声吼道,能做主的必须是国王!我要去顺安苑!立刻!马上!
与此同时,暹罗使馆、琉球使馆、甚至远在西域的几个小邦使馆,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暹罗使节帕善,一个平时养尊处优的贵族,此刻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
他刚刚也收到了同样的通知,那礼部官员说话时虽然笑眯眯的,但眼神里的寒意让他不寒而栗。
大明……大明这是要立规矩啊……帕善擦着额头的冷汗,对身边人道,快,写信!用咱们最快的速度送回暹罗!告诉国王陛下,务必亲自来!亲自来!不要带军队,只带礼物!带最珍贵的礼物!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恐惧:在密信里写清楚,大明如今兵威鼎盛,灭国如反掌,传国玉玺已归,天命所归……若国王不来,下一个被超度的,可能就是咱们暹罗!
一只只信鸽,从四夷馆的后院冲天而起,扑棱棱地飞向南方、飞向东方、飞向大海的对岸。
每一只鸽子的脚上,都绑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信上都用各国最紧急的暗语写着同样的话:
天朝上国已得天命,兵锋所指,夷灭殆尽。速来朝觐,迟则危矣!
夜幕降临,京城的万家灯火映照着这片沸腾的土地。
而在应天府的城楼上,朱雄英负手而立,看着南方夜空中那些闪烁的鸽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飞吧,飞快点。他轻声自语,朕倒要看看,谁敢不来,谁……敢不跪着来!
第940章 高丽王崩溃了
金正从四夷馆出来,连气都没喘匀,跳上马就往顺安苑狂奔。
一路上,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大明皇帝要办万国来朝,要让各国国王亲自赴京城,还要携带重礼……这哪是贺喜?这是要他们的命!是要高丽掏空家底!
驾!驾!快啊!金正疯狂地抽打着马鞭,马屁股都被抽出了血印子。
赶到顺安苑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地方本是安置质子的院落,门口站着几个大明守卫,正懒洋洋地靠着墙根聊天,眼看就要换班了。
几位军爷!几位军爷!金正滚鞍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在下是高丽副使金正,有十万火急的要事,求见我家国王!求几位通融!
领头的一个守卫正不耐烦地等着下班,被这一嗓子喊得眉头直皱,斜着眼上下打量金正:高丽副使?大晚上的,吵什么吵?不知道规矩?顺安苑戌时之后,禁止出入!
军爷!军爷您行行好!金正急得直跺脚,真的是急事!关乎国运的大事!求您……
滚蛋!那守卫脸一沉,手中长枪一横,再啰嗦,老子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金正被这声呵斥震得浑身一哆嗦,看着守卫那张黑脸,知道硬闯不行。
他眼珠子一转,趁着四周昏暗,悄悄往前凑了半步,右手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十两,这是他身上最后的体己钱,硬生生塞进守卫的手心。
军爷……是小的不对,打扰您换班了……金正压低声音,脸上的谄媚都快滴出水来,这点茶钱,给几位军爷买酒喝……
那守卫手心一沉,低头瞥了眼银子的分量,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掂了掂银子,冷哼一声:算你小子识相。等着,老子去禀告一声,见不见的,看你们国王心情。
谢军爷!谢军爷!金正弓着腰,连连作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夜风渐起,吹得金正直打哆嗦。
他一会儿踮脚张望,一会儿原地踱步,心里把那守卫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面上却还得赔着小心。
终于,那守卫慢悠悠地晃出来,剔着牙道:进去吧。你家国王在西厢房,自己找去!
是!是!多谢军爷!金正如蒙大赦,提着袍角就往里冲。
可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金正就被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这……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堂堂高丽国王的居所!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滚着十几个空酒坛子,有的还滴着残酒,把昂贵的地毯染得一团糟。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散发着馊味。
角落里,甚至还有呕吐物的痕迹,招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乱飞。
而王禑,那个几日前还在武英殿上谄媚赔笑的高丽国王,此刻正瘫倒在软榻上,满脸通红,胡子拉碴,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酒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更可怕的是,地上还躺着两个人!
王询和王琙,那两个王子,此刻竟像两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一个趴在桌腿边,一个靠在墙角,都是满身酒气,不省人事。
王询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鸡腿,油腻腻地糊在脸上;王琙更是狼狈,锦袍上沾满了酒渍和秽物,嘴里流着口水。
国王殿下!王子殿下!金正又惊又痛,连忙扑上去,先扶起王禑,殿下!您醒醒!出大事了!天大的事啊!
王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涣散,酒气喷在金正脸上:嗯?谁……谁啊?敢……敢打扰本王喝酒……滚……滚出去……
殿下!我是金正啊!金正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拼命摇晃王禑,大明皇帝下旨了!要办万国来朝!要您亲自去啊!
……去……去个屁……王禑傻笑一声,又闭上了眼,本王……本王不去……去了就得……就得跪……跪到死……
旁边,王询似乎被吵到了,醉醺醺地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金正:你……你是谁?敢……敢管我们……我们喝酒?大哥……来……再来一杯……
王琙更是在地上翻了个身,嘟囔道:喝……喝死算了……反正……反正回不去了……
金正看着这三个醉得如同烂泥的王室贵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知道,今天这正事,是谈不成了。
跟三个醉鬼商量国家存亡?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来人!来人!金正咬牙切齿地喊道,把顺安苑伺候的几个下人叫进来,给我扶国王和两位殿下去休息!煮醒酒汤!越多越好!灌也要把他们灌醒!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把王禑父子三人架到床上,又是灌汤又是擦脸,折腾了大半夜。
金正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未眠。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客厅。
王禑、王询、王琙三人,揉着欲裂的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客厅。
三人脸色憔悴,眼窝深陷,身上还带着宿醉的馊味,哪还有半分王室威仪。
王禑看到金正坐在堂下,脸色憔悴得像老了十岁,愣了愣,沙哑着嗓子问:金……金正?你怎么在这?你……你那是什么脸色?出什么事了?
王询和王琙也狐疑地看着金正,显然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
金正抬起头,看着这三个废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两位王子……出大事了。大明皇帝……要咱们参加万国来朝……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而且……点名要国王您,亲自去。
第941章 求见妹妹王曦华
“万国来朝?”王禑捂着欲裂的脑袋,一脸懵逼地看着金正,宿醉的茫然还挂在脸上,“什么万国来朝?最近……最近又发生什么大事了?本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金正看着这位国王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悲凉,但还是强压着情绪,将昨日早朝发生的几件惊天大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殿下,昨日早朝,大明皇帝一连颁布了三道天旨!其一,蓝玉在漠北全歼蒙古残部,传国玉玺重归大明,陛下将亲赴城外承接天命!其二,大明要大开国宴,召集天下藩属,共襄盛举!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大明下令,各国国王必须亲自赴会,且需携带重礼,以贺大明得天命、灭漠北之喜!”
“轰——”
王禑脑子里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大半!
他抓住关键词,脑海中疯狂转动,最后只剩下两件事死死卡在喉咙里:
“重礼……又是重礼?!还有……漠北……漠北没了?蒙古……全灭了?!”
王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当然知道蒙古被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再无北顾之忧,意味着那把悬在所有藩属国头顶的屠刀,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挥向任何不听话的邻国!
而他,之前为了来京城巴结朱雄英,已经横征暴敛,把高丽国库掏空了八九成,就为了能凑够那几十车贺礼!现在……现在大明又要办什么万国来朝,又要重礼?!
“金正……”王禑一把抓住金正的胳膊,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本王……本王哪还有重礼啊?之前送来的那几十车,已经是高丽百姓的血汗钱了!现在……现在就是把本王卖了,把高丽的王宫拆了,也凑不齐第二份重礼了啊!”
他说着说着,突然想起前几日武英殿上,那个户部侍郎周文亮当众揭穿他赖账的旧事,想起自己磕头流血才换来的暂缓,想起王曦华那鄙夷嫌弃的眼神……他本意是想靠着妹妹翻身,结果被大明官员一顿搅和,计划全乱了,这才跑回顺安苑借酒浇愁,拉着两个儿子喝到昏天黑地。
现在可好,酒还没醒,更大的祸事又来了!
金正看着国王这副手足无措的可怜样,深吸一口气,强迫冷静分析道:“殿下,现在不是哭穷的时候。您想想,暹罗、琉球,甚至西域那些小邦,收到消息后,肯定会拼了命地凑重礼!珍珠玛瑙、黄金白银、绝色美女,他们会把所有家底都搬来!”
“如果……如果独独我们高丽,拿不出像样的大礼,甚至空手而去……”金正脸色煞白,“那不是丢人现眼的问题,那是灭国之祸!大明皇帝本就对我们高丽赖账一事心存不满,万一被定性轻慢天朝,一怒之下,出兵灭我高丽,如反掌耳!”
“那本王怎么办?!”王禑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金正的鼻子吼道,“本王不要听这些局势分析!本王要的是解决办法!解决办法你懂吗?!难道要本王现在回高丽去抢?去杀?来得及吗?!”
金正被喷了一脸唾沫,却不闪不避,等王禑吼完了,才缓缓说出最后的办法:
“殿下,既然重礼凑不齐,那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只能求丽嫔娘娘!求您的亲妹妹,王曦华!”
“姑姑?”
一直没说话的王询和王琙,此刻也酒醒了大半,听到这话,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扑上来劝道:
“父亲!金正说得对!现在只有姑姑能救我们了!”
“是啊父王!姑姑现在是丽嫔,是大明皇帝跟前的红人!只要她肯在枕边吹吹风,陛下说不定就免了我们的重礼,甚至……甚至还能给我们点赏赐撑场面!”
“对对对!父亲,您去求求姑姑吧!您是她亲大哥,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两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禑听着这些话,脸上却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他想起那日在武英殿,王曦华穿着大明宫装,高高在上的样子;想起她看自己时那冷漠鄙夷的眼神;想起自己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行礼时,她连扶都不扶的凉薄……
去求她?去求这个曾经任自己摆布的妹妹?去低声下气地求她救命?
王禑心里像是吞了只苍蝇般恶心,可是……可是看着两个儿子期盼的眼神,想着若是真拿不出礼,大明铁骑踏入高丽王都的景象……
“罢了!”王禑狠狠一咬牙,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为了王位……为了活命……本王就去试试!去求求……求求本王的好妹妹!”
他说出“好妹妹”三个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但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且说王禑硬着头皮出了顺安苑,往皇宫深处而去,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活像是去赴刑场。
而在皇宫西六宫的宜春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曦华近来过得甚是滋润。
自打那日武英殿宴会上,朱雄英当着王禑的面,对她呵护有加、恩宠尽显之后,这宫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因为她是亡国公主而暗地里撇嘴的太监宫女,如今见了她比见了皇后还要殷勤三分。
无他,只因为陛下近些日子,三五日里总有一两日是宿在她这宜春阁的。
娘娘,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南海珍珠,颗颗圆润,说是专供您打首饰用的。贴身宫女小翠捧着个鎏金匣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有这缂丝帐子,江南织造局连夜赶出来的,整个后宫独一份儿,连昭贵妃那儿都没呢!
王曦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朱雄英昨日刚赏她的蜜蜡佛珠,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收着吧,赏你了。
谢娘娘恩典!小翠喜得跪地磕头。
娘娘,花园里的牡丹开了,您要不要去瞧瞧?刚露的蕊,娇艳着呢!另一个太监凑上来,谄媚地建议。
王曦华抬眼望了望窗外,春光明媚,确实是个赏花的好天气。
她整了整衣裙,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御花园内,春深似海。
王曦华一袭淡粉色宫装,外罩轻纱,发髻高挽,插着朱雄英亲赐的金凤衔珠步摇,在牡丹花丛中款款而行。
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太监,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沿途遇到的妃嫔,无论是才人还是美人,见了她都远远福身行礼,口称丽嫔娘娘金安,眼底藏着羡慕或嫉妒,却无一人敢怠慢。
这花,开得真好。王曦华伸手轻抚一朵碗口大的姚黄牡丹,指尖沾了露珠,心境也随之开阔。
想她数月前还是阶下囚、质子,如今却是这皇宫里数得着的人物,连大哥都要看她脸色,这种反差让她心头暗爽,面上却不显。
正赏花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绿袍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远远就被宜春阁的宫女拦下:大胆!娘娘在此赏花,也敢冲撞?
第942章 一切都为了活命
那太监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尖细却带着急切:丽嫔娘娘!高丽国王……高丽国王王禑,在宫门外递牌子,说……说要求见娘娘!
什么?
王曦华闻言一愣,手中刚掐下的牡丹花地掉在地上。
她缓缓转过身,凤目微眯,心中念头急转。
王兄?他来做什么?不去求见陛下,反倒来求见自己?这倒是奇了。按理说,藩属国王在京城,理应等候皇帝召见,哪有直接求见后宫嫔妃的道理?这于礼不合,除非……
王曦华嘴角微微上扬,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除非是有事相求,而且是见不得光、求不动陛下,只能来求她这个好妹妹的私事。
让他过来。王曦华整了整衣袖,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本宫倒要看看,王兄有何指教。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御花园的月洞门外,出现了一个踉蹰的身影。
王禑换了一身相对体面的藩王常服,但那脸上的憔悴和眼底的青黑,却是脂粉也遮不住的。
他站在宫门外,看着御花园内那熟悉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
高丽王禑,参见丽嫔娘娘!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御花园内外的太监宫女们听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只见王禑竟真的整衣肃容,双膝一弯,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对着王曦华行了一个标准的藩国大臣参见后宫娘娘的大礼!
他额头触地,声音恭谨:小王王禑,叩见丽嫔娘娘!娘娘金安!
周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些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眼底却都闪过一丝兴奋和鄙夷——瞧瞧,这就是高丽的国王,当初把他们娘娘送来当质子的那位好大哥,如今却跪在娘娘脚下磕头!这世道,真是风水轮流转!
王曦华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禑,心中那股积压了多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又烟消许多,现在心里只有前所未有的畅快和……复杂。
曾几何时,在高丽的王宫里,她见着这位大哥,要行礼问安,要看他脸色,要被他当作筹码送来送去。
而如今,她站着,他跪着;她受礼,他磕头。
这身份的颠倒,这地位的互换,让她眼眶微热,却强自镇定。
王兄,这是做什么?王曦华声音平淡,抬了抬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谢娘娘。王禑咬了咬牙,撑着膝盖站起身,脸上火辣辣的,仿佛周围那些太监宫女的目光都变成了针,一根根扎在他背上。
他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妹妹,看着她头上那支金凤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兄特意来见本宫,是有何事?王曦华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的宫女太监退后几步,但并未完全屏退,不妨直说。
王禑张了张嘴,看着那些竖着耳朵的太监,看着御花园外偶尔经过的侍卫,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我来求你帮高丽免了重礼吧?那岂不是让全天下都知道高丽穷得叮当响,国王来走后门?
他欲言又止,脸色涨得通红,手指绞在袖中微微用力。
王曦华看着王禑这副窘迫难堪的模样,心中那最后一丝怨气也散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长,虽有过节,但见他落到这般田地,她也不忍再刁难。
她轻叹一声,上前半步,声音放柔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宽慰道:
王兄,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只要妹妹能做到的,一定帮忙。
王禑咬了咬牙,脸上此刻挤出一副可怜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妹妹……不,娘娘!实不相瞒,王兄这次来,是求您救命,也是求高丽一条活路啊!”
他竹筒倒豆子般,将万国来朝的旨意、重礼的压力、国库空虚的窘境,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说到最后,这堂堂高丽国王竟是眼眶一红,声音哽咽:“如今高丽百姓已经被搜刮得民怨沸腾,再也榨不出一滴油水了!若强行摊派,恐怕国内要生乱子,可若拿不出礼,大明皇帝一怒之下……我高丽危矣!王兄实在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娘娘,求您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免了这重礼,或者……或者减半也好啊!”
第943章 被道德绑架的王曦华
王曦华听完,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她死死盯着王禑,心中怒火翻腾。
好一个大哥!当日把她当弃子送来当质子,如今有难了才想起她是妹妹?还想让她去跟朱雄英求情?她王曦华如今能在宫里立足,靠的是小心翼翼伺候朱雄英,靠的是察言观色、揣摩圣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现在让她去为高丽求情,万一触怒了陛下,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恩宠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王兄,你……”王曦华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
王禑见她沉默,又见她面色不善,心中顿时一凉。
他瞥了眼四周——那些宫女太监虽然退开了几步,可一个个竖着耳朵,眼睛贼溜溜地往这边瞟,显然都在看热闹!若是今日求不成,明日这“高丽国王跪求丽嫔被拒”的笑话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他王禑还有何颜面苟活?高丽更是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王禑把心一横,“噗通”一声,竟再次跪倒在王曦华面前!这一次,他跪得比之前更实,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兄!你这是做什么?!”王曦华大惊,连忙伸手去扶,这御花园里多少双眼睛看着,让一国国王跪着跟自己说话,传出去像什么话?她还要不要在这宫里做人了?
“娘娘不答应,王兄就不起来!”王禑却吃准了她怕难堪、怕丢面子的心理,死死跪在地上,双手抓住王曦华的裙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凄切却带着几分无赖,“王兄知道从前亏待了娘娘,可高丽毕竟是咱们的根啊!如今只有娘娘能救我了!求娘娘大发慈悲,救救王兄,救救高丽!王兄给您磕头了!咚咚咚——”
他竟真的一边说着,一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王曦华磕起了响头!每一下都砸得实实在在,额头很快见红。
“快起来!你快起来!”王曦华急得脸都白了,想去拉他,可王禑五大三粗,她一个女子哪里拉得动?周围的太监宫女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王兄求您了!您不点头,王兄就跪死在这里!”王禑铁了心耍赖,额头抵着地,声音凄凄惨惨,“反正拿不出礼也是死,不如死在娘娘面前,也好让天下人看看,娘娘是如何见死不救的……”
这话阴损!
王曦华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答应吧,风险太大;不答应吧,这混账真跪死在这里,或者到处去说她冷血无情、不顾娘家,她在宫里苦心经营的贤良形象就全毁了!
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吃瓜群众,那些异样的目光,王曦华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怕再僵持下去,惊动了更多人来围观,到时候传到朱雄英耳朵里,更是说不清楚。
“好了!好了!”王曦华一跺脚,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本宫答应你……本宫去试一试!你快起来!”
“真的?!”王禑猛地抬头,额头上已经磕出血印子,脸上却瞬间绽放出狂喜之色,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膝盖上的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凄苦模样。
他凑近半步,满脸堆笑地恭维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娘娘不会不管王兄的!娘娘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只需吹吹枕边风,这事儿准成!高丽上下,永世不忘娘娘大恩!”
王曦华立刻后退半步,冷着脸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王兄莫要高兴得太早!本宫只是说……试一试!至于陛下是否答应,本宫不敢保证!若陛下不允,王兄也莫要怨怪本宫!”
“是是是!娘娘肯试一试,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王禑连连作揖,脸上谄媚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王兄不敢奢求太多,只要娘娘有心,便是高丽的福气!那王兄就不打扰娘娘清修了,这便告退,等娘娘的好消息!”
说罢,他竟真的兴高采烈地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仿佛刚刚谈成了一笔天大的生意,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跪地求饶的狼狈?
王曦华看着王禑那几乎要飘起来的背影,又气又无奈,胸口堵得发慌。
她转身,对着四周那些还在探头探脑的太监宫女厉声喝道:“都看什么看?!今日之事,谁若敢多嘴多舌传出去半句,本宫拔了他的舌头!都散了!”
“奴婢/奴才不敢!”众人吓得纷纷跪地,作鸟兽散。
王曦华独自站在牡丹花丛中,看着那朵被风吹得摇曳的姚黄,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疯狂打转:
今晚……今晚陛下一定要留宿在宜春阁!只有趁着陛下高兴的时候,在最温存、最亲近的时刻,小心翼翼地提起此事,才有一线生机,才能事半功倍!否则,若是选错了时机,触怒了龙颜,别说帮高丽,她自己都要跟着倒霉!
她抬头望向御书房的方向,眼中满是焦灼与期盼。
第944章 厉害的枕边风
夜幕降临,皇宫的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映照得如同白昼。
宜春阁内,王曦华早已是坐立不安。
自从王禑离去后,她便吩咐宫女将自己最珍贵的胭脂水粉一一摆出,又命人烧了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细细打理了一番。
那身绯色的薄纱寝衣,是朱雄英上月赏的江南贡品,若隐若现间将她的身段勾勒得曼妙无比,更衬得异域风情,愈发勾人。
“娘娘,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陛下正往这边来呢!”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信,脸上满是喜色。
王曦华心头一松,随即又紧绷起来。
她连忙坐到铜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
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上一点朱红娇艳欲滴。
镜中的女子,既有高丽王室的矜贵,又有被帝王恩泽滋润后的妩媚,两种气质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异域风情。
这就是她的本钱,也是她唯一能倚仗的武器。
“都退下吧,没本宫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王曦华挥退众人,独自坐在寝殿的软榻上,手心里全是汗。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朱雄英一身常服,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走了进来。
他今日在武英殿与几个心腹将领议完事,小酌了几杯,此刻正是心情放松的时候。
“陛下!”王曦华连忙起身相迎,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臣妾恭候陛下多时了。”
朱雄英抬眼一看,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王曦华身着那袭绯色薄纱,乌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微微湿润,显然是刚沐浴过。
烛光映照下,她肌肤胜雪,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那双平日里英气的眼眸此刻含水带媚,直勾勾地望着他,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勾了去。
“好一个丽嫔,今日这是……特意等着朕?”朱雄英嘴角上扬,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入手处一片温软。
王曦华顺势倒入他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陛下许久不来,臣妾思念得紧,自然要好好打扮,免得陛下忘了臣妾这朵野花。”
“野花?”朱雄英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朕看这明明是朵牡丹,娇艳得很!”
纱帐落下,烛影摇曳。
王曦华使出浑身解数,将那股子异域风情的柔媚施展得淋漓尽致。
她迎合着朱雄英的每一个动作,时而娇喘,时而低吟,将这位年轻的帝王伺候得神魂颠倒,乐不思蜀。
朱雄英本就食色性也,王曦华这股子野中带柔的劲儿,最是让他流连忘返。
一番云雨后,两人皆是汗湿鬓角,气喘吁吁。
朱雄英仰面躺在榻上,王曦华则脸色潮红地趴在他胸膛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圈,声音软糯得像是刚化开的蜜糖:“陛下……陛下真厉害……臣妾……臣妾身软无力,骨头都酥了……”
朱雄英被这马屁拍得心旷神怡,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小嘴真甜。说吧,今日这般卖力,可是有什么心事?”
王曦华心中一紧,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画圈,声音放得极轻:“哪有……臣妾只是思念陛下……”
“嗯?”朱雄英挑了挑眉,手上力道一重,“真的?”
王曦华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撑起身子,却不慎让锦被滑落,美好的春光乍泄,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去拉被子,却被朱雄英一把揽住腰肢,重新按回怀中。
“躲什么?”朱雄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锐利,“丽嫔,朕还不知道你?今日这般精心打扮,又这般曲意逢迎,若说没有所求,朕可不信。”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额头,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说吧,今天你王兄来见你,可有什么事情求你?”
王曦华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看着朱雄英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若是再隐瞒,便是欺君;若是开口,便是赌博。
“陛下……”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将白日间王禑跪地求救、求她帮忙免去或减半重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若蚊呐:“……王兄实在走投无路,臣妾……臣妾也是被他逼得没法子,才……才答应试一试……”
她说完,闭上眼,不敢看朱雄英的表情,只等着雷霆之怒降临。
然而,等了半晌,头顶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朱雄英笑得胸膛都在震动,捏着王曦华的下巴迫她抬头,“朕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值得丽嫔这般费尽心思!原来……原来就是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
王曦华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朱雄英:“陛下……陛下是说……”
“朕说,这事儿简单!”朱雄英收敛了笑意,眼中却还带着玩味,他凑近王曦华耳边,低声道,“不过嘛……朕帮丽嫔,丽嫔是不是也该帮帮朕?”
王曦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本苍白的脸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娇媚地白了他一眼:“陛下……您真坏……”
“朕坏?”朱雄英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坏笑道,“那就要看丽嫔的本事了。伺候得朕舒坦了,别说免了重礼,就是再赏他几船绸缎,又有何难?”
王曦华嘤咛一声,慢慢将身子埋进了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声音软糯得像是能化开:“那……臣妾定当竭尽全力,让陛下……满意……”
烛火摇曳,帐内再次春意盎然。
第945章 给高丽的旨意
翌日清晨,顺安苑外。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王禑便拖着两个儿子王询、王琙,规规矩矩地跪在了苑门外的青石板上。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想着王曦华那边到底成没成,朱雄英会不会雷霆震怒,甚至会不会直接派兵把高丽使馆给围了。
这等待的每一息,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王询跪得腿麻,小声嘀咕:“父王,咱们跪这么早,是不是……”
“闭嘴!”王禑低声呵斥,眼睛却死死盯着宫道尽头,“等!给本王老老实实地等!这是生死关头,容不得半点差错!”
王琙比哥哥机灵些,看着父亲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敢多言,只是跟着磕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宫道尽头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芜带着两个小太监,手捧黄绫卷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那双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王禑父子时,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高丽国王王禑,接旨——”陈芜尖着嗓子唱了一声。
王禑浑身一激灵,连忙叩首:“外臣王禑,恭聆圣谕!”
陈芜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丽国王王禑,乃朕之姻亲,丽嫔之兄,非寻常藩属可比。今万国来朝,庆贺漠北大捷,朕特许高丽国,于朝觐之藩属列,位站第一位,以彰皇亲之尊,显天朝恩德。钦此!”
旨意很短,没有半个字提到重礼,也没有半个字提到豁免或减免。
王禑跪在地上,听着这简短的诏书,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特许站在第一位?皇亲之尊?他细细品味着这几个字,突然,就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简单的站位安排?这是朱雄英在告诉天下人,高丽王是他朱雄英的亲戚,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那还谈什么重礼?那岂不是显得生分?显得天朝不懂待客之道?
这第一位的特许,就是最大的恩典!就是重礼全免的暗示!甚至……甚至可能还会倒赏!
王禑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强压着狂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外臣……外臣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芜收起圣旨,笑着虚扶了一把:“国王殿下请起吧。陛下说了,您既是丽嫔娘娘的娘家兄长,那就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王询跪在旁边,虽然也跟着磕头,但心里却还惦记着那桩事。
他见陈芜收了圣旨,似乎就要走,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压低声音问道:“陈公公,那个……我们高丽准备的贺礼……具体该准备些什么规格?多少数目才……”
他话还没说完,王禑猛地扭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晨雾中格外响亮。
“混账东西!陛下的旨意你也敢质疑?!”王禑厉声呵斥,眼睛瞪得溜圆,那副凶相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卑微?他指着王询的鼻子骂道,“陛下的贺礼,当然是准备的越多越好!越重越好!这是咱们高丽的孝心!是你能随便问的吗?!”
骂完儿子,王禑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笑脸,对着陈芜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要折了:“陈公公恕罪,小儿无知,不懂礼数,冒犯了天威。还请您回禀陛下,外臣一定竭尽所能,准备最最丰厚的贺礼,以表高丽对天朝的敬仰之心!一定不让陛下失望!”
陈芜看着这父子三人的表演,嘴角微微上扬,既不点破也不发作,只是脸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国王殿下客气了。其实……”
第946章 高丽父子的最后狂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刚好能让王禑听得清清楚楚:“如今丽嫔娘娘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对她的话,那是言听计从。奴婢自然会将国王殿下的孝心,原原本本地传到娘娘那里,再让娘娘转达给陛下。殿下放心便是。”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赤裸得不能再赤裸了!
王禑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看也不看就塞进陈芜手里:“有劳公公!有劳公公!这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
陈芜掂了掂那银票的分量,笑眯眯地收入袖中:“殿下有心了。那奴婢就回宫复命了,殿下好生准备吧!”
“是!是!不敢误!不敢误!”王禑连连作揖,目送着陈芜一行人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缓缓直起腰。
此时,晨雾已散,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在王禑的脸上,映得他那双原本布满阴霾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王询捂着被打红的脸颊,和王琙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疑惑。
王询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解:“父王……父王,孩儿不明白。刚才那旨意……明明没有说免除重礼啊?甚至都没提重礼的事,您……您为何还这般高兴?还说什么准备的越多越好?咱们哪还有……”
“蠢货!”王禑转过身,看着两个傻儿子,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个屁!”
他指着宫道方向,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那旨意就是免了!全免了!不仅免了,还让咱们高丽长脸的!是去做皇亲的!”
“啊?”王询和王琙面面相觑,“父王,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王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压低声音道:“你们没听见陈芜说的?丽嫔是陛下跟前的红人!陛下特许咱们站在第一位,那就是告诉天下人,咱们高丽是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还谈什么重礼?咱们就算空手去,陛下也得赏咱们脸!这叫什么?这叫荣耀!懂不懂?!”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不仅不用掏空国库,咱们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向陛下讨要点好处!说不定……说不定陛下心情一好,连之前的赔款都能再减免些!父王这次来对了!”
王询和王琙听完,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色瞬间化作狂喜:“父王英明!姑姑……姑姑真是咱们高丽的救星啊!”
“那是自然!”王禑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城外接受万邦朝拜的场景,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走!回去准备!这次咱们要风风光光地去,风风光光地回来!让天下人都看看,咱们高丽,可是大明皇帝的亲戚!”
陈芜回到御书房时,朱雄英正在批阅建造北平的图纸。
见陈芜进来,朱雄英头也不抬,手中朱笔勾画着城墙防线,淡淡问道:事情办妥了?那王禑什么表情?
回皇爷,办妥了。陈芜躬着身,脸上堆着笑,将顺安苑外那一幕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王禑起初还懵着,待奴才点出丽嫔娘娘是陛下跟前红人这句,那王禑瞬间就悟了!当场打了大王子一巴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塞给奴才这一沓银票,笑得见牙不见眼,直说准备越多越好,那得意的样子,仿佛已经占了天大的便宜。
朱雄英闻言,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那就好。朱雄英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就让他们高兴这几日吧。这……就当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狂欢。
陈芜跟了朱雄英这么久,瞬间明白了这话里的深意,他心中一凛,连忙低头称是,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禀告:礼部尚书刘士元,有紧急要事求见——!
第947章 让东瀛使者滚出京城
刘士元抱着笏板,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他跪倒在地,声音急促: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关于万国来朝盛会之事,各国使节名单已基本确认,安南、暹罗、琉球等皆已回复,会按时参加盛会!
朱雄英点了点头,这不是好事么?你慌什么?
陛下,只是……只是还有一个国家,递了国书,说要参加,但微臣……微臣实在做不了主,特来请陛下圣裁!刘士元抬起头,脸上满是难色。
朱雄英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哪个国家?难道比高丽还难缠?
是……是东瀛!刘士元咬了咬牙,终于吐出了这两个字。
东瀛?!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东瀛?朕没听错吧?那个已经被朕划为敌对国,准备派水师去超度的东瀛?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翻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士元,眼中杀意毕露:他们还有脸递国书?还有脸要参加我大明的盛会?他们这是来干什么?来看笑话,还是来探虚实?!
陛下息怒!刘士元被这气势吓得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微臣也觉得荒谬!但那东瀛使节说……说既然大明举办万国来朝,便是天朝上国彰显气度之时,若将东瀛排除在外,显得大明……显得大明气量狭小,恐让其他藩属国看了笑话……
放他娘的屁!
朱雄英暴喝一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老远:气度?跟强盗讲气度?朕没有马上派兵踏平他那破岛,已经是给他脸了!还敢来跟朕谈条件?!
他指着殿门方向,声音冷意不减:让那些东瀛使节,赶紧滚!立刻滚出四夷馆,滚出京城,滚回他们的破岛去!告诉他们的狗屁大名,想要参加我大明的盛会,可以!等朕的水师开到他们家门口,等朕的大炮轰开他们的国门,等他们跪着来求饶的时候,再说!
至于现在——朱雄英眯起眼睛,杀气腾腾,他们连给我大明提鞋都不配!
刘士元被这滔天杀意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叩首:微臣明白!微臣这就去办!这就让他们滚!
说完,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生怕走慢一步,陛下的怒火就会烧到自己身上。
……
四夷馆外,午后。
几个身着东瀛服饰的使节,正趾高气扬地站在馆门外,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和服、腰挎长短双刀的中年武士,名叫松下博文。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哼,大明自诩天朝上国,最重面子。松下博文冷笑着对身旁的随从道,我等此番以友邦之名前来,又当众质问其气度,他们为了维护那虚伪的上国颜面,定不敢将我等拒之门外。说不定,还要好生招待,以求万邦来朝的虚名呢!
大人高明!随从谄媚地附和,如此一来,我等正好探听虚实,看看他们那所谓的万国来朝,到底有几分底气!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藩属国使节——暹罗的、琉球的、甚至西域小邦的,都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东瀛人吗?听说他们要跟大明开战了,怎么还敢来?
啧啧,胆子真大,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我看未必,大明最重礼仪,说不定真会让他们进去呢……
就在此时,馆门内走出一个身着礼部官服的官员,正是刘士元派来的传令官。
他快步走到守门的禁卫军校尉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那校尉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点了点头。
松下博文看到这一幕,心中得意更甚,以为是大明要请他入内,当即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高声道:大明官员听着!我东瀛国……
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
禁卫军校尉手中长枪猛地一横,枪尖寒光闪闪,正对着松下博文的喉咙,距离不过三寸!那浓郁的杀气扑面而来,吓得松下博文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陛下有旨!校尉声音洪亮,故意让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东瀛为敌对之国,尔等蛮夷,不配踏入我大明半步!即刻滚出京城,否则格杀勿论!
什么?!松下博文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嘶吼,你们……你们大明自诩礼仪之邦,就是如此待客?!
他恼羞成怒,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藩属国使节都听见:大明无信!大明无礼!如此对待友邦,何以称天朝上国!不怕天下人寒心吗?!不怕让藩属国看了笑话吗?!
周围一片哗然,那些藩属国使节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然而,那禁卫军校尉只是冷笑一声,长枪向前一递,枪尖几乎抵到松下博文的喉咙,一字一顿,杀气腾腾:陛下说了——让你们滚!再不滚,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待客之道!
好……好一个大明!松下博文看着那寒光闪闪的枪尖,又看看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藩属国使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却终究不敢再进一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我们走!
东瀛使节灰溜溜地转身离去,刚才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背影狼狈不堪,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而那禁卫军校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狗东西,也配跟陛下谈气度?等大明的水师到了东瀛,看你们还怎么蹦跶!
第948章 蒙古没了?
东瀛使团是被礼送出京的。
说是礼送,实际上就是押解。
一行十几个人,被三百名大明禁卫军护送着,从四夷馆一路赶出正阳门。
沿途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好事者甚至爬上房顶,指着他们指指点点,笑声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快看!就是那帮倭寇!
啧啧,刚才还趾高气扬的,现在跟丧家犬似的!
滚回你们那破岛去吧!也配跟咱们陛下谈气度?
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半块砖头,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松下博文躲闪不及,被一块馊馒头正中后脑勺,黏糊糊的汤汁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那股酸臭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想拔刀,可腰间的长短刀早就被禁卫军收缴了,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低着头,任由那些大明的平头百姓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们。
走快点!磨蹭什么!身后的禁卫军校尉一枪杆戳在他背上,疼得松下博文龇牙咧嘴。
这一路,从四夷馆到城外十里亭,东瀛使团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
他们平日里在海上作威作福,劫掠商船时何等嚣张?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有几个年轻的随从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不敢掉下来。
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一个随从颤声问。
松下博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先出城!
出得城来,那三百禁卫军像是赶苍蝇一样,把他们撵到官道旁的树林里,便不再跟随,只是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仿佛在说:再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松下博文不敢走大路,带着人钻进密林深处。
林子里阴森森的,蚊虫嗡嗡作响,咬得人满脸包。
随从们面面相觑,看着自家头领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大人,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终于有个胆大的小声问道。
松下博文靠着一棵大树坐下,闭着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等接头的人。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从正午偏到西边,林子里光线渐暗,蚊虫越发肆虐。
东瀛众人又累又饿,又羞又惧,却没人敢抱怨。
就在松下博文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林外传来三长两短的鸟叫声——是他们东瀛忍者特有的暗号。
来了!松下博文猛地睁开眼。
只见林子边缘,几个身着大明普通百姓服饰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
他们低着头,弓着腰,眼神却警惕地四处扫视,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领头的一个瘦小汉子见到松下博文,连忙扑过来,跪倒在地:大人!属下来迟,让大人久等了!
松下博文冷冷地盯着他,见他一脸惊慌,额头满是冷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慌什么?!像什么样子!说,最近探听到了什么消息?大明那边到底有什么动静?
那瘦小汉子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呼吸,可声音还是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大事……出大事了!最近……最近大明发生了好几件天大的事!
第一件,大明皇帝朱雄英,下令筹备万国来朝盛会,要在京城展示传国玉玺,还要……还要阅兵!
第二件,大明水师正在加紧建造宝船,据说……据说比咱们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十倍!这是……远征我们国家的主要战舰!
松下博文眉头紧锁,这些消息虽然震撼,但尚在他预料之中。他冷哼一声:就这些?本大人早有预料!
不……不是……那探子咽了口唾沫,脸色煞白,最可怕的……是第三件……
快说!
漠北……漠北蒙古……被……被大明彻底剿灭了!探子几乎是哭喊着说出这句话,蓝玉率几万大军,横扫草原,据说……据说连只耗子都没剩下!蒙古人的王庭被烧了,贵族被杀了,牛羊被抢了,整个漠北……整个漠北现在是一片白地啊!
什么?!
松下博文如遭雷击,猛地跳起来,一把揪住那探子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离地面,眼睛瞪得溜圆,眼球上血丝暴涨:你说什么?!蒙古被剿灭了?!你再说一遍?!
咳咳……大人……属下不敢撒谎……探子被勒得呼吸困难,脸色涨成猪肝色,是真的……千真万确……传国玉玺就是在漠北找到的……蒙古……蒙古已经没了……
不可能!松下博文状若疯癫,疯狂地摇晃着探子,蒙古铁骑纵横百年!元顺帝北逃时都还有百万控弦之士!怎么……怎么会被彻底剿灭?!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大人……大人……探子被晃得话都说不出来,旁边几个探子连忙跪下作证,大人息怒……是真的……咱们在城里的眼线都传回消息了……现在大明京城到处都在传,说蓝玉杀得漠北血流成河,连……连鸟都不飞过去了……
大人……您想想,如果蒙古还在,大明敢这么嚣张地把咱们赶出来吗?他们……他们现在是真没了后顾之忧啊……
随着这些消息传开,使者团中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全完了!连蒙古都被灭了,咱们东瀛岂不是……
闭嘴!别乱说!
怎么是乱说?!大明现在腾出手来了,咱们就是下一个!
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抱头痛哭;也有几个硬气的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刀,咬牙切齿地嘶吼: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拿什么拼?你能打得过大明的铁骑?
使者团中一片混乱,有人惊恐后退,有人愤怒咆哮,有人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林子里乱得像是被捅了马蜂窝。
而松下博文的手渐渐松开了。
他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却满脸恐惧的部下,脑子里嗡嗡作响。
蒙古……真的没了?
那个曾经横扫天下,建立横跨欧亚大帝国的蒙古,那个铁骑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的蒙古,那个连他们东瀛都敬畏三分、生怕哪天渡海而来的蒙古……被大明给彻底剿灭了?
噗通——
松下博文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一滩烂泥。
他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透过茂密的树冠,看着那渐渐西沉的夕阳,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如果蒙古真的被灭,那大明就再也没有北顾之忧,那支无敌的铁骑可以腾出手来,全心全意地对付他们东瀛!
那所谓的水师,那所谓的远征,就不再是虚张声势,而是……而是灭顶之灾!
他想起刚才在四夷馆外,自己还趾高气扬地跟大明谈什么,谈什么……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愚蠢!
大明连蒙古都能灭,灭他东瀛,岂不是易如反掌?
松下博文瘫软在地,浑身冰凉,如坠深渊。
大人!大人您怎么了?
快扶起大人!大人昏过去了!
几个随从慌忙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松下博文从地上搀起来,拍背的拍背,掐人中的掐人。
松下博文缓过一口气,却仍是面如死灰。
大人……大人您说话啊……咱们现在该怎么办?一个心腹随从颤声问道,是……是立刻赶回国内禀告大名,还是……还是另想办法?
松下博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心乱如麻,哪里还有什么主意?他只是个使者,只是个武士,面对这种亡国灭种的危机,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能怎么办?!投降吧!
突然,使者团中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恐惧,大明连蒙古都能灭,咱们东瀛那点人马,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现在投降,说不定还能保全性命,保全东瀛的百姓!等他们水师到了,一切都晚了!
八嘎!你说什么?!
另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将猛地拔刀,刀尖直指那文官的咽喉,双目赤红,你这个懦夫!竟敢蛊惑人心,提议投降?!大明和咱们之间隔着茫茫大海,有天险阻隔!他们的战舰再大,能漂洋过海吗?能扛得住咱们东瀛的风浪吗?咱们只要守住海岸线,他们根本过不来!
对!守住海岛!咱们有地理优势!
放屁!你没听说明朝在造比安宅船大十倍的巨舰吗?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能装几千人的移动城池!咱们拿什么守?用渔船吗?
够了!都给我闭嘴!
两派人马越吵越凶,投降派和死守派剑拔弩张,短刀和长刀相互对峙,眼看就要在林子里自相残杀。
有人主张立刻回国禀告,有人主张原地潜伏,还有人竟然提议去联络蒙古残部,共同对抗大明……各种荒谬的念头层出不穷,吵得整个林子鸡飞狗跳。
松下博文被吵得头疼欲裂,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忠心耿耿,此刻却乱成一团的部下,看着那把明晃晃指向自己人的刀尖,终于忍无可忍,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都给我住口——!!!
第949章 东瀛的美人计
都给我住口——!!!
这一声怒吼,仿佛用尽了松下博文全身的力气,震得林子里的树叶簌簌落下。
那剑拔弩张的两派人马被这声暴喝镇住,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造次,一个个讪讪地收起了刀兵,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蚊虫嗡嗡作响。
松下博文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平日里自诩忠勇,此刻却乱成一锅粥的部下,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硬拼?那是找死。
投降?那是辱没武士尊严。
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
既然正面无路,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你们。松下博文突然转向那几个跪在地上的暗探,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除了刚才那些,还探听到什么要紧的消息?关于朱雄英的,关于大明朝廷的,一五一十,全都给本大人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几个暗探面面相觑,其中那个领头的瘦小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回大人,还……还有些消息,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是!是!那暗探一哆嗦,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大明皇帝朱雄英,性格暴躁,动辄杀人……”
“他嗜杀成性,但对百姓似乎极好,减轻赋税,兴修水利……”
“他极重亲情,太子摔一跤,他差点屠了半个宫……”
松下博文听得眉头紧锁,心里越来越凉。
这狗皇帝又狠又滑,爱民如子却对他们这些外邦人歹毒至极,简直是个滚刀肉,找不到半点破绽!
那朱雄英……据说极好女色!登基不到两年,已经纳了十数位妃嫔,且偏爱微服私访,据说如今后宫里好几个得宠的娘娘,都是他在民间微服时认识的……什么苏州的、杭州的,还有高丽公主,都是这么进宫的……
等等!
松下博文突然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猛地伸手打断,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暗探:你……你再说一遍?朱雄英……喜好美人?喜欢微服私访?
千……千真万确啊大人!
那暗探被松下博文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跪直了身子,斩钉截铁道,属下亲耳听到!听说那朱雄英时常换上便服出宫,去秦淮河、去苏杭一带,专挑绝色女子带回宫中!如今最受宠的昭贵妃沐氏、梅氏,还有那个高丽公主,全是这么来的!京城百姓都知道,朱雄英风流……啊不,是朱雄英雅好美色!
微服私访……喜好美人……松下博文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林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众人看着自家头领这副模样,都以为他是急怒攻心晕过去了,一个个屏住呼吸,连蚊虫叮咬都不敢拍打,生怕惊扰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头渐渐西斜,林子里暗了下来。
松下博文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朱雄英好女色,喜欢微服私访,这就意味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会离开那戒备森严的皇宫,会出现在民间,会出现在……不设防的地方!
而且,他既然喜欢微服时结识的女子,那就说明他享受那种偶遇的刺激,享受那种征服民间绝色的快感!
有了!
一个大胆、阴毒、却又可能扭转乾坤的计策,在松下博文脑海中逐渐成形!
有了!松下博文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里带着疯狂,带着决绝,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辣!
大人!您……您想到办法了?心腹随从连忙凑上来。
松下博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招了招手,示意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将那个计划缓缓道出——
朱雄英好色,喜微服,那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从咱们的人里,挑出最美的女子,不,不只是美,要绝色!要那种能让男人看一眼就丢了魂的绝色!然后……
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越阴毒,那些围拢过来的武士和文官们,起初还面带疑惑,听着听着,眼睛一个个亮了起来,最后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钦佩乃至狂喜的神色!
高!实在是高!
大人神机妙算!此计若成,大明必乱!
绝了!这可是直击要害啊!朱雄英绝对想不到!
只要成功了,咱们东瀛就有救了!
众人听完,无不叹服,看向松下博文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这个计策,不仅有可能除掉朱雄英这个心腹大患,更能离间大明君臣,甚至引发内乱,给东瀛争取喘息之机!
松下博文看着众人脸上重新燃起的希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都听明白了?
明白!
松下博文声音陡然转厉,眼中杀机毕露,那你们就给本大人听好了!此事关乎我东瀛国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回去之后,立刻挑选死士,要最忠心的!要最美的!从小精心培养的那种!琴棋书画、歌舞诗赋,一样都不能落下!更重要的是——要能杀人!
他环视众人,威胁道:谁要是掉了链子,谁要是走漏了风声,不用等大明的水师来,本大人现在就让他剖腹自尽!听清楚没有?!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哪还有方才的颓丧之气?
去吧!立刻去办!分头行动!
众人领命而去,林子里很快只剩下松下博文一人。
他缓缓坐倒在地,靠着那棵大树,仰起头,透过茂密的树冠,望着那片渐渐染上暮色天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映得他那张狰狞的脸忽明忽暗。
朱雄英……松下博文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你喜欢美人?那本大人就送你一个……要你命的美人!
希望这次……能成功吧。东瀛的存亡,就赌在这一局了。
第950章 朱雄英将计就计
翌日清晨,御花园内。
朱雄英身着一袭紧身劲装,正在牡丹亭前打拳。
他这套拳法融合了后世军体拳与八极拳的精髓,打得虎虎生风,拳锋所至,带起阵阵劲风,吹得亭边牡丹花瓣簌簌落下。
一套拳毕,朱雄英收势而立,额头微微见汗,气息却平稳悠长。
陛下,孙指挥使求见。陈芜捧着热巾,躬身禀报。
让他过来。朱雄英接过热巾擦了把脸,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孙石快步而来,一身飞鱼服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折:陛下,锦衣卫昨夜通过千里镜,观察唇语,截获了东瀛使团的密谋。内容……对陛下极为不利。
朱雄英挑了挑眉,接过密折展开一看。
密折上详细记录了昨夜林中东瀛使团的对话——美人计、绝色女子、微服私访、刺杀……每一个字都透着阴毒狠辣。
然而朱雄英看完后,却是冷笑一声,将密折随手丢给陈芜:哼,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朕当那松下博文能想出什么高招,原来还是几千年前的老套路——美人计?
孙石额头见汗,沉声道:陛下,东瀛贼子胆敢行刺,罪该万死!臣请旨,立刻派锦衣卫出城,将那使团二十余人全部擒拿,就地绞杀!以绝后患!
擒拿绞杀?朱雄英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朕不杀他们。既然他们千辛万苦,要给朕送一份大礼,朕要是拒绝了,岂不是让他们失望?
孙石一愣,抬头看向朱雄英,只见这位年轻帝王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陛下……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朱雄英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宫墙外,他们不是想派美人来行刺吗?好,朕接着!不但接着,还要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他转过头,盯着孙石,声音压低:你回去后,让锦衣卫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等他们开始散播消息,开始布置的时候,你们不但要监视,还要……帮忙。
帮忙?孙石瞳孔一缩。
对,帮忙。朱雄英冷笑,帮他们把戏做足,帮他们把那美人送到朕跟前。朕要借这个机会,办一件事——堵住那些酸儒的嘴!
孙石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朱雄英的深意。
前些日子,朝堂上有几个腐儒听说陛下要对东瀛用兵,还在那里聒噪什么仁者无敌、灭国绝种有损天和。
陛下这是要借东瀛人的刺杀,反过来证明东瀛人阴险毒辣,是豺狼虎豹,灭他们乃是替天行道,天经地义!
好一招借力打力!好一个阴险……不,好一个高明的帝王心术!
孙石不由得心中胆寒。
这位陛下,为了达成目标,竟不惜以身犯险,拿自己做饵,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
臣……明白。孙石深深一揖,臣这就去安排,一定让东瀛人觉得,他们的计策天衣无缝。
去吧。朱雄英挥了挥手。
孙石领命而去,脚步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
朱雄英站在亭中,望着孙石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陈芜。
奴婢在。
去,把王战叫来。朱雄英沉声道,立刻,马上。
不多时,王战如鬼魅般出现在亭外,单膝跪地:陛下。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如电:王战,从今日起,朕每次出宫,你亲自带队。潜龙卫全部化整为零,扮作百姓、商贩、车夫,给朕把方圆三里之内的可疑人等,全部筛一遍!
朕虽然要将计就计,但也不想真的阴沟里翻船。
东瀛人要是派个死士来,朕可以陪他演戏;但要是派一群人来,或者搞什么火药暗器,朕就要他们的命!明白吗?
王战抬头,眼中精光闪烁:臣明白!陛下放心,潜龙卫就算拼尽最后一人,也绝不让陛下伤到一根毫毛!
准备去吧。朱雄英点了点头,这几日,朕倒要看看,那东瀛人,能给朕送来什么样的绝色。
第951章 绝色美人柳姬
东瀛人的动作很快。
就在松下博文密谋后的第三日,京城西市的雅仙居酒楼突然火了。
不是什么菜肴美味,也不是酒水甘醇,而是因为酒楼老板新收了一个养女——据说是从江南逃难来的孤女,生得那叫一个倾国倾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最妙的是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看一眼就能让男人骨头酥了半边。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锦衣卫的刻意推波助澜下,迅速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肆里、妓院中、甚至衙门后的值房里,到处都有人在议论:听说了吗?雅仙居有个柳姬,天仙似的!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表亲见过,说那腰肢细得跟杨柳似的,难怪叫柳姬!
啧啧,要是能一亲芳泽,死了也值啊!
一群自命风流的公子哥、脑满肠肥的富商、甚至几个微服出来的小官,都像是闻见腥味的猫,往雅仙居钻。
可那柳姬却是个清倌人,卖艺不卖身,每日只在二楼弹唱一曲,便退入帘后,引得那些好色之徒心痒难耐,日日在楼下蹲守,雅仙居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躲在暗处的松下博文听着每日传来的消息,急得满嘴起泡。
他藏在城西的一处民宅里,每日对着天照大神的神龛磕头祈祷:快出来吧……朱雄英,你那么好色,听到这样的绝色,还不快出来微服私访……
可他等了足足五日,皇宫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松下博文开始慌了,难道计策败露了?难道朱雄英根本不好这口?难道那密探传回的消息有误?
大人,怎么办?再拖下去,咱们的死士就要露馅了!心腹随从焦急道。
松下博文咬碎了口中的牙签,眼中满是血丝:再等一日!若还不成……就撤!
就在第六日的午后,突然有探子连滚爬带地冲进来,脸上带着狂喜:大人!出来了!皇宫西角门出来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属下们远远跟着,在朱雀大街那头,下来一个英气十足的少年,身着青衫,手执折扇,虽然做书生打扮,可那股子气度……可能就是大明皇帝朱雄英!
当真?!松下博文猛地站起,撞翻了面前的案几,天照大神保佑!快!立刻传令!让柳姬准备!让甲字队的死士埋伏在雅仙居四周!让那两个人……对,就是托儿,去演戏!务必把朱雄英引进酒楼!
探子飞奔而去。
松下博文在屋内来回踱步,手按刀柄,脸上扭曲着兴奋与狰狞:朱雄英啊朱雄英,任你英雄盖世,今日也要死在石榴裙下!
京城西市,朱雀大街。
朱雄英一身月白色儒衫,手执一柄象牙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淡墨山水,看起来就像个来京赶考的富贵书生。
他身后跟着两个书童,正是王战和另一名潜龙卫高手扮的,再往后,街边卖馄饨的、挑担的货郎、甚至屋顶上晒被子的妇人,都是潜龙卫的暗桩,密密麻麻布了三层防线。
朱雄英摇着扇子,悠闲地逛着,时而看看路边的字画,时而尝尝糖炒栗子,一副乐不思蜀的纨绔模样。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你这厮胡说!柳姬姑娘明明先给我敬的酒!她对我笑了!
放屁!柳姬姑娘看的是我!你那副癞蛤蟆样,也配让姑娘敬酒?
两个衣着光鲜的胖子在雅仙居门口推搡起来,一个穿着绸缎马褂,一个戴着碧玉扳指,看起来都是有钱的主儿。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朱雄英眼睛一亮,来了兴趣,摇着扇子踱步上前:两位,两位,消消气,这光天化日的,为何事争执啊?
那戴着碧玉扳指的胖子一见朱雄英气度不凡,连忙凑上来,满脸谄媚: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这雅仙居的柳姬姑娘,那是天仙下凡!方才在二楼,先给这蠢货敬了酒,却没给我敬,你说气人不气人!
什么天仙?真有那么美?朱雄英故意露出怀疑之色,扇子一合,敲了敲手心。
公子您是没见过!
另一个穿马褂的胖子也挤过来,唾沫星子横飞,那柳姬姑娘,杨柳细腰,杏眼桃腮,一笑起来,那小酒窝里能溺死人!更妙的是那嗓子,唱起曲儿来,能让人骨头都酥了!公子若不信,进去一看便知!这雅仙居的饭菜也是一绝,配上柳姬姑娘的曲子,那是神仙般的享受啊!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眼中却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朱雄英听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地打开折扇,故作沉吟片刻,随即露出一副色眯眯的心动表情:哦?竟有如此绝色?那本公子倒要见识见识!
公子请!公子快请!两个胖子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引路,咱们这就给公子让道!让道!
朱雄英摇着扇子,大步流星地走向雅仙居。
王战扮的书童跟在后面,眼神如电,迅速扫过酒楼的每一个角落。
二楼的窗棂后闪过一丝反光,是刀刃;厨房门口站着的小二虎口有茧,是练家子;就连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手指都过于粗壮,显然是握惯了刀柄。
朱雄英却仿佛浑然不觉,抬脚迈进了酒楼。
哎哟!贵客临门!公子楼上请!一个机灵的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哈着腰,二楼雅座,视野开阔,正好能瞧见柳姬姑娘的倩影!
带路。朱雄英淡淡道,随手抛出一锭银子,拣你们最好的酒菜上来,再把那位柳姬姑娘……请上来,给本公子单独唱一曲。
好嘞!公子大气!小二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引着朱雄英上了二楼。
二楼布置雅致,檀木桌椅,青花瓷瓶,窗外正对着街景,微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
朱雄英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倚着栏杆,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心中默念:
鱼饵已下,现在……就看这鱼,想怎么咬钩了。
朱雄英倚栏而坐,沉稳的气息与楼下市井的嘈杂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他目光看似散漫地望着街景,实则眼角余光早已将二楼的布局尽收眼底。
“公子,酒菜齐了。”
小二点头哈腰地退下,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声从楼梯口传来。
朱雄英转过头,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一个女子抱着琵琶,款款而来。
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纱衣,外罩薄如蝉翼的轻绡,腰间系着一条鹅黄的丝绦,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不堪一握。
一头青丝挽成倭堕髻,插着一支白玉簪,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待她走近,朱雄英才看清那张脸——杏眼桃腮,肤若凝脂,最勾人的是那双眸子,水汪汪的仿佛盛着一汪春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东瀛女子特有的柔媚顺从,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只一眼,就能让铁石心肠化作绕指柔。
绝色!果真是绝色!
“奴家柳姬,见过公子。”女子走到近前,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江南吴侬软语的尾音,又夹杂着几分异国情调,听起来格外撩人。
朱雄英合上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伸手虚扶:“柳姬姑娘免礼,请坐。”
“谢公子。”柳姬娇媚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波流转,抱着琵琶坐在了朱雄英对面的圆凳上,距离刚好一臂之遥,既显得亲近,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柳姬低眉顺眼,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奴家擅弹《汉宫秋月》,也略通《十面埋伏》,或者……公子喜欢听些靡靡之音,奴家也有准备……”
朱雄英摇着扇子,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随口道:“弹你拿手的。”
第952章 色眯眯的朱雄英
“那奴家就献丑了。”柳姬抿嘴一笑,那笑容像是初春绽放的樱花,美得惊心动魄。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琵琶抱在怀中,深吸一口气,指尖猛地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高音划破空气,如凤鸣九霄,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紧接着,那十根纤纤玉指在琴弦上翻飞跳跃,快时如疾风骤雨,金戈铁马;慢时如泉水叮咚,幽咽婉转。这曲子既不是《汉宫秋月》的凄清,也不是《十面埋伏》的肃杀,而是一首融合了东瀛雅乐与中原古调的奇异曲目,旋律诡魅而勾魂,仿佛能钻进人的脑子里,勾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朱雄英眯起眼睛,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迷离,仿佛真的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都沉浸在那靡靡之音中。但那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却暗暗掐着大腿,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这曲子……有古怪!音律中藏着某种能乱人心神的频率,若真是毫无防备的登徒子,此刻怕是已经心神失守,任人宰割了。
好一个东瀛妖女!好深的功底!
与此同时,雅仙居对面一座民宅的屋顶上。
松下博文趴在瓦片间,手中握着一支单筒千里镜,镜筒对准了二楼的窗户。
当他看到柳姬开始弹奏,而朱雄英那副“如痴如醉”的模样时,心中刚要狂喜,目光一转,却看到了站在朱雄英身后两侧的那两个书童。
那两人看似垂手而立,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但松下博文是什么人?他分明看到,那个身材稍高的书童,右手始终贴在腰间,手指微曲,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而另一个稍矮的,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该死!朱雄英身边果然有高手!而且绝对是顶尖高手!
松下博文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朱雄英不上手,如果他不靠近柳姬,如果他不碰那杯下了毒的酒,柳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在两大高手的注视下近身行刺!更何况,谁知道这雅仙居周围还埋伏着多少暗桩?
“八嘎……”松下博文咬碎了口中的牙签,额头渗出冷汗。
必须让朱雄英放松警惕!必须让他主动靠近柳姬!
松下博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怀中摸出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咕咕——咕——咕咕——”
三长两短的鸟叫声,在屋外显得格外清晰,却又仿佛只是普通的林鸟归巢。
二楼雅间内。
柳姬正弹到高潮处,突然听到这熟悉的暗号,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抬起眼,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朱雄英,见他仍是一副沉迷曲调的痴迷模样,心中大定。
机会来了!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妩媚,那双水汪汪的眸子仿佛能滴出水来,脸颊也飞起两朵红晕,仿佛真的对眼前这位风流公子动了情。
弹奏的曲调也陡然一变,从刚才的诡魅勾魂,化作了一种缠绵悱恻、如泣如诉的调子,仿佛在诉说一个女子对情郎的无限思念与渴望。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朱雄英仿佛刚从梦中惊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抚掌赞叹:“好!好曲子!柳姬姑娘的技艺,当真是出神入化,本公子行走大江南北,还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琵琶!妙!妙啊!”
柳姬娇羞地低下头,抱着琵琶,声音细若蚊呐:“公子谬赞了……奴家……奴家只是随性而弹,能得公子赏识,是奴家的福分……”
“姑娘不必过谦。”朱雄英突然站起身,手持折扇,绕着柳姬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那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走回座位,猛地一拍桌子,朗声道:“本公子今日高兴!柳姬姑娘,可愿赏脸,与本公子共饮一杯?这些酒菜,本公子一个人吃也无趣,有美人作伴,方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来了!
柳姬心中狂跳,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又略带羞涩的表情,她咬着下唇,犹豫了片刻,才轻轻点头:“既然公子盛情相邀……奴家……奴家却之不恭……”
“好!”朱雄英大喜,伸手便要去拉她的手腕,“来,坐本公子身边来!”
第953章 柳姬的身世
就在朱雄英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柳姬手腕的那一瞬,柳姬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动手!
这是天赐良机!只要顺势依偎过去,袖中的淬毒短刃就能悄无声息地刺入这好色之徒的腰眼,或者……裙下藏着的那包蚀骨粉,只要轻轻一扬,就能让他瞬间毙命!
然而,就在她准备发力的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钢针,死死钉在了她的后心!
柳姬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亵衣。
她感到背后仿佛有两头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那目光锐利得能穿透她的脊梁,只要她敢有任何异动,哪怕是指尖微微一颤,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该死!那两个人……是高手!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柳姬心中狂跳,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却终究不敢再动分毫。
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由朱雄英温热的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半推半就地被拉到了他身边坐下。
这就对了嘛!朱雄英哈哈大笑,一手揽住柳姬纤细的腰肢,入手处温软如玉,他故意凑近,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美人作伴,这酒才喝得有趣!
柳姬强忍着那股子恶心和恐惧,娇躯微微僵硬,却不得不挤出一个羞涩的笑容:公子……公子真坏……
窗外,对面民宅屋顶。
松下博文透过千里镜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咬碎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狠狠砸在瓦片上,砸得几片碎瓦稀里哗啦地掉下去。
八嘎!八嘎呀路!他低声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动手啊!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旁边的心腹连忙按住他:大人!冷静!柳姬肯定是被发现了!那朱雄英身边有高手护卫,柳姬不敢妄动!
我知道!我他妈知道!松下博文双目赤红,手指抠进瓦缝,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可现在怎么办?一旦柳姬被他带回宫里,咱们就全完了!天照大神啊……该死!该死!
他眼睁睁看着朱雄英揽着柳姬,却无可奈何,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
雅仙居二楼。
朱雄英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柳姬的僵硬,也仿佛根本没察觉窗外那道怨毒的目光。
他一边给柳姬斟酒,一边眯着眼打量她那张绝色容颜,啧啧赞叹:柳姬姑娘这等容貌,说是沉鱼落雁也不为过。本公子好奇,姑娘是如何流落至此,在这酒楼里讨生活的?
来了!
柳姬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计划中的第二环——苦情戏!只要博得这好色之徒的怜惜,让他放松警惕,机会就多的是!
她当即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两颗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公子……公子有所不知,奴家本也是良善之家的女儿,父亲在江南开着绸缎庄,虽不算大富,却也衣食无忧……可惜……可惜被那当地的狗官给害了!
说到此处,她泣不成声,双肩剧烈颤抖,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
朱雄英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放下酒杯,满脸怜惜地握住她的手:什么?!竟有此事?!姑娘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有冤情,本公子……本公子定要为你出头!
柳姬抬起泪眼,感激地看着朱雄英,抽抽噎噎地开始娓娓道来:
那日……那日奴家去街上买绣线,不巧被那知县老爷撞见……那狗官已年过五十,却……却贪恋奴家美色,非要纳奴家为第九房小妾!奴家的父亲自然不肯,那狗官便恼羞成怒,随便罗织了个罪名,将父亲抓进大牢,活活……活活折磨致死!
她说着,泪如雨下,声音凄切:母亲为了护我逃出那魔窟,被贼人杀害在巷口……奴家孤身一人,逃难至此,幸得酒楼老板收留,才……才苟活至今……呜呜呜……
一番哭诉,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听得人肝肠寸断。
柳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一声跪在朱雄英面前,抱住他的腿,仰着那张泪痕斑驳却更显凄美的脸,哀哀求告:公子!奴家知道您是富贵人家,求您为奴家做主!为奴家惨死的父母报仇!若是能报了这血海深仇,奴家愿当牛做马,生生世世伺候公子!求公子开恩啊!
朱雄英听着,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神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怒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年过五十的狗官,竟敢强抢民女,害人性命?!这等人渣,简直不配活在世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柳姬,一脸傲然,语气狂傲:姑娘放心!本公子家里有些背景,别说是捏死一个小小的知县,便是捏死一方巡抚,也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这仇,本公子替你报了!
柳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却掩饰得极好,她抬起泪眼,满脸感激涕零,声音颤抖:公子……公子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
她缓缓站起身,伸出纤纤玉手,提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朱雄英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美酒。
那酒液清澈,散发着诱人的醇香,然而在没人注意的刹那,她小指上的戒指微微一转,一滴无色无味的毒液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酒中,瞬间消融不见。
柳姬双手捧起酒杯,递到朱雄英面前,眼波流转,满脸崇拜与感激,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
公子,奴家谢谢您……为奴家出头……
这杯酒,奴家敬您……
第954章 东瀛人的毒酒
朱雄英接过那杯琥珀色的毒酒,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在柳姬的俏脸上流连。那眼神色眯眯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仿佛已经把她当成了囊中之物。
柳姬心中一喜,以为这好色之徒就要一饮而尽,正待再加一把火,却见朱雄英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坏得流油。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朱雄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他突然伸手,一把揽住柳姬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
公子……柳姬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朱雄英压在了桌子上,那杯毒酒就悬在她鼻尖上方三寸处,酒液晃动,散发着醇厚的香气,却让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本公子有个癖好,朱雄英凑近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惹得她一阵战栗,本公子喜欢……喝柳姑娘口中的美酒。不知姑娘,可愿意喂本公子一口?
轰——!
柳姬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这酒里下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从东瀛带来的鹤顶红提炼之物,见血封喉,服下去活不过三息!她要是喝了,当场就得暴毙身亡,什么任务,什么家国,全得交代在这儿!
公子……公子不要……柳姬拼命挣扎,试图从那具沉重的身躯下挣脱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奴家……奴家现在身负家仇,心如死灰,实在无心饮酒作乐……只要公子能为奴家杀了那狗官,报了血海深仇,奴家……奴家整个人都是公子的,任君采撷,绝无怨言!求公子……求公子再等等……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成水。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惊恐万状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的表情。
他缓缓直起身,把那杯毒酒随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挑起柳姬的下巴,色眯眯地端详着:也罢,既然柳姑娘家仇在身,本公子也不好强人所难。不过……本公子等不及了,现在就要为你赎身!等你进了本公子的府邸,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喝这杯酒!
赎身?柳姬一愣,随即心中狂喜!只要出了这酒楼,到了朱雄英的府邸,哪怕是在马车上,她都有机会动手!总比在这高手环伺的雅仙居强!
来人!朱雄英也不等她回答,直接朝楼下吼了一嗓子,把你们掌柜给本公子叫上来!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正是这雅仙居的东家,姓钱,是个典型的京城市侩商人。
他一见朱雄英这通身的气派,又看看被压在桌上的柳姬,顿时明白了几分,脸上堆起谄笑:哎哟,这位公子,您这是……
少废话!朱雄英一挥手,打断了他的寒暄,开门见山,本公子看上柳姬姑娘了,要为她赎身!你开个价!
啊?这……钱掌柜脸色一变,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公子有所不知,柳姬姑娘虽是老朽的养女,但咱们父女情深,这丫头机灵懂事,老朽还指望她养老送终呢!这赎身……恕难从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朱雄英的脸色,心里打着小算盘:这柳姬如今是店里的摇钱树,每日光赏钱就不少,哪能轻易卖?
柳姬在一旁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声音软糯:父亲……女儿……女儿愿意跟着这位公子……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钱掌柜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对朱雄英赔笑,公子,您看……
看你娘的头!朱雄英脸色一沉,刚才的风流瞬间变成了霸道,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壶盖都跳了起来,本公子给你脸了是吧?
他指着钱掌柜的鼻子呵斥道:本公子今日把话撂这儿!这柳姬,本公子赎定了!你开个价,五百两,一千两,随你开!要是敢不同意——
朱雄英冷笑一声,本公子这就让人把你抓进应天府大牢!告你个逼良为娼、谋害人命的罪名!你想想,你那账本经不经得起查?
这话说得狠辣至极,钱掌柜瞬间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
他看着朱雄英的眼睛,再想想这位公子通天的气派,哪还敢犹豫?这分明是个惹不起的太岁!
同意!同意!钱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公子开恩!五百两!就五百两!柳姬……不,这丫头从今往后就是公子的人了!老朽……老朽与她恩断义绝!
算你识相。朱雄英嗤笑一声,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王战立刻上前,扔出一张银票,砸在钱掌柜面前,拿着,滚!
钱掌柜拿起银票,连滚带爬地出了门,生怕这位爷反悔。
柳姬感激涕零地看着朱雄英,盈盈下拜:公子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奴家这就去后院换身衣裳,收拾细软,随后便跟公子回去……
去吧去吧,本公子在这儿等你。朱雄英挥挥手,色眯眯地看着她的背影,穿漂亮点,本公子喜欢的!
是……柳姬娇羞地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快步走向后院自己的房间。
……
后院,偏僻的厢房内。
柳姬刚掩上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黑影突然从房梁上跃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
八嘎呀路!
一个低沉的怒骂声响起,紧接着,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了柳姬的脖子,将她抵在门板上!
松下博文那张扭曲狰狞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恐怖,他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欲扇——
大人……柳姬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却不敢反抗。
松下博文的手掌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他真想一巴掌把这个废物扇死!但他不能,任务还没完成,柳姬还有用!
松下博文压低声音,如同野兽嘶吼:为什么?!刚才为什么不动手?!那杯毒酒就在他手里,你只要哄他喝下去,任务就完成了!为什么不动手?!
柳姬被掐得脸色涨红,双脚几乎离地,她拼命抓住松下博文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声音嘶哑而急促:大人……大人听我说……不是不动手……是……是不能动手……
松下博文眼中杀机毕露,手上的力道却稍稍松了一瞬:
那狗贼……那狗贼让我用嘴喂他喝酒!柳姬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呛了出来,那酒里有毒!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我若喂他,必先入口,三息之内我就得暴毙当场!任务……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松下博文一愣,随即脸色更加阴沉。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柳姬滑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松下博文压低声音,目光如毒蛇般盯着她。
柳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马……马车!大人,他方才说……要带我回府!马车空间狭小,贴身相处,他必会放松警惕!而且……马车里只有我和他,最多再加一个车夫,没有现在这么多眼睛盯着!奴家……奴家有信心在马车动手!
松下博文眯起眼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好!马车里动手,确是良机!但是——
他猛地蹲下身,一把揪住柳姬的头发,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阴冷,动手之后,你必须立刻自尽!为天照大神尽忠!绝不能让大明活捉你,绝不能让锦衣卫从你口中挖出半个字!听明白了吗?
柳姬头皮被扯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得可怕:大人放心!奴家口中早已藏好剧毒蜡丸,一旦得手,立刻咬破!奴家……绝不会让大明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第955章 公子在想什么?
很好。松下博文松开手,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的短刃,塞进柳姬的袖中,这是千鸟,吹毛断发,见血封喉,用它割断朱雄英的喉咙!
柳姬接过短刃,藏入袖袋,深深一拜:奴家领命!必不负天皇陛下与大人的嘱托!
去吧。松下博文转身,重新跃上房梁,消失在阴影中,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柳姬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
前院门口,此时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柳姬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淡粉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鹅黄的丝绦,乌发简单地挽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这身打扮看似普通,却比刚才那身艳丽打扮更显清丽脱俗,再加上她那股子东瀛女子特有的温婉顺从气质,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竟比花魁还要妩媚三分!
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好……好美……
这就是雅仙居的柳姬?啧啧,难怪那位公子肯花五百两……
要是能让我娶这样的媳妇,短寿十年我也愿意啊!
朱雄英已经站在一辆马车旁,正摇着折扇与车夫说话。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看到柳姬袅袅走来,眼睛微微一亮,随即露出那副标志性的坏笑:柳姑娘来了?来来来,上车!本公子的马车宽敞,咱们同坐,路上也好说说话!
柳姬娇羞地低下头,正要上前,突然——
公子!万万不可!王战一个箭步冲上来,拦在马车前,脸上露出焦急之色,这女子来历不明,公子怎能与她同乘?万一……万一有诈,小的如何向老爷交代?公子还是让她坐后面的牛车,或者……
放肆!朱雄英脸色一沉,折扇地合上,指着王战的鼻子呵斥道,本公子做事,用得着你教?柳姑娘现在是本公子的人!本公子让她上车,她就得上车!再敢聒噪,信不信本公子现在就踹死你!
公子……王战还要再劝。
朱雄英一脚踹在王战小腿上,虽然力道不重,但姿态做足,去前面开路!再啰嗦,回去打断你的腿!
是……是……王战委委屈屈地退到一边,低着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朱雄英转身,亲自掀起车帘,伸手扶柳姬:柳姑娘,请吧。别理这蠢货,本公子护着你!
谢公子……柳姬柔柔弱弱地搭上朱雄英的手,借力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确实宽敞,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两侧有软垫,中间还有一张小几,摆着茶具和点心。
车帘放下,车轮滚滚,马车缓缓驶离了雅仙居。
街外的喧嚣透过车帘传进来,叫卖声、讨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烟火气。
可车厢内的气氛,却随着马车的行进,一点一点变得压抑。
朱雄英靠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那柄折扇,目光透过车窗的薄纱,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那股子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纨绔劲儿,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掌控一切的沉稳与漠然。
像是换了一个人。
柳姬坐在他身侧,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她本已准备借着马车的颠簸,假装无意地倒入朱雄英怀中,趁机拔出袖中的千鸟短刃,割断他的喉咙。
可朱雄英突然散发出的那股子冷冽气势,却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马车缓缓走到闹市中,人声鼎沸。
柳姬终于忍不住,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抬起头,看着朱雄英的侧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在想什么?
朱雄英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她的皮囊,直刺灵魂深处。
朕在想,以后没有了东瀛人,应该是一个皆大欢喜的事情吧。
第956章 柳姬行刺
马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姬瘫坐在软垫上,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紧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她看着朱雄英,那张脸在车厢昏暗的光影中,安静得像是一头假寐的猛虎。
朕在想,以后没有了东瀛人……
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暴露了!彻底暴露了!
既然装不下去,那便不装了!
柳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抽出那柄千鸟短刃,寒光一闪,她整个人向着朱雄英的胸膛狠狠刺去!
狗皇帝!去死!
这一刺,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短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心窝!
然而——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朱雄英胸膛的刹那,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猛然伸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柳姬的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柳姬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的千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毯上。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行刺朕?朱雄英冷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五指如同钢钩,深深嵌入柳姬的皮肉,谁给你的胆子?
柳姬疼得浑身抽搐,冷汗如雨下,她知道今日任务已然失败,自己绝无活路。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一咬藏在臼齿中的剧毒蜡丸!
只要咬破,三息之内必死,绝不让朱雄英活捉自己,绝不让东瀛的机密泄露!
然而,她快,朱雄英更快!
朱雄英仿佛早就料到了她这一手,攥着她手腕的右手猛地一拽,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捏住了柳姬的下颌骨!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柳姬的下巴被硬生生卸了下来,整张脸扭曲变形,嘴巴无力地张着,那枚藏毒的蜡丸从口中滚落,掉在朱雄英的衣袍上。
想死?朱雄英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戏谑,朕没让你死,阎王也不敢收你!
说罢,他猛地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柳姬的胸口!
柳姬纤细的身子如同破麻袋般倒飞而出,撞破车厢侧面的木板,从疾驰的马车上被狠狠踢飞了出去!
轰隆——
她撞翻了路边一个摊位,蒸笼、面饼、滚烫的汤水飞得到处都是。
柳姬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翻了三四个摊位,最后重重砸在一个粮袋上,口中鲜血狂喷,染红了那身月白色的长裙。
啊!杀人了!
快跑!有刺客!
老天爷啊!那是……那是刚才那个天仙似的姑娘?!
周围的老百姓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整个闹市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摊子被撞翻,货物撒了一地,人踩人,马惊马,哭喊声震天。
朱雄英缓缓从马车里钻了出来,站在车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片狼藉和惊慌逃窜的百姓,突然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暴喝:
都给朕站住!
这一声,震得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百姓们愣愣地回头,看着这个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
朱雄英指着远处地上血泊中的柳姬,声音悲愤而激昂,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此女乃东瀛倭寇派来的死士!借美色接近朕,意图刺王杀驾!尔等看看,这就是东瀛人的手段!阴险毒辣,卑鄙无耻!他们所谓的友善,就是派女人来暗杀朕!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腰间的折扇——那扇子骨里竟藏着一柄短剑,寒光闪闪:朕告诉你们,这些东瀛人,就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该杀!有胆大的百姓怒吼起来。
杀光这些倭寇!
原来那女人是东瀛探子!差点被她骗了!
群情激愤,刚才还惊慌失措的百姓,此刻全都义愤填膺,看向柳姬的眼神从惊艳变成了憎恶。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王战!
臣在!王战早已出现在他身边,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东瀛使团意图谋逆,罪该万死!命潜龙卫即刻出动,将潜伏在京的东瀛同党,全部捉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务必将那幕后主使——松下博文,给朕活着带回来!朕要亲自审问!
遵旨!王战暴喝一声,身形一闪,如同大鸟般掠向四周。
刹那间,街道上那些卖馄饨的、挑担的、甚至屋顶上晒被子的,纷纷扯下伪装,露出飞鱼服,拔出绣春刀,向着四面八方包抄而去!
而在远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松下博文正趴在墙头,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完了!全完了!柳姬失手了!朱雄英早就知道!这是陷阱!
跑!必须跑!立刻出城!回东瀛报信!松下博文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翻身下墙,拔腿就要往城门方向狂奔。
然而,他刚跑出三步,一道冰冷的声音便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响起:
松下大人,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松下博文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只见王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手中提着长刀,脸上带着戏谑笑容。
第957章 东瀛使团全部擒拿
八嘎……松下博文瞳孔骤缩,知道今日避无可避,猛地一咬牙,腰间的长短双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便朝着王战劈头盖脸砍去,我跟你拼了!
这一刀,在东瀛确算得上高手,刀光凌厉,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若是寻常锦衣卫,怕是真要被这搏命一击砍翻在地。
可惜,他对面站的是王战。
潜龙卫指挥使,朱雄英手中最锋利的刀。
哼,花拳绣腿。王战冷笑一声,身形连动都没动,只是微微侧身,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便擦着他鼻尖掠过。随即他手腕一翻,长刀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在松下博文的手腕上。
松下博文惨叫一声,右手长刀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战已经欺身而上,刀柄狠狠砸在他膝盖上,一声,腿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松下博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惨叫出口,王战又是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土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
就这?王战提着刀,慢悠悠地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口吐鲜血的松下博文,东瀛第一高手?不过如此。
松下博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左手还死死握着短刀,眼中满是疯狂:狗贼……我杀了你……
冥顽不灵。王战摇了摇头,身形一闪,刀光连闪两下。
噗嗤!噗嗤!
血光迸现!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条巷子。
松下博文的手筋、脚筋被王战干脆利索地全部挑断!
他像条被抽了骨头的泥鳅,瘫软在血泊中,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嚎。
王战收刀入鞘,蹲下身,捏住松下博文的下巴,粗暴地检查了一遍他的口腔,确认没有藏毒后,才冷冷道:想死?没那么容易。陛下还要留着你说话呢。
孙石!
来了!孙石带着一队锦衣卫匆匆赶到,看到地上如同烂泥般的松下博文,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王指挥使,辛苦了。
带走,严加看管。王战一挥手,陛下那边还需要审讯。
……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朱雄英当街被刺杀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半个京城。
五军都督府的兵、应天府衙门的捕快、甚至巡城的京营将士,全都吓得魂飞魄散,疯了似的往这边赶。
快!快!保护陛下!
封锁街道!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该死的东瀛倭寇,老子要活剐了他们!
李景隆跑得最快,这家伙自从在东瀛那里受过侮辱,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东瀛人竟然敢当街行刺陛下,简直又惊又喜——惊的是陛下安危,喜的是终于有机会报仇了!
他冲到朱雄英面前,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都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您没事吧?!臣该死!臣护卫来迟,让陛下受惊了!
朱雄英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衣服上还沾着几点血迹,看起来煞是吓人。
他冷冷地瞥了李景隆一眼,没说话。
李景隆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爬起来,指着远处被押解过来的柳姬和松下博文,开始疯狂输出:陛下!您看看!您都看看!这些东瀛人,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前些时日,他们还敢在四夷馆外叫嚣什么大明无信,什么气量狭小!如今呢?如今竟然派女人来行刺!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这些倭寇,阴险毒辣,反复无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仁义道德,只认得刀子和鲜血!陛下,这样的豺狼之国,不灭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振国威啊!
其他赶来的重臣——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张茹、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等人,此刻也是吓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听到李景隆这番添油加醋,再看看朱雄英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心中都明白:这事儿,绝对善不了了!
陛下,东瀛使团十九人,全部擒获!孙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首犯松下博文,已被王指挥使挑断手筋脚筋,押解在此!
陛下,刺客柳姬,已废去武功,押解在此!王战也提着如同血葫芦般的柳姬走了过来,将其重重扔在地上。
朱雄英环顾四周。
五军都督府的兵马围了一圈,刀枪如林;应天府的衙役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朝中的重臣,李景隆、茹瑺、张茹……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到了。
观众,都到齐了。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步走到松下博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血泊中的东瀛人,又看了看旁边面如死灰的柳姬。
很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东瀛人,刺王杀驾,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的满朝重臣,厉声问道:
诸位爱卿,你们倒是说说,此事……该怎么办?
第958章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诸位爱卿,你们倒是说说,此事……该怎么办?
朱雄英的声音在朱雀大街上回荡,像股冷风,刮得满朝重臣后脖颈子发凉。
李景隆脑子转得最快,第一个从地上蹦起来,指着血泊中抽搐的松下博文,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叉:陛下!此等狼子野心之徒,理当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片肉离骨!让天下人都看看,刺王杀驾是什么下场!不如此,不足以振国威!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
对!李大人说得对!凌迟!必须凌迟!
不止这些刺客!京城里那些东瀛商人、东瀛浪人,全都该赶出去!一个不留!
灭国!陛下,此等豺狼之国,必须发兵征讨,灭其国,绝其种,永绝后患!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仿佛谁的声音大谁就忠心似的。
刑部尚书张茹甚至撸起袖子,要亲自上去给松下博文两刀,以表忠心。
然而,朱雄英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刚刚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大臣,瞬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臣……臣等失言……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满朝重臣,齐刷刷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大气不敢喘,连呼吸都屏住了。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死寂,只剩下远处百姓远远的嘈杂声,和血泊中松下博文微弱的呻吟。
朱雄英缓步走到松下博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如同烂泥般的东瀛人。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松下博文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松下博文满脸是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中却还带着一丝不甘和怨毒。
朱雄英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温柔得可怕,轻声说道:你知道吗?有句话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捏得松下博文下颌骨咯咯作响,声音变得低沉而威严:朕在想……你们东瀛那弹丸之地,能不能凑够这百万人?
松下博文瞳孔骤缩,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时,蝼蚁仰望神龙的绝望。
放……放过……他含糊不清地哀求。
朱雄英松手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触碰的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马车,再也不看身后众人一眼。
回宫。
王战牵来马匹,陈芜掀起车帘。
朱雄英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只留下一群茫然无措的大臣跪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要打还是要杀。
李景隆跪在地上,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又回头看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松下博文和柳姬,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明白了!
陛下这是……默许了!而且要做得绝!
来人!李景隆猛地跳起来,厉声喝道,声音都变了调,去应天府大牢!把京城最好的凌迟师傅给本都督请来!不,把所有的凌迟师傅都请来!
他指着地上的东瀛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这些东瀛刺客,一个不留!全部凌迟处死!片肉离骨,整整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让他们活剐三天三夜再死!让天下人都知道,刺杀陛下,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拖起惨叫的东瀛人,向着大牢方向而去。
皇宫。
朱雄英刚下马车,就看到宫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徐妙锦走在最前面,平日里端庄稳重的皇后,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发髻都有些凌乱,显然是听到消息就跑来了。
看到朱雄英下车,她几乎是扑过来的:陛下!您可算回来了!臣妾听说……听说您在朱雀大街遇刺了?可有受伤?伤到哪儿了?快让太医看看!
王曦华也挤了过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陛下,臣妾担心死了……那些东瀛人有没有伤到您?
沐清歌、梅玲、马恩慧、耿书玉等一众妃嫔,不管怀着身子的还是没怀的,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叽叽喳喳,满院子都是脂粉香和哭腔。
朱雄英被这群女人围着,看着她们脸上真切的焦急和担忧,心中那股因刺杀而升起的暴戾之气,稍稍收敛了些。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淡淡道:无妨,几个跳梁小丑罢了,连朕的衣角都没碰到,伤不了朕。
当真?徐妙锦还是不放心,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检查。
当真。朱雄英捏了捏她的脸,又看向其他妃嫔,笑道,朕这不是好好的吗?都回去吧,该养胎的养胎,该歇着的歇着,朕还有事要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东瀛……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
第959章 北平的祥瑞
东瀛刺杀案的风波尚未平息,京城的怒火已烧向了那些潜伏的东瀛人。
翌日清晨,城西的东瀛商馆外聚满了百姓。
他们扛着锄头、拎着棍棒,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砸!轰走这些养不熟的狼崽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砖头瓦片便如同雨点般砸进院墙。
馆内的东瀛商人缩在角落里,连滚带爬地从后门逃窜,连账本都顾不上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锦衣卫的探子立在屋顶,冷眼看着底下这幕人间乱象,回去禀报时嘴角带笑。
朱雄英听完奏报,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民心可用,朕很欣慰。
而对那些藩属国使节来说,这把刀就悬在头顶,惶惶不可终日。
随着万国来朝的日期临近,北平那边传来的消息却越发邪乎,传得满城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传国玉玺过居庸关那夜,天上突然起了三丈紫气,方圆十里都能闻到龙涎香!
何止!我表哥在北平当差,说玉玺进城那日,城北的枯井突然咕嘟咕嘟冒清泉,快旱死的庄稼一夜之间全活了!老百姓都跪地磕头,说这是真龙现世!
这是天命!老天爷认咱们大明正统,不认那应天府!
市井间添油加醋,朝堂上也炸了锅。
陛下!臣有本奏!御史张诚跨步出列,双手举着奏折,声音都变了调,北平传来异象,传国玉玺所过之处,紫气东来,枯井涌泉,百姓皆呼真龙现世!此事……此事透着诡异,恐有妖人作祟啊!
臣也听说了!又一名御史跳出来,脸色煞白,有人说这是吉兆,也有人说这是有人借祥瑞之名,蛊惑民心,意图不轨!请陛下彻查,以正视听!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猛地站起,龙袍翻飞: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两名御史跪地,额头冒汗,如今北平传得沸沸扬扬,神乎其神,臣等不敢隐瞒!
朱雄英眯起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冷声道:孙石!
臣在!孙石从武将中闪出,单膝跪地,满脸肃杀。
给朕查!朱雄英一挥袖,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借玉玺之名妖言惑众!明日早朝,朕要听到结果!
遵旨!孙石领命,转身疾步而去,背影匆匆。
朱雄英又假意安抚了几句朝臣,便宣布退朝。
龙辇一路抬到御书房,他前脚进门,后脚孙石就从侧门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单膝跪地:陛下,臣来复命。
朱雄英已换了一身便服,靠在椅背上,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神色慵懒。
他抬眼看了看孙石,刚才在朝堂上的震怒与惊讶瞬间消失无踪,笑道:坐吧,别装了。
谢陛下。孙石起身,垂手而立,压低声音,北平那边的祥瑞,是咱们的人按照陛下之前的吩咐,配合玉玺进京做的。那紫气是燃了特殊的西域香料,枯井涌泉是提前埋了竹管引水,至于庄稼……是连夜换了一批差不多的种上……
朕知道。朱雄英打断他,将狼毫笔往桌上一丢,淡淡道,朕让你们造势,给迁都造点动静,压压那些反对的老顽固。
他站起身,走到孙石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厉:但你们手脚也太大了点。紫气东来三丈?枯井涌泉?还一夜之间庄稼全活?
朱雄英伸出手指,点了点孙石的肩膀,目光锐利:悠着点,别太过分。朕要的是祥瑞,不是神迹。做得太假,那些酸儒又要跳出来聒噪,说朕弄虚作假。下次再报,说的靠谱点,别整那些一眼就能看破的歪招,懂了吗?
孙石额头见汗,连忙躬身:臣明白!臣这就飞鸽传书北平,让他们收敛些,做得更逼真些。
去吧。火候到了就行,别烧糊了。朕还等着靠这祥瑞,把北平变成北京呢。
第960章 传国玉玺发光
翌日,奉天殿。
晨光照在金砖上,朱雄英往龙椅上一坐,屁股还没捂热,孙石就从班列中闪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孙石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卷厚厚的奏折,声音透着兴奋,经过锦衣卫彻查,北平祥瑞一事,确有蹊跷!但是……但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臣不敢隐瞒!
满朝文武原本还昏昏欲睡,一听奇怪的事情,眼珠子齐刷刷亮了。
朱雄英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一挑,说!什么怪事?
孙石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据北平那边飞鸽传书,传国玉玺抵达北平后,一连三夜,每到子时,玉玺便突发柔光!那光不刺眼,温润如玉,把整个存放玉玺的偏殿都照得亮堂!此事……北平城中不下百人亲眼所见!守城的士卒、巡街的捕快、甚至路过的百姓,都瞧得真真儿的!
什么?!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满脸:孙石,此话当真?玉玺……发光了?
千真万确!孙石斩钉截铁,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臣不敢欺君!锦衣卫的探子连夜走访了三十多个目击者,口供一致,绝无虚假!
殿内瞬间炸了锅。
老天爷!玉玺发光?这是真龙显灵啊!
放屁!石头怎么会发光?肯定是有人举了灯笼在作怪!
你才放屁!那是和氏璧!始皇帝的宝贝,有点神异怎么了?
文武百官嗡嗡议论,分成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一派以江浙老臣为首,吹胡子瞪眼说是妖术;一派以北方将领为主,拍着胸脯吼这是天命。
朱雄英坐回龙椅,手指敲着扶手,看着底下吵成一锅粥,突然暴喝:都闭嘴!
奉天殿瞬间安静。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朱雄英冷着脸,目光扫过全场,钦天监!给朕滚出来!你是管天象的,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钦天监监正刘思道,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连忙出列,怀里还抱着一卷巨大的图轴:臣在!
说!玉玺发光,是福是祸?
刘思道不慌不忙,先跪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抖开那卷图轴——正是《大明混一图》。
他指着图上的北平位置,声音洪亮:陛下!诸位大人!传国玉玺是什么?那是秦始皇用和氏璧所制,历经千年,承载天命!此宝在其他时,可曾发光?没有!在漠北草原上,可曾发光?也没有!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戳在北平的位置:偏偏到了北平,它就发光了!这恰恰说明,北平乃福地!是上天选定的龙兴之地!
放你娘的屁!一个浙江籍的御史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刘思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什么福地?我看你是收了北方人的好处,故意……
住口!刘思道猛地转头,眼中精光暴涨,指着那御史的鼻子骂了回去,老夫观星三十载,从不妄言!你懂个屁的天象!
朱雄英嘴角微微一抽,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道:让他说完。
刘思道得了旨意,更来劲了,指着《大明混一图》,唾沫星子横飞:诸位请看!应天府偏安东南,距离北疆千里之遥,一旦边关有警,消息传到京城,仗都打完了!再看北平——
他手指沿着长城线一路划过去:北平背靠燕山,面朝中原,左环沧海,右拥太行,是名副其实的形胜之地!进可控制辽东,退可镇守中原!且气候干爽,不像应天潮湿闷热,利于藏兵纳粮!更重要的是——
刘思道突然跪倒在地,双手高举,声音拔高八度,震得殿梁嗡嗡响:自陛下登基,灭安南、平漠北、得玉玺,天命所归!如今玉玺在北平发光,正是老天爷明示——北平才是我大明的龙脉所在!臣斗胆,请陛下迁都北平,以承天命,以镇北疆,以开万世之基!
迁都?!
这两个字像两颗炸弹,把满朝文武炸得外焦里嫩!
南方籍的官员瞬间炸了毛。
一个兵部的侍郎直接蹦了出来,指着刘思道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匹夫!你一派胡言!应天府乃太上皇定鼎之地,龙盘虎踞,钟灵毓秀,怎么能说搬就搬?迁都?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你这是要累死天下百姓!
对!刘思道居心叵测!陛下千万别听他的!
我们江浙的祖坟田地都在这边,搬到北平去喝西北风吗?
一群南方官员跳出来,围着刘思道群起而攻之,有的撸袖子,有的拍大腿,眼看就要动手。
北方籍的官员也不干了。
一个山西籍的武将暴喝一声:放你们的狗屁!北平怎么就不行了?你们南方佬就是舍不得那点田产!
就是!北平靠近边关,天子守国门,这才是爷们该干的事!你们南方佬软骨头,只会躲在后面数钱!
有种打一架!看看谁的拳头硬!
两派人马泾渭分明,在奉天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满天飞,甚至有人已经推搡起来。
南方文官骂北方武夫是蛮子,北方武将骂南方文官是酸丁,吵到激动处,一个江浙老臣抄起笏板就要砸刘思道,被旁边的锦衣卫一把按住。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出闹剧,他既不呵斥,也不劝阻,只是眯着眼睛,像看戏一样看着底下这群人撕扯。
第961章 爷孙唱双簧
奉天殿上,两拨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从动口升级到动手。
就在这时——
太上皇驾到——!!!
一声尖细的唱名声从殿外传来,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满朝文武齐齐一愣,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转头望向殿门。
那些刚才还撸袖子准备干架的南方官员,手僵在半空;北方武将们张着嘴,骂到一半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朱雄英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随即瞬间收敛,换上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快步走下丹陛:皇爷爷?
殿门处,朱元璋被王喜搀扶着,佝偻着身子,拄着那根盘龙拐杖,颤巍巍地迈了进来。
老爷子今日穿了身赭黄色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抢步上前,双手搀住朱元璋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关切,您老人家怎么来了?龙体要紧,有事召孙儿去仁寿宫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朱元璋摆摆手,声音沙哑却透着威严:听说……听说玉玺在北平发光了?咱……咱等不及,要来看看。
朱雄英会意,小心翼翼地扶着老爷子,一步一步走上丹陛,竟亲自搀着朱元璋坐在了那尊龙椅上。自己则垂手立在旁边,像个乖巧的孙儿。
这一幕,看得底下南方籍的官员眼睛发亮,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
太上皇!太上皇明鉴啊!
刚才那个拿笏板要砸刘思道的江浙老臣,此刻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跪倒在丹陛前,声泪俱下,那钦天监刘思道妖言惑众,说什么玉玺发光,鼓吹迁都北平!应天府乃是您定鼎之地,是真正的龙脉所在啊!怎能说搬就搬?求太上皇为臣等做主!
对!太上皇!北平那苦寒之地,风沙大,冬天能冻掉耳朵,哪比得上应天府物华天宝?
迁都劳民伤财,这是动摇国本啊!
一群南方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就等着朱元璋给他们撑腰做主。
而北方籍的官员也不甘示弱,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太上皇!臣等有话说!
传国玉玺乃天命所归!它在北平发光,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难道老天爷的旨意,还比不上几座祖坟重要?
那将领梗着脖子,再说了,北平靠近边关,正是我大明将士用武之地!求太上皇明察!
对!天命在北平!
两拨人又要吵起来,朱元璋突然重重一顿拐杖!
咚——!!!
一声闷响,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都给咱闭嘴!朱元璋猛地睁眼,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哪还有半点方才的佝偻老态。
一股威压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吵吵吵!吵得咱脑仁疼!当这里是菜市场吗?
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朱元璋喘了口气,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垂手而立的朱雄英,语气突然变得温和:雄英,你告诉咱……对于这事,你怎么看?
朱雄英上前一步,沉思片刻,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缓缓开口:皇爷爷,孙儿以为……传国玉玺乃千古重宝,承载天命。它在北平发光,绝非偶然,恰恰说明北平的地理位置,对于我大明而言,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结合钦天监所言,孙儿也认为……迁都北平,更为合适!
陛下不可啊!南方官员又要炸锅。
闭嘴!听咱孙儿说完!朱元璋一声怒喝,又看向朱雄英,孙儿,你详细说说,北平到底有什么好?能比得上咱这应天府?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手指指向北方,眼中闪烁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智慧光芒:
皇爷爷,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北平苦寒,却没看到它的战略价值!
第一,控扼山河!朱雄英声音铿锵,北平背靠燕山,左拥渤海,右倚太行,是天然的形胜之地!定都于此,向北可震慑北方和西方余孽,向东可威慑高丽、东瀛,向南可俯瞰中原!相比应天府偏安东南,北平才是掌控天下的枢纽!
第二,疏通漕运!朱雄英越说越激动,皇爷爷试想,若定都北平,可疏通大运河,连接江南富庶之地与北方边防。南粮北运,北兵南调,往来顺畅!且北平靠近海口,日后造大船、通海运,南洋、西洋的白银、香料、粮食,也可直接运抵京师!
第三,移民实边!朱雄英目光如炬,北方地广人稀,胡汉杂居。若天子坐镇北平,百万军民随迁,可实边、可屯田、可筑城!用不了十年,漠北草原、辽东沃野,尽成我大明疆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下来却守不住!
他说到最后,猛地转身,看向朱元璋,声音变得深沉而坚定:皇爷爷,孙儿说句大胆的话——定都应天,可保江南百年太平;定都北平,可保大明万世基业!我大明若想成为超越汉唐的盛世,就必须直面西疆和北疆,而不是躲在长江后面!
这番话说完,满殿死寂。
南方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想反驳,却找不出词来——朱雄英说的每一条,都戳中了要害,都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战略高度!
北方官员则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当场跪地磕头!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孙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赞赏!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却传遍全场:咱孙儿说的……在理!
第962章 迁都事宜
朱元璋话音刚落,底下那些南方籍的官员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蹦了起来。
太上皇!陛下!万万不可啊!一个头发花白的江浙老翰林颤巍巍地出列,手中笏板抖得跟筛糠似的,迁都之事,牵扯到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多!宗庙社稷、百官衙署、百万军民,还有……还有大家在江南的祖坟田产,这……这必须慎重考虑,从长计议啊!
对!从长计议!又有个户部的堂官跳出来,脸涨得通红,仓促迁都,动摇国本,天下震荡,恐生不测啊!
朱雄英冷眼看着这群人还在垂死挣扎,心中有了不耐烦。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聒噪:够了!朕什么时候说过,要立刻就搬?
满殿一静。
朱雄英负手而立,目光如刀,扫过那群南方官员铁青的脸,大声说道:朕告诉你们,迁都一时半会儿迁不了!朕没让你们今天就把家眷打包,明天就去北平喝西北风!
那陛下的意思是……那老翰林愣了愣。
做事!朱雄英猛地一挥手,事情可以先做起来,把架子搭起来!北平关系到我大明的万世基业,马虎不得,也急不得!
他转身指向杨靖:户部尚书!
臣在!杨靖连忙出列,额头冒汗。
给朕算!算清楚从应天迁到北平,需要多少银两,多少粮草,多少车马!算清楚哪些衙门该搬,哪些该留,哪些需要新建!朕要详细的账目,精确的册子,一分一毫都不能差!
臣……臣领旨!杨靖咬牙应下。
工部尚书!朱雄英又指向秦逵。
臣在!秦逵早就激动得满脸通红。
给朕去北平勘地!把皇宫的地址、衙署的布局、城墙的修缮、河道的疏通,全都给朕画成图!哪里该挖湖,哪里该堆山,哪里该建码头,一条一条,给朕落实了!
遵旨!陛下圣明!秦逵声音都变了调,兴奋地直哆嗦。
朱雄英环视全场,冷声说道:朕把这迁都,分三步走!第一步,勘测计划,准备三年!第二步,分批搬迁,转移衙署、宗室、军队,再花三年!第三步,正式定都,昭告天下!前前后后,朕给你们六年的时间!六年,够你们把江南的田产卖了,够你们在北平置办新宅,够你们把祖坟迁过去!谁再敢喊苦喊累,朕现在就让他滚蛋!
这番话一出,北方籍的官员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激动得跪倒在地,声震屋瓦:陛下圣明!陛下深谋远虑!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而南方籍的官员则一个个面如死灰,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六年……六年时间,足够让朝堂的势力重新洗牌。
一旦到了北方,他们这些依赖江南田产、宗族势力立足的士大夫,根基将荡然无存!
朱雄英这一招,是钝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让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孙儿把这群老狐狸压得服服帖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对着身旁的王喜摆了摆手:退朝吧。
遵旨!王喜尖着嗓子高喊,太上皇有旨——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雄英亲自搀扶着朱元璋,一步一步走出奉天殿。
身后那群南方官员还跪在地上,满脸的不情愿和绝望,而北方官员已经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去北平勘地该带多少工匠了。
……
偏殿后的小花园,僻静无人。
朱雄英刚扶着朱元璋坐下,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孙儿!演得好!刚才那番深思熟虑的样子,把那些老东西唬得一愣一愣的!
皇爷爷配合得更好!朱雄英也乐了,给朱元璋递了杯热茶,您那一声咱孙儿说的在理,孙儿差点没憋住笑!
祖孙俩笑了一阵,朱元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看着朱雄英,压低声音道:雄英,别高兴太早。依咱对这些官员的了解……
他顿了顿,用拐杖重重顿了顿地面: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朱雄英挑了挑眉。
这些南方官员,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朱元璋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你让他们六年时间放弃田产、放弃祖坟、放弃根基,去那苦寒之地重新开始?哼,他们会乖乖听话?
朱雄英眼神一冷:皇爷爷的意思是……
咱的意思是,朱元璋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接下来六年,他们会阳奉阴违,会拖延推诿,会暗中串联,甚至……会想办法破坏你的迁都大计。你得做好准备,该杀的时候,别手软。
朱雄英缓缓点头,眼中杀机毕露:孙儿明白。谁挡孙儿的路,孙儿就让他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第963章 燕王和晋王的反应
翌日清晨,应天府的街头巷尾已经炸开了锅。
朝廷还没正式下文,迁都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从六部衙门飞到了茶肆酒坊。
“听说了吗?陛下要搬去北平了!”
“真的假的?那咱们怎么办?”
“慌什么,钦天监说了,分六年搬,慢慢挪!”
百姓们嚼着瓜子,议论纷纷,好在锦衣卫早有准备,混入人群中引导风向,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只是这阵子大事一件接着一件——东瀛刺客被凌迟、传国玉玺发光、又要迁都——老百姓茶余饭后咂摸出味儿来:“咱们这位陛下,真是个爱折腾的主儿啊!”
而千里之外的北平城,燕王府内,气氛凝重。
朱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寥寥数字:“陛下意决迁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脸上神色变幻,既带着几分天命归北的荣幸,又透着一股故土将离的伤感。
从今往后,这北平不再是他的藩地,而是大明的京师;他也不再是手握重兵的塞王,而是即将出海就藩的……闲人。
“父王!父王!”
两个半大小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朱高煦和朱高燧。
两人满脸兴奋,眼睛发亮:“听说传国玉玺到北平了?就在城外的行宫?我们要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也行!那可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宝贝啊!”
朱棣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准。”
朱高煦愣住了,“为什么?我们就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对啊父王,朱高燧凑上来,拉着朱棣的袖子撒娇,“我们就是好奇,从远处瞧瞧那玉玺长什么样,见见世面嘛!”
朱棣猛地甩开袖子,地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他站起身,指着两个儿子鼻子,声音低沉却透着狠劲:“你们懂个屁!”
“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燕王府的军权,已经全数移交给朝廷了!五万精甲,虎符印信,统统上缴!”
朱棣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要是靠近传国玉玺,哪怕只是凑近多看两眼,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是国之重器!是陛下用来承天命的宝贝!你们要是因着好奇去碰了、去靠近了,被人扣上一个觊觎神器图谋不轨的罪名呢?”
朱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本王现在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半点筹码,拿什么去给你们周旋?拿什么去跟陛下求情?到时候,别说你们两个的小命,咱们燕王府上下几百口,都得跟着陪葬!”
朱高煦和朱高燧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震得脸色发白,倒退两步,再也不敢吭声。
朱棣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上,疲惫地挥了挥手:“滚回去。从现在起,给我离那传国玉玺远远的。那是咱们碰不起的东西,死了这条心吧。”
两个儿子对视一眼,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
朱棣独自坐在厅中,望着窗外北平灰蒙蒙的天空,攥紧了扶手。
他知道,属于燕王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
与此同时,太原晋王府。
朱棡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同样一份密报,脸上却与朱棣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甚至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药汤喷出来!
好!好啊!朱棡一拍大腿,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也挡不住他的兴奋,“本王就知道!本王就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他转头对一旁伺候的朱济熺道:“看见没有?迁都北平!北平要变北京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届时北方势必直接由朝廷管辖,本王这晋藩留在太原,那就是个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陛下削藩,连个理由都不用找,直接一道圣旨下来,咱们就得卷铺盖滚蛋,说不定还得进凤阳高墙养老!”
朱济熺听得心惊肉跳:“父王的意思是……”
意思是本王英明!朱棡得意洋洋,“幸亏本王识时务,答应了出海就藩!看看现在,本王拿一个迟早保不住的太原,换了宝船和洪武铳,换了优先挑封地的权力,到了海外,这才是真正的任予任求,海阔天空!”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坐起身,望向东南方向的海面,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等本王到了外面,那就是土皇帝!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再也不用看朝廷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削藩!那才叫自由!”
朱棡重新躺回软榻,长舒一口气,满脸期待:“快!去收拾行李!本王的病……好了!立刻给陛下上表,请求随第一批船队出海!本王已经等不及了!”
第964章 万国来朝的名单
皇宫,御书房。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两份密报,一份来自北平,一份来自太原,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密报上说,燕王朱棣把两个儿子骂得狗血淋头,严令他们远离传国玉玺,生怕沾上半点关系;而晋王朱棡则兴奋得从病床上蹦起来,连药罐子都砸了,嚷嚷着病好了,要立即出海,去南洋当他的土皇帝。
这两个叔叔……朱雄英摇了摇头,哭笑不得,“一个吓得跟鹌鹑似的,一个急着去当猴子王。”
站在旁边的陈芜赔着笑:“皇爷,燕王谨慎,晋王识趣,总归都是好的。少沾亲族的血,对您名声也好。”
名声?朱雄英嗤笑一声,将密报丢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纸张,“朕不在乎这个。只要他们别给朕添乱,该出海出海,该养老养老,朕懒得动刀。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都是姓朱的,真杀光了,皇爷爷脸上也不好看。”
正说着,殿外传来礼部尚书刘士元兴奋到变调的声音:“陛下!陛下!大喜啊!大喜事!”
“进来。”
刘士元几乎是滚进来的,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红光满面,胡须都翘起来了:“陛下!万国来朝的名单已经统计完毕!您猜来了多少?您绝对猜不到!”
朱雄英挑了挑眉:“说,别卖关子。”
刘士元翻开册子,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语速快得像放鞭炮,“北疆太平,蒙古已灭,我大明威望震慑寰宇!如今除了大明境内各地的重要官员、土司都已抵达,就连乌思藏的国师,都亲自带着使团到了京城!”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发亮:“至于藩属国……陛下,自秦朝以来,到我大明,从来就没有这么多国家同时来朝!微臣数了数,足足有十五个!高丽、暹罗、琉球、占城、真腊、满剌加、苏门答剌、锡兰、榜葛剌、木骨都束……甚至还有西域的哈密、吐鲁番,以及南洋的爪哇、浡泥!”
刘士元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哽咽了:“这还不包括已经内附的安南,以及那个不知死活的东瀛!陛下,这是千古未有之盛世啊!全赖陛下圣明,德被四方,威震天下!”
朱雄英听着这一长串名字,嘴角缓缓上扬,但眼神却清明得很。他摆了摆手:“得了,少拍马屁。什么德被四方,这是实力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负手而立:“若不是大明把蒙古人杀得片甲不留,若不是传国玉玺在北平发光,若不是朕的十万铁骑随时能踏平他们的国门,这些墙头草会来?他们怕的是朕的刀,不是朕的德!”
刘士元愣了愣,随即连连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是微臣糊涂了!正是陛下神武,剿灭漠北,才有这万邦来朝的盛景!”
不过,朱雄英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你们礼部这几个月确实辛苦了。筹备盛会,接待使节,安排驿馆,没日没夜的忙活,朕都看在眼里。”
他转头对陈芜道:“传旨,礼部上下,从尚书到笔吏,这个月多发一个月俸禄,就当是朕赏他们的辛苦钱!”
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士元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得砰砰响,感动得老泪纵横。
起来吧,朱雄英挥挥手,“盛会五日后就要开启,不能出任何岔子。朕问你,京城的治安如何?”
“回陛下,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都在加紧巡逻,绝不敢懈怠!”
不够,朱雄英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捣乱。那些地痞流氓、泼皮无赖,平时小偷小摸也就罢了,要是趁着各国使节在的时候闹事,丢的是我大明的脸!”
他猛地转头,对着殿外喝道:“传徐辉祖!”
不多时,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徐辉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披甲胄,单膝跪地:“臣在!”
徐辉祖,朕命你,朱雄英盯着他,冷声说道,“从今日起,京畿戒严!尤其是那些各国使节必经之路,给朕盯死了!发现有地痞流氓闹事、碰瓷、敲诈的,不管是什么来头,直接拿下,关进大牢!”
等盛会结束,朱雄英冷笑一声,“再放他们出来。这期间,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给大明抹黑,朕让他这辈子都见不着太阳!”
遵旨!徐辉祖抱拳,声音铿锵,“臣这就去办,绝不让一个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去吧。”
徐辉祖转身离去,甲叶碰撞发出金铁之声。
朱雄英沉吟片刻,又对陈芜道:“陈芜,你亲自去一趟,把乌思藏的那位国师,还有西南几个大土司——比如奢香夫人一脉的、孟艮府的、木邦的,都给朕叫到武英殿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们的情况。”
皇爷,陈芜一愣,“现在召见?不等盛会开始?”
不等了,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朕要在盛会之前,先把这些西南和藏地的态度摸清楚。他们要是真心来贺,朕赏他们;要是心怀鬼胎……”
他没说完,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陈芜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看着陈芜匆匆离去的背影,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
万国来朝,盛世将启,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965章 乌思藏的活佛转世制度
京城驿馆内,乌思藏国师贡噶坚赞正盘腿坐在榻上,捻着念珠诵经。
他身披绛红色的僧袍,头戴金黄色的僧帽,面色红润,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缝里,时不时闪过一丝对中原繁华的好奇与贪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那尖细的嗓音:“乌思藏国师贡噶坚赞,西南土司奢崇周、刀木泰、禄万钟接旨——!”
贡噶坚赞一愣,手中的念珠顿住。
旁边的奢崇周(奢香夫人后裔,水西彝族土司)、刀木泰(孟艮傣族土司)、禄万钟(木邦土司)也都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这大盛会的仪程不是五日后才开始吗?怎么突然来传旨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乌思藏国师贡噶坚赞、西南土司奢崇周、刀木泰、禄万钟,即刻沐浴更衣,入宫觐见!钦此!”
陈芜笑眯眯地收起圣旨,看着面前这几个呆若木鸡的国师和大土司,淡淡道:“几位,皇爷等着呢,赶紧着吧,别让陛下久等。”
贡噶坚赞连忙起身,双手合十:“敢问公公,陛下突然召见,可是有何要事?”
陈芜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国师去了便知。记住,一个时辰后,武英殿,分批觐见。”
说完,陈芜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这……这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刀木泰挠了挠头,他那黝黑的脸上满是困惑,“不会是鸿门宴吧?”
奢崇周脸色凝重,捋着胡须:“别瞎说。咱们是来参加盛会的,又没惹事。只是这突然召见……恐怕是要摸咱们的底。”
摸什么底?禄万钟冷笑一声,“乌思藏远在高原,咱们西南山高皇帝远,他朱雄英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贡噶坚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都别说了,更衣,进宫!”
一个时辰后,武英殿内。
朱雄英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一盏青瓷茶盏,眼神冷意不减。
他刚刚收到锦衣卫的密报,把这几个人的底细摸了个透——贡噶坚赞在乌思藏作威作福,奢崇周暗地里跟缅甸眉来眼去,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宣,乌思藏国师贡噶坚赞!”
随着唱名声,贡噶坚赞整了整僧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殿内。
他偷眼打量了一下朱雄英,只见这位年轻皇帝面容冷峻,目光如渊,身上那股子威压比高原上的风雪还要刺骨。
乌思藏国师贡噶坚赞,拜见大明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贡噶坚赞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朱雄英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剥开他的僧袍,看穿他的骨头。
贡噶坚赞只觉得后背一凉,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坐吧。朱雄英突然笑了笑,与刚才的冷意截然不同,“国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贡噶坚赞心中一松,连忙道谢,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谢陛下恩典。能为陛下贺,为万国来朝之盛事添彩,是乌思藏上下莫大的荣幸。”
朱雄英抿了口茶,淡淡道,“朕听说,乌思藏这两年日子不太好过?去年雪灾,冻死了不少牛羊?”
来了!哭穷的时候到了!
贡噶坚赞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眼眶都红了:“陛下圣明!乌思藏地处高原,苦寒难耐,去年那场大雪,足足下了半月,牛羊冻死无数,牧民们无衣无食,凄惨至极。还有茶叶、盐巴,也是奇缺……”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乌思藏诚心归附大明,可惜力有不逮,若陛下能看在众生疾苦的份上,赏赐些物资、银子,乌思藏上下,永感陛下天恩!”
说完,他偷偷抬眼,观察朱雄英的反应。
朱雄英听完,脸上露出悲悯之色,放下茶盏,长叹一声:“原来……乌思藏的百姓过得这么苦啊。朕真是于心不忍。”
贡噶坚赞心中大喜,暗道:这朱雄英果然年轻,好糊弄!只要哭哭穷,银子物资就到手了!
国师放心,朱雄英一脸诚恳,“朕一定不会忘记你们的。等到朝廷有了富余,一定会多给你们一些茶叶、盐巴、丝绸,还有银子!绝不让乌思藏的百姓挨饿受冻!”
谢陛下!谢陛下天恩!贡噶坚赞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跪地磕头,“陛下真是活佛转世,菩萨心肠!”
应该的,应该的。朱雄英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语气更加温和,“国师,朕对乌思藏很是好奇,你给朕讲讲,现在乌思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百姓们平时都做些什么?你们那边……是怎么管理的?”
贡噶坚赞以为朱雄英真的关心,又见有机可乘,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讲乌思藏的高原风光,讲寺庙的辉煌,讲佛法的精深,当然,也少不了讲农奴——在他口中,农奴们依附于寺院和贵族,“自愿为上师们服务,这是福报”,是。
哦?自愿?朱雄英眉头微皱,“那要是不自愿呢?”
贡噶坚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陛下说笑了,在乌思藏,能侍奉上师,是农奴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哪有不愿意的?乌思藏95%的人口都是农奴,他们一生都依附于上层政权,这是规矩,也是传统。”
朱雄英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左手扶着扶手,心中却是翻江倒海——95%的农奴,终身依附上层,这他妈就是赤裸裸的奴隶制!这些上层,指的就是你们这些和尚和贵族吧?
从疆域范围看,乌思藏是高原屏障,扼守西陲;从地理安全看,若被外敌利用,就是悬在头上的刀。这种政教合一、层层盘剥的农奴制,必须打破,必须纳入中央直接管辖!
但朱雄英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真是……独特的传统。”
贡噶坚赞越聊越起劲,觉得这位大明皇帝不过如此,便又开始炫耀起乌思藏的活佛转世制度:“陛下,我乌思藏还有一宝,便是活佛转世。上一任上师圆寂后,灵魂不灭,会投胎转世到灵童身上,通过一系列仪轨,便能找到转世灵童,继承前世的一切法统和权力,确保教法永传,百姓有依……”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那些传统,讲如何观湖、如何占卜、如何辨认灵童。
朱雄英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感兴趣的表情,时不时点点头。
等贡噶坚赞讲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时,朱雄英突然开口了。
“国师,朕有个问题,想请教。”
陛下请讲,贫僧知无不言。贡噶坚赞笑眯眯的,觉得这位皇帝已经被乌思藏的折服了。
朱雄英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贡噶坚赞头顶:
“你们这转世……怎么保证是真的?”
贡噶坚赞一愣,没反应过来。
朱雄英身子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上,目光死死盯着贡噶坚赞,语气冰冷:“朕问的是,如何监督这转世的真实性?”
万一,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万一你们上层这些上师、贵族,为了争夺权力,随便找个孩子,说是转世灵童,那百姓怎么办?国家怎么办?这转世的认定,到底谁说了算?是你们乌思藏自己关起门来商量,还是……朕说了算?”
贡噶坚赞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后背的僧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966章 召见西南土司
朱雄英盯着贡噶坚赞,目光像两把刀子,缓慢刮过贡噶坚赞的脸。
“朕问你话呢,国师。”朱雄英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御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武英殿的空气都沉甸甸的,“怎么保证转世的真实性?嗯?你们关起门来,随便指个娃娃说是活佛,朕怎么知道真假?百姓怎么知道真假?还是说……这真假,全凭你们这些上层人物一张嘴?”
“扑通!”
贡噶坚赞终于撑不住了,从锦墩上滑跪在地,僧袍散乱,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陛下明鉴!这……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转世灵童的认定,有……有严格的仪轨,观湖、占卜、辨认,每一步都是神圣的!绝……绝不可能造假!请陛下相信乌思藏的虔诚!”
他声音发颤,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滴在光亮的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不可能?”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狼狈样,缓缓靠回龙椅,冷笑一声道:“这世上,只要有权力的地方,就有肮脏的交易。国师,你是把朕当三岁孩童,还是把你们自己当圣人?”
“臣……臣不敢……”贡噶坚赞抖得像筛糠。
“罢了。”朱雄英突然一挥手,像是失去了兴趣,语气淡漠,“既然国师说不清楚,那朕也不逼你。退下吧。”
贡噶坚赞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行礼都忘了,踉跄着向后退去,直至退出殿门,被殿外的冷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站在阳光下,后背的僧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肉,冰凉刺骨。
回想起朱雄英那洞穿灵魂的眼睛,他仍心有余悸。
这位大明皇帝,根本不是什么好糊弄的纨绔,那是头猛虎!
“想管转世……想断我们的根……”贡噶坚赞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仿佛看到了连绵的雪山,“哼,朱雄英,你手再长,能伸到雪域高原?自古以来,中原王朝来来往往,谁真正征服过乌思藏?只要地形在,只要百姓信,你就奈何不了我们!”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挺直了腰杆,整了整凌乱的僧袍,迈步向驿站走去,心中已打定主意:先回去商量,万一这朱雄英真要撕破脸,乌思藏也不是吃素的!
……
武英殿内,朱雄英看着贡噶坚赞狼狈退去的背影,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冷声道:“传,西南土司!”
“宣——奢崇周、刀木泰、禄万钟觐见——!”
随着唱名声,三个身着异族服饰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
水西土司奢崇周一袭黑氅,腰挎银刀;孟艮土司刀木泰袒露半臂,浑身黝黑精壮;木邦土司禄万钟则穿着绣着复杂纹样的锦袍,头戴高冠。
三人进殿后,只是微微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透着一股子散漫:“微臣奢崇周(刀木泰、禄万钟),见过大明皇帝陛下!”
那姿态,与其说是臣子拜见君王,倒不如说是江湖头领拜会盟主,甚至带着几分“我是给你面子”的狂傲。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人,眼神比刚才看贡噶坚赞时更冷三分。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开口:“几位,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西南边陲,日子还过得下去吧?”
奢崇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大咧咧道:“回陛下,托您的福,咱们那边虽然穷,但山高林密,自由自在,饿不着冻不着,挺好的!”
刀木泰也附和道:“是啊陛下,咱们孟艮的百姓,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谁也不招惹,日子过得舒坦!”
禄万钟更是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矜:“木邦地处要冲,事务繁杂,不过咱们自己管自己,倒也井井有条,不敢劳烦陛下费心。”
朱雄英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自己管自己?”朱雄英突然开口,声音陡然转厉,“井井有条?不用朕费心?”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三人鼻子,声音如雷霆炸响:“放屁!你们管辖的土地,是朕的!你们治下的人民,是朕的子民!不是你们私人的财产!你们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说什么自己管自己?!”
这一声暴喝,震得殿顶嗡嗡作响!
奢崇周、刀木泰、禄万钟三人瞬间脸色大变,那副散漫狂傲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不服管教,恃远而骄,这就是你们的本事?”
“朕告诉你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是大明的疆域!你们治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大明的百姓!”
他走到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要是不服气,觉得天高皇帝远,朕管不着他,那朕就派兵去!就地消灭,斩草除根!鸡犬不留!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噗通!噗通!噗通!”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个大土司,瞬间吓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砸得砰砰响。
奢崇周那柄引以为傲的银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连捡都不敢捡。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奢崇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臣……臣等是边陲小民,蛮荒之地长大的,不懂规矩!冒犯了天威!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命啊!”
第967章 大土司们求饶
“是啊陛下!我们糊涂!我们有罪!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刀木泰和禄万钟也连连叩首,浑身抖得像筛糠,刚才的黝黑精壮和高贵矜持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求生欲。
朱雄英冷眼看着这三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土皇帝”,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缓缓转身,重新走回龙椅,淡淡说道:“起来。”
“谢……谢陛下……”三人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弓着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雄英看着他们,语气稍微缓和,但内容却更加霸道:“朕今天把话撂这儿。等朝廷的官员宽裕了,朕会派中央的官员,直接去你们的地方管理民政,兴办学堂,丈量土地,编户齐民!你们的自治,到此为止了!”
三人心中一沉,面如死灰,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不过,”朱雄英语锋一转,“朕也不是不近人情。你们只要心系大明,忠心耿耿,这官,你们还可以当。甚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们可以到京城来,到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官,六部九卿,只要有本事,朕一视同仁,绝无偏私。”
这既是威胁,也是诱饵。
奢崇周三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再次跪倒,额头磕得红肿:“谢陛下天恩!臣等……臣等一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滚吧。”朱雄英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三只苍蝇,“回去把各自的地盘收拾干净,等着朕的官员上门。要是让朕发现你们阳奉阴违……”
他冷哼一声,没有说完,但那股子杀意已经让三人如坠冰窟。
“臣等不敢!臣等告退!”
三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武英殿,直至走出宫门,才敢直起腰,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喃喃自语:“乌思藏,西南……一个个都想当土皇帝?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山硬,还是朕的拳头硬。”
……
贡噶坚赞回到驿站时,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挥开上来搀扶的小喇嘛,一脚踹开房门,跌跌撞撞冲进正厅,抓起桌上的酥油茶就灌。
那茶早就凉了,喝进去激得他胃疼,可也压不住心里那股子寒意。
“国师!国师您回来了!”
几个随从和贵族管家呼啦啦围上来,满脸堆笑。
为首的大管家搓着手,眼睛发亮:“怎么样?那大明皇帝上套了吗?咱们哭穷的戏码,他认不认?银子批了多少?茶叶给几千斤?”
对啊国师,另一个穿着华贵服饰的贵族凑上来,得意洋洋,“按汉人皇帝的秉性,只要咱们往地上一跪,鼻涕眼泪一淌,为了那天朝上国的面子,他们咬牙也得掏银子!这次怎么也得诈出几万两吧?”
“闭嘴!”
贡噶坚赞猛地摔了茶碗,地砸得粉碎!他指着那管家的鼻子,脸涨得紫红,额头青筋暴起:“哭穷?哭你娘的穷!还银子?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满屋子人瞬间懵了,笑容僵在脸上,面面相觑。
国……国师,大管家咽了口唾沫,“出……出什么事了?那朱雄英……没给银子?”
银子?贡噶坚赞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喘着粗气,把刚才武英殿里那番对话倒了出来——朱雄英如何从温和变得冷酷,如何追问转世制度的漏洞,如何质疑真假,那眼神那气势,活像要把乌思藏连皮带骨吞了!
说到最后,贡噶坚赞声音都哑了:“……那朱雄英,话里话外,分明是要插手咱们的转世灵童认定!他想断了咱们的根!”
“轰——!”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他敢?!”
“插手转世?他疯了吧?这是咱们乌思藏几百年的规矩!”
“大明皇帝脑袋有毛病?!他凭什么管咱们灵童是谁?!”
一个年轻贵族跳着脚骂:“反了他了!以为灭了几个蒙古人就了不起?咱们乌思藏在高原上,他朱雄英有本事飞上来?!”
“就是!以前唐宋元,哪个中原王朝真正管到过咱们?不都是高高供着?他朱雄英算老几!”
众人七嘴八舌,骂得唾沫横飞,有人甚至拔出短刀,地插在桌上:“国师,咱们不能忍!要不……直接独立算了!反正汉人的军队打不上来,一千多年了,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这样!咱们关起门来当皇帝,他朱雄英能奈我何?”
“对!独立!不受这窝囊气!”
贡噶坚赞看着这群人叫嚣,脸色却越来越难看,突然暴喝一声:“都他妈住口!”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那个喊的年轻贵族,骂得狗血淋头:“独立?你拿什么独立?!用你这张嘴皮子去挡大炮吗?!”
众人一愣。
现在不一样了!贡噶坚赞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恐惧,“以前中原王朝奈何不了咱们,是因为高原天险,后勤跟不上,爬上来就剩半条命!可现在……大明有火器!红衣大炮!你们见过那东西吗?一炮轰下来,石头碉堡都炸成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而且你们别忘了,蓝玉灭蒙古,几万大军在漠北草原横着走,后勤怎么解决的?说明大明的运输能力今非昔比!要是他们真铁了心往高原运兵运粮,咱们那点人马,够他们塞牙缝吗?”
满屋子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叫嚣的贵族们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贡噶坚赞环视众人,严厉说道:“所以,听好了——朱雄英只要不明着撕破脸,咱们就还是大明的好臣子,该上贡上贡,该称臣称臣,别给他发兵的借口!”
他眯起眼睛,声音变得阴冷刺骨:“但他要是真敢把手伸进转世制度,敢动咱们的根本……那咱们也不会让他好过!高原上的每一座山口,每一个峡谷,都是大明军队的坟场!让他知道,想吞乌思藏,得崩掉他满嘴牙!”
第968章 大盛会开始
今日,大明的京城迎来了自开国以来最为辉煌的一刻。
天光未破,承天门外已是一片人山人海。
不同于往日的平静,清晨凛冽的北风,却吹不散满城沸腾的热气。
从正阳门到承天门,新拓宽的御道足以容下十驾马车并行,道旁新栽的松柏苍翠欲滴,那是工部连夜从山里移栽而来的“万年青”。
街道两侧,酒楼商铺张灯结彩,红绸漫天,各家各户门前都悬挂起了崭新的“大明万年”匾额,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辰时整,九声钟响,震彻云霄。
承天门缓缓洞开,十二名金甲武士手执长戈,列阵而出。
紧随其后,三千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步履整齐,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如一道洪流,瞬间肃清了整条御道。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朱雄英身着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于十六人抬的明黄龙辇之中。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
徐妙锦紧随其后,乘坐凤舆,身着深青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帘垂面,端庄华贵。
当龙辇与凤舆并立于承天门前的高台时,帝后二人携手而下,面向万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从承天门一直传到德胜门外,数十里可闻。
朱雄英抬手虚按,声浪渐息。
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今日,朕承天命,昭告万邦——自即日起,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朕于此,与诸君共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浪中,礼炮轰鸣,三十六门特制的礼花炮交替炸响,彩纸纷飞如瑞雪。
朱雄英猛地高举双手,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传国玉玺——归位!”
“咚!咚!咚!”
八名身披金甲的力士,抬着一尊巨大的紫檀木匣,踏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上高台。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上。
那木匣通体漆黑,上雕九龙盘绕,四角包金,在朝阳下泛着神圣的光泽。
全场瞬间死寂。
八力士将木匣置于高台正中,缓缓掀开匣盖——
刹那间,一道温润的宝光冲天而起!
和氏璧!秦始皇传下来的和氏璧!
那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通体羊脂白玉,历经千年而光泽不减,反而多了一层岁月沉淀的包浆,在阳光下流转着近乎神圣的光晕。
朱雄英亲自上前,双手捧起玉玺,缓缓翻转,将底部朝向台下万千臣民与藩属国使节。
八个篆字,铁画银钩,深深镌刻: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轰——!”
全场瞬间沸腾!
百姓们疯狂地磕头,泪流满面;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额头紧贴地面;而观礼台上,那群来自高丽、暹罗、琉球、占城、真腊、满剌加等十五个藩属国的国王与使节,更是如遭雷击!
高丽国王王禑坐在第一把交椅上,那是朱雄英特许的皇亲专座。
此刻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八个字,那玉玺散发的威压,让他膝盖发软,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贪婪同时涌上心头——这就是天命!这就是能镇压万邦的神器!
“跪——!”礼部尚书刘士元高声唱和。
“参见天命!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五个藩属国的国王,包括还在发抖的王禑,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
暹罗国王帕善跪得最快,额头磕得青紫;琉球世子更是直接五体投地,浑身瑟瑟发抖;就连一向桀骜的西域哈密卫指挥使,也单膝跪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朱雄英手捧玉玺,居高临下,声音如天神宣判:“今日,朕承天命,万邦来朝,共证此誓!敢有不服者,如视朕之刀兵!”
“臣等……万死不敢!”各国国王颤抖回应。
“大阅——开始!”
随着兵部尚书茹瑺一声令下,真正的震撼降临。
首先入场的是神机营。
不同于以往的单列行进,此次阅兵,神机营以“战神车”开路——那是朱雄英改良的偏厢车,车身包铁,上置大炮,每一辆战车由八匹披甲战马牵引,隆隆驶过,地动山摇。
车旁,三千火铳手列成方阵,身着新式棉甲,头戴铁盔,手中的洪武铳乌黑发亮。
走到观礼台前,火铳手齐刷刷跪地,举铳向天。
“第一排——放!”
“砰!砰!砰!”
千枪齐鸣,硝烟如龙,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
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全场,观礼台上的藩属国使节们吓得面无人色。
暹罗国王帕善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脸色惨白;琉球世子更是直接钻到了桌案底下,浑身瑟瑟发抖。
“这……这就是天兵的雷霆?”占城国的使者牙齿打颤,“若以此物对准我国都……顷刻间便成齑粉啊!”
紧接着,重装营的步兵方阵踏地而来。
万人如一人,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踏在同一个鼓点上,“咚!咚!咚!”,仿佛战鼓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他们手持丈二长枪,枪尖如林,寒光映日;身披重甲,甲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方阵行进至台前,突然变阵,万人齐声呐喊:“大明!万胜!万胜!万胜!”
声震九霄,惊得城外山林中的飞鸟成群结队地冲向高空,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随后是骑兵。
由蓝玉亲率的大明铁骑,一人双马,皆披重甲,马槊如林。
他们并未整齐列队,而是以战斗队形呼啸而过,马蹄卷起漫天烟尘,犹如一道黑色洪流席卷全场。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肃杀之气,让几个体弱的老者直接晕厥过去。
阅兵完毕,硝烟散尽。
高丽国王王禑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看着周围各国国王惊恐万状的表情,又看看自己那“第一把交椅”的位置,心中那股子虚荣膨胀到了极点,竟忍不住站起身,捋着胡须高声道:“看见没有?这便是本王妹夫的军队!本王在宫中与陛下饮酒时,陛下曾言,此等雄兵,可屠国灭族,旦夕之间!”
此言一出,周围各国使节纷纷侧目。
暹罗国王帕善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离席,亲自捧着一尊镶嵌着红宝石的金佛,躬身递到王禑面前,满脸堆笑:“殿下所言极是!小王早有耳闻,丽嫔娘娘深得陛下宠爱,今日一见,方知殿下与陛下实在是至亲骨肉!这尊金佛,乃是我国至宝,还请殿下笑纳,代为转呈娘娘,表表小国的孝心……”
“王兄,王兄!”琉球国相也挤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卷珍贵的海图,“这是南洋海路全图,标注了所有香料岛的位置,小国愿献给大明,也请王兄在陛下面前,替我们琉球说几句好话……”
“我们满剌加愿再进贡象牙三百根!”
一时间,王禑的席位被各国国王、使节围得水泄不通,马屁如潮,礼物堆积如山。
王禑飘飘然地摆手,得意洋洋地收下每一份重礼,拍着胸脯打包票:“好说!好说!本王与陛下,那是实在的亲戚!陛下看在本王妹妹的面子上,对本王那是言听计从!你们放心,只要本王一句话,别说借兵,就是让陛下派水师去你们那儿走一趟,也是一句话的事!”
他越说越离谱,竟指着远处正在撤场的红衣大炮方阵,傲慢地宣布:“看见没有?那就是本王妹夫的神器!本王一句话,就能借来轰平你们不听话的邻居!”
各国国王唯唯诺诺,点头哈腰,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把王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面上却越发恭敬。
高台之上,朱雄英与徐妙锦并肩而立,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陛下,”徐妙锦低声道,“这王禑,怕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让他得意,”朱雄英淡淡道,目光冰冷,“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今日他有多风光,来日死得就有多惨。”
第969章 国宴开始,朱雄英醉酒
承天门前的广场上,八十八张桌子排开。
烤全羊的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西域葡萄酒一坛坛地往上搬,酒香飘出半条街。
朱雄英高坐主位,手里拎着金玉酒杯,脸上看不出醉意,只是眼神比平日缓和了些。
陛下威震四海!天命所归!王禑第一个蹿起来,脸红得像猴屁股,外臣敬您!祝您万寿无疆!
朱雄英眼皮一抬,看着他白天借着站首位在各国面前狐假虎威,现在又想来套近乎。但他今儿个心情确实不错,玉玺祥瑞已定,迁都的事板上钉钉,当下举杯:
王禑一仰脖子干了,转头瞥向旁边的琉球使臣,下巴抬得能当梯子用:看到没?陛下跟我的交情不一般!
琉球使臣脸都绿了,赶紧也端着酒杯凑上来:陛下天威!震得漠北鞑子肝胆俱裂!我琉球愿世代守南疆!
世代守南疆?朱雄英嗤笑一声,酒意微醺,指着琉球使臣,你小子会说话。赏!
陈芜立马过去赐了柄玉如意。
其他使臣见状,马屁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暹罗使臣腆着脸凑上来:陛下,我暹罗愿以十头白象为聘,求陛下赐火器制法...
朱雄英眼神一冷,酒杯往案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全场瞬间安静。
十头白象,就想换朕的神机营?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朕看你是喝多了,还是活腻了?
暹罗使臣吓得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陛下恕罪!外臣糊涂!外臣糊涂!
滚下去。朱雄英挥挥手,白象留下,人滚。再敢提火器二字,朕让你回不去暹罗。
暹罗使臣连滚带爬退下,满场藩属国使臣冷汗直冒,再也没人敢提什么求技术求免贡的话。
酒过三巡,朱雄英是真高了。
他平日里压着的本性,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冒头。但他到底是皇帝,哪怕醉了,那份威压还在。
王禑这时候又凑上来,手里捧着个锦盒,笑得一脸谄媚:陛下,这是外臣从高丽带来的千年人参十株,每一株都有三百年以上的火候,给您补补身子...
朱雄英接过锦盒,随手打开看了一眼,那人参确实个头大,根须发达,但他眼皮都没抬:朕收下了。王禑,你坐回位子去。
王禑讪讪退下,却没注意到朱雄英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王禑刚退下,缅甸使臣又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我缅甸今年遭遇水灾,那朝贡的犀角能不能减半...
减半?朱雄英酒杯往桌上一拍,酒液溅出几滴,缅甸水灾,跟朕有什么关系?你们国王去年登基,是朕下的册封诏书,现在跟朕哭穷?
缅甸使臣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不敢不敢!外臣糊涂!一定如数缴纳!
再敢讨价还价,朱雄英指着他的鼻子,朕让蓝玉去你缅甸走一趟,看看你们是真穷还是假穷。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缅甸使臣屁滚尿流地退回座位。
满场肃静,没人再敢多嘴。
月上中天,宴会散了。
陈芜搀着朱雄英往后宫去。
这位爷已经醉得脚步虚浮,但嘴里还在念叨朝政:明日...明日召礼部尚书...问问那些贡品...
刚走到乾清门外,迎面撞见孙石。
孙石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显然是连夜从锦衣卫衙门赶来的,见到朱雄英醉成这样,愣了一下,还是单膝跪地:陛下,急报。
朱雄英站定,眯着眼,虽然醉醺醺的,但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高丽那边,周德威来信,高丽的各种派系,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孙石压低声音,现在高丽就是一个火药桶,就差一个火星子就能爆炸。
朱雄英听完,冷笑一声,酒气喷在孙石脸上:好...斗得好..告诉周德威,可以执行计划了。
还有,朱雄英指着孙石,手有点晃,但语气森然,盯紧王禑带来的那些随从,朕不希望在最后的关头出了纰漏。
臣明白。
陈芜又搀着朱雄英走,嘴里小声劝:陛下,慢点...这台阶高...
坤宁宫里,徐妙锦早就备好了热水和醒酒汤。
看着陈芜把醉醺醺的皇帝搀进来,她挥挥手:都退下吧,本宫来伺候。
屏退众人,徐妙锦亲自给朱雄英解龙袍。
此时的朱雄英闭着眼靠在榻上,满脸通红,呼吸粗重,显然是酒精上头醉狠了。
喝这么多...徐妙锦轻声嗔怪,拿湿帕子给他擦脸。
朱雄英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眼睛半睁半闭,声音含糊不清:妙锦...朕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朕...朕以前住的地方...朱雄英嘟囔着,眼神迷离,出门不用走路...有个铁盒子...叫...叫汽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徐妙锦手一顿,以为听错了:陛下说什么?
还有...朱雄英翻了个身,像在说梦话,有个方盒子...能看戏...比戏台子清楚...叫...电视...
徐妙锦愣在原地,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只当他是醉糊涂了在说胡话。
她无奈地摇摇头,像哄孩子似的拍着他的背:好好好,陛下先睡,明日再说那铁盒子...
朱雄英迷迷糊糊中,又嘟囔了一句:这破地方...没空调...夏天热死朕了...还有王禑那老狗...送的人参是假的...朕一眼就看出来了..狗东西敢骗朕...
说完,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徐妙锦坐在榻边,看着他的睡颜,若有所思。
那些胡话她听不懂,但王禑的人参是假的这句话,她记在了心里。
翌日清晨,朱雄英头疼欲裂地醒来,看着熟悉的帐顶,愣了半天才回过神。
昨儿晚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他心头一紧:朕昨晚...没说什么吧?
徐妙锦端着醒酒汤过来,似笑非笑:陛下说了很多...铁盒子?汽车?还有能看戏的方盒子?还说王禑的人参是假的,是什么泡了药水?
朱雄英手一僵,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醉话而已,当不得真。
徐妙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替他整理衣领:陛下,今日该办正事了。
朱雄英眼神瞬间清醒,昨晚的醉意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铁血帝王:传刘士元。朕倒要看看,那些使臣有没有拿假货糊弄朕。
特别是王禑。朱雄英站起身,龙袍一展,眼中寒光闪烁,他送的人参,朕昨晚就觉得不对。那么大个,怕是移花接木的假货。
徐妙锦心头一凛:陛下要...
第970章 朝贡是保护费
朱雄英揉着太阳穴坐在御书房里,昨晚那坛西域葡萄酒的后劲还没完全散去,脑子里的胡话,让他脸色有些发黑。
陛下,礼部尚书刘士元到了。陈芜在门外轻声禀报。
进来。朱雄英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刘士元迈着方步走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本册子,跪地行礼:臣刘士元,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开门见山,昨天的贡品,都清点完了?
刘士元站起身,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回陛下,都清点完毕。琉球国进贡硫磺万斤、海图十卷;暹罗国进贡白象十头、宝石百颗、象牙五十根;占城国进贡象牙百根、犀角五十对;乌思藏进贡...
安南呢?朱雄英忽然打断他。
刘士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陛下,安南已是我大明疆土,其所献之物皆为税赋,不列入藩属贡品之列。
对,朕差点忘了,安南已经是朕的地盘了。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继续。
刘士元继续汇报,念到高丽时,声音明显卡了一下:高丽王禑,进贡白银五万两、海东青十对、还有...千年人参十株。
朱雄英眼神一冷:那人参,验过了?
刘士元额头开始冒汗,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经过太医院三位院判连夜查验,那十株人参...确实是假的。是用五年生的寻常大参,嫁接了百年老参的须根和表皮,冒充千年老山参。若非仔细查看参体内部的纹理,险些被蒙混过去。
果然如此。朱雄英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白天借着朕的威风在各国面前装大个,晚上就拿假货来糊弄朕。真当朕是冤大头?
刘士元低着头,不敢接话。
刘士元,朱雄英坐直了身子,按以往的惯例,这些藩属国进贡,朝廷该如何回赐?
刘士元连忙道:回陛下,按祖宗成法,天朝上国为彰显气度,向来是厚往薄来。藩属进贡一石,朝廷回赐至少二石,价值最少翻倍,以示皇恩浩荡。若是像高丽这种重要藩属,回赐往往要达到三倍、四倍之数...
放屁!朱雄英突然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半寸高,谁定的这蠢规矩?
刘士元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陛...陛下,这是从汉朝就定下的默规,说是要...要让四夷宾服,彰显天朝气度...
彰显气度?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刘士元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朕问你,这些藩属国为什么要给大明朝贡?
刘士元咽了口唾沫:因...因为仰慕天朝文明,感念陛下天恩...
仰慕?感念?朱雄英嗤笑一声,转身走到殿中央,背着手,声音陡然变得森冷,刘士元,你当了这么多年礼部的官,还没活明白?这些外族给大明朝贡,不是因为他们忠心,是因为怕!怕大明的铁骑,怕大明的火器!
他转过身,大声说道:这是保护费!朕保他们不被灭国,保他们不被邻邦吞了,他们给朕上供,这是应该的!是买命的银子!
刘士元脸色发白:陛下,这话...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朱雄英眼神一厉,朕说的是事实!以前那些酸儒皇帝要面子,打肿脸充胖子,人家给一筐破烂,朝廷回两车金银,还美其名曰天朝气度。在朕看来,这就是脑袋坏了!
他走回龙案前,手指重重敲在案上:传旨,从今往后,藩属朝贡,回赐价值不得超过贡品的一半。就一半,爱要不要!敢有怨言的,让他们问问大明的刀答不答应!
刘士元额头冷汗直冒,壮着胆子劝道:陛下,这...这恐怕不妥。若是回赐太薄,恐失藩属之心,四夷离心,于社稷不利啊...
藩属之心?朱雄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朕要他们的心干什么?朕要的是他们的怕!只要大明够强,他们就算心里恨得牙痒痒,也得跪着舔朕的靴子!若是大明弱了,就算回赐十倍,他们也照反不误!
他盯着刘士元,眼神不耐:少跟朕扯那些虚的。你就告诉朕,这旨意能不能办?
刘士元看着皇帝的表情,哪里还敢再劝,连忙躬身:臣...臣领旨,这就去办。
滚吧。朱雄英挥挥手,把王禑那份回礼单单独给朕呈上来,朕要亲自批。
是,臣告退。刘士元抱着册子,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坐回龙椅上,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削减回赐只是第一步,他要让那些藩属国明白,从今往后,大明的钱没那么好拿,想要好处,得拿真金白银来换,拿国土来换,拿命来换!
陈芜。朱雄英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角落的陈芜连忙上前:奴婢在。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把蓝玉给朕叫来御书房。
陈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蓝国公昨日才班师回朝,正在府中休整...
休整什么?朱雄英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火热,漠北那趟差事他办得漂亮,朕还没单独赏他。再说了,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有些关于北平的事,朕得跟他当面议议。
陈芜心头一凛,知道这是有大事要密商,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传旨。
看着陈芜快步退下的背影,朱雄英转过身,从案几抽屉里取出那份标注着蓝玉僭越的密折,眼神变得深邃。
蓝玉回来了,该进入下一步了。
第971章 蓝玉的改变
蓝玉府邸。
蓝玉难得能在自己府里睡个安稳觉。
自打出征漠北,不是在马上颠簸,就是在军帐里听斥候报军情,神经绷得跟弓弦似的。这会儿刚回来一天,他正躺在软榻上打盹,梦里还在草原上追鞑子。
国公!国公!宫里来人了!
亲兵的声音跟炸雷似的,蓝玉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手本能地摸向床边——空的,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家里,不是军中。
蓝玉揉着太阳穴,嗓子还有些哑。
陈公公,御前的大总管!
蓝玉心头一跳。陈芜是朱雄英身边最贴身的人,亲自来传旨,那是大事。
快!备水,更衣!蓝玉一脚蹬开被子,从榻上弹起来。
一刻钟后,蓝玉穿戴整齐,一身便服但干净利落,跟着陈芜往外走。
马车里,蓝玉坐在陈芜对面,心里七上八下。
陈公公,蓝玉搓着手,脸上堆笑,陛下这么急召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芜垂着眼皮,手里捻着拂尘,语气四平八稳:蓝国公,咱家就是个传话的,哪知道陛下的心思。您啊,到了就知道了。
蓝玉不死心,又凑近点:公公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您给透个风?是好事...还是?
陈芜抬眼看了蓝玉一眼,那眼神看不出喜怒:国公爷,您这话问的。陛下召见臣子,能有啥坏事?您放宽心,跟着走就是。
得,这就是不让问。
蓝玉心里更忐忑了。
他不敢得罪陈芜,这位是朱雄英身边的第一心腹,比当年伺候朱元璋的太监还威风。
蓝玉只能往椅背上一靠,暗自祈祷:可千万别是翻旧账,千万别是元妃那事...
马车到了宫门,蓝玉跟着陈芜快步往御书房走。一路上蓝玉手心都在冒汗,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是问罪?是奖赏?还是...要他命?
国公,到了。陈芜在门外停下,请吧,陛下等着呢。
蓝玉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
臣蓝玉,叩见陛下!蓝玉双膝跪地,行的是大礼。
起来吧,坐。朱雄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起来挺平和。
蓝玉心头松了半分,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屁股只敢坐半边。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抬眼打量蓝玉。
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头还行,最要紧的是眼神变了。
以前那双眼睛是斜着看人的,现在知道垂着眼皮了。
蓝玉,朱雄英开口,漠北这一趟,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蓝玉又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说。朱雄英摆摆手,朕问你,你这一仗,最得意的是什么?是灭了北元残部,还是抢了他们的牛羊?
蓝玉琢磨了一下,谨慎道:回陛下,臣最得意的...是找到了传国玉玺。
对,传国玉玺。朱雄英笑了,把玉佩往案上一放,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字,抵得上十万大军。蓝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天命在陛下,大明正统...蓝玉顺着说。
意味着你立了大功。朱雄英身子前倾,盯着蓝玉的眼睛,天大的功劳。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高官?厚禄?还是...朕给你封个王?
这话一出,蓝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封王?这是试探!绝对是试探!
陛下!蓝玉扑通又跪下了,额头贴地,臣不敢!此次出征,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过是个带兵的,哪敢居功!至于那玉玺,那是陛下天命所归,臣只是...只是运气好捡到了,不敢贪天之功!
朱雄英看着跪在地上的蓝玉,眼神玩味。
这老小子,真变了。
以前要是听到封王,就算不敢接,眼里也得冒绿光,现在倒是知道怕了。
你倒是谦虚。朱雄英语气缓和下来,起来说话。
蓝玉爬起来,腿肚子还在哆嗦。
你放心,朱雄英靠在椅背上,这次出征的将士,该升官的升官,该赏银子的赏银子,朕一个都不会亏待。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朕心里有数。
谢陛下天恩!蓝玉躬身。
至于你...朱雄英拖长了声调,你是大明的功勋,又是朕的舅老爷,亲娘舅。朕不能亏待你,但也不能乱赏。所以朕问你,你自己想要什么?大胆说,朕听着。
蓝玉低着头,脑子里转得飞快。
想要啥?他当然想要权,想要势,想要以前的威风。但他更想要命。
回陛下,蓝玉抬起头,眼神竟然有些恳切,臣...臣什么都不要。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两年前,臣犯了错,是陛下求情才让太上皇饶了臣。这次能让臣戴罪立功,臣已经感激涕零。臣别无所求,只愿为陛下效死,为太子殿下守好这江山!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朱雄英盯着蓝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效死。蓝玉,你是真的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蓝玉面前,伸手拍了拍蓝玉的肩膀:既然你不求,朕不能不给。你就回去等好消息吧。朕给你的,比你想要的,要好。
蓝玉心头大喜,又要跪,被朱雄英拦住:行了,别跪来跪去的了。回去歇着吧,过几日还有大用。
臣...臣告退!蓝玉激动地声音都颤了,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等蓝玉走了,门关严实了,朱雄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走回龙案,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份密折。
那折子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几个黑字:蓝玉僭越事。
朱雄英翻开折子,里面详细记载着蓝玉在北平的种种跋扈:私吞战利品、鞭打地方官员、甚至...想要翻看朱棣给自己的密信。
朱雄英盯着折子,眼神冰冷。
蓝玉,他合上折子,对着空荡的御书房喃喃自语,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希望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今后老老实实当你的国公,别再走错一步...
要不然,朕绝对不会再放过你。下一次,就不是漠北戴罪立功,而是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蓝玉已经走远了,殊不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捡回一条命。
而朱雄英,已经将那份密折重新锁回抽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972章 封蓝玉为梁国公
第二天一早,蓝玉府上张灯结彩。
昨儿个从宫里回来,蓝玉激动得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琢磨陛下的赏赐。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着正装,整仪容,吩咐全府上下打扫干净,准备接旨。
国公,宫里来人了!亲兵跑进来禀报,声音都带着颤音。
蓝玉心脏狂跳,快步走到前院,只见陈芜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身后跟着一队禁军,抬着十几口大箱子,箱子上还绑着红绸子。
凉国公,接旨吧?陈芜笑眯眯的,态度比昨日又热络了几分。
蓝玉一声跪倒在地,身后全府上下黑压压跪了一片:臣蓝玉,跪迎圣谕!
陈芜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凉国公蓝玉,出征漠北,歼敌无数,拓土千里,扬我大明国威于塞外。更得传国玉玺于草原,功在社稷,泽被苍生。朕心甚慰,特加封为梁国公,赐金五千两,银五万两,绸缎千匹,良田千顷,庄园两处。另赐蟒袍一袭,玉带一条,许配仪仗半副,以彰殊勋。钦此!
臣...臣蓝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蓝玉声音都喊劈了,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身后家眷仆从齐齐磕头,山呼万岁。
蓝玉站起身,看着那十几口装满金银的箱子,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梁国公!这爵位比原来的凉国公又高了一等!而且这赏赐,丰厚得吓人,陛下这是真把他当心腹了!
陈公公,蓝玉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不着痕迹地往陈芜手里塞,辛苦了。这陛下...除了赏赐,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比如...对我今后有什么安排?
陈芜手指一翻,银票就进了袖子,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国公爷,陛下说了,您刚回来,鞍马劳顿,先在家好生将养一段时日。等歇好了,养足了精神,陛下自有重用。到时候,保管是个让您满意的差事。
蓝玉心头大定,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陛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陈芜拱拱手,领着人走了。
蓝玉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赏赐,叉着腰哈哈大笑。
梁国公!这下看谁还敢提当年元妃那档子破事!陛下这是给足了他面子,也是给足了里子。
来人!设宴!今晚全府大庆!蓝玉大手一挥,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都给老子...都给本公爷请来!
另一边,陈芜回了宫。
一打听,陛下不在坤宁宫,也不在御书房,而是在沐贵妃的宫里。
陈芜心里门清,陛下这是得空就来陪这位将门虎女,当真是宠到了骨子里。
陈芜快步来到沐清歌的寝宫,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只见朱雄英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笑得开怀。
旁边坐着个身穿武官常服的青年,生得剑眉星目,气质英武,正是沐清歌的大哥,现任云南掌权人沐春。
沐清歌则坐在朱雄英身侧,手里捧着一盘切好的瓜果,时不时插上两句,兄妹俩一唱一和,逗得朱雄英乐不可支。
...所以说,那土司当时脸都绿了,以为我带来的兵是神兵天降,其实我就是抄了条近路,提前埋伏在林子里。沐春说得眉飞色舞,陛下您是没看见,那老小子跪在地上磕头,说大明皇帝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连他养的山鸡都吓得不敢打鸣了!
哈哈哈哈!朱雄英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沐春,你打仗鬼点子真多!
陛下谬赞了,臣这点微末伎俩,哪敢跟先父比。沐春嘴上谦虚,眼里却闪着光。
沐清歌给朱雄英递上一块瓜:陛下,吃块蜜瓜,解解渴。我哥就是这性子,一说起打仗就没完没了,您别嫌他烦。
烦什么?朱雄英咬了口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沐清歌自然地拿了帕子给他擦,朕爱听这个,比听那些文官念奏折有意思多了。沐春,你在云南,给朕盯紧了那些土司,谁敢跳,你就给朕往死里打,不用请示!
臣遵旨!沐春一抱拳,有陛下这句话,臣就能放开手脚了。那些蛮子,就是欠收拾,隔一段时间不打,皮就痒。
对,就得这么干。朱雄英点头,怀柔那套是哄鬼的,刀架在脖子上才管用。
陈芜站在门口阴影处,看着这君臣相得、兄妹和睦的场面,心里明镜似的。
沐家这是真得了圣心,既掌着云南的兵权,又有着宫里的贵妃,这门第,稳了。
他垂手站在朱雄英身后,静静地等着,也不打扰这难得的轻松时刻。
朱雄英又和沐春聊了些边疆防务,问了问沐家老太君的身体,赏了些药材,这才转头看见陈芜:回来了?
回陛下,奴婢刚回来。陈芜上前一步,低声道,旨意宣了,凉国公...不,梁国公高兴得很,接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朱雄英淡淡应了一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他说什么了?
梁国公感激涕零,说愿为陛下效死。还问了奴婢,陛下对他今后有什么安排。
朱雄英眼神微动:你怎么说的?
奴婢按陛下吩咐的,让他先歇着,说陛下自有重用。
做得好。朱雄英放下茶盏,转头看向沐春,沐春,你也看见了,蓝玉朕是赏了的。他在漠北确实能打,但这性子...朕还得磨磨。你回云南后,好好练兵,朕将来要重用你。
沐春心头一凛,明白了陛下这是拿蓝玉当磨刀石,或者...当弃子备着。他连忙躬身:臣明白,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第973章 徐妙锦立规矩
朱雄英在沐清歌那儿跟沐春聊得热乎,坤宁宫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徐妙锦端坐在凤座上,难得地穿了身正红色凤袍,头上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微微侧头轻轻晃动,整个人不怒自威。
她扫了一眼殿内,乌泱泱坐了十几个美人,丽嫔王曦华、梅玲、还有刚进封的那几位新人张婉清之流,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都到齐了吧?徐妙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回娘娘,差不多了,就差...贴身宫女话没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
马恩慧和耿书玉互相搀扶着走进来,俩人肚子都鼓起来了,走路都得托着腰,身后跟着四个嬷嬷,小心翼翼地护着。
徐妙锦眉头一皱,连忙从座上起身:不是派人传话了?你俩是双身子的人,好生在自己宫里养着,跑过来做什么?
马恩慧松开耿书玉的手,盈盈一拜,脸上带着笑:姐姐这话说的,您召见,妹妹们哪有不来的道理?没规矩了。
就是,耿书玉也跟着点头,手扶着肚子,臣妾在屋里闷得慌,正好出来走走。姐姐别怪罪才是。
徐妙锦看着俩人那笨重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赶紧摆手:行了行了,快扶两位贵妃坐下,赐软垫!
宫女们忙不迭搬来铺了厚棉垫的椅子,搀着两位孕妇坐下。
徐妙锦这才重新落座,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
殿内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都盯着皇后。
今天叫诸位妹妹来,没别的事,就是给咱们这后宫,立立规矩。
陛下登基以来,宫里进人的速度,你们也知道。从最初的几位,到现在十几号,往后只会更多。人多了,嘴就杂,手就长,心就野。本宫今日把丑话说在前头——
谁要是管教不好自己手底下的奴婢,让下面的人惹出事来,牵连到在座的各位,到时候别怪本宫翻脸无情,连人带主子一并处置!
众人心头一凛,好几个位分低的妃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张婉清,徐妙锦忽然点名。
张婉清正低头听着,被点到名字连忙抬头:娘娘...
你宫里那个叫翠儿的丫头,昨儿个在御花园里跟外廷一个小太监拉拉扯扯,可有此事?
张婉清脸色一白,起身就要跪,被徐妙锦抬手止住:张婉清,是你宫里的人吧?
张婉清是七位新人之一,现在被皇后当众点名,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回去就处置那贱婢!
处置?徐妙锦冷笑,本宫已经让人打了她二十板子,扔出宫去了。本宫今日告诉你们——
第一条,各宫各院的奴婢,不许私传消息,不许跟外廷任何人接触。谁要是敢偷递东西、偷传纸条,一经发现,打死不论,主子连坐降位份!
第二条,徐妙锦竖起两根手指,各宫之间,不许私相授受。什么送点心、送香囊、送补药的,一律免了。怀孕的两位妹妹,你们的饮食,统一由陛下负责才能入口。别怪本宫多心,这宫里想要子嗣的不少,想要别人子嗣没命的,也不少。
马恩慧和耿书玉对视一眼,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脸色凝重。
第三条,徐妙锦走到王曦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许议论朝政,不许私会外臣家眷。丽嫔妹妹,你兄长还在顺安苑住着吧?
王曦华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起身行礼:回娘娘,王兄确实在京城。
那就好,徐妙锦淡淡道,你们兄妹见面,得有本宫或陛下旨意。私下见面,一个字都不许聊。这宫里,是本宫说了算,不是你们高丽王家说了算。明白?
王曦华咬着唇,低头:臣妾明白。
徐妙锦转身走回凤座,环视全场:都听明白了吗?
臣妾等明白,谨遵娘娘教诲!
十几个人齐刷刷起身行礼,声音清脆。
有几个新人偷偷交换眼色,都被徐妙锦锐利的目光逮了个正着。
都坐吧,徐妙锦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各位妹妹都认可,本宫再说几条细的。第一,每日请安时辰...
她正说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口砰砰磕头:娘娘!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殿内瞬间安静。
徐妙锦眉头一皱,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
那些妃子们面面相觑,马恩慧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耿书玉挺着肚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王曦华垂着眼皮,看不清神色。
慌什么,徐妙锦声音冷了下来,进来说。
那太监膝行几步,进到殿内,额头磕得青紫:奴婢...奴婢是采买办的,今儿个奉旨出宫采买绸缎,在...在西华门那边,无意中发现...发现丽嫔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春杏,换了身便装,偷偷摸摸从侧门溜出去了!
什么?!
殿内炸了锅。
徐妙锦眼神陡然一厉,猛地转头看向王曦华:丽嫔,你的宫女出宫做什么?
王曦华脸色终于变了,刷地站起来:娘娘明鉴!臣妾...臣妾不知道啊!春杏那丫头说是去太医院取安神的药...
取药需要从西华门侧门溜出去?徐妙锦冷笑一声,重重一拍扶手,来人!
给本宫把丽嫔宫里的人全部看住!把那个叫春杏的贱婢给本宫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殿外响起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徐妙锦站起身,盯着王曦华那副强装镇定的脸道:丽嫔妹妹,你最好祈祷那个春杏是去干正经事的。若是让本宫查出来,她背着陛下和本宫,偷传什么不该传的东西...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让殿内温度骤降。
王曦华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此刻,谁也不知道那个叫春杏的宫女,到底带着什么秘密溜出了宫。
第974章 私自出宫,直接杖毙
锦衣卫的动作比狗还快。
徐妙锦的捉拿命令还在殿梁上晃悠,殿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凄厉的哭喊。
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像拖死狗一样把一个的宫女扔了进来。
那宫女摔在金砖地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发髻散乱,满脸是土,正是春杏。
娘娘,人带到了。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单膝跪地,手按绣春刀,声音冷硬如铁,这贱婢刚混到西华门外一里地,就被兄弟们按住了。搜了身,没带东西,但嘴里有东西没吐干净。
徐妙锦端坐在凤座上,眼神冷意不减:知道了,退下守着殿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锦衣卫退出去,沉重的殿门一声关上,殿内瞬间暗了几分。
十几位妃子的目光,像十几把刀子,齐刷刷扎在春杏身上。
春杏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奴婢...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只是去取药...
取药?徐妙锦还没开口,旁边突然冲过来一道人影。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春杏脸上,力道之大,直接把春杏抽得歪倒在地,嘴角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金砖上。
王曦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春杏,声音都变了调:贱婢!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去太医院!结果你私通外廷!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春杏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混着血往下淌:主子...主子饶命...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王曦华还要再打,手腕却被一只手稳稳攥住。
够了。徐妙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重,却带着威压,丽嫔,坐回去。你是嫔位,不是市井泼妇,动手打人,失了体面。
王曦华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通红,但在徐妙锦那双眼的注视下,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咬着唇退回到座位上,手指死死绞着帕子。
徐妙锦重新落座,目光落在春杏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畜生:春杏,本宫问你话,你如实答。有一句假话,不用出这坤宁宫的门,本宫现在就让人把你送去锦衣卫诏狱。到了那儿,你想死都是奢望。
娘娘...娘娘饶命...春杏趴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奴婢说...奴婢全说...
说!为什么要私自出宫?谁指使你的?
春杏浑身一颤,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王曦华,又赶紧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高丽王...王禑...
殿内哗然。
几个新人嫔妃倒吸一口凉气,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马恩慧和耿书玉下意识地抱紧了肚子,脸色发白。
王曦华猛地站起来:你胡说!我兄长怎会...
坐下!徐妙锦一声厉喝,凤目含煞,让她把话说完!
王曦华被这一声喝得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继续。徐妙锦盯着春杏。
春杏知道今日是活不成了,但比起诏狱里的十八般酷刑,她宁愿求个痛快:回...回娘娘...高丽王知道奴婢是主子身边的贴身宫女,能经常出宫采买...他就...他就用银钱收买奴婢...让奴婢把主子平时说的话,特别是...特别是关于陛下的...带出去...只要消息有价值,就会赏奴婢十两...五十两银子...
这次你带出去了什么?徐妙锦的声音陡然转厉。
奴婢...奴婢还没带...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今天才第一次...刚出西华门就被抓住了...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说...娘娘饶命...主子饶命...
徐妙锦看着王曦华的脸:丽嫔,此事,你如何看?
王曦华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跪得结结实实,额头贴地:娘娘明鉴!臣妾...臣妾真的不知情啊!臣妾不知道这贱婢被王兄收买...臣妾要是知道,早就打死她了!臣妾管理无方,御下不严,请娘娘责罚!请娘娘重重责罚!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哽咽却诚恳:臣妾自入宫以来,一心侍奉陛下,不敢有二心...王兄他...他在顺安苑困着,或许是急糊涂了,才出此下策...但臣妾对天发誓,臣妾绝没有让他做这等背主之事!求娘娘明察!
徐妙锦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里的厉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冰冷:你当真不知情?
臣妾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王曦华举起手,手指都在颤抖,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殿内一片死寂。
徐妙锦缓缓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新人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特别是张婉清,嘴角都翘了起来;马恩慧和耿书玉一脸后怕,手紧紧握着扶手;只有梅玲,坐在角落里,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曦华,手指绞得发白。
方才本宫怎么说的?徐妙锦忽然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本宫说,要立规矩。这春杏,身为后宫宫女,私通外廷,传递消息,按律当如何?
贴身宫女低声道:杖...杖毙。
对,杖毙。徐妙锦点点头,语气平淡道,春杏,你背主求荣,私通外臣,罪无可恕。看在你是初犯,且未造成大祸,本宫赏你个全尸,杖毙。拖出去,当着各宫主子的面,打!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宫里的规矩,不是摆设!
娘娘!娘娘饶命啊!主子!主子救我!春杏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想去抱王曦华的腿,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像拖死猪一样往外拖。
还有,徐妙锦补充道,她那个在宫外接应的同伙,一并查出来,诛三族。传话给王禑,让他好好在顺安苑待着,再敢伸手进后宫,伸哪只手,本宫让陛下剁他哪只手!
殿外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春杏逐渐微弱的惨叫声。
一声,两声,三声...殿内的妃子们脸色各异,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
王曦华跪在地上,听着那声音,浑身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都渗出来了,却一声不敢吭。
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徐妙锦才淡淡开口:丽嫔,起来吧。
王曦华抬起头,满脸泪痕,却不敢擦:娘娘...臣妾...
本宫说过,今日是第一次,下不为例。徐妙锦站起身,走到王曦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俗话说不教而诛谓之虐。这次,本宫不罚你主子,但你给本宫记好了——
她弯下腰,凑近王曦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那好哥哥王禑走在危险的道路上。你要是想陪着他一起死,尽管跟他眉来眼去。下次再让本宫发现你宫里的人和外头有牵扯,不管是谁指使的,你,王曦华,连同你那宫里的太监宫女,一并杖毙!本宫说到做到!
王曦华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臣妾不敢!臣妾绝对不敢了!臣妾一定严加管束,绝不会再有下一次!求娘娘信臣妾这一次!
徐妙锦直起身,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都听清楚了吗?!
臣妾等听清楚了!谨遵娘娘懿旨!
十几个女人齐刷刷跪下,山呼海啸。
徐妙锦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凤座,凤袍曳地,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散了吧。丽嫔,回去把你宫里那二十号人,一个个给本宫查清楚,查不明白,你自己去和陛下说!
王曦华瘫软在地上,看着徐妙锦离去的背影,终于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975章 善良的梅玲
坤宁宫里那顿板子打完,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徐妙锦已经拂袖进了内殿,留下一屋子莺莺燕燕面面相觑。
张婉清那几位新人巴不得赶紧走,生怕皇后的火气迁怒到自己头上,互相使个眼色,溜得比兔子还快。
马恩慧扶着耿书玉的手,两人挺着肚子慢慢往外挪。出了坤宫门,冷风一吹,马恩慧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披风。
这天,说变就变。马恩慧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红宫门,声音压得低低的,前些日子丽嫔多风光啊,陛下连着几日宠幸,连昭贵妃那儿都冷落了。再看看今儿个...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眼底有几分唏嘘。
耿书玉一手撑着腰,一手由嬷嬷搀着,叹了口气:可不是么。刚才在殿上,那板子声一声声跟敲在人心上似的。春杏那丫头我是见过的,前几日还见她在御花园给丽嫔摘花儿呢,说没就没了。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宫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姐姐,耿书玉忽然抓紧了马恩慧的手,眼神里带着后怕,这事儿给咱们提了个醒。这宫里的下人,嘴长手长的,保不齐哪天就被人收买了。咱们现在怀着龙种,更是靶子,回去可得把宫里那帮丫头婆子一个个敲打好,别哪天连累了咱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马恩慧重重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妹妹说的是。回去我就召集她们,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吃里扒外,不用皇后娘娘动手,我先剥了她的皮!
对,得狠着点。耿书玉咬着唇,这宫里,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咱可赌不起。
两人互相搀扶着,渐渐走远了。
坤宁宫殿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王曦华还跪在地上,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刺骨,她却像是没了知觉,只是愣愣地看着殿门口那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忽然觉得,那摊血像极了她现在的处境。红艳艳的,看着还热乎,其实已经快凉了。
丽嫔姐姐,地上凉,快起来吧。
一双柔软的手伸到她腋下,轻轻用力。
王曦华茫然地转过头,对上了梅玲那双温柔的眼睛。
梅妹妹...王曦华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掐过。
别说了,先起来。梅玲劲儿不大,但扶得稳,一点点把王曦华从地上搀起来,又细心地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送你回去。
王曦华腿软得厉害,半边身子都靠在梅玲身上,两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夜风一吹,王曦华打了个哆嗦,眼泪又下来了。
梅玲...你说,我以后...还能好起来吗?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会不会...再也不见我了?
梅玲搀着她的手紧了紧,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会的。姐姐是被蒙在鼓里的,陛下圣明,皇后娘娘也是明理的人,只要姐姐以后规规矩矩的,日子还长着呢。
王曦华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满心的委屈和恐惧像是找到了一个豁口:真的吗?你...你真的觉得陛下还会...
真的。梅玲用力点了点头,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陛下到我那儿的时候,我一定帮姐姐说好话。
王曦华怔住了。
她看着梅玲那张温柔恬淡的脸,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这宫里,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今日她落了难,那些平日里跟她争宠斗艳的,哪个不是幸灾乐祸?连她最得宠时巴结她的几个人,刚才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
只有梅玲。
梅妹妹...王曦华一把攥住梅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声音哽咽,谢谢你...只要我还能翻身,只要陛下还能看我一眼...我王曦华对天发誓,绝不会忘了妹妹今日的恩情!日后妹妹但有差遣,我万死不辞!
梅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姐姐别这么说。咱们都是陛下的女人,本该互相帮衬的。走吧,我送你回去,风大,别吹坏了身子。
一路无话。
到了丽嫔住的宫院门口,王曦华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妹妹回去吧,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姐姐保重。梅玲福了福身,转身消失在宫道尽头。
王曦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挂在檐下的灯笼。
前几日这灯笼还是崭新的,陛下赏的,说她的院子亮堂些好。如今看着,怎么觉得那光也暗了?
她推门进去。
殿内,二十几个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春杏被杖毙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回来了,有几个小宫女还在偷偷抹眼泪。不知道是兔死狐悲,还是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都抬起头来。王曦华的声音冷得像冰,和刚才在梅玲面前的脆弱判若两人。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抬头。
王曦华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春杏,背主求荣,私通外臣,已经被皇后娘娘下令杖毙。血还热乎着呢,你们谁要是也想试试那板子的滋味,尽管去试试。
主子饶命!奴婢不敢!众人齐刷刷磕头。
不敢?王曦华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扶手,春杏跟了我三年,我也以为她不敢!结果呢?为了五十两银子,她连命都不要了!你们给我听好了——
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这宫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王曦华要是倒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有好下场!我若是还站着,你们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要是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不用皇后动手,我亲手把她填井!都听明白了吗?!
奴婢等明白!誓死效忠主子!
滚下去各自当差!把嘴都给我管严实了!
众人连滚带爬地退下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王曦华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走到床榻边,连鞋都没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盯着帐顶那繁复的刺绣,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刚才当着下人的面,她还能撑着那股狠劲儿。现在四下无人,那层硬壳一声碎了个干净。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不敢大声哭,怕外头的下人听见,只能死死咬着被子角,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怎么办...怎么办...
她小声地呜咽着,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濒死的兽。
春杏死了,她不在乎。一个丫头片子,死就死了。她在乎的是徐妙锦最后那句话。
更在乎的是,陛下会怎么想?
朱雄英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男人的心,硬起来的时候比铁还冷。
她初见他时,只觉得这个男人英武不凡,后来才慢慢品出味儿来——他有时候看人的眼神,从来都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好用的,留在手里;不好用的,随手就扔了。
她怕。
怕极了。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争来的这点宠幸,因为王禑那个老糊涂的愚蠢举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怕朱雄英从此再也不踏进这院子半步,怕她在这深宫大院里,像那些失宠的嫔妃一样,慢慢熬死,连盏灯油都要看人脸色。
陛下...陛下...
她蜷缩在床榻上,把自己抱成一团,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片。
她太清楚这后宫的规矩了。
没了宠,就等于没了命。
皇后今日不罚她,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屑。在徐妙锦眼里,她王曦华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而她唯一能指望的,竟然是那个最不争不抢的梅玲。
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说好话...王曦华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只要陛下还愿意见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窗外,更鼓敲了三响。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对于王曦华来说,这一夜,比她在高丽王宫过的任何一夜,都要寒冷。
第976章 高丽国内造反
朱雄英忙完一天的朝政,踏进坤宁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殿里点着灯,徐妙锦正坐在案前看账本,见他进来,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陛下回来了。
朱雄英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她,听说今儿个后宫出了事?
徐妙锦动作一顿,随即平静地把春杏私通外廷、杖毙示众、警告众妃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抬眼看了看朱雄英:臣妾擅自处置了丽嫔身边的人,陛下...不会怪罪臣妾吧?
朱雄英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他伸手拉过徐妙锦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怪罪?朕为什么要怪罪?你做的好,做得对。这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死有余辜。朕还嫌你下手轻了,要是朕在,直接扔诏狱里,让她求死不能。
徐妙锦紧绷了一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就放心了。她轻声道。
以后这种事,不用问朕,你只管处置。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声音沉稳,朕把后宫交给你,就是信你。谁敢让你的规矩破例,朕就让她知道,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徐妙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轻轻了一声。
这一夜,帝后二人相拥而眠,睡得安稳。
可这一夜,对王曦华来说,却是又一个无眠之夜。
自从春杏被杖毙那日起,朱雄英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宫门。
一连七八天,别说召幸,连句问候都没有。御膳房送来的饭菜倒是照旧,可她尝在嘴里,味同嚼蜡。
主子,您多少吃点...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劝。
王曦华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日渐消瘦的脸,眼眶又红了。
她以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双眼睛,顾盼生辉,朱雄英夸过好几次。如今呢?肿得像桃子,哪里还有半分风采。
撤了吧,吃不下。她挥挥手,声音沙哑。
宫女叹了口气,端着饭菜退下。
王曦华趴在桌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悔,她怕,她恨。
悔的是没看住春杏,怕的是恩宠断绝,恨的是王禑那个老糊涂,没事给她添什么乱?
而此刻,被她在心里咒骂了千百遍的王禑,正在顺安苑里喝得酩酊大醉。
王上,丽嫔娘娘那边...怕是不好了。金正站在一旁,低声禀报,春杏被杖毙,娘娘失宠,听说整日以泪洗面...
王禑打了个酒嗝,手里拎着个酒杯,眼皮都没抬:春杏?哦,那个丫头啊。可惜了,好不容易在宫里安插的眼线,就这么没了。办事不力,死了也活该。
那娘娘那边...
失宠?王禑嗤笑一声,夹了块鹿肉塞进嘴里,那是她自己没本事,拢不住皇帝的心,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本王在这是做客的,又不是来给她当靠山的。她自己不争气,怪谁?
金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位高丽王,蠢得让他绝望。
这些天王禑在顺安苑里过得滋润得很,顿顿山珍海味,夜夜歌舞升平,大明供着养着,他早把国内的忧患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什么妹妹失宠?什么眼线断了?在他眼里,只要自己还能在大明吃香的喝辣的,那就都不是事儿。
王上!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高丽随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王上!大事不好了!
王禑被吓了一跳,酒洒了一半,不耐烦地骂道:慌什么?天塌了?
国内...国内出事了!随从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开京急报,南边有人揭竿造反,已经连下三城!叛军声势浩大,说是要...要清君侧!
什么?!王禑手里的酒杯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来,酒醒了大半:怎么会造反?本王临走前不是让周德威守着吗?他的兵呢?他的人呢?
王上,朴大人已经去问过周德威大人了...随从瑟瑟发抖。
周德威怎么说?王禑一把揪住随衣领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随从还没开口,金正已经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铁青:王上,周德威拒绝出兵!
什么?!王禑差点没站稳,他凭什么不出兵?本王给他粮,给他银子,给他兵权,关键时刻他袖手旁观?
他说...金正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说叛军只占了南边几个县城,没影响到他驻军的开京和北方防线。这是高丽自己的内乱,他身为大明臣子,不好插手藩属国的家事!
放屁!王禑气得一脚踹翻了案几,酒菜洒了一地,他周德威吃的是我高丽的粮,拿的是我高丽的俸禄!现在跟我说是家事?
他还说...金正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说...请王上您在大明安心享福,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大明皇帝...
第977章 王曦华避而不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再蠢,此刻也品出味儿来了——周德威从来没把他当回事!
这个白眼狼...这个养不熟的东西...王禑喃喃自语,额头渗出冷汗。
国内有人造反,大明钦差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看着他死啊!
王上,现在怎么办?金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叛军随时可能北上,若是开京有失...
怎么办?怎么办?王禑在殿内团团转,像只没头苍蝇,嘴里不停地念叨。
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找丽嫔!本王去找丽嫔!
金正一愣:王上,丽嫔娘娘她已经...
她已经什么?王禑瞪着眼,她是我妹妹!是高丽的公主!现在高丽出事了,她不出力谁出力?让她去求大明皇帝,让朱雄英命令周德威出兵!大明铁骑天下无敌,只要朱雄英一句话,那些叛军算什么?
可是...可是娘娘因为春杏的事,已经失宠多日了...金正硬着头皮提醒。
失宠?王禑挥挥手,一脸不耐烦,那又怎样?血脉亲情是断不了的!她身上流的是王家的血,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高丽亡国?去!赶紧给本王备马车!本王现在就进宫!去找本王的好妹妹!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完全忘了,正是他安插春杏的那一步蠢棋,才把他的好妹妹推入了深渊。
金正看着自家王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到了这个时候,这位主子竟然还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都该替他擦屁股。
还愣着干什么?备车!快去!王禑一脚踹在金正屁股上,急吼吼地往外冲。
马车很快备好了。
王禑钻进车厢,撩起帘子望着皇宫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盲目的自信。
在他看来,王曦华是他妹妹,就活该为他卖命。
至于她失不失宠,受不受罚,那是她的事,跟他这个做兄长的有什么关系?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向皇宫。
中午的日头毒辣,晒得宫门前的石板地发烫。
王禑坐在马车里,汗水把绸衫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撩着帘子往外看,心里那股焦躁越烧越旺。
殿下,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王禑跳下马车,整了整衣冠,堆起一脸笑朝宫门迎上去。
这位将军,王禑拱着手,语气亲热,本王有要事求见丽嫔娘娘,烦请通传。
守门的禁军校尉姓周,是个黑脸汉子,面无表情地扫了王禑一眼,手一伸:腰牌。
王禑连忙递过去。
周校尉验了验,把腰牌往怀里一揣,声音冷硬道:殿下,对不住。宫里有新规矩,没有陛下或皇后娘娘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入。您请回。
王禑脸上的笑僵住了。
将军,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本王是丽嫔娘娘的亲兄长!亲哥见亲妹,要什么手谕?您行个方便,本王忘不了您的恩情...
说着,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不着痕迹地往周校尉手里塞。
周校尉低头看了一眼那银票,没接。他往后退了一步,银票飘落在滚烫的地砖上,像片枯叶。
殿下,周校尉的声音更冷了,这银子烫手,我不要。宫里刚杖毙了一个私通外廷的宫女,兄弟们眼都盯着呢。您这钱,留着吧。
王禑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肥肉抽了抽。
他这才真切地感觉到,事情...好像真不一样了。
丽嫔...真的失宠了?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钻进他脑子里,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但他还不死心,舔着脸又凑上去:那本王不进去,您帮忙传个话总行吧?就说本王有急事,求她救命!
周校尉盯着他看了两眼,转身吩咐了个小校尉进去传话。
王禑站在日头底下,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心里的焦躁变成了恐慌。以前他递牌子,哪次不是立马放行?现在连传个话都要求人!
一炷香的功夫,那小校尉出来了,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小太监。
王禑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娘娘怎么说?是不是让本王进去?
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尖细平板,像是在念一张废纸:丽嫔娘娘让奴才传话——
快说!
娘娘说:让他回去。告诉他,都是因为他,本宫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差点被打入冷宫。以后他的死活,跟本宫没有半点关系。高丽王禑的事,让他找陛下,别来找本宫。
小太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娘娘还说,以后再也不要找她。
王禑像是被人当头浇了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我是她亲哥哥!她...她不见我?
第978章 王禑求见朱雄英
小太监往后退了半步,一溜烟进了宫门。
周校尉往前一站,手按在刀柄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殿下,请吧。娘娘的话,您也听见了。再赖着不走,就是擅闯禁宫。
他身后的禁军地拔出半截刀,寒光闪闪。
王禑看着那一片雪亮的刀刃,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连亲妹妹都把他当瘟神,这天下还有谁能帮他?
好...好...王禑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本王走...本王去见陛下!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马车,声音都在发抖:快!去奉天殿!递牌子!就说高丽王有军国大事,求见大明皇帝!
马车轱辘轱辘地跑了,扬起一片尘土。
王禑坐在车里,浑身冷汗直冒。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既恨王曦华绝情,又怕朱雄英不见他。可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奉天殿,偏殿。
朱雄英正对着地图琢磨迁都的细节,陈芜轻手轻脚进来:陛下,高丽王王禑求见,说有军国大事禀报,十万火急,在宫外磕得头都破了。
朱雄英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终于知道急了?
他直起身,掸了掸袍角: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能放出什么屁来。
王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陛下!陛下救命啊!高丽...高丽要完了!
朱雄英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淡:高丽王,这是怎么了?在大明的地盘上,谁敢要你的命?
不是臣!是国内!有人造反!王禑抬起头,满脸涕泪,肥肉直颤,叛军连下三城,声势浩大!而周德威手握重兵却按兵不动,见死不救!
朱雄英眉头一挑,走到椅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哦?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王禑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带了哭腔,陛下,求您下旨,让周德威出兵镇压!他听您的!他不敢不听您的!只要大明铁骑一出,那些叛军就是土鸡瓦狗!
朱雄英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前些日子你进贡那十株千年人参,太医院三位院判连夜验了——是五年生的寻常大参,嫁接了百年老参的须根,冒充千年老山参。王禑,你拿假货糊弄朕,朕没治你欺君之罪,是给你留命。现在你还有脸让朕出兵帮你?
王禑浑身一抖,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假的...陛下知道是假的...他早就知道!
陛下...臣...臣一时糊涂...王禑往前膝行两步,声音带了哭腔,可高丽若亡,对大明也没有好处啊!求陛下看在丽嫔的面子上...
丽嫔?朱雄英嗤笑一声,你妹妹因为你安插的那个蠢货,差点被朕打入冷宫。现在她连见你一面都不肯,你凭什么觉得,朕会帮你?
王禑瘫软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陛下...臣知错了!臣以后...以后一定...
回去等着吧。
陛下...陛下答应了?王禑声音发颤。
朱雄英回过头,似笑非笑:朕说,朕会考虑的。
王禑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磕头:谢陛下!谢陛下天恩!臣...臣告退!
他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朱雄英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变冷。
陛下,陈芜低声道,真要...考虑?
朱雄英坐回龙椅,眼神冰冷:考虑什么?考虑什么时候让周德威恰到好处地出兵,既拿下高丽,又让这蠢王死得有价值。
他拿起一份密折,上面赫然写着:高丽叛军已控制南方七县,开京震动。
传旨给周德威,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继续看着,等王禑和他两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再收网。。
第978章 王禑父子准备回高丽
王禑回到顺安苑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腆着肚子跨进门槛,满脸通红,额头上汗珠子都没顾上擦,一进门就嚷嚷:成了!陛下答应了!
金正早就候在正厅里,身后站着王询、王琙两个儿子。金正眉头拧成了疙瘩,王询满脸期待,王琙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王上!陛下出兵了?金正迎上来,声音发紧。
王禑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往案上一顿,茶水溅了一地:出什么兵?陛下说了,让本王回去等着!他考虑考虑!
考虑?金正脸都白了,王上,陛下原话是考虑?
王禑眼睛一瞪,陛下那是什么人?金口玉言!他说考虑,那就是八九不离十!等旨意下来,晾他周德威不敢不出兵!本王到底是他大舅子,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他能见死不救?
金正张了张嘴,想说和是两码事,可看着王禑那副鼻孔朝天的德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上,臣觉得还是再进宫一趟,求个准话...
求个屁!王禑大手一挥,本王是大明皇帝的贵客!三番五次进宫,跟叫花子讨饭似的,丢不丢人?你少在这儿乌鸦嘴,等着就是!
父王英明!王询立马凑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父王一开口,大明皇帝都得给面子!等回了国,那些叛军就是一群野狗,父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哈哈哈,还是询儿懂我!王禑拍着大腿,得意洋洋。
王琙站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吭声。
他垂着眼皮,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嘴角却极轻地抽了抽,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连三天,旨意没来。
王禑从最初的志得意满,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顺安苑里转圈圈,嘴里不停地骂:怎么还不来...狗日的太监,送个旨也送这么慢...
金正急得满嘴起泡,王询也缩在房里不出来了。只有王琙,每天准时来请安,端茶递水,低眉顺眼,挑不出半点错。
第四日晌午,旨意终于到了。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丽王禑,久居大明,思乡情切。朕心甚悯,特许其携长子王询,三日后启程归国。着周德威调兵五千,并协助平叛。钦此!
王禑跪在地上,听完前几句,脸都笑烂了。
可听到最后,他忽然觉得不对。
公公,王禑接过圣旨,次子王琙...
留京,为质。太监面无表情,陛下说了,高丽局势未稳,留一位王子在大明,以安两国之心。王上,三日后辰时,西华门启程。
说完,太监一甩拂尘,走了。
厅内死寂。
王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脸,差点没压住笑声。他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王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清清楚楚——你就在大明老死吧。
王琙站在原地,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上前两步,朝着王禑深深一揖:恭喜父王!恭喜王兄!归国,指日可待!
那声音温和恭顺,听不出半点异样。
王禑看着次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以后天各一方,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琙儿...王禑罕见地软了声音,走上前,拍了拍王琙的肩膀,父王对不住你。你留在这儿...父王会想你的。
王琙抬起头,眼圈说红就红,一把抓住王禑的手,声音都带了哭腔:父王!儿臣...儿臣想到以后见不到父王,心里就跟被刀剜了一样!父王,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父王和王兄三日后就要走了,儿臣想...想求父王带儿臣去京郊走走!王琙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想去城外给父王采些野茶,带回高丽!以后父王喝着茶,就像...就像见着儿臣一样...
他说着,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一软。
毕竟是亲骨肉,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王禑一把将王琙搀起来,大手一挥,明天!明天父王带你和你王兄,咱们父子三人,去京郊踏青!好好聚一聚!
谢父王!王琙抬起头,满脸泪痕,真挚说道,儿臣一定好好孝敬父王这最后两日!
王询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矫情。
王禑瞪了他一眼:你弟弟有孝心,你懂个屁?明日一起去!
是...王询不情不愿地应了。
王琙垂着眼,用袖子擦眼泪,没人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而此刻,在皇宫深处,朱雄英正看着一份密报,上面是王琙三日前递进来的条陈——臣愿为陛下永镇高丽,只求三日后的机会。
朱雄英嘴角微微一翘,将条陈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第979章 兄弟相残
翌日一早,王禑父子三人乘马车出了西华门。
王禑坐在车里,心情难得舒畅。
三日后就要归国享福,一想到能离开这鬼地方,回到自己的王宫继续作威作福,他脸上的肥肉都舒展开了。
王询更是得意,一路上撩着帘子往外看,嘴里哼着高丽小调,时不时瞥一眼王琙,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琙儿,王禑从车窗探出头,前面到哪儿了?
王琙骑在一匹瘦马上,低着头,声音恭顺:回父王,再往前二里地,就是青龙坡。那儿有一片野花海,开得好,儿臣昨日打听过,京里不少贵人春日都去那儿踏青。
王禑大手一挥,就去那儿!采些野茶,也算没白来一趟大明!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跑,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高丽护卫,都是王禑从国内带来的亲兵,个个挎刀背弓,精气神还行。
到了青龙坡,果然满眼春色。
山坡上野花遍地,黄的白的杂在一起,风一吹,跟波浪似的。王禑深吸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比顺安苑里新鲜。
父王,王琙翻身下马,指着花海深处,那边的花开得更密,地势也高,站那儿能望见应天府。咱们往那边走走?
王询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走呗,来都来了,看看风景也好。
他完全没多想。在他眼里,王琙就是个被抛弃的丧家犬,今天这副孝顺模样,不过是想临走前舔一舔父王,求点好处罢了。
王禑也没起疑心,带着护卫就往花海深处走。
地势渐渐高起来,野花越来越高,没过膝盖,风一吹沙沙响。
行了,就在这儿吧。王禑停下脚步,叉着腰喘气,琙儿,你说的野茶呢?
王琙没回答。
他站在花海里,背对着王禑,肩膀忽然不抖了,腰杆也挺直了。
春风卷着花瓣从他身边刮过,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分恭顺?
那张脸冷得像冰,眼睛里透着一股让王禑陌生的狠劲儿。
父王,王琙的声音轻飘飘的,茶没有。不过儿臣给大哥准备了一份大礼。
王询一愣:什么?
小弟送大哥最后一程。王琙嘴角一咧,猛地一挥手,动手!
话音未落,花海四周突然站起一片黑影。
那些杀手穿着土色短打,脸上抹着泥,跟野花一个颜色,不知道埋伏了多久。他们手里端着强弩,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嗖嗖嗖——
弩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条毒蛇吐信。二十几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前排七八个人当场被射成了刺猬,血从胸口、喉咙里喷出来,溅在野花上,红的白的混成一片。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轮箭雨紧接着落下,又有五六个护卫倒地,有的捂着肚子打滚,有的直接没了声息。二十人的护卫队,眨眼间死了一半。
王询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惨白。他踉跄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在花丛里,手指着王琙,声音都劈了:你...你疯了!你干什么?!
王禑也傻了,肥肉僵在脸上,半天才回过神,浑身抖得很厉害:琙儿...你...你这是干什么?!
王琙拍了拍袖子上的花瓣,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的王询,声音冷得掉渣:干什么?大哥,你说呢?
你疯了!这是大明!是大明的地界!王询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王禑身后,父王!父王保护我!这疯子要杀我!
王禑这才意识到,今天根本不是什么踏青,这是个局!
他怒目圆睁,指着王琙,手指直颤:逆子!你竟敢...竟敢设局害你亲兄长!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这是大明的京城外,你干的这些事,朱雄英不会放过你的!大明皇帝会把你碎尸万段!
朱雄英?王琙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父王,您到现在还指望朱雄英给您做主?
他蹲下身,盯着王禑的眼睛说道:您那株假人参,您那蠢货春杏,您在宫里干的每一件蠢事,朱雄英都记着呢。他让您回国?他让您带王询回去?父王,您醒醒吧,您不过是颗弃子!
第980章 临死反扑
王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琙站起身,目光转向王询,眼里的恨意终于不加掩饰地涌了出来:王询,从小到大,你除了会拍马屁,会讨父王欢心,你还会什么?我比你善骑射,比你通兵法,比你懂朝政!可父王眼里只有你!就因为你是长子,你就能继承王位,我就得给你当陪衬?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花海里回荡:这次父王来大明,我舔着脸伺候,端茶递水,低三下四,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跟着回去!哪怕分我一块封地,让我离开这鬼地方!可你呢?你在父王耳边说了什么?你说我留在大明当质子最好,说我心思深沉不可靠!
王询惊恐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
你没有?王琙冷笑,旨意下来那日,你用唇语跟我说什么?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以为我真是个聋子瞎子?
王询哑口无言。
王琙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是一种彻底绝望后的平静:我不想在大明孤独终老。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顺安苑里,看大明和你们的脸色过日子。既然我回不去...那就请大哥,替我去死吧。
他一挥手:杀干净,一个不留。
剩下的杀手从花海里涌出来,足有三十多人,手里提着短刀,像狼群一样扑向残存的高丽护卫。那些护卫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劣势太大,又被突袭打懵了,根本不是对手。
刀光闪动,血肉横飞。
惨叫声、骨头断裂声、刀砍入肉的声音混成一片。
花海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野花被踩得稀烂,混着血泥,踩上去滑腻腻的。
王禑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终于崩溃了。
他爬到王琙脚边,抓住他的裤腿,老泪纵横:琙儿...琙儿...父王错了...父王以后疼你...你放过你大哥...放过父王...
王琙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晚了。
他一脚踢开王禑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染血的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王询。
王询坐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一片,看着提刀走来的弟弟,瞳孔缩成了针尖:别...别过来...王琙...我是你大哥...我们是一母同胞...
王琙没说话,只是拖着刀,刀尖划过花茎,发出沙沙的轻响。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青龙坡的花海里,王琙的影子盖住了王询惨白的脸。
王询瘫坐在血泥里,看着那道寒光越逼越近,终于彻底崩溃了。
王琙!王琙别杀我!王询拼命往后缩,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我让位!我什么都不要了!父王带你回国,我留在大明!我留下来当质子!只要留我一条命...我发誓再也不跟你争!
他又爬到王琙脚边,额头砰砰砰地往地上磕,磕得满脸是血: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着你去看大夫...你忘了?你饶我一回...饶我一回...
王琙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哥,看着他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小时候?王琙冷笑一声,抬起脚,靴子踩在王询的肩膀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你背我去看大夫?那是因为你打碎了父王的玉佩,怕挨打,拉我垫背!王询,你觉得我会信你?
话音未落,王琙猛地提起刀,双手握柄,狠狠往下一捅!
噗嗤——
刀锋贯穿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王询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插进自己肚子里的刀,鲜血顺着刀刃往外涌,瞬间染红了衣袍。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漏风的风箱。
你...你...王询的手指痉挛着,抓住王琙的衣角。
王琙面无表情,双手用力,还要把刀往深处拧。就在这一瞬间,王询眼里忽然爆发出一股野兽般的凶光!
那是绝望到极点后的暴虐。
既然...你不想我活...王询嘴里喷着血沫,两只手死死抓住王琙的双肩,指甲掐进肉里,那我就带着你...一起死!
他猛地往旁边一扑,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拖着王琙往花海边缘滚去——那里是一道陡峭的山崖,深不见底!
放开!王琙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这废物临死还有这股狠劲。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可王询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两人纠缠着往崖边滑去,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二王子!旁边的杀手大惊失色,纷纷扑上来。
第981章 胁迫王禑做选择
一个离得最近的杀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王琙的手臂,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王询的胸口!
这一脚势大力沉,直接把王询踹得飞了起来。
王询的双手终于松开了王琙,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去,翻过崖边,消失在深渊之中。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山崖下传来,越来越远,最后归于寂静。
王琙被杀手拽了回来,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衣袍被王询抓出了五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王八蛋...王琙骂了一句,额头渗出冷汗,死到临头还想拉垫背的。
他缓了两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重新变得阴冷:去几个人,到崖底下看看。那杂种要是没死透,直接补刀,把脑袋割下来带上来!
七八个杀手应声而出,顺着山崖边的小路绕了下去。
剩下的人,连同王琙一起,缓缓转过身,看向瘫坐在花海里的王禑。
王禑已经傻了。
他亲眼目睹了长子被次子捅刀、踹落山崖的全过程,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瘫在血泥里,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带来的护卫死了一地,血把野花都泡红了,空气中全是腥臭味。
王琙提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刀,一步一步走到王禑面前,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血污和花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父王,王琙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拍了拍王禑的脸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别怕了。您现在...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
王禑浑身一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琙儿...琙儿...我是你父王啊...你大哥已经死了...你...你放过父王...
放过您?王琙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父王,您看您说的。儿臣什么时候说要杀您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敬畏、如今让他恶心的老东西,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父王,您面前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条,王琙的声音陡然转厉,眼神灼灼,您带着儿臣回高丽。从今往后,您还是高丽王,但朝政大事,儿臣说了算。您安安心心当您的太上王,吃喝玩乐,儿臣给您养老送终。
第二条,王琙凑近一步,刀尖抵在王禑的喉咙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儿臣送您一程。让您去陪大哥,二人在地下团圆,也省得您一个人孤单。
王禑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尖,又看了看王琙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拼命点头:第一条!第一条!父王选第一条!带你回国...带你回去...你是父王唯一的儿子了...父王的一切都给你...都给你...
王琙满意地笑了。
他收回刀,伸手将王禑从地上搀起来,贴心地拍了拍父王袍子上的泥土:这就对了。父王放心,儿臣一定好好孝敬您,让您风风光光地...走完这最后一程。
……
山崖底下,乱石堆叠,杂草丛生。
五六个杀手顺着藤蔓滑下来,踩着碎石四处搜寻。
崖底阴湿,腐臭味混着泥土气往上冲,让人作呕。他们举着火把,照了一圈,终于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杈上发现了人影。
在那儿!
王询卡在碗口粗的树杈中间,浑身是血,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胸口的刀伤还在渗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眼睛紧闭,面如金纸,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领头的杀手凑近看了看,啐了一口:这小子命真大,这样都没摔成肉泥。
头儿,怎么办?旁边一个杀手按着刀,带上去复命?
领头杀手眯着眼,盯着王询看了半晌。
这小子虽然废了,但到底是高丽王世子,留着有用。他挥挥手:先弄下来,看看还能不能喘气。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王询从树杈上拽下来,王询闷哼一声,疼得浑身抽搐,但没醒。
领头杀手撕开他衣襟看了看,肋骨断了几根,腿也折了,但命硬,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给他塞颗药,止止血。领头杀手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塞进王询嘴里,找个隐蔽地方藏起来,别让人发现。
第982章 王禑父子回高丽
头儿,王琙那边...
就说下来的时候,只找到半片衣角和一地碎骨。
领头杀手冷笑,这崖底野狼多,被啃干净了,带不回脑袋。
明白!
留下两个人把王询拖到崖底一个石洞里,用杂草盖住洞口。剩下的人原路返回。
花海里,王琙正搀着王禑往马车走。
王禑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全靠人架着,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回国...回国...
二王子!领头杀手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崖底下搜过了。王询...被野狼分了,只剩半片衣角,脑袋找不着了。
王琙脚步一顿,嘴角慢慢咧开,笑得畅快:野狼?好,好啊。算他命好,死得痛快。
他心情大好,一挥手:赏!回去都有重赏!
谢二王子!
马车轱辘轱辘驶回顺安苑。
王禑被架进房里,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椅子上。王琙跟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父王,该写折子了。
王禑木然地抬起头。
王琙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就拟好的稿,拍在桌上:长子王询,踏青时不慎坠崖身亡。臣悲痛欲绝,幸有次子王琙在侧侍奉。恳请陛下恩准,携次子归国,平定叛乱,收复失地。
您就按这个抄,一笔一划,别写错了。
我...我不写...王禑哆嗦着嘴唇。
王琙俯下身,凑到王禑耳边,声音轻柔:父王,您不写,儿臣现在就送您去见大哥。您写了,儿臣让您风风光光当太上王。选哪个?
王禑看着儿子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彻底垮了。他抓起笔,手抖得像风中落叶,歪歪扭扭地抄完了折子。
折子递进宫,第二天就批下来了。
朱雄英的朱批简短有力,就一行字:准。日期不变,收复失地,歼灭叛军。
王琙捧着那道旨意,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陛下准了!他马上就能回高丽,马上就能掌权,马上就能...
三日后,辰时,西华门。
王琙搀着王禑上了马车,身后跟着一队大明护送的骑兵,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出了京城。
马车跑出十里地,王琙撩开帘子往后看,金陵城的轮廓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车壁上,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父王,他转过头,看着目光呆滞的王禑,语气轻快,咱们回家了。您放心,儿臣以后肯定好好孝敬您,让您舒舒服服地养老。
王禑靠在车厢上,眼珠子迟缓地动了动,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知道了。
那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怒,只剩下一片死灰。
王琙不以为意,哼起了高丽小调。
车马辚辚,一路向北,越走越快。
王禑像个木偶似的随着车厢摇晃,不吃不喝,偶尔睁眼看看窗外,又闭上。
十来天的功夫,队伍踏入了高丽地界。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迎了上来,是高丽留守的官员派来的接驾队伍。
他们远远看见王禑的车驾,纷纷下马跪伏,山呼王上归国,天佑高丽。
王琙抢先一步跳下车,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队伍前,抬手虚扶:都起来吧,父王一路劳顿,有话回去再说。
他站在那儿,迎着高丽的秋风,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胸膛挺得老高。
快了,只要进了开京,只要坐进王宫,这高丽就是他的了。
父王那个废物,当个摆设就行。
至于大明那边...朱雄英既然放他回来,就说明认可了他。以后他王琙,就是高丽的王!
他越想越美,嘴角翘得老高,甚至开始盘算起登基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先把王询以前的党羽杀干净,一个不留。
马车重新启动,王琙翻身上马,意气风发地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催促:快些!再快些!天黑前赶到驿站!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三里外的山丘上,几匹黑马静静地立在灌木丛中,马上的人穿着土色短打,脸上抹着泥,跟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为首那人举起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王琙的队伍。
跟上,别打草惊蛇。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极低,等他们快到开京,等他收网...再杀。
马蹄轻踏,无声地缀在了队伍后方。
王琙还在做着他的美梦,丝毫不知,那道催命符,已经贴上了他的后心。
第983章 王询报仇,半路伏击
第二天一早,王琙就催着队伍出发了。
他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看着远处开京城的轮廓,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再过十里地,他就能踏进王宫,就能坐那把椅子,就能...
加快速度!他回头吆喝,天黑前必须进城!
马车里,王禑瘫在软垫上,两眼无神,像个抽空了魂的木偶。
这些日子他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有挑担的农夫,有赶车的商贩,看见王禑的车驾,虽然眼神里透着不情愿,但还是跪在路边,低着头山呼。
王琙看着这一幕,胸膛挺得更高了。
快了,马上他就是这里真正的主人,这些人跪的将不再是他那个废物父王,而是他王琙!
二王子,前头探路的亲兵跑回来,距离开京还有十里。
王琙一夹马腹,正要往前冲,队伍最前头的马车突然一声,猛地刹住。
怎么回事?!王琙大骂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他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官道中央,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这些人的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少说也有百十号人,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路边跪着的百姓一见这阵仗,吓得连滚带爬往野地里钻,胆大的蹲在土坡后头,伸着脖子偷看。
王琙心里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
他环顾四周,自己这边有开京迎驾的护卫五十多人,还有他从大明带回来的心腹二十来个,七八十号人,不至于怕了这帮蒙面贼。
你们是什么人?王琙策马上前,声音拔得老高,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敢拦高丽王的路,活腻了?
蒙面人没人答话,像一片沉默的石头。
王琙眉头一皱,正要再骂,只听人群后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行动。
话音未落,蒙面人动了。
百十号人同时拔刀,刀光在阳光下晃成一片,像一道海浪,直直拍向王琙的队伍!
迎敌!保护王上!开京的护卫头目大喊一声,抽出刀冲了上去。
两股人马撞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骨头断裂声瞬间炸开。
王琙坐在马上,起初还镇定,心想这帮开京的兵再废物,也能撑一会儿。
可他错了。
那些蒙面人根本不是普通贼寇,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
开京的护卫平日里欺负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子,三两下就崩了。一个照面,前排十几个护卫就倒了血泊里,有的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抹了脖子。
废物!都是废物!王琙脸都绿了,转头冲自己的心腹吼,上!都给老子上!
那二十来个心腹是他从大明带回来的,算是有些本事,硬着头皮迎上去。
可刚交手,王琙的心就沉到了谷底——这些蒙面人太精锐了,他的心腹在他们面前,竟然也撑不过几个回合。
一个心腹刚挡住迎面一刀,侧面就窜出个人,短刀捅进他肋下,当场毙命。
另一个心腹被三个人围住,左支右绌,没几下就被砍翻在地。
血顺着官道往下淌,把黄土都泡成了红泥。
王琙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着自己的心腹一个个倒下,看着开京护卫四散奔逃,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停!停手!王琙从马上滚下来,声音都变了调,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蒙面人果然停了手,但刀还指着剩下的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王琙咽了口唾沫,脑子转得飞快。
他忽然换了一副嘴脸,挤出笑,对着蒙面人拱起手:各位好汉!各位英雄!听我一言!我是高丽王次子王琙,不,我马上就要是高丽王了!你们跟着谁不是跟?只要今日放我一马,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封地爵位?我统统给你们!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你们想想,杀了我你们能得到什么?放了我,你们就是开国功臣!我王琙对天发誓,绝不食言!
官道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血腥味。
蒙面人们互相看了看,忽然,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王琙一愣,以为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脸上刚要露出喜色,却看见路尽头抬来一顶青呢小轿。
四个黑衣人抬着,走得稳稳当当,轿帘垂着,看不清里头的人。
好汉...这位是...王琙咽了口唾沫,还想上前套近乎。
轿子停了。
帘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虚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王琙天灵盖上:
王琙...才几日不见,连大哥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王琙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轿子,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声音...那语调...分明是王询!
可王询明明被他一刀捅进肚子,明明被他踹下山崖,明明被野狼啃得只剩骨头了!
大...大哥?王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撩开。
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王琙粗重的喘息声,和那顶轿子里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血顺着官道往下淌,漫过了王琙的靴底,冰凉刺骨。
他忽然觉得,这十里的归家路,怕是走不完了。
第984章 让整个高丽为我陪葬
王询的声音像是一道炸弹,把王禑从马车里炸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三天没正经吃东西的人,竟然手脚并用地从车厢里滚了下来,连摔带爬地扑到轿子前。
他那张老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颤抖着手去掀轿帘,嘴里含糊不清地嚎:询儿...询儿...是我的询儿吗...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王询靠在软垫上,下半身盖着厚厚的毯子,上半身虽然收拾干净了,但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透着一股子死气。
他看着扑到轿边的王禑,眼神动了动,却没有半点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恨。
父王,王询的声音沙哑道,你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王禑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哭得浑身直抽抽,我的儿啊...你没死...你真的没死...老天爷开眼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眼泪鼻涕全蹭在轿帘上,肥胖的身子一颤一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询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忽然开口:父王,二弟拿刀捅我,把我踹下山崖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吧?
王禑的哭声一滞。
他杀我,你为什么不拦着?王询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往王禑心口里扎,就算当时拦不住,回到顺安苑,你为什么不告发他?为什么不告诉朱雄英?
我...我...王禑脸色涨红,支支吾吾,儿啊...为父没料到...没料到那逆子竟敢下此毒手...而且...而且回到顺安苑,他派人盯着我,我动弹不得啊...
盯着你?王询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从顺安苑到西华门,从京城到高丽地界,整整十几天的路。父王,你坐在马车里,只要喊一嗓子,只要跟大明的护卫说一句次子弑兄,王琙就死定了。可你说了吗?
王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没有。王询替他说了,眼神陡然转厉,因为你心里还是觉得,王琙比我重要。你觉得他带着你回国,你能复位,你能当太上王。至于我这个长子...死就死了,对吧?
不是的!王禑急了,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询儿,你冤枉为父了...为父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天天想着给你报仇...我心里苦啊...
他说着,伸手想去摸王询的脸,以示慈爱。
王询盯着那只伸过来的胖手,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
想着给我报仇?王询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绽开,显得格外瘆人,那父王...现在就给我报仇吧。
话音未落,王询藏在毯子下的右手猛地抽出,寒光一闪!
噗嗤——
一把短匕首,整个捅进了王禑的肚子,直没至柄。
王禑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肚皮上的刀,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最疼爱的长子。
鲜血顺着刀槽往外喷,溅在轿帘上,溅在王询苍白的脸上,像开了一朵朵红梅。
询...询儿...王禑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王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的疯狂。
他猛地拧动刀柄,在王禑肚子里搅了一圈!
啊——!王禑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肥胖的身子弓成了虾米。
王询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鬼魅:因为我废了!从山崖上摔下来,脊椎断了,下半身彻底瘫痪了!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每说一个字,眼里的血丝就多一分:我活着,就是一副烂肉!我活着的意义,就是把你们所有人...统统拖进地狱!
王禑疼得满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王询却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股血箭,紧接着反手又是一刀!
这一刀直接捅进了王禑的喉咙。
王禑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的声响,鲜血从嘴角和刀口同时涌出来。
他肥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最终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高丽王王禑,像头肥猪一样,栽倒在轿边,血很快在身下汇成了一大滩,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官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那些躲在土坡后、树丛里偷看的高丽百姓,全都傻了。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还有人直接吓尿了裤子——他们的王,竟然被自己的儿子,当众捅死在了官道上!
父王...父王!王琙看着血泊里的王禑,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被两个蒙面人押着,却拼命挣扎着想往后缩,裤裆湿了一片,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大哥...大哥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给你...王位给你...高丽给你...我给您当狗...当牛做马...
给我?王询看着跪在地上屎尿齐流的王琙,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疯狂,在官道上空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现在这副样子,要王位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们死!我要的是这高丽的所有人都给我陪葬!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开京的方向,眼神空洞而疯狂:王琙...既然我站不起来了,那就让所有人都趴下陪我!
第985章 杀父杀弟
王询看着王禑的尸体,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向被两个蒙面人架着的王琙。
那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仿佛在看一个待宰的牲口。
把他...拖过来。王询的声音沙哑道。
蒙面人得令,像拖死狗一样把王琙拽到轿子前,往地上一掼。王琙摔在王禑的血泊里,溅了满脸的血,整个人抖得厉害。
大哥...大哥...王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抱住王询的轿杆,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捅你!不该踹你下山崖!我该死!我猪狗不如!
他抬起手,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抽得啪啪响:大哥你饶了我!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你留我一条狗命!我回去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推轮椅!我伺候你一辈子!
王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忽然弯下腰,从王禑喉咙里拔出那把匕首。
推轮椅?王询歪了歪头,嘴角扯出笑容,我的好弟弟,你推得动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噗嗤!
匕首狠狠捅进王琙的肚子,正中心口偏下的位置。
王琙惨叫一声,身子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抓住王询的手腕。
啊——!大哥...疼...疼啊...
王询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他握住刀柄,猛地往外一抽!
鲜血随着刀身喷涌而出,溅了王询一脸。
王琙的惨叫还没出口,王询又是一刀捅了进去!
这一刀,是还你的!王询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再次拔刀,带出一股血箭,紧接着第三刀又捅了进去,位置比前两刀更深。
王琙的惨叫已经变了调,眼珠子都凸出来,嘴里开始往外冒血沫。
这一刀...是利息!
王询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抽刀,捅入,再抽刀,再捅入。每一次拔刀都带出一蓬血花,每一次插入都伴随着王琙痉挛的抽搐。那声音沉闷、黏腻,听得人牙根发酸。
反复了四五次,王琙的肚子已经烂成了一个血窟窿,肠子都流了出来,耷拉在衣袍外头。
他再也发不出求饶声,脑袋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王询,最后一点生机彻底消散。
王琙死了,死得极不痛快。
王询喘着粗气,双手全是血,匕首一声掉在轿板上。
他低头看着面前两具尸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那笑声在官道上空炸开,惊得远处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
王询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抽搐。
可笑着笑着,那笑声忽然变了调,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的腿...我的腿啊...
他猛地捶打自己盖在毯子下的双腿,拳头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可那两条腿却像两根木头,毫无知觉。
我废了...我彻底废了...王询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渗出来,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就算杀了你们...我还是站不起来...我还是个废人...
远处,那些躲在土坡后、树丛里、沟渠中的高丽百姓,全都看傻了。
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还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开京方向跑,边跑边喊:疯了...王子疯了...弑父杀弟啊...
晚风卷着血腥味,把王询的哭声传出老远。
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王询才渐渐收住声。
他抹了把脸,把血迹和眼泪混成一团擦在袖子上,然后对着周围那群蒙面人拱了拱手。
多谢各位好汉。王询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解脱后的平静,让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你们的恩情,我只能来世再报了。
领头的蒙面人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拱了拱手。
他一挥手,百十号人像潮水一样退去,动作迅捷无声,转眼间就消失在官道两侧的野地里,仿佛从来没出现过。
只剩下王询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轿子里。
他靠着软垫,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又抬头望向开京城的方向。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由远及近,隆隆作响,像是闷雷滚过大地。
一队人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为首几骑穿着高丽的官服,后面却跟着一队盔明甲亮的精骑,打的是大明的旗号。
马队在轿子前十丈远停下,为首的高丽官员滚鞍下马,看到地上的惨状,当场地一声吐了出来。
后面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出,马背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大明三品文官补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扫了一眼血泊里的王禑和王琙,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凝重。
正是大明钦差、高丽实际掌控人——周德威。
周德威翻身下马,官靴踩在血泥里,发出声响。
他走到轿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询,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王询盖着毯子的下半身。
王询,周德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股威严,这都是你干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王禑,又指了指王琙,眉头紧皱,像是在审问一个十恶不赦的凶犯。
王询抬起头,看着周德威,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疯狂,也带着某种解脱:周大人...你来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地上的尸体道:对,都是我干的。我杀了父王,杀了弟弟。现在...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周德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身后跟来的那群高丽官员。
这些人是开京留守的文武,接到消息跟着周德威赶来的,此刻正看着地上两具尸体瑟瑟发抖,有几个文官已经吓得腿软,互相搀扶着才没跪下。
诸位大人,周德威声音平淡,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王上驾崩,二王子罹难,大王子弑父杀兄...此种情况,依你们高丽的律法和祖制,该如何处置?
高丽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站出来,额头冒汗:周...周大人,按高丽律...弑父杀兄,乃十恶不赦之罪,当...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诛灭九族?王询的九族不就是王家自己吗?而且王询现在半死不活,真杀了,高丽王室岂不是绝后了?
另一个武将硬着头皮接话:可...可他毕竟是王子,且身受重伤,若是直接处死,恐...恐伤天和...
那依你的意思,弑父杀兄,就这么算了?周德威眉头一挑,眼神陡然转厉。
那武将吓得扑通跪下:下官不敢!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周德威步步紧逼。
武将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三个官员想打圆场:周大人明鉴...此事...此事毕竟涉及王室血脉,下官等...下官等实在不敢擅专,还请周大人定夺...
不敢擅专?周德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群高丽官员,王上死了,二王子死了,你们高丽的朝廷,连句话都不敢说?要我这个大明钦差,替你们定夺内政?
众官员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开始抹眼泪,却不敢哭出声。
周德威看着他们这副窝囊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轿子里的王询,嘴角微微上扬。
大王子,周德威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更让人心寒,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臣子。你的父王死了,你的弟弟死了,他们连怎么给你定罪,都不敢说。
第986章 无条件献出高丽
周德威说完,却没人敢接话。
高丽官员们跪的跪、抖的抖,活像一群鹌鹑。
周德威嘴角噙笑,目光慢悠悠扫过这群废物,心里门清——这些狗东西不是没法决断,是不敢担责。弑父杀兄的罪名太大,谁开口谁就得背锅。
就在这片死寂里,轿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诸位大人都不敢说,王询靠在软垫上,声音竟出奇地平静道,那就我来说吧。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群高丽官员,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现在,我父王死了,我弟弟死了。论血脉,论嫡长,我王询是高丽王室唯一的活人。这继承人,舍我其谁?
众官员一愣,有人下意识想点头,有人却皱起了眉。
至于杀父杀弟...王询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道,我不否认。刀是我捅的,人是我杀的。可那又怎样?
王询猛地直起上半身,尽管下半身还瘫在毯子里,可那股气势竟压得在场众人一窒。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
我以高丽王世子、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身份宣布——自今日起,高丽全境,山川、土地、城池、百姓,统统献给大明!无条件!不设限!从此高丽为大明一省,再无藩属之名!
话音落下,官道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周德威眼底闪过一丝狂喜,随即被他死死压住。
他垂下眼皮,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心里翻江倒海!
陛下要的就是这个名分,有了这个的由头,大明吞并高丽就占住了大义,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高丽官员们炸了锅。
刚才还吓得腿软的那群文臣武将,此刻像是被人捅了窝的马蜂,嗡地一下骚动起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文官颤巍巍站出来,脸涨得紫红:你...你疯了!高丽立国数百年,祖宗基业,你说献就献?
就是!另一个武将也梗着脖子吼起来,我等食高丽之禄,岂能眼睁睁看着国祚断绝?
刚才那个主张凌迟处死的老臣,此刻也变了嘴脸,扑通跪在地上,朝着周德威的方向磕头:王询弑父杀兄,十恶不赦!此等禽兽,怎配为高丽之主?他所谓的献国,根本就是疯话!做不得数!
对!做不得数!
杀了他!以正国法!
刚才还想保王询一命的官员,此刻也跳了出来,义愤填膺:此人不配为王!其言更不可信!周大人,天朝万万不能听信这疯子的胡言乱语啊!
王询看着这群突然起来的臣子,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那群官员,转头对周德威道:周大人,你看见了吗?这就是高丽的臣子们!我父王活着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跟孙子似的跪着;我父王死了,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可现在...一听我要把高丽献给大明,一听他们的官位、俸禄、地盘要没了,他们立马就敢指着鼻子骂我了!
他越笑越癫狂,声音嘶哑:好!好得很!我就是要让整个高丽给我陪葬!我要让这数百年所谓的祖宗基业,在我手里灰飞烟灭!就算让后世史书骂我一千年、一万年!我身败名裂?我甘心!我乐意!
一想到到了地下,我父王知道我把高丽送给了大明,知道他王家世代相传的江山毁在了我手里...他那副表情,我就兴奋!我就痛快!
说完,他再次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疯狂,在官道上空盘旋,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疯子...疯子...有官员吓得喃喃自语,不住往后退。
一个年纪最大的文官见事情彻底失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周德威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血泥里砰砰响:周大人!天朝钦差!还请天朝主持公道啊!不能让这疯子毁了高丽!不能让他的一派胡言,污了天朝的名声!
请天朝主持公道!
请大明皇帝陛下做主!
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在场所有高丽官员,无论是文是武,无论是刚才主张杀的还是主张留的,此刻齐刷刷跪倒一片,朝着周德威山呼海啸地喊起来。
那声音里带着恐惧,带着愤怒,更带着哀求。
周德威站在一片跪伏的人海前,背着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周德威忽然觉得,这出戏,唱到高潮了。
接下来,该收场了。
第987章 高丽省
周德威背着手,目光扫过地上跪成一片的高丽官员,忽然笑了。
既然诸位大人这么有骨气,他声音不高,却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那本官给你们个机会,做个选择。
他抬手一指官道左侧:觉得王询该死、高丽不该献国的,站到左边去。
又指向右侧:觉得王询该继位、愿意做大明臣子的,站到右边去。
选吧。选好了,本官替你们向天朝禀报。
跪着的官员们愣住了,互相看看,没人敢动。
怎么?周德威眉头一皱,刚才不是喊得挺响吗?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一个武将咬咬牙,第一个爬起来,大步走到左边:我选左边!王询弑父杀兄,不配为王!高丽社稷,岂能断送在一个疯子手里!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陆续动起来。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犹豫半天,看看左边人多,又看看右边人少,最终还是挪到了左边。
十来个官员,分成了两拨。
左边站了十个,右边孤零零站了三个。
周德威数了数,点点头,走到左边那群官员面前:十个。都是忠烈之臣啊。
那十个官员脸色发白,但还硬撑着,有人甚至挺起了胸膛。
这时,左边一个文官颤巍巍站出来,朝周德威拱了拱手:周大人,还请您向天朝陛下禀明情况,我等绝非抗旨,只是这献国之事,关乎社稷宗庙,需从长计议...
他话还没说完。
噗嗤!
一柄长刀从他后心捅入,前心穿出,刀尖上还挂着血珠。
文官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口冒出来的刀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周德威的亲兵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在文官袍子上擦了擦血,退后一步。
全场死寂。
从长计议?周德威像是没看到这具尸体,声音冷得像冰,本官没空听你们议。
他抬手一挥:左边这十个,既然你们愿意做高丽的忠臣,不愿意做大明的臣子,那就去死吧。送他们一程。
身后的精骑和亲兵同时动了。
刀光一闪,左边那十个官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有人想跑,被一脚踹倒,补上一刀;有人跪地求饶:周大人饶命!我改!我选右边!我选右边啊!
晚了。
刀起刀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官道上,血顺着地势往下淌,汇成一条条小溪。
刚才还慷慨激昂的,转眼就变成了一堆烂肉。
右边站着的那三个官员,腿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动。
他们看着左边的惨状,后背全被冷汗浸透,心里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周德威走到那三人面前,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你们三个,以后就是大明的臣子了。好好干,天朝不会亏待听话的人。
谢...谢周大人!三人扑通跪下,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
周德威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轿子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询:大王子,戏唱完了,该回宫了。
王询平静地看着那满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死的只是几只蚂蚁。
他点了点头道:走吧。
亲兵抬起轿子,一行人踩着血泥,浩浩荡荡往开京城而去。
高丽王宫里,周德威把王询抬进偏殿,屏退左右,只留了两个心腹守在门口。
他走到王询床前,冷声问道:你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吧?
王询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周大人放心,我说到做到。王位,我坐一天;献国诏书,我亲自念。
念清楚点。周德威盯着他的眼睛,别耍花样。陛下要的是名正言顺,你配合好了,我保你死得痛快。配合不好...
配合不好,让我生不如死,对吧?王询笑了笑,周大人,我都这副模样了,还怕什么?
周德威看了他两息,转身就走:明日辰时,百官上朝。别迟到。
第二天,辰时。
开京王宫的议政殿上,稀稀拉拉站着二三十个官员。
昨晚的血腥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那些没被选中的、没被邀请的官员,要么称病在家,要么连夜卷铺盖跑了。
敢来的,都是胆大的,或者...没处可逃的。
殿门打开,四个侍卫抬着一张软榻进来,上面躺着王询。
他下半身盖着毯子,上半身穿着世子蟒袍,脸色白得吓人,却梳洗得一丝不苟。
官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大王子...怎么成这样了?
王询被抬到王位前,没有坐上去,只是靠在软榻上,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那三个幸存的官员,看到了周德威站在殿柱旁,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都到齐了?王询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没人答话。
王询也没等他们答,直截了当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事,我,王询,高丽王室唯一血脉,今日继位。但我不称王,自请大明皇帝陛下册封。从此高丽称臣,我为明臣。
殿内一片死寂。
王询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忽然变得狂热:第二件事——自今日起,高丽全境,无条件献于大明!山川、城池、百姓、赋税,统统归大明管辖!从此高丽为大明高丽省,天下百姓共享大明福祉!
王子!
这...这...
殿内炸了锅,有官员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面如死灰,还有人想冲上来,被周德威的亲兵用刀架住脖子,硬生生摁了回去。
王询看着这群人的反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横流。
他一边笑,一边用拳头捶打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声嘶力竭地喊道:献国了!高丽没了!父王!弟弟!你们看到了吗?!我王询,把高丽送给大明了!
笑声在议政殿里回荡,凄厉疯狂。
周德威站在殿柱旁,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巴掌。
好。大王子深明大义,天朝陛下...会记住你的。
殿外,风卷着乌云,黑压压地罩在开京城上空。
高丽,亡了。
不是亡于战火,而是亡于一个疯子的报复,和一场精心布置的棋局。
第988章 封王询为海东伯
开京到金陵的驿路,八百里加急。
王询那份奏折,被蜡封了三层,快马换人不换鞍,一路从开京直抵奉天殿。
递折子的小校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沙哑道:陛下!高丽急奏!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拿着一份政务的条陈。
他抬了抬眼皮,示意陈芜去接。
蜡封拆开,朱雄英展开那薄薄一张纸,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六部尚书、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都偷偷抬眼瞄着朱雄英的脸色。
只见朱雄英先是嘴角微微一动,随即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王询!朱雄英把奏折往龙案上一拍,笑声在奉天殿里回荡,诸位,都传着看看!朕不费一兵一卒,高丽...是咱们大明的了!
陈芜捧着奏折,先递给了站在最前头的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接过一看,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乖乖...无条件献国?全境归附?这王询...疯了?
不是疯了,是识时务。兵部尚书接过一看,手都在抖,陛下圣明!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之威,远迈汉唐!
陛下天威!四夷宾服!礼部尚书刘士元第一个跪倒,上天眷顾,大明国祚万年!
陛下圣明!
殿内呼啦啦跪倒一片,马屁声此起彼伏。
有人喊远迈汉唐,有人喊天命所归,还有人开始引经据典,说什么昔汉宣帝设西域都护,今陛下开海东行省,吵得朱雄英脑仁疼。
行了!朱雄英一摆手,殿内瞬间安静。
他靠在龙椅上,淡淡说道,少给朕灌迷魂汤。高丽是朕的囊中之物,早就在棋盘上,如今不过是王询替朕掀了盖子。有什么好吹的?
群臣噤声,不敢再言。
朱雄英点了点龙案:刘士元,出来。
礼部尚书刘士元连忙出列:臣在。
王询这份奏折,写得明明白白,高丽全境献于大明,自请册封。
按惯例,这种献国的外藩之主,该封个什么爵位?
刘士元早有准备,清了清嗓子:回陛下,昔汉宣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赐爵显亲侯;我朝洪武年间,亦有归附外藩之例。按《大明会典》,外藩献国,其主当赐爵以安其心,然不可过高,恐生骄纵;不可过低,恐失怀柔。臣以为,可仿前朝献国归义之例,封其为海东伯,食邑千户,赐宅京师,许其奉祀宗庙,以彰陛下仁德。
朱雄英听完,点了点头:海东伯...献的是海东之地,封的是伯位,不高不低,正合适。准了。
臣遵旨!臣即刻拟旨,下发开京。刘士元躬身退下。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目光转向五军都督府的方向:徐辉祖。
臣在!徐辉祖大步出列,甲胄铿锵。
从这一刻起,高丽就是我大明的疆土,不是什么藩属了。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厉,朕命你,从辽东调三万精兵,即刻入高丽省。任务是三个:第一,剿灭一切叛军,一个不留;第二,接管开京及所有城池防务;第三,把周德威手里的兵权接过来,统一整编。听明白了吗?
臣明白!徐辉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三万铁骑,十日之内必抵开京!叛军若降,如何处置?
朱雄英冷笑一声,朕要的是一劳永逸。敢造反的,都是刺头,留着过年?杀干净。从辽东再调五千火铳手,配合步骑,平推过去。朕不要俘虏,朕要的是高丽境内,从此再无叛军二字。
遵旨!
朱雄英又转向户部和兵部:粮草、弹药、军械,给朕备足了。三万人在外,不是三天两头的事,这是长期驻扎。户部,拨银五十万两,先解燃眉之急;兵部,神机营的弹药调一批过去,朕要让高丽那些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天兵天将。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连忙出列:臣等遵旨!
朱雄英刚要挥手散朝,吏部尚书詹徽突然从班列里闪出来,扑通跪在地上:陛下!臣有本奏!
陛下,高丽新设行省,官吏缺口极大。开京及各地府县,需派驻我大明官员治理,可如今吏部名册上,能外放者不足百人。且高丽境内原有官吏,经周德威清洗后,十去其七,如今是青黄不接。臣斗胆...请陛下准许,加开恩科,选拔人才,充任高丽各省官吏!
朱雄英眉头一挑,深思起来。
殿内群臣屏息。
加开恩科,这是大事,意味着读书人又多了一条出路,也意味着陛下要对高丽进行彻底的去高丽化治理。
朱雄英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詹爱卿,你说得对。打下来容易,管起来难。朕不光要派官,还要派能管事的官。传旨——
他站起身,龙袍一展,声音传遍大殿:自今年起,北疆恩科再加一科,专取精通实务、能牧民打仗的进士。其中优者,直接外放高丽各府县。另外,高丽境内原有读书人,凡愿习汉话、读汉书、考我大明科举者,一体录用,不分华夷。
陛下圣明!詹徽重重磕头,如此一来,十年之内,高丽必与中原无异!
十年?朱雄英嗤笑一声,朕给你二十年。二十年之后,朕要听到高丽人说的是汉话,写的是汉字,穿的是汉服。谁再敢提什么海东旧俗,提什么高丽祖宗,直接砍了,挂城门上。
朱雄英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满殿群臣,淡淡道:散了吧。徐辉祖,你留一下,朕还有话交代。
群臣山呼万岁,依次退下。
徐辉祖站在殿中,看着朱雄英从龙案后绕出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到了高丽,先把王询看住了。那疯子还有用,朕要让他活着走完献国的全套戏码。等戏唱完了...
朱雄英没说完,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徐辉祖心头一凛,沉声道:臣明白。
朱雄英拍了拍徐辉祖的肩膀,手没松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地缝里飘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不用写进旨意里,你私底下办。
徐辉祖腰杆一挺:陛下吩咐。
到了高丽,给朕把眼睛擦亮点。
朱雄英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凡是高丽文字的书册、碑刻、文书,哪怕是街头巷尾的破招牌,统统给朕毁了。烧、砸、熔,怎么干净怎么来。从今往后,高丽地面上只能有汉文,多一个字都不行。
徐辉祖瞳孔一缩:陛下,这...
听清楚。朱雄英打断他,眼神冷得像冰,如果有人私藏,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念书的,哪怕是耄耋老翁,秘密处决。不用审,不用报,埋了就是。朕要的是十年后,高丽连自己的祖宗写的是什么鸟字都认不出来。
徐辉祖后背一阵发凉,随即重重一抱拳:臣...明白了。
他低下头,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果然是陛下的作风,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吞并高丽还不够,连根都要拔了。
这手段狠是狠,可细细一想,却是最稳的——文字一断,几代之后,谁还知道自己曾经是个高丽人?
朱雄英收回手,转身走回龙案,淡淡道:去吧。办得利索点,别留尾巴。
臣遵旨!
徐辉祖退出殿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进他心里。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仿佛已经看到开京城里冲天的火光,和那一堆堆被扔进熔炉的高丽故纸。
第989章 拆分高丽
奉天殿散朝,朱雄英没回后宫,径直拐进了御书房。
陈芜小跑着跟上来,还没喘匀气,就听朱雄英吩咐:去,把大明混一图找来,再叫两个熟手画工候着。
奴婢这就去!陈芜一溜烟跑了。
朱雄英在御书房里转了两圈,等陈芜捧着那卷巨大的舆图进来,亲自上手,在案几上铺开。
大明混一图摊开来足有半张龙案大,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细毛笔描得清清楚楚。
朱雄英站在案前,目光从辽东往东南一扫,落在那块标注着二字的疆域上。
他伸手:朱笔。
陈芜赶紧递上。
朱雄英拔开笔帽,蘸饱了朱砂,在那块高丽的地域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朱砂浓艳,像一滩血,瞬间把两个字糊得死死的。
从今往后,朱雄英把朱笔往案上一拍,这世上没有高丽,只有大明高丽省。陈芜,吩咐画工,把这图上所有高丽旧名,统统给我改了。开京改叫开平府,平壤改叫安东府,其他的州县,按山川地势重新拟名,拟好了呈朕过目。
陈芜连忙应下。
朱雄英坐回龙椅,手指敲了敲扶手:传旨,召六部尚书,御书房议事。
一炷香的功夫,六部尚书鱼贯而入,跪地行礼。
都起来。朱雄英指着案上的舆图,开门见山,高丽省新设,疆域不小,朕要你们做一件事——重新划分地域。怎么拆、怎么分,你们六部回去商量,但朕只注重一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厉:单块区域的潜力,不能太强。要互相依赖,才是根本。有粮的,不能让它有铁;有铁的,不能让它有盐;靠海的,别给它内陆的矿;靠山的,别给它平原的田。朕要的是,每一块地方离了隔壁,都活不下去。只有互相掐着脖子,才能老老实实做大明的顺民。听明白了吗?
户部尚书赵勉第一个反应过来,额头冒汗:陛下圣明!分而治之,互相制衡,此乃万世之基!
少拍马屁。朱雄英摆摆手,回去拟个条陈,三日之内呈上来。另外,高丽各府县派驻的流官,从北疆恩科里挑,挑精的、挑狠的,软蛋不要。到了高丽,不是去享福的,是去镇场子的。
臣等遵旨!
六部尚书躬身退下。
朱雄英重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高丽往西北、西南扫过去。
大明的疆域确实太大了,有些行省幅员辽阔,一省之地比高丽还大数倍,尾大不掉,迟早是隐患。
陈芜,朱雄英忽然开口,你说,这天下,是不是该多拆几块?
陈芜一愣,随即赔笑:陛下,奴婢不懂朝政...
朕也不是问你。朱雄英盯着舆图,自言自语,湖广、云贵、陕甘...哪一块不是庞然大物?拆小了,好管。可如今官员不够,拆出来没人去坐镇,反而给了土皇帝做大的机会。只能徐徐图之了...
他叹了口气,这声叹里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无可奈何。
陈芜在旁边小声道:陛下,高丽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百姓们都在议论,说大明疆土,自古未有之大...
朱雄英嘴角微微一翘,他们怎么说的?
说陛下是天降圣君,开疆拓土不费一兵一卒...陈芜察言观色,挑好听的说。
朱雄英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出了御书房,往宫门方向踱了几步。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阳光正好,几个小太监正在清扫,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那是京城百姓在庆贺。
消息传得确实快。
高丽献国、设省、疆域扩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皇宫,半天功夫就传遍了应天府。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街头巷尾,百姓们聚在一起,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听说了吗?高丽没了,成咱大明的地界了!
陛下真神了!没动刀兵,人家主动跪着献国!
这下好了,咱大明疆土,比汉唐还大!
欢呼声、议论声,在应天府的每个角落回荡。
可就在这片欢腾中,有几个人却如坐针毡。
乌斯藏使团下榻的驿馆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贡噶坚赞坐在正厅上首,手里转着念珠,脸色阴沉。
几个随行僧侣和官员围坐在下首,个个眉头紧锁,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透着不安。
国师,一个年轻僧侣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大明...又吞了一国。高丽啊,数百年基业,说没就没了。那个王询,听说是个疯子,亲手弑父杀弟,把国家送给了朱雄英...
闭嘴。贡噶坚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硬。
年轻僧侣噤声,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另一个官员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国师,咱们在承天门观礼的时候,朱雄英看咱们的眼神...您也瞧见了。他质疑转世制度,呵斥西南土司,如今又吞了高丽。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咱们乌斯藏?
第990章 乌斯藏使团请辞
贡噶坚赞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万国来朝那日,朱雄英在武英殿里盯着他的眼神。
那不是疑问,是警告。
如今高丽前车之鉴摆在眼前,那警告已经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此地不宜久留。贡噶坚赞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大盛会已毕,咱们该请辞了。再不走,怕是走不掉了。
对!请辞!
明日一早就去递折子!
朱雄英太可怕了...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厅内响起一片压低了的附和声,个个如释重负,仿佛多留一日,就会被朱雄英生吞活剥了一般。
贡噶坚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喃喃自语:躲?只怕是躲不掉的...
窗外,应天府的欢呼声隐约传来,那是大明百姓在为疆土扩大而庆贺。
可这声音听在乌斯藏人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心口上。
当天夜里,贡噶坚赞亲自执笔,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请辞奏折。
奏折里说什么乌斯藏地处偏远,不敢久扰天朝恭祝陛下万寿,臣等即日返藏,永为藩屏之类的漂亮话,写得滴水不漏。
第二天一早,使团副使捧着折子,一路小跑进宫,在宫门外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折子很快送到了御书房。
朱雄英拿起来扫了两眼,嗤笑一声,随手往案角一扔:想跑?跑得倒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驿馆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那帮人坐不住了,可坐不住也得坐着——想走?没那么容易。
陈芜,朱雄英收回目光,淡淡道,这份请辞的折子,给朕压着。先晾他们几日,让他们在驿馆里好好待着,别出来乱窜。
另外,朱雄英转身往殿内走,声音轻飘飘的,让锦衣卫盯紧贡噶坚赞,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写什么信,朕都要知道。特别是...他有没有跟西南那几个土司暗通款曲。
奴婢这就去办。
朱雄英踏进殿门,身后的阳光被门槛切割成两半。
高丽已入囊中,乌斯藏...还会远吗?
……
乌斯藏使团在驿馆里熬了整整三天。
贡噶坚赞手里的念珠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从早到晚坐在正厅,耳朵竖得老高,就等着宫里的消息。
第一天,副使去递了帖子,回来带回一句陛下日理万机,请国师稍安勿躁;第二天再去,换了个太监,说的还是陛下记着呢,国师且宽心;第三天,连门房的小太监都懒得换词了,直接摆手:回去等着吧,有消息会知会。
稍安勿躁...宽心...等着...贡噶坚赞把念珠往案上一拍,脸黑得像锅底,这是把咱们当猴耍!
随行官员一个个蔫头耷脑,连经都念不下去了。
有人偷偷扒着窗户往外看,只见驿馆外头多了几队巡街的人,那眼睛时不时往驿馆里瞟,看得人心里发毛。
国师,一个老僧侣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这架势...咱们怕是走不掉了。朱雄英根本就没打算放人。
贡噶坚赞没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片四方的天空,第一次觉得京城的日头,比高原上的风雪还冷。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几页薄薄的纸,那是锦衣卫连夜送来的密报。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贡噶坚赞这三天的动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半夜起来如厕几次,都一笔一划写得清楚。
还算老实。朱雄英扫完最后一行,把纸往火盆边一扔,嘴角微微上扬,晾了三天,油也该熬干了。陈芜,传旨,明日召见贡噶坚赞。
陈芜应声,却没退下,陛下,那今日...
今日朕要做点准备。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去,把孙石叫来。
一炷香后,孙石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快步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地:陛下,臣在。
孙石,朱雄英转过身说道,诏狱里,给朕挑个人。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罪不至死,还有活路;第二,有软肋,好拿捏;第三,脑子清楚,见过世面,最好懂点番邦的事务。有没有?
孙石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思索。
诏狱里关着的人多了去了,贪腐的、结党的、抗旨的,但要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
陛下,孙石抬起头,臣想到一个人。原云南府同知,李慎。此人寒门出身,科举二甲十四名,在云南干了五年,修水利、平土司纠纷,政绩年年优等。还自学过藏话,对番务门儿清。就是倒霉,他妻舅私贩军械被锦衣卫拿住,满门抄斩,李慎虽没参与,但按律连坐,判了秋后问斩,如今关在诏狱里等死。
朱雄英眉头一挑:有家人?
孙石点头,老母在堂,妻子刚产下一子,都在云南押解进京的路上。李慎在狱中写过几封血书,求陛下饶他家人,自己万死不辞。
朱雄英一拍扶手,就是这个。带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诏狱深处。
李慎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拖出了那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他三十出头,原本精瘦的汉子,如今瘦得脱了形,囚衣破破烂烂,脚踝上拖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
但他眼神还算清明,没有那种等死之人的涣散。
李慎,孙石站在牢门口,冷声道,陛下要见你。
第991章 朕等着你的死讯
李慎瞳孔一缩,随即低下头,声音沙哑:罪臣...遵命。
御书房里,朱雄英正看着李慎的案卷。
薄薄几页纸,写着这人的生平。
案卷最后附着他的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臣罪当诛,但求陛下放过老母妻儿,臣愿凌迟,绝无怨言。
朱雄英点了点头,把案卷往案上一放。
门开了,李慎被带进来,按倒在地:罪臣李慎,叩见陛下。
朱雄英没让他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慎,知道朕为什么找你吗?
李慎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却清晰:罪臣不知。但罪臣斗胆...求陛下开恩,放过罪臣家中老母、妻儿,他们无辜受牵连,罪臣愿受凌迟,绝无半句怨言!
他说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血都渗了出来。
朱雄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凌迟?
朕没空凌迟你。朕问你,让你活,让你做官,让你穿回官服,你可愿意?
李慎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懂,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朕说,朱雄英身子前倾,盯着李慎的眼睛说道,让你出任礼部主事,明日随朕见完乌斯藏那帮秃驴后,即刻出使乌斯藏。你可愿意?
李慎浑身一震。
从死囚到礼部官员?从诏狱到出使番邦?这落差大得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罪臣...罪臣...李慎嘴唇哆嗦着,忽然又重重磕下头去,罪臣愿意!罪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放过罪臣家人...
你家人已经放了。朱雄英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刚才孙石去提你的时候,朕已经让人传旨,你老母妻儿,免罪,发还原籍,赐田五十亩,够他们活命。
李慎猛地僵住,随即眼泪决堤而出,额头死死抵在地上,浑身抽搐,哭得像个孩子:陛下...陛下天恩...罪臣...罪臣万死不辞!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靴尖停在李慎眼前,声音陡然转厉:万死不辞?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李慎耳朵里:到了乌斯藏,给朕把腰杆挺直了,把大明的架子端足了。该争的争,该吵的吵,该打的打。乌斯藏那帮秃驴若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朱雄英没说完,只是直起身,淡淡道:朕,会替你报仇的。
李慎浑身一凛,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拼命点头:罪臣明白!罪臣一定不辱使命!
朱雄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龙案,挥挥手:带他下去,沐浴更衣,赐六品官服。明日随朕上朝。
孙石架起还在发抖的李慎,往门外拖。
李慎踉跄着,忽然回头,朝着朱雄英的背影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地上,血顺着眉角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御书房安静下来。
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目光落在案上那份乌斯藏的请辞折子上。
乌斯藏!西藏……
……
翌日,奉天殿。
乌斯藏使团十几号人跪在殿中央,贡噶坚赞打头,身上还穿着万国来朝时的那身绛红僧袍。
他双手捧着请辞的折子,举过头顶,额头抵在金砖上。
“外臣贡噶坚赞,叩谢天朝陛下隆恩。”
贡噶坚赞的声音从地上飘起来,小心翼翼道,“大盛会已毕,外臣等不敢再扰天朝清修,恳请陛下恩准,让我等归返乌斯藏,永为藩屏,世代供奉大明皇帝陛下长生牌位。”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手里慢悠悠转着一串佛珠——那是贡噶坚赞前几日进贡的,说是活佛开光过的。
他垂着眼皮,听完这番话,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国师这就走了?朕还想着,留诸位在金陵多住些日子。江南的春色,国师还没看全;玄武湖的游船,朕还没陪国师坐过。这么急着走,是朕招待不周?”
贡噶坚赞后背一紧,连忙磕头:“陛下天恩浩荡,外臣等感激涕零!只是……乌斯藏地处偏远,事务繁杂,外臣离开日久,恐生变故。再者,外臣归去,当向藏地僧俗宣谕陛下护法宏恩,使高原众生,皆知东方有真佛临世!”
朱雄英听完,忽然笑了。
他把佛珠往龙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国师有心了。既然归心似箭,朕……就不强留了。”
谢陛下!贡噶坚赞心头一松,刚要叩首,却听朱雄英话锋一转。
不过,朱雄英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殿内,朕有个人,要送给国师。
第992章 乌斯藏使者团离开
他抬手,轻轻一拍。
殿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一身崭新的六品文官青袍,腰杆挺得笔直,脸色却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像是大病初愈。正是李慎。
贡噶坚赞一愣,随即瞳孔微缩。
他身后的使团成员也齐刷刷抬头,互相交换着眼色,个个脸上都浮起一层阴霾。
这位,是我大明礼部新任主事,李慎。
朱雄英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李主事向来仰慕藏传佛法,对乌斯藏的转世灵通、密宗仪轨,那是神往已久。昨夜还跟朕说,若能入藏学习,亲眼看看布达拉宫的佛光,死而无憾。
李慎上前一步,朝着贡噶坚赞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下官李慎,见过国师。往后入藏,还请国师不吝赐教。
贡噶坚赞的脸,瞬间绿了。
殿内安静下来。
乌斯藏使团的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是傻子。
这哪是什么仰慕佛法的文官,这分明是朱雄英塞进他们队伍里的一根钉子!一个眼睛、一对耳朵,甚至可能是一把刀!
一个随行僧侣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刚要开口,被贡噶坚赞用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
朱雄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直钉在贡噶坚赞脸上,声音陡然转厉:怎么?国师脸色不太好看。莫非...乌斯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朕的人看见?
这话说得重,像一座山压下来。
贡噶坚赞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推辞,可抬眼对上朱雄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敢拒绝,今天就别想走出奉天殿。
陛下...说笑了。贡噶坚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硬堆起笑,李主事能入藏,是我乌斯藏的荣幸!外臣定当...定当亲自安排,让李主事好好学习,参研佛法,争取...争取早日学成,回归大明!
朱雄英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和煦得像春风:好。国师果然深明大义。那朕,就等着听你们的好消息了。
他大手一挥:准奏。乌斯藏使团,三日后启程。朕命礼部备下封赏,给国师路上用。
外臣...谢主隆恩!贡噶坚赞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日后,金陵城外,西华门。
乌斯藏使团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一共三辆马车,十几匹骡子,拉着的箱子里装的是朱雄英的。
贡噶坚赞坐在头一辆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随行官员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后看,确认离了城门有一段距离,才压低声音骂道:国师,您看看大明给的这都是什么!两匹松江绸缎,还是最次的那种!三罐普通茶叶,几斤糖块,外加两副瓷器...这、这拿回去,咱们怎么跟部落交代?别的藩属国看着咱们带这些破烂回去,不把咱们笑死?
另一个僧侣也愤愤道:就是!咱们进贡的时候,可是献上了千年的天珠、密宗法器、雪莲!他们就回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贡噶坚赞闭着眼,手里转着念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闭嘴。能活着出城,已经是万幸了。还嫌少?
他睁开眼,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金陵城,那城墙在晨光里巍峨耸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朱雄英...贡噶坚赞喃喃自语,这是在羞辱咱们,也是在警告咱们。这点回赐,是告诉所有人——乌斯藏在他眼里,连高丽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车队里,最后一辆马车中,李慎独自坐着。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崭新的六品青袍,手里攥着一本《大明律》,却一个字也没看。
马车颠簸,把他的身子晃得东倒西歪,可他的眼神却清明得可怕,直直盯着车厢角落。
怎么死...李慎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死在布达拉宫前?不行,太远了,路上就被人灭口。死在贡噶坚赞的寺庙里?也不好,他们会把尸体藏起来。得死在人多的地方...死在市集?死在广场?
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膝盖,像是在盘算一笔最划算的买卖。
最好是...死在贡噶坚赞面前。李慎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让他亲手杀我。或者,让他的亲兵动手。尸体要大张旗鼓地运回大明...不,不用运回去,只要让跟着的锦衣卫暗探把消息传回去就行。
只要我一死,李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陛下就有理由了。乌斯藏杀害天朝使臣...这个罪名,够大军开进高原了。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西走,扬起一路尘土。
李慎在颠簸中,渐渐理清了思路。
他不是去当官的,他是去当柴火的。一把火,点燃乌斯藏这片干柴,让大明铁骑有理由踏平那片高原。
而此刻,在金陵城的宫墙上,朱雄英负手而立,望着西边那条官道上若隐若现的车队,嘴角微微上扬。
李慎,他对着空气轻声道,朕等着你的死讯。
第993章 雪域苍狼卫大营
乌斯藏的车队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四方馆就炸了锅。
那些还没走的藩属国使臣,一个个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连夜写辞呈。
占城的、琉球的...连之前被朱雄英喷了一脸酒的暹罗使臣,都腆着脸递了折子,说国内有急事,恳请天朝恩准归国。
朱雄英看着案上那摞辞呈,嗤笑一声,大笔一挥:准了。礼部,按新规备回赐,让他们滚。
这一回,朱雄英连客套都懒得客套。
礼部那边动作也快,新规矩是回赐不超过贡品一半,收拾出来的东西寒酸得可怜。
那些藩属国使臣打开箱子一看,脸都绿了——占城使臣捧着两罐茶叶和一匹粗绸,手都在抖;暹罗使臣看着那几斤糖块,差点没哭出来。
但他们不敢吱声。
高丽亡了,乌斯藏被塞了眼线,谁还敢在大明多留一天?
当天夜里,四方馆就亮起了灯笼,人影憧憧,收拾行李的、套车的、牵马的,忙得脚不沾地。
原来说好的三日后启程,结果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开,这些使团就争先恐后地往外冲,生怕跑慢了被朱雄英抓回去。
不到三天,京城里的藩属国使团,跑了个干干净净。
奉天殿上,朱雄英听着陈芜的禀报,嘴角微微一翘:跑得好。省得朕一个个赶。
他站起身,龙袍一展,大步走向御书房。
门一关,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杀。
传户部尚书、兵部尚书。
一炷香后,两位尚书快步走进来,跪地行礼。
都起来。朱雄英指着案上的舆图,开门见山,朕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内,粮草五十万石、火药二十万斤、箭矢五十万支、棉衣帐篷各五万套,统统运到四川,在乌斯藏交界处的几个隐秘山谷里,给朕藏起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不许让当地土司知道,更不许让乌斯藏的探子嗅到味儿。能做到吗?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五十万石粮草,二十万斤火药,这是要打大仗啊!而且目标...乌斯藏?
两人张了张嘴,想问,可抬眼一看朱雄英的脸色,分明是警告的表情。
臣...臣遵旨!户部尚书重重一揖。
臣即刻去办!兵部尚书也跟着低头。
去吧。朱雄英挥挥手,记住,秘密储存,分散布置,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清单。少一粒米,少一斤火药,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两位尚书退出殿外,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他们不敢多问,连走带跑地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舆图上乌斯藏的位置。
半晌,他忽然开口:陈芜,去,把王战叫来。
不多时,王战一身玄甲,快步走入,单膝跪地:陛下!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王战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亲自去一趟苍狼卫大营。告诉那帮狼崽子,从这一刻起,给朕进入战时戒备。粮草、马匹、刀枪,全部磨利喂饱,随时准备开拔。
王战抬头,眼神一凛:目标?
乌斯藏。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李慎那边,只要确认死亡,不管怎么死的,不管是谁动的手,无需等待朕的旨意,苍狼卫直接攻入乌斯藏。一路上,凡是敢挡道的、敢抵抗的、敢观望的,一律绞杀,不留活口。朕要的是速战速决,两个月内,大军必须出现在拉萨城下。
王战沉声应诺,甲胄铿锵,臣这就去办!
另外,朱雄英补充道,让跟着李慎的那几个暗探,把眼睛擦亮点。李慎死的时候,周围要有证人,最好是乌斯藏的百姓,要让他们亲眼看见,是大明的使臣,死在了乌斯藏人的手里。
王战心头一凛,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李慎的命,是借口。
一个血淋淋的、让天下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借口。
臣明白!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乌斯藏的局布完了,只等李慎那颗棋子落地。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难得地想偷个闲,歇一歇。
可眼睛刚闭上——
陛下!陛下!眼睛刚闭上,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老头兴奋的喊叫,大喜啊!大喜!
朱雄英睁开眼,眉头一皱。
御书房的门被撞开,工部尚书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胡子都翘起来了,手里捧着一卷图纸,脸上红光满面:陛下!宝船!宝船试航结束了!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
东征东瀛的宝船队,四艘巨舰,已经全部试航完毕!工部尚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船体稳固,火炮就位,水手操练成熟,随时可以...随时可以东征!
他把图纸往龙案上一摊,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陛下您看!最大的旗舰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配火炮三十六门,载兵两千!其余战舰各有分工,运兵、运粮、运火药,一应俱全!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舰队即刻从应天出发,直扑东瀛!
朱雄英盯着那图纸,目光从一艘艘巨舰的轮廓上扫过,嘴角慢慢上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大海,是东瀛,是另一个该被大明铁蹄踏平的地方。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压,乌斯藏那边,朕在等一个人死。东瀛这边...朕不等了。
他转过身,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传旨,东征舰队,即刻进入战备。
工部尚书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跪地:陛下圣明!臣...臣这就去督办!
……
朱雄英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东瀛的宝船图纸、乌斯藏的粮草清单、苍狼卫的调兵密函,一份接一份地往上递。
他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时,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朱雄英把朱笔往案上一扔,往后一靠,龙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他揉了揉太阳穴,肚子忽然咕噜噜叫了起来——这才想起来,中午那顿膳,原封不动地搁在偏殿,他连筷子都没碰。
陛下,陈芜端着一盏热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传膳吗?御膳房一直温着菜呢。
朱雄英摆摆手,站起身活动筋骨,脖子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这皇帝,真他娘的不是人干的。
陈芜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雄英自顾自地念叨:天天批折子,天天算账,天天盯着这帮人有没有搞鬼。朕有时候想,干脆把内阁制度搬出来得了,找几个靠谱的人帮朕分担,朕也能喘口气。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不行。皇爷爷还在呢,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朕想分权,怕不是拎着鞋底追朕三条街。算了,再等等,等老爷子百年后再说。
陈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什么,他听不懂,但大概明白陛下是在发牢骚。他赔着笑:陛下,那...那去哪儿用膳?御书房?还是...
朱雄英想了想,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张温柔恬淡的脸。
梅玲那儿,朱雄英转过身,大步往外走,朕有日子没去了。去她那儿,弄口热乎饭吃。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不用传,朱雄英摆摆手,朕自己过去,别惊动她。
梅玲的住处偏,在皇宫东边的角落里,比不上坤宁宫气派,也比不上沐清歌那儿宽敞,但胜在清静。
朱雄英踩着暮色过去,没让太监唱名,自己推门就进了小院。
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梅玲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借着光做女工。
她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在一块素色的帕子上穿来穿去,绣的是一丛兰花,针脚细密,已经能看出几分模样。
听见脚步声,梅玲抬起头,见是朱雄英,慌忙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起身就要跪:陛下...臣妾...
起来起来,朱雄英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朕就是来歇歇,别跪来跪去的。
梅玲被他扶起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有些手足无措:陛下怎么...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臣妾这...这什么都没准备...
第994章 梅玲求情(一)
准备什么?朱雄英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目光落在笸箩里那块帕子上,哟,这兰花绣得不错。朕后宫里这么多女人,就你还有这手艺。换做别人,早把针当牙签使了。
梅玲被逗得抿嘴一笑,又有些害羞:陛下谬赞了...臣妾闲着无聊,胡乱绣的...
胡乱绣都这么好,认真绣还得了?朱雄英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
梅玲的屋子简朴,没什么奢华摆设,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案上插着几枝刚摘的野花,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忽然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爱妃,朕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口热乎的没进肚。你这儿...能不能给朕弄点吃的?
梅玲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典:能!当然能!陛下稍等,臣妾这就去做!
她转身就往小厨房跑,脚步轻快,连裙角都带起了风。
朱雄英看着她背影,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炷香的功夫,梅玲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蒸鱼,一碟腌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蛋花汤。都是家常做法,没什么山珍海味,但闻着香。
陛下,梅玲把菜摆好,有些忐忑,臣妾手艺粗陋,比不得御膳房...
朱雄英早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蒸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比御膳房那帮人做的强!他们天天给朕弄那些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吃。你这鱼,入味!
他说着,筷子飞舞,风卷残云。
梅玲站在一旁,看着他吃得狼吞虎咽,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给他添碗汤,夹一筷子菜。
不到一刻钟,三菜一汤见了底。
朱雄英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舒坦...朕这肚子,总算踏实了。
梅玲递上帕子给他擦嘴,轻声道:陛下要是喜欢,以后...以后随时来。臣妾别的不会,做饭还是拿得出手的。
朱雄英接过帕子,却没擦嘴,而是抓住了梅玲的手。
他拉着她,让她站到自己面前,仰头看着她。
烛光摇曳,梅玲的脸被映得暖融融的,眉眼温柔,没有徐妙锦的威仪,没有沐清歌的英气,也没有王曦华的算计,就是那么安安静静的,像一汪温水。
梅玲,朱雄英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朕这些日子,累得很。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跟藩属国玩刀子,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只有在伱这儿,朕才觉得...松快。
梅玲被他看得耳根发烫,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臣妾能帮的,也就这一口热饭...
够了。朱雄英站起身,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梅玲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朱雄英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的体温一点点升起来,像是小火炉似的,烫得他掌心发热。
陛下...梅玲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
朱雄英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坏笑一声:朕吃饱了...现在,该吃你了。
梅玲的脸瞬间红透,还没等她出声,朱雄英已经手臂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朝床榻走去。
帐幔落下,烛火摇曳。
窗外,夜色渐深,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
天快亮的时候,帐幔里才安静下来。
梅玲蜷缩在朱雄英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发丝散在枕头上。
朱雄英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还能感受到她皮肤上的细汗,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的刺绣发呆。
他本来都快睡着了,忽然觉得怀里的人不对劲。
梅玲没出声,可身子绷得紧,呼吸也轻得过分,不像睡熟了,倒像是在装睡。
朱雄英皱了皱眉,手指在她腰侧捏了捏:想什么呢?还不睡?
梅玲没答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朱雄英觉出味儿来了。他撑起半边身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声音沉了沉:谁欺负你了?跟朕说,朕扒了他的皮。
梅玲慌忙摇头,发丝在他下巴上蹭得发痒:没...没人欺负臣妾...
那怎么了?朱雄英不信,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从刚才就不对劲,有话憋着不说,想把朕急死?
梅玲咬着下唇,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把缎子面抓出一道道褶子。
她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看得朱雄英又好气又心疼。
朕再问你一遍,朱雄英板起脸,语气却软了几分,到底什么事?天塌下来有朕顶着,你怕什么?
梅玲被他逼急了,眼眶忽然红了,轻轻点了点头。
梅玲伏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音细若蚊蚋:陛下...臣妾斗胆...想为曦华姐姐...求个情...
朱雄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看着梅玲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丽嫔?
第995章 梅玲求情(二)
梅玲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死死绞着被角,声音都在抖:曦华姐姐...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臣妾前几日去给她送过些针线,她宫里冷冷清清的,连炭火都不足,宫女太监也走了好几个...她、她毕竟是高丽人,在这宫里无亲无故,如今又失了宠...臣妾看着实在可怜...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砸在朱雄英的胸膛上,烫得他心口一缩。
所以你就答应她,来朕这儿替她求情?朱雄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梅玲吓得一哆嗦,连忙撑起身子要跪:臣妾该死!臣妾不该干涉朝政...不该让陛下为难...
跪什么跪!朱雄英一把将她拽回来,重新按进怀里,动作虽粗鲁,力道却轻,朕又没怪你。
他叹了口气,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捋着,眼神落在帐顶的阴影里,半晌才开口:爱妃,你这性子...在这后宫里……该怎么办
梅玲趴在他胸口,不敢吭声。
朱雄英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傻姑娘,心里又软又涩。
后宫是什么地方?徐妙锦在那儿立规矩、杖毙宫女、震慑群妃,一个个都长着八百个心眼子。就这丫头,别人掉两滴眼泪,她就心软,别人说句可怜话,她就当真,还傻乎乎地跑到自己男人床上替情敌求情。
你知不知道,朱雄英捏了捏她的脸蛋,丽嫔当初得宠的时候,可没少给别的女人使绊子?她宫里那个春杏,私通外廷,就是她兄长王禑安插的眼线。要不是皇后处置得快,这会儿后宫还不知乱成什么样。
梅玲小声道:臣妾知道...可曦华姐姐她...她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朱雄英嗤笑一声,后宫里谁不知道错了?可知道错了和真的改了,是两码事。
他说着,忽然把梅玲的身子扳正,让她正对着自己,眼神认真起来:朕答应你,抽空去看看她。不为别的,就为你这张脸——朕见不得你哭。
梅玲眼睛一亮,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真的?
君无戏言。朱雄英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朕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是王曦华,还是张婉清,还是别的什么姐姐妹妹,只要她们跟你哭、跟你装可怜、让你来朕这儿当说客,你给朕一律推了。
他盯着梅玲的眼睛,严肃说道:这后宫险恶,吃人不吐骨头。你一心一意为别人,别人未必领你的情。今日你替她求了情,明日她要是再犯错,是不是还得你来扛?长此以往,那些女人把你当枪使,把你当梯子踩,你怎么办?
梅玲被他这番话镇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有理。
臣妾...臣妾不争不抢,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们...她们应该不会害臣妾吧...
不会害你?朱雄英差点被气笑了,他狠狠在梅玲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傻!你不争不抢,在别人眼里就是软柿子!今日王曦华能找你求情,明日别人就能找你借刀杀人!你当这后宫是善堂?
梅玲捂着额头,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委屈,是被骂的。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又软了。
他把梅玲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了下来:朕不是凶你,朕是怕你吃亏。你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朕日理万机,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但你记住了,以后谁敢欺负你,不管是谁,第一时间告诉朕。朕替你出气。朕的女人,朕自己疼,轮不到别人来作践。
梅玲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这一次不是怕,是暖。
她想起以前,自己还是民间女子,被人欺负了,也是他这样把自己护在身后,说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如今他是九五之尊,可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公子。
陛下...梅玲哽咽着,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臣妾记住了...臣妾以后...只听陛下一个人的...
朱雄英了一声,闭上眼睛,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似的。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了进来。
朱雄英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傻姑娘,难得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而此刻,在皇宫另一头的宫院里,王曦华正站在窗边,望着梅玲住处的方向,手指死死抓着窗棂,眼神晦暗不明。
她不知道梅玲有没有办成事,但她知道后宫里,也只能依靠她了。
第996章 王曦华的惨状
翌日,没有大朝会。
朱雄英难得睡了个懒觉,从梅玲的暖被窝里爬起来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屋檐。
梅玲亲自给他穿戴整齐,又递上一盏温茶,看着他漱了口,这才福了福身送他出门。
朱雄英踏出宫门,晨光照在脸上,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陈芜早就候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趋步跟上。
陛下,今儿个去哪儿?回坤宁宫?还是去御书房?
朱雄英背着手,慢悠悠地沿着回廊走,忽然开口:陈芜,王曦华这些日子怎么样?
陈芜一愣,随即低下头,如实禀报:回陛下,自从春杏那事儿出了,丽嫔娘娘就一直闭门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据她宫里的太监宫女说...娘娘这些日子心情差得很,动辄打骂下人,前儿个还因为一个宫女梳头发扯疼了她,赏了那宫女二十板子。
朱雄英了一声,脚步没停。
他望着远处宫墙上方的天空,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古代的女人啊,一辈子的荣耀、生死、尊卑,全寄托在男人身上。
他一句话,能让她们上天堂;一个冷眼,也能把她们踹进地狱。
王曦华前些日子还仗着荣宠在跟前风光,转眼就成了冷宫里的怨妇,整日内打鸡骂狗,拿身边人撒气。
活该。朱雄英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觉得自己没做错,春杏私通外廷,杖毙示众,王曦华跟着吃瓜落,这是给后宫那帮女人立的规矩。不狠一点,以后谁都敢往宫里伸手,谁都敢拿他朱雄英当傻子耍。
可一想到昨夜梅玲趴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替王曦华求情的模样,他心又软了。
去丽嫔那儿看看。朱雄英脚步一转,拐上了另一条宫道,朕倒要瞧瞧,她能憔悴成什么样。
丽嫔的宫院在皇宫东北角,偏僻,往日里也算清静。
可这些日子,这院子里头的气氛非常冷清,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点声响触了主子的霉头。
王曦华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
她这些日子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以前最引以为傲的那双凤眼,如今深陷在眼窝里,透着一股子戾气。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越看越恨,抬手就把妆台上的胭脂盒扫到了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她骂的是伺候的宫女,也是骂自己。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门,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娘娘!天大的喜事!陛下!陛下来了!
王曦华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凳子,发出一声巨响:什么?!
千真万确!奴才在院门口看得真真儿的!陛下正往这边来呢!就、就快到了!
王曦华整个人都懵了,像是被雷劈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这些日子天天盼着朱雄英来,盼得眼睛都绿了,可越盼越绝望,越绝望越恨。如今这人真来了,她反倒慌了。
快!快给本宫梳妆!王曦华一屁股坐回妆台前,手抖得厉害,把最好的那套头面拿出来!那件桃红的裙子!快!
几个宫女扑上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扑粉、描眉、点唇。
可王曦华手抖得太厉害,刚画好的眉又歪了,胭脂也涂得不匀,一张脸红白相间,跟唱戏的似的。
废物!轻点!王曦华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快出来了。
外头又传来太监的喊声:陛下驾到——!
这一嗓子像惊雷,炸得王曦华魂飞魄散。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妆容不妆容了,猛地推开面前的宫女,提着裙摆就往外冲,连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朱雄英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殿内跌跌撞撞地扑出来,一声跪倒在台阶下,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臣妾...臣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曦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额头贴着地,身子一抽一抽的。
朱雄英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这一看,他心里那点残余的怨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头发梳了一半,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脸上的粉涂得厚薄不均,眉画得一边高一边低,唇上的胭脂还缺了一块,像是被人啃了一口。
桃红的裙子倒是好料子,可腰身处空荡荡的,显得人格外瘦削。
哪还有半分昔日丽嫔的明艳动人?活脱脱一个被遗弃的怨妇。
起来吧。朱雄英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温和。
王曦华不敢起,还是跪着,眼泪已经下来了:臣妾...臣妾有罪...臣妾御下不严,让陛下和娘娘操心...臣妾该死...
朕让你起来。朱雄英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却带着威压。
王曦华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不敢抬头,两只手死死绞着帕子,站在那儿跟个受惊的鹌鹑似的。
朱雄英走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
王曦华被迫仰视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冲花了脸上的脂粉,露出底下青白的气色。
朱雄英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瘦了。确实瘦了。
下巴尖了,眼眶深了,连嘴唇都少了血色。
昔日那张英气勃勃、带着高丽公主傲气的脸,如今只剩下了惶恐和憔悴。
朱雄英拇指轻轻摩挲着她下巴上的皮肤,忽然叹了口气。
爱妃,他声音放柔,带着几分真切的怜惜,你瘦了。
王曦华听完,眼泪决堤而出,身子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被朱雄英一把揽住了腰。
陛下...她哭得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抓住朱雄英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臣妾以为...以为陛下再也不理臣妾了...臣妾这些日子...日日夜夜都在悔...都在恨自己没管好那帮贱婢...
行了,朱雄英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似的,朕不是来了吗?
他揽着王曦华往殿内走,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太监宫女,淡淡道:都起来吧。往后好好伺候你们主子,再有差池,朕不罚你们主子,朕直接扒了你们的皮。
奴婢遵旨!
王曦华靠在朱雄英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那身熟悉的味道,终于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里捡回来了。
而此刻,在殿内阴影处,她的贴身侍女悄悄松了口气,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娘娘这步棋,赌对了。梅玲那个软柿子,果然好用。
朱雄英揽着王曦华进了殿门,手指在她腰上紧了紧,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天空。
他知道自己心软了。
可帝王的心软,有时候也是一种武器。
朱雄英揽着王曦华进了殿,反手带上了门。
殿里头光线暗,一股不通风的闷味扑面而来。
朱雄英皱了皱眉,松开王曦华的腰,指了指里间:去,把脸上那层东西洗了。花里胡哨的,不好看。
王曦华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想起刚才匆忙梳妆,脂粉涂得乱七八糟。她脸一红,连忙福身:臣妾...臣妾这就去。
她几乎是跑着进了里间,招呼宫女备水。
朱雄英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佛经翻了翻。这书崭新,连页角都没卷,显然是摆样子的。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里间的门帘一挑,王曦华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脸上干干净净,什么粉黛都没施。
高丽人特有的深邃眉眼露了出来,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皮肤比中原女子糙些,却透着一股子野性的利落。她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像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朱雄英放下佛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王曦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陛下...臣妾是不是...很丑?
朱雄英忽然笑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现在的你,比刚才那张花脸强多了。别有风情。
王曦华耳根发烫,心里头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
朱雄英拉着她的手,在榻边坐下。
王曦华顺势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两人温存了片刻,朱雄英忽然开口:爱妃,这些日子闭门思过,外头的事,你可知道?
第997章 母国没了
王曦华身子一僵,随即摇头:臣妾不知...臣妾一直待在宫里,半步未出,不敢打听外头的事。
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春杏被杖毙,她失宠之后,这宫院就跟铁桶似的,外头的消息一滴都渗不进来。
她每天除了打骂下人,就是对着镜子发呆,连高丽王兄那边怎么样了都不清楚。
朱雄英了一声,手臂收了收,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爱妃,朕接下来说的事,你...要撑住。
王曦华心头猛地一跳。
她太了解朱雄英了。
这个男人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但凡他这么开口,后面跟着的,必定是惊天霹雳。
陛下...您说...王曦华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死死攥住了朱雄英的袖子。
朱雄英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像是在给她做心理准备。半晌,他才缓缓道:你王兄王禑,带着王询、王琙,归国了。
王曦华松了口气:归国...那是好事...
路上出了事。朱雄英打断她道,王琙在青龙坡设伏,杀了随行护卫,捅了王询一刀,逼你父王写折子。后来王询没死,从山崖爬上来,反过来杀了王禑,又虐杀了王琙。最后,王询以高丽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宣布高丽全境...无条件献于大明。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曦华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懂,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高丽...没了。朱雄英补上了最后一句,这世上,再没有高丽国。只有大明高丽省。
王曦华的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猛地推开朱雄英,想要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榻上。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兄...王询...王琙...都死了?高丽...献国了?
朕没必要骗你。朱雄英的声音依旧平静,王询如今被封海东伯,食邑千户,住在开京...哦,现在叫开平府了。五军都督府带着三万大军入了高丽,正在剿灭残余叛军。再过几个月,高丽的百姓就要说汉话、写汉字、穿汉服了。
王曦华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时的野心。
她想着生个儿子,凭着高丽公主的身份,让儿子继承高丽王位,自己当太妃,把高丽捏在手里。她讨好朱雄英,拉拢梅玲,都是为了那一日。
可现在,高丽没了。
她生儿子还有什么用?继承什么?高丽省的一个县?还是大明的一个屯?
没了...都没了...王曦华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起初是无声的哽咽,随即变成了嚎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打湿了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高丽的灭亡,还是在哭自己那碎了一地的太妃梦。
朱雄英坐在一旁,没有立刻去哄。
他看着这个女人崩溃的模样,眼神冷静得像在观察一只实验用的白鼠。他要看看,王曦华到底是哭她的家国,还是哭她自己的前程。
哭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王曦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看着朱雄英,忽然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
陛下...臣妾只有陛下了...她哭得浑身发抖,臣妾的母国没了...亲人死光了...臣妾在这世上,就剩下陛下一个人了...
朱雄英这才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柔:好了,好了。哭出来就舒坦了。往后好好跟着朕,朕不会亏待你。
王曦华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鼻涕全擦在他龙袍上,声音闷闷的:陛下...臣妾谢谢陛下...王询那畜生,弑父杀弟,陛下还封他做海东伯...陛下仁德...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挤出一个笑:陛下仁慈,他们都那样了,陛下还肯给王氏留一条血脉,臣妾...臣妾替死去的王兄,谢谢陛下。
朱雄英看着她那张泪痕未干却强颜欢笑的脸,心里门清。
王询是海东伯,那她这个亲姑姑,就还有利用价值;高丽虽然没了,但她王家的血脉还在,她在这后宫里,就还不算彻底的无根浮萍。
爱妃明白就好。朱雄英捏了捏她的脸,往后别整那些幺蛾子,好好伺候朕,给朕生个一儿半女。朕的儿子,不会因为你母国没了就低人一等。朕的江山,够大,容得下你们母子。
王曦华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臣妾明白...臣妾以后只听陛下的...陛下让臣妾往东,臣妾绝不往西...
朱雄英揽着她,他知道,王曦华这关算是过了。
这女人现实,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
留着她在后宫,既是对高丽旧臣的一种安抚,也是给天下人看——他朱雄英,对降臣的家眷,是仁慈的。
至于王曦华心里那点残存的野心,早就被高丽灭亡这四个字碾得粉碎。
从今往后,她只能死死扒住他这根救命稻草,再也翻不起浪了。
第998章 丰满美人李秀儿
朱雄英本来打算在王曦华这儿用过晚膳就回坤宁宫。
可王曦华像是变了个人,从得知高丽覆灭的那一刻起,她就死死抓住了朱雄英这根救命稻草。
晚膳时,她亲自布菜,斟酒,眼神一刻不离朱雄英;用完膳,又抢着给他捶腿,捏肩,话里话外都是臣妾只有陛下了。
朱雄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这女人现实,知道母国没了,自己就得把全部筹码押在他身上。这种依附感,他非常受用。
到了就寝时分,朱雄英合上眼,准备睡去。
王曦华却像条水蛇似的缠了上来,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膛上画着圈,一刻不停。
陛下...她声音软得发腻,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臣妾睡不着...臣妾怕一闭眼,就什么都没了...
朱雄英睁开眼,低头看了她一眼。
王曦华仰着脸,眼睛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红肿,却强撑着笑,那笑容里带着惶恐,也带着一股媚意。
睡吧。朱雄英拍了拍她的背,朕在呢。
臣妾知道...王曦华往他怀里钻得更深,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臣妾就想...就这么待着...
她缠了朱雄英一整夜,哪怕后来累得眼皮打架,手臂也死死箍着他的腰,像是生怕他半夜跑了。
朱雄英由她去,心里门清:这女人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的位置,也是在向这宫里所有人宣告——她王曦华,还没倒。
翌日一早,朱雄英起身更衣。
王曦华竟也挣扎着爬了起来,亲自给他系腰带,整衣领,又一路跟着送到了宫门口。朱雄英摆摆手让她回去,她却执意站在门槛内,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这一幕,被院里洒扫的太监宫女看了个真切。
陛下对娘娘还是念着旧情的...
往后咱们小心伺候着,娘娘这是又要起来了...
可不是嘛,连送都送到门口了,这恩宠,回来了...
底下人窃窃私语,个个脸上有了光彩。主子得宠,奴才才有好日子过,这是宫里亘古不变的道理。
朱雄英背着手往坤宁宫走,晨光照在脸上,心情确实不错。
刚吞了高丽,王曦华这边又彻底收服,双线开花,由不得他不舒坦。
路过御花园时,他脚步慢了下来。
远处假山后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在晨风里飘荡。
朱雄英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年轻的女子在草地上嬉戏打闹,为首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姑娘,正被一块黑布蒙着眼,伸着双手在原地乱抓,旁边几个宫女左躲右闪,笑得前仰后合。
抓到了!抓到了!那黄衣姑娘猛地一扑,却抱住了棵桂花树,惹得众人哄笑。
朱雄英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李秀儿,苏州府送来的那批新人之一,年方十七,体态丰腴,且笑起来脸颊有个酒窝。
陈芜跟在身后,眼珠子一转,凑上前半步,压着嗓子道:皇爷,奴才斗胆提醒您一句——这几位娘娘入宫,满打满算,过了三个月了。
朱雄英脚步一顿。
三个月。
按宫里的规矩,新人入宫需学礼教、熟规矩,满三月后方可侍寝。他是在提醒自己,那七朵花儿,可以摘了。
朱雄英侧过头,瞥了陈芜一眼,笑骂道:你这老阉货,眼睛倒是尖。朕看你是皮痒了,敢管朕的闲事?
陈芜连忙低头,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奴婢该死!奴婢多嘴!奴婢只是...只是怕皇爷忙忘了...
他嘴上说着该死,眼底却藏着笑。
朱雄英骂归骂,心里明白后宫要平衡,恩宠要雨露均沾,老盯着一个两个,容易出乱子。
滚一边去。朱雄英摆摆手,目光却重新落回李秀儿身上。
那丫头还在玩,黑布蒙着眼,原地转了三圈,晕乎乎地张开手臂,朝着人群扑来。
宫女们笑着四散躲开,李秀儿踉跄着往前冲,眼看着就要扑空。
朱雄英嘴角一勾,忽然抬脚,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他对着那几个正要躲开的宫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她们别动。
宫女们一看是皇帝,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敢出声,一个个捂着嘴,僵在原地。
朱雄英大步一跨,直接站进了李秀儿扑来的路线上。
李秀儿浑然不觉,伸着两只手胡乱抓摸,嘴里还喊着:这次肯定抓到了!别想跑!
她猛地一扑,双手正好抱住了朱雄英的胳膊!
抓到了!哈哈!我抓到了!李秀儿兴奋地叫起来,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仰着脸就要炫耀,看你们还往哪儿...
声音戛然而止。
李秀儿仰着头,正对上朱雄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晨光从他背后洒下来,给他镀了层金边,可那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像只盯着猎物的豹子。
李秀儿的脸,瞬间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个型,两只手还死死抱着朱雄英的胳膊,却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想松又不敢松,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旁边一个宫女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提醒:娘娘!娘娘!是陛下!快...快给陛下行礼啊!
李秀儿这才如梦初醒,地一声尖叫,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就要跪下去:臣...臣妾...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额头死死抵着草地,连抬头都不敢。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笑声爽朗,在御花园里回荡,惊得树梢上的鸟扑棱棱飞起。
他弯腰,伸手捏住李秀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朕有那么可怕?吓得你连话都不会说了?
李秀儿被迫仰视着他,脸颊滚烫,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结结巴巴:臣妾...臣妾不知是陛下...臣妾该死...臣妾无礼...
无礼?朱雄英拇指摩挲着她下巴上的软肉,嘴角上扬,朕看你胆子大得很。连朕都敢抓,还敢说无礼?
李秀儿被他捏着脸,动也不敢动,只觉得朱雄英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磨得她皮肤发麻。她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旁边几个宫女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心里却暗暗咋舌——这位李娘娘,运气也太好了!蒙眼抓人,竟一把抓到了皇帝!这恩宠,怕是要从天而降了。
朱雄英直起身,拍了拍袖子,目光在李秀儿那张红透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鹅黄襦裙下微微起伏的胸口,忽然开口:陈芜。
奴婢在!
今晚,朱雄英转身往回走,声音轻飘飘地扔在晨风里,让李美人准备准备。
李秀儿还跪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半天没回过神。
直到旁边的宫女凑上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这是要召幸您了!
李秀儿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看了看朱雄英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御花园的晨风,吹得人心里头痒痒的。
而此刻,在宫道的另一头,朱雄英背着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三个月的规矩期满了,该摘的花,一朵都不能落下。
第999章 李秀儿侍寝
朱雄英那句话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就飞遍了后宫。
坤宁宫里,徐妙锦正在核对账本,听见贴身宫女的禀报,笔尖顿了顿,随即淡淡一笑:知道了。让她们按规矩办,别失了礼数。
而在皇宫东边的几座小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婉清正在屋里练琴,听见消息,地一声把琴弦拨断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凭什么?凭什么是她?论美貌和琴棋书画哪样不比她强?
隔壁院子里,苏州府另一位姑娘赵雨柔,正对着镜子试新裁的裙子,闻言把胭脂盒往桌上一摔,眼眶都红了:李秀儿...她不就是胸大了点、屁股圆了点,陛下怎么就瞧上她了?
还有两个姑娘凑在一起,一个酸溜溜地说人家命好,另一个则咬着帕子暗恨:三个月规矩期,咱们同一天入的宫,她倒是拔了头筹...
六个人,六种心思,有妒的,有酸的,有恨的,也有暗自盘算明日怎么在御花园的。后宫这口大染缸,还没等朱雄英踏进来,就已经咕嘟咕嘟冒泡了。
而当事人李秀儿,直到这会儿还是懵的。
她被几个宫女架进浴房,热水氤氲,花瓣漂了一盆。
宫女们给她搓背,一边搓一边小声嘀咕:娘娘这身子...真是老天爷赏饭吃,肤白肉嫩,该细的地方细,该丰的地方丰,陛下见了,保管眼珠子都挪不开。
李秀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里的身子,胸前波澜起伏,腰肢却还算紧致,大腿圆润笔直。她以前只觉得这身肉累赘,走路都比旁人费力气,今天被宫女一点,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好这口?
娘娘别愣着,贴身宫女给她擦着头发,赶紧的,时辰不早了,得打扮起来。今夜可是娘娘的大日子,千万要抓住陛下的心!
李秀儿被按在妆台前,一通忙活。
她本就年轻,十七岁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再薄施脂粉,点上朱唇,换上一件淡粉色的纱衣,这纱衣薄如蝉翼,裹着丰腴的身子,走动时肉光致致,清纯里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肉香,勾得人挪不开眼。
她坐在榻边,手指绞着帕子,心口砰砰直跳。等啊等,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外头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
李秀儿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她扶着桌子,深吸两口气,这才迎到门口,盈盈下拜:臣妾...臣妾恭迎陛下...
朱雄英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夜露寒气。他一眼就看见站在烛光里的李秀儿,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两息,嘴角微微上扬。
起来吧。他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掌心触到一片温软,心里暗道:果然丰腴的美人,手感都不差。
李秀儿被他扶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却能闻到朱雄英身上的味道,这让她腿更软了。
陛下...臣妾备了酒菜...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朱雄英这才注意到,屋里那张圆桌已经摆满了美食。
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豆腐、碧螺虾仁、苏式酱鸭、桂花糖藕...十几道苏州名菜,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比御膳房那些中规中矩的菜品精致得多,也接地气得多。
朱雄英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佳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紧张得手指都发白的李秀儿,忽然笑了:做皇帝,就这点好处。天下美食,天下美人,朕想尝哪口,就尝哪口。
李秀儿耳根发烫,连忙上前给他布菜:陛下...这道松鼠鳜鱼,是苏州名菜,外酥里嫩,酸甜适口...
她夹起一块鱼肉,递到朱雄英嘴边。
朱雄英没接筷子,而是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小手,把那块鱼肉含进嘴里。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指尖,舌尖一卷,把鱼肉卷了进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李秀儿的脸。
他嚼了两下,声音含糊,鱼不错,人更甜。
李秀儿的手被他握着,指尖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整个人像是被火燎了,从脖子红到了胸口。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朱雄英攥得更紧。
再喂朕一口。朱雄英命令道,眼神里带着促狭。
李秀儿只好又夹了一块酱鸭,颤巍巍递过去。
朱雄英照旧就她的手吃下,这次更过分,牙齿轻轻在她指尖咬了一下,不疼,却痒得李秀儿浑身一哆嗦。
陛下...她声音带了颤,欲拒还迎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水汪汪的,分不清是羞还是怕。
朱雄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思早就飞到了床榻上。
他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菜每样尝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大手一挥:都滚出去。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退,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朱雄英站起身,一步跨到李秀儿面前,不等她反应,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李秀儿地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朱雄英手掌贴在她腰后,隔着那层薄纱,清晰地感受到她丰腴柔软的肉感,温温热热,像一团化不开的蜜。
陛下...李秀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怯。
朱雄英低笑一声,感受着怀里的重量和软玉温香,大步流星地朝床榻走去,再也忍不住了。
帐幔落下,烛影摇红。
窗外,夜色深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而在后宫的其他角落里,几双眼睛正盯着这座亮着灯的小院,妒火中烧,彻夜难眠。
第1000章 李秀儿被封柔嫔
第二天,日头爬到了头顶,朱雄英才悠悠转醒。
怀里还搂着个人,温香软玉,一团丰腴。
他低头一看,李秀儿早就醒了,正眨巴着眼睛偷偷瞄他,见他目光扫过来,慌忙又闭上眼装睡,睫毛一颤一颤的,跟受惊的金丝雀似的。
朱雄英嘴角一勾,手直接探进锦被里,捏了一把那软绵绵的丰腴。
嗯...李秀儿闷哼一声,再也装不下去,睁开眼,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带着哭腔,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臣妾快散架了...腰都要断了...
朱雄英哪管这些,翻身又压了上去,被子一掀,露出底下白花花的一片。
他低笑一声,热气喷在李秀儿耳边:散架?朕还没够呢。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陛下...李秀儿还想求饶,嘴却被堵住了。
帐幔里又是一阵翻云覆雨,李秀儿从一开始的求饶,到后来只能哼哼唧唧地配合,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把缎子面抓出一道道褶子。
朱雄英折腾得起劲,只觉得这身丰腴的身材真是老天爷赏的,软中带弹,怎么揉都不腻。
等到两人再从帐子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都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李秀儿腿软得站不稳,是宫女搀着才坐到妆台前。
她往镜子里一瞧,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脖子上一块块红印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狠狠疼爱过的媚态。
娘娘,贴身宫女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抿着嘴笑,陛下对您可真好,这都一天一夜了...
李秀儿红着脸啐了一口:死丫头,再胡说撕你的嘴。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却藏不住的得意。
朱雄英在外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喝茶。见李秀儿扶着腰出来,他招招手:过来,陪朕用膳。
桌上摆满了菜,有御膳房送来的,也有李秀儿小厨房做的苏州点心。
朱雄英胃口极好,风卷残云,李秀儿却吃得少,偶尔被他强塞两口,嚼得细嚼慢咽。
用完膳,朱雄英擦了擦嘴,忽然开口:陈芜。
奴婢在。
传朕旨意。朱雄英指着李秀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威压,李秀儿,温婉恭顺,侍奉有功,朕心甚悦。即日起,册封为嫔,赐号柔。赐居...嗯,就还住这儿,朕赐个匾额,叫柔嘉阁。
李秀儿手里筷子掉在地上,整个人懵了。
还是旁边的宫女机灵,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娘娘!娘娘快谢恩啊!
李秀儿这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金砖砰砰响: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屋里太监宫女跪了一地,齐声贺喜:恭喜柔嫔娘娘!贺喜柔嫔娘娘!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李秀儿面前,伸手将她搀起来。
他捏了捏她软绵绵的手掌心,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却让她浑身发烫:好好伺候朕,这只是个起点。往后只要让朕舒坦,恩宠少不了你的,位份也少不了。朕说话算话。
李秀儿腿还酸着,腰还软着,可心里头那股劲儿,却被朱雄英这番话烧得旺旺的。她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重重地点头:臣妾...臣妾一定好好伺候陛下...
她暗暗咬牙,今晚...今晚更要努力。既然陛下喜欢这身材,那她就让陛下离不开这身材。
李秀儿被封赏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后宫。
柔嫔!李秀儿!入宫三个月,头一个侍寝,头一个封嫔!这速度,简直像是坐了火箭。
其他六座小院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张婉清把妆台上的胭脂盒全扫到了地上,气得脸都歪了:柔嫔?她凭什么?我比她漂亮,琴棋书画哪都比她强。就因为她胸大屁股圆?
隔壁院子,柳如眉坐在窗边,手里绞着帕子,指节非常用力。
她和李秀儿关系最好,入宫前还姐妹相称,此刻心里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又疼又毒:秀儿...你倒是好命。可我柳如眉差哪儿了?只要陛下看我一眼,我保证让他...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玉蝉更直接,对着镜子开始脱衣裳,打量着自己的身段:丰腴是吧?陛下喜欢丰腴身材的是吧?我这就让小厨房炖猪蹄,天天吃,顿顿吃,我就不信吃不出她那样的身子!
苏婉儿相对沉静,可那双眼睛里也烧着火。
她铺开宣纸,提笔就开始抄佛经,一边抄一边默念:静心...静心...可静个屁的心!李秀儿都封嫔了,我还在抄佛经?不行,得想办法,得让陛下注意到我...
六个人,六种心思,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朱雄英。
第1001章 徐妙锦吃醋
清晨,朱雄英才从柔嘉阁的暖被窝里爬出来。
李秀儿瘫在床榻上,连手指都懒得动,身上盖着薄被,露出的肩头还印着红痕,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
朱雄英神清气爽地穿戴整齐,推门而出,晨光打在脸上,满面春风。
陈芜早就候在院门口,见皇帝出来,连忙趋步跟上,低眉顺眼地问:皇爷,今儿个去哪儿?回御书房批折子,还是...去别处瞧瞧?
他说时,眼珠子往御花园方向瞟了瞟,意思很明白——那边还有几位娘娘候着呢。
朱雄英背着手,沿着宫道慢悠悠地走:去坤宁宫。朕有日子没见皇后和太子了,再不去,坤宁宫的门闩该换了。
宫道两旁的花开得正好,御花园里人影绰绰。
朱雄英刚踏进园子,就觉出不对劲。
平日里这时候,御花园没这么多人。今儿个倒好,假山后头、凉亭边上、花丛深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年轻女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有的捧着花,有的拎着食盒,有的假装在扑蝶,眼睛却齐刷刷往宫道这边瞟。
朱雄英心里门清。
这些女人,都是那批新人里还没侍寝的。
李秀儿侍寝两夜、直升柔嫔的消息一传开,她们都坐不住了,一个个掐着时辰在这儿堵他呢。
他目光扫过,远远看见柳如眉、赵玉蝉、苏婉儿三人凑在一丛牡丹旁边。
柳如眉手里还捏着块帕子,时不时往宫道方向偷瞄;赵玉蝉理理鬓角,又把裙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苏婉儿则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实则耳朵竖得老高,连朱雄英的脚步声都数着呢。
朱雄英脚步没停,径直从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穿过,连眼角都没往那边斜一下。
柳如眉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过,连停顿的意思都没有,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直哆嗦。
陛下...赵玉蝉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苏婉儿也抬起头,眼睁睁看着朱雄英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手里的团扇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期待碎了一地,只剩下灰败的沮丧。早晨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旁边的心腹侍女连忙凑上来安慰:娘娘,别灰心...陛下许是有军国大事要处理,等陛下忙完了,肯定会想起娘娘们的。以娘娘的品貌才情,还怕得不到陛下青睐?
柳如眉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了看赵玉蝉,又看了看苏婉儿,三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不甘和嫉妒,还有对李秀儿那深深的恨意。
走吧。柳如眉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心灰意懒,回去。站在这儿丢人现眼,让人看笑话。李秀儿现在指不定怎么得意呢...
就是,赵玉蝉也蔫了,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咱们在这儿吹了一早上风,人家在屋里睡大觉...
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各自散去,花丛里的蝴蝶倒是扑得欢快,仿佛在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
朱雄英没心思管这些女人的小九九。
他大步走到坤宁宫门前,太监刚要唱名,被他抬手止住:别嚷,朕自己进去。
他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穿过回廊,来到后殿的暖阁。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还有婴儿咿咿呀呀的声响,像只快乐的小鸟。
朱雄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脚步都放轻了。
暖阁里,徐妙锦正坐在软榻上,面前铺着一块厚厚的毡毯。
朱文堃快满周岁了,刚学会扶着东西站起来,这会儿正摇摇晃晃地抓着徐妙锦的手指,试图迈步走。他胖嘟嘟的小脸粉扑扑的,嘴里流着哈喇子,走一步晃三晃,像只笨拙的小鸭子,逗得徐妙锦和旁边的嬷嬷直笑。
堃儿,来,到母后这儿来...慢点...慢点走...
徐妙锦张开手臂,朱文堃咯咯笑着,踉跄着往前扑,一头栽进母亲怀里,把脸埋在她衣襟上蹭来蹭去。
就在这时,徐妙锦一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雄英。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朱文堃往嬷嬷手里一递,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福了福身。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怎么有空来坤宁宫?不在柔嘉阁陪着您的新宠?
这话里的酸味儿,隔着三丈地都能闻见。
朱雄英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他确实连着两宿一直在柔嘉阁,连儿子都没看一眼。但他脸皮厚,干咳一声,大步走进去,从嬷嬷手里接过朱文堃,一把抱了起来。
哎哟,朕的太子又沉了!朱雄英颠了颠儿子,朱文堃不认生,抓着父亲的龙袍领子,咿咿呀呀地往他脸上拍,小手软绵绵的,口水糊了朱雄英一脸。
朱雄英也不恼,任由儿子胡闹,还凑过去用额头抵了抵儿子的额头,逗得朱文堃咯咯直笑。
他转头看向徐妙锦,眼神软了下来:妙锦,你这话说的...朕这不是忙完了,第一时间就来看你们母子了吗?
第一时间?徐妙锦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看他,肩膀却微微发颤,臣妾怎么听说,陛下第一时间去了柔嘉阁,第二时间还在柔嘉阁,第三时间...哦,第三时间是来臣妾这儿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却强撑着皇后的架子,不肯落泪:也是,臣妾人老珠黄了,又不如那些新人鲜嫩可人,陛下能来坤宁宫走一趟,已经是臣妾天大的恩典了。陛下何必委屈自己?
朱雄英抱着儿子,看着徐妙锦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头又软又涩。
他知道徐妙锦不是妒妇,她是委屈——委屈自己这个当丈夫的,连着几天不见人影,连儿子都不问。
妙锦,朱雄英把朱文堃交给嬷嬷,上前两步,伸手扳过徐妙锦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你看着朕。
徐妙锦别过脸,不看他,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朱雄英叹了口气,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湿润,动作难得地温柔:在朕心里,只有你和文堃,才是朕的家人。是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家人。至于她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她们只是大明皇帝的妃子,是皇子的生母,是这后宫里的摆设。朕宠她们,是朕身为皇帝的本分;朕来你这儿,是朕身为丈夫和父亲的真心。这能一样吗?
徐妙锦被他这番话震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朱雄英的手背上。
你...你就会说好听的...她哽咽着,拳头轻轻捶在朱雄英胸口,谁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万一哪天...
朱雄英顺势握住她的拳头,拉到嘴边亲了一下,眼神认真:朕心里怎么想的,你还不明白?朕这皇位,是为文堃打的;这江山,是留给文堃的。别的女人再宠,也越不过你们母子去。朕向你保证,只要有朕在一天,坤宁宫永远是坤宁宫,谁也动不了。
朱文堃在旁边咿咿呀呀地伸手,要父母抱,仿佛也在帮腔,小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父...父...
徐妙锦终于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白了朱雄英一眼,却伸手把儿子接了过来:陛下就会哄人...行了,臣妾信了。不过陛下可记着,往后再这么连着几天不见人影,臣妾就把坤宁宫的门闩了,让您进不来!
好好好,朱雄英笑着把她揽进怀里,一手抱着妻子,一手逗着儿子,朕记下了。往后朕就是再忙,也天天来坤宁宫报到,给皇后娘娘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行了吧?
徐妙锦靠在他怀里,闻着那身熟悉的味道,终于觉得这几日的酸意散了大半。
她低头看着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丈夫,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
第1002章 雨露均沾
朱雄英说到做到,说天天来坤宁宫报到,就真的连着五六天宿在坤宁宫。
白天批完折子,晚上踏进坤宁宫的门,朱雄英连晚膳都在这儿用。
徐妙锦起初还端着皇后的架子,板着脸不理他,可架不住朱雄英脸皮厚,吃完饭就揽着她往内殿拖,美其名曰给太子添个弟弟妹妹。
这几日晚上,朱雄英变着花样折腾,把从后世学来的那点花样全使上了。
徐妙锦起初还咬着牙硬撑,后来实在扛不住,瘫在床榻上连手指都懒得动,声音嘶哑道:陛下...陛下饶了臣妾吧...臣妾...臣妾腰都要断了...
朱雄英压在她身上,低笑一声,热气喷在她耳边:刚才不是还嘴硬吗?怎么,皇后娘娘这就求饶了?
不求饶...不求饶命都没了...徐妙锦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红得滴血,声音闷闷的,陛下...您还是...还是去别处吧...雨露均沾...雨露均沾才是正理...
朱雄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翻身躺倒,把徐妙锦揽进怀里,捏了捏她汗湿的鼻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朕怎么听着这么舒坦?妙锦,你确定不是被朕折腾糊涂了?
臣妾清醒着呢...徐妙锦靠在他胸口,手指无力地戳了戳他的腹肌,陛下再这么连着宿在坤宁宫,外头那些女人能把臣妾的坤宁宫点了。臣妾可不想当妒妇...陛下该去哪儿去哪儿,只要记着臣妾和堃儿就行...
朱雄英听着这话,心里头的得意劲儿蹭蹭往上冒。
能让徐妙锦主动开口劝他雨露均沾,说明这几日的到位了。
他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行,朕听皇后的。往后朕轮着来,但坤宁宫这儿,一旬至少来三宿,朕决不食言。
油嘴滑舌...徐妙锦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安抚好了正宫娘娘,朱雄英转头去忙另一桩事——两个待产的贵妃。
马恩慧和耿书玉前后脚怀上的,太医算了日子,两人产期都在半个月后。
这俩女人挺着大肚子在宫里养胎,朱雄英虽然忙,但该做的准备一样没落。
他让太医院每日派两个院判轮值,守在两位贵妃宫外;又让御膳房单独开两个小厨房,按他写的单子做膳食——什么红枣桂圆汤、鲫鱼豆腐汤、清蒸鲈鱼,都是后世催产补气血的方子。
他还亲自跟两位贵妃交代,临产时怎么调整呼吸,怎么用力,说得头头是道,把两个女人感动得直抹眼泪。
陛下...臣妾没想到陛下还懂这些...马恩慧挺着肚子,眼眶红红的,臣妾一定给陛下生个健康的皇子...
别哭,朱雄英拍拍她的手,朕的儿子,肯定皮实。你只管好好养着,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跟朕说。
耿书玉那边也差不多,摸着肚子一脸幸福:陛下放心,臣妾感觉这胎稳得很,定是个小皇子...
皇子公主朕都喜欢。朱雄英嘴上这么说,心里当然也盼着是儿子。他如今就朱文堃一个太子,多几个皇子,这江山才稳当。
这一日,朱雄英处理完朝政,抬脚就去了马恩慧的住处。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听着耳熟。朱雄英眉头一挑,示意陈芜别喊,自己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殿内,马恩慧半靠在榻上,肚子隆起老高,手里正捏着一件小小的虎头帽,笑得眉眼弯弯。
旁边坐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门口,正从包袱里往外掏东西——小衣裳、小鞋子、小肚兜,堆了满满一桌子,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回过头,正对上朱雄英的目光。
朱雄英脚步一顿,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这脸蛋...这身段...他记起来了!
原来是你。朱雄英嘴角一勾,大步走进去,朕说怎么听着声音耳熟。沈玉娇,对吧?恩慧的表妹,朕记得你,去年恩慧刚入宫那会儿,你进宫聊天来着。
沈玉娇慌忙起身,跪地行礼,声音软糯带着颤:民女...民女正是沈玉娇...陛下好记性...民女惶恐...
她跪着,那身鹅黄色的襦裙被身段撑得鼓鼓囊囊,领口处露出雪白的皮肤,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颤巍巍的。
朱雄英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暗道:去年见时只觉是个清秀丫头,如今一看,这身段倒是愈发长开了。
马恩慧也看见朱雄英了,笑着要起身:陛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躺着别动。朱雄英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却还在沈玉娇身上打转,最近一段时间,怎么不进宫陪你表姐?
沈玉娇还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怯生生道:回陛下...表姐怀孕关键期,家里长辈怕民女毛手毛脚冲撞了胎气,一直拘着不让进宫...这不,眼看快生了,家里才放民女出来,给表姐送些亲手做的小衣裳...
她说着,偷偷抬眼瞄了朱雄英一下,又迅速低下头,那眼神水汪汪的,带着几分怯意,又藏着几分好奇,像只受惊的小鹿。
朱雄英把她那小动作看在眼里,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
起来吧。朱雄英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既然是恩慧的表妹,就是自家人,别跪着了。朕记得你手艺不错,去年那方帕子绣得就挺好。
谢陛下...沈玉娇扶着膝盖站起来,动作间胸脯起伏,那鹅黄色的襦裙跟着颤了颤。
朱雄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玉娇。
马恩慧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却只是笑着打圆场:玉娇,再给陛下看看你那件绣了麒麟的小褂子,那手艺连臣妾都自愧不如...
是...沈玉娇红着脸,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红彤彤的小褂子,双手捧着递过来。
朱雄英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软绵绵的。
沈玉娇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手一缩,耳根瞬间红透,头埋得更低了。
朱雄英嘴角微微上扬,把玩着那件小褂子,心情大好。
恩慧,朱雄英忽然开口,目光却还停在沈玉娇身上,你这表妹,如今多大了?可曾婚配?
马恩慧心头一跳,随即笑道:回陛下,玉娇今年十八,尚未婚配。家里疼她,想多留两年...
十八了...朱雄英点点头,把玩着手里的小褂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小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沈玉娇局促的呼吸声,和马恩慧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朱雄英忽然觉得,这后宫...好像又要添人了。
第1003章 赠送沈玉娇玉钗
日头偏西,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沈玉娇抬头看了看窗外,连忙起身,朝着马恩慧和朱雄英福了福身:表姐,陛下,天色不早了,民女该告退了,不然宫门关了,回不得家,父亲该着急了。
马恩慧挺着大肚子,笑着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往后有空,常进宫来陪表姐说说话,这宫里闷得慌,你来我才热闹。
是,民女一定常来。沈玉娇乖巧地应着,又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朱雄英,正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吓得慌忙低下头,耳根子又红了。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漫不经心地瞥向站在角落里的陈芜。
那眼神极快,像是不经意的一掠,可陈芜跟了朱雄英多少年?立刻心领神会,垂着眼皮,悄无声息地往殿门边挪了两步,贴着墙根溜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没带起。
马恩慧看在眼里,却只当看不见,拉着沈玉娇的手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人。
沈玉娇挎着包袱,低着头,踩着碎步往外走。
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她总觉得陛下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浑身发热,连脚步都轻快得发飘。
她还没走出宫门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沈姑娘!沈姑娘留步!
沈玉娇回头一看,正是刚才伺候在殿里的那个老太监,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捧着一个朱红色的小锦盒。
公公?沈玉娇愣在原地,您这是...
陈芜跑到跟前,左右瞅了瞅,见四下无人,这才把锦盒往沈玉娇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沈姑娘,这是陛下赏的。陛下说了,姑娘今日送来的小衣裳,手艺甚好,这物件儿是给姑娘的谢礼。姑娘回去后,好生保管,千万别示人,更别弄丢了。
沈玉娇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脑子还有些懵:谢礼?陛下...陛下赏我的?
可不是嘛,姑娘好福气。陈芜笑得满脸褶子,却不解释太多,只是又叮嘱了一遍,千万收好了,回去吧,路上当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沈玉娇站在原地,捧着那锦盒,半天没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看盒子,朱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暗纹,触手细腻,光是这盒子就值不少钱。
她心跳得厉害,不敢在宫门口久留,连忙把盒子塞进包袱深处,低着头快步出了宫。
一路上,她都没敢打开看,直到进了家门,进了自己的闺房,把门闩插严实了,这才抖着手把锦盒取出来,掀开盖子。
里头是一支玉钗。
羊脂白玉雕成的,钗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明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整支钗子雕工精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沈玉娇不懂这些,但也能看出这是好东西,比母亲压箱底的那支金钗还要精致百倍。
她咬着唇,心里头又惊又喜,连忙捧着盒子去找父亲。
沈仲和正在前厅打算盘,核对这几日的绸缎账目,见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一皱:冒冒失失的,规矩呢?
父亲!沈玉娇把锦盒往桌上一放,脸蛋红扑扑的,您看!这是...这是陛下赏我的!
什么?沈仲和手里算盘珠子地一声停住了。
他低头看向那锦盒,又看了看女儿那张激动的脸,迟疑着伸手打开。
玉钗躺在红丝绒上,珠光温润,贵气逼人。
沈仲和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指都抖了起来。
他虽然不是官场中人,但在苏州做绸缎生意,走南闯北,眼界不低,这玉钗的做工、用料都是极好!
皇帝无缘无故,赏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玉钗,这意味着什么?
沈仲和脑子里地一声,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得他差点站不稳。
哈哈哈哈!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好!好啊!我沈仲和要飞黄腾达了!要飞黄腾达了!
沈玉娇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吓住了,茫然地看着他:父亲...您...您怎么了?这玉钗...有什么讲究吗?您别吓我...
沈仲和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手劲大得让她发疼,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一颤一颤的:讲究?这是天大的讲究!玉娇,我的好女儿,你这是...你这是要进宫了!要当娘娘了!
进宫?沈玉娇更懵了,当什么娘娘?父亲您说什么呢...
你不懂!沈仲和松开她,在厅里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陛下赏你玉钗,这是看上你了!这是要召你入宫啊!咱们沈家,要出凤凰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狂喜忽然一收。
他盯着女儿严厉说道:从今日起,你不许踏出闺房半步!没有我的允许,连院子都不准出!
沈玉娇傻了,父亲,您刚才还说...
刚才说是刚才!沈仲和打断她,从明天开始,我给你请最好的教习嬷嬷,学规矩!走路怎么迈步子,说话怎么低声,见人行礼怎么跪拜,吃饭怎么拿筷子,睡觉怎么躺...一样一样,给我学扎实了!陛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可你要是毛手毛脚,进了宫冲撞了贵人,咱们全家都得掉脑袋!
沈玉娇被父亲这副模样镇住了,眼眶一红:父亲...女儿不明白...女儿只是去送了趟衣裳...
不明白就对了!沈仲和挥挥手,按我说的做!回房去!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一掀,沈玉娇的母亲王氏匆匆走了出来。
她刚才在里头隐约听见前厅动静,又听见丈夫说什么、掉脑袋,吓得脸都白了。
老爷!老爷!王氏扑上来,一把拉住沈仲和的袖子,声音发颤,玉娇是不是闯祸了?是不是在宫里惹了什么事?您别关她啊,她还小,不懂事,您要打要骂冲我来...
妇人之见!沈仲和瞪了妻子一眼,随即左右看看,见没外人,这才凑到王氏耳边,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几句。
王氏的脸色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最后才眉开眼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真的?!王氏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老爷...您...您没骗我?陛下真的...真的看上咱们玉娇了?
骗你做什么?御赐的玉钗在这儿摆着!沈仲和指着桌上的锦盒,满脸得意,咱们沈家,要出娘娘了!
王氏猛地一把搂住沈玉娇,又摸摸她的脸,又理理她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好孩子!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听你父亲的,从今日起,好好在屋里待着,学规矩!娘亲自给你熬补汤,把身子养得白白嫩嫩的...咱们沈家,就指望你了!
沈玉娇被父母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更加茫然,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支玉钗,心里头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接过这支钗子的那一刻起,好像已经不由自己做主了。
第1004章 马恩慧要生了
沈玉娇捧着玉钗回府的第三日,皇宫里的气氛陡然绷紧。
马恩慧和耿书玉的产期都在这几日,整个后宫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坤宁宫派出了最得力的嬷嬷,太医院十二个稳婆轮班值守,连御膳房都单独开了小灶,一日六顿地往两位贵妃宫里送催产饭。
朱雄英这几日哪儿都没去,奏折都搬到了马恩慧宫里的正殿批。
他心里门清,马恩慧这是头一胎,凶险得很。
更重要的是,太子朱文堃出生时,他准备登基,忙得脚不沾地,没能陪在徐妙锦身边,这事儿像根刺,扎在他心口好久。这次,他说什么也要守在这儿。
这日午后,朱雄英刚批完辽东军报,放下朱笔,揉着太阳穴靠在椅背上歇神。
忽然,里屋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腾地站起来,大步往内殿走:怎么了?
马恩慧半靠在榻上,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抓着被子,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陛下...臣妾...臣妾肚子...疼...
朱雄英心头一紧,转头就吼:传太医!稳婆!快!
殿外候着的宫女太监顿时炸了锅,脚步声、喊声乱成一片。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个女太医和四个稳婆跌跌撞撞冲进来,围到榻前查看。
其中一个年长的稳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伸手在马恩慧肚子上按了按,脸色一变,随即露出喜色:陛下!娘娘!发动了!羊水已破,这是要生了!
要生了?朱雄英脑子嗡了一声,虽然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手心还是冒了汗。他抬脚就要往内殿冲,朕看看!
陛下!使不得!那稳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声音都变了调,产房污秽,血气冲撞,陛下万金之躯,万万不能进去啊!
旁边两个老嬷嬷也慌忙跪下,死死挡住门槛:陛下!祖宗规矩,男子不进产房!陛下请在外殿等候!
朱雄英眉头一拧,怒道:朕是孩子的父亲!什么污秽不污秽,给朕让开!
陛下!徐妙锦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她快步走进殿内,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嬷嬷。
她目光扫过朱雄英铁青的脸,又看了看跪成一地的稳婆,顿时明白了。
陛下,徐妙锦走到跟前,压低声音,产房确实不是您该进的地方。您在外殿候着,臣妾进去陪着恩慧妹妹。有臣妾在,您还不放心?
朱雄英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盯着那道紧闭的产房门,听着里头马恩慧压抑的闷哼声,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
朕...朕就在门口!朱雄英退后半步,却没离开,就站在外殿与内殿交界处的屏风旁,你们给朕听着,里面有什么事,立刻出来禀报!恩慧若有半点差池,朕扒了你们的皮!
是!是!
稳婆和嬷嬷们连滚带爬地进了产房,门一声关上,只留下一道缝隙,透出里头昏黄的烛光。
阵痛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起初还能忍,马恩慧咬着帕子,闷哼几声。可过了一刻钟,疼劲儿上来了,她再也绷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门板,听得外殿候着的朱雄英齐齐一哆嗦。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又被陈芜和孙石一左一右拦住。
陛下!陛下冷静!陈芜急得满头汗,娘娘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朱雄英一把甩开他们,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马恩慧的惨叫声、稳婆的催促声、宫女端水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像是一把钝刀在割他的神经。
一个时辰过去了。
马恩慧的嗓子都喊哑了,声音从凄厉变成了嘶哑。
朱雄英在外殿转圈圈,龙袍下摆被汗水浸透,贴在腿上。他几次想踹门进去,都被徐妙锦派出来的嬷嬷拦住了。
陛下!皇后娘娘让奴婢传话,娘娘是头胎,骨盆未开,胎位虽正,可小主子不肯往下走...这急不得!娘娘让陛下安心等候!
急不得?朱雄英眼睛一瞪,她都喊成那样了还急不得?!
他骂归骂,也知道生孩子这事儿急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门边,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对着门缝里喊:恩慧!朕在这儿!朕就在门外!你给朕撑住!想想孩子,想想朕!
产房内,马恩慧在剧痛中模糊地听见了朱雄英的声音。
她死死抓着徐妙锦的手,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皇后娘娘...陛下...陛下真的在...
徐妙锦攥紧她的手,另一只手给她擦汗,陛下就在门外,一步没挪。恩慧妹妹,憋足了气,往下使劲!为了陛下,为了孩子!
马恩慧咬着唇,血都渗了出来,忽然爆发出一股狠劲:啊——!
第1005章 龙凤胎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朱雄英站在门外,背靠着廊柱,听着里面渐渐微弱下去的喊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忽然有些害怕,怕那声音停了,怕里面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稳婆一声大喊从门缝里炸出来: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娘娘!使劲!再使一把劲!
朱雄英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产房内,马恩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个人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榻上。
哇——!
一声响亮至极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那哭声又尖又亮,中气十足,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朱雄英腿一软,差点栽倒,被孙石一把扶住。
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推开挡路的宫女,冲到门前:生了?!是皇子还是公主?!
门开了,稳婆满脸是汗,双手捧着婴孩,笑得满脸褶子,跪地禀报: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朱雄英怔了怔,随即大步上前,从稳婆手里接过那小小的襁褓。婴儿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像只没长开的小猴子,可那双眼睛却微微睁着,黑葡萄似的。
公主...朱雄英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刚要上扬,忽然听见产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抱着孩子硬闯了进去。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马恩慧瘫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淌,哭得浑身抽搐。
陛下...臣妾没用...臣妾没给陛下生个皇子...她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愧疚,臣妾...臣妾对不起陛下...
朱雄英心头一揪,快步走到榻边蹲下,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握住她的手:胡说什么!公主怎么了?朕的女儿,金枝玉叶!你给朕生了这么漂亮的闺女,有什么对不起的?别哭了,养好身子要紧!
徐妙锦也凑上来,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恩慧妹妹,快别哭了,月子里落泪伤眼睛。公主也是陛下的骨肉,一样金贵。你瞧,陛下抱着不肯撒手呢。
马恩慧抽泣着,还想说什么,忽然,她整张脸猛地扭曲,发出一声惨叫:啊——!肚子...肚子又疼了!
稳婆原本正在收拾,一听这叫声,脸色大变,扑上来掀开被子一摸,顿时惊叫:还有一个!娘娘肚子里还有一个!天呐!是双胎!
朱雄英和徐妙锦同时僵住。
什么?!朱雄英猛地站起来,双胎?!你们这群废物!之前怎么没查出来?!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陛下恕罪!之前...之前脉象模糊,臣等以为是单胎...娘娘肚子大,臣等还以为是胎儿壮实...
马恩慧疼得在床上打滚,刚才那一遭已经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此刻连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和颤抖。
她的脸色从白转青,嘴唇发紫,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朱雄英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再这么生下去,马恩慧必死无疑!
他瞳孔一缩,猛地伸手入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瓶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陛下!您这是...徐妙锦瞪大了眼睛。
朱雄英顾不上解释,一把掰开马恩慧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接过宫女递来的温水,给她灌了下去。
陛下...这...这是什么?徐妙锦声音发颤,您给恩慧妹妹吃的什么?
朱雄英把瓷瓶重新塞回怀里,转头看着徐妙锦,眼神深沉却笃定:圣药。朕从某位高人那求来的,只有三粒。你生文堃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太医都说保不住了,朕就是给你留了一粒丹药,才母子平安。
徐妙锦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了当年——她生朱文堃时确实凶险,后来莫名其妙挺了过来,她一直以为是老天保佑,没想到...竟是朱雄英给她喂了这药?
这药...能续命,能提气,能吊住一口气不散。朱雄英盯着马恩慧的脸,声音低沉,朕只剩最后两粒了。今日...给她用。
话音刚落,马恩慧的脸色竟真的开始回转。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上,渐渐透出一丝血色;原本涣散的眼神,也重新聚焦。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双手死死抓住床单,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嘶吼:啊——!
娘娘有力气了!快!快接生!稳婆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扑上去。
片刻后,又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
生了!生了!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龙凤胎!龙凤胎啊!
朱雄英抱着怀里的公主,又看着稳婆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男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眶竟有些发热。
马恩慧力竭晕了过去,可嘴角却弯着,带着满足的笑意。
而此刻,在隔壁不远的另一座宫殿里,同样挺着大肚子的耿书玉,正扶着腰站在窗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
龙凤胎...马姐姐竟然生了龙凤胎...耿书玉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隆起的肚子。
忽然,她脸色一变,下腹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耿书玉地一声弯下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双手死死抓住窗棂才没栽倒。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贴身宫女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
疼...肚子疼...耿书玉咬着牙,声音发颤,好像...好像要生了...
快!快去禀报陛下和皇后娘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朝外喊,来人!贵妃娘娘发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顷刻间传到了马恩慧的宫殿。
朱雄英刚踏出产房门槛,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见耿书玉宫里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陛下!皇后娘娘!不好了!耿贵妃...她听到马贵妃生了龙凤胎,一激动,肚子剧痛,怕是...怕是要提前发动了!
第1006章 耿书玉生子
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朱雄英大手一挥,龙袍下摆都没来得及整理,大步就往外冲,去书玉那儿!妙锦,你跟着朕!
臣妾明白!徐妙锦提着裙摆,快步跟上。
一行人脚步匆匆,穿过宫道,直奔耿书玉的住处。
朱雄英一边走一边吼:传太医!传稳婆!把马恩慧这边用过的稳婆分一半过去!快!
耿书玉的宫殿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太监们跑来跑去,端热水的、拿帕子的、铺床的,忙得脚不沾地。耿书玉被搀到榻上,疼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哼哼。
朱雄英和徐妙锦几乎是前后脚冲进门。
书玉!朱雄英走到榻边,一把抓住她的手,朕来了!别怕!
耿书玉看见朱雄英,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陛下...臣妾...臣妾听到马姐姐生了龙凤胎...臣妾一高兴...肚子就...
高兴什么!朱雄英瞪了她一眼,语气却软着,你给朕省点心,好好生!朕就在这儿守着,哪儿都不去!
徐妙锦已经指挥稳婆和宫女各就各位,转头对朱雄英道:陛下,您在外殿候着,这儿有臣妾!
朱雄英点点头,却没有走远,就站在外殿的屏风旁,背着手,目光沉沉地盯着内殿的方向。
马恩慧那边刚生完龙凤胎,耿书玉这边又提前发动。
这一夜,皇宫里注定不得安宁。
有了马恩慧那边一场惊心动魄的预演,耿书玉这儿的接生班子早就轻车熟路。
稳婆、太医、宫女、嬷嬷,各就各位,热水一盆盆地往里端,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催产的参汤都提前熬好了,温在炉子上。
耿书玉躺在榻上,虽然肚子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可看着周围有条不紊的架势,心里反倒踏实了。
娘娘,吸气...呼气...别慌,胎位正得很,您这身子骨比马贵妃壮实,好生!稳婆一边按肚子,一边给她打气。
朱雄英站在外殿屏风旁,背着手,耳朵竖得老高。
他这会儿其实累得够呛,马恩慧那边折腾了大半天,脚刚沾地又赶到这儿,眼皮都在打架。可他硬撑着,眼睛死死盯着内殿的帘子。
一个时辰后——
哇——!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脆生生的从帘子后头炸了出来。
稳婆喜滋滋地抱着孩子出来,跪地就喊: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朱雄英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嘴角咧到了耳根:好!好!皇子!朕又添了个儿子!
他大步走进内殿,耿书玉躺在榻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色发白,可眼神亮得很。见朱雄英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陛下...臣妾...没让您失望...
什么话!朱雄英一屁股坐在榻边,从稳婆手里接过那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里头红彤彤的婴儿,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你给朕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这比什么都强!你是朕的大功臣!
耿书玉听着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却笑着伸手想摸孩子:让臣妾看看...
看什么看,朱雄英轻轻按住她的手,把襁褓递回给稳婆,你先给朕闭眼睡觉!刚生完孩子,耗了多少元气?不好好歇着,往后怎么带孩子?
正说着,小皇子哭得更响了。
旁边的奶妈连忙上前,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陛下,娘娘,小皇子怕是饿了,奴婢抱去喂奶...
去吧去吧。朱雄英挥挥手。
奶妈抱着孩子退了下去。
耿书玉本就累极,又听朱雄英连哄带命令,眼皮一沉,头一歪,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笑。
朱雄英给她掖了掖被角,这才站起身,揉着发酸的腰往外走。
外殿里,徐妙锦正靠在椅子上,也是一脸倦容。见朱雄英出来,她勉强笑了笑:恭喜陛下,又添龙子。今儿个真是双喜临门,马妹妹生了龙凤胎,耿妹妹又添皇子...
同喜同喜,朱雄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朕这会儿腿都是软的。皇后,你也累坏了,回去歇着吧。
臣妾没事。徐妙锦摆摆手,倒是陛下,该把这好消息告诉皇爷爷。老爷子要是知道一下子添了三个孙辈,指不定多高兴呢。
朱雄英一拍大腿:对!朕差点把这事忘了!
他强撑着站起身,带着徐妙锦直奔朱元璋住的仁寿宫。
仁寿宫里,朱元璋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朱雄英和徐妙锦联袂而来,他挑了挑眉:咋?咱的曾孙曾孙女,都落地了?
皇爷爷!朱雄英笑着上前,一屁股坐在老爷子旁边的石凳上,生了!恩慧生了龙凤胎,一女一子;书玉刚又生了个皇子!您老人家一下子添了三个重孙辈!
啥?!朱元璋的眼睛瞪得溜圆,三个?!一下子三个?!
千真万确!徐妙锦笑着福身,皇爷爷,恭喜您老人家四世同堂,开枝散叶!
哈哈哈哈!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好!好小子!比你爹强!你爹当年就没你这么利索!一下子三个,咱老朱家的种,旺啊!
他转头朝身后的太监吼:去!把咱库里那几样好东西拿出来!赐!都给咱赐下去!马氏、耿氏,各赏金百两、银千两、绸缎百匹、玉器十件!还有...还有咱当年打天下时缴获的那对和田玉如意,给两个曾孙各一支!
太监一溜烟跑了。
朱元璋又拉住朱雄英的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雄英啊,生得好!多生!咱老朱家不怕孩子多!往后这江山,人丁兴旺才稳当!
皇爷爷说的是。朱雄英笑着点头。
从仁寿宫出来,朱雄英和徐妙锦对视一眼,两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回宫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日子,朱雄英忙得脚不沾地,两头跑。
上午去马恩慧那儿,看看公主和皇子,逗逗孩子;下午去耿书玉那儿,抱抱新出生的小皇子。
两位贵妃的身子一天天见好,脸色从苍白转红润,气血也旺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也能自己抱孩子了。
朱雄英看着这一切,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日午后,朱雄英又踏进了马恩慧的宫院。
马恩慧半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儿子,正拿手指逗他的小脸。小皇子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很。
旁边奶娘抱着公主,小公主睡得正香,粉嘟嘟的小脸像团棉花。
陛下!马恩慧见朱雄英进来,笑着要起身。
别动别动,朱雄英连忙摆手,大步走过去,却没先看她怀里的儿子,而是径直从奶娘手里接过公主,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女儿的小脸蛋,朕的小棉袄,想父皇了没?
马恩慧一看这架势,顿时撅起了嘴,娇媚地哼了一声:陛下偏心!一来就抱女儿,看都不看儿子一眼。
朱雄英哈哈大笑,抱着女儿转过身,故意气她:女儿是小棉袄,贴心!朕当然疼朕的公主!
您就贫吧!马恩慧白了他一眼,抱着儿子凑过来,陛下,您给公主赐了名,叫文嫒,那臣妾这儿子...您打算叫什么?
朱雄英抱着女儿,目光落在马恩慧怀里的皇子身上,沉吟道:朕会想一个好名字的...
那个是陛下赐的,马恩慧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和娇羞,臣妾斗胆...想请皇爷爷赐个名。皇爷爷是开国之君,福气最重,若是能请皇爷爷给他赐名,那这孩子往后...定然福泽深厚...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朱雄英的脸色:陛下,臣妾这个不情之请...是不是太唐突了?
第1007章 给皇子起名
朱雄英刚笑着准了马恩慧的请求,话没出口,心里头忽然一下。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眼神却陡然沉了沉。
马恩慧抱着儿子,正一脸欢喜地等着他拍板,冷不丁瞧见朱雄英那副表情,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陛下?马恩慧试探着喊了一声。
朱雄英没应声,脑子里转得飞快。
请皇爷爷赐名?表面上是个孝顺讨喜的请求,可往深了想——这儿子要是顶着皇爷爷赐的名长大,往后在宗室里算什么分量?皇爷爷亲赐的名字,那可比自己赐的还金贵。这女人...是在给她儿子绑靠山啊。
他抬眼,盯着马恩慧的脸,那张脸还带着产后的虚弱,眼神却亮得过分。
朱雄英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但帝王的多疑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爱妃,朱雄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认真说道,名字这事儿...还是朕来取吧。朕的儿子,朕亲自起名,才显得郑重。朕一定给咱们的孩子,取一个有寓意的好名字。
马恩慧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先是期待僵在脸上,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紧接着又堆起笑,温顺地点头:行啊...陛下赐名,自然是极好的。臣妾听陛下的,陛下取什么,臣妾都喜欢。
那笑容无懈可击,可抱着孩子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朱雄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戳破。
他伸手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又逗了逗公主,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名字朕明日就定下来。
臣妾恭送陛下。马恩慧抱着儿子,盈盈下拜,声音柔得像水。
朱雄英大步走出宫门,龙袍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马恩慧直起身子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朱雄英消失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儿子的襁褓,不知道在想什么。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朱雄英坐在龙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却迟迟没落下。
他盯着那张纸,脑子里转着六个名字。
朱文烨。
朱文烈。
朱文骁。
笔锋如刀,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狠劲。
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半晌,朱雄英忽然摇了摇头,把纸推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这一次,他写得慢了些,笔锋也柔了:
朱文润。
朱文谦。
朱文恪。
温润如玉,谦和守礼,恪慎恭敬。
朱雄英搁下笔,目光在这六个名字上来回扫。
霸气的那三个,看着痛快,可如今太子已定,朱文堃是储君,这两个弟弟要是名字太硬、气太盛,往后容易生出不臣之心。
他朱雄英自己就是踩着刀尖上位的,太清楚一个字、一个字,能勾起多少人的野心。
还是温和些好。朱雄英喃喃自语,手指点了点朱文谦和朱文润,谦谦君子,温润而泽。朕希望你们做个富贵闲王,别惦记不该惦记的。
他拍了板,叫来陈芜:传旨,马贵妃所出皇子,赐名朱文谦;耿贵妃所出皇子,赐名朱文润。公主朱文嫒之名照旧。明日昭告宗室,记入玉牒。
旨意一下,后宫的风向瞬间定了。
马恩慧和耿书玉,凭着这一子一女、一子的功劳,地位稳如泰山。
哪怕朱雄英往后宠幸再多的女人,这两位生育有功的贵妃,也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宫女太监们看在眼里,伺候得更加殷勤,连其他嫔妃见了面,都得规规矩矩行礼,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可这消息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却像往火盆里泼了一瓢油。
沐清歌的宫里。
这位昭贵妃正坐在院子里擦她的软鞭,听见宫女禀报时,她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都有了...沐清歌盯着鞭梢,眼神无神,就本宫没有。
她是后宫最得宠的女人,朱雄英来她这里的次数最多,可她的肚子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前她还不急,觉得凭朱雄英对她的宠爱,孩子迟早的事。可现在,人家连皇子都生出来了,她要是再没个一儿半女,这二字,迟早要变成笑话。
陛下今晚来吗?沐清歌把鞭子往案上一拍,声音硬邦邦的。
回娘娘,陛下批完折子,应该会来。
沐清歌站起身,大步走进内殿,给本宫备水,沐浴。把陛下喜欢的那身骑装找出来,本宫要穿。
骑装?宫女一愣,娘娘,那是宫外...
让你找就找!废话那么多!
夜幕降临,朱雄英踏进沐清歌的宫院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殿内没点寻常的宫灯,而是挂了几盏红色的纱灯,光线暧昧得像是醉仙楼。
沐清歌没穿那些宽袍大袖的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紧身的红色骑装,腰束得极细,胸脯绷得鼓鼓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英气里透着一股勾人的野劲。
陛下!沐清歌大步迎上来,不像其他嫔妃那样盈盈下拜,而是直接挽住了朱雄英的胳膊,把他往殿内拖,臣妾等陛下好久了!
朱雄英被她拽得踉跄一步,低头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一挑:你这是...
臣妾闷得慌,沐清歌仰着脸,眼睛在红光下亮得惊人,想跟陛下比划比划。陛下不是说臣妾的鞭法好吗?今日臣妾不用鞭子,用手...跟陛下过过招。
她说着,手指已经解开了朱雄英的腰带,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解战甲。
朱雄英被她推倒在榻上,沐清歌整个人压了上来,膝盖顶在他腿间,嘴唇贴着他的耳垂,热气喷进去:陛下...臣妾要个孩子。马贵妃有,耿贵妃有,臣妾也不能落后。
她不等朱雄英回答,嘴已经堵了上去,手在他胸膛上胡乱摸索,像只发情的小母豹。
朱雄英被她缠得气息不稳,这女人跟梅玲的温柔、王曦华的娇媚完全不同,她是直接侵略性的狠劲,像是在攻城掠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朱雄英想说话,被她的舌头堵了回去。
沐清歌一边亲,一边扯自己的衣带,骑装本就紧身,被她三两下扯开,露出里头红色的肚兜,衬得肌肤雪一样白。
她抓着朱雄英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声音哑得发颤:陛下...臣妾今天不让你走...你哪儿都别去...就给臣妾一个人...
朱雄英被她撩得火起,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掐住她的腰,低笑道:你这是在逼朕?
臣妾不敢...沐清歌喘着气,眼神却灼灼的,臣妾是在求陛下...求陛下给臣妾一个孩子...
帐幔落下,红烛摇曳。
沐清歌使出了浑身解数,比任何时候都主动,比任何时候都疯狂。
她像是要把朱雄英榨干,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揉进他身体里。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不是在承欢,而是在打仗。
朱雄英被她缠得脱不开身,这一夜,果然哪儿都没去成。
凌晨时分,沐清歌瘫在朱雄英怀里,浑身汗湿,手指却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手。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低声喃喃:一定要中...一定要中...
朱雄英闭着眼,听见她的喃喃,嘴角微微上扬,却没说话。
第1008章 三天后,出征东瀛
日子像流水,后宫里的明争暗斗还没分出高下,奉天殿上却已是一片肃杀。
一个月后。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前一后出列,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东征所需粮草五十万石、火药二十万斤、箭矢八十万支,已全部装船!龙江四艘宝船、四十艘福船、一百艘蒙冲斗舰,均已检修完毕,水手三万、步骑三万、神机营火铳手两万,俱已集结待命!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御阶上,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眼神灼热道:一个月!朕等了一个月!你们没让朕失望!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皇帝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气。
传旨——朱雄英大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嗡嗡响,三日后,誓师出征东瀛!
陛下圣明!
武将们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铿锵如雷。
文官们也跟着躬身,个个脸色凝重。
朱雄英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踏在金砖地上,声音冰冷道:东瀛那帮杂碎,狼子野心!派个女人来行刺朕,真当朕是泥捏的?朕本来还想跟他们玩玩礼尚往来,既然给脸不要脸,那朕就亲自送他们上路!
他走到殿中央,背着手,目光如刀般看着众将:此战,不以占城夺地为首要。朕只要一个结果——剿灭有生力量!凡是敢拿起刀的、敢站在城墙上放箭的、敢对大明军队龇牙的,一律灭杀!朕不要俘虏,不要降兵,只要东瀛人的命!
武将们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徐辉祖从班列里跨出半步,抱拳沉声:陛下,统帅人选,可已定下?
朱雄英嘴角一勾,目光扫向武将班列的末尾:李景隆、常升、常森,出列!
臣在!
三人同时跨步出列,甲胄铿锵,跪地抱拳。
李景隆脸色紧绷,常升和常森两兄弟更是眼珠子发红,像是两头被关了太久的狼。
朱雄英盯着他们,声音低沉:还记得东瀛那帮杂碎怎么对你们的吗?
三人身子同时一僵。
李景隆想起那日被东瀛人当众羞辱;常森想起那帮矮子朝他吐口水、做鬼脸,而他只能忍...
记得!常升第一个吼出来,额头青筋暴起,臣这辈子都忘不了!东瀛狗贼,卑鄙无耻!
臣等愿为先锋!李景隆咬着牙,踏平东瀛,片甲不留!
朱雄英重重点头,朕封你们三人为东征副帅,各领一军。但你们给朕听好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转厉:主帅是刘声!安南大胜的功臣,朕信他的沉稳,信他的章法。你们三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朕不管你们在战场上怎么杀、怎么烧,但军令如山!刘声让你们往东,你们要是敢往西,刘声让你们停,你们要是敢擅自冲阵——
朱雄英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三人后背同时发凉:后果自负。朕说的自负,不是砍你们的脑袋,是砍你们全家的脑袋。听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三人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一定听从刘帅将令,绝不敢违!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班列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武将,正是刘声。
刘声。
臣在。刘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朕封你为东征大元帅,节制水陆诸军,赐尚方剑,副帅以下,先斩后奏。朱雄英盯着他的眼睛,这三个人,朕交给你了。他们敢闹事,你砍了;他们敢抗命,你砍了;他们敢为了私仇坏大局——
臣砍了。刘声接话,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狠劲。
朱雄英嘴角微微上扬:很好。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龙阶,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刘声一眼:刘爱卿,能不能把那个狗屁天皇捆到朕的奉天殿上,就看你的了。
刘声抬起头,看着朱雄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头其实有些发虚。
李景隆是曹国公之后,常升常森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子嗣,这三个人哪个不是将门虎子?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让他节制这三头饿狼,还要带着他们去啃东瀛那块硬骨头...
可圣命已下,容不得他退缩。
刘声重重一抱拳,沉声道:陛下放心,臣定率大军攻破东瀛都城,将他们的天皇生擒活捉,五花大绑,献于陛下阶下!若办不到,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朱雄英坐回龙椅,左手摸着扶手,眼神冰冷,朕要东瀛天皇的头。三日后,龙江的港口,朕亲自为你们送行。
殿内山呼海啸,武将们的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刘声退下时,眼角余光瞥见李景隆三人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那眼神里的恨意和杀气,让他心头暗暗一紧。
这三个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劈开东瀛的国门,用不好...先伤了自己。
可朱雄英显然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股子嗜血的疯劲。
第1009章 违抗军令则斩首
奉天殿散朝,朱雄英没回后宫,径直拐进了御书房。
东征在即,堆在案头的奏折却一点没少。
辽东的粮草调度、高丽省的流官任命、北平迁都的阻力条陈,一份接一份地往上递。朱雄英捏着朱笔,批得手腕发酸,眉头拧成了疙瘩。
陛下,陈芜轻手轻脚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刘声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朱雄英笔尖一顿,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刚在朝堂上封了他大元帅,这会儿就来找朕?让他进来。
片刻后,刘声一身便服,快步走入御书房。
他腰杆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到了朱雄英跟前,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刘声,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雄英靠在椅背上,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刚散朝不久,你不回去准备出征事宜,跑朕这儿来干什么?
刘声站起身,却没立刻开口。他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芜,又看了看朱雄英,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朱雄英挑了挑眉:有话就说。陈芜是朕的人,不用避着他。
刘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陛下,臣...臣有顾虑。
顾虑?朱雄英嗤笑一声,刚才在殿上,你拍着胸脯说要把东瀛天皇捆到朕的阶下,这才多大会儿,就有顾虑了?
不是战事!刘声连忙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臣打了一辈子仗,安南那么凶险的地方都趟过来了,东瀛区区弹丸之地,臣不怕。臣怕的是...是人。
朱雄英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说清楚。
刘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李景隆、常升、常森...这三位副帅,都是国公之后,将门虎子,身份尊贵无比。他们跟东瀛有私仇,陛下也知道,那股子恨意压都压不住。臣怕到了战场上,他们杀红了眼,不听将令,擅自冲阵,甚至为了报私仇坏大局...臣、臣该如何处置?
他说完,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这话是大逆不道。
质疑副帅,等于质疑皇帝的用人。可他不得不说,主帅上了战场,最怕的就是令出多门,尤其是手下带着皇亲国戚。
朱雄英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刘声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刘爱卿,你在朝堂上不是挺硬气的吗?敢闹事就砍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出了宫门就怂了?
刘声脸一红,腰杆却挺得更直:陛下,朝堂之上,臣那是...那是表态。可这三位,李景隆是曹国公之后,常升常森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子嗣,跟陛下沾亲带故,臣...臣怎么敢真砍?
不敢?朱雄英站起身,绕过龙案,走到刘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问你,朕在朝堂上怎么说的?
陛下说...说臣有先斩后奏之权...刘声声音发虚。
朕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副帅以下,敢抗命坏大局,斩首示众...
那不就结了?朱雄英一挥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朕给你的尚方剑,是摆设?朕给你的先斩后奏之权,是空头支票?
刘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惶恐: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怕...怕这三位毕竟是陛下的至亲,臣若真动了刀,怕伤了陛下的心,怕坏了朝廷的体面...
至亲?朱雄英冷笑一声,背着手在殿内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刘声的眼睛说道,刘声,你给朕听好了。朕今天,给你一句实话——
如果他们三个,在战场上真敢不听你的将令,真敢为了私仇擅自行动,真敢让大明将士白白送死——你给朕砍了。不用请示,不用犹豫,当场斩首,首级传阅三军。
刘声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了针尖,满脸骇然:陛下...这...
这什么这?朱雄英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朕的儿子犯错,朕照样打板子。他们是国公之后怎么了?是朕的亲戚怎么了?上了战场,他们就是朕的兵,你的将。兵不听将,将不遵令,留着干什么?过年吗?
刘声跪在地上,浑身僵硬,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看着朱雄英那的脸,忽然意识到陛下是真的冷血。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演给臣子看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至亲?在朱雄英眼里,没有至亲,只有可用之人和该杀之人。
臣...臣明白了。刘声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道,陛下给臣的底线,臣记死了。到了东瀛,谁坏大局,臣斩谁,绝不留情。
这才像话。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龙案后,去吧,回去准备。三日后,朕在龙江港为你们送行。别让朕失望。
臣告退!
刘声站起身,后退着出了御书房,背影僵硬,脚步却稳。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重新提起朱笔,刚蘸了墨,陈芜忽然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奴婢斗胆,多一句嘴。
朱雄英眼皮都没抬。
刘帅这一去,奴婢怕...怕李将军和常家两位将军,年轻气盛,真在战场上犯了浑。要不要...奴婢派几个老成的人,暗中提点他们几句?或者让锦衣卫的暗探跟着,关键时刻递个话,免得他们一时冲动,坏了我大明东征的大局...
陈芜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偷瞄朱雄英的脸色。
朱雄英听完,朱笔悬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陈芜,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陈芜,他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声音平淡,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快三年了...
三年了,还没看懂朕的脾气?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问道,朕问你,李景隆今年多大了?
二十有六...
常升呢?
二十有八...
常森?
二十有五...
都是成年人了,对吧?
朱雄英的声音陡然转厉,二十五六七八,搁在民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们不是朕怀里抱着的奶娃娃,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朕让他们去东瀛,是给他们报仇的机会,是给他们建功立业的舞台!
他站起身,走到陈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他们连这点分寸都没有,连军令如山四个字都不懂,还要靠你派人在耳边提点,那他们就不配当这个副帅,不配姓李、不配姓常,更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陈芜吓得扑通跪下:奴婢该死!奴婢多嘴!
起来吧。朱雄英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朕不给他们兜底,不给他们擦屁股。犯了错,自己扛;坏了事,自己死。朕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不是离了朕就活不下去的废物。这次东瀛,就是朕给他们设的考场,考过了,回来加官进爵;考不过...
他没说完,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陈芜低着头,后背全是冷汗,这手段,太狠了。
奴婢...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拿起一份奏折,淡淡道,去,把朕的话,原封不动传给锦衣卫暗探。到了东瀛,他们只负责传军情,不负责递话、不负责救人、不负责拉架。谁死谁活,听天由命。
陈芜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成年人了,他对着空荡的御书房轻声道,该为自己的命负责。
第1010章 誓师出征东瀛
三天,眨眼就到。
龙江港,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港口停满了战船,黑压压一片,桅杆像树林一样戳向天空。
四艘宝船打头,每艘长四十余丈,高如城楼,船首的大炮口径粗得能塞进人头。后面跟着四十艘福船、一百多艘蒙冲斗舰,甲板上站满了甲胄鲜明的士兵,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朱雄英站在点将台上,龙袍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翻飞。
他看着台下那几万双眼睛,看着那些磨亮的刀、上弦的弓、黑黝黝的洪武铳,一股豪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大明的水师,大明的步骑,这世上没有对手。
将士们!朱雄英开口了,声音被海风送出老远,今天咱们出海,不是去打架,是去灭国!是去发财!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灭国!灭国!灭国!
东瀛那帮杂碎,朱雄英指着东南方向的海面,眼神狠得像要吃人,敢派女人来刺杀朕,敢在朕的地盘上耍刀子!他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朕要你们登岸之后,见男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银子就抢!一个不留!鸡犬不留!
杀光!烧光!抢光!士兵们吼得脖子青筋暴起,眼睛里冒着嗜血的光。
朱雄英满意地看着这群被煽动起来的饿狼。
他喜欢这种味道,这种把人性里最原始的贪婪和暴力勾出来的感觉。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天朝上国,都是屁!灭国之战,就要让士兵尝到抢掠的快感,他们才会拼命。
刘声!朱雄英转头,盯着站在点将台下的四员大将。
臣在!刘声跨步出列,甲胄铿锵。
朕把他们交给你,朱雄英指了指李景隆、常升、常森,到了东瀛,给朕往死里打。朕不要俘虏,只要银子、只要矿、只要他们的命!
臣遵旨!
朱雄英又看向李景隆三人,眼神陡然转厉:你们三个,私仇朕不管,但军令给朕记死了。刘声让你们停,你们就得停;刘声让你们冲,你们就得冲。打好了,回来加官进爵;打砸了,朕把你们扔进海里喂鱼!
臣等明白!三人单膝跪地,声音震天。
朱雄英大手一挥,像是要劈开面前的大海:出征!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
士兵们井然有序地登舰,皮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四艘宝船率先拔锚,巨大的船帆地一声张开,像四朵白云从海面上升起。
后面的战舰依次跟上,船桨划破碧波,整支舰队像一条巨龙,缓缓驶出港口,朝着东南方的海平线压去。
朱雄英站在码头上,目送舰队消失在海天交界处,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陛下,户部尚书赵勉凑上来,躬着腰,海风大,您保重龙体。这舰队一出,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必有捷报。
朱雄英收回目光,转身往龙辇走,忽然开口:赵勉,你说朕这支军队,能在东瀛捞回多少银子?
赵勉一愣,随即盘算起来。
他想起征高丽时抄了王禑的家底,想起灭安南时刮地皮刮出的几百万两,斟酌着道:回陛下,东瀛虽是岛国,但据臣所知,也有些金银积蓄。加上战船、兵器、粮草折算...怎么也能搜刮出一千万两白银吧?
一千万两?朱雄英停下脚步,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勉,摇了摇头,赵勉,你眼界还是太小了。
赵勉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陛下...您的意思是...
东瀛那地方,朱雄英重新迈开步子,声音轻飘飘的,却笃定道,别看它巴掌大,地底下埋着好东西。石见银山,大隈银矿,还有好几处没挖完的金脉。那帮矮子守着金山银海过了几百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有钱。朕这次派大军去,不光是杀人,是挖矿,是搬山!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赵勉眼前晃了晃:三千万两。最少三千万两白银。少一个子儿,朕砍了你们户部算账的脑袋。
赵勉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凉气:三...三千万两?陛下,东瀛那弹丸之地,真有...真有这么多?
朕说有,就有。朱雄英坐回龙辇,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声音从帘子里飘出来,只要这三千万两到手,朕就能做一件大事——货币改革。
货币改革?赵勉跟在辇旁,一脸茫然,陛下,这...这银子就是银子,金就是金,还能怎么改?改来改去,不也是白银当道吗?
朱雄英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了你也不懂。回去把户部的账本子擦亮点,等着数银子吧。
赵勉垂着头,嘴上连声应承:是是是,臣回去就准备,一定把库房腾出来...
可心里头,他却暗暗嘀咕:三千万两?东瀛那破岛子,能有这么多?陛下怕不是想钱想疯了...还货币改革,银子用了几千年了,能改出什么花样?
龙辇缓缓启动,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朱雄英躺在车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东瀛银矿被大明铁骑占领后,一车车白银往金陵运的场景。
有了这笔银子,他就能铸造新币,就能推行纸币,就能把整个大明的经济命脉牢牢攥在手里。
第1011章 宗教事务处的规矩
龙辇回宫后,朱雄英连着几日没上朝。
东征的舰队已经驶出了龙江港,剩下的就是等消息。
朱雄英难得松快些,往后宫跑得勤了。
马恩慧的宫里,他一日去两回,抱着朱文嫒逗弄,又捏捏朱文谦的小脸,看着那双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心情舒坦。
这日午后,朱雄英正坐在马恩慧殿外的廊下,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朱文谦。
小家伙抓着他的手指,往嘴里塞,口水糊了他一手。
马恩慧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拿着帕子要给擦,朱雄英摆摆手:让他啃,朕的手指头,他啃得动算他有牙。
陛下偏心,马恩慧撅着嘴,只抱儿子,女儿在屋里睡着呢,您也不去看看。
看完了才出来的,朱雄英把朱文谦往上颠了颠,闺女乖,儿子皮,朕先调教调教这小子,往后别一天到晚惹事。
正说着,陈芜从月门那边快步走过来,弓着腰,在朱雄英耳边小声嘀咕:陛下,苦舟大师在宫外求见,说有要事回禀。
朱雄英眉头一挑,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苦舟,这名字他差点忘了。
两年前,他找了一个由头,把天下寺庙的田产、度牒、香火钱统统收归朝廷管,还逼着大批僧尼还俗。当时苦舟这老和尚找上门来,跪在地上求他给佛门留一条活路。朱雄英给了他时间,让他去说服那些德高望重的佛门领袖,要么听话,要么灭门。
让他去偏殿候着,朱雄英把朱文谦往马恩慧怀里一塞,朕马上过去。
你也回去歇着,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马恩慧的肩膀,别让孩子吹了风。
臣妾明白。马恩慧抱着孩子,福了福身,转身进了殿。
偏殿里,苦舟已经跪了有一会儿。
这老和尚比两年前瘦了一大圈,身上的袈裟洗得发白,脚底板的草鞋磨穿了底,露出里面裹着布条的脚趾。
他这两年跑遍了名山古刹,从五台到峨眉,从少林到普陀,脚底下的路加起来能绕大明一圈。
朱雄英大步走进殿,往主位上一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苦舟,两年了。朕让你办的事,有信儿了?
苦舟伏在地上,声音沙哑道:回陛下...贫僧...办到了。
朱雄英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他,办到了?那些人,都肯低头了?
苦舟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却强撑着一丝笑意,贫僧这两年,拜访了五台山白云禅师、少林寺静虚方丈、普陀山慧静首座、峨眉金顶的了空大师...共计一十七位佛门泰斗。起初...起初他们确有怨言,但贫僧与他们日夜论法,讲明利害,他们最终一致决定,答应在朝廷宗教事务处的规矩内,传播佛法,管理僧众,绝不逾矩。
朱雄英盯着他,眼神玩味:一十七位?都答应了?
都答应了。苦舟低下头,额头抵地。
心甘情愿?朱雄英忽然笑了,笑声在偏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苦舟,你当朕是三岁小孩?朕在两年前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朕收了天下寺庙七成的田产,逼着三万多僧尼还俗,拆了三百多座野庙,把佛像熔了铸钱...这些人,不恨朕?不骂朕是灭佛的暴君?
苦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在五台山,白云禅师指着他的鼻子骂佛门败类,朝廷走狗;想起在少林寺,静虚方丈把茶杯摔在他脸上,吼着朱雄英要断我佛门根基,除非从老衲尸体上踏过去;想起在峨眉,了空大师闭门不见,让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恨?何止是恨。那些大师看朱雄英的眼神,像是在看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苦舟更清楚,如果不低头,佛门就真的完了。
朱雄英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硬顶,是灭门;低头,还能留一口气。
陛下,苦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们...他们虽然是世外之人,但也是大明子民。陛下天威浩荡,他们从心底...佩服陛下。陛下设立的宗教事务处,于国于民都有大利,他们...他们真心遵从,绝无怨言。
真心?朱雄英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苦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和尚,苦舟,你在撒谎。
苦舟浑身一僵,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贫僧不敢...
你不敢?朱雄英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眼里有血丝,脚底有老茧,这两年,你怕是没少挨骂,没少挨打吧?那些人,是不是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佛门的叛徒?
苦舟嘴唇哆嗦着,眼眶忽然红了。
他看着朱雄英的眼睛,终于崩溃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陛下...贫僧...贫僧是为了佛门...为了佛法能传下去...他们不懂...他们不懂啊...
朕懂。朱雄英松开他,站起身,忽然开口道,朕知道他们恨朕。可那又怎样?朕的拳头硬,他们就得跪。苦舟,你今天能站在这儿跟朕撒谎,说明你比那些人聪明——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知道怎么给佛门续命。
他转过身,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苦舟,嘴角微微上扬:朕很满意。不管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他们答应在宗教事务处的规矩里传教,朕就给他们留口饭吃。朕不是灭佛,朕是要管佛。管住了,才能用。用好了,才是朕的工具。
苦舟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心里头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卖了佛祖,卖了同门,可换来的,确实是佛门的一线生机。
陛下圣明...他哽咽着,重重磕头。
别磕了。朱雄英挥挥手,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朕也不能让你白跑。来人,去宗教事务处,把慧明给朕叫来。
殿外的太监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和尚快步走入,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在蒙古卧底出色,朱雄英为了奖励他,便让他出任宗教事务处第一任主事,专管天下僧道。
臣慧明,参见陛下。慧明单膝跪地,声音温和。
起来吧。朱雄英指了指地上的苦舟,这位是苦舟大师,佛门选出来的人。往后,你们两个对接。宗教事务处的规矩,你一条一条念给他听,让他回去转达给那些德高望重的人。谁遵守,谁有饭吃;谁不听话,宗教事务处的差役,会亲自上门讲法。
慧明转头看向苦舟,眼神里没有半分出家人之间的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苦舟大师,朝廷的规矩一共十七条。第一,天下寺庙田产,七成归公,三成留寺,由宗教事务处核定;第二,度牒发放,每年定额,超额者一律还俗;第三,僧众不得私蓄兵器,不得结交地方官员,不得参与民间诉讼...
他一条一条地念,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
苦舟跪在地上,听着这些条款,每一条都像是在剜佛门的肉。可他只能听着,只能记着,只能回去劝那些同门接受。
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比打下一座城池还痛快。
什么佛祖,什么高僧,什么世外之人?在朕的拳头面前,都得低头。
在偏殿的角落里,慧明念完了十七条规矩,苦舟伏在地上,声音嘶哑:贫僧...领旨。贫僧回去后,定当转达各位大师,让他们...让他们遵旨行事...
去吧。朱雄英挥挥手道,记住,朕给你们活路,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是...
苦舟踉跄着退出殿门,背影佝偻。
他抬头望着皇宫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修的佛,在这一刻,全都喂了狗。
可佛门,至少还活着。
殿内,朱雄英放下茶盏,对着慧明淡淡道:盯紧他。他见过哪些人,跟哪些寺庙有书信往来,朕都要知道。
臣明白。慧明躬身退下。
第1012章 品川港口
海上第七天。
常升站在宝船二层甲板的护栏边,海风卷着海浪,劈头盖脸地往他身上砸。
他盯着东南方向,那里除了灰蒙蒙的海平线,什么都没有。
可他脑子里,却一遍遍闪回着一年前受辱的画面。
副帅,亲兵捧着一碗姜汤过来,声音小心翼翼,海上风大,您喝口热的驱驱寒。咱们已经航行了七天,按海图算,再有一天半,就能看见品川港口了。到时候...到时候就能踏上东瀛的土地,砍他娘的!
常升没接那碗汤。
他缓缓转过头,眼珠泛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狠劲:一天半?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现在就想上岸,想看见那帮矮子的血,把品川的沙滩染红。
亲兵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哆嗦,姜汤差点洒了。他跟了常升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过。
常升忽然开口,把常森叫来。再让弟兄们把刀磨快,把火铳擦净。等到了品川,谁第一个砍翻东瀛人的旗帜,我赏他百两黄金,升千户。
亲兵放下姜汤,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常森上了甲板。
常森搓着手,跃跃欲试,听说快到了?弟兄们舱里都憋坏了,天天吐,天天骂,就等着上岸杀个痛快!
常升点点头,刚要开口,船楼上传来一声号角。
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海面上荡开,紧接着,传令兵的声音从桅杆方向炸响:大帅令!所有将领!中军宝船集合!即刻!
常升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往中军船舱走去。
中军宝船的议事舱内,刘声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卸了便服,换了一身山文甲,腰间挂着朱雄英亲赐的尚方剑。舱内两侧站满了参将、游击、千总,个个甲胄鲜明,脸上带着大战前的亢奋和紧张。
都到齐了?刘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他站起身,走到舱中央,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海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品川港口的地形、水深、暗礁位置。
再有一天半,进入攻击范围。刘声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戳,本帅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一仗,不是抢滩,不是袭扰,是灭国之战。陛下在龙江港怎么说的?杀光,烧光,抢光。可怎么杀、怎么烧、怎么抢,得听本帅的!
他目光如刀,刮过在场每一张脸:从现在起,各营检查所属物资。火药够不够?炮弹齐不齐?火铳能不能打响?战船吃水线有没有问题?谁的手下掉链子,本帅不砍小兵,只砍主将。主将犯罪,罪加一等,听明白了吗?
明白!舱内轰然应诺。
刘声点点头,正要坐下,常升忽然从人群中跨出一步,抱拳沉声:大帅!
末将请战!常升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末将愿率本部三千人马,做前锋!只要战船一靠岸,末将第一个跳上滩头,为大军撕开缺口!末将保证,一个时辰之内,拿下品川港口,把东瀛人的旗帜踩在脚下!
他说得慷慨激昂,舱内几个年轻将领听得热血沸腾,暗暗叫好。
李景隆和常森也往前凑了半步,显然也想跟着请战。
可刘声听完,却摇了摇头。
前锋?刘声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常副帅,你的勇气,本帅佩服。可这一仗,本帅不需要前锋去送死。
常升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刘声走到海图前,手指沿着品川港口的海岸线一划,声音陡然转厉:战法变了。如今不是冷兵器时代,不是靠人命堆滩头的年月。咱们船上有三百六十门大炮,有2万杆洪武铳,有几十万斤火药。到了攻击范围,先给本帅——
炮弹洗地。
舱内一片死寂。
常升张了张嘴,没反应过来:洗...洗地?
对,洗地。刘声冷笑一声,三百六十门炮,分三轮齐射,把品川港口给本帅犁一遍。码头、炮台、营房、箭楼,统统轰成渣。等岸上连个活人都没有了,等东瀛矮子被炸得妈都不认识了……
他走到常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淡:再让你冲锋。到时候你上去,不是打仗,是收尸。你看如何啊?
常升僵在原地,眼珠子里的血色慢慢褪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震撼,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嗜血兴奋。
他忽然明白了,朱雄英派刘声来当主帅,不是没道理的。
这人不讲什么武将的荣耀,不讲什么身先士卒,他只讲效率,讲杀人成本。能用炮弹解决的,绝不用人命填。
末将...遵命。常升缓缓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声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都听明白了?这一仗,咱们大明水师,要打得漂亮,要打得让东瀛人绝望。本帅不要你们的命,本帅只要东瀛人的命。散了吧,回去检查物资,一个时辰后,本帅亲自巡查。谁的手下出了岔子——
他手按在尚方剑的剑柄上,声音轻飘飘的,却让舱内温度骤降:
尚方剑,不是摆设。
将领们躬身退下,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作响。
常升走在最后,临出舱门时,回头看了刘声一眼。刘声正背对着他,盯着海图,身影在昏黄的烛光里像一块礁石。
常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炮弹洗地...也好。反正踏平品川的,还是他常升的刀。到时候,他要把东瀛人的脑袋,串成一串,挂在船头,让海风把血腥味吹回金陵,吹到陛下耳朵里。
他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身后翻飞如旗。
而此刻,在百里之外的品川港口,东瀛的守军还浑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从海平线上,黑压压地压过来。
第1013章 杀鸡用宰牛刀
品川港口,东瀛守军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就是几排木头房子,外加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头上插着几面破旗,被海风吹得蔫头耷脑。
营房后头挖了几个掩体,坑道里蹲着百十号兵,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叽里呱啦的东瀛话混着海风飘出来。
听说了吗?明国人的船队往这边来了。一个年轻的兵缩着脖子,声音发颤。
来就来,怕什么?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说道,品川这地方,易守难攻,滩头全是暗礁,大船靠不了岸。明国人要是敢登陆,咱们弓箭一顿射,把他们射成刺猬!
可...可听说这次来的船,遮天蔽日,有好几百艘...
放屁!老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渔船看东西,向来夸大。明国离咱们多远?他们能来几艘破船就不错了。再说了,咱们山本将军坐镇,怕个鸟?
角落里,一个没吭声的伍长正默默往掩体深处挪,手里攥着干粮袋,眼神闪烁。
他是参加过战争的老卒,知道明国水师的厉害,更知道那些大炮是什么德行。他没说话,只是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心里默念:待会儿打起来,千万别冒头。
而此刻,守军主将山本武,正躺在营房深处的榻榻米上,怀里搂着艺伎,手里拎着酒壶,喝得面红耳赤。
山本武四十来岁,矮胖身材,满脸横肉,一身肥膘把铠甲撑得紧绷绷的。
他本是京都某个大名的远房亲戚,靠着裙带关系混到这个位置,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喝酒和欺负下属。
将军,艺伎娇滴滴地往他嘴里喂了块生鱼片,您再喝一杯嘛...
喝!美人喂的酒,本将能喝十壶!山本武哈哈大笑,咸猪手在艺伎身上乱摸,嘴里喷着酒气。
就在这时,营房门地被撞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满脸煞白,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将军!将军!不好了!海上...海上发现明国舰队!渔民回报,说船多得数不清,像...像一片黑云压过来!
山本武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挥手:多少船?
数不清!真的数不清!大的跟城堡一样,小的像蚂蚁,密密麻麻...
废物!山本武一脚踹在斥候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明国人能有多少船?撑死了几十艘破木船!咱们品川港口易守难攻,暗礁密布,他们大船敢靠近?找死!再说,咱们岸上有弓箭,有火油,有投石机,他们敢上岸,本将让他们有来无回!
可是将军...
可是个屁!山本武又踹了一脚,滚出去!别打扰本将的雅兴!再敢胡言乱语扰乱军心,本将砍了你的脑袋!
斥侯捂着肚子,满脸是灰,狼狈地退了出去。
艺伎凑上来,娇声恭维:将军好威风!那些明国人,肯定不是将军的对手!
那是!山本武得意洋洋,搂着艺伎就要亲嘴,等明国人来了,本将亲自上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到时候,本将的威名,传遍东瀛!
他的嘴刚凑到艺伎脸上——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整个营房猛地一跳,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酒壶地摔在地上,溅了一地清酒。
山本武整个人都懵了,搂着艺伎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什...什么声音?
轰!轰!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从港口方向炸开,像是雷神在天上擂鼓,每一声都震得大地颤抖,震得营房里的烛火瞬间熄灭,震得山本武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艺伎尖叫一声,钻进了桌子底下。
将军!将军!营房门再次被撞开,一个亲兵满脸是血地冲进来,他扑倒在地,声音凄厉得像鬼嚎,明国人!明国人打过来了!他们的船...他们的船在海上,离岸边还有三里地,就开始放炮了!
山本武抓起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为什么不还击?!咱们的弓箭呢?投石机呢?
够...够不到啊将军!亲兵哭喊着,血从下巴往下淌,他们的炮...打得比咱们的箭远十倍!第一轮齐射,咱们的掩体就塌了一半!弟兄们...弟兄们死了一大片!将军,快想办法啊!
山本武的手松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营房外头,透过被撞烂的木门,能看见港口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能听见无数士兵的惨嚎声、木头断裂声、泥土被掀翻的轰鸣声。那不是打仗,那是天罚,是末日。
轰!!!
又一轮齐射落了下来,这次更近,一枚炮弹就砸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泥土和碎肉像雨点一样泼进营房,溅了山本武满头满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土,忽然清醒了。
什么威名?什么军心?什么片甲不留?在那种遮天蔽日的炮火面前,他这点人马连蚂蚁都不如。
山本武猛地跳起来,一脚踢开还在发抖的艺伎,冲着门口吼,来人!给本将收拾东西!把金银、珠宝、地契、还有那些女人...统统带上!快!
亲兵愣了:将军...那...那前线的士兵呢?港口怎么办?
管他们去死!山本武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眼珠子瞪得像要凸出来,本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本将要是死了,家里的财帛、美人、田地,全便宜了别人!快!从后门走!牵马!去京都!
他把铠甲脱下,穿着一身便服,抓起床底下的包袱,里头塞满了金条和银票,夺门而出。
身后几个心腹亲兵面面相觑,随即也一咬牙,跟着跑了。
营房外,品川港口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三百六十门大炮分三轮齐射,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滩头、砸在营房、砸在土墙上。
木头房子被炸成碎片,土墙像纸糊的一样垮塌,躲在掩体里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掀上了天,残肢断臂混着泥土满天飞。
第一轮炮击,岸防工事全毁。
第二轮炮击,营房变成火海。
第三轮炮击,连港口里的几艘破渔船都被炸成了木屑。
海面上,刘声站在宝船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看着品川港口腾起的滚滚黑烟,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常升,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平淡,带你的前锋上吧。记住,不是去打仗,是去收尸。
末将遵命!常升早就等不及了,拔出腰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弟兄们!跟老子上岸!杀光!一个不留!
战船放下跳板,明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向滩头。
而此刻,山本武正骑着一匹瘦马,从品川后山的小路狼狈逃窜。他怀里抱着包袱,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连头都不敢回。
港口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一声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他后心上。
山本武趴在马背上,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只要活着,家里的财帛和美人就还是自己的。
至于那些死去的士兵...管他呢,反正不是自己的命。
第1014章 一边倒的屠杀
山本武的瘦马还没跑出三里地,品川港口的滩头上,明军已经踩了上来。
常升是第一个跳下跳板的。
他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在火光里亮得刺眼。他身后,三千先锋营的弟兄像下山的狼群,嗷嗷叫着涌上滩头,刀枪如林,甲胄铿锵。
杀!一个不留!
常升的声音劈了岔,带着两年积压的恨意,冲杀过去。
他看见滩头边上还趴着个东瀛兵,半个身子埋在土里,正往外挣,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大概是求饶,大概是投降,常升听不懂,也懒得听。
他大步跨过去,刀光一闪,那颗脑袋就飞了出去,血喷了三尺高,无头尸身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副帅!这边还有活的!一个亲兵指着坍塌的掩体后头。
常升转头一看,五六个东瀛兵挤在一处,刀枪都扔了,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地喊着、。
饶命?常升走过去,眼珠泛红,刀尖抵着最前面那人的天灵盖,你们派女人来刺杀陛下的时候,想过饶命吗?你们朝老子吐口水的时候,想过饶命吗?
噗嗤!
刀尖捅进去,从下巴穿出来,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了。
常升拔出刀,带出一股血箭,反手一挥,旁边又一个东瀛兵被劈开了肩膀,惨叫着倒地。
剩下的几个东瀛兵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想跑,可身后是火海,身前是明军的刀墙。常升追着他们,一刀一个,像砍瓜切菜。
有跪地磕头的,他一脚踹翻再补刀;有装死的,他拿刀尖捅进去试试,真死了就换下一个,装死的就再补一刀。
滩头上,到处都是这种单方面的屠杀。
东瀛士兵早就让炮弹炸破了胆,守将又跑了,群龙无首,剩下的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缩在角落里发抖。
明军士兵冲上来,根本不用拼杀,只需要挥刀、捅枪、收尸。
常森和李景隆站在第二艘船的船头,看着岸上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常森咽了口唾沫,手按在刀柄上说道,我也想上去...砍几个过过瘾...
李景隆更直接,急得直跺脚:常副帅杀得痛快,咱们俩干看着?刘大帅这是偏心!
刘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后,背着双手,看着岸上那片血色,声音平淡:急什么?品川只是头一口肉,东瀛四岛大着呢。京都、大阪、奈良...有的是矮子给你们杀。现在让你们看着,是学规矩——先炮后兵,先轰后杀,别脑子一热就往上冲,坏了陛下的章法。
常森和李景隆对视一眼,虽然不甘心,还是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常森闷闷地应了一声。
明白就好。刘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带你的人下船,建立营地,布置防务。常升杀够了,该你们干活了。
随着大部队陆续上岸,品川港口彻底变成了明军的地盘。
后勤兵在滩头上扎下营寨,工兵加固残破的码头,更多的人涌进港口后头的城镇。
品川这地方,确实是东瀛数得着的大港。
码头边上就是商铺街,再往后是富商的宅邸,虽然让炮弹轰塌了不少,可剩下的屋子里,金银细软、粮食布帛、瓷器字画,堆得跟小山似的。
那些没跑掉的东瀛富人,有的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的已经被明军从地窖里拽了出来,跪在地上交出家底。
副帅!您看这个!
一个千总抱着个沉重的木箱子,跌跌撞撞跑到常升面前,地掀开盖子——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锭,还有几尊金佛,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常升抹了把脸上的血,哈哈大笑,继续搜!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地窖、暗格、茅坑底下,都给老子翻一遍!
搜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黄昏,所有的战利品在港口中央的空地上汇聚成山。
银锭、银条、银器、金块、珠宝、古玩、绸缎、粮食...粗略估算,仅白银就有一百五十万两!还不算那些折算成银子的金器和古董。
刘声站在银堆前,看着周围那些将领和士兵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偷偷把小块银子往怀里塞,被亲兵看见,也只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都静一静!
台下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刘声扫视全场,嘴角浮起一抹笑:初次告捷,而且是大胜。品川港口,一天拿下,斩首三千余,缴获白银一百五十万两。这是陛下登基以来,东征第一功!
大帅威武!陛下万岁!台下爆发出山呼。
诸位,刘声摆摆手,示意安静,本帅在这儿给你们透个底——品川只是开胃菜。东瀛四岛,银矿、金矿、粮田、港口,多的是。跟着陛下,跟着本帅,只要你们听话,只要你们拼命,往后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谢大帅!谢陛下!
刘声从亲兵手里接过一碗酒,仰头干了,碗底朝下,滴酒不剩。
台下将领们也纷纷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烈酒烧喉,却烧得心里头滚烫。
喝完酒,刘声把碗往台上一顿,声音陡然转厉:酒喝完了,规矩也该立了!
他指着身后那堆积如山的银子,目光如刀:这些战利品,本帅已经让人造册登记,一粒银子都跑不了。
台下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后勤兵,分出五百人,即刻装船,把收缴战利品的九成,送回大明,直送户部库房。谁敢私藏一两,斩!谁敢在账目上做手脚,陛下说了,诛三族!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剩下的一成,刘声话锋一转,按战功分!先锋营先登,多分!炮营轰开缺口,多分!步兵跟进清剿,照分!每个人该拿多少,本帅心里有数,谁也甭想多吞,谁也甭想少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常升、常森、李景隆三人,声音沉了下来:这三位副帅,陛下亲封,他们的那份,等回朝后,陛下亲自赏。但底下弟兄们——
刘声大手一挥:今晚,就发!按名册,按战功,一文不少!
大帅英明!
台下的叹息瞬间变成了欢呼。
虽然九成被运走了,可剩下一成,按战功分到每个人手里,那也是一笔横财!够在应天府里买处宅子、娶房媳妇了!
常升站在人群前头,看着刘声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心里头暗暗佩服。
这人不仅会打仗,更会治军。
九成送回朝廷,是向陛下表忠心;一成分给士兵,是收买人心。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讨好。
刘声...常升低声喃喃,难怪陛下让他当主帅。
夜色降临时,品川港口燃起了篝火。
明军士兵围着火堆,一边吃着从东瀛富户家里搜来的米团,一边数着手里的赏银,笑声在夜风里荡出老远。
而港口后头,那些还没被搜干净的屋子里,偶尔传来几声东瀛女人的哭喊,很快又被士兵们的笑骂声压了下去。
刘声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是京都的方向。
一百五十万两...他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里才是财富的聚集地……。
第1015章 日奸
翌日清晨,品川港口。
刘声在中军大帐里铺开地图,手指正沿着海岸线往京都方向划,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亲兵掀开帐帘,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大帅!营门外来了个东瀛人,自称是附近大名的使者,求见大帅!
刘声头都没抬:附近大名?多大的官?
回大帅,那人说他的主家叫黑田宗介,辖着品川以东三百里地界,手下有兵五千,是这一片最大的地头蛇。
五千兵?旁边的常升嗤笑一声,咱们一炮轰过去,他那五千兵连灰都不剩。大帅,见不见?
刘声直起身,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黑田宗介的地盘,嘴角微微上扬:见。让他进来。本帅倒要看看,这帮矮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多时,一个身穿东瀛服饰的中年男人被押进帐内。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身和服,腰间却挂着把短刀。
他一进帐,就被帐内十几员大将的目光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上,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外...外臣佐藤三郎,叩见天朝大帅!他声音发颤,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还算清楚,奉我家主公黑田宗介之命,特来...特来拜见大帅!
刘声坐在主位上,没让他起来,淡淡道:黑田宗介?没听过。说吧,来干什么?
佐藤三郎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讨好:我家主公...久仰大明天威,对天朝皇帝陛下更是敬仰万分!得知天朝王师莅临东瀛,主公特命外臣前来,献上...献上全部家财,以表敬意!只求大帅...只求大帅满载而归,高抬贵手,饶过我家主公的一亩三分地...
他说完,从怀里哆嗦着掏出一张礼单,双手高举过顶。
亲兵接过,递给刘声。
刘声扫了一眼,眉头一挑——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粮食十万石,还有绸缎、珠宝、名刀十几把。对于一个地方大名来说,这确实是掏家底了。
刘声把礼单往案上一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饶过你们?刘声收住笑声,眼神陡然转厉,像两把刀子钉在佐藤三郎背上,佐藤,本帅问你——前些日子,你们东瀛派了个叫柳姬的女人,拿着刀子要刺杀我朝皇帝陛下。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佐藤三郎浑身一僵,额头上的汗珠子瞬间冒了出来:这...这...
知道还是不知道?
知...知道...佐藤三郎声音抖得,可...可那是京都那些疯子干的!是足利幕府和天皇身边那些蠢货的主意!跟我家主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家主公早就...早就看不惯京都那帮人的跋扈...
没关系?刘声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佐藤三郎面前,靴子尖停在他脑袋旁边,本帅再问你——柳姬是不是东瀛人?松下博文是不是东瀛人?
是...是东瀛人...佐藤三郎不敢否认。
那不就结了?刘声声音陡然拔高,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既然都是东瀛人,那还分什么京都、地方?本帅告诉你——从你派刺客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战争!不是求财,不是讨地,是灭国!是灭族!
佐藤三郎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刘声背着手,在帐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亲兵。
把这矮子的左耳朵,给本帅割下来。让他滚回去,告诉黑田宗介——大明的刀,不认什么大名小名,只认东瀛人的脑袋。
两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把揪住佐藤三郎的头发,将他摁倒在地。
佐藤三郎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大帅!大帅饶命!不要!不要啊——!
寒光一闪。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佐藤三郎的左耳朵连带着半片头皮,被亲兵一刀削了下来,血喷了一地。
亲兵捏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往佐藤三郎怀里一扔,又踹了他一脚:拿着你的耳朵,滚!
佐藤三郎捂着血流如注的半边脑袋,疼得满地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裤裆里湿了一片,骚臭味混着血腥味在帐内弥漫开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帐门口缩,嘴里却还在嚎:大帅!大帅!我家主公...我家主公还有话!还有话!
刘声皱了皱眉,抬手止住亲兵:让他说。说完再滚。
佐藤三郎趴在地上,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惧变了调:我家主公...黑田宗介...早就看不惯京都那帮废物!天皇昏庸,幕府跋扈,年年加税,盘剥地方...我家主公...愿意...愿意给大帅效力!给大明皇帝陛下效力!
他眼神里透着一股求生欲:黑田家对东瀛的山川地形、城池布防、兵力分布,了如指掌!大帅要打京都,我家主公可以引路!可以劝降沿途大名!只求大帅...只求大帅饶黑田家一命!饶我们一条活路!
帐内安静下来。
刘声盯着这个东瀛使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满意。
带路党?
黑田宗介想当日奸?
不...不是日奸...是...是弃暗投明...佐藤三郎疼得直抽冷气,却还在强撑着辩解,我家主公...是仰慕天朝...
仰慕个屁。
不过本帅喜欢识时务的人。回去告诉黑田宗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他的耳朵,本帅暂且留着。三日内,让他亲自来品川见本帅,带上东瀛四岛的舆图、各藩兵力布防、京都城防暗道。少一样,本帅屠了他黑田家的满城。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佐藤三郎如蒙大赦,拼命磕头,额头砸在血泊里砰砰响,外臣...外臣一定转达!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
滚吧。刘声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佐藤三郎连滚带爬地逃出大帐,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迹。
帐内,常升走上前,看着那道血痕,皱眉道:大帅,这东瀛矮子的话,能信?万一是个陷阱...
陷阱?刘声冷笑一声,重新坐回主位,手指敲着案上的地图,他黑田宗介有几斤几两,敢给本帅设陷阱?就算有诈,本帅正好拿他开刀,震慑东瀛各路大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沉稳如铁:传令下去,休整一日。后日拔营,目标——京都。有黑田宗介带路,咱们少走一半弯路。
众将轰然应诺。
常森凑到常升耳边,压低声音:哥,这刘声...够狠的。
常升点点头,看着刘声的脸,心里不知想些什么。
帐外,佐藤三郎跌跌撞撞地爬上营门外的矮马,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他回头望了一眼品川港口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明军战船,眼里满是恐惧,却也藏着一丝侥幸——至少,命保住了。
而此刻,黑田城的黑田宗介正站在天守阁上,望着品川方向的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扇,脸色惨白。
他不知道自己的使者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东瀛的天,要变了。
明军这把刀,已经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要么当带路党,要么当刀下鬼,没有第三条路。
第1016章 黑田宗介的投效
佐藤三郎骑着那匹瘦马,一路颠回了黑田城。
他脑袋包着脏兮兮的布条,血渗透出来,结成了黑褐色的痂。
耳朵没了,风一吹,伤口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往里捅。可他不敢停,咬着牙催马,直到看见黑田城天守阁的轮廓,才松了口气。
城门口,黑田宗介早就等急了。
他站在吊桥前,身后跟着十几个心腹武士,个个挎刀背弓,马背上驮着包袱——那是他准备逃跑的家当。
金银、地契、女人的首饰,能打点的小件都收拾好了,就等使者回不来,立刻往西跑。
主公!佐藤三郎滚鞍下马,踉跄着扑到黑田宗介脚边,差点栽倒。
黑田宗介一看他这副模样——半边脸血肉模糊,耳朵没了,和服上全是泥和血,心里一下,脸都绿了:完了...谈判崩了...明国人要杀过来!
他转身就要上马:走!立刻走!去西国!
主公!主公别走!佐藤三郎一把抱住他的腿,声音嘶哑道,没崩!谈成了!刘大帅答应...答应给咱们一条活路!
黑田宗介的脚僵在半空:什么?
佐藤三郎喘着粗气,把刘声的话原原本本转达了一遍:三日之内亲自去品川,带上舆图、布防、城防暗道,少一样屠城;带好了,黑田家就能活,还能当大明的狗。
黑田宗介听完,愣在原地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像是被抽空了脊梁骨。
带路党...他喃喃自语,随即又跳起来,脸上浮现狂喜之色,好!好!当带路党就当带路党!只要能活!只要能保住黑田家的血脉!
他转头朝身后的心腹吼:回去!把东西收拾好!舆图、名册、暗道图,统统拿出来!再把库里那尊金佛、那三十匹绸缎、还有...还有我珍藏的那把村正刀,都带上!明日一早,去品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黑田宗介就带着二十骑随从,押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朝品川港口驶去。
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更没见过真正的天朝大军。等他的马队转过山口,第一眼看见品川港口那片连营时,黑田宗介的呼吸都停滞了。
四艘宝船像四座浮动的城池,泊在港湾里,船首的巨炮黑黝黝地指着海面。
滩头上,明军士兵排着整齐的方阵,刀枪如林,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工兵正在加固码头,民夫往来搬运物资,整个港口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运转得有条不紊。
黑田宗介咽了口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的决定太正确了——跟这种怪物打仗?找死。
黑田宗介,一个明军通译迎上来,汉语生硬,大帅等候多时,随我来。
是...是...
黑田宗介连忙下马,整理衣冠,跟着通译走进中军大帐。
一进帐,他就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上,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外臣黑田宗介,叩见天朝刘大帅!大帅威震四海,外臣...外臣仰慕已久!
刘声坐在主位上,一身山文甲没卸,手里把玩着朱雄英赐的尚方剑。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东瀛大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东西呢?
在...在这儿!黑田宗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漆木盒子,双手高举过顶。
亲兵接过,递给刘声。
刘声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卷卷精细的羊皮舆图,还有几本厚厚的册子。
他随手展开一幅,是东瀛本州岛的全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道路桥梁,标注得密密麻麻,比大明锦衣卫这些年搜集的残破海图详细了十倍不止。
刘声点点头,把舆图递给旁边的参将,拿去,让识图的人核对。一处一处对,看有没有假,有没有漏。
几个参军捧着舆图退到帐角,铺开仔细比对。
刘声又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上头记着各藩兵力、将领姓名、粮草储备。他抬眼看向黑田宗介:跪着不累?起来说话。
谢大帅!黑田宗介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不敢站直,弓着腰,像只虾米。
坐那儿,刘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矮凳,给本帅讲讲,现在东瀛到底什么局势。天皇、幕府、各路大名,都是什么货色,各自占着多少地盘,手里有多少兵。
是...是...黑田宗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坐下,开始讲述。
如今东瀛,名义上还是天皇陛下...哦不,是天皇坐在京都,可实权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真正掌权的,是足利幕府的将军足利义满。但幕府也衰落了,各地大名割据,根本不听号令。
第1017章 东瀛的势力分布
他顿了顿,偷瞄了刘声一眼,见对方没什么表情,才继续往下说:
京都周边,是幕府将军足利义满的地盘,手下有三万直属兵马,号称御家人,但大多都是老弱,真正能打的不过八千。天皇住在京都御所,就是个摆设,手里连五百禁卫都没有,全靠幕府施舍。
关东地方,北条家势力最大,占据着镰仓、江户一带,手下精兵两万,战船百艘,是东瀛数一数二的强藩。北条家跟幕府面和心不和,早就想取而代之。
西国一带,大内家和大友家争得厉害。大内家控制着山口、广岛,手下兵一万五;大友家在九州北部,兵力也差不多。两家年年打仗,互相消耗,谁也吞不了谁。
九州岛南部,是岛津家的地盘。岛津家虽然偏居一隅,可兵精粮足,手下有一万萨摩兵,个个悍不畏死,是东瀛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至于其他地方,越后的上杉家、甲斐的武田家、尾张的织田家...都是各自为政,名义上尊奉幕府,实际上谁的话都不听。东瀛现在就是一盘散沙,天皇和幕府想调兵,得看大名的脸色;大名之间,今天结盟,明天翻脸,打得不可开交。
黑田宗介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满脸谄媚:所以...所以大帅只要拿下京都,灭了幕府,其他地方根本不用打,那些大名会自己跪下来投降!他们...他们怕死得很!
帐内众将听完,互相交换着眼色,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一名大明将领一拍大腿,激动说道:妈的,原来东瀛就这点家底!还以为是铁板一块,结果就是群散沙!
常森也咧嘴笑了:天皇是个摆设,幕府三万老弱,各地大名互相咬...这仗,比打安南还轻松!
李景隆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大帅,听这矮子一说,咱们直捣京都,砍了那个什么足利义满,东瀛就算亡了!
刘声没笑,目光落在黑田宗介身上,深不见底。
这时,帐角审核舆图的参军快步走过来,凑到刘声耳边,压低声音:大帅,核对过了。舆图、兵力、布防,大致属实。几处细节跟咱们探子报的消息对得上,没有明显造假。暗道图也标出了三条京都地下水道,咱们之前完全不知道。
刘声点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黑田宗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看似温和,却让黑田宗介浑身一哆嗦。
黑田宗介,刘声的话意味深长,你的诚意,本帅看到了。这些资料,比我们自己摸的强十倍。只要你诚心归附大明,往后这东瀛四岛,自然有你黑田家的一席之地。
黑田宗介大喜过望,又要跪下磕头:谢大帅!谢大帅恩典!外臣...外臣一定肝脑涂地...
先别急着谢。刘声按住他的肩膀,声音陡然转厉,本帅把丑话说在前头,本帅眼睛亮着呢,你黑田家往后要是走错一步,跟京都暗通款曲,或者背着本帅搞小动作...
他顿了顿,手指在黑田宗介肩膀上捏了捏,疼得对方龇牙咧嘴:那你今天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本帅能让你爬上来,也能让你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听明白了吗?
黑田宗介脸都白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声音发颤:明白...外臣明白...外臣绝不敢有二心!绝不敢!
最好不敢。刘声松开他,转身走回主位,大手一挥,来人,带黑田大人下去休息,好酒好肉招待。明日拔营,让他随军同行,给本帅当向导。
黑田宗介被亲兵搀出大帐,脚步虚浮,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了一眼帐外那片连营的明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颤的双手,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从今往后,真的不由自己做主了。
而帐内,刘声重新铺开舆图,手指重重戳在京都的位置上,严肃说道:传令全军,休整一夜。后日卯时,兵发京都。让黑田宗介打头阵,给咱们带路。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
东瀛的灭国之灾,随着一张带血地图的展开,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
刘声在品川港口点兵布将的时候,一艘福船已经悄悄驶出品川港。
船上没装别的,全是银子。
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码得整整齐齐,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再压上木板,钉死。船底还垫了生石灰吸潮,生怕海上湿气蚀了成色。
掌舵的老兵是刘声亲点的,水师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把式,连睡觉都在银堆旁边打地铺。
顺风顺水,五天就到。
福船靠岸时,龙江港的守军还以为是寻常运粮船,懒洋洋地过来查验。
船老大掏出刘声签发的印信和户部密文,往那校尉脸前一递:东征军后勤营,押送战利品回缴国库。劳烦通传户部,派大员来验收入库。
校尉接过印信,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他抬头看了看这艘吃水极深的福船,又看了看船老大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咽了口唾沫:多...多少?
一百五十万两。船老大声音平淡,白银。请大人速速通传,船上不敢久留,还得赶回去运下一批。
校尉连滚带爬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户部派来的官员就到了。
为首的是户部侍郎孙占文,带着二十多个主事、笔帖式,还有五辆加盖的青布大车,车轮压得码头石板咯吱响。
验收入库的过程,孙占文的手一直在抖。
他亲手撬开一箱,银锭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每锭五十两,底下印着东瀛官铸的戳记。再开一箱,还是银锭。再开一箱,里头混着几尊金佛、几串东瀛珍珠,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一百五十万两...整...孙占文合上账册,声音发飘,这才几天?东征大军才出发几天?
第1017章 东瀛的白银储备
七天到品川,一天拿下港口,一天搜缴,五天运回来。船老大蹲在船舷上啃干粮,含糊不清地说,孙大人,别愣着,赶紧入库吧。刘大帅说了,这只是头一口汤,后头还有金山银海等着往这儿送呢。
孙占文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挥手让手下装车。
五辆大车明显不够,又临时从港口调了十辆。车轮滚滚,碾着石板路往户部银库去,孙占文骑在马上跟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翌日一早,户部尚书赵勉亲自进宫,捧着账册,跪在了御书房。
陛下!赵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东征军后勤营回缴第一批战利品,白银一百五十万两、黄金折合白银约十万两、珠宝古玩折价约二十万两,总计一百八十万两。已悉数入库,请陛下圣裁!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他听完,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赵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平淡。
才一百八十万两?朱雄英身子前倾,盯着赵勉的眼睛,赵爱卿,你觉得多吗?
赵勉一愣,随即额头冒汗:陛下...臣...臣觉得...很多了。这才几日功夫,一个品川港口就...
才哪儿到哪儿。朱雄英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背着手,声音里透着贪婪和笃定,品川不过是东瀛的一个港口,富人多一些,可真正的金山银山,不在港口,在矿里,在京都的皇库里,在那些大名几百年的窖藏里。
他转过身,看着赵勉说道:石见银山,听说过吗?东瀛最大的银矿,年产白银数百万两,挖了几百年,矿脉还深得很。还有佐渡岛的金矿,大隈的铜银伴生矿...这些,才是朕要的东西。等刘声把京都踏平,把天皇的御所翻个底朝天,把东瀛四岛的名望大族一个个抄家——
朱雄英伸出三根手指,在赵勉眼前晃了晃:三千万两,朕说少了。弄不好,五千万两都打不住。到时候,咱大明的国库,得再造三间大屋子才装得下。
赵勉跪在地上,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的冷汗把官服都浸透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的话,此刻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疼。
他小看了东瀛,更小看了朱雄英的眼光。这位陛下,好像早就知道东瀛地底下埋着什么,早就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臣...臣有眼不识泰山!
臣小看了东瀛,更小看了陛下的深谋远虑!臣...臣汗颜!
现在知道也不晚。朱雄英坐回龙椅,语气缓和了些,回去把户部的库房腾出来,该修的修,该扩的扩。另外,拟个条陈,等东瀛的银子大批量运回来,朕要改币制。这事儿,你们户部提前琢磨起来。
是!臣遵旨!赵勉再磕一头,捧着账册,躬身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百八十万两只是开始,等东瀛这条血管被彻底割开,大明的财政就能脱胎换骨。
有了钱,就能养更多的兵,就能造更多的船,就能把乌斯藏、把南洋、把更远的地方,一个一个吞进来。
他正盘算着,陈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朱漆小筒,筒口封着蜜蜡,上面戳着锦衣卫的暗记。
陛下,陈芜声音压得极低,乌斯藏那边,暗探传回密折。李慎的。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光。
呈上来。
陈芜双手递过小筒,又退到角落。
朱雄英捏碎蜜蜡,从筒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却力透纸背:
臣李慎,叩禀陛下。臣随乌斯藏使团入藏已逾半月,贡噶坚赞对臣防备甚严,使团上下皆视臣如贼,议事不令臣闻,行止不令臣知,连食宿皆有专人看管,臣形同软禁。然臣必不辱使命,纵使粉身碎骨,亦当为陛下寻得进兵之机。臣已察得,贡噶坚赞归藏后,连日密会各寺住持,调集僧兵,似有异动。臣会继续紧盯,一有机会,臣李慎,万死不辞。
朱雄英看完,把密折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贡噶坚赞,他对着空荡的殿内轻声道,你在调僧兵?好,好得很。朕就等你调齐了,再一锅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
那边是乌斯藏,是高原,是另一个即将被大明铁蹄踏平的地方。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上,李慎正坐在一间僧舍里,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他知道,自己的每一滴血,都会点燃那片高原。
他不怕死。
他只怕死得不够响亮,不够让朱雄英满意。
第1018章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千里之外的东瀛岛上,刘声的大军已经拔营。
品川港口留下两千步卒、五百水师,守着那四艘宝船和几十条运输线。剩下的人马,沿着黑田宗介指出的官道,浩浩荡荡向京都推进。
黑田宗介骑在一匹矮马上,走在刘声身侧。
他换了一身明军斥候的衣裳,头上裹着布巾,看起来不伦不类。可他却不得不跟着——刘声说了,黑田家要想活,就得让全东瀛知道,黑田宗介是大明的狗。
大帅,黑田宗介指着前方一处山口,过了这道关,就是江户地界。北条家的地盘,他们在这儿有个寨子,驻兵约莫五百...
五百?刘声眼皮都没抬,常升。
末将在!
带你的前锋营,一个时辰内,把寨子平了。人头挂路边,给北条家提个醒。
得令!常升狞笑着,一提缰绳,带着三千人马冲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山口飘起黑烟。
常升浑身是血地回来复命,马背上拴着一串脑袋,滴了一路血点子:大帅,寨子平了,五百个东瀛兵,一个没跑。顺手把旁边两个村子也清了,估摸着又砍了千把号人。
刘声点点头,目光落在黑田宗介脸上,黑田宗介,该你了。
黑田宗介一愣:
俘虏。刘声指着后面被押着的几十号东瀛伤兵,本帅没功夫养他们,也没功夫遣散。
黑田宗介脸刷地白了。
他看着那几十个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东瀛兵,有的还是他认识的,让他亲手杀?
大帅...我...黑田宗介嘴唇哆嗦。
刘声转过头,盯着他,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架在脖子上:黑田宗介,本帅这是在帮你。你手上不沾血,东瀛人还以为你是被逼的,还有退路。你手上沾了血,全东瀛都恨不得扒你的皮,你就只能死死扒住大明这艘船。本帅这是...为你好。
黑田宗介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他明白了,这是投名状,是断他的后路。
他颤巍巍地接过亲兵递来的刀,走到俘虏面前,咬着牙,闭着眼睛挥了下去。
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黑田宗介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他浑身溅满了血,跪在地上疯狂呕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刘声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点头:好。黑田宗介,从现在起,你和大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走吧,去京都。
大军继续推进。
接下来的半个月,东瀛岛西部变成了人间炼狱。
常升、常森、李景隆三人像是三头放出笼的野兽,带着各自的人马四处出击。
刘声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权——只要不误了中军行程,沿途所见,皆可杀。
常升最狠,专挑东瀛军营下手,连破十二座寨堡,斩首东瀛兵三万有余,俘虏一律坑杀,填了山谷。
常森则喜欢扫荡城镇,所过之处,富户抄家,穷民驱赶到一起,用弓箭射杀取乐,美其名曰。
李景隆相对些,可他下令焚城,一口气烧了七座城池,火光冲天,百里可见。
三人积攒了一年的怨气,在这半个月里发泄得淋漓尽致。
他们不再需要忍,只需要挥刀、放火、数银子。
哥,这才痛快!常森抹了把脸上的血,对着常升哈哈大笑,比在京城里憋着强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常升舔了舔刀锋上的血,眼珠子还红着,等到了京都,老子要亲手砍了那个狗屁天皇!
与此同时,海面上,运输船队往来如织。
除了军需物资,船上装的全是战利品——银锭、金块、铜料、粮食、绸缎、兵器、古玩。
从东瀛各地方搜刮来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往大明涌。户部派了专人在港口守着,船一到,立刻验收、入库、造册。
起初,户部官员们还震惊得合不拢嘴,每来一船银子,都要咋呼半天。可一个月下来,他们麻木了。今天二十万两,明天三十万两,后天又五十万两...数字滚雪球似的往上翻,记到账册上,手都记软了。
第...第几船了?一个主事揉着发酸的手腕,问旁边的笔帖式。
本月第三十七船。笔帖式头也不抬,总计白银一千五百万两,还没算黄金和珠宝折价。
一千五百万两...主事咽了口唾沫,看着库房里堆成山的银锭,喃喃自语,国库...国库都快存不下了。
消息传到金陵,朱雄英只是淡淡一笑,可另一件事,让他笑不出来。
这日,户部尚书赵勉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战战兢兢地走进御书房。
他本是洪武旧臣,接掌户部很长时间,为人谨慎,却少了点锐气。
陛下,赵勉跪地呈上奏折,臣奉旨,拟定货币改革之制。臣与户部诸司连日商议,拟就章程,请陛下御览。
朱雄英接过奏折,翻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奏折里写的,无非是:统一铜钱形制,规定重一钱二分,正面刻大明通宝,背面刻年号;统一银锭成色,规定足银九成八以上方可入库流通;严禁私铸,违者斩;设立官办钱庄,负责银钱兑换...
陈词滥调。全是古人玩了几百年的那套,换汤不换药。
朱雄英地一声把奏折拍在案上,吓得赵勉一哆嗦。
赵爱卿,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非常不满意,这就是你花了半个月,给朕拟出来的货币改革?
赵勉额头冒汗:回陛下...臣...臣以为,币制之要,在于统一形制、统一成色、严禁私铸,如此则市面上铜银不乱,百姓交易有准,国库收支清晰...
统一形制?统一成色?朱雄英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赵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勉,朕问你,现在市面上最缺的是什么?
赵勉一愣:最...最缺银子?
朱雄英一挥手,最缺的是方便!百姓做买卖,扛一袋子铜钱累得半死,带几块碎银又怕成色不对。富商走货,银车押运,一路匪患、一路损耗。朝廷收税,各地碎银熔来熔去,火耗吃掉三成。你告诉朕,统一形制、统一成色,能解决这些吗?
赵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不能。朱雄英替他说了,声音陡然转厉,你这套章程,历朝历代都在用,改来改去,还是铜钱当道,还是白银称量。这叫改革?这叫换皮!朕要的是新意,是能让大明脱胎换骨的东西!
他盯着赵勉惨白的脸说道:除了铜钱花样、银两成色,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了?嗯?
赵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雄英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忽然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龙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提起朱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然后往赵勉面前一扔。
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不明白,你这个户部尚书,别干了。
赵勉颤巍巍地捡起那张纸,定睛一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字——
他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而此刻,在御书房外,陈芜垂手而立,听着里面的训斥声,嘴角微微上扬。他知道,陛下又要玩一把大的了。
第1019章 银元和铜辅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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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0章 丰腴的耿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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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1章 玉米和土豆发芽了
朱雄英骑马出了西华门,一路狂奔。
皇家庄园在京城西北二十里,占地千亩,本是洪武年间圈给宗室的猎场,后来朱雄英登基,一句话改成了皇庄,专种他弄来的种子。
庄园外围早就被锦衣卫围成了铁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野狗都钻不进去。
到了庄门口,朱雄英勒马跳下,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抬眼扫了一圈。
高墙、拒马、了望塔,庄丁都挎着刀,穿着便装却站得笔直,看着像是庄稼汉,可那眼神里的精光,分明是锦衣卫改扮的。
朱雄英满意地点点头,就该这么守。里头的东西,比他们的命还金贵。
陛下,皇庄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农模样,叫周老实,可真实身份是锦衣卫百户,此刻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陛下亲临,庄里上下蓬荜生辉...
少废话,朱雄英大手一挥,带路!去看苗!
是!是!
周老实爬起来,弓着腰在前头引路。朱雄英带着陈芜,大步流星地穿过几道门卡,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杂草丛生的猎场,已经被开垦成了整整齐齐的田垄。
一畦一畦,像棋盘似的铺开,足有几十亩。
田垄间还有引水渠,显然是花了大力气改造的。
朱雄英顾不上看这些,目光直直地盯在田地中央的嫩绿色。
一簇簇、一丛丛,从黑褐色的土里钻出来,细茎顶着两片子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有的才冒出寸许高,有的已经长了半掌长,绿茸茸的,像给大地绣了一层绿毡。
朱雄英走到田垄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嫩叶。叶子软乎乎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凉沁沁的,碰一下就颤一下,仿佛一用力就会掐出水来。
活了...真活了...朱雄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它们。
他站起身,转头朝周老实说道:照料这些苗的人呢?都给朕叫过来!一个不落!
没一会儿,田垄边上呼啦啦跪倒一片人。
有老有少,有粗布短褐的庄稼汉,也有穿着青衫、戴着方巾的读书人模样。一共十二个人,都是朱雄英从各地搜罗来的农业好手。
朱雄英背着手,在他们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开口:都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众人战战兢兢地抬头,脸上带着泥土和汗渍。
你们,朱雄英指着那几畦绿苗,跟朕说说,怎么伺候的?从播种到发芽,每一步,给朕掰扯清楚。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农,姓赵,人称赵老蔫,往前膝行半步,声音沙哑却稳当:回陛下...这物件儿,咱头一回见。种子埋下去,起初不敢深,怕憋死;也不敢浅,怕晒死。试了七八回,才寻摸出一寸半最合适。浇水更得精细,多了烂根,少了干裂,得早晚两次,见干见湿...
另一个年轻些的书生补充:陛下,这土也是换过的。庄里原本的土偏酸,苗子发黄。臣等从西山运了腐殖土,掺了河沙、草木灰,又沤了农家肥,才调成这苗子喜欢的地力...
还有防虫!一个黑瘦的汉子抢着说,这苗子嫩,刚冒头那几日,地蚕最爱啃。臣等夜里举着火把,一盏一盏地巡查,见一只捏死一只,保着苗根不受损...
七嘴八舌,说得朴实,却句句在点子上。朱雄英听着,频频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朱雄英大手一拍,都是好样的!你们伺候的不是庄稼,是大明的国本!是千万百姓的饭碗!
他转头朝陈芜一挥手:去,把朕带来的箱子搬过来!
陈芜一溜烟跑去,招呼亲兵抬来两口沉甸甸的朱漆木箱,一声放在田垄边。
箱盖掀开,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银锭,五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晃得人眼花。
一人赏银五百两!朱雄英声音洪亮,另外,朕再赏你们每人绸缎十匹、耕牛一头!今日就兑现,绝不拖欠!
跪在地上的十二个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五百两银子!他们种一辈子地,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
陛...陛下...赵老蔫嗓子发颤,眼眶都红了,咱...咱就是个种地的...何德何能...
种地的怎么了?朱雄英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朕告诉你们,你们现在伺候的这些苗子,往后推广到天下,能让一亩地多打三五倍的粮!能让大明少饿死几十万上百万人!这功劳,比那些只会写酸文章的翰林还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朕已经让史官备着了。你们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经验,每一个心得,都给朕原原本本记录下来,编册成书,刊行天下。你们十二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少,全刻在上头!
名...名垂青史?那年轻书生浑身一抖,声音都劈了,陛下...臣...臣只是个落第秀才...也能...也能进史书?
第1022章 封爵与科举开考
落第秀才怎么了?朱雄英盯着他,朕说你能,你就能!往后天下读书人读的农书里,有你张三的名字!有你赵老蔫的名字!你们子孙后代,翻开书就能看见——大明洪武某年,皇庄农师某某某,育玉米土豆成,功在社稷!
十二个人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种地的、落第的、番邦来的匠人...他们这辈子被人呼来喝去,被人踩在泥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跟史书两个字沾边。可眼前这位皇帝,金口玉言,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谢陛下!谢陛下天恩!赵老蔫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咱...咱这辈子值了!死也值了!
朱雄英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声音又沉了下来:先别急着哭。赏是赏了,名也给了,可朕的规矩,你们清楚——
他走到田垄边,用脚踢了踢土块,目光灼灼:从今日起,这几十亩地,分片包干。你们十二个人,一人领一块责任田,用木牌插上自己的名字。哪块地里的苗子长得壮,哪块地秋收时产量高,朕都一笔一笔记着。
他转过身,盯着他们的眼睛说道:朕之前说过的话,今日再说一遍——谁贡献大,谁产量高,谁能推广,朕不赏虚的,直接给爵位!男爵、子爵,甚至伯爵,朕都舍得给!朕是大明天子,金口玉言,绝不食言!
爵位...赵老蔫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咱一个种地的...能封爵?
朱雄英斩钉截铁,朕说能,就能!
朱雄英没再多留,又蹲在田垄边看了半晌那嫩绿的苗子,这才起身,带着陈芜大步离去。
马蹄声渐远,皇庄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十二个人,却像是被雷劈过,僵在原地半晌,忽然炸了锅。
责任田!快!找木牌!
老李,你占东边那畦,土肥!
放屁!我先看见的!
别抢!别抢!陛下说了,按名字分!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进庄里的杂物房,翻出木板、木条,用柴刀削,用炭笔写,一个个名字歪歪扭扭地刻上去。
赵老蔫、张三、李四、王五...十二块木牌,很快插在了田垄边上,像十二面小小的旗帜。
众人站在田垄间,看着那嫩绿的苗子,又看看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庄稼的眼神,那是看向上阶梯的眼神。
都听好了,赵老蔫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忽然挺直了佝偻了半辈子的腰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陛下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们要是再伺候不好这些宝贝,不用锦衣卫来,咱们自己跳井!
拼了命也得让它们长好!
往后我睡田里!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十二个人,十二双粗糙的手,攥成了十二只铁拳。他们围着那几十亩绿苗,像是围着十二座金山。
而在回宫的路上,朱雄英骑在马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知道,这十二个将会用命去伺候那些苗子。
这买卖,划算得很。
……
从皇庄回来,朱雄英一头扎进了御书房。
玉米土豆发芽的消息让他兴奋了两天,可堆积如山的奏折很快把那股子兴奋浇灭了。
科举、军报、东征后勤、银元铸造、高丽和安南的流官缺口...每一件都是火烧眉毛的事。
他连着十几日睡在御书房,陈芜端着参汤进来,常常发现案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底,朱雄英还捏着朱笔在批折子。
这日,春闱放榜。
礼部尚书刘士元捧着金榜,跪在奉天殿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今科春闱,经殿试核定,共录取进士七百二十名!比往年多出一倍!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声音沙哑,都安排好了?
回陛下,按您的旨意,此次取士不问诗词歌赋,专考实务——农桑、水利、刑名、算术、番务治理。七百二十人里,前三百六十名留京或派往内地各府县;后三百六十名...派往高丽省、安南省,充任地方主官。
殿内安静了一瞬。
那后三百六十名进士,此刻正站在殿外广场上,等着陛见。
他们大多寒门出身,寒窗苦读十几载,原想着金榜题名后,能在江南富庶之地当个知县,或在京城某个清水衙门熬资历。可放榜那日,礼部官员一句后三百六十名,悉赴高丽、安南任职,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头上。
高丽?安南?
那可是蛮荒之地!瘴气、土人、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殿外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哆嗦。
一个来自湖广的年轻进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扯旁边人的袖子:兄台...我...我不想去...我家中老母年迈...
不想去?旁边的进士冷笑一声,你看那边。
广场角落里,几个试图偷偷溜走的进士,被锦衣卫像拎小鸡一样揪了出来,按在地上。礼部官员捧着朱雄英亲书的旨意,朗声宣读:今科进士,奉旨赴任边疆,乃国之恩典。若有拒不受命、潜逃归乡者,革除功名,剥夺举人、秀才一切出身,永世不得再入科举!另罚白银五百两,以儆效尤!
那声音冰冷刺骨,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被按在地上的进士,听完旨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革除功名?剥夺出身?那意味着十几年寒窗苦读,一朝化为乌有!从此不再是读书人,而是庶民,甚至贱籍!再加上五百两罚款,足以让一个小康之家倾家荡产!
我去...我去...一个被揪住的进士哭喊着,别革我功名...我去高丽...我去安南...
广场上,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瞬间安静了。
没人再敢嘀咕,没人再敢退缩。七百二十名进士,齐刷刷跪在地上,大声说道:臣等遵旨!谢陛下恩典!
奉天殿内,朱雄英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知道有人会怕,有人会逃,可他要的就是这个——要么去,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第1023章 开始传播汉文化
三日后,出征宴。
朱雄英在武英殿摆了宴席,招待那三百六十名即将赴任高丽、安南的进士。
殿内气氛压抑,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杯盏碰撞的轻微声响。
朱雄英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这些进士平均年龄不过三十,脸上还带着书卷气,可眼神里却透着惶恐和不安。
都抬起头来。朱雄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朕把你们发配到蛮荒之地,是糟蹋你们,是惩罚你们。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错了。朕是在给你们机会。
高丽省、安南省,新设未久,百废待兴。那里的官位,空着一大半!你们去了,起点就是知县、同知、通判,甚至知府!在京城,你们熬十年也未必能摸到四品门槛;在高丽、安南,只要干得好,五年就能升迁!
他放下酒杯,身子前倾,盯着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进士:朕把丑话说在前头——任期五年,吏部每年考核。只要你们任内政绩卓异,得到吏部认可,五年期满,朕调你们回内地,升职留用。
那年轻进士眼睛一亮,连忙磕头:陛下圣明!臣...臣一定鞠躬尽瘁!
朱雄英大手一挥,但朕也有规矩。到了地方,给朕把眼睛擦亮,把腰杆挺直。朕要的不是混日子的庸官,是能干事的狠官!谁敢跟当地土人勾结,谁敢贪污军饷粮草,谁敢阳奉阴违——
他声音陡然转厉:锦衣卫的刀,比朕的话快!
臣等明白!
宴席散后,三百六十名进士各自回馆驿收拾行李。没人注意到,每个人临走时,都被一名小太监悄悄塞入了一封蜡封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
信中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行,却字字如刀:
尔等到了任上,第一要务,不是收税,不是断案,是让当地的文字和语言,给朕消失。私塾只准教汉话、写汉字,街头招牌只准用汉文,官府文书禁用番字。十年之内,朕要那里的孩子,从娘胎里出来,听的是汉语,说的是汉语,梦话也是汉语!
第二,给朕编故事。告诉当地人,他们不是什么高丽人、安南人,他们是汉族的分支,是千百年前战乱流落至此的汉人后裔。他们的祖宗在黄河边、在长江边,他们的根在中原!让他们认祖归宗,让他们以做汉人为荣!
此事办好了,五年后回京,朕给你们加官进爵。
三百六十人,三百六十封信,在赴任的路上被一一拆开。
有人看完,手抖得厉害;有人看完,额头冒汗却眼神发亮;还有人看完,直接把信烧了,却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数日后,这批官员像撒豆子一样,被撒进了高丽省和安南省的各府各县。他们带着大明的官印,带着朱雄英的密信,带着汉族分支的谎言,一头扎进了那片陌生的土地。
御书房里,朱雄英看着案上那份密密麻麻的赴任名单,沉默不语。
三百六十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县、一个府,代表着汉文化向外扩张的一个据点。
陈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奴婢派了人暗中盯着,他们上了船,拆了信,神色各异,可没人敢声张,都把信烧了。
朱雄英点点头:只要他们中有一半的人,按朕说的做,朕就稳了。
十年,朱雄英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透着一股笃定,只要十年。十年之后,那里出生的孩子,不会说高丽话,不会写安南字。他们只会说汉话,写汉字,拜孔夫子,认自己是汉人。到时候,高丽省和安南省,就稳如泰山。谁想造反,谁想独立,先问问自己的舌头、自己的手还记不记得自己是高丽人、安南人?
陈芜低着头,后背一阵发凉。
他伺候朱雄英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手段。杀人不过头点地,可朱雄英要的是诛心,是灭文,是让一个民族从根上断掉,然后嫁接上汉文化的枝条。
陛下圣明...陈芜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雄英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拿起一份新的奏折,淡淡道:去,传旨锦衣卫,在那三百六十人里,挑二十个最听话、最狠的,重点盯着。他们无论干什么,朕要立刻知道,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给朕留意,谁把汉族分支那套故事编得最圆,编得当地人信了、哭了、跪着认祖归宗了。编得最好的那个,朕让他名垂青史。
陈芜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第1024章 把李慎供起来
乌斯藏,拉萨。
贡噶坚赞回到布达拉宫的第二天,就把各地贵族和农场主召集到了大经堂。
大经堂里酥油灯点得通明,却驱不散众人心底的阴霾。
三十多号人盘腿坐在卡垫上,有穿绸缎的大贵族,有披着羊皮袄的农场主,还有几个寺庙的堪布。
贡噶坚赞坐在上首,手里转着念珠,脸色比窗外的雪山还白。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开口就是重磅炸弹:大明那个使者,李慎,跟着咱们回来了。现在就在拉萨城里住着,同时也在周边活动。朱雄英派他来干什么,大家都说说吧。
堂内一片死寂。
半晌,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贵族猛地站起来,腰间佩刀撞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国师!怕什么!乌斯藏高原,天险绝地,大明的军队上来就得喘死!要我说,直接把那个李慎干掉,尸体往悬崖下一扔,朱雄英能知道是谁干的?
对!干掉他!旁边两个血气方刚的农场主也跟着嚷嚷,大明再厉害,还能飞上高原?咱们手里有僧兵,有刀,怕他个鸟!
贡噶坚赞闭着眼,念珠转得更快了,额头青筋直跳。
飞不上高原?一个老贵族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站起来,你们这几个蠢货,眼睛是长在屁股上的?高丽怎么亡的?安南怎么灭的?东瀛现在正在被谁揍?朱雄英的兵,连海都能跨,还怕你这破山?
他指着那年轻贵族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你动动李慎一根手指头试试!明天大明的火铳就顶到你脑门上!灭国如喝水,这话是老子在应天亲耳听人说的!你想让整个乌斯藏给你陪葬?
年轻贵族脸涨得紫红,却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坐了回去。
堂内吵成一团,主战的、主降的、主躲的,叽里呱啦乱哄哄。贡噶坚赞被吵得脑仁疼,猛地一拍矮几:都闭嘴!
大经堂瞬间安静。
贡噶坚赞喘着粗气,看着底下这群人,心里一阵绝望。
乌斯藏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
大贵族想保自己的庄园,农场主想保自己的农奴,寺庙想保自己的香火地。可面对朱雄英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他们连一个像样的主意都拿不出来。
国师,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贵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嘈杂,在下有一言。
贡噶坚赞抬眼:
那中年贵族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环视众人:李慎是大明使者,正经的朝廷命官。他要是死在乌斯藏,不管怎么死的,朱雄英都会把账算在咱们头上。到时候,大军开进高原,咱们谁也跑不了。
那怎么办?供着他?有人嘟囔。
对,就是供着他。
不但供着,还要大张旗鼓地供着。给他最好的房子,最好的酒肉,最好的女人,他最好的经卷。让他吃好喝好,让他到处看,到处逛,让他觉得乌斯藏对大明忠心耿耿,让他找不到半点发兵的理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等他在乌斯藏转够了,看够了,咱们再恭恭敬敬把他送回大明。朱雄英想找借口?咱们不给他借口。他拳头再硬,没借口,也不好对天下人交代。毕竟,咱们是恭顺的藩属,不是吗?
堂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可细细一想,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贡噶坚赞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这话在理!李慎杀不得,碰不得,那就把他供起来!让他当佛爷一样供着!
他转头看向众人,目光凌厉:从今日起,谁也不准碰李慎一根汗毛!谁要是背地里搞小动作,别怪本国师不念旧情!各庄园、各寺庙,配合李慎,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他想查什么,就让他查什么。总之,让他满意,让他尽快回到大明!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侥幸。
决议就这么通过了。
李慎在乌斯藏的生涯,正式开始。
而此刻,李慎本人,正穿着一身便服,在布达拉宫外围的街巷里闲逛。
他身后跟着两个乌斯藏向导,实际上是贡噶坚赞派来监视他的。
李慎不以为意,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眼睛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和书上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大明兵部的舆图里,乌斯藏是雪域佛国虔诚信徒的净土。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后背一阵阵发凉。
街巷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比猪圈还破。
房门口蹲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身上裹着脏得发亮的破毡子,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像一群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饿鬼。
他们看见穿着体面的李慎走过来,慌忙跪伏在地,额头贴着泥地,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是什么人?李慎停下脚步,问身后的向导。
向导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农奴。庄园主的财产。
财产?李慎眉头一皱。
对,财产。向导嗤笑一声,从他们爷爷那辈起,就是庄园主的。生是庄园主的人,死是庄园主的鬼。种地要交租,放牧要交租,连呼吸都要交人头税。男的种地,女的织布,孩子生下来就是小农奴,一辈子别想翻身。
李慎走近了几步,蹲下身,看着一个跪在地上的老农奴。
那老人大概六十岁,可看着像八十,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里全是黑泥,脚上的靴子磨穿了底,露出血肉模糊的脚趾。
你叫什么名字?李慎问。
老人浑身一哆嗦,趴得更低了,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藏话,翻译过来就是:老爷...小的没有名字...小的叫白玛家的...
白玛家的?李慎站起身,眼神发冷,连名字都没有?
农奴要什么名字?向导不耐烦地催促,李大人,这地方脏,别污了您的靴子。咱们回去吧,国师给您备了上好的青稞酒...
李慎没动。
他站在那片土坯房前,看着那些跪伏在泥地里的身影,看着那些从生到死都被打上财产烙印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慎深吸一口气,藏区稀薄的空气刮得肺管子生疼。
他抬头望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泥泞和血泪,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吧,他转身朝向导点点头,声音平静,告诉你们国师,就说李某...对乌斯藏的佛法昌盛,印象深刻。
向导没听懂他话里的讽刺,只是堆着笑,殷勤地引路。
第1025章 布达拉宫的黑暗和恐怖
李慎回到住处,当夜就写好了密折。
他把折子塞进蜡筒,交给了暗探。
做完这些,他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既然贡噶坚赞要供着他,那他就好好享受这把软刀子,等他们放松警惕,再给自己选一个最响亮的死法。
翌日傍晚,贡噶坚赞在宫殿的偏殿设宴,招待李慎。
殿里点着上百盏酥油灯,空气里飘着奶香和檀香混合的怪味。李慎坐在客位上,面前摆着烤羊腿、青稞酒、酥油茶,可他筷子动得少,话却说得漂亮。
国师,李慎端起酒杯,朝着主位上的贡噶坚赞遥遥一敬,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钦佩,李某在拉萨这几日,走街串巷,所见所闻,真是大开眼界。此地的佛法之精深,百姓之虔诚,放眼天下,绝无仅有。大明虽繁华,可论及人心向佛,远不及乌斯藏万一。
贡噶坚赞手里转着念珠,脸上笑着,眼底却带着警惕:李大人过奖了。我等不过是些苦修之人,为来世积些功德罢了。今生受苦,来世享福,这是佛祖的教诲,也是百姓自己的修行。
为来世?李慎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难怪!李某就说,为何此地百姓如此安贫乐道,原来是心中有佛,眼里有光。了不起,了不起啊!
他连敬三杯酒,喝得面红耳赤,话也越说越热乎。
贡噶坚赞见他只谈佛法,不问军政,渐渐松了那根绷紧的弦。
酒足饭饱,李慎忽然放下筷子,像是随口一提:国师,李某有个不情之请。既然到了拉萨,到了这雪域佛国的心脏,若不能进布达拉宫瞻仰一番,岂不是白来一趟?李某想明日进殿,看看这汇聚天下佛法之地,也好回去向陛下禀报,说乌斯藏上下,皆是虔诚信佛之人,让陛下放心。
贡噶坚赞沉吟片刻。
放在以前,布达拉宫是禁地,别说一个外臣,就是普通贵族也不能擅入。可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他看,让他夸,让他回去说好话,这买卖划算。
贡噶坚赞点头,转向身旁的两个向导,你们明日亲自陪同李大人,好好讲解。李大人想看什么,就让他看什么。若是怠慢了...
他顿了顿,念珠停在指尖,声音陡然转厉: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两个向导吓得扑通跪地,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小的明白!小的一定陪好李大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去吧。贡噶坚赞挥挥手。
翌日清晨,李慎跟着两个向导,踏进了布达拉宫的正门。
仰头望去,宫殿依山而建,金顶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白墙红檐,气势恢宏。
向导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满是自豪:李大人,您瞧这宫墙,全是夯土砌的,厚达数丈,冬暖夏凉。为了抵抗高原的天风和暴雨,每年开春,全城的百姓都会来泼甜墙——把牛奶、白糖、蜂蜜混成浆,往墙面上泼洒,一层一层,固若金汤!
李慎听着,嘴角抽了抽:牛奶?白糖?蜂蜜?
对啊!向导笑得露出满口黄牙,这可是积德的大事!百姓们抢着来,有的家把一年的存粮都拿出来,就为泼这一瓢甜浆。佛祖看见了,会保佑他们来世的!
李慎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身旁的白墙。
墙面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子酸腐的奶腥味,混着尘土,结成了厚厚的痂。他忽然想起昨儿个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老农奴,连名字都没有,脚趾血肉模糊,却连一双靴子都换不起。
而这里的墙,每年喝掉的牛奶和白糖,够养活多少人?
李大人,里边请!向导殷勤地引路。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外头的金顶晃眼,里头却像是钻进了地窖,只有酥油灯一跳一跳地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像一群晃动的鬼。
李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
金身佛像底下,跪着一排排衣衫褴褛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捧着铜盘,盘里放着全部家当:一块青稞饼、一串骨珠、甚至是一撮头发。他们把这些东西高高举过头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嘴里念念有词,求的不是今生温饱,是来世托生好人家。
佛像的金漆剥落处,露出里头黑褐色的泥胎,泥胎里裹着草,草里缠着是骨头。
李慎眯起眼仔细看。人的骨头,手指骨、肋骨,被夯进泥胎里,成了佛像的内部。
这是...李慎指着佛像底座。
哦,这是人柱!向导压低声音,却带着几分得意,修宫的时候,要是地基不稳,就会选几个命硬的农奴活埋进基座里,让他们顶着宫殿,这叫以身侍佛,功德无量!
李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再往里走,是经堂。
成百上千卷经书,堆到屋顶,羊皮卷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可借着酥油灯的光,李慎看见那羊皮上不仅有字,还有褐色的斑点。有的羊皮卷边缘,甚至粘着干硬的人指甲。
这些经书...李慎声音发干。
虔诚啊!向导感叹,有的信徒为了抄一部经,把自己的手指割破,用血当墨,写一个字,滴一滴血。写完了,人也就没了,可经留下了,功德也留下了!
李慎猛地转过头,不想再看了。
可目光所及,到处都是黑暗。
墙角蜷缩着几个小身影,是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破僧袍,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手里却转着经筒,机械地一圈一圈。
向导说,这些都是转世灵童的备选,从三岁起就送进宫,学经文,学规矩,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可要是选不上,他们一辈子就是最低贱的杂役,给真佛爷倒夜壶,给经堂擦地板,到死都不能出宫门一步。
他们...不想家吗?李慎问。
想家?向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进了宫,就是佛祖的人,哪还有家?他们的爹妈拿了寺庙的赏赐,早就欢天喜地回去了。这些孩子,是献给佛的。
李慎站在经堂中央,酥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血经书、金佛像、跪地百姓的中间。
他忽然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阴寒。
他终于看明白了——
这布达拉宫,金顶是金的,佛像也是金的,可底座是白骨,墙皮是奶浆混着人命,经卷是人血写的。
外头的百姓倾家荡产,只为进来点一盏灯、磕一个头、听一句的许诺。他们把自己的血肉、儿女、尊严,统统扔进这个巨大的火坑里,烧成了佛法昌盛的香火。
而坐在最上头的人,穿着绸缎,喝着酥油茶,告诉他们:今生越苦,来世越甜。
李大人?向导见他发愣,凑上来问,是不是被佛法精深震撼了?
李慎缓缓转过头,看着向导那张愚昧又虔诚的脸,忽然笑了。
震撼,他轻声说,确实震撼。李某今日,总算体会到了佛法的...恐怖之处。
向导没听懂,只是嘿嘿笑着,引他继续往深处走。
而李慎跟在身后,手指在袖中紧紧握住。
陛下的铁骑踏进来的时候,应该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让阳光照进来,让那些底层的百姓知道:他们没有来世,他们只有今生。今生不该跪,该站起来。
第1026章 李慎准备辞行
李慎在布达拉宫那间经堂里站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从那天出来,他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他还板着张脸,走路目不斜视,说话带着大明官员的硬气。
可这几天,他见人就笑,见庙就进,见佛就拜。
在大昭寺前,他亲手给长明灯添了酥油;在八廓街,他脱了靴子,跟着藏民一起磕长头,额头磕得青紫;在色拉寺,他听堪布讲经,听得热泪盈眶,当场捐了十两银子。
两个向导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他们向贡噶坚赞汇报:国师,李大人今日又去转经了,转了整整三圈!还买了串佛珠,说是要带回大明给母亲祈福!
李大人今天跟辩经的喇嘛讨论佛法,虽然说得磕磕绊绊,可那态度虔诚得很,连老喇嘛都夸他有慧根!
李大人说,乌斯藏的佛法,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精深,他回去后要跟大明皇帝好好说说,让陛下知道乌斯藏百姓的虔诚...
贡噶坚赞听着这些汇报,手里转着念珠,起初还将信将疑,可日子久了,汇报一条接一条,全都是正面、虔诚、感恩的消息。
他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个李慎,真的被乌斯藏的佛法感化了?也许,大明皇帝派他来,就是走个过场?
再观察几日。贡噶坚赞对向导说,可语气已经不那么硬了。
第七天晚上,贡噶坚赞在布达拉宫偏殿设宴。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监视,是真的招待。
席上摆满了烤全羊、酥油茶、青稞酒,还有从内地商人手里高价买来的江南绸缎作为桌布。
贡噶坚赞和几个大贵族作陪,气氛热络得像是在送自家子弟进京赶考。
李慎坐在客位上,端起青稞酒,朝着贡噶坚赞遥遥一敬,眼眶竟然红了。
国师,李慎声音发颤,激动的说道,这些天,李某走遍了拉萨的大小寺庙,看尽了此地的风土人情。不瞒您说,李某...李某像是被彻底洗礼了一样!
他放下酒杯,双手合十,朝着殿外布达拉宫的方向深深一拜:此地的佛法,精深如海;此地的百姓,虔诚如山。李某在大明,读的是孔孟,讲的是仁义,可到了乌斯藏,才知道什么叫,什么叫!国师,李某回去后,定当向陛下禀明——乌斯藏,是佛国净土,万万不可轻犯啊!
这话一出,贡噶坚赞手里的念珠都停住了。
他盯着李慎的脸,看了足足三息。
那张脸上,没有算计,没有阴冷,只有被佛法感化后的狂热和感恩。贡噶坚赞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戒备,也许是多余的。这个李慎,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被布达拉宫的辉煌震住了,被农奴的感动了。
李大人言重了,贡噶坚赞脸上堆起笑,心里却乐开了花,佛法无边,能感化李大人,也是佛祖的恩典。来,喝酒!
酒过三巡,李慎忽然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愁容。
国师,他拱了拱手,李某在乌斯藏叨扰多日,受益匪浅。可...可李某离家日久,家中尚有老母妻儿,日日盼归。李某想...想向国师辞行回大明。
贡噶坚赞心头猛地一跳。
要走?这瘟神终于要走?
他差点没把太好了喊出来,可脸上却换上一副惋惜的表情,连忙放下酒杯:李大人,这...这也太仓促了!乌斯藏风光壮美,李某还有许多地方没看呢!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山南的桑耶寺、阿里的冈仁波齐...这些都是圣地啊!李大人再多留些日子,让本国师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慎摇摇头,苦笑一声:国师美意,李某心领了。可老母年逾七旬,妻子刚产下幼子,李某若不早日归家,于心难安。再者,陛下也等着李某回去复命,实在不敢再耽搁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湿了。
贡噶坚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巴不得他立刻消失,可嘴上还得挽留:唉...既然李大人执意要走,本国师也不好强留。只是...只是李大人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待陛下知道乌斯藏的虔诚后,两国永结同好,自然还有再见之日。李慎微笑着说。
贡噶坚赞地点点头,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好!既然李大人要走,本国师定当为李大人设一场盛大的欢送宴!三日后,在布达拉宫广场,全城百姓都来为李大人送行!届时还请李大人务必赏光!
李慎连忙推辞:这...这如何使得?太隆重了,李某受不起...
使得!使得!贡噶坚赞大手一挥,李大人是天朝使者,代表大明皇帝陛下,怎能草草离去?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欢送宴!
李慎推辞了两次,见推辞不掉,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那...李某恭敬不如从命。谢国师盛情!
宴席散后,贡噶坚赞亲自送李慎出殿门。
夜风一吹,贡噶坚赞忽然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手环,又解下脖子上挂着的一颗天珠,往李慎手里塞:李大人,这是本国师贴身之物,佛珠加持过七七四十九天,天珠是祖辈传下来的护身符。今日赠予李大人,愿李大人一路平安,也愿李大人回朝后,在陛下跟前...多美言几句。
李慎连忙摆手:这...这太贵重了,李某万万不能收...
收下!贡噶坚赞硬塞进他手里,脸上笑得真诚无比,就当是...两国友好的见证!
李慎盛情难却,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国师厚赐,李某铭记在心。回朝后,定当转达国师的善意!
好!好!贡噶坚赞拍着他的肩膀,目送他消失在宫道尽头,嘴角的笑终于不再掩饰。
总算要走了。
这个瘟神,这个眼线,这个朱雄英派来的钩子,终于要滚了。只要他一走,乌斯藏就能松口气,就能...就能继续当这雪域之王。
贡噶坚赞转身回殿,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而此刻,李慎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桌前,把那串佛珠手环和那颗天珠往桌上一扔,像是扔两块破石头。珠子滚了两圈,停在桌角,在烛光下泛着虚伪的光泽。
李慎盯着那两件礼物,脸上阴晴不定。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大昭寺看到的一幕——一个老农奴为了给佛像镀金身,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卖进了寺庙当供养女。那女孩不过十四岁,眼神空洞,被喇嘛拖走时,连哭都没哭一声。
他又想起布达拉宫经堂里,那些嵌在泥胎里的人骨,那些被血浸透的羊皮经卷,那些一辈子没有名字的农奴。
贡噶坚赞...李慎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冰冷,你以为老子真的信你那套鬼东西?你以为送串珠子,就能买你们的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高原的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冷得刺骨。
远处,布达拉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三天后...李慎望着那片灯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老子让你这佛国...变成火海。
第1027章 国师杀了天朝使者
三天后,布达拉宫广场。
天刚亮,广场上就挤满了人。
藏民穿着节日的袍子,贵族戴着狐皮帽,喇嘛们披着绛红袈裟,一圈一圈围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下。
台上铺着厚厚的卡垫,摆着酥油茶、青稞酒、风干肉,还有从各地调来的艺伎,正跳着,长袖翻飞,脚步踢踏,热闹得像是在过年。
贡噶坚赞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最隆重的那身法衣,金线刺绣在阳光下晃眼。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坐在客位上的李慎,心里头那股子舒坦劲儿,压都压不住。
国师,旁边的大贵族凑上来,压低声音,人差不多到齐了,开始吧?
开始。贡噶坚赞端起酒杯,站起身。
台下的歌舞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高台上。
贡噶坚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传得满广场都听得见:今日,我们乌斯藏上下,在此为李慎李大人送行!李大人代天朝皇帝陛下巡视雪域,传经送宝,是我乌斯藏百年未有之幸事!
他先朝着东方遥遥一拜,满脸虔诚:天朝皇帝陛下,雄才伟略,威震四海,德被八方!我乌斯藏上下,对陛下之敬仰,如高原之雪水,滔滔不绝!
台下藏民跟着喊:万岁!万岁!
贡噶坚赞直起身,转向李慎,脸上堆起笑:李大人这些日子,遍访我乌斯藏名寺古刹,与我等探讨佛法,交流甚欢。李大人之博学、之谦逊、之虔诚,令本国师钦佩不已!此乃两国友好之见证,万世太平之基石!
李慎坐在客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频频点头,像是很受用。
可惜啊,贡噶坚赞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李大人离家日久,思念老母妻儿,执意要归。本国师虽万般不舍,却也不好强留。今日一别,山高水长,但愿李大人一路平安,回朝后,在皇帝陛下跟前,多多美言我乌斯藏之忠诚、之恭顺!
说完,他端起酒杯,朝着李慎一敬:李大人,请!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请!李大人请!
李慎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端酒杯,而是大步走到高台中央,走到贡噶坚赞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国师盛情,李某感激不尽。临别之际,李某也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国师。
礼物?贡噶坚赞一愣,随即大喜,李大人太客气了!本国师怎么好意思...
国师一定要收下。李慎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贡噶坚赞,那眼神里带着笑,却冷得像冰,这份礼物,李某准备了很久。
他说着,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贡噶坚赞的右手!
贡噶坚赞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李慎的手冰凉、坚硬,像两把铁钳。下一秒,李慎猛地用力,拽着贡噶坚赞的手,朝着自己胸口狠狠一捅!
噗嗤——
一声闷响,利刃入肉。
贡噶坚赞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柄短刃,而短刃的刀身,已经全部没入了李慎的胸膛!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李慎的服饰,顺着刀槽往外喷,溅了贡噶坚赞满手满脸!
你...你...贡噶坚赞浑身僵硬,脑子一片空白。
李慎嘴角的血沫子涌了出来,可他还在笑。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贡噶坚赞的耳朵上,声音轻得像鬼魅,却清晰地传进了贡噶坚赞的耳朵里:
国师...我送给你的礼物...喜欢吗?
说完,他身子一软,地一声栽倒在地,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贡噶坚赞。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艺伎僵在半空,贵族张着嘴,喇嘛手里的转经筒掉在地上。
贡噶坚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柄滴血的短刃,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杀人了!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国师杀人了!国师杀了天朝的使者!
这一嗓子像一道惊雷,炸得广场瞬间沸腾!
什么?!国师杀了李大人?!
天呐!血!全是血!
国师疯了!他杀了天朝使者!
人群开始骚动,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乱响。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有人吓得瘫坐在地。
贡噶坚赞猛地回过神,脸色惨白如纸。他扔了手里的刀,指着人群嘶吼:不是本座!不是本座杀的!是他自己...他自己捅的!
可谁信?刀在他手里,血在他身上,李慎倒在他面前。几百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快跑啊!杀了天朝使者,大明要灭九族!要屠城!快跑啊!
人群中又响起一声喊,这次是从广场边缘传来的,声音尖锐,带着一股煽动性。
贡噶坚赞脑子里的一声。他下意识地下令:僧兵!僧兵何在?!拦住他们!不准让人离开!今日之事,谁也不准传出去!
广场四周,早就周围的僧兵涌了出来,手持棍棒刀枪,组成人墙,堵住各个出口。他们得了命令,见人就拦,见跑的就打。
让开!让我出去!
国师杀人了!大明要报仇了!快跑啊!
人群彻底炸了。
惊恐的百姓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推搡僧兵,有人试图翻墙,有人干脆躺在地上装死。僧兵们起初只是推搡,可推不动,有人急了,一棍子敲下去,当场把一个试图翻墙的年轻人打得脑浆迸裂!
啊——!杀人了!僧兵杀人了!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百姓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来只是害怕大明报复,现在发现国师不仅要杀使者,还要杀他们灭口!反抗瞬间升级,有人抄起地上的石头砸向僧兵,有人拔出藏刀拼命,广场上一片混乱,惨叫声、怒吼声、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成一片。
贡噶坚赞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失控的场面,浑身冰冷。
他看着自己的僧兵在人群中挥舞棍棒,看着鲜血在广场上蔓延,看着一个又一个百姓倒下,看着有人趁乱从缺口逃了出去,像脱缰的野马,消失在拉萨的街巷里。
他知道,那些人会把今天的事传出去。
传到酒馆,传到集市,传到...传到锦衣卫暗探的耳朵里。
完了...贡噶坚赞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全完了...
第1028章 苍狼卫出动
他猛地转头,朝着身边的心腹嘶吼:快!快把今天在场的人,统统关押起来!一个不许跑!另外,给...给北边的桑耶寺、东边的昌都、还有...还有各大贵族传信!让他们立刻来拉萨!就说...就说出大事了!天塌了!
心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了。
贡噶坚赞重新转过头,看着地上李慎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凉了,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高台的卡垫。
李慎的眼睛还睁着,嘴角那抹笑凝固在脸上,像是在嘲笑他,像是在说:国师,这份礼物,你可得收好了。
广场上,火光冲天,哭喊震地。
而此刻,在广场外围的一条暗巷里,一个穿着藏袍的汉子,正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一笔一划地写在一块薄绢上。写完后,他把薄绢塞进竹筒,绑在一只信鸽的腿上。
信鸽扑棱棱飞起,朝着东方,朝着大明的方向,疾驰而去。
……
那只从拉萨广场飞出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穿越雪山,穿越峡谷,飞向了乌斯藏与四川交界处,苍狼卫大营。
这里海拔四千丈,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干了,寻常人走几步就喘得肺管子疼。可营地里,却驻扎着一万精兵。他们穿着特制的厚棉甲,外罩斗篷,个个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在雪地里操练,喊杀声震得山巅积雪簌簌往下掉。
将军!鸽子!拉萨的鸽子!
了望塔上的哨兵大喊一声,指着天际一个黑点。
中军大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走出。
他身形魁梧,满脸虬髯,左脸上有道刀疤从眉角划到下颌,看着像条蜈蚣。此人正是苍狼卫主将,李烈。他本是边军里一个不起眼的百户(系统赋予的信息),半年前被朱雄英一眼挑中,调入苍狼卫。
李烈伸手,那只信鸽稳稳落在他护臂上。他解下竹筒,倒出薄绢,展开一看。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刀疤脸就黑了。
李烈骂了句娘,把薄绢攥成一团,又展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确认无误后,猛地抬头,声若洪钟:传令兵!
吹号!全军集合!
苍凉的号角声瞬间撕破了高原的寂静。
那一万精兵,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不到一刻钟,就在校场上列成了黑压压的方阵。
他们看着高台上的李烈,眼神灼热,像是在等一道开闸放血的命令。
李烈举起那封薄绢,声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弟兄们!陛下在乌斯藏埋下的那颗钉子,炸了!李慎死了!死在贡噶坚赞手里!死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几百个乌斯藏百姓亲眼看见!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沉的怒吼,像一群被唤醒的野兽。
陛下等的就是这个借口!李烈大手一挥,本将奉陛下密旨——李慎一死,无需再等圣旨,苍狼卫即刻开拔!目标,拉萨!目标,布达拉宫!
杀!杀!杀!
万人齐吼,声浪震得营地周围的积雪轰隆隆崩塌,远处山崖上滚下一大片雪雾。
李烈翻身上马,从腰间拔出横刀,刀锋直指西方:苍狼卫,是陛下从百万大军里亲手挑出来的精锐!是吃雪水、啃石头练出来的虎狼!本将知道,这高原气压高,寻常人上来就软了,可你们——
你们越往上,刀越硬!心越狠!因为你们清楚,这天下,只有陛下能让你们卖命!只有大明,配让你们拔刀!
为陛下效死!
出发!
一万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营地,碾过冰封的草甸,朝着乌斯藏腹地席卷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白雾,像一条黑龙,直直插向拉萨。
大军开拔前,李烈一挥手,五只信鸽从笼中被放出,扑棱棱飞向东方,飞向京城。
它们腿上绑着同样的消息——李慎殉国,乌斯藏杀使,苍狼卫已入藏。
五只鸽子,一个方向,确保消息万无一失。
而在千里之外的拉萨,布达拉宫的一间密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是要爆炸。
贡噶坚赞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手里转着的念珠都快捏碎了。
底下坐着七八个人,有穿着绸缎的大贵族,有披着袈裟的堪布,有腰挎藏刀的农场主。个个低着头,脸色阴沉,没人敢先开口。
说话啊!贡噶坚赞猛地一拍矮几,声音嘶哑,都哑巴了?!李慎死了,大明那边随时可能发兵!现在怎么办?!
还是没人吭声。
一个大贵族,叫扎西多吉的,慢悠悠地说道:国师,人是在您手里死的。这...这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贡噶坚赞额头青筋暴起,李慎是自杀!他自己抓着本座的手,往他自己心口捅!你们当时也在场,你们没看见吗?
看见了。另一个贵族冷笑一声,可谁信?大明皇帝信吗?那些逃出去的百姓,现在已经把消息传遍了拉萨城,说国师您...亲手杀了天朝使者。这舆论,这罪名,国师,您说怎么办?
第1029章 攻破鹰愁关
就是!旁边一个胖贵族梗着脖子附和,国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大明要的是交代,您要是不站出来担这个责,咱们乌斯藏上下,都得跟着陪葬!
对!李慎是天朝使者,死在了您的手里,您就得负责!
国师德高望重,又是此次接待的主事人,您以命抵命,大明皇帝兴许还能消消气...
放屁!贡噶坚赞猛地一拍矮几,茶碗跳起半寸高,碎了一地,你们这群蠢货!李慎是朱雄英派来的死士,是他自己求死!你们以为把本座交出去,朱雄英就能罢手?做梦!他要的是整个乌斯藏!要的是咱们的地!咱们的庙!咱们的银子!
他环顾四周,眼珠子瞪得像要凸出来,唾沫星子喷了一地:醒醒吧!现在咱们该干的,是同心协力,调集所有僧兵、所有农奴、所有贵族的私兵,死守关隘!把朱雄英的军队耗死在高原上!而不是在这儿相互猜忌,互相捅刀子!这他妈不是正中朱雄英的下怀吗?
扎西多吉慢悠悠地放下茶碗,嗤笑一声:国师这话说的,前一阵子是谁在宴会上说,大明军队无敌于天下,不能硬抗,只能供着使者、赔着笑脸,求人家高抬贵手?怎么,现在轮到您要抵命了,又串联起大家抵抗了?您可真是...
他故意顿住,摇了摇头,那表情贱得让人想抽他。
能屈能伸啊。旁边一个年轻的农场主小声补了一句,随即赶紧低下头。
密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贡噶坚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他盯着扎西多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宰了这狗东西!现在就宰了他!
就在他即将拔刀的瞬间——
密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连滚带爬地扑到贡噶坚赞脚边,声音凄厉得像鬼嚎:国师!大事不好了!大明的军队!大明的军队打进来了!
密室内瞬间死寂。
贡噶坚赞拔刀的手僵在半空:你说什么?
鹰愁关!鹰愁关失守了!斥候满脸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大明的黑甲骑兵,像、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咱们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垮了!现在...现在他们已经过了第一道关隘,正朝第二道关隘杀过来!
不可能!扎西多吉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鹰愁关有守军三千!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怎么可能一天都守不住?!
是真的!斥候哭喊着,那些明军...那些明军根本不怕高原!他们在雪地里跑得比咱们的马还快!刀法狠辣,火铳齐射,咱们的人连近身都做不到!三千守军...三千守军死了一半,剩下的全跑了!
密室内一片死寂。
贡噶坚赞缓缓松开刀柄,后退两步,跌坐回椅子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鹰愁关,那是乌斯藏与四川交界的第一道重要关隘,海拔四千丈,寻常中原军队到了这儿,十成的力气只能发挥出两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可斥候说明军不怕高原反应?
朱雄英...贡噶坚赞喃喃自语,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早就备好了...早就备好了能征惯战的高原兵...
扎西多吉也傻了,一屁股坐回卡垫,脸上的讥讽荡然无存,只剩下惨白。其他贵族和堪布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哆嗦,有人额头冒汗,有人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藏刀,像是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
国师...一个老堪布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办?明军过了鹰愁关,再往前就是牦牛关。牦牛关要是再失守,拉萨就...就无险可守了...
闭嘴!贡噶坚赞猛地抬头,眼珠子通红,可这一次,他不是愤怒,而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他扫视全场,看着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刚才还想推他去死,现在听说明军打过来了,听说自己的庄园、田地、农奴可能要保不住了,一个个全变了嘴脸。
怎么?贡噶坚赞缓缓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静,阴狠道,诸位刚才不是还要本座以命抵命吗?不是要拿本座的脑袋去换大明皇帝的宽恕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
没人敢接话。
扎西多吉低着头,再也不敢抬头看贡噶坚赞一眼。
贡噶坚赞冷哼一声,走到中央,背着手,像是一头重新夺回领地的老狼,本座告诉你们,现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军打进来,你们以为交出本座就没事了?朱雄英会屠了你们满门!会抢了你们的庄园!会把你们的农奴全放了,让你们这些贵族变成光杆司令!
他每说一个字,底下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贡噶坚赞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不想死的,就把你们的私兵、你们的农奴、你们寺庙里的僧兵,统统给本座调出来!集中所有力量,死守牦牛关!那是咱们最后的屏障!只要拦住明军,把他们耗死在关隘下,咱们才有本钱跟朱雄英对话!才有活路!
国师说得对!一个胖贵族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肥肉直颤,我...我出私兵五百!农奴两千!去守牦牛关!
我出三百私兵!一千农奴!
我寺庙里还有八百僧兵,全调过去!
我也出!我也出!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房间,瞬间炸开了锅。
贵族们、堪布们、农场主们,争先恐后地表态,生怕落后一步就被当成弃子。他们不怕打仗,他们怕的是自己的利益受损,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贡噶坚赞看着这帮人前倨后恭的丑态,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知道自己借势翻盘了,至少在明军打到拉萨之前,这些人不敢再逼宫了。
贡噶坚赞大手一挥,声音陡然转厉,传本座命令——
第一,调集所有能战之兵,三日之内,在牦牛关集结!目标是三万!不够就抓农奴充数,拿根棍子也得给本座站在城墙上!
第二,把牦牛关后头的栈道、吊桥,统统加固!关前埋火油,设陷阱,堆滚木礌石!明军敢攻关,就烧!就砸!
第三,贡噶坚赞顿了顿,眼神阴鸷,派死士,去明军后方骚扰粮道!高原上运粮艰难,只要断了他们的粮草,不用打,他们自己就得退!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狠劲。
朱雄英...贡噶坚赞喃喃自语,你想吞了乌斯藏?没那么容易。这高原,这风雪,这牦牛关,就是你军队的葬身之地!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而在鹰愁关到牦牛关之间的雪原上,李烈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刀锋直指前方,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铁流。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巍峨的雪山关隘,嘴角浮起一抹嗜血的笑。
牦牛关?
弟兄们,加把劲!陛下在京城等着咱们的好消息!过了这道关,拉萨城就在眼前!布达拉宫的金银财宝,就在那儿等着咱们去搬!
万骑齐吼,声震雪原。
一场决定乌斯藏命运的血战,即将在牦牛关下,轰然爆发。
第1030章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京城,奉天殿。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从乌斯藏飞鸽传回的急报。那薄薄一张纸,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用力,青筋暴起。
殿内群臣分立两侧,大气不敢出。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好!好得很!
朱雄英突然暴起,一把将那急报狠狠摔在龙案上,的一声脆响,震得殿梁嗡嗡颤。
他指着殿门方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杀气:乌斯藏!贡噶坚赞!胆大包天!竟敢杀了朕派去的使者!杀了朕的礼部主事!
他一脚踹翻龙案前的脚踏,檀木碎裂,吓得前排几个文官齐齐一哆嗦。
李慎是什么人?是朕亲自提拔出来的!是代表大明天朝的正使!朱雄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奉天殿里炸开,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布达拉宫广场上,把刀捅进使者的胸口?!
陛下息怒...陈芜在旁边小声劝,声音发颤。
息个屁怒!朱雄英一挥手,龙袍翻飞,这是打朕的脸!是踩大明的国威!贡噶坚赞那个老秃驴,朕供他吃、供他喝、让他参加万国来朝,他转头就给朕来这么一手?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刑部侍郎周德清硬着头皮出列,袍角一掀,跪在地上:陛下!臣...臣有本奏!
朱雄英眼珠子瞪过去,像是要吃人。
周德清咽了口唾沫,额头贴地:陛下,李慎在乌斯藏身亡,此事...此事确有蹊跷。据报,乃是李慎自己握着贡噶坚赞的手,将短刃捅入自己心口。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或许是李慎与乌斯藏方面起了冲突,一时激愤...臣以为,当等乌斯藏国师的正式国书送达,查明真相后,再...再做定夺,方显我天朝气度...
气度?朱雄英冷笑一声,朕要的是气度,还是要命?
周德清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文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周大人所言有理。乌斯藏地处偏远,高原绝域,贸然兴兵,恐师老无功...
是啊陛下,李慎之死或有内情,若贸然发兵,万一错怪了藩属,恐失天下人心...
还请陛下暂息雷霆,待查明真相...
查明个鸟!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文臣队列后头爆了出来。
徐辉祖大步跨出,甲胄铿锵,指着周德清的鼻子就开骂:周德清!你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坏了?人都死了!刀在贡噶坚赞手里,血溅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几百个乌斯藏百姓亲眼看见!你还查什么真相?等什么国书?等他们编一套谎话来糊弄陛下?
就是!武定侯郭英也跳了出来,满脸通红,李慎是文官,可他是代表大明去的!他死在那儿,就是大明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还查明真相?查明个屁!直接发兵,踏平拉萨,把贡噶坚赞的脑袋砍下来祭旗,才是正理!
臣请战!又一个武将单膝跪地,陛下,给臣五千精骑,臣做先锋!不拿下布达拉宫,臣提头来见!
臣也请战!
臣附议!发兵!报仇!
武将队列像是炸了锅,一个个眼珠子通红,请战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殿内文官们脸色发白。
周德清被徐辉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反驳:徐国公!你...你粗鄙!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乌斯藏是什么地方?那是雪域高原!自古中原王朝,汉之武帝、唐之太宗,何曾真正占有过?大军上去,高原反应、瘴气、严寒,十成战力发挥不出两成!你这是让大明的将士去送死!
放屁!徐辉祖一口唾沫星子喷了过去,什么高原反应?什么十成战力?现在是火铳大炮的时代!不是你们读书人纸上谈兵的年月!大炮一响,管他什么关隘,轰成平地!
那是侥幸!周德清咬着牙,可后续大军呢?粮草怎么运?兵马怎么调度?乌斯藏地广人稀,打下来如何驻守?你考虑过吗?强行征伐,只会生灵涂炭,打成消耗战,拖垮国库!
生灵涂炭?郭英冷笑,周大人,你坐在京城里喝茶的时候,可想过李慎在拉萨是怎么死的?他被人捅了心窝子!你让陛下等答复,等来的恐怕不是答复,是乌斯藏的嘲笑!
你...你...周德清气得嘴唇哆嗦。
另一个文官跳出来帮腔:就算要打,也需从长计议!高原之地,中原军队从未真正占有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徐国公,郭将军,你们没上过高原,怎知没有高原反应?你们现在说的,都是假设!都是纸上谈兵!
老子没上过?郭英眼睛一瞪,老子当年跟着陛下北征漠北,海拔三千丈的草原老子照样砍人!你他妈在翰林院里编书的时候,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
那是草原!不是雪域!
有区别吗?老子的大炮不认海拔!
文官武将吵成一团,唾沫横飞,有人开始撸袖子,有人指着鼻子骂,奉天殿上乱得像菜市场。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文官们涨红的脸,看着武将们暴起的青筋,看着周德清为国为民的酸腐样,看着郭英那副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马的暴躁样。
忽然,他笑了。
吵够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所有嘈杂。
群臣瞬间安静,一个个僵在原地,噤若寒蝉。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走到御阶前,背着手,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眼神从每一张脸上刮过,文官、武将、最后停在周德清身上。
周德清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膝盖一软,重新跪伏在地:陛下...臣...臣也是为了大明社稷...
为了大明社稷?朱雄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转身,重新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
各位爱卿,朱雄英开口,你们知道...朕读书的时候最喜欢哪句话吗?
殿内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朱雄英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声道:
朕最喜欢的那句话就是——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第1031章 文官失势
朱雄英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在奉天殿里炸得嗡嗡回响。
文官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脊梁一阵发凉;武将们则一个个眼珠子发亮,拳头攥得咯咯响,恨不得现在就冲出殿门,跨上战马。
朱雄英站在御阶上,背着手,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大汉!霍去病封狼居胥,打得匈奴哭爹喊娘,打出了汉人的底气!打出了汉人的脊梁!
他往前跨了一步,龙袍翻飞:朕的大明,难道还不如一个两千年前的汉朝?!
不能!徐辉祖第一个吼出来,脖子青筋暴起。
当然不能!郭英跟着嘶吼,脸涨得通红。
朱雄英嘴角一咧,露出狠戾的表情:对,不能!以后,凡是敢欺辱我大明的,不管是东瀛矮子,还是乌斯藏秃驴,还是南洋蛮夷——给朕记住,虽远必诛!
他一拳砸在龙案上,案角的镇纸跳起半寸高:朕要让大明的百姓,走到哪儿都能挺起腰杆子!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子民不是被欺负了不敢吭声的软蛋!谁敢动咱们一根手指头,朕就剁他全家!
陛下圣明!
武将们齐刷刷跪倒,吼声震得殿瓦簌簌往下掉灰。
文官们也赶紧跟着磕头,可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像是被人强行塞了一嘴黄连。
周德清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头翻江倒海。陛下这架势,是要把字刻进大明的骨头里啊!以后这朝堂,还有文官说话的份吗?
此时郭英蹭地站起来,甲胄铿锵,陛下,臣请战!臣愿率本部兵马,入藏增援!不拿下拉萨,臣提头来见!
用不着你。朱雄英摆摆手,语气平淡,朕已经有人选了。
郭英一愣:人选?
殿内群臣也面面相觑。
人选?什么人选?乌斯藏战事刚爆,李慎的死讯刚到,陛下就已经派了人?派了谁?怎么满朝文武,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朱雄英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懵逼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他正要开口——
报——!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长嚎,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一个浑身尘土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奉天殿,扑倒在御阶前,双手高举着一封染血的捷报,声音嘶哑道:陛下!八百里加急!乌斯藏前线大捷!
朱雄英身子前倾,眼神灼灼。
苍狼卫主将李烈,率部奇袭鹰愁关!半天破关!斩首守军三千余!现已兵发第二道关隘牦牛关!
轰——
奉天殿炸了锅。
群臣像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一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周德清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鹰愁关?那可是乌斯藏与四川交界的第一道雄关!海拔四千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半天就破了?
李烈?苍狼卫?兵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声音都变了调,陛下...这...这苍狼卫何时入的藏?臣...臣怎么不知?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笑得非常高兴:你们当然不知道。朕两年前就开始养了。一万精兵,驻在四川边境,吃雪水,啃石头,专门练的就是高原作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所以,等你们在这儿吵吵嚷嚷、商量要不要查明真相的时候,朕的刀,已经捅进乌斯藏的肚子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文官们后背的冷汗,把官服浸得透湿。他们忽然意识到,陛下早就把棋下完了,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重臣,不过是棋盘边上凑热闹的看客。
陛下神机妙算!徐辉祖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臣等愚钝!臣等拜服!
陛下圣明!
武将们跟着吼,声震屋瓦。
文官们则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拍马屁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心虚。
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又往前凑了半步:陛下...既然前线已开战,臣以为...是否当遣大军增援?乌斯藏地域辽阔,兵力雄厚,仅凭苍狼卫一万人,恐怕...
恐怕个屁。朱雄英打断他,嗤笑一声,乌斯藏有多少兵?
据臣所知...各路僧兵、贵族私兵、农奴武装,加起来...约有十万...
十万?朱雄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十万乌合之众!也配叫兵?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陡然转厉:那些农奴,拿的是木棍!那些僧兵,念的是经文!那些贵族私兵,喝的是青稞酒,骑的是矮脚马!朕的苍狼卫,拿的是洪武火铳,扛的是大炮,穿的是厚棉铁甲!一万对十万?朕觉得,李烈还是太谨慎了。换做朕,五千人就够了!
他大手一挥,声音如铁:不必增援。让李烈打。打到拉萨,打到布达拉宫,把贡噶坚赞的脑袋给朕拧下来!
这一声应诺,炸得殿梁嗡嗡响。
朱雄英站起身,龙袍一展,大步流星地走出奉天殿。
退朝。
武将们一个个红光满面,互相拍着肩膀,嗷嗷叫着往外走,像是刚喝完一场大胜酒。
就是!等李烈拿下拉萨,咱们也跟着去,分杯羹!
听说布达拉宫的佛像都是金子铸的?这回可发财了!
武官们的笑声,粗粝、张扬、肆无忌惮,在宫道里回荡。
而文官们,则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周德清走在最后,脚步虚浮,脸色灰败。
旁边一个翰林院编修凑上来,压低声音:周大人...陛下这...这越来越武断了。这么大的布局,咱们这些朝廷重臣,竟然事先一点都不知道...
是啊,周德清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咱们成了什么?成了只知道听命的普通人。陛下要咱们拟旨,咱们就拟旨;陛下要咱们盖章,咱们就盖章。至于军国大事...呵呵,咱们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那...那咱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
有力无处使啊。周德清抬头望着宫墙上方那片四方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朝堂,以后是武将的天下了。咱们这些文人,还是回去编书吧。编得好,陛下兴许还能赏碗饭吃。
他说完,整了整歪斜的官帽,拖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宫道的阴影里。
奉天殿上的那场争吵,早已尘埃落定。
朱雄英用一句虽远必诛,告诉所有人——这天下,他说了算。谁不服,谁就得跟乌斯藏那帮秃驴一样,等着被碾成渣。
第1032章 攻破牦牛关
牦牛关,乌斯藏第二道屏障,也是通往拉萨的最后一道硬骨头。
关城建在两山夹峙的峡谷口,城墙依山而筑,高五丈,厚两丈,通体用夯土夹石块垒成,墙头上插满了旌旗,远远望去,像一头趴伏在雪线之上的巨兽。
城头上,乌斯藏的守军密密麻麻。
贡噶坚赞下了血本,把能调的人都调来了。
贵族私兵三千,僧兵五千,还有从附近庄园抓来的农奴近两万,凑了三万多人,把城墙站得满满当当。
刀枪如林,弓箭上弦,滚木礌石堆得跟小山似的。
守将叫多吉旺姆,是个四十来岁的贵族,满脸横肉,骑在一匹矮马上在城头巡视,嘴里不停地吼:都给我把眼睛擦亮!明军上来,先放箭,再砸石头!这牦牛关是天险,他们上不来!上来一个死一个!
可他话音刚落,城头突然安静了。
所有士兵都伸着脖子,往关外看。
关外,雪原之上,一条黑色的线正缓缓铺开。
军阵前头,几十门黑黝黝的炮口,正斜斜地指向城墙。
多吉旺姆顺着垛口往外一瞧,腿肚子没来由地一软。
怕什么!他强撑着吼了一嗓子,咱们有三万人!他们才一万!咱们占着天险,他们仰攻,吃亏的是他们!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在打鼓。鹰愁关半天就破了,这帮人到底什么来路?
关外三百步,李烈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眯着眼观察城墙。
镜筒里,城头上的人头攒动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多吉旺姆那张发白的脸都能瞧见。
防守够严密的。李烈放下望远镜,声音平淡道,三万多人挤在城墙上,密密麻麻,正好给咱们的炮当靶子。
旁边一个参将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将军,炮营就位!三十六门大炮,全部装填完毕!只等您下令!
李烈把望远镜往亲兵手里一扔,右手缓缓举起,停顿了两息,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开炮。
开炮——!
传令兵的嘶吼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轰!轰!轰!轰——!
三十六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在白日里依然刺目,浓烟翻滚着腾起,飞向城墙。
多吉旺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天空中出现了几十个黑点,尖啸着砸了下来。
躲——!
砰!砰!砰!
那不是他熟悉的一声闷响,这一次,炮弹触墙的瞬间,炸开了!
火光、铁片、碎石,像一把把镰刀,呈放射状横扫城头。一朵朵橘红色的火焰,在城墙上接连绽放。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鬼东西!
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前一秒还站得笔直的士兵,下一秒就被气浪掀上了天,残肢断臂混着血雨泼洒下来。
一个农奴刚被督战的僧兵推上垛口,一发炮弹就在他脚边炸开,整个人被撕成了三截,肠子挂在了城头的旗杆上,滴滴答答地淌着血。
多吉旺姆趴在马背上,坐骑被爆炸声惊得直立而起,把他掀翻在地。他滚了两圈,满脸是血和土,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对!这不是明军的炮!明军的炮应该是实心的!应该是砸个坑、滚几圈就停下的!怎么会炸?怎么会炸成这样?!
将军!将军!一个亲兵爬过来,满脸是血,弟兄们...弟兄们死了一大片!城头...城头缺了个大口子!
多吉旺姆抬头一看,果然,东边的城墙被炸塌了丈许宽的一个缺口,夯土石块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里头黑褐色的土层。
上!给我上去堵!用石头!用木头!用尸体也给老子堵上!多吉旺姆嘶吼着,抽出刀,逼着身边的僧兵和农奴往缺口涌,谁退后一步,老子砍了他!
僧兵们念着经文,硬着头皮往上冲;农奴们被鞭子抽着,哭喊着搬石头。可他们刚跑到缺口处,第二轮炮击又到了。
轰!轰!轰!
炮弹像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石头没搬上去,人先被炸成了碎肉。一个百夫长刚举起盾牌,一发开花弹就在盾牌上炸开,连人带盾,碎成了漫天铁渣和血雾。
跑啊!
不打了!这没法打!
僧兵们崩溃了。
他们念了一辈子的佛经,可在开花弹面前,肉身就是肉身,佛也救不了。
农奴们更是四散奔逃,什么鞭子、什么督战队,在死亡面前都是笑话。
有人直接从城墙上往下跳,摔断了腿还在爬;有人钻进箭楼,被倒塌的箭楼活活砸死。
多吉旺姆看着这一幕,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再也喊不出命令。
就在这时——
轰隆隆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炮响加起来还要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墙根部炸开!
大地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拳狠狠砸中。
牦牛关那扇城门,在爆炸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门轴扭曲着飞上了天,碎木块和铁片呈扇形喷射出去,把城门口几十个试图堵门的士兵炸成了血雾。
硝烟弥漫中,城门洞开,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甬道。
原来,李烈早就派工兵,趁着前几轮炮击的掩护,摸到了城门下,在门洞子里塞了上千斤炸药。前面三十六门炮是幌子,是为了把城头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走,真正的杀招,是这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破。
将军!城门!城门塌了!参将兴奋地吼道,脸涨得通红。
李烈放下望远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向那洞开的城门,冷声道:
军阵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前排三千火铳手,迈着整齐的步伐,跑到距离城门百步远的位置,齐刷刷停下,单膝跪地,火铳平举。
第一排——预备!
砰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弹如暴雨般泼进城门洞,把里头试图组织抵抗的乌斯藏士兵打得血肉横飞。
第二排——上前!
又是一排火铳手踏前一步,跪地,举枪,齐射。
第三排——上前!
三段式射击,连绵不绝,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把牦牛关的城门彻底锁死。
任何试图从城门冲出来的人,任何试图从缺口涌上去的人,都在铅弹和硝烟中被打成了碎肉。
李烈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士兵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他横刀一指城内,入城。一个不留。
杀——!
黑色的洪流,从洞开的城门,从炸塌的缺口,同时涌入。
牦牛关,破了。
城头上,多吉旺姆瘫坐在血泊里,看着那面明军战旗,在硝烟中缓缓升起,盖住了乌斯藏的太阳。
他知道,拉萨,已经无险可守了。
第1033章 国师圆寂
牦牛关的硝烟还没散尽,消息就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乌斯藏。
快马、飞鸽、烽火,甚至还有沿着雪山隘口狂奔的信使,把牦牛关失守明军入关了天兵天将杀过来了这些话,带到了每一座庄园、每一座寺庙、每一个贵族的碉楼里。
乌斯藏号称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可鹰愁关丢了三千,牦牛关又丢了三万,前前后后让明军的大炮和火铳犁了一遍,真正能喘气的还剩下七万。
可这七万里头,有三万是临时抓来的农奴,连刀都握不稳;有两万是各寺庙的僧兵,平日里只会念经转经筒,真让他们跟火铳对射,腿肚子先转了筋;剩下两万贵族私兵,倒是见过血,可让他们去挡那种开花炮弹?他们宁可回去守着自家金库。
布达拉宫,密室。
贡噶坚赞坐在上首,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底下坐着七八个大贵族,五六个大寺庙的堪布和喇嘛,个个面如死灰,像是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没人说话。
只有酥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寒风。
说话啊!贡噶坚赞猛地一拍矮几,声音嘶哑道,都哑巴了?!牦牛关破了!明军离拉萨只有三百里!三百里!快马两天就到!你们倒是给本座拿个主意!
还是没人吭声。
扎西多吉缩在角落里,再也没了前几天的嚣张劲儿,脸白得像纸。
其他贵族低着头,眼珠子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一个大喇嘛,红教的大堪布,叫绛曲坚赞的,颤巍巍地抬起头。
他是乌斯藏公认的,平日里讲经说法,舌灿莲花,可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国师...这...这短短几天,连破两关...明军...明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不怕佛吗?
旁边一个贵族苦笑一声,大堪布,明军的炮弹就是佛。一炮下来,连经堂都炸塌了,您念什么经能挡住?
绛曲坚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寺庙里那尊三丈高的金佛,想起那些虔诚跪拜的农奴,想起来世福报的说辞。可这些在开花炮弹面前,轻得像一阵烟。
国师...又一个贵族抬起头,声音发颤,现在...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再不想办法,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了...
贡噶坚赞看着他们。
看着那一张张惊恐的脸,看着那些平日里跟他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贵族,看着那些号称佛法无边的大喇嘛。他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拉萨的夜空,星星很亮,布达拉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这曾是他一手掌控的天下,可现在,明军的铁蹄声仿佛已经从地平线那边传了过来。
没办法了。贡噶坚赞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李慎死在本座手里,不管是不是自杀,但血溅在了本座身上。明军打进来,第一个要砍的,就是本座的脑袋。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嘴角浮起一抹惨笑:既然此事因本座而起,那就用本座的命,来结束它吧。本座死了,朱雄英...兴许能消消气。兴许...能给乌斯藏留条活路。
国师!绛曲坚赞猛地站起来,您...
别劝了。贡噶坚赞摆摆手,眼神空洞,劝也没用。你们想活,本座也想活。可本座不死,你们就得跟着陪葬。本座这条命,换你们喘口气,值了。
他说完,整了整身上的法衣,大步走出密室。
背影佝偻,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真的追出去。
扎西多吉张了张嘴,最终又闭上了。他确实想活,比谁都怕死。
不多时,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国师...国师在偏殿...圆寂了!
密室内一片死寂。
贡噶坚赞用一柄短刀,捅进了自己的心窝,死得很干脆。
众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约而同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绛曲坚赞。
绛曲坚赞是如今乌斯藏地位最高的活佛,公认的智慧化身。
可此刻,这位站在那儿,浑身发抖,袈裟下的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知道这口锅,现在扣到他头上了。
诸位...绛曲坚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声音沙哑却尽量平稳,国师以命谢罪,这是...这是他对乌斯藏最后的慈悲。如今...如今唯有本座去一趟明军大营,求见那位李将军。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看到那些贵族眼里闪烁的侥幸,看到那些喇嘛脸上的惶恐,忽然觉得无比悲凉:本座会求天朝...看在贡噶坚赞圆寂的份上,看在乌斯藏上下诚心悔过的份上...放过我等。放过...这高原上的佛寺,和...和百姓。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的眼睛,转身走出密室。
而在另一边,距离拉萨三百里的一处河谷。
李烈的中军大帐扎在背风处,帐前插着大纛,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士兵们正在修整,喂马、擦刀、清点弹药。
篝火星星点点,照亮了河谷,像一条坠落的星河。
李烈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张拉萨城的舆图,手指沿着进城路线缓缓移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杀意像一潭深水,望不到底。
将军,参将走进来,抱拳道,弟兄们休整完毕,弹药补足,随时可以开拔。明日卯时进军,后日黄昏,就能兵临拉萨城下。
李烈点点头,手指停在布达拉宫的位置上,贡噶坚赞有动静吗?
探子回报,拉萨城内乱成一团,贵族收拾家当准备西逃,农奴开始抢粮...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营门外来了一个乌斯藏的大喇嘛!自称叫绛曲坚赞,说是...说是乌斯藏活佛,要求见将军!
活佛?李烈眉头一挑,让他进来。本将倒要看看,这群秃驴,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绛曲坚赞步入大帐,绛红袈裟曳地,手中念珠轻转。
他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颔首:“李将军,贫僧绛曲坚赞,代乌斯藏万民而来。”
第1034章 活佛求情
李烈坐在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擦那柄横刀的刃口。
刀锋与石头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有话快说,本将的刀还等着见血。”
“将军杀气缠身,眉心带煞。”绛曲坚赞不以为忤,反而向前走了两步,袈裟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贫僧观将军面相,此乃业障深重之兆。刀兵一起,生灵涂炭,将军手中这柄刀,今日斩的是血肉,来日斩的便是自己的福报。”
李烈擦刀的手顿了顿。
绛曲坚赞以为有门儿,语气更加恳切,声音抑扬顿挫,像在法座上讲经:“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将军乃天朝虎将,本该积功累德,封妻荫子,福泽绵长。可若是在这雪域高原上大开杀戒,屠戮无辜,这杀业便生生世世跟着您,来世堕入畜生道、饿鬼道,永世不得超生啊!”
他手捻念珠,步步紧逼:“将军想想,那些城头的士兵,也是人生父母养,也有妻儿老小。您一炮轰过去,他们粉身碎骨,他们的怨魂缠着您,晚上不做噩梦吗?还有这高原上的牛羊、草木,皆有灵性,您大军踏过,踩的是因果,毁的是功德……”
帐内几个亲兵听着,面面相觑,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刀柄,像是真被这“业障”说给唬住了。
绛曲坚赞看在眼里,心头一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劲儿:“只要将军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乌斯藏愿意献出所有金银,为将军铸造金身!愿意世代为将军诵经祈福,消您业障!将军今日退一步,积攒的是来世的福报,是万世的功德啊!”
“说完了?”李烈忽然开口,声音冰冷。
绛曲坚赞一愣:“将军……贫僧也是为了将军好……”
“为了本将好?”李烈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去得更快。
他猛地站起身,寒光一闪,刀锋已经架在了绛曲坚赞的脖子上!
“啊!”绛曲坚赞吓得魂飞魄散,身子往后一仰,袈裟下摆被李烈一脚踩住,踉跄着差点跌倒,却被刀锋逼着硬生生站住了。
李烈俯下身,刀锋贴着绛曲坚赞的脖颈缓缓滑动,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线。他盯着活佛那双惊恐的眼睛,说道:“大师,你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来世吗?说什么业障、什么怨魂、什么饿鬼道?”
他手上微微用力,血线变粗,鲜血顺着刀槽往下淌:“那本将现在一刀砍下去,把你的脑袋剁了——你的来世,会不会来找本将报仇?嗯?”
绛曲坚赞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来世?报仇?他这辈子讲了一辈子经,骗了无数农奴,说什么“今生受苦来世享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他自己心里门清——那都是屁!是用来让那些贱民老老实实种地、老老实实挨鞭子的!真到了刀架脖子上的时候,哪有什么来世?
“将军……将军饶命……”绛曲坚赞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什么活佛仪态,什么高僧风范,全扔到了九霄云外。
他瘫软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凄厉,“来世……来世都是贫僧瞎编的……是骗那些农奴的……将军英明神武,千万别信……别信啊!”
“只要将军退兵……乌斯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金银!珠宝!女人!土地!将军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贫僧……贫僧亲自去给您搬!”
李烈看着他这副丑态,眼底的鄙夷很重。
他收回刀,在绛曲坚赞的袈裟上擦了擦血,慢条斯理地插回刀鞘。
“任何代价?”李烈重新坐回主位,声音平淡,“大师,你搞清楚一件事。本将是大明的将军,只听陛下的圣旨。陛下让本将打,本将就打;陛下让本将停,本将才能停。”
绛曲坚赞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往前凑:“将军!贫僧……贫僧可以亲自去京城!向天朝皇帝陛下当面赔罪!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给乌斯藏一条活路!将军……您……您再给贫僧一点时间,给乌斯藏一点时间……”
“时间?”李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大师,你是不是脑子被高原的风吹坏了?!”
他站起身,走到绛曲坚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活佛”,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本将明天就能兵临拉萨城下!后天就能踏进布达拉宫!你现在跟本将掰扯,让本将等你?等你去京城?等你慢慢求情?”
李烈一脚踹在绛曲坚赞肩膀上,把他踹得翻了个跟头:“你当真觉得,本将不敢杀你?还是觉得,你这张嘴,比本将的刀还快?”
绛曲坚赞捂着肩膀,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李烈转过身,大手一挥:“来人!把这老秃驴拖出去!扒了袈裟,绑在营门口的木桩上!让乌斯藏的人都看看——他们奉为神明的活佛,在本将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是!”
两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绛曲坚赞就往外拖。
“将军!将军饶命!贫僧……贫僧还有话……还有话啊——!”
第1035章 活佛城下劝降
“将军!将军饶命!贫僧……贫僧还有话……还有话啊——!”
绛曲坚赞被两个亲兵架着胳膊往外拖,袈裟扫过帐门槛,扯烂了一道口子。他拼命挣扎,嗓子喊劈了,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活佛”的庄严。
“停。”
亲兵应声止步,像扔麻袋一样把绛曲坚赞掼在地上。
绛曲坚赞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烈脚边,额头抵着李烈的靴尖,浑身抖得厉害:“将军……贫僧什么都答应……什么都听您的……您让贫僧写什么,贫僧就写什么……让贫僧劝降,贫僧去劝……只求将军……只求将军留贫僧一条贱命……”
李烈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活佛”,嘴角扯出一抹讥诮:“什么都答应?”
“答应!答应!”绛曲坚赞拼命点头,额头在李烈的靴子上蹭来蹭去,“贫僧让拉萨开城……让贵族献粮……让寺庙交出金银……只要将军别杀贫僧……”
“拖出去。”李烈一脚把他踹开,声音冷冰,“既然答应了,那就先吃点苦头,长长记性。明日随军去拉萨城下,让你那些信徒看看,他们供的佛,是个什么德行。”
“是!”
亲兵像拖死狗一样把绛曲坚赞拖出大帐。
帐外很快传来皮肉被抽打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哼哼。
李烈充耳不闻,继续坐在椅子上沉思。
翌日,天还没亮透,苍狼卫全军开拔。
一万精兵,排成三路纵队,斗篷在雪原上连成一条黑龙。
队伍最前头,李烈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身旁跟着一匹瘦马,马上绑着个人——绛曲坚赞。
这位曾经的乌斯藏活佛,此刻已经没人样了。
绛红袈裟被鞭子抽成了碎布条,露出里头青一道紫一道的伤痕。脸肿得老高,嘴角裂到耳根,走路一瘸一拐,被绳子拴在马鞍上,像头待宰的牲口。
三百里雪原,大军一日夜急行。
第二日黄昏,拉萨城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夕阳把布达拉宫的宫顶染成血色,白墙红瓦,金顶辉煌,在雪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此刻的城头上站满了人,刀枪如林,旌旗猎猎,透着一股绝望。
李烈在距离城门两里地的一处高坡停下马,举起单筒望远镜扫了一圈。
城头上,贵族私兵、僧兵、甚至还有拿着锄头的农奴,密密麻麻,少说有两三万人。可这些人的手在抖,腿在颤,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往下看。
“将军,怎么打?”参将凑上来,舔了舔嘴唇。
“先礼后兵。”李烈把望远镜一收,朝旁边一伸手,“把那老秃驴提过来。”
绛曲坚赞被亲兵从马背上拽下来,像扔包袱一样扔在李烈马前。他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李烈用马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拉萨城头,朝翻译一扬下巴:“喊话。”
翻译是个四川人,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藏话朝城头吼:“城里面的人听着!大明苍狼卫主将李烈在此!你们国师贡噶坚赞已经畏罪自杀!活佛绛曲坚赞已经归降!现在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开城投降!降者不杀,顽抗者——鸡犬不留!”
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传得老远。
城头上,一阵骚动。
有人探头往下看,当看清马前那个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的人时,顿时炸了锅。
“那是……那是绛曲坚赞活佛?”
“活佛?活佛怎么成这样了?”
“完了……连活佛都降了……咱们还能打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城头蔓延。
那些农奴兵开始往后缩,僧兵手里的转经筒“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连贵族私兵都面面相觑,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就在这时,城头突然爆出一声怒吼:“都别慌!”
一个年轻贵族大步走到垛口前,约莫二十来岁,身披锁子甲,腰挎藏刀,脸涨得通红。
他是贡噶坚赞的侄子,叫扎西顿珠,也是城里眼下还能主事的人之一。
扎西顿珠指着城下的李烈,声音里带着狠劲:“李烈!你少在这里逞强!你们大明想奴役我们,想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庙,放我们的农奴——做梦!”
他猛地拔出藏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我们乌斯藏的老百姓,绝不向你们低头!要战便战,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光!拉萨城里三十万条人命,你杀得完吗?!我们宁死不妥协!”
“宁死不屈!”
“跟他们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城头上,被扎西顿珠一激,竟真有不少人跟着吼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年轻僧兵和贵族家丁,红着眼,举着刀,像是被点燃了最后一点血性。
李烈坐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绛曲坚赞。
“听见了吗?”李烈用马鞭轻轻敲了敲绛曲坚赞的脑袋,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往心口里扎,“你的命,他们根本不在乎啊。本将还想着,把你往前一推,兴许能让他们开城投降,省点炮弹。现在看来——”
他嗤笑一声:“你这活佛,连条狗都不如。狗急了还知道护主,他们呢?宁可让你死,也要跟本将硬碰硬。”
绛曲坚赞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想说自己还有用,想求李烈再给他一次机会,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这个“活佛”本来就是骗人的?说城头那些人其实巴不得他死,好少一个人分赎罪的筹码?
最终,他只是把脸埋进泥雪里,彻底地垂下了头颅。
李烈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他抬起头,望向城头那一片喧嚣的人群,望向扎西顿珠那张年轻却扭曲的脸,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有点骨气。”李烈点了点头,随即声音陡然转厉,“可惜,骨气不能当炮弹用。”
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劈开面前的空气:
“炮营——上前!”
“是!”
身后,三十六门大炮,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被炮手们推着,碾过冻土,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像三十六只择人而噬的巨眼,缓缓抬起,对准了拉萨的城墙。
炮手们单膝跪地,开始装填火药,压实,塞进开花弹,点燃引信。
李烈举起手,停在半空。
夕阳彻底沉入了雪山背后,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天际。
拉萨城头,那面绣着经文的乌斯藏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李烈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谷:
“一炷香。”
“一炷香后,不降——”
“开炮。”
第1036章 骑兵对决
城墙上,从牦牛关逃回来的残兵缩在垛口后头,腿肚子还在转筋。
他们亲眼见过开花弹炸碎人脑袋的景象,知道那铁疙瘩落下来是什么德行。
一个缺了耳朵的农奴兵哆嗦着嘴唇,刚喊了半句:“降了吧……打不过的……我们投——”
“噗!”
扎西顿珠的刀从他后心捅进去,刀尖从前胸穿出来。那农奴兵瞪着眼,嘴里冒出血沫子,没有说完的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再有扰乱军心者,这就是下场!”扎西顿珠一脚踹开尸体,血顺着城墙砖往下淌。
他转头瞪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都给我把弓箭举起来!明军敢靠近,就射!”
可他没看见,城墙根下,几辆马车正悄悄从后门往外溜。
车上堆满了箱子,里头是金条、珠宝、地契。
几个胖贵族缩在车厢里,连头都不敢探——他们早就打定了主意,让扎西顿珠在前头送死,他们趁乱往西逃。
一炷香,烧完了。
李烈的手,猛地劈下。
“开炮!”
“轰!轰!轰!”
三十六门大炮同时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把暮色撕开一道道口子。
开花弹尖啸着砸向城墙,有的落在垛口上,炸得砖石横飞;有的砸进城内,把民房掀上了天;有一颗正好落在城门楼子上,“砰”地炸开,半个城楼塌了下来,把底下十几个守军埋进了废墟。
“啊——!”
“救命!”
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残肢断臂混着血雨泼洒,有人被气浪掀下城墙,摔在护城河里,溅起一片血红。
那些没见过开花弹的拉萨守军,彻底崩溃了,哭喊着往城内跑,却被扎西顿珠带着亲兵一刀一个,硬生生逼回城头。
“顶住!顶住!”扎西顿珠满脸是血,嘶吼着,“他们炮少!只要冲过去毁了炮阵,他们就完了!”
他猛地举起一面令旗,朝着城外西侧的山坡狠狠一挥!
“杀——!”
山坡上,积雪突然炸开。
一万骑兵,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掀开身上的白色伪装毡,翻身上马,朝着明军炮阵直直冲来!马蹄踏碎冻土,声如闷雷,雪沫子被卷得漫天飞扬。
这是扎西顿珠最后的底牌,他把自己的精锐私兵全押上了,只要毁掉那三十六门炮,拉萨就能据守!
李烈站在炮阵后方,单筒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伏兵?”他嘴角一咧,把望远镜往亲兵手里一扔,“早就等着你们了。”
“火铳营——上前!”
“是!”
三千火铳手从炮阵两翼涌出,前排单膝跪地,中排半蹲,后排直立,呈三段式阵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放!”
“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白烟腾起,铅弹如暴雨般泼向骑兵。
冲在最前头的两排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栽倒。人仰马翻,马匹嘶鸣着撞在一起,把后头的队伍堵成一团。
“第二排——上前!”
又是一轮齐射。
“第三排——上前!”
再一轮。
三轮过后,山坡上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
一万骑兵,还没冲到炮阵百步之内,就已经死伤过半!血把白雪染成了黑红色,残肢断臂挂在荆棘上,随风晃荡。
扎西顿珠在城头上看得目眦欲裂,拳头狠狠砸在垛口上,砸得砖屑飞溅:“退!快退!”
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拼命往回跑。可李烈直接下令道:
“骑兵营——出击!”
“杀——!”
五千明军骑兵,早就在侧翼候着。令旗一动,斗篷翻飞,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直撞进乌斯藏骑兵的溃阵里!
刀光一闪,人头飞起。
明军的马快,刀更快。
他们穿着厚棉铁甲,乌斯藏骑兵的弯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可明军的横刀劈下来,连人带甲,一刀两断!
扎西顿珠在城头上看得浑身发抖,可他还是咬着牙,嘶吼:“缠住他们!别让他们回去!这是机会!只要缠住明军骑兵,城里的兵冲出去,两面夹击!”
他亲自带着城头的两千精锐,打开城门,冲了出去!
乌斯藏骑兵听到命令,硬着头皮掉头,试图缠住明军。两股人马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得雪山都在颤。
可打着打着,扎西顿珠发现不对劲了。
明军越杀越勇!明军的配合太默契了,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火铳手在远处点射,骑兵在近处劈砍,步兵端着长矛捅马腹。而乌斯藏的骑兵,早已让三轮齐射打懵了胆,此刻被缠住,更是慌不择路,有的被自己的马踩死,有的被明军从马上拽下来,一刀割了喉咙。
扎西顿珠砍翻一个明军,抹了把脸上的血,再抬头时,身边已经没几个人了。
他带来的一万伏兵,加两千出城精锐,此刻还能喘气的,不到三千。而且这三千人,正被明军像赶羊一样,往城墙根下压缩。
“完了……”扎西顿珠的刀,终于垂了下来。
李烈在远处高坡上,看着这一幕,举起马鞭,朝拉萨城的方向虚虚一指,说道:“传令,炮营调整射角。对准城门——轰开它。”
“是!”
第1037章 攻入拉萨
李烈的命令下达,炮营的令旗就变了方向。
三十六门大炮,炮口缓缓下压,从城头移到城门,再移到城门下那团混战的血肉磨坊。炮手们赤着膊,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汗流浃背,飞快地调整射角,压实火药,塞进开花弹。
轰!轰!轰!
炮弹近乎平直地砸过去,扎进人堆。
开花弹触地即炸,气浪呈环形炸开,弹片呈扇面横扫。一发炮弹落进扎西顿珠残兵最密集的地方,地一声,周围五米之内,瞬间清空!
人、马、盔甲、兵器,全被撕成了碎块,呈放射状泼洒出去。
原地只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黑坑,坑边挂着几缕布条和不知是谁的肠子。
少主!少主快撤!亲兵队长满脸是血,拖着扎西顿珠的胳膊往城门洞里拽。
扎西顿珠的刀早就卷刃了,铠甲上嵌着三枚铅弹,左臂软绵绵地垂着,被一发流弹打断了骨头。他咬着牙,在亲兵的簇拥下,踉跄着往城门退——只要退进城门洞,就能活!
快!快关门!
少主先进!快!
城门洞里,最后几十个守军拼命推大门,想赶在明军冲进来之前合上。扎西顿珠被亲兵架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门槛。
就在这时,炮营调整了最后一轮射角。
轰——!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城门洞的拱顶上。炮弹穿透夯土层,在洞顶炸开,碎石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弹体炸碎后,里头的铁蒺藜和碎铁片,呈天女散花状,灌进了城门洞!
噗嗤!噗嗤!噗嗤!
扎西顿珠的亲兵队长,后脑勺被一块弹片削掉,脑浆喷了扎西顿珠满脸。
另一个亲兵胸口炸开三个血洞,扑倒在扎西顿珠身上。扎西顿珠本人,被气浪掀得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又被两枚旋转的铁蒺藜拦腰扫过——
他炸开了。
少主——!
城门洞里残余的守军,看着那滩碎肉,彻底崩溃了。
降!我们降了!
别打了!别打了!
兵器哐啷哐啷掉了一地。
还活着的乌斯藏兵,跪的跪,趴的趴,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厉害。
那些原本跟着扎西顿珠出城缠斗的精锐,见主将死得连人形都没了,斗志瞬间归零,纷纷扔刀投降。
李烈在高坡上,单筒望远镜里看得真切。他放下镜子,声音平淡:停炮。
炮声戛然而止,硝烟在城门上空翻滚。
让降兵闪到两边去。李烈一挥手,炮营,对准城门,轰。
三十六门炮,这次全部对准了那扇已经半塌的城门。装填,点火,齐射!
轰隆隆隆——!
城门在第二轮齐射中彻底解体。
大门像纸片一样被撕碎,门轴扭曲着飞上了天,碎木块和铁片呈扇形喷射出去,把城门口最后一排试图抵抗的守军打成了筛子。
第三轮齐射落下,连城门两侧的城墙都被啃掉了半边,露出里头黑褐色的夯土和人骨。
进城。李烈翻身上马,横刀出鞘,刀锋直指城门,杀光抵抗的,降者不杀。三五成队,逐街逐巷,给本将清干净了!
杀——!
明军像黑色的潮水,从炸开的城门洞涌入。
他们没有一窝蜂乱冲,而是训练有素地分成无数小队,每队五人,火铳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刀手殿后。
遇到屋顶放箭的,直接三眼铳朝天齐射,把射手打下来。
左边屋子有抵抗!
前边巷子有人放冷箭!
砰砰砰!
拉萨城内,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明军推进得极快,所过之处,抵抗者全变成了尸体。
不到一个时辰,城内的零星抵抗被彻底碾碎。
李烈骑着马,踏着满地的血泥和碎砖,缓缓步入拉萨城。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布达拉宫,嘴角微微上扬:传令,包围布达拉宫。没本将命令,一只苍蝇不准飞出去。
而在拉萨城的各个角落,那些贵族的府邸里,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出戏。
城门被炸开的消息传来时,贵族们吓得屎尿齐流。
他们早就备好了马车,车上堆满了箱子——金条、银锭、珠宝、地契、女人的首饰,甚至还有人把佛像上的金箔都刮下来塞进了包袱。
快!快套车!往西跑!去日喀则!去阿里!
农奴呢?让农奴抬箱子!抬不动的打死!
家眷先上车!快!
贵族们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自家农奴搬运财物。可这一次,鞭子没那么好使了。
一个姓旺姆的农奴,肩膀上扛着两口沉重的箱子,压得腰都快断了。
他看着面前那个正往马车上爬的胖贵族,每年收走他九成粮食,鞭打他三次,睡了他女儿,最后把他女儿卖进了寺庙当供养女。
旺姆的脚,忽然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农奴。
那农奴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第三个、第四个农奴。没有说话,可眼神里烧着同一种怒火。
还愣着干什么?!快搬!胖贵族回头骂了一句,鞭子抽了过来。
旺姆没躲。
他扔下箱子,一把抓住鞭子,猛地一拽!胖贵族猝不及防,从马车上滚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你敢?!胖贵族瞪大眼睛。
敢你妈!旺姆一脚踹在他脸上,鼻梁骨一声断了。
旁边几个农奴扑上来,有的按手,有的按脚,有的抽出捆柴火的麻绳,把这胖贵族捆成了粽子。
你们疯了!我是你们的东家!你们这些贱奴……
贱你妈!一个农奴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老子给你种了二十年地,你给了老子什么?老子女儿呢?!
绑了!送给天朝的兵!
对!送给大明!他们说要放了我们!
还有那些逃跑的,一起绑了!
农奴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各个巷子里涌出,扑向那些正忙着逃跑的贵族。
有的贵族被从马车上拽下来,有的被从后门拖出来,有的正抱着金条跑,被一锄头撂倒。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贵族老爷们,此刻像一群待宰的肥猪,被农奴们用绳子串成一串,押到了大街上。
明军小队正逐街清剿,忽然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农奴,押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胖贵族,跪在路边。
军爷!军爷!旺姆跪在地上,我们把这些东家绑了!献给天朝!献给大明皇帝!他们有钱!有金子!别让他们跑了!
明军队长是个千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样的!你们先在这儿看着,别让他们跑了!
他转头朝身后吼:三队!四队!别清街了!去追那些往西跑的马车!车上全是战利品!跑了贵族,老子扒你们的皮!
明军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朝着西城门方向狂追而去。
而那些被农奴绑在地上的贵族,听着远去的马蹄声,看着明军连看他们一眼都懒得看,只顾着去追他们的金银财宝,终于彻底绝望了。
旺姆跪在地上,看着明军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胖贵族,忽然咧开嘴,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而此刻,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李烈正横刀立马,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他知道,里头还有最后一窝和贵族,藏着乌斯藏几百年的积蓄。
那些金子,那些银子,那些从农奴骨头缝里刮出来的油水,都在里头等着他。
撞门。李烈淡淡道。
巨大的撞木,被明军士兵扛着,缓缓对准了布达拉宫的宫门。
乌斯藏的最后一场戏,该收场了。
第1038章 攻入布达拉宫
撞木第一下砸上去,布达拉宫的正门就裂了道缝。
第二下,包金的门钉崩飞,溅起一片火星子。
第三下,门轴断裂,两扇巨大的宫门像两扇被踹倒的破木板,轰然洞开。
李烈横刀立马,刀尖直指门洞。
明军士兵鱼贯而入,三五成队,火铳平端。
进来后,发现殿内金碧辉煌,酥油灯还亮着,金佛、唐卡、经幡,晃得人眼花。可明军没功夫看这些。
左边偏殿!有人!
后边回廊!刀光!
砰砰!
零星的抵抗被迅速碾碎。
几个想拔刀的喇嘛,被铅弹打成了筛子,倒在经幡堆里,血把金色的缎子染成了黑红色。不到一刻钟,宫内的抵抗彻底肃清。
李烈大步踏入,靴底沾着外头的血泥,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正中央的大广场上,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有穿绛红袈裟的喇嘛,有穿绸缎的贵族家眷,还有缩在角落里发抖的仆役。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最前头,几十个老喇嘛盘腿坐着,手里转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经文声嗡嗡响成一片。
他们不敢看李烈,只能把眼睛闭上,妄图用经文给自己筑一道无形的墙。
李烈走到广场中央,背着手,环视一圈,忽然笑了。
念!接着念!他声音不高,却切开了所有经文声,念得响一点!看看你们的佛,能不能挡住老子的刀!
经文声戛然而止。
广场上死寂一片,几百双眼睛惊恐地盯着李烈,有人开始哆嗦,有人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管事的,出来。李烈扫视人群,声音冷得像冰。
人群前排,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喇嘛颤巍巍地爬出来。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袈裟,可此刻脸色惨白,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将...将军...贫僧索朗旺堆...是...是布达拉宫的执事僧...
执事僧?李烈走到他面前,靴尖停在他眼前,好,本将问你,这宫里的金银财宝、地契文书、粮食兵器,都藏在哪儿?
索朗旺堆浑身一抖:这...这...
本将给你一炷香。李烈竖起一根手指,自觉把藏好的东西,统统搬出来,堆到广场上。可要是本将的人搜到,或者被你们底下的人举报了——
举报者活,被举报者,连命带皮,一起扒了。
索朗旺堆瞳孔骤缩,连忙磕头:是...是...贫僧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李烈一脚把他踹开。
索朗旺堆连滚带爬地去了,带着几个小喇嘛,哆哆嗦嗦地打开库房、密室、暗格。
明军士兵跟着深入探查,越查,脸色越精彩。
将军!库房里有金子!全是金佛!熔了能铸金锭!
将军!这边地窖!全是箱子!打开一看,全是卖身契!全城的农奴,都在他们手里!
将军!后殿有暗门!
一个士兵踹开一道伪装的经书架,露出后头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
砸开!
铁门轰然倒塌。
门后的景象,让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明军士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地窖里,点着几盏昏黄的酥油灯。灯下,是几十个人。
不,不能称之为人。是几十具还能喘气的骨架。
他们赤身裸体,被铁链锁在墙上,手腕脚踝磨得见了骨头。
有的没了眼睛,眼眶是两个黑窟窿;有的没了舌头,嘴里呜呜作响;有的浑身鞭痕,化脓生蛆,却还在微弱地挣扎。
救...救命...一个没了双腿的女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朝着门口的光亮抓去。
救人!快救人!明军队长嘶吼着,士兵们冲进去,斩断铁链,把这些人往外抬。
地窖外,广场上,阳光刺眼。
被救出来的人,瘫在地上。李烈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一个还能说话的老人。
谁干的?李烈问。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血泪,声音嘶哑道:喇嘛...是喇嘛...他们...他们买人...卖人...年轻的姑娘...卖给过路的商队...不听话的...挖眼...割舌...做成人彘...供他们...供他们取乐...
李烈缓缓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底的杀意浓烈。
人口买卖?李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挖眼?割舌?做成人彘?
他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可怖:好一个佛国净土!好一个布达拉宫!
索朗旺堆!李烈猛地一声暴喝。
将...将军...索朗旺堆瘫在地上,屎尿齐流。
刚才地窖里那些人,是谁经手的?谁买的?谁卖的?谁动的刀子?给本将指出来!
索朗旺堆哆嗦着嘴唇,不敢指,也不敢不指。
李烈懒得跟他废话,大手一挥:本将改主意了。不用你们搬东西了。现在,本将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走到广场中央,声音陡然拔高:互相揭发!你们这些人,喇嘛、贵族、仆役,互相咬!谁身上背着人命、背着买卖、背着欺压农奴的债,给本将一条一条吐出来!
吐出来的,举报者活!被举报的,斩首示众!
要是都不吐,那好,本将默认你们全都有罪,全砍了,一个不留!
第1039章 搜刮战利品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起初,没人敢动。
喇嘛们低着头,贵族们缩着脖子,互相用眼神警告:别乱说!
可李烈又补了一句,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对了,身上没罪的,本将验明了,当场放人。不但放人,还发银子,发粮食,让他出宫回家。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了。
一个年轻的仆役,忽然指着旁边一个胖喇嘛,尖叫起来:他!他去年买了三个姑娘!关在偏殿里!后来姑娘死了,他让人埋在后山!
你胡说!胖喇嘛脸色煞白,扑上去想掐那仆役的脖子,被明军一枪托砸翻在地。
我也说!一个老嬷嬷颤巍巍地爬起来,指着另一个堪布,他!他收了东家的钱,把农奴的娃子卖给过路的马帮!说是去当学徒,其实...其实被做成了药引子!
还有他!他亲手割了一个逃奴的舌头!
她!她逼死过三个小尼姑!
他!地窖里那些人,全是他的手笔!他专门负责调教不听话的农奴!
场面彻底失控了。
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喇嘛,此刻像一群被扒了皮的野狗,互相撕咬,互相揭发。
有的为了活命,把他的师兄卖了;有的为了脱罪,把主子的丑事抖了个底朝天;还有的干脆破罐子破摔,临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贪污了寺庙的香火钱!
他跟贵族的老婆通奸!
他害死了前任活佛!
他贩卖人口给外邦商人!
一句接一句,一桩接一桩,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烈站在广场中央,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讽刺。
真他妈讽刺。
半个时辰后,明军士兵捧着记满罪状的册子,呈到李烈面前。
将军,统计出来了。参将的声音发飘,广场上一共四百七十二人...其中,身上背有人命、买卖、酷刑等罪孽的...二百三十七人。
一半。
整整一半。
李烈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好一个佛国。四百七十二个出家人、贵族、管事,一半都是吃人的恶鬼。剩下那一半,也未必干净,只是没被人咬出来罢了。
他合上册子,大手一挥:按册子抓人。点了名的,拉到宫门外,斩首示众。没点名的,验明了身份,发三两银子、一袋粮食,轰出宫去。从今日起,布达拉宫里的喇嘛,给老子削减九成!留下的,重新登记,接受大明管辖!
广场上,顿时哭喊声震天。
被点了名的,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没点名的,如蒙大赦,拼命磕头。
索朗旺堆也在斩首名单上。他被两个明军拖起来,往宫门外拽,嘴里还在嘶喊:将军饶命!贫僧知道财宝藏在哪!贫僧知道暗道!贫僧...
留着去地府说吧。李烈头也不回。
宫门外,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二百三十七颗脑袋,在雪地上堆成了小山,血把布达拉宫前的广场,染成了暗红色。
而那些被放出去的无罪者,揣着银子,扛着粮食,跌跌撞撞地走出宫门。
他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忽然觉得,那金顶上的佛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刺眼过。
……
将军,住处备好了。亲兵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就在布达拉宫最上头的日光殿,据说是历代活佛起居的地方,马桶都是纯金的!
纯金马桶?李烈嗤笑一声,这帮秃驴真会享福。走,去看看。
日光殿里,酥油灯点得通明,空气中飘着一股怪味。
李烈没管这些,一屁股坐在那张矮榻上,解了披风,长出一口气。
他看着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金佛、银器、宝石镶嵌的柱子,忽然有些恍惚——十天前他还在牦牛关下啃冻干粮,现在居然坐在了乌斯藏最金贵的地方。
将军!参将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人人脸上红光满面,战果初步清点完毕,向您禀报!
李烈端起一碗酥油茶,抿了一口,皱皱眉,又放下了。
布达拉宫金库、各贵族府邸、大小寺庙,仅拉萨城内,搜缴白银一千五百万两!黄金折合白银约三百万两!珠宝、古玩、绸缎、药材、牛羊马匹,尚未折算,堆满了三十六个库房!
多少?!李烈猛地坐直了身子,茶碗差点掉地上。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只多不少!参将的声音都在抖,将军,这还只是拉萨!要是把日喀则、山南、阿里那些地方统统刮一遍,卑职不敢想...怕是五千万两都打不住!乌斯藏这地方,穷得只剩农奴,可贵族和喇嘛手里,是真肥啊!
李烈愣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日光殿里回荡:好!好!陛下要在东瀛搜刮三千万两白银,我这边先给陛下刮出一千五百万!还是白捡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底下广场上还在忙碌的士兵,大手一挥:听着!这些银子、金子、物资,统统造册,派重兵看守,一律不准私吞!等朝廷派户部官员来接收,咱们完完整整交上去!
众人齐声应诺。
另外,李烈转过身,眼神陡然转厉,别觉得进了拉萨就完事了。乌斯藏大得很,西边、南边还有不少贵族占着好地方,藏着私兵。传令下去——
以拉萨为据点,招募当地农奴充作辅兵,给口饭吃,给把刀,让他们带路!各营分兵四出,见到抵抗的地方,大炮轰开;见到投降的,缴械收编;见到逃跑的贵族,追上去,砍了脑袋带回来!
卑职遵命!
将领们鱼贯而出,甲胄铿锵,杀气腾腾。
李烈重新坐回虎皮榻上,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捷报。
他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可笔力极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臣李烈叩首:苍狼卫奉旨入藏,连破鹰愁关、牦牛关,歼敌数万,斩其酋首。今拉萨已克,布达拉宫已下,乌斯藏全境,指日可定。缴获白银一千五百万两、黄金珠宝无数,恭请陛下圣裁。臣已分兵四出,剿灭残余,不日当献俘阙下。臣李烈,顿首再拜。
写完,他折好,塞进朱漆木筒,封上火漆,递给帐外候着的传令兵: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直送京城!
传令兵接过木筒,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战马嘶鸣着冲出宫门,消失在拉萨的暮色里。
第1040章 封李烈为定西侯
三日后,四川地界。
传令兵已经跑死了两匹马,第三匹也是口吐白沫。可他不敢停,每到一处驿站、一座县城、一个村镇,他就勒马高喊,嗓子喊劈了也要吼:
大捷——!乌斯藏大捷——!苍狼卫攻破拉萨——!大明万胜——!
路边茶摊上的百姓,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啥?乌斯藏?那不是高原上的佛国吗?这就打下来了?
苍狼卫?没听过啊...这么厉害?
快听!快听!传令兵又喊了!
大捷——!歼敌数万——!缴银一千五百万两——!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四川传到甘肃,从甘肃传到陕西,从陕西传到河南。
所过之处,酒楼茶肆炸了锅,田间地头停了锄头,人人都在议论——大明又灭一国!这才多久?从李慎死讯传到京城,到现在拉萨被攻破,有一个月吗?
陛下真是天神下凡啊...
听说连拉萨的活佛都被绑了?
绑了?听说直接砍了二百多颗喇嘛脑袋!
该!那些秃驴平日里作威作福,活该!
传令兵一路狂奔,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马背上。
马跑死了就换,人不歇。五日后,应天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
大捷——!乌斯藏大捷——!李烈将军攻破拉萨——!大明万胜——!
这一嗓子,像一道惊雷,炸在金陵城头上。
城门口的百姓愣住了,随即轰然炸开:
乌斯藏?!这就征服了?!
苍狼卫?从哪儿冒出来的?
一千五百万两银子!老天爷!国库又要堆不下了!
陛下圣明!大明无敌!
传令兵穿过城门,穿过朱雀大街,一路高喊,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半点没减。
沿街的百姓从窗户里探出头,从店铺里涌出来,跟着马屁股后头跑,山呼海啸:
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
传令兵直奔皇城,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用最后一口气嘶喊:
陛下——!乌斯藏大捷——!李烈将军攻破拉萨——!全境将定——!
奉天殿内。
朱雄英正坐在龙椅上,底下站着户部尚书赵勉,还有几个侍郎、郎中,正为银元铸造的成色和东瀛前线的粮草调度扯皮。
陛下,赵勉捧着账本,额头冒汗,银元样币已铸出三千枚,可民间商贾反应,壹圆面值太大,小买卖找不开,臣建议先多发伍角、贰角辅币...
陛下,徐辉祖抢着开口,东征舰队已抵东瀛本岛,刘声来信说缺火药,请陛下速调...
朱雄英皱着眉,正要开口——
陛下——!乌斯藏大捷——!
那声音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
殿内瞬间安静。
朱雄英的手,顿在了扶手上。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
陈芜已经小跑着进来,满脸通红,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八百里加急!李烈将军...李烈将军攻破拉萨!乌斯藏...乌斯藏平了!
朱雄英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御阶前。
他看着殿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嘴角慢慢咧开,笑意从眼底涌上来,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李烈!好一个苍狼卫!
他猛地转身,指着殿内那群还在发懵的臣子,声若洪钟:都听见了吗?!乌斯藏!朕的苍狼卫,十天破两关,一月攻克拉萨!什么高原天险?什么佛国净土?在朕的大炮面前,全是纸糊的!
赵勉跪在地上,手里账本掉在地上,喃喃自语:又...又灭一国...陛下...这...这国库真装不下了...
朱雄英大步走到殿门边,背着手,望着西方,声音陡然转厉,却透着一股狂傲:装不下就再建!朕要的是天下!是整个天下!乌斯藏只是开始,东瀛正在打,高丽已入囊——朕倒要看看,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跟朕龇牙!
他回过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传旨!李烈加封定西侯,苍狼卫全军赏银三倍!从乌斯藏缴获的银子里,拨一百万两,充作东征军饷!另外——
朱雄英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让李烈把那个什么活佛绛还有乌斯藏剩下的贵族头头脑脑,给朕押回京城。朕要在奉天殿上,亲自问问他们——这高原上的佛,到底灵不灵!
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震得奉天殿的琉璃瓦嗡嗡作响。
……
奉天殿上的山呼声还没散尽,仁寿宫里却是一片温馨。
朱元璋盘腿坐在地毡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衣服,手里攥着个布老虎,正逗弄面前的小人儿。
朱文堃刚满周岁,长得比寻常孩子壮实一圈,虎头虎脑,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在地上爬得飞快,追着那只布老虎直笑。
来,堃儿,到太爷爷这儿来!朱元璋伸出手,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
朱文堃咿咿呀呀地爬过来,一把抱住朱元璋的膝盖,黑葡萄似的眼睛往上瞅,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太...太...
哎!乖曾孙!朱元璋乐得合不拢嘴,把布老虎塞进朱文堃怀里,拿着,太爷爷赏的!
宫殿外头,太监王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他凑到朱元璋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朱元璋手里的动作一顿,随即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太上皇!王喜笑得见牙不见眼,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李烈将军攻破拉萨,乌斯藏全境将定!陛下在奉天殿上,正跟大臣们论功呢!
好小子!朱元璋一拍大腿,震得朱文堃手里的布老虎跳了跳。他转头朝王喜一挥手,去!把雄英给咱叫来!就说咱找他!
王喜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朱雄英大步流星地踏进仁寿宫。
皇爷爷!朱雄英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亲昵。
父皇!朱文堃在地上爬得飞快,一看见朱雄英,立刻张开两只小胳膊,仰着脸,嘴里地叫着,要抱抱。
朱雄英哈哈大笑,弯腰把儿子捞起来,往空中颠了颠:又沉了!皇爷爷给您喂什么了?养得这么壮实?
咱喂的是骨头汤!朱元璋瞪了他一眼,可眼底全是笑意,你小子少来这套,坐下!咱有话问你!
朱雄英抱着朱文堃,在朱元璋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朱文堃趴在他怀里,小手抓着父亲的龙袍领子,咿咿呀呀地往他脸上拍,口水糊了朱雄英一脸。
去去去,朱雄英笑着把儿子的手拨开,你太爷爷要说正事,别闹。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听说你平了乌斯藏?
第1041章 大明疆域图
朱雄英腰杆一挺,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李烈率苍狼卫,十天破两关,一月攻克拉萨。平定乌斯藏全境,指日可定。孙儿刚在奉天殿上收到捷报,正想处理完朝政,就来给皇爷爷报喜呢。
报喜?朱元璋挑了挑眉,身子往前凑了凑,咱是想看看,你后头的尾巴,翘起来没有?
朱雄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皇爷爷,换做任何人,都会炫耀吧?这乌斯藏,中原千百年来未曾真正征服之地,让孙儿给踏平了!这足以说明,如今的大明朝,国力之强盛,军力之强盛,已远超汉唐!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底闪烁着灼人的光。这是他的功业,是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由不得他不骄傲。
朱元璋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想起自己当皇帝那些年,对乌斯藏,也只是册封、赏赐、遥称其为,从未真正派兵踏足那片雪域高原。不是不想,是力有不逮,是顾忌太多。
雄鹰啊,朱元璋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咱没选错你。你...你真是个天生做皇帝的人。
朱雄英被夸得耳根发烫,脸上有光,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皇爷爷过奖了,孙儿不过是...
别谦虚。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咱说的是实话。咱这辈子,从乞丐做到皇帝,自认没服过谁。可你小子,登基才几年?高丽亡了,安南平了,东瀛正在打,乌斯藏又入了囊。这功业,咱比不了。
朱雄英抱着朱文堃,听着爷爷这番话,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知道朱元璋是个硬脾气,能从这老头嘴里听到比不了三个字,比什么封赏都金贵。
皇爷爷,朱雄英忽然眨了眨眼,笑意里带上了几分神秘,这才哪到哪啊。
朱元璋眉头一挑,你还有后手?
孙儿准备了一样东西,朱雄英把朱文堃往旁边一放,让他自己爬着玩,随即转身朝陈芜一挥手,去,安排几个人,把御书房里那幅最新的大明混一图搬来仁寿宫。小心着点,别磕了碰了。
陈芜应声而去。
朱元璋看着朱雄英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什么图?神神秘秘的,还得搬来?
皇爷爷稍等,朱雄英卖了个关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等图到了,您老一看便知。到时候,您可千万别吝啬夸奖,真得好好夸一夸孙儿。
朱元璋笑骂道:兔崽子,还跟咱打哑谜!行,咱等着!要是搬来的东西不能让咱眼前一亮,咱拿鞋底抽你!
暖阁里,朱文堃抱着布老虎,咿咿呀呀地爬来爬去,时不时抬头看看父亲和太爷爷,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而朱雄英坐在那儿,望着殿门的方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幅图,可不只是疆域图。
那是他朱雄英亲手绘制的大明未来。
……
陈芜领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卷用黄绸包裹的巨物,轻手轻脚地进了仁寿宫。
“陛下,太上皇,图到了。”陈芜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打开。”朱雄英一挥手,自己先蹲下了身子,把在地上乱爬的朱文堃往旁边拨了拨,“堃儿,别挡着,让太爷爷看咱大明的家业。”
四个太监捏着黄绸四角,缓缓将那卷舆图展开。
图极大,铺满了半间屋子,朱雄英还嫌不够,又让太监把案几挪开,将舆图一直铺到朱元璋脚边。
朱元璋原本盘腿坐着,此刻却不自觉地直起了腰,脖子往前探,眼珠子瞪得溜圆。
舆图上,朱红色的疆域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从东边的海洋一直烧到西边的雪山。
最东头,是辽东都司,一直画到鸭绿江边;往南,交趾布政使司(安南)像一块楔子钉进了中南半岛;往东北,高丽省稳稳地趴在那里;正西方向,乌斯藏覆盖了整片雪域高原。这些新添的朱红,与中原十三省的底色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标注着府、县、卫、所,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天下牢牢罩住。
“乖乖……”朱元璋的手指颤抖着,从南京的位置一路往西划,划过高丽,划过安南,划过乌斯藏,最后停在西域边缘,“这……这都是咱大明的了?”
“都是。”朱雄英蹲在旁边,手指点了点舆图,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皇爷爷您看,这是辽东,孙儿把它彻底管理进来,设了府县,迁了汉民。这是安南,交趾布政使司,去年就平了,如今产粮产盐,比广西还富。这是高丽省,前几个月刚设的,全都归了朝廷。这是乌斯藏,李烈的捷报您也知道了,拉萨已克,全境将定。”
他手掌一摊,盖在舆图东南角,又猛地一收,像把天下攥进了手心:“皇爷爷,您仔细比比。这新添的疆土,单论面积,快赶上原来大明十三省的三成还多!若是算上辽东往北的林海、安南往南的半岛、乌斯藏往西的高原……说占了原来大明的三分之一,只少不多!”
第1042章 新疆的重要性
朱元璋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他盯着那幅舆图,看着那片前所未有的庞大朱红,看着“大明”二字从东海之滨一直写到雪域高原,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像两团重新燃起的火。
他这辈子从乞丐做到皇帝,自认见惯了风浪,可眼前这幅图,还是把他的心烧得滚烫。
“好……好……”朱元璋连说了几个好,忽然伸手,一巴掌拍在朱雄英后背上,力道极大,拍得朱雄英往前一踉跄,“咱没看错你!咱的雄鹰,真是好样的!这江山坐的,比你爹强,比咱强,比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强!”
朱雄英被拍得咳嗽一声,却笑得灿烂:“皇爷爷,您轻点,孙儿这脊梁骨快让您拍折了。”
“折个屁!咱当年打仗,后背挨了三刀照样冲锋,你这点力道都受不住?”朱元璋瞪眼骂道,可骂完又乐了。
笑了一会儿,朱元璋的手指忽然往西一戳,戳到了舆图最西头,一片标注着“西域”的广袤区域。那里颜色稍淡,像是朱红褪了色,可依然被圈进了大明的轮廓里。
“雄鹰,”朱元璋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那片区域上敲了敲,“这地方你也算进去了?咱瞅着,这不全是沙漠戈壁吗?黄沙漫天,连个鬼影子都难找,要这破地干啥?能种粮?能住人?还是里头埋着金子?”
朱雄英凑过去,看着朱元璋手指的位置,嘴角微微上扬:“皇爷爷好眼力,这地方现在看着是荒凉,可它的要紧之处,大了去了。”
他手指沿着西域的位置,往西北一划:“皇爷爷,您想想,汉唐强盛时,为啥都要争西域?因为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从咱们中原出去的丝绸、瓷器、茶叶,从西边进来的珠宝、香料、良马,都得从这儿过。控制了西域,就控制了东西方商路,就控制了钱袋子。以后咱们的商队往西走,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银子直接流进大明的国库。”
他又往北一指:“再者,如果西域北边有人要是跟西域诸部勾结,从西边绕过来,咱们甘肃、陕西就永无宁日。可要是咱们把西域捏在手里,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东西不能相顾,只能乖乖等着被咱们一勺烩。”
朱元璋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抚摸着膝盖。
朱雄英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了:“还有,皇爷爷,这地底下有宝贝。和田玉、金矿、铜矿,甚至……甚至还有一些咱们现在叫不上名字的好东西,等往后挖出来,价值连城!现在看着是沙漠,可以后就是金山银山!”
他直起身,大手一挥,豪气冲天:“所以孙儿把它先画在图上。现在腾不出手,东瀛还在打,高丽和乌斯藏刚拿下,得消化。可等孙儿灭了东瀛,腾出手来,第一个就西征!把西域彻底纳入版图,让大明的龙旗,插在哈密、插在吐鲁番、插在更远的西方!”
“行了,”朱元璋听完,嘴角带着笑,“知道你高瞻远瞩,谋而后动。咱不问了,问了也跟不上你的脑子。你说要打,那就去打,咱相信你一定能办成。咱这辈子,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自认眼界不窄,可跟你一比……嘿,咱老了。”
“皇爷爷不老!”朱雄英连忙凑上去,给朱元璋捶着腿,“皇爷爷得长命百岁,看着孙儿打更大的江山!”
“更大的江山?”朱元璋挑眉。
朱雄英站起身,手指在那幅舆图上虚虚一画,画了一个比现有疆域大得多的圈,声音里带着一股狂傲:“皇爷爷,您等着瞧。孙儿将来给大明打下的江山,比现在大三倍都不止!北到北海(贝加尔湖),南到万里石塘(南海诸岛),西到葱岭以西,东到大海尽头!到时候,这仁寿宫里,得换一幅更大的舆图,得用十个人才能铺得开!”
“哈哈哈哈!”朱元璋被这番话烧得热血沸腾,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好!好一个三倍!好一个北到北海!咱等着!咱这条老命,怎么也得撑到那一天!”
爷孙俩笑得正酣畅,忽然,一个咿咿呀呀的声音插了进来。
朱文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舆图跟前。
这小家伙一岁多,正是满地乱窜的时候,此刻趴在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上,小手“啪”地一拍,正好拍在朱红色的北平位置上,拍出一声脆响。
“呀!呀!”朱文堃仰起小脸,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舆图上,糊湿了一小片朱红。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朱雄英,小手胡乱地比划着,像是在说:这地盘,是我的!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着重孙那副“霸占”舆图的憨态,愣了半晌,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看看!看看咱的重孙!”朱元璋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朱文堃,又指着朱雄英,“这小子!才一岁就知道占地盘!跟他爹一个德行!这江山,这图上所有的红,以后都是你的!都是你这小兔崽子的!”
朱文堃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只是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继续拍打着舆图,拍得“啪啪”响,口水流得更欢了。
朱雄英蹲下身,把儿子从舆图上捞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笑骂道:“堃儿,这是舆图,不是饽饽,不能吃。”
“太……太……”朱文堃抓着朱雄英的手指,又朝着朱元璋伸手,要抱抱。
朱元璋一把将重孙接过来,搂在怀里,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了蹭朱文堃的小脸,蹭得小家伙“哇哇”乱叫,却又舍不得挣脱。
暖阁里,烛火摇曳,三代人围在一幅舆图前,笑声阵阵。
第1043章 赵玉婵月下献舞
朱雄英在仁寿宫暖阁里又陪朱元璋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
“皇爷爷,孙儿该回去了。明日还有早朝,堃儿...堃儿也让孙儿带回去吧,别扰了您老歇息。”朱雄英伸手要去抱朱文堃。
朱元璋抱着重孙,往后一缩,眼珠子一瞪:“滚蛋!堃儿今晚睡这儿,跟太爷爷睡!你小子忙你的去,少在这儿碍眼!”
“皇爷爷,这...”
“这什么这?”
“咱活了七十多,就这点乐子,你还想抢走?滚!赶紧滚!再啰嗦,咱拿鞋底抽你!”
朱雄英哭笑不得,看着朱文堃在朱元璋怀里咿咿呀呀地抓胡子,只能拱手:“那...孙儿告退。皇爷爷您别太惯着他,这小子夜里尿床...”
“尿床咋了?咱当年还睡牛棚呢!”朱元璋大手一挥,像赶苍蝇,“王喜,送这兔崽子出去!关门!”
朱雄英被“轰”出了仁寿宫,站在台阶下,听着里头传来朱元璋逗孩子的笑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老爷子,越老越像个老小孩,跟他抢都抢上瘾了。
夜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
朱雄英没让陈芜跟着,独自沿着御花园的回廊慢慢踱步。刚在仁寿宫被爷孙亲情烘得浑身发热,此刻凉风拂面,反倒舒坦。
转过一道月门,忽然听见前边有水声,还有...乐声?
朱雄英眉头一挑,放轻了脚步,拐过一片竹林。
御花园中央的荷花池边,青石板上,一个女子正在独舞。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
那女子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薄纱舞衣,腰肢极细,袖子极长,随着她的旋转,袖带像流云一样飘起来。她赤着足,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足尖轻点,腰肢款摆,时而如弱柳扶风,时而如惊鸿照影。
朱雄英脚步顿住了。
他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御花园他走过千百回,还是头一回撞见有人半夜在这儿跳舞。
池边的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人影,舞姿微微一滞,侧头望来。月光下,那张脸清丽脱俗,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娇羞,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
是赵玉蝉。
苏州府送来的七位新人之一,年方十八,身段修长,在一众嫔妃里个头最高。
朱雄英记得她,入宫三个多月了,还没侍寝。
赵玉蝉看见朱雄英,像是受惊的小鹿,慌忙要停下行礼,可脚尖一崴,整个人“呀”地一声向前扑去——
朱雄英大步一跨,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入手极细,极软,隔着那层薄纱,能清晰地感受到腰肢的弹性和温度。
赵玉蝉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仰着脸,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一股子少女特有的馨香,混着夜风的凉意,往朱雄英鼻子里钻。
“陛...陛下...”赵玉蝉声音发颤,脸颊绯红,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臣妾...臣妾不知陛下在此,惊了圣驾...”
朱雄英没松手,手臂反而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嫣红,因为刚才的舞动而微微喘息,吐气如兰。
“跳得不错。”朱雄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继续跳。朕还没看够。”
赵玉蝉咬着唇,眼波里像是汪着一潭水,轻轻“嗯”了一声,挣开他的怀抱,退后两步,重新摆起舞姿。
这一次,她跳得更卖力了。
长袖翻飞,腰肢扭动,时而俯身,时而仰首,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材的曲线。
她本就生得高挑,足有一米七,在一众江南女子里鹤立鸡群,此刻舞动起来,四肢修长舒展,像一株月下摇曳的兰花,又像一条翩然游动的锦鲤。
朱雄英看得目不转睛。
他以前觉得跳舞是靡靡之音,是浪费时间。可此刻看着赵玉蝉,忽然发现这古典舞确有妙处——那腰肢的扭动,那袖带的飘拂,那欲露还遮的纱衣,比直接脱光了还勾人。
一舞终了。
赵玉蝉收势,微微喘息,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她盈盈下拜,声音软糯:“陛下...臣妾献丑了...”
朱雄英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搀起来,却没有松手,而是握住了她的双手。
那双手柔软无骨,微微发凉,带着舞后的湿润。
朱雄英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从额头到鼻尖,从嘴唇到下巴,再顺着修长的脖颈滑下去,掠过锁骨,掠过胸前起伏的弧度,掠过那不堪一握的细腰,最后落在那双赤足上。
足踝纤细,脚趾圆润,踩在青石板上,白得刺眼。
“陛下...”赵玉蝉被他看得浑身发烫,耳根红得滴血,轻轻挣了挣手,“您...您这样看,臣妾...臣妾不好意思...”
朱雄英这才收回目光,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低笑道:“舞姿优美,人也美。朕以前怎么没发现,后宫里还藏着这么个宝贝?”
赵玉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日理万机...自然...自然注意不到臣妾这蒲柳之姿...”
“蒲柳?”朱雄英嗤笑一声,捏了捏她的下巴,“你这要是蒲柳,那其他人就是野草了。”
赵玉蝉趁机抬起眼,水汪汪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大胆,几分期盼:“陛下...臣妾宫里...备了些苏州带来的点心和美酒...若是陛下不嫌弃,臣妾...臣妾想再为陛下献一支舞...只给陛下一个人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朱雄英看着因为紧张和期待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她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脯,心头那股子燥热“腾”地窜了上来。
“带路。”他声音低沉霸道。
赵玉蝉眼睛一亮,连忙福身:“陛下请随臣妾来...”
她的宫殿确实偏,在皇宫东边的角落里,比李秀儿的柔嘉阁还偏僻,屋子也小,陈设普通,显然还没得过恩宠,内务府没给什么好东西。
可朱雄英不在乎。他往主位上一坐,目光就黏在了赵玉蝉身上。
“陛下稍候...”赵玉蝉红着脸,退进了内室。
没过一会儿,宫女们鱼贯而入,在朱雄英面前的矮几上摆满了吃食。
朱雄英刚拿起筷子,内室的帘子一挑,赵玉蝉走了出来。
朱雄英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她换了一身舞衣。
那舞衣是火红色的,薄如蝉翼,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沟壑。腰身处束着金丝腰带,把腰肢勒得极细,仿佛一掐就断。裙摆极短,只到膝盖,露出两截修长笔直的小腿,赤着足,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走一步,叮当作响。
更勾人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御花园里的娇羞,而是带着一种大胆、灼热、近乎挑衅的媚意。
乐声起。
是赵玉蝉提前安排好的,两个宫女在角落吹笛抚琴,曲调缠绵悱恻,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把人往温柔乡里拽。
赵玉蝉随着乐声起舞。
这一次,她没有用长袖,而是赤着双臂,火红的纱衣在烛光下近乎透明,每一个旋转,每一次俯身,都恰到好处地展露着身体的线条。
她的腿极长,极直,抬腿、踢腿、勾腿,动作凌厉又柔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条缠人的蛇。
朱雄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却忘了往嘴里送。
他看得如痴如醉。
不是醉在舞里,是醉在那具年轻修长的身体里。那腰肢扭动的幅度,那长腿抬起的角度,那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肌肤,无一不在勾动着他最原始的渴望。
赵玉蝉舞到朱雄英面前,忽然一个旋身,直接坐在了他腿上!
银铃叮当作响,火红的纱衣铺散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她双臂环住朱雄英的脖子,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陛下...臣妾这支舞...可还入得了眼?”
朱雄英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
掌心下,那肌肤滚烫,腰肢纤细,像一握就要化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大胆又娇媚的女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入得了眼...更入得了心。”
窗外,月色正好。
而殿内的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了。
第1044章 赵玉婵封嫔妃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朱雄英睁开眼,臂弯里还搂着一具温软的身子。
赵玉蝉蜷在他怀里,长发散在枕上。她睡得沉,呼吸均匀,火红舞衣褪在一旁,露出肩头几点红痕,那是昨夜朱雄英留下的。
朱雄英盯着她看了几息。
赵玉婵确实高挑,缩在被子里还露出大半截小腿,比寻常嫔妃长出一截。想起昨夜那支舞,腰肢扭得跟水蛇似的,长腿抬起来能过肩,那股子柔韧劲儿,让他这个见惯了世面的人也失了神。
陛下...赵玉蝉被他目光烫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朱雄英正瞅着自己,慌忙要起身行礼,臣妾...臣妾伺候陛下更衣...
躺着吧。朱雄英按住她,大手在她光滑的背上拍了拍,昨夜累着了,再歇会儿。
赵玉蝉脸一红,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陛下就会取笑臣妾...
朱雄英哈哈大笑,掀被起身。
陈芜早带着宫女候在外间,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龙袍、玉带、皂靴,伺候他穿戴整齐。
传旨,朱雄英一边系腰带,一边淡淡道,赵氏玉蝉,侍奉有功,晋一级。具体的...嗯,赐号婉,居处照旧,内务府按嫔位份例供给。
陈芜连忙记下。
赵玉蝉在帐内听见了,猛地坐起身,顾不得身上只裹着薄被,跪在床上就要磕头:臣妾...臣妾谢陛下隆恩!
谢什么,朱雄英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勾,是你该得的。往后别在御花园里冻着了,想跳舞,在自个儿宫里跳,跳好了,朕再来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赵玉蝉跪在床上,听着脚步声远去,愣了半晌,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不是哭,是笑。
她进宫三个多月了。
看着李秀儿那头一个侍寝、第一个封嫔,看着其他姐妹一个个使尽手段,她心里急得像火烧。可她忍住了,没像张婉清那样急着献媚,没像苏婉儿那样装病邀宠,而是每日在御花园练舞,练到足尖磨出血泡,练到腰肢酸软得直不起来。
终于,让她等到了。
嫔妃...贴身宫女凑上来,喜得满脸通红,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您可算熬出头了!
赵玉蝉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得灿烂:是啊...熬出来了。这宫里头,新人七个,我赵玉蝉...总算没垫底。
她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李秀儿柔嘉阁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李秀儿有她的丰腴,我有我的舞。陛下既然爱看...那咱们就走着瞧。
另一边,御书房。
朱雄英踏进门槛时,户部尚书赵勉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奏折,额头上全是汗,见朱雄英进来,扑通跪倒:陛下!臣...臣把货币改革的章程,重新拟好了!请陛下御览!
朱雄英在龙椅上坐下,接过奏折,翻开细看。
这一次,赵勉确实下了功夫。
章程里详细列出了银元的成色(九成八足银)、重量(壹圆七钱二分)、形制(圆形,正面太上皇肖像,背面蟠龙);铜辅币的规格(壹角、贰角、伍角,铜七锌三);兑换比例(壹圆兑一百角,壹角兑十文制钱);还有宝钞退市的步骤(三年回收期,过期作废);以及防伪措施(齿边、吹音、暗记)。
朱雄英一页一页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最后,他点了点头:这回像点样子了。赵爱卿,你总算没让朕失望。
赵勉重重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谢陛下!臣日夜揣摩,又请教了工部造办处的老师傅,这才...
先别谢,朱雄英把奏折往案上一放,手指敲了敲其中一页,这里头,还有个大问题。
赵勉一愣:陛下请明示...
职责不清。朱雄英身子前倾,盯着赵勉的眼睛,你这章程里写,银元铸造归工部造办处,发行归户部,旧币回收销毁也归户部,市面稽查归锦衣卫,地方兑换归各省布政司。名义上户部总管,可实际上,户部能管得了工部?能指挥得动锦衣卫?能管得了地方督抚?
他冷笑一声:到时候,造办处拖工期,锦衣卫懒得出力,地方上阳奉阴违,户部就一张嘴,能管谁?这改革,推得下去吗?
赵勉额头冒汗:陛下圣明...臣...臣确实思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缺个主心骨。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声音里带着笃定,朕想过了,要在户部之外,单设一个衙门,专门管这货币改革的事。
赵勉瞪大眼睛:单设衙门?
朱雄英转过身,说道,叫大明皇家银行。民间俗称...钱庄。但这个钱庄,不是私营的,是朝廷开的,是朕开的。
银行?赵勉脑子嗡了一声,这词儿他头一回听,陛下,这...这银行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朱雄英走回龙案前,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两个大字——银行,第一,铸币。工部造办处铸出来的银元、铜币,不能直接发向市面,得先入库银行,由银行统一调配发行。第二,回收。旧宝钞、碎银子、私铸钱,统统拿到银行兑换新币,银行验明了成色,按规矩换。第三,销毁。回收来的旧币、废钞,由银行集中熔毁,一粒渣都不准外流。第四...
他顿了顿:将来汇兑。等改革成功后,往后商人走货,不必再扛着几百斤银子跑天下。他们在北平的银行存了银子,拿一张银票,到北平的银行就能取出来。这银票,也是银行发的,盖着朕的印,天下通行。
赵勉听得目瞪口呆。
他当了半辈子户部官员,管的是田赋、盐税、徭役,从来没想到,钱还能这么玩!铸币、发行、回收、汇兑,这一套下来,等于把整个天下的钱袋子,从户部手里,转到了这个什么手里!
陛下...这...这真是奇思妙想...赵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可...可臣斗胆问一句,这银行...归谁管?它要是管了铸币、发行、回收,那户部...户部干什么?户部岂不是被架空了?
朱雄英看着他,笑了:问得好。
银行管的是钱——怎么铸、怎么发、怎么流。户部管的是账——天下有多少田,该收多少税,税怎么花。一个管钱袋子,一个管账本子,互不统属,都直接向朕负责。
可...可地方上要是乱了套呢?赵勉硬着头皮追问,银行要设到府县,户部也有地方粮库、税关,两边权责交叉,岂不是要打架?
打架?朱雄英嗤笑一声,谁敢?朕给银行设一个总办大臣,正二品,与六部尚书平级。货币改革只听朕的,只听总办的。谁要是敢跟他们打架...
朱雄英眼神陡然转厉:那就是跟朕打架。跟朕打架的下场,赵勉,你应该清楚。
赵勉浑身一凛,后背的冷汗把官服浸了个透。
臣...臣明白了...赵勉声音发虚,臣回去后,立刻按陛下的旨意,拟大明皇家银行的章程。总办大臣的人选、分行的设置、与户部的权责划分...
第1045章 大明皇家银行
这些银行的人选,朕心里有数,爱卿就不用操心了。
朱雄英一挥手,打断了赵勉的话。
赵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朱雄英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躬着腰,捧着奏折,一步一步退出了御书房,后背的冷汗把官服浸得透湿。
殿内安静下来。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嘴角微微上扬,对着角落里的陈芜招了招手:去,安排马车,朕要出宫。
陛下,去哪儿?陈芜凑上来。
皇庄。朱雄英站起身,龙袍一展,朕养的那帮人,该派上用场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出了西华门,一路向西,直奔皇庄。
皇庄外围,戒备比上次来时更森严了。
高墙、拒马、了望塔,明面上是庄丁把守,暗处全是锦衣卫改扮的暗哨。
马车到了门口,连验三道腰牌,才放行进庄。
朱雄英踏下车辕,亲兵统领迎上来:陛下,人都在正厅候着。
朱雄英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正厅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十几个人围在一张巨大长案前,案上铺满了账本、算盘、铜钱、银锭,还有几摞厚厚的票据。
有人拍着桌子吼:这笔账不对!江南织造局的回扣少算了三成!
有人举着算盘噼里啪啦:山西盐商的利钱该结了,拖了两个月,得加罚息!
还有人扯着嗓子:陛下的私库又进了一笔,东瀛那边运来的,入账入账!
这些人穿着各异,有的像账房先生,有的像江湖掌柜,还有的像市井泼皮,可个个眼神锐利,手指粗短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拨算盘珠子磨出来的。
这些就是系统赠予的五百名理财人员。
吵什么吵!亲兵统领在门口吼了一嗓子,陛下驾到!
厅内瞬间死寂。
十几个人齐刷刷转头,看见朱雄英背着手站在门口,眼珠子瞪得溜圆,随即扑通扑通跪倒一片:草民...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朱雄英大步走到长案前,随手拿起一本翻开的账本,扫了两眼,朕听着你们刚才吵得挺热闹,继续吵,朕听听谁有理。
没人敢吭声。
众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围着长案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像一群等待训话的兵。
朱雄英拿起刚才那本账本,翻了翻,忽然眉头一挑:这上头写的,朕的私库,现在有多少银子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连忙站起来,他是这五百人的头儿,叫钱通,原是系统里抽出来的账房总管,此刻弓着腰,声音发颤却清晰:回陛下,截至昨日,陛下私人名下,各庄各铺、钱庄股本、田租海贸、东瀛高丽乌斯藏的缴获分成...共计白银三千五百万两。这...这还不算国库的银子,纯是陛下私产。
三千五百万两?朱雄英嘴角一咧,把账本往案上一扔,好家伙,比朕想的还多。
厅内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三千五百万两,是他们五百人三年来日夜盘算、东奔西跑、坑蒙拐骗...哦不,是精打细算出来的。
从江南的丝绸到山西的盐,从海上的走私到地下的钱庄,从官员孝敬到藩属国贡品折价,一文钱都没漏下。
朱雄英看着这群人,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尽头,双手撑在案面上,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朕今天来,不是查账的。朕是要给你们...换一份差事。
换差事?钱通一愣,陛下,草民等在这里干得挺好,每日进账都...
不是不让你们管钱。朱雄英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朕是要让你们管更大的钱!管天下的钱!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写着大明皇家银行的纸,拍在案上:朕刚刚决定,要设大明皇家银行,总揽天下铸币、发行、汇兑、回收之权。这银行,是朕的,不是户部和工部的,是朕亲手攥着的钱袋子!
而你们,朱雄英手指戳着案面,戳得咚咚响,就是朕选定的骨干!五百人,一个不落,全部转入银行!钱通,朕封你为银行总办副使,正三品,协助朕直管银行事务。剩下的人,分派各省分行,当掌柜、当管事、当稽查!
厅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银行...总办副使...正三品?
管天下的钱?
陛下...陛下这是把国库交给我们管?
钱通最先反应过来,一声又跪下了:陛下天恩!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你能。朱雄英一把将他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朕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贪,你们滑,你们见钱眼开,你们坑蒙拐骗...可你们只对朕一个人忠心!这就够了!
他环顾全场,大声说道:银行是干什么的?是替朕管钱的!天下百姓的银子,从朕手里过一遍,就得留下朕的印记!旧宝钞退市,新银元发行,铜辅币流通,银票汇兑...这些事,户部那帮酸儒干不了,他们只会打算盘写账本子。你们行!你们懂怎么让钱生钱,懂怎么让银子流起来,懂怎么把天下的油水刮进朕的口袋!
朕问你们,这差事,你们有没有信心干好?
厅内这十几个人,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们是什么人?是系统里抽出来的理财人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让他们种地,他们不会;让他们打仗,他们不敢;可让他们管钱、算账、放贷、收息...那是他们的本能!是他们的命!
钱通第一个吼出来,嗓子劈了,陛下把天下钱袋子交给草民,草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把银行办起来!让陛下的银元,流通到天下每一个角落!让旧宝钞,一张都留不下!让私铸钱的,全部饿死!
陛下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厅内众人齐刷刷跪下,吼声震得房梁嗡嗡响。
他们终于从皇庄的暗处走到了台前,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管钱了!
朱雄英看着这群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帮人就是最适合的。
朱雄英大手一挥,半月内,朕要看到银行的架子搭起来。钱通,你带着二十人,先入驻京城总行,把铸币、发行、回收的规矩立起来。剩下的人,分五批,去北平、苏州、杭州、广州、成都,先把分行铺开。人手不够,从皇庄再调!
另外,朱雄英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银行也是收旧钞。你们要把市面上流通的宝钞,给朕收回来。收一张,销毁一张!
明白!
朱雄英说完,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钱通一眼:三千五百万两私产,继续管着。那是朕的私房钱,跟国库分开。两边账,不许混!
请陛下放心!
朱雄英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走出正厅。
厅内,钱通捧着那张大明皇家银行的纸,手都在抖。
他抬头看着朱雄英远去的背影,忽然转头对众人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搬账本!搬算盘!搬银票!陛下把天大的富贵交给咱们了,谁要是掉链子,老子先剥了他的皮!
皇庄内,顿时忙成了一锅粥。
第1046章 银行今日成立
翌日,奉天殿。
殿内群臣分立两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今儿个一早就传旨大朝,谁都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都静一静。
殿内瞬间安静。
朕今日,要定一件大事。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御阶前,背着手,目光扫过全场,朕决定,设立大明皇家银行,总揽天下铸币、发行、汇兑、回收之权。京城设总行,北平、苏州、杭州、广州、成都、西安、武昌,设七大分行。即日起,推行银元、铜辅币,三年后废除宝钞,让新币彻底流通天下!
话音落下,群臣哗然。
有人瞪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这银行是个什么衙门,会不会动了自己的利益。
陛下!一个白胡子老御史猛地出列,跪在地上,声音颤巍巍的,臣有本奏!
朱雄英眼皮一抬:
陛下,铜钱行之有年,自秦汉以来,至今已逾千年!百姓用之惯了,商贾认之熟了,骤然改换什么银元、铜币,恐...恐引起市面大乱,民心不稳啊!臣以为,货币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不可贸然行事!
这老御史话音刚落,旁边又蹦出两个给事中,纷纷跪倒:臣附议!货币不可轻废!
臣也附议!贸然改币,恐生民变!
民变?朱雄英嗤笑一声,走下御阶,走到那老御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王爱卿,你说恐生民变,是怕百姓不习惯新钱,还是怕你自己不习惯?
老御史王焕一愣,额头冒汗:陛下...臣...臣自然是忧国忧民...
忧国忧民?朱雄英忽然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进周围几人耳朵里,王爱卿,你家在江西老家,有良田三千亩,每年收租子,收上来的都是碎银子吧?那些碎银子,成色不一,轻重不齐,你让人熔了重铸,中间损耗多少,你心里没数?
王焕脸色瞬间煞白。
朱雄英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们!跪着的,站着的,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朕告诉你们,你们反对改币,不是什么祖制,不是什么民生,是心疼你们那点火耗银子!
收税的时候,碎银子要剪要验,你们说火耗,多收一成!运粮的时候,铜钱要搬要抬,你们说脚耗,再多收半成!这些钱,进了国库几成?进了你们腰包几成?朕不说,你们当朕是瞎子?!
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刚才还想跟着附议的官员,悄悄往后缩了缩,脖子缩进了衣领里。
朱雄英背着手,在殿中央踱了两步,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威压:朕今日告诉你们,银元推行之后,统一成色,统一重量,统一形制。收税的时候,壹圆就是壹圆,伍角就是伍角,不用剪,不用验,不用称。火耗?没了!脚耗?也没了!税是多少,百姓交多少,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脸色发青的官员:你们中间,有想做事的,有想进步的,朕知道你们清楚——下去收税,碎银子剪来剪去,奸商掺铅掺铜,你们夹在中间,上下为难。银元一成,收税易如反掌,百姓方便,你们省事,国库充盈,三方得利!这道理,你们不懂?
有几个年轻官员,原本低着头,此刻悄悄抬了起来,眼神发亮。他们确实被收税的烂账折磨得头疼,要是真能统一货币,对他们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可更多的人,还是犹豫不决。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户部尚书赵勉身上。
赵勉站在班列前头,手里捧着笏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昨儿个才被朱雄英在御书房里敲打了一顿,心里门清——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改,谁拦谁死。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陛下...臣...臣以为,陛下圣明!货币改革,利国利民,银行之设,势在必行!户部...户部全力支持,绝无异议!
这话一出,殿内风向瞬间变了。
那些原本还想反对的,一看户部尚书都跪了,顿时没了主心骨。几个老狐狸眼珠子一转,跟着出列:臣...臣也以为可行!
陛下高瞻远瞩,臣附议!
银行之事,利在千秋,臣等赞成!
刚才还跪在地上反对的王焕,此刻孤零零地僵在那儿,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
朱雄英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他走回龙椅前,重新坐下:既然都没异议了,大明皇家银行,今日成立!总行设于京城,由朕直管,总办大臣三日后任命。七大分行,一个月内筹建完毕。银元、铜辅币,即日起在京城试点发行,三个月内推行至北平、苏州,半年内覆盖全国!
宝钞退市,设三年回收期,过期作废,拒收者以抗旨论处!私铸银元、铜币者,诛九族!囤积旧钞、扰乱市场者,抄家!
户部、工部、锦衣卫、各省督抚,全力配合银行行事。谁敢推诿扯皮,拖延怠工——
朱雄英眼神陡然转厉:
朕让他这辈子,再也摸不到银子!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山呼海啸,声震屋瓦。
第1047章 谣言四起
下朝后,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
孙德海、赵秉忠、钱富贵三个人,在台阶下互相递了个眼色,谁都没说话,各自拐上了不同的宫道。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往南,绕了老大一圈,最后在东华门外偏僻处的一家茶楼后院碰了头。
一声,木门闩死。
孙德海是工部侍郎,管着铸币模具的调度;赵秉忠是通政司参议,管着各地奏折上传下达;钱富贵是京畿道监察御史,名义上查贪官,实际上自己就是最大的蛀虫。这三人,靠着和,每年少说刮走十几万两。
妈的!钱富贵一进门就摔了茶碗,脸涨得紫红,朱雄英这狗皇帝,是要断咱们的根!铸币模具没了,火耗没了,铸耗没了,以后咱们喝西北风去?
小声点!孙德海赶紧关窗,嫌命长?
命长?赵秉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个月后就开始兑换新币,到时候咱们手里那些掺了铅的碎银子、私铸的铜钱,怎么过银行那关?银行是陛下的人,钱通那帮耗子,眼睛毒得很!
三人面面相觑,屋里弥漫着一股绝望。
半晌,钱富贵忽然抬起头,眼珠子转了两圈,压低声音:诸位,只要在第一步堵死,不就成了吗?
堵死?孙德海一愣,怎么堵?
钱富贵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民间那帮泥腿子,懂个屁的银元?咱们只需...
他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孙德海和赵秉忠的眼睛,越听越亮。
赵秉忠一拍大腿,让百姓自己乱起来,让他们不敢换、不愿换,甚至...甚至恨上这新币!
钱富贵狞笑,只要第一步兑换搞砸了,民间怨声载道,陛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把改革收回去!到时候,火耗照旧,咱们照旧!
干了!孙德海咬咬牙,我手里还有一批早年私铸的劣钱,正好...
我也有!赵秉忠连忙附和。
三人凑在一起,头碰头,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朱雄英被迫收回成命的狼狈样。
而此刻,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朝廷要废宝钞了!
废就废呗,那破纸本来也不值钱...
不是!听说要发什么银元,还有铜板子,以后不准用碎银子了!
啥?!那老子攒了半辈子的碎银怎么办?
去银行换啊...可我听说,那银行是朝廷开的,进去容易出来难,说不定把你的真银子换走,给你一堆废铜烂铁!
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家表舅在衙门当差,说这回是陛下要搜刮民间银子,充军饷!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茶馆飞到酒肆,从菜市口传到天桥底。
百姓们越传越邪乎,有人说新银元是铅做的,一捏就扁,有人说铜辅币里头掺了铁,放水里就沉,还有人说朝廷要把所有人的银子收上去,重新分配,穷鬼分不到,全给当官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手里有宝钞的,拼命想花出去,可商家一听是宝钞,纷纷拒收:快废了!不要了!您老拿银子来!
手里有碎银子的,死死攥着,不敢去银行兑换,生怕进去了就被人吞了。
有些胆小的,甚至把银子埋进地窖,把铜钱串成串塞墙缝,像过冬的耗子一样囤积起来。
而钱通带着二十个骨干,正在京城总行里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清点库房、调试天平、培训伙计、赶制招牌,可一抬头,发现门外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路过,也是指指点点,满脸警惕。
钱大人,一个年轻伙计跑进来,脸都白了,外头...外头传疯了,说咱们银行是黑店,进去就出不来了!
钱通擦了把汗,眉头拧成了疙瘩:别慌。陛下说了,万事开头难,先把架子搭起来,等陛下下一步旨意。
可他心里也打鼓。民间这恐慌劲儿,来得太猛、太邪,像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
五日后,奉天殿早朝。
朱雄英刚在龙椅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言官就跳了出来。
此人叫方廷益,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出了名的直肠子。他捧着笏板,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洪亮:陛下!臣有本奏!
朱雄英眼皮一抬。
陛下,臣要参...参陛下新设的银行!
方廷益脖子一梗,近日京城流言四起,百姓恐慌!有人说朝廷借改革之名搜刮民财,有人说新银元是劣品,有人说银行是黑店!臣昨日走访市井,亲眼看见百姓把银子埋进地窖,把铜钱藏入墙缝,市面交易几近停滞!再这样下去,不用一个月,京城就要大乱!
臣附议!
又一个言官出列,陛下,货币改革本是好事,可如今民间怨声载道,恐生民变啊!
臣也附议!请陛下暂缓改革,查明流言源头,安抚民心!
请陛下三思!
言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跪倒一片。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那些原本支持改革的官员,此刻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内瞬间死寂。
朱雄英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刮过全场。
民变?
大乱?
好。好得很。
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他大手一挥,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传旨!锦衣卫!给朕查!从茶楼酒肆查起,从市井流言查起,从那些好心给百姓传信的衙门差役查起!朕要知道,这恐慌的源头,到底在哪儿!
三日之内,查不出来,锦衣卫指挥使提头来见!
第1048章 让军人破除谣言
孙石接到旨意时,正在北镇抚司喝茶。
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手里的茶盏“啪”地往案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
没等太监说完,他已经站起身,腰间的绣春刀半抽出鞘:“来人!点卯!把所有在外休假的弟兄叫回来!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所有人!”
“是!”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倾巢而出。
他们换了便装,三五一伙,混进茶楼、酒肆、脚店、牙行。
有的扮成挑夫,有的扮成掌柜,有的干脆扮成算命先生,耳朵竖得老高,专门听那些关于“银行”、“银元”的闲话。
“听说了吗?那银元是铅做的,一咬就扁!”
“可不是嘛,我表舅在衙门当差,说朝廷要把民间银子全收上去,重新分配,穷鬼一个子儿都分不到!”
“真的假的?那咱赶紧把银子埋起来啊!”
锦衣卫的探子坐在角落,低头喝茶,手里却飞快地记着:茶楼名、说话人长相、口音、衣着。每一句话,都被记在小纸条上,塞进竹筒,一刻钟一送,流水般涌入北镇抚司。
孙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十张纸条,一张一张地比对,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些话,太统一了,像是有人教好的。从东城到西城,从南城到北城,连挑夫的词儿都一样,这要是没人组织,他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查!”孙石把纸条往案上一拍,“给老子顺着这些话,往上摸!谁第一个说的,谁传的,谁给的钱,统统给老子挖出来!”
“是!”
另一边,皇宫,御书房。
朱雄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让任何人进来。他背着手,在殿内转圈圈,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最近确实太顺了。
高丽亡了,乌斯藏破了,东瀛正在打,银元眼看要发,他有点飘了,把一些基础的东西给忽略了。
“宣传...他妈的宣传!”朱雄英一拳砸在柱子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是穿越者,比谁都清楚宣传口的重要性。
前世那些大事,哪一件不是先控舆论、再动手?可他到了大明,顺风顺水惯了,习惯了用拳头说话,用圣旨压人,却忘了老百姓不懂什么货币改革,他们只懂谁让我吃亏我就恨谁。
“有人挑唆...有人借这个机会,把我架在火上烤...”朱雄英眯起眼,眼底的杀意渐浓,“好,好得很。既然你们想玩阴的,朕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猛地拉开门,朝外吼:“陈芜!”
“奴婢在!”陈芜一溜烟跑过来。
“去京营!”朱雄英声音冷硬,“给朕挑一千个兵!要嘴皮子利索的,要嗓门大的,要长得精神、不吓人的!”
“是!”
一个时辰后,京营大校场。
一千个京营士兵,穿着崭新的棉甲,腰挎横刀,整整齐齐站了二十排。
朱雄英骑着马,在他们面前缓缓走过。
“听着!”朱雄英勒住马,声音洪亮,传得全场都听得见,“朕知道,你们都是大老粗,打仗行,说话未必行。但今天,朕不要你们打仗,要你们去当说书的!”
士兵们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京城里的老百姓,被一帮王八蛋给骗了!”朱雄英大手一挥,“他们说朝廷的银元是铅做的,说银行是黑店,说朕要搜刮民财!放屁!朕今日就让你们拿着真的银元、真的铜板,去大街上,去胡同里,去菜市场,给朕讲清楚这银元是什么,铜板是什么,银行是干什么的!”
“谁要是再敢传谣,你们就告诉他,造谣的是朝廷的蛀虫,是贪官,是想要继续刮你们火耗银子的王八蛋!老百姓明白了,你们就发一枚铜板给他,让他摸,让他看,让他吹!”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千人齐吼,声震云霄。
“出发!”
京营士兵分成了上百个小队,每队十人,扛着“大明皇家银行宣导”的旗子,浩浩荡荡涌向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们穿着铠甲,往菜市场中间一站,先亮身份:“乡亲们!别跑!咱们是京营的兵,不是来抓人的,是来给你们讲道理的!”
老百姓起初吓得往后缩,可看着这些兵确实没拔刀,只是站成一排,手里举着白花花的东西,好奇心又占了上风。
“这是啥?”一个卖菜的老汉壮着胆子问。
“这是银元!”一个伍长举起一枚壹圆银元,扯着大嗓门喊,“朝廷新发的钱!您瞧瞧,正面是太上皇他老人家的像,背面是龙!您吹一下——”
他把银元递给老汉,老汉哆嗦着接过来,凑到嘴边一吹。
“嗡——”
清脆悠长的颤音响了起来,像龙吟,又像银铃。周围的老百姓眼睛都亮了。
“好听吧?”伍长得意洋洋,“这是真银才有的响!里头要是掺了铅,吹不响!您再瞧瞧这齿边,这暗纹,民间那些土作坊,仿不出来!”
他又掏出几枚铜辅币:“这是壹角、贰角、伍角!买东西找零,方便得很!以后您卖菜,人家给您伍角,您找四个壹角,不用剪银子、不用验成色,多省事!”
老百姓围上来,你一枚我一枚地传看,摸了又摸,吹了又吹,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了好奇。
“那...那银行呢?听说银行是黑店...”一个妇人怯生生地问。
“黑店?”伍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银行是朝廷开的!是陛下开的!您把碎银子存进去,给您换成银元;您把宝钞拿过去,给您换成新钱!一文不少,一文不多!要是银行敢吞您的钱,您直接告到锦衣卫,抄他们的家!”
“原来如此...”卖菜老汉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我说呢!这两天总有人在我耳边嘀咕,说朝廷要抢银子,原来是那帮王八蛋挑唆!”
“对!”另一个士兵扯着嗓子喊,“挑唆你们的是谁?是那些靠火耗吃饭的贪官!以前收税,碎银子剪来剪去,他们多收一成,揣自己腰包!现在银元统一了,他们没法刮油水了,就造谣!就使坏!乡亲们,你们可别上当啊!”
“这帮狗娘养的!”一个屠夫气得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老子就说嘛,陛下怎么会坑咱们老百姓!原来是那帮当官的在背后搞鬼!”
“就是!陛下给咱们发新钱,是好事!”
“走!去银行看看!”
京城的恐慌,像退潮一样,迅速平息了下去。
老百姓手里攥着士兵发的铜辅币,嘴里念叨着“贪官造谣”,眼神从惊恐变成了愤怒。
而此刻,北镇抚司。
孙石面前摊着三张画像,和一份密密麻麻的供词。
“孙德海,工部侍郎,管铸币模具调度...”
“赵秉忠,通政司参议,管奏折上传下达...”
“钱富贵,京畿道监察御史,管监察百官...”
孙石的手指,在三个名字上缓缓划过,嘴角笑容不减。
“三天...不,两天。”他抬头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耳语,“陛下要的人,齐了。”
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绣春刀,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传令,调北镇抚司缇骑,包围孙府、赵府、钱府。没有本指挥使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是!”
孙石大步走出北镇抚司,翻身上马。
而御书房里,朱雄英听着陈芜禀报“民间恐慌已平,百姓纷纷称颂陛下圣明”的消息,刚露出一丝笑意,孙石的密折就到了。
朱雄英展开折子,扫了一眼上面的三个名字,眼神陡然转厉。
“孙德海...赵秉忠...钱富贵...”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好,好得很。朕正愁找不到鸡杀给猴看,你们三个,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把折子往火盆边一扔,淡淡道:“陈芜,传旨。明日早朝,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看看这三颗人头,是怎么落地的。”
第1049章 造谣者,诛九族
翌日,奉天殿。
殿内的气氛跟往日不一样。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可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连咳嗽都憋着。
殿门开了,锦衣卫押着三个人进来。
孙德海、赵秉忠、钱富贵,昨日还穿着官服人模狗样,今儿个可惨了。他们身上的绸缎袍子沾满了泥和血,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在北镇抚司过了一夜“好”日子。
“跪下!”孙石一脚踹在孙德海膝弯上,把他踹得扑通一声砸在金砖上。
三人跪成一排,非常害怕。
孙石出列,单膝跪地,大声说道:“陛下,经锦衣卫连夜查访,散播谣言、煽动民乱之源头,已查明!此三人勾结不法商人,私铸劣钱,囤积旧钞,意图阻挠货币改革,扰乱市面,罪证确凿!另有参与传谣之商人十二名,现已关押诏狱,等候陛下发落!”
殿内一片死寂。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又扫过殿内百官,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陛下!陛下饶命啊!”孙德海第一个崩溃了,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臣一时糊涂!臣鬼迷心窍!臣不该听信小人挑唆!求陛下看在臣多年效力的份上,饶臣一条狗命!”
“陛下!臣知错了!臣愿意献出全部家产!愿意辞官归田!求陛下开恩!”赵秉忠哭得涕泪横流,裤裆湿了一片。
钱富贵更直接,瘫在地上,嘴里只会念叨:“陛下饶命...饶命...”
朱雄英没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停在孙德海面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孙德海,朕记得你。去年工部铸币,你报上来的损耗是二成,朕批了。可实际上,你吞了多少?三成?四成?”
孙德海浑身一僵,不敢答。
朱雄英站起身,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嗡嗡响:“朕说过,货币改革,是国本!谁敢阻,朕就斩谁!朕给过你们机会,可你们不要!你们不但不要,还煽风点火,煽动百姓,想把朕架在火上烤!”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本来按律,你们该诛三族。”
三人一听,身子明显松了松——诛三族虽然惨,可好歹还能留个远亲。
可朱雄英下一秒的话,把他们彻底打入了地狱:
“但朕改主意了。你们不是普通的贪,你们是挑唆民乱,是意图颠覆国政。这罪,诛三族不够。”
“直接诛九族!”
“轰!”
殿内炸了锅!
文武百官齐刷刷抬头,满脸骇然。
诛九族?这是开国以来最重的刑罚!
孙德海眼珠子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赵秉忠和钱富贵则屎尿齐流,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动手!”朱雄英大手一挥,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锦衣卫,就在这奉天殿上,给朕斩了!让百官看着,让天下看着!”
“是!”
孙石一挥手,身后四个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两人按一个,把三人死死摁在殿中央。另外两个力士抽出腰间的鬼头大刀,刀锋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陛下!陛下饶命——!”赵秉忠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噗嗤!”
刀光一闪,三颗人头同时滚落!
鲜血如喷泉般从断颈处涌出,溅在金砖上,也溅在周围百官的官服上。
孙德海的人头滚到周德清脚边,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这位老御史,吓得周德清“嗷”地一声往后蹦,差点没栽倒。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朱雄英站在三具无头尸体旁,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旨。”
“这三颗人头,给朕传遍天下。每到一处,悬挂城门三日,让百姓看,让官员看,让天下人都看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阻挠货币改革的下场。”
“朕告诉你们,也告诉天下人——货币改革,势在必行!谁还想试试朕的刀快不快,那就来吧。朕,都接着。”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怎么,都吓尿了?”
没人敢应声。
“扑通!扑通!扑通!”
殿内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圣明!臣等绝无此心!臣等拥护货币改革,绝无二话!”
“陛下恕罪!臣管教下属不严,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朱雄英冷笑一声:“出去后把嘴闭上,把手管住。再有风吹草动,朕不介意这奉天殿上,多几滩血。”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
百官如蒙大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连称谢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退朝!”
朱雄英起身,看都没看底下那群人一眼,大步流星走出奉天殿。
陈芜小跑着跟上,孙石则指挥锦衣卫拖走那三具无头尸,殿外的阳光刺目,照得朱雄英眯了眯眼。
“走,去铸造局。”
第1050章 银元的产量
半个时辰后,京城西郊,中央铸造局。
这里戒备森严,外围是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内圈全是锦衣卫,个个腰悬绣春刀,眼神跟鹰似的。
院子里,两座高炉喷吐着黑烟,炉火正旺,可最扎眼的不是炉子,而是院子中央那两台庞然大物——蒸汽冲压机。
巨大的铸铁机身足有两人多高,粗壮的连杆连着飞轮,锅炉里的蒸汽“嗤嗤”作响,推动活塞往复运动。每一次下压,沉重的冲锤便砸向模具,“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一枚枚崭新的银元便从模具里滚落出来,闪着冷冽的银光,叮叮当当落进铜盘里。
朱雄英换了身常服,带着陈芜和孙石,径直走进正厅。
铸造局主事刘元庆早就候着了,见皇帝亲临,大声说道:“微臣刘元庆,叩见陛下!陛下亲临,微臣……微臣……”
“起来。”朱雄英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朕不是来听你磕头的。蒸汽机运转如何?产量多少?朕要听实话。”
刘元庆赶紧爬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引着朱雄英往车间走:“回陛下,一切顺利!臣等按陛下吩咐,以七钱二分纯银为定式,正面铸‘壹圆’,背面铸龙纹,边齿规整。现如今两台蒸汽冲压机日夜不停,一台一天能出三千枚,两台便是六千!第一批十万枚,已全数铸成,封存入库!第二批正在赶工,月底前可再出十五万枚!”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那两台轰鸣的巨兽,手都在抖:“陛下,这铁家伙太神了!以往靠工匠手锤,一个熟手一天顶多砸出百来枚,还累得胳膊脱臼。如今这蒸汽机一响,顶得上六十个工匠!而且冲压出来的银元,厚薄一致,纹路清晰,比人工锤的还规整!”
朱雄英走到蒸汽机前,热气扑面,机器轰鸣震耳。他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飞轮转动,连杆带动冲锤上下起落,“哐当!哐当!”每一声砸下去,就是一枚银元诞生。
工匠们不再挥锤,而是围着机器转,添煤、控火、换模具、收成品,忙而不乱。
“好家伙。”朱雄英嘴角一勾,伸手从传送带末端拿起一枚刚出炉的银元,在指尖掂了掂,分量压手。他吹了口气,放到耳边听了听响,又眯着眼对着光看了看边齿,翻过来看龙纹的深浅凹凸。
刘元庆在一旁紧张得直咽唾沫,大气不敢出。
“成色还行。”朱雄英点点头,把银元抛了抛,“边齿再加深一分,防伪更好。民间那些奸商想仿,让他们仿去,累死他们也做不出这成色,做出来了,朕也能一眼看出来。”
“陛下圣明!臣即刻吩咐下去,加深刻齿!”
朱雄英走到库房。
库房里,一箱箱银元码得整整齐齐,打开一箱,白光晃眼,满满当当。他伸手抓了一把,银元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听着就踏实。
“好。”朱雄英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听着就舒坦。这才是钱的声音,比那些废纸一样的宝钞,听着让人心安。”
他转头看向刘元庆,又指了指那两台蒸汽机,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两台机器,一天六千枚。等朕把蒸汽机造到十台、二十台呢?”
刘元庆一愣,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飞速一转,颤声道:“那……那一天便是三万、六万枚!陛下,这……这产量能翻十倍不止啊!”
“十倍?”朱雄英嗤笑一声,“二十台不够,朕要五十台,一百台。到时候,别说大明的银子,朕要让这银元流通到天下每一个角落。谁手里没几枚大明的银元,谁就做不成生意!”
刘元庆听得热血沸腾,又吓得头皮发麻,忙不迭道:“陛下雄才大略!微臣……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多造机器,多出银元!”
“半月后正式发行。京城试点,谁敢在这时候给朕掉链子,或者私铸劣钱混进来,那三颗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
“是!是!微臣明白!”
朱雄英转身往外走,到了院中,听着身后蒸汽机的轰鸣,忽然开口:“孙石。”
“臣在!”
“那十二个商人,审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都招了。”孙石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背后还有人,牵扯到几家大钱庄,臣正在深挖。”
“查,给朕往深了查。”朱雄英眯着眼,目光投向远处京城的轮廓,“朕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浑。查出来一个,杀一个。查出来一窝,灭一窝。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硬。”
“遵旨!”
货币改革,谁也挡不住。
这天下,只能按他的规矩来。
第1051章 商人串联的罪证
北镇抚司,诏狱。
最里头那间大牢,挤着十二个人。
三天前他们还穿绸缎坐轿子,现在个个蓬头垢面,缩在稻草堆里,跟十二条野狗似的。
“都他妈怪你!”胖子王德发突然扑起来,一把揪住刘三金的衣领,“要不是你撺掇老子囤旧钞,老子能落到这步田地?!”
刘三金反手一巴掌抽回去:“王德发!你少放屁!当初分钱时你笑得比谁都欢!”
“是他!”
“老赵出的主意!”
牢房里瞬间炸锅。
十二个人你推我搡,互相撕咬。
有人被踹倒,抱着头哀嚎;有人抠着栅栏,指甲翻了,血淋淋的;还有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哆嗦:“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十八房小妾……”
“哭个屁!”疤脸商人红着眼吼,“咱们得想办法!咱们得……”
“想什么办法?”旁边老头惨笑,“这是诏狱!北镇抚司!咱们勾结朝廷命官,阻挠皇上货币改革,这是造反!”
这句话一出口,牢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脸色惨白。
牢门“哐当”一声开了。
冷风灌进来,火把忽明忽暗。
孙石站在门口,脸上没表情,眼神看他们跟看死人没区别。
身后四个校尉,铁塔似的,手里拎着水火棍,棍头上凝着暗红的血痂。
“吵啊。”孙石开口,声音不高,但冰冷刺骨,“刚才不是挺热闹?继续。本官还没听够。”
没人敢说话。
十二个人齐刷刷缩成一团,有的往后退,有的直接跪下,额头抵着稻草,大气不敢出。
孙石迈步进来,他走到中央,环顾四周,忽然笑了笑。笑得让人后脖子发凉。
“本官给你们带个消息。”
“今日早朝,工部侍郎孙德海、通政司参议赵秉忠、监察御史钱富贵,勾结奸商,阻挠国政,煽动民乱——”
“陛下宣判,诛——九——族!”
牢房里炸了。
“九族?!”
“完了……全完了……”
“大人!我招!我什么都招!求您跟陛下说说,饶我一命!”
“饶命?”孙石嗤笑,往前两步,居高临下看着王德发,“王德发,你去年勾结官府,私铸劣钱,坑了多少百姓?怀里那几十万两银子,沾了多少血?现在知道求饶了?”
“大人!我愿意献出来!全部献出来!”王德发跪在地上,膝盖磨着稻草往前蹭,被校尉一脚踹翻,“我王家三处宅子,两处铺面,城外八百亩良田!全献给朝廷!只求留我一条狗命!”
“我也献!”刘三金扑上来,声音劈了,“恒通号江南三家分号,存银十二万两!全捐给朝廷!”
“我招!我知道还有谁!”疤脸商人抢着喊,“晋商李家、盐商张家,他们都掺和了!出的钱比我们还多!我把名单给您!”
“大人!我也有话说!”
“大人!我揭发!”
十二个人争先恐后往孙石脚边爬,生怕慢了一步。
狗咬狗。
孙石冷冷看着,脸上没半点波澜。
等他们全部招供,桌上已摆着一叠供状,墨迹还没干透。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扫了两眼,眼神沉了下去。
果然这十二个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虾米。
供状里密密麻麻的名字,牵扯到京城六大钱庄、三家盐帮、两处晋商票号,甚至他们中还有几个地方藩王的暗股。
孙石放下供状,冷笑一声。
“有活干了。”
他大步走出牢房。
大厅里,几个百户、总旗早已列队等候。
孙石走到案前,抓起供状,“啪”地拍在桌上。
“都听着。”
“供状上的人名,一个不能漏。晋商李家,盐商张家,恒通、裕丰、德昌三家钱庄,还有背后的掌柜、账房、跑腿、护院,统统拿下!”
“遵命!”
命令一道道砸下去。厅内番子们眼睛发亮,呼吸粗重。
“记住,陛下说了,查出来一个,杀一个。查出来一窝,灭一窝。”
他眯起眼,手指在供状上点了点,声音炸开,震得桌上茶碗直跳:
“今夜子时之前,老子要在大牢里看到这些人!谁放跑了一个,老子扒了他的皮,充填草!”
“是!”
二十几人齐声吼了一嗓子,震得门框嗡嗡响。
下一刻,北镇抚司大门洞开,无数身影涌出,绣春刀闪着寒光,马蹄声踏碎京城宁静。
第1052章 斩首万余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孙石一身血气还没散干净,就进了宫。
昨儿夜里,涉案的人全进了诏狱。
孙石连夜把供状、人名、抄家清单,理了三大箱子,此刻就堆在乾清宫的殿门外。
朱雄英刚用完早膳,披着件常服,坐在御案后头翻折子。
见孙石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淡淡问了句:“都拿下了?”
“回陛下,一个没跑。”孙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李万财、张德厚,连同六大钱庄、十二家盐帮、晋商票号共一百三十七人,全在诏狱。另有牵连官员、掌柜、账房、护院、家眷,共计……”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奏报,双手奉上:
“一万零三百余人。”
朱雄英接过奏报,随手翻了翻。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朱砂笔勾得触目惊心,每一页都浸着血腥味。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后脖子发凉。
“一万多人。”朱雄英把奏报往御案上一扔,抬眼看向孙石说道,“好,很好。朕的京城,朕的脚下,藏着这么多蛀虫。朕不动手,他们还当朕是泥捏的。”
孙石跪着,没吭声。
“传旨。这一案,从严从重,一个不留。主犯,斩立决,诛九族。从犯,斩立决,诛三族。那些商人,不是有钱吗?不是喜欢囤旧钞、私铸劣钱吗?给朕抄家,掘地三尺,一文钱都不许剩!家产充入国库,用来铸新银元!”
“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
他转过身,盯着孙石:
“挑衅朕,只有死路一条。”
“臣,遵旨!”孙石重重叩首道。
……
三日后。
京城的菜市口,血流成河。
一百三十七颗人头,分三批斩。第一批是涉及的勋贵官员,第二批是六大钱庄的掌柜,第三批是那些盐帮晋商。
刀斧手砍得手都软了,鬼头大刀卷了刃,换了一把又一把。围观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吓得捂眼,有人拍手叫好,还有人被那冲天血气熏得直吐。
与此同时,北镇抚司的番子们像一群饿狼,扑向京城各处豪宅大院。李家的三进宅子被贴了封条,张家的漕运码头被官兵接管,恒通号的地下银窖被撬开,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成箱的宝钞,流水一样抬进户部。
……
又过了几日。
京城东市,大明皇家银行。
这地方原是户部的一处旧衙门,半个月前被朱雄英亲自圈定,改成了银行。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大明皇家银行”,笔力遒劲,是朱雄英亲手写的。
银行外头,人越聚越多。
从三天前开始,就有百姓在门口探头探脑。
到了发行的前一日,队伍已经排出去两条街。
有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更多的是穿绸缎的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真能换?旧钞也能换?”
“说是能换,可谁知道呢……”
“我听说那银元是皇上亲自盯着铸的,足色纹银,错不了!”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上次那批人就是死在这事儿上!”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们满头大汗,拎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敢插队的,直接拿进衙门!”
……
发行日,辰时。
银行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一个踏进门槛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商人,姓马,叫马三,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这人胆子大,心眼活,早就琢磨着这新银元是个机会。他怀里揣着个布包,里头裹着一百两碎银,成色参差,有官银,有私铸,还有几锭从山西收来的马蹄银。
大厅里宽敞明亮,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青衣的办事员,面无表情,动作麻利。柜台前头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兑换规矩:
“足色纹银一两,兑银元壹枚。杂色碎银,按成色折算。”
马三咽了口唾沫,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劳驾,换银元。”
办事员是个年轻后生,戴着圆帽,掀开布包,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又掏出个小戥子称了称,然后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摇了摇头:
“这位掌柜,您这银子成色不足,杂银太多。按官价折算,一百两碎银,只能兑七十枚银元。您看,换不换?”
马三心里咯噔一下。一百两换七十枚,亏了三成。可他一抬头,看见办事员身后那摞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箱盖敞着,里头全是崭新的银元。
他咬了咬牙:“换!”
办事员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清点、登记、造册。片刻后,他从箱子里捧出七十枚银元,用红纸包了,递到马三手里。
“收好。出门概不负责。”
马三接过红纸包,手有点抖。他走到一旁,找了个角落,迫不及待地打开。
银元入手冰凉,分量压手。
他捏起一枚,对着门口的光细细端详——正面是“壹圆”两个大字,正面是朱元璋的肖像,背面是五爪盘龙,龙鳞清晰得像是活的,龙须根根分明。边齿细密整齐,摸着有棱有角,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最终定版的样式)。
“这……这哪是钱啊……”马三喃喃自语,眼睛瞪得溜圆,“这他妈是艺术品啊!”
他左看右看,翻过来看龙纹,正过来看字面,又吹了口气放到耳边听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叮的一声,余音袅袅,比听戏还舒坦。他看得入了迷,手指摩挲着龙鳞的凹凸,连旁边有人喊他都没听见。
“掌柜的?掌柜的!”
柜台后头的办事员皱着眉,拿笔杆敲了敲台面:“后边还排着队呢!您换完了,请出门!”
马三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他赶紧把银元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像是揣着七十块宝贝疙瘩。他冲办事员讪讪一笑,转身往门外走。
刚踏出银行门槛,外头那群人把目光投了过来,像无数盏灯笼打在他身上。
“怎么样?换到了吗?”
“真是银的?能用吗?”
“快看看!长啥样啊!”
第1053章 大明皇家银行开业了
马三被围在中间,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元。他抬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笑容:
换到了。真的足色纹银,皇上亲自盯着铸的。”
他顿了顿,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高高举起。晨光落在银元上,那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金光一闪。
“瞧见没?龙!五爪金龙!”
人群轰地一声炸了锅。
说完,马三那枚银元往天上一举,阳光打在上面,龙纹金光一闪。
底下排队的人眼珠子全瞪圆了。
“真的是龙!”
“五爪金龙!皇上亲铸的!”
“让开!我要换!”
人群轰地炸了锅。
原先还犹豫观望的、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的,这会儿跟疯了似的往前涌。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胳膊都快抡断了,水火棍敲得地面砰砰响:“排队!都他妈排队!敢挤的,棍棒伺候!”
马三被挤得东倒西歪,却死死捂着怀里那包银元,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一路小跑挤出人群,边跑边喊:“精品!这是精品!谁花出去谁傻子!”
他这一嗓子,跟火上浇油似的。排队的商人、百姓,眼都红了。
银行里头,柜台后的办事员手都快抽筋了。
一个穿绸缎的布商进来,放下五十两碎银,换了三十五枚银元。
他捏起一枚就往嘴里送,牙一咬,嘎嘣一声脆响,乐得直拍大腿:“真的!足银!这成色,这压手劲儿,错不了!”
旁边有人笑话他:“刘掌柜,你至于吗?钱还往嘴里塞?”
“你懂个屁!”布商小心翼翼把银元揣进怀里,又忍不住掏出来看一眼,“这龙纹,这边齿,拿出去是钱,摆家里是镇宅的宝贝!花?傻子才花!老子回去供在祖宗牌位旁边!”
又一个米商换完,捧着银元在袖子上擦了又擦,咧嘴笑:“回去给我婆娘瞧瞧,让她知道什么叫皇家的手艺!这玩意儿,得传给我孙子!”
一个上午过去,银行外头的队伍不但没短,反而越排越长。
有人从通州赶来的,有人从天津卫连夜坐船到的,就为一睹这银元的真容。柜台前头,红纸包一堆一堆往外递,办事员登记的手腕都酸了。
日头偏西,银行关门盘点。
主事看着账册,手直抖。
一天下来,兑出去整整两万枚银元!这还是在大多数人持币观望、不敢下场的情况下。要是全京城的商贾都动起来,那得是何等场面?
他不敢耽搁,连夜进宫禀报。
……
御书房。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钱通跪在下头,结结巴巴报完数字,额头全是汗。
朱雄英听完,脸上没半点惊讶。
站在一旁的王战忍不住开口:“陛下,一天两万枚,这势头是不是太猛了?臣怕有人趁机囤积,扰乱市面。”
朱雄英抬眼看他,嘴角一勾:“猛?这才哪到哪。”
“现在他们当宝贝,舍不得花,锁在箱子里供着,这是好事。等家家户户都有了,等他们发现这银元买米买面比旧钞好使,自然就从箱子里拿出来用了。人性如此,急什么?”
王战一愣,随即重重抱拳:“陛下圣明!是臣短视了!”
……
第二天,奉天殿。
早朝刚开始,朱雄英没等百官奏事,直接开口:“朕今日宣布一事。从这个月起,在京文武百官的俸禄,一律以新币发放。禄米折合成银元,足额兑现,一文不差。”
殿内静了一瞬,百官面面相觑。
有人没反应过来,有人脑子转得快,眼睛猛地亮了——新币是足色纹银,硬通货,比那些贬值的宝钞、折色的禄米值钱多了!
“另外,”朱雄英扫视全场,声音拔高,“待银元储备充足,天下卫所将士的粮饷,也照此办理。朕的兵,朕的官,都得拿硬通货!”
轰!
殿内瞬间炸了。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额头砸在金砖上砰砰响。
六部尚书喊得嗓子劈了,五军都督脸涨得通红,连平日里最爱挑刺的御史,这会儿也趴在地上,喊得比谁都大声。
真金白银发俸禄!这是实打实的实惠!谁不拥护?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脑袋,嘴角一翘,没吭声。
货币改革,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但这才刚开始。
第1054章 炒币行为
京城的血还没干透,银元已经火得烫手。
银行门口的队伍从早排到晚,弯弯曲曲甩出去三条街。
换到银元的人,个个咧着嘴出来,见人就显摆。
卖炊饼的老汉捏着一枚辅币,对着日头照了又照,缺牙的嘴笑得合不拢:“瞧瞧这字,这花边,比俺媳妇绣的还精细!”
旁边卖菜婆子一把夺过去,往嘴里一咬,嘎嘣响:“真的!皇上发的钱,咬不动的是假的,这能咬动,好货!”
不光是银元,一角、两角、五角的辅币,老百姓也爱得不行。
有人换了银元锁箱子里舍不得花,辅币倒是天天用,买米买油,叮叮当当响,听着就踏实。
可十天不到,事儿变了。
银行里头,主事刘元庆盯着空了一半的库房,手直哆嗦。
十万枚银元,眼瞅着见底,辅币的箱子也见了空,他不敢耽搁,撒腿就往宫里跑。
钱通比他先到一步,跪在御书房里,额头全是汗:“陛下!出大事了!银元……银元快没了!”
朱雄英正在批折子,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竟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得意。
“没了?”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朕知道会火,没想到火成这样。十天……十天就见底了。”
钱通趴在地上,声音发苦:“陛下,现在外头的人都疯了。每天天不亮就排队,有的商人雇了几十个伙计,一人揣一百两银子,轮着班换。臣算过,按这势头,再有三日,库房就彻底空了!”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痛并快乐着。”他嘟囔了一句,转过身说道,“钱通,回去立刻贴告示。从明日起,限量兑换。每人每日最多换十枚银元,辅币不得超过一百。告示上写清楚——朝廷已加大产量,不日放开额度,谁敢囤积炒作,以扰乱市面的罪名论处!”
“是!”钱通爬起来,刚要退。
“等等。”朱雄英又叫住他,眯起眼,“告示给朕贴满京城,城门、码头、茶楼、酒肆。再派衙役在银行门口守着,谁敢闹事,直接拿人。”
“臣明白!”
钱通匆匆走了。
朱雄英坐回椅上,他忽然抬头:“陈芜,去把王战给朕叫来。”
片刻后,王战大步进殿,单膝跪地:“陛下!”
“你现在去神工坊。告诉那帮工匠,放下手头所有活计,给朕全力造冲压机。两台不够,朕要五台,十台,二十台!能造多少造多少!铸币局要什么,他们就给朕造什么!一个月内,朕要看到四台蒸汽冲压机摆在铸造局里!”
王战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遵旨!臣这就去!神工坊那帮老小子要是敢偷懒,臣拿鞭子抽他们!”
“抽?”朱雄英摇摇头,“他们不会偷懒的。”
“是!”
王战转身就走。
……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京城更疯了。
“限量了?!那更得抢啊!”
银行门口的人不减反增,天不亮就挤满。
有人扛着铺盖卷,直接睡大街上排队。更离谱的是银元的价,市面上开始私下交易,一枚壹圆银元,居然炒到了二十两白银!翻了十几倍!
一些胆大的商人嗅到了商机,开始囤货居奇。
他们从银行换到银元,不花,锁在箱子里等着涨价。还有人暗中串联,搞起了“炒币”的买卖,两倍收,三倍卖,一夜之间,京城冒出七八个地下窝点,专门倒腾银元。
官府接到消息,朱雄英只回了两个字:
“拿人。”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拎着水火棍,扑向那些地下窝点。
东市一家客栈里,三个炒币的商人正数着银子,门被一脚踹开,衙役冲进去,棍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干什么!我们是正经商人!”
“正经?”领头的捕头冷笑,一脚踹翻桌子,银元滚了一地,“扰乱市面,囤积居奇,按陛下的令,先打三十棍,再枷号示众三日!”
“啊——!”
棍棒加身,惨叫连连。
三个商人被打得皮开肉绽,拖着腿扔大街上,脖子挂上大枷,写着“炒币奸商”四个黑字。围观的老百姓拍手叫好,有人往他们脸上扔烂菜叶,有人吐口水。
“活该!”
“皇上的钱也敢炒,找死!”
衙役连抓了三天,抓了四十多人,棍棒伺候,枷号示众,这才把炒币的势头压下去。
市面上的银价跌回正轨,可银行门口的队伍,依旧一眼望不到头。
……
十天后。
铸造局里,两台崭新的蒸汽冲压机轰然启动。
锅炉烧得通红,蒸汽“嗤嗤”直冒,连杆带动飞轮,冲锤砸下去,“哐当!哐当!”震得地面发颤。
加上原先的两台,四台机器一起转,一天的产量翻了一倍还多。
钱通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箱箱银元流水般抬进来,终于松了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够了……这下够应付那帮疯子了。”
铸造局外头,排队的人依旧人山人海。可这一次,库房里的箱子,终于不再往下空了。
朱雄英亲自来视察。
他站在车间里,听着四台蒸汽机齐声轰鸣,看着银元从传送带上叮叮当当滚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四台……”他摸了摸下巴,刚要说话。
陈芜突然小跑着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紧:“陛下!急报!南方几省的商贾听说京城银元紧俏,正包船、雇车,往京城赶呢!京城的码头,已经停了三十多条商船,全是来换银元的!”
朱雄英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转过身,盯着远处京城的方向,冷冷一笑:
“来得好。”
“朕的冲压机,正好还没转够。”
第1055章 外地商人兑换银元
京城码头。
三十多条商船挤在泊位上,桅杆密密麻麻像片林子。
码头上,客栈、酒肆、茶馆,全满了。
天擦黑,码头旁边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二楼,门窗紧闭。
里头坐着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桌上摆着酒菜,没人动筷子。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黄,叫黄德昌,以前是扬州最大的盐商,身家百万两,在盐业改革前,眼皮一抬就能让江南的盐价抖三抖。
“黄老爷,”一个瘦高个儿放下茶碗,眉头拧成疙瘩,“咱们这次拢共凑了一百万两白银,数目太大了。我打听过了,京城那铸造局,四台机器连轴转,一天也不过万把枚。咱们这一百万两砸进去,朝廷吃得下吗?别到时候银子交了,银元拿不到,砸手里。”
“是啊黄老爷,”旁边一个络腮胡子接腔,压低声音,“我听说京城都限量兑换了,一天十枚。咱们外埠来的,人生地不熟,万一被官府扣个扰乱市面的帽子……”
“慌什么。”
黄德昌冷哼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朝廷的法令,你们仔细看了没有?上头写的是凡大明子民,皆可持银兑换,可没加一句仅限京城户籍。咱们是大明的百姓吧?咱们手里的银子是偷来的抢来的?既然不是,凭什么不能换?”
瘦高个儿一愣:“这……话是这么说,可……”
“可什么?”黄德昌扫视全场,大声说道,“你们以为我黄德昌是莽夫?没算过账就敢把棺材本押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码头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低了下来:
“我问你们,这银元成色如何?”
“那没得说,”络腮胡子竖起大拇指,“足色纹银,龙纹精细,边齿规整,我干了一辈子钱庄,没见过这么好的制钱。”
“这就是了。”黄德昌转过身,露出一副精明的表情说道,“朝廷花这么大力气,铸这么好的银元,你们想想,得花多少本钱?铸一枚银元的成本,恐怕比面值还高!”
众人面面相觑。
“黄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德昌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声音压得极低,“这银元,朝廷撑不了多久。眼下是在京城试点,看着热闹,可要是推广到全国,那得多少银子往里填?国库吃得消吗?万一……朝廷觉得亏了本,觉得铸不下去了,这银元,就得退市!”
“轰!”
在座的人脑子嗡的一声。
退市?!
“到时候,”黄德昌直起身,贪婪说道,“市面上流通的银元就这么多,咱们手里囤着上百万枚,那就是奇货可居!市面上缺什么,什么就值钱。到时候一枚银元换三十两、五十两,甚至翻十倍,都不是没可能!”
客栈里安静了。
十几个商人互相看着,眼珠子越来越亮,呼吸越来越粗重。
“黄老爷高见啊!”瘦高个儿一拍大腿,脸涨得通红,“朝廷要是退市,咱们就发了!”
“对!这就是赌!赌朝廷撑不住!”
“咱们手里的银元,就成了金疙瘩!”
黄德昌看着这群人兴奋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
他刚要端茶,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杯子,脸色一正:
“不过,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次来京城,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朝廷刚砍了上百颗人头,血还没干,谁要是这时候往刀口上撞,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分批兑换,一家最多派三个人去银行,别扎堆,别张扬。”
“第二,守规矩。让填什么填什么,让排多久排多久,谁敢跟衙役顶嘴、敢插队闹事,直接除名,银子不退。”
“第三,”他眼神陡然转冷,扫过每一个人,“嘴严实点。囤货的事,天知地知,屋里这十几个人知。谁要是漏了风,走漏了消息,别怪我黄德昌心狠。”
众人齐刷刷点头。
“黄老爷放心,规矩我们懂!”
“对,闷声发大财!”
“谁走漏风声,天打雷劈!”
黄德昌这才重新端起茶碗,笑了笑:“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开始,分头行动。记住,咱们不是来闹事的,咱们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来支持朝廷货币改革的。”
“哈哈哈哈!”
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像是夜猫子叫,听得人后脖子发凉。
他们没注意到,客栈的房梁上,一片瓦被轻轻挪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
御书房。
孙石禀告道:“陛下,码头共到商船三十七条,涉及扬州、苏州、杭州、泉州等地盐商、茶商、绸商共计一十六人。为首者黄德昌,扬州盐商。他们在客栈密议,凑银一百万两,意图大量兑换银元后囤积居奇,赌朝廷银元退市,届时高价抛售,牟取暴利。”
朱雄英听完,没说话。
殿里安静得可怕。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赌朕的银元……退市?”
他抬头看向孙石,眼中带着戏谑:“他们以为,一百万两白银砸进来,就能把朕的库存掏空?”
孙石一愣,没敢接话。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烛火前,捏着银元往光里一照,龙纹忽明忽暗。他慢悠悠开口:
“这些蠢货,算了一辈子账,却连最根本的一笔都没算明白。”
他转过身,盯着孙石:“朕的银元,含银几成?”
“回陛下,九成。”
“九成。”朱雄英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他们拿十成的足色白银,来换朕九成的银元。每一两银子换进来,朕熔了重铸,还能抠出一成纯银的利。一百万两?他们送得越多,朕赚得越狠!”
孙石瞳孔一缩,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通透了。
“他们以为囤的是宝,”朱雄英把银元往御案上一拍,冷笑,“殊不知他们是在给朕送银子!朕巴不得他们把所有的家底都搬来,全换成这九成银的银元。等他们把棺材本都砸进来,朕转头就把这些足银熔了,铸更多的银元,发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他们赌退市?朕告诉你,这银元只会越来越多。从高丽到东瀛,从南洋到西域,全要大明的银元。到时候市面上银元泛滥,他们手里那几百万枚,连屁都不是!”
孙石浑身一激灵,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给他们敞开大门,让他们换!换得越多越好!”
“去吧。”朱雄英摆摆手。
孙石起身,大步流星走出皇宫。
朱雄英独自坐在殿内,重新拿起那枚银元,对着烛火端详。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陈芜。”
“奴婢在。”
“传旨给钱通。凡外埠商贾,只要遵循朝廷法令,一律可兑换。”
“遵旨。”
第1056章 发财梦破碎
京城码头,临时兑换点。
天还没亮,码头旁边的空地上就支起了十几顶帐篷。五城兵马司的衙役拎着水火棍维持秩序,银行的小吏坐在桌后,慢悠悠地登记、称重、发银元。
黄德昌的人混在队伍里。他们不敢扎堆,三三两两散开,有的扮成卖布的,有的扮成运粮的,怀里揣着白银,眼睛盯着前头慢吞吞的队伍。
“这位老哥,”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凑到个老农跟前,压低声音,“你的资格,卖不卖?”
老农一愣:“啥资格?”
“就是你排这队,换银元的资格。”汉子伸出一根手指,“100文,你把兑换后的银元给我,我给你白银,反正朝廷说了,以后不限户籍,你啥时候都能换。”
老农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怀里就揣着二两碎银,本来只想换一枚银元回去给孙子玩,现在倒好,光换换手就能挣100文?
“卖!我卖!”老农一把拽住汉子的袖子,生怕他反悔。
这样的交易,在队伍里到处都是。
老百姓算得明白:现在卖资格能挣现银,等朝廷产量上来了,银元随时能换,不急这一时。商人们也算得明白:多花100文买个资格,就能多换十枚银元,将来翻十倍,这100文算个屁?
十天过去。
黄德昌坐在客栈二楼,盯着面前的账本,手有点抖。
“老爷,”账房先生擦着汗,“十天了,咱们砸进去五十三万两白银。可……可朝廷的银元,没见少啊。”
黄德昌脸一沉:“什么意思?”
“今儿个银行贴了新告示,”账房先生咽了口唾沫,“限量放宽了。原先每人每日限十枚,现在……限二十枚。”
“什么?!”
黄德昌猛地站起来,他冲到窗边,推开条缝往下看。
银行门口的队伍不但没短,反而更长,而且那装银元的箱子,一箱一箱往里抬,像是永远掏不完。
“不可能……”黄德昌喃喃自语,额头渗出细汗,“四台机器,一天才两万四千枚,怎么可能越换越多?”
屋里其他几个商人脸色也变了。
络腮胡子咬着牙:“黄老爷,是不是朝廷把家底都搬出来了?虚张声势,吓唬咱们?”
“对!肯定是虚张声势!”瘦高个儿连忙附和,“他们看咱们兑得凶,故意放宽限量,想让咱们以为库存充足,吓退咱们!黄老爷,不能上当啊!”
黄德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桌边,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重重一放:“不错!这是朝廷的把戏!他们撑不住了,故意放风迷惑咱们!继续兑!把剩下的银子全砸进去!”
“是!”
……
又一个月。
黄德昌带来的百万两白银,全砸光了。
最后一箱银子抬进银行那天,黄德昌亲自站在队伍里,看着办事员清点、称重、登记。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嘴角却翘着——只要朝廷库存一空,银元退市,他手里这上百万枚银元,就是金疙瘩。
可第二天,银行门口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黄德昌挤在人群里,抬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告示上白纸黑字:
“自今日起,银元兑换,不限数量,随到随换。朝廷铸造局已增机器,产量充足,望周知。”
不限量。
三个字,像三把刀,捅进了黄德昌的心窝子。
“不可能……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他们哪来这么多银元?”
客栈里,十几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黄老爷,你不是说朝廷撑不住吗?”
络腮胡子第一个跳起来,脸红脖子粗,指着黄德昌的鼻子骂,“现在好了!不限量了!老子砸进去二十万两,全换了一堆银元!你不是说能翻十倍吗?现在满大街都是,谁还稀罕?”
“你冲我吼什么?”黄德昌也火了,一拍桌子,“老子也砸了三十万两!老子比你还惨!”
“你惨个屁!”瘦高个儿也站起来,唾沫星子喷了黄德昌一脸,“要不是你撺掇,说什么赌退市,说什么奇货可居,我们能跟着你疯?现在好了,银元是不限量了,咱们手里的银元是值钱,可也顶多值个本钱!想翻十倍?做梦!”
“就是!退钱!你把老子的银子吐出来!”
“吐出来!”
屋里瞬间炸了锅。
络腮胡子抄起椅子就朝黄德昌砸过去,黄德昌侧身一躲,椅子砸在墙上,碎成几块。
瘦高个儿扑上来,一拳捣在黄德昌肚子上,黄德昌闷哼一声,反手一肘子撞在对方下巴上,两人扭打成一团。
其他人有的拉架,有的趁机踹两脚,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完了……发财梦全完了……”
“都他妈住手!”黄德昌被两个人架着,嘴角见血,红着眼吼,“现在内讧有什么用?咱们得打听清楚,朝廷到底从哪弄来这么多银元!”
……
三日后。
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个个脸色古怪。
“老爷,打听清楚了……”一个心腹凑到黄德昌耳边,声音发虚,“市面上都在传,说皇上手里有一支秘密的造币军队,藏在深山里,日夜不停地铸币。那铸造局里的四台机器,根本就是幌子……”
“放屁!”黄德昌眼珠子瞪得溜圆,“什么造币军队?!老子活了五十年,没听过这种鬼东西!”
“可……可大家都这么说……”心腹低下头,“而且银行里的银元,确实越换越多,根本不见底……”
黄德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屋里死寂。
半晌,络腮胡子惨笑一声:“黄老爷,认了吧。咱们赌输了。朝廷根本不缺银元,咱们手里这些……就是普通的官钱。值是值这个价,可想靠它发大财,没门了。”
“分了吧。”瘦高个儿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脸上还带着淤青,“按出资比例,把银元分了,各回各家。再拖下去,船费都要花光了。”
第1057章 安南二征庙
十几个人像斗败的公鸡,低着头,闷不吭声地算账、分银元。
箱子打开,银元闪着白光,精美依旧,龙纹清晰。可此刻看着这些原本被当成“金疙瘩”的钱币,众人心里五味杂陈——它们确实是好东西,可再也不是能翻十倍的宝贝了。
黄德昌分完自己那一份,抱着箱子,脚步虚浮地走出客栈。
码头上,他的商船还停在那儿,船上的货舱空了,银子全换成了这一箱箱银元。钱没亏,甚至还换到了朝廷铸的精美好钱,可那“一夜暴富”的美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灰蒙蒙的天底下,那城门楼子巍峨耸立,像一只巨兽,冷冷地俯视着他。
黄德昌打了个寒颤,抱着箱子,灰溜溜地上了船。
……
御书房。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听孙石汇报完黄德昌等人离京的消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秘密造币军队?”朱雄英抹了抹眼角,指着孙石,“他们还真敢想!朕的冲压机就摆在铸造局里,他们眼瞎看不见,非说朕有支造币军队?哈哈哈!”
孙石也咧嘴笑:“陛下,这群蠢货,以为囤了银元就能奇货可居。殊不知陛下就是要让银元铺满天下。他们这一闹,反倒帮陛下把新货币的名气打到了江南,现在江南的商贾,谁不知道大明银元精美足色?”
“不错。”朱雄英止住笑,眼神却陡然转冷,“他们拿一百万两白银,换走了朕七十万枚银元。朕收了白银,发了九成银的银元,这一来一回,朕赚了一成纯银的铸币税。他们帮朕推广货币,还白送朕十万两雪花银,朕确实该谢谢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南方,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过,这账还没算完。黄德昌……朕让你查的盐税旧账,查得怎么样了?”
孙石低头:“回陛下,查到了。黄德昌十年内偷逃盐税共计八十万两,勾结盐官,私贩官盐,证据确凿。”
“八十万两。”朱雄英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后脖子发凉,“好。让他先回去,让他先乐呵几天。等他把那堆银元捂热了,以为平安落地了……”
他转过身,盯着孙石说道:
“再派锦衣卫去扬州,连人带货,一锅端。他欠朕的八十万两,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遵旨!”
“去吧。让那老东西,再多做几天发财梦。”
……
安南,清化府,安定县。
这里刚挂大明的牌子半年,汉人、安南人、僚人混居,说话叽里呱啦,谁也听不懂谁。
大明派来的知县陈肃,三十出头,脸晒得跟炭似的,到任三天就把县衙卷宗翻了个底朝天。
今儿他没坐轿子,带着两个亲兵,穿便服在县城外头转悠。
转过一片芭蕉林,眼前豁然大亮,真是好大一座庙。
庙门朱红,飞檐翘角,比县衙还气派。
门口两尊石像,不是菩萨,是俩披甲女子,手持长矛,眉眼凌厉。香火旺得离谱,青石台阶被膝盖磨得发亮,庙里人头攒动,跪着的、磕头的、烧高香的,全是本地百姓。
陈肃停下脚步,眉头拧成疙瘩。
“大人,”亲兵压低声音,“这地方属下打听过了,叫二征庙。庙里供的是征侧、征贰两姐妹。”
“什么来路?”
“汉朝时候的人物。当年在交趾起兵造反,杀了汉朝守将,自立为王。后来汉光武帝派马援南征,才把她们镇压。可在安南人眼里……”亲兵咽了口唾沫,“她们是护国英雄,是神仙。不止安定县,整个安南,从清化到升龙,到处都有二征庙。百姓年年祭拜,香火比孔庙还旺。”
陈肃的脸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两尊石像,盯着庙里缭绕的香烟,盯着那些跪在地上念念有词的安南百姓,眼神越来越冷。
“护国英雄?”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在老子眼里,这就是俩反贼!起兵造反,对抗天朝,死了还被人供起来享受香火?这他妈不是打大汉的脸,是打大明的脸!”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回走:“回衙门!”
第1058章 谋划二征庙
县衙后堂。
陈肃坐在公案后,面前站着十几个衙役。
这些衙役半数是本地人,黑瘦黑瘦的,穿着大明配发的皂衣,脚底下趿拉着草鞋,眼神躲闪。
“都站直了。”陈肃手指敲着桌面,咚咚响,“本官问你们,城外二征庙,谁去推了?”
堂下死寂。
十几个衙役互相瞅瞅,没人应声。
有人挠了挠后脑勺,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还有人偷偷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示意他先开口。
陈肃目光扫过去,落在一个叫阮大壮的衙役身上。这阮大壮三十来岁,安定县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
“阮大壮。”陈肃点名。
阮大壮浑身一激灵,往前站了半步,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却不敢抬头:“大……大人,小的在。”
“你从小在安定县长大的,”陈肃盯着他,“那庙,你拜过没有?”
阮大壮脸憋得通红,半晌挤出几个字:“回大人……拜过。小的娘亲年年带小的去,求平安,求收成……”
“还有谁拜过?”
底下稀稀拉拉举起七八只手。那几个本地衙役全低着头,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一个老衙役壮着胆子开口,声音发虚:“大人,那二征娘娘在本地人心目中,是护佑一方的神明啊。咱们要是去推庙,怕是老百姓要闹……”
“闹?”陈肃冷笑一声,猛地拍案,大声质问道,“她们就是造反起家的!你们拜反贼,是想跟着反吗?!”
“小的不敢!”老衙役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了。
陈肃站起身,绕过公案,在堂内来回踱步。
他走到阮大壮面前,停住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着那庙是你们从小拜到大的,想着拆了要遭报应,想着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抬不起头,对吧?”
阮大壮嘴唇动了动,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可本官告诉你们,”陈肃声音陡然转低,“如今安南是大明的安南,清化府是大明的清化府。陛下推行汉化,就是要让这里的人说汉话、穿汉服、拜祖宗、认孔孟!那二征庙是什么?是安南人心里的一根刺!是让他们记着造反的念想!”
他转过身,环视全场,大声说道:
“这庙,必须推。谁推的,谁就是功臣。”
衙役们抬起头,眼神里还是犹豫。有人小声嘀咕:“大人,推了庙,咱们在本地还怎么混……”
“混?”陈肃嗤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往公案上一拍,“本官给你们交个底。此事办好了,本官亲自上书朝廷,给你们——”
他故意拖长了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赐汉籍。”
“汉籍?!”阮大壮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堂内瞬间炸了锅。
衙役们互相看着,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响。
“汉籍?真的假的?”
“那……那咱们后代也能考科举了?”
“穿绸缎?住大宅子?”
在安南,汉籍就是身份!是脱离蛮夷之列,变成天朝上国子民的门槛!子孙后代可以参加科举,可以穿汉服,可以昂首挺胸走在街上,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土人!
“不止汉籍,”陈肃趁热打铁,手指敲着公案,“本官保举你们为汉化功臣。将来县丞、主簿的位置,优先从你们里头挑。银子,宅子,只要跟着本官干,本官有的,你们都有!”
“大人!此话当真?!”一个年轻衙役忍不住喊出声,眼睛都红了。
“本官的印信就在这儿,”陈肃指了指公案上的大印,“当场立字据,谁推了庙,谁的名字就写进折子里,直送朝廷!”
堂内安静了一瞬。
阮大壮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小时候,娘牵着他去二征庙,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求娘娘保佑爹出海平安。
他想起庙里那两尊石像,威严,慈祥,是他心里头最神圣的存在。
可他又想起陈肃的话——汉籍,县丞,宅子,银子……还有,反贼的下场。
他想起前几天,县牢里关着的几个安南旧贵族,被砍了头,挂在城门上喂乌鸦。
阮大壮猛地一咬牙,额头青筋暴起,腰杆却挺了起来,声音炸开:
“大人!小的干了!那庙,小的第一个去推!谁拦着,小的拿水火棍敲谁!”
“好!”陈肃大笑,一巴掌拍在阮大壮肩膀上,“这才是大明的好汉子!”
有了带头的,剩下几个本地衙役眼珠子也红了。
“大人!我也干!推了那反贼庙!”
“算我一个!为了汉籍!”
“为了子孙后代!”
十几个本地衙役齐声吼,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几个汉人衙役也被感染,跟着喊:“听大人吩咐!拆庙!”
陈肃看着底下这群红了眼的衙役,满意地点点头。
“来人!”陈肃猛地转身,声音炸开,“备齐人手,明日辰时,拆庙!”
阮大壮握紧水火棍,指节发白,眼珠子血红:
“是!”
第1059章 武力推平二征庙
辰时,天刚擦亮。
陈肃没坐轿子,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衙役。
阮大壮走在中间,手里用力攥着水火棍和铁链。
他昨儿夜里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着二征庙那两尊石像,可今儿个,他要去砸碎它们。
队伍穿过芭蕉林,二征庙的飞檐已经露出来。
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挑着供品的农妇、拄着拐杖的老头、怀里抱着娃的妇人,三三两两往庙里涌。
今天是本地祭日,人比往常还多。
“围了。”陈肃脚步没停,抬手一挥,声音干脆。
汉人衙役赵铁柱第一个冲上去,水火棍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吼:“奉知县大人令,今日封庙!闲杂人等,都他妈滚出去!”
香客们愣住了。
一个挑着扁担的老农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发呆。
赵铁柱不耐烦,一棍子扫过去,扁担“啪”地被打飞,活鸡咯咯叫着扑腾进草丛,米糕滚了一地。
“耳朵聋了?!滚!”
香客们这才炸了锅,叫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有胆小的妇人抱着孩子往后缩,有愣头青梗着脖子想理论,被衙役一棍子杵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退几步。
“凭什么封庙!今天祭日!”
“就是!二征娘娘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你们这些北人懂个屁!”
叫骂声里,陈肃已经踏上了庙前的石阶。
他站在最高处,俯视底下乱哄哄的人群,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谁再嚷,以阻挠公务论处,棍棒伺候。”
底下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庙门里急匆匆走出一个老头。
六十来岁,干瘦,穿着庙祝袍子,手里还攥着把燃了一半的香。他看见门口这阵仗,脸刷地白了,快步走到陈肃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大人!今日是二征娘娘祭日,百姓祈福求平安,大人封庙,总得给个说法!”
陈肃低头看他,认出来了。这老头叫黎伯,是庙里管了二十年香火的老庙祝,在本地辈分极高。
“说法?”陈肃嗤笑一声,往前走了半步,手指几乎贴着黎伯的鼻子问道,“本官问你,庙里供的是谁?”
“征侧、征贰两位娘娘!护佑安南……”
“护佑安南?”陈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她们是反贼!汉朝时起兵造反,杀官夺城,对抗天朝!这种货色,也配叫娘娘?也配受香火?”
黎伯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香攥得死紧:“大人!两位娘娘是安南的英雄!没有她们……”
“没有什么?”陈肃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没有她们,安南早就归化大汉,早享太平了!就是她们带头造反,才让这片土地多打了千年烂仗!死了还占着庙堂,让后人跟着学造反?”
他转过身,不再看黎伯,对着身后衙役一挥手:
“动手!给本官砸了这两尊泥胎!”
“是!”
赵铁柱早就等不及了。他挽起袖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拎着水火棍大步跨进庙门。
身后几个汉人衙役紧随其后,气势汹汹。
阮大壮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大壮!”旁边的安南衙役阿三低声喊他,声音发紧,“还愣着干啥?没退路了!”
阮大壮回头看了眼阿三,又看了眼站在石阶上的陈肃。
阮大壮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老高。他想起昨儿夜里写进折子里的名字,想起汉籍,想起县丞的位子,想起以后娃能穿绸缎、能考科举……
“干!”他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拎着水火棍冲进庙门。
征侧泥塑立在正殿左侧,泥胎厚重,彩绘下的泥层裂着细缝。
赵铁柱一马当先,抡圆了水火棍,照着泥塑的腿肚子就是一棍!
“砰!”
闷响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泥塑晃了晃,腿肚子凹进去一个大坑,彩绘的战甲裂开,露出里头黄褐色的泥胎。
“反贼泥胎!吃老子一棍!”赵铁柱骂骂咧咧,又是一棍抡上去,这次砸在膝盖上,“咔嚓”一声,泥塑小腿断裂,碎块哗啦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其他汉人衙役也动了手,棍子、铁链、石头,往两尊泥塑身上招呼。
征贰泥塑的头盔先被打飞,露出里头空心的泥壳,接着一棍子捅进胸口,泥块崩得到处都是。
阮大壮冲到征侧泥塑跟前,举起水火棍,手却在抖。
泥塑的脸就在他面前,他甚至记得娘说过,这泥塑的眼睛是请最好的匠人画的,看久了,会觉得她在护着你。
“大壮!砸啊!”阿三在旁边一棍子砸在泥塑肩膀上,泥块溅到阮大壮脸上,生疼。
阮大壮闭上眼,猛地一棍子砸下去!
“砰!”
泥塑的胳膊断了,砸在地上碎成三截。
阮大壮睁开眼,喘着粗气,看着那断口处黄褐色的泥茬子,心里某个东西也跟着断了。
“继续!”他红着眼,声音嘶哑,一棍接一棍砸下去,像是砸给自己看,“砸!都砸了!”
阿三和其他几个安南衙役也发了狠,水火棍舞得呼呼响。
泥塑的躯干、底座、供台,在棍棒下分崩离析。征侧的脑袋终于被打下来,咕噜噜滚到香案底下,泥捏的眼睛还半睁着,被赵铁柱一脚踩上去,“啪”地碎成渣。
香客们站在庙门口,看着里头棍棒翻飞、泥块飞溅,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像是被雷劈了。
然后,一个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天杀的!你们这些天杀的!”
这声嚎叫像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跟他们拼了!保护娘娘!”
“打死这些北人衙役!”
人群轰地往前涌。
原先往后缩的农妇、拄拐杖的老头,此刻全红了眼。十几个青壮汉子冲在最前头,肩膀撞开拦路的衙役,手指着庙里破口大骂。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庙里砸,一块石头擦着阮大壮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柱子上,砰的一声。
“拦住!给本官拦住!”陈肃站在石阶上,大声吼。
衙役们排成一排,水火棍横在胸前,组成人墙。可老百姓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往前挤,推搡着、叫骂着、踩着脚。
一个衙役被挤得踉跄,肩膀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差点栽倒。
另一个衙役的水火棍被个老头死死抱住,老头红着眼,张嘴就往他手上咬。
“啊!”衙役惨叫一声,松了棍子,老头趁机往前冲,被旁边的赵铁柱一脚踹在肚子上,滚下石阶,捂着肚子蜷成虾米。
“别让他们进去!”赵铁柱吼着,棍子舞得虎虎生风,逼退两个往前冲的汉子。
可人群还在涌。
有人从侧墙翻进来,有人从后门绕进来,庙里庙外乱成一锅粥。
一个中年汉子冲进庙门,看见征侧泥塑已经被砸得只剩半截身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泥块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娘娘!娘娘啊!”
更多人冲了进来,指着衙役的鼻子骂,有人去抢衙役手里的棍子,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块往衙役身上砸。
阮大壮被一个妇人挠了一爪子,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周围愤怒的脸,心里发慌。
陈肃看着底下失控的场面,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石阶最边缘,突然从腰间抽出佩刀,“锵”地一声插进脚下的石阶缝里。刀身颤动,嗡嗡作响。
这一声脆响,人群下意识静了一瞬,纷纷抬头往上看。
陈肃站在石阶高处,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
“都给本官听着!”
“这庙里的泥胎,是反贼!是千年前对抗天朝、祸乱一方的反贼!本官奉大明皇帝之命,推行汉化,清理邪祀,谁敢阻挠,谁就是同党!”
底下有人想骂,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本官再问你们一句——”陈肃拔高声音,手指着底下的人群说道,“如今安南是大明的安南,清化府是大明的清化府!你们脚下踩的,是大明的地!你们头顶盖的,是大明的天!”
“现在,你们自认是大明的百姓,还是安南的遗民?”
底下死寂。
陈肃眯起眼,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的表情:
“要是自认是大明的人,就给本官退后三步,站着看。本官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人群,嘲讽道:
“要是还觉得自己是安南的种,觉得那俩反贼泥胎比大明的王法还重——”
陈肃直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环视全场:
“那就站出来。让本官瞧瞧,安南的硬骨头,还剩几根。”
陈肃话音落下,庙前死寂。
几百号人挤在石阶下,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有人用力攥着拳头;有人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泥块,不敢抬头;还有妇人把孩子的脑袋死死按在怀里,捂着嘴不让他们哭出声。
陈肃手按在刀柄上,居高临下,目光像筛子一样在人群中过了一遍。
“没人?”他嘴角扯了扯,“安南的骨头,就这?”
“哈哈哈……”
一阵惨笑突然从庙门口传来。
黎伯背靠着门框,脸白得像纸。
他看着征侧的泥脑袋滚在供桌底下,征贰的半截身子歪在香案旁,彩绘的战甲碎成渣,混着泥块和木屑,被踩得稀烂。
他看了二十年、拜了二十年、扫了二十年的神像,成了一地烂泥。
他整了整身上庙祝袍子,又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收拾出门做客的衣裳。
然后,他抬起头,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第1060章 杀一儆百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没人敢碰他,没人敢拦他。
黎伯走到陈肃面前三尺远,停下,腰杆挺得笔直,浑浊的眼睛里没惧色,只有空洞。
“大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朽活了六十二年,在这庙里扫了二十年地。今儿神像没了,老朽的魂,也跟着没了。”
他顿了顿,惨笑一声:
“既然活着没意思,那就让老朽瞧瞧,大明的刀,快不快。”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陈肃,面朝人群,站定了。
像一根钉进土里的老木头。
人群里骚动了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胡茬,褂子上打着补丁,看了看黎伯的背影,又回头瞅了瞅身后低着头的乡亲。他咬了咬牙,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黎伯身边,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泥塑的碎片,揣进怀里,然后站直了。
“算我一个。”他闷声道,“娘娘保佑我婆娘生了三个娃,我这条命,还给娘娘。”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出来,嘴里嘟囔着:“反贼就反贼吧,总比当缩头乌龟强。”
一个中年妇人,头发花白,挽着个蓝布包袱,拉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出来。少年吓得脸发白,妇人却把他往前一推,自己站在前头:“我男人死在乱兵手里,是娘娘庙的粥救了我娃。要杀要剐,冲我来。”
陆陆续续,二十几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有老头,有中年人,几乎没有年轻人。他们走到黎伯身后,或站或立,有的扶着老人的胳膊,有的叉着腰,有的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拍打着膝盖上的土。
人群里有人小声骂:“傻子……找死呢……”
可更多的人,是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那二十几个人站得笔直,目光扫过那些没站出来的人,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赤裸裸的蔑视。
那目光像鞭子,抽得剩下的人脸上火辣辣的。
有人受不了这眼神,把脸埋进手掌里;有人往后缩了缩,恨不得钻进地缝;还有个年轻汉子,被身旁的老父亲拽着胳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和那妇人对视。
陈肃看着这二十几个人,手从刀柄上松开,抱在了胸前。
“都想好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本官再问一遍。现在退回去,本官当你们没站出来。退回去,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既往不咎。”
黎伯没回头,只是挺直了佝偻的背:“大人,动手吧。”
身后二十几人,没人挪步。
缺门牙的老头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斜着眼看陈肃:“要杀便杀,啰嗦个鸟!”
中年汉子拍了拍怀里的泥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人,咱安南的硬骨头,不止这几根。可惜今儿个,就咱二十几个敢站出来。您老多担待。”
陈肃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
“好。”
“拿下!”
赵铁柱早就等着了。
他一挥手,十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铁链哗啦响,套头的套头,锁手的锁手。黎伯没反抗,任由铁链缠上脖子,只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断壁残垣,浑浊的眼里滚下一滴泪,却没出声。
那中年汉子被两个衙役按住了肩膀,还在笑,笑得肩膀直颤:“轻点!老子又不会跑!老子要看着,你们这些北人,能嚣张到几时!”
妇人把少年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别碰我娃!要绑绑我!”
衙役们可不管这些,铁链加身,二十几个人串成一串,推搡着往县衙方向走。
锁链拖地,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庙前的人群默默让开道,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偷偷抹眼角,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那二十几个人的背影砰砰磕头。
午时。
安定县衙前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木台。
二十几个犯人跪成一排,脖子上插着亡命牌,写着“阻挠汉化,妖言惑众”。
黎伯跪在最前头,腰杆依旧挺着,只是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
台下围满了百姓,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
陈肃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令签,没念什么长篇大论的判词,只是扫视全场,声音冷硬:
“阻挠大明王法者,就是这个下场。”
他手一扬,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响:
“斩!”
刽子手鬼头大刀抡起,寒光一闪!
“噗嗤!”
二十几颗人头几乎同时滚落,鲜血喷起半尺高,溅在木台上,溅在黄土里,染红了一片。
台下,有妇人捂着嘴晕了过去,有汉子腿一软瘫在地上,更多的人,是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厉害。
陈肃站在血泊里,看着众人,严厉警告道:
“从今日起,清化府境内,所有二征庙,限期三日,自行拆除。逾时不拆者,以同罪论处。”
说完,他转身下台,大步流星走进县衙,只留下身后一地的血,和满场死寂的百姓。
……
县衙后堂。
陈肃坐在公案后,提笔蘸墨,在黄绢上刷刷疾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从怀中取出县令印信,重重一按。
“赵铁柱!”
“在!”赵铁柱从门外大步跨进来。
陈肃把信往封筒里一塞,火漆封口,递过去:“五十里,清化大营,交给参将徐烈。务必亲手交到他手上,中途不得离身,不得启封。”
赵铁柱接过信筒,往怀里一塞,抱拳:“大人放心!就算马跑死,信也到!”
“去吧。”
赵铁柱转身冲出后堂,在县衙门口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朝着清化大营方向狂奔而去。
第1061章 造反?武力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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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2章 全面拆除二征庙,反抗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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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以夷制夷
“哦?怕安南的百姓戳脊梁骨?”张成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阮族长身后。
他突然俯下身,在阮族长耳边轻声说道:“那你就不怕,本官现在就扒了你的皮?不怕城外大明神机营的火铳,把你阮家上下三百多口打成筛子?”
阮族长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张成一拍手,后堂的屏风撤开,两排全副武装、端着火铳的明军士兵正冷冷地盯着他们,黑洞洞的枪口闪着寒光。
“路只有两条。”张成走回主座,大刀金马地坐下,指了指桌上早就准备好的三把大铁锤,“要么,你们拿起锤子,去把庙砸了,以后你们就是我大明在慈廉县的良民典范,推行汉化、丈量土地、办汉学,本官都要倚重你们,少不了你们的荣华富贵。”
“要么,你们现在就从这里走出去,本官立刻给你们扣上一顶阴谋造反、勾结乱党的帽子。明天太阳升起之前,慈廉县再无你们三家。”
张成盯着他们,眼神如同看死人:“选吧。”
半个时辰后。
慈廉县最大的二征庙前,聚集了上千名惊疑不定的安南百姓。
在他们震骇、愤怒乃至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阮族长,光着膀子,满脸涨红,手里拎着一把几十斤重的大铁锤,一步步走上石阶。
“阮公!你疯了!那是娘娘的庙啊!”有人在底下哭喊。
阮族长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一滴泪水,随后猛地睁开,眼神变得无与伦比的凶狠。
他没有退路了,他现在如果不砸,全家都要死。既然安南百姓容不下他,他只能死死抱住大明这条粗腿!
“砸!”
阮族长怒吼一声,抡起铁锤,狠狠砸在二征娘娘的泥胎神像上。
“轰!”泥胎崩裂,烟尘四起。
跟着他来的家族子弟见家主都动手了,纷纷举起锄头棍棒,冲进庙里一顿疯狂打砸。
底下的安南百姓绝望地哭嚎,有人想要往上冲,立刻被周围严阵以待的明军一火铳撂倒,血流一地。
张成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
这就是政治。
单纯的杀戮只能制造仇恨,但逼着这些安南本地的地头蛇自己动手拆庙,等于彻底斩断了他们和安南底层百姓的联系。
从这一锤子下去开始,阮家等大族在安南百姓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们失去了本土的根基,想要活下去,想要保住荣华富贵,就只能更加疯狂地向大明表忠心,成为大明推行汉化最得力、最凶狠的帮凶。
……
同样的场景,在安南各地上演。
大明官员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强硬镇压的,有威逼利诱的,有分化拉拢的。
而在野外乡间,大明军队则展现出了极其高效的冷酷。
凡是遇到敢于聚集阻挠拆庙的村庄,根本不废话,直接火铳开道,骑兵冲锋。
“杀!一个不留!”
大火在安南各地燃烧,一座座承载着安南独立精神的二征庙在火光和锤击下轰然倒塌。
神像被捣毁,牌位被烧成灰烬,反抗者的鲜血染红了河流与水田。
大明以一种摧枯拉朽、不容置疑的绝对暴力,将安南人骨子里那点微弱的反抗火星,彻底踩死在泥泞里。
安南的脊梁,正在这极其厚重的“巴掌”下,寸寸碎裂。
而在这片废墟之上,大明汉化的种子,正就着淋漓的鲜血,开始生根发芽。
……
相比安南动辄聚众抗拒,高丽的汉化推进顺利得让大明官员都不适应。
王都十字街头,告示牌前围满百姓。
两名大明衙役拎着水火棍,没像在安南那样杀气腾腾,只用大明官话大声宣读政令:
“奉皇帝圣意!即日起,高丽省全面废除土字、土语!公文、契约、学堂,一律改用大明官话与汉字!违者以抗逆论处,财产充公!”
人群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但没人举拳痛骂。
几个高丽老儒生互相对视,长叹摇头:“罢了,王禑父子都死绝了,国都没了。咱们如今吃的是大明的水土,算大明子民。咱们子弟,谁没读过四书五经?汉字本就认得,学几句北面官话,不打紧。”
“听说安南那边,不听话的村子都被神机营平了,庙都砸烂了。周大将军当初杀人的血还没干呢。咱们乖乖照做,好歹能保住一家老小。”
底层百姓只求种地吃饭,贵族早被周德威杀破了胆。面对这挖断文化根基的旨意,他们虽感屈辱,却默契地选择了顺从。
然而,高丽人的“通情达理”,却让衙门里的大明官员如丧考妣。
高丽布政使司,后堂。
参议赵晋坐在案后,拿着毛笔烦躁地在废纸上乱画。他眼底青黑,昨晚熬了一宿,全在发愁。
南城防务千户王虎跨坐在椅子上,正用粗布死命擦拭手里的绣春刀。
“别擦了!”赵晋把笔往笔洗里一丢,“看看南边的邸报!安南陈肃靠着镇压乱党,那可是天大的简在帝心!!等安南平定,陈肃踩着人头就能入京!”
第1064章 杀良冒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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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5章 东瀛的十万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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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6章 屠杀与崩溃
前方指挥的千户一刀劈下。
“砰砰砰砰——!”
平原上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千余杆火铳同时喷吐火舌,白烟腾起。
冲在最前面的农兵如撞上无形铁墙,脚步戛然而止。
第一排数百人如被狂风扫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铅弹动能未减,将后方的人一并砸翻。惨叫声瞬间撕裂原野。
然而,大明的杀戮机器才刚启动。
“一排退!二排,放!”
“砰砰砰砰——!”
没有丝毫停顿,第一排后退装填,第二排立刻上前齐射。
紧接着是第三排!
“砰砰砰砰——!”
三段击彻底弥补了火器装填的空隙。明军阵线上枪声连绵不绝,如密集暴雨。
一百步的距离,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成片农兵倒下,竹枪断裂。后方的农兵彻底吓破了胆,停住脚步。
“退!快逃啊!”
炮灰们崩溃了。几个机灵的农兵扔掉草叉,转身就往本阵狂奔。恐惧瞬间蔓延,带动了一大片逃兵。
“啪!啪!”
明军阵中,特制长管火铳接连作响,跑在最前面的逃兵应声栽倒。
刘声看着前方单方面的碾压,满意点头。新兵训练扎实,临阵不乱,这才是王师素质。
“农兵溃了。大帅,他们的主将急眼了。”李景隆指着远处的缓坡。
果然,德川泰亲眼看几万人连明军的盾牌都没摸到就溃散,双眼赤红:“督战队!逃回来的全杀了!”
武士们挥刀将逃兵砍翻。借着血腥镇压,德川泰亲猛挥动东瀛刀:
“明军的火铳管子打烫了!这是最后的机会!所有武士,随我冲锋!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武士道!”
伴随战鼓声,东瀛联军精锐尽出。
两万多名披挂大铠、手持太刀的东瀛武士,踩着农兵的尸体,咆哮着发起决死冲锋。
他们受过严格剑术训练,坚信只要拉近距离,挥出绝命一刀,就能斩断明军的脖颈。
看着扑来的武士浪潮,刘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武士道?”刘声轻嗤一声,右手向后一挥。
“神机营退!大炮阵,前推!”
“让这帮井底之蛙明白,什么叫时代的碾压。”
火枪手迅速从盾牌通道后撤,取而代之的是一百门推到阵前的大炮。
炮口下压,直指狂奔的东瀛武士。
“点火!”
“轰!轰!轰——!”
六十门大炮同时怒吼。
大地剧烈颤抖,浓烈的黑烟瞬间吞没明军前阵。
几十枚炮弹带着刺耳呼啸,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入武士阵中。
东瀛人引以为傲的大铠、世代传承的太刀、苦练三十年的居合剑术,在大明最高工业水准的火炮面前,如纸糊般可笑。
铁球落地弹跳,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条条数丈宽的真空地带。
冲在最前方的知名剑客,连人带刀被炮弹直接轰飞,毫无抵抗之力。
但这还没完,当东瀛武士顶着实心弹的伤亡,绝望冲到距离明军仅剩八十步时,明军换上了霰弹。
“放!”
轰!
成千上万颗铁片铁砂狂暴喷射,形成扇形的金属风暴。前排数千东瀛武士仿佛被无形巨镰瞬间扫倒。
两个时代的碰撞,毫无悬念。
站在缓坡上的德川泰亲呆呆看着前方。
他看到麾下最勇猛的家臣被炮弹轰飞,看到各路大名引以为傲的武士团在火光中灰飞烟灭。所谓的武士精神,在炮声前被碾得粉碎。
十万大军,不到一个时辰,伤亡惨重,全面溃败。
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死死扼住了德川泰亲的心脏。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德川泰亲双眼无神,随后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嚎,“撤退!全军撤回京都!!”
德川泰亲那变调的嘶嚎声还在平原上回荡,刘声冷冷一笑,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向前重重一挥。
“敌军已溃!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战鼓声瞬间变得激昂狂暴。早就憋着一股邪火的大明将士,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杀啊!砍死这帮东瀛人!”
最先冲出去的,正是李景隆、常升和常森三人。这三个大明勋贵二代,眼珠子都红了。在他们眼里,前方溃逃的根本不是什么十万敌军,而是白花花的军功,是光宗耀祖的封赏!
“都给老子滚开!那个穿大铠的归我!”李景隆一马当先,手中长枪猛地一捅,直接将一名试图转身反抗的东瀛武士捅了个对穿。鲜血喷了他半张脸,他却毫不在乎,兴奋地大吼大叫。
常升和常森也不甘示弱,带着精锐骑兵直接切入敌军溃败的阵型。
“狗日的,还跑?给爷死!”常升一刀劈下,将一个拼命逃窜的足轻连头带肩劈成两半,鲜血混着内脏洒了一地。
一边倒的追击,彻底变成了残酷的单方面屠杀。
东瀛联军早就被火炮和火铳打断了脊梁骨,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他们丢盔弃甲,互相踩踏,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明军火铳手在后面从容装填、点名,骑兵在两侧穿插分割,步兵跟上挨个补刀,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这场血腥的杀戮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残阳如血,将淀川平原染得猩红。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和无头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冲天而起,熏得人作呕。
十万东瀛联军,除了极少数跑得快的残兵败将钻进山林,余下九成全被永远留在了这片平原上,化作了这片土地的肥料。
……
夜色降临,几十骑浑身是血的残兵,连滚带爬地逃进了京都。
东瀛皇居内,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败了?十万大军,不到一天就全没了?”东瀛天皇瘫坐在塌垫上,头顶的乌帽子歪到一边,浑身抖的厉害。
下方跪着的几个公卿大臣更是哭天抢地,满脸绝望。
“陛下!大明的火器太可怕了,德川大人的武士连碰都没碰到人家就死光了啊!”一个大臣砰砰磕头,额头渗血,“赶紧想退敌之策吧,明军马上就要打到京都了!”
“退敌?拿什么退?”天皇脸色煞白,猛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急速盘算起来。
大明皇帝要的是什么?无非是面子,是臣服!只要自己态度够卑微,大明那种天朝上国总该讲究点仁义道德吧?
“快!派人去请降!告诉大明主帅,朕……我愿意褫夺天皇尊号,自降为王,年年岁岁给大明上贡!”天皇此刻哪还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保住命,保住现有的富贵!
“把库房里的黄金、白银、美女全拉出来,快去城外迎王师!”
第1067章 轰塌城门,活捉东瀛天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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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8章 抢功内讧,常家兄弟发难
“哈哈哈!好!算你个老小子识相!”
李景隆看着跪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摇尾乞怜的东瀛天皇,又看了看那托盘上象征东瀛国本的三件神器和地图,兴奋得仰天大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灭国之功!
活捉敌国君主!
这泼天的富贵,这足以光宗耀祖、甚至能在太庙里争个好位置的绝世军功,今天算是死死攥在他李景隆的手里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伸手就要去接那托盘。
“李景隆!你这厮动作倒挺快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街角传来,紧接着,一声饱含怒意与讥讽的暴喝在夜空中炸响。
李景隆伸在半空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脸上的肉都在抽搐。
他猛地转头,只见火光摇曳中,常升和常森两兄弟带着大批浑身浴血的精锐骑兵,如一股狂风般杀到了皇居门前。
“常升?!”李景隆咬牙切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眼瞅着肥肉都进嘴了,居然跑出来两个砸场子的!
常升一抖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距离李景隆不到十步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真是老天不开眼!战场上投机耍滑、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曹国公,居然让你第一个钻进了这破京都!这等好运气,真是让我等兄弟甚是羡慕啊!”
常升特意把“投机耍滑”四个字咬得极重,满眼的鄙夷。
李景隆本来就因为被人抢功而火大,一听这话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常升!你少在这里满嘴喷粪!”李景隆直接指着常升的鼻子破口大骂,“本公带兵连破十几个关卡,轰烂了这京都的城门,第一个杀到这皇居门前!这是本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首功!”
“本公是第一个攻入京都的副帅,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就算闹到……就算告到陛下面前,这也是铁打的事实!”
李景隆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常家兄弟:“常升,你少阴阳怪气的!你直接划下道来,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想抢本公的功劳?没门!”
常升和常森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干什么?”常森猛地一夹马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李景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李九江,你这混账东西是不是贵人多忘事?还记不记得当初是你死皮赖脸怂恿我兄弟二人出海的?!”
一提到这事,常升的眼睛也红了:“要不是你小子满嘴跑马,说得天花乱坠,我们兄弟能听你的鬼话上那破船?要不是你个坑货,我们兄弟俩能在东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那么大屈辱?!”
回想起刚流落东瀛时,被那些矮子当成货物一样驱赶、甚至差点被饿死在破庙里的日子,常家兄弟就恨不得生吃了李景隆。那是他们这辈子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李景隆一听这话,心里猛地一虚,但面上绝不肯退让,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吼道:
“那能怪我吗?!那时候海风大起,那是天灾!本公当时不也在那条船上?本公不也跟着你们一起流落到了东瀛?本公受的苦,难道比你们少吗?!怎么现在全赖到我头上了!”
“一派胡言!”
常森粗暴地打断了李景隆的话,双眼喷火,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笔账,我常家全算在你头上!就算我们这几天在东瀛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但一想到当初那些日子的屈辱,我这心头的火就压不住!”
常升也是冷哼一声,手中战刀猛地一挥,指向瑟瑟发抖的东瀛天皇:“今天有我们兄弟在,你想顺顺当当受降,独吞这份首功?做梦!”
“本公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就算回去被陛下褫夺爵位,按军法责罚,我也认了!但这受降的功劳,你李景隆休想一个人独吞!”
随着常升的话音落下,常家兄弟带来的精锐骑兵“哗啦”一声齐齐拔出兵器,杀气腾腾地对准了李景隆的人马。
李景隆脸色铁青,握着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常家兄弟这是真急眼了。
而且,常家可是陛下的正经外戚,陛下的亲舅舅!这要是真在这里起了冲突,火拼起来,不管输赢,回去陛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时间,皇居门前的气氛剑拔弩张,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就在这两拨大明悍将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直跪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东瀛天皇,滴溜溜地转着小眼睛,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常家兄弟,又看了看下不来台的李景隆。
他那被恐惧塞满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原来这两拨人有仇啊!而且听这意思,这两位后来杀到的将军,曾在东瀛受过委屈?
机会!这绝对是向大明将军表忠心、保住自己狗命的绝佳机会!
东瀛天皇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直起身子,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无比谄媚的笑容。
“原来……原来是两位将军在鄙国受过委屈!”
天皇冲着常升和常森连连磕头,声音尖锐而急促地喊道:“小人该死!小人管教无方!请两位将军息怒!”
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小人向两位将军保证!只要两位将军受降,小人立刻下令,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把当初那些有眼无珠、胆敢欺负过将军的混蛋全抓过来!”
“小人亲自监斩!把他们千刀万剐,给两位将军消气!只求两位将军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啊!”
第1069章 刘声下令,清剿京都隐患
“原来……原来各位将军是受苦了!小人保证把那些混蛋抓来千刀万剐,给各位将军出气……”
听着东瀛天皇还在那里自作聪明地疯狂摇尾巴,李景隆看着常家兄弟快要喷火的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现在可不是争强斗狠的时候!万一常升这暴脾气真一刀把这矮子剁了,或者直接拍板受降,这功劳可就全砸手里了。
“常升!常森!你们是不是被这东瀛的海风吹傻了?!”
李景隆猛地拔高音量,厉声暴喝:“临出征前,陛下在私下怎么交代我们的,你们两个难道敢忘?!”
一提到陛下,常升和常森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原本上头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后背不可遏制地渗出一层冷汗。
当今陛下,那可是真正的铁血帝王!
灭高丽、斩贪官、坑杀叛军,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杀得人头滚滚?就算他们常家是他的母族,是正儿八经的顶级皇亲国戚,可要是敢在灭国之战上阳奉阴违、坏了陛下的布局,回去照样得被剥层皮!
常升心里顿时一虚,暗道一声险些坏了大事。
可眼下刀都拔出来了,周围几千号精锐将士眼巴巴地看着,就这么灰溜溜地把刀收回去,他堂堂郑国公的脸往哪儿搁?真可谓是骑虎难下,场面非但没缓和,气氛反而因为这诡异的沉默变得更加紧绷。
李景隆猴精一样的人物,哪能看不穿常家兄弟的窘境?
他知道自己踩对痛脚了,强压下心头的邪火,驱马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常老二,常老三!咱们这帮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陛下的至亲!咱们的荣华富贵,那都是绑在一块儿的!”
李景隆朝后方努了努嘴,咬着牙低声道:“肉烂了也该在咱们自家的锅里!咱们兄弟在这儿像斗鸡一样掐架,时间一拖,你猜最后便宜了谁?要是让后面那位赶上来捡了现成,咱们这些大明开国公侯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常升浓眉紧拧,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知道李景隆嘴里的其他人指的是谁!
在大明军界,刘声虽然深得陛下器重,手腕也够硬,但在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二代眼里,刘声到底是个没有深厚根基的后起之秀。
让他们把活捉敌国君主的灭国首功拱手让给刘声,那简直比生吞了苍蝇还让人恶心!
可要是现在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东瀛天皇的受降……
就在这双方僵持、谁也不肯先递台阶的要命关口。
“大帅有令!快让开!”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长街尽头传来,一骑快马举着中军大旗,直奔皇居门前。
来人正是刘声麾下最受重用的心腹将领!
李景隆和常升心头同时大震,暗骂一声:糟了!来得这么快!煮熟的鸭子要飞!
那心腹将领猛地勒住马缰,战马前蹄高高扬起。他甚至没下马,直接高举一块代表主帅权威的大红令牌。
看到那块令牌,李景隆和常家兄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刘声出征前,陛下可是亲赐了“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阵前抗命,刘声是真的有权先斩后奏的!
将领目光冷峻地扫过全场,厉声高呼:
“元帅有令!活捉东瀛天皇,套上枷锁,择日押解回京,献俘于陛下!任何人不得擅自受降!”
听到这句话,东瀛天皇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了,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受降?要当俘虏押去大明?!
然而,那将领根本没理会瘫在地上的天皇,而是转头看向面色难看的李景隆和常升,猛地一抱拳,大声道:
“两位副帅!元帅还有军令传达!”
“元帅令两位副帅,即刻率领前锋精锐,肃清京都城内所有隐患!凡有敢于抵抗、私藏兵器、图谋不轨者,皆视为乱党!”
隐患?
这两个字一出,李景隆和常家兄弟先是一愣,随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一丝憋屈。
首功,彻底没指望了。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两人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谁,这首功本就争持不下。如今刘声搬出尚方宝剑和统帅军令,这是一种绝对的压制。
放弃首功,去干“肃清隐患”的活儿,是他们眼下最痛苦、却也是最现实的妥协。
尤其是李景隆,眼瞅着天皇就跪在自己马前,就差伸手接过了。这煮熟的鸭子硬生生被刘声端走,他的心都在滴血!
满腔的怨气与不甘,在这一刻瞬间转化狂暴与贪婪。
“好!好一个肃清隐患!本公接令!”
李景隆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心里早就把常家兄弟的祖宗十八代和刘声那个泥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满腔的怨气与不甘。
他猛地转头,看向手下那群将士,高高举起战刀大吼道:“都听见了吗?!大帅有令,让咱们用心肃清京都隐患!走!今天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城里的公卿达官、金银财宝,全给本公榨干刮净!谁敢阻拦,杀无赦!”
另一边,常升和常森对视了一眼。
首功飞了,他们心里虽然也疼得直抽抽,但转头看到李景隆那副死了爹一样憋屈的表情,常升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只要这首功没让李老九一个人独吞,这波就不算太亏!既然首功没了,那这城里的油水可绝不能再落后了!
“老三!走!”
常升猛地一抖缰绳,冲着身后的常家精锐扯着嗓子咆哮:“弟兄们!都给本公卖力点干活!城里的好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去跟本公好好肃清隐患!”
第1070章 炼狱东瀛,七千万两白银的狂欢
“轰隆!”
沉重的大门被几个明军士兵粗暴地撞开,大批如狼似虎的铁骑涌入一座座瑟瑟发抖的公卿府邸。
没有丝毫怜悯,没有所谓的军纪。
在李景隆和常家兄弟的授意下,整个大明先锋军彻底化身为脱缰的野蛮人,撕下了最后一块伪善的面具。
京都,这座东瀛人引以为傲的千年古都,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别杀我!这是我藤原家积累了五百年的黄金!全给你们!全给……”
一个穿着华丽的公卿家主,死死抱着一个巨大木箱,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然而,迎接他的只是一记横刀。
“噗嗤!”
人头落地,鲜血喷涌,染红了箱子里璀璨夺目的金砖。
“五百年?去你娘的!”一个明军百户一脚踢开那具无头尸体,满脸贪婪地抓起两块金砖塞进怀里,冲着身后的弟兄们狂吼:“大帅说了,这些都是乱党的贼赃!全给老子搬空!连地砖都给老子撬开看看下面有没有夹层!”
杀戮、劫掠、惨叫声充斥着京都的每一条街道。
李景隆骑在马上,冷眼看着手下的人将一车又一车的金银珠宝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里拉出来,原本因为痛失首功的郁闷心情,这会儿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甚至有些飘飘然了,随手招来一个心腹千户,压低声音嘱咐道:
“告诉下面的人,眼睛都放亮点!金银财宝固然重要,但要是在这些公卿家里发现什么绝色的东瀛娘们,特别是那种没开苞的贵族小姐,别他娘的粗手粗脚给糟蹋了!都给本公好生看管起来!”
那千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压着嗓子道:“公爷,您这是打算自己留着尝鲜?”
“啪!”
李景隆一马鞭抽在那千户的头盔上,没好气地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本公什么绝色没见过?这些女人,是留着进贡给陛下的!”
“陛下如今正值壮年,这东瀛的娘们虽然矮点,但胜在听话温顺,万一陛下后宫里就缺这一口呢?这要是把陛下哄高兴了,咱们今天这事,那不就是替君分忧’了吗?懂不懂规矩!”
千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哈腰:“公爷高见!属下这就去办,保准给陛下挑最水灵的!”
另一边的常家兄弟同样没闲着,带着常家精锐,宛如蝗虫过境,几乎把京都西城给翻了个底朝天。
这场几乎是上面刻意纵容的疯狂劫掠,整整持续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后,原本还算繁华的京都,已经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骨髓,空气中甚至都弥漫着一股洗刷不掉的血腥与焦臭味。
……
皇居,原本属于天皇的议事大殿,此刻已经被刘声征用为临时元帅府。
殿内,十几位大明高级将领分列两旁,一个个红光满面,身上甚至还带着掩盖不住的血腥气。
刘声端坐在帅案后,翻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摞账册,即便是以他沉稳的心性,此刻眼角也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了几下。
“这……这是最终的清点数目?”刘声抬头看向负责统筹军需的官员。
“回元帅!”那官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经过十几天日夜不停的清点,连同之前在平原大战中缴获的各路大名辎重,以及这半个月在京都城内搜刮的……”
“折合现银,足足有七千万两!”
“七千万两?!”
大殿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景隆和常升,此刻也是惊得张大了嘴巴。
七千万两白银,那可是相当于大明整整两年的全国总税收!还不包括那些数不清的奇珍异宝、古董字画,以及被李景隆专门圈禁起来的数百名东瀛贵族少女!
“这帮东瀛矮子,地方不大,油水倒是真他娘的肥啊!”常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刘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猛地合上账册。
“好!有了这笔银子,我大明远征的军费不仅全部回本,甚至还能给陛下献上一份惊世骇俗的厚礼!”
刘声霍然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沉声下令:
“传本帅令!将这七千万两白银,连同那些东瀛神器、挑选出的美人,以及那个活捉的东瀛天皇,一并装船!”
“今日便派水师,将这天大的捷报与战利品,直接送往应天府,呈递御前!”
刘声双手抱拳,遥遥朝着大明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眼中闪烁着敬畏:
“大军就地休整,等待陛下圣裁!接下来,是杀是留,是刮是切,全凭陛下天恩!”
第1071章 贪婪的佛郎机人,大明水师的降维打击
翌日清晨,港口风帆蔽日。
一艘犹如海上堡垒般的巨大明战船率先拔锚启航。
船舱底层,东瀛天皇和几十个最受宠的公卿大臣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铁笼子里,瑟瑟发抖;而中层舱室里,几百名精挑细选的东瀛绝色美人则被严加看管。
紧跟在这艘巨舰后方的,是四十几艘吃水极深的大明福船。里面装载的,是足足七千万两白银,以及无数奇珍异宝!
周围几十艘装备精良的水师护卫舰呈扇形排开,浩浩荡荡地驶向深海,直奔大明应天府。
这支押解舰队的统兵将领,是大明水师悍将陈远。
他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迎着海风,看着身后这笔足以让任何国家疯狂的泼天财富,神色冷峻,不敢有丝毫怠慢。
舰队平稳航行了三天。
“报——!”
桅杆顶部的了望手突然吹响了尖锐的竹哨,疯狂挥舞着手里的红旗:“将军!正前方海域发现大批不明舰队!数量……至少在一百艘以上!”
陈远面色一沉,大步走到船首,一把抓起千里镜凑到眼前。
视野中,海平线上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片挂着十字形风帆的战船。这些船造型怪异,船体偏长,正借助风向,如同狼群般朝着大明舰队包抄过来。
“是佛郎机人(葡萄牙人)的战船!”副将在一旁咬牙切齿道。
陈远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大明水师虽然战力强悍,但他身后可是跟着七千万两白银的国库重资。这笔钱要是出了任何岔子,他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传令全军,火炮装填!但先别急着动手!”陈远压下心头的杀意,沉声下令,“打出我大明水师的旗号,靠过去警告他们!告诉这帮红毛鬼,这是大明皇家水师的运宝船队,谁敢造次,虽远必诛!让他们立刻滚开!”
……
与此同时,对面那支庞大舰队的旗舰上。
葡萄牙远东舰队指挥官阿方索,正用单筒望远镜死死盯着对面那些大明福船。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贪婪红光。
“上帝啊……看看那些大船的吃水线!它们都快被压沉了!”阿方索激动得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嘴唇都在发抖,“金子!银子!丝绸!瓷器!对面的船上,绝对装满了整个东方的财富!”
旁边的大副有些迟疑:“将军,那可是大明的正规水师,看他们的船体……比我们的主力战舰还要巨大,我们如果动手,就等同于开战了。”
“开战又怎样?!”
阿方索猛地转头,一把揪住大副的衣领,面容扭曲地咆哮道:“你瞎了吗?那是多少财富!只要吞下这支船队,那笔钱足够我们买下整个葡萄牙!足够我们所有人都成为贵族,天天睡在金币铺成的床上!”
“传我的命令!不需要理会他们的警告!”
阿方索拔出腰间的指挥剑,冲着甲板上的水手和炮手们嘶声狂吼:“小伙子们!对面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只要轰碎他们,所有的财富都是我们的!给我把实心弹全都塞进炮膛!准备迎战!”
在金钱的极致诱惑下,这群名义上是正规海军、骨子里却满是海盗劫掠本性的葡萄牙人彻底沸腾了。
水手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被迅速推出炮窗,瞄准了前方的大明舰队。
“找死!”
千里镜里,陈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对方战船侧舷推出来的火炮,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既然这帮不知死活的蛮夷想要劫大明的财,那就得拿命来填!
“真以为仗着船多,就能啃下大明这块硬骨头?”陈远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刀锋直指前方那嚣张跋扈的葡萄牙舰队,厉声怒喝: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传令!右舷火炮全开,换开花弹!”
“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红毛鬼看看,什么叫天朝上国的雷霆之怒!给我轰碎他们!”
“遵命!”
“轰隆隆——!”
大明旗舰侧舷,十几门最新式的重型火炮率先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橘红色的火舌喷涌而出,巨大的后坐力让这座海上堡垒都剧烈震颤了一下。
十几枚特制的开花弹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精准地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一艘葡萄牙主力战舰。
在阿方索和无数葡萄牙水手惊愕的目光中,一颗炮弹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砸穿甲板滚落,而是在落到船身正中央的瞬间——
“轰——!!!”
一声远超黑火药威力的恐怖爆炸声在海面上炸响。
刺目的火光冲天而起,开花弹内恐怖的爆炸冲击波混合着无数锋利的铁片,瞬间将那艘木制战船的甲板撕得粉碎。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材断裂声,那艘满载着几百名葡萄牙水手的战船,甚至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几句,船体直接从中间断成了惨烈的两截!
大量的海水疯狂倒灌,那艘巨大的战船如同断了脊梁的死鱼,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便彻底被卷入了海底,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大片碎木板和绝望扑腾的残尸。
刚才还士气高昂、幻想着发财的葡萄牙舰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一艘庞大的主力战舰,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炸成了漫天碎木,彻底沉入海底。
残存的佛郎机水手们,脸上那狂热的贪婪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这……这是什么武器?!恶魔的魔法吗?!”
“上帝啊,他们的炮弹会爆炸!这根本不是实心弹!”
旗舰上的阿方索脑门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但看着对面大明福船那深深的吃水线,那股对七千万两白银的极致渴望,最终还是压过了他心头的恐惧。
已经开战了,现在退走,不仅一毛钱拿不到,还要背上损失主力战舰的罪名!
“怕什么!他们只有几十艘船,我们有一百多艘!”阿方索拔出配枪,冲着天空疯狂开火,面容扭曲地嘶吼着,“开火!给我开火!用我们的数量压死他们!冲过去,跟他们打接舷战!”
在阿方索的疯狂催促和督战队的皮鞭下,佛郎机水手们硬着头皮,开始拼命还击。
“轰轰轰——!”
几十艘佛郎机战船的侧舷同时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实心铁球呼啸着砸向大明舰队。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大明水师的旗舰上,陈远看着海面上腾起的密集水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就这点射程,也敢学人家当强盗?”
那些来势汹汹的实心铁球,绝大多数甚至连大明战船的船舷都没摸到,就极其尴尬地砸进了距离大明战船数十丈开外的海水里,除了激起漫天无用的浪花,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将军,红毛鬼想冲过来打接舷战,他们的船正在加速!”副将指着前方正拼命调整风帆、试图合围过来的佛郎机狼群,大声禀报。
“接舷战?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远冷哼一声,手中令旗猛地往后一挥,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各舰听我口令,半帆转向,往后退!跟这帮红毛鬼保持两里距离!”
“他们想近战,本将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神机营火炮,给老子狠狠地轰!放他们的风筝!”
“得令!”
大明水师的操船水手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配合极度默契。
随着令旗挥舞,几十艘庞大的明军战船行云流水般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借着风势,轻巧地向后退去,始终与拼命冲锋的佛郎机舰队保持着一条安全的红线。
在保持距离的同时,大明战船侧舷的重炮一刻未停。
“放——!”
“轰!轰!轰!”
又是一轮齐射。
大明的开花弹在精准的测距下,如长了眼睛般砸入佛郎机人密集的船阵中。
第1072章 打残佛郎机战船
爆裂的火光在海面上接连不断地亮起,伴随着刺耳的轰鸣,那些企图全速冲锋的佛郎机战船成了最活生生的靶子。
一艘又一艘佛郎机船只被炸得桅杆断裂、甲板粉碎。开花弹内飞溅的铁片和铁砂,将甲板上的佛郎机炮手成片成片地割倒,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了整片海域。
“该死!该死!这帮卑鄙的东方人!”
阿方索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船舷的木栏上,甚至把皮肉都砸出了血。
不管他怎么指挥舰队突击,对面的大明舰队就像是幽灵一样,始终黏在他们摸不着的安全距离之外。他们想靠近,大明就退;他们刚露出疲态,大明那恐怖的爆炸炮弹就立刻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这种憋屈到极点的“放风筝”战术,让佛郎机人引以为傲的数量优势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短短半个时辰,佛郎机舰队不仅连大明的一块船板都没摸到,自己这边却已经有十几艘战船被炸烂沉没,几十艘战船燃起熊熊大火,死伤惨重。
更要命的是,每次阿方索顶不住压力想要下令撤退时,大明的护卫舰就会像猎犬一样迅速包抄上来,利用恐怖的射程和速度将他们的退路生生截断,逼得他们不得不继续挨打。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海上屠杀!
“将军……不能再打下去了!”大副满脸是血,惊恐万分地冲到阿方索面前,“兄弟们已经彻底崩溃了!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大海里喂鱼!”
看着前方海面上燃烧的残骸,和己方水手们那早已被恐惧填满的双眼,阿方索嘴唇剧烈哆嗦着,眼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七千万两白银,就在眼前!
可这笔财富,根本就不是他们这群凡人能够染指的,那是大明帝国的雷霆!
“撤退……全军撤退!分头跑!”
阿方索像是被抽干了浑身力气,无力地瘫倒在指挥椅上,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残存的佛郎机战船如获大赦,纷纷调转船头,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一样,狼狈不堪地朝着四方海域疯狂逃窜。
“将军,红毛鬼撤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赶尽杀绝?!”副将看着四散奔逃的佛郎机人,眼中满是狂热的战意。
陈远看着逐渐远去的佛郎机残兵,虽然心中杀意沸腾,但他低头看了看身后那四十几艘装满白银的福船,最终还是理智地压下了贪功的念头。
“穷寇莫追。”
陈远缓缓收刀入鞘,神色冷峻:“咱们身后押解的,是东瀛的天皇和整整七千万两白银。这是陛下的国库重资,容不得半点闪失!安全将银子送回大明,才是第一要务!”
副将神色一凛,立刻抱拳:“将军高见,是末将鲁莽了。”
“不过……”
陈远叫过几名心腹,压低声音嘱咐道:
“派三艘吃水浅、速度最快的小型快艇,不要挂大明旗帜,远远地给我缀在后面。”
“这帮红毛鬼在大明家门口抢劫,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让兄弟们摸清他们的航线和藏身落脚的老巢!等老子把这七千万两银子稳稳当当地呈递御前、交到陛下手里之后……”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暴虐杀意:
“本将亲自向陛下请旨,到时候调集大明水师主力,顺藤摸瓜,把这帮不知死活的红毛鬼全家老小,一个不留,连皮带骨全给老子荡平了!”
……
茫茫大海上,三艘明军快哨死死咬在逃窜的佛郎机舰队后方。
这是大明水师专配的侦察快船,双面风帆,两侧还预留了桨孔。几十名体力充沛的水兵轮番划桨,速度极快。
“头儿,红毛鬼加速了,往西南去了。”桅杆上的斥候盯着前方,低声汇报。
下方的百户队长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让他们跑!两条腿的兔子,逃不出猎犬的鼻子。各船注意,落帆远远跟着。今天老子倒要看看,这帮红毛鬼的老巢到底筑在哪个耗子洞里!”
一天一夜的追踪。
前方海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礁石密布的巨大海岛-双屿岛。
这里周遭暗礁密布,寻常商船根本不敢靠近,正处于大明东南海域的交通要道上,是佛郎机人和海盗最绝佳的贼巢。
“哗啦——!”
四十几艘的佛郎机战船拖着黑烟,极其憋屈地驶入了双屿岛的港湾。
旗舰刚一靠岸,阿方索便阴沉着脸走下甲板。
昨天的海战,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恐惧。大明的开花弹,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那是跨越时代的毁灭力量!
营地里,残存的水手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阿方索知道,如果任由这种绝望蔓延,这支舰队就彻底废了。
“去!把美酒全搬出来!把岛上抢来的女人都带上来!”
阿方索拔出佩枪,冲着天空“砰砰”开火,脸色狰狞地大吼:“今晚,我们要彻底狂欢!为了活下来的兄弟,不醉不归!”
夜幕降临,木寨大厅里灯火通明。
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整桶的朗姆酒,以及被强行掳掠来的女人,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氛围。
灌了酒,耍了女人,这帮佛郎机强盗渐渐忘了白天的恐惧,开始在大厅里鬼哭狼嚎。
大副端着酒杯凑到阿方索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大明水师的军舰我们惹不起,但我们为什么不去抢大明的商船?”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如今大明开海,往来于南洋的大明商船装满了丝绸、瓷器。最重要的是,那些商船可没有会爆炸的恐怖火炮!”
阿方索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狞笑。
“哈哈哈哈!好主意!你真是个天才!”
阿方索霍然起身,一脚踩在粗木桌子上,举起酒杯冲着底下的手下歇斯底里地狂吼:
“小伙子们!大明的商船,将会成为我们源源不断的金矿!从明天开始,只要看到大明的商船,不管是谁,一律抢光!抢完之后,把那些大明人全扔到海里喂鱼!”
大厅里的人瞬间被贪婪和暴虐点燃,一个个举起酒杯疯狂嚎叫:
“抢光他们!扔去喂鱼!”
“复仇!我们要杀光大明人!”
然而,在这群海盗做着发财美梦的时候,大厅外夜黑风高。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在木寨后方的阴影中。
领头的大明水师百户冷眼看着里面,眼底全是杀意。
他手中的炭笔,正快速在一张羊皮纸上勾勒。双屿岛的暗哨、炮台、粮仓以及港口锚地,全被密密麻麻地用大明军用符号标了出来。
“队长,这帮红毛鬼刚才叫唤,说要截杀商船,再把人全丢去喂鱼。”一名斥候从房梁上翻下,凑到百户耳边低声冷笑。
“截杀商船?还想喂鱼?”
百户队长冷笑一声,缓缓收好地图塞进怀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真是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老巢和火力部署都摸清了,咱们走。回去把这份大礼呈上去……用不了几天,这帮红毛鬼全家老小,连地底下的蚯蚓,都得被咱们水师一刀切了!”
几人对视一眼,身形晃动,瞬间消失在密林中,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佛郎机暗哨。
……
三天后,大明海域,距离应天府港口已不足一日航程。
陈远站在大明旗舰船首,远方海岸线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千里镜中。
“来人!”陈远眼神一凛,猛地挥手。
“末将在!”
“传本将令,立刻派快艇全速奔赴应天府,不要等主力舰队了。立刻挂上水师最高级别的红羽急递旗!”
陈远转过身,将一封烫金捷报郑重交到亲信手中,声音低沉而有力:
“告诉朝廷,告诉当今陛下!我大明征东大军,已将东瀛彻底荡平!斩首十万,活捉东瀛天皇!所得七千万两白银,马上到港口,请陛下御览!”
第1073章 捷报传京,泼天巨富震满朝
应天府,大明港口。
平静的海面上,一艘挂着水师最高级别红羽急递旗的快艇,如同离弦之箭,疯狂地撕开波浪。
桅杆上那三朵猩红如血的羽毛,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红羽急递!那是红羽急递!”
码头上的戍卫百户眼皮狂跳,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怒吼:“快!把最好的战马牵出来!闲杂人等全给老子闪开!耽误了军情,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快艇尚未完全靠岸,一名水师斥候便抓着特制的防水铜筒,飞身跃上了栈桥。
他连马镫都来不及踩稳,翻身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快马,疯狂地抽动马鞭。
“啪!啪!”
“东瀛大捷——!大明军队彻底平定东瀛——!”
战马如狂风般卷过青石街道,带起一阵急促的雷鸣。那斥候嗓子早就喊得沙哑,却依然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
街道两旁,无数正忙着做买卖的大明百姓、商贾,以及异国藩属的使臣,纷纷惊愕地驻足观望。
“平定东瀛?这就打完了?”
“天朝王师……这也太快了吧!”
“不可思议,那可是一国之地啊,竟然这么快就荡平了?大明的兵锋,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地步?”
惊呼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迅速在整座应天府蔓延开来。
……
奉天殿内,早朝已近尾声。
龙椅上,身穿龙袍的朱雄英正闭目养神。
底下的六部尚书和文武百官正在为明年清丈田亩的事情争论不休。
“陛下,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陈芜正准备高声宣布退朝。
然而,话音未落。
奉天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嘶吼,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朝堂的肃穆。
“报——!东瀛红羽急递!东瀛大捷——!”
殿内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文武大臣浑身一震,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殿门口。
龙椅上,朱雄英陡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喜色。他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
“传!立刻传进来!”
不过片刻,那名满身尘土的大明斥候,在两名大汉将军的搀扶下进了大殿。
他虽然虚脱到了极点,双手却死死捧着那封军事情报:
“陛下……东瀛……大捷!刘元帅、李副帅、常副帅,已彻底荡平东瀛!罪臣天皇……已被活捉!”
陈芜脚下生风,快步走下台阶,双手接过捷报,一路小跑呈递到了朱雄英手里。
朱雄英扯开火漆,展信速读。
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是东征元帅刘声的手笔。
当他的目光扫过“斩首十万、活捉天皇”这八个字时,嘴角的笑意已经抑制不住。
而当他看到最后,目光落“所得白银折合现银七千万两,已押运在港外”这一行字时——
“哈哈哈哈!”
朱雄英终于忍不住,畅快淋漓地仰天大笑起来。
“好!好!真是太好了!”
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
朝廷如今正在大力推行货币改革,后续增加的蒸汽冲压机日夜赶工,最缺的就是真金白银做后盾。有了这七千万两白银的实体支撑,大明的银元将在瞬间砸碎所有商贾、钱庄的抵抗,彻底奠定大明金融的绝对霸权!
百官面面相觑,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数目,但看着陛下这般失态的狂喜,也知道这一仗大明绝对是赚翻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明威武,四海臣服!”
以徐辉祖为首的武将们最先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在地,高声山呼。
文臣们也赶忙跟着跪下,一时间,奉天殿内满是歌功颂德之声。
“行了,都起来吧。”
朱雄英收敛了笑意,但眼角的喜色依旧浓郁。
他将手中的捷报随意地甩给陈芜:“把这封捷报传下去,给六部尚书,还有魏国公徐辉祖都好好看看。”
“奴婢遵旨。”
陈芜捧着捷报,最先递到了五军都督府大元帅徐辉祖的手中。
徐辉祖急不可耐地看去,只一眼,他的呼吸便粗重了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兵部尚书凑过来一瞧,也是失声叫了出来:“从大军誓师出征,到攻破京都、活捉东瀛天皇……中间竟然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那可是跨海远征啊!”
“刘声和李景隆到底是怎么打的?这仗打得,简直像是在平推县城!”
武将们关注的是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战争效率。
在过去,灭一国起码要动员数年,光是后勤和拉锯战就能把人拖垮。可如今的大明水师和神机营,竟然只用了这点时间就生生把东瀛给荡平了!
而还没等武将们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捷报已经传到了户部尚书手里。
户部尚书只扫了一眼那个数字,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身体猛地一晃,险些当场瘫软在地上。
“七……七千万两?”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得尖锐、刺耳,甚至带着一丝颤音:
“陛下!老臣没看错吧?捷报上写的是……七千万两白银?不是七百万两?”
“哗——!”
这个数字一抛出来,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自持清高、老成持重的御史大夫、六部侍郎,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大明整整两年的全国税收!
这帮杀才去了一趟东瀛,居然把人家祖宗十八代积累的棺材本全都给挖出来了?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俯视着底下这群被数字砸晕的重臣,脸上挂着笑容道:
“大军得胜,扬我国威。更何况,他们还给朕带回了这么大的一份厚礼。”
“都说说吧。”
“朝廷,应该以什么样的规格,来迎接我大明的功臣啊?”
第1074章 特赐入京游御街
奉天殿内,百官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七千万两白银,外加一个被活捉的东瀛天皇!这桩桩件件,都在疯狂冲击着他们的认知。
朱雄英高坐龙椅,冷眼扫过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声音平静却威严道:
“怎么?刚才还一堆折子要参曹国公和郑国公抢功、参大军在京都滥杀,现在捷报来了,全成了哑巴?”
听到这话,先前几个隐隐想拿“伤亡有伤天和”说事的言官,顿时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称罪。
“陛下,刘元帅与两位国公尚在东瀛主持大局,统兵大将未归。”
礼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忙出列躬身道:
“此次带队回京的,是水师副将陈远。陈将军此番押运巨富、罪君回朝,劳苦功高。若规格给得太高,恐有逾越规制之嫌;若给得太低,又冷了前线将士的心。”
“臣以为,不若由微臣亲率官员,去港口迎军。特许陈远以下将士,顶盔披甲、执刃入城,游街夸官!如此既彰显我大明天朝军威,也给足了将士体面。”
戴盔披甲,执刃入城!
这是极高的荣耀,通常只有立了不世之功的凯旋之师才有这般待遇。
朱雄英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准奏!着礼部好生筹备,告诉京城的百姓,我大明的英雄,回来了!”
“臣等遵旨!”
……
翌日清晨,应天府港口。
平静的码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大明百姓听闻了东瀛大捷、运回巨宝的消息,纷纷起个大早,翘首以盼。
“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在海面上荡开。
薄雾散去,大明主力战舰如同一尊尊钢铁猛兽,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缓缓向码头靠拢。
陈远站在旗舰船首,看着岸上人山人海的百姓,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心脏剧烈跳动。
战船靠岸,踏板轰然砸下。
“礼部尚书,奉天子令,迎大明功臣回京!”
礼部尚书带着数十名官员大踏步上前,手里捧着圣旨。
“哗啦!”
陈远带着数千名精锐水师,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铁甲摩擦的声音清脆悦耳。
“大明万岁!陛下万岁!”
圣旨宣读,乐舞齐鸣。
听着那一句句褒奖的词藻,这帮在海上舔血、吃尽了风浪苦头的汉子们,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红。
“将军,请入城游街!”礼部官员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远翻身上了高头大马,在他身后,三千名戴盔披甲的精锐将士排成整齐的方阵,大踏步迈入应天府的街道。
而在方阵的最后方,是一辆焊牢的铁笼马车。
里面,昔日高高在上的东瀛天皇,此刻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明黄服饰,像条疯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抓着铁栅栏,瑟瑟发抖。
“这就是东瀛的天皇?长得跟个侏儒似的!”
“呸!这帮不长眼的矮子,也敢挑衅我大明?打得好!”
两旁的百姓情绪狂热,无数的菜叶子、臭鸡蛋、石头如雨点般砸向铁笼。东瀛天皇吓得紧紧抱住脑袋,发出尖锐而绝望的惨叫,彻底沦为了全城人的笑柄。
而面对走在最前方的明军将士,百姓们则展现出了极致的温情。
“大军辛苦了!”
“将军,喝口酒驱驱寒!”
无数的干粮、水果被塞进士兵们手里。
几个年轻胆大的大明姑娘,脸色微红,瞅准了几个长相英俊的小伙子,直接将手里绣着鸳鸯的帕子和香囊塞进了人家的盔甲缝里,扭头就跑。
原本在海面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个个被姑娘们弄得满脸通红,连路都快不会走了,引得周围百姓一阵善意的大笑。
街道两旁,全是欢呼声与自豪的呐喊。
这就是大明,一个犯其威者虽远必诛、让百姓引以为傲的铁血帝国!
……
士兵们被礼部官员领去参加庆功宴。
而陈远,则连身上的铁甲都没顾得上脱,便急匆匆地跟着礼部尚书直奔皇宫大内。
御书房前。
陈芜正守在门口,一见陈远,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
“陈将军,一路上风浪颠簸,辛苦了。陛下在里面等候多时,请进吧。”
“多谢公公。”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头盔,大踏步迈入殿门。
御书房内,光线明亮。
朱雄英正端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潜龙卫送来的密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末将陈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陈远跪倒在地,双手抱拳。
“起来吧。”
朱雄英笑着摆了摆手:“陈芜,给陈将军赐座。”
“末将谢陛下隆恩!”陈远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陈远,你在东瀛,打得很好啊。”
“协助刘声荡平倭国,你率水师冲锋在前。最难得的是,押运七千万两白银和倭国罪君回朝,这一路上风浪颠簸、干系重大,你却办得滴水不漏,没出半点差池。”
“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1075章 天子一怒平贼巢
御书房内,炉香袅袅。
听着朱雄英的夸赞,陈远心中滚烫,赶忙起身上前,躬身抱拳:
“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实乃三生有幸!若无大明神机重器,无大军拼死冲锋,末将纵有通天本领,也带不回这笔银子。这不世之功,当归于陛下,归于前线数万将士!”
朱雄英看着进退有度、毫不居功自傲的陈远,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有功必赏,这是朝廷的规矩。刘声、李景隆他们的赏赐,等大军班师回朝,朕自然少不了他们的。”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笑呵呵地看着陈远:
“倒是你陈远,一路上押运重宝、罪君,干系重大。如今差事办得漂亮,朕也该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官职、金银、还是荫封子孙?只要不过分,朕今天都准了!”
陈远听得心头狂跳,这可是天子亲口许下的赏赐!
但他没有利令智昏,反而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透着无尽的杀意:
“陛下天恩,末将汗颜!若陛下真要赏赐末将,末将……不求官升一级,不求良田美宅,只求陛下给末将调拨兵力,准许末将带船队出海,将那帮不知死活的佛郎机海盗,满门抄斩,连根拔起!”
佛郎机海盗?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朱雄英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佛郎机?朕记得他们是南洋外海的红毛番。你这一趟去的是东瀛,怎么扯到他们身上去了?”
“陛下有所不知!”
陈远抬起头,咬牙切齿地将数日前的海上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在深海遭遇上百艘葡萄牙战船合围,到敌方将领阿方索如何因为贪恋大明七千万两白银而悍然挑衅,再到大明水师如何用开花弹隔空“放风筝”把红毛鬼打得满地走,最后到他派了三艘快哨死死缀在后面,摸清了对方在双屿岛的老巢……
陈远说得极为详细,御书房内的空气随着他的讲述,逐渐变得冰冷、肃杀。
“啪!”
听完陈远的话,朱雄英一巴掌拍在龙案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他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去,眼底涌动着杀机。
“猖狂!真是不知死活!”
朱雄英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森冷:
“我大明自开海以来,四海藩属哪个不是俯首称臣?这帮连教化都没有的西方蛮夷,竟然敢在大明的家门口,打朝廷国库重资的主意!还想把朕的将士、大明的百姓扔进海里喂鱼?”
“简直是丧心病狂!”
朱雄英霍然起身,在大殿内缓缓踱步。
大明如今正在大力推行海上贸易,若是让这帮贪得无厌的红毛鬼在东南海域扎了根,天天干着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那大明苦心经营的开海国策,岂不成了给这帮强盗送肉的肥羊?
必须杀!而且要杀得他们胆寒,杀得以后任何红毛番只要听到大明水师的名字,就吓得尿裤子!
“陈远!”朱雄英脚步一停,冷声喝道。
“末将在!”
“你这次差事办得极好,不仅退了强敌,还留了后手摸清了贼巢,没丢我大明军人的脸!”
朱雄英龙袍袖子猛地一挥,杀气腾腾地下旨:
“朕特许你休整三日!三日后,你拿着朕的调兵手令,去江防大营调配最新装备,带着十艘主力战舰、五十艘护卫舰,给朕直扑双屿岛!”
“不管他们岛上有多少人,也不管他们囤了多少炮。只要是红毛鬼,连同他们的贼巢,全给朕一刀切了,鸡犬不留!朕要让那片海,彻底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陈远大喜过望,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圣望,必将那群狗贼的项上人头带回京城!”
朱雄英脸色缓和了一些,摆了摆手道:
“差事要办,赏赐也不能少。朕赐你应天府三进宅邸一套,赏银五千两,去户部领赏吧,好生歇息三日,准备出海!”
“末将,谢主隆恩!”
陈远激动得连连叩头,随后双手接过调兵手令,躬身退出了御书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芜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呈递过去,低声道:
“陛下息怒,为了一群不长眼的蛮夷伤了龙体,不值当。大明王师所过之处,定叫他们灰飞烟灭。”
朱雄英接过茶杯,抿了几口,那股因佛郎机人挑衅而升起的怒火,渐渐被他压了下去。
他缓缓坐回龙椅上,从御案拿出一份黑色折子。
这是独潜龙卫,刚刚自东瀛战场回来时呈递上来的绝密情报。
大军出征在外,朱雄英向来不单单只听主帅送回的捷报。潜龙卫的眼线早已遍及军中,甚至深入到了各军副帅的身边。
朱雄英扯开火漆,展信速读。
折子上的字迹极小,内容不多,只有断断续续的几行重要字眼:
“曹国公李景隆、郑国公常升因争夺灭国首功,于皇居门前私斗僵持,险些酿成火并……”
“刘声动用尚方宝剑,以军令死压,方才定息乱局……”
“京都公卿、达官府邸尽被抄没。曹国公借肃清隐患之名纵兵大劫,并搜求东瀛女子……”
看着折子上的密闻,朱雄英眸子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一个李老九,好一个常老二,真是不出朕的所料。”
朱雄英随手将密报拍在案上。
“陈芜。”
“奴婢在。”陈芜赶忙躬身。
“传旨,让潜龙卫千户陆寒松,立刻来见朕!”
第1076章 更惊人的密信
应天府,夜幕低垂。
潜龙卫官署内,陆寒松刚脱下官服,天子的口谕便送到了跟前。
他不敢耽搁,长身而起。可刚走到大门口,陆寒松的脚步却突兀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权衡。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一咬牙,转身快步折回书房,从隐蔽的墙角暗格里,取出一叠书信。
这叠书信极厚,他神色凝重地塞进了内衣最深处。摸了摸胸口,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后,陆寒松这才大步出门,直奔大内皇宫。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朱雄英负手站在窗前,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前线的事,仔细给朕说说。”
“臣遵旨。”
陆寒松屏气凝神,将李景隆与常家兄弟在东瀛皇居前为了争夺首功,如何差点当场爆发兵变,以及刘声最后如何祭出尚方宝剑,逼得李景隆退而求次,在京都大肆洗劫、搜掠女子的细节,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他没敢添油加醋,极尽客观地陈述事实。越是给这位年轻的天子汇报,越得摒弃个人情绪,这是潜龙卫活命的铁律。
朱雄英听完,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见雷霆之怒,反而笑了一声。
“表哥贪财,两位舅舅冲动。这几个人碰在一块儿,要是不闹出点动静,朕反而觉得奇怪了。”
朱雄英坐回龙椅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只要大局没坏,东瀛荡平了,七千万两白银也稳稳当当进了国库,这些勋贵二代抢功、贪财的小算盘,他并非不能容忍。
“到底也是朕的至亲骨肉。只要不谋反,朕也不想随随便便要了他们的命。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
说到这,朱雄英抬眼看向陆寒松,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
“这次你们差事办得好,前线盯梢的都辛苦了。每人赏黄金百两,记在朕的内帑账上。等他们跟着大军班师回朝,朕对你们,另有大用!”
陆寒松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大喜过望,忙不迭叩头:
“臣,替麾下兄弟叩谢陛下隆恩!”
“行了,退下吧。”朱雄英摆了摆手,端起手边的茶盏。
然而,陆寒松却没动。他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局促,两只手在衣袖里紧紧攥着,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嗓眼儿里。
朱雄英眼力何等毒辣,眉头顿时一皱,放下茶杯冷声道:
“怎么?跟了朕这么久,现在连你也有事想瞒着朕?”
陆寒松浑身一哆嗦,一咬牙,伸手入怀,将那叠藏了一路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呈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微臣近日刚理出的机密……事关重大,微臣不敢私瞒,请陛下御览。”
朱雄英见他这副神色,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扯过密信,抖开信纸。
信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然而,当朱雄英的目光扫过前面几行时,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这上面记着的,可不是什么争功夺利的破事,而是直接挖大明墙角的谋逆大罪!前线的几名将领,不仅贪赃枉法,甚至把手伸向了国家重器!
“定海卫副将张雄,私吞京都库藏金册、金饼,折合白银八十五万两;中路骁骑卫指挥同知吴德荣,私吞东瀛公卿古玩字画,合银九十万两。此二人将赃物用重油纸封死,暗中藏于战船最底层的压舱石下,准备等班师回朝时,神不知鬼不觉带回家……”
“神机营参将赵国柱,借战损报废之名在账目上做手脚,暗中在淀川河口一处废窑洞里,藏匿最新式大明火铳九十杆、军用火药一百二十箱。此人预谋在撤军回国后,高价将这批杀人重器倒卖,换取世代享用的家财……”
光是这几笔账,被他们截留私藏的财富和军械,价值就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然而,真正让朱雄英爆发杀意的,是密信最后的一条记载:
“清剿千户周大勇、副将张雄,在带兵清剿东瀛岛根地区时,意外发现了几处极易开采的巨型野生银矿。”
“此二人利令智昏,不仅瞒着朝廷和主帅刘声,甚至找借口将带路的向导以及知情的三百多名东瀛百姓全数坑杀。”
“周大勇已将详细矿脉图缝在贴身内甲里,几人密谋等班师回国后,绝不上报,而是由国内家族假借江南商会的名义,招募死士和流民,悄悄驾船回东瀛私自开采,将其作为家族世代享用的金山!”
大明将士用血肉打下来的疆土,在大明银元改革最缺金银的时候,这几个人,居然要把大明的新疆土,当成自家的私人金山!
连主帅刘声都敢瞒,连朝廷都敢骗,就为了等回国后,偷偷派人来私采!
朱雄英看着密信上那一个个名字,气极反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御书房内,天子的冷笑声逐渐平息。
陆寒松低垂着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可他心里却暗自庆幸,后背虽然发凉,但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若是心存侥幸替那帮胆大包天的人瞒着,等哪天陛下从别处查出来,那他脖子上的脑袋,连同整个东瀛的潜龙卫,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朱雄英随手将密信扔回桌上,脸上的暴怒已经消失不见。
越是厉害的杀机,往往藏得越深。
“陛下。”
陆寒松见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是否需要微臣传令前线的潜龙卫,在暗中……”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
朱雄英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说道:
“前线大军刚刚荡平东瀛,正是军心振奋的时候。现在要是大张旗鼓地拿人,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士兵军心动荡。”
“他们不是喜欢藏吗?那就让他们藏。让前线的潜龙卫给朕死死盯住他们,千万别惊动了。”
“让他们一路上把那些赃银、私藏的火器和那张所谓的矿脉图,当成世代富贵的宝贝,安安稳稳地藏着。”
“等他们跟着大军班师回朝,踏入大明国门的那一天……朕要在奉天殿前,亲手扒了他们的皮!”
朱雄英的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陆寒松浑身一凛,低头领命:“臣遵旨!定让这几个狗贼逃不出潜龙卫的眼线!”
“退下吧。”朱雄英摆了摆手。
“臣告退。”陆寒松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合拢,朱雄英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密信,眼底的寒芒几乎要溢出来。
私吞数百万两赃银、倒卖国之重器的火铳、甚至敢隐瞒朝廷和主帅私藏东瀛的巨型野生银矿……
这些人,真当他是泥捏的菩萨了!
第1077章 温水煮青蛙,名额抢破头
翌日清晨,奉天殿,早朝。
龙椅上,朱雄英面色如常,俯视着底下的文武百官。
百官们还在为昨日的泼天巨富而兴奋不已,整个朝堂的气氛显得极其热烈。
然而,就在退朝之前,朱雄英突然缓缓开口:
“众位爱卿。”
帝王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文武百官齐刷刷躬身站立,屏气凝神。
朱雄英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袖口,不紧不慢地说道:
“东征将士跨海远征,不仅替朕平定了东瀛,更夺回了七千万两巨富,劳苦功高。但,大军在外厮杀数月,终究是人。朕近来听闻,军中不少将士远涉重洋,思乡心切,甚至有人夜半啼哭。”
说到这,朱雄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之色:
“我大明不能冷了功臣的心。朕思虑再三,决定对东征大军实行轮防。”
轮防?
百官们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魏国公徐辉祖最先站出来,躬身赞叹:“陛下仁德!末将以为,此乃安抚军心之绝佳良策!”
朱雄英点头,继续下旨:
“传朕旨意,命令东征大军中,除留守维持治安的必要兵力外,一半以上的将士,全部换防撤回大明,班师回朝,接受朝廷恩赏!”
“至于东瀛残余的宵小清剿任务,则由五军都督府从京营以及江防大营中,调拨新军前往接替。”
“徐辉祖。”朱雄英目光落在徐辉祖身上。
“末将在!”
“由五军都督府牵头,协同兵部,在两日内拟定一份详细的撤军回京与换防留守的将领名单。两日后,呈递御前,由朕亲自勾决!”
“末将领旨!”徐辉祖赶忙抱拳。
底下的一众文臣听着,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仁爱将士”。
坐在龙椅上的朱雄英,看着底下这群歌功颂德的臣子,心中却冷笑不已。
仁爱?
他确实要这帮普通士兵,让他们回大明和家人团聚。
但至于某些心里有鬼的将领……这道圣旨,就是专门为他们打造的索命绳索!
……
两天后,御书房。
一份厚厚的换防将领名单,被送到了朱雄英的龙案上。
朱雄英伸手翻开名单,手指顺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
五军都督府的拟定方案里,为了保证东瀛局势的绝对稳定,绝大多数作战经验丰富、资历深厚的各卫副将、参将,都被安排在留守防卫的名单里。
而在这些留守名单中,赫然写着:
“定海卫副将:张雄。留守东瀛岛根,监管军港。”
“清剿千户:周大勇。留守东瀛西部,负责弹压流民。”
朱雄英看到这两个名字,嘴角冷意不减。
留在东瀛?
守着你们那几处的野生银矿?继续做你们家族世代享用的美梦?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朱雄英冷哼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御笔,直接将张雄、周大勇、以及神机营参将赵国柱、骁骑卫同知吴德荣这几个名字,从留守名单中狠狠划掉!
“朕倒要看看,你们还有没有命,去花这笔银子!”
圣旨和换防调令刚一送达京营和江防大营,整座军营瞬间就炸开了锅。
去东瀛!
在这个时期的底层大兵眼里,那根本不是去戍边受苦,那是老天爷砸下来的发财天路!
“听说了吗?定海卫的小五子,跟着回京送白银的船,光是暗地里分到的散碎银子和东瀛公卿的玉器,就足足值上百两白银!”
“上百两?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同乡的表哥就在第一批东征军里,前天刚让人捎回信,说是在京都清剿隐患的时候,随便在那些达官贵人的榻榻米底下掏了掏,就摸出两块大金饼子!现在直接在乡下买了一百亩良田!”
“老天爷,那地方满地都是金银,连倭人天皇都被咱们活捉了,现在过去,那不就跟白捡钱一样?”
一时间,整个京营和江防大营的校场上,到处都是狂热的议论声。
大明实行军功授爵,可对于普通士兵来说,能在战场上砍几颗脑袋封官毕竟是少数,可东征大军荡平东瀛后,那些满天飞的灰色收益和战利品分红,却能实打实地改变他们一家老小的命运。
抢名额!
为了能被选入这批接替清剿任务的新军,各营的大兵们彻底红了眼。
“放你娘的屁!这批换防,我们左锋营应该分到五百个名额,凭什么你们右锋营要占大头?”
“凭什么?就凭老子手里的刀比你快!不服气,咱们校场上见真章!”
“打就打,怕你不成!”
不过半天功夫,江防大营的校场上就爆发了十几场大混战。
数千大兵连甲胄都来不及脱,直接在泥地里扭打成一团,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就为了能在长官面前露个脸,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去东瀛的名单里。
偏偏各营的统兵将领不仅不阻拦,反而搬着小马扎坐在旁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大声叫好。
大明军中不养闲人,想要发财,就得靠拳头去抢!
看着底下这群嗷嗷叫的悍卒,江防大营的指挥使咧嘴大笑:
“这帮小兔崽子,有这股子狠劲,何愁东瀛不平?去,把打得最凶、最不要命的那一千号人给老子挑出来,填进第一批开拔的名单里!”
大明的战争机器,在利益与军功的极致刺激下,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
与京营的狂热喧嚣不同,应天府的军港内,却透着一股肃杀。
三天休整,眨眼便过。
陈远换上了大明水师正三品的重甲,身披披风,按着雁翎刀,大步踏上了主力旗舰。
他的身后,跟着一众杀气腾腾的水师将领。
“将军,江防大营调拨的最新装备已经全部装填完毕!”
副将快步上前,抱拳禀报,眼中闪烁着战意:“十艘的主力战舰,五十艘速度极快的尖刀护卫舰,船舱底层全部塞满了神机营最新的开花弹。另外,江防大营还特意给咱们批了两千杆最新式的洪武火铳,保证让那帮红毛鬼连咱们的船舷都摸不着!”
“好!”
“圣意在此!凡大明水师所过之处,红毛番贼,一概鸡犬不留!”
“传本将令——拔锚,启航!”
“呜——!”
悠长而雄浑的苍凉号角声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平静。
六十艘大明最顶级的战舰,扯起双面巨帆,排成一字长蛇阵,带着无可匹敌的压迫感,浩浩荡荡地撕开波浪,直扑东南方向的双屿岛老巢。
陈远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海平线,眼底的暴虐杀意几乎要凝固。
在大明家门口抢劫?
这笔账,今天就用火炮和刺刀,去跟你们一笔一笔地算个清楚!
第1078章 货币改革的漏洞及补救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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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马恩慧的争宠方式
钱通退下后,御书房内重新归于安静。
朱雄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靠在龙椅靠背上,吐出一口浊气。
货币改革、海权开拓、东瀛余波……这一桩桩、一件件关乎帝国命脉的军国大事,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即便他是铁打的汉子,连日连夜地操劳,此刻也免不了感到一丝疲惫。
他微闭着双眼,准备小憩片刻。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而轻巧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陈芜轻手轻脚地挪到御案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唤道:“陛下,马贵妃带着大公主在外面候着呢,您看……”
朱雄英睁开眼,眉头微微一挑。
马恩慧。
自打她生下龙凤胎,这日子过得倒是愈发滋润了。不过,朱雄英眼力何等毒辣,他心里清楚得很,最近马恩慧抱着女儿朱文嫒往御书房跑的频率,确实是有些高了。
后宫妇人那点小心思,无非是借着孩子多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为自己,也为儿子朱文谦多争一份圣眷。
换作旁人敢这么频繁地在御书房外打扰,朱雄英早就赏她几板子了。但一想到那粉雕玉琢、会抓着自己龙袍流哈喇子的乖女儿,朱雄英心里那点冷酷,瞬间就化了大半。
“让她们进来吧。”朱雄英摆了摆手,原本冷峻的脸上露出柔和的表情。
“奴婢遵旨。”陈芜赶忙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殿门轻启。
身着一袭素雅常服的马恩慧抱着怀里的朱文嫒,不紧不慢地迈入了大殿。她没穿那些繁复华丽的礼服,反而显得温婉动人,一进门便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还没等马恩慧直起身子,她怀里那个的小人儿,一瞧见龙椅上的朱雄英,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咿咿……呀呀!”
朱文嫒咧着小嘴,发出咿咿呀呀的稚嫩叫声,一双胖乎乎的小胳膊拼命朝朱雄英的方向挥舞着,身子也一个劲儿地往前探,险些从马恩慧怀里挣脱出来。
“哈哈,朕的乖女儿!”
听着软糯糯的声音,朱雄英心中那最后一点不快和疲惫瞬间烟消云散。他霍然起身,长臂一展,动作极其熟练地将女儿接到了自己怀里。
“咯咯咯……”
到了朱雄英宽阔温暖的怀抱中,朱文嫒乐得直拍小手,搂着朱雄英的脖子,张嘴就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口水糊了朱雄英半张脸。
朱雄英浑然不在意,自豪地笑了起来,在女儿娇嫩的小脸蛋上回啃了几口:“小丫头,几天不见,这力气见长啊!”
马恩慧站在一旁,看着两父女亲昵的模样,掩口轻笑道:
“陛下,臣妾刚才在屋里,文嫒这丫头一直哭闹不休,怎么哄都不成。她那一双小手啊,一直死死指着门外。臣妾一想,这丫头指定是想她父皇了。您瞧,这不刚走到御书房外头,连大门都没进呢,她就彻底安静下来了。这孩子,还是跟陛下最亲。”
朱雄英何尝听不出她话里的心思?不过他今天心情好,也懒得戳穿。
他抱着怀里的女儿,顺手捏了捏她的小胖腿,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朕的女儿,跟朕不亲跟谁亲?走,父皇今儿个不批折子了,带你去外面转转!”
说罢,朱雄英抱着女儿,朝御书房外走去。
马恩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看着朱雄英的背影,以及自家女儿在肩膀上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欣慰。
在这深宫大内,美貌会衰老,恩宠会变淡,但只要生下了子嗣,只要能让陛下记在心里,那她和儿女的未来,便立在了不败之地。
她这一步棋,显然是走得对极了。
……
此时正值盛夏。
应天府的骄阳虽烈,但御花园内古木参天,假山错落,引来的活水在假山间流淌,倒是驱散了不少暑气。
大片的荷花在池塘中开得争奇斗艳,红绿相间,好看得紧。
“呀……呀!”
朱文嫒趴在朱雄英的肩膀上,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致。一会儿指着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一会儿又被树梢上叫个不停的知了吸引了注意,那手舞足蹈的可爱模样,惹得朱雄英一阵大笑。
“陛下小心些,这天热,别让大公主晒着了。”马恩慧体贴地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把团扇,轻轻在旁边扇着风。
朱雄英抱着女儿,正享受着难得的片刻安宁。
然而,就在几人刚走到一处假山转角时。
前方不远处的青石小路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和宫女有些紧张的低呼声:
“小祖宗,您慢着点!别摔着了!”
“哎哟,奴婢该死,殿下您慢点跑……”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一大群太监和宫女,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小男孩。
那男孩长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跟朱雄英极为相似,透着一股贵气与机灵,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跑得飞快。
大明皇太子,朱文堃!
朱文堃跑得满头大汗,一拐过假山,正好瞧见了朱雄英。
“父皇!”
小家伙眼睛一亮,把身后的太监宫女全甩在了脑后,张开小胳膊,迈着小短腿,便朝着朱雄英的方向狂奔了过来。
第1080章 让马恩慧闭门思过
朱雄英看着眼前的儿子,他长臂一展,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单臂一搂,顺势也将冲过来的朱文堃给抱了起来。
“哈哈,文堃,这身子骨倒是越来越结实了!”朱雄英掂了掂儿子沉甸甸的小屁股,由衷地笑了起来。
这一幕落在后方的马恩慧眼里,却让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这大明江山,嫡庶有别。
眼前的朱文堃是皇后徐妙锦所生,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大明皇太子,尊贵无比。而她生下的朱文谦虽然也是皇子,但在名分上,注定要低了眼前这个小家伙一头。
看着朱雄英那毫不掩饰的宠溺,马恩慧迅速敛去心中的酸涩,脸上重新堆起笑意,上前夸赞道:
“太子殿下长得真快,臣妾有些日子没见,瞧着又高出了半个头呢。”
朱文堃被父皇抱在怀里,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冲着马恩慧和朱雄英奶声奶气地嚷嚷道:
“那是自然!我现在每顿饭能吃一大碗呢!就是父皇让小厨房送来的那些绿油油的蔬菜不好吃,跟吃草似的,还是大块大块的蹄髈肉香!”
朱雄英看着撅着小嘴、一脸不情愿的朱文堃,脸色一板,假意责备道:
“胡闹!不吃蔬菜怎么长高?以后怎么提得起硬弓、跨得过战马?朕告诉你,以后那蔬菜再难吃,你也得给朕一口不剩地咽下去,听明白没有?”
“噢……”
朱文堃小嘴撇得更紧了,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不过小孩子忘性大,他一转眼瞧见朱文嫒,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挣扎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妹妹!父皇,快把妹妹给我抱抱!我要抱妹妹!”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马恩慧惊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手一滑摔着了,或者手重了捏疼了,她的心肝宝贝可就遭罪了!
“哎哟,太子殿下万万使不得!”
马恩慧失态地惊呼一声,赶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哄道:
“文嫒现在还太小,骨头嫩。等殿下再长大一些,能拿起木剑了,再抱她也不迟呀。”
朱文堃见状,觉得十分无趣,冲着马恩慧翻了个白眼,又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
“不抱就不抱,父皇放我下来!我不跟你们玩了,我要去找太爷爷玩!太爷爷那里有好多好吃的点心,还不逼着我吃草!”
朱雄英哭笑不得,顺手将这他放在了地上。
朱文堃一落地,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迈着小短腿,朝着仁寿宫的方向跑远了。
看着太子那欢快的背影,马恩慧用团扇掩着嘴,跟着笑道:
“太子殿下真是活泼可爱。算算日子,殿下也快两岁了,过不了多久,就该到了开阁启蒙、挑选侍读的时候了吧?不知陛下可有心仪的儒学大家来担任太子的启蒙老师?”
然而,她话音刚落。
朱雄英原本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头,冷冷地逼视着马恩慧,眼底的温情在这一刹那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害怕的帝王威严。
马恩慧被朱雄英的眼神盯得浑身一僵,手里攥着的团扇险些掉在地上。
“爱妃,你似乎对太子的事情,格外关心啊?”
朱雄英的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多少火气,但落在马恩慧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她瞬间惊醒过来,后背在这一刻被冷汗彻底浸透!
后宫干政、窥探储君、插手太子启蒙!这在任何一个朝代,尤其是大明,都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死罪!
她最近生了龙凤胎,天天听着底下宫女太监的谄媚奉承,终究是有些飘了,竟然敢在皇帝面前试探太子的风向!
“陛下恕罪!臣妾万死!”
马恩慧没有任何犹豫,脸色煞白的跪倒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声音颤抖着说道:
“臣妾只是一时失言,绝无他意!臣妾该死,求陛下惩罚!”
朱雄英抱着朱文嫒,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马恩慧,冷哼了一声。
“爱妃,记着自己的身份。”
“以后,不是你该管的事情,连听都不要听,更不要在朕的耳边多嘴。朕能给你妃位,也能把你打到冷宫里去,懂了吗?”
“臣妾……臣妾明白!臣妾谨记陛下圣谕!”马恩慧的额头紧贴着地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根本不敢落下来。
“起来吧。”
朱雄英将怀里的女儿小心地递给贴身乳母,冷冷地看着站起身的马恩慧,沉声道:
“你现在唯一的差事,就是把文嫒和文谦给朕照顾好。尤其是文谦,他是皇子,朕不求他以后有多大的军功,但他必须给朕养成一个谦谦有礼、安分守己的性子。真要是养出了什么不该有的野心,到那时候……可就别怪朕不念结发夫妻的情分了。”
这一番话,近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敲打!
马恩慧死死咬着嘴唇,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行了,朕看着心烦。退下吧,回你的地方闭门思过。没朕的口谕,少在后宫里四处乱晃。”
“……臣妾领旨,臣妾谢陛下开恩。”
马恩慧紧咬着下唇,屈膝行礼,泪水终于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连一旁的女儿都顾不上再看一眼,低着头,神色狼狈地快步退了下去。
看着马恩慧离去的背影,朱雄英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对后妃他有恩有宠,但谁要是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试图去碰储君的底线,那他这个做皇帝的,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摆驾,回御书房。”
朱雄英大袖一挥,径直回了前殿,继续批阅堆积如山的军政折子。
……
天子震怒,宠妃受罚。
这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眨眼间就在大内皇宫里传得沸沸扬扬。
后宫里向来是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地方。不少太监和宫女聚在宫墙阴影里,低着头交头接耳,私底下议论个不停:
“听说了吗?那位马贵妃,今儿个在御花园触怒了陛下,直接被下旨闭门思呢!”
“哎哟,前阵子生了龙凤胎,宫里天天送礼的人能从门首排到御道上,谁承想这才几天功夫,就失了圣心?”
“嘿,你懂什么?小声点!马贵妃再怎么受罚,那也生了皇子和公主。只要她以后安分守己,人家依旧是尊贵无比的贵妃,哪是咱们这些当差的能招惹的?都管好自己的嘴,免得怎么死都不知道!”
风言风语在各宫暗暗流传,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暗中观望。
而此时,偏殿内。
马恩慧失魂落魄地跨进殿门,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白得像是一张纸。
“娘娘,小皇子刚刚醒了,正哭着……”贴身侍女有些局促地上前,小声禀报着。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马恩慧神色狰狞地低吼了一声,伸手狠狠推开了挡在面前的侍女。
她甚至连侧殿摇篮里的儿子都没看上一眼,便跌跌撞撞地径直冲进了最深处的卧室,关上了殿门。
内室里光线昏暗。
马恩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重重瘫倒在大床上,伸手扯过锦被,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压抑在眼眶里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不敢放声大哭,害怕外面那些势利小人听到风声,只能用牙齿死死咬住被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棉被的掩盖下发出一阵阵闷哼,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害怕、屈辱、后悔、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瞬间将她淹没。
然而在泪水的洗刷下,一股妒火与怨恨,在她的心底最深处攀爬起来。
第1081章 东瀛天皇跪求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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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2章 亡国灭种及建造公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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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圣旨拒不执行
走出锦衣卫北镇抚司,阳光洒在身上,却没能驱散朱雄英眼底的阴霾。
“陛下……”
陈芜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伺候了朱雄英多年,最能察觉到天子的微小情绪。此时朱雄英虽然神色平静,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意,压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芜小心翼翼地轻声问询:“陛下,可要回宫?”
朱雄英站在阶前,望着碧空如洗的天空,沉默了良久,这才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不回。备马车,去城南。”
陈芜心中有些诧异,不明白陛下为什么突然要去荒凉泥滩,但他不敢多嘴,赶忙低头躬身应诺: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
不过片刻,一辆马车,在十几名便衣内卫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北镇抚司,直奔城南而去。
……
而此时,锦衣卫指挥使孙石,正捧着那道朱雄英亲笔批复的圣旨,踏进了六科给事中的官署。
给事中,在大明官制里,是个极度特殊的职位。
他们品阶不高,往往只是七品,但手里的权力却大得惊人,专司“封驳”之权。凡是皇帝下达的诏令圣旨,若是不合体统、违背古法,给事中便有权当场驳回,不予执行。
不过,自从朱雄英登基,手段雷厉风行,威望更是高到了极点。在这位说一不二的铁血暴君面前,六科给事中的官员们,基本已经成了点点头、盖盖章的摆设,谁也不敢去触皇帝的霉头。
“孙大人,您这大忙人,今儿个怎么有空亲自来我们这了?”
吏科给事中见孙石进来,赶忙笑着拱手相迎。
孙石没有寒暄,黑着脸将那道圣旨往桌上一按,沉声道:“此乃明发全国的圣旨。你等立刻审核用印,不得有误。”
“明发全国?”
吏科给事中一愣,随手接过圣旨抖开。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朱批御笔时,原本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凝固了。他的双眼一点一点瞪大,呼吸彻底停滞,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呆若木鸡。
“大人,写了什么?”
旁边几个给事中见他这副模样,好奇地凑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官署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如同被雷击中,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将东瀛天皇押赴午门斩首,这倒也罢了。
可死后不立碑、不收敛,还要将其尸骨永远埋在城南泥滩,在上面建造一座公厕,供天下百姓日夜宣泄秽溺,让其死后受尽万世污秽践踏……
这,这哪里是天朝上国之君能做出来的事?
“孙……孙大人,这真是陛下的御笔?”吏科给事中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打摆子。
“废话!玉玺都在上面盖着呢,还能有假?”孙石脸色一沉,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行了,别磨磨唧唧的,赶紧审核用印,本官还要回宫复命呢!”
“这,这使不得啊!”
六个不同部门的给事中对视了一眼,个个白了脸。
“孙大人,陛下此举……怕是有伤天和,更是坏了我大明的仁义体统啊!”兵科给事中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我大明最重礼仪德化。此诏若是明发全国,天下的儒生、史官,将会如何笔伐陛下?这,这是要把陛下生生推进万世暴虐的史书里啊!”
“我等官职卑微,可实在不敢在如此圣旨上签字用印!这不仅关乎陛下的身后名,更关乎朝廷的国体啊!”
“对对,此事太重,我等万万做不得主。必须……必须请几位尚书大人,以及大学士们共同商量!”
给事中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任凭孙石如何催促,他们就是不肯提笔签字。
孙石眼皮一阵狂跳,也知道这事情确实荒唐得没了边。他一咬牙,低吼道:“行!本官不为难你们。去把六部尚书、大学士全给本官请到这里来!当面商量!”
不过半个时辰,六部和大学士们,便被急匆匆地召集到了六科官署。
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等人,原本还在为了新币推行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一进门瞧见这副阵仗,都有些疑惑。
可当圣旨交到他们手里后,这群浸淫官场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们,呼吸也跟着粗重了起来。
“荒唐……当真是……”
礼部尚书看着圣旨上的内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虽然是朱雄英心腹,但也是孔孟门徒,讲究的是“修齐治平”,灭国受降,理应体现天朝的宽宏和礼仪,哪怕杀了祭天也比这等折磨来得体面。
“陛下糊涂啊!”礼部尚书一拍桌子,眼泪险些流了出来,“我大明乃是华夏正统,天朝上国!若是将其千刀万剐,那是天理昭昭;可建公厕,以粪水浇灌一国之君……这让天下的藩属国如何看待大明?史书当如何记载这桩丑事?万世之下,我大明的礼制尊严,该置于何地?”
“孙大人,此诏绝不能发!”
“对,绝不能发!老臣就是一头撞死在这大殿柱子上,也绝不在这种遗臭万年的圣旨上签字!”
几个尚书个个面色涨红,声嘶力竭地反对起来。
孙石被这帮文官吵得脑仁生疼,心里也是一股邪火直往上冒。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面目严峻地喝道:
“都给本官闭嘴!”
“这是陛下的命令!是圣旨!陛下刚才在锦衣卫里的眼神,本官现在想想都脊梁骨发凉。你们这帮老酸儒,天天嘴里念叨着圣贤书,懂什么叫军国大计?陛下要明发全国,谁敢拦着,谁去跟陛下当面说!”
孙石冷哼了一声,指着桌上的圣旨:“你们直接盖章就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有陛下自己顶着,你们怕什么?”
然而,站在一旁、始终闭目沉思的吏部尚书,突然缓缓睁开眼,神色严肃地看着孙石。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警告:
“孙大人,老夫且问你一句。”
“陛下英武盖世,不顾及身后名,一意孤行。可这圣旨,要是明发全国,必然会传到太上皇的耳朵里。”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太上皇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我大明得位最正、顺天应时,最看重历代君王的身后体统。太上皇对陛下,那是疼到了骨子里,视若心肝!太上皇若是知道,陛下为了东瀛一个罪君,不惜背负万世暴君、受万民唾骂的下场。太上皇,会怎么想?”
“太上皇会觉得是陛下错了吗?不!太上皇只会觉得,是咱们这帮臣子、是你这个办差的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尽到规劝之责,任由陛下玷污了清誉!”
孙石听完,身躯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被冷汗给浸透了!
太上皇,洪武大帝,朱元璋!
这些年朱元璋退位颐养天年,对朝政几乎不闻不问,将所有的权力毫无保留地交托给了朱雄英。这让孙石和底下办差的文武,在潜意识里都快忽略了这位开国皇帝的存在。
可不插手,不代表太上皇成了一尊泥菩萨!
太上皇对朱雄英,那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真让朱雄英为了东瀛的一个罪君,在史书上留下了遗臭万年的暴君名声,太上皇真的会坐视不理吗?
到时候太上皇一怒之下,查到是他孙石捧着圣旨、没去他那里汇报就直接明发全国,那他这颗脑袋,肯定保不住了!
“咕咚。”
孙石咽了口唾沫,他彻底慌了神:
“这……这如何是好?陛下决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陛下说不改,本官若是敢劝,只怕现在就得回昭狱里蹲着去。”
官署大厅里,一众官员,全都陷入了惊恐。
最终,吏部尚书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解铃还须系铃人。”
“陛下虽然铁石心肠,但在这世上,终究有两个人,是陛下最在意的。只要他们两位肯出面,陛下或许还会听劝。”
孙石眼睛猛地一亮,急忙追问:“哪两位?”
“太上皇。以及坤宁宫里的皇后娘娘!”
第1084章 朱元璋生气
“对!只有请动太上皇和皇后娘娘,或许还能拦得下这道圣旨!”
吏部尚书的建议,让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和孙石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们心里都清楚,朱雄英的脾气硬得像铁,决定的事情谁劝都没用。可要是真的由着皇帝这么一意孤行,天下的史官和儒生能用笔杆子把朱雄英钉在暴君的耻辱柱上,到时候震怒的太上皇怪罪下来,他们这帮没能尽到规劝之责的臣子,个个都得人头落地!
“走!去请太上皇,去请皇后娘娘!”
“哪怕不合规制,今日为了陛下的万世名誉,我等也要舍命一搏了!”
一时间,六部尚书、六科给事中,连带着孙石,再也顾不得什么朝堂体统,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皇宫内廷的方向赶去。
……
皇宫内苑,重重红墙之下。
大内禁军和侍卫见一众朝廷重臣和锦衣卫指挥使气势汹汹、满脸焦急地直奔后宫而来,顿时紧张地按住了腰间的兵刃。
“诸位大人,此处乃是内廷重地,若无陛下御批宣召,臣等万万不敢放行!”值班的禁卫满头大汗,咬着牙拦在御道前。
“闪开!”
礼部尚书一拂衣袖,声色俱厉地低喝:“本官与诸位尚书有十万火急、关乎大明国本与天子名誉的社稷大事,需立刻面见太上皇和皇后娘娘!若是耽搁了,你区区一个禁卫,担得起这天大的责任吗?”
禁军侍卫被这帮人吓了一跳,又瞧见一旁的孙石也在狂打眼色,当即意识到出了大事,赶忙躬身道:
“诸位大人稍候,臣等这就去仁寿宫与坤宁宫通禀!”
不过片刻功夫。
坤宁宫内,徐妙锦正坐在凤椅上,听着底下女官汇报新币兑换的琐事。
“娘娘,大事不好了!”
一名太监神色慌张跑进了大殿,跪倒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六部尚书、给事中,连带着锦衣卫孙大人,此刻全堵在内廷午门外。他们跪请娘娘出面,说是陛下下达了惊天的荒唐诏令,要毁了我大明万世的体统啊!”
听到这话,徐妙锦秀眉猛地一蹙,外廷的尚书们闹到了后宫,这定是朝局出了颠覆儒礼的大事。
此时若是任由这帮尚书在午门外喧闹,天子威严必将扫地。
她凤眸微凝,当即豁然起身,对着身边的女官果断下旨:
“起驾,去皇爷爷的仁寿宫!”
“本宫倒要看看,陛下到底下了什么圣旨,能让这帮老狐狸,吓成这副模样!”
……
仁寿宫的门前,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朝廷重臣。
六部尚书、大学士、给事中、孙石,全都额头贴地,长跪不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
朱元璋斜睨了这帮文臣一眼,撇了撇嘴,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就在这极其诡异的静谧中,院外传来太监尖锐的宣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一袭素雅凤袍的徐妙锦快步迈入院内。
她看了一眼跪满院子的文武百官,神色不变,端庄地走到朱元璋面前,盈盈一拜:
“孙媳妙锦,给皇爷爷请安。”
瞧见大孙媳妇来了,朱元璋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哟,妙锦来了?快起来。你平日里管理后宫忙得不可开交,怎么也有空来咱这老头子的院子里了?”
徐妙锦刚直起身子,身后跪着的文武百官便在吏部尚书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冲着徐妙锦叩头行礼: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秋!”
朱元璋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再看了看神色凝重的徐妙锦,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行了,别在这装模作样地拜了!咱倒要问问,今儿个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能让你们不约而同地集合到咱这仁寿宫,甚至连皇后都给惊动了?”
朱元璋的威严,让他们浑身一哆嗦,谁都不敢说话。
“说!”朱元璋眉头紧皱,语气中已隐隐带了雷霆之怒。
吏部尚书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太上皇……陛下,陛下今日在锦衣卫中提审了东瀛罪君源明松,陛下要将这罪君押赴午门明正典刑。这倒也罢了,可陛下竟然下旨……”
“说重点!”朱元璋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
“陛下旨意……将其死后尸骨,永世埋在应天府城南的泥滩底下,还在上面建造一座公厕,供天下百姓在上面宣泄秽溺之物!让其死后都被人踩在脚下,受尽污秽,永不得超生!”
吏部尚书声音凄厉:“太上皇啊!我大明最重礼仪德化。若是将其千刀万剐,那是天理昭昭;可建公厕、以粪水浇灌一国之君,这等刑罚近乎泼皮无赖,绝非天朝圣主所为!这消息要是明发全国,史官非得在史书上,把陛下写成万世暴虐的昏君啊!”
刚刚还一脸不耐烦的朱元璋,此时彻底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这一辈子,从起兵抗元到开创大明,死在他手里的人何止百万?剥皮揎草、满门抄斩的酷刑他用过无数,可大孙子这一手……
建个公厕,让人天天往东瀛天皇的骨头上面拉屎拉尿?
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他大孙子朱雄英的名声与大明的清誉!
“胡闹!这混账小子,简直是太胡闹了!”
朱元璋重重一拍桌子,豁然站起身,气得吹胡子瞪眼,在殿前大步来回踱步,声音在院中炸响:
“这臭小子!平时由着他的性子,灭高丽、平乌斯藏、杀贪官,咱都觉得他杀伐果断,像咱!可他怎么琢磨出这么个作践人的阴损招数?”
“大建公厕?还供天下百姓使用?”
朱元璋急得直跺脚,他怎么能容忍大孙子的清誉受损?
“去!传咱的口谕!给咱把那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从城南拖回来!咱今儿个要亲自动手,打他屁股,抽死这个不省心的臭小子!”
朱元璋的暴怒降临,底下的尚书和给事中们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妙锦见状,赶忙上前两步,扶住朱元璋的胳膊,一边拍着后背顺气,一边柔声劝解道:
“皇爷爷息怒,小心气坏了龙体。陛下平日里最是看重孝道,也向来是谋定而后动。陛下对那东瀛,确实有种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深沉恨意,陛下这么做,定然有他的深意。您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
听到孙媳妇的劝慰,朱元璋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好歹是顺了这口气,坐回了藤椅上。但脸上依旧怒气未消,瞪着眼珠子道:
“哼!深意?咱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深意!”
朱元璋一拍大腿,转头对旁边的王喜厉声喝道:
“快!拿着咱的令牌去城南,把那个混账小子给咱带到仁寿宫来!咱和妙锦,就在这等他!咱倒要亲自听听,他能给咱编出个什么理由来!”
“奴婢遵旨!”王喜领了牌子,一溜小跑地冲出了院门。
第1085章 闲聊试点义务教育
马车伴随着车轮的吱呀声,缓缓停在了应天府城南的一片滩涂旁。
车帘铺开,朱雄英走下了马车。
他的身后,陈芜带着十几名便衣内卫神色警惕地散开,隐隐将方圆百丈护在中央。虽然他们不明白陛下为何突然来这里,但陛下眼底的阴郁,让他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晚风夹杂着泥土的腥味迎面吹来,拂动着朱雄英的衣角。
他独自一人负手伫立在滩涂边,静静地眺望着眼前这片泥滩。
在陈芜等人眼里,这只是一处寻常的荒滩。
可在朱雄英的眼里,虚空之中,却仿佛有滚滚血浪铺天盖地而来。
三十万同胞的血泪,数百年后的滔天屈辱、浩劫与绝望,如同无数无形的冤魂,在这片土地上发出无声而凄厉的嘶吼!
那是华夏历史上最深、最痛、最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疤!
朱雄英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两世为人,他坐上了大明的龙椅,掌控了这天下最强盛的帝国。
那他就绝不可能让这桩惨剧在数百年后重演!
“我已经把东瀛平了。”
“很快,这寰宇之间,便再也不会有东瀛这个族群。”
“我还要用源明松的尸骨,生生世世地向我华夏英魂忏悔,永世不得超生!”
大风呼啸,吹散了他眼底最后的阴霾。
朱雄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绷紧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就在陈芜等人看着天子发呆,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朱雄英的目光一转,看向了不远处的一处浅水滩。
那里水草丰茂,水位极浅。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汉,正挽着裤腿站在泥水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竹篓子。
在老汉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大,扎着两个羊角辫,光着两只小脚丫踩在泥水里。
“爷爷!快看!好大一只虾子!”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拍着小手,奶声奶气地欢呼起来。
“哎哟,妮儿小声点,别把鱼给吓跑了。”
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将捞子往水里一抄,果然捉住了一只大青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腰间的鱼篓里。
看着这一幕温馨的画面,朱雄英眼底的阴霾,化作了一抹柔情。
他拼死平定四海,为的不就是让大明的子民,能有安居乐业的安宁吗?
“走,跟朕过去瞧瞧。”
朱雄英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迈开步子朝着那浅水滩走去。
“陛下小心脚下……”陈芜赶忙在后面提着衣角跟上。
瞧见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带着人走过来,那捞鱼的老汉脸色一变,本能地拉着孙女往后退了几步,有些局促和惊慌。
这京城脚下权贵多,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生怕冲撞了贵人。
“老人家莫怕,我就是闲着没事,路过这随便转转。”
朱雄英温和一笑,没有半分皇帝的架子。他甚至顾不上自己脚下的皂靴踩进泥水里,笑着说道:
“我看你这鱼篓子还空着,我来帮你捞几下。”
老汉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贵公子竟然如此接地气。
朱雄英眼神锐利,手脚极快,几下探水、抄底,不过片刻功夫,便捞起了十几只肥美的河虾和几条小鲫鱼,尽数扔进了老汉的篓子里。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老汉看着那大半满的鱼篓,连连作揖,满脸感激道:“多谢公子!公子真是大好人啊!妮儿,快给贵人磕个头。”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朱雄英,乖巧地下跪。
朱雄英长臂一展,柔和地托住了小女孩的身子,捏了捏她有些瘦弱的小脸蛋,笑着转头问老汉:
“举手之劳罢了。我看这孩子乖巧得很,这个年纪,应该是在学堂里启蒙吧?不知在私塾学得如何了?”
刚刚还满脸欢喜的老汉,脸色顿时一黯。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而无力道:
“公子说笑了,我们这等穷苦人家,哪里上得起私塾。前些日子,倒是去了几天……不过,上了没三天,小人便把妮儿给接回来了,不读了。”
朱雄英眉头微微一皱,看着老汉,疑惑问道:
“不读了?朝廷日前不是早已在应天府城郊做试点,全面推行小学免费义务教育了吗?我记得户部和工部的条令下得很清楚,但凡是应天府户籍、适龄的穷苦孩子,入学一律不收一分钱,书本、学堂里的午饭也全由朝廷拨银子。为什么上了三天,反而接回来了?”
老汉听完,苦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朱雄英:
“公子,朝廷和陛下的恩德,咱们老百姓心里都记着。可这底下的事情,哪里是白纸黑字那般简单啊?”
第1086章 顶替户籍,朱雄英起杀机
朱雄英蹲在泥滩上,裤脚沾满了淤泥,手里捏着刚捞上来的一条鲫鱼,随手扔进老汉的鱼篓里。
可老汉方才那句话,像根鱼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
“老人家。”朱雄英撩起衣摆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方才说底下的事不简单,能和我说说吗?”
张老汉蹲在泥水里,手里那把破竹篓子半天没动。
他看了眼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人穿戴讲究,气度也不一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可这人怪得很,方才在泥滩上帮自己捞鱼虾,一点架子都没有,笑起来跟邻家后生似的。
张老汉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平日里跟谁说都没用。可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对着这个年轻人,他忽然就想说了。
“公子,小人姓张,都叫小人张老汉。”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荒草滩,“儿子儿媳前些年闹灾全死了,家里就剩小人和孙女妮儿两条命。两亩薄田,赶海捡些小鱼小虾,穷得叮当响,但好歹能给妮儿喂口热乎饭。”
“前些日子,衙门贴出告示,说陛下开了天恩,在京郊办免费学堂。不收一分钱,连课本、午饭都是朝廷拨银子!最要紧的是,女娃子也能进去认字!
“公子啊,小人这种泥腿子,祖祖辈辈连名字都不会写,被人骗了卖了还帮人数钱。一听妮儿能识字,以后能算账,能活出个人样来!”
“开学那天,小人给妮儿穿上她娘留下那件衣裳。妮儿回来说,先生夸她脑子灵光,说好好学,以后兴许能考女官。小人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可后面的话,让张老汉的声音低沉起来。
“第三天一早,小人送妮儿去学堂。那个执事堵在门口,一把抢了妮儿的木牌,说妮儿不合条件,叫小人带孩子滚。”
“不合什么条件?”朱雄英抬起眼皮,“告示上不是写着应天府户籍,适龄寒门子弟,一律入学?”
“小人也是这么问的!”张老汉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小人跪在泥地里,把脑袋磕得砰砰响,血淌了一脸。那执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差役拿棍子把小人打出来了。”
“后来……户房里有个主簿,吃过小人几回鱼虾,实在瞧不过眼了,才偷偷跟小人说了实话。”
“妮儿的名额,被顶了。”
张老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静了。
“谁顶的?”朱雄英冷静的问道。
“黄家。京郊的大户黄家。”张老汉用力攥着衣角,继续说道,“黄家有的是银子,他家庶子和几个偏房亲戚的孩子,根本没资格进官办学堂。可黄家瞧上了学堂里国子监派下来的名师!他们不花银子请先生,偏要来抢穷人家一个位子。”
“县衙户房的人,直接把妮儿的户籍给改了。在县衙的账本上,在朝廷的名册上是我孙女张妮儿,天天都好端端坐在学堂里,吃朝廷的米,听朝廷的课。可坐在那个位子上的,是他黄家的亲戚!”
“我孙女的名字、户籍、活路,全成了替人家做的嫁衣!”
“公子啊……你说这世道,怎么能这样?朝廷和陛下的恩典,怎么就落不到咱们这些穷苦人的头上啊?黄家有的是银子,他们哪怕自己请十个先生也请得起,为什么要来抢我孙女的一条活路啊?”
张老汉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泥滩里,抱着头痛哭起来。
而在他身边,六七岁的小女孩妮儿,赤着两只小脚丫,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不明白什么叫“顶替”,什么叫“户籍”,她只知道,自己再也去不了那个有大米饭吃、能听先生讲故事的学堂了。
滩涂上安静了几秒。
朱雄英蹲在原地,手里的虾碎壳和血混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抹在裤子上。
“……给了你多少钱?”
张老汉愣了一下。
然后,这个被人踩了一辈子的老农民,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比刀子还扎人。
“公子啊,一文钱都没有。那个执事抢木牌的时候,还踹了小人一脚,并威胁小人,敢闹事,就让我们活不下去。”
朱雄英没有说话。
陈芜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陛下真发火的时候,从来不摔东西。他越安静,越要死人。
“……黄家叫什么?”好半天,朱雄英开了口。
张老汉摇了摇头,苦笑道:“公子,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一个城里来的公子哥儿,还能去跟黄家讲道理?黄家在应天府根深蒂固,县衙户房都有他家的人。再说了,这就是命,是小人命贱,怨不得谁。”
“老人家,我就问问。那黄家,到底叫什么?”
张老汉看着他,也不知是被他气质给镇住了,还是单纯觉得说了也无所谓,叹了口气:“黄家大院,就京郊那一片最大的宅子。老爷叫什么小人也不知道,都管他叫黄老爷。公子,你也别问了,这种事,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掰扯得动的。”
朱雄英点了下头,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饼。
“丫头,糖饼拿着。”
妮儿不敢接,仰头看爷爷。
张老汉微微点了头,她才伸出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声音跟蚊子似的:“谢谢大哥哥。”
朱雄英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
“老人家,天不早了,我先回了。”
临走时给他们撂下了一句话:
“你孙女的事,会有人管的。”
妮儿趴在爷爷肩膀上,小口小口地啃着糖饼,忽然问了一句:“爷爷,那个大哥哥说,会有人管,是真的吗?”
张老汉脚步顿了一下。
“吃你的糖饼。别想那么多。”
马车上,车帘紧闭。
朱雄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有说话。
陈芜缩在对面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朱雄英开始说道:
“陈芜。”
陈芜后脊梁一紧,“扑通”一声伏在地上:“奴婢在。”
“两件事。回宫就办。”
“第一,让孙石带上锦衣卫,去京郊那个黄家大院,还有县衙户房拿人。所有涉事之人,一个也不要漏掉。不是喜欢顶替么?给朕查,查清楚这些人这辈子还顶替了多少条命。少查一桩,让孙石自己进去顶。”
“第二,明天日出之前。张老汉的孙女张妮儿,必须坐在那所学堂最中间、最靠前的位置上。”
“谁拦,就让谁把脑袋搁门槛上。”
“奴婢遵旨!”
陈芜伏在地上,声音发抖。
朱雄英重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像是在休息。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右手,指节始终攥得发白,从滩涂到皇城,没有松开过一瞬。
第1087章 朱雄英拒绝收回旨意
回宫的路上上,冷风呼啸。
“陛下!陈公公!且慢!且慢啊——!”
就在这时,官道上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陈芜眉头一紧,只见一匹御马狂奔而来。
马鞍上的王喜满身尘土,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战马尚未停稳,王喜便连滚带爬地摔下马鞍,一瘸一拐地扑到马车前,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尖锐而带着哭腔:
“陛下!出大事了!太上皇发了天大的脾气,让老奴拿着令牌,不惜一切代价,也得把陛下带回仁寿宫去啊!”
车帘掀开,朱雄英探出头来,眉头微皱:
“出什么事了?皇爷爷平日里颐养天年,今日为何如此震怒?”
王喜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促地禀报:
“回陛下!是……是那道处置源明松的圣旨!孙大人捧着圣旨去六科给事中审核,结果给事中和六部尚书全给拦下了!如今,吏部、礼部、户部几位尚书大人,连带着给事中们,全部堵在仁寿宫门外长跪不起,哭天抢地地哀求太上皇主持大局!”
“连坤宁宫的皇后娘娘,此刻也已经被惊动,赶去了仁寿宫!”
王喜咽了口唾沫,颤声道:“太上皇急得直跺脚,说是……说是陛下要是敢把圣旨明发全国,他今儿个就要亲自动手……抽……!”
“扣下了?”
好,真是好得很!
“陈芜。”朱雄英缓缓坐回车厢。
“奴婢在!”
“回宫,直奔仁寿宫。”
朱雄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威压:“朕倒要看看,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谁在做主!”
“奴婢遵旨!”
陈芜脸色煞白,猛地一挥马鞭。
“驾!再快点!”
陈芜死死攥着缰绳,拼了命地抽打着战马。
马车裹挟着狂风,如同一道闪电,在宽阔的道路上疯狂疾驰,直奔大内而去!
半个时辰后,仁寿宫外。
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依然跪倒在地上,不少老臣在烈日和冷风的交织下,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但听到远处传来的急促马蹄声,众人浑身一震,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嗒!嗒!嗒!”
马车狂飙而至,停在了仁寿宫门前。
车帘掀开,一袭常服的朱雄英迈步走下马车。
他的衣服上甚至还沾着滩涂上的泥水,神色平静,然而身上的威压,却在瞬间笼罩了整个院落。
跪在最前方的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对上朱雄英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将头死死贴在了地砖上。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员齐声高呼,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扫了这帮老臣一眼,连一个字都懒得跟他们废话,大袖一挥,径直迈过了他们,跨进了仁寿宫的宫门。
殿内,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正黑着一张老脸,双手拄着拐杖,重重地在青石砖上敲击着。
在他身侧,徐妙锦一袭素雅凤袍,神色有些担忧,正不紧不慢地替老头子拍着后背顺气。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朱雄英走到殿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虽然他在外面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帝王,但在朱元璋面前,永远是他的孙儿。
“安?你还知道给咱请安?”
一瞧见朱雄英进门,朱元璋原本强压的怒火瞬间搂不住了。
老头子一拍大腿,豁然站起身来,指着朱雄英的鼻子,大声咆哮道:
“你这混账小子!长本事了啊!灭高丽、平乌斯藏,杀那些贪官污吏,咱都觉得你像咱,是个杀伐果断的硬汉子!可你给咱解释解释,这写的是个什么东西?”
朱元璋劈手夺过徐妙锦手里那份圣旨抄件,在空中甩得哗哗直响,声如滚雷:
“建公厕?以粪水灌之?还让千万大明百姓日夜践踏?”
“雄英,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咱这辈子杀人,剥皮揎草、株连九族,那都是为了大明的社稷,为了给后世子孙杀出一个太平!可你这一手……这算什么?建茅坑去作践一国之君,这是泼皮无赖、街头地痞才干得出来的下三滥手段!”
朱元璋急得在殿前连连跺脚,眼中满是痛心和焦急:
“这圣旨要是真的明发全国,传到那些藩属国,传到塞外,天下的儒生、史官,非得在史书上,把你写成千古第一暴虐、下作的昏君!咱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你的名声,你这是生生把自己的身后名往粪坑里推啊!”
一旁的徐妙锦凤眸微红,有些担忧地看着朱雄英,欲言又止。她懂朱雄英的深沉,也懂老爷子对雄英那深入骨髓的疼爱。
然而,面对老爷子的震怒,朱雄英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惊惶。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已经两鬓斑白、却依旧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急得跳脚的沧桑老人。
直到朱元璋骂累了,大口喘着粗气坐回藤椅上时,朱雄英才缓缓上前。
他伸出双手,拿起桌上的茶盏,递到皇爷爷面前,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皇爷爷,孙儿在乎名声。”
“但孙儿更在乎……我华夏万世之安。”
朱元璋刚想推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朱雄英。
朱雄英抬起头,迎着皇爷爷的目光,眼底深处,一抹超越了时空的宿怨与杀机,没有丝毫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皇爷爷,您说孙儿这是泼皮无赖的手段,孙儿认。但有些仇恨,不是杀人落地、千刀万剐就能抹平的。”
“那源明松,死一万次,也洗不干净他们这个族群骨子里的劣根性。”
“孙儿要明发全国,就是要让天下的子民、大明后世千千万万代的子孙,只要走进那里,就永远记住这海岛上的岛夷,世世代代,都是我华夏脚底下的秽土!”
“孙儿就是要用他的骨头,当成大明江山最卑贱的一块地基!”
“至于史官的笔,后世的唾骂……”
朱雄英长袖一振,嘴角微微上扬:
“若能保我华夏千秋万代再无东邻海岛之患,纵使由孙儿一人去背这千秋骂名,去做那万世暴君,又有何妨?”
第1088章 圈禁朱雄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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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朱元璋修改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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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朱元璋的疼爱与溺爱(一)
“啪!”
最后一枚代表六科给事中审核的红印信盖在了绢帛上。
殿内窒息的紧绷感终于散去。几位尚书和给事中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恭恭敬敬地将重新拟定的圣旨托举过头顶。
朱元璋斜靠在软塌上,冷冷地扫了这帮臣子一眼,声音沙哑:
“都给咱记牢了。今天仁寿宫发生的事,要是漏出一丁点风声……咱手里的刀,可不认脑袋。”
“臣等万死不敢泄露半分!”
礼部尚书带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指天誓日。
谁都清楚,太上皇是在用自己的名誉给皇帝当盾牌。泄露皇家最核心的隐秘,只有诛九族一条路。
“滚吧。”
朱元璋挥了挥大袖,指向圣旨,对着孙石吩咐:
“孙石,圣旨你拿着立刻去办!用最快的驿马,明发全国!要是耽搁一天,咱先摘了你的脑袋!”
“臣孙石,谨遵法旨!臣告退!”
孙石双手接过圣旨,翻身爬起,大步冲出大殿。
六部尚书和给事中们鱼贯退出。喧嚣的仁寿宫终于重归死寂。
“王喜。”
“老奴在,请太上皇吩咐。”王喜红着眼跪下。
“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内侍,暗中盯着刚才出去的那几个老东西。要是朝堂里、市井间敢有一丝关于今天的传言……”
朱元璋眼中寒芒暴起:
“直接让锦衣卫直接把人塞进北镇抚司昭狱,关到死!”
“老奴领旨,定办得滴水不漏!”王喜咬牙躬身,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办完所有事,朱元璋挺着的脊背突然就塌了。
他没有倒回引枕上,而是整个人就那么软塌塌地滑了下去,像一截被人抽掉芯子的枯木。
“皇爷爷!”
徐妙锦眼眶一红,伸手去扶。
入手,却是惊人的轻。
她愣住了。
皇爷爷什么时候轻成了这样?
“慌什么……”
朱元璋声音沙哑破败,却还在笑:
“咱……死不了。咱还要看着……把那道旨……发出去……”
他每说几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一次,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徐妙锦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
“皇爷爷,您快躺下歇息吧。陛下是一时执念,绝非故意忤逆您。”
她拉过锦被,盖在朱元璋身上,声音里压着哭腔。
朱元璋吃力地侧过身子,闭上眼,语气中多了一分老态与凄凉:
“人老了……骨头确实不中用了。咱这辈子什么大浪都闯过来了,就是舍不得咱大孙子……妙锦,好生照顾他……”
话音未落,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老头子沉沉睡去。
徐妙锦站在榻前,看着皇爷爷这副模样,眼泪无声滑落。
她转过头,看向紧闭的偏殿大门。
她很想过去瞧瞧陛下,告诉他皇爷爷到底付出了什么。
但看着刚睡下的老人,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焦急。老人身体极不稳定,一旦自己离开让局面失控,反而白费了这一番苦心。
“陛下……您一定要明白皇爷爷的苦心啊。”
徐妙锦攥紧帕子,默默守在榻旁。
此时,隔壁光线昏暗的偏殿内。
窗外,几名大汉将军如泥塑般驻守,没有半点声息。
朱雄英一袭常服,平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在等。
等皇爷爷的怒火平息。
大殿一角,屏风后的阴暗处,空气微微波动。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单膝跪在朱雄英身侧。
一袭紧身衣,腰悬细长战刀。
正是王战。
“属下王战,参见陛下!”
王战压低声音,抱拳沉声道:
“陛下,殿外只有十二名守卫,潜龙卫已合围。只要您下一道密令,属下等人在三个呼吸内便可解决守卫,护送您安全离宫!”
在他们眼里,朱雄英的命令大过天。只要他点头,他们甚至敢在这大内禁宫里杀出一条血路。
朱雄英微微一顿,摇头失笑:
“行了,退下吧。”
“陛下?”王战不解地抬头。
朱雄英看着窗外斑驳的竹影,眼神柔和下来:
“皇爷爷是跟朕置气呢。他老人家最疼的就是朕,把朕关起来,也是为了护住朕的名声。朕要是跟你们走了,或者在仁寿宫里跟皇爷爷动了兵刃……那朕,还算个什么人?”
“那关押到什么时候?”
朱雄英站起身,语气笃定:
“不用慌。等皇爷爷气消了,自然会放朕出去。你们这几天给朕安分守己,谁要是敢轻举妄动惊扰了皇爷爷,朕第一个活剐了他!”
“属下……领旨!”
见陛下态度坚决,王战不敢违背,只能憋屈地领命退去。
朱雄英走到窗前,看着冷风中摇曳的竹叶,喃喃自语道:
“至于那道圣旨……等朕出去,依旧会用皇帝的名头,强行明发全国!”
三十万华夏同胞的血海深仇,他必须用最铁血、最侮辱的手段去讨回来。
他此时并不知道,他最敬重的皇爷爷,把这个恶名稳稳地扛在了肩上。
第1091章 朱元璋的疼爱与溺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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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2章 朱元璋的疼爱与溺爱(三)
龙榻上,烛火微微晃动。
朱元璋看着满脸惊愕的孙儿,他没有正面回答朱雄英的追问,只是伸出干枯的右手,拍了拍床榻边的空位。
“坐下,坐到咱身边来。”朱元璋温和说道。
朱雄英喉咙滚动了一下,迈步上前,默默坐回了榻边。
朱元璋看着近在咫尺的孙儿,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抚上他的肩膀:
“雄英,咱都快是入土的人了,多一项恶名,少一项恶名,史书上那几笔,咱根本不在乎。杀官剥皮咱干了一辈子,不差这一桩。”
他看着朱雄英,眼睛里满是至深的疼爱: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大明的江山以后几十年、上百年都得你来挑。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一个东瀛罪君,把自己的身后名活生生给脏了。”
听到这番话,朱雄英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朱雄英双膝砸地,重重跪在朱元璋的榻前。
他死死攥着皇爷爷的手掌,两世积攒的压抑、孤绝,在这一刻化作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皇爷爷……是孙儿不孝!是孙儿任性,气坏了您的身子!”
朱雄英伏在榻边,哭得双肩剧烈颤抖,声音嘶哑:
“这千秋骂名……孙儿背得起!孙儿不怕!您何苦要用自己的名声,来替孙儿扛啊!”
朱元璋看着哭得像个孩子的孙儿,眼眶也跟着红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朱雄英的头发:
“傻孩子,你是咱的孙子。只要咱还没咽气,这恶名,就还轮不到你。”
老爷子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粗豪的笑容:
“等哪天咱真不在了,到时候就没人管得了你了。那时候,以后的路,大明的风雨,才轮到你一个人去硬扛。”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
“现在,只要咱还在,谁也休想脏了咱孙儿的名声。”
朱雄英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锦被上,多年来积压在心底深处的重担,终于在这一场痛哭中彻底释放了出来。
良久,哭声渐歇。
朱元璋看出了孙儿眼中的疲惫,老爷子自己也觉得精力不济,摆了摆手:
“回去吧,咱也困了。让妙锦那丫头好生伺候你。以后,少往仁寿宫跑,看见你这混账东西咱就头疼。”
“皇爷爷,孙儿在榻前陪着您睡……”朱雄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有些执拗地不肯起身。
“滚滚滚!咱瞧见你就烦,回去!”朱元璋一瞪眼,作势要脱鞋,但眼角却全是笑意。
朱雄英没奈何,规规矩矩地在地上给老爷子叩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倒退着慢慢退出了仁寿宫。
……
夜半,夜风有些凉。
朱雄英走在宫道上,身后,陈芜带着几名内侍提着宫灯远远地跟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朱雄英看着头顶浩瀚的星空,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他两世为人,跨越数百年,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龙椅。
这世人都敬他、怕他、恨他,唯独皇爷爷是真把他当成命根子来疼,甚至不惜自毁清誉。
“皇爷爷,孙儿答应您。这大明的江山基业,孙儿定会打得万世不拔,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朱雄英在心中默默立誓,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坚毅。
回到坤宁宫。
内殿里,烛火依旧晃动。
徐妙锦披着一领披风,坐在圆桌旁,不时焦急地朝门口张望。
一听见殿门被推开的动静,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陛下!”
徐妙锦一把握住朱雄英的胳膊,眼中满是担忧:“皇爷爷身子如何了?这事情……最后怎么交代的?”
朱雄英看着妻子眼底的血丝,心中一软,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
“放心吧,一切都正常了。”
朱雄英在温暖的怀抱中,低声抚慰道:
“皇爷爷身子无碍,都只是……为了护着朕。”
徐妙锦身体猛地一震,随后,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去。
她抬起头,凤眸中蓄满了泪水,看着朱雄英:
“陛下,臣妾知道您心怀万世、对东瀛深恶痛绝。但往后……可千万不能再让皇爷爷受这般惊吓了。皇爷爷身子骨不比从前,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与大明的天下,可就塌了。”
“朕省得。”
朱雄英温和地点头,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动作极尽温柔:“往后,朕绝不会了。”
他轻轻拍着徐妙锦的后背,心中却在无情地默念。
内廷的狂风暴雨已经平息。
但外廷,该是时候,用江南豪商和地方官吏的漫天人头,来给大明新政祭旗了!
第1093章 黄家的覆灭,谄媚的赵得水
夜更深了。
海风顺着破烂的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直晃。
张老汉坐在长凳上,端着破了口的瓷碗,正就着半碟咸鱼,和孙女妮儿吃着糙米饭。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一阵急促砸门声,猛地扯碎了夜空。
“啊!”
妮儿吓得尖叫一声,当即扔掉手里的竹筷,一头扎进了张老汉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拽着爷爷的衣角。
张老汉也吓得浑身一哆嗦。
在这京城脚下,半夜三更来敲民房大门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要么是收捐税的差役,要么是横行街头的帮派地痞。
“谁……谁啊?”张老汉把孙女护在身后,颤巍巍地站起身,冲着紧闭的木门喊了一声。
“老哥哥!是我啊!县衙的学房主簿,赵得水!”
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往日里那些差役来敲门,向来是连踢带踹,张口闭口就是“泥腿子”。可今晚这声音,不仅没有半分粗暴,反而透着一股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谄媚。
张老汉有些迟疑,他挪动脚步,慢慢走到门前。
他抠开木闩,将两扇破旧的木门拉开一条缝。
月光洒下来。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皂色官服的中年汉子。此人正是县衙里专门监管官办义务小学的学房主簿赵得水。
此刻,赵得水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他没带差役,怀里倒抱着几包点心,甚至还有两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哎哟,老哥哥,快开门,可让本官好找啊!”
赵得水一见门开了,连挤带钻地进了屋,顺手将木门死死关上。
他快步走到那张矮木桌旁,手忙脚乱地把怀里的点心、熟肉,还有那两套名贵的文房四宝一股脑摆在桌上。
张老汉看得有些发懵,两只手在衣服上使劲搓了搓:
“赵大人,您这是……小人今年的赋税,前天刚缴清了啊。”
“老哥哥,看你说的,本官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收税!”
赵得水赶忙摆手,接着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盖着县衙朱红大印的木牌。
他把木牌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张老汉面前:
“老哥哥,你瞧,这是妮儿的入学木牌!本官今天来,就是给你们送这个的!”
张老汉低头看着那块刻着孙女名字的木牌,惊讶道:
“这……这是?”
“妮儿明天就能去官办小学读书了!”
赵得水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
“本官亲自去学堂跟那些先生打过招呼了。妮儿的名额,谁也夺不走!位置本官也给挑好了,就在第一排正中间,听得最清楚的地方!”
“真的?”
张老汉一把抓过木牌,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汪汪地往下流:
“赵大人,您没骗小人?妮儿真的能回去上学了?那个……那个黄家大户,不顶替了?”
“顶替?他黄家算个屁!”
一听到黄家,赵得水脸色猛地一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只觉得凉飕飕的,眼皮疯狂跳动。
赵得水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恐,拉着张老汉的手连连保证:
“老哥哥,你放一百个心!从今往后,这京郊小学里,谁敢再动妮儿一根汗毛,本官第一个活剐了他!妮儿只管安心去读书,中午堂食的米面,本官保证都是精细的白面!”
“老天爷开眼啊!圣上英明啊!”
张老汉“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搂着孙女,冲着皇宫的方向嚎啕大哭。
赵得水赶忙弯腰,死命将老汉扶了起来:
“老哥哥,使不得,快起来!”
把张老汉扶到凳子上坐好后,赵得水又说了几句讨好的话,这才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急匆匆地告辞。
出了小院,冷风一吹。
赵得水紧了紧身上的官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那破败的泥墙,自言自语地嘀咕:
“差一点……差一点老子这颗脑袋就要搬家了。”
他哪里是突然发了善心?
就在两个时辰前,江宁县衙户房、学堂执事,连同那个在当地只手遮天的豪强黄家,直接被大批锦衣卫给堵了门。
县衙户房的那个主簿,当场在公堂上被锦衣卫砍下了脑袋,热血溅了半面墙。
黄家那个家主,连同顶替上学的庶子,全被锁链锁了脖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北镇抚司。
整个江宁县衙,今晚被抓、被杀的人,足足有几十个!
赵得水因为平日里胆子小,没敢收黄家的贿赂,这才勉强保住了一条性命。
他在锦衣卫行刑的名单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张老汉孙女的名字。
那一刻,赵得水差点吓尿了裤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海边捞鱼虾、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居然能让当今圣上御笔勾决、让锦衣卫大开杀戒!
“以后,这爷孙两个,就是老子的活祖宗……”
赵得水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多看一眼,迈开两条发软的腿,急匆匆地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第1094章 江宁顶替案爆发
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门外。
孙石看着最后一批涉案的地方豪强和官吏被绳索捆绑推入大铁门内。
“哗啦啦——”
大铁门轰然合拢,落了重锁。
孙石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后颈上的冷汗。
他赶忙转过身,对着等候在旁边的陈芜,一拱手,压低声音道:
“陈公公,这回多亏你大老远跑这一趟,给兄弟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这份恩情,孙石死也不敢忘。”
陈芜拍了拍大袖上沾上的飞尘,斜睨了他一眼,压着嗓子低声道:
“孙指挥使客气了。你我都是伺候陛下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咱家怎能眼看着你折在里头?陛下心眼亮着呢,清楚在仁寿宫拦圣旨的事不是你的本意。要不然,这回抄办江宁县的差事,也落不到你锦衣卫头上。”
陈芜指了指大牢方向,轻哼道:
“将功折罪的机会,陛下给你了,你可得死死攥紧了。”
孙石听得浑身皮肉一紧,拍着胸脯保证:
“公公放心,以后再有这等糊涂事,不用陛下开口,我自己把这颗脑袋摘下来。还请公公在御前多替兄弟美言几句,日后少不了公公的好处。”
“省得,咱家回宫交差了。”
陈芜轻轻点头,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上了一辆便装马车,迅速离去。
孙石死死盯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有些发虚地靠在木柱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禁不住浮现出前任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下场。
当年蒋瓛办事不力,最后因为知道得太多,被陛下暗中处死,死无全尸。
“再有下一次……老子这颗脑袋真就保不住了。”
孙石咬了咬牙,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眼神一沉,转身跨步迈入大门。
翌日。
圣旨贴满了大明各府县的城墙。
应天府的告示牌前,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建茅坑?供万民宣泄?”
几个穿着长衫、抱着书本的儒生揉了揉眼,脸色有些发白,连连摇头:
“作践一国之君,这等刑罚,当真是古今未闻,有伤天朝温厚之风啊。”
“温厚?”
旁边一个老秀才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莫忘了,下这道旨意的是谁!那是太上皇!是洪武大帝!当年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桓案,哪一次不是杀得人头滚滚、剥皮揎草?比起来,建个茅房算得甚么?”
这话一出,原本想发两句牢骚的儒生们顿时闭了嘴,缩着脖子散开。
而围观的平民百姓,则根本不在乎什么礼制。
“抓了倭人首领?还要盖茅房?好啊!”
“等盖好了,老子天天去那拉屎,压一压这帮矮子的气焰!”
百姓们议论几句,便散去该干嘛干嘛。对于他们来说,城南太远,还是手里的柴米油盐更要紧。
然而,大明鸿胪寺的驿馆里,气氛却彻底炸了锅。
各藩属国的使臣聚在密室里,个个端着茶碗,手却抖个不停。
“大明太残暴了!连东瀛天皇,死后都要被万民用污秽之物浇灌,这简直不给活路啊!”
暹罗使臣放下茶杯,面色惊恐。
“我想逃回国。”缅甸使臣咽了口唾沫,站起身。
“逃?你往哪逃?!”
琉球使臣冷哼一声,打断了他:
“你莫忘了乌斯藏的下场。就因为他们杀了大明使者,大明的铁骑半个月就掀翻了拉萨,连国都被大明一口吞了!你现在逃,大明不日就能开着战舰去你家国都,把你家国王也抓到京城来盖茅房!”
密室里瞬间死寂。
一众使臣面面相觑,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亲近大明怕被吞,疏远大明怕挨打,个个憋得脸色铁青,连茶水都觉得泛着苦味。
第三天清晨,大明奉天殿。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在午门外排好了队伍。
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连同六科给事中的几个官员,站在最前列,正压低声音咬着耳朵。
“陛下被太上皇关在了偏殿里,太上皇正在气头上,陛下最起码也得关上几天消消气吧?”
“正是,这几天咱们好歹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几个给事中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随着沉重的宫门缓缓拉开。
“轰——!”
午门钟鼓齐鸣。
百官按部就班地迈入大殿,刚站定位置,便听见龙椅后方,传来陈芜那尖锐而洪亮的宣报声:
“皇帝陛下驾到——!”
这一声高喊,犹如晴天霹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什么?!陛下出来了?!”
礼部尚书眼珠子猛地一缩,本能地抬起头。
只见大殿后方,一袭龙袍的朱雄英,迈着沉稳的步子,直接跨了出来。
他没有半分被禁足的颓丧,反而黑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气场。
朱雄英按着腰间玉带,一拂龙袖,大马金刀地坐上了龙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在极度的震惊中,手忙脚乱地跪倒在地,高声山呼。
“平身。”
朱雄英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百官站起身,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吏部尚书和几个给事中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陛下被太上皇放出来了!
而且,看陛下这要杀人一般的脸色……
“坏了,陛下没能在太上皇那儿撒成气,这是要拿咱们朝臣……开刀算总账了!”
朱雄英冷眼扫过底下低眉顺眼的百官,一拂龙袖,冷冷开口:
“开始吧。”
百官心头一颤,赶忙按照流程,硬着头皮开始处理政务。
户部呈报夏税收拢,吏部递上官员升迁调配名单。朱雄英冷着脸,提笔飞快勾决,政务处理得极快,连一个多余的废字都没有。
半个时辰过去。
眼看政务一件件处理完毕,六部尚书和几个给事中对视一眼,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看陛下的样子,似乎不打算追究先前阻拦圣旨的事情了。
礼部尚书悄悄挪了挪站得发麻的双腿,只等着退朝,便能赶紧回去换掉身上那件被冷汗湿透的内衫。
然而,朱雄英并没有起身,反倒将身子微微前倾。
朱雄英眼角一挑,看向人群中的孙石。
“陛下,微臣有事起奏。”
“讲!”
孙石跨步出列,大步走到大殿正中,跪倒在地。
百官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看向孙石。
孙石从怀里掏出一叠案卷,双手托举,大声道:
“启奏陛下!锦衣卫奉旨暗中监察京郊免费义务小学。前日深夜,于江宁县查实一起惊天大案!”
“江宁县户房主簿、学堂执事,勾结当地豪强黄家,受贿银百两,强行顶替寒门学子名额,将民户张老汉孙女之户籍彻底篡改!”
孙石的声音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黄家庶子,堂而皇之顶替入学,侵占朝廷拨付的精细白面,受国子监名师教诲。而那寒门幼女,却只能在滩涂捞鱼摸虾,哭天抢地!”
此话一出,朝堂上瞬间大乱。
“什么?!”
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脸色猛地一白,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免费小学教育,是陛下新政的重中之重,更是由户部和礼部协同监管的。
朱雄英猛地一拍龙案。
“砰——!”
沉重的拍案声如雷霆般在奉天殿内炸响,震得文武百官双腿一软,“扑通”声不绝于耳,齐刷刷跪倒在地。
朱雄英长身而起,居高临下地盯着六部尚书,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吏部、户部、礼部……新政是你们联名给朕办的!名册是你们签字画押送上来的!”
“朕的大明江山,朕用将士流血换来的真金白银,就养了这帮中饱私囊的猪狗?!”
“这件事情,你们这几位尚书,可知道?!”
第1095章 奉天殿上狗咬狗
大殿内寂静无声。
吏部、户部、礼部三位尚书对视一眼,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同时砸在了地砖上。
“臣等监管失察,请陛下责罚!”
朱雄英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龙案上堆叠的名册,兜头朝吏部尚书砸了过去。
“啪!”
散乱的纸页顿时飞了一地。
“责罚?朕要你们这句请罪有何用?!”
朱雄英两步跨下台阶,指着地上的尚书们,厉声痛骂:
“新政名册,你们天天批,天天看。可朕的大明,朕用将士流血换回的真金白银,就养了底下一帮中饱私囊的猪狗!朕出钱、出粮、出人,办这免费学堂。这些适龄孩童,是大明将来立国的基石!谁敢再伸手,朕就剁了谁的爪子!”
朝堂之上,一众老臣低着头。
他们交换着眼色,嘴唇紧闭,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连大字都不识的穷家孩子,能不能活过弱冠都两说,陛下居然把他们抬成了国家基石。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小题大做。
可对上朱雄英的眼睛,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百官只能齐声叩首,高呼:“臣等谨记陛下圣谕!”
朱雄英转身,一甩龙袖,重重坐回龙椅上,冷声道:
“吏部、户部、礼部尚书,失职在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再有下次,摘了你们的顶戴,给朕滚去高丽种地!”
尚书们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连连叩头:
“臣等谢陛下开恩!”
朱雄英移开视线,右手一挥:“孙石,把涉案的人,都给朕带上来。”
“得令!”
孙石躬身退回,随后长身而起,朝着大殿门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阵刺耳的铁链拖地声从门外传来。
几十个满身是血的涉案官吏与黄家之人,被锦衣卫力士如同拖死狗一般,一路拽进了奉天殿。
殿内不少官员登时白了脸。
这些囚犯皮肉翻卷,不少人骨头都露了出来,显然是在北镇抚司的昭狱里结结实实挨了一遍大刑。
黄家家主和江宁户房的主簿被扔在地上。
他们头一回见到这巍峨的皇宫,更瞧见了龙椅上的朱雄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主簿疯了似的用头去砸地砖,砸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黄家家主也嚎哭着,拖着被打断的腿往前挪:
“小人该死!都是这县衙的主簿收了银子,是他们欺骗小人犯法啊!求陛下开恩,饶我黄家一命!”
殿内一众尚书和老臣看着这副惨状,喉咙耸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痛哭流涕的罪犯,气极反笑。
他双手按着腰间玉带,身子前倾,俯视着黄家家主:
“你说是县衙主簿骗了你?那你黄家花出去的一百两银子,是谁送过去的?那堂而皇之坐在学堂第一排、占了张老汉孙女名额的黄家庶子,又是谁的种?!”
黄家家主浑身一哆嗦,疯了似的抬起两只手,噼里啪啦地往自己脸上扇着耳光。
“陛下!陛下明鉴啊!”
他一边扇,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动,手指指向不远处吓傻的主簿,急促地高喊:
“这都是小人家里那个该死的小妾办的!是她心疼庶子,自己偷偷拿着体己钱,背着小人找到了这个狗官!小人平日里忙于商行事务,对家宅管教不严,真的毫不知情啊!求陛下饶命!饶我黄家老小一命!”
“放你娘的狗屁!黄老大,你现在想让老子一个人顶缸?!”
一旁的主簿听到这话,眼珠子瞬间瞪得通红,顾不得额头上的伤口,猛地从地上扑了过去。
他两只手死死掐住黄家家主的肩膀,指甲几乎抠进肉里,面容扭曲地冲着龙椅方向大吼:
“陛下!黄家在撒谎!是黄家拿了一百两白银送到了罪臣的后门!他们还威胁罪臣,说黄家大房跟府衙通判是儿女亲家,罪臣要是不办,他们就要让通判大人扒了罪臣这身皮!罪臣也是被逼无奈啊!是黄家威胁罪臣的!”
“你血口喷人!老子什么时候威胁你了?分明是你贪财!”
“就是你!一百两银子是你亲手接过去的,银票就在你书房暗格里藏着!”
大殿正中,一个江宁县衙的小吏,一个京郊豪强的家主,此刻浑然顾不得这是在庄严的奉天殿。
他们为了能活命,互相撕扯着衣服,拳脚相加,在地砖上滚成了一团,歇斯底里地互相揭着底牌。
朝堂两侧,文武百官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大明立国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犯人在奉天殿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
朱雄英靠回龙椅,冷眼看着地上的闹剧。
“够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在大殿内炸响。
正在扭打的主簿和黄家家主身子一僵,吓得立刻瘫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雄英抬起手,指了指地上这两个罪犯,转头看向两侧跪在地上的六部尚书和文臣。
“列位臣工,都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这一幕。”
朱雄英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今天,是他们两个跪在这里,为了苟活,像狗一样咬来咬去。朕希望你们记牢了这一幕。如果谁以后再敢管不住自己的手,管不住底下的亲属。下一次,在这奉天殿上扭打撕咬的,说不定就是你们其中的某个人!”
“臣等万死!绝不敢违背圣谕!”
百官齐刷刷地将头紧紧贴在地砖上,齐声高呼,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惧意。
朱雄英见威慑已经足够,一拂龙袖,冷声喝道:
“孙石!”
“臣在!”孙石跨步上前,拱手领命。
“拖下去。在午门外,给朕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第1096章 成立大明新闻署
“得令!”
孙石一挥手,十几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大步跨入殿内,像拖死狗一般,捂住这群人的嘴,一路拖出了奉天殿。
大殿外,很快便传来了利刃入肉声,随即重归寂静。
殿内,血腥气似乎顺着冷风飘了进来。
朱雄英提笔,在案卷上打了一个重重的朱红叉号,扔掉御笔,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情,不能只在京城传。”
朱雄英环视百官,平静地开口:
“朝廷办免费学堂的条令,在底层被贪官污劣曲解顶替。朕要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知道,大明的王法在管着底下的蛀虫!朕要让所有的人都看清楚,谁敢抢他们孩子的路,朕就砍了谁的脑袋!”
礼部尚书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躬身道:
“陛下圣明。只是……朝廷以往的圣旨与邸报,多只发往各府、县衙门,百姓多不识字,即便贴了告示,底下的豪强和官吏若是有意隐瞒,百姓依然无从得知。”
这也是大明官场一贯的弊病。圣旨出了京城,到了底下,到底怎么解释,全凭地方官员的一张嘴。
“所以,朕决定成立一个新衙门。”
朱雄英两根手指敲了敲龙案,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大明新闻署!”
新闻署?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们的疑惑,直接下达了旨意:
“大明新闻署,专司朝廷圣旨、政令、律法在民间的宣发。以后,不管是免费学堂,还是朝廷的新税制、新银元兑换。凡是大明的政令,一律由新闻署在全国各府、县,设立专门的宣读台,由专人给大明百姓宣讲,不得由地方官衙私下拦截篡改!”
说到这,朱雄英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直直地逼视着底下的官员:
“大明境内,不仅所有对外发布的圣旨和政令要通过新闻署宣发,并且从今往后,任何人!不管是儒生、名士,还是各地的书商、印书坊。想要出书、出版、甚至私下印刷书籍,一律必须先在新闻署登记造册,拿到新闻署的大印认证之后,才能发行!”
“若有私自印刷、无新闻署印信者,皆视为违法私印,以罪论处,抄没家产,全家流放!”
轰!
朱雄英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砸在奉天殿上。
礼部尚书和一众清流,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大明文人墨客极多,私下里聚在一起作诗写文章、印制书籍是常有的事。甚至有很多江南士绅、大儒,就是靠着控制书籍的出版和印制,来牢牢把持着民间舆论和士林评价。
如今皇帝这道命令一下,等于直接把民间所有的书籍印刷、公开发言的权力,全部收拢到了这个大明新闻署的手里!
谁能发声,谁能出书,完全由朝廷,或者说完全由皇帝说了算!
这是在刨天下读书人的命根子!
“陛下……这,这恐有伤我大明士林的风雅,更坏了先贤广开言路的古法啊!”
礼部尚书急得老脸通红,顶着朱雄英那冷漠的目光,硬着头皮,当即出列反对。
“古法?言路?”
朱雄英冷哼一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礼部尚书:
“那些欺压寒门百姓的书籍,朕在市面上见得多了。大明的言路,是留给朝廷和百姓的,不是留给那帮吃饱了撑的、天天在地方上动歪脑筋、给朝廷抹黑的文人的!”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新闻署总办的人选,朕会亲自勾决。今日便拟旨,明发全国!”
大明皇帝的话,斩钉截铁,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面色颓丧地跪倒在地。
关于天下舆论、书籍出版的风暴,伴随着大明新闻署的成立,在这一日,轰然拉开了帷幕。
……
大明新闻署设立的圣旨出了奉天殿,像一锅滚油泼进了大水。
天下各府县,尤其是江南一带,文人们彻底炸开了锅。
苏州城外,沧浪亭内。
数十名穿着长衫、头戴儒冠的江南名士聚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茶水诗帖,却无人有心思饮茶动笔。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一名年轻儒生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涨得通红,站起身大吼:
“自古以来,士林清议、广开言路乃是圣君之法。如今皇帝设立这什么新闻署,出书要印章,出帖要登记,连百姓听什么、看什么都要朝廷说了算。这哪里是广开言路?这分明是堵天下读书人的嘴!”
“就是!这长此以往,大明的风雅何在?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第1097章 私下对抗
众人群情激愤,纷纷咬牙切齿。
在宋元以来,江南读书人自视极高,靠着控制书籍发行、在酒楼茶肆中引导舆论,连地方官府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如今这道旨意,等于直接捏住了他们的脖子,断了他们的特权。
“诸位,安静。”
坐在最上首的江南大儒钱文渊缓缓开口,压下了众人的喧嚣。
钱文渊叹了口气,看着这些年轻儒生,沉声问道:
“你们想如何?写文章痛骂朝廷?还是在酒楼集会抗议?”
那年轻儒生梗着脖子大声说:
“学生这就联络金陵、扬州各大书院,联合上书,罢考、罢市!让朝廷知道天下文人的怒火!”
“糊涂!”
钱文渊厉声呵斥:
“上书?罢考?当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什么主儿,你难道忘了?!”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钱文渊扫视众人,冷冷开口:
“北漠的残余被蓝玉杀干净了,乌斯藏因为杀了个使者直接被灭国吞并,前些日子东瀛的天皇都被锁了押回京城盖公厕!至于朝堂上,新政币制,杀的人还少吗?”
“用舆论压他?陛下根本不在乎儒林怎么写他!用罢考要挟他?他手里的锦衣卫和潜龙卫隔天就能把你们按进死牢,再从北方和安南、高丽调一批顺从的文人来填空缺!”
“在皇帝眼里,咱们的脑壳,并不比东瀛倭人的战刀硬多少!”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都浇在了这群儒生头上。
年轻儒生脸色煞白,嗫嚅着坐了回去:
“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真让朝廷把印书、说话的权力收走?”
钱文渊攥紧了拳头,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冷哼道:
“大明太大了。圣旨下了京城,到了底下怎么执行,还是看地方。明着咱们不跟他斗,暗地里,咱们控制着南方的印书坊。让底下的人把印书机搬进山里、暗室里!私下印,私下传!在下倒要看看,大明新闻署,能不能把每一个读书人的书篮子都翻个底朝天!”
“对!暗中印!不能把舆论的权柄交出去!”
“让朝廷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圣旨说了算的!”
文人们咬着后牙槽,私底下达成了妥协。
……
十天后,应天府,御书房。
朱雄英端坐在龙椅上,批阅着手中的折子,头也不回地开口:
“顾北海。”
“臣在!”
此人曾在高丽清剿案中立下大功,身手敏捷,办事极有条理。
朱雄英放下朱砂笔,打量着他:
“新闻署的圣旨已经明发天下,底下的文人现在正暗流涌动。朕今天点你的将,由你担任大明新闻署总办。正四品官职,直接对朕负责。”
顾北海眼神炽热,猛地一叩首:
“臣顾北海,叩谢陛下隆恩!臣定誓死效忠,把新闻署办得稳稳当当!”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淡淡吩咐:
“给你两个任务。第一,立刻调集潜龙卫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顶替案,写成最直白的大白话,在京城、京郊乃至全国各府县宣讲!”
“第二,在各省、府、县,迅速设立新闻分署,招募不通酸儒之气的年轻账房、落第秀才。把新闻署的大印发下去,所有坊间书籍,无印者,皆视为违法私印,直接让当地驻军查抄,没收家产!”
顾北海听得心潮澎湃,大声应诺:
“臣领旨!三日之内,江宁顶替案的真相便会传遍京郊。一个月内,新闻分署的架子定在各省立起来!”
“去办吧。”朱雄英挥手。
顾北海再次躬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
五天后,黄昏。
顾北海重回御书房,手里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汇总折子。
“陛下。”
顾北海递上折子,低声禀报:
“江宁顶替案在京郊宣讲了五天。效果……不算太好。百姓们虽然听得高兴,但地方上的乡绅、儒生在暗中阻挠,说朝廷的新闻署是骗人的鬼话,甚至不准百姓在宣讲台前聚集。底下的百姓胆子小,被乡绅一吓,大多不敢上前了。”
朱雄英接过折子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怒意,反而平静地扔在桌上:
“百姓被地绅奴役了上千年,畏惧强权是本能。改变这本能,不是几篇宣讲、几天时间能办到的。你们新闻署才刚成立,不用急。”
朱雄英转过身,对着顾北海说道:
“但乡绅、文人敢阻挠朝廷宣发,就是抗旨。顾北海,你给朕记住了,新闻署不是文人的清谈馆,它是朕的战刀。谁敢拦着你们说话,你就调兵去拔了他们的舌头。去,继续给朕把底子扎实了,尽快让新闻署掌控江南的每一张纸!”
顾北海浑身一震,再次单膝跪地,大声吼道:
“臣,遵旨!”
第1098章 再去翊坤宫
顾北海大步退了出去。
朱雄英合上案卷,捏了捏眉心。
他在龙椅上坐了片刻,端起一旁凉得正好的茶抿了一口,突然看向侍立在旁的陈芜。
“陈芜。”
“奴婢在!”陈芜上前一步,躬下身子听候吩咐。
朱雄英放下茶盏,淡淡地问:
“恩慧最近如何?”
陈芜捏着袖角,低着头,小声答道:
“回陛下,马娘娘这些天一直待在翊坤宫闭门思过。除了照看两位小殿下,连宫门都没出过。奴婢听她殿里的宫女说,娘娘每到了深夜,总是抱着被子偷偷哭泣,人也瘦了一大圈。”
朱雄英听完,点了点头。
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拔脚往门外迈步。
“起驾,去翊坤宫。”
“奴婢遵旨!”陈芜大喜,急忙冲门外招手,示意内侍们备下软轿。
此时的翊坤宫内。
殿门紧闭,光线有些昏暗。
马恩慧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发丝只用一根金簪挽着。她正坐在侧殿床榻旁,抱着刚睡醒不久的皇子朱文谦。一旁的木制摇篮里,女儿朱文嫒正抓着个布偶咿呀玩耍。
这些天,马恩慧每天都在后怕。她怕朱雄英真的厌了她,更怕因为自己一时的多嘴,断送了两个孩子的未来。
“娘娘,陛下……陛下驾到!”
突然,殿外传来侍女慌乱的惊呼声。
马恩慧浑身抖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大门。
“吱呀——”
两扇大门被推开,明亮的阳光瞬间洒进偏殿。
朱雄英迈步跨了进来,陈芜和一众内侍则规规矩矩地守在大门外,合上了殿门。
看清楚站在眼前的明黄身影,马恩慧手中的动作彻底僵住了。积攒了多天的悔恨与委屈,在这一瞬间化作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臣妾……臣妾参见陛下……”
马恩慧弯下双膝,就要下跪行礼。
朱雄英两步跨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顺手将她怀里的儿子朱文谦抱到了自己怀里。
“呜哇!”
小文谦换了个怀抱,瞧见是父皇,立刻咧开小嘴笑了起来,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拼命去抓朱雄英衣服上的金线。
朱雄英单臂颠了颠儿子,看着满脸是泪的马恩慧,笑道:
“怎么,瞧见朕来,爱妃不高兴?”
马恩慧赶忙捂住嘴,拼命摇头,嗓子里堵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雄英腾出另一只手,按在她白净的脸颊上,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好了,不哭。多大的人了,在孩子面前哭成这样,也不怕孩子笑话。”
在朱雄英的手势抚慰下,马恩慧终于缓过一口气。她攥着朱雄英的衣角,哽咽道:
“臣妾……臣妾这几天害怕极了。臣妾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朱雄英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心疼地捏了捏她的下巴。
“朕听陈芜说,你最近饭也不怎么吃,人都瘦了。”
朱雄英揽了揽她有些凹陷的腰身,轻声笑骂道:
“傻丫头。以后不许这样作践自己的身子。给朕多吃点肉,把身子补回来。补得丰满一些,朕才中意,听明白没有?”
马恩慧双颊顿时飞红,羞涩地把头埋进了朱雄英的肩膀里,低声应道:
“臣妾……臣妾知道了。”
朱雄英拍了拍她的肩膀,抱着儿子走到大殿门口,冲外面大声吩咐:
“来人!让小厨房赶紧给贵妃备膳!弄一盅野山参炖鸡汤,再切几盘热肉,现在就给朕送上来!”
“奴婢遵旨!”
殿外的宫女太监们喜出望外,一溜小跑地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案几。马恩慧这些天头一次有了胃口,在朱雄英的催促下,吃得极为香甜。
吃完饭,撤了碗筷。
朱雄英看着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夜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一旁伺候的陈芜摆了摆手:
“陈芜,今晚朕就歇在翊坤宫了。去跟皇后说一声,不用等朕了。”
“奴婢遵旨!”陈芜眉开眼笑,带着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马恩慧听到这话,整颗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眼中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陛下肯留宿,就说明这最难的一关,她已经彻底迈过去了。
内室里,烛火被剪短了半截,光线柔和。
朱雄英躺在床榻外侧,马恩慧枕着他的胳膊,两只手死死贴在皇帝的胸膛上,生怕一睁眼这只是一场梦。
朱雄英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指,闭着眼,突然交代了一句:
“明天清晨,早点起来。你抱着文谦,随朕去一个地方。”
马恩慧一愣,在黑暗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朱雄英的侧脸,小声问道:
“陛下……咱们明天去哪啊?”
朱雄英没有睁眼,只是搂紧了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
“别问。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马恩慧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与疑惑,乖巧地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
“臣妾遵旨。”
第1099章 朱允炆的现状,无声的警告
清晨,天刚蒙蒙亮。
马恩慧便已起身。她站在榻前,轻手轻脚地替朱雄英扣上常服的玉带,又抚平了衣角上的褶皱。
朱雄英张开双臂任由她伺候着,等穿戴整齐,才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揉眼睛的儿子朱文谦。
“抱着孩子,跟朕走。”
朱雄英扯了扯袖口,率先迈步出门。
马恩慧不敢耽搁,赶忙抱起朱文谦,跟在朱雄英身后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驾!”
驾车的内侍低喝一声,挥动马鞭。
马车骨碌碌地转动车轮,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不消片刻便驶出了午门,直奔宫外而去。
马车里,朱文谦瞪大眼睛看着头上的车顶,嘴里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欢呼声。马恩慧搂着儿子,一边擦着小家伙嘴角的口水,一边逗着他,车厢里气氛倒也融洽。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陛下,到了。”门外传来陈芜的声音。
朱雄英掀开车帘,一步跨了下去。马恩慧也抱着儿子,在陈芜的搀扶下踩着木凳落了地。
她站稳身子,抬头往前方一瞧。
门楣上挂着一块金漆牌匾,上面写着“东宫”两个大字。
这里是……先太子朱标生前的府邸!
马恩慧心头一跳,有些不解地看向朱雄英。她不明白陛下大清早把她们母子带到这处旧邸做什么,但见朱雄英面色冷峻地往前走,她也只能咬了咬牙,抱着儿子快步跟上。
大门被内侍推开,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三人刚走到前院中街,前方回廊拐角处便急匆匆走来一个穿着蟒袍的青年。
“臣弟朱允熥,参见皇兄,参见皇嫂!”
来人正是朱雄英的同胞亲弟弟,朱允熥。
朱雄英停下脚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老三,最近可好?”
朱允熥拱手应道:“回皇兄,一切都好。这旧邸里的守备,臣弟每日都亲自盯着,绝无差池。”
“嗯,做得不错。”
朱雄英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朕四处转转。”
“臣弟告退。”朱允熥不着痕迹地扫了马恩慧一眼,躬身倒退着离开了中院。
朱雄英背着手,转头踩着碎石路往深处走去。
马恩慧抱着儿子跟在后面,两旁的花坛里杂草长得足有半人高,连脚下的石板缝里都钻出了青苔。
她心里暗暗犯嘀咕,这可是当年先太子的居所,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竟敢不派人打扫,任由这里荒凉成这副模样?
转过一道垂花门,前方的空地上突然“哗啦”一声跪下了十几个身穿劲装的潜龙卫和太监。
“奴婢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守在外面,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进来。”朱雄英冷漠地吩咐了一句。
“领旨!”
潜龙卫们低头应诺,迅速散开,死死守住了前后的通道。
朱雄英上前一步,伸手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房门。
“扑腾——”
屋里的灰尘随着气流扑面而来。
马恩慧用袖子捂住鼻口,有些警惕地伸头往里面瞧。
只见光线昏暗的书房一角,堆满了散乱的旧书。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正盘腿坐在草垫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人手里的木棍微微一顿,却连头都没抬。
朱雄英迈步跨过门槛,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淡淡地开口:
“允炆,最近过的可好啊?”
朱允炆手里的木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滚了几圈。
他看清了朱雄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突然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疯了一样冲进里屋。
马恩慧抱着儿子,本能地往朱雄英身后躲了半步,不解地看着。
朱雄英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平静。
“哐当!”
里屋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乱响。
不过几个呼吸,朱允炆又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怀里死死揣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隔着衣襟用两只手死命按住。
他跑到朱雄英面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两只眼珠子瞪得通红,大吼起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吗?!朱雄英,你要动手就痛快点!”
朱雄英双手负后,看着他这副疯癫模样,冷笑了一声:
“允炆,你不会以为朕是来杀你的吧?”
“难道不是?!”
朱允炆拔高了调子,喉咙扯得尖锐:
“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你抢了我的皇位,圈禁我这么多年!来啊!你现在就杀了我,我下了地府,立刻去找父王告状!”
话音未落,朱允炆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一把扯开,露出了里面的朱标牌位。
他把牌位高高举起,对准了朱雄英。
朱雄英盯着那块牌位,眼神沉了下去。
他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朱允炆:
“你,还有脸拿出父王的牌位?”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力道却极重:
“吕氏当年用毒药,害死朕的生母常氏,又设计害死皇祖母。她做这些卑鄙勾当,你当朕不知道?你身上流着吕氏的脏血,你觉得你下了地府,有资格见父王吗?!”
“你胡说!”
朱允炆后退了一步,浑身剧烈颤抖,红着眼尖叫起来:
“我母妃不是这样的人!是你!都是因为你!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处处低你一头!皇爷爷的眼里只有你,父王的眼里也只有你!凭什么你才是他们的好孙子、好儿子?!”
朱允炆把牌位死死贴在胸口,大声咆哮:
“是你抢走了我的一切!来啊!杀了我!反正我天天被关在这个地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一旁的马恩慧听到这些皇室最核心的秘密,整个人僵立当场。
常氏、吕氏的恩怨纠葛,以及当年那场未曾公开的深宫血案,震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哇——!”
两人的怒吼声太大,终于把马恩慧怀里的儿子朱文谦给吓哭了。
婴儿凄厉的哭声,瞬间打破了书房里的死寂。
马恩慧猛然惊醒,慌忙转过身,一边拍着儿子的后背,一边在屋里小步走动,嘴里连声哄着。
这哭声,也让发疯的朱允炆顾不上去恨。
他下意识地转过眼珠,视线越过朱雄英的肩膀,落在了马恩慧的身上。
阳光穿过破烂的窗子,正好洒在马恩慧的侧脸上。
她今天穿得极素,发丝也只是挽成个温婉的妇人髻。
朱允炆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仿佛有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那是他惊鸿一瞥、至今都刻在心骨上的一见钟情之人!
他甚至心中幻想,想要求娶这位马家小姐!
可如今……
朱允炆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马恩慧正拍打儿子的手上,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和朱雄英印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婴儿。
“你……你……”
朱允炆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全,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彻底崩断了。
孩子的哭声扯得马恩慧手忙脚乱,朱允炆疯魔的目光更是刺得她浑身扎针般难受。
朱雄英跨上一步,伸手从马恩慧怀里将大哭的朱文谦接了过去。
兴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温热,朱文谦趴在朱雄英的怀中,抽嗒了几声,两只小胖手揪住衣领,慢慢止住了哭声。
朱雄英单手托着儿子,转过身,眼睛扫向朱允炆:
“允炆,朕劝你收起这点小心思。”
朱雄英将孩子搂紧了一分,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刀:
“你不要以为,拿了父王的牌位,今天就能当了你的免死金牌。你给朕记着,等皇爷爷百年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地上的朱允炆浑身猛地一哆嗦,手中的木牌位险些脱手掉在地上。
朱雄英看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不带一丝感情地补了一句:
“到时候,朕看在父王的分上,赏你一口薄木棺材,随便找个荒山埋了。这也是朕,对你最后的仁至义尽。”
说罢,朱雄英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一扯龙袖:
“恩慧,我们走。”
马恩慧脸色煞白,低着头,跟在朱雄英身后。
大步跨出书房大门,将那扇破旧的木门重重甩在身后。
院落里,很快传来了朱允炆彻底崩溃的疯狂嚎叫,伴随着杂乱的打砸声和语无伦次的咒骂,在这处废弃多年的院落里回荡,让人骨髓发冷。
朱雄英抱着孩子,步履沉稳。
穿过荒草丛生的中庭,越过垂花门。等在外面的潜龙卫和内侍赶忙跟上,大队人马簇拥着天子,迅速离开了东宫旧邸,上了马车。
马车骨碌碌地转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朱文谦已经累得在朱雄英怀里沉沉睡去。
马恩慧缩在车厢一角,双手死死攥着手绢。她本就极聪慧,读过无数史书。联想起自己前些日子生了龙凤胎后,在御花园里一时得意,竟敢开口去探听太子启蒙的过界之举……
再看看今天,朱雄英专门带她来看的朱允炆。
冷汗顺着马恩慧的后颈,瞬间打湿了她内里的素雅常服。
这哪里是带她出来散心?
这分明是当今圣上,用最血淋淋的例子,在她面前,挖出了一座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是无声却最致命的警告!
如果她的儿子朱文谦,在未来也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去跟当今的大明皇太子朱文堃争夺储君之位。
那么朱允炆现在的下场,就是朱文谦将来的结局!
“陛下……”
马恩慧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身体,作势就要在这狭窄的车厢里给朱雄英跪下去。
第1100章 东征大军归国
朱雄英左手托着熟睡的孩子,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马恩慧纤细的手腕,手臂微微用力,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重新按回了软垫上。
“别跪,别吵醒了孩子。”朱雄英语气平静,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马恩慧眼眶通红,眼泪终于没忍住,断了线般砸在手背上:
“臣妾……臣妾该死!臣妾前些日子一时被猪油蒙了心,竟敢多嘴探听储君之事。臣妾糊涂啊!”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她,单手轻拍着怀里儿子的后背,缓缓开口:
“朕三岁时,生母常氏便被吕氏用阴损手段害死。朕流落民间多年,吃尽了苦头,见多了小人作祟。若非老天爷垂怜,朕连命都保不住,更遑论坐上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朱雄英双眸直勾勾盯着马恩慧:
“所以,朕最恨手足相残,骨肉喋血。朕绝对不能让当年的悲剧,在朕的后宫,在朕的儿子身上重演。你,明白吗?”
马恩慧听得灵魂颤栗,伸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哭声强行咽了下去,连连点头:
“臣妾明白!臣妾彻底明白了!”
她抬头看着朱雄英,用颤抖却极其坚决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保证:
“陛下的一番苦心,臣妾今生今世,绝不敢忘!臣妾回去之后,定会好生教导文谦。不准他碰半点朝政,不准他结交半分外臣,等他长大了,臣妾只求陛下能封他一个闲散王爷,让他当个不通政务的富贵闲人,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马恩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一刻,她所有的试探与野心,在这血淋淋的警告面前,被彻底碾碎。
听着马恩慧的剖白,朱雄英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的满意之色。
他腾出右手,轻柔地替马恩慧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顺势拍了拍她有些冰凉的手背:
“你是明白人,不枉朕疼你一场。”
朱雄英低头看着怀里砸吧着嘴、睡得极为香甜的儿子,声音温和道:
“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是朕的儿子,只要安分守己,朕……定会保他一世无忧,优先给他挑一条最稳妥、最富贵的通天大路。”
……
马车稳稳驶回皇城。
朱雄英彻底按下了后宫这一桩潜在的争端,顿感浑身一轻。
接下来的几天,他宿在坤宁宫、翊坤宫等几处,雨露均沾。他底子壮,又勤于锻炼,连续几天折腾下来,后宫嫔妃个个被照料得妥帖,各宫怨气一扫而空,温情顿生。
第四天清晨,朱雄英刚在龙椅上坐定,陈芜便快步走入,递上一封急报:
“陛下,替换回国的东征将士,已经到了京郊百里之外。”
朱雄英拍了拍桌案,长身而起:
“好!传旨礼部尚书,让他立刻去准备,朕要用最隆重的规制,迎这群功臣入京。让他们从京城正门走进来!”
“奴婢遵旨!”陈芜转头跑去传旨。
翌日清晨,京城外,彩旗猎猎,官道两侧站满了维持秩序的城防营士兵。
刘声、李景隆、常升、常森一众将领翻身下马。他们看着眼前高耸的大明城墙,脚踩着坚实的故土,不少在海外厮杀数月的铁血汉子,此刻都红了眼眶。
“圣谕到——!”
礼部尚书捧着明黄圣旨,在数十名官员的簇拥下走上前。
“哗啦!”
刘声、李景隆等人齐刷刷跪倒在官道上。
“……东征大军平定倭国,扬我国威。主帅刘声、副帅李景隆、常升、常森各升官一级!赏将士大色丝绸各百匹、良田百亩、现银百两!通告全国,以彰其功!”
礼部尚书合上圣旨,高声道:
“将军们,接旨吧!”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声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时,脸上已全是红光。
李景隆和常家兄弟对视一眼,心中也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升官一级,还有田产和现银奖励,这趟跨海远征,不仅洗刷了之前的屈辱,更是把子孙后代的富贵都给挣够了。
“大军入城——!”
随着礼部官员的一声高喊,京城门大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合奏。街道两侧,早已闻风而来的大明百姓将路围得水水泄不通。
“王师凯旋了!”
“大明的英雄回来了!”
百姓们发出排山倒海的欢欢呼声。无数的大明姑娘、妇人红着脸,把煮熟的鸡蛋、干粮、自酿的米酒拼命往士兵们怀里塞。不少士兵抱着满怀的食物,被百姓的热情弄得满脸通红,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这份无上的荣耀,让每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都觉得这几个月的厮杀值了!
夜幕降临,奉天殿广场前,数百大坛美酒被拍开泥封,肉香与酒香在空气中四溢。
朱雄英一身明黄龙袍,端起酒碗,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下方这群晒得黝黑、却精神抖擞的将士。
“这一杯,朕敬你们!”
朱雄英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东瀛已平,四海震慑。你们是大明的功臣,是朕的骄傲!喝完酒,朕准你们好生歇息几天,回去陪陪家人。等缓过劲来,朕对你们还有重用!”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效死!”
将士们端起酒碗,齐声呐喊,声音直冲云霄。
众人仰头,一口干了碗中的烈酒。
晚宴正式开始,推杯换盏。李景隆和常升为了争酒量,一个直接抓起酒坛猛灌,一个扯着嗓子大吼,全然没了白日里国公的架子。刘声也放下了平日里的沉稳,跟几位军中老友连连干杯,满脸红晕。
到了半夜,几位国公和主帅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连站都站不稳,最后还是被自家府邸的亲兵和轿夫七手八脚地给抬了回去。
大军回京,京城一连热闹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御书房内。
朱雄英批完最后一封折子,放下朱砂笔,对一旁伺候的陈芜招了招手:
“去。传刘声、李景隆、常升、常森进宫汇报。”
“奴婢遵旨。”陈芜正要退下。
“等等。”
朱雄英拉开桌下的抽屉,拿出一份名单:
“派人去单独宣召定海卫副将张雄、清剿千户周大勇、神机营参将赵国柱、骁骑卫同知吴德荣四人进宫。让他们去偏殿门前候着。就跟他们说,朕念在他们前线有奇功,要破格单独恩赏。”
陈芜心里猛地一颤,低下头,明白这四个人已经踩进了死网。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朱雄英重新靠回龙椅,手指出其意料地敲击着密折,眼底闪过一丝杀机:
“歇了三天,也该收账了。”
第1101章 秋后算账
御书房外。
定海卫副将张雄、清剿千户周大勇、神机营参将赵国柱、骁骑卫同知吴德荣,四人顶盔披甲,正红光满面地站在廊柱下。
“张将军,这回咱们兄弟单独蒙天子召见,看来这侯爵的位子,朝廷少说也得给咱批一个!”吴德荣压低声音直乐。
张雄拍了拍护臂,咧嘴大笑:
“那是自然!平定东瀛,咱们流了多少血?陛下向来厚赏功臣。待会儿领了封赏,本将请几位兄弟去秦淮河包下花船,不醉不归!”
周大勇一边笑着应和,右手却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胸口。
他的贴身内甲里,还缝着那张东瀛岛根巨型大银矿的精准矿脉图。一想到回国后就能让家族暗招死士偷采,这富可敌国的未来让他心脏狂跳。
“四位将军,陛下宣你们进去。”陈芜快步走出殿门,面带笑容。
“得令!”
四人一整军容,大步迈入御书房。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龙案后,朱雄英正端着一盏温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放下茶盏,偏了偏头:
“陈芜,宣旨吧。”
“奴婢领旨!”
陈芜从案上捧起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不紧不慢地展开。
地上的张雄四人听见要宣旨,顿时大喜,屁股微微挺直,满怀期待地支起耳朵,只等听那加官进爵、荫封子孙的浩荡天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海卫副将张雄——”
张雄急忙一叩首:“臣在!”
“——在东瀛京都清剿期间,私吞京都库藏金册、金饼,折合白银八十五万两。用重油纸封死,暗藏于定海卫旗舰最底层压舱石下,意图运回国内中饱私囊,罪不容诛!”
轰!
陈芜那尖锐的宣报声在大殿内炸响。
张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半边身子直接瘫在了地上。
“陛下!臣……臣冤枉啊!”张雄急促地高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砸在了地砖上。
然而,陈芜的声音根本没停:
“骁骑卫同知吴德荣,私吞东瀛公卿古玩字画,合银九十万两,藏于战船底舱!神机营参将赵国柱,虚报战损,暗中在淀川河口废窑洞里,藏匿最新式大明火铳九十杆、军用火药一百二十箱,意图班师后私倒谋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吴德荣和赵国柱两人直接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头去撞地砖,砸得砰砰直响,额头瞬间一片血红。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主帅刘声都没察觉,远在万里之外的皇帝是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陈芜合上圣旨,冷眼看着瘫在地上的四人,冷哼了一声。
朱雄英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双手负后,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最后一人的面前。
“周大勇。”
朱雄英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周大勇整个人抖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死死贴着地面。
“你倒是比他们有志气。”
朱雄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弯下腰,轻轻点了点周大勇的胸口:
“他们贪银子,贪火器。你周大勇,却在打东瀛大银矿的主意。瞒着主帅刘声,坑杀三百多名东瀛知情百姓,把矿脉图缝在贴身甲胄里。怎么,你是想找你江南的家族,暗招死士去把这大银矿占了,当你们周家世代享用的法外金山?”
周大勇的右手猛地一颤,本能地想要去护住胸口,可手刚抬到一半,整个人便如死狗般瘫软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皇帝不仅知道,甚至连细节、连图纸藏在哪里,都一字不差!
“张雄,吴德荣,赵国柱,周大勇。”
“前线的将士在流血,你们这帮中饱私囊的猪狗,却在挖朕大明的墙角!私藏火器,图谋私采银矿,你们是想谋反吗?!”
“臣等万死!求陛下开恩!饶微臣一条狗命啊!”
四人疯了似地磕头求饶。
朱雄英哪里会听这几个蛀虫的废话,右手猛地往龙案上一拍,厉声喝道:
“孙石!”
“臣在!”
御书房大门轰然被推开,早已等候在外的孙石带人跨步迈入。
“拖下去!立刻抄家,诛九族,一个不留!在午门外,给朕就地正法,传首京营!”
“得令!”
孙石一挥手,十几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力士大步上前,粗暴地捂住四人的嘴,像拖死狗一般,拖出了御书房。
第1102章 封赏与敲打
御书房大门敞开。
几名锦衣卫力士拖着瘫软的张雄四人,刚从门槛前跨过去,门外刘声、李景隆、常升、常森四人正束手立在廊下。
瞧见四名副将被捂着嘴往午门方向拖,李景隆额角猛地一跳,常升与常森两兄弟更是一下子攥紧了拳头,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刘元帅,三位国公,陛下宣你们进去。”
陈芜快步走出门,手里拿着拂尘,眼神不着痕迹地在李景隆三人身上扫过,语气低沉。
“有劳公公。”
刘声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跨入殿内。李景隆三人咬了咬牙,低着头,硬着头皮跟在后方。
殿内,朱雄英端坐在龙案后,提笔在公文上勾勒,连头都没抬一下。
“臣刘声(李景隆、常升、常森),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人齐刷刷下跪,重重叩头。
“平身,赐座。”
朱雄英扔下朱砂笔,挥了挥手。
陈芜立刻搬来四张圆凳。刘声谢恩后稳稳坐下,李景隆三人却如坐针毡,半边屁股挨着凳子,两只手死死按着膝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声,说说吧,大军撤离后,东瀛战局如何?”朱雄英靠回椅背,看着刘声。
刘声屁股挪开圆凳,躬身抱拳:
“回陛下!自陈副将押送首批白银回京后,臣率留守军力继续肃清东瀛余部。细川氏、山名氏等大名贼心不死,集结残兵图谋反扑。臣调动神机营,合围淀川,将其尽数歼灭,阵斩倭人贼首万余员!”
刘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新账册,双手托举:
“此后两周,臣勒令各卫,抄没东瀛全境大名、公卿府邸。再度搜刮得足色白银两千万两,连同五十万两黄金、大批东瀛古玩,已于三日前尽数运抵大明皇家银行总库,分毫不差!”
听到如此庞大的数目,朱雄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
“好!你办事,朕向来放心。可有立功将士名单?”
“有!”
刘声大声道:
“此役,清剿游击胡震,带三百轻骑,顶着暴雨突袭细川氏本阵,一刀砍下了伪将军足利义满之子的脑袋,连破关卡五处,当记头功!”
“神机营千户陈铁胆,在淀川一战中,亲自推炮上前,顶着倭人流矢点火,一发开花弹轰碎敌军指挥所,彻底击溃敌军斗志!”
朱雄英满意地点头:
“胡震升指挥同知,陈铁胆升游击将军,各赏银千两,其余立功将士,由兵部核实后,照章重赏!”
“臣替将士们叩谢大恩!”刘声再次一拜。
朱雄英双手交叉,看着刘声,声音沉稳:
“朕准备在京郊筹建一所大明讲武堂。招收军中悍卒、忠良子弟,由百战老将亲自教习兵法、军政、战阵与火器。朕要让我大明,源源不断地走出帅才。”
朱雄英逼视着刘声:
“刘声,朕欲点你的将,由你出任讲武堂首任总教习,为朕,为大明教书育人,培养新一代将才。你可愿意?”
刘声浑身剧震。
总教习!这看似是退出了前线,实则是成了大明未来所有将领的开山恩师,是真正进入了军界中枢的清贵要职!
“臣,万死不辞!”
刘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
“臣定拼了这身老骨头,为陛下、为大明,教出帅才!”
“起来吧。”
朱雄英笑了笑,对陈芜摆了摆手。
陈芜立刻捧上一卷烫金圣旨。
“刘声平定东瀛,功在千秋。特赐应天府宅邸一套,良田五千亩,黄金三千两,现银五万两!荫子一人,破格免试入国子监读书!”
“臣,叩谢陛下隆恩!”
刘声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再次行了君臣大礼,这才抱着圣旨,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在陈芜的引导下退出了御书房。
“嘎吱——”
沉重的大门在刘声身后缓缓合拢。
殿内光线一暗。
龙椅上,朱雄英脸上的温和笑容,在殿门关上的刹那,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景隆、常升、常森三人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心里的汗瞬间将衣裤浸湿。
朱雄英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重重踩在三人的心口上。
朱雄英停在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刘声退下了。”
朱雄英的声音极其平静:
“现在,这殿里没外人了。”
他眼角一挑,目光在三人苍白的脸上一点点刮过:
“你们三个,作为朕的亲人,可有话要对朕说?”
御书房内,光线昏暗下来。
李景隆、常升、常森三人半边屁股挨着圆凳,双腿直打哆嗦。
朱雄英背着手,站在三人面前,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们。
“噗通!”
李景隆脑子转得最快,他深知这位陛下的脾气,根本不敢有任何侥幸。他膝盖一软,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来,重重跪在地砖上。
“陛下!臣有罪!”
李景隆一头磕在地上,声音打着颤:
“臣在东瀛立功心切,在皇居门前与郑国公、常都督发生了争执,险些因私废公,坏了大军的合围。臣万死,不敢隐瞒半分!”
一旁的常升和常森对视一眼,见李景隆已经倒豆子一样招了,两兄弟哪里还敢坐着?
“噗通!噗通!”
两人也跟着跪倒在地,常升咬了咬牙,低头抱拳:
“启奏陛下!臣兄弟二人……确实也动了私怨。臣等在东瀛海域遭遇大风,流落海岛,受尽折磨,心中憋着一肚子邪火。到了皇居前,见曹国公想一人独吞首功,一时没忍住,便带兵围了上去,差点起了冲突。”
朱雄英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踱步,走到龙案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砰!”
沉闷的巨响震得茶盏直跳。
“胡闹!混账!”
朱雄英指着跪在底下的三个人,厉声斥责:
“朕出发前怎么跟你们交代的?大军出征,军纪为先!你们三个,一个是朕的表兄,两个是朕的亲舅舅!顶着大明国公的爵位,统领几万精锐,竟然在倭国皇居前拉开架势要刀兵相见?”
朱雄英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冰冷如铁:
“你们想过后果没有?若是那源明松当场递了降表,你们顺水推舟受了降,朕大明就得按照天朝规矩安抚他!到时候,朕还怎么名正言顺地杀他?怎么把他押到江东门去盖公厕?你们差点坏了朕荡平东瀛的万世大计!”
“臣等万死!臣等知罪!”
李景隆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用头去撞地砖,砸得砰砰直响。
他们太清楚朱雄英的铁血手腕了。
门外张雄那四个涉案将领还没走远呢,地上的血迹都还没干!他们要是被安上一个“坏了国家大计”的罪名,这国公的爵位丢了是小,脑袋保不保得住才是大问题!
“哼!”
朱雄英拂动衣袖,冷哼一声:
“要不是刘声最后用尚方宝剑把你们给死死按住了,你们以为,你们今天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御书房里跟朕说话?”
“臣等叩谢陛下不杀之恩!谢刘元帅救命之恩!”
李景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磕头。
朱雄英走回龙椅上,四平八稳地坐下,冷眼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三人。
这三个人到底立了灭国大功,又是至亲,他自然不会真的杀了他们。但如果不给点教训,这帮恃宠而骄的勋贵以后只会更加无法无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雄英曲起两根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敲:
“你们在前线,手脚也都不怎么干净。曹国公,你在京都肃清隐患,抄了多少公卿府邸?郑国公,你们常家在西城,又搬空了多少箱子?”
三人身子猛地一僵,头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潜龙卫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们捞钱的事情,果然一丝一毫都没瞒过皇帝。
“鉴于你们差点坏了大事。”
朱雄英声音平静,吐出的话却让三人面色发青:
“把你们在东瀛捞到的好处,分出一半,报上数目,折合成新币,给朕悉数交入大明皇家银行总库,充作国库准备金!”
第1103章 大浪淘沙的金子们
分出一半?
听到这个数字,李景隆和常升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色,肉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们这次在东瀛京都疯狂洗劫了两周,各自捞到的灰色收益,折合白银,少说也得有一百万两白银,更别提那些无价的古玩和金玉。
这一张口就要分走一半,等于要生生从他们身上割下五十万两白银的肉啊!
这跟直接要了他们的老命有什么区别?
李景隆嘴唇哆嗦了一下,刚想开口诉苦:
“陛下,臣在前线……”
“怎么?”
朱雄英眼睛微微一眯,射出两道寒芒,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嫌多?不乐意?”
“要不要朕让孙石带上锦衣卫,亲自去你们府上,帮你们把在东瀛弄到的赃银一箱一箱地数清楚,再给朕充公?”
此话一出。
李景隆嗓子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真要让锦衣卫去抄家清点,别说一半了,他们常家和李家的家底都得被刨个底朝天!
“臣绝无此意!”
常升咬了咬牙,第一个抢先叩头:
“臣兄弟二人,明天一早就把在东瀛所得数目呈报,分出一半,分文不少地交入皇家银行!臣等甘愿受罚!”
李景隆也赶忙跟着表态:
“臣……臣也一样!臣多缴十万两,以表臣悔过之心!”
“很好。”
朱雄英面色稍稍缓和,冷冷地看着他们:
“银子交上来,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但朕今天把话撂在这。”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往后,若再有谁敢因私废公……”
“刚才被拖出去的张雄四人,就是你们三个明天的下场!听明白了吗?”
“臣等谨记陛下圣谕!绝不敢再犯!”
三人浑身大汗淋漓,重重叩头。
“滚吧。”
朱雄英一挥衣袖。
“臣等告退!”
李景隆、常升、常森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低着头,神色狼狈地倒退着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大门。
冷风一吹,李景隆和常升对视一眼,各自看着对方浸透的衣衫和惨白的脸色,嘴里满是苦涩。
这一关是过去了,但兜里那 五十万两真金白银,也是实打实地没了。
“李九江,都怪你这厮!”常升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道。
“常老二,现在说这些还有个鸟用?赶紧回去数银子吧!要是明天交不够,孙石那条疯狗真能咬到咱府里来!”
李景隆连衣服都来不及擦,捂着腰带,急匆匆地顺着宫道小跑着离去。
……
李景隆和常家兄弟仓皇离去的杂乱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雄英在龙椅上坐定,端起一旁微凉的温茶抿了一口,对一旁肃立的陈芜挥了挥手:
“传陆寒松。”
“奴婢遵旨。”
陈芜快步走出殿门。
不过片刻工夫,陆寒松大步迈入御书房,跪倒在地:
“臣陆寒松,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雄英放下茶盏,指了指案前的空地:
“陆寒松,朕出发前专门交代你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这东征的几万将士里,可有品行端正、手脚干净,至始至终不为金银浮财所动的汉子?”
陆寒松闻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出征前,皇帝在密室里对他下达的那道极其古怪的密令。
当时他百思不得其解,大军出征在外,抢劫和捞钱是各军将领心照不宣的福利,陛下为什么偏偏要派潜龙卫暗中盯着,寻找那些不私藏钱财的呆子?
可今天在御书房看到张雄四人的下场,陆寒松心里彻底明悟了。
陛下这是在给大明,筛选真正能当重任的脊梁!
“回陛下!”
陆寒松躬身,如实汇报:
“臣在前线,让潜龙卫盯着各营底层。只是……我潜龙卫人数到底有限,大军铺开在东瀛各省、县,实在无法面面俱到。再者,前线战场极乱,主将又默许拿些允许的钱财。几万大兵进了京都和各府县,多多少少都会私藏一些散银、铜钱。”
陆寒松叹了口气,继续道:
“所以……臣带人筛来选去,数量实在有些稀少。”
“稀少才对。”
朱雄英不怒反笑,两根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敲:
“东瀛京都满地都是没人要的黄金白银,这帮人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死死管住自己的手脚,不动一丝贪念。这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也是朕需要的人才。名单呢?”
“臣已整理妥当!”
陆寒松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向陈芜。
陈芜小跑着上前接过,双手捧着,平整地放在了朱雄英面前。
朱雄英直接展开折子,折子上的字迹极小,详细记录着每个士兵的名字、出身、所属卫所、以及在前线清剿时的具体动作。
几万人的大军,筛查到最后,合乎标准的,竟然只有区区九十二人。
甚至连一百个都凑不齐。
朱雄英看着这几个名字,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朱雄英将折子合拢,放进旁边的暗格里,抬起头看着陆寒松:
“把这次跟着回国的潜龙卫百户、校尉,明天清晨之前,不要声张,给朕全部集结到京郊皇家庄园里去。”
陆寒松一愣,本能地察觉到陛下要有极大的动作。
“陛下……是要动用他们清剿江南,还是……”陆寒松试探着低声问了一句。
朱雄英一拂龙袖,身子微微后仰:
“不该问的,少打听。把人给朕安安稳稳带过去。明日,朕会亲自去皇庄。”
“臣,万死不辞!臣告退!”
陆寒松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多嘴,倒退着慢慢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合拢。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脑子里闪过江南黄家、扬州盐商、以及大明新闻署未来的规划。
“既然内廷的外戚按住了,外廷那些吃人血的名士、地绅……”
“明日,也是时候该把朕的战刀磨得更亮一些了!”
第1104章 文武交锋争权柄(一)
翌日,奉天殿。
晨曦穿过大殿正门,照在两列文武百官的官服上。
朱雄英在龙椅上坐定,扫视底下,平静问道:
“东征大军已经换防归国。除了昨日赏下的土地、银两,朕的大明,不能亏待了这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英雄。五军都督府,你们议出什么章程了?”
话音刚落,五军都督府一名都督同知便大步跨出队列,躬身抱拳:
“回陛下!臣等商议,前线杀敌勇猛、立下战功的精锐百户、校尉,应大批擢升为游击将军、指挥佥事,让其继续在各营掌兵,为我大明效力!”
“陛下,万万不可!”
武官话音未落,一名文官御史便急急出列,大声反驳:
“我大明各卫所大营,编制皆有定数,一兵一卒皆有定规。若是一口气擢升成百上千的游击、佥事,军队中枢势必臃肿不堪,军饷开支更会暴涨!这等擢升,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那武将大怒,指着文官喝道:
“放屁!将士们在前线搏命,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立了天大的战功,回国连个官都升不得?照你们文臣的意思,难道要让流血的功臣寒心不成?!”
那文官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冷笑:
“战功自然有真金白银、丝绸良田等实物赏赐,朝廷何曾亏待?若非要擢升,除非让军中各营的老将大批解甲归田,把位子空出来。否则,你们挪谁的屁股给这成百上千的新人腾地方?!”
此话一出。
大殿里瞬间静了静。原本还想跟着帮腔的几个武将,登时闭紧了嘴巴。
谁敢在殿上嚷嚷着让军中的老资格退位让贤?那回去之后,还不得被自家的老帅、老将们给活活撕了!
一时间,奉天殿上,文臣得意,武将退缩。
朱雄英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两帮人争得面红耳赤,终于抬了抬手,示意大殿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吏部尚书:
“詹爱卿。”
“臣在!”吏部尚书詹徽心头一紧,赶忙出列。
朱雄英身体微倾,看着他:
“大明如今疆土扩大,高丽设省,乌斯藏大捷,安南新平。朕问你,派往这些新疆土的各级官员,可还充足?”
吏部尚书硬着头皮,如实禀报:
“回陛下。虽有前科举子补充,但高丽设省置县极多,安南局势未稳,乌斯藏更是缺人。从大局来看,派往各省的官员缺口依然极大,实在是远远不够。”
一旁的礼部尚书眼珠子一转,觉得机会来了,跨上一步躬身:
“陛下!既然各省缺员极多,臣等恳请陛下大开恩科,重开科举!选拔天下的有才之士!如此,既能向四海昭示陛下重视文教,也能从根本上解决缺官之忧!”
“臣等附议!请陛下重开科举!”
刹那间,几十名文官齐刷刷地站了出来,躬身请旨。
他们心里算盘打得极响。
多开一次科举,朝堂上就能多出大批由他们这些考官选拔出来的“门生弟子”。高丽和安南等地的官职,正好用来给自家子弟和门生铺路。
朱雄英看着这帮面色热切的文臣,神色平静,轻轻摆了摆手:
“重开科举?科举乃国之大典,三年一试,自有法度。天下学子需要安心读书、积累底蕴,方能选出治国经世的真才。若只为缺官便大开恩科,无异于拔苗助长,非但选不出良才,反倒坏了科举的严肃之气。”
听到皇帝否定了科举的提议,礼部尚书和一众文官的脸色顿时一白,有些无力地退了回去。
朱雄英靠着龙椅,拍了拍扶手,不紧不慢地开口:
“武官擢升,你们嫌没编制空位。文官治国,你们喊缺治政人手。既然两边都卡在这了,朕倒是有一个想法。”
大明皇帝直起身,神色平静而坚定:
“这些东征有功的基层悍卒、校尉,不仅在战场上见过血,最懂军规,纪律严明,办事也利落。高丽、安南和乌斯藏等地方局势未稳,正需要这等军规铁纪来肃清地方。”
朱雄英扫视百官,不容置疑地吐出一句话:
“朕,准备让他们直接脱下铁甲,换上官袍,分批下放到地方上去做县丞、主簿、乃至一任的父母官,一边理政,一边安民。”
“各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第1105章 文武交锋争权柄(二)
朱雄英的话音刚落。
奉天殿里,原本闭紧嘴巴的武将们,顿时像炸了锅一样,一双双眼珠子猛地亮了起来。
“陛下圣明!此乃神来之笔啊!”
一名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大步跨出队列,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在殿前纳头便拜:
“臣等附议!这些立功的将士最是忠心耿耿,让他们去地方做官,不仅绝了军中编制臃肿的后患,更能让将士们感受到陛下的浩荡天恩!臣替前线几万将士,叩谢陛下!”
“臣等附议!请陛下允准!”
一时间,几十名原本憋着一肚子闷气的武将齐刷刷跨出,个个扯着嗓子大吼。
武将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们这帮在朝堂上天天被文官拿捏的“粗人”,如果能在文官手里狠狠抢下一块地盘,不仅以后军中退役的悍卒有了最稳妥的铁饭碗,连带着他们这些老帅在底层的底气,都要生生高出三成!
然而,相对于武官的狂热,站在队列另一侧的文官们,脸色在这一瞬间,黑得像炭一样。
“陛下!万万不可啊!”
御史台一名文官急得直接从队列里冲了出来,指着那帮武将,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拔高了几分:
“大明各省、县,乃是教化百姓、推行朝廷政令的根基!治理地方,讲究的是圣贤之道,是仁政德化。这帮大头兵只在战场上见过血,大字不识几个,让他们去当父母官,他们挪得动笔杆子吗?看得懂朝廷的税簿吗?”
礼部侍郎也跟着一步跨了出来,言辞极其犀利,直接对着武将们冷笑:
“这帮军汉行事粗鄙,性格更是顽固耿直,只懂军纪,不通人情。若让他们去治水旱灾荒、理乡野纠纷,动辄用军法皮鞭抽打百姓,大明的名声岂不是被他们败光了?这分明是乱国之举啊,陛下!”
那武将都督佥事大怒,转过头指着礼部侍郎的鼻子大骂:
“放你娘……放屁!不通人情怎么了?不识字大可以请个主簿协助!老子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拿命换回了安南和乌斯藏,你们文官倒好,天天坐在京城指手画脚!现在地方上缺官,你们派不出人,还不让老子的士兵去,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那礼部侍郎毫不示弱,迎着武将那杀人般的目光,也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厉声喝道:
“本官是为了大明江山的长治久安!武夫就该在营帐里操练,治国理政乃是圣贤门徒的本分!若是让这帮丘八跨过这道坎,大明的礼制纲常何在?大明的万世安宁何在?”
“放肆!你这老酸儒竟敢羞辱我等将士!”
“粗鄙武夫,本官说得有何不对?”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乱成一团。
武将们一个接一个地大步跨出,把文官们逼得连连后退;而文官们则群情激愤,个个梗着脖子,大有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死规劝的架势。
文武交锋,寸步不让,直接在大殿正中对垒了起来。
文官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大明立国至今,由于开国武将过多,文官势力一直势微,被皇帝和勋贵死死压着。如果这次让这帮军汉跨过了文武的界限,大批进入县衙任职,那文官唯一的自留地,就将彻底失守!
这是夺权的战争,没有人敢退缩。
龙椅上,朱雄英冷眼看着底下这两帮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连唾沫星子都快快飞到龙案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下去。
“够了!”
大殿上方,朱雄英霍然站起身,猛地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砰!”
沉闷的掌击声在大殿内嗡嗡回响。
“放肆!”
朱雄英逼视着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百官,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冰冷道: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指手画脚,面红耳赤,这里是朕的奉天殿,还是京城的菜市场?”
“大明的天下,是大明百姓的天下,不是你们文武两党拿来拉帮结派、抢夺地盘的私产!”
大明皇帝的长身而起,带着恐怖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原本还想大声争论的几名尚书、侍郎,对上朱雄英的经验,吓得双膝一软,几乎是本能地齐刷刷跪倒在地砖上。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
百官把头紧紧贴在地砖上,一时间,整座奉天殿死寂一片,只剩下百官粗重的呼吸声。
第1106章 军队政委制度
殿内地砖上,百官死死贴着头,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朱雄英站在龙案后,语气不再暴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你们文武两党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那朕今天就给你们定个章程。”
听到皇帝开口,底下的大学士和几名尚书微微动了动耳朵,却谁也没敢第一个抬头。
“大军的有功之人下放地方,此事大明开国未有,文官们担心武夫不通文墨、坏了德化百姓的根基,这担心,有道理。”
他话音刚落,礼部侍郎的肩膀便微微松了一分。
然而,朱雄英紧接着调转了话锋,眼神凌厉:
“但武将们说得也没错!疆土扩大,高丽、安南缺官极多,朕总不能让新打下来的州县一直空着没人管!这帮立了功的将士,最是忠心耿耿,让他们去,朝廷放心!”
这一下,轮到武将们的呼吸粗重起来。
“所以,朕决定,此事不全面铺开,只做试点。”
“就在高丽、安南、乌斯藏等局势不稳的新设县衙,挑选九十二名立功悍卒,分批下放。”
皇帝身体微倾,盯着底下的文官:
“此法,试行三年。若三年内,他们能理清税簿、治好水旱、肃清流民,那以后便照此章程推广!若是砸了,说明军队的人确实不适合做文官。到时候,朕自会撤回旨意,复用你们的儒生。列位爱卿,觉得如何?”
试点!
试行三年!
原本还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文臣们,顿时愣住了。
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都闪过一丝复杂的权衡。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是陛下给文官集团留下的最后体面,也是不容商量的底线。如果他们今天连这个“试点”都死咬着不放,皇帝绝对会动用天子特权强行推下去。
到时候,文官不仅地盘照样丢,连在皇帝面前的面子也得彻底拉垮。
“陛下圣明!臣等……无异议!”
吏部尚书一咬牙,第一个把头磕在地上。他表了态,身后的文官们也只能咬着后牙槽,捏着鼻子跟着高呼附议。
而对列另一侧,武将都督佥事则兴奋得老脸通红,大步跨出:
“臣等替前线将士,叩谢陛下圣恩!这帮兔崽子要是三年内办砸了,臣等亲自把他们的脑袋拧下来给陛下当球踢!”
“好!”
朱雄英看着底下终于老实下来的文武官员,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拍了拍扶手:
“列位爱卿,能通力合作,真是我大明之福。”
群臣赶忙叩首:“臣等一心为国,不敢居功!”
看着这群前一刻还要刀兵相见、这一刻又歌功颂德的臣子,朱雄英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里面抽出一份军务密折,随意地在手中拍了拍:
“既然地方下放的事情定了,那朕,就再跟你们商量一件东征大军中的要紧事。”
百官心头一紧,齐刷刷支起了耳朵。
朱雄英收起笑容,眼睛中闪过一丝杀意:
“东征大军班师凯旋,朕重赏了他们。但潜龙卫送上来的密报里,朕也瞧见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部分将领在大军东征时骄横跋扈,不听中军调遣;甚至有人在战船底舱,搞些中饱私囊、倒卖火药的勾当!军纪散漫,简直是目无国法!”
轰!
五军都督府的几个老帅和都督们,听到这些内容,吓得膝盖一软,险些当场瘫下去。
大明军纪严明,倒卖火器那是等同于造反的死罪!
“陛下息怒!臣等御下不严,请陛下责罚!”徐辉祖赶忙出列请罪。
朱雄英摆了摆手,打断了徐辉祖的表态,面无表情地抛出了筹谋已久的制度:
“大军在外,需有规矩。朕思虑再三,决定在我大明各卫所大营、乃至出征各军中,增设一职。”
“此职名曰军政委员,简称政委。政委在营中,与军事长官同级,军事长官掌兵法战阵,政委则掌管军法纪律、将士抚恤,以及对将士的忠君教化。凡军中调兵,需军事长官与政委联合签押,方可生效!”
政委!
同级!
联合签押方可调兵!
这个全新的军制名词抛出来,奉天殿内所有的文武大臣,脑子里全都嗡的一声,惊得瞪大了眼珠子。
这哪里是增设一个官职?这分明是在军事将领的脖子上,拴了一条直通天听的缰绳,直接收回了军事将领在营中一言九鼎的特权!
武将们脸色瞬间白了,这意味着他们以后的军权,要被生生分走一半!
还没等武将们开口。
朱雄英不紧不慢地将密折丢在龙案上,看着底下的官员,吐出了一句让武官窒息的话:
“这军中政委的人选,由于要精通律法、善于文墨和政纪。所以朕决定……”
“全部从你们文官中,选拔抽调,随军驻扎!”
第1107章 打破皇权不下乡的规矩
“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雄英的话刚落音,奉天殿那一侧的武将方阵瞬间炸了。
刚刚还红光满面的都督佥事,这会儿老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大跨步冲出队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喊道:
“军中自古是主帅一言九鼎。这大军交战,打的就是战机稍纵即逝,天时、地利、人和,全在瞬息之间!若调兵遣将、临阵倒戈,都需要两个大印签押,这不是生生贻误战机吗?”
“臣等附议!战场凶险,让文官随军签押,无异于纸上谈兵,必将导致兵败!”
几十个勋贵老帅齐刷刷跨出,跪倒在地附和。
而队列另一侧,文官们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吓人。
“放屁!”
兵部侍郎一改先前的退缩,猛地一步迈出,指着那帮武将大喝:
“这都是你们拥兵自重的一面之词!汉之诸葛、宋之宗泽、虞允文,哪个不是一介文官?他们领兵打仗,哪一次不是建立奇功?怎么到了你们嘴里,文官随军就成了兵败的借口?”
礼部尚书也站了出来,冷哼一声,拂动衣袖直逼武官:
“兵者,国之凶器!无规矩约束,动辄中饱私囊、倒卖火药,长此以往,军中还知不知道有朝廷、有陛下?诸位如此抵制文官入营,难道,是想效仿昔日的陈桥兵变,当一回赵匡胤不成?”
轰!
跪在最前方的几个武将浑身一颤,张开的嘴生生闭了回去,冷汗顺着衣服边缘直往下淌。
篡位!黄袍加身!
在大明朝,背上这个名头,九族都不够杀的。
一时间,整个大殿死寂一片,只剩下武官们粗重的呼吸声,谁也不敢再开口说一个不字。
最终,魏国公徐辉祖咬了咬牙,大步上前,顶着朱雄英那冷漠的目光,叩首问道:
“陛下,臣绝无不臣之心。只是战场之上,若敌军突袭,军事主官要战,随军政委执意要守,双方相持不下导致全军覆没……这干系,到底该由谁来担?”
朱雄英靠回龙椅上,说道:
“徐爱卿,你问得很好。这一点,朕也想到了。”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俯视百官:
“所以,朕给这政委定下一条铁律。”
“平日里,调兵驻防、钱粮抚恤,必须双员联名签押。但若临战,敌军攻至城下,军事主官拥有一票决断之权!可越过政委,独断调兵,违令不从者,主官可先斩后奏!”
此话一出,武将们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分。
然而,还没等他们松完气,朱雄英冷酷的声音再度砸下:
“但!仗打完了,战事落幕。各卫所、大营,必须将此战的过程,事无巨细写成折子呈递军部。由大明军事委员会,对战事中的每一个决断进行复盘审计!”
朱雄英眼神如刀,刮过底下的武官:
“若复盘查实,主官在战时违背政委规劝,一意孤行,导致战败丢城。那便不是撤职罢官那么简单了!”
战时一言九鼎!
战后严厉复盘!
听到这个法度,武将们紧绷的脊梁慢慢瘫软了下去。他们心里清楚,这缰绳不仅没有松,反而栓得更死、更细了。往后打仗,谁敢再拿士卒的性命去赌自己的私欲?谁敢不把规矩当规矩?
但看着朱雄英的眼神,武官们知道,这已是陛下能给的底线。
“臣等……谨遵圣谕!陛下圣明!”徐辉祖闭上眼,第一个磕头表态,身后的武将也只能咬牙跟上。
而旁边的文官们,虽然对决断规矩有些遗憾,但一想到能名正言顺地将势力钉进军队,掌控军纪、将士教化和抚恤这半壁江山,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大喜。
这颗钉子打下去,军队往后就再也不是铁板一块了!
“陛下圣明!臣等定当从各部选拔精明强干之才,随军驻扎,辅佐将士,扬我大明神威!”
奉天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文武交锋,在朱雄英这精妙的双刃平衡术下,尘埃落定。
朱雄英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纷纷跪倒、各怀心思的群臣,嘴角微微上扬。
文官制衡武官,武官掣肘文官。
这大明的乾坤,从此只能由朕一人,在龙椅之上轻轻落子拨动!
……
退朝的钟声在奉天殿上空撞响。
文武百官低着头走出奉天门,一路上脚步迈得极快,各怀心思。
武将们聚在玉带桥旁,都督佥事拍了拍衣袖,低声哼道:
“虽说军权被分了半壁,但好歹前线弟兄们多了个下放地方的铁饭碗,临战时老子们还是能一言九鼎。这买卖,不亏!”
而另一侧,吏部尚书则和礼部尚书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压不住的笑意。
虽然没能阻止武夫做官,但名正言顺在各营驻扎了政委,等同于在军队脖子上套了缰绳。
文武各怀心思,自我安慰了一番,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御书房内。
朱雄英刚吃完早膳。陈芜正捧着一身便衣站在一旁候着。
“备车,去皇庄。”
朱雄英摘下头上的翼善冠,换上便服,大步迈出殿门。
马车碾过京郊的黄土路,在潜龙卫的护送下,半个时辰便停在皇家庄园的大门前。
朱雄英踩着木凳走下马车,走进大门。
庄园空地上,一百名身姿笔挺的汉子早已垂手肃立,分成四个方阵。
晨风扫过,这百名汉子如同一尊尊雕像,站在地上,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眼神里只有狂热与顺从。
这百人,正是他系统召唤、绝对效忠于他的潜龙卫中坚精锐。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人齐刷刷下跪,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平身。”
朱雄英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点头道:
“尔等办事利索,朕非常满意。”
陆寒松站在最前列,躬身抱拳,大声道:
“为陛下效死,是我等的荣幸!”
百人轰然应诺:“愿为陛下效死!”
朱雄英双手负后,在队列前缓缓踱步,声音沉稳却力道千钧:
“那九十二名在东征中立功、手脚干净的悍卒,朕已下旨让他们作为试点,下放到高丽、安南和乌斯藏去做县丞、父母官。”
“而你们这百名精锐,朕要将你们派往江南。那里是士绅文人的老巢,是商贾票号的根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自古以来,朝廷政令不出县衙,地方宗族、地绅、豪强把持底层。皇权不下乡,这是数千年的恶疾,也是朕最想砸碎的规矩!”
朱雄英的声音骤然变冷,透着杀机:
“朕要你们去,就是要用你们身上的军规铁纪,给朕彻底打破这皇权不下乡的默契!把那些阻挠大明新政的本地势力,给朕统统捏碎!”
“你们,有没有信心?”
“誓死完成任务!誓死效忠陛下!”
一百个汉子齐声怒吼,声音直冲云霄,震得树梢的树叶哗啦啦直落。
“好!”
朱雄英大挥衣袖。
陈芜立刻带着几名内侍,捧上一叠雕刻着狰狞黑龙的令牌。
朱雄英伸手拿起一块令牌,亲自递到了最前面一名潜龙卫的手里:
“这是朕给你们的特殊信物。朕特许你们上奏秘折,直达御前。”
皇帝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郑重嘱咐道:
“在江南,谁敢阻拦你们推行新政,谁敢欺压百姓、你们不必管地方衙门,秘折直接送往朕的龙案。秘折一到,朕的锦衣卫和驻军,就是你们手里最利的钢刀!”
“去吧,把这大明底层的泥潭,给朕彻底搅翻了!”
“臣等……谨遵圣谕!”
第1108章 政委名单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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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9章 考验各位“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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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0章 继续考验“政委”们
日头越升越高,热浪从地砖上蒸腾起来,直往人领口里钻。
站在高台一侧的詹徽和茹瑺,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弓着背,在日头底下站得双腿直打哆嗦。
朱雄英斜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旁边搬来的椅子:
“两位爱卿上了年纪,不比底下这帮小年轻,坐下歇歇,喝口凉茶去去暑气。”
“臣……谢陛下隆恩!”
两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坐了下去。
此时的广场上,一百二十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左边第三个!脚跟抬起来了!定住!”
一名新军哨长沉声大喝,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中途晃动、抓痒者,犯规一次!满三次,直接剥夺资格,抬出皇宫!”
那名被呵斥的御史之子身子猛地一挺,咬着牙把抬起的脚跟重新放回地上,眼泪疼得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右边端着洪武铳的那六个人,处境更惨。
十几斤重的铁管火铳,在站定两刻钟后,重得像是一座大山。他们的手臂肌肉剧烈痉挛,整条胳膊麻木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哐当!”
突然,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砸碎了广场的死寂。
一个侍郎府的旁支子弟实在顶不住了。他不顾哨长的警告,大嚎一声,直接把火铳扔在地上,自己也“噗通”一声瘫了下去,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清脆的落地声,拉响了全面崩溃的信号。
新军哨长冷笑一声,大步跨到他跟前,一脚将地上的火铳踢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就不行了?刚才是谁拍着胸脯嚷嚷,说我等圣贤门徒,能比粗人做得好上十倍的?”
哨长朝地上啐了一口,粗声咆哮:
“连两刻钟都顶不住!新军里刚入伍半个月的火铳手,端枪都能站满一个时辰!你们连粗人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没用的废物,抬出去!”
那瘫倒的公子哥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羞又耻,却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大汉将军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崩溃的势头开始疯狂传染。
“我不站了!这哪里是人干的差事!”
“手断了……我的手断了!”
“哐当!哐当!哐当!”
伴随着一连串重物坠地的脆响,其中端枪的两人面色惨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把火铳扔了出去,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甚至有人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这股崩溃的势头,顺着右边,瞬间传染给了左边站军姿的队伍。
“噗通!噗通!”
原本整齐的队列眨眼间坍塌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全是躺着喘粗气的公子哥。
高台上。
詹徽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连擦都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底下烂泥一样的场面,一张老脸在瞬间涨得比猪肝还要红。他刚才在御前拍着胸脯吹嘘,说他推荐的这些人优秀,结果现在两刻钟刚过,就趴下了大半!
这犹如一记耳光抽在了他的老脸上!
他朝朱雄英拱手,有些谄媚地赔笑:
“陛下,这帮人……平日里到底是在书院里拿笔杆子的,猛地让他们去拿十几斤重的铁管火铳,确实有些勉强了。依臣看,这政委一职,最要紧的还是理政和抚恤,这粗笨的体力活,其实……”
朱雄英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浮沫,直接打断了他:
“爱卿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拿不起枪?”
詹徽赶忙点头:“正是,圣贤门徒,体弱也是常情……”
“拿不起枪,就别去军队丢脸。”
“大明的军队,不需要连火铳都端不稳的废物去指手画脚。既然拿不起枪,就给朕老老实实回书院里待着去!”
詹徽脸色瞬间惨白,吓得后面的话生生憋回了喉咙里。
朱雄英转过身,将冷漠的目光投向底下的汉白玉广场。
在一片烂泥般的瘫倒声中,左边站军姿的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两眼死死盯着前方,大腿肌肉剧烈痉挛,汗水夹着尘土流进眼睛里,弄得他眼眶通红,可他硬是死死咬着后牙槽,连脚跟都没动一下。
“那小子是谁?”朱雄英一指。
陈芜赶忙在旁边低声查阅名册:
“回陛下,此人名唤周铁生。”
朱雄英看着那周铁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去。让哨长多盯着他。”
“奴婢遵旨!”
陈芜领命,快步走下高台。
高台一侧,朱雄英指着广场上那些烂泥,冷声下旨:
“陈芜,让禁军把这些躺下的,全给朕抬到阴凉地去,别在太阳底下晒死了。”
第1111章 刁钻问题
日头越来越毒,地砖被烤得直烫脚。
场上抬走了大半,只剩下最后的三十几个人还在死撑。
日子越发煎熬,临近三个时辰的关口,仅存的几个世家子弟身体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们咬着牙,想靠着最后一口气死撑过去,博得一份前途,可虚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站在右侧端火铳的队伍里,一名太仆寺少卿的侄子大汗淋漓,双臂剧烈颤抖,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直流。他死死盯着前方,可双臂的肌肉猛地发生一阵剧烈的痉挛。
“哐当!”
十几斤重的洪武铳脱手掉落,重重砸在地上。那公子哥惨叫一声,双臂彻底失去知觉,一屁股瘫倒在地上,疼得大汗淋漓。
旁边负责监视哨长冷眼看着他,一挥手,两名士兵大步走过来,将瘫软的他抬了下去。
左边站军姿的队伍里,一个吏部给事中的庶子也到了强弩之末。烈日暴晒之下,他的身子开始剧烈摇晃,脸涨成了猪肝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想硬挺到最后,可脑子里猛地一黑,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平衡,直挺挺地一头栽在了地上。
“噗通!”
他的脑门重重磕在石板上,当场昏死过去。
大汉将军大步走上前,将他抬走。
这些世家子弟拼尽了全身力气想搏一次,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终究抗不过烈日与军规的折磨,成片成片地倒下。
高台上。
两位尚书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屁股在椅子上像扎了针,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真是太丢人了。
朱雄英连看都懒得看那两个尚书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
在这种极致的对比下,周铁生和剩下的十一个人,直挺挺地立在地上。他们中不仅有寒门,也有不服输、真正苦练武艺的偏房庶子。
当——!
悠长深沉的铜钟声骤然拉响。
三个时辰,到了!
广场上,正好只剩下这十二个人还在站着。
詹徽和茹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为考核结束,刚想站起身。
然而,朱雄英却突迈步走下了高台。
他背着手,慢步走到这十二个浑身虚脱、手脚直打哆嗦的人面前。
朱雄英扫过他们赤红的眼睛,大声说道:
“三个时辰,你们撑过来了。但朕这政委,不是只靠站着就能当的。朕给你们出一道突发难题,当场回答。答得好的,留下;答不好的,现在就给朕滚蛋。”
十二个人死死咬着牙关:
“请陛下出题!”
朱雄英停在周铁生面前,问到:
“若前线将士在前线浴血,后方的地绅豪强却勾结地方官府、断了大军的粮饷。而将士的家人,在后方又被恶霸欺压。你们身为随军政委,手握军纪与抚恤,你杀,还是不杀?你用大明律,还是用手中的刀?”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詹徽和茹瑺的脸全变了。
自古大明律法严明,杀人必须上报,由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最后呈递御前。
朱雄英这个问题,是在逼他们越权杀人!
“给朕回答!”朱雄英厉喝。
“杀!”
周铁生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用残余的力气低吼:
“大明兵律,地绅断粮等同通敌谋反!前方大军危在旦夕,无需等大理寺复核!微臣到地方,当场按大明律斩其首级,传首三军,抄没家产以充军饷!”
旁边一名偏房子弟跟着咆哮,声音沙哑道:
“欺压军属之恶霸,直接发配边疆充军,全家流放!此乃乱世用重典,以抚军心!不杀,何以治军?不杀,将士何以效死?!微臣用大明律为名,用手中的刀为骨,不杀不足以正法纪!”
“杀!杀!杀!”
十二个人,在奉天殿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怒吼。
“好极了。”
“你们,过关了!”
十二个汉子虽然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但听到这句话,瞬间恢复了活力。
朱雄英看着他们,沉声勉励道:
“虽然你们过了这一关,但到了军队里,务必戒骄戒躁,不可因朕的赏识而目中无人。你们去军中是做政委的,管的是军纪和抚恤,到了军营里,要把底下的普通士兵当成自己的亲人、袍泽来对待。只有把士兵们的心焐热了,跟他们同甘共苦,你们这政委的差事,才能尽早开展起来。”
周铁生五指攥紧,胸膛剧烈起伏,第一个带头抱拳说道:
“臣等谨记陛下圣谕!定将士卒视作亲人,不负陛下圣望!”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
十二个人齐声咆哮,声音在大殿广场前久久回荡。
第1112章 敲打尚书,后宫解乏
“行了,退下吧。回去歇着,三天后去京营报到。”
朱雄英一挥衣袖,示意那十二个通过考核的人离场。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
周铁生带头叩首,撑着酸麻的双腿,和同伴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奉天殿广场。
大门合拢。广场上只剩下那一百多个躺在哼唧的世家子弟,以及垂首跪立的吏部尚书与兵部尚书。
朱雄英转过身,倒背着手停在两名尚书面前。
他低头看着两个伏在地上的老头,没说话。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只有风吹过旌旗的声音。
“一百二十个人,精挑细选送到朕的面前,最后就剩下十二个。十分之一。”
朱雄英声音冰冷道:
“两位爱卿,你们在公文中跟朕保证的文武兼备之栋梁,就是这么办事的?大明的俸禄,养的就是这帮站两个时辰就吐的废物?”
“臣等办事疏忽,请陛下责罚!”
吏部尚书额头触地,汗水顺着脸颊砸在地上,连连请罪。
“请陛下责罚!”
兵部尚书也急忙跟着磕头,后背官服早就湿了一大片。
“责罚?朕摘了你们的官服什么用?”
朱雄英冷哼一声:
“传旨!自今日起,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罚俸减半,以儆效尤!若是再有下一次送废物进宫,你们就脱了这身官皮,去长城修砖吧!滚!”
“臣等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万岁!”
两个老头如蒙大赦。
这点俸禄对他们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
两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带着那些被抬下场的子弟,飞快地退出了午门。
朱雄英看着两人的背影,眼里的冷意逐渐散去,按着栏杆长叹了一口气。
“陈芜。”
“奴婢在。”
“大明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朱雄英转过身,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朝堂上除了他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来压制武将,朕今日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奴婢相信他们的好日子不会长久了。”
陈芜递上浸湿的温毛巾。
朱雄英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让他心烦意乱。
“摆驾,去书玉那里,朕去瞧瞧皇儿。”
“起驾——!”
半个时辰后,后宫,景阳宫内。
“咯咯咯……”
清脆的婴儿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朱雄英刚迈进院门,就看见耿书玉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正拿着一个红漆拨浪鼓,摇晃着去逗摇篮里的小皇子朱文润。
“臣妾叩见陛下。”
耿书玉一抬头瞧见那一抹明黄,赶忙放下拨浪鼓,迎上来盈盈一拜。
“免礼。”
朱雄英几步跨到摇篮前,俯下身,一把将那胖乎乎的儿子从襁褓里抱了起来。
小家伙一见是自家父皇,不仅不哭,反而咧着小嘴直乐,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拼命去抓朱雄英脸上的微小胡须。
“臭小子,连朕的胡子都敢拽。”
朱雄英哈哈大笑,用刚冒出胡茬的下巴去蹭儿子的嫩脸,痒得小家伙在怀里咯咯直笑。
抱着孩子颠了颠,听着耳边的清脆笑声,朱雄英在奉天殿前积攒了一整天的烦闷瞬间烟消云散。
耿书玉顺势靠了过来。
她伸出一双柔若无骨的白净双手,轻轻替朱雄英揉按着发紧的肩膀,柔声道:
“陛下最近为了新军政委和新币的事,天天熬到深夜,瞧着眼角都带了血丝。臣妾看着心疼,今天特意让人炖了雪梨燕窝羹,陛下用一碗消消暑气?”
“嗯,端上来。”
朱雄英抱着儿子坐在软榻上,只觉得肩膀在她的拿捏下松了不少。
耿书玉转过身,从宫女手中接过玉碗。她用汤匙舀起一勺温热的燕窝,小心地吹了吹,这才递到朱雄英嘴边。
朱雄英张口咽下。温润清甜的燕窝入喉,让他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臣妾听闻昨日江宁县的事情办妥了,那些顶替户籍的恶霸官吏都已伏诛。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看底下的百姓如今个个感念天恩,陛下也该宽宽心了。”
耿书玉一边喂着燕窝,一边小声说着贴心的话。
“百姓感念天恩,这新政才推得下去。”
朱雄英将怀里睡眼惺忪的儿子递给一旁的乳母,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耿书玉那温热的手腕,微微用力。
“呀……”
耿书玉低呼一声,顺势扑进了朱雄英怀里,脸色泛红。
“陛下……”
耿书玉抬起水汪汪的双眼,两只手贴在朱雄英宽阔的胸膛上,声音轻柔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天色尚早,陛下要是觉得累,臣妾伺候陛下在榻上歇息片刻?”
朱雄英搂紧了怀里的软玉温香,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体香,心中的烦躁被这股柔情彻底冲散。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长臂,一把扯下了紫金钩挂着的床帐。
红绡帐落。
内室里,很快便响起了衣物落地的摩擦声与女子压抑的娇喘,在一片温香软玉中,彻底融化了朱雄英满身的杀伐与疲惫。
第1113章 黄河和国道的建设情况
翌日,奉天殿。
晨钟撞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朱雄英在龙椅上坐定,一拍龙案,陈芜高唱开朝。
“陛下!”
工部左侍郎陈瑄跨出队列,躬身大声启奏:
“臣陈瑄,奉旨整修黄河河道,今向陛下交差复命!”
“呈上来。”朱雄英挥手。
陈芜快步走下台阶,接过折子,平整地放在了御案上。
朱雄英扯开封皮,一页一页翻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陈瑄,你这折子上的账目,可都核实清楚了?”
“回陛下,臣提着脑袋担保,字字属实!”
陈瑄高声道:
“此次整修黄河,臣遵照陛下圣谕,废除了无偿征调民夫的旧例,全部改用银钱发饷,更下调了各地的劳役派征!底下的民夫一瞧见天天有现银拿,争着抢着干活!加之神工坊运过去的水泥,那东西遇水即干,坚固无比!”
“如今,河南、山东、陕西等十几处要塞河段,已全部修缮完毕!尤其是陕西地界,河堤全是用水泥夹着青石浇筑出来的。臣敢立下军令状,便是今年秋汛黄河大水暴涨,也绝难冲跨我大明的一块河堤!”
“好!”
朱雄英扫视底下那些先前一直嘀咕靡费国库的文官,冷哼了一声:
“以前朝廷防汛,年年决口,年年要拨几十万两银子赈灾。如今朕不过是减了劳役、给民夫发了工钱,这黄河便彻底安澜了!事实摆在眼前,列位爱卿,现在可还有话要说?!”
原本说事的户部官员,讪讪地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出声。
朱雄英看着陈瑄,高声宣旨:
“工部左侍郎陈瑄,理政有方,治河有功!赐现银五千两,晋工部尚书衔,吏部档案评定为特优!其余参与治河的官吏、匠人,由工部拟定名单,照章重赏!”
“臣陈瑄,叩谢陛下隆恩!”
陈瑄大步退回了队列。
工部尚书秦逵紧跟着跨出一步,低头拱手,大声道:
“陛下,臣亦有要事启奏。”
“说。”朱雄英重新坐回龙椅上。
“启奏陛下,经工部与上万名工匠、二十万高丽民夫两年时间的加快建设,我大明第一条新国道已完成京城到山东的路线!”
秦逵神色兴奋,扬了扬手中的规划图纸:
“此路线自京城出发,贯穿扬州、淮安、徐州,直达山东济南!国道宽度,足以容纳四辆大型马车并排同时行驶!且一律铺设平整,即便大雨倾盆,也绝无泥泞之虞!”
秦逵咽了口唾沫,继续高声禀报:
“不仅如此,京城直通北平的路线,同样经由扬州、淮安、徐州往北,过德州,跨天津,目前也即将竣工!”
“好!”
朱雄英撑着膝盖,再次叫好:
“北平即将是朕的大明新都。到时候,各位爱卿可以体会一下这新国道的重要性。这只是我大明国道的开门红!以后新国道还要从北平开始,连通全国各个重要城市,一律修筑到底!”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赵勉赶忙跨出队列,有些局促地拱手:
“陛下,臣以为,如陛下所说这般在全国修缮新国道,工程实在太过浩大,国库恐支撑不及,可否缓缓而行之?”
朱雄英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朕当然知道。这些国策,是大明未来的根本组成部分。朕也没打算一年内办完,朕准备在未来的几十年内,一步一步来实现它!”
“陛下英明!大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见天子并未强行摊派银钱,纷纷躬身恭维,大殿内一片高呼。
在一片恭维声中,秦逵将腰弓得极深,声音也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切入:
“陛下,臣遵照太上皇法旨,调用水泥与上千名工匠,在城南江东门的泥滩上,连夜赶工。昨日夜间,那座秽溺之所……已彻底建造完成。”
秽溺之所。
实则就是天下最脏、最臭的公共厕所。
奉天殿内的文武百官,后脊梁骨同时有些发冷。
谁都清楚,那公厕底下,压着的是东瀛天皇源明松的尸骨。
虽然太上皇朱元璋为了维护大孙子的名声,用太祖法旨强行把这口“千秋黑锅”抢过去背在了自己身上,但明眼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等铁血、极尽侮辱的损招,只能是当今陛下朱雄英的手笔。
“埋下去了?”朱雄英冷漠道。
“回陛下,埋下去了。”
工部尚书低声道:
“源明松昨日午门斩首后,臣亲自盯梢。他的尸首未曾收敛,未着只甲,直接被扔进了地基最深处的烂泥坑里。随后,上万斤的水泥混合着碎石,当头浇灌了下去,连同他的骨头一起,彻底冻成了大殿最底下的地基。”
工部尚书拱了拱手,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
“如今,那公厕的上下引水、坑位、墙基已全部收拾停当。万事俱备,就等陛下一道旨意……便可彻底大开大门,供我大明千万百姓,入内宣泄。”
工部尚书的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百官低眉顺眼,屏气凝神。
他们知道,这一道旨意一旦落下去,东瀛这个族群名义上的最后尊严,就将被彻底踩进粪坑里,万劫不复。
朱雄英面无表情,右手猛地往扶手上一拍,冷酷无情地吐出两个字:
“开门!”
第1114章 大明暴君传
“开门!”
旨意出了朝堂,传到城南江东门。
原本泥泞的滩涂,如今已筑起一座巨大的青砖大房。门楣上横着一块厚木牌,刻着四个大字:秽溺之所。
“开门了!开门了!”
工部主事扯着嗓子大喊,挥了挥手。
几个差役快步上前,猛力拉开两扇大门。
“哄——!”
早就围在外面、黑压压一片的大明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拥挤着往里涌。
“听说了吗?这坑底下浇筑的,是那东瀛天皇源明松的骨头!”
“老子今早特意喝了三大碗茶,就为了等这一泡!非得泡透他不可!”
一个大汉解开腰带,跨步迈进门槛。
“算我一个!走,踩着倭国皇帝的骨头拉屎,老子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长脸的事!”
“走走走!同去!”
大堂内,一排排坑位收拾得利落,下方用石槽引水,上万斤水泥混合着碎石将地基浇得硬实如铁。
大门一开,几百个坑位瞬间被占满。百姓解了裤子,蹲在坑上,一边宣泄,一边唾骂,笑骂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嗡嗡作响。
而公厕几十丈外的空地上。
一些心思活泛的小商小贩,早就自发地拉着板车、挑着担子占了位置,生火摆摊。
“刚出炉的火烧!一文钱一个!”
“热茶!解渴的大碗茶!”
“馄饨!热气腾腾的肉馄饨!”
叫卖声此起彼伏,生意红火得不行。
不少百姓从公厕里一身轻松地走出来,摸了摸肚子,顺手递出一文钱:
“掌柜,来一碗热茶,两个火烧!”
“好咧客官,您请坐!”
摊贩手脚麻利地倒茶,递过火烧,笑着打听:
“客官,里面怎么样?踩上去真有倭国天皇的骨头?”
“那还有假?脚底板下踩着倭国天皇,大便都顺畅了三成!”
百姓咬了一口火烧,吐出一口热气,哈哈大笑。
这地方不仅成了宣泄之所,反倒成了一处热闹的市集,引得不少百姓拖家带口地来看稀奇。
相比于百姓的痛快,城东的一处偏僻暗巷里,气氛却阴冷得很。
一间紧闭的土屋内。
三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落第秀才围在桌旁,桌上散落着墨迹未干的纸张,封面上写着《大明暴君传》。
“写好了吗?”一个中年文人压着嗓子,低声催促。
执笔的儒生丢下毛笔,咬牙切齿:
“写好了!这一章,专写那暴君纵兵洗劫京都,强掳东瀛女子充实后宫!更写他在江东门大建污秽之所,作践外邦君主,行暴虐下作之实!”
“好!”
中年文人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
“朱雄英设立那狗屁新闻署,不准咱们印书说话,还因为江宁顶替案杀咱们的人!既然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用这笔,把他的名声在史书上彻底臭了!”
他转过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声:
“印!连夜给老子印出来!悄悄送到江南那些走私书商手里,一本卖五十文,有的是人要!”
“嘎吱……嘎吱……”
里屋里,两台简陋的木制压书机已经悄悄转动起来。
这十天里,若非新闻署的总办顾北海天天带着人在各街巷查抄私印,这等编造天子贪财好色、暴虐无道的“妖书”,销量恐怕早就翻了十倍。
“砰!”
就在后屋木机转得起劲时,紧闭的院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
“不许动!新闻署办案!”
顾北海提着钢刀,带着几十名锦衣卫冲进院子,瞬间封锁了前后的退路。
“不好!有差役!快跑!”
屋里的三个文人吓得面无人色,掀翻了桌子,拔腿就往后窗跳。
“给老子按住!一个也别放跑了!”
顾北海一脚踢飞扑过来的桌子,快步抢上,刀锋一横,直接架在了那中年文人的脖子上。
锦衣卫按刀冲锋,瞬间将三人掀翻在地,死死扣住了臂膀。
“后屋在印书!资质查到了,无新闻署大印,皆是私印!”
锦衣卫抱着一叠厚厚的铅字和刚刚印好的书册,快步走出来。
顾北海伸手拿过一本,翻看两页,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暴君传》?笔杆子耍得倒挺利落。可惜,你们的脑袋,没你们的笔硬。”
他收刀入鞘,挥了挥手:
“全部套上重枷,押入大牢!后屋的设备,连同这些废纸,一把火给老子烧干净!”
顾北海查抄私印的案卷和搜缴上来的样书,刚过半个时辰便送进了后宫。
坤宁宫内,烛光摇曳。
朱雄英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正捏着一本墨迹未干的《大明暴君传》,一页一页翻得极快。
“啧,这一段写得不成。”
朱雄英用手指在纸页上弹了弹,挑了挑眉,扭头冲着一旁绣花的徐妙锦笑道:
“妙锦,你听听这段。暴君朱雄英,性骄奢,见东瀛女色而合不拢腿,纵兵抢掠,充实后宫。这帮写书的当真是闭门造车。朕放着大明的名门闺秀、异国公主不抱,去抢那些个小矮子?没见识,笔力也太干瘪了些。若是这里加上几笔深夜潜行、暗室偷香的悬疑桥段,那买书的老百姓保准能多掏十文钱。”
“噗嗤——”
一旁的徐妙锦放下手中的绣绷,用衣袖捂着嘴,发出一声娇笑。
她站起身,端起刚沏好的热茶,轻步走到榻旁递过去,凤眸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臣妾进宫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陛下捧着骂自己的妖书看得这般起劲。陛下不仅不恼,倒还给那帮逆贼点评起笔法来了,真是有趣得紧。”
朱雄英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茶,顺手把那本《暴君传》扔在了案几上,有些无语地靠回引枕:
“朕也是个普通人,整天看着六部呈上来的钱粮税簿、兵备调动,脑袋疼得像要裂开。怎么就不能看些话本,有些凡夫俗子的爱好了?再者说,看这帮酸儒在背地里急得跳脚、只能用笔杆子骂朕,也是一桩乐事。”
徐妙锦抿着嘴,顺势在榻边坐下,伸出双手按在朱雄英发紧的太阳穴上,指尖微微用力,轻柔地揉捏起来:
“陛下若是真喜欢看这些话本,臣妾明儿个便下一道懿旨,从翰林院、国子监里挑几个文采飞扬的年轻翰林,隐了名姓,专门给陛下写这些神仙鬼怪、才子佳人的话本。省得陛下天天去翻这些来历不明的脏书。”
朱雄英闭着眼享受着皇后的服侍,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转过头去。
他嘴角扯出一抹坏笑,长臂一展,动作极快地搂住了徐妙锦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扯,直接将猝不及防的皇后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呀——”
徐妙锦惊呼一声,一双玉手本能地撑在朱雄英宽阔的胸膛上,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朱雄英搂紧了怀里的软玉温香,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畔,低声调笑:
“那翰林院里全是些老学究、小酸儒,写出来的东西一股子酸腐气,朕才懒得看。妙锦要是真有这份心,不若去江南或者安南,给朕挑几个姿色绝美、又精通诗词歌赋的文采女子进宫,专门给朕写些闺房秘闻的话本。到时候,朕定然天天捧着,一刻也舍不得放下。”
“陛下越发没个正经了!当真是不当仁君,连带着连荒淫的名头也想坐实了不成?”
徐妙锦羞红了脸,伸出粉拳在朱雄英胸口轻捶了一下,作势欲起。
“朕不当仁君,爱妃今天才知道?”
朱雄英哈哈大笑,手上一使劲,直接将徐妙锦打横抱了起来,迈开大步,跨过屏风,径直朝着内室走去。
“陛下……天色尚早呢……”徐妙锦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细若蚊蝇。
“天色早不早,朕说了算。”
朱雄英一脚踢开房门,跨步入内。
红绡帐落,金炉香尽。
内室里,很快便只剩下衣物落地的摩擦声与温香软玉中的低吟,将这一夜的后宫风波,彻底融化在了一片无边的春色之中。
第1115章 攻入双屿岛,活捉阿方索
坤宁宫内的红绡帐落,融尽了温香软玉。
而数千里外的茫茫大海上,冰冷的杀伐铁流已经滚滚而至。
大明水师主力舰队,正排成密集的合围战阵。
六十艘庞大的主力战船风帆鼓胀,船舱底层塞满了最新式的开花弹,甲板上,数千名手持新式洪武铳的新军将士顶盔披甲,手按刀柄,个个眼中闪烁着战意。
陈远站在旗舰船首,远处的双屿岛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将军,风向逆风,包抄舰队已经占领了所有水道!”
副将快步上前,躬身抱拳,递上手令。
“降帆!转侧舷!”
陈远一把扯过令旗,朝前猛地一挥,冰冷地下令:
“围猎阵势已成,给老子开炮!一个不留!”
“轰轰轰——!”
大明战船侧舷,数十门重型火炮同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舌,巨大的轰鸣声瞬间震碎了海面的平静。
……
此时,双屿岛木寨大厅内。
阿方索正端着银酒杯,搂着一个抢来的女人,满脸通红地冲着底下的海盗狂笑:
“兄弟们!休整了这些天,明天我们就出海!抢光大明的商船!要多少银子有多少银子!”
“抢光他们!女人和金币都是我们的!”
大厅里的佛郎机强盗们挥舞着手枪和弯刀,灌着烈酒,歇斯底里地跟着大吼,先前的海战阴霾在酒精的麻醉下早已烟消云散。
阿方索刚要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砰!”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一名满脸是血的哨兵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将军!大明水军!大明的舰队把港口和水道全堵死了!”
阿方索手一抖,银杯“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什么?!他们怎么可能摸到这里?!”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轰——!!”
大地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刺耳的爆炸声隔着几里地,如惊雷般直接在大厅上空炸响,震得房梁上的泥尘扑簌簌往下落。
“地堡!前沿阵地被炸飞了!”
外面的惨叫声和密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亮起,漫天都是飞溅的碎木和残肢。
大明最新的开花弹精准地砸在了佛郎机人修建的木质炮台上。恐怖的爆炸冲击波瞬间将重达千斤的铜炮掀翻,连带着几十名海盗当场被撕成了碎肉。
旗舰船头,陈远举着千里镜,冷眼看着被火光吞没的岸边。
“就这点防御,也敢打我大明国库的主意。”
陈远冷哼一声,劈手合上千里镜,寒声下旨:
“传令各舰,不要心疼火药,火力给老子再加一倍!把他们的前沿工事全给老子犁一遍!”
“得令!”
信号旗在桅杆上疯狂挥舞。
“轰!轰!轰!轰!”
六十艘战船的大炮同时怒吼,密集的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双屿岛的滩头。
开花弹的连续爆炸将佛郎机人的前沿工事彻底化为了一片火海。那些平日里在大海上横行霸道的红毛强盗,在跨时代的开花弹面前,根本连头都抬不起来。
仅仅三轮齐射,整个前沿阵地就被彻底轰平,只剩下一地焦黑的废墟。
陈远猛地拔出腰间雁翎刀,指向前方,断然喝道:
“抢滩!冲锋!”
大明护卫舰迅速逼近,踏板轰然砸在滩涂上。数千名憋了一肚子杀气的大明新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洪武铳,排成整齐的方阵,如潮水般涌上了双屿岛的土地!
战靴重重砸在泥水里。
数千名大明新军刚一冲上滩头,便排成密集的刺刀方阵,平端火铳,踩着泥沙狂奔。
“砰砰砰——!”
佛郎机人前沿的几处残存暗哨刚一露头,就被明军的一轮齐射打成了筛子。
此时,木寨大门内。
阿方索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抓起桌上的火枪,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看着外面漫天飞溅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炸响,他根本来不及去想自己的老巢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拿起武器!把大明人赶下海去!”
阿方索额头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冲着惊慌失措的手下狂吼:
“他们不接受投降!不拼,所有人都要死在这个岛上!冲过去!”
这帮佛郎机人本就是亡命之徒,深知大明军队的铁血手段,一个个红了眼,抓起火枪和弯刀,依托着木寨、山石和残存的石炮台,发起了疯狂的反击。
一时间,铅弹与流矢在林木间呼啸穿梭。
然而,大明新军并非盲目冲锋。
“一小队,包抄左侧山脊!二小队,用震天雷端了前面的木寨!”
陈远站在滩头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捏着斥候绘制的精准地形图,冷声下达军令。
军令如山。
明军根本不跟这帮强盗打白刃战。
遇到暗哨,直接派掷弹兵用手投震天雷,将隐藏的乱石堆炸成平地;遇到死守的木寨,直接泼上火油,几发箭矢射过去,瞬间化为火海。
“轰!轰!”
爆炸声与火光在双屿岛上接连不断地亮起。
这场惨烈的攻坚战,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微光穿过硝烟,整座双屿岛已彻底被大火和焦黑的废墟吞没。港湾里停泊的十几艘佛郎机战船,尽数被明军火炮击沉,海面上漂满了残骸。
阿方索在山洞口打光了火枪里的最后一发铅弹。
还没等他拔出弯刀。
“咔嚓!”
两柄雪亮锋利的刺刀瞬间抵住了他的喉咙,大明悍卒顺势一脚将他踹倒,死死按在了泥地里。
“老实点!”
铁甲摩擦声中,陈远大步走了过来,身上黑铁重甲上沾满了黑灰与血迹。
他冷眼扫过跪了一地的佛郎机俘虏,指了指几个面色凶狠的海盗军官,冷冰冰地吐出一个字:
“斩。”
第1116章 体面的死法
“噗嗤!噗嗤!”
刀光闪过,几颗人头咕噜碌滚落在地,热血喷了一地。
余下的佛郎机俘虏吓得浑身哆嗦,再也没了平日里的狂妄,连爬带滚地奉上了航海路线图和海图。
陈远接过航海图扔给副将,随后停在阿方索面前,踩着他头颅边的一块焦黑石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你现在,可后悔当初在大海上拦截我大明银船?”
阿方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带着一丝濒死的狰狞,冷笑:
“成王败寇。给个痛快。”
陈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是个硬汉。”
他倒退一步,冲着身旁的亲兵打了个手势。
那亲兵立刻平端起洪武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死死顶在了阿方索的后脑勺上。
“将军!有重大发现!”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几声极其急促的呼喊。
陈远手势一顿。
几名满脸大汗的大明士兵抬着一个包着精铜边的铁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陈远面前。
这箱子极度古怪,锁扣处甚至浇筑了火漆封印。
阿方索看到这个箱子的刹那,原本惨白的脸突然变得极度亢奋,他盯着陈远,蓦地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大明将军,你可敢打开它?!”
阿方索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怨毒与幸灾乐祸:
“你以为你平了双屿岛,立了大功?老子告诉你,这箱子里的东西一旦送回应天……你们大明的江山,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阿方索的笑声震得周围的碎木簌簌作响。
陈远死死盯着那个死沉的铁箱,脸色铁青,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怎么?大明的将军,连一个箱子都不敢拆?”
阿方索被两名士兵按在泥地里,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狞笑:
“拆啊!老子等着看你们大明君臣看到里面东西的表情!”
“堵上他的嘴!拉下去,严加看管!”
陈远一挥战刀,冷声暴喝。
两名明军士兵当即扯过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了阿方索的嘴里,将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陈远跨步走到那铁箱前,低头看着那封死的火漆和繁复的铜扣,深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懂政治。这东西既然能让阿方索在死到临头时底气大增,里面的东西,绝对涉及天大的谋逆或外国的底牌,他一介武将,绝不能碰。
“传令!用重油纸将这铁箱包三层,不准任何人靠近!违令私拆者,直接斩首!”
陈远偏过头,对一旁的副将交代:
“收拾战场!把佛郎机人的火炮、铁甲全装船。今天日落前,拔锚启航,回京!”
“得令!”
……
大明水师主力战舰劈波斩浪,经过数日航行,终于在应天码头缓缓靠岸。
陈远片刻未曾歇息。
他翻身上马,带了一百名禁军铁骑,用马车拉着那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箱,一路上马鞭不停,直奔皇宫大内。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陛下!陈将军班师回朝,已在殿外候旨!”
陈芜轻步上前,低声奏报。
朱雄英放下手中的折子,挥了挥袖口:
“宣。”
“宣——水师副将陈远觐见!”
殿门大开。
陈远大步迈入,在距离龙案十步开外,双膝跪地,双手抱拳:
“末将陈远,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再次一拜,声音沙哑却力道十足:
“末将奉旨清剿双屿岛一天一夜,已将佛郎机贼巢彻底荡平,生擒首恶阿方索!另在岛根废墟内,搜得一具封死火漆、极其诡异的巨型铁箱,末将不敢私拆,已一并运抵殿外,请陛下御览!”
“哦?佛郎机人的箱子?”
朱雄英长身而起,背着手走下台阶:
“把人和那箱子,都抬进来。”
“遵旨!”
守在门外的禁军听到旨意,先是将那沉重无比的铁箱抬了进来,重重放在了殿中央的地上。紧接着,被五花大绑、戴着重木枷锁的阿方索,也被粗暴地推了进来。
“放肆!跪下!”
两名禁军一脚重重踹在阿方索的膝盖弯里。
“砰!”
阿方索骨头还算硬,被踹得双膝砸地,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却根本不顾嘴角的血迹,梗着脖子,一双通红的眼珠子,大胆而放肆地盯着龙椅走下来的朱雄英。
“大胆蛮夷!安敢直视天颜!”
一旁的陈芜见状,脸色猛地一沉,拂尘一甩,当即尖声呵斥,旁边的禁军士兵也作势要拔刀。
朱雄英却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他站在大殿中央,甚至没有多看那沉重的铁箱一眼,而是踩着沉稳的步子,停在了阿方索面前。
朱雄英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远道而来的西方强盗。
朱雄英轻轻敲了敲旁边铁箱的铜环,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阿方索。”
“朕大明,向来给体面人留个体面的死法。朕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老老实实说出,这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朕可以考虑,赐你一个全尸。”
第1117章 弗朗机人的垂死挣扎
御书房内,铜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起。
阿方索梗着脖子,双眼死死盯着朱雄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大明的皇帝,你不用在我面前摆天朝的威风。我是葡萄牙王国的世袭贵族,流着高贵的血脉,绝对不会向一个东方异族人低头乞降!”
“啪,啪,啪。”
朱雄英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朕就喜欢硬骨头。”
朱雄英放下双手,嘴角浮起一抹冷意,看向一旁的陈芜:
“满足他。陈芜,把人带下去,交给孙石。朕倒要看看,他这西方的贵族,浑身的骨头是不是也和他这张嘴一样硬。”
“奴婢遵旨!”
陈芜一甩拂尘,猛地一挥手,两名禁军当即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疯狂挣扎的阿方索一把拖出了御书房。
“放开我!我是贵族!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阿方索的咆哮声伴随着铁链拖动的脆响,在宫道上渐渐远去。
“陈远,坐下,陪朕等一个时辰。”
朱雄英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端起微凉的温茶抿了一口。
“末将谢恩。”
陈远有些拘谨地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他看了看那个铁箱,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朱雄英,终于没能按捺住心中的疑惑,一抱拳问道:
“陛下,末将心中有一事不解。这铁箱上的铜扣虽有火漆,但末将只需带一柄劈柴重斧,三两下便能强行劈开。陛下为何不直接开箱御览,反而要和那红毛强盗较劲?”
朱雄英将茶盏搁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劈开容易。但你莫要忘了,若是这箱内设有触动机关、自毁之法的机关,你这一斧子下去,线索便彻底断了。”
朱雄英站起身,负手走到铁箱前:
“再者,朕要的不仅仅是这箱子里的秘密,朕还要彻底砸烂他那所谓的贵族傲骨。只有让他自己一字一画地给朕吐出来,才有看头。”
陈远浑身一震,赶忙低下头:“陛下圣明,末将愚钝!”
……
与此同时,皇宫东华门外。
陈芜带着一队内卫,将阿方索一路押送到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大门前。
指挥使孙石早已等候在阶前。
“孙大人。”
陈芜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极快地交代:
“陛下和陈将军还在御书房等着。这红毛鬼是佛郎机人的首领,骨头硬得很,刚在御前口出狂言。陛下发了话,让你亲自来。你手脚麻利些,尽快撬开他的嘴,越快越好!”
孙石一听,狞笑一声,重重拍了拍胸口:
“陈公公放心!进了我北镇抚司的昭狱,便是死人,老子也能让他开口说出两句真话来!”
“带进去!”
孙石猛地一挥手,十几名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力士当即上前,扯过阿方索身上的重枷锁链,粗暴地将他往阴暗潮湿的台阶下方拖去。
“放开我!你们这群东方的蛮子!”
阿方索一边挣扎,一边大吼。
但随着他踏下石阶,刺骨的阴冷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钻,四周的光线在刹那间暗了下去。
空气中,那股洗刷不掉的血腥味道,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幽暗的过道里,两排油灯火苗忽明忽暗,不时传来凄厉惨叫和沉重的铁链撞击声。
阿方索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浑身僵硬。
他终于有些害怕了。
“混蛋!你们直接杀了我吧!给我一个痛快!”
阿方索死死拽着铁链,冲着走在最前方的孙石尖叫起来。
“杀你?那可不行。”
孙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森然冷笑:
“你可是陛下亲自点名要审的贵客。老子还指望着撬开你的嘴,好在陛下面前长长脸、拿赏银呢。你现在想死?做梦!”
孙石一指大堂中央的那张铁椅子,喝道:
“给老子绑上去!”
“哗啦啦——!”
几名力士毫不客气地将阿方索按在铁椅上,用粗重的锁链将他的四肢、腰腹死死缠绕、锁死。
阿方索动弹不得,胸口剧烈起伏。
孙石走到案几旁,冷冷地一挥手:
“来人!把咱们锦衣卫招待贵客的宝贝,都给这位红毛将军抬上来,让他开开眼界!”
片刻工夫,两名力士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盘走了进来。
木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沾着黑褐色血迹的狰狞铁器。
孙石顺手拿起一柄精钢打造、边缘全是倒钩的铁刷子,在阿方索的脸颊旁晃了晃,语气平静地介绍:
“红毛鬼,你瞧仔细了。这东西,叫梳洗。待会儿,老子会让人用滚烫的热水,在你的肚皮和后背上连浇三遍,等你的皮肉被烫得滚烂了,再用这铁刷子,一下一下,把你的皮肉给刮下来,直到露出白骨为止。”
孙石又用刀尖点了点旁边一叠白净浸水的重油纸:
“这个,叫贴加官。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只要这一张纸浸了水,敷在你的口鼻上,一张,两张,三张……那种连气都吸不进、眼睁睁看着自己憋死的滋味,比砍头可要过瘾得多。”
最后,孙石指向两根磨得极其尖锐的精钢长针:
“至于这个,专门用来扎你的指甲缝。”
阿方索看着那些散发着寒光与尸血腥味的刑具,听着孙石平静而熟练的折磨手段,他的心脏瞬间狂跳,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彻底寒了下去。
第1118章 诏狱的刑具威力
“行刑。”
孙石面无表情,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两名力士当即上前,一人死死按住阿方索的胳膊,另一人拈起一根长针,冲着阿方索露出的指甲缝,猛地刺了进去!
“啊——!!”
剧烈而尖锐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昏暗的诏狱。
阿方索浑身剧烈颤抖,十指连心,那钢针直直扎入肉缝,疼得他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惨叫。
“红毛鬼,这针,叫定骨针。”
孙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扯过一叠白净的重油纸,在大碗的冷水里浸了浸:
“这不过是个开胃菜。接下来,咱们玩个好玩的。”
孙石一扬手,打了个手势。
力士立刻上前,将浸透了冷水的重油纸死死敷在了阿方索的脸上。
纸张瞬间贴合。阿方索的口鼻被封,视线变黑,窒息的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唔!唔唔!”
阿方索疯狂地摆动头部,试图挣脱,但他的四肢被锁链死死固在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第一张。”孙石不紧不慢地开口。
接着,又是第二张、第三张。
重油纸一张张叠上去,水气隔绝了所有的空气,阿方索的胸口剧烈起伏,极度缺氧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肌肉痉挛,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憋死的痛苦,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
孙石冷眼瞧着,算准了时间,在阿方索即将断气的刹那,猛地伸手,将他脸上的重油纸一把扯掉。
“哗啦——”
重油纸带起一串水花。
“呼哈!呼哈!”
阿方索大张着嘴,贪婪地吞咽着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混着冷水糊了一脸,整个人彻底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还不打算说?”
阿方索摇头不语。
孙石一招手,两名力士当即抬上一大桶正冒着滚滚热气的沸水,放在了阿方索脚边。那滚烫的热气迎面扑来,烫得阿方索面皮发红。
孙石拎起那柄倒钩铁刷,在热水里浸了浸,斜睨着阿方索:
“这第三道菜,叫梳洗。开水浇背,铁刷刮肉。红毛鬼,你那贵族的骨头,今儿个就让老子开开眼界。”
阿方索看着那木桶里的开水,又看着那泛着寒光的铁刷,回想起刚才长针穿指、窒息濒死的滋味,他仅存的傲骨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
什么天主教的荣光,什么世袭贵族的尊严,在锦衣卫的重刑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眼看着力士已经拎起了热水勺。
“我说!我说!我都说!”
阿方索彻底崩溃,瞪大双眼,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
“把水拿开!把那该死的刷子拿开!我什么都告诉你!”
“啪嗒。”
孙石有些失望地扔掉手里的铁刷,拍了拍手,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真扫兴,老子还以为你能多撑两轮。西方的贵族,浑身上下也就这张嘴硬气些。”
孙石走回案几后坐定,提笔沾墨,冷声道:
“说。那口铁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秘密?大明内部,有哪些官员和商贾在暗中与你们勾结?一字一句,给老子吐清楚。要是有一半句假话,老子重新给你贴加官!”
阿方索急促地喘着气,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数交代了出来。
大堂内,只有孙石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一刻钟后。
孙石吹干了案卷上的墨迹,将其折叠整齐,放入牛皮袋封死,快步走出审讯室。
大门外,陈芜正按着拂尘,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
“孙大人,如何了?”一见孙石出来,陈芜忙抢上一步。
“陈公公,幸不辱命!”
孙石双手呈上牛皮袋,压低声音,语气极快:
“这红毛鬼撑了不到两轮就全招了。里面的秘密,大得很!不仅涉及这铁箱的自毁之法,还牵扯到了江南和福建的几条大鱼!”
陈芜眼神一凛,一把夺过牛皮袋塞入怀中:
“好!我这就进宫呈递御前!你继续看死他,别让他自尽了!”
“公公放心!”
陈芜一甩拂尘,急匆匆地跨上战马,朝着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一炷香后,御书房内。
朱雄英半靠在龙椅上,陈远仍坐在一旁等候。
“陛下,陈公公求见!”
殿门拉开,满身大汗的陈芜小跑着迈入殿内,双手高高举起密封案卷:
“陛下!孙大人拿到了!阿方索全招了!”
朱雄英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案卷,扫了一眼陈芜:
“半个时辰。朕还当那红毛强盗是个什么铁骨铮铮的人物,想不到,也是个看走眼的小丑。”
朱雄英随手撕开封皮,一振纸页,将那份密密麻麻记录着秘闻的档案,在龙案上缓缓展了开来。
第1119章 四大走私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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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0章 国家机器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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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1章 严禁技术外流
奉天殿。
晨钟敲响,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朱雄英一拂衣袖,端坐在龙椅上。他是把那叠厚厚的走私案结案奏折,重重拍在了龙案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大殿里回荡。
朱雄英俯视着底下,声音冰冷道:
“一尺高的折子,里面写满了出卖大明官船路线、勾结红毛番打劫同胞的破事。苏州陆氏、扬州陈氏、泉州林氏、漳州许氏。朕的大明,养了这等数典忘祖的畜生,连祖宗是谁都给忘了。”
话音刚落。
刑部尚书詹徽跨出队列,大声上奏:
“陛下!三法司已连夜会审完毕!四大家族通洋谋反,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涉案主犯押赴午门斩首示众,诛其九族!至于那些通风报信、被腐蚀的地方官吏,一律剥皮揎草,传首沿海各府县!”
“臣等附议!若不施以极刑,如何震慑沿海那些动了歪脑筋的宵小?!”
十几名文武大员齐刷刷地站了出来,躬身请命。
“准奏。”
朱雄英提起朱砂笔,在折子上重重打了一个红叉,交给一旁的陈芜:
“今天午时,给朕在午门外开刀问斩!”
朱雄英撑着膝盖,身体前倾,盯着底下的官员道:
“顾北海。”
“臣在!”
顾北海大步跨出队列。
“把这四家的罪证,用大白话写成告示,让你新闻署的宣讲员在全国各大府县、码头,天天给老百姓们宣讲!朕要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楚,谁敢通洋卖国,朕就灭他九族!”
“臣领旨!定办得滴水不漏!”顾北海大声应诺,退回队列。
朱雄英站起身,在台阶边缘负手踱步,脸色依旧冷得骇人。
他环视着底下的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嗡嗡作响:
“朕在看这些折子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古至今,大敌当前,或者外邦利诱之下,为什么总有些骨头软的货色,宁愿给异族当狗,也要反咬一口自家的同胞?”
百官屏气凝神,谁也没敢接话。
朱雄英在台阶上停下脚步,冷冷吐出三个字:
“蒲寿庚。”
听到这个名字,礼部尚书和几个大学士老脸微微一变。
朱雄英冷哼一声,一拂龙袖,指着殿门方向:
“宋朝末年,泉州蒲家世受大宋皇恩,赚尽了华夏的真金白银。可元兵一到,蒲寿庚立刻反水,把逃亡到泉州的几千大宋宗室、百姓,杀了个精光!甚至连嗷嗷待乳的婴儿,都一刀切了,开城向外族摇尾乞怜!”
朱雄英一拍栏杆,大声质问道:
“他为什么能杀得这么狠?为什么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礼部尚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躬身答道:
“回陛下,因为……那蒲家本是西域番人后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朱雄英大步走下台阶,直逼文臣队列:
“其一,他们根本不是我华夏子民,骨子里流着番人的脏血;其二,则是他们没有家国的概念,在他们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谁给钱,谁就是他们的爹娘!”
大明皇帝停下步子,眼睛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朕今天要在奉天殿上,立下一道铁规。”
朱雄英猛地转过身,一指工部和神工坊的方向,字字如刀,斩钉截铁:
“自今日起!大明所有重要的机器发明、最新的蒸汽技术、火器制造图纸、高炉特种铁器、乃至水泥方子,全部收归朝廷严密管控!”
“神工坊的技术、图纸、记录文字,非朝廷许可,一纸一字也不准带出神工坊大门!”
“大明境内,凡是私自将技术、物资、图纸卖给外邦番人,或者私相授受者,不论品阶,不问爵位,皆以通洋谋反罪论处,当场枭首,满门抄斩,全家流放三千里!”
轰!
这道冷酷无情的铁律砸下来,殿内不少工部和户部的官员,后脊梁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朱雄英盯着他们,继续说道:
“朕不希望看到,几十年或者上百年后,外邦番人拿着我华夏子民发明的火炮和特种钢刀,来砍我大明子孙的脑袋!一些在你们眼里不起眼的小发明,流到外族手里,就可能成为他们崛起的基石,最终挤压甚至屠杀我大明子民的生存空间!”
朱雄英重新迈步跨上台阶,落座龙椅,声音在大殿内经久不息:
“这大明天下的铁律规矩,朕立在这里了。谁想去试试朕的刀,尽可把手伸出去!”
“臣等……谨遵圣谕!陛下圣明!”
百官在极度的威压下,齐刷刷跪倒在地上,齐声高呼。
第1122章 爱国主义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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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3章 政委制度的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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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4章 兼并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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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两条大鱼:省里高官和锦衣卫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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