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万历,中兴大明!都是好演员》 第1章 穿越万历 大明朝,隆庆六年六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慈庆宫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曹操,哦不,现在应该叫朱翊钧了。 他半靠在雕花床榻上,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睛紧闭,脸色变幻不定。 两个小太监弓着身子,像俩鹌鹑似的缩在边上,手里捧着太子的常服,大气不敢出。 曹操没空理他们。 他脑子里现在跟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似的,什么玩意儿都有。 他明明记得,上一秒自己还躺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刷着“抖阴”里的小姐姐! 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古色古香,但又憋屈得慌的宫殿里。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明朝……隆庆六年……朱翊钧……皇太子…… “呼……”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神里那点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荒谬,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竟然……穿越了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还带着点孩童的稚嫩。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借着跳跃的烛光仔细打量。 这双手白白嫩嫩,手指纤细,分明就是个孩子的手。 “朱翊钧……万历皇帝……”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牙疼。 “我前世在公司里摸鱼的时候,没少看明史帖子,这哥们儿不就是那个近三十年不上朝的‘宅男皇帝’吗?” 他对万历皇帝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 毕竟“明朝实亡于万历”这种说法,在网上流传甚广。 就算这话有失偏颇,但他死后二十四年大明就玩儿完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好家伙”他心里嘀咕!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帝国末期,积重难返,官员腐败,财政空虚,军队拉胯,民不聊生……对了!”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忍着刚穿越过来脑袋的阵阵抽痛,努力翻找着记忆。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就是在万历朝中期开始崛起的!” 确认了这一点后,曹操,不,朱翊钧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开局,真是既要坐龙椅,又要扛大梁。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这么看得起我,给我安排这种终极考验。”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你还真别说,这考验,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他曹操……哦不,他前世虽然就是个普通社畜,没啥大本事,但好歹也是在互联网信息大爆炸时代洗礼过的“键盘政治家”! 论起对历史走向的洞察和那些超越时代的理论,他自问不会比原装正版的朱翊钧做得差! 皇帝?有什么做不得的!不就是帝国cEo嘛! 王朝末期?正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显得出我辈手段! 在心里给自己猛灌了一通鸡汤后,朱翊钧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开始冷静分析现状。 根据记忆,上个月二十六,他那便宜老爹隆庆皇帝就在乾清宫咽了气。 今天初一,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五六天。 也就是说,现在皇帝宝座还空着。 幸运的是,他朱翊钧四年前就被立为太子,法统上继承皇位是天经地义。 他老爹死前死后,各种诏书、手谕、口谕,都明确指明了由他接班。 他两个哥哥早就夭折了,底下就剩个弟弟,现在毛都没长齐,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这皇位,基本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儿,跑不了了。 “但是——”朱翊钧心里拉长了音! “凡事就怕这个但是。”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了。 名义上的大位,和实际掌握的权柄,根本是两码事! “就像我们公司那个总经理,名义上啥都管,可开会的时候,连话都插不上几句的‘盖章主任’,还少吗?” 皇帝这个身份,同样如此。 就比如他现在,就算等会儿去走完流程,顺利登基了,他也只能“观政”,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的资格。 为啥? 因为他今年才十岁!这还特么是虚岁! 他是1563年9月生的,按实岁算,才八岁半! 八岁半的娃娃,能亲政? 能把那群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成了精的老狐狸玩转?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他老爹刚死,内阁里就有人唉声叹气,说什么“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 听听,这叫什么话? 何等狂悖! 但这恰恰代表了高层官员普遍的心态。 至于什么“神器天授”、“真龙天子”? 骗骗老百姓还行,朝堂上那些老油条,谁信这个? 十岁小孩什么样,大家心里没数吗? 更别提明朝这糟心的政治氛围了。 宫里着火,是你皇帝德行有亏,上天示警; 你身体不好,是你自己酒色财气,作出来的; 地方上老百姓造反,是你皇帝横征暴敛,逼的! 你要是敢反驳,说治理国家你们百官没责任? 立马就有御史跳出来喷你:“先帝在时天下太平,怎么到你这就乱套了?昔何以顺,今何以违?” 嗯,没错,以上这些糟心事,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一件不落,全经历过。 总之就一句话:锅都是皇帝的! 但皇帝要是真想干点实事?对不起,“赦诏大不奉行”,你的命令,下面阳奉阴违,根本不执行。 这还只是朝臣。 他宫里还有个生母,李贵妃,也拿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动不动就呵斥、罚跪。 前身登基后,被罚跪、被骂那是家常便饭,甚至被逼着让内阁代笔,以自己的名义下“罪己诏”! 可以说,宫里宫外,从上到下,都没把他这个天子当盘菜,全是“孩视天子”的“反贼”! “当然,从客观上说,我确实是个孩子,”朱翊钧撇撇嘴! “但屁股决定脑袋啊,我现在坐在这位置上,看问题的角度当然不一样了。” 这局面,意味着他毫无亲政的“群众基础”。 刚想到这儿—— “嘶……疼疼疼!” 太阳穴突然一阵突突乱跳,针扎似的疼! 朱翊钧赶紧停下思考,用力揉着眉心。 “这身体还是太弱了,一个小娃娃,经不起深度用脑。”他无奈地想,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缓缓散去。 第2章 上眼药的冯保 就在这时—— “殿下!我的小祖宗诶!您怎么又躺回去了!”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蟒袍、面容白净的老太监,举着盏灯笼,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看到朱翊钧还赖在榻上,他脸上那叫一个焦急。 “文武百官都在文华殿等着呢!您要是再不去,贵妃娘娘一会儿过来,您又得挨训了!” 老太监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来扶他。 朱翊钧一听“贵妃娘娘”四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上爬。 这是前身留下的本能,对那位严厉生母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慌乱,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位老太监身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事务——冯保。 记忆瞬间对上了号。 好家伙,这一长串头衔,听着就吓人。 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佬,明朝太监里能上史书列传的“名人”! 历史上,在他朱翊钧亲政前的十年里,就是这位冯保,执掌司礼监,内联李太后,外结内阁,形成了“铁三角”,牢牢把持着朝政大权。 李太后代表皇权,内阁处理政务,而冯保,就握着最后那一票否决权——批红权。 这位大太监,是那十年里,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三人之一。 至于没亲政的皇帝? 呵呵,靠边站。 在这期间,冯保作为他的“大伴”,名义上是照顾、督促小皇帝的起居和学习,实际上,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小皇帝有任何“不懂事”的言行,转头就会报到李太后那里。 前身没少因为这位“大伴”的告状而被罚。 以至于冯保后来都习惯了,动不动就拿着李太后的鸡毛当令箭,整天吓唬、教育小皇帝。 这还不算,更过分的是,有时候没事他也会创造点事,暗中给小皇帝下套,然后再去向李太后告状。 生生把万历皇帝塑造成了一个顽劣不堪、永远长不大的败家子形象。 搞得前身整天提心吊胆,也进一步加强了李太后“这孩子不行,我得继续管着”的观念。 历史上万历皇帝后来亲政,对冯保那是恨得牙痒痒,直接骂他“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 朱翊钧眯着眼,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一脸“忠心耿耿”、“为主子着急”的大太监。 老爹刚死没多久,这位就揣摩着两宫太后的心思,说服了他生母李贵妃! 把原来那个只知道给先帝进献美女和虎狼之药的孟冲挤走,自己坐上了司礼监头把交椅。 现在又兼着东厂和内卫,可谓是太监里的第一号实权人物。 这样一位大佬,此刻却像个真正的老家奴一样,为他能不能准时上朝而急得满头汗? “啧,演技派啊。”朱翊钧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不过论起演戏,他这个在前世公司里历练过的老油条,也不遑多让。 融合了前身的记忆,模仿个七八成神态语气,不露破绽还是没问题的。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语气平稳:“有劳大伴费心了,本宫这就更换縗(cui,旧时丧服)服。” 国丧期间,必须穿孝服。 说完,他双脚稳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站起身,张开双臂,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为他更衣。 整个动作不慌不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气度。 天色未明,殿内烛光摇曳。 冯保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朱翊钧一眼,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今儿太子殿下,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要是搁在往常,一听李贵妃要来,小太子早就吓得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催着穿衣了,生怕慢一步挨骂。 可今天,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举止还这么有板有眼? “难道是……眼看就要当皇帝了,人一下子就懂事了?”冯保心里嘀咕着! 莫名地觉得有点不舒服,像是有根小刺扎了一下,事情好像有点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一个不能亲政的皇帝,留下的权力真空,实在太诱人了! 他巴不得这小皇帝一辈子都“长不大”,永远需要他们这些内侍来“协助”处理朝政呢! 朱翊钧在宫女伺候下换衣服的功夫,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带着薄怒的女声: “钧儿!你怎么还在磨蹭!”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素色宫装、头戴白花的年轻贵妇,在一群女官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姣好,身材丰腴,皮肤白皙,但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的不高兴。 她一进来,殿内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倒一片。 冯保赶紧小步快跑迎上去,身子弯得比刚才更低,语气也更恭敬:“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瞟了冯保一眼。 “在我面前自称‘臣’,在我妈面前就一口一个‘奴婢’……”他心里的小本本又给冯保记上了一笔。 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正是他如今的生母,李贵妃。 他现在还没正式登基,所以他妈也还是贵妃,不是太后。 说起这位李女士,那可是“严母”中的典范。 她对儿子的要求极高,行为坐卧,必须符合皇家礼仪; 读书学习,必须烂熟于心。 稍微有点达不到要求,轻则斥骂,重则体罚。 甚至动不动就用“你要是不好好干,我们就废了你,另立新帝!”来吓唬他。 以明朝的政治体制,李氏想废帝几乎是不可能的,就为了点行为举止的小事,更属无稽之谈。 这像极了前世那些老母亲,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再不听话警察叔叔就来抓你了!” 更绝的是,历史上万历登基后,李氏干脆直接搬进了皇帝住的乾清宫。 美其名曰“就近照顾”,实际上就是近距离监督,直到万历大婚才搬走。 其管教之严厉苛刻,可见一斑。 现在,先帝刚死,诸事繁杂。 登基需要走“三推三让”的流程,今天就是第二次。 他得去文华殿接受百官劝进,然后再谦虚地辞让一次。 等到第三次,才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第3章 母慈子孝 这种关乎国本、天大的事情,他居然敢在宫里磨蹭,李贵妃的怒气值眼看就要爆表了。 这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敢这样? 那还了得! 李贵妃脸上的怒火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眼看就要发作。 朱翊钧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 他不慌不忙地将腰间的縗服带子系好,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开口道:“儿臣见过母妃。” 行完礼,他没给李贵妃开口训斥的机会,紧接着说:“娘亲息怒,孩儿耽搁了时辰,事出有因,您听我解释。” 见他这副彬彬有礼、沉稳淡定的样子,李贵妃倒是愣了一下。 她这个儿子,平时调皮浮躁,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但她脸色依旧冰冷,语气带着质问:“怎么?又像上次在会极门那样? 看见文武百官就跟见了老虎似的,吓得躲在慈庆宫不敢出去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一点面子都没留。 因为朱翊钧这“前科”才犯过没几天。 前几天,文武百官在会极门上表劝进,按规矩,朱翊钧至少得亲自出面,当面谦虚地辞让一下。 结果这位小太子,生生因为胆小,不敢见那么多大臣,吓得愣是没敢露面! 最后没办法,只好派人传了个口谕出去,草草了事。 可把李贵妃气得够呛,事后狠狠骂了他一顿。 今天文华殿常朝,军民代表和文武百官又要来劝进,朱翊钧又躲在宫里不出去,她怎能不火冒三丈? 拥有前身全部记忆的朱翊钧,自然知道这破事儿。 心里叹了口气:“唉,原主这心理素质,也难怪李女士后来迟迟不肯放权,这谁放心得下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郑重,开口道:“母妃,父皇……父皇他年方而立! 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谁能想到……想到竟会突然龙驭上宾,撒手人寰……” 他声音微微哽咽,继续道:“孩儿实在是…… 心痛如绞,如同身在滚油之中,前几日方寸大乱,才在会极门失了体统。 被母妃教训之后,孩儿这两日深刻反省,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再犯。” “今天,真的不是孩儿有意拖延。” 他这番话说得文绉绉的,倒不是他想卖弄,而是巧妙引用了前次辞让奏章里的几个词。 以示自己确实把母亲的教训听进去了,正在努力改正。 手法有点稚嫩,但正符合一个十岁孩子急于表现、证明自己的心理。 总之意思就是:爹死得太突然,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慌了神,现在我知道错了,正在改,老妈您就别揪着不放了。 果然,李氏见他举止得体,言辞有条有理,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还是没完全放过他,追问道:“文武百官都在文华殿等着!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在这关键时刻磨蹭?” 李贵妃出身平民,后来选入宫中当了宫女,说话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讲究,非常直接。 她语气严厉,显然,要是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顿训是跑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见朱翊钧抬起头看向她,眼圈微微泛红了。 他好像强忍着悲伤,吐字清晰地说:“娘亲,刚才……刚才孩儿好像魇着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父皇就在这殿里,还是那么慈祥,笑着要拉孩儿的手……可是孩儿伸手去够,怎么也够不到……” 说到这儿,他表情虽然还努力绷着,但眼眶里的泪珠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话语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这就是老戏骨的功力,收放自如。 李贵妃看到他这副情状,不由得怔住了。 看着儿子那悲伤的小脸,她恍惚间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百般苛责、恨铁不成钢的儿子!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十岁孩子。 是不是这几天丧事繁忙,都没休息好,这才做了噩梦? 她心里一软,几乎就要俯下身去好好安慰他几句。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掐灭了。 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九州万方、天下苍生的重担就要压在他肩上,哪有时间让他在这里伤春悲秋、怯弱害怕! 非常之时,必须用非常之法,狠下心来磨砺他,才能让他早日成长起来,肩负起这江山社稷! 想到这儿,李贵妃立刻把脸一板,语气更加严厉地教训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朱翊钧当然不是单纯来卖惨的。 他立刻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然后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语气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地说:“母妃,孩儿不是害怕,也不是为自己哭。 是想起刚才梦里父皇嘱咐的话,心里难过,忍不住……” 他这话,故意留了个钩子。 果然,李贵妃一听,立刻抓住了重点。 她后知后觉地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问:“大行皇帝……还嘱咐你话了?” 李贵妃从小信佛,对鬼神之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的。 历史上她甚至还因为担心杀生有损阴德,想过要把死刑犯都释放了。 刚才朱翊钧只说做了噩梦,她还没多想。 但现在居然说先帝显灵,留有遗言? 这性质立刻就不同了! 她的思路,瞬间就转到了鬼神托梦上。 想到这一层,李贵妃看向朱翊钧的眼神,不由得认真了几分,等着他的下文。 而一旁的冯保,瞬间身体绷紧了! 他生怕这小太子是受了什么奸人蛊惑,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在宫廷斗争里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这种借“鬼神”、“遗言”搞事的把戏,他可见得多了! 要知道,他刚把孟冲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搞下去。 孟冲好歹也是掌过权的人,眼看大势已去,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使出什么毒计! 还有孟冲在内阁里的靠山——首辅高拱! 那老家伙更是把他冯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可是当朝首辅,三朝元老! 他最近正好抓住了高拱一个把柄,正在谋划怎么给他来个狠的,说不定已经被高拱察觉了风声,要先下手为强! 第4章 开演 冯保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翊钧,只恨现在没他插话的份,急得手心冒汗。 朱翊钧感受到了冯保灼热的目光,却根本不理他。 他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显得既可怜又真诚,抽噎着说:“迷迷糊糊的,听到父皇说……说……他们娘仨以后就相依为命了! 让我一定要好好孝顺母妃和皇后娘娘……不然,他……他在天上放心不下……” 他说的“皇后”,指的是先帝的正宫皇后,也是他宗法上的母亲。 所以才是“母子三人”。 冯保听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些家长里短、孝顺母亲的话,没什么出格的内容。” 可惜,他身在局中,眼光受限于时代,根本看不出来,朱翊钧这番表演,真正的目标是争宠! 是在打一场无声的“印象争夺战”! 这叫润物细无声。 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 权力,不是靠几句口号或者一个名分就能抓在手里的。 无论如何,他现在就是个“儿皇帝”。 皇权出现真空,他无法行使,这份权力,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的生母李氏手中。 所以,他想早日亲政,关键的关键,就在于这位母妃的态度。 如果李氏铁了心要把朝政托付给司礼监(冯保)和内阁(高拱、张居正),那他朱翊钧可就有的等了。 历史上,这位李氏,可是在万历皇帝大婚后,还牢牢抓着权力不肯放手呢! 这怎么能行? 登基十年不掌权,他能干成什么事? 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知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还谈什么让大明再次伟大? 既然前身不靠谱,让李氏这么不放心,他自然要吸取教训,从一点一滴做起,慢慢建立李氏对他的信任和信心。 所以,他刚才所有的表现——从沉稳的举止,到得体的谈吐,再到最后这张感情牌——全都是做给李氏看的“个人形象公关”。 总而言之,就是要让他妈觉得:她儿子,是聪明的,是靠得住的,是知道上进的,是孝顺懂事的! 对付李氏这种平民出身、还没被冷血的政治完全浸染、相对感性的女人,打感情牌,是最有效的方式。 历史上李氏迟迟不肯归政,一方面确实是觉得万历皇帝不成熟。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掌权久了,形成了舒适区,不愿意轻易改变现有的政治格局。 所以,做思想工作,必须趁早! 哪有当妈的信任外人,却不信任自己亲生儿子的道理? 幸好,他朱翊钧可不是原装货。 对付这种有点身份又感性的“单位老妇女”,他手段多的是。 加上他现在顶着八岁小孩的壳子,天然就有欺骗性。 连老谋深算的冯保,在最警惕的时候,也顶多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骗了,更何况是李贵妃? 有优势,就得充分利用起来。 今天,只是个开始。 以后,还得持续不断地好好表现! 为此,他才在最后埋下了那个伏笔。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的理由。 “皇太子因哀思先帝,深受触动,故而一改前非,发奋图强”—— 这个故事模板,放到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政治上的加分项,立得住脚。 果然,在他这一套“组合拳”之下,李贵妃终于有些动容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先帝突然去世,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主少国疑,朝堂上暗流汹涌。 朱翊钧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最没有安全感的地方。 一时间,竟有些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只是低下头,伸出手,有些用力地,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替朱翊钧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过了好一会儿,李贵妃才重新板起脸,肃然道:“既然你父皇在天之灵都看着! 我儿就更应该努力进学,修养德行,不可有丝毫懈怠,才不负你父皇的期望!” “你出阁读书也三个多月了,我问起进度,那些讲官都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就在开经筵之前,把四书五经都给我好好地熟读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警告:“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奋发个两三天,就又原形毕露,偷懒耍滑了!” 太子出阁讲学,只是启蒙识字,背诵即可; 而经筵,是皇帝登基后深入学习儒家经典和政治哲学的高级课程,二者档次不同。 朱翊钧一听,心里直呼好家伙。 “合着‘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这毛病,是个人都有前科是吧?原主你可真会坑队友!” 看来,攻略李太后这座堡垒,不是那么容易的。 眼下虽然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但距离完全信任,还差得远呢。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他心里默念。 也罢,总算开了个好头。 反正时间还长,这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的事,滴水穿石吧。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小孩子的稚嫩嗓音,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 “母妃教训的是!孩儿一定不负父皇、母妃和皇后娘娘的期望!” “从今往后,我一定努力读书,尽快把四书五经读熟、读懂,好让母妃和皇后娘娘随时考校!” 说完,他还特意朝着他宗法上的母亲——陈皇后宫殿的方向,拱了拱手! 以示他把先帝梦里说的“母子三人”都记在心里,一个都没忘。 李贵妃对他的这番表态,不置可否。 “走吧,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我送你到文华殿外。 等会儿到了殿上,在百官面前,好好拿出天家威仪来,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畏畏缩缩,让人看了笑话!” 说罢,她便主动牵起朱翊钧的小手,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朝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是皇帝与大臣议政的地方,属于“前朝”。 多年的政治规矩下来,后宫女性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李贵妃最多只能送到殿外。 当年明英宗朱祁镇九岁登基,就有人请求英宗的祖母张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结果引起轩然大波。 最后以太皇太后一句“不要坏了祖宗规矩”而作罢。 第5章 让我背锅? 现在李贵妃连皇后都不是(只是贵妃),自然更不敢逾越祖制。 一行人刚走出慈庆宫没多久。 突然,看到一个太监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从文华殿方向跑了过来。 李贵妃当即皱起了眉头。 这紧要关头,从那边慌慌张张跑来,能有什么好事? 不过这种问话,自然不用她亲自开口。 冯保立刻抢前一步,一把拽住那个小太监,抬手就“啪”地给了一耳光,骂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惊了娘娘和太子爷的大驾,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太监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辩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贵……贵妃娘娘,太子爷,有……有要事容禀!” “首辅高拱高大人,等了好久不见太子爷驾到,刚才在殿上对奴婢说…… 说‘果然又这样,太子定然是不来了,你再去东宫,请个口谕回来应付一下吧’!” “奴婢……奴婢不敢自己做主,赶紧跑来禀报!” 朱翊钧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此时已经退到旁边,低眉顺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冯保。 “麻烦来了。”他心里暗道。 李贵妃听完小太监的禀报,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并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低声重复了两遍:“高拱……好个高拱,好个内阁首辅,好个柱国大臣!” 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说完,她拉着朱翊钧的手,脚步不停,继续往文华殿走去,只是那步子,明显比刚才更重、更急了。 其他人噤若寒蝉,默默跟上。 除了多了一个太监在前面提灯照路,队伍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李贵妃这是真动怒了,火气憋在心里,就等着爆发呢。 朱翊钧看着李贵妃那难看的脸色,心里又叹了口气。 “我这便宜老妈,到底是宫女出身,沉不住气啊,喜怒全写在脸上,被人一挑拨就炸。” 以他老辣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八成是冯保在给高拱下眼药、上眼药呢。 也许高拱确实说了意思差不多的话,但绝不至于嚣张跋扈到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来。 冯保这是看准了李贵妃缺乏政治经验,加上内外隔绝! 她不可能跑去文华殿跟高拱当面对质,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添油加醋、挑拨离间。 朱翊钧凭着对历史的模糊记忆和前世丰富的“办公室斗争”经验,对这套把戏门儿清。 现在先帝刚死,幼主即将登基,最大的政治现实是什么? 就是皇权缺位! 一堆人盯着这块“肥肉”,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这里面,有像司礼监大太监冯保这样的,想方设法隔绝内外,充当李太后的“代理人”,间接掌控权力。 也有像内阁首辅高拱这样的,想趁机扩大内阁权力,压制皇权,实现他们“致君尧舜上”、让皇帝垂拱而治的政治理想。 这两人本来也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 但谁让他们俩早就有仇呢? 当初高拱可是两次拦着,不让冯保升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现在新仇旧恨加起来,再加上权力诱惑,可不是得斗个你死我活嘛! 冯保现在的策略,就是利用自己“内臣”的身份,隔绝内外信息,不断在李贵妃面前渲染“高拱威胁论”,挑拨她和外廷的关系。 现在看来,显然是冯保占了上风。 因为他牢牢抓住了“李贵妃”这个基本盘。 只要李贵妃信任他,等朱翊钧一登基,李贵妃变成李太后,名正言顺地代理皇权,她一句话就能让高拱滚蛋回家。 可是…… 朱翊钧心里摇了摇头。 “这不符合我的利益啊。” 俗话说,父死,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老爹才死了几天? 哪有一登基就把先帝最倚重的三朝元老、托孤重臣给赶回家的? 这消耗的,可是他这个新皇帝的政治信誉和名声! 权力的每一次任性行使,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个代价,他可不想替冯保买单。 朱翊钧一边跟着李贵妃往前走,一边飞快地思索着,要不要拉高拱一把? 至少,让他走得体面点,别这么难堪。 心里又有点惋惜。 和冯保这种窃取权力大多为了个人私利的太监不同,高拱揽权,是真的有心改革弊政、振兴大明的。 可惜,能力似乎有点跟不上他的理想…… 如果高拱真的既有想法又有能力,他朱翊钧未尝不能在羽翼丰满之前,将部分政务托付给他。 毕竟一个十岁的小皇帝,无论如何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执行者。 “不过话说回来,”他心思一转! “现在内阁里,好像还真有一个既有理想,又有能力,手段还特别厉害的牛人……我对那位可是神交已久了。” 就是不知道,在这场权力洗牌的牌局里,那位牛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手里握着什么牌? “我这龙椅还没坐上去呢,台下唱戏的角儿们,就已经锣鼓喧天,各显神通了。”朱翊钧暗自吐槽。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朝阳已经升起,但被一层薄薄的阴云遮住,天色反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忍不住又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文华殿内。 气氛有些凝重。 一位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的老臣,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那位身材微胖、面色肃穆的红袍大员低声劝道: “元辅(对首辅的尊称),慎言啊,不可失了人臣之礼。” 这位劝诫的老臣,名叫高仪。 他和首辅高拱都姓高,但并非同族。 不过高仪能够被重新起用,并且进入内阁,全靠高拱大力举荐,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这种犯颜直谏的话,也只有他敢说。 当然,情分归情分。既然大家都入了阁,成了同事,那种明显的“举主”与“门生”关系,就得心照不宣地淡化处理了。 如今内阁就三个人:高拱、高仪,还有张居正。 先帝驾崩,新旧交替,正是需要稳定、需要“大局为重”的时候。 可偏偏这位首辅高拱,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也就罢了,还是个直性子,说话常常口无遮拦,已经好几次说出损害嗣君威信的话了。 第6章 大局为重 前些天就在内阁感慨时局,说什么“十岁孩童,如何治天下?”当时高仪就只好装作没听见。 今天更过分,竟然当着这么多朝廷大臣的面,自作主张,想要直接派人去东宫“请谕”,这简直是把太子当傀儡摆布! 高仪不得不站出来,拦下了高拱想要派去东宫传话的官员。 否则,这不只是失礼的问题了。 传到大行皇帝的后妃(两宫)耳朵里,肯定会引起两宫对内阁的猜疑,动摇国本! 面对高仪的劝诫,高拱显然没放在心上。 他脸色一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子象(高仪的表字),我们做臣子的! 怎么能像你这样,为了爱惜自己的名声,就连该做的事都不敢做了?” 这一开口,就毫不客气。 他继续道:“现在最大的事,就是皇位传承! 我蒙受先帝信任,受托辅佐幼主,自然要敢于担当,敢于任事!” “劝进登基是天大的事,嗣君迟迟不来,我难道能像你一样,像个没事人似的,就在这里干等着吗?” “我意已决!太子要是再不来,就把劝进奏章直接送到东宫去,请太子下个口谕回复,把今天这事给了结!” “还请子象你分清轻重缓急,不要在这里拖延,耽误了国家大事!”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直接指责高仪阻拦他,会拖延新帝登基,有碍大局。 高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爱惜名声吗? 他这分明是怕高拱如此独断专行、摆布嗣君的行为,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劝进这种事,哪有臣子给皇帝包办了的道理? 太子年幼不懂事,你高拱也不懂事吗? 太子不来,你难道不能如实禀报给两位后宫娘娘吗? 做臣子的,不该你做主的事,一旦越界插手,不管事情大小,都难免被人用最坏的心思揣测,是福是祸,就很难说了! 他深知这位首辅老兄的脾气,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想到这儿,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内阁里的最后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居正。 张居正感受到高仪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先帝曾有谕旨,命元辅与我提督太子读书明理。 如今太子困于东宫,与百官疏远,我们内阁确实责无旁贷。” “眼下登基之事最为紧要,礼部已经拟好了章程,不容拖延。内阁确实不能束手旁观。我赞同元辅的决定。” “至于日后……我已经重新整理了太子的课业计划,选拔了合适的讲官,准备为太子系统讲授经典,辅正其言行。” 张居正这番话,更是重量级! 他不仅直接坐实了太子确实有“失仪”之处,还借着内阁“提督太子读书”这个由头,打算好好“教育”一下这位即将登基的嗣君! 高仪听得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张居正他想干什么?!” 再联想到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力主变法改革的新政派…… 难道……这两人已经私下达成了共识? 有意要为内阁张目,压制皇权,想让新皇帝做个傀儡,然后由他们内阁来独断朝纲,推行变法?! 可他这位把他推荐入阁的“举主”高拱,事先根本没跟他透过半点风声啊! 高仪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在高拱和张居正脸上来回扫视,仿佛想从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朵花来。 看着二人那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神情,高仪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还是赶紧辞官回家算了?” 如果真像他猜的这样…… 高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搞不好,将来死了都得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开棺戮尸啊!” 高拱见状,适时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好了,子象,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必多管了。” 说完,他转过头,正好迎上张居正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碰,随即分开,默契十足。 高拱心里暗自感慨:“我想做的事情,可从来没对张居正明说过啊。 他竟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就洞察我的意图,并且立刻表示支持……比关系更近的高仪还要懂我。 真不愧是我相交多年的知己好友!” 三位内阁大佬在这边低声交谈,形成一个无形的小圈子,其他官员都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靠近殿门的官员,正好探头往外望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什么。 他赶紧告罪一声,小步快走到高拱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拱神色一动,随意摆了摆手,让那人退下。 然后,他立刻抚掌大笑,对着高仪和张居正说道:“子象、叔大(张居正的表字),李贵妃总算把咱们的太子爷给‘请’出来了!” “可真是不容易啊!” 话音一落,他便率先大步向殿外走去,准备迎接。 高仪刚才看到有人耳语,就有所猜测,此刻听到高拱这话,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于高拱话语里那股子对嗣君不够尊重的味儿,他只能假装没听见。 他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带着点漫不经心,对剩下的张居正试探道: “嗣君以幼冲之年,负艰大之业……二位,咱们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这话引用的是古语,暗藏玄机。 张居正微微抬头,瞥了高仪一眼,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站起身,跟着高拱一道迎了出去。 高仪看着张居正的背影,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张居正自幼就有神童之名,博览群书,学问渊博,不可能听不出我话里的试探和劝诫之意……可他无动于衷。 看来是决心已定,非要搞点大动静出来了。” “唉,这两个人呐……” “安安心心当个裱糊匠,混到退休不好吗? 学学前任首辅徐阶,退休之后美酒佳人,良田万顷; 或者学学李春芳,致仕回家研究学问,孝敬父母。它不香吗?” “大明朝,就非得去救吗?天下哪有永不灭亡的王朝?” “大明朝,值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吗?于谦于少保的下场,还不够让人心寒吗?” 可叹,这些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第7章 心思各异 他入阁还不到半年,资历最浅,万事都是高拱和张居正拿主意,他根本无力改变这两位的雄心壮志。 “也罢,也罢……”高仪心想! “既然他们有心做事,就随他们去吧。大明朝二百多年,到现在也确实有了倾覆的迹象,是该出几个力挽狂澜的仁人志士了。” 至于他高仪? 为官几十年,上书请求辞官都有十几次了,心早就凉透了。 能做到不结党营私、不与浊流同污,已经是他个人操守的极限。 这种赌上一切的变法大事,他是万万不敢掺和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突然有点理解高拱为什么之前会说出“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那种话了。 如果高拱真想推行激烈的改革,试图延续国祚,这种事情! 确实指望不上一个生长在深宫妇人之手、年仅十岁、而且天资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出众的孩子。 别说指望了,这位新皇帝只要不成为改革的绊脚石,那都算是烧高香了! 让天子在深宫里“垂拱而治”,由内阁来实际治理国家,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丝成功的机会? 这么看来,这位即将登基的新皇帝…… 恐怕真的只能为了“大局”,做出一些“牺牲”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因为起身稍晚,高仪落在最后,也朝殿外迎去。 他刚走到殿外,就看到李贵妃的仪仗已经远远地转向离开,连个照面都没跟他们打。 高仪不由得一怔。 “看来这位嗣君,又把李贵妃气得不轻啊……” 他是见识过李贵妃被朱翊钧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的。 心想这次太子又躲在东宫不敢出来接受劝进,李贵妃肯定又是大发雷霆,甚至可能失态了。 她或许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再教训儿子,损害嗣君的威严,所以才直接离开。 “就是这位嗣君,也真是……”高仪心里忍不住吐槽。 “躲着不敢见人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学他爷爷嘉靖皇帝那样,几十年不上朝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将目光投向那位正在走来的大明朝嗣君——朱翊钧。 只见朱翊钧身穿孝服,身形瘦小,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 小脸上带着符合他年龄的倦容和哀戚,神情却肃穆端正。 他环视在场的官员时,目光含蓄而谦抑,但偶尔闪动间,又带着一种不容轻视的凛然神采。 与众人相互见礼时,更是一丝不苟,礼仪周全。 “本宫初御文华殿,万事仰赖诸位肱股之臣了。”朱翊钧开口,声音尚带稚嫩,但语气平稳,清晰有力。 高仪看在眼里,心中讶异更甚。 “这……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调皮浮躁、怯懦怕事的皇太子吗?怎么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臣等参见皇太子殿下——” “殿下——” 文武百官们纷纷躬身作揖,声音在文华殿前广场上此起彼伏。 不少官员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大明朝的储君。 虽然之前多少听过些风声,说这位太子爷性子有点“纯粹”——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不够灵光。 上次劝进,愣是被黑压压的百官吓得没敢露面。 所以在大家心里,早就给这位嗣君贴上了“资质平平”的标签。 可今天一见,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这位小太子,举止从容,说话清晰,跟传闻里那个木讷畏缩的形象压根对不上号。 官员们忍不住,或明或暗地,都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朱翊钧。 高仪作为太子讲学的首席侍班官,是百官里最熟悉朱翊钧的人,此刻更是心里直犯嘀咕! 目光在朱翊钧身上扫来扫去,只觉得这位太子爷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高拱,一边作揖,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心里在琢磨: “李贵妃这是下了多大功夫,操练了多久,才把这孩子逼出这份表面功夫?” 只有张居正,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然扫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朱翊钧感受着下面投射来的各种探究目光,心里有点无奈:“一个个偷瞄得那么明显,真当我看不见啊?” “说好的天威难测,抬头看皇帝就要杀头呢?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 还好,也就今天第一次正式视朝,百官出来迎一下走个过场,以后就没这待遇了。 不知怎么,这场面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怯生生迈进公司时的感觉。 朱翊钧赶紧把这奇怪的“既视感”甩出脑海。 这短暂的审视没持续多久,首辅高拱便率先越众而出,声音洪亮: “大行皇帝骤然龙驭上宾,文华殿主位空悬,臣等忧心如焚。 今日得见皇太子殿下临朝视事,真如久旱逢甘霖,心中不胜欣喜!” 张居正和高仪紧随其后,躬身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身后百官也齐声附和,声音嗡嗡作响,随即请嗣君入殿。 朱翊钧从善如流,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经过百官队列时,他再次环视众人。 靠着前身的记忆,他勉强将六部九卿各位大佬的名字和眼前这些或严肃、或精明的面孔一一对上号。 他昂着头,步子不紧不慢,直到走到内阁三位阁老面前,才停下脚步! 抬起头,仔细看向这三位将在他未来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班子成员”。 高拱——力主改革、整顿吏治,后世评价毁誉参半的“老愤青”首辅。 高仪——清廉到差点买不起房、连家里人丧事都差点办不起的群辅。 张居正——他神交已久,那个“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次辅,未来的帝国掌舵人。 “啧,这就是我的核心团队了。”朱翊钧心里嘀咕! “不过看这三位的神情,对我这个新老板,怕是连半分真心拥戴都没有。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啊。” 他心里感慨,脸上却不动声色,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高仪,极为恭敬地行了个半礼,口称:“先生。” 高仪心里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此时非讲学之时,乃视朝之刻,臣万万不敢受此师礼!” 他作为太子太保,讲课的时候受学生一礼是应该的。 第8章 拱点小火 可现在是什么场合? 太子升殿,君臣之分大于师生之礼! 他哪敢在文武百官面前托大? 可惜,朱翊钧打定主意要“赖”上他,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天真表情,嘴上却不肯改口:“哦,先生教训的是。” 高仪顿时语塞,看着眼前一脸“质朴”的嗣君,张了张嘴,想纠正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目光一转,落在了张居正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探究:“张阁老,您的名号,我可是仰慕已久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但稍作停顿,便又接上,语气变得像小孩关心大人:“辛苦张阁老为国事操劳了。” 朱翊钧很清楚自己现在要立的人设——一个聪明、但还没脱离孩子范畴的嗣君。 他可以学得快,但不能突然什么都懂。 表现得太妖孽,容易引来猜忌,甚至“意外落水”。 他这身子骨,可还没学会游泳呢,马虎不得。 所以,他只能在“小孩”这个框架内,做一些简单的、合乎情理的言语举动。 张居正显然以为这只是嗣君为了表示对老臣的尊重,说的客套话,连忙躬身拜下,谦辞道:“臣不敢当,分内之事而已。” 朱翊钧有心跟他多聊几句,拉近关系,但也知道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按下了念头。 这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今日这场风波真正的主角——高拱。 高拱一直沉着脸站在那里干等着。 他是内阁首辅,嗣君跟内阁成员寒暄,却把他放在最后一个,心里能痛快才怪。 正琢磨着是这小子不懂事,还是李贵妃没教好,亦或是…… 他眼角余光扫过站在朱翊钧侧后方的冯保,心里冷哼:“定是这阉竖暗中教唆!” 朱翊钧没让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直接开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语气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执拗和委屈: “元辅,你刚才派人来跟我说,‘太子肯定又不会来了’。现在我不是来了吗?还请元辅把这话收回去。” 他说着,还微微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认真,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了、正在生闷气的小孩。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冯保愕然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高拱先是茫然,随即脸上涌起怒气。 高仪和百官们都面带疑惑,互相交换着眼色。 张居正则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冯保一眼。 一时之间,众生百态,尽收朱翊钧眼底。 “惊讶吧?觉得我不讲政治规矩吧?”朱翊钧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本宫年纪小,不懂事嘛,哪里知道什么话该放在台面上,什么话不该? 小孩子受了委屈,就是要当场说出来,这才符合人设!” 他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冯保在李贵妃面前下的这个绊子,高拱这暗亏基本上是吃定了。 这就是阳谋,利用了信息差和第一印象。 但,高拱吃亏是他活该,你冯保想躲在后面看戏,一点代价都不付?没门儿! 李贵妃当裁判他管不着,但这事既然撞到他手里,那就是他的机会! 在文华殿外解决,既不算正式议政,又不妨碍他以“苦主”兼“主君”的身份质问。 太监是他的家奴,他是当事人,天然就具备裁判资格。 别小看这种小事,实权往往就是从一次次当“裁判”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在他还不能亲政的背景下,能捞到这种机会可不多。 朱翊钧静静地看着高拱,等着他的反应。 高拱不愧是“老愤青”,一听这无妄之灾,当场就炸了,声音比刚才还洪亮,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下!臣冤枉!臣只是在殿上提议,若殿下迟迟不至,可遣人去东宫请示口谕! 甚至连人都还没派出去,就被同僚拦下了!” “臣从未说过‘殿下必定不来’此等狂悖之言! 不知是哪个杀才阉竖假传消息,搬弄是非!还请殿下明鉴,还臣清白!” 朱翊钧心里默默给高拱点了个赞。 “老高虽然政治手腕糙了点,但找仇家的眼光还是准的,开口就是‘阉竖’,这靶子立得好!”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神色,仿佛因为误会了首辅而有些过意不去: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方才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跟我说,元辅料定我必定不来了,我还……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呢。” 说着,他便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落在了那个之前报信的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周围的其他宦官,像是怕沾染瘟疫一样,“唰”地一下让开,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了中间。 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哀求的眼神偷偷瞄向冯保。 冯保眼帘低垂,像是老僧入定,微微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表示。 小太监瞬间心如死灰,知道自己是弃子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翊钧磕头如捣蒜。 说话都带了哭腔,还不时惊恐地瞥向高拱,显得像是被威胁了一样: “殿下!奴婢……奴婢耳朵不好,许是……许是听差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翊钧看着他这番表演,心里忍不住摇头。 “真是条走到黑的路啊。你要是单纯因为怕冯保,自己把事扛下来,我或许还能看在你不易的份上,饶你一命。” “可你到现在还想玩花样,装出这副被高拱恐吓才改口的样子,好让冯保继续去我妈那里告黑状? 你是完全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啊。” “取死有道,怪不得别人。” 高拱一听,更是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你这狗奴才!安敢如此陷害于我,离间君臣!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朱翊钧听得差点想以手扶额:“老高啊老高,难怪你斗不过冯保,这手段也太直来直去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那小太监只是不住地磕头,反复念叨:“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朱翊钧没心情再看这小丑表演,也不需要他咬出冯保——那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第9章 温水煮青蛙 他看向高拱,小脸上满是郑重: “元辅,是我不好,误信了谗言,冤枉了你。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不等高拱反应,他立刻转向冯保,问道:“大伴,你是宫里老人了。 你说,这种欺上瞒下、挑拨离间的人,该当何罪?” 他虽然还没正式登基,但作为名正言顺的嗣君,治一个太监“欺君之罪”,完全说得过去。 处置家奴,更不需要经过什么复杂的司法程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冯保表现得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恭敬地回答: “回殿下的话,按宫规,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文华殿前,嗣君携着内阁施加的压力扑面而来,冯保脑子清醒得很,绝不会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弃子去硬顶。 那小太监入宫前的家人,他都“安排”得好好的,不怕他不“自愿”效死。 高拱显然不满足于只杀个小太监泄愤,矛头直指幕后黑手:“哼!文华殿此前当值的太监,莫名换了个遍! 这新来的刚一上岗,就闹出这等事! 冯公公,你司礼监就是这么当差的? 莫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出好戏?” 冯保眼皮都没抬一下,有气无力地回道:“元辅多虑了。 此前当值的几人,是随孟冲一并,被贵妃娘娘下旨罢黜的。 咱家不过是照章办事,填补空缺而已,何来安排一说?” 他轻飘飘地把李贵妃抬出来当挡箭牌,高拱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不能继续往这个方向纠缠,只能怒道: “如此欺君大罪,岂是一个小小太监敢做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必须严查!” 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就在这文华殿外当着嗣君和百官的面杠上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居正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元辅,此事容后再议不迟。今日殿下首次视朝,劝进仪程乃礼部定下的头等大事,不容耽搁。” 高拱被这么一提醒,陡然惊醒,才发现太子和百官都还杵在殿外。 为了一个太监耽误正事,确实不妥,只得恨恨地收敛了怒色。 冯保见高拱气势稍泄,又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张阁老所言极是。元辅,殿下视朝要紧。 此事咱家带回司礼监,定然好好‘处置’。 也只盼元辅日后言语谨慎些,莫要再给人以口实,平白惹人遐想。” 他事情做得干净,不怕查,所以才有恃无恐。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素有“内相”之称,还真不怎么怵跟内阁掰手腕。 这态度再次激怒了高拱。 朱翊钧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在公司开会,表面都是一团和气,哪有这么直白火爆的场面? 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立刻咳嗽一声,接过话头: “元辅,大伴,你们都少说两句,容本宫说句公道话。” 冯保立刻闭嘴,做恭听状。 高拱却还想争辩,似乎一点面子都不想给。 朱翊钧见状,赶紧接着往下说,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好了!此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本宫德凉幼冲。 才使得有心人欺我孤儿寡母,搬弄是非!本宫亦有失察之过,首当自省!” 这是皇家标准的政治正确式谦虚,百官们条件反射般地“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万死!”声音震天响。 这场面,任你资格再老、官位再高,也得跟着跪。 高拱也不好再站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拜倒:“贼子无状,岂是殿下之过!” 朱翊钧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小大人似的说道:“皇考在世时,常教诲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本宫虽非皇帝,但既以嗣君身份临朝,也当效仿先贤,责无旁贷。” 百官只好再次拜倒。 高仪在一旁听着,心中讶异更甚:“几日不见,太子殿下引经据典竟如此娴熟,言辞更是恳切得体,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朱翊钧转而看向张居正,认真请教道:“张阁老方才说得在理,礼部议定的仪程是头等大事,拖延不得。 但本宫刚刚已经答应要给元辅一个交代。 不如这样,本宫拿个章程,咱们快刀斩乱麻,把这事了了,如何?” 张居正抿了抿嘴唇,目光平静地迎上朱翊钧的视线,躬身道:“殿下既已圣心独断,臣等恭听便是。” 他拜下时,拢在袖中的双手,大拇指不自觉地相互摩挲着,心绪显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朱翊钧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冯保,做出了决断:“大伴的话也有道理。 文华殿此次换值,既然是奉了我母妃的旨意,那就不用再深究了。 总有些人是天生的坏种,目无君父,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他伸手一指那个面如死灰的小太监,语气斩钉截铁:“将此獠拖下去,杖毙!” 他命令一下,周围的太监却没人敢动,都偷偷瞄向冯保。 直到冯保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才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太监上前,用破布塞住那小太监的嘴,不顾他的挣扎,硬生生拖了下去。 冯保见只用一个小太监的命就平息了这场风波,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五体投地的模样,高声道:“圣明无过殿下!”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高拱却不干了,急声道:“殿下!如此处置,只怕难绝后患!” 朱翊钧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你怎么还没完没了?” 他立刻打断高拱,话锋猛地一转:“不过!元辅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此等无君无父之徒,固然死不足惜,但他却能混入文华殿此等机要之地当值,实在令本宫心中难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冯保:“大伴,司礼监里,是哪个负责提点、安排各殿当差人选的?” 冯保眼皮猛地一跳,心知不好,连忙开口:“殿下,是……” 朱翊钧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小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不必说了!不管是谁,办事如此不力,立刻撤了! 具体换谁,待本宫回去请示过母妃,再行定夺!” 第10章 峥嵘初现 安排各宫殿太监当值的“提督太监”,那可是有品级的内官,绝对是冯保的心腹。 撤掉这一个,足够冯保肉疼好一阵了。 至于接任的人选,朱翊钧心里有点模糊的想法,但还需要回去好好谋划,想办法说服李贵妃。 如果能借此机会,安插一两个能为自己所用的人,那就更好了。 冯保还想挣扎一下:“殿下,此事……” 高拱立刻抓住机会,大声打断:“合该如此!殿下英明决断,臣心服口服!” 他虽然对只处理到这个程度还不完全满意,但能看到冯保吃瘪,折损一员干将,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张居正也适时附和道:“圣明无过殿下!” 冯保被内阁和嗣君联手将了一军,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无力反驳,只能咬着后槽牙,对着朱翊钧重重磕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圣……圣明无过殿下!” 高拱狠狠瞪了冯保一眼,心里的小本本又给冯保记上了一笔。 朱翊钧见尘埃落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事权即是权势。借助内阁的势,逼得冯保让步,哪怕只是拿下他一个心腹太监的职位,对我这个光杆太子来说,意义也非同小可。” “总算……开了个好头。” “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玩。”朱翊钧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平静地请众人起身,结束了这段登基前的小插曲。 正事不能再耽搁了。 他朝旁边的鸿胪寺礼仪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缓步走向那象征着大明权力核心之一的文华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升朝。” 那些礼仪官还沉浸在刚才惊心动魄的交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朱翊钧又瞥了他们一眼,才恍然惊醒,连忙直起腰板,扯开嗓子: “升——朝——喽——” “请皇太子殿下升文华殿主座——”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一脚踏入了文华殿高高的门槛。 殿内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忙碌声。 四个小太监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一把金光闪闪的龙椅,安置在御案之后。 两名身着礼服的执事官躬身引路,来到朱翊钧身前,高唱:“皇太子上殿升座——” 话音落下,佩甲持刀的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分立大殿各处冲要位置,神色肃杀,气氛陡然变得庄严凝重。 朱翊钧行至御阶之下。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台阶级。他走得很慢,很郑重。 脚下踩的,是文华殿冰凉坚硬的石阶; 拾级而上的,却是通往大明帝国权力巅峰的道路。 他慢慢地走到御案之前,伸出尚且稚嫩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龙椅冰凉的扶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宇间的权力气息都吸入肺中,随即,缓缓地、坚定地坐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鸣鞭炸响,如同惊雷,宣告着朝会的正式开始。 一名小黄门站在文华殿大门内侧,运足了气,放声长喝:“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序列班——” 朱翊钧猛然睁开眼睛,俯视着下方。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此生难忘。 只见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爵位,分列左右,如同两道溪流,鱼贯而入。 革带玉佩,绯袍青衫,梁冠乌纱……官员们熙熙攘攘,却又秩序井然。 前排是身着绯色官袍的部院大员,身后是穿着青色、绿色官服的中低级官员。 如同潮水般,所有人都在文华殿内外的御道两旁匍匐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一直蔓延到他的视线尽头。 殿后,编钟礼乐悠悠响起,庄重而肃穆。 “当——当——当——” 殿内殿外,群臣整齐划一地行五拜三叩大礼。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动了整个文华殿: “臣等——恭迎嗣君视朝——!” 眼中,是匍匐的群臣; 耳中,却仿佛听到了整个大明天下的声音在呼啸。 从那汹涌奔腾的黄河两岸,到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从烟柳画桥、富甲天下的江南,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险隘…… 恍惚间,似乎有千万个声音,跨越山河,齐齐呼喊着他的名字。 朱翊钧端坐在那把宽大、冰冷的龙椅之上,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觉得神魂仿佛都要离体而出。 这……就是天下大位吗? 这具身体,就是东方起自朝鲜,西方抵达吐番,南方包容安南,北方横越大漠! 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的庞大帝国,即将迎来的第十三位主人? 是真的? 是幻象? 是我穿越了? 还是一场迷离的梦境? 我是曹操? 还是朱翊钧?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终于,他止住了所有的杂念,脸上缓缓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容。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众卿平身。” 一口浊气,随之缓缓吐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口,却骤然间,仿佛有千钧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那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那是两京一十三省的疆土,是亿兆苍生黎庶的福祉,是绵延二百余年的大明国运!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从今往后,我就是朱翊钧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郑重宣告。 “这天下的福泽与灾殃,这王朝的荣耀与罪责,我……一并担下了!” 繁琐的礼仪过后,文华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首辅高拱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洪亮: “臣等,问殿下躬安。” 这话是例行公事,意思是“问候太子殿下身体安好”。 朱翊钧端坐在屏风后的龙椅上,按着事先背好的流程,一板一眼地回道:“我躬安。” 高拱接着道,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恭敬:“仰窥君颜,臣等斗胆有奏。”(抬头瞻仰殿下容颜,我们斗胆有事上奏。) “奏来。”朱翊钧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以高拱为首,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等重臣齐刷刷地再次拜倒在地。 第11章 三辞三让 高拱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开始照本宣科,声音抑扬顿挫: “伏惟,离重明而继照,既久协乎人心……(想那太阳离开中天又会再次普照,这早已符合百姓的期望……)” 他一口气引经据典,从去世的隆庆皇帝多么仁德,说到皇太子您多么聪明仁孝,最后归结到核心意思: “……神器不可以无主,天位岂容于久虚!伏愿殿下俾九庙之神灵凭依有在,暨万方之黎庶利赖无疆!” (……国家权柄不能没有主人,皇帝宝座岂能长久空置!恳请殿下为了列祖列宗有所依托,为了天下百姓有所依靠,早日登基!)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听着,心思早就飘远了。 “啧,这就是隆庆六年六月初一,大明集团cEo推举大会第二次会议现场吗?”他心里吐槽! “以高总为首的各路代表,正用最华丽的辞藻,催我赶紧上岗接手这个烂摊子。” 等那冗长的劝进表念完,他脸上才适时地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悲伤,用一种像是背课文、没什么感情的语调回复: “卿等为宗社至计,言益谆切。所闻之余,愈增哀痛,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各位为了国家社稷考虑,话说得越来越恳切。我听了之后,更加悲痛,怎么忍心立刻就继承皇位呢?你们的请求,我不答应。) 他这是在刻意“藏拙”。 表现得聪明点没问题,但不能显得太过老成,这种棒读式的回答! 最符合一个被母亲和老师严格教导、勉强记住流程的“聪明小孩”人设。 “殿下三思啊!”次辅张居正紧接着出列,再次劝进,语气沉稳。 “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朱翊钧把小胸膛一挺,语气显得格外“坚定”。 群辅高仪见状,按照剧本迈出一步,打了个圆场:“既然如此,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还请殿下先以嗣君身份临朝视政,暂且收敛哀痛,待日后再登大位。” “视政可以,登基的事……以后再说!”朱翊钧“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 “臣等再请殿下择日迁居乾清宫,以正皇城主位!”群臣再次叩首。乾清宫是皇帝的正式寝宫,搬进去象征意义重大。 “准了!让礼部选个好日子报上来。”朱翊钧点头同意。 这都是礼部早就定好的流程,君臣双方就像对台词一样,顺利地把过场走完了。 朱翊钧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搞什么“微操”。 他很清楚,在建立起自己的基本盘之前,这套礼仪形式本身就是他权力的重要来源和护身符,不能轻易破坏。 每一次“辞让”都有其实际的政治意义。 第一次在会极门,是向天下宣告国定嗣君; 这次在文华殿,则是确认了他“视政”的权力,并敲定了搬进皇帝宿舍的事,算是内外朝的一次权力界定。 等到下一次,他就可以“顺应民心”,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自称“朕”了。 流程走完,朱翊钧偷偷动了动有点发酸的脖子。 这八岁小孩的身体,正襟危坐这么久,实在是种折磨。 很快,那些被拉来充场面的军民代表和低品级官员,如同退潮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大殿里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六部九卿等核心重臣。 朱翊钧精神一振,明白重头戏要来了——这才是真正决定国家大事的“小会”。 他挺直腰板,想仔细听听这帮帝国精英如何议事。 可还没等他看清下面人的表情,两名小太监就抬着一扇精美的屏风,“吭哧吭哧”地放到了御案正前方,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朱翊钧:“……” 他无奈地撇撇嘴,这就是所谓的“听政”——只能听个声,连人都看不清,更别提插嘴了。 刚才还享受着百官山呼,转眼发现自己在这核心会议上只是个“旁听生”,这落差,真是够大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则站在屏风的侧面,一个既能听到殿内议论,又能与屏风后的朱翊钧沟通的位置。 他作为内相,是有资格参与议事的。 朱翊钧眼珠一转,故意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向冯保提问,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大伴,常朝是不是要品级够高才能来参加啊?” 冯保从屏风侧面挪近两步,躬身回答,语气带着教导的意味:“回殿下,常朝入廷议事的官员没有固定人数。 通常是内阁领班,有事需要哪个部衙门来商议、去办理,哪个部才来人。 尚书、侍郎直接过来都行,不单看品级。 要是涉及专门事务,有时候不入流的小官也能破格参会。”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不是有前身的记忆,他还以为上朝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底下黑压压站一片,皇帝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呢。 他瞥了一眼冯保,这老太监脸上平静无波,丝毫看不出刚刚才被自己敲打、损失了一个心腹的怨怼。 朱翊钧决定再给他颗“甜枣”,他伸手拽住冯保的衣袖,仰起小脸,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和讨好,压低声音说: “大伴,刚才那高拱太霸道了,凶得很! 本宫也是没办法,才让你受了委屈,你可别往心里去。” 政治嘛,该装嫩时就装嫩,不丢人。 得安抚住冯保,让他和高拱狗咬狗,别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前身被整得在灵前罚跪、被迫下罪己诏的经历,可是他的前车之鉴。 苦一苦冯保没问题,但仇恨值必须让高拱牢牢拉住。 冯保深深低下头,语气显得无比惶恐和忠诚:“殿下折煞老奴了!”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里,一丝阴鸷飞快闪过。 朱翊钧又挥舞了一下小拳头,用自以为凶狠的语气低声补充道:“大伴你放心! 等本宫正式登基坐了殿,一定找机会给你出气,好好收拾那高拱!” 只见冯保抬起头时,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声音都带着哽咽:“殿下……您对老奴,真是……真是恩重如山啊!” 朱翊钧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哭戏,秒杀前世多少小鲜肉啊!影帝级表演!”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却是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第12章 第一次御门听政 这时,屏风外的廷议也正式开始了。 只见刑部尚书毛恺和大理寺卿王诰交换了一个眼神,毛恺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疏,出列道: “诸位,这里有个从湖广递上来的案子,有点……棘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案子上说,有个派去督办矿税的太监,意图……意图淫辱当地民女,结果被那烈性女子咬断了舌头。 这事牵扯到内廷,地方上和我们刑部,都不敢擅自定夺。” 他的目光先看向内阁几位阁老,然后又转向屏风侧的冯保: “几位阁老,冯大珰,我们刑部的意思是,要不要搞个‘廷鞠’,几方一起会审,定个章程?我们部里也好据此向宫里呈报。” “噗——” 屏风后的朱翊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太监淫辱妇女? 这他妈是什么离谱的剧情? 是他听错了还是这帮古人疯了? 他下意识地就看向冯保。 只见冯保面无表情地挪到屏风边缘,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具体案由,司礼监已经知晓。 刑部按《大明律》相关条例处置即可,不必另行会审。” 他话音刚落,首辅高拱也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没错!按律处置,然后如实写清楚,报上来!” “按律处置”,意思就是真的要按照“太监企图强奸民女”这个荒谬的前提来定罪判罚了。 这对老冤家在这件事上,倒是难得地达成了共识。 朱翊钧先是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 狗屁的刑案! 这他妈分明是“火烧钦差”! 那太监根本不是去收税的,是去“巡税”的,是中央派去查地方账目的钦差! 一个没卵蛋的太监,跑到地方上不好好查账,跑去强奸妇女? 这借口编得还能再敷衍点吗? 这哪里是什么疑难案件,这是湖广地方豪强对中央权威一次赤裸裸的挑衅和试探! 怪不得刑部不敢自己断,要捅到廷议上来。 湖广方面用这么可笑的理由赶走钦差,简直是有恃无恐,胆大包天! 而更离谱的是,中枢面对这种近乎打脸的挑衅,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退让? 湖广那边的矿税,这水到底有多深?! 朱翊钧心里翻江倒海,可他此刻却什么都不能说,连冯保都不如,至少冯保还能发表意见。 他只能干着急,等着刑部按这个荒谬的结论上报,内阁拟出处理意见送到他母亲那里后,他才能有机会过问。 这件足以反映地方势力嚣张跋扈的大事,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过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明显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紧接着,次辅张居正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日前,我已奏请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 为避免耽搁皇太子殿下学业,恳请允准殿下每月逢三、六、九日视朝即可,其余时间,照常进行日讲读书。 同时,我也奏请为殿下重新厘定课业,增添需要学习的经典典籍。两宫娘娘均已允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告知各部及司礼监,望周知。” 说完,他便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朱翊钧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忍不住探了探身子,想透过缝隙看清张居正的表情。 他现在的“日讲”,确实不算累,相当于后世只上半天学,而且只学语文(四书五经)。 可听张居正这意思,是要给他“加负”了! 好啊,真是我的“好老师”! 这是怕我学业太轻,有太多闲工夫来琢磨政事吗? 他对此早有预料,刚才在殿前故意用师礼“缠上”老好人高仪,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高仪不像张居正那么严厉有主见,把他顶在前面,自己能有一段宝贵的缓冲期。 最关键的是,相比于政治手腕相对粗糙的高拱和冯保! 他现在还真不敢跟这位以智慧过人、手段老辣着称的张居正演对手戏,生怕一不小心就露了馅。 张居正提出的关于太子教育的事情,在群臣中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明朝不像汉宋,士大夫们对争夺皇帝教育权没啥兴趣,皇帝学业重不重? 关我屁事。 高仪见这事没人反对,便接着主持议程: “接下来,是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加遣宣大军务总督,王崇古王部堂的奏本,诸位一起议一议吧。” 屏风后的朱翊钧听着这一长串头衔,有点懵,小声问冯保: “大伴,这……这是三个人,还是一个人?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兼这么多要职?” 冯保微微弯腰,耐心解释:“殿下,我朝官制便是如此。 后面的‘总督宣大军务’是差遣官,临时委任的,意思是让他总管宣府、大同的军务,权力很大,所以不能常设。” “哦,明白了,怕他尾大不掉。”朱翊钧一点就通。 冯保继续道:“前面的‘右都御史’、‘兵部尚书’是官职,大多不实际管事,主要用来定品级、定待遇。 ‘右都御史’意味着王总督有权直接向皇上递奏章,‘兵部尚书’意味着他有调动兵马的合法名义。” 这么一说,朱翊钧就清楚了。 好家伙,这王崇古,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北疆的土皇帝啊! 只听高仪在下面继续念道:“王总督在奏疏里说,北边的鞑靼部落,得知先帝驾崩! 在边境附近来回游荡,多次出言勒索财物,恐怕会滋生事端。请求中央给个决断。” “同时,他还请求拨付银两,用以修缮边防工事,准备秋季防御,以防不测。” 高仪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都御史葛守礼有些奇怪地开口:“这……这不是老成持重之言吗? 边境有警,加强防御,拨付粮饷,都是应有之义啊。 这事直接准了就是,何必拿到常朝上来议?” 首辅高拱突然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兵部尚书杨博,语气带着质问: “杨尚书!你也这么认为吗?这就是你们兵部内部讨论后的意见?” 葛守礼被高拱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紧闭嘴。 第13章 高危职位 被点名的兵部尚书杨博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才涩声回道:“元辅……此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情。 容我部回去重新商议之后,再呈报内阁定夺。” 高拱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悦。 屏风后的朱翊钧一开始也和葛守礼一样,觉得王崇古的请求合情合理。 但看高拱这反应,里面显然有大问题! 他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再次低声求助冯保:“大伴,这事……有什么不对劲吗?” 冯保这回却打起了太极,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恕罪,老奴是个没见识的,国朝军国大事,既不懂,也不敢胡说八道。” 朱翊钧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暗骂:“老滑头!现在跟我装傻,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哪里不对劲? 等等! 他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现在是大明朝,不是信息秒传的现代! 他老爹隆庆皇帝,是上月二十六号驾崩的!今天才六月初一! 满打满算才五天时间! 地处北疆的鞑靼部落,消息怎么可能这么灵通? 不但知道了,还“多次”跑到边境勒索? 而且这奏疏居然已经送到京城,摆上朝堂了?! 这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 狗屁的鞑靼勒索! 这分明是那个宣大总督王崇古,在借着边境不稳的由头,向中央“勒索”军饷! “挟寇自重”!这四个字如同闪电般划过朱翊钧的脑海。 怪不得满朝文武表情古怪,怪不得高拱当场发飙! 那……这事跟兵部尚书杨博又有什么关系?王崇古……杨博…… 朱翊钧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再次低声问冯保,这次问题非常具体:“大伴,王崇古是哪里人?”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很快掩饰过去,轻声答:“回殿下,山西蒲州人。” 朱翊钧紧接着追问:“那……兵部尚书杨博呢?” 冯保这次神色不变,答道:“也是山西蒲州人。” 朱翊钧瞬间全明白了! 晋党! 果然是你们! 这些具体的人名他印象不深,但“晋党”这个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晋商集团横行天下的政治保护伞! ——那是让宣府、大同几乎成为独立王国的幕后推手! ——那甚至可能是未来资敌卖国的带路党! 好嘛,视朝第一天,这“见面礼”可真是一份接一份,份量十足! 不,不止如此。 朱翊钧猛地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湖广抗税,是地方豪强在展示肌肉,对中央财权的公然试探和警告。 晋党索饷,是边境军头在养寇自重,对中央军权的赤裸裸威吓和嘲讽。 乃至张居正给他加课,也是文官集团试图将他束缚在书本里,限制他过早接触实权的管束。 这就是他作为嗣君,视朝第一天的“下马威”和“启蒙课”? 那么,站在幕后,给他上这第一课的人,又是谁? 一股寒意从朱翊钧心底升起。 偏偏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一丝不满都不能表露。 就算他灵魂是个成年人,胸有韬略,此刻也只能隐忍,徐徐图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 明朝的皇帝,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危职业。 太医刘文泰,能连续“治死”宪宗、孝宗两位皇帝,最后还能安然回乡养老。 正德皇帝(明武宗)、天启皇帝(明熹宗),都不约而同地“意外落水”,然后久治不愈,一命呜呼。 他的“爷爷”嘉靖皇帝,更是在宫里差点被宫女勒死,南巡时行宫还能连着失火三次。 要不是锦衣卫头子陆炳拼死把他背出来,早就烧成焦炭了。 谁敢保证这些“意外”背后没有黑手? 是他阴谋论吗? 想想清朝的光绪皇帝,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着详尽的病历,言之凿凿说是病死的。 结果现代科技一检验,头发里全是砒霜! 分明是被毒死的! 做学问要讲证据,可他现在身在局中,身处险地,只能宁可信其有,万事小心为上。 “那么,今天这一课……” 朱翊钧的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扫过下面那些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我就先‘好好听讲’,记在心里了。” 来日方长。 他在心中默念。 “殿下,可是……觉着哪里不妥?”冯保见朱翊钧久久不语,又凑近了些,低声询问,那双老练的眼睛里藏着探究。 朱翊钧心念电转,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这道屏风,像一道无形的鸿沟,不仅挡住了他的视线,更从礼法上将他与真正的权力核心隔绝开来。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贸然开口干预政事,立刻就会有无数顶“违背祖制”、“干政僭越”的大帽子扣下来。 明天科道言官的奏章就能堆满他的书案,全是劝他“潜心圣学、修养德行”的车轱辘话。 冯保这老狐狸,更是滑不溜手,压根没真心把他当主子看。 否则,还能让他当个传声筒,替自己转圜一二。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别怪我‘降维打击’了。”朱翊钧心中暗道! “‘本宫德凉幼冲’这七个字,有时候就是最强的武器!” 我不能在廷议中插话,但我可以“童言无忌”,让那杨博自己坐不住,主动给我递梯子! 山不来就我,我便让山来就我! 他当即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孩童式的惊讶和不解。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屏风外的人隐约听到,仿佛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大伴,不对吧?宣府、大同,不是我大明的边防重镇吗? 离京城那么远,这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快? 比我们宫里听说点什么还快似的?” 这话如同一声不大不小的惊雷,在原本略显沉闷的文华殿里炸响,殿内瞬间为之一静! 都御史葛守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骇然神色,他终于明白刚才高拱为什么发火了! 而兵部尚书杨博,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竟然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给捅破了! 第14章 暗流涌动 能在朝堂上混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人精? 谁看不出王崇古奏疏里的猫腻? 但看破不说破,是官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为什么? 因为一旦说破,事情就没了转圜余地! 宣大防线要不要追究责任? 王崇古要不要逮捕问罪? 真把对方逼急了,狗急跳墙,跟中央彻底撕破脸,谁来承担这个逼反边镇大将的天大责任? 谁敢不顾大局,冒这个政治风险?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金銮殿上,偏偏坐着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外”——一个十岁的嗣君! 要求一个十岁的孩子懂得这些官场潜规则,根本不可能! 杨博此刻心里简直在咆哮:“这太子怎么不干脆蠢到底?”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冯保趁机落井下石,那老阉货要是阴阳怪气地接上一句,他们晋党恐怕立刻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他根本不敢让冯保有开口的机会,“噗通”一声就拜倒在地,几乎是抢着大声回话,声音洪亮得甚至有些失真,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殿下明鉴!宣府距京城不过四百里,若是八百里加急快马传递军情,此番速度,实属寻常!并……并无不妥!” 朱翊钧心里冷笑:“四百里? 五天时间,消息传到京城算你两天,鞑靼在边境‘多次勒索’只用了三天? 这动员效率和通讯速度,都快赶上我前世打游戏了!骗鬼呢!” 但他知道,话只能点到为止。 逼得杨博这个兵部尚书不得不主动、急切地向自己这个“小孩”解释,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 过犹不及。 他立刻换上一副歉然的语气,声音透过屏风,显得格外诚恳: “原来如此……是本宫德凉幼冲,见识浅薄,一时惊讶,说了胡话,不慎惊扰了诸位卿家议事,实在是不应该。” “杨爱卿的话,还有这军情急报的事,本宫……本宫听着还是有些迷糊,暂且记下,日后定当好生琢磨学习。” “诸位爱卿还是继续商议国家大事吧,莫要因本宫这点小事耽搁了。” 他这话说得敦厚诚恳,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可听在杨博耳朵里,却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浇头,让他寒毛倒竖! 记下? 日后琢磨? 今天要不把这事彻底糊弄过去,真让这位看起来一点都不“幼冲”的新君在心里记上一笔。 等他日后羽翼丰满,翻起旧账,那绝对是滔天大祸! 而他杨博,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问罪之臣! 可话已至此,他若再揪着不放,反复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他只能跪在那里,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首辅高拱,希望这位老上司能拉自己一把。 高拱此刻,却根本没把朱翊钧那番“童言”放在心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杨博那失态的反应上。 杨博越是惊慌,高拱的脸色就越是阴沉难看。 杨博这番表现,恰恰证明了他事先并不知情! 否则,以他的老辣,绝不会如此被动。 但这反而意味着,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以往,他还能凭借自己的威望和手段,压制住杨博,进而通过杨博影响、控制整个晋党集团。 可今天王崇古这封奏疏,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 他杨博这个所谓的“党魁”,已经管不住前线手握重兵的王崇古了! 如果只是杨博想在京城捞点好处,耍耍小心思,根本无伤大雅,人在京城,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若是王崇古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封疆大吏起了异心,拥兵自重,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 高拱的心思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占据,对皇太子那边只是心不在焉地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群辅高仪出来打个圆场,把这事揭过去。 高仪得了授意,心里暗暗叫苦,正搜肠刮肚地想找个体面的说辞,既能把杨博从坑里拉出来,又不显得太过突兀。 突然—— 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次辅张居正抢先一步,越众而出,面向屏风,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而沉稳: “殿下!《尚书》有云:‘人求多闻,时惟建事’(人应博学多闻,以备将来建立功业)。 今日殿下能不耻下问,正是孜孜求学的明君之兆,臣等欢喜尚且不及,岂有藏着掖着、让殿下自行摸索的道理?” 他先捧了朱翊钧一句,随即话锋微转: “只是可惜,今日乃是廷议,诸事繁杂,臣等受困于具体事务,实在无暇为殿下细细剖析解惑。 况且,内廷宦官,按制不得妄议边事军务。”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屏风,朗声说道: “因此,臣大胆恳请!自即日起,殿下于每月常朝之后,可定期召见辅臣,单独奏对。 臣等必当竭诚为您答疑解惑,使殿下能早日熟悉政事,此乃国家之福!” 张居正这番话掷地有声,目光灼灼,充满了为国育君的担当。 屏风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殿内,除了杨博和几个晋党官员向张居正投去感激的目光外,其余大臣大多冷眼旁观,心思各异。 高拱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了解自己这位好友,向来对教导皇帝的事情异常热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张居正又一次习惯性地揽过教育皇帝的职责罢了,与他推行新政的大计并无冲突。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才传来朱翊钧的声音,带着点犹豫: “张先生所言,甚合本宫心意。那……不如就今日早朝之后,请三位先生稍留片刻?” 高拱这才抬了抬眼皮,直接回绝,语气带着首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殿下,臣身为首辅,机务繁重,案牍劳形,实在抽不出多余闲暇。” 张居正立刻接过话头,替高拱解释,也像是在安抚朱翊钧:“殿下,元辅所言极是。 国朝新丧,万事待兴,内阁确实不宜过度劳累。 辅导殿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屏风后又沉默了一下,才传出朱翊钧似乎有些失望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张先生散朝后可否稍留,为本宫解惑?” 张居正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殿下,非是臣推诿。 只是今日散朝后,臣等还需赶往思善门,为大行皇帝行吊唁之礼,实在分身乏术。” 第15章 都怕小本本?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看似更周全的方案: “不如……待到明日廷议之后,殿下日讲完毕,再召臣奏对,如何? 那时辰宽裕,臣也可静心为殿下剖析政事。” 朱翊钧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今天是不可能了,便顺势答应:“准了!” 一旁的高仪默默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还好,没把我推出去顶缸……”他心里暗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今天这位皇太子殿下的表现,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无论是殿前雷厉风行地处置太监、敲打冯保,还是刚才一针见血地点破王崇古奏疏的漏洞……这哪里是个十岁孩童的心智? 这分明是对政治有着惊人敏锐度的早慧之主! 这份敏锐,足以弥补他在四书五经上可能存在的“天赋不足”。 毕竟,当皇帝首要的是知人论世、驾驭臣工,而不是去做学问。 单从今日临朝的表现来看,这位嗣君,已隐隐显露出人君之相! 给这样的聪明人讲解政事,还要在其中夹带私货,难度太大了,风险也太高了! 要知道,聪明人的记性都好得很,而嗣君,总有长大亲政的一天。 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成为追责的依据。 稍有不慎,就是害人害己,甚至遗祸国家。 张居正居然敢主动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这份胆识和担当,高仪自问是远远不及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 屏风之后,朱翊钧下意识地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膝盖,心潮起伏。 他方才以退为进,故意“童言无忌”给杨博施加压力,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撕开一道口子,为自己争取到在朝堂上发问的“合法权利”。 只要开了这个头,无论是杨博还是高拱,只要他们接了他的话,形成了问答,次数一多,大臣们慢慢就会习惯他参与议论。 可万万没想到,张居正半路杀出,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挡了回来,紧接着又主动请求单独召对,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算计。 “他是真的没看出来我的意图,只是单纯想履行帝师的责任?” “还是……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 所以用这种方式,既全了礼数,又把我隔绝在廷议核心之外,将‘辅导’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朱翊钧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位历史上的大明首辅。 “明日的单独奏对……”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看来,和这位千古名相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是龙,也总要腾云驾雾。 他倒是要看看,这张居正,究竟是何等人物! 等文华殿的廷议终于散场,太阳都快爬到头顶正中了。 朱翊钧毕竟顶着个八岁孩童的身子骨,强撑着端坐一上午,精神头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小脸上难掩倦容。 还好,今天既然走了视朝的大场面,就不用再去书房“日讲”了,总算能喘口气。 “殿下,臣这就将内阁票拟好的奏疏,给两宫娘娘送过去批阅。”冯保躬着身子,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朝身后略一示意,两名小太监立刻捧着厚厚一摞奏疏上前一步。 按照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老规矩,官员的奏疏本该先送到皇帝面前,再由皇帝决定哪些交给内阁去讨论。 内阁拿出意见后,再抄送给各部衙门去执行。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华夏几千年下来,这套流程早就变了味。 宰相是这样,三省是这样,就连地方上的小吏也是这样—— 新制度总会被新的人事关系慢慢侵蚀,然后形成另一套“新惯例”,周而复始。 内阁,自然也不例外。 经过明朝快二百年的演变,内阁的权力早就膨胀了不知多少倍。 尤其是到了他爷爷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 他老爹隆庆皇帝,又沉迷后宫,把政事全甩给内阁之后。 现在,无论是上奏、廷议还是最终的“批红”,都形成了一套新的“潜规则”。 别的不说,光是这奏疏流程,就完全颠倒了个儿——现在是先送到内阁! 由阁老们写上初步处理意见(这叫“票拟”或“拟票”),然后才送到皇帝(现在是两宫太后)面前“过目”。 更离谱的是,如今哪怕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如果没经过内阁“票拟”这道程序! 在法理上就算“不合法”,会被文官们鄙夷地称为“中旨”,是“乱命”,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执行。 就像今天,廷议上讨论过的事情,内阁当场就拟好了票。 这些带着内阁意见的奏疏,会先送到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给监国的两位娘娘(陈皇后和李贵妃)。 两位娘娘如果觉得没问题,就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用朱笔批个“红”,算是正式生效。 如果觉得不行,就发回内阁让他们重新讨论。 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要是两位娘娘压根不想碰某件事,或者拿不定主意! 就会把奏疏扣在宫里,既不批红也不发回,这就是所谓的“留中不发”,相当于无限期搁置。 本来批阅奏折是皇帝的专属权力,现在先帝驾崩,幼主冲龄,就暂时由两位娘娘代劳了。 “大伴辛苦,自去便是。”朱翊钧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保躬身行了一礼,带着那摞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奏疏,转身退了出去。 朱翊钧盯着老太监那略显佝偻却步伐沉稳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陈皇后和李贵妃,一个性子弱不管事,一个出身低微缺乏政治经验! 根本看不懂奏疏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也缺乏驳回内阁意见的政治威望和手腕。 结果就是,面对大多数奏疏,两宫基本上只能“从善如流”,按照内阁票拟的意见批红。 或者,干脆“留中不发”,当没看见。 这样一来,那支代表最终裁决的朱笔,那“批红”的实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具体经办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手里! 第16章 孝事两宫 最终形成了极其扭曲的权力结构:内阁握着“提案权”(票拟),司礼监捏着“一票否决权”(批红)。 而他这位大伴冯保,就借着这个空子,顺理成章地爬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了能与内阁首辅分庭抗礼的“内相”! “这种畸形的局面,必须得变一变。”朱翊钧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吩咐左右:“摆驾,回慈庆宫。” 回到自己在东宫的住所慈庆宫,已是午膳时分。 国丧期间,饮食不能太过奢华,菜品显得有些素淡。 不过好在种类繁多,烹饪也精致,朱翊钧吃得很认真。 他正处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营养必须跟上。 可不能再像他那短命的老爹一样,才三十几岁就撒手人寰,那也太亏了。 尝到一道甜口的点心时,朱翊钧微微皱了皱眉,用筷子指了指,对伺候用膳的太监说: “去告诉尚膳监,这道点心糖放得太多了,以后不要再呈上来了。” 倒不是他不喜欢甜食,而是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看过的考古资料里! 万历皇帝的遗骸被发掘出来后,经过检测,满口都是烂牙(龋齿)! 据说晚年只能靠鸦片来镇痛,活得那叫一个痛苦不堪。 既然他接手了这具身体,当然得提前爱护好,可不想后半辈子都在牙疼中度过。 吃完饭,他又特意让宫女伺候着,用青盐仔细地清洁了牙齿,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准备小憩片刻。 回到东宫,并不意味着今天的事情就结束了。 午睡起来,他还得按规矩去给陈皇后和李贵妃两位“母亲”请安。 天家无小事,尤其是“孝道”,更是皇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这些表面功夫一点都马虎不得。 除了例行请安,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得想办法通过李贵妃,对朝政施加一点点影响。 必须尽快把从冯保手里撬下来的那个“司礼监提督太监”的职位,安插上一个自己能稍微放心的人! 否则,他这太子当得也太憋屈了,手上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今天想处置个小太监,还得看冯保的脸色,简直如鲠在喉! 就现在这光景,别说乾纲独断了,万一哪天有人狗急跳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朱翊钧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子却一刻没停。 今天在文华殿上的所见所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大明朝,当真是从里到外,千疮百孔! 宣府、大同的边镇,已有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之势,中央对军队的掌控力令人担忧。 湖广地方豪强,连朝廷派去的钦差都敢肆意凌辱,地方上的土地兼并、官绅勾结,恐怕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更别提廷议上还提到了东南倭寇骚扰、春季税银迟迟收不齐等等烂摊子……真是一团乱麻! 如今正值国丧,朝廷上下讲究一个“稳”字,中枢面对各方挑衅,只能一再忍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帝国已经到了不变法就难以为继的地步了。 “也难怪高拱、张居正他们,打心眼里不信任我这个小孩……”朱翊钧恍然。 “他们恐怕是铁了心要揽权,想借着这股集中的力量,强行推动变法,来给这大明续命吧?” 想着想着,精神上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思绪,他沉沉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脑袋里那种昏沉感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朱翊钧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来人,更衣,准备去两宫请安。”他对着守在外面的宫女吩咐道。 他现在名义上有两位母亲:生母李贵妃,以及宗法上的嫡母陈皇后。 其实前身很少主动去给陈皇后请安。 毕竟不是亲娘,感情淡薄。 而且这位陈皇后一生没有子嗣,也不得先帝宠爱,常年独居在偏远的宫殿里,存在感极低。 既无势力,又无感情,前身自然懒得去走动。 但如今朱翊钧既然要立稳“孝子”的人设,那就必须“孝事两宫”! 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这位容易被忽视的嫡母,更是他表现的重点。 所以他第一站就直奔陈皇后的寝宫。 可到了殿外,他却被守门的女官客气地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恕罪,”女官恭敬地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皇后娘娘因悲痛过度,已经好几日没能安寝了。 太医刚开了安神的汤药,娘娘服下后好不容易才睡着。您看……” 朱翊钧心里明白,这未必全是托词,陈皇后与先帝感情似乎不错,悲伤是真,但未必真想见自己这个“便宜儿子”。 他当然不能强行把人叫起来就为了听自己一句问安。 “既如此,万万不可惊扰了母后静养。”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遗憾。 最后,他只能在陈皇后的宫门外,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朝着宫殿方向行完了全套问安大礼,做足了姿态,这才转身离开。 下一站,直奔生母李贵妃的居所。 李贵妃这边,他算是常客了。 宫女太监们都熟知他的作息,直接将他引了进去。 来到殿内,只见李贵妃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奏疏。 虽是素面常服,却难掩其明艳动人的姿色。 她能以宫女身份被先帝看中,一路晋升为贵妃,颜值自然是顶尖的。 如今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人风韵最盛的时候。 朱翊钧放轻脚步,上前乖巧地唤了一声:“娘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见儿子来了,李贵妃合上手中的奏疏,随手放在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起来吧。你要是天天都能像今天这么给娘争气,娘怕是真能多活十年,长命百岁!” 李贵妃如今实际掌管着后宫,耳目灵通。 文华殿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事,早就有人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她了。 自己这个往日里有些浮躁调皮的儿子,今天竟然表现得如此得体沉稳,着实让她惊喜。 尤其是散朝后,隐约听到有大臣夸赞太子“有人君之相”,这话更是让她心里跟喝了蜜一样,回味了许久。 第17章 穿小鞋!上眼药! 朱翊钧深知怎么哄这位生母开心,立刻接口道:“都是娘亲平日教导有方,耳提面命,孩儿今天才没在百官面前丢了您的脸面。” 李贵妃笑着亲手将他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吩咐宫女端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酪浆,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用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戏谑的语气问道: “对了,娘还听说……你在那文华殿门口,可是闹出了好大一番动静? 连冯大伴手下的人,都让你给处置了?” 朱翊钧正愁没机会就此事发挥,好插手人事安排呢,见母亲主动提起,自然不会放过。 他朝左右伺候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吩咐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先下去吧。” 李贵妃微微颔首,宫女太监们便安静地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朱翊钧这才将文华殿前发生的事情!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跟李贵妃讲了一遍,尤其突出了高拱的“咄咄逼人”和冯保的“处事不力”。 临了,他还不忘给自己刷一波“孝心”值,带着点小委屈补充道:“娘亲,孩儿主要是看那高拱对您不够恭敬! 您好像也生他的气,心里不忿,才想借机跟他理论理论,替您出出气,没想到……最后闹成了这样。” 他深谙与女性(尤其是母亲)的相处之道——只要让她们觉得你是为了她好。 哪怕事情办得有点出格,反而更容易获得谅解甚至感动。 果然,李贵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怒气:“什么高拱高拱的,没规矩,要叫元辅!” 虽是瞪人,但她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笑意,显然对儿子的“维护”很是受用。 她顺着话茬,若有所思地问道:“照你这么处置,意思就是说,是那个小太监自己使坏,挑拨离间,而不是高拱真的那么跋扈嚣张了?” 朱翊钧立刻从这称谓和语气里,品出了李贵妃对高拱的真实态度——厌恶已深,只是碍于规矩和体面,嘴上还留着几分客气。 他心里更加确定:等到母亲正式被尊为太后那一天,就是高拱离开内阁权力中心之时。 “母亲,这事就算那小太监有错,可那高拱……元辅他也绝对逃不掉一个‘跋扈’的名声!”朱翊钧适时地给火上浇了点油。 “您想啊,他要是懂得分寸,能在殿外那样不依不饶,让孩儿当着百官的面下不来台吗? 这分明是没把咱们母子放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这母亲是个顺毛驴,吃软不吃硬。 就算他心里已经打算给高拱留个“体面致仕”的结局,在策略上,也得先顺着母亲的毛捋,把高拱的“罪状”坐实了再说。 李贵妃果然轻哼了一声,脸色又沉下来几分。 朱翊钧这话算是戳到她的心窝子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拱的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对其成见已深,绝非这一件事所致。 她伸手替朱翊钧理了理刚才玩闹时有些歪斜的衣领,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就算高拱有不是,那你又何苦让你冯大伴难堪? 司礼监那个提督太监的位置,可是他干儿子在坐着呢。” 这话里对冯保的回护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相比之下,对高拱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朱翊钧立刻打蛇随棍上,绕到李贵妃身后,乖巧地给她捶起肩膀来,一边捶一边解释: “母亲,孩儿不是存心要给大伴难堪。” “您想啊,第一,那小太监无论是自己使坏离间君臣,还是害怕高拱的权势不敢说实话,归根结底都是欺君罔上,是无君无父的大罪!” “这种人,居然能在文华殿那样的机要地方当值,司礼监在人员审查上,多少也有失察的责任。 陟罚臧否,赏罚分明,是君主的责任,孩儿虽然年幼,也不敢忘记。” “第二,当时在殿外,面上看是高拱占了理,他又揪着不放。 孩儿为了不耽误劝进登基的大事,只能快刀斩乱麻,处置一两个人,先把场面稳住再说。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贵妃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孩子今天当真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看事情也透着一股子明白劲儿。 难怪散朝后,隐约听到有大臣夸赞他“有人君之相”。 她亲眼看着儿子在短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又想起早上他说梦到先帝的事,不由得心里嘀咕:“难道……真是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庇佑,开了窍了?” 她按下心头的惊疑,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嗯,这么处置,面上倒也还算周全。” 说罢,她又带着点好奇和考较的意味问道:“那按你说,既然处置了人,让冯大伴再挑个得力的人顶上去就是了,面子里子也都顾全了。 何必非要把这‘球’踢到你娘我这里来?你想做什么?” 朱翊钧适时地顿了顿捶肩的手,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一声不吭地继续轻轻捶了起来。 李贵妃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出声问道:“怎么了?我们母子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朱翊钧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母亲,不是不能说,只是……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贵妃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磨蹭。 朱翊钧这才仿佛鼓足勇气说道:“母亲,您想,冯大伴如今身上担子太重了。 他本身就已经是提督东厂,又兼管着御马监的内卫兵马,这都是内廷里顶顶重要的位置。” “前几天,您又把他提拔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的机要政务,现在全都系于他一身,他忙得脚不沾地。” “就像今天散朝后,大伴立马就去处置奏疏了,都不能在跟前伺候。 孩儿这几日,好几次想找他都找不见人影。” “所以……所以孩儿就想,能不能趁着这次机会,请母亲您再给孩儿划拨一个得力的大太监,放在身前听用,也方便些。” 说罢,他还讨好地加重了点力道,给李贵妃揉捏着肩颈。 给领导上眼药、进“谗言”,谁还不会啊? 第18章 养生要从小抓起 冯保能玩“高拱威胁论”,能在李贵妃面前抹黑他“顽劣”,他自然也可以有样学样,来个“冯保揽权论”! 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是行政一把手; 提督东厂,是特务机关头子。 这二者本应相互制衡。 李贵妃久居深宫,对前朝制度细节未必那么清楚,一时不察,让冯保如今身兼两职,大权独揽。 他作为“孝顺儿子”,当然有义务“提醒”一下母亲。 至于效果如何,就看李贵妃对冯保的信任到底有多深了。 一次不行,就多提醒几次嘛,水滴石穿。 果不其然,李贵妃听完这番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乎从思虑中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地接上话头:“所以,绕了这么大圈子,你是想跟我要谁?” 朱翊钧立刻低下头,摆出十足的恭谨姿态:“孩儿不敢指名,全凭母妃做主。” 但他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不过……母亲,孩儿今日梦见皇考,心中思念更盛。 母亲能否……从裕王府的旧人里挑选? 这样,孩儿身边也能有个熟悉皇考往事的老人,时常跟孩儿说说皇考以前的事,或许能稍稍缓解哀思。” 裕王府就是先帝登基前的潜邸,也是朱翊钧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充满了孝心。 他没有指名道姓要谁,这本身就是一种策略。 宫里有资历的大太监不少,但要是加上“裕王府潜邸出身”以及“够分量的大太监”这两个限定条件,范围立刻就缩小了。 裕王府出来的、有资格称得上“大貂珰”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五六个人。 像陈洪、孟冲这种裕王府出身的,先帝登基后虽然都做过司礼监掌印,但如今都因为各种原因失了李贵妃的欢心,不可能再用。 还有的因为与先帝感情深厚,已经自请去督修陵墓,等于提前退休,与青灯古佛相伴了。 再除去那些已经年老体衰、回家荣养的。 如今还在宫里、且能用的裕王府老人,其实只剩下两个。 一个叫陈算,一个叫张宏。 但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贵妃只可能选中后者——张宏。 为什么? 因为那个陈算,现在正在陈皇后跟前听用! 李贵妃绝不会为了儿子,去动那位正宫皇后宫里的人,哪怕只是个太监,那也容易惹来非议,坏了“规矩”。 所以,他这是给领导出了一道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唯一的“单选题”。 既限定了范围,显得自己没私心,又把最终决定的权力恭恭敬敬地交还给领导。 这才是真正的“双赢”——他赢两次。 以他今天在朝堂和此刻的表现,这点“小小的”、“充满孝心”的要求,他相信李贵妃没有理由不答应。 至于张宏此人,他也在记忆中仔细筛选过。 这人曾经伺候过前身幼时一段时间,记忆中为人谨慎,对他这个太子也颇为恭敬用心。 先帝在世时,也曾数次赏赐过他,夸他是个忠厚老实、懂得本分的好奴才。 更妙的是,根据零碎的记忆和宫中的风声,此人不甘心趋附于孟冲、冯保这些得势的大太监! 因此在孟冲和冯保先后掌权时期,屡遭排挤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 “司礼监提督太监”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权力却关键,正好适合拿来施恩。 既能方便自己就近观察和拿捏,又给了张宏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正是一步好棋。 李贵妃此刻心思还在琢磨冯保是否权力过大的问题上,没细想这其中的弯弯绕,只是神游似的点了点头:“嗯,这事娘知道了,回头我看看。” 对她来说,安排个太监到儿子身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远不如思考冯保的问题重要,便随口应下了。 朱翊钧见目的达成,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 李贵妃摆了摆手,开始赶人:“好了,这事娘知道了。 你赶紧回宫好好温习经典去吧,内阁可是给你加了担子,张先生明天还要考校你呢。” 朱翊钧躬身应道:“是,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母妃,今日殿上议了好几件大事! 像湖广的案子,宣大的军情,孩儿听着似懂非懂,不知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母妃待会儿看过奏疏,能否给孩儿讲解一二,也让孩儿学习学习?” 李贵妃没好气地道:“哪有这么快!奏疏要先送到皇后那边过目,才会转到我这里来批阅。” 朱翊钧故作奇怪:“母后那边……不是向来不管这些琐事吗?” 李贵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皇后姐姐虽然性子静,懒得处置这些,通常都直接送到我这儿来。 但礼制上不能乱了章法,她毕竟是正宫皇后,这道程序是不能省的。” “好了好了,等明日我看过,再挑些能说的跟你讲讲。 现在,快回去温习你的课业!”李贵妃再次催促道。 朱翊钧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无奈地起身行礼告退。 …… 下午原本安排了骑射课程,但正值国丧期间,这类娱乐和体育活动都暂时取消了。 朱翊钧心里却有些不乐意。 体育课怎么能随便停呢?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现代考古发现万历皇帝的遗体,是有严重腿疾的。 现在他这双腿还没感觉到什么不适,那问题肯定是后天形成的。 要么是像他推测的那样,嗜甜导致糖尿病,进而引发骨骼病变(前身那一口烂牙就是明证); 要么就是痛风,这也不是没根据,史书上记载万历皇帝晚年常抱怨腿上长“疙瘩”,疼痛难忍。 他现在已经开始控制糖分摄入了,但体育锻炼也必须跟上才行。 既然正式的骑射课停了,他就干脆自己在慈庆宫的院子里活动开来。 先是慢跑了几圈,然后又认认真真打了一套他前世为退休养生准备的“五禽戏”,微微出汗才停下。 第19章 又一人要落水了 沐浴更衣后,眼看天色尚早,他便吩咐太监将书案挪到窗边明亮处,迎着午后最后的日光,施施然翻开了一本《大学》。 书页崭新,几乎没什么翻阅的痕迹。 朱翊钧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小学渣。 他并不排斥学习这些四书五经。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正统的“圣人之学”,是意识形态的高地。 不好好熟悉掌握,怎么“借壳上市”,将来把自己那些超越时代的想法,用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方式包装出去? 儒家这个“旧瓶”,是时候准备装一装他带来的“新酒”了。 他轻声诵读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回响。 司礼监值房内,气氛压抑。 “干爹!您可得给孩儿做主啊!”一名穿着低级太监服色、却油头粉面的太监跪在冯保脚边,一边谄媚地奉茶,一边哭丧着脸抱怨。 “那提督太监的位子,孩儿我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这么……就这么让个小孩子给撸了!这口气孩儿实在咽不下!” 这太监,正是今天被朱翊钧和内阁联手施压,丢掉了“司礼监提督太监”肥缺的那个干儿子。 他仗着冯保的势,平日里没少作威作福,此刻丢了官,如同割了他的肉。 冯保心情正极度恶劣,闻言脸色一沉,厉声道:“闭嘴!”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将那干儿子踹开! “再敢多啰嗦一个字,织造局的差事你也别想要了,滚去直殿监扫地!” 那干儿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干爹正在气头上,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 他刚出去,另一名心腹小太监就急匆匆地从门外小跑进来,两人错身而过。 新进来的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冯保面前,急声道:“老祖宗,刚得的消息! 皇太子午膳后去了皇贵妃娘娘那儿,说了好一阵子话。 出来后不久,皇贵妃娘娘就跟身边人打听起裕王府潜邸老人的事儿了!” 冯保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前任,司礼监掌印孟冲,就是裕王府出来的潜邸太监! “难道……真是高拱那老匹夫蛊惑了皇太子? 想借着太子的名头,把孟冲这个老对头再推上来,跟我打擂台?”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今天早上在文华殿前吃亏时,他就隐隐有这种怀疑,此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冯保焦躁地在值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狰狞起来,转身对心腹吩咐道:“去,立刻把冯林给我叫过来!” 冯林是他众多干儿子里最能干、也最心狠手辣的一个。 他执掌司礼监分身乏术,东厂的具体事务大多交由冯林打理。 不一会儿,一个面相阴柔、眼神里透着狠戾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干爹,您找我?”冯林躬身行礼,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冯保身侧,搀扶住他的胳膊,姿态亲昵中带着恭敬。 冯保却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冯林都吃了一惊。 冯保盯着他,声音冰冷:“孟冲那个老东西,今天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人和他暗中联络?” 他早就防着孟冲死灰复燃,一直安排了东厂的番子严密监视。 冯林不敢怠慢,将孟冲今日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连他如厕用了多久都没漏下。 然后补充道:“至于有无与人交通……干爹,孟冲毕竟做过掌印,树大根深,这几日前去他住处‘探望’的人不在少数。 有两宫的女官去交接旧日文书账目的,也有内阁派人去传话问事的,这些人……我们都不好强行拦着。” 冯保的眼神越发阴鸷,喃喃道:“好啊……果然是贼心不死!内阁去的,肯定是高拱的人吧?” 孟冲能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本就是高拱当年大力举荐的结果,二人关系密切,朝野皆知。 冯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确认:“回干爹,去传话的,应该就是元辅府上的人。” 自家干爹可以直呼高拱名讳,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冯保借着冯林的搀扶,缓缓坐回榻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刻钟后,冯保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冯林,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让孟冲……落水吧。” 短短五个字,却决定了另一个人的生死。 宦官内斗,远比外廷更加血腥和赤裸。 尤其是失势的太监,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井里、河里,简直再“正常”不过。 冯林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五体投地,应道:“孩儿明白,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不会有任何首尾。” 正当主仆二人密议之时,值房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得到允许后,另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快步进来,禀报道:“老祖宗,皇贵妃娘娘那边有结果了! 娘娘点选了张宏,接任司礼监提督太监一职,明日就去慈庆宫向太子爷报到。” “张宏?”冯保愣了一下,随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像之前听到“裕王府旧人”时那么紧张了。 冯林见状,迟疑地问道:“干爹,那……孟冲那边的事,还办吗?” 冯保摆了摆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办!照计划进行。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斩草务必除根,这是他能在宫廷斗争中活到今天并爬上高位的信条。 冯林会意,不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安排“落水”事宜。 那小太监却还有事没禀报完,他连忙爬起来,凑到冯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老祖宗,还有一事,外廷那位‘自己人’刚刚冒险递了话出来……” “说什么?”冯保眼神一凝。 “说……元辅高拱,正在暗中起草奏疏,要弹劾您! 让您好生防范,想办法拖上几日,只要拖到新君登基,局势明朗,就好办了!” 冯保神情大震,几乎是咬着牙重复道:“高拱……他在写奏疏弹劾我?” 第20章 乾清宫落子 好个高拱! 他这边还没找到机会发动致命一击,对方竟然已经抢先下手,要置他于死地了! 这可不是小事! 他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是李贵妃在先帝驾崩后临时指派的,并非先帝亲封,严格来说程序上有瑕疵。 平时没人追究也就罢了,若是被高拱这样的重臣抓住,在奏疏里大做文章,扣上一顶“僭越”、“窃权”的大帽子,麻烦就大了! 这事,眼下只有李贵妃能保他。 但是,如今正值新君即将登基的关键时刻,万一李贵妃为了稳住朝局,避免节外生枝,把他当成弃子抛出去平息风波呢? 冯保心思电转,瞬间分析了无数种可能。 “眼下想一棍子打死高拱,几乎不可能。”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只有等到新君正式登基,李贵妃在礼法上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后,监国理政的地位稳固之后,才能借助太后的力量,罢黜了高拱!” 这也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的根本原因—— 他手里还握着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狂言,就等着最适合的时刻,献给李贵妃,给予高拱致命一击! 而外廷“自己人”所说的“拖延几日,局势明朗”,指的就是等待新君登基,李贵妃权力稳固。 至于怎么拖延高拱上疏弹劾…… 冯保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有了主意。 必须让高拱暂时顾不上,或者没办法顺利递上这道奏疏!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他不由恨声骂道:“高拱老贼!我必让你付出代价!” 他转头对那小太监吩咐道:“去,想办法给外廷回个信。 就说,多谢提醒,让他务必留意,一旦高拱的奏疏写好、准备递上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自有办法应对。” 高拱既然要弹劾他,必然不会走通政司、会极门这条正常渠道(那会先经过他冯保的手),肯定会找别的门路直接呈递两宫。 这样看来,尽快除掉孟冲,切断高拱可能利用的一条内线,更是做对了! 此外,必须精准掌握高拱上疏的时机,这需要外廷那位“自己人”的紧密配合。 否则一旦失了先机,奏疏真的递到了李贵妃面前,动摇了李贵妃对他的信任,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小的明白,这就去传话!”小太监领命,匆匆退下。 值房里,再次只剩下冯保一人。 他独自坐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 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正在宫廷内外悄然酝酿。 …… 朱翊钧刚用过晚膳,正准备起身前往乾清宫为先帝跪灵,就有贴身太监进来禀报。 “殿下,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已为您挑选了张宏,到您身前听用。 明日一早,张宏便会来慈庆宫向您跪安请训。”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贵妃最终选中了张宏。 朱翊钧点了点头,心中一定。 他思忖片刻,对太监吩咐道:“别等明日一早了。 我现在就要去乾清宫为先帝跪灵,让他即刻动身,直接到先帝灵前来见我。” 时不我待! 他现在身边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耳目,如同盲人瞎马,寸步难行,可谓一刻也等不得。 再者,在先帝的灵柩前,见一见这位潜邸旧人,自有一番特殊的意味和考量。 这既是施恩,也是一种无声的警示和约束。 入夜,乾清宫殿外,白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带来一丝凄凉。 张宏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下,第三次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蟒袍。 尽管他知道这并无必要,但内心的紧张让他不由自主地反复确认自己的仪容。 干儿子张鲸在一旁提着灯笼,忍不住低声道: “干爹,您都理了快一刻钟了,放心,儿子看得真真儿的,规规矩矩,一点错处都没有!” 张宏没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下巴点了点。 张鲸立刻会意,熟练地伸出手掌。 张宏张口,将一枚用来清新口气的丁香吐在干儿子手中,这才觉得准备万全,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先帝登基后,他作为从龙旧人,虽比不上孟冲那般一步登天,却也混得风生水起,油水丰厚的针工局几乎成了他的私产。 可谁能想到,好日子才过了六年,天就塌了! 隆庆皇帝竟然英年早逝! 一朝天子一朝臣,孟冲、陈洪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张宏岂能例外? 早已心灰意冷,主动将针工局的肥缺让给了冯保的干儿子们,自己跑到清汤寡水的神宫监,守着太庙度日,只求个平安落地。 他想退吗? 他甘心吗? 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这几个日夜,他时常梦见在针工局时前呼后拥、被人奉承的日子! 醒来却只能对着太庙里冰冷的牌位,感受着晚景的萧索凄凉。 本以为此生就此终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李贵妃竟突然下旨,命他入司礼监,还要到皇太子身前听用!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他必须死死抓住,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终于,他停下整理的手,侧身对张鲸低声道:“好了,你回去吧,我独自去见太子爷。” 打发走干儿子,他又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忐忑都压下去,这才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到殿门外。 “劳烦通禀太子爷,内臣张宏奉……” 他话未说完,守门的小太监便笑着打断:“张大爷,小的认得您。 太子爷早有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说着,侧身让开了通路。 张宏连忙道谢,心中那份紧张却不减反增。 太子如此安排,是何用意? 他不知李贵妃为何独独选中了他,但他知道,这泼天的富贵能否接住,全看今日。 冯保不就是靠着李贵妃的信任才权倾内廷吗? 他冯保可以,我张宏为何不行? 只要把伺候太子这份差事办得漂亮,在李贵妃心里留下好印象,未必不能取冯保而代之! 至于太子,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在裕王府时自己还抱过他、哄过他,有这份旧情在,加之自己善于揣摩上意,哄个孩子能有多难? 第21章 敲打 更何况,宫里谁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心思单纯,去年还因为沉迷小太监进献的玩物,被冯保告到李贵妃那里挨了训斥。 自己只要稍加用心,再在李贵妃那里使使劲,何须再看冯保那厮的脸色! 张宏一边想着,一边弓着身子,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踏入了乾清宫。 如今的乾清宫,因新旧交替,许多陈设已经搬空,准备随大行皇帝下葬,显得格外空荡。 加之停灵期间,为免惊扰,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长明灯,大半区域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灵前有些微光。 张宏没有提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行,脚步放得极轻,但在寂静的殿中,仍不免带起轻微的回响。 四周布置着僧道做法事留下的符箓、法器,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渺远的磬音,更添几分阴森与神秘。 想到先帝待他们这些内臣颇为宽厚,却英年早逝,张宏作为老奴,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可怜他已年近五十,本指望靠着先帝的恩宠安度晚年,谁知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再年轻十岁,他定会全心全意辅佐新君,等待新君亲政后一飞冲天。 可惜,他等不起了。 新君才十岁,等到亲政那日,自己怕是早已黄土埋身。 如今,只盼能借着伺候太子的机会,多在李贵妃面前露脸,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以他的资历,离内廷顶峰,真的只差贵人“看一眼”了。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发觉眼前景象一变,一具未曾合盖的硕大棺椁赫然映入眼帘,已然走到了灵堂深处! 余光瞥见棺椁旁跪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隐在烛光阴影里,看不真切。 这就是那位十岁的新君? 张宏不敢怠慢,连忙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恭敬请安:“内臣张宏,奉李贵妃娘娘令旨,特来给太子爷请安。” 他膝盖微微用力,已做好准备太子会叫他起身。 然而,预想中的“平身”并未到来,他身形微晃,赶紧重新跪实。 太子不出声,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沉默让张宏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脊背开始渗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极其漫长。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棺椁旁那道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张宏心中一松,以为总算要叫他起来了。 然而,一道带着冰冷嗤笑的声音,如同寒冰,骤然刺入他的耳膜: “你们这些个大貂珰,在外面个个被称作‘老祖宗’,威风八面。 到了本宫这里,倒只唤一声‘爷’了。” “怎么?是觉得本宫不配,还是……你们想做本宫的祖宗?” 诛心之问! 张宏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老祖宗”是底下小太监们的奉承,“爷”是皇子们惯常的尊称,二者本不是一回事,这位太子爷为何突然发作?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张宏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几乎是魂飞魄散地重重磕头,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内臣不敢!内臣万万不敢啊! 太子爷明鉴!奴婢对天家忠心耿耿,绝无此心!” 朱翊钧冷眼看着脚下匍匐颤抖的身影。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若不一开始就狠狠敲打,难保不会养出第二个尾大不掉、甚至敢拿捏主上的冯保! 他特意选在为先帝守灵之时,屏退左右,于此威严肃穆之地召见,就是为了褪去“稚子”伪装,营造压迫感。 昏暗的光线遮掩了他孩童的身形,先帝的灵柩赋予他无形的威严,正是彻底拿捏此人的最佳时机。 “张宏,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宏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依言抬头。 只见昏暗的烛光下,新君侧身而立,大半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面容在跳跃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棺椁上,站得离他有些距离,但那投下的阴影,却仿佛巨大无比,将张宏完全笼罩。 这……这真是十岁幼童? 张宏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竟比先帝在世时更令人心悸!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深居简出、威福自用的世宗嘉靖皇帝的影子! “这是我皇考,拜一拜吧。”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张宏心神已乱,不敢多想,只是依言对着隆庆皇帝的灵柩,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朱翊钧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张宏,嘉靖元年生人,农家子,家境贫寒,于嘉靖十一年被父母卖入宫中……” “嘉靖三十六年,机缘巧合,入裕王府,侍奉我皇考于潜邸……” “隆庆元年后,历任织造局采办、京营监枪太监、针工局掌印……四日前,转任神宫监,看守太庙。” “本宫所言,可有错漏?” 听着皇太子一字不差地历数自己的出身履历,张宏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起。 这些虽非绝密,宫中老人大多知晓,但此刻由这位年幼的太子口中清晰道出,感受截然不同! 这绝不是一个懵懂孩童能有的记性和心机! 不是李贵妃让他来“看管”太子的吗? 为何太子对他的底细如此了然于胸? 难道……点选他之人,根本就是太子本人?! 朱翊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棺木,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内回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宏的心上。 “放着油水丰厚的针工局不待,心甘情愿去扫太庙……张宏,你这是打算告老还乡了?” 张宏一时语塞,支吾着试图掩饰:“奴婢……奴婢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恐误了宫中大事,故而……” “呵。” 一声轻嗤打断了他的话,朱翊钧的语气陡然转冷。 “你对孟冲望而生畏,对冯保退避三舍,偌大内廷,无一敢争。” “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反倒有胆子欺君了?” “张宏!你以为你是高拱,还是冯保? 凭你,也敢欺本宫年幼无知?”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第22章 恩威并施 张宏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猛地点醒了他! 方才所有的违和感此刻豁然贯通! 这哪里是宫里传闻那个不晓世事、容易拿捏的蒙童? 哪个蒙童会言语之间,将对内相(冯保)的忌惮、对首辅(高拱)的轻蔑,表露得如此清晰? 这位皇太子对宫闱秘事、朝局动态竟是了然于胸,分明是胸有丘壑,睿智早开! 关于太子顽劣愚钝的传闻,恐怕……多半是这位主子故意放出的烟雾,实则是蛰伏蓄势! 今晨司礼监突然空出的提督太监一职,自己突如其来被李贵妃点选…… 这一切的背后,定然少不了眼前这位太子爷的运作! 一经想通,张宏再看向黑暗中那道幼小的身影时,只觉得对方的身影无限拔高,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十岁!十岁便心智若此的新君,古之罕有! 始皇帝嬴政十三岁登基,横扫六合; 宋哲宗赵煦九岁继位,败夏复土…… 哪个不是天纵英主,神武非凡? 若眼前这位皇太子亦是如此,他还需要去讨好李贵妃吗? 哪有不渴望权力的圣明君主? 英宗皇帝九岁登基,蛰伏不过八月,便将心腹王振扶上了司礼监掌印之位! 圣君在前,岂能不争做忠犬,搏一个从龙之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张宏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再无丝毫犹豫,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主子爷慧眼如炬!洞察秋毫!奴婢……奴婢该死! 奴婢确实是为避冯保锋芒,不得已才让出针工局,以求自保! 奴婢欺瞒主子,罪该万死!” 朱翊钧静静地注视着脚下彻底臣服的张宏。 他深知张宏此刻的心理。 尽管他如今只有十岁之躯,但只要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对权力的掌控欲,自然会吸引一批渴望从龙之功、押注未来的人聚集身边。 政治前景与未来承诺,便是他此刻最大的资本,也是为君者驾驭臣下的不二法门。 以此为基础,再借助前世历练出的气场和话术,压服一个失意已久的太监,并非难事。 “哦?” 朱翊钧语气莫测! “既然你如此惧怕得罪冯保,那还是别在本宫身边听用了为好,免得引火烧身。” 张宏听出这话中的试探与最后通牒,整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最后表忠心的时刻! 他当即不再犹豫,猛地向前匍匐几步,直至朱翊钧脚下,重重叩首,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蒙主子爷不弃,赏识提拔! 奴婢张宏在此立誓,自此眼中唯有主子一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是我母妃赏识提拔你,你要谢恩,也该去谢她。” 张宏连连磕头,额头触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婢既然到了主子爷跟前,便是受了主子爷的恩典! 从今往后,眼里、心里,绝再无第二人!” 朱翊钧终于笑了。 他先是轻轻“呵”了一声,随即想起殿内并无旁人,便不再压抑,放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阴森的灵堂中回荡,带着几分肆意与掌控一切的快意。 张宏伏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抬手去擦。 笑声渐歇,朱翊钧低头看着脚下颤抖的“忠仆”,忽然问道: “张宏,我皇考生前,曾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不等张宏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夸你……是个忠心的好奴婢。” “你……是吗?” 这声音仿佛从九霄云外传来,让张宏的灵魂都在颤栗。 他毫不迟疑,以头抢地,声音恳切至极:“主子爷!张宏生是天家的奴,死是天家的鬼!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若有不忠,甘受千刀万剐!” 张宏伏地恳切自白,却没有等来太子的回应。 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双精致的云纹靴子,平静地从他身旁迈过,未曾停留。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只有一句淡漠的吩咐,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如同烙印: “去。把隆庆年间,所有派往湖广巡矿榷税的太监名单,给本宫落实一下。” 话音落下,再无声响。 唯有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悠悠回响,余音杳杳,仿佛敲定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未来。 张宏几乎虚脱般地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紧束的衣领,才发现背后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宛如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哪是十岁新君? 便是那些在位几十年、深谙权术的皇帝,威压恐怕也不过如此! 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落实一下”,语气之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必须办妥的狠厉,让他心肝都为之一颤! 那拿捏的腔调,习惯性的动作,几乎将他彻底看穿、慑服! 喘了几口粗气,他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挣扎着翻起身,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 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用尽力气唱喏: “奴婢……恭送主子爷——!” 京城,高仪宅邸。 高仪看着自己刚刚修葺好的竹篱笆,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伸了个懒腰。 院子角落里养的几只鸡鸭,总爱跑出来啄食花草,如今总算圈住了。 他本意是想垒一道结实的石墙,奈何这处一进的小院是他租赁的! 房东虽不敢明着拒绝他这位阁老,但神色间显然不太情愿。 高仪也不愿以势压人,便只好用这竹篱将就。 今日初一,朝廷拖欠了数月的俸禄,总算是发下了一半,这才让他有余钱找来工匠,修了这篱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又是一叹。 他正欣赏着自己这简陋的“杰作”,老仆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低声道:“老爷,张阁老府上派人来了。” 高仪心中微微一惊。 张居正私下派人来做什么? 第23章 太想进步? 阁臣之间公务往来实属平常,但私下交往过密,尤其在国丧期间、新君未立的敏感时刻,难免惹人闲话,犯朝廷忌讳。 他看向老仆:“人呢?为何不请进来?” 老仆双手捧上一本线装书:“来人并未进门,只让老奴将此书转交老爷,说有个不情之请,人在门外等候老爷的回话。” 高仪接过书,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尚书》。 张居正送他《尚书》是何意? “什么不情之请?”他一边随意翻动书页,一边问道。 老仆答:“他说,恳请老爷明日为太子日讲时,能否……就讲解书中折角的那一篇。” “明日?太子日讲?”高仪心中疑惑更甚,手指已然翻到了那被仔细折起一角的书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篇的篇名上,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半晌默然无语。 庭院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高仪才喟然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将书合上,对老仆道:“去回复张阁老吧,就说…… 此事我应下了。但,下不为例。” “是,老爷。”老仆躬身,退了出去。 高仪宅邸外的街角,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驻。 先前送书的小厮轻巧地来到车旁,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老爷,高阁老说,他应下此事了,只是……下不为例。” 车厢内,张居正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略显斑白的鬓角,今日思虑过甚,仿佛又多了几根银丝。 小厮放下车帘。 张居正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透过摇晃的车窗帘子,看了一眼高仪那简朴的院门。 “回府吧。”他淡淡吩咐。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而行。 车厢内,张居正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先帝托梦显灵……司礼监提督太监易主……文华殿前看似稚拙实则犀利的诘问……李贵妃突然点选张宏……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却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这位皇太子,究竟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深藏不露? “是我想得太多了,还是……想得太少了?”他低声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明日的经筵日讲,他定要好好看看,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到底是何等成色! 隆庆六年六月初二,清晨。 一夜无梦。 许是换了个年轻身体的缘故,朱翊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穿越以来头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 他迷迷糊糊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索,想看看几点钟了。 摸了个空,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大明,没有手机,更没有闹钟。 “殿下,您醒了?”守在床榻边的宫女听到动静,立刻轻声上前。 朱翊钧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装作随意地问道:“我昨夜……可说梦话了?你们可听清了什么?” 他有点担心自己睡熟了冒出什么“Gdp”、“互联网”之类的词来。 几名宫女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回殿下,您睡得很安稳,不曾说梦话。” 朱翊钧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许是朕……嗯,是本宫做梦了。更衣吧。” 几个宫女立刻捧着素色的縗服,小心翼翼地围上来伺候。 穿衣的间隙,方才回话的宫女又道:“殿下,张宏张大玛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说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朱翊钧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张宏,果然是“太想进步”了,积极性这么高。 等穿戴梳洗完毕,他便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张宏是亲自端着早膳进来的。 他看到坐在案前、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皇太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险些无法将眼前这个乖巧的孩子与昨夜乾清宫灵前那个威压深重、言语诛心的嗣君联系起来。 但他毕竟是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城府极深,那一丝错愕瞬间便被恭敬取代。 他放下食盘,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婢给主子爷请安。” 朱翊钧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近前。 然后施施然坐下,开始用早膳。 张宏很有眼色地让侍立的宫女都退到殿外,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呈上,低声道: “主子爷,您昨日吩咐的事,奴婢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都在这儿了。” 朱翊钧有些惊讶地接过,借着晨光翻看起来。 这张宏,办事效率可以啊! 纸上罗列了从隆庆元年到六年,所有被派往湖广巡视野矿榷税的太监名单,拢共十几个人。 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些人的年龄、现在的职司,甚至有些后面还打了个问号,显然是存疑待查的信息。 “办得不错,很用心。”朱翊钧不吝夸赞,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 这就是有自己人的好处了,耳目之用,立竿见影。 其实湖广矿税的事情眼下并不急迫,真想动手处理,也得等他掌握一定实权之后。 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提前把情报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将来只能通过内阁和司礼监筛选过的奏疏来了解情况。 无论是宫闱秘事、中枢动态、地方民情、边防军务,还是国家财政,都必须先做到心中有数,才能谋划将来。 完全依赖前世那些模糊的历史知识,如同盲人摸象,迟早要吃大亏。 必须把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眼下这个真实世界的情况相结合,互相印证。 这大概可以叫做…… “后世知识本土化”? 张宏得了夸奖,连声道:“主子爷过誉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得夸。” 朱翊钧一边吃着清淡的早膳,一边继续琢磨那份名单。 湖广的矿税水深是肯定的,但形成如此局面绝非一日之功。 先帝在位的六年里,也不是没派人去巡查过,怎么一个发现问题、敢于上报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张宏见他看得入神,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爷,还有一事……昨夜宫里,出了点意外。” 朱翊钧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别卖关子,直说。” “是。”张宏连忙应声,接着说道! 第24章 事情都不简单 “是孟冲……他昨夜在太液池边……失足溺亡了。” 朱翊钧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失足?” 张宏知道在这位主子面前耍花样是自讨没趣,便实话实说:“东厂的人最先发现的,勘察后说是失足落水。 司礼监那边也已经确认,冯大伴……冯保正忙着处理此事,定案为意外。”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手段越来越糙了,连遮掩都懒得好好遮掩,真是难看。” 张宏低着头,不敢接这个话茬。 朱翊钧也没再多说,宫廷斗争本就残酷,失败者往往性命不保,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名单,仔细看完后,才开口问道:“名单上这些人,如今在宫里,日子都过得挺滋润吧?” 张宏斟酌着用词回道:“回主子爷,这些人官职未必多高,但手上……确实都挺阔绰的。” 朱翊钧心中冷笑,对此早有预料。 这大明朝到了如今,官场贪腐几乎成了常态,可以说十个官里能有十一个不干净。 官商勾结,盘剥百姓都算是“常规操作”了。 从底层的黎民百姓,到顶层的藩王宗室,哪个没被这股风气裹挟? 他可是记得清楚,前世看过的资料里,当年他老爹还是裕王的时候! 户部就敢卡着王府的岁赐不发,搞得堂堂亲王府差点揭不开锅。 最后没办法,还是走了严世蕃的门路,行贿之后,才把被卡了三年的钱粮要回来。 还有那个后来名声还不错的首辅徐阶,不也被称作“徐半城”,家里良田几十万亩? 海瑞奉旨让他退田,结果怎么样? 还不是灰溜溜被赶走了。 更别提各部衙门里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那些烂事了,简直是络绎不绝。 上头的大官如此,下面的小吏更是变本加厉! 什么“踢斛淋尖”(征粮时故意踢斛泼洒粮食,要求百姓补足)、巧立名目征税,甚至牵牛扒房,无所不用其极! 连边关将士那点卖命钱的军饷,他们都敢层层克扣,吸髓饮血! 这已经不是个别人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大明官场系统性、结构性的溃烂! 时代的洪流下,官员们似乎对贪污已经没了廉耻之心,甚至形成了一种“潜规则”: 对啊,我就是贪了,怎么了? 大家都贪,你不贪,你才是异类! 就算是戚继光那样一心报国、不畏生死的名将,不也得遵循这套规则,才能办成事、练成兵? 为什么会有这种风气? 归根结底,一句话:官方给的工资太低了! 看看高仪,堂堂内阁辅臣,历史上死后连丧葬费都凑不齐,还得皇帝特旨拨内帑银子才能下葬。 海瑞更是凄惨,母亲过寿买斤肉都能成新闻,死后靠同僚凑钱办后事。 工资低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也就罢了,关键还经常拖欠,能发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用后世顾炎武的话说,就是“以俸给之薄,而无以赡其家也”。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老婆孩子都要饿死了,还谈什么廉洁奉公? 高尚的道德那是极少数人的奢侈品,大部分官员也只能随波逐流。 一句“不准贪”就要人饿死,怎么可能约束得住? 在这种毫无道德底线和制度约束的背景下,贪污腐败,自然就蔚然成风了。 官场尚且如此,宫里这些身体残缺、心理更容易扭曲的太监,就更别提了! 巡矿榷税为什么是太监们打破头也要争的“肥差”?地方上如果没问题,下去走一趟也能收不少“孝敬”; 如果地方上真有问题,那这巡税太监可就赚大发了! 他们到底是去为宫里查账的,还是去为自己腰包创收的,可就真不好说了。 只怕,这些中央派下去的“钦差”,早就和地方官府、豪强形成了某种“默契”,心照不宣,共同发财。 看看这名单上十几号人,六年下来,一个向中央汇报问题的都没有,反而个个赚得盆满钵满,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湖广这次闹出“太监企图强奸民女”的荒唐剧,要么是双方分赃不均谈崩了,要么就是问题太大,有人捂不住盖子了! 朱翊钧思索片刻,对张宏吩咐道:“宫里的人在外办差,收点‘辛苦钱’,只要不过分,本宫眼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但是,如果有人敢吃里扒外! 背着本宫跟外面的人勾连,欺上瞒下,把事情瞒得死死的……那本宫绝不认!” “名单上这些人,你给我暗中盯着点,别让他们也‘意外落水’了。这些人,以后本宫或许都有用。” “你私下里……找个胆子小、容易撬开嘴的,把湖广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本宫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后,不管外廷那些文官在奏疏里怎么写、怎么说! 但凡是我们宫里派出去巡过税的地方,本宫就要知道我们宫里自己的说法!明白吗?” 张宏恭恭敬敬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私下里”、“找个胆子小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要动私刑,撬开嘴巴啊! 昨夜只觉得这位主子威严深重,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刺骨的寒意与狠厉。 这就是天家手段吗? 这才十岁啊! 果然是圣君之姿,心性手段,非常人可及! 朱翊钧在张宏面前,也无需伪装什么仁德。 对这些宦官,就必须展现出天家的法度与威严,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既敬畏又效忠。 在不同的臣子面前展现不同的特质,这才是高明的御下之道。 张宏在宫里根基深,手下有一帮人,办这种阴私事情,正合适。 他现在的主要精力不能分散在这些具体事务上,先通过一个小太监把情况摸清楚,做到心中有数即可。 现在就跟湖广地方势力硬碰硬,是极不明智的,稍有不慎就可能激成一场难以收拾的“民变”。 但只要这些曾经去巡税的太监还在,把柄握在手里,将来总有秋后算账、掀起大案的那一天! 第25章 向汉高祖学习 现在且让他们闹腾,自己默默拉好清单。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至于太监贪污的问题……他现在还没这个能力和精力去整顿。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坐稳皇位,抓住权力。 张宏后退一步,躬身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朱翊钧却叫住了他:“还有,我身边慈庆宫伺候的人,你再仔细筛查一遍。 另外,文华殿和两宫娘娘那边,也想办法,安插些你信得过、机灵点的人进去。” 司礼监提督太监本就负责各宫殿的人员调配安排,这是他的职权范围。 张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答道:“奴婢……遵命。” 他没敢说的是,其实在两宫和文华殿,他原本就暗中安插有一些眼线。 这几乎是每个有野心的大太监都会做的布局。 只是没想到,这位小主子年纪轻轻,心思竟已缜密至此,已经开始着手布置自己的耳目网络了。 用完早膳,朱翊钧便动身前往文华殿右偏殿,进行“日讲”,也就是太子专属的学习时间。 文华殿作为皇帝便殿,规模不小。 正殿用于常朝,后殿用于皇帝的高级经筵课程,而太子的日常讲学,则在右偏殿进行。 太子日讲,排场不小,绝非一对一的私塾教学。 侍班官(班主任)、讲读官(主讲老师)、校书官(教材校对)、侍书官(负责翻书、准备文具) …… 各种名目的官员加起来有十几号人,从诵读、翻书、勘误到记录笔记,一条龙服务到位。 朱翊钧需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跟着讲读官读一遍书,如果有问题就问,其余什么都不用操心。 堪称VIp至尊学习体验。 朱翊钧到达时,讲官们早已到齐等候。 高仪作为侍班官之首,看见太子进殿,连忙率领两班讲官起身,整齐列队。 朱翊钧当先依照礼节,向老师们行弟子礼。 诸位讲官恭敬地受礼后,又向储君行臣子跪拜礼。 繁琐而庄重的礼仪过后,朱翊钧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符合年龄的、略显天真的笑容,露出早上刚用青盐仔细清洁过的一口白牙,快步上前。 他一把抓住高仪的手,表现得十分热络:“先生! 本宫昨日回去后,谨遵教诲,温习功课,果然又有了新的体会!真如先生所言,温故而知新啊!” 高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弄得有些发懵,皇太子何时跟他这般亲近过? 他一边尝试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一边硬着头皮回应:“圣人之言,字字珠玑,自然不会有差错。 殿下能有所得,主要还是自身勤勉之功。” 朱翊钧非但没容他挣脱,反而就势挽住了他的小臂,显得更加亲密:“更是离不开先生教导有方! 先生,今日我们学哪一篇?本宫已经迫不及待想聆听了!” 说着,就半拉半拽地,亲热地挽着高仪的手臂往殿内走去。 模仿汉高祖刘邦那种折节下交、笼络人心的手段,他也能做到! 这“大明魅魔”的人设,他算是立定了! 后面的讲读官们看着这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各自眼中都闪过思索之色,默默地跟了进去。 到了讲学的位置,朱翊钧才仿佛意犹未尽地放开了高仪的手。 高仪刚暗自松了口气,朱翊钧又转头招呼小太监:“先生是国之肱股,岂能怠慢?来,给高先生看座。” 高仪连忙拱手推辞:“殿下厚爱,臣心领了。 臣身子骨还算硬朗,若是连站都站不住,也无颜在内阁尸位素餐了。” 朱翊钧哪里肯依,继续唱高调:“先生何必推辞?此刻并非常朝,乃是学堂,不必拘泥常礼。” 他甚至搬出了先帝:“父皇将三位辅臣留给我时,曾特意嘱咐我要善待。 先生若是坚持不坐,岂不是让本宫担上不孝之名?” 唱高调、扣帽子,这是他最拿手的。 对付高仪这种相对老实、重名声的官员,这招尤其好使。 不等高仪再次拒绝,他已经指挥小太监将一个锦墩(一种小而矮的坐具,类似绣墩)搬了过来,就放在高仪身侧。 说是赐座,其实那锦墩也就两个巴掌大小,刚好能托住半边屁股! 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靠一下,姿态意义远大于实际舒适度。 高仪只觉得人生充满了无奈,仿佛一直被无形的手推着走。 先帝是这样,张居正是这样,现在这位小太子也是这样。 要说皇太子这番举动,他心里没有一丝感动,那是假的。 君主如此纡尊降贵,执手相待,如同当年光武帝礼遇严子陵,又是赐座又是口口声声“先帝辅臣”! 这份看似真挚的“孺慕之情”,哪个文臣能完全无动于衷? 但,感动归感动,这小锦墩坐起来,实在是如坐针毡,压力山大。 他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半边屁股虚挨着锦墩边缘,以示对君权的恭敬:“老臣……谢殿下赐座。” 朱翊钧这才满意地在自己的书案前坐定,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先生,内阁可曾议定大行皇帝移灵山陵(指陵墓)的吉日?” 先帝的灵柩现在还停在乾清宫,他可是等着搬进去呢。 表面问的是移灵,实际上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能搬进乾清宫,同样,也意味着他正式接受劝进、准备在先帝灵前登基的日子。 高仪斟酌了一下用词,答道:“回殿下,礼部部议呈报上来的章程! 是定于本月初六为大行皇帝移灵,初十举行祭告天地宗庙的大典。 内阁已经票拟同意,如今就等两宫娘娘用印批红了。” 朱翊钧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今天是初二,也就是四天后走完“三推三让”的最后流程,正式接受劝进; 八天后,举行登基大典。 八天! 还有八天,他就要成为大明朝名正言顺的皇帝了! 他的母妃李氏,也将母凭子贵,晋升为皇太后。 同时,这也几乎意味着,首辅高拱的政治生命,即将走向终点。 现在正是冯保和高拱斗得最凶的时候,冯保苦苦等待的,就是新君登基、李太后名分已定这个最佳发力时机。 第26章 试探? 若非处在这个权力交接的空档期,张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安安稳稳地进入司礼监。 那么,高拱他自己……意识到这点了吗? 朱翊钧内心是希望高拱能够“体面”致仕的。 如果高拱输得太难看,被狼狈驱逐,那么他留下的一些政治遗产(比如对晋党的约束、部分改革思路)很可能也随之消散,无人敢接手。 别的不说,单就晋党那帮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靠高拱的个人威望在压制着。 如果高拱是带着荣誉退休,保持着随时可能被重新起用的潜在威慑,晋党或许还能收敛一些,不至于立刻失控。 但如果还像历史上那样,被他的母妃当众宣读那道极其严厉的旨意:“高拱专权擅政,罔上负恩,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 (高拱被指责专权,辜负皇恩,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母子三人感到害怕不安) 那这个烂摊子,他接手起来可就棘手多了。 他现在的打算,是借助高拱的力量,好好消耗一下冯保的势力,最好能助攻自己,把东厂这个特务机构从冯保手里夺过来。 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着李氏的心意,主动提出让高拱荣休——按照礼制,新帝登基后! 所有大臣照例都要上表请求辞职(辞呈),是去是留,由皇帝决定。 由他这个新皇帝主动、温和地提起此事,总比冯保在背后拼命煽风点火、激怒李氏,导致高拱被羞辱性罢免要好得多。 至少,也能保住高拱一个“太傅”或“太师”之类的三公头衔,让他体面离开。 如此……或许历史上在高拱被罢免后,因忧惧而很快病逝的高仪,也能有个好点的结局吧? 被他想到的高仪似乎若有所感,抬起头,正好看到皇太子望着虚空出神。 他左右看了看,见诸位讲官都已各就各位,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殿下,时辰已到,该日讲了。” 朱翊钧立刻回过神来,迅速进入状态,正襟危坐:“先生请讲。 今日……是该轮到《尚书?尹至篇》了吧?” 他记得昨天的进度。 高仪却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自然平常:“回殿下,今日,臣等为殿下讲解《尚书?太甲篇》。” 说着,朱翊钧就看到身旁的侍书官,动作麻利地将他面前摊开的《尚书》书页,翻到了《太甲》这一篇。 他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拖长了音调,仿佛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哦——《太甲》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瞬间翻涌起来。 《尚书?太甲篇》,讲的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君臣佳话,它只记载了一个核心事件——伊尹放太甲于桐宫。 太甲是商朝早期的一位君王,伊尹则是商朝开国元老,四朝重臣,也是太甲的辅政大臣。 所谓“伊尹放太甲”,就是说太甲继位后,昏庸暴虐,不遵守商汤立下的法典。 于是,作为辅政大臣的伊尹,行使了惊人的权力! 他将君王太甲强行放逐到商汤墓地附近的桐宫软禁起来,自己则代行天子之权,摄政当国。 直到三年后,伊尹认为太甲已经悔过自新,才将他从桐宫迎回,重新将政权交还给太甲。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历史上权臣废立皇帝的事情也不算罕见。 朱翊钧前世也见过不少写了“悔过书”就官复原职的例子。 问题在于,高仪为什么会突然临时更换,插讲这一篇? 他绝不相信这是原定的教学计划! 高仪为人谨慎,绝不会主动做这种容易引人联想、瓜田李下的事情。 这只能是有意为之! 是谁的意思? 是张居正?还是高拱? 或者是他们共同的默契? 而这背后的用意,又是什么? 是警告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要安分守己,不要像太甲一样“昏乱”,否则就可能被“放逐”? 或者是提醒他,朝中有人(比如冯保?或者他们自己?)可能想效仿伊尹、霍光(汉朝废立皇帝的权臣)行废立之事? 还是……自比伊尹,表明他们(内阁)只是暂时“摄政”,待皇帝成年懂事之后,便会“还政”的“心迹”?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朱翊钧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看似平常的日讲课,瞬间变得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知道今天的课,绝不会那么简单。 日讲不同于规格更高的经筵。 经筵侧重于借讲解经典来规谏皇帝,探讨治国理政的大道理; 而日讲则更偏向基础教学,以开蒙启智为主。 简单来说,日讲就是教你怎么认字、怎么断句,文章大概是什么意思。 具体流程就是,讲读官出列,大声朗诵一遍文章,然后朱翊钧这个学生跟着读,反复读上十遍。 确保每个字的发音、每个句子的停顿都没问题后,再由讲官们轮流用大白话翻译解释一遍。 至于用谁的版本断句,用谁的观点来解释? 那自然是各有各的说法。 每个讲读官都有自己的师承和理解,轮流上台阐述。 所谓“六经注我”,经典的作用,往往就是用来证明和阐释自己观点的工具,就是这个道理。 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学生兼听则明,融会贯通。 至于更深层次的,比如这篇文章蕴含了什么哲学思想、政治理念! 那就是皇帝级别的“经筵”上讨论的事情了,不是太子日讲该涉及的内容。 而《尚书·太甲》这一篇,内容主要是叙述历史事实,不像《论语》那样充满微言大义,在文意解释上争议不大。 除了它所涉及“权臣放逐君主”的题材比较敏感之外,教学风险相对较低。 若非如此,性格谨慎的高仪,也绝不会答应临时更换这篇来讲。 朱翊钧就这么被高仪领着,开始逐字逐句地学习这篇注定让他心绪不宁的文章。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 (太甲继承帝位之后,昏庸不明,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又迎回亳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上天降下的灾祸,或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无处可逃了。) 十遍跟读下来,朱翊钧只觉得口干舌燥。 第27章 日讲众人的失态 这个时代的官话发音,跟他前世熟悉的普通话大不相同,卷舌音特别多,尤其是诵读雅言经典时,听起来有点像在“弹舌”。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形容人口才好叫“巧舌如簧”了。 不会点这种“弹舌”技巧,连顺畅诵读都费劲,更别提跟人引经据典、辩论交锋了。 教完诵读,高仪便退到一旁,由其他讲读官轮流上前讲解译文。 这些讲官都是从各部衙门抽调的学问大家,包括礼部侍郎张四维、司经局洗马余有丁、礼部侍郎马自强等等,都是饱读诗书之辈。 “这位先生,是叫……” 等一位讲官解释完毕,正要退回班列时,朱翊钧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位讲官身形一顿,转身恭敬回话:“微臣,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四维。” 朱翊钧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张四维? 晋党的那个张四维? 这不是宣大总督王崇古的亲外甥吗? 好家伙,原来他还有给太子讲课的资历。 不过此刻不是深究张四维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张学士,本宫方才听你讲解,有一处不甚明白,想请教一下。” 张四维迟疑了一下,还是应道:“殿下请讲。” 朱翊钧问道:“张学士方才说,‘选用有德行的人国家就能安定,弃用有德行的人国家就会祸乱’。 那么请问,怎样的人,才算是有德行的人呢?” 张四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回殿下,此句乃是解释‘德惟治,否德乱’之意。至于何为有德之人…… 譬如我朝三位内阁辅臣,高拱高阁老、张居正张阁老,以及侍班官高仪高阁老,皆是我朝公认的德行高尚、才学兼备的硕德之臣。” 他顺势拍了个马屁,也把球踢了回去:“先帝将此三位德高望重的辅臣留给殿下辅政,实乃我大明之福! 我大明朝在殿下与诸位贤臣的治理下,必定能长治久安,国祚绵长!” 说罢,他也不管朱翊钧是否还有问题,躬身一礼,便迅速退回了班列,显然不想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作纠缠。 朱翊钧也没在意他的敷衍。 他问这个问题,本意也不是真要张四维给出答案,更多的是在试探旁边的高仪。 如果今天讲《太甲》是高仪自己想要劝谏或者刷声望,那么此时他应该会顺势接话,阐述一番为君之道。 可高仪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显然并非是他有话要说。 等到又一位讲官解释完一段经文,朱翊钧再次开口叫住了对方:“这位先生是?” 被点名的讲官恭敬回答:“臣,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余有丁。” 朱翊钧心里又是微微一动。 好嘛,能在太子日讲上露脸的,果然没一个简单角色。 这余有丁他知道,是嘉靖四十一年(十年前)的殿试探花,人称“四一余先生”。 跟他同科的榜眼是王锡爵,状元是申时行。 历史上,这三位牛人后来都进了内阁! 大明朝二百多年,同一科的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全部入阁,仅此一例,被传为科举史上的佳话。 朱翊钧定了定神,开口道:“余探花,本宫又有一处不解,想请教先生。” 余有丁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但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 朱翊钧点点头,问题更加尖锐:“余探花方才讲解,伊尹认为太甲作为君王‘不义’,所以才将他放逐。” “那么请问,什么是君王的不义? 太甲具体是做了哪些事情,才被认定为‘不义’?”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余有丁,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倘若……倘若本宫将来也有‘不义’之处! 元辅高先生,是不是也可以像伊尹对待太甲那样,将本宫驱逐呢?” 余有丁听到这话,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皇太子往日里连记诵课文都勉强,今天怎么突然思维如此活跃,还问出这种要命的问题? 这问题他不是不能回答,而是绝对不能回答! 无论怎么答,都是泼天大祸! 他只能言辞闪烁,拼命打太极:“殿下……殿下勤学好问,实乃好学之君。 只是……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怕难以精准回答殿下此问。” 他搜肠刮肚地找着官方辞令:“所谓君之不义,大抵是……是上背天理,下虐百姓,为天道所弃……” 他赶紧把话圆回来,送上高帽:“然殿下您仁孝天性,聪慧过人,心系苍生! 更有满朝正直之士辅佐,我大明正有中兴大兴之气象,岂会……岂会重演那等不测之事?殿下多虑了,多虑了!” 朱翊钧没有立刻放过他,而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高仪。 高仪本来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但被皇太子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也不能再装聋作哑。 他站起身,斟酌着词语,打了个圆场: “殿下,日讲课业繁多,时辰有限。 此类涉及经义深理的问题,不妨先将其熟读记诵。 待到来日殿下开经筵之时,再听诸位学问大家深入剖析经典,届时必然能豁然开朗。” 他把皮球踢到了“经筵”上。等到开经筵,主讲人至少也得是首辅高拱或者次辅张居正那个级别了,他高仪是打死也不想掺和这种话题。 朱翊钧仿佛被说服了,“哦”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是本宫心急了。” 余有丁如蒙大赦,赶紧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几乎是小跑着退回了班列。 后面几位讲官陆续出列讲解,内容上都大同小异,朱翊钧也真的没有再发问。 他表面上装作认真听讲,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刚才他故意在问题里提到高拱,高仪的反应是无奈和回避,而非紧张或暗示,这基本排除了是高拱授意他来讲《太甲》的可能性。 那么,就只剩下张居正了! 他尝试着揣度张居正此刻的心态与真实意图。 朱翊钧很清楚,张居正不能简单地被看作一个政客,他更是一位有着清晰政治蓝图和坚定理想的政治家。 他的一举一动,必然服务于他那个宏大的政治目标。 第28章 主导权的问题 那么,张居正的政治目标是什么? 是匡扶社稷,中兴国家,让积重难返的大明王朝重新焕发生机! 即便这位十五岁中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的天才,有着远超常人的城府和隐忍,却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政治抱负。 早在嘉靖二十八年,刚刚踏入官场的张居正,就曾满怀激情地向嘉靖皇帝上了一道《论时政疏》! 直指时弊,阐述了他认为大明最亟待解决的五大问题:宗室冗费、吏治腐败、官场因循、边防废弛、财政枯竭。 可惜,这道奏疏对于当时沉迷修仙、党争激烈的朝局来说,太过理想化,也太过刺耳。 嘉靖皇帝根本没理会,奏疏石沉大海。 从此,张居正便选择了沉默,除了给皇帝写写应景的贺表之外,再也不公开评论时政。 即便心中苦闷,也顶多在诗文中感慨一句“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 他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 他只是将锋芒隐藏起来,等待时机。 所谓“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相机而动”,正是他当时的真实写照。 嘉靖四十三年,张居正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判断出当时的裕王(即后来的隆庆皇帝)必将继承大统,通过老师徐阶的举荐,进入裕王府担任讲官。 他赌赢了! 这份“帝师”资历,成为他日后进入内阁最关键的踏脚石。 在新君登基后,隆庆二年,他终于以内阁辅臣的身份,递上了政治生涯中的第二份宣言——《陈六事疏》。 这一次,他开篇就直言不讳地指出大明已到了积重难返的危机关头,并再次系统地提出了改革的方略。 然而,他的父皇隆庆皇帝同样没有采纳,只是例行公事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那么,在经历了这两次满怀希望又彻底失望之后,张居正会是什么心态? 朱翊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怔怔地看着《太甲》篇的文字。 他是终于对“贤臣明君”的传统模式绝望了,所以想要自己做“伊尹”吗? 他是不是在想,指望皇帝来拯救大明已经行不通了,不如我自己来? 历史上,张居正在权势巅峰时曾说过一句“我非相,乃摄也”(我不是宰相,是摄政)。 这究竟是他对改革初见成效的欣慰感慨,还是他迈出那“权臣”一步时,内心无奈的喟叹? 张居正哪怕在上疏请求退休时,用的词也是“稽首归政”,显然他非常清楚! 国家的核心大权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也必然知道这样做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他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甘愿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来做这个“常务副皇帝”? 那么,今天这篇《太甲》,是他对自己这个看似“不安分”的新君,一次隐晦的试探和交涉? 他已经看出自己有揽权的苗头了? 还是说,这是他向潜在的改革同盟者,发出的一份政治宣言,表明自己不惜行“伊尹之事”也要推行变法的决心? 朱翊钧只觉得,面对这样的聪明人,真是万分头疼。 这位大明第一神童,人还未正式与自己交锋,仅仅是通过一篇精心选择的文章,就已经搅得自己心神不宁,方寸微乱。 “殿下,今日的课业,就暂且到这里吧。”高仪的声音将朱翊钧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日讲已经结束了,连忙起身,向诸位讲官回礼:“诸位先生辛苦了。” 高仪恭敬地嘱咐道:“还请殿下回宫后,好生温习今日课业。明日,臣等会检讨殿下的记诵情况。” 这就是布置课后作业了。 交代完毕,高仪便如同逃离是非之地一般,匆匆告退,离开了东偏殿。 朱翊钧看着高仪几乎有些仓促的背影,暗自摇了摇头。 这位内阁辅臣总是幻想着能够超然物外,即便各方势力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仍然心存侥幸,希望能置身事外。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身居顾命大臣、内阁大学士、太子太保这样的显赫高位,怎么可能不卷入时代的漩涡? 他朱翊钧在争,高拱在争,张居正在争,就连冯保、张宏这些太监也在争。 你高仪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凭什么独善其身,不争不斗? 高仪就是看不透这一点,历史上才会在高拱被驱逐后,想退退不了,最终在家中忧惧成疾,郁郁而终。 诸位讲官陆陆续续都退了下去。 等到殿内空了下来,朱翊钧才转向旁边侍立的太监,问道:“前廷的常朝,散了吗?” 张居正昨天说要为他剖析政事时,他心中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辅导。 但今天这篇《太甲》讲下来,瞬间将他的警惕心提到了顶点,此刻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忍不住主动询问起来。 太监回话:“回殿下,今日廷议已经散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追问:“那张阁老呢?他在何处?” 另一名太监上前一步:“殿下,张阁老散朝后,已经在东厢房等候召见了。” 朱翊钧立刻起身:“你去请张阁老到暖阁相见。” 文华殿东厢房共有三间,太子日讲的教室设在北边一间,相邻的暖阁则是皇太子课间休息和日常召见臣子的地方。 朱翊钧来到暖阁,在书案后坐定,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因长时间专注听讲带来的疲惫感。 同时,他飞速地思考着,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这位在大明历史乃至中国历史上都留下深刻烙印的重臣。 张居正,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无比复杂。 对于大明朝而言,张居正的忠诚和能力,或许毋庸置疑。 但对于他朱翊钧个人呢? 对于他想要掌握的皇权呢? 张居正固然有挽狂澜于既倒的雄心壮志。 但他朱翊钧,就要因此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和大明的未来,完全托付给张居正吗? 张居正想要排除万难,推行他的变法改革。 他朱翊钧,又何尝不想大权独揽,实施自己心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谋划? 在这种根本性的权力问题上,往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很难有真正的妥协。 第29章 暖阁奏对 这时,奉命去请人的小太监来到东厢房,碎步走到正在闭目养神、端坐饮茶的张居正身前,低声道: “张阁老,殿下日讲已毕,请您移步暖阁相见。” 张居正缓缓睁开眼,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语气平和地说:“有劳公公引路。” 言辞客气,丝毫没有内阁辅臣面对一个小太监的架子。 那小太监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在前面引路。 张居正生就一副国字脸,眉目清朗,一把修剪得宜的长须垂在胸前,气度沉稳,不怒自威。 两人快步穿行,不多时便来到暖阁门前。 守在门外的太监迎了上来:“阁老,殿下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张居正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迈步而入。 暖阁并不大,他绕过一道屏风,便来到了房间中央。 他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眼端坐在书案后的皇太子,随即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微臣张居正,拜见皇太子殿下。” 朱翊钧见状,立刻从书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了出来,做出要亲手搀扶的姿态:“张先生乃社稷肱股,国家栋梁! 本宫德凉幼冲,蒙先生如此大礼,心中实在惭愧,先生快快请起!” 张居正略微侧身,避开了朱翊钧的搀扶,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殿下承继大统,乃天下共主。 臣所行之礼,是为臣之本分,殿下安受即可。” 朱翊钧顺势不再勉强,受了他的全礼,然后才再次伸手虚扶: “九州万方,亿兆黎民,这副重担骤然压在肩上,本宫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日后治理国家,还要多多仰仗先生尽心辅弼。” 张居正起身,拱手肃然道:“殿下但有垂询,臣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剖析明白,奏陈清晰。 以期殿下睿智日渐开启,于国家政务,假以时日,自然能够熟练通达。” 一番程式化的、充满文绉绉客套的开场白后,暖阁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朱翊钧知道,铺垫已经足够,该进入正题了。 他神色一正,不露声色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那么,张先生今日……有何以教我?”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朱翊钧故作镇定的外表,直抵内心。 他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寒暄,开口第一句,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 “臣今日要奏陈的是——我大明朝,快亡了!” 朱翊钧:“啊?……啊!” 纵然他心中已有千百种设想,猜测张居正会如何试探、如何告诫、甚至如何威胁! 也绝没有想到,这场至关重要的首次单独奏对,竟会以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作为开端!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大明朝,快亡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闷雷,在暖阁中炸响,余音回荡。 这事,朱翊钧自然心知肚明。 他不仅知道,还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大明最终覆灭的具体年份。 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这并非新闻。 但,这句话从张居正口中说出来,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这话犯忌讳吗? 在当下的朝局中,其实并不。 事实上,在经历过他那位祖父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修仙问道的折腾之后。 朝野内外,“大明要完”的忧患意识早已不是少数人的私语,甚至形成了一种公开的焦虑。 而这种焦虑,恰恰是“变法派”能够崛起的土壤! 前任首辅徐阶、李春芳为什么相继倒台? 为什么如今内阁的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都是力主改革的变法派? 就是因为大明王朝内外交迫的压力已经尖锐到无法忽视—— 传统的“裱糊匠”式修补,再也无法满足那些有识之士力挽狂澜的迫切愿望了。 在这种背景下,变法派官员上奏言事,动辄就是“国势危如累卵”、“天下有陆沉之忧”。 隆庆元年,内阁辅臣赵贞吉上疏进言时就说:“今虽有治安之名,而无其实;无危乱之事,而有其理。” (现在虽然有天下太平的名声,却没有太平的实质;虽然没有发生动乱的事情,却已经有了动乱的根源。) 高拱的奏疏里也不乏“天下已值危亡之时”这样直接的论断。 张居正更是早有“前科”,在着名的《陈六事疏》开篇就明确指出“天下有积重难返之几” (国家已经到了积重难返、极其危险的关头)。 相比之下,“大明要完”这种话,比海瑞在《治安疏》里直接骂嘉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天下百姓对您不满已经很久了),还是要“悦耳”和委婉一些的。 不过,话虽说得,问题是,你张居正跟我一个还没正式掌权、年仅十岁的“毛孩子”说这个干嘛? 是能让我给你站台助威? 还是能让我立刻下旨让你接替高拱当首辅? 朱翊钧一时摸不清张居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继续小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阁老……何出此言?我大明国势,何至于此?” 张居正告罪一礼,没有再多做口舌解释,而是干净利落地从袖中掏出三卷装订整齐的书稿,双手恭敬地呈上: “此乃臣昨夜未曾安寝,翻阅档案,整理汇总而成。其中关窍,殿下一看便知。” 朱翊钧带着疑惑,接过那尚带着一丝墨香的书稿:“这是……?” 张居正不再卖关子,躬身答道:“殿下,此三卷,分别记录了自洪武开国至今! 历年之丁口数目、天下田亩、以及国家赋税收入。 各项数据,臣已粗粗列出,请殿下御览。” 朱翊钧将其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纸上确实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要说明,列出了不同年份的人口、土地和财政数据。 他没有立刻细看,反而干脆地将书稿合上,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羞赧和为难:“张先生,本宫德凉幼冲,学识浅薄! 这……这上面的数字,看是看得懂,但其中的道理,一时还参详不透……” 第30章 张居正的准备 张居正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师长般的耐心:“殿下不必急于求成。 且容臣为殿下解说。 请看这第一项,我朝立国之初,天下在册田亩数,几何?” 朱翊钧依言再度翻开书稿,找到洪武初年那一栏,念道:“嗯……是三百七十余万顷。”(注:明代一顷约100亩) 张居正循循善诱:“那么殿下,再看如今,隆庆五年,天下在册田亩数,又是多少?” 朱翊钧找到对应位置,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是四百六十余万顷。 张先生,这……田亩有所增长,有何不妥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将问题抛了回去。 张居正喟然长叹,声音带着沉痛:“殿下!我朝立国之初,山河残破,百废待兴。 如今承平近二百年,休养生息,为何田亩之数,与开国时相比,增长竟如此微末?这便是问题所在啊!” 朱翊钧继续“扮演”好奇宝宝:“可是先生,这不是还多了九十多万顷吗?为何说是增长微末?”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沉声道:“殿下,请看弘治十五年(1502年)的数据。” 弘治年间,大致是1488年到1505年,明朝立国一百三十多年。 朱翊钧依言找到那个年份,看了一眼数字,随即“后知后觉”地惊声道: “八……八百余万顷?弘治年间,天下田亩竟有八百万顷之多?”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目光在洪武年的三百七十万和弘治年的八百万之间来回移动,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自弘治至今,又过了七十多年,天下承平,为何田亩不增反减,只剩下四百六十万顷了? 这……这是何道理? 难道那么多的土地,都凭空消失了? 还是都荒废无人耕种了?” 他继续装傻,把问题引向表面。 张居正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懑,几乎是咬着牙,重重吐出两个字: “非是荒芜!是兼并!是隐匿!” “殿下!寻常百姓家,遇到灾荒年月,无力缴纳赋税,往往只能将赖以生存的土地典当给地方上的高门大户、士绅豪强。 一旦到期无法赎回,土地便就此易主,被大户兼并!失去土地的农民,也只能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 “而这些兼并了大量土地的大户,为了逃避本应承担的朝廷赋税,便会想方设法,隐匿田亩! 将他们名下的土地,尽可能少地、甚至完全不登记在官府的鱼鳞图册之上!此乃窃国之行!” 朱翊钧脸上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语气带着“天真”的愤怒:“竟有此事?兼并田亩,私逃赋税? 这是国法难容的大罪!地方有司(官府)为何不严加稽查,将这些不法之徒缉拿归案?!” 话问出口,他自己心里都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事他心如明镜。 土地兼并,他当然知道。 这是贯穿整个封建王朝历史的痼疾。 人生在世,有两件事无法逃避——死亡和纳税。 但对于那些掌握了大量资源的豪强士绅而言,则是另外两件事——兼并和逃税。 让地方官府去缉拿? 这话说出来,官老爷们自己都得先笑掉大牙! 这些事,往往就是地方官府在背后默许、甚至参与分成的! 历来是三七分账,心照不宣。 别说缉拿了,中央派下去的钦差大臣,敢真的去“度田”(清丈土地)? 温和点的,给你来个“档案不慎遗失”、“账目模糊难查”; 激烈一点的,直接让你“驻地意外走水”(失火)、甚至“路遇匪患”! 历史上,光武帝刘秀能再造东汉,但他能彻底解决度田问题吗? 难!度田之难,有时更甚于打天下! 不然为什么中枢往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置若罔闻?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城一池的问题,而是全天下的士绅官僚集团,或多或少都在这样做! 天下事最难就在于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敢贸然去管? 谁管,谁就可能被扣上“与天下士人(即天下百姓的代表)为敌”的帽子! 至于谁是“天下百姓”? 解释权,可不在小民手里。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有司为何不缉拿”这个天真又尖锐的问题。 他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指向第二卷书稿:“殿下,此事千头万绪,容臣稍后分解。 您不妨再看看这第二卷,乃是历代丁口(人口)之数。” 朱翊钧“识趣”地暂时放下刚才那个“不解”的问题,翻开了第二卷。 张居正引导道:“殿下请看洪武年间,户数,以及口数。” 朱翊钧找到数据,念道:“洪武二十六年,户数一千零六十五万,口数,六千零五十四万。” 这些具体数字他之前确实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 倒是前世常听说的“四万万同胞”印象更深。 不过从六千万到四亿,这差距确实巨大。 他心中想着,没等张居正再问,便主动找到隆庆年的数据:“隆庆五年……户数九百八十六万,口数六千二百五十万。” 他愕然抬头,脸上露出真实的惊讶(这次不是装的):“二百多年过去,天下承平,为何丁口比起开国之初,增长竟如此微末?” 他适时地展现了一下自己的“聪慧”,尝试“举一反三”:“先生,莫非……是因为百姓沦为佃户之后! 那些大户不仅隐匿田亩,连带着也把这些依附于他们的丁口也藏匿起来了?” 大明朝实行的是“一条鞭法”改革前后,人头税(丁银)仍然是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普通小民没有能力逃税,但那些拥有大量佃户和奴仆的豪强大族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勾结地方官吏,十成的依附人口,能上报三成,都算是“有良心”、“守法纪”的了。 张居正闻言,深深躬身一拜:“殿下天资聪颖,洞察入微,圣明无过殿下!” 朱翊钧连忙上前虚扶:“先生快快请起。” 他口中叹息道,“听先生一番讲解,本宫……似乎明白一些了。” 第31章 内忧外患 他故意装蠢问那句“官府为何不抓”,张居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丁口”数据来间接回应了他。 因为那些地方大户,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土地! 还有大量被隐匿的人口! 官府敢轻易去追究吗? 好,就算你是个不怕死的清官,铁了心要依法办事,破家灭门也在所不惜。 那其他地方同样隐匿田亩、藏匿丁口的大户们呢? 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 会不会有“愣头青”被逼急了,高呼一声“官逼民反”? 即便大多数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举旗造反,但暗中相互串联。 扶持一些山贼、水匪、流寇,提供钱粮人手,立刻就能让一方疆土震动不宁! 东南肆虐的“倭寇”,难道真的全是扶桑来的浪人吗? 其中大半,恐怕都是沿海活不下去的渔民、被裹挟的百姓,甚至就是地方豪强蓄养的私兵! 这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 倘若两京一十三省的士绅大户,因触及核心利益而联合抵触中枢政令,那么“天下糜烂”,可就不仅仅是一句吓唬人的空话了! 张居正直起身,顺势将话题引回昨日廷议:“殿下能明此理,臣心甚慰。 昨日殿上,湖广矿税太监之事,宣大总督王崇古请求拨饷之事。 其中难言之隐,牵涉多方,臣斗胆以此为例,为殿下剖析解惑。” 朱翊钧定定地看着张居正,心中不由感慨。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 这便是青史留名、被誉为“救时宰相”的一代人杰!对于国家病症、社会积弊,可谓洞若观火,看得清清楚楚。 从嘉靖年间至今,张居正恐怕对着这些枯燥的档案数据,冥思苦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如今大明朝肌体上每一个溃烂的脓疮,每一条断裂的筋骨,或许再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深、更痛! 张居正不是不知道革新之难,阻力和风险有多大,他只是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迎难而上! 朱翊钧心中触动,不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张居正的手,语气真诚地宽慰道: “先生殚精竭虑,为国操劳,还要在此等困局中委曲求全,相忍为国……辛苦先生了。” 张居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成熟的宽慰弄得身形一滞,后背下意识地微微弓起,显得有些不自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 他轻轻抽回手,指向最后一卷书稿:“殿下,还有这第三卷,乃是历年赋税收入,也请殿下一观。” 朱翊钧点了点头,收回手掌,翻开了最后一卷。 其实这一卷,已经没有细看的必要了。 在田亩、丁口数据都呈现出如此趋势的情况下,国家的赋税收入会是个什么光景,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 更何况,大明朝的财政税收制度,从开国之初就存在先天性的缺陷和漏洞。 张居正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殿下,去年,也就是隆庆五年! 户部实际收上来的田赋,折合白银,共计一千四百七十五万两。” “而七十二年前,弘治十五年,此项收入是一千六百一十四万两。” “去年,全国征收上来的粮食,是两千四百万石。 这个数字,甚至还不如国初的三千一百万石!”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向朱翊钧: “殿下,边关将士的军饷,已经拖欠数年之久,各地卫所兵卒,常有哗变之忧!” “京官及地方官员的俸禄,也同样积欠了许久,以至于清贫者难以维系生计,这又何怪贪腐丛生?” “长此以往,国库空空如也,如果再收不上足够的税款…… 我大明朝的中枢,就真的快要山穷水尽,无米下锅了!” 朱翊钧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在那记录着帝国财政衰败的薄薄一卷上扫过。 最终,他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国库空虚,政令难行…… 内有兼并之患,外有强敌环伺…… 难怪先生方才说,大明朝快亡了。” 他的总结,精准而残酷。 张居正猛地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翊钧,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 如此下去,我大明江山社稷,焉能长久? 此诚天下危急存亡之秋也!” 阁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朱翊钧默然不语,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定定地看向张居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那么,依先生之见……” “如之奈何?” 是啊,该怎么办呢? 天下就要亡了,如之奈何? 你张居正是内阁次辅,位高权重,经验丰富。 可我朱翊钧,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有名无实。 就算我听懂了,明白了这危机的严重性,又能怎么样呢? 这治国理政的大权,如今可不在我手里。 你把这些说给我听,有什么用呢? 真有救国的良策,为何不去上奏给真正能做主的两位娘娘(皇后和贵妃)? 朱翊钧的内心,从未放松过警惕。 张居正授意高仪在日讲上抛出那篇意味深长的《太甲》,他还历历在目。 现在又给他看这些核心数据,剖析天下危局,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张居正突然抬起头,向前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殿下,臣以为,面对如此危局,放眼天下……” “唯有一人,能力挽狂澜,拯救我大明朝!” 这话一出口,朱翊钧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他猛然惊觉气氛不对! 下意识地,他抬头飞快地扫视四周——刚才还在门口侍立、随时听候吩咐的太监。 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暖阁之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朱翊钧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要图穷匕见,彻底摊牌了吗? 唯有一人? 这个人,就是你张居正自己,是吧? 是想劝我认清现实,不要再有什么亲政揽权的心思,乖乖放权给你! 好让你像伊尹、霍光那样总摄朝政,操持完你的新政大业之后,再考虑是否“归政”于我吗? 第32章 好圣君 一股莫名的邪火,夹杂着被轻视的屈辱和被试探的恼怒,猛地从朱翊钧心底窜起! 你张居正是一时人杰,是治国奇才,难道我朱翊钧就是庸碌之辈吗? 我前世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在无数销售精英中杀出重围,最终跻身公司中层的“风流人物”! 你张居正或许能给大明朝续命,而我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方略,是能拯救天下,开创盛世的! 凭什么要我屈居人下,将权柄拱手相让? 胸中郁气翻涌,朱翊钧多少有些客气不起来了。 他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生硬,带着一丝冷意,开口道: “哦?不知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擎天驾海之能? 先生不妨说与本宫听听,也好让本宫……好好请教一番。” 即便是张居正想凭借势力和能力压他一头,他也绝不会轻易相让! 想救这天下的人或许很多,但最终能执掌乾坤、号令天下的,有且只能有一人! 这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是路线之争!是治国理念之道统之争! 就在朱翊钧心潮澎湃,准备迎接张居正“图穷匕见”的宣言时—— 张居正却猛地挺直腰背,目光如炬,声音洪亮而坚定,清晰地回答道: “能救大明朝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者——” “自然唯有殿下您一人!” 朱翊钧:“!!!” 他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愣在当场! 随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坏了! 中计了!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试探自己! 张居正或许早就怀疑,昨日自己在文华殿前打压冯保、提拔张宏的一系列举动,并非孩童任性,而是有意为之的揽权信号。 乃至疑心自己像历史上的明英宗朱祁镇一样,是个年幼时便懂得“蛰伏待机、暗藏机心”的主儿。 所以,他才精心设计了今天这一出! 他先是用日讲《太甲》埋下引子,搅乱自己的心绪; 再借着剖析政事,陈述天下积弊,循循善诱,让自己代入忧国忧主的角色; 最后,佯装要推举“唯一人选”,营造出即将摊牌、逼迫自己就范的假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试探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反应和权力欲望! 而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带着抵触和竞争意味的反应,恐怕一丝不落,全都被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 看他此刻那深邃难测的眼神,显然心中已有定论,对自己这两日来的所作所为,以及真实的“早慧”程度,都有了清晰的判断! 而自己,竟然直到他图穷匕见、说出答案的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好好! 好个张居正! 好个老谋深算! 自己穿越不久,潜意识里还带着前世的心态和习惯,一时没能完全融入“十岁孩童”的角色! 情绪管理出现了瞬间的疏漏,竟然就这么被张居正探去了些许底细! 这下,“机心早慧,暗藏城府”这个人设,怕是要在张居正心里坐实了。 想到这里,朱翊钧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恢复了平静。 事已至此,懊恼无益。 既然底牌被看穿了一些,那就更要稳住阵脚。 他不露声色地把话接住,语气重新变得符合年龄,带着点不好意思: “先生……先生怎可在私下奏对时,说出这般……如同劝进一般的话?这……这不合礼数。” 他试图将刚才自己的失态,模糊处理成是因为听到“不合礼数”的话而产生的惊讶和羞赧。 张居正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恭敬地答道:“天下兴衰,系于殿下一人之身,臣……斗胆期许殿下。” 他言辞恳切,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唯愿殿下日后,能修身养德,亲礼文儒,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如此,方能存祖宗之基业,拯天下之危亡。 此乃臣肺腑之言,万望殿下慎之,重之!” 朱翊钧点了点头,将戏做足,脸上露出受教的神情:“先生今日之言,句句恳切,关乎社稷,本宫……记下了。” 一番惊心动魄的奏对,到此总算是表面上平和地结束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张居正便躬身告退。 朱翊钧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张居正沉稳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张居正这一去,恐怕立刻就会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高度警惕和认真应对的“对手”,而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孩童。 未来的朝局,自己与张居正之间,几乎等于是明牌博弈了。 而首辅高拱,此刻还拿着最高的权位,却未必将他和张居正这两个潜在的挑战者放在眼里。 再加上冯保在其中上蹿下跳,搅动风云。 以及晋党、清流、边镇军阀、地方豪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乱象纷呈。 自己想要在这重重困局中杀出一条血路,真正揽权亲政,还真是……难啊! 但…… 就在张居正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暖阁门口转角处时,朱翊钧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突然开口,声音清亮: “张先生!” 张居正立马停住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来,作势就要下拜。 朱翊钧伸手虚虚一托,阻止他行礼。 随即,他脸上展露出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强大自信甚至几分桀骜的笑容,朗声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生且拭目以待——” “看本宫,如何作为!”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与人奋斗,其乐更是无穷! 说罢,他不等张居正回应,猛地转身,在闻声匆匆进来的太监簇拥下!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暖阁里间,只留下一个充满决绝与未知的背影。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朱翊钧消失的方向。 眼中第一次清晰地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了数息,最终,还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深处,深深躬下身,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果真是……好圣君啊。 第33章 政见不同 张居正步履看似从容地走出东偏殿,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位皇太子,果然如他所料,绝非池中之物。 不仅早有参政揽权之心,昨日种种,也皆是有意为之的布局。 这才十岁啊! 就有如此心智,懂得操持权柄,深藏城府,当真是……了不得! 比起这位皇太子,他张居正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好像那时候自己已是名满湖广的神童,能写策论针砭天下。 连巡抚看了都惊为天人、赏识有加了……那看来,这位殿下比之自己当年,似乎……犹有过之? 不过,这更显其了不得啊! 能跟他张居正的早慧相提并论,甚至可能更胜一筹,这位皇太子。 怕是国朝二百年以降,仅晚于英宗皇帝的早慧之君了吧? 若是这位新君,能将这份聪慧与心机,哪怕只有一半用在治国理政的“正经路数”上,那或许真是天下百姓之幸,大明王朝之福。 至于现在…… 他目光微闪,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又出现、垂手侍立的小太监,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吩咐了一句: “去,给冯大伴递个话……让他,提防着点那张宏。” 话说得极其隐晦,但他相信,以冯保的精明,必然能懂。 没错,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暗中盟友,正是他张居正! 否则,他张居正怎么敢在文华殿这种耳目众多、人多眼杂的地方,如此明目张胆地试探皇太子? 否则,冯保又怎么能如此精准地得到高拱正在起草弹劾奏疏的消息? 结交内宦,勾结阉竖! 此乃阁臣大忌,文臣之耻! 但他不在乎! 欲成大事者,焉能瞻前顾后,惜身保名? 高拱都知道,要想推行新政,就必须大权独揽,为此不惜打压阁僚,排斥异己。 他张居正,难道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好人坏人,清流浊流,不过是愚人之见,书生之论! 他张居正,不是只会空谈道德、裱糊表面的清流,他是循吏! 是能做事、敢做事、并且能做成事,真正能力挽天倾的实干家! 为此,他不惜结交阉竖,甚至不惜在必要时“背刺”曾经的金石之交(高拱)。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高拱的那套做法,或许能维稳一时,但救不了积重难返的大明朝! 为此,他不惜费尽心机窥探圣心,甚至内心深处不免“孩视天子”。 因为他害怕,他恐惧! 他怕这最后的机会,这大明王朝或许最后的救命稻草。 又会遇到一个如同嘉靖、隆庆那般,或沉迷方术、或倦于政事,心中并无天下苍生的“圣君”!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斑白的两鬓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已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机会。 身后事? 身后名? 当大明朝已经危在旦夕,如同即将倾覆的巨舟时,他哪里还想得了那么远? 要让大明朝在新法的烈火与祭祀中,浴火重生,再续国祚…… 那么,君上的权柄,阁僚的野望,士绅的贪婪,乃至他张居正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可以……作为摆上祭坛的祭品! 张居正就这样背对着朱翊钧所在的暖阁,步伐坚定。 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一步步,走出了文华殿。 走回了那个等待着他去运筹、去厮杀、去力挽狂澜的内阁值房。 大明朝,必须要在他张居正的手中,起死回生! 张居正刚踏进内阁官署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还没来得及拂去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个带着几分不满和揶揄的声音便从首辅直房里传了出来: “白圭啊,你若有闲工夫去陪那黄口小儿演什么‘君臣相得’的戏码,不如来看看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疏! 国事艰难,岂是儿戏?” “白圭”是张居正的乳名。 高拱此人,向来如此,觉得直呼他人乳名并非失礼,反而是折节下交、表示亲近的方式。 张居正脸上波澜不惊,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高拱办公的直房,自顾自地挑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地回应:“元辅这话,在下只好当做没听见了。” 他巧妙地用了“在下”自称,既保持了恭敬,又不失身份。 高拱连头都没抬,手中的朱笔在奏疏上飞快地批阅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眼下这里没外人,当值的几个中书舍人,都按例到思善门给大行皇帝行吊唁之礼去了。” 言下之意,有话直说。 张居正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润了润方才与朱翊钧奏对时有些发干的嗓子,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元辅,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之后,我观皇太子殿下,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似的,言辞谈吐,进退有度,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依我看来,若加以时日好好教导,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明君圣主。” 他像是拉家常般,随口赞了一句。 高拱闻言,终于停下了笔,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愤世嫉俗: “明君?昏君? 史书上代代皆有,循环往复,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世宗嘉靖皇帝,十四岁初登大宝,便能以一场‘大礼议’压服满朝文臣,其聪慧果决,谁人能及? 登基之初,也确曾厘革宿弊、振兴纲纪,算不算明君? 可后来呢?沉迷方术,二十余年不履朝堂!” “白圭啊,”高拱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居正。 “你不要总把希望寄托在出一个‘明君’上,指望靠着皇帝一人就能让大明朝万世不易。 便是再早慧的孩童,论起读书明理、治国安邦,难道还能比得过你我这般从科场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佼佼者?” 高拱这话说得堪称大逆不道,张居正只能选择沉默,低头默默饮茶。 直房内静默了良久,只有茶杯与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重新开口,这次他换了称呼,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肃卿兄(高拱字肃卿),你我有经世之才,抱负不凡,这我深知。 但需知,人臣终究是人臣,君上终究是君上。 这条界限,不容模糊啊。” 第34章 各有谋算 高拱含糊地“嗯”了一声,显然没把张居正的劝诫放在心上,反而顺着话头说道:“君上自然是君上。 尤其是像先帝这般,能够全然信任内阁,将政事尽数托付的君上,那才是真正懂得为君之道的‘好’君上!” 张居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与高拱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根本分歧了——高拱太激进,太理想化了! 换句话说,高拱有些脱离实际,太过想当然了。 他张居正是想总揽大权、推行新政没错,但他还能活多少年? 他图的不是个人权位。 若能挽狂澜于既倒,待新政初见成效,国家走上正轨之后,他会将大政与新法一并交还给君王。 哪怕像商鞅一样,“去人留政”,他也在所不惜,他并非贪恋权位之人。 可高拱却不这样想。这位昔日的“金石之交”,似乎是看腻了史书上那些“忠臣明君”的戏码。 恨不得从今往后的所有皇帝,都做个垂拱而治的傀儡,将天下权柄尽数交付文官集团。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居正不知道高拱究竟想做到哪一步,但无论如何,这都不现实。 凭借个人威望和手段弹压一时,或许尚可控。 但若真按高拱的想法去做,皇权被侵蚀到一定程度。 君王必然会倚仗内廷(司礼监)进行疯狂反扑,届时内外朝激烈对抗,党争愈演愈烈…… 大明朝,已经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可惜,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高拱,就像高拱也无法让他认同那套“虚君实相”的激进主张一样。 张居正轻轻将这个话题掠过,目光落在高拱案头那墨迹未干的信函上,转而问道:“肃卿兄这是在起草弹劾冯保的奏疏?” 高拱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弹劾冯保的折子? 我方才已经命人递进宫去了。 这是宣大那边的事,我在给王崇古写信。” 张居正一听到弹劾冯保的奏疏已经送出去了,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顺着话题问道:“宣大的事? 兵部杨博(杨博,兵部尚书,晋党领袖)那边是什么意思?” 高拱笔锋顿了顿,才继续写道:“杨博说,宣大那边的鞑靼闹得确实厉害,边军又欠饷太久,王崇古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张居正闻言,真正吃了一惊:“王崇古已经弹压不住宣大的边军了?” 这可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高拱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和怒意:“哪里是弹压不住边军!是杨博快要弹压不住王崇古了!” 他随手从案几一角拿起一份奏疏,递给张居正:“你自己看看吧。” 张居正起身接过,看了一眼封皮,是一份巡边御史的密奏。 他带着疑惑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仅仅看了几行,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敛容肃声,指着其中一段问道:“去岁朝廷拨付银两,命宣大采购的五万匹战马,报上来的册子里,能用的竟然只有三万匹? 那另外两万匹战马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高拱早已看过,自然知道张居正指的是什么,他语气中压抑着怒火:“还不止如此! 去年兵部核定给宣大的战马采购定额,本来是七万四千匹!” “今年正月,太仆寺(掌管马政的机构)的马价银,更是足额给他发过去了!” “现在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他们的马卖不出去,换不来过冬的粮食和盐铁,就是因为这事才在边境频频闹事,借机勒索!” 张居正“啪”地一声合上奏疏,眉头紧紧皱起。 原来如此!草原各部就等着互市交易来填饱肚子,朝廷承诺的战马采购大打折扣,他们不急才怪! 至于那巨额买马银钱的去向,自然不言而喻,早已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 就这般贪腐横行,王崇古居然还有脸上奏说“军饷短缺”? 远了不说,就在今年二月,户部才刚刚勒紧裤腰带,给宣大拨去了二十七万两军饷! 而且,宣府本地的商税、关税收入,甚至不必上缴中枢,可以留作自用! 如今却还在不停地向中枢伸手要钱! 这宣大防线,简直快变成一颗不断吸取朝廷气血的巨大毒瘤了! 张居正沉声问道:“那元辅这封私信是……” 中枢若以正式公文去函质问,那就是公对公,撕破脸皮,没有转圜余地了。 高拱显然不愿意此刻将事情闹到那一步,所以才以个人名义写信,试图私下沟通,施加压力。 高拱冷哼一声,笔下力道加重,几乎要戳破信纸:“我在信里问他,这般高筑墙、广积粮,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扯旗造反!” 张居正知道这是高拱的气话,他摇了摇头,理智地分析道:“元辅,要说王崇古挟寇自重,贪渎无度,我是信的。 但若说他准备造反……恐怕是言重了,有些危言耸听了。” 他顿了顿,点出一个关键事实:“他两个儿子,可都还在京城为官呢。” 大明朝如今确实是岌岌可危,内外交困,但这个“出头鸟”,现在还没人有那个胆量和实力去做。 高拱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知张居正说得在理,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白圭啊,这些我岂能不知? 写这封信,不过是期望他能看在往日情分和朝廷大局上,收敛一些罢了。” 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俺答封贡’(指隆庆年间与蒙古俺答部达成和议,开放边贸)。 他王崇古是立了大功的,入阁拜相本是临门一脚的事。 我是怕他……晚节不保啊。” 他与王崇古是同年进士,私下里颇有交情。 张居正也跟着面露愁容:“国事艰难,边事更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高拱很快收敛了个人情绪,恢复了首辅的威严,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些烦闷:“罢了,白圭你先去处理其他公务吧。 如今是多事之秋,奏疏堆积如山,我一人实在处理不过来。” 张居正点了点头,起身道:“正好,我与子象(高仪)还要同礼部官员商议大行皇帝的庙号事宜,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直房。 第35章 高拱的自信 高拱看着张居正离去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缓缓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随意和怒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在空无一人的直房内,他忽然冷声开口道: “本阁方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他话音落下,书案后方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此人缓缓走到高拱身旁,姿态恭敬,声音却平稳:“该听到的,一字不落。” 高拱拿起刚刚写好的那封给王崇古的信,侧过脸,目光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张四维,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你舅舅王崇古手里。” “另外,再替我带一句话给他——”高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就说,他在宣大已经尾大不掉,权势熏天,我高拱,不会再信任他了!” “让他给我听好了:明年,最迟明年,他必须给我卸任回京,到中枢来!入阁的条件,我可以给他!” “否则……” 高拱眼中寒光一闪! “就让他在宣大直接给我反了! 届时,本阁就算将蓟州、辽东等其余几镇的兵马抽调一空,也要亲自率军斩下他的头颅,以祭军旗!” 这毫不掩饰的、近乎赤裸的威胁与怒气,让站在一旁的张四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或许会认为是色厉内荏的恐吓。 但从权势正如日中天的首辅高拱口中说出,他不敢不信! 张四维伸出手,有些颤抖地从高拱手中接过那封重若千钧的信,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元辅,这……这入阁之事,杨尚书(杨博)那边……可知情?” 别看张四维眼下只是吏部左侍郎,但他的舅舅是宣大总督王崇古,表兄的岳丈是晋党魁首、兵部尚书杨博。 他本人更是富可敌国的晋商集团在朝中的核心代表和政治庇护伞。 可以说,这位就是晋党内部默认的“太子爷”,下一代的晋党领袖,非他莫属。 他的身份地位,远非一个侍郎官职可以衡量,在晋党内部举足轻重。 此刻高拱抛出“入阁”这样诱人的条件,试图换取王崇古对宣大权力的放手。 他自然要站在整个晋党的立场上,确认各个环节是否稳妥。 毕竟,杨博现在还是晋党的党魁,是王崇古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若此事杨博不知情,他担心会引发晋党内部的猜忌和分裂,到时候舅舅和杨博起了内讧,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高拱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语气淡漠地说道:“你只管把话和信带到便是。” 他言尽于此,实际上他已与杨博通过气,但张四维的层级,还不配让他多做解释。 张四维见高拱不愿多言,便决定自己争取,他图穷匕见,开口道:“元辅,我晋党根基深厚,不同于其他松散党派。 或许……能否再为杨尚书,也争取一个阁臣的名额?” 他试图加大筹码:“若是阁内能有我晋党两位大员,届时元辅推行任何政策,我们都能更尽心尽力,鼎力相助……” 他心想,堂堂晋党,要钱有晋商富甲天下,要权有杨博执掌兵部,要兵有王崇古雄踞宣大。 这等实力,难道不比南直隶、湖广、浙江那些地方派系更值得下重注拉拢? 此时不讨价还价,更待何时? 高拱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厌烦,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 晋党以为他高拱是什么人? 他会为了心中的政治理想(实相权)而在策略上做出些许让步,但绝不会被任何势力胁迫! 若非“实相权”之事千难万难,需要团结大多数文臣,合力推动,他岂能容忍张四维这等货色在自己面前聒噪? 不错,实现名副其实的“宰相制度”,才是他高拱真正的政治图谋! 如今的内阁,与历朝历代的三省制宰相截然不同。 内阁看似是宰相衙门,实则不过是天子的私人秘书机构。 阁臣实际的官职是“殿阁大学士”,官阶只有五品,本职只是为天子提供咨询建议。 自设立以来,就没有宰相的名分和法定权力。 只是在夏言、严嵩等一代代强势辅臣不断揽权之后,到了他高拱这里,内阁才逐渐拥有了事实上的宰辅权力。 但即便如此,“天子私署”、“五品官阶”这两个先天缺陷,使得内阁权力可以因强势首辅个人而显赫,却并非稳固的制度。 除非——实相权!真正从礼制和法律上,将内阁提升到国家行政中枢(宰相府) 的地位! 而这,就需要提高内阁成员的官衔品阶,更需要将司礼监手中的“批红”否决权夺回来,还需要天下文人士林的鼎力支持! 若非为了这个宏大的目标,他何必容忍晋党、浙党这些结党营私之辈,又何必一再向富庶的南直隶士绅示好? 若非如此,他何必在已经身为首辅之后,还一直兼任着吏部尚书这个要害职位不肯放手? 若非如此,他何必两度举荐自己人担任司礼监掌印(陈洪、孟冲),以至于在孟冲倒台后,如此急切地想要扳倒冯保? 外人只当他高拱心眼小,爱记仇,当真是看轻了他高肃卿的胸怀和志向! 想到这里,高拱更加不耐烦与张四维这种只会算计一党私利的小人周旋了。 他拂袖一指侧门的方向,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从那边侧门出去,勿惹人耳目。” 高拱积威日久,张四维不敢再多言,连忙止住话头。 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提起另外一事,语气带着关切(或者说是不放心): “元辅,您弹劾冯保的奏疏,我通过宫里太监陈洪的旧日门路,已经给您递进去了,走的不是司礼监的常规渠道,冯保暂时应该察觉不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疑虑。 “冯保如今深受李贵妃信重,仅凭奏疏里一些‘贪腐纳贿’、‘隔绝内外’的罪名,恐怕……难以动摇其根本吧?会不会打草惊蛇?” 如今晋党已将宝押在了高拱身上,这种政治投资,他自然要问个清楚,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一旦失手,损失就太大了。 高拱瞥了张四维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第36章 高拱的目标 他捻着颌下的胡须,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开口说道: “本阁昨日在文华殿前受了那阉竖的气,若是毫无动作,岂不更令他心生警惕?” “这道弹劾奏疏,不过是障眼法,虚晃一枪罢了。先让他得意几日,放松戒备。” “本阁真正的手段,还未使出来呢!” 说着,他竟然从书案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奏疏的草稿,封皮上赫然写着几个字——《新政所急五事》。 张四维刚看到封皮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高拱便像藏起什么绝世珍宝一般,迅速将其又收回了抽屉,并重新锁上。 张四维心中骇然,连忙追问:“元辅,您这是……?” 高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莫测高深地说道:“届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本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将司礼监彻底按死,永绝后患! 届时,我会联合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以及各地督抚,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无比的自信:“即便是李贵妃,也绝对抵挡不住这般汹涌的舆情和压力!” 张四维不敢再深究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的具体内容,连忙躬身阿谀道:“元辅胸怀山川之险,有渊图远算之能,是下官多虑了。 我晋党上下,定当紧随元辅骥尾,唯元辅马首是瞻!” 高拱淡淡地看了张四维一眼,心中却在盘算着: 待内阁“实相权”真正实现之后,该如何着手打烂、拆散晋党、浙党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但面上,他还是告诫道:“好了,回去多跟杨博学学为官处世之道,别整天只琢磨你那些商贾人家的蝇营狗苟。” 张四维再度被训斥,无奈地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他刚后退了一步,似乎又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脚步再次顿住。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突然开口道: “元辅,请恕下官直言。张居正(张叔大)此人,看似谦和,实则明哲保身,心思难测; 高仪(高子象)更是首鼠两端,缺乏担当。 此二人,恐怕都不能托付大事,参与核心机密。” “尤其是今晨日讲,我亲眼见到皇太子对高仪执礼甚恭,孺慕之情溢于言表,二人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高仪此人,向来重视君臣名分,他未必会赞同元辅您那‘虚君实相’的宏大构想。” 别看高拱如今大权在握,风光无限,但内阁中的每一位辅臣都不容小觑,各有根基和想法。 若是真让高仪在关键时刻打出“尊主上、振乾纲”的保皇党旗帜,只怕会给高拱的计划带来不小的麻烦。 高拱闻言,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他为了成就“实相权”的大事,才不得不将未来的阁臣之位,许给晋党、南直隶这些结党营私的“白眼狼”,这不过是团结各方势力的权宜之计。 在他心中,等他将来将改革后的“相府”交出去时,必然是要将这些营私之辈淘汰干净,留下一个唯才是举、能治国安邦的清明中枢。 真正能做实事的,终究还得依靠高仪、张居正这样心怀公义、有才能的循吏。 现在,张四维这等营私之辈,居然反过来指责高仪、张居正不可靠,真是倒反天罡,滑天下之大稽! 他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既为读书人,身居文臣之位,焉有不赞成文官掌权、治理天下的道理?” “再者,子象(高仪)与白圭(张居正)二人,多年来一直以我马首是瞻。” “虽然关于‘实相权’的最终图谋,我尚未与他们彻底交底,但以他们的聪明和对我的了解,定然是心照不宣,到时自然会……” 张四维壮起胆子,突然打断了高拱的话,语气恳切:“元辅!三思啊!” 高拱不悦地蹙眉看向他。 张四维见状,连忙劝道:“元辅,此事关乎国本,千系重大! 若万一……万一届时事有不成,又当如何?” “我等官职低微,或可侥幸脱身,相安无事。 但您这样的当朝首辅,若是被查明是主谋,那后果……就不是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他观察着高拱的神色,继续晓以“利害”:“既然元辅您与高、张二位私交甚笃,情同手足,何不为他们多考虑一二? 届时若不让其参与核心,即便事发,他们也能撇清关系,这……也是为他们二人好啊!” 似乎是“为他们好”这句话,微妙地触动了高拱。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脸上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沉吟。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高拱开口道:“也罢,你所言,不无道理。 届时……我会让高仪告病暂休,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至于张居正……” 他顿了顿,“就让他去视山陵吧。” 所谓“视山陵”,就是代表朝廷去检查大行皇帝陵墓的修建情况。 这是极其重要且荣耀的差事,历来都需要一位阁臣牵头负责。 路途遥远,查验繁琐,一来一回,至少要耗费一两个月的功夫。 在此期间,自然无法参与京中的核心决策。 张四维闻言,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次终于真正躬身,准备退下。 看着张四维消失在侧门的背影,高拱独自坐在空荡的直房内,目光深沉。 他捻着胡须,喃喃自语: “白圭,子象……非是肃卿不信你们,实在是……此事太过凶险。 前程莫测,就让肃卿一人,先行赴此烈焰吧。” …… 在文华殿用完一顿不算丰盛但管饱的午膳后,朱翊钧才溜溜达达地回了他的东宫慈庆宫。 这是日讲后的固定流程了。 他觉得这样挺好,吃完饭散散步消食,再躺下睡午觉,总比直接挺尸对身子骨强。 可他一只脚刚踏进慈庆宫的门槛,就觉着气氛不对。 几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宫女太监,眼神躲闪,透着股心虚气儿。 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大概猜到了几分。 他随手点了个面熟的宫女:“你,过来。出什么事了?” 第37章 勋贵 那宫女吓得一哆嗦,小步快挪过来,低着头回话:“回……回殿下,之前张大珰(张宏)一直在等您回来,可……可方才被一队人给带走了。” “带走了?”朱翊钧眉头微皱,“谁的人?” 宫女努力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看着……像是司礼监的爷们,领头的那位,好像是秉笔太监曹宪于曹公公。”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那可是仅次于掌印太监冯保的二号人物。曹宪于亲自来拿人,背后是谁的主意,不言自明。 “嗯,知道了。”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问这小宫女也问不出别的了,反而吓着她。 他心里门儿清,无非就是那点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把戏。 看样子,是自己上午在张居正那儿稍微露了点试探的苗头,这老狐狸转头就跟他的“好盟友”冯保通了气。 动作真快啊! 朱翊钧心里冷笑。 张居正和冯保私下勾连,他这开了天眼、知晓后世历史的穿越者能不知道?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冯保对宫廷的掌控,果然不容小觑。 “等张宏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朱翊钧扔下这句话,面色如常地往里走去,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张宏是母妃李贵妃拨给他的人,冯保就算要打压张宏的势头,也不敢真把张宏怎么样,顶多是给他个下马威。 这点底气,朱翊钧还是有的。 自己这回算是打了个盹儿,让人抓住了小辫子,被警惕也属正常。 认了! 但这场子,早晚得找回来。 眼下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点风浪,还乱不了他朱翊钧的阵脚。 …… 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等朱翊钧悠悠转醒,慵懒地靠着床头坐起,一眼就瞧见张宏正跪在外间的门口,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 “回来了?”朱翊钧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吃什么苦头吧?” 张宏闻声,几乎是匍匐着爬了过来,语气带着惶恐和愧疚:“主子!奴婢有罪! 奴婢之前在针工局当差时手脚不干净,留了尾巴,被冯保的人抓住了,给主子您丢脸了!” “嗯。”朱翊钧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起来说话。”问题的根子不在张宏犯了什么事,而在于有人想借张宏来敲打他。 所以具体什么事,他懒得细究,更没打算呵斥张宏。 自己惹出的纰漏,迁怒手下算什么本事? 那种没人情味的主子,往往也坐不稳江山。 张宏却没敢立刻起来,继续汇报道:“奴婢那几个不成器的干儿子,被逮进东厂问话了。 曹公公倒是没为难奴婢本人,只是让奴婢随传随到。” 朱翊钧看似在听,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突然打断张宏:“张大伴,你跟成国公府上,有来往吗?” “啊?” 张宏被这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懵,下意识老实回答:“回主子,因宫务有过几次公事往来,私下里……并无交情。” “嗯,”朱翊钧追问道。 “那你对现任成国公朱希忠,了解多少?” 张宏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成国公的履历。 这可是跟着成祖爷朱棣靖难起家的铁杆勋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如今的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更是简在帝心。 先帝在世时就封了他太师,掌管过京营兵马,连锦衣卫这等要害部门都交到了他手上。 可以说,这位成国公是眼下武勋里官爵最高、权势最盛的一位。 太子殿下突然问起他,绝非无的放矢。 张宏悄悄抬眼觑了下朱翊钧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小心答道:“主子,奴婢位份低微,与成国公只是几面之缘,不敢妄加评议…… 不过,先帝爷曾私下点评过成国公,说他‘性机敏,善结纳’。先帝圣明,所言必然是不会错的。” 朱翊钧若有所思。 “性机敏”,翻译过来就是老谋深算,城府极深; “善结纳”,那就是人际关系处理得好,跟各方面都能说得上话。 看来是只标准的老狐狸。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宏:“朱希忠……是不是快不行了?” 他依稀记得,历史上这位权势煊赫的成国公,好像就在万历初年去世了。 张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俯身叩拜:“主子,这话……奴婢可不敢乱说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 “不过……成国公早年掌军时落下不少病根,这两年先帝爷多次派太医过府诊治,尤其是今年,格外频繁……” 朱翊钧不再追问。他唤来宫女伺候更衣,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起来。 别看朱希忠现在位极人臣,执掌锦衣卫,风光无限,但朱翊钧深知,这不过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大明开国时杀了一批勋贵,土木堡之变又葬送了一批,勋贵集团这条腿早就瘸了。 朱希忠更像是被嘉靖皇帝和隆庆皇帝父子俩立起来的一个招牌,用来显示皇家对勋贵恩宠犹在。 这种被推出来的“头牌”,往往最是危险。 历史上,朱希忠一死,虽然被追封了王爵(这在大明极为罕见),但成国公一脉转眼就衰落了。 他儿子袭爵后很快去世,孙子接着袭爵,结果被言官们群起攻之,硬是逼着皇帝削掉了追封给朱希忠的王爵。 没过多久,那位年幼的成国公也……这一脉算是彻底完了。 什么是烈火烹油?这就是! 朱希忠那么个聪明人,会预见不到这点? 未必! 或许正是预见到了,才如此谨小慎微,处处结纳,换来了先帝那句“性机敏,善结纳”的评价。 只可惜,既然被推到了那个位置,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这种人物,越是到了生命的尾声,越是不敢死,更放心不下身后事。 那么,他会不会期盼着自己这位即将即位的新君,能在他死后,对他朱家一脉多看顾几分呢? 或者说,自己这位新君的政治承诺,能从他那里换来多少实质性的支持? 穿戴整齐,挥退宫女,朱翊钧在殿内缓缓踱步。 张宏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第38章 扯大旗 过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宏:“张大伴,我记得,管辖东宫侍卫的,就是成国公的弟弟吧?叫什么来着?” 张宏连忙躬身回答:“主子记得没错。 兄长名‘忠’,弟弟自然叫‘孝’。 成国公这位弟弟,名叫朱希孝,官居掌锦衣卫事都督,去年八月被先帝亲自点名,来总管东宫侍卫的。” “朱希忠,朱希孝……忠孝两全,好名字!”朱翊钧啧了一声。 “他们兄弟俩感情如何?” 张宏回想了一下,答道:“回主子,朱希孝能得此要职,全凭其兄荫庇。 成国公自家几个嫡子都没排上这等好差事呢。” 朱翊钧了然。能继承爵位的只有嫡长子一人,其他儿子要是没有父兄荫庇得个一官半职,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这荫官的机会何其珍贵? 成国公能把这样的机会给弟弟,看来兄弟感情确实深厚。 他心里有了定计,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 张宏立刻压低身子,做出凝神细听状。 “第一,”朱翊钧缓缓道, “你在针工局那点破事,别再纠缠,立刻断尾求生!” “你亲自写一份请罪奏本给我,言辞要恳切,我代你转呈给母妃。” “等上一两天,再找个信得过、嘴巴严的御史,上折子弹劾你在针工局的事。” 张宏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这是要以退为进,把水搅浑啊! 他干儿子被东厂带走,罪名不大,但私下里会被怎么“招呼”可就难说了。 他一直心急火燎的就是这个。 可一旦这事被摆上台面,走正式弹劾流程,那就不是东厂能私下处理的了。 多了都察院和其他衙门盯着,冯保那边办事就必须讲规矩,走流程。 再加上他自己抢先认罪,态度端正,这事很可能就被快速结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那几个干儿子,丢官罢职是免不了的,但至少人能平安出来。 等风头过了,运作起复也不是难事。 想通此节,张宏心服口服,深深拜下:“主子圣心颖悟,算无遗策!奴婢拜服!” 朱翊钧又宽慰了他两句:“放心,我母妃性子软,别人主动把脸伸过来认错,她向来不忍心下重手。” “你那几个干儿子的职司,先让他们吐出来,明面上的惩罚少不了,但暗地里,我会让你找补些实惠回来。 你这次的委屈,我心里有数,日后自有计较。” 手下人因为自己的缘故挨了打,不能视而不见,不然人心就散了。 适度的安抚和未来的承诺必不可少。 朱翊钧非常珍视自己眼下能掌握的每一分力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源自后世的、相对“平等”的安抚,在张宏听来,简直是天恩浩荡! 张宏纵然有攀附之心,但在数千年君权至上的观念里,君主能如此体恤下情,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一时间,张宏只觉得五脏翻腾,鼻子发酸,险些当场失态。 他赶紧深深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声音微颤:“奴婢……奴婢区区贱躯,哪里敢劳主子如此费心……” 朱翊钧没察觉到他这心腹太监内心的巨大波澜,只当是寻常的客套话。他接着说道:“第二件事。” 张宏立刻收敛心神,凝神静听。 却见皇太子突然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正当他疑惑之际,朱翊钧话锋猛地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大伴,你跟我说实话。 在本宫‘幡然醒悟’、开始用心读书之前,在你们这些宫人内侍眼里,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是不是个顽劣不堪、蠢笨如猪,只知道变着法子玩闹的糊涂蛋?” 张宏吓了一跳,这话他可不敢接,忙道:“主子您言重了!奴婢……” “是不是?”朱翊钧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 张宏知道这位主子是在韬光养晦,胸中自有沟壑,此刻明知故问,必有深意。 他不敢说谎,又不敢直说,只好以沉默应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翊钧却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看得挺准。” “没错,本宫以前确实就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道胡闹的混账小子。 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玩得更花样,对圣贤经典、朝堂政事狗屁不通。 甚至把日讲当成受刑,看见那些板着脸的大臣就跟见了鬼一样。” 张宏愕然抬头:“啊……主子,您这是……?” 朱翊钧不理他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玄乎起来:“但是!就在先帝大行前后,本宫曾在梦中得先帝召见! 先帝对我耳提面命,将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托付于我!痛斥我往日荒唐!使我幡然醒悟,汗流浃背!”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宫这才下定决心,洗心革面,改往修来,发奋图强,决不能辜负了先帝的在天之灵和殷切期望!” 张宏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皇太子突然编这么一套神神鬼鬼的说辞是想干什么? 朱翊钧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缓缓收敛了脸上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按我刚才说的这个‘浪子回头’的大致方向,你去给本宫编几个故事。” “记住了,故事里要掺杂些神异色彩,比如先帝显灵托梦啊,或者本宫突然开了窍。 觉醒了什么‘紫微星’、‘文曲星’下凡的本命啊之类的……越玄乎越好!” “要把本宫前后的行为反差拉到最大!以前越是不堪越好,细节任你发挥,我赦你无罪。” “还有,故事要通俗易懂,下里巴人,哪怕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田间老农也能听懂,要让他们觉得有趣,喜闻乐见!” “最好能编成顺口溜或者民谣,或者弄些让人听了就忘不掉的怪话,比如……嗯…… ‘你见过凌晨紫禁城的书房还亮着灯吗?’、‘太子爷夜读三更,小太监困成狗’之类的,总之要能口耳相传,容易记住!” 朱翊钧看了一眼已经陷入呆滞、正在努力消化这一连串奇怪命令的张宏,问道:“记下了吗?” 张宏下意识地点头:“记……记下了。” 第39章 造势 朱翊钧招招手,让张宏再靠近些,几乎附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 “你,亲自去找成国公的那个弟弟,东宫侍卫总管朱希孝。” “把你编好的这些故事,想办法,通过他,传到成国公朱希忠的耳朵里去。” 张宏闻言,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疑不定:“主子!这……还请主子明示!奴婢愚钝……” 朱翊钧不再多言,伸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块质地上乘的龙纹玉佩。 这是他去年行冠礼时,先帝亲赐,当时正是成国公朱希忠亲手为他佩戴上的。 他将玉佩递给张宏。 “把这个带给成国公。”朱翊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替我带句话给他。” “你就说——成国公乃皇室之肝胆,锦衣卫乃天子之耳目。” “国公爷,难道就忍心看着本宫这位未来的天子,年纪轻轻就肝胆俱裂,耳聋眼瞎吗?” 无需再多言。点到即止。 朱希忠是只老狐狸,他一定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以及这话里的分量,还有这话里蕴含的——机会。 揽权,最快的途径是什么? 当然是做出令人瞩目的政绩! 让上面的李太后更加信任,让下面的臣民心服口服。 但现在他两手空空,一个实权职位都没有,怎么出政绩? 那就“虚空造牌”,无中生有! 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政绩这东西,你有没有其实不那么重要,关键是让别人觉得你有,那才重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个。 亲政的基础是什么? 是让所有人都认为你聪明睿智,天生就有治理国家的能力。 怎么体现? 靠埋头苦读十年? 来不及了! 那就靠编故事,靠宣传,靠舆论吹捧! 只要这北京皇城内外,大街小巷,酒馆茶楼,都在传颂他这位新君如何“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勤奋好学”; 只要后宫的李太后耳朵里,能不断听到那些进宫请安的命妇们,闲聊时说起“外面都在夸太子爷懂事了呢”; 只要朝廷上下那些文官士大夫们,开始好奇他这位新君是否真如市井传闻那般“法度俨然”、“天资聪颖”,忍不住想来一探究竟…… 这,不就是最漂亮、最无可指摘的“政绩”吗? 而这一切,自然离不开那些遍布京城每个角落、能将小道消息和寓言故事以最快速度口耳相传的锦衣卫了。 所以,这位掌管锦衣卫的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就是他必须争取,也必须试探的关键人物。 这是他递给朱希忠的橄榄枝,也是一份逼他表态的“投名状”。 你成国公一脉,世受国恩,享尽荣华,到了该你们为君王尽忠效力的时候,别想置身事外! 皇家的恩典,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目前这种程度,仅仅是敲敲边鼓,造造舆论,并未涉及任何具体的权力争夺,不至于引起高拱、张居正、冯保等人过于激烈的反应。 同时也是给朱希忠一个从易到难的台阶,投资可以慢慢加码,心理上更容易接受。 朱翊钧并不担心朱希忠会把自己“卖”了。 这老狐狸再蠢也不会干这种事。 勋贵和文官集团不同,他们天生就只能依附于皇权。 文官哪怕罢官回家,也能靠着名望成为一方士绅领袖,讲学结社,甚至遥控朝局(比如后来的东林党)。 像王世贞那样的人物,致仕回家照样是文坛巨擘,影响力巨大。 但勋贵呢? 他们不能科举,没有“正途”出身。 六部九卿、封疆大吏这些有实权的位置,基本与他们无缘。 他们所有的体面和富贵,都来自于皇权的宠信和赏赐。 一旦离开了皇权这棵大树,他们就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破落户。 大明的勋贵里,蠢货或许不少,但忠诚度(或者说对皇权的依赖性)是毋庸置疑的。 有明以来,还真没出过背后捅皇帝刀子的勋贵。 朱希忠就算胆子再小,再害怕卷入现在的权力漩涡,他最多也只能选择袖手旁观,绝不敢主动出卖太子。 至于他最终会不会选择支持自己……那就要看他这位成国公,眼光到底够不够长远,押宝准不准了。 把事情都吩咐给张宏后,朱翊钧在椅子上干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准备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 这两天脑子就没停过,转得跟陀螺似的。 身体倒是扛得住,就是精神头耗得厉害,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这还只是动动脑子,压根没沾手实际朝政呢! 而且因为还在先帝孝期,连下午例行的骑马射箭都免了。 就这,都让他觉着有点吃不消。 “唉,难怪历史上那么多不想上朝的皇帝。”他心里嘀咕。 “想当个众人眼里的‘好皇帝’,这强度可比后世的‘996’狠多了。” 他难得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信步往外走。 拒绝了步辇,只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朝着陈皇后的寝宫溜达过去。 陈皇后是先帝续娶的正宫娘娘,自己没生儿子,先前被先帝以“无子多病”为由,打发到这偏僻的别宫来住,跟冷宫也差不太多了。 地方是真远,走得朱翊钧脚底板都快麻了。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没像昨天那样吃闭门羹。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进去。”一个宫女低眉顺眼地出来,在前头引路。 “嗯。”朱翊钧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心里不免对这陈皇后生出几分同情。 正宫娘娘的名分,却不得宠。 现在继位的皇帝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个个都是人精,全跑去李贵妃那边献殷勤,这皇后宫门庭冷落,连个烧冷灶的都少见。 他继承的记忆里,见过这位陈皇后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中是个话不多、性子挺清冷的人。 “殿下您稍待,奴婢进去禀报。”宫女在寝殿门外停下脚步。 这别宫地方不大,殿内陈设更是简单,一眼望去,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摆设,透着股萧索气。 朱翊钧四下随意打量着,嘴里应了一声:“好。” 没过多久,宫女又出来了,请他入内。 第40章 陈皇后的心思 朱翊钧刚踏进内殿,就看到陈皇后穿着一身庄重素雅的皇后縗服,正懒懒地倚靠在窗边的桌案旁。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极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 那身白色的鞠衣,配着灰色的领边和裙裾,更衬得她面容憔悴。 唯有鞠衣前后织着的黑金色云龙纹,还隐隐透着一丝属于皇后的高贵与清冷。 见朱翊钧进来,陈皇后目光转了过来。 朱翊钧赶紧先行礼:“儿臣,问母后圣躬安?” 陈皇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缓缓流淌:“大行皇帝这一去,我倒真成了戏文里说的那个‘哀家’了。 这宫里,可是有好几日没见人影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日睡得沉了些,倒是怠慢我儿了。” 朱翊钧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恻隐之心更盛了几分,恭敬回道:“母后宫中清冷,是孩儿的过错。 日后,孩儿定当日日来给母后请安问好。” 陈皇后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倒是有孝心。 难怪呢,也只有至孝之子,才会连梦里都惦记着大行皇帝,得了先帝点拨。” “我一早便听说了,妹妹(李贵妃)四处跟那些命妇们夸你,说你这孩子一夜之间就转了性子,懂事了。 现在看来,确实像模像样,不错。” 虽说不是亲生母亲,但宗法礼制摆在那里,这位嫡母的约束力只会更大,朱翊钧可不敢有丝毫马虎。 受了夸奖,他立刻摆出谦逊的姿态:“母后教训得是,孩儿以往确实荒疏学业,行事荒唐。 日后还请母后多多训诫,儿臣定然谨记。” 说到这儿,他干脆打蛇随棍上:“母后,最近日讲正在学《尚书》,孩儿自己温习时。 发现有几处实在疑惑不解,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请母后为孩儿开解一二?” 这陈皇后跟李贵妃出身不同,是正经的书香门第。 她父亲是武将门第出身,但科举屡试不第。 母亲则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的孙女。 陈皇后自己从小也是熟读四书五经,对于经典学问,自然有很深的造诣和领悟。 当然,对朱翊钧来说,请教什么问题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请教”这个行为。 他前世摸爬滚打总结出一条金科玉律:你帮助过的人,不一定念你的好; 但帮助过你的人,绝大多数都会对你抱有好感。 “请教”更是拉近关系的利器,尤其是在上下级之间。 只不过,能得到你“请教”资格的,本身就得是重要人物。 如今他把这套用在小门小户、备受冷落的陈皇后身上,效果更是立竿见影。 果然,只见陈皇后点了点头,整个人的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显然很是受用: “嗯,《尚书》文辞古奥,义理深邃,你这个年纪读来,觉得晦涩也是常理。 不妨说说,哪里不明白?” 朱翊钧连忙叫人取来一本《尚书》,装模作样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接连提出了几个问题。 大部分人都有好为人师的倾向,久居深宫、无人问津的陈皇后更是如此。 难得有人愿意听她讲学问,而且问得如此“诚恳”,她自然不吝指点,讲解得颇为细致。 每当陈皇后有所点拨,朱翊钧立刻作恍然大悟状,还能顺着她的思路举一反三,提出些不深不浅、恰好能引发进一步讨论的新想法。 在朱翊钧有心迎合、拼命捧场之下,每每都能挠到陈皇后的痒处。 她不知不觉就沉浸在了这种久违的、被人需要和尊重的学术交流氛围中,浑然忘了时间。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时辰,朱翊钧才起身告退。 他离开之后,讲了半天话、口干舌燥的陈皇后捧着茶杯,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仍回味在刚才的讲学氛围里。 她小口啜着茶润喉,身边侍奉的大太监陈算小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皇太子殿下已经往李贵妃那边去了。” 陈皇后这才完全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她放下茶杯,环顾着这空旷寂寥的殿阁,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凄婉,幽幽开口道:“陈算,你说……我怎么就没能有个自己的儿子呢?” 陈算连忙宽慰道:“娘娘,太子殿下仁孝,如今不就是您的儿子吗?” 陈皇后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是啊,是个‘好儿子’。 好得我都纳闷,我那‘好’妹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儿子来。” 说罢,她不再看陈算,转过头,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去告诉陈洪,让他收敛点。背着我帮那张四维偷偷传递奏疏,被冯保拦下了才知道跑来求我? 昨天孟冲才刚死,我可不想看着你们这些从府里带出来的老人,一个个走得比我还早。” 陈算和那个陈洪,原本都是陈家的家生奴才,跟着她一起进的裕王府,名字还是她母亲当年赐的。 陈算听到这话,头皮一紧,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地面:“是,奴婢这就去警告他,让他安分些。” 陈皇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翊钧走到李贵妃寝宫外时,远远正好瞧见冯保从里面出来,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冯保恭谨地行礼退到一旁。 他一进寝宫,就感觉气氛不对,李贵妃沉着脸坐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心里纳闷,面上却丝毫不露,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问母妃躬安。” 行完礼,却没听到李氏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 他眼珠一转,凑到李氏身边,换上略带撒娇的口气,陪着小心问道:“母妃,这是谁惹您生气了? 告诉孩儿,孩儿这就去找他算账!” 李贵妃正在气头上,闻言,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份奏疏,“啪”一声摔在桌上,声音都带着火气:“你自己看!” 朱翊钧心里疑惑更甚,面上却不露声色,轻轻拿起那份奏疏,展开细看。 这一看,心里不由一惊。 第41章 上眼药上上瘾了是吧 这竟是一篇高拱弹劾冯保的奏疏! 上面一条条罗列着冯保的罪状:公器私用、贪赃枉法、戕害同僚、隔绝内外……言之凿凿,文笔犀利。 冯保这家伙,居然这么老实,把弹劾自己的奏疏直接送到李贵妃面前了? 母妃这是在生冯保的气? 不对啊,这不合常理。 他试探着开口劝道:“母妃,或许……或许只是些小事,不值得您如此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小事?!这还能是小事!”李贵妃陡然拔高了声音,情绪有些失控。 “那高胡子(高拱)到底想干什么!” “你还以为他只是文臣心思,才总跟冯大珰过不去?”李贵妃猛地转过头,盯着朱翊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森冷得吓人。 “你知道他在奏疏里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她不等朱翊钧回答,便一字一顿地厉声道:“他说,十岁天子,何以君天下!” 朱翊钧看着几乎失态的李贵妃,默默合上了奏疏。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冯保玩儿的阴招。 “何以治天下”和“何以君天下”,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前者是质疑十岁孩子能不能治理好国家,后者直接就变成了质疑十岁孩子有没有资格当皇帝! 这简直是一刀捅在了李贵妃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话一出,高拱在李贵妃这里,任何解释、任何谏言,都变成了放屁。 一个被母亲记恨上的人,是绝不可能再得到客观看待的。 而冯保作为李贵妃最信任的“自己人”,高拱这番弹劾,在李贵妃眼里,立刻变成了对外戚、对她们母子掌控内廷权力的赤裸裸挑衅! 手段简单,甚至有点下作,但架不住它好用,而且屡试不爽。 偏偏朱翊钧此刻也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高拱确实说过类似“十岁孩子如何做主”的话,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同仇敌忾的愤怒:“安敢如此欺我孤儿寡母!简直岂有此理!” “母妃放心!等孩儿几日后登基,一定寻个由头,将这跋扈老臣驱出朝堂,给您出气!” 李贵妃听他这么说,神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依旧觉得不解恨,一把抓过那份奏疏,三两下就撕了个粉碎。 一边撕一边恨恨道:“这般大逆不道,冯大珰居然还说,单凭这一句话,治不了他的罪!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了!” 得,这下连“留中不发”都省了,直接物理销毁。 朱翊钧很有眼力见,立刻唤来宫人,将满地碎纸屑小心收拾起来,拿到外面烧掉。 他也没干看着,连忙上前,轻轻拍着李贵妃的后背,帮她顺气,嘴里安抚道:“母妃,母妃,消消气。 千万别为这种冥顽不灵的老朽气坏了凤体,那反而成全了他的狂悖之名。” 他脑筋飞转,搜刮着肚子里的那点历史知识,继续说道:“母妃您想,宋朝的徽宗皇帝。 在登基之前,不也被当时的宰相章惇评价为‘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吗? 跟今日高拱这大逆不道之言,如出一辙!” “可结果呢?那徽宗皇帝后来果然昏聩无道,信用奸臣,最后被金人打破了京城。 连他自己都成了俘虏,死在异国他乡,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反倒像是应了章惇那句话似的。” “如今这高拱,恐怕私下里正以那‘有先见之明’的章惇自居,得意洋洋呢!” “所以母妃,您不但不该生气,反而更应该保重凤体,好好让他高拱睁大眼睛看着。 您的儿子——我,是如何英明神武,如何稳稳当当地君临天下的!” “等到那时,孩儿再旧事重提,看他还有何话说!定要他到母妃面前,磕头认错!” 朱翊钧这一番连消带打,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展望未来,总算让李贵妃的脸色由阴转多云,又好了一些。 她没好气地白了朱翊钧一眼:“才念了几天书?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前朝旧事引用得挺顺溜。” 朱翊钧见状,连忙打蛇随棍上,亲昵地挽住李贵妃的胳膊,嘿嘿笑道: “那都是母亲平日管束得好,教导有方,才让孩儿懂了点学问,明白了些道理。” 李贵妃被他逗得又想气又想笑,故意板起脸,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到管教?哼,还没跟你算账呢!” 朱翊钧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加疑惑:“算账?孩儿又做错什么了?” 李贵妃瞪着他:“今日文华殿当值的太监可是禀报了,说你日讲之时,神情恍惚,心不在焉,走神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朱翊钧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冯保,告黑状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自己当时不过是因为琢磨张居正奏对的事情,稍微走了会儿神。 这也能被当值的太监看在眼里,转头就报到冯保那里,又捅到李贵妃这儿来。 这要是换做以前那个真正的十岁孩子,怕是根本想不到这一层,莫名其妙就得挨顿训,吃个闷亏。 好在他不是。 朱翊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神色变得郑重。 他在李贵妃面前站起身,然后,出乎意料地,后退一步,对着她长长一揖,拜了下去。 李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朱翊钧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然后,直接跪伏在了地上,深吸一口气。 开始一字一句,清晰而流畅地背诵起了今日日讲的内容:“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 李贵妃虽然学问不深,不太懂具体意思,但也明白他这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认真听讲了。 她便静静听着,听着那流畅无误的背诵,频频点头,脸色逐渐缓和。 不一会儿,朱翊钧就将今日讲授的整个段落完整背完。 但他并没有停下,也没有起身,而是接着开始解释起这篇文章的大意和核心思想,虽然不如张居正讲得精深,但要点都抓得很准。 李贵妃心下彻底满意了,认可了这儿子今日确实是认真学了的。 她开口道:“好了,起来吧。母妃知道你没荒废学业了。” 第42章 立人设 然而,朱翊钧却依旧伏在地上,没有动作。 李贵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就在她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朱翊钧终于将今日所有的课业内容,包括释义,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可他仍然没有顺势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母妃,昨日孩儿当面允诺过母亲,必定进学修德,无事不敢荒怠。” “今日自然也是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疏忽,生怕辜负母妃期望。” “可母亲却只因小人一句谗言,便怀疑孩儿,贬损嗣君威仪。 如此……与那高拱轻视孩儿年幼,质疑孩儿‘何以君天下’,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孩儿斗胆,恳请母妃日后,能多信任孩儿三分! 母妃若想知道孩儿有无行差踏错,大可亲自查问,或多唤孩儿身边可信之人询问,何必偏听那等小人搬弄是非? 也省得让那些小人再有机会离间我们母子!” 朱翊钧突然闹这么一出,言辞还如此犀利。 直接把自己被训斥拔高到了和高拱质疑同等性质的地步,让李贵妃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伸手将朱翊钧扶起,别过脸去,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嗔怪,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都会……教训起母妃来了。” 朱翊钧却不依不饶,站起来后,依旧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孩儿不敢教训母妃。 只是……只是觉得母妃信任外人,竟胜过信任自家儿子。 无端被指责,孩儿心里……实在委屈得很。” 李贵妃看着他这副样子,想到他刚才流畅背诵的模样,再想到高拱那扎心的话和冯保的步步紧逼。 心里那点因为被顶撞而产生的不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是母妃一时心急,错怪你了。 母妃知道了,日后定会多信你几分。” 见李贵妃态度终于软化,朱翊钧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瞬间雨过天晴,连忙又凑上去。 笑嘻嘻地给她揉起肩膀来,仿佛刚才那个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根本不是他。 观感就是这样一点点扭转的。 想让人觉得你可以信重,可以依靠,最优解就是态度永远温和恭敬,但涉及原则底线时绝不让步。 用最谦卑的姿态,说最硬气的话。 尤其是在母子之间,更是如此。 否则,一旦被贴上了“妈宝”、“凡事需母亲做主”的标签。 那就算年纪再长,在别人眼里也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难以真正树立权威。 李贵妃被他揉得舒服,气也顺了,回过神,还是觉得刚才有点丢面子。 便想找个由头找补一下,说道:“也不是母妃不信你。只是……你看,这又来了。” 她说着,从旁边又拿出几份奏疏,递给朱翊钧:“又有言官上奏,说各地天灾频发,乃是上天示警,多半是因君上失德所致。 奏疏里恳请你自省己身罪过,抄录些道经佛经,祭告上天,以求平息天怒。” “母妃这也是想着帮你查漏补缺,免得你真有什么不经意的过失,恶了上苍,引来灾祸。” 说罢,便把奏疏往朱翊钧手里塞。 朱翊钧一阵无语,看着那几份奏疏,连接都懒得接。 这种借着天象说事的奏疏,向来最是无聊。 却又站在“天道”、“祖宗礼法”的政治正确高地上,让你无从反驳,恶心人是一等一的。 至于是谁在背后推动……他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多半是张居正的手笔。 目的嘛,无非是想用这些琐事牵绊住他,让他没精力去琢磨别的。 这佛经道经一抄,好家伙,没半个月根本消停不了,纯粹是耗费心神精力的无用功。 一天下来,除了必须的视朝和日讲,剩下那点时间恐怕全得扑在这上面,累个半死还啥正事都干不了。 真是……报应不爽。 想当年他当社畜的时候,没少用海量无用文件和报告淹没领导的邮箱,如今倒好,被张居正这老狐狸“还施彼身”了。 无奈的是,他还真没法直接无视这种奏疏。 在这年头,应对天象示警,本身就是皇帝职责和礼制的一部分。 就像遇到大旱要祈雨,宫廷失火要下罪己诏一样,是躲不过去的流程。 而且看李贵妃拿出这几份奏疏的态度也很明显——抄经是好事,是积德,是向上天表明态度,你赶紧给我抄起来,别废话。 朱翊钧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事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母妃。孩儿回去后,便静心抄录。” 李贵妃见他答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揭过了刚才的不愉快,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趁着李贵妃心情由阴转晴,朱翊钧瞅准一个空档,将张宏那份请罪的札子双手呈了上去。 “母妃,这是张宏让孩儿转呈的。”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说自己以前在针工局当差的时候,手脚不干净,顺了点小东西。 如今蒙母妃赏识,提拔到身边,恩同再造。 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害怕,生怕以前那点破事哪天被翻出来,污了母妃的清誉,所以特意请罪,求母妃发落。” 李贵妃信手接过,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像丢开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一样扔到了一边,浑不在意地道: “算他还有点忠心,知道坦白。行了,我知道了,告诉他,下不为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显然说明李贵妃对太监们利用职权捞点油水的事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不过分,且态度恭顺,她根本懒得深究。 朱翊钧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孩儿回头就告诉他。” 他心里明白,在李贵妃看来,这事跟他这个皇太子压根没关系,只是张宏个人的问题。 李贵妃果然没把这当回事,注意力立刻转移,又兴致勃勃地拉起了家常。 一会儿是某个勋贵家夫人善妒的八卦,一会儿又是自家父亲(武清伯李伟)如何想借着女儿的光封个爵位等等琐事。 第43章 恩泽 朱翊钧立刻进入“捧哏”模式,坐在一旁频频点头,随着李氏的情绪起伏。 时而跟着唉声叹气,时而配合着义愤填膺,俨然成了母妃最贴心的“妇女之友”和同一战线的亲密战友。 过了一会儿,宫女端上来几盘时鲜瓜果,替换了之前的甜腻糕点。 李贵妃叫停了正给她揉肩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说你最近戒了糖,不爱吃那些甜腻点心了? 我让她们换了这些瓜果来,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朱翊钧看了一眼,盘中是切好的鲜嫩笋尖、饱满欲裂的石榴、黄澄澄的杏子…… 竟然大多都是他这具身体潜意识里偏好的口味。 他拈起一块笋尖放入口中,清甜爽脆,滋味出奇地好,不由问道:“母妃,这些都是今年新上的贡品?” 李贵妃点了点头,略带得意地说:“可不是嘛。 都是南直隶、浙江那些好地方快马加鞭送来的头一份儿,紧着宫里先用。爱吃就多吃点,管够。” 朱翊钧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母妃,孩儿……孩儿可否跟您讨个恩典?” 李贵妃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带着母亲特有的警觉:“嗯?你又想折腾什么? 我可告诉你,出宫胡闹想都别想!” “看母妃说的,孩儿哪敢胡闹。”朱翊钧连忙摆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孩儿是昨日首次视朝,虽然只是听个热闹,却也深感国事艰难,当家不易。 更是感慨……诸位臣工,也着实辛苦。”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母妃,您可能不知道,户部空虚,京官们都已经欠了好几个月的俸禄了。 就说大行皇帝亲自为孩儿选定的顾命大臣,日讲先生高仪高阁老,今年五十有五了,为官数十载。 至今在京城连个自己的宅子都没有,只能四处租房居住,有时还被房东催租,着实……有些清苦。” 李贵妃显然从未关心过这些,愣了好一会儿,才奇道:“不会吧?我朝官吏…… 不都指望着贪污受贿过日子吗? 还能穷到这份上?” “……” 朱翊钧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合着这位出身民间、深知底层疾苦的贵妃娘娘,对朝廷官员的整体印象就是“无官不贪”? 真不知她入宫前都经历过什么,或者听了些什么。 他只能默默为文官集团(至少是一部分)挽尊一下,含糊道:“这个…… 高阁老这样的清流官员,洁身自好,不取不义之财的,想必……应该也是有的。” 李贵妃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好奇地问:“那你到底想讨什么恩典? 总不是想让母妃给你先生发俸禄吧? 这事母妃可管不了。” 朱翊钧指着那盘贡品瓜果,说道:“母妃,这贡品滋味鲜美,非同一般。 孩儿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如今朝廷用度紧张,一时无法足额发放俸禄,何不将这些贡品分赐诸位臣工。 尤其是像高先生这样的股肱之臣,让他们也尝尝鲜,感受一下天家恩泽,以示慰勉?”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贵妃的脸色,又补充道: “再者……母妃方才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高先生教导孩儿确实是尽心尽力,孩儿心中实在感激。 眼见自家先生生活如此窘迫,于心何忍? 能否……就借着赏赐贡品这个由头,额外再赐给高先生一些布匹、米粮之类的日用之物,稍微补贴一下家用? 也好让先生能更安心地为国操劳,教导孩儿。” 李贵妃听着,不由得摇头失笑,用手指虚点了点朱翊钧的额头:“你啊你,这小脑袋瓜里…… 弯弯绕绕还真是多。真不知是跟谁学的!” 她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儿子这番操作,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松了口: “好吧好吧,看在你一片孝心和尊师重道的份上,这事母妃应了。 只要你跟着先生好生学习,别辜负了大行皇帝和母妃的期望就行。” 朱翊钧心底一松,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儿臣多谢母妃恩典!” 软刀子,最是杀人不见血。 高先生啊高仪,君父(虽然还没正式登基)如此“体贴”你,你当真能继续铁石心肠,完全置身事外吗? 朱翊钧心中暗忖。 深夜,成国公府。 本该熄灯安寝的时刻,府内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压低的谈话声。 “爹,二叔,你们会不会是太谨慎了? 这会不会是张宏那没根的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假传圣意,故意唬咱们呢?” 成国公世子朱时泰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道。 他刚从勾栏听曲回来,酒意微醺,就被自家老爹派人直接叫到了书房。 开始还以为又要因为流连风月场所而挨训,但看到二叔、锦衣卫都督朱希孝也在场,立刻意识到是有正事。 作为朱希忠的嫡长子,铁定的未来成国公,朱时泰自然不是毫无见识的纨绔。 可当他听二叔朱希孝转述了张宏暗中传递的消息后,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十岁的孩童? 就算再早慧,能如此深谙人心,娴熟运用权术? 那他朱时泰这二十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简直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心中震惊之余,才忍不住提出质疑。 可惜,他的质疑并没有得到父亲的认同。 病容憔悴的朱希忠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手中反复摩挲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摇头道:“这块玉,我认得。 是皇太子行冠礼时,我亲自为他佩戴上的,绝不会错。” 他将玉佩举到灯下,出神地端详着,语气意味深长:“真是块好玉啊…… 光华内蕴,宝色深藏,连我当初都差点看走了眼。” 朱希孝知道兄长是在借物喻人,也感慨地叹了口气。 当初张宏秘密找上他时,他也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直到被兄长一番剖析点拨,才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机锋与试探,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 几乎让他恍惚间以为是那位深居大内却能牢牢掌控朝局数十年的嘉靖爷爷(世宗皇帝)少年时的模样。 第44章 成国公府的密议 朱时泰还是难以接受,嘟囔着:“哪有十岁孩童就通晓这些权谋算计的? 难不成在娘胎里就开始懂事了吗? 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朱希忠闻言,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见兄长不适,朱希孝代为解释道:“时泰,这你就不懂了。 这算是……老朱家的传统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世宗皇帝(嘉靖),十四岁登基,就敢掀起‘大礼议’,与满朝文武对抗,最终逼退了首辅杨廷和。” “武宗皇帝(正德),也是十四岁登基,立刻设立豹房,提拔边将、宦官,用以抑制文官集团,试图掌控朝纲。” “再说英宗皇帝,九岁登基时,虽有太皇太后和内阁大臣把持朝政。 但他也知道韬光养晦,暗中干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选,悄悄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 “所以啊,老朱家的皇帝,不论后世史书评价其治政能力如何。 但在争权夺利、巩固皇位这方面,那几乎是天生的本事,从来就没含糊过。” 朱希孝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依我看,咱们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只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朱时泰仍然将信将疑,不服气地低声嘀咕:“二叔您举的这几个例子…… 武宗爷落水而亡,英宗爷有土木堡之变,世宗爷晚年……咳,好像下场也都不怎么圆满啊……” 朱希孝看着这不学无术还爱抬杠的侄子,着实无奈,懒得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 但他自己心中也仍有不解之处,转而看向闭目养神的兄长朱希忠,问道:“兄长,就算皇太子天纵奇才,有心振作。 可他毕竟尚未正式登基,年方十岁。 依常理,此刻正该是镇之以静,示弱于外,以待来自方长。 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行此鬼祟之举? 这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也有失为君者的堂皇之道吧?” 朱希忠缓缓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替弟弟把未尽之语点明: “你是想说,他这般行事,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不够光明正大,非明君所为?” 朱希孝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个意思。 朱时泰作为小辈,不好直接评价皇帝,只小声嘟囔附和:“就是嘛,稳稳当当地等着当皇帝不好吗?瞎折腾什么……” “唉……”朱希忠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自家弟弟还只是略微愚钝,需要点拨,而这个亲儿子,简直就是蠢笨不堪了。 这偌大的国公府,世袭的爵位,交到他手里,真的能守得住吗? 他摇摇头,不忍再深想下去。 他的视线在弟弟和儿子脸上来回扫过,重新捡起刚才的问题,缓缓开口道:“镇之以静?示弱于外?”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呵,真要是换你们坐上乾清宫那个位置。 信不信,只要高拱、张居正还有一口气在,你这‘静’下来的诏令,就休想踏出皇城半步!” 他位居三公,曾为先帝登基掌过冕,也为太子成人加过冠,朝堂上下的风云变幻,少有能瞒过他眼睛的。 先帝隆庆皇帝在位时是什么情景? 高拱以内阁首辅之尊,兼任吏部尚书,人事权与行政权集于一身,权势熏天! 朝中稍有不合他意者,无论地位多高,都被他寻由头逐出朝堂。 同为内阁辅臣的李春芳、殷士儋等人,在他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就连先帝亲自下达的中旨,高拱都敢数次封驳退回! 这是何等的强势跋扈? “更别提如今的高拱,手握先帝遗命,名正言顺地奉旨顾命,权倾朝野!”朱希忠加重了语气。 “在这种情况下,新君还想‘镇之以静’? 那静着静着,恐怕就真的再也动不了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激动而引发的咳嗽,继续说道:“正因如此,这位皇太子如今的作为。 看似急躁冒险,实则恰恰说明他洞察局势,深知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仅凭这份不甘人下、勇于破局的胆识和心性,就值得我朱希忠高看一眼!” 朱时泰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反驳:“爹,高拱的为人霸道,儿子也有所耳闻。 可那张居正,不过是高拱的跟班副手,焉能与高胡子并列,让您如此忌惮?”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张居正就是个跟着高拱摇旗呐喊的角色。 朱希忠都被自家儿子这浅薄的见识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平日里让你多读点书,多关心朝局,你全当耳旁风! 整天就知道在勾栏瓦舍里厮混!再这样下去,这国公府的基业,怕是真的要败在你手里!” 他喘了口气,笃定地说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且睁大眼睛看着吧! 高拱与张居正这二人,看似一体,实则早晚要斗个你死我活! 届时,内阁大权,必然尽数归于胜者一人之手!那权势,将远超如今!” 锦衣卫在开国之时,何等威风? 连大臣们晚上睡觉说的梦话都能刺探得一清二楚,号称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此后虽然权柄有所衰退,机构也不如以往缜密,但比起寻常大臣,消息依旧灵通百倍。 高拱、张居正,乃至冯保,他们私下里的那些小动作、各自经营的势力、彼此间的暗流涌动。 或许能瞒过皇帝,瞒过对方,但又岂能完全瞒过他这位执掌锦衣卫多年的成国公? 朱希忠正是因为深深感受到如今朝局下暗流的汹涌澎湃,连他都觉得胆战心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非如此,今日他得了皇太子如此明确的暗示,早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踌躇不决,反复权衡利弊。 朱时泰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摆手道:“爹,您就是想得太多了! 高拱张居正再厉害,不过是两个老朽之辈,他们还能活得过年轻的皇太子不成? 咱们勋贵,不跟着皇室,难道还要去看那些文官的脸色过日子吗?”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蠢话。 第45章 下注 勋贵势弱已久,即便强如成国公府,朱时泰平日里出门交际,也没少受那些科甲出身的文官或他们的子弟的隐形歧视和憋闷气。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忍辱负重,那些清流文官可是拿他们这些勋贵当蛀虫,当垫脚石都嫌脏的! 但他忘了,此刻书房里坐着的他的父亲和叔叔,也属于“老朽之辈”的范畴。 朱希孝被侄子这话气得够呛,没好气地呵斥道:“闭嘴!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稍微消了消气,冷静下来一想,却又觉得自家侄子这话虽然粗鄙不堪,但话糙理不糙,其中确实有几分朴素的道理。 他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兄长,试探着说道:“兄长,时泰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有些道理。” “咱们成国公一脉,世受皇恩,与国同休,本质上就是和皇家绑在一起的。 若是此时拒绝了皇太子的招揽,被他记恨上了……恐怕遗祸深远,比得罪内阁更甚啊。”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勋贵的根基完全在于皇权的庇佑,向来只有皇权选择他们,而没有他们拒绝皇权的余地。 若非如此,当初世宗皇帝非要给他加封太师、太傅等三公之位时,朱希忠也不会“力辞而不能”,最终只能惶恐接受。 乃至这掌管锦衣卫的显赫权柄,某种程度上也是先帝硬塞到他手里的,既是对他忠诚的奖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枷锁。 如今,到了需要他这把“刀”出鞘,需要他们这些受恩者“还账”的时候,又如何能躲得过去? 朱希忠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被皇太子记恨,是远忧; 可若是被如今的内阁,特别是被高拱记恨上,那就是近在咫尺的旦夕之祸!” 别看他官居一品,位列三公,看似尊崇无比。 可内阁若真是铁了心要整治他,实在有太多办法。 同样显赫一时的镇远侯顾寰,深受先帝信任,被力保其掌管京营(相当于中央军)。 可就因为不合内阁的心意,那些言官们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前赴后继地上书弹劾,说顾寰年老体衰、才具平庸,不堪重任。 先帝处置一个冒头的言官,立刻就能再冒出十个,百个!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内阁和司礼监。 到后来,更是有人直接上疏,攻击顾寰贪权恋栈,离间君臣,言辞激烈地要求夺其爵位! 最终,吓得年迈的顾寰连夜上书,自称突发“呆症”(老年痴呆),请求辞去所有职务,回家养病,内阁这才算是“高抬贵手”。 甚至有知情人在私下里毫不避讳地放话,说顾寰这是“知退让自守以保勋名,以避嫌忌耳”,赤裸裸地警告意味! “顾寰尚有先帝力保,尚且如此狼狈。 而如今的高拱、张居正,无论是权柄、手段还是对朝局的掌控力,都比当年那些阁臣犹有过之!”朱希忠声音低沉。 “我若此时明确倒向皇太子,岂不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内阁想要拿捏我,不要太容易!” 内阁强势逼人,新君又早慧而急于揽权,他朱希忠偏偏被架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当真是两头受气,进退维谷! 朱时泰已经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摆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就干脆当张宏是放狗屁! 咱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皇太子总不能明着逼我们表态吧?” 朱希忠都懒得再纠正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模样了,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 朱希孝也不再催促,他知道兄长正在做艰难的抉择。 他轻轻起身,走到朱希忠身边,为他拉了拉滑落些许的毯子,眼中满是忧虑。 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朱希忠压抑的咳嗽声。 过了许久,久到朱时泰都快靠着椅子打瞌睡了。 朱希忠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精光,他看向弟弟朱希孝,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玉田伯蒋家的那个小子,叫蒋克谦的,是不是就在你麾下当差?” 朱希孝被问得一怔,随即点头:“是,是有这么个人。 他今年八月刚袭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职缺。” 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图,不由提高了声调: “兄长的意思是……把这桩‘差事’,转交给蒋克谦去办!?” “妙啊!高!实在是高!”朱希孝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绝妙,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叫好。 玉田伯蒋家,是外戚封爵,始封伯爵的是世宗皇帝嘉靖爷的生母(献皇后)的弟弟。 传到蒋克谦的父亲时,才不过是第二代。 但蒋克谦那个倒霉父亲,是个十足的浪荡公子,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不法。 屡次触犯律例,名声极差,直接把蒋克谦本该承袭的爵位前程给“作”没了,最终只能降等袭了一个锦衣卫的中层官职。 虽然官职不大,但蒋克谦身上流着外戚的血脉,是如假包换的皇亲国戚! 更妙的是,像他这种祖上阔过、自己却家道中落、前途渺茫的破落户,心态往往极端,急于寻找机会翻身,赌性极重! 恨不得立马抱住一条粗壮的大腿,建功立业,恢复家族荣光。 让蒋克谦代表锦衣卫去和皇太子接触,执行那个“散布流言”的任务。 对急于寻找靠山的蒋克谦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对需要锦衣卫协助的皇太子而言,有这么一个有“皇亲”背景的人投靠,也更容易接受。 而成国公府,则完美地隐藏在幕后,既响应了皇太子的号召,表达了善意。 又避免了直接站到前台,成为内阁的靶子,方便随时根据局势变化进行切割! 这简直是一石三鸟,三方都能得利! 朱时泰听得一头雾水:“哪里妙了?这样绕个弯子,咱们跟皇太子岂不是隔了一层,不够亲近了?” 第46章 纠结的高仪 朱希孝看着这不成器的侄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你这脑子…… 进赌场下注,有谁是一上来就把全部身家一次性押上的? 不都是先下点小注,看看风色,熟悉一下赌局,再决定后续如何加注吗?” 一听用赌场作比,朱时泰立刻“恍然大悟”,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在理!二叔说得在理!是得先看看牌面!” 朱希忠看着儿子这副德行,气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心口都跟着疼。 他这倒霉儿子,但凡有那位十岁皇太子一半的心智和城府,他都不至于病入膏肓了,还死死撑着这口气不敢咽下。 生怕自己一死,这偌大的家业和傻儿子立刻就被虎视眈眈的群狼撕碎。 这成国公一脉的基业,交到朱时泰手里,他真的怕会落得和玉田伯家那个败家子(蒋克谦的父亲)一样的下场! 混迹勾栏赌场也就罢了,若是被他那些所谓的“朋友”设下圈套,引诱他作奸犯科,落下天大的把柄…… 那些如同鬣狗般盯着勋贵错误的言官御史们,可是如狼似虎! 尤其是他们这执掌锦衣卫、位极人臣的成国公府,更是被清流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行差踏错,被抓住确凿证据,成国公府必然迅速衰落,而朱时泰这个蠢笨的继承人,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谁能在他死后,庇护这偌大的国公府,庇护这个不成器的傻儿子呢? 下注皇太子……或许,这看似危险的举动,未尝不是为成国公府寻一条生路,为这个傻儿子找一个未来依靠的机会。 朱希忠望着跳动的烛火,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绝。 隆庆六年,六月初三,天还黑得像锅底灰,高仪就揣着一肚子心事,出门往皇城去了。 街边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香味飘过来,他顺手买了两个葱油饼。 一边走一边机械地啃着,嚼在嘴里却感觉不到什么滋味。 不是家里揭不开锅,实在是心里堵得慌,再好的东西也咽不下。 昨儿个下午,宫里突然来了人,不由分说放下好些米面粮油,甚至还有几锭看着就实在的雪花银。 高仪当时就懵了,拉着传旨太监的袖子追问缘由。 那太监堆着笑脸,尖着嗓子原话复述: “太子爷特意跟贵妃娘娘说的,‘高先生教导辛苦,岂能眼见先生清贫? ’娘娘听了,觉得在理,这才让奴婢们送来的。”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高仪那潭死水般的心湖里,溅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高仪,跟高拱那种锐意霸道、张居正那种深沉内敛的都不一样。 他骨子里就是个老派读书人,甚至有点认死理,守着那些“君君臣臣”的老规矩。 他之前在内阁混日子,那是看不惯眼下这乌烟瘴气的朝局,不代表他不认同圣人教诲的那套礼法规矩。 恰恰相反,他就是觉得如今这世道,离他心目中君贤臣忠、上下有序的理想太遥远。 才心灰意冷,当起了缩头乌龟,做个万事不掺和的老好人。 老朱家对文臣啥样? 太祖皇帝把士大夫看得比草还贱,后面的皇帝也好不到哪儿去。 君不拿臣当人看,臣心里还能把君当回事? 他高仪伺候过的嘉靖爷,自私刻薄到了极点,出了事就让臣下背黑锅; 刚走的那位隆庆先帝,更是沉迷酒色,连朝都懒得上…… 这样的皇帝,凭什么让他高仪掏心掏肺? 可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 他竟然会留意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讲官日子过得紧巴? 还真的摆出了弟子侍奉师长、晚辈敬重长辈的姿态? 这份突如其来的“师生之谊”,这份意料之外的“君父关怀”! 像是一点微弱的火苗,窜进了他早已冰冷的心窝里。 把那点几乎磨灭了的忠君之心和为人师者的责任感,又给勾了出来。 老话怎么说的?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啊! 但这心头的热乎气还没持续多久,凉意就又冒了上来。 这真是皇太子自个儿的意思吗? 会不会是李贵妃借着孩子的名头施恩,拉拢人心? 或者是宫里哪个高人,比如冯保那家伙在背后指点? 再退一万步,就算太子真有这份心,一个十岁娃娃,懂什么? 会不会也只是被人教着演戏,用权术来收买他? 心里两个小人来回打架,一会儿觉得看到了明君苗头,热血沸腾; 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太多,纯粹是自作多情。 就这么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几乎一宿没合眼。 今天是初三,按规矩是皇太子视朝的日子,不用去文华殿日讲。 高仪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可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 见不到那位让他心思浮动的学生,有点失落; 可不用立刻去面对,不用纠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去应对,又让他觉得暂时逃过一劫—— 毕竟,昨天他“又”才受了某位同僚的请托,悄悄调整了今日原定的讲学内容,这会儿正心虚着呢。 他魂不守舍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各部衙门的点卯时间比皇帝早朝稍晚,但也差不离。 穿着蓝色、绿色、红色官袍的官员们,从各个胡同口钻出来,陆陆续续汇入通往皇城的人流。 高仪身为阁臣,官袍颜色深,品级高,一路上自然成了焦点。 “高阁老早!” “阁老!” “给您请安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高仪只好不断挤出笑容,拱手回礼,感觉脸颊的肌肉都笑僵了。 不过这频繁的应酬,倒也暂时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思绪。 “高阁老!怎不坐轿?步行辛苦,何不上来同行一段?”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仪回头,只见一顶颇为气派的六抬大轿停在旁边,轿帘掀开,露出一老一少两张脸。 他眯眼辨认了一下,想起来了,年纪大些的是成国公府的朱希孝,年轻那个是玉田伯家的蒋克谦。 哦……是勋贵啊。 第47章 心思纷乱 高仪脸上那点职业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眼前只是两团空气。 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来,不但没接话,反而加快脚步,刻意走到离轿子远些的地方。 他心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文官固有的清高:当我高仪是什么人了? 什么边缘勋贵都敢来攀交情? 真以为是个勋贵都能像他哥成国公朱希忠那样,在朝堂上有点分量? 他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继续闷头赶路。 快到皇城根儿的时候,又有人从旁边叫他。 “子象兄(高仪表字),看你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啊?” 高仪一扭头,这次是熟人,次辅张居正,和礼部尚书吕调阳并肩走来。 吕调阳也赶忙拱手见礼:“高阁老。” 高仪可不敢在这两位面前托大,立刻端正地回礼:“吕尚书,张左揆。”(左揆是时人对次辅的尊称) 礼数周全后,他才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唉,年纪不饶人喽! 昨日宫里不是赏了些新鲜笋子吗? 贪嘴多吃了些,夜里就不消停了,胀得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吕调阳被他这实诚话逗乐了,捋着胡须笑道:“阁老能有这等好胃口,那是福气! 不像下官,年齿渐长,牙口不行了,看着好东西也只能干瞪眼。” 高仪为人谦和,在朝中各部门人缘都还不错。 张居正也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子象兄来得正好。 我与和卿(吕调阳表字)正在商议皇太子登基大典的仪注事宜,头绪繁多,你也来一同参详参详。” 所谓“登极仪注”,就是登基那天的全套流程、祭天祭祖的文书、各个环节由哪位官员负责等等,繁琐复杂,讲究极多。 三人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张居正和高仪略靠前,吕调阳稍后半步,保持着官场默契的距离。 高仪随口问道:“第三次劝进,定在初六?” 张居正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嗯,昨日两宫才把奏疏批红下来。 定在初六进行第三次劝进,皇太子依礼制表示谦逊后接受,便於初十正式登基。” 高仪沉吟片刻,道:“国丧期间,理当一切从简,在先帝灵前即位即可。” 皇室守孝常以日代月,皇太子朱翊钧的服丧期是二十七天。 从先帝驾崩到初十确实没多少天,灵前即位符合礼法。 吕调阳作为具体操办的礼部尚书,这段时间压力最大,闻言不由感慨: “丧礼和登基大典的流程规制都有旧例可循,倒不是最难的。 难的是户部那边,预算卡得死死的,锱铢必较。 唉,也多亏了两宫娘娘顾全大局,愿意体谅,省去了不少浮费。” 他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高仪微微颔首。 这也是目前内阁能掌控局面的一个侧面体现,后宫毕竟是“妇道人家”,在文臣集团一致的意见面前,往往难以坚持己见。 想想先帝在时,那可是变着法地想从国库里掏银子,充实他自己的“小金库”。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山陵之事呢?可有着落了?”(山陵即皇帝陵墓) 张居正摇了摇头:“这事是元辅(指高拱)亲自在抓,正和工部商讨。 需要先派懂得风水堪舆的人去寻龙点穴,勘察吉地,这人选嘛……估计还在斟酌。” 吕调阳接过话头,带着商量的语气说:“如今登基大典各项事宜,未定的主要就是山陵选址,以及只告天地、宗庙的祭文了。” 他看向高仪,态度恭敬:“高阁老,您看这祭文……由您来执笔如何? 您入阁前便是礼部堂官,于此道最为娴熟,再合适不过了。” 殿阁大学士本来就有撰写重要诰敕文书的本职,个个都是写青词(道教斋醮仪式上献给天神的奏章祝文)的高手。 何况高仪是老礼部出身,干这活儿确实是专业对口。 高仪也没推辞,只是谦逊地说:“份内之事,只要诸位不嫌我文笔拙劣,义理粗疏便好。” 吕调阳连忙笑着恭维:“阁老过谦了! 下官是怕您学问太深,文章写得古奥精微,到时候皇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背诵起来恐怕要暗暗叫苦呢!” 一听这话,张居正和高仪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有些古怪、又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吕调阳被他们俩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只好跟着“呵呵”干笑了两声。 “二位,你们先聊着,我得先去一趟内阁直房,看看今日廷议要用的奏疏准备得如何了,咱们早朝上再细谈。” 高仪找了个借口,拱手告罪一声,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张居正和吕调阳停下脚步,拱手回礼,目送他走远。 等高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吕调阳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凑近张居正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探究的意味: “张阁老,高阁老近来……似乎颇得皇太子眷顾啊?” 宫里赏赐时鲜蔬果,大家按理都有份,可高仪偏偏额外多得了一份。 这事在消息灵通的朝臣中不是秘密,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甚至有点酸溜溜的。 张居正目光看着高仪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神情! 低声吐出几个字:“唉,不过是看准了老实人,方便拿捏罢了。” 吕调阳闻言,眼中疑惑更甚,不解地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却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和卿,元辅近来……可曾私下联络过你?” 吕调阳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同样低声道:“他连您这边都未曾通过气,又怎么会来找下官呢?” 吕调阳心里清楚,自己虽籍贯浙江,但在朝堂格局中,通常被视作更靠近张居正这一派系。 只因张居正是湖广人,且是这一派系毫无疑问的核心,所以外界常以“楚党”称之。 但说到底,这更像是以张居正为首的“新党”,地域色彩并非绝对。 那为何这股力量没有完全汇聚到首辅高拱旗下? 只因表面上,张居正一直表现得对高拱唯命是从。 而在高拱看来,无论是清流、楚党、晋党还是浙党。 只要有能力且听他驱使,便可为我所用,如杨博、如张居正,皆是如此。 第48章 针锋相对 张居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元辅致仕之前,我们必须借着他的威望和势头,让六部九卿起码先认可‘考成法’的大致框架。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日后接手推行,才能省些力气。” “考成法”,说白了就是后来俗称的官员绩效考核,是张居正未来一系列新政的根基。 这种直接向整个庞大文官体系动刀子的改革,想想就知道会遭遇多大的阻力。 如果不能趁着高拱还在位、能凭借其强势手腕镇住场子的时候,把基础打好。 等他张居正自己坐上首辅之位再来从头推动、协调各方,不知道要平白多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他内心深处有种隐约的紧迫感,留给他施展政治抱负、扭转国势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吕调阳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那……您打算具体如何着手?” 张居正闻言,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疲惫,他轻轻摆了摆手: “眼下……尚无万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袍袖。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该去上朝了。” …… 今天的常朝,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太子朱翊钧显得异常沉默。 他不仅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对廷议的事项流露出好奇,偶尔发问,甚至连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都没搭理几句。 这让一直留意着他反应的冯保,心里直犯嘀咕,频频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这倒不是朱翊钧突然转了性子,要在臣子面前装深沉,他是真给累趴下了! 抄写那些佛经道札的活儿,远比他想象中更要折磨人。 昨天回到东宫,他咬着笔杆埋头苦干了将近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直抄得手腕发酸,指尖发麻,直到现在,那条小胳膊抬起来还觉得不得劲。 整个人更是精神萎靡,只好趁机在朝会上闭目养神,减少思虑和言语,积攒点精力。 他一边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张居正这老小子,真是缺德带冒烟儿了,想出这种招数来折腾一个孩子! 等着,别让小爷我找到机会,不然…… 借着御座前屏风的缝隙,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站在百官前列的高仪。 可惜,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个个都是表情管理大师,养气功夫一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内心波动。 也不知道昨天那番看似不经意的“雪中送炭”,到底有没有在这位老臣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看来,火候还是不够,得再添把柴才行……” 朱翊钧心里琢磨着。 廷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官员们出列禀奏各省春季税银收缴情况。 接着是廷推(朝臣公推)某个布政使司的缺员,然后又审理了几桩涉及勋贵子弟的刑事案件(廷鞠)。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亲眼见到“廷推”和“廷鞠”的实际操作。 所谓廷推,就是遇到侍郎、地方督抚之类的高级官职出缺时。 由在京的九卿、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重要官员,公开推荐两到三名候选人,最终报请两位太后圈定任用。 而廷鞠,则是遇到特别重大的案件,尤其是牵扯到皇亲国戚、勋贵高官时。 不能由刑部或大理寺单独审理,必须由这些廷臣集体开会审议定罪。 至于具体怎么推选,怎么审议——居然是采用投递纸条(类似匿名投票)的方式! 朱翊钧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模式颇有点后世“民主评议”的味道,既视感很强。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很快便看出,在正式投票之前,各方势力显然早已通过气,达成了某种默契,推谁、保谁、踩谁,心里都有数了。 这跟后世某些走过场的会议,本质上没啥区别。 他正看得起劲,以为各项议程都已完毕,该散朝了,却见侍立一旁的冯保突然上前两步,面向百官,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诸位大人,且慢。咱家这儿,还有一事需当众问明。” 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在首辅高拱身上,带着明显的质问语气:“按往年惯例,春税收入! 该有十万两雪花银划入内帑(皇帝私人金库),先帝在时便是如此定规。 昨日,咱家也已奏请贵妃娘娘,下了令旨,着廷臣们商议此事,走个过场。 怎的今日廷议,元辅您却像是忘了这茬,只字未提呢?” 国家的钱在户部的太仓库,皇帝自家的小金库是内帑。 此外太仆寺管马政的、光禄寺管宴席的,乃至各个省府,都有自己的小金库。 这朝廷上下,吃饭的家伙事儿,确实是分锅分灶的。 高拱显然早有准备,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回应:“此事,老夫知晓。正要向冯大珰说明。”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昨日,贵妃娘娘的令旨刚送到内阁。 后脚就被六科的给事中们,以‘此乃乱命,臣等不敢奉诏’为由,给原封不动地封驳(退回)了。 老夫……甚至连那道令旨里具体写了些什么,都未曾得见。” 六科给事中,职责就是监督六部百官,拾遗补缺,甚至有权封驳皇帝决策不当的诏书。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合理合法,光明正大。 高拱两手一摊,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很无奈”的样子,老神在在。 冯保气得脸都白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高拱:“高拱!你……你竟敢……胆大包天!” 高拱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冰冷:“冯公公!此乃朝堂重地,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再敢指手画脚,咆哮御前,休怪纠仪官依法行事!” 旁边的纠仪官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住冯保,手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 冯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但看着高拱那强硬的态度和纠仪官虎视眈眈的样子。 终究没敢再发作,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你个高肃卿! 咱家……咱家定当一字不落地,如实回禀贵妃娘娘!” 说完,愤然退回到御座旁,脸色铁青。 第49章 底牌? 朱翊钧将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尽收眼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高拱,得罪冯保也就罢了,毕竟太监和文官向来不对付。 可他竟然敢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让人封驳李贵妃的令旨? 这实在有点超出朱翊钧的预料了。 虽然理论上,贵妃的令旨并非以皇帝名义发出的正式诏书,权威性有限,臣子在某些情况下有权拒绝执行。 但问题是,李贵妃没几天就要晋位太后了! 到时候她下的就是太后懿旨,分量和现在完全不同! 高拱这么搞,连基本的商量和转圜余地都不留,简直是把李贵妃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李贵妃日后,不,很快就能以太后之尊,对他进行清算吗? 别看高拱现在权势熏天,俨然文官领袖。 可一旦跟后宫实际掌权的太后彻底撕破脸,李太后要是铁了心亲自下场,凭借母亲和太后的双重身份硬刚。 高拱除了乖乖辞职滚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这可不是那个号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 可他这副“有恃无恐”、浑然不惧的模样,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朱翊钧知道,按照历史走向,高拱最终确实是被李太后下旨驱逐的。 但具体的历史细节,双方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决裂的,中间有哪些交锋和暗流,他却不甚了了。 高拱这家伙,到底是个不懂政治妥协的纯粹愣头青? 还是说……他手里真的捏着什么不为人知、足以依仗的底牌? 回东宫的路上,朱翊钧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推敲这个问题,连张宏什么时候悄悄来到身边迎接,都没察觉到。 张宏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侧后方,走了一段不短的路,见主子一直眉头紧锁,这才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主子,您……是在想事情?” 朱翊钧这才猛然从沉思中惊醒,看到是张宏。 对他这种懂得察言观色、把握分寸的态度颇为满意,笑了笑说:“嗯,张大伴来了。有事?” 张宏没有立刻回答,先是谨慎地回头,用眼神示意跟在后面的一众宫女和小太监们再退远些。 等到确保无人能偷听,他才凑近朱翊钧,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 “主子,方才……东宫一个负责值守的锦衣卫,悄悄找到奴婢,递了个话儿。” “哦?什么话?” 朱翊钧挑眉。 “他说……是玉田伯家的那位蒋克谦,想求见您。托他问问……主子您是否得空召见?” 朱翊钧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蒋克谦?那个编琴谱的? 我又不爱听那些丝竹管弦,他求见我干嘛?” 他印象里这人是个音乐家,在后世都留有琴谱着作。 第一反应就是,莫非又是冯保不死心,想玩“玩物丧志”那套,派个搞艺术的来腐蚀他,消磨他的心智? 张宏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皇太子居然知道蒋克谦在编撰琴谱,却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背景? 这可真是奇了。 莫非……在咱家投效之前,这位主子身边,早就有了别的暗中效力之人? 这么一想,张宏反而觉得合理了,以这位皇太子深藏不露的心机和隐忍,手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暗中势力?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连忙斟酌着词句,低声解释道:“主子明鉴,那蒋克谦,并非寻常乐师。 他是玉田伯府的嫡系子弟。 他祖父蒋轮,是世宗皇帝的生母,章圣皇太后的亲弟弟! 论起来,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只是他父亲袭爵后不争气,犯了事,家道这才中落。 如今降等承袭了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虚职,就在成国公朱希孝的手下当差混口饭吃。” 一听“锦衣卫”和“朱希孝手下”这几个关键词,朱翊钧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冯保的“糖衣炮弹”,这分明是成国公朱希忠给他的回信儿来了! 派了个家道中落、急于寻找靠山、且背景相对干净的勋贵子弟来打头阵,既表示了态度,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之前还以为这哥们儿就是个纯粹的艺术家,没想到还有这层落魄外戚的身份,差点闹了乌龙。 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他后来有钱有闲去搞音乐创作,祖上毕竟是阔过的。 朱翊钧沉吟了片刻,心中已有决断,吩咐道:“让他找个方便的时候,悄悄来见我就行,不必走正式通禀的程序了。” 所谓“是否通禀”,区别在于私下秘密会见,还是公开觐见。 蒋克谦本身就在东宫负责警卫工作,见面有天然的便利条件,暗中进行最为稳妥。 毕竟很多布局和谋划,都需要在暗处进行,过早暴露在阳光底下,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主子,蒋克谦到了,奴婢让他在殿外候着。” 张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正在伏案书写的朱翊钧。 朱翊钧头也没抬,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手中的笔依旧稳健地在宣纸上移动,抄录着道经。 “让他进来。”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召见一个寻常仆役。 就在刚才,通过张宏的简要禀报,他对玉田伯一系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这一家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孤立。 不但在文官集团里不受待见,就连在勋贵圈子里,也像是个异类,处处遭人排挤。 这其中的根源,还得追溯到几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大礼议”。 当年,正德皇帝(明武宗)在南京落水后一病不起,死得突然,又没留下子嗣。 按照“兄终弟及”的祖训,远在湖广安陆的兴王世子朱厚熜,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被迎立入京,继承大统。 一个外藩亲王入继皇位,立刻引发了一个极其敏感且绕不开的问题:新皇帝的法统从哪里来? 他是应该过继给已故的弘治皇帝(明孝宗)为子,成为正德皇帝的“亲弟弟”,以此表明皇位是在孝宗-武宗这一脉大宗内传承? 还是坚持自己兴献王世子的身份,以小宗入主大宗,追尊自己的生父? 简单说,刚进京的朱厚熜,该管谁叫爹? 第50章 俯首效忠 以时任首辅杨廷和为代表的绝大多数朝臣,以及宫里的张太后,都坚持前一种观点。 他们认为,为了维护皇位传承的法统正统性,朱厚熜必须认弘治皇帝为皇考(父亲)! 而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只能改称“皇叔父”。 这等于是把兴献王唯一的儿子,过继给了弘治皇帝。 但年仅十四岁的朱厚熜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固执和强硬。 他据理力争,以“遗诏是让我来继承皇位,不是来做皇子”为由。 坚决拒绝了内阁让他以皇子礼仪,从东安门入宫,暂居文华殿的方案。 他甚至不惜以拒绝登基相要挟,最终迫使内阁让步。 同意他在郊外接受百官劝进,然后从象征皇帝专用的大明门入宫,直接在奉天殿即位。 这还只是开始。 登基之后,嘉靖皇帝不顾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步步为营。 最终成功追尊生父为“兴献帝”,生母为“慈孝献皇后”。 更在多年后,将他生父的牌位挤进了太庙。 为了腾位置,甚至不惜将明仁宗的牌位暂时迁出! 这场持续近二十年、席卷整个朝堂的“大礼议”风波,背后是皇权与文官集团、新贵与旧臣之间残酷的权力博弈。 仅仅因为左顺门事件,被当廷杖毙的大小官员就有十多人,贬谪、流放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在这场风波中最终获得尊封的“慈孝献皇后”,正是蒋克谦祖父的亲姐姐,他的姑奶奶。 可以说,以玉田伯家为代表的嘉靖朝外戚,是踩着武宗一系旧勋贵(属于大宗)的肩膀上位的。 骤然显贵,难免得意忘形,行事张扬,在勋贵圈子里人缘极差。 后来他们家道中落,被降爵处分时,落井下石的勋贵大有人在,恨不得把这“暴发户”彻底踩进泥里。 也正因如此,成国公朱希忠才会把处境如此尴尬、几乎走投无路的蒋克谦推出来。 前面有复兴家族荣耀的诱饵,后面有成国公的驱策。 蒋克谦除了死心塌地抱住皇室这条最粗的大腿,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既然对方别无选择,朱翊钧自然也省了诸多试探和笼络的心思,态度便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眉顺眼地跟着张宏走进殿来。 他身着一袭合体的飞鱼服,衬得身形还算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 刚进殿门,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微臣蒋克谦,叩见皇太子殿下!” 朱翊钧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蒋卿求见,所为何事啊?” (你来,是代表成国公,还是代表你自己?) 蒋克谦能沉下心编纂琴谱,着书立说,自然不是蠢人。 一听这话,立刻明白,皇太子这是在问他站队,这一答,便定了今后的君臣名分。 他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臣尝闻,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陛下耳目。 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嗣君临朝,臣既在锦衣卫任职,又蒙调派值守东宫,于公于私,都理应前来拜见殿下,听候驱策。” (我是自愿来投效的,抓住了成国公给的机会,但更是为了我自己和家族的前程。) 对蒋克谦而言,这根本不需要犹豫。 别说这本来就是成国公暗示的意思,就算成国公自己另有盘算! 他蒋克谦也会毫不犹豫地甩开中间人,直接牢牢抱住新君的大腿! 玉田伯一脉是沉是浮,能否东山再起,全系于此,他别无选择! 当时朱希孝看他似乎面有难色,还一再劝慰,说这位皇太子看似年幼,实则胸有丘壑,此时效忠,将来必有厚报。 他当时表面上装作勉强答应,心里却早已发了狠:就算这皇位上坐的是个昏聩之徒,他也要爬过去把马屁拍响! 这根眼看就要沉没的救命稻草,他抓定了! 果然,听了这番表忠心的话,朱翊钧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终于放下了笔,抬头看向他:“爱卿一片忠心,本宫心领了。 快快请起!你我既是君臣,论起亲戚辈分,也算是一家人,私下奏对,不必行此大礼。” 这话说得温和,仿佛刚才任由对方跪着回话的不是他一般。 蒋克谦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谢恩起身,口中却愈发谦卑:“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然君臣之分乃天地大义,臣不敢有丝毫僭越,更不敢妄攀亲戚。” 他脑子清醒得很,按辈分,先帝隆庆皇帝和他平辈,那皇太子就得叫他一声表叔。 他除非是活腻了,才敢在储君面前充长辈。 朱翊钧语气温和地宽慰道:“先朝优待外戚,诸多恩赏之中,就属你们玉田伯家最为优厚,此乃朝野共知。 纵使后辈子弟偶有行为失检之处,伤了家族颜面。 但只要谨守臣节,用心办事,朝廷也不会忘了你们玉田伯府的根基和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鼓励,“蒋卿正值年少,往后,玉田伯一脉的振作,还要多倚仗你啊。” (暗示:你家底子厚,跟皇家关系近,只要好好给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帮你家重振声威也不是不可能。) 蒋克谦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喜过望!这几乎是明确的承诺了! 他立刻再次跪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必定谨记殿下教诲,恪尽职守,绝不敢有负圣恩,坠了皇亲国戚的声名!” 两人一个急需依附,一个有意接纳,如同干柴烈火,三言两语之间,便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与效忠宣誓。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转入正题:“本宫要做的事,成国公想必已经跟你透过底了吧?” 他并不介意朱希忠目前只是试探性下注。 这年头,经过唐宋古文运动、庆历兴学等一系列思想变革。 董仲舒“天人感应”那套早已被士大夫束之高阁,皇帝也不再是那个理所当然就能获得臣子无条件忠诚的“天之子”了。 如今的忠诚,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人情来维系。 第51章 锦衣卫 当然,朱希忠既然把脚伸进了这趟水里,他自然有办法让对方再也抽不回去,只能越陷越深。 蒋克谦躬身答道:“微臣明白。殿下放心,今晨接到消息后,臣便已将手下信得过的人手撒了出去。 京城各大酒肆、茶楼、勾栏瓦舍,都已安排妥当。 最晚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无论是市井街坊,还是城外乡野,相关的消息定能传扬开来。” 言语间,带着几分锦衣卫办事特有的效率与自信。 朱翊钧却微微蹙眉,提醒道:“不必追求速度,稳妥些,慢点也无妨。” 这速度太快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推动。 除了掌控特务机关的锦衣卫和东厂,谁有这等能耐一夜之间让消息遍传京城? 把时间拉长到三五天,甚至更久,才显得像是百姓口耳相传,自然而然扩散开的。 就算有精明人起了疑心,可能办成此事的官员勋贵也不在少数,水搅浑了,才方便摸鱼。 蒋克谦到底是年轻,缺乏历练,只想着尽快立功,没想到这一层。 经朱翊钧一点,他立刻醒悟,背后惊出一层细汗,连忙告罪:“殿下指点的是!是臣考虑不周,太过急躁,险些误了大事。” 说话间,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太子。 此前他对朱希孝那些“皇太子聪慧过人,胸有乾坤”的夸赞之词还不以为然,只当是成国公有意投靠而说的奉承话。 如今亲身领教,才惊觉这位年幼嗣君的城府与手腕,其言谈间的老练持重,思虑之周全。 几乎让他忘了对方仅仅是个十岁的孩子,反倒像是面对一位深谙权术的长者。 朱翊钧没在意他的小心思,继续吩咐道:“还有一事。” 蒋克谦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聆听。 “如今的锦衣卫,”朱翊钧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审视, “还能像太祖、成祖朝时那样,探听到朝臣府邸内的动静吗?” 他并非要立刻恢复明初那种恐怖的特务统治,但必须清楚自己手中这把刀,究竟还锋不锋利。 蒋克谦心里咯噔一下,面露难色,斟酌着回道:“回殿下,如今的锦衣卫……确实已远不如开国之时了……” 洪武、永乐年间,锦衣卫能够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那是因为有太祖、成祖两位雄主在背后强力支持,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柄。 可自那以后,随着文官集团的崛起和皇权的相对收缩,锦衣卫的权势便一路急转直下—— 没了强势皇帝的绝对支持,文官们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凌驾于司法体系之上的特务机构时刻监视自己? “如今的锦衣卫,”蒋克谦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更像是一个兼具部分刑名职能的皇家禁卫衙门,主要负责扈从、仪仗、缉捕盗贼、侦查一些不太敏感的刑事案件。 想要像以前那样深入阁部大臣的府邸探听隐私……难如登天,且极易引火烧身。” 朱翊钧沉吟了片刻,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 那你暂且先留意着几位阁老,还有那个张四维,他们在公开场合的行踪,与哪些人往来,尽量掌握。 张四维此人,给我盯紧一点。” 他没有解释原因,臣子只需要执行。 蒋克谦低着头,眼神复杂。 在阁老、尚书们的府邸门口安插个眼线,开个店铺盯个梢,记录一下往来车马,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但是……如此直接地监视位高权重的阁臣和晋党核心人物,这位皇太子的胆量和野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答道:“殿下放心,臣回去后立刻着手安排,定不负所托!” 正事谈完,蒋克谦以为该告退了,没想到皇太子却话锋一转,问起一件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蒋卿,本宫听闻,你正在撰写一部琴谱?” 蒋克谦愣住了。 他编纂琴谱的事情不算什么秘密,从他祖父开始,三代人都致力于搜集整理古谱。 想着成一家之言,只是不明白皇太子为何突然对此感兴趣。 他摸不准皇太子的意图,怕言多必失,只能谨慎地回答:“微臣…… 闲暇时的一点个人喜好,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实属不务正业,让殿下见笑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士陶冶性情、寄托情怀的文艺之事,何来不务正业之说? 能沉下心来做学问,是好事。” 蒋克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殿下若是对音律感兴趣……微臣……或可为您当面献奏一曲?” 他以为皇太子是少年心性,想听个新鲜。 朱翊钧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这蒋克谦,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一般追求享乐的皇子皇孙。 他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朕……本宫只是觉得,能编纂琴谱,留存雅乐,是功德无量之事。 待爱卿大作编撰完成,刊行于世之时,可否将你编纂过程中所用的原始手稿、笔记,赠予我一份?” “底稿?”蒋克谦更加迷惑了。 皇太子要那些涂涂改改、杂乱无章的原始手稿做什么? 那东西远不如最终刊印成书的版本精美齐整。 他不由地又开始揣测圣意,是否觉得刊印成书耗时太久,想提前索要作为登基贺礼? 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臣……才疏学浅,成书尚需不少时日,仔细勘磨,恐怕……赶不上殿下登基大典的贺礼了……”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上位者每句话都要揣摩背后深意的态度,让朱翊钧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失望。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先前谈论政事时的那点兴致瞬间消散,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语气也淡漠了许多: “无妨,本宫并非此意。你且安心编书便是,待成书之后再说吧。卿先退下。” 皇太子的态度骤然冷却,蒋克谦心中七上八下,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触怒了天颜。 见御座上的朱翊钧已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道经,不再看他,只得满腹疑窦和惶恐地躬身行礼,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第52章 孤家寡人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朱翊钧默默地抄录着,心思却已不在这上面。 有了蒋克谦这条线,掌控了部分锦衣卫的力量,日后许多事情办起来确实会方便很多。 蒋克谦人在东宫值守,召见联络也便捷。 只是,刚才最后那番关于琴谱的对话,反而在他心中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他知道蒋克谦所着的《琴书大全》,在后世是研究古琴艺术的重要文献,他也知道这部书在历史长河中已有部分散佚,令人扼腕。 明朝类似这样湮没失传的典籍瑰宝还有很多,包括那部被称为类书之最、汇聚了无数先人心血的《永乐大典》。 他灵魂来自后世,深知这些文化遗产的珍贵与脆弱,既然来到这个时代。 内心深处难免存着一份“为往圣继绝学”的初心,想着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多地保存这些文明之火种。 对此,他心中早有一些模糊而宏大的构想。 虽然如今尚未真正掌权,无从实施,但今日恰逢其会,见到蒋克谦本人,便随口提了一句,埋下一颗种子。 没想到,却是自讨没趣,碰了个软钉子。 蒋克谦那毕恭毕敬却又充满功利揣测的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扫兴。 他当然不能怪罪对方。君臣之分森严,又是初次见面,对方如此反应,在这个时代才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恭敬且积极的。 朱翊钧只是在这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人理解的孤独。 他苦心孤诣地争权夺势,并非仅仅为了满足个人的权力欲望。 他有他的追求,有他想要实现的理想蓝图。 纵然这些时日以来,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经营自保、揽权布局之上。 他也从未忘记自己是谁,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超越时代局限的、为何而争的初心。 朱翊钧,并不愿意被这冰冷的皇位、被无尽的政治权谋所同化,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只剩下算计、毫无温情与理想的“孤家寡人”。 可他环顾身边,审视那些与他有所交集的人: 之前的张宏,把他看作一个精于阴谋、热衷权斗的,类似于明英宗那样的人物。 如今的蒋克谦,又把他当成一个暗中勾结勋贵、培植私党,意图效仿明武宗那般行事的皇帝。 这对于内心藏着星辰大海、装着文明兴衰的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误解和羞辱? 若非深知欲行非常之事、欲挽狂澜于既倒,必先掌握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又何必在这里日日殚精竭虑,与这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虚与委蛇,苦苦钻营? 除了他自己,这煌煌大明,泱泱华夏,又有谁知道,他眼中看到的,岂止是这紫禁城内的权势更迭? 他心中装着的,又岂是区区一个皇帝的宝座? 这天下王朝难逃三百年兴衰的周期魔咒,如今的大明内忧外患、积弊已深,除了他,还有谁能来尝试打破这僵死的循环? 蒙元铁骑南下、神州陆沉的旧事仿佛就在昨日,若不彻底扫除积弊,锐意改革,难道要让历史再次开倒车,重蹈覆辙? 而此时,西方的文艺复兴已近尾声,思想与科技的曙光即将照亮欧洲。 拥有三千年悠久历史的华夏文明,岂能在此刻停滞不前,甚至不进反退? 几十亿年地质运动才积累下的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或许只够支撑人类文明进行一次关键的飞跃。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会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就像这广袤的耕地,一旦抛荒停歇二十年,就可能被新的地质运动或自然之力彻底抹去痕迹,再难恢复。 从远古先民学会刀耕火种,蹒跚着走出蒙昧的那一刻起,人类文明的命运,除了不断向前,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他身负异数,穿越时空而来,降临于此。 大明这艘看似庞大却已有些朽坏的巨轮,除了他,还有谁能真正洞察其症结。 又有谁有能力、有魄力执掌其舵盘,引领它驶过前方的惊涛骇浪,避开那看似注定的冰山? 大厦将倾的危机已初现端倪,能够力挽狂澜。 为大明朝、为华夏文明开辟一条新路,顺应并推动这历史潮流者,除了他朱翊钧,还能有谁!? 只可惜,这满腔超越时代的抱负与无人可诉的思虑,终究只能深埋心底。 视为心腹臂膀的张宏、蒋克谦,视他如权谋狡诈之徒; 可能成为改革助力或同道的高拱、张居正,却又视他为需要防备、压制甚至清除的潜在敌手。 朱翊钧,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果真是,孤家寡人。 隆庆六年,六月初六,天刚蒙蒙亮,余有丁就被老仆叫醒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任由仆人帮他套上那身繁琐的朝服。 今日非同寻常,既是常朝,更是第三次“劝进”的大日子,马虎不得。 梁冠、赤罗袍、革带、佩绶…… 一层层穿戴整齐,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包裹的礼物,行动都有些不便。 “这身行头,真是折腾人……”他小声抱怨着。 为了不耽误去巷尾那家心爱的羊肉汤馆喝上头汤,他不得不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 那家汤馆,余有丁光顾了整整十年。 从当年刚中进士、在京城安家开始,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汤就成了他忙碌官生涯中少有的慰藉。 他甚至模仿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在自己的笔记里专门为这家店写了一页。 想着若后世山河变迁,至少还能凭文字回味这碗汤的暖意,以及这京城当下的市井烟火气。 近来眼见自嘉靖朝以来,国事日渐艰难,倭寇、鞑靼骚扰不断,土地兼并严重。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地方政务也是一团乱麻,颇有日薄西山之相,他这种记录眼前繁华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抱着那顶标志着他三品官阶的三羽梁冠,余有丁踱步出了门。 心里琢磨着,也不知还要在官场熬多少年,才能换上象征更高权位的五羽梁冠,真正登堂入室,位列中枢。 第53章 茶楼风闻 虽说现在的五品官阶也不差,但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在六部九卿的位置上,真正为这天下做点事情呢? 心里想着事,脚下却没停,转眼就到了巷尾汤馆。 刚掀开那略显油腻的布帘,就听到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 “丙仲兄(余有丁表字),你可来晚了!我们都喝上了!” 余有丁定睛一看,果然是申时行,已经坐在老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让他意外的是,申时行旁边坐着的,竟是本该在南直隶任职的王锡爵。 “元驭(王锡爵表字)?”余有丁又惊又喜,顺势在他们那桌坐下。 “你不在南直隶当值,怎么悄无声息跑京城来了?莫非是有了擢升的喜讯?”他语气带着期待。 他们三人是同科进士,申时行是状元,王锡爵是榜眼,他是探花,号称“一榜三鼎甲”,私下交情极好,说话也随便些。 按惯例,他们这等资历,都是有入阁潜力的,余有丁如今担任皇太子日讲官,便是一种重要的资历积累。 申时行去年就曾担任先帝的日讲官,虽然后来先帝很快驾崩,但这并不妨碍申时行已经具备了晋升六部高官的资格。 王锡爵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否定了余有丁的猜想:“本是来京公干,恰逢其会。 今日劝进大典,需要各方官员充场面,我这不就被礼部抓了壮丁,来凑个人头,走个过场,也顺便……认认新君的脸。” 余有丁了然。 劝进仪式,需要百官分批进行,从地方上抽调一些有分量的官员来参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显得天下归心。 申时行笑着打趣道:“丙仲啊,你看人家元驭,千里迢迢从南京赶回来,一大早就到了。 你住得最近,反倒成了最晚的一个。” 余有丁无奈地摇摇头,对店小二招招手,也要了碗羊汤,这才苦笑道:“唉,别提了。 近来司经局事务繁杂,新旧交替,各种文书档案堆成了山。 加上还要准备日讲,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早上难免贪睡了片刻。” 司经局是东宫属衙,先帝驾崩,新太子即将登基,这个平时清闲的衙门反倒忙乱了起来。 申时行嘬了口热汤,热气熏得他眉眼柔和了些,语气却带着深意:“丙仲兄正值壮年(余有丁已四十开外),往后啊,还有得忙呢。” 他们三鼎甲出身,前途远大,忙碌是必然的,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实情。 余有丁知道这是好意,但想到申时行比自己年轻近十岁,已是状元且资历更足。 官路比自己顺畅,此刻却来“安慰”自己,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半开玩笑地说: “汝默(申时行表字)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道行,哪比得上你。”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锡爵突然插话,他年方三十六,是三人中最年轻的,性子也最为直率,甚至有些刚硬。 他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问道:“丙仲兄,你既是日讲官,常在皇太子身边走动。 那你跟我说句实在话,如今坊间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余有丁被问得一怔,放下刚端起的汤碗:“坊间传闻?什么传闻?我这几日忙于事务,倒未曾留意。” 王锡爵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作为侍读官,竟然不知道? 我昨日刚一到京城,安置下来后去茶楼坐了坐,就听到好几桌人都在议论这事。” 他见余有丁确实不知,便身体前倾,低声解释道:“外面都在传,说皇太子此前顽劣不堪。 在宫里尽干些玩鹰遛狗、不务正业的事儿,一副难当大任的样子。 让两宫娘娘和元辅高阁老都头疼不已,怒其不争。” 他顿了顿,观察着余有丁的反应,继续道:“可后来,据说得了大行皇帝显灵托梦,一夜之间就幡然醒悟,脱胎换骨了! 如今不但痛改前非,还奋发图强,进学修德,跟换了个人似的。 更有鼻子有眼地说,皇太子在先帝灵前读书时,身边隐隐有先帝的虚影在旁辅导…… 所以这学问进步,那是一日千里,骇人听闻!” “现在连高阁老都在私下称赞,说皇太子这几日‘讲学孜孜不倦,于圣贤修养大有进益; 临朝听政时庄严肃穆,有天生的帝王仪表’,让他刮目相看。 好家伙,现在连街边小贩教训自家贪玩的孩子,都拿皇太子举例子。 说什么‘你见过皇太子半夜三更还挑灯苦读四书五经吗? ’搞得最近京城里的灯油蜡烛都紧俏了不少!” 余有丁听着王锡爵如数家珍,眉头越皱越紧。 一旁的申时行捧着汤碗,看似不动声色,细嚼慢咽,实则耳朵早已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每一个字。 王锡爵见余有丁迟迟不搭话,忍不住再度催促:“丙仲兄,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这些传闻,究竟可信几分?” 余有丁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好店小二把他的羊汤送了上来,他便闭口不言。 等小二走远,确认近处无人能听见,他才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着碗里奶白色的汤汁,低声道:“此前…… 皇太子确实有些孩童心性,贪玩好动,心思未能完全放在学业上,此乃实情。 但若说玩鹰逗鸟、顽劣不堪,则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 他喝了一口热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至于元辅怒其不争、先帝托梦显灵这类说辞,更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不值一驳。” “不过……”他话锋一转,放下勺子,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与思索的神情。 “近几日,皇太子确实像变了个人,言行举止,与往日大不相同。” 申时行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显然被这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王锡爵立刻追问道:“近几日如何?你快细细说说,莫要卖关子。” 余有丁斟酌着词句,慢慢继续说道:“近几日,皇太子确实一反常态。 每日晨昏定省,前往两宫问安,礼仪周全,没有丝毫怠慢之处,这份纯孝之心,着实令人动容。” “学业上的进步,更是堪称神速。”他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第54章 朝堂暗流 “无论是句读朗诵,还是经义理解,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 更难得的是,他时常能举一反三,自行总结出许多治国修德的道理来,其领悟之快,见解之独到。 连我这个讲官都时常感到惊讶,几乎要以为是天人授业了。” “早朝之上,我官职低微,无缘列席前排,具体情形不甚清楚。 不过,曾听高阁老私下感慨,言道皇太子临朝时举止沉稳有度,气度俨然,已初具天家威仪,想来……并非虚言。” 余有丁心里清楚,单论聪慧程度,皇太子眼下表现出的,或许还比不上他们这些经过层层科举厮杀上来的“神童”出身者。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和不解的,是这种前后颠覆性的巨大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一夜开慧”的事情,玄乎得让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真有什么冥冥中的力量在起作用。 申时行默默放下汤碗,一时没有动作,眼神飘忽,显然在飞速思考。 见余有丁说完了,王锡爵才带着惊异的神色,喃喃道: “如你这般说来,皇太子岂不真是焕然一新,与传闻中相差无几? 也难怪市井之间,会盛传是先帝显灵,为皇太子开慧启智了。”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 他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丙仲,你所言……会不会仍有夸大之处?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道:“我隐约听闻,高阁老(高仪)近来,似乎颇得皇太子亲近孺慕。 就在昨日日讲之后,皇太子练完字,还特意亲手写了一副字帖赠予高阁老! 上面写着‘顾命辅政,腹心股肱,为孤师保,肝胆相照’之类的词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皇太子这突如其来的“贤明”名声,会不会是高仪为了彰显自己教导有方。 替内阁整体造势,同时也为他自己在内阁中增加分量而有意鼓吹起来的? 申时行身在翰林院,消息灵通,最近内阁与司礼监冯保斗法激烈,他是听到些风声的。 余有丁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他知道,若非亲眼所见,绝大多数朝臣恐怕都难以相信。 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在短短数日之内,竟能展现出如此迥异往昔的风姿气度。 即便他自己是亲眼见证者,至今都还有些恍惚,更遑论外人了。 倒是王锡爵突然开口,语气肯定地说:“汝默兄此言,恐怕是不太了解高阁老的为人。”他看向申时行。 “高阁老是我弟弟鼎爵的座师(科举时的主考官,有师生之谊)。昨日我与舍弟相见,他恰好与我谈起此事。” 王锡爵正色道:“舍弟言道,高阁老这些时日,因感念先帝知遇之恩。 又见新君年幼,朝局复杂,其实已多次流露出想要致仕归乡的念头。 皇太子所赠的那副字帖,乃是两宫娘娘和皇太子殿下知晓其意后,极力恳切挽留,言辞真挚! 几乎令高阁老当场老泪纵横,感念不已,这才打消去意,答应继续留任辅政。” 他补充道,“此事,高阁老身边几位亲近幕僚皆可作证,做不得假。” 申时行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些许尴尬,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是我失言,妄加揣测了。” 他心中却更是思绪万千。 余有丁不想在这个敏感话题上继续深入,以免隔墙有耳,便适时岔开话头,带着几分期待笑道: “往日早朝,我等官卑职小,无缘列席殿内,只能远远候着。 今日劝进大典,百官依序入殿,岂不是正好可以远远一观皇太子如今的真容与气度?” 王锡爵和申时行都是聪明人,立刻会意,连连点头称是,默契地略过了方才的话题。 一番闲谈下来,不知不觉碗里的汤也已见底。 三人结了账,一同起身,随着渐渐增多的人流,向着巍峨的皇城走去。 路上,王锡爵又想起一事,边走边问身旁的申时行:“汝默兄,我昨日在茶楼,还隐约听人议论。 说内阁正在商议一套新的官吏考察之法,此事当真?” 现行的官员考核制度,京官是每六年一次的“京察”,地方官是每三年一次的“大计”。 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流于形式,全凭上官的好恶和背后的人情关系。 上官说你好,不好也好; 说你不好,好也不好。 缺乏清晰、客观、可执行的考核标准,使得吏治整顿难以落到实处。 而这次内阁所议的,正是要制定这样一套具体、明晰的考核标准。 试图将官员的政绩量化,以便更有效地甄别优劣,赏罚分明。 事实上,自隆庆皇帝登基以来,要求整顿吏治、改革铨政的呼声就一直不绝于耳。 从朝廷重臣到地方言官,奏请此事的疏章络绎不绝。 远的不说,赵贞吉曾上《三几九弊三势疏》痛陈时弊。 张居正有着名的《陈六事疏》将“固邦本”与“核名实”(即考核官员)列为要务! 甚至连以边功着称的王崇古也曾奏请过此事。 而在高拱实际执掌吏部大权之后,更是将吏治改革推向了高潮。 仅仅是去年一年,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外地官员赴任时虚报日期、冒领俸禄的空饷问题; 纠劾了宗人府任命派往云南、贵州、两广等偏远地区的无能官员; 大力整顿了太仆寺(管马政)、苑马寺(管皇家牧场)、盐运司这三个素有“油水丰厚”之称的衙门,查处了一批“奸贪苟且”之徒; 严格规定了官员因公出差必须依照规定期限回京,并据此法办逾期不归者数十人; 重新定制,强调官员升迁后的任职日期必须从实际到任后方可开始计算。 又借此查处了一批虚报任职年限、企图提前晋升的官员…… 如此大刀阔斧,处置了大小数十起陈年积弊与贪腐案件,在朝野内外掀起了极大的风潮。 也让高拱赢得了“铁面”之名,但也因此得罪了无数利益相关者。 第55章 前夕 然而,这些举措,大多仍是以吏部单独上疏、皇帝(或两宫)批红的形式进行。 并未形成一套所有官员都必须共同遵守的、明文颁布的永久性法规。 用当时的话说,就是“百官无事可依”,制度的稳定性和持续性不足。 而今次廷议所要推动的,就是准备在原有的“京察”与“大计”制度基础上。 施行一套写成条文、公之于众的“考成法”,以此作为革新吏治、推行新政的核心抓手。 申时行官阶最高,接触到的信息也更多,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内阁早有此意,风声已经放出来有些时日了。 初四那天的廷议就在讨论此事,争议不小,听说昨天又吵吵嚷嚷地议了一整天,还是没个结果。” 王锡爵好奇道:“为何如此艰难?是阻力太大?” 余有丁在一旁插话,用了个形象的比喻:“岂能没有阻力? 以前庙里的和尚,即便不撞钟,香火钱也照拿不误。 现在新住持立规矩,不仅要和尚们按时撞钟,还要派人核查香火的账目,清清楚楚。 你说,那些习惯了清闲混日子的和尚们,能乐意吗? 只怕嚷嚷着‘要是这样,还不如还俗了’的人,不在少数。” 申时行突然冷不丁地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意味深长:“和尚们鼓噪喧哗,尚在其次。 怕只怕……连殿里的佛祖对此也不甚情愿,而他座下的阿难、迦叶两位尊者,还要趁机念歪了经,从中作梗。” 王锡爵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醒悟。 申时行这是在暗示,两宫(尤其是即将晋位太后的李贵妃)对于在此新旧交替的敏感时期。 推行可能引发朝堂剧烈震荡的严厉考成法,态度犹豫,迟迟不肯明确表态支持。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则很可能揣摩上意,在廷议上利用其影响力,暗中搅局,阻挠此法的通过。 他也是官场老手,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两宫的顾虑——无他,怕得罪人,怕局势失控。 先帝刚刚驾崩,新君才十岁,根基未稳,此时若强行推行可能触及几乎所有官员利益的考成法。 万一激起众怒,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出现百官集体抗议的局面,该如何收场? 首辅高拱或许可以凭借其威望暂时压制,或者在最坏情况下“挂冠而去”,一走了之。 但垂帘听政的两位太后和年仅十岁的皇太子怎么办? 他们可是无处可退的。 想明白这一层,王锡爵反而更奇怪了,疑惑道:“既然有此风险,内阁为何不考虑得更周全些。 待朝局稳定、新君坐稳之后,再徐徐图之? 那时推行,阻力或许会小很多,也更加顺理成章。” 余有丁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宫门,感慨道:“谁知道呢? 或许……内阁诸位阁老,有我们看不到的更深层的考量吧。 你我官阶未到,终究是看不清那一层棋盘上的风云变幻啊。” 王锡爵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时抛开:“也罢,无论如何! 吏治能早一日得到整顿,澄清官场积弊,朝廷便能多一分喘息之机,于国于民总是有益的。” 申时行跟着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走在两人身边。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由得又回想起昨日去拜见座师(科举时的主考官,亦是政治上的引路人)吕调阳时,对方对他透露的内情。 张居正阁老以此说服了首辅高拱,力主在廷议上尽快推行考成法。 申时行内心对此并不完全赞同。 他一向认为,人心如水,宜疏不宜堵,行政当以德化、以理服人,循序渐进! 如同积水成渊、积跬步以至千里,方能水到渠成,根基稳固。 而行此等严厉如同法家手段的考成法,如同给沉疴之人下虎狼猛药,固然可能见效快,但其带来的反噬之力,思之令人畏惧。 只是…… 他的座师吕调阳当时只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一句:“时行啊,你要明白,朝堂之上! 总需有人行激烈之事,敢于冲撞,破开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僵局。 唯有如此,后来者如你等,方能有缓缓图之、拾遗补缺、调和鼎鼐的空间啊。” 这句话让申时行沉思至今,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到一丝前辈托付的沉重,又对那未知的“激烈行事”所带来的风暴感到不安。 “汝默,快些,宫门快开了,莫要误了劝进的时辰。”走在前面的余有丁回头唤了他一声。 申时行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快步跟了上去。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心中却不免想到: 那位即将在劝进声中走向御座的皇太子朱翊钧,在座师吕调阳那充满政治智慧的话语里。 究竟是属于需要被“激烈行事”破开的局面的一部分。 还是未来可以支持他们这些“后来者”缓缓图之、实现政治理想的希望所在呢? 与此同时,慈庆宫东暖阁内。 “什么?”朱翊钧猛地从书案后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现在的湖广,遍地豪族都在私开矿山?官府还公然与他们分成?” 张宏暗中捏了把冷汗,腰弯得更低了。 这两日他费尽心思,才找到一个曾去湖广巡查矿税、如今在宫里不得志的老太监。 威逼利诱,仔细盘问了大半夜,得到的内情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 如今见皇太子反应如此激烈,他更是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主子息怒,”他小心翼翼地道。 “咱们宫里派去的人,位卑言轻,所能接触到的也有限,所见所闻,或许…… 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未必就是全部实情……”这话他自己说着都底气不足。 朱翊钧根本没理会这苍白的安慰,他“霍”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心潮剧烈起伏。 承宣布政使司,就是俗称的“省”。 湖广,鱼米之乡,更是矿产资源丰富之地,尤其多产铁矿、铜矿! 第56章 枝强干弱 铁矿是军国命脉,铜矿关乎钱法根基! 这些地方豪强,竟敢私自开采,甚至与官府明着“二一添作五”地分账? 他们想干什么? 私铸兵器,蓄养私兵吗? 这简直形同谋逆! 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巡抚汪道昆是干什么吃的? 他就眼睁睁看着这等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他这个巡抚是怎么当的?!” 张宏见皇太子盛怒,连忙解释:“殿下明鉴,汪巡抚虽加衔兵部尚书,有权调兵弹压地方变乱。 但一省日常民政、刑名、钱谷……主要还是归布政使司管辖。 巡抚……更多是统筹协调,难以事事亲力亲为,更难以深入地方细节啊。” 朱翊钧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冰寒:“那布政使司呢? 汤宾这个新任左布政使,难道是个泥塑木偶,被他下面的官给架空了? 一省最高职司,封疆大吏,要说对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半点不知情,你信吗?” 张宏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将他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话语间充满了暗示: “殿下,据那老太监所言……去年,原湖广左布政使孙一正,擢升为顺天府府尹,进了京城。 接任的左布政使汤宾,并非湖广本地人氏。 而今年二月,吏部便将考功司的郎中何邦奇,调任为湖广布政司右参政; 三月,又专门调了一位监察御史前往湖广……紧接着,宫里也派了人去巡查矿税……”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新任布政使汤宾到任后,发现下面州县官员多是前任孙一正的旧部,盘根错节,阳奉阴违,他根本指挥不动,甚至可能被蒙蔽。 中枢或许早就察觉到了湖广的异常——孙一正的升迁是福是祸还两说——也可能纯粹是汤宾无法打开局面,只得冒险上奏。 总之,随后吏部、都察院乃至宫里,都派了人下去调查。 朱翊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完全明白张宏的暗示。 指望靠一纸诏令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地方官乖乖听话? 那不是治国,那是痴人说梦! 别说现在,就算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也是难题。 他太清楚了,下面若真想欺瞒上官,有的是办法,哪怕上级措辞再严厉,下面也能给你应付得滴水不漏。 不从上至下派出专门的工作组,就别想揭开地方上那层厚厚的“被子”。 以如今这靠驿站马匹传递消息的速度,想彻底查清并整顿湖广的问题,难度可想而知。 但更可怕的是,吏部和御史派下去的人,似乎也陷入了泥潭,没了下文; 而宫里派去巡税的太监,更是被地方官用各种“软钉子”和“意外”给羞辱性地赶了回来! 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孙一正……”朱翊钧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名字画上了一个重点标记,但随即涌起的是一阵无力感。 这绝不是一个孙一正就能扛起来的事。 这背后,必然是一张从京城某些权贵,到布政使司,再到下面州府官员。 最后延伸到地方世家豪强,织成的一张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现在这情况,可以称之为“糜烂一方”,用他前世的话说,就是“系统性、塌方式腐败”。 仅仅处置一个孙一正,甚至拿下十个、百个官员,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很快又会有新的利益链条形成。 想要彻底澄清吏治,解决这类积弊,就不能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从顶层制度设计上入手,进行系统性的改革。 大明朝的官僚腐败,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矿山都能如此私开,再过几年,恐怕各地都要出现拥有私人武装的豪强了! 然而,无论是改革官吏选拔考核制度,还是扫除这些陈年积弊,都需要掌握人事大权的吏部紧密配合才行。 朱翊钧按着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吏部现在牢牢掌握在高拱手里。 即便他愿意暂时放下成见,与高拱共谋此事,以高拱那专断强势的性子,也绝不会允许他这个小皇帝插手人事安排。 “看来,突破口还是得着落在高仪身上……”他心中暗道。 等到他登基之后,必须设法让高拱致仕。 届时,可以推动张居正出任首辅,而让性格相对温和、且近来与自己关系有所拉近的高仪来执掌吏部。 自己这些时日的“感情投资”颇见成效,只要再加把劲,潜移默化,将来就能躲在幕后,对高仪乃至吏部的事务施加关键影响。 还有近日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一眼就能看出是张居正背后推动的“考成法”。 虽然在他看来条款过于严苛,手段略显激进,如同虎狼猛药,但也未必不是一个介入人事管理的契机。 自己要不要趁机插手,对考成法的细则提出修改意见? 该如何插手,才能既不动声色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又能向张居正传递自己支持新政的明确态度? 若能借此机会,在官员考核标准中嵌入一些自己的理念,又能赢得张居正这位未来改革派领袖的好感,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只是,必须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火候和手段,不能引起高拱和张居正的警惕和反弹。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移驾文华殿了。 今日是百官第三次劝进的大日子,万不能迟。” 张宏在一旁轻声提醒道,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翊钧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湖广矿政的烦恼暂时压下。 刚一出殿门,一身飞鱼服、按刀而立的蒋克谦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落后他一步的距离,姿态恭敬而警惕。 这是成国公朱希忠运作的结果,合情合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贴身护卫皇太子。 即便日后朱翊钧移居皇帝正宫乾清宫,这批由蒋克谦率领的侍卫也能顺理成章地跟随过去。 蒋克谦此人,才干并非顶尖,但贵在做事踏实,寡言少语。 吩咐下去的事情总能雷厉风行地办妥,这几日交代的差事都没出什么纰漏。 第57章 名与器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办的那件事,心情稍霁,随口嘉奖了一句: “坊间舆论引导之事,你办得不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蒋克谦立刻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十足的恭顺:“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臣不敢居功!” 昨天下午,他去两宫请安时,李贵妃就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言语间充满了欣慰,显然没少在那些入宫请安的勋贵命妇面前听到关于他“浪子回头”、“天资聪颖”的赞誉。 加上他在日讲时有意表现出的聪慧仁厚、纯孝知礼,也博得了不少讲官的由衷赞叹,连高仪都忍不住当着其他阁臣的面夸了他几句。 这使得一些原本对他观感不佳、持保留态度的官员。 看他的眼神也渐渐从审视变成了带着几分惊异和潜在的认可,私下里开始议论皇太子或有“明君之相”。 这宫内宫外,勋戚文臣,两股力量形成的舆论一起使劲,让他在登基前,已经在无形的声望战场上占据了有利位置。 虽然眼下看来,这些虚名似乎不如实权有用,但其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尤其是在“大义名分”上的加成,不容小觑,懂的都懂。 再发酵些时日,等效果完全显现,他就不再是那个众人印象中“顽劣不堪”、“难堪大任”的皇太子了。 他可以成功地将“过去的朱翊钧”与“现在的朱翊钧”在舆论上彻底割裂开来。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冯保可以随意拿捏、李贵妃可以强行逼迫写罪己诏、高拱可以公然轻视贬损的那个弱势储君了。 甚至于,将来若真到了需要“掀桌子”的危急时刻。 也会有一些信奉“正统”、“礼法”的卫道士,心甘情愿地为他站出来,不惜杀身成仁。 礼制,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声望,就是一种无形的势能。 不急,慢慢来,他还有时间。 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巩固李贵妃(未来的李太后)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同时彻底将高仪争取过来,再通过高仪,慢慢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官员的考核与任免中去。 只要能间接影响人事,未来能做的事情,就多得多了。 蒋克谦自然不知道这位年幼的主子心里转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是凭着自己的处境和直觉,坚定地抱紧眼前唯一的粗大腿:“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翊钧一边在宫人的簇拥下往文华殿方向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本宫那几位‘肱股之臣’,最近可还安分?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吗?” 眼看距离初十登基只剩四天,这些掌握着实权的核心人物,动作应该会更加频繁和隐秘才对。 必须提前洞察,否则万一他们在登基前后搞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大动作,自己若毫无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才叫被动。 蒋克谦低着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低声回禀:“正要向殿下禀报。 高阁老(高仪)那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未见有访客上门。 昨日倒是难得出了趟门,去了几家知名的书画铺子,似乎是……想去装裱殿下您赏赐给他的那副字帖。”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高阁老也真是……像只温吞的蛤蟆,戳一下,才动一下。 都官居内阁辅臣了,若没人推着,自己竟是一点都不着急上火。 他继续汇报:“张阁老(张居正)近日,与礼部尚书吕调阳、仓场总督王世和往来颇为密切,多有私下会面。” 朱翊钧默默听着,心中分析,这些都是公认的“新党”或与张居正亲近之人,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针对性的动作。 “至于元辅(高拱)那边……”蒋克谦顿了顿, “来往的官员就多了,有御史韩楫、宋之韩……” 朱翊钧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些言官清流,叽叽喳喳,成事不足,说重点。” 他知道高拱喜欢任用言官作为打手,但这些人的动向并非当前最关键的。 蒋克谦忙道:“是,殿下。 除了言官,还有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兵部尚书杨博,也曾夜间密访。 两广总督殷正茂在京的儿子,昨日也登门拜谒过。 此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之人,臣派人跟踪了一两个,看其做派和口音,像是从南直隶来的家奴,应是传递消息。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户部尚书张守直等几位九卿大佬,府上也有家奴与高府往来传递书信。” 朱翊钧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前几日高拱那般强硬,直接封驳了李贵妃索要内帑银子的令旨,他就觉得不对劲,心里拉响了警报。 即便高拱政治手腕不算最高明,也不至于看不出,一旦李贵妃变成李太后。 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曾经狠狠扫过她面子的首辅好果子吃。 可他偏偏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这背后必然有鬼。 如今又如此频繁地联络朝中实权人物,尤其是牵扯到晋党领袖张四维、杨博,以及手握重兵的殷正茂,他究竟想干什么? 结党营私,还是要搞一场政治风暴? “能探听到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事情吗?”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蒋克谦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元辅家中…… 颇为清贫简朴,用人极少,且多是跟随多年的老家仆,口风极严,实在…… 实在是难以安插人手进去探听虚实。” 这话等于直言,高拱府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又是个“清官”! 朱翊钧面色古怪,心里有种荒谬感,怎么感觉自己现在做的,反倒像是故事里算计忠良的反派角色? 蒋克谦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不过……殿下,从张四维那边旁敲侧击,倒是隐约得到一个消息。” “说。”朱翊钧目光一凝。 “元辅似乎……向张四维那边承诺,可以推动让王崇古入阁,而作为交换……那边需要交出宣府、大同两镇的军政实权。” 嗯? 朱翊钧眉头猛地一皱,心中震惊更甚。 第58章 工作场合称职务 内阁大学士的席位,什么时候轮到高拱私相授受了? 他专权跋扈到了这个地步,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秋后算账吗? 再者,他许下的这种诺言,到时候怎么兑现? 难道他真以为,他高拱点头了,两宫太后就会乖乖认下吗? 这简直是把朝廷名器当成了他个人的交易筹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知道了。 你继续盯着,尤其是高拱和张四维那边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刻报我。” 多想无益,今日是初六,劝进之后,距离登基只有四天了。 是骡子是马,很快就见分晓。 他倒要看看,这位权势熏天的首辅,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 文华殿侧殿内,百官云集,等候着劝进大典的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高阁老。” “阁老安好。” 高仪来得稍晚一些,一路走进来,不断有官员向他拱手行礼。 他也一一颔首回礼,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心事。 “座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高仪回头,看到自己的门生王鼎爵,以及他那位才华横溢、刚回京不久的兄长王锡爵。 他没好气地低声责备道:“说了多少遍了,公办场合,称职司!什么座师不座师的!”(说了多少遍了,工作场合要称植物……) 虽是责备,但语气并不严厉。 只是话一出口,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位在办公场合,总是执拗而真诚地称他“先生”的皇太子,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王鼎爵连忙躬身认错。王锡爵则恭敬地开口道:“高阁老,元辅和张阁老都已到了,正在前面,就等您了。” 高仪点了点头,对王家兄弟二人示意了一下,便告罪一声,快步向着百官班次的最前方走去。 见他走远,王鼎爵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兄长低声道:“兄长,你看咱们座师这性子,是不是比元辅和张阁老都好相处多了?” 方才他们向高拱行礼时,高拱几乎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无视。 而张居正虽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但明显心思不在他们这里,不知在思索什么。 王锡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告诫:“鼎爵,你若总是存着这种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的想法,将来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实事。”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些绯袍大员的身影,“既入内阁,参赞机要,怎么可能只做个一团和气的好好先生? 欲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性子不强硬,手段不果决,就等着被下面那些积年的老吏和各方势力糊弄、架空吧。” 在他看来,高仪这温吞水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待在斗争激烈的内阁,反而更适合回礼部去钻研典章制度。 他没心情再多教训弟弟,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即将发生的事情所吸引。 自从回到京城,耳边就没断过关于那位皇太子的种种传闻。 他此刻无比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嗣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若是被吹捧出来的草包,他王锡爵少不得要在自己的笔记里,好好记下这荒诞的一笔。 只盼着,这位皇太子能有传闻中三分真实的水准,便算是大明朝的幸事了。 恰在此时,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悄步走进侧殿,来到首辅高拱身边,低声禀报了句什么。 只见高拱面无表情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如同听到无声的命令,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百官立刻肃静下来。 动作迅速地按照品级高低,各自走向自己的班次位置,排列整齐。 王锡爵知道,这是皇太子已经驾临文华殿正殿,升座等候了。 他连忙拉着弟弟站回到他们应在的班次中,收敛心神,屏息以待。 前两次劝进他未能参与,今日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升殿——!”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悠长而洪亮的唱喝,从后殿传来庄重而悠扬的钟鼓礼乐之声。 王锡爵跟着前面的官员,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从侧殿鱼贯进入宏伟宽阔的文华殿正殿。 一进殿,一股肃穆威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两侧,身着麒麟服、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如同雕塑般按刀挺立,目光炯炯,虎视眈眈。 御阶之下,两名身着獬豸补服的纠仪官面无表情。 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视着鱼贯而入的百官,任何一点失仪之举,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王锡爵悄悄抬眼,飞快地前后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一列队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啪!啪!啪!” 清脆震耳的三声净鞭,在礼乐声中骤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将所有杂音彻底压下。 王锡爵抬眼向御座方向望去,只见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正手持净鞭,朗声唱诵着仪程。 他站的位置靠后,冯保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一片晃动的高低乌纱帽,牢牢锁定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御案之后。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縗服(孝服)、身形明显还带着孩童稚嫩的身影,已经端坐在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臣等恭迎皇太子殿下临朝——!” “问殿下躬安——!” 群臣齐刷刷地持着玉笏,俯身拜下,宏大的声浪汇合在一起,在殿梁间回荡。 王锡爵也跟着拜下,口中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仪注,含糊而规范地念诵着。 两位纠仪官已经起身,开始无声地在班次行列之间缓缓走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官员的仪态。 此刻,哪怕额角滑落一滴汗水,都可能被视为“大不敬”,招致罢官夺职的严厉处罚。 “本宫无恙。” 一个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略显稚嫩,却异常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听起来倒是颇为沉稳,可惜距离太远,又有前列官员遮挡,根本看不真切那孩子的面容和神情。 若不是深知君前失仪的严重后果,王锡爵几乎要忍不住踮起脚尖,或者扒开前面的人,好看个究竟。 第59章 新时代的降临 “咚——咚——咚——” 黄钟大吕之声再次悠然鸣响,礼乐变得更加庄重恢宏。 王锡爵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个愣神的功夫,首辅高拱已经手持玉笏,出列走到御道中央,开始朗声宣读第三次劝进的表文了。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跟着周围的同僚们,略微慢了半拍,齐声附和起来: “伏以天佑下民,作之君以康四海; 父有天下,传之子欲主万年。 况讴歌朝觐之咸归,望宗庙社稷之有主……” “……虽嬛嬛在疚,未忘哀痛之情; 然业业万几,当思艰难之大托。 臣等是用局地孔惶,叩阁弥场,愿终陟于元后,始克慰乎群心……” 随着劝进笺文的推进,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的百官声音,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如同经过训练的合唱,宏大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回荡在殿宇之中。 殿后,黄钟大吕悠扬鸣动; 殿内,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如雷贯耳。 王锡爵本带着几分抽离的看客心态而来,但身处这等庄严肃穆、汇聚了帝国所有顶尖权力者的场合。 被这宏大而虔诚的声浪所包裹,感受着那种对皇权天统的集体认同与期待。 他也忍不住觉得脑中有些晕眩,心潮不受控制地跟着那“群情”一起澎湃起来。 口中原本只是机械跟随、略显含糊的词句,到后来,竟也不自觉地跟着众人。 用尽全力宏声喊了出来,仿佛要将心中某种莫名的情绪也一并宣泄出去。 …… “伏望殿下永怀凭几之词,蚤荷受球之宠,阐皇猷而恢帝范,光圣德于日照月临; 绵凤历而奠鸿图,延国祚于天长地久——” 当最后一句劝进词念诵完毕,王锡爵感到自己的后背官袍几乎已经被汗水浸湿。 但他依旧和其他官员一样,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趁着俯身的间隙,偷偷地、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恰在此时,他看到御座之上,那位身着縗服的皇太子,缓缓地、稳稳地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摆脱了一旁冯保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皇太子立于丹陛之巅,身形虽小,此刻却仿佛在俯视着殿内殿外所有黑压压跪伏于地的文武百官。 整个文华殿,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连礼乐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暂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决定性的答复。 皇太子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卿等合词陈请,至再至三,已悉忠恳。”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 又是一次刻意的停顿,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王锡爵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止了跳动,一同提到了嗓子眼,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期待感攫住了他。 他甚至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跪得发麻的腰背,试图驱散这种不该有的情绪。 却下意识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太子德音”。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御座之上,再次传来了声音。 皇太子缓缓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几个决定帝国命运的字: “本宫,勉从所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和由衷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声浪几乎要掀翻文华殿的殿顶! 王锡爵不用再刻意跟随任何人的节奏,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融入血脉的臣服与对新朝开始的激动。 他便跟着众人,虔诚地行了三拜大礼,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宏亮地喊出了那句: “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这一刻,他心中先前所有的疑虑、揣测和冷静的审视。 似乎都被这庄严的仪式和那句“勉从所请”所带来的、如释重负般的巨大满足感冲淡了。 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钟鼓礼乐与山呼万岁声中,正式开启了它的序幕。 劝进大典结束后,朱翊钧难得地提前离开了文华殿。 原因无他,今天是慈庆宫“清宫”的日子。 按照礼制,从今夜开始,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就要正式入主乾清宫了。 这些时日,乾清宫早已洒扫修葺一新,一直停灵于乾清宫的先帝梓宫,今日也会移往别殿暂厝。 同样的,慈庆宫里属于皇太子的物品也要一一清点收拾,或作为“潜邸旧物”封存留念,或一并带到乾清宫去。 “这件袄子都旧了,也小了,早穿不得了,你还特意让人收拾出来带去乾清宫作甚?” 李贵妃拿起一件半旧的棉袄,有些疑惑地看向儿子。 朱翊钧从母亲手中接过那件颜色已不鲜亮、甚至有些地方针脚都磨开了线的袄子。 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眷恋。 “母亲忘了?这是前年冬天,您亲手一针一线给孩儿缝的。”他声音放缓,带着孺慕之情, “孩儿每每穿在身上,或是夜里盖在脚头,便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母亲就在身边一样。 便是如今穿不得了,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 他熟练地打出“母子亲情”这张牌,继续不动声色地巩固着李贵妃心中那份柔软的牵绊。 李贵妃闻言,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日渐圆润的脸颊,柔声道:“傻孩子,眼看都要当皇帝的人了,还这般恋旧。 冬日还早着呢,今年母亲闲下来,再给你做件新的、更厚实的便是。”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转头吩咐身旁的宫女:“仔细收好这件袄子,用锦囊装了,一并带到乾清宫去,小心存放。” 朱翊钧脸上立刻绽开纯真的笑容:“多谢母亲!” 李贵妃心中受用,却又不好太过表露,便借着指挥宫人,指了指旁边另一堆明显是孩童玩物的东西,岔开话题道: “那这些物件呢?我儿是准备封存起来,还是也带到乾清宫去?” 朱翊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第60章 温和演变 只见那是一堆各式各样的玩具,有彩漆的陀螺,有精巧的机关小鸟,还有七巧板、九连环之类。 多是此前一些有心人(多半是冯保授意)让小太监献上来,企图让他“玩物丧志”的东西。 他近来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上面,几乎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朱翊钧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母亲,孩儿如今心中装的是九州万方,是天下黎民。 日夜思虑的皆是如何不负先帝与母亲的期望,实在是再无闲心摆弄这些孩童之物了。” 李贵妃听到这话,眼中满意之色更浓,点了点头,指挥宫人道: “将这些都仔细封存起来吧,贴上签子,收入慈庆宫库房。” “走吧,跟我一起去乾清宫瞧瞧,看看还缺什么,趁早让他们置办。” 李贵妃说着,很自然地拉起朱翊钧的手,母子二人一同走出了慈庆宫正殿。 刚一出宫门,就见冯保早已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架步辇恭敬地候在外面。 “娘娘,主子爷。”冯保脸上堆着笑,躬身行礼。 李贵妃正要开口让朱翊钧上辇,朱翊钧却轻轻扯了扯母亲的手,仰头道:“母亲,咱们母子好些日子没一起好好走走了。 从此处到乾清宫路也不远,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步行散散心,说说话可好?” 儿子主动要求亲近,做母亲的哪有不允的道理。 李贵妃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向冯保:“冯大珰,把步辇撤了吧,我与我儿走走。” 冯保忙使了个眼色,让小太监们把步辇抬到一边。 自己则赶紧安排几个内侍在前方清道,然后毕恭毕敬地跟在母子二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此时方才入夏不久,天气尚未转热,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母子二人都穿着轻便的常服,在巍峨壮丽、红墙黄瓦的紫禁城中缓缓而行。 皇城道路宽阔平整,四下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钟鼓声。 两人边走边聊,朱翊钧时不时说些近日读书的心得,或是转述一些从讲官那里听来的趣闻野史。 偶尔竟也能逗得李贵妃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朝政纷扰的天伦之乐。 走了一小段,朱翊钧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冯保说道: “冯大伴,你带着人再离远些,朕……我跟母亲有些体己话要说,不方便给你听去。” 冯保本来正努力把自己当成背景,实则竖起耳朵想听清这对帝国最尊贵的母子在聊些什么。 被朱翊钧这突如其来的一点名,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遵命,反而下意识地先抬眼看了看李贵妃,等待她的指示。 李贵妃此刻心情正好,闻言也觉得儿子说得在理,便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听皇太子的,你们退远些候着便是。” 冯保无奈,只得躬身应了声“是”,放缓脚步,又退后了七八步的距离,确保自己绝对听不清前方的谈话内容。 朱翊钧见他退到足够远,这才放心。 他转回头,看向李贵妃,接着刚才闲聊的话题,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母亲,孩儿方才说了这许多趣事,您呢? 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也说给孩儿听听。 孩儿近日跟着先生们,可是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说不定能帮母亲分忧呢!” 李贵妃好笑地摇摇头,只当是孩子话:“只要你肯勤学上进,修身立德,母亲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哪里会有什么烦心事? 便是有,也都是前朝的政事,跟你说你也不懂,平白让你也跟着烦心。” 朱翊钧立刻做出不服气的样子:“母亲莫要小瞧人!孩儿怎么就不懂了? 您是不是在为了那‘考成法’迟迟定不下来,还有户部不肯把那十万两春税银子拨入内帑的事情烦心?” 李贵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不由带着好奇重新打量了几子一眼:“哦? 你竟连这些都知道了?那就算是吧,我儿有什么高见,要说给母亲听听?” 出乎朱翊钧的预料,李贵妃并没有一提起令旨被高拱封驳的事情就立刻怒气上涌。 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想听听这个突然变得“懂事”的儿子,对这等复杂朝政能有什么见解。 事实上,这几日下来,她身边的女官、甚至通过某些渠道,早已将这两件事的利害关系掰扯清楚了。 一来,先帝在世时,就常常从户部的太仓库、光禄寺的银库支取银子充实内帑。 而且往往是有借无还,本就有些公私不分,道理上并不完全站得住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户部国库,确实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先帝驾崩突然,修建陵寝(山陵)、筹备登基大典,这些都是计划外突然增加的大笔开销; 又正值黄河夏汛期,工部支走了一大笔银子去加固堤防; 更别提往年寅吃卯粮欠下的边镇军饷、官员俸禄等等。 这次高拱出面硬顶宫里,也并非他一个人的意思,背后得到了工部、兵部、礼部,尤其是户部几乎绝大部分实权官员的支持或默许。 李贵妃知晓轻重,明白此时不宜为了十万两银子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因此并未将此事闹大,选择了暂时隐忍。 而这些信息,朱翊钧通过蒋克谦的锦衣卫渠道,也早已了解得七七八八。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找好切入点,缓缓道:“那孩儿就先说说这十万两银子的事。 母亲是仁爱宽厚的长者,心中所念所想,必然不是贪恋这区区十万两银子。 而是担忧此例一开,日后内帑的权柄会屡屡被外廷侵蚀,没法交给孩儿一个充盈、自主的内帑,对否?” 他不管李贵妃内心是否真的完全这么想,先把一顶“深谋远虑”、“为子计深远”的高帽子给她戴上。 然后把问题的核心从“吏部截留银子”这个具体矛盾。 巧妙引导到“如何才能真正充盈内帑”这个更宏观、也更有利于他提出建议的问题上。 李贵妃听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即便对那笔银子本身确实有点想法。 第61章 亲情牌 但儿子说的这层顾虑也确实是存在的,便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儿能想到这一层,确是用心了。” 朱翊钧心中微定,不露声色地继续道:“母亲,若是想从根本上解决内帑空虚的问题,避免日后仰人鼻息…… 孩儿这里,倒是有个或许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全其美?”李贵妃一怔,显然被这个说法吸引了。 朱翊钧顿了顿,在李贵妃疑惑的目光中,开口问道:“母亲,孩儿举个例子与您分说。 母亲可知,宫中去年所用的贡茶,具体耗费是多少吗?” 李贵妃虽然身居高位,但对这些具体的账目开销并不怎么亲自过问,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道: “记得大行皇帝在时曾提过,似乎是以一万四千斤为限,不许再多? 这里面连带着赏赐臣下、祭祀宗庙、拨给户部衙门、乃至南京留守衙门所用的份例,都包含在内了。”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母亲,据孩儿所知,去岁宫中实际消耗的贡茶,足足有八万斤之巨。” “八万斤?”李贵妃愕然失声! “宫中便是人人都当水喝,一年也绝用不了这许多!这……这怎么可能?” 朱翊钧叹了口气,开始引经据典:“母亲,据《大明会典》及宫内旧档记载,太祖高皇帝洪武年间,各地岁贡茶叶总额不过四千余斤。 太祖爷体恤民力,‘以其劳民’,便特意设置了五百家‘茶户’,免去他们的其他劳役。 让他们专事茶叶生产,这就是所谓的‘官园官焙’,由朝廷直接控制。” “但除了这些官园官焙必须上交的定额茶叶之外,其余各省的民间茶园户,可以自行生产茶叶。 然后按照每斤茶叶折银六分的方式,将银钱直接缴纳到内承运库(内帑),这称为‘折征’。” “到了皇考(隆庆皇帝)在位时,虽然明面上规定的贡茶额度仍是一万四千斤。 但根据光禄寺实际报上来的账目核算,内库每年在茶叶上的实际花费,却是年年增多。 到了去年,一年就已经暴涨到了八万斤的实际采买与折征额度! 这多出来的六万六千斤,若按折征价每斤六分银计算,就是实打实的三千九百六十两雪花银! 若按市价采买,耗费更要翻上几番!” 说话间,朱翊钧朝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些宫女太监方向瞥了一眼。 李贵妃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了儿子话中的深意——这多出来的巨大耗损。 必然是宫里经手的大小太监乃至部分女官,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结果! 人人都在这个链条上分润一点,最终报上来的数目就变成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她默然片刻,脸色有些难看,才低声道:“难怪……难怪内帑年年入账不少,却总是觉得捉襟见肘,看不到盈余。” 她并没有立刻提出要彻查此事。 水至清则无鱼,宫里的太监宫女有些油水,只要不过分,她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总不能什么都查个底朝天吧? 万一真查出什么惊天大案,牵扯太广,反而难以收场。 她自己也常感慨“我朝官吏多以贪污为生”,自然不会对太监们抱有多高的道德期望。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的水分竟然如此夸张! 她原本以为,下面的人拿个两成、三成的回扣,也就顶天了。 却没想到现实可能是倒过来的——皇家实际只拿到了两成,其余八成都被下面的人以各种名目贪墨、分润了! 仅仅一个“贡茶”,就有近四千两银子的巨大窟窿(按折征价算)。 那么其他诸如金花银、户口盐钞、皇庄田租粟米、各地贡上的丝绸布帛、黄蜡、朱砂靛青等颜料呢? 每年输入内帑的各类实物与折色银加起来超过百万两,难道都是这样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朱翊钧点了点头,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母亲,这还只是下面人暗中做手脚,贪墨侵吞的。 还有更明目张胆的! 譬如文渊阁中珍藏的历代字画、孤本典籍,据孩儿所知,如今恐怕已有近一半都被偷偷换成了足以乱真的仿作赝品。 那些胆子更大的,干脆就瞅准机会,直接将真迹盗出宫外,据为己有了!” 说着,他余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冯保。 他来自后世,可是清楚地知道,那幅后世珍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国之瑰宝《清明上河图》上,就赫然盖着这位冯大珰的鉴赏私印! 印文更是猖狂地写着“虽隋珠合璧,不足云贵,诚希世之珍欤,宜珍藏之”等语,其肆无忌惮,可见一斑。 李贵妃听得愈发沉默,脸色也愈发阴沉。 她直到此刻才更深刻地体会到,管理这偌大的宫廷,当好这个“家”是多么不易,到处都是蛀虫,处处都是窟窿。 朱翊钧见火候差不多了,趁热打铁道:“母亲您想,照这样下去,就算您硬压着户部。 年年都能顺利拿到那十万两甚至更多的银子填入内帑,恐怕也不够下面这些人层层分润、中饱私囊的。 咱们皇家不但没落到实际好处,反而在外朝落了个与民争利、贪得无厌的恶名,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语气放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所以母亲,户部截留内帑财源之事,其是非曲直我们稍后再论。 当务之急,若真想充盈内帑,孩儿以为,关键不在于如何‘开源’去与外朝争利。 而在于如何‘节流’,堵住宫内这些大大小小的漏洞啊。” 然而,李贵妃毕竟不是能被轻易牵着鼻子走的人。 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个关键问题,皱紧了眉头,疑惑且带着一丝警惕地看向朱翊钧:“我儿,你每日在慈庆宫读书。 这些宫闱内部的细致账目,还有廷议上的争论,甚至连文渊阁字画之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是谁……私下在你面前嚼这些舌根?” 她意识到,这些事情连她这个实际掌权的贵妃都未必清楚细节,自己这个以往并不关心庶务的儿子,怎么会如此门清? 第62章 潜移默化 方才提及的廷议争论、茶法弊端、乃至宫内盗宝,涉及到户部、光禄寺、内廷管理等方方面面,绝非某一个人会随口向一个孩子提及的。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或多个消息灵通、且目的明确的信息来源。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高拱,是不是外臣利用儿子年幼,派人来蛊惑他,让他充当说客? 面对母亲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和质问,朱翊钧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而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沉稳,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地说道: “母亲,《易经·系辞》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孩儿既然身为储君,不日即为天下君父,受了臣下的信任与效忠。 便当有为人君者的担当与信义,万万不能做出‘不密’之事,寒了忠臣之心。 因此,母亲所问的消息来源,请恕孩儿……不能答。” 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学那楚霸王项羽,对前来质询的亚父范增来一句“此乃左司马曹无伤之言”,那才是自毁长城,愚蠢至极。 作为上位者,就必须有魄力、有担当,能够为下属扛事,保护消息来源,这样才能真正赢得属下的死力效忠。 李贵妃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表情立刻阴沉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殿前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朱翊钧见母亲脸色不善,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他上前一步,更紧地握住李贵妃的手,仰起头,一字一顿,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妃,请您明白,孤,不再仅仅是您需要庇护的稚子。 孤,是大明朝的皇太子,四日之后,便是这万里江山、兆亿生民的新君!” 这一声“母妃”,这一句“孤”,以及那明确无比的“新君”自称,如同惊雷,在李贵妃耳边炸响。 她眼神猛地一凝,怔怔地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儿子。 恍惚间,那个因为犯错而带着哭腔向她认错、性格怯懦柔弱的儿子形象逐渐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外示温和、内蕴刚强,语气斩钉截铁、隐隐已具帝王气度的大明储君! 她此前只是欣慰地感觉到,儿子似乎在逐渐变得睿智、从容、仁孝、颖悟,这让她身为母亲感到无比骄傲和安心。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儿子这种由内而外的蜕变。 落在那些内廷的太监、外面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工眼中,会是什么反应和态度?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心归附”?这就是悄然形成的“众望所归”? 这一切,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悄然发生! 儿子竟然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班底和肯于效死的忠臣! 这实在让她始料未及,心情复杂万分。 儿子若是不成器,她心急如焚; 如今儿子突然变得如此成熟、如此有主见,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势力。 她心中除了欣慰,竟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淡淡的酸涩。 她突然有些体会到了,这些年来,陈皇后眼睁睁看着她这个贵妃一步步掌握后宫权柄、母仪天下时,心中是何等滋味了。 心思百转,思虑良久。 李贵妃总归还不是那种被权力欲望彻底侵蚀、不顾母子亲情的人。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缓缓缓和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替朱翊钧理了理刚才走得有些微乱的衣领,带着一丝感慨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罢了,母亲不问便是。” 朱翊钧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未尝没有借此试探母亲反应的意思,同时也是在给李贵妃打预防针。 让她逐渐适应和接受自己作为“君主”而非仅仅“儿子”的独立身份和意志。 还好,母亲终究还是更看重母子情分,没有被权力完全蒙蔽双眼。 见李贵妃态度软化,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重新挂上乖巧的笑容,抓紧母亲的手轻轻摇晃,语气也恢复了孩子的亲昵: “母亲最好了!孩儿长大了,才能更好地孝顺您,保护您,让您再也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 李贵妃看着瞬间又变回撒娇模样的儿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方才那点复杂心绪暂且压下: “好了,莫要作怪。 你继续说正题,这宫内‘节流’与外朝那‘考成法’,究竟有何关系? 又如何能称得上‘两全其美’?” 朱翊钧也识趣地不再纠缠之前的话题,顺着李贵妃的问题,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想法: “母亲,其实张先生所提的‘考成法’,其精髓,未必只能用于督促文武百官完成政事。” 他开始详细解释“考成法”潜在的另一重功效——反腐功能。 张居正的考成法,核心是以六部和都察院负责登记所属官员应办事务的完成期限,并建立三本账簿进行跟踪管理。 这些账簿记录了每项任务的预计完成日期,一本留存于六部和都察院备查,一本送交对应的六科给事中监督,最后一本则呈递内阁总揽。 按照账簿记录,六部和都察院需逐月检查官员完成任务的情况。 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未完成的必须如实申报原因,否则将受到处罚。 这套制度看似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督促官员完成任务。 但实际上,它天然配套了两个极其重要的功能:那便是“权责分明”,以及“事事有记录,环环可追溯”! 前者明确了每个岗位、每个官员的具体职责,出了问题无法推诿; 后者则建立了详细的台账记录,任何事务的流转、经手、消耗都有迹可循。 “母亲您想,贡茶不是无缘无故多耗用了六万斤吗? 以往管理混乱,职责不清,账目也是一笔糊涂账,想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该找谁负责。 一旦施行了类似的考成管理,权责分明,立刻就能梳理出此事具体归哪个衙门、哪个太监、哪些人负责。 谁在其位不谋其政,谁在其中浑水摸鱼,立刻暴露无遗,想推卸责任都找不到借口。” 第63章 试点改革 “同样的,有了清晰的台账记录,每次茶叶入库、保管、领用、消耗,经了谁的手,用了多少,还剩多少,差额是多少,一目了然。 上面若是想要追责,便有据可查,有迹可循,一言便可决断。 这,就是悬在所有经手人员头上的一把利剑!” 朱翊钧进一步指出,这也正是“考成法”在朝堂上遭遇如此巨大阻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它不仅要求官员干活,更要求他们透明地干活,断了很多人浑水摸财的路子。 “这套法子,即便说不上尽善尽美,也至少是在制度层面,向着反腐治吏、堵塞漏洞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至于再往后如何完善……母亲,步子太大容易扯着……呃,是容易欲速则不达。 整顿吏治,澄清官僚,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只要方向对了,持之以恒,总能见到成效。” 李贵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朱翊钧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她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想在宫里,也推行类似‘考成法’的规矩?” 朱翊钧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过于激进的想法。 在皇宫大内这等核心敏感之地,尤其是涉及皇帝、后妃安全起居的部门,搞这种严苛透明的考核,无异于玩火。 谁知道会不会触动某些势力的根本利益,导致狗急跳墙? 他可不想在睡梦中不明不白地被人勒死。 当然得先敲边鼓,找不那么核心、风险可控的地方进行试点。 他斟酌着词句,解释道:“母亲,此法若直接在宫内全面铺开,未免过于苛刻严厉, 容易引起人心惶惶,若处置不当,反而可能生出事端,有碍母亲您的慈爱圣名。” “母亲本就因为外朝推行考成法可能引发动荡而忧心忡忡,孩儿正该为母亲分忧, 岂能再在宫内平添负担与风险?”这也确实是李贵妃最大的顾虑所在。 她连在外朝推行都犹豫不决,又怎会轻易同意在关系更复杂、更贴近自身的宫内动这么大的干戈? 所以,朱翊钧需要提出一个能让李贵妃放心、风险可控的方案。 李贵妃疑惑道:“那我儿的具体想法是?” 朱翊钧缓缓道出他构思已久的计划:“母亲,孩儿是这样想的。” “其一,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贸然全面铺开,以免激起不可控的变数。 不妨效仿古人‘试点’之法,先挑选一两处无关大局的地方尝试一段时间,看看效果,积累经验,循序渐进。” 李贵妃追问:“如何个循序渐进法?” 朱翊钧坦然答道:“在外朝,范围不必太大,就以京畿重地顺天府为界,试行考成法。 如此,既能在天子脚下做出表率,观察效果,又能将影响控制在有限范围内, 即便有不妥,也易于调整和掌控,不会立刻波及全国,引起太大动荡。” “在宫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侍立的宫人, “则挑选一个用度相对固定、事务相对单纯、且不那么敏感的衙门作为试点。 孩儿觉得……针工局便可。 那里主要负责宫中衣物制作,耗费皆有定例,便于核算。 可让张宏暂且兼领针工局掌印太监,有母亲您亲自盯着, 咱们也能清清楚楚看到此法是否真的有效,免得被下面的人联合起来欺瞒哄骗。” 他最后补充道,也是抛出一个对李贵妃颇具吸引力的理由:“同时,孩儿也可借此机会,在一旁观摩学习, 了解这考成之法具体是如何运作的, 如何督管核查,也算是为将来亲政,累积些实实在在的见闻与经验。” “如此行事,虽然见效的时间可能会用得久一些,看似慢了些, 但好处是,我们既能在此过程中总结出其中的不足与错漏,及时修正, 又可以慢慢培养、积蓄一批熟悉这套管理办法的得力人手, 便于将来时机成熟时,再稳妥地向其他部门或地区铺开。” 他特意强调了退路:“若是试行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无明显成效, 或是弊大于利,我们便立刻停止,恢复旧制便是,损失有限,影响也小。 可若是确实有效,真能为内帑节流,堵住漏洞,那便可逐步推广,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贵妃向来是倾向于折中与稳妥的。 你要她立刻同意在两京一十三省和整个皇宫大内全面推行一项充满争议的新法,她必然顾虑重重,难下决断。 但若是将范围缩小到仅仅一个顺天府,以及宫内一个不太起眼的针工局, 风险顿时显得小了很多,她的接受度也就大大提高了。 朱翊钧提出的,正是前世被验证行之有效的优秀经验——试点改革。 他深知张居正改革步子迈得太大,不仅两宫太后犹豫不决, 而且以大明现有的行政力量和执行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剧烈变动。 一旦强行铺开,有多少不满的官员会阳奉阴违,会造成多大的行政混乱和社会动荡,简直难以估量。 届时必然焦头烂额,反而蹉跎了宝贵的时间。 即便靠着高压手段勉强推广开来,也势必引来整个官僚体系的强烈反弹和怨恨。 等到支持改革的核心人物(比如张居正)失势,必然遭到疯狂的反扑清算, 最终难免落得个“人去政息”、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这是朱翊钧不愿看到的。 而“试点”则可控得多,如同温水煮青蛙,潜移默化,阻力会小很多。 大明朝廷目前最有话语权的几位大佬,无论是高拱、张居正, 还是即将登基的他自己,本质上都是支持以“考成法”为核心来整顿吏治的。 那么,仅仅在顺天府这么一个地方试点,即便闹出点乱子,也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区区一个顺天府,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纠集起全国官员联名上奏,甚至搞出“伏阙哭门”那样激烈的政治事件。 至于那些动不动就扬言要“辞官归乡”、“乘槎浮于海”以示抗议的,在试点范围内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你不干,自然有愿意遵守新规则、想要借此出头的人来干。 第64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整个大明的“循吏”、“清流”或许难找,但仅仅为顺天府一地物色一批能干事、肯干事的官员,总还是能找到的。 果然,李贵妃听了这番剖析,眸中立刻泛起异彩, 显然是心动了——这两日因为卡着“考成法”不在全国推行, 她可没少被那些自称“清流”、“循吏”的官员们上疏指责,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儿子这个“试点”的法子,确实像是能两全其美。 既大大缩小了“考成法”的施行范围,降低了改革的烈度和风险, 又能实实在在地为宫中“节流”, 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行,效果好坏一目了然。 宫中的用度开销本就巨大,既然暂时没法从外部“开源”,她也不介意先从内部“节流”。 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朱翊钧和他的弟弟)将来大婚、开府都需要大笔花销, 若是内库被下面这些蛀虫掏空了,那她可真是枉为人母了。 她想了想,还是本着查漏补缺的心思问道:“只在顺天府试点,倒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影响有限。 但这宫内的试点,针工局……为何不让冯大伴来领头操办? 他毕竟是司礼监掌印,名正言顺。” 朱翊钧精神一振,好,机会来了,又到了该给冯保上点眼药的时候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远处,那个对即将发生的权力微调还一脸茫然、毫无察觉的冯保,压低声音对李贵妃道: “娘亲,冯大伴身为司礼监掌印,要协助您批红理政,已然事务繁忙。 他还兼管着东厂那一大摊子事。 此外,御马监的兵权、内承运库(内帑)的收支,桩桩件件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如此重任集于一身,恐怕早已是分身乏术,难以再精细操持针工局试点这等具体琐碎之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况且,即便让张大伴(张宏)兼管针工局试点, 以他提督太监的身份,冯大伴作为司礼监掌印,按理也完全可以监督、指导。 可您看,以往但凡是张大伴经手的事,哪一件冯大伴不是事必躬亲,细细过问? 这固然是勤勉,但也难免……有越俎代庖、不放权之嫌。 试点之事贵在专一,若多方掣肘,恐怕难以见到实效。”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清楚:冯保权势过重,几乎垄断了内廷所有要害部门; 而且他对您(李贵妃)亲自任命的人(张宏)也并不放心,处处插手。 宫里如今积弊丛生,他冯保作为大总管,难道就脱得了干系? 母妃啊,您可要看清楚,用人不能过于依赖某一人。 果然,李贵妃听完,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点头:“我儿说的……仔细想来,确实有些道理。 冯保身上的担子,是太重了些。” 朱翊钧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李贵妃耳根子软、容易听进意见的好处了,当然,也得进言者能说到点子上。 李贵妃又追问道:“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她记得儿子刚才只说了“一者”,显然还有后续的招数。 朱翊钧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娘亲,这‘试点’是第一个法子。 至于第二个嘛,孩儿称之为——‘绩效’。” 既然两宫太后担心推行“考成法”过于严苛,会损害她们“仁慈”的圣名, 那就在严厉的考核之外,再加上“施恩”的部分。 李贵妃奇道:“绩效?”这个词汇对她来说有些新鲜。 朱翊钧点了点头,解释道:“娘亲您想,这‘考成法’的条款在官员们看来,确实有些酷烈。 您也知道,我朝百官,多年来大多人浮于事,效率低下, 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确实是靠着各种潜规则下的‘常例’、‘孝敬’来补贴家用, 甚至以此为主要收入来源(大多以贪污为生)。” “若是贸然推行考成法,不仅给官员们增加了明确的工作负担和压力, 还要严格禁绝他们原有的那些灰色收入, 恐怕会让他们觉得无以为生,活不下去。这样一来,不出乱子才怪!” 他描绘了一幅官员们可能的反应:本来可以躺平混日子,收入也还过得去。 现在倒好,新皇帝上来不仅逼着大家干活,还不让捞钱了? 这还有天理吗? 必须抗议! 必须去宫门前伏阙哭诉! 李贵妃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担忧的正是此事! 哪怕按照钧儿你的主意,暂时只限于顺天府试点,但是看内阁诸位先生的意思, 这考成法终究是要向全国推开的。 到时候若引起百官普遍抵触,该如何是好?” 朱翊钧很能理解领导求稳的心态。 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只是在初期能顺利一些, 一旦改革深入到一定程度,触及了大多数人的根本利益,他们终究还是会串联起来, 甚至会利用考成法本身的条款来反对考成法(即“举着考成法反考成法”)。 他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思路:“娘亲,既然怕生出乱子,不如想办法将官员们‘分而划之’,让他们无法形成统一的反对力量。” “内阁原本设计的考成法,标准比较简单粗暴: 优等则升官,合格则留任,不合格则罢黜。 标准清晰,但也显得冷酷严厉。” “但是娘亲,您想想,天下官员数以万计,真正能评为‘优等’的能有几个? 朝廷每年空出来的,可供升迁的官位又能有多少?” “恐怕绝大部分官员,都处在‘合格’与‘不合格’之间的模糊地带吧?” “如果考成法推行后,对占绝大多数的‘合格’官员,仅仅是让他们保住了官职,却要承担更多的工作量和责任, 而没有任何额外的、合法合规的好处,他们心中会没有怨气吗? 这股庞大的怨气汇集起来,形成的阻力该有多大?” “依孩儿的主意,在我朝目前的官场风气下,一个官员能做到‘合格’,其实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对于这些‘合格’的官员,我们不妨给予一些实实在在的实惠,比如,赏赐一些银两,作为‘绩效奖励’。” 第65章 你办事!好处归我! “而对于那些‘不合格’的官员,也不必一棍子打死。 可以设定一个缓冲期,比如连续三次考核不合格,再行罢黜,给他们留下改过自新的余地。” “如此行事,一方面能让大部分官员通过努力获得合法的额外收入, 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分化、拉拢那些原本可能站在改革对立面的官员; 另一方面,严格的考核标准加上诱人的奖励,也能督促百官更加尽心做事。” “这样一来,严厉的‘白脸’由内阁去唱, 而娘亲您则可以扮演居中调和、施恩于下的‘红脸’,正好彰显您仁厚圣明的美德。” 朱翊钧一口气说完这番长篇大论,感觉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套“试点”加“绩效”的组合拳打下来, 虽然仍不能让改革后的“考成法”尽善尽美, 但无疑能极大地缓解推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增加官员合法收入”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势在必行的。 他从不相信“高薪”就一定能“养廉”, 但如果连官员及其家人体面生活的基本所需都无法保障,那么腐败的滋生几乎是必然的。 指望所有官员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一心为公的圣人,是不现实的。 在保障其基本生存尊严的同时,头顶悬着“考核不及格就罢官”的利剑,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恩威并施,才是相对可行的为政之道。 一味地施恩,没有严刑峻法作为后盾,只会助长贪婪,是养虎为患。 一味地强压,没有利益引导作为缓冲,只会积累怨恨,迟早遭到反噬。 不够辩证、缺乏弹性的“考成法”,最终难免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 至于为什么选择以“绩效奖金”的形式,而不是直接提高官员的基本俸禄? 一来,是为了形成鲜明的对比和激励效果,干得好才能拿得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方便朝廷(实际上是他这个皇帝)随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动态调整, 并且可以利用这份奖金的发放来做许多文章——这份施恩予夺的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朱翊钧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李贵妃,见她显然已经听进去了,并且正在消化理解,心下也不由暗暗点头。 李贵妃当然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而且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样一来,她最担心的、因为推行严苛法令而损害“圣德”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本宫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又是给缓冲期又是发奖金),你们自己还不肯尽心做事,难道还能怪本宫不仁厚吗? 不仅如此,这套方案还能让她在那些真正想做事的“清流”官员中获得极好的名声。 毕竟,那些想做事、又不愿同流合污的清廉官员,日子过得是真的清苦, 对于合法合规的额外收入,绝对是翘首以盼、嗷嗷待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那这奖赏‘绩效’的钱,从哪儿出? 户部……愿意出这笔额外的开销吗?” 李贵妃问到了最关键的实际问题。 朱翊钧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李贵妃意外的答案:“娘亲,今年试点所需的‘绩效’赏银,咱们宫里出。” “啊?”李贵妃惊讶地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 宫里内帑本就紧张,还要往外掏钱? 朱翊钧早已算好了这笔账,详细解释道:“娘亲,户部不是卡着那十万两春税银子不肯拨入内帑吗? 咱们这次,名义上依然坚持这十万两银子该入内帑,但我们可以提出,这笔钱我们不要回宫里, 就暂时存放在户部账上,专门以‘内帑特拨’的名义, 作为今年顺天府和针工局试点的‘绩效奖金’以及择优补发往年欠俸的来源。” 他继续算着细账:“我朝在册的文武官员,总数约有两万八千余人。 但顺天府一地,加上宫内针工局的官员、宦官,试点涉及的总人数不过八百余人。 用这十万两银子作为他们的绩效奖金和补发欠饷,绝对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钱,高拱不是硬顶着不给吗? 如果宫里只是单纯索要日常用度,高拱或许还能串联群臣,以国用不足为由硬拦着。 可若是咱们明白表示,这钱是拿来作为‘德政’之源,是赏赐给官员、激励他们勤政廉洁的, 您说,天下的官员们还会站在高拱那边,反对这笔钱从户部出来吗? 到时候,高拱就算再固执,以一人之力,也绝对拦不住这汹涌的‘民意’!” 他最后点明了此举的政治意义:“用这笔本该属于咱们的钱,来给咱们自己施恩, 总比让高拱拿去填补国库窟窿,或是用于其他收买人心的事情要好得多。” 他相信,内廷主动出钱(哪怕是名义上)奖励外朝官员, 这种“破天荒”的事情,几乎没人会站出来反对。 当然,朱翊钧在言语中也有所保留。 他提到的近两万九千官员,是没把数量更为庞大的“吏员”计算在内的,否则总人数至少要膨胀十倍不止。 但他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一开始就面面俱到,解决所有问题。 大明朝每年财政预算中,官员的俸禄折银大约有一百三十多万两, 但历年实际能发到官员手中的,往往连五成都不到。 难道是各级官员不想给自己人发足工资吗? 根本原因还是一个字——穷啊! 国家的财政收入就那么多,开销却无比庞大,根本不够分。 不从根本上改善税收制度,乃至重新清丈土地、扩大税基,任何给官员加薪或者发奖金的行为,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然而,无论是推行新的税法,还是实施任何其他新政,都需要整个官僚体系的配合与执行。 跟一群只想着捞钱、或者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的“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好政治呢?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整顿吏治需要钱来保障官员的基本待遇, 而弄到钱又需要一支高效廉洁的官僚队伍去推行新的财政政策。 第66章 多谋善断 朱翊钧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上,强行撕开一个口子。 他打算用小成本、小范围的试点,慢慢推动吏治的局部改善, 然后再用吏治改善后带来的部分成果(比如宫内节流的钱),来进一步支持和扩大改革, 从而尝试形成一个缓慢但坚定的良性循环。 当然,这些更深层次的、关于国家财政和政治改革的宏大思考,就没必要、也很难跟深居宫中的李贵妃详细解释了。 跟她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朱翊钧见李贵妃还在消化,没有立刻表态,便继续用更直观的利益来打动她:“娘亲您想,这样一来, 既是我们皇家得了慷慨施恩的好名声,又能让您在高拱那里扳回一城,挫一挫他的锋芒。” “而且,咱们这钱也不是白花的。 万一试点下来,证明‘考成法’这套东西不好使,没什么效果, 那咱们明年停止试点,不再出这笔钱就是了,损失有限。 可若是证明它确实有效,能让宫里和顺天府的风气为之一新, 那么光是内库每年通过‘节流’省下来的钱,恐怕都不止十万两这个数了!” 他描绘着美好的前景:“等到‘考成法’被证明行之有效,并且逐步稳妥地铺开之后, 且不说‘节流’能省下多少,往后必然也不会少了‘开源’的手段(吏治改善后税收会增加)。 到那时候,再名正言顺地与户部商议,将‘绩效’支出纳入国家正项开支,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咱们皇家这么操作,总归是不会亏的。”他再次用具体的例子加强说服力, “您看,仅仅一个‘贡茶’,咱们刚才算下来就有近四千两银子的猫腻。 ‘考成法’哪怕只有三成的反腐功效,从这一项上每年就能省下一万多两。 那么其他的,比如金花银、皇庄租米、各地进贡的丝绸、黄蜡、颜料等等各种名目, 各自都能节流一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都不止十万两了。” 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要是连三成的治腐功效都没有,那些经手的官员也实在太不给皇家面子了。 到了那份上,咱们不杀几个人立威,还留着他们继续蛀空大明的根基吗?” 没必要跟深宫妇人算复杂的“政治账”,用模棱两可但听起来很划算的“经济账”来打动她,才是对症下药。 反正,将修补改良后的“考成法”推行下去,对朝廷、对皇室、对大部分想做事的中下层官员,长远来看都是有利的。 他再度抬头看了一眼李贵妃,却发现她依然沉默着,脸上表情复杂,似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朱翊钧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李贵妃内心受到的冲击和震撼,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她不是没听懂,更不是不同意,她只是…… 被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儿子展现出的政治手腕和深谋远虑,给彻底镇住了。 自家这儿子…… 哪里是什么懵懂孩童,这简直是天生的帝王胚子! 胸有韬略,多谋善断! 这八个字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妇道人家,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之道,却也见识过先帝(隆庆皇帝)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哪次不是被繁杂的国事搞得愁肠百结,唉声叹气,需要依靠阁臣们的辅佐才能决断? 她何曾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羚羊挂角般的老练政治手腕? 这简直令她惊叹不已! 这种感觉,她只在那些最顶尖的阁臣身上感受到过,一如当年的权臣严嵩,以及之后的老谋深算的徐阶。 至于后来的李春芳、甚至现在权势熏天的高拱,在她此刻的感受里,似乎都排不上号! 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资和权谋,恍惚间,竟让她看到了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早年的影子。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隔代遗传? 不同的只是,世宗皇帝是把这些权谋心术主要用在驾驭臣下、巩固皇权上; 而自家儿子,却是用在跟自己这个母亲坦诚地探讨国家大政上,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从这一刻开始,她终于对儿子之前所说的“梦中得先帝教诲”之事深信不疑。 这一定是先帝显灵! 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大明啊! 这块璞玉,若是好生雕琢教导出来,必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想到此处,李贵妃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青史之上,自己作为皇帝生母的事迹, 或许也会因为培养出这样一位贤君而多添上几行光彩的记载。 不经意间,她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娘亲?娘亲?”朱翊钧的呼唤将李贵妃从纷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贵妃猛地回过神,见儿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连忙别过脸去, 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假装无事发生,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 “此事……关系甚大,终究不是咱们母子二人说了就能算的,还是得下发内阁,让阁臣们详细议论才是。” 她想起自己贵妃令旨刚被高拱封驳不久,心有余悸。 即便是皇帝下旨,如果不经由内阁“拟票”表示同意,那就是不合法的“中旨”, 在程序上就有问题,高拱那种性子,未必不会再次强硬顶回来—— 李贵妃此时还下意识地认为,“考成法”是高拱极力主张推行的。 朱翊钧却显得信心十足,他早已埋下了伏笔:“娘亲放心,这‘试点’和‘绩效’的法子,前几日闲暇时,我也曾与高先生(高仪)探讨过。 其中一些思虑不周之处,高先生还给了我不少宝贵的建议。 想必……他会尽力去说服元辅(高拱)的。 此事或可由高先生提出,不必娘亲您亲自下旨,免得再起冲突。” 他顿了顿,又做出孩子气的谨慎模样,低声叮嘱道:“对了,娘亲,若是此事成了,您也莫要跟人说起是我的主意。 孩儿毕竟年岁尚浅……恐惹人非议,说孩儿干预朝政。” 把功劳推给高仪,是一个很好用的借口。朱翊钧脸不红心不跳地来了个“无中生有”。 第67章 胸有沟壑 不过,这也不算完全欺骗李贵妃,他的确打算先去说服高仪,再让高仪这个在士林中声誉良好的老成阁臣出面提议。 高仪这种道德君子,只要跟他讲清楚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是最容易被说服的。 李贵妃看着儿子那副明明胸有丘壑、却偏要做出少年老成、谨慎低调的模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复杂。 这个儿子,给她带来的惊喜和冲击,实在是太多了。 …… 隆庆六年,六月初七。 此时距离登基大典仅剩三日,整个紫禁城内,为典礼奔走忙碌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但这些喧嚣和忙碌,暂时都影响不到朱翊钧。他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发育”: 坚持强身健体,注意口腔卫生(用青盐漱口),持续巩固与李贵妃的亲密关系,并通过各种渠道积累个人声望。 清晨,朱翊钧准时来到文华殿进行日讲时,发现讲官班列里少了两个人。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马自强、陶大临,被礼部临时抽调去, 协助筹备即位大典的各项具体礼仪流程,以及商议拟定先帝(隆庆皇帝)的庙号和谥号,因此日讲这边只能告假。 朱翊钧对这两人的印象不深,也没太放在心上。 与讲官们相互见礼之后,朱翊钧已经非常熟练地走到高仪身前,亲昵地拉住高仪的手, 一边往殿内走,一边对随侍的太监吩咐道:“来,给高先生看座。”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高仪,态度恭敬地问道:“先生,今日我们讲哪一篇?” 高仪如今对皇太子这套“尊师重道”的连环招数,已经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变得颇为受用和自然了。 他微微躬身,从容答道:“回殿下,今日讲读《尚书》中的《梓材》篇与《召诰》篇。” 朱翊钧点了点头,亲自扶着高仪在锦墩上坐稳(高仪依然是象征性地坐了半边),然后自己才回到御案后端身正坐。 他有意识地展现出了一定的聪慧,《尚书》的背诵进度安排得很快。 这六七天下来,已经学完了相对诘屈聱牙的《商书》,开始进入《周书》部分。 甚至已经有善于逢迎的讲官在外面吹嘘,说什么“皇太子天资颖悟,一目十行,过目成诵”。 其实在朱翊钧自己看来,这个进度只能算是略快。 一天背诵并理解两三篇、每篇大约二百字左右的古文, 对于拥有成年人心智和一定古文基础的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吃力的事情。 他前世七八岁的时候,一天背诵七八首唐诗也不在话下。 高仪半边屁股坐在矮墩上,看着御案后那个或朗声诵读、或凝神思索、或恍然大悟的皇太子, 心中充满了为人师者的满足感和自豪感,不自觉地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谁不希望自己教导的学生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呢? 更何况这位学生身份如此尊贵,却对自己执礼甚恭。 眼下这位皇太子,跟着讲读官诵念经典,断句停顿,基本不超过两遍就能掌握纯熟。 讲解经义大意,也能很快理解于心, 并且常常能对不同讲官提出的不同见解有着自己的体会和思考, 甚至能引申到自身如何修身、将来如何治国理政上去。 一个天资聪颖的弟子,一位尊师重道的学生,一个仁义孝顺的君主——眼前的皇太子, 几乎符合了高仪内心深处对一个“理想储君”的所有期待。 在这样的氛围下讲学,对高仪而言,简直是一种享受。 直到身旁另一位讲官轻声提醒了一句,高仪才恍然发现时间已近午时,上午的日讲该结束了。 高仪赶紧起身,上前两步,对着御案后的朱翊钧躬身道:“殿下,今日的讲读,就到此为止吧。” 殿内其余讲官也一同起身行礼。 高仪行完礼,便准备像往常一样,随着众人告退离开。 却听御案后传来皇太子清越的声音:“高先生请留步。” 朱翊钧从案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请教之色,说道:“先生,今日讲读《梓材》、《召诰》, 我心有所感,颇有些心得体悟,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想向先生请教。 先生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一同用顿便膳,也好趁着饭后再为我指点迷津,可好?” 高仪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被皇帝或储君留下“赐膳”、“陪膳”,向来是极受荣宠的朝官才能享有的待遇。 先帝隆庆皇帝在位时,似乎也只有高拱享受过这等殊荣。 如今这荣耀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一时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连忙拱手,正想按照惯例谦辞拒绝,一抬头,却迎上了皇太子那双清澈明亮、充满期盼、显得人畜无害的眼睛。 那眼神中的真诚和挽留之意,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鬼使神差地变了样: “殿下既有向学研学之心,老臣……老臣安敢不从命?” 随后,高仪就有些晕乎乎、轻飘飘地被朱翊钧亲自拉着手,带到了文华殿附近一间用于便膳的厢房。 “先生,我如今正值为先帝守孝之期,按制饮食需得清淡寡欲, 所用膳食稍显简薄,还望先生不要介意才是。”朱翊钧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高仪对此并不在意,他早已过了追求口腹之欲的年纪。 能够被储君赐膳、当面请教,这份荣耀和亲近, 哪怕是让他陪着啃干粮、喝清水,他内心也是乐意至极的。 “殿下言重了,折煞老臣了。 君上赐,不敢辞。 能得殿下赐膳,共论经义,已是天恩浩荡,臣唯有惭愧感激。” 高仪恭敬地回答。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只当皇太子是客气。 宫廷再是节俭,所谓的“寡淡”、“简薄”,又能简朴到哪里去? 毕竟天家富贵,规制在那里摆着。 然而,当太监们将御膳一道道端上来,摆满那张不大的膳桌时, 高仪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有些愕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皇太子所用的这顿午膳,竟然只有区区八道菜! 而且看起来确实以素菜为主,少见荤腥。 第68章 孤有罪 高仪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自然是看过《南京光禄寺志》这类记载宫廷用度的书籍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以勤俭着称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午膳也有二十四道菜。 就算往近了说,先帝隆庆皇帝在世宗嘉靖皇帝大丧守孝期间,午膳也保持着二十七道之多。 可如今眼前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饮食竟然简朴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是内廷的太监们欺上瞒下,克扣了用度? 一股怒气瞬间涌上高仪的心头。 朱翊钧敏锐地察觉到了高仪脸色的变化和眼中的疑虑,温和地开口解释道: “先生不必多虑,削减御膳用度,是我的意思,与内侍们无关。” 他说的是实话。 即便按照之前的份例,几十道菜摆上来,他一个人也根本吃不完,绝大多数都是浪费。 经历过前世,他早已对这等铺张的排场没了执念,觉得完全是形式主义。 他继续用一种带着少年人腼腆,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皇考(隆庆皇帝)大行,尸骨未寒,灵柩尚在宫中。 为人子者,心中哀痛难以言表,即便只是食用素食,又岂能真正表达心中哀思于万一?” “再者,几位先生在日常讲读中,也常对孩儿提及, 而今天下民生凋敝,百姓困苦,许多地方常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人。” “本宫身为君父,是天下万民之父,岂能忍心独自享受奢靡,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受难?” “因此,削减用度,一方面是为我父皇积攒些福泽,祈愿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另一方面,也是想以此微末之举,表达本宫愿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的心意。” 他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如此一来,倒是让先生跟着受委屈,见笑了。” 高仪静静地听着朱翊钧这番娓娓道来的心声, 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也有些发酸。 他不愿意、也不忍心去揣测,眼前这位年幼的储君,是否有哪怕一丝一毫“作秀”的成分。 作为一名深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有些古板固执的士大夫, 他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一位君主(哪怕是未来的)能够自发地做到这个地步,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 无论其背后最初的动机是什么,这对于大明朝、对于天下的黎民百姓而言,都已经是侥天之幸,是莫大的福气了! 这总比那位早年也曾标榜“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实则晚年奢靡无度、大兴土木、视百姓如草芥的世宗嘉靖皇帝,要强上千百倍! 高仪连忙低下头,借以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百姓困苦,黎民艰难,此乃内阁辅弼无方,是臣等……有负圣恩,有罪于天下!” 朱翊钧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目光澄澈而坚定,说出了一句让高仪心神剧震的话: “先生此言差矣。 《尚书·汤诰》有云: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若天下有罪愆,若有百姓受苦,其罪过,首先在于朕这个君父, 是我朱明皇室未能教化好百官、未能抚育好子民。” 他昨日刚刚接受了百官的第三次劝进,此时在私下场合,稍稍逾越礼制,自称一声“朕”,并无伤大雅,反而更显郑重。 说完这番话,朱翊钧看向侍立在厢房门侧的张宏的干儿子,以及按刀护卫在旁的蒋克谦,来回递了一个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无声而迅速地指挥其他侍从太监和宫女全部退出厢房,并且亲自守在外间,确保无人能够偷听。 待到厢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时,朱翊钧伸手,再次诚挚地请高仪在自己对面的膳桌旁落座。 他没有动筷,而是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心实意、言辞恳切的低沉语调开口: “先生。” “我大明天下,自嘉靖初年以来,已近五十年矣。 然而,这近五十载中,国家可曾真正推行过体恤民瘼、惠泽苍生的实实在在的德政吗?” 他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痛心:“看到的,只是无尽的横征暴敛,将百姓的骨血膏髓, 徒然消耗于边防的连年烽火之中; 听到的,只是对田赋、盐课、茶税、酒税等各项税源的竭泽而渔, 用严刑拷打般的催逼,榨干民间的最后一分脑髓。” 他的语调渐渐升高,带着一种悲愤:“官视民如仇寇,民视官若豺狼,彼此汹汹对立,只见怨恨,不见和睦。 在这哀鸿遍野、民生多艰的世道里,那些哀哀无告的黎民百姓, 他们又能去指望谁来做他们的父母官,谁来庇护他们呢?”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深深地望着高仪,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声音带着无尽的沉痛和自责: “这一切……这一切的根源,致使我大明亿兆百姓,苦不堪言,却求告无门的根源……” “先生啊……是孤有罪,是我朱明皇室……有罪啊!” 朱翊钧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若没有相应的能力和作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高仪闻言,慌忙从座位上起身避席,躬身道:“臣……”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语气诚恳:“先生请坐,这确是我的肺腑之言,并非虚言客套。” 他稍作停顿,将话题引回今日的讲学内容,“今日日讲《尚书·梓材》篇,诸位讲官阐释的经义,我深以为然。” 说着,他竟不顾皇室用餐的庄重仪态,随手捻起面前的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他目光悠远,口中缓缓吟诵起方才所学的篇章: “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 (意思是:不要相互残害,不要相互虐待,对于鳏夫寡妇,对于孕妇,都要同样教导和宽容。) “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 (意思是:王要教导诸侯和各级官员,他的诰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长久养育百姓,使百姓长久安宁。) 第69章 君生我未生 吟诵完毕,朱翊钧放下筷子,不等高仪开口品评,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今日余(有丁)探花对‘引养引恬’四字的解释,我最是赞同。 所谓‘引养引恬’,便是要使百姓得以长久生养,使百姓得以长久安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仪:“先生,我既为君父,身为天下万民之父,怎能不将百姓的疾苦冷暖时刻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其说是稚嫩、不如说是决绝的神情, “先生,孤,绝不愿做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高仪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竟默然无语,思绪仿佛飘散失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幼的储君。 恍惚间,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句不知从何处读来的诗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这一刻,高仪仿佛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自己意气风发的二十岁。 眼前浮现出当年在钱塘县那间简陋学堂里,与同窗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自己。 那时的他,心中满怀理想,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出仕为官,必要如何如何革新弊政,造福一方。 那时的他,壮志凌云,想着若能登堂入室,位列朝班,定能如何如何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区区一个生员,整日里与志同道合的同窗们剖解朝廷邸报,谋划着经世济民的方略。 那是他人生中最可笑、却也最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然而,弹指一挥间,转眼已是年过半百,垂垂老矣。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胸膛里的那股热血究竟是什么时候凉下去的了,又是为了什么而凉的。 哦……是了,是那贪墨横行、结党营私、乌烟瘴气的官场朝堂; 是那扶持严嵩揽财乱政、罔顾天下黎庶疾苦的世宗嘉靖皇帝; 是那整日蜷缩在后宫,饮服虎狼之药、沉湎于索取美色的先帝(隆庆皇帝)…… 回首这数十载宦海浮沉,到今日,真真是恍然若梦,不胜唏嘘。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澈而坚定的皇太子,仿佛看到了彼时那个心怀天下、满腔热血的自己。 高仪突然之间,深刻地理解了自己当年那位辞官归乡、潜心讲学的恩师,为何时常在学堂窗外, 看着他们这群少年人热烈地议论国事时,眼中会流露出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 那里面有怀念,有欣慰,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和遗憾。 他静静地凝视着朱翊钧,心中翻腾不已,一股酸涩之意直冲鼻腔,几乎要忍不住老泪纵横。 “哀哀谁人是父母,致我百姓,苦极无告……” 皇太子方才那句痛彻心扉的话语,再次在他心中轰然回响。 什么是君父? 何为父母官? 谁人称得上是子民的父母? 这些本应是毋庸置疑、无需多言的根本问题,在如今这浑浊的世道里, 竟然已然成了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以至于连天下的百姓都陷入了迷惘——他们的君父在哪里? 能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在哪里? 他们满腹的困苦与冤屈,又能向谁去求告? 都说童言无忌,赤子之心最为珍贵。 皇太子今日这番坦诚胸怀的言语,比他意想之中,更为仁善,更为敦厚。 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里却蕴藏着令人心折的神采与光华,光彩照人。 为君者能心怀百姓,为父者能念及子民……他高仪侍奉过嘉靖、隆庆两朝皇帝,难道终于在暮年,得见圣君了吗? 高仪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感慨,声音带着哽咽,诚心诚意地俯身拜下:“殿下仁德爱民,实乃国朝之幸,天下黎庶之福!” 他抬起头,目光殷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顾尊卑礼节的恳求:“只盼殿下…… 毋忘今日心中所得,日后亲政,能始终恤养百姓,与民休息。” 这番话,多少有些逾越了臣子的本分,哪有臣下对君主说什么“毋忘今日”的道理? 但高仪此刻是以“士”自居,实在抑制不住这股源于道义认同的冲动。 这并非仅仅是臣下对君王的劝诫,也不完全是先生对弟子的期许, 这更像是一名坚守理想的士人,听到了志同道合之言后,对知己好友发出的由衷勉励。 朱翊钧见状,连忙伸手虚扶,心中亦是感慨不已。 儒家礼制对于这些骨子里刻着忠君爱国思想的传统士大夫而言,其感召力和约束力实在太强了。 自己只是稍微表现出了一个“称职皇帝”该有的样子,就让这位老臣感动至此。 上千年的文化惯性,根植于人心深处,当真有势不可挡之力。 可惜,事情往往具有两面性。 如今自己利用起来得心应手,可以预见,等到日后他真要推行触及根本的新政时, 这套同样根深蒂固的“礼制”和保守思想, 也必然会成为最顽固的绊脚石,又臭又硬,难以撼动。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这些未来的烦恼暂时甩出脑海。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彻底打动高仪。 他继续循循善诱,语气真诚:“先生,君无戏言。 本宫或不敢保证他日一定能做到何等程度,但今日之言,必定铭记于心。 日后亲政,必当努力践行‘引养引恬’之责。” 他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极低,带着恳求:“倒是如今,本宫德行浅薄,年纪又小,见识更是短浅。 这传播圣贤之道、治理国家、赡养百姓的千秋大业,还是要多多仰赖先生这样的肱骨之臣,鼎力相助啊。” 高仪面对皇太子如此殷切的期盼和推心置腹的信任,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既感责任重大,又觉热血未冷。 他深吸一口气,仍是习惯性地谦辞道:“殿下过誉了。 老臣才疏学浅,能力不及中等之人,不过是凭借些许资历,侥幸身居高位,实在是惭愧。” 他这话既是谦辞,也带着几分真实的自嘲。 如今他身在内阁,登堂入室,可以说是位于万人之上,执掌国家大政了。 可他回头看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呢? 第70章 君生我已老 似乎什么都没做。 既没有践行少年时立下的志向,也没有恪守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的操守。 他这后半生的官场生涯,当真是……尸位素餐,庸碌无为。 朱翊钧看出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对先帝的哀思与追念:“先生切莫如此妄自菲薄。 当日,我皇考宾天之前,将孤托付给先生等三位辅政大臣,正是看重先生的品德与才干。 还请先生莫要再自谦了。” 他巧妙地拉出了先帝和现任首辅作为对比,继续说道:“元辅(高拱)是我皇考当年的讲官,是先帝的先生。 彼时皇考曾执其手,泪眼嘱托:‘以天下累先生’。 如今,我德行浅薄,年幼冲龄,我的先生…… 难道就不愿为我所累,助我一臂之力吗?” 朱翊钧左手握着“天下黎庶”的大义,右手举起“先皇遗命”的旗帜, 以一位仁德圣君的姿态,一再动摇、叩击着高仪沉寂已久的心神。 高仪嗫嚅了一下嘴唇,面对这情理兼备、恩义并重的攻势,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他神情动容,胸中波澜起伏,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天恩浩荡,信任至此……臣,必不敢负!” 朱翊钧见他终于给出明确的承诺,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他不再施加压力,而是款款落座,恢复了轻松的语气,指着桌上的膳食道:“好了,先生快请坐下吧。 再说下去,这午膳都快凉透了。 你我君臣,可不能暴殄了天物,须知‘粒粒皆辛苦’啊。” 高仪情绪一时难以完全平复,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依言坐了下来,开始用膳。 席间,朱翊钧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学问上,不咸不淡地请教了一些经义上的问题,重新摆出一副热心向学的姿态。 他几次提问都恰好挠到高仪作为学问大家的痒处,引得老先生一时忘了宫廷礼仪, 情不自禁地唾沫横飞,引经据典,阐述自己的见解。 朱翊钧眼见气氛融洽,火候已到,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真正的目标。 他先是就高仪刚才关于“孝道”的阐述表示赞同:“先生方才对‘孝’之一字的剖析,实在精辟,我当好生领会,努力践行。” 说罢,他话锋一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烦恼的神色。 高仪果然被勾起好奇,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殿下既然认同,又为何事叹息?” 朱翊钧这才娓娓道来,一副纯孝少年的模样:“先生有所不知。 大行皇帝临终前,曾再三嘱咐我要孝顺两宫太后,尤其是生母李贵妃。 可我……却常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眉头微蹙,继续说道:“近日我见母妃时常心烦意躁,眉宇间带着愁容,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但我几次问及,母妃总是以‘此乃前朝政事,说了你也不懂,免得扰你学业’为由,不肯让我知晓。”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困惑和一丝自责,望着高仪:“先生您说,身为人子,明知母亲心有忧虑, 却不能为她排解分毫,我这样……难道还能称得上是孝顺吗?” 皇太子这一提,高仪立刻便明白说的是什么事。 近日来,廷议上僵持不下的两大难题,一曰“考成法”是否推行,二曰那十万两春税银子是否拨入内帑, 确实都与李贵妃那边闹得不太愉快,双方颇有几分相持不下的意味。 但此刻皇太子问起,高仪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一来是为尊者讳,不好在背后议论贵妃; 二来这些涉及内外朝权力争斗的阴晦之事,实在不适合讲给一个看似纯良的孩子听,总归面上不好看。 朱翊钧见他面露犹疑,立刻摆出一副单纯不解、求知欲极强的样子,追问道:“先生,朝堂之上究竟是何事惹得我母妃如此烦忧? 先生可否看在学生这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在这里私下告诉我?我也好知道该如何宽慰母妃。” 高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既不想欺君,又不想多言政争。 朱翊钧见状,连忙又加了一把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己人”的口吻劝道: “先生,不瞒您说,我那母妃,久居深宫,受那冯保蛊惑甚深。 我就怕是下面的人上下其手,蒙蔽圣听,才使得母妃与诸位正直朝臣之间产生了误会。”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高仪:“先生若能将实情告知于我,我或许还能寻机在母妃面前从中调和一番,化解僵局。 这于国于家,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高仪闻言,沉吟了片刻,觉得皇太子这番话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殿下出于孝心且不说,那李贵妃居于深宫,外臣只能通过冷冰冰的奏疏进言,沟通效果自然不佳。 反倒是皇太子作为儿子,常侍奉于贵妃身前,若是他能了解内情,有心斡旋, 或许当真能在“内”与“外”之间起到意想不到的调和作用。 想到这里,高仪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在他看来,这并非泄露朝政,而是为了打破僵局,促使国事顺利推行。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殿下既有此孝心,老臣便僭越了。 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内外廷确为两事搅扰不休……” 接下来,高仪便一五一十地将“考成法”争议以及“十万两春税”的来龙去脉,向朱翊钧详细道来。 他以为朱翊钧对此一无所知,因此说得颇为细致,包括户部的难处、内阁的考虑,以及两宫(主要是李贵妃)的顾虑。 朱翊钧认真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思索和理解的神情。 待高仪讲完,他皱着眉头,先是追问那十万两银子的事情: “听先生如此说,这十万两银子,元辅是打定主意不准备移入内帑了吗?” 他故意问道,显得对此事颇为关心。 高仪连忙详细解释:“殿下误会了,并非如此。 实在是如今用钱之处太多,礼部筹备登基大典、工部修建山陵(先帝陵墓), 加之黄河夏汛急需款项堤防,几项下来,户部银库确实捉襟见肘。 内阁与户部商议的意思是,暂且挪用一下,待今年夏税收缴上来,手头宽裕些, 定然会按例将这笔银子补入内帑,绝非有意截留。” 第71章 义不容辞 朱翊钧听罢,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脸上露出通情达理的神色:“原来如此,竟是事出有因。 既然国家正值用度紧张之际,我倒是可以好好劝劝我母亲。 如今正当君臣一心,相忍为国,共克时艰才是正道。 想来母亲深明大义,定能理解。” 高仪见皇太子如此明白事理,心中大为宽慰,再度为新君的仁厚与顾全大局而感动不已。 只见朱翊钧说完银子的事,脸上又露出几分迟疑,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考成法”:“倒是这‘考成法’一事……似乎有些难办。 我听先生方才所言,此法……似乎颇伤圣德?” 他巧妙地用了“伤圣德”这个说法,实则意指此法会得罪大批官员,引来怨怼。 高仪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讶,不禁暗自感叹自家这位弟子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对人心的洞察力。 仅仅是听自己简略叙述一遍,竟然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巨大的阻力源于触及了众多官员的切身利益。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在已经说了这么多的前提下,再作掩饰反而显得虚伪,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坦诚道: “殿下明鉴。此法欲整顿吏治,势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推行起来,确实有些疑难之处。” 他心中不免感慨,这就是后宫妇人监国理政的局限性所在了,她们往往缺乏承担政治风险和骂名的魄力与担当。 老子曾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承担全国的屈辱,才能称为国家的君主;承担全国的祸灾,才能称为天下的君王。) 天下哪有执掌权柄却不得罪人的好事? 即便是史书上显得光芒万丈、似乎人缘极好的汉光武帝刘秀,难道就真的不得罪人吗? 他的“完美”形象,恰恰说明史家可能有意无意地忽略或美化了那些他必须做出的、会得罪部分人的决策。 孔子的弟子子贡曾问:“乡人皆好之,何如?” (全乡的人都赞扬他,这个人怎么样?) 孔子回答说:“未可也。” 接着又补充道:“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不如全乡的好人都喜欢他,全乡的坏人都厌恶他。) 人人都说好的,不一定是真的好官; 能让好人拥戴、坏人痛恨的,才是真正有原则、敢作为的官员。 可惜,这个道理,深居宫中的李贵妃恐怕是难以真正理解和践行的。 这也导致了“考成法”在李贵妃这里卡住,迟迟无法推行。 除非……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替她承担下推行此法可能带来的大部分骂名和阻力—— 而据高仪所知,首辅高拱,似乎正有此意,准备当仁不让。 不过,这些更深层的政治算计和“为尊者讳”的考量,高仪觉得实在不适合讲给年幼的皇太子听。 朱翊钧看着高仪复杂的神色,沉吟片刻,然后抬起那双清澈得仿佛不染尘埃的眼睛,望着高仪,语气纯真而坚定地问道: “先生,抛开这些纷扰不谈,单就这‘考成法’本身而言,它是不是于国于民有益的治国良策呢?” 高仪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点头答道:“殿下明鉴! 如今吏治疲敝,官员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且贪腐之风盛行,非下重药猛疴,不足以扭转颓风! 张江陵(张居正)所提的这套‘考成法’,老臣仔细参详过,其法条清晰,责权明确, 若能切实推行,必然能有效地督促政务,在一定程度上澄清吏治,震慑贪墨!” 至于最终能有多大成效,高仪认为,那就要看朝廷上下能否和衷共济,合力推行了。 听了高仪这番肯定的评价,朱翊钧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毅然之色,坚定地说道: “先生既然这样说,那这‘考成法’必然是好东西!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我定会想方设法说服我母妃,支持推行此法!” 说着,他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赧颜一笑,露出少年人的腼腆,补充道:“就是……我也觉得这‘考成法’似乎过于激进猛烈了些。 先生您看,若是能让元辅与我母妃双方各退一步,寻个折中之策,那我再去劝说母妃,把握岂不是更大一些?” 高仪听到皇太子不仅愿意出面劝说李贵妃,还能如此体贴地考虑到双方的立场和难处,心中大为感动。 同时,他也为自己似乎是在无意中利用了皇太子的纯孝来影响后宫决策,而感到一丝隐约的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信心十足地对朱翊钧保证道: “殿下若能知晓贵妃娘娘具体的顾虑与想法,从中转圜,老臣这边, 定当竭尽全力,说服元辅(高拱)和张阁老(张居正),务求寻得一个稳妥可行的两全之策!” 作为先帝钦点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他高仪说话的分量,在朝堂上还是举足轻重的。 高拱再是强势,张居正再是坚持己见,若在皇太子主动出面调和、贵妃态度有望软化的情况下, 还固执己见、不识大体,那么他高仪,也并非没有锋芒的! 为了促成这件于国有利的大事,他不惜在阁内据理力争! 朱翊钧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开口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本宫用过午膳,便去寻我母亲,好好劝她一劝。 一旦有了结果,无论成与不成,定会立刻遣人告知先生。” 他略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哦,对了,为了能说服我母亲,或许…… 我会根据母亲的顾虑,对这‘考成法’的推行方式,提出一些小小的、无关宏旨的改动建议。” 他看向高仪,眼神中带着信任与托付:“届时,元辅和张阁老那边, 若有什么不解或异议,还要多多仰仗先生,从中解释、担待了。” 高仪闻言,昂首挺胸,慨然应允,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老臣义不容辞!” …… 第72章 得遇明主 一直到高仪结束今天在内阁的坐班,乘坐轿子回到位于京城的宅邸时, 他的脑海中都还在反复回味着今日与皇太子一同用膳、以及那番推心置腹的奏对。 皇太子那仁德、睿智而又纯孝的形象,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刚一到家,他甚至顾不上换下官服,就迫不及待地进了书房, 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要将今日这令他心潮澎湃的经历记录下来。 他时而闭目回忆细节,时而斟酌着恰当的措辞。 笔锋落下:“……皇太子以大义表赤心,言及黎庶之苦,痛陈己罪,其仁德爱民之心,发于至诚,闻者无不动容……” 他就这样伏案疾书,思绪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将午间的情景与对话,以及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感慨,一一付诸笔端。 一气呵成,直到文章临近结尾,高仪的笔锋才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收尾,才能最恰当地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 “笃!笃!笃!” 就在高仪凝神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爷,宫里有人上门来了。”门外传来了老仆恭敬的声音。 高仪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皇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张宏! 张宏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太监,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覆盖着黄绸的物件。 高仪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让开,拱手道:“原来是张大珰亲至,快请进,快请进。” 张宏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容,往里走了两步,便站在庭院中停了下来,并没有进入客厅的意思。 他向着高仪微微躬身行礼,开口道:“奴婢见过高阁老。咱家是奉了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的旨意前来。” 他指了指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物件,解释道:“近日云南那边贡来了些新鲜荔枝,甚是难得。 今日下午,太子殿下特意跟贵妃娘娘请了恩典, 要将这些荔枝分赏给各部院衙门的三品以上官员,以示天恩。” 说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咱家还要赶着去其他几位阁老、尚书府上颁赏,时辰紧迫,就不多叨扰阁老了,这便告辞。”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 那名小太监便捧着那覆盖黄绸的盘子,恭敬地递到了高仪面前。 高仪连忙躬身,向着皇宫方向行礼谢恩:“臣高仪,叩谢殿下、娘娘天恩!” 他示意身旁的老仆上前接过盘子。 就在老仆准备将盘子接过去,打算换到自家器物中盛放荔枝时, 张宏却连忙出声阻止了他:“高阁老,且慢!” 高仪和老仆都疑惑地看向张宏。 张宏脸上笑容不变,指着那盘子解释道:“阁老,盛放荔枝的这件金杯,乃是皇太子殿下往日用过的物件。 昨日慈庆宫清点封存旧物,殿下觉得此物过于奢靡,本欲将其封存入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赞叹:“然而今日,殿下忽然转了念头, 觉得将这些金银器皿藏于深宫库房之中,不过是死物,反而暴殄了天物。 殿下仁德,体恤臣下,便特地求了贵妃娘娘点头,允准将这件金杯,连同荔枝,一并赐给阁老您。”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说……也好以此,略略贴补阁老家用。” 高仪闻言,顿时怔在原地,张口欲言,似乎想要推辞。 然而,张宏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完这番话,便再次笑着拱手见礼, 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那名小太监径直出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高仪抬着手,望着张宏离去的方向,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赏赐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目光复杂地投向老仆手中那个覆盖着黄绸的盘子,口中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喟叹。 那老仆见自家老爷似乎陷入了沉思,不敢打扰,便准备悄无声息地将盘子端走,先收到书房里去。 “等等。”高仪终于出声,声音有些低沉。 老仆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高仪走上前,从老仆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盘子,轻声道:“让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老仆知道自家老爷思考重要事情时,常常是这般模样,便应了一声,悄声退了下去。 高仪默默地将盘子端回了书房,轻轻地放在书案一角。 他掀开覆盖的黄绸,露出了下面晶莹的冰块和冰块中那颗颗饱满红润的荔枝。 荔枝盛放在一只造型古朴、金光灿烂的杯盏之中。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盘子边缘摸索了一下,果然在隔热的锦布下层,摸到了一份折叠起来的短笺。 他抽出短笺,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简要地写着李贵妃关于“试点”、“绩效”等想法的要点, 显然是皇太子借张宏之手传递过来的信息。 但此刻,高仪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在这份短笺的内容上。 他只是粗略扫过,便将其放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灼灼地,定格在了那只盛放着荔枝的金杯之上。 金杯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高仪凝视着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仿佛要通过这只杯子,看透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皇太子朱翊钧那稚嫩却异常沉静的面容。 自家那位心思深沉的弟子,此刻似乎正透过这只金杯,一脸郑重地向自己举杯相邀。 “先生,金杯共汝饮呐……” 皇太子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高仪脑海中瞬间闪过明太祖朱元璋的典故! 当年太祖皇帝也曾用金杯赐酒给臣下,以示恩宠,但后半句,却是毫不留情的“白刃不相饶”! 皇太子……是在借用太祖故事的前半句,向他表明推心置腹、愿君臣相得的心迹吗? 是在暗示,只要他高仪忠心辅佐,将来必不相负吗? 他高仪,此生蹉跎大半,难道真的能在垂暮之年,得遇明主,成就一段流芳后世的君臣相得佳话吗? 第73章 绩效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高仪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的目光缓缓移回书案上,落在了那篇尚未写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题记之上。 似乎是福至心灵,高仪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提起了那支狼毫笔。 他挽住宽大的衣袖,目光沉静地盯着方才题记的结尾空白处。 然后,他缓慢而极其慎重地,运笔如刀,在那空白处,落下了力透纸背的最后一句结语: “……是故,天心只吊圣人,名臣必待真主。” (意思是:所以啊,上天的眷顾只会降临在圣明的君主身上, 而能够青史留名的贤臣,也必然要等待遇到真正赏识他、能让他施展抱负的明主之后,才能成就功业。) 笔落,书房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气息随之一定。 高仪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金杯上,眼神已然不同,充满了某种决意与期待。 隆庆六年,六月初八。 紫禁城的殿宇,向来是红墙衬着青瓦,飞檐如翼,一派皇家气象。 可坐落在东边的内阁值房,跟那些宏伟大殿一比,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这内阁大堂,就在午门里头东侧,离文华殿不远,不过是几间低矮的阁楼。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如今却攥着大明朝最重的权柄。 阁门上头,还悬着世宗皇帝留下的圣谕,白纸黑字写着:“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大堂正间供着孔圣人和他四位得意门生的像,旁边四间屋子用板壁隔开,朝南开着门,便是三位阁老平日办事的地方。 往常这时候,三位阁老早就各占一间房,埋头处理公务了。 可今天一早,三间值房都空着,唯独中间那间房门紧闭,里头隐隐传出争论声。 “……所以,我的意思很明白,”高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 “眼下正是新旧交替的关口,动静不宜太大。先在顺天府试着推行,最是稳妥。” 他顿了顿,呷了口已经微凉的茶,继续道:“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等顺天府这边做出成效,积累了经验,再往各布政使司推广,自然水到渠成。” “而且这么办,在两宫娘娘和各位同僚那里,阻力也能小不少。”高仪说完,抬眼看向两位同僚。 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自然知道事情该怎么才能办成。 昨日与皇太子商议的内容,他自然不会和盘托出。 他只是将李贵妃的退让,说成是自己的考量,谎称是为了让考成法尽快推行,不得不做的妥协。 那所谓的“绩效”,是为了团结百官;那所谓的“试点”,是为了说服深宫妇人。 这一切徐徐图之,都是为了国家大政,是相忍为国。 高仪看着两位同僚——高拱拧着眉头沉思,张居正则仰头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的回应。 对此,他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昨日看了皇太子传来的短笺,他就估摸着这事有戏。 李贵妃怕出乱子,提出这个“试点”的法子,着实让高仪有些惊讶,很难相信这是深宫妇人的见识。 但如他方才所言,虽然耗时长些,却确实更为稳妥,处置起来游刃有余,也便于日后扬长避短。 还有那“绩效”一事,也透着几分仁德。 他高仪虽然是安贫乐道惯了,但若真能成,这份情,他不得不代天下那些靠着微薄俸禄苦苦支撑的清流官员拜谢。 不知皇太子是如何说服李贵妃退让的,这番手段,倒真有几分调和内外、弥合分歧的意味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高仪自觉比他们之前议的那个锋芒毕露的考成法完善多了,他有信心能说服两位阁僚。 他刚想到这里…… “这什么‘绩效’,本阁不同意!”高拱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试点’一事……”张居正也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 “恐怕,也值得商榷。”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口,先后否定了这两件事,不由地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高仪虽有信心,但也知道不会如此轻易,脸上并未露出多余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为何?何处不妥当?” 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高拱先说。 高拱也不客气,直言不讳:“子象此举,与拿银子贿赂同僚有何区别? 若是推行新政都要靠这等手段,那不成‘贿政’了?” 他声音洪亮,震得窗纸似乎都在响:“再者,户部哪来这么多银子? 去岁三百五十万两的折色俸禄,实际只支出一百一十万! 你现在还要弄什么绩效? 如今可不是洪武年间官员不过两千的时候了, 现在两万八千张嘴等着吃饭,你喂得过来吗?!”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指着高仪的鼻子:“什么布仁施德,不过是借口! 本阁不也靠着这点微薄俸禄过了几十年? 凡是贪腐的,就是欺天虐民,有悖臣伦,合该剥皮实草! 哪里还需要出钱怀柔?” 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后,高拱冷哼一声:“子象,可莫要行差踏错,替那些贪官污吏说起话来了。” 高仪知道高拱就是这副臭脾气,也不跟他计较。 议事嘛,总要讨论起来,才叫议事。 对此,他早有准备。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文稿,起身先递给高拱一张,又给张居正送了一张, 这才坐回原位,缓缓开口:“这是我从户部存档的公文中整理出来的,两位不妨看看。” 各部司的奏疏、公文,照例都要在内阁和六科留底备份。 见高仪做了功课,高拱和张居正也收敛神色,仔细浏览起来。 趁他们看的功夫,高仪继续说道:“这是我朝九品十八级,京官和地方官的俸禄数额。” “元辅方才说,倚靠俸禄过得挺好,自然没错。 可元辅需知,您贵为少师,三孤之职,乃是从一品的官身! 年俸二百五十二石,折银有一百五十一两,即便去岁欠奉,也发了一半下来,偶尔还有宫中的赏赐和例银,自然够用。” 第74章 机心小儿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可低品官员呢? 两位不妨看看,且不说那不入流的从九品,就看我朝正七品,各地的县尊大老爷们!” “年俸三十一石,折银不过十九两! 去岁欠奉,地方上的七品官发了六成,京官只发了三成,二位算算,到手能有多少?” “这还不是全额发放现银,其中还要折换宝钞,价值又要大打折扣! 这还只是账面上发出去的,中间经手层层克扣,到手还能剩几两碎银子?” 高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隔街那个张屠户,一个月光是卖肉就能挣三两多,一年下来也有三十多两! 元辅,区区七品,哪里来那么多圣人大儒? 一县之尊,在辖境内几无掣肘,却连个屠户的收入都不如,日常饭食都难周全,这不是逼着人家伸手去贪吗?” 他看向高拱,目光恳切:“这考成法一旦严格推行下去,各省府要么继续睁只眼闭只眼,流于形式; 要么境内官吏被裁撤大半,衙门停摆。 若真如此,这新法,从一开始就败坏了!” 高拱沉默了片刻,脸上强硬的神色稍缓,终于叹了口气:“好了,子象,不必再说了。” 他揉了揉眉心,难得地吐露了心声:“我是吏部尚书,你说的这些,我焉能不知? 实在是……没钱啊。”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脸上也显出了几分无力:“今年收上来的税,南直隶自己要留三成给东南抗倭; 山西的税,尽数运往宁夏边镇; 大行皇帝的山陵要修; 黄河汛期眼看又要到了; 还有宣府、大同那边,几十万军士嗷嗷待哺…… 要钱的地方,我数都数不过来!” “太仓库,快要见底了!否则何至于连内帑那点银子都惦记着挪用?”高拱看着高仪,语气带着疲惫, “子象,好话谁都会说,可咱们做事得实际些。这个口子,不能开。” 不在他这个位置,当真不知道当这个家有多难。 吏部在册的官员两万八千人,哪怕只给一半人发绩效,一人就算只给十两,也要将近二十万两雪花银! 这还不算数量更为庞大的胥吏。 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难道印大明宝钞吗? 那玩意如今跟厕纸也没什么区别了! 真以为国库里的银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隆庆元年,户部尚书马森刚上任,就发现太仓的存银仅够维持三个月,京仓的存粮仅够两个月,吓得差点当场辞官。 换了张守直接手,一合计,发现朝廷一年的收入只有二百三十万两,支出却高达四百四十万两, 这位尚书大人忍不住说了句“国计至此,人人寒心”。 当初先帝变着法儿问太仓库要钱,群臣纷纷上奏劝谏,难道仅仅是搪塞? 今年年初,两广的殷正茂上奏讨要军饷,高拱咬牙应了二十万两,到现在这笔钱还没筹措齐全! 财政艰难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还给官员加俸禄? 高拱只觉得高仪有些异想天开。 若是考成法非要靠“贿政”才能推行,那他宁愿不推行! 高仪对高拱这个态度早有预料。他绝口不提这钱由谁出,就是明白谈判要懂得进二退一的道理。 若是直接说这钱由内帑出,只怕高拱立刻就会疑心是内廷要插手官员的俸禄财权,反而坏事。 他故意顿了顿,装作迟疑的样子:“元辅……依我看,等夏税收上来,那十万两,咱们也别急着还给内帑了。” 高拱皱眉:“什么意思?” 高仪面色显得颇为犹疑:“我的意思是,咱们请示两宫,就将这笔银子,专款专用,作为推行考成法的‘绩效’之资,如何?” 高拱听罢,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子象,你这是痴人说梦了。 两宫妇道人家,一毛不拔,再加上冯保那阉人在中间搬弄是非, 别说把这笔钱留下,就算是晚上一季归还,她们都恨不得生吞了我!” 高仪正想再劝,一直沉默的张居正突然开口了: “元辅,以我之见,此事……未必不可行。” 高拱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 张居正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子象兄近来,不是颇得皇太子孺慕吗?” 他看向高仪,“子象兄不妨去与皇太子陈说利弊,请皇太子在两宫面前吹吹风。 这内帑,说到底是皇家私库,将来不也是皇太子的?” 说罢,他有些无奈地瞥了高仪一眼。 方才高仪一提这钱由内帑出,他立刻就猜到,这背后是谁的主意了。 昨日高仪被皇太子邀去一同用膳的事,他自然听说了。 就是不知道那位心思深沉的“小圣君”,又用了什么言语来笼络这位老实厚道的阁僚。 好在出的主意还算在理,没什么祸乱朝政的东西,否则, 他说不得就得考虑尽早开设经筵,好好约束一下那位小主子了。 就目前观察来看,这位皇太子,倒像是有点仁心,想事情也有些见地, 就是机心太重,不守常规礼法,还需好生教导才行。 他难得地对那位“机心小儿”改善了一丝看法——毕竟, 一个愿意从自己私房钱里掏钱补贴国用的皇帝,可真是稀罕物。 张居正默默按下了准备寻机敲打张宏、推动早开经筵的想法,决定再观望一下。 高仪却忍不住惊讶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自己得皇太子亲近这事,竟然在同僚之间都传开了? 看来假以时日,这未必不能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他心里不由得小小得意了一下。 得了张居正这番意外的助攻,高仪平添了两分信心,他看向高拱,语气笃定了几分:“元辅,左揆说的在理。 这内帑,终归是皇家的,也就是皇太子的。 昨日日讲间隙,我已略微探过皇太子的口风,有把握说服殿下。 元辅,不如就让我试一试?” 见高仪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高拱心里却不太相信。 有几个皇帝不惦记着从户部掏钱往自己兜里划拉的? 至于主动往外掏钱补贴国用的,他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高仪这话,倒是给了他一个灵感。 第75章 时不我待 李氏不是怕考成法过于严苛,会损伤她和皇太子的“圣德”吗? 那就让她们出钱好了! 既想推行新政获利,又不想承担骂名,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若是既不肯出钱,又不让内阁放手做事,那吏治败坏、天下动荡的罪名,难道就不伤“圣德”了? 他倒要看看,李氏是怕贪官骂得厉害,还是怕清流官员们集体跪在宫门外伏阙请愿! 人嘛,都喜欢折中。 想来李氏也不会例外。 直接让她同意推行严厉的考成法,她肯定觉得为难; 可若是先提出一个让她出钱支持考成法的方案,相比之下,前者似乎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想到这一点,高拱态度一转,认下了高仪的提议,开口道:“子象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便试一试吧。 我们先拟个条陈,看看两宫的反应再说。 总不能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相忍为国,她们在后面一毛不拔吧?” 这话俨然是表示,在他这里算是通过了。 高仪见高拱松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点了点头。 随即想起另一桩事,转头问张居正:“左揆方才说‘试点’一事,有待商榷,不知指的是……?” 他是真没想到在这里还会有疑难。 毕竟这事在他看来,怎么看都是稳妥可行的好法子,明眼人都该认可才对,怎么在张居正这里反而有了异议。 张居正并未直接答话。 而是缓缓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略显干涩的手掌,在高仪的目光注视下,来回翻转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子象兄,今年五十有五了吧?” 高仪不明就里,疑惑地点了点头。 张居正又看向高拱:“我记得,元辅快六十了?” 高拱“嗯”了一声:“还有六个月整寿。” 张居正叹了口气:“我也快知天命之年了。” “近日闲暇时,重读韩昌黎的《祭十二郎文》,不由感慨万千。”他转而低声吟诵起来, “‘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 一句吟罢,他才用目光与两位阁僚缓缓对视,语气沉重: “近来白发日渐增多,时感心悸不安,夜里多是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便惊醒。 你我之辈……还能剩多少时日可用?” 高拱和高仪闻言,齐齐动容。 这世道,人能活到六十就算高寿,像严嵩那样活到八九十岁的,终究是极少数。 他们三人年岁都不小了,身体早就发出了警告。 按照如今精力下滑的速度,还能再处理个五六年的繁重政务,就算难能可贵了。 高拱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叔大(张居正表字),你的意思是……” 张居正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起来:“太慢了! 仅在一府试点,再到一省试点,待到推行天下,更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 “更何况,澄清吏治,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罢了! 考成法,不过是替后续新政铺路的工具。 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 “我就怕……中道崩殂,人亡政息啊!” 他这话说得毫不避讳。 什么绩效,什么试点,听起来新奇,真以为朝中无人想过?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啊! 没必要! 等李贵妃成了太后,高拱致仕,他张居正大权独揽之后,他有信心能凭借手腕压下一切反弹! 他自信能在归政于皇帝之前,留下一个稳固的新政框架,到那时,再让后来者去慢慢修补完善吧。 可若是现在就在试点上耽误太多时间,那才是真正来不及了! 高仪觉得澄清吏治就是最终目标,高拱认为只要朝廷里都是正人君子就能再造大明。 殊不知,在张居正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清查天下田亩,抑制兼并! 他要改革税赋制度,充实国库! 他要整顿边防,平息边患! 考成法? 不过是动手做事之前,先清理掉衙门里的蛀虫和懒鬼罢了,仅仅是第一步! 他怎么能愿意把所剩无几的宝贵岁月,浪费在这漫长的铺垫上? 要知道,当年太祖皇帝下令清丈全国土地,也用了十几年时间! 他张居正,还能有几个十几年? 到了如今这个掰着手指头计算余生的年纪,更要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高仪看着张居正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执着,明白了这位阁僚的深意。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因他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 人力有时而穷,天下事,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做完? 更何况,在高仪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的后继者。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左揆,我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和担当。” 以高仪对皇太子近日表现的观察,他愿意相信自家这位弟子是有心励精图治的,未竟的新政事业,自然可以托付给他。 不过这话,是他与皇太子之间的默契,不足为外人道也。 张居正诧异地看了高仪一眼。 这位同僚,对那十岁的皇太子,竟然信任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他忘了世宗皇帝和先帝爷是什么德行了吗? 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等总要先竭尽全力,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张居正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此激烈行事,后患无穷。 自己要么晚年遭遇不测,要么死后被清算,甚至开棺戮尸。 这些,他都不在乎。 人死如灯灭,只要在活着的时候能有所作为,就值得拼尽全力。 但今日的高仪,也与往日不同,他格外地坚持:“左揆,若我们丝毫不肯退让,两宫担忧损伤圣德,未必会点头同意。 届时双方僵持不下,反而更是蹉跎岁月,一事无成。” 他语重心长:“这也是为了成事,不得已的权宜变通。左揆,还请慎思。” 高仪实在不忍心让自家弟子初次参与国事便燃起的一腔热忱,就此付诸东流。 他并不觉得局势有那么紧迫,事情是做不完的,他愿意把未来的希望,全数交到那位看似早慧的新君手中。 第76章 青壮派 张居正似乎早有定计,在高仪开口后,立刻毫不犹豫地提出了折中方案:“顺天府一地的试点,范围确实太小。 这样,再加上南直隶十八府、再加上福建布政司,如何?” 他选择的是先易后难的策略。 无论是未来的清丈田亩,还是税法改革,有最为富庶、情况也相对复杂的南直隶率先完成考成法整顿,就不那么影响后续的全国推进了。 这已经是他一定程度的退让。 高仪闻言,陷入了迟疑。 陡然从一府之地,扩大到包括留都在内的一京一省,这与他跟皇太子商议的稳妥方案有所出入。 牵扯的范围越大,变数自然越多。 这下轮到张居正来劝高仪了:“子象兄,我等身为顾命大臣,也需为新君亲政之后,尽量扫清前路障碍,奠定基础才是。” 这话倒是说到了高仪的心坎里。 一京一省,虽然范围扩大了,但确实仍在内阁能够有效掌控的范围之内, 若能在此范围内成功推行考成法,无疑是为新君日后施政打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他仔细权衡了片刻,想着皇太子那沉稳聪慧的模样,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高拱见两位同僚在大方向上总算达成了共识,终于拍板定论:“既然如此,那就准备提交廷议吧!” 他迅速分配任务:“我先跟晋党杨博那边,还有台谏的言官们通个气。 叔大,你去问问咱们这边的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至于清流那边……” 他看向高仪,“子象倒不用使什么劲,让他们全力支持考成法通过就好。” 安排完毕,高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先这样吧,过会儿咱们到廷上议一议。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光咱们三个定了也不算数,还得六部各位堂官点头,最后,更要两宫娘娘应允才行。” 三位大明朝的掌舵人,结束了这场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密谈,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也将他们的身影,在阁内的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高仪今儿个有个要紧的常朝得去,议题就是那吵得沸沸扬扬的“考成法”。 日讲这边,他自然是提前告了假,领班的差事就落到了次席的张四维头上。 朱翊钧可没因为最主要的“观众”不在就懈怠。 发育是关键,一刻也不能停。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些日讲官,个个都是大明官场上潜力无限的青壮派, 就算暂时当不成主角,也得把他们当成重要“攻略对象”,把自己“勤奋好学、聪慧仁厚”的人设给立稳了。 说实话,凭朱翊钧现在的学习进度,日讲这点内容简直是小菜一碟。 连着好几个晚上了,他几乎是手不释卷,早就把《大学》、《尚书》这些启蒙读物啃得滚瓜烂熟, 就等着开经筵的时候憋个大招,好好震一震那帮经筵官呢。 这超前的学习效果,放在日常讲学里,就显得他这位小太子格外地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几位侍读官被他这么温水煮青蛙似的“熏陶”下来,也渐渐习惯了,觉得太子爷天资过人,本就该如此。 今天这堂课,朱翊钧有意加快了节奏,巳时刚过半,预定的内容就全部讲完了。 “殿下,今日的讲读,便到此为止吧。”张四维出列,躬身说道。 他们这些讲读官在六部都有实职,讲学完毕还得赶回去坐班处理公务。 朱翊钧特意省出这点时间,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早点下班的。 他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诸位先生,且慢一步。” 几位讲官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四维心里嘀咕着“可别节外生枝”,面上却恭敬地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笑了笑,语气轻松:“张先生言重了。 这是日讲,你们是先生,我是学生,哪有学生吩咐先生的道理? 不过是看今日时辰尚早,白白浪费了可惜,想趁着这点闲暇,向诸位先生讨教些学问之外的事情。” 张四维心里直呼晦气。 他在讲读官里资历仅次于高仪,高仪一走,这领班的麻烦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要不是为了这份资历,谁乐意天天在这儿陪个小孩子过家家? 他背后靠着晋党大树,日讲不过是走个过场,压根没真想投入多少精力。 心里翻着白眼,嘴上却还得应承:“殿下请问,臣等必定知无不言。” 朱翊钧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位讲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四维和旁边的马自强身上,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道: “几位先生侍读也有些时日了,本宫还未曾仔细请教过诸位的学问渊源,倒是疏忽了。 嗯……张学士和马学士,如果本宫没记错,是同科进士?” 张四维和马自强对视一眼,齐声回答:“回殿下,臣二人皆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马自强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清楚,又加了一句:“不过,张侍郎是二甲进士,微臣……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这科举排名,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大概八九十人,三甲则有两百多, 这“同进士”比起前两甲,总觉得矮了那么小半头。 朱翊钧“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陶大临,语气带着点好奇:“陶学士是翰林院编修出身,那定然是一甲高第了?” 自英宗朝以后,惯例就是一甲进士直接进翰林院当编修,那可是清贵无比的“储相”之选。 陶大临连忙躬身,态度恭谨:“殿下记得不错,微臣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忝列一甲第二名。” 朱翊钧本想叫声“陶榜眼”,觉得拗口,便改了口:“难怪陶学士学问如此扎实。”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余有丁,笑道:“余探花就不用说了,嘉靖四十一年一甲第三名,鼎鼎大名,本宫早就知道。” 余有丁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怎么就入了太子殿下的法眼,只得拱手谦逊了几句。 朱翊钧视线掠过他,看向站在后排,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陈栋。 这人长得极瘦,不是那种精干的瘦,倒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清瘦, 讲学时更是惜字如金,除了书本释义,从不多说半个字。 第77章 汗流浃背 “陈学士……似乎也是翰林院编修出身?” 陈栋闻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简洁:“回殿下,微臣,嘉靖四十四年,一甲进士第三。” 没等朱翊钧再一一问过去,剩下的几位讲读官也都很识趣地自报家门,哪年哪科,何等名次。 朱翊钧听得非常耐心,心里默默记下:眼前这几位,可算是大明未来二三十年的官场中坚,或者说,是文官集团里的“少壮派”。 如今自己既有锦衣卫暗中护持,又初步获得了高仪的认可,是时候开始接触、了解这帮人了。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朱翊钧才把话题引向正轨,他看向昨天请假的马自强和陶大临,语气关切: “马学士,陶学士,听闻二位昨日告假,是去礼部参与部议,商讨我皇考的谥号与庙号之事?”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交换了个眼神,由马自强出面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 谥号和庙号,是对皇帝一生功过的最终定论。 是好是坏,总得有个说法。 这就像六月初一劝进时,笺表上写的那句“国家之兴越二百载,贤圣有作盖六七君”—— 大明立国二百年,能称得上贤君圣主的,大概也就六七个。 为什么是“六七”而不是确数? 就是因为先帝还没盖棺定论,算不算好皇帝,还在两可之间。 朱翊钧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神情:“既然说到此事…… 本宫跟随诸位先生修习《大学》、《尚书》,对上古圣王的事迹也算略知一二了。 若是依照四书五经的标准,两位先生会如何评述我皇考呢?” 这话一出,马自强和陶大临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这种关乎先帝身后名的大事,在部议、廷议上,代表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见,怎么说都有规矩可循。 可现在被皇太子私下里问到个人头上,这该怎么回答? 难道能直说您父皇长期不上朝,沉迷后宫,吃多了丹药结果…… 那种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除了变着花样说好话,还能怎么办? 陶大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把马自强凸显了出来。 马自强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为难的笑容:“殿下,昨日部议, 主要还是整理大行皇帝的生平功过事迹,尚未……尚未正式议定谥号庙号。” 朱翊钧摆了摆手,一副“我们只是学术探讨”的模样:“马学士不必紧张,本宫不是要干涉议谥。 只是从做学问的角度,想听听先生们的个人见解。 本宫即将继位,也好知晓哪些是该效仿的,哪些是该引以为戒的,所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嘛。” 马自强僵在原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偷偷瞟了一眼张四维,希望这位领班能帮忙解围,却见张四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朱翊钧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耐心地看着他。 马自强绞尽脑汁,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大行皇帝,自然是……圣德之君。” 旁边几位讲官,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跟着连连点头。 “哦?”朱翊钧追问,“却不知,圣德体现在何处?” “体现在……呃,”马自强感觉背后的中衣都快湿了, “大行皇帝,端凝厚重,不诛杀而自威,沉潜静密……乃是,乃是仁君风范。” 他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先帝性格敦厚,有威严但不靠杀人立威,性子安静,是个仁德的皇帝。 这其实也是在暗中拉踩前前任的世宗皇帝(嘉靖帝),讽刺他靠廷杖大臣来树立权威。 朱翊钧心里门儿清:拉踩好啊,拉踩至少说明带了点真实想法。 看来这马自强,对那种乾纲独断、手段酷烈的皇帝很不感冒,估计是喜欢弘治皇帝那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类型。 他不动声色,又把目光投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陶大临。 陶大临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开口道: “殿下,微臣以为,大行皇帝……不可察而自智,令虽未出,化行若驰; 口虽未言,声疾如震……实乃,有所作为之君。” 他这话说得更隐晦,翻译过来就是:先帝智慧深藏不露,虽然不怎么直接发号施令,但下面的人执行起来却很快; 话虽不多,但影响力如同雷霆。 直白点说,就是觉得先帝有点…… 懒政或者说能力有限,不太管事,朝廷机器自己运转。 朱翊钧赶紧微微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笑意。 这些文人啊,在“阴阳怪气”这门学问上,真是登峰造极了。 这么看来,陶大临对先帝的评价不高,认为皇帝没尽到职责,内心是希望新君能够励精图治的? 他装作没听懂弦外之音,又点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四维:“张学士,依你之见呢?” 张四维倒是干脆,他背后势力庞大,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直言不讳道: “殿下,臣以为,大行皇帝尤能优崇辅弼,信任老成,使得群力毕收,众思咸集。 且能谨守祖宗之法,无纷更约束之烦扰……实有古圣王垂拱而治之风,堪称圣君!” 这“优崇辅弼,信任老成”就是放心把政务交给内阁大臣的意思,“守祖宗法”更是浅显易懂。 这大概就是晋党势力眼中的理想皇帝了? 难怪张四维的舅舅叫王崇古。 朱翊钧面上依旧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心里却冷笑:呵,古圣王之风? 三皇五帝的传说,骗了多少痴心人,现在还想拿来糊弄我? 他正准备再问问其他人的看法,却见余有丁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殿下! 臣以为,大行皇帝罢黜世宗朝一些不当之举,平反诸多冤狱; 一扫嘉靖朝兵备颓态,促成俺答封贡,平息北方边患; 更能顺应时势,不因循守旧,有限放开海禁,互通有无; 此外,正士习、纠官邪、整顿吏治、清查皇室与勋戚侵占的田庄…… 如此种种行止,锐意进取,当得起一声‘革故鼎新之君’!” 朱翊钧有些诧异地看了余有丁一眼,没想到这位余探花,骨子里竟是个支持变革的。 第78章 借题发挥 他心里明镜似的:死人,往往是用来给活人说话的。 先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各方势力,需要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四维强调先帝“垂拱而治”、“遵守祖制”,这是守旧派的论调。 余有丁立刻站出来,强调先帝“革故鼎新”、“有变法之心”,这分明是革新派在借机发声,为新政张目。 这就是赤裸裸的新旧之争啊。 朱翊钧自然不会点破这层窗户纸,他只是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是马自强,觉得余有丁的话有些过火,尤其是涉及对世宗皇帝(嘉靖)的评价,连忙出声提醒: “余探花,注意体统,慎言!不可妄议世宗皇帝。” 毕竟爷孙隔代,在新君面前这么直白地批评他爷爷,总归不太好看。 朱翊钧却表现得十分大度,他摆了摆手:“马学士不必紧张,方才说了,只是学问探讨,各抒己见,言者无罪。 无论如何,广开言路这一点,本宫还是能做到的,诸位先生不必担心因言获罪。” 从这几人迥异的评价里,朱翊钧已经读出了很多信息。 无论是希望变革还是坚守祖制,前提都是皇帝要对文官集团好,大家才认可你。 看看世宗皇帝(嘉靖)当年用锦衣卫杖杀朝臣,被文官的笔黑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无论朱翊钧掌权后打算怎么做,现阶段,必须释放出“广开言路”、“仁厚虚心”的信号,把人设立住。 几位讲读官闻言,连忙一齐躬身下拜:“殿下圣明!臣等感佩!” 朱翊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话锋突然一转,做出一副忽然想到什么的样子,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口吻问道: “对了,诸位先生,近来我隐约听闻,内阁似乎在议论一个叫‘考成法’的东西? 是不是就像……就像先生们考核学生的课业一样?” 几位讲读官心里都是一紧,怎么突然跳到这话题上了? 张四维作为领班,躲不过去,只能含糊答道:“回殿下,内阁……确实在议论此事。” 朱翊钧“哦”了一声,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联系,眼睛微亮,笑道:“咦? 这么一说,诸位先生刚才评述我皇考一生的功过,论定谥号庙号,岂不就像是…… 像是在给皇帝的一生做一次‘考成’? 功过是非,核定等次,最后给出评价(谥号)。”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水里! 几位讲读官瞬间脸色都变了。 考成? 我们文官给皇帝考成? 这念头想想都吓死人! 谁敢认下这个说法? 马自强急得汗又出来了,连忙解释:“殿下!此言差矣! 《礼记》有云:‘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尊亲亲,礼之大体也。’ 谥号与庙号,乃是丧祭之属,关乎人伦大礼,是礼的根本体现,绝非……绝非简单的考成啊!” 他是真怕了,这谥法起源于周朝,秦始皇觉得是“子议父、臣议君”,给废除了,直到汉朝才恢复。 本朝虽然谥号多以美谥为主,有点“为尊者讳”,但始终是文臣集团用来制约君权的一道重要武器。 要是因为这随口一议,把谥法给议没了,他马自强立刻就会成为全体文官的罪人,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朱翊钧看着马自强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当然没想动谥法,这一切都只是“借题发挥”而已。 说了这么多,问了这么多,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话题引到“考成法”上。 如今内阁在前面为了推行考成法冲锋陷阵,自己这个即将登基的皇帝,也不能在后面拖后腿。 内部可以有权斗,但不能耽误了正事。 朱翊钧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从善如流:“原来如此,马学士博学,本宫受教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只是听诸位先生评述皇考得失,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身为人君,一举一动皆关天下,本宫日后,还需要依靠诸位肱股之臣时时监督、匡正才是。 若是行差踏错,将来不仅本宫自己追悔莫及,恐怕也会连累诸位先生,落得个辅佐不力、未能尽忠直之言的名声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若能效仿皇考,学到先帝一半的…… 嗯,‘功绩’,将来得个美谥,九泉之下,也好有面目去拜见皇考。” 这番话,说得几位讲官心思各异,但表面上都只能再次下拜,口称:“臣等惶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朱翊钧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他挺直了小身板,用一种带着点少年人表现欲,又显得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 “众位爱卿,古人云知行合一。 诸位先生既然认同本宫方才的话,觉得臣子有匡正君父之责,那也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总得落到实处,对吧?” 他环视一圈,抛出了真正的意图:“不如这样,就从本宫自身做起! 往后这日讲的课业进退、学习成效,就交由诸位先生,并会同两宫太后,一同来对本宫进行‘考成’! 诸位先生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他把自己摆在了被考核的位置上,做出一副好学、愿意接受监督的姿态。 但实际上,这是以未来天子之尊,公开为“考成法”站台,身体力行地表示支持! 想想看,连皇帝都屈尊降贵,愿意接受“考成”,下面那些嚷嚷着不愿接受考核的官员,还有什么脸面反对? 难道你比皇帝还金贵? 这事一旦传出去,无论是对内阁推行考成法,还是对后宫(李太后、陈太后)在宫内进行试点,所遇到的阻力,都会大大减小。 很多事情,只要上面带头做了表率,下面推行起来,效果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考核会不会不合格? 朱翊钧心里半点不慌,他两世为人,别的本事不敢说,应付考试还从来没怕过。 几位讲读官被这个提议惊呆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事太大,他们哪敢轻易接话。 第79章 蛛丝马迹 朱翊钧也不着急,笑眯眯地补充道:“几位先生,本宫不是说笑。 《论语》里曾子都说‘吾日三省吾身’。 本宫既然身负众望,岂能懈怠? 这既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是为了鞭策我自己不断进益。” 他看着几位还在犹豫的讲官,给出了一个台阶:“这样吧,诸卿回去后,不妨等高阁老从常朝回来,与他仔细商议一番。 若是觉得可行,便联名上个奏疏,将此事定下来。 至于两位母后那边,本宫自会前去说明。” 几人仍然犹豫不决,觉得这事有点烫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仿佛局外人的陈栋,却突然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清晰地说道:“臣,陈栋,领旨!” 这一下,连朱翊钧都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了陈栋一眼。 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甚至走上前,亲切地拉住陈栋的手轻轻摇了摇(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略显孩子气的举动): “好!陈学士深明大义!那就劳烦诸位爱卿,多多费心了!” 他不再给其他人反对或犹豫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先生都回衙门处理公务吧。”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后面的暖阁,留下几位心情复杂的讲读官。 直到朱翊钧的身影完全消失,陈栋也不与其他人交流,自顾自地、像一道影子般率先离开了文华殿。 剩下的张四维、马自强、陶大临、余有丁等人,这才三五结伴, 心事重重地往外走,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和思索。 余有丁落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太子离开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比起那位沉静寡言、疏于政务的先帝,这位年幼的太子,聪慧、敏锐、懂得借势, 更难得的是有这份勇于任事、敢于表率的心…… 这才是真正的圣君之相啊! 常朝上为了考成法那点事儿,吵吵嚷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快把大殿淹了。 好不容易,才扯出个大概的章程。 内阁递上来的奏疏,话说得挺委婉,核心意思就是:能不能在原有考核基础上, 给那些考成得好的官员,发点实惠的恩赏,激励激励? 试点的地方,最后定下了三个:顺天府(京城地面)、南直隶(江南富庶之地)和福建布政使司。 这几处地方,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选哪儿都有人不满意,但吵到最后, 也都勉强捏着鼻子认了——这就是各方势力互相掰手腕,暂时掰出来的一个结果。 可奏疏送到李贵妃那儿,又横生枝节。 李贵妃让冯保把奏疏打回内阁重议,还亲自批了两条意见: 第一条,户部之前欠内廷的十万两银子,入夏后也不用还了,直接划拨出来, 当作推行考成法的恩赏之用,到时候由内廷派人分发。 这算是掏自家腰包支持新政。 第二条,则是想把宫里的针工局也纳入考成的试点范围,并且点名让太监张宏来负责这事儿。 前面那条倒没什么,后面这条,可捅了马蜂窝了。 冯保一听就炸了毛,死活不同意,坚持要把张宏排除在外,那态度激烈得,就差直接说“有他没我”了。 李贵妃这人,耳根子软是出了名的。 她听谁的话,往往不取决于谁有理,而取决于谁是最后一个在她耳边说话的。 结果可想而知,冯保凭着多年积威和一番“恳切”言辞,最终还是让他那个干儿子,把针工局这块差事给截胡了。 等朱翊钧听到风声,紧赶慢赶跑到李贵妃寝宫时,正好撞见冯保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还抱着一沓刚批红的奏疏。 “内臣拜见殿下。”冯保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朱翊钧看着那沓奏疏,心里咯噔一下,得,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这冯保和李贵妃毕竟是多年的主仆情分,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按原本的历史,李氏是不是该搬进乾清宫陪读了? 被自己这么一搅和,她还会搬吗? 要是还搬进来…… 那倒也好,自己就能天天守着母妃进言,不信还能让冯保再这么轻易得手!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依旧温和:“大伴快快请起。 大伴日夜操劳,侍奉本宫与母妃,实在是辛苦了。” 冯保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殿下您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娘娘和殿下肯使唤老奴这副贱骨头,那是老奴天大的福分,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娘娘吩咐老奴去办些差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稍后得了空,老奴再去乾清宫,陪殿下温书习字。” 宫里头这些大太监,没点学问底子还真混不上去,卷得很。 冯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经史子集都能侃上几句,一手字也写得相当不错。 平日里,朱翊钧下午练字或者温习功课的时候,冯保时常会过来伺候笔墨,顺便“指点”一二。 最近朱翊钧有意显露“聪慧”,没给他什么借题发挥的机会,但这老家伙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过来打卡。 朱翊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大伴去忙正事要紧。” 冯保再次行了个礼,弯着腰,姿态谦卑地退了出去。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他们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几乎同时敛去。 朱翊钧站在原地,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冯保那道略显臃肿的影子在宫墙拐角处消失,目光微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脸色不太好看地走向李贵妃的寝殿。 自己好不容易借着李氏和高仪的影响力,刚把考成法的大方向定下来,结果这奏疏在母妃这里转了一圈,立刻就变了味。 试点的地方多了一处不说,原本想安排给张宏的差事,也被冯保轻飘飘地摘了桃子。 真是……不能小觑啊。 能靠自己爬到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根本不是能随意摆布的提线木偶。 第80章 风雨将至 罢了罢了,朱翊钧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大方向没错,核心目的也算达到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 他收敛心神,等走到殿门外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乖巧温顺的笑容,迈步走了进去:“娘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进殿一看,李贵妃今天倒没在处理公务,居然难得有闲情逸致地在做女红。 见儿子来了,李贵妃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招手:“来得正好,快过来,让娘亲看看你最近长高了多少。” 朱翊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娘拉着站直,让旁边的宫女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了一圈,量了好几个尺寸。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母妃好像是提过,要亲手给他做件新冬袄。 朱翊钧有些哭笑不得:“娘亲,这才刚入夏没多久,离冬天还远着呢。” 李贵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女红? 冬袄就得夏天开始做,等到天冷了再做哪还来得及? 娘亲现在做,把尺寸放宽松些,等你冬天穿正好。” 朱翊钧瘪了瘪嘴,没敢再犟嘴。 李贵妃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今儿个上午在日讲上,跟先生们说,要让他们和为娘一起来考校你的学问?” 朱翊钧点了点头,凑近了些,带着点撒娇卖乖的意味笑道:“那不是上次娘亲您怀疑孩儿没用功嘛! 这下好了,定期让娘亲您亲自检查,看孩儿到底有没有偷懒。” 他知道,想要关系亲近,不能总是一本正经,偶尔也得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贵妃果然被逗笑了,轻轻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 朱翊钧继续厚着脸皮凑趣:“娘亲,孩儿最近可是头悬梁锥刺股,用功得很呢! 学有所成,自然想让娘亲和先生们都看看成效嘛,不然岂不是跟穿着华美衣服夜里走路一样,谁也瞧不见?” 他故意做出一副“学了本事就想显摆”的少年心性,绝口不提自己这是在为考成法站台。 有些事,点到位就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贵妃手上动作没停,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娘亲准了。 不过,学问上的事,主要还是让先生们考校,为娘可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 朱翊钧早就想好了说辞,解释道:“就是背诵经文和释义,很简单的。 娘亲您到时候拿着书,看着孩儿背,对着书检查就行,错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母后嘛,她学问好,可以帮着一起。” 他心里清楚,这事必须得两宫太后一起出面,规格才够,传出去才有分量。 光靠讲官考核,难免会有人觉得是臣下为了讨好太子,故意放水。 而且,让两宫亲眼看到他的“学习成果”,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攻略”,能不断加深他“聪慧好学”的印象。 李贵妃学问浅薄没关系,不是还有一位出身书香门第、通晓文墨的陈皇后可以充当合格的考官嘛, 正好借她的口,把自己的“贤名”传扬出去。 没想到,他这话刚说完,李贵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冷了下来, 把手里的针线活往旁边一放,扭过脸,语气硬邦邦地说: “那你去找你母后商量吧! 为娘没见识,到时候充个排场就行了!” 说完,竟直接借口要赶工做冬袄,没空搭理他,让宫女直接把朱翊钧“请”出了寝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朱翊钧站在殿门外,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搞明白是哪句话触了逆鳞。 等他一路琢磨着往回走,思前想后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母妃,好像跟陈皇后之间……有点不对付啊! 他这才回忆起,刚穿越过来那天,他提起要让两宫监督学业,李贵妃就有点不情不愿。 后来每次他提到陈皇后,母妃的态度也总是不咸不淡的。 朱翊钧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心里嘀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后宫恩怨,老剧本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陈皇后是正宫,却被“请”到了别宫居住; 李贵妃是侧室,却因为生了儿子(也就是自己)而母凭子贵,实际执掌后宫。 这两人之间要是没点嫌隙,那才叫奇怪呢! 朱翊钧暗自懊恼,都怪自己上辈子是个“钢铁直男”,对后宫女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太不敏感,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果然,学无止境,处处是学问啊! 可惜,被赶出来得太快,关于针工局考成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进言。 算了,本来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冯保都把奏疏带去内阁了,想让李贵妃再改主意,希望确实渺茫。 冯保要揽这差事就让他揽去吧,到时候只要让他抓住错处,少不了要借题发挥,好好做做文章。 要是冯保敢在这事上阳奉阴违、搞小动作,那反倒是好事,这都是在一点点消耗李贵妃对他的信任。 自己与其在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上纠结,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找机会,干脆利落地把冯保这块绊脚石给搬开!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回头朝不远处的蒋克谦招了招手。 蒋克谦立刻小跑着过来,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翊钧压低声音问道:“元辅(高拱)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似的“少君”,根本没那个实力一句话就罢免司礼监掌印太监。 要想扳倒冯保,只能先借势,等风浪起来了,他再顺势推一把。 这事儿,最终还得着落在高拱身上。 这俩人不是不死不休吗? 怎么到现在还按兵不动? 不见点真刀真枪,他怎么从中渔利? 这高拱,既然跟冯保势同水火,还能一直忍着不动手? 蒋克谦迟疑了一下,回道:“元辅近日……并无特殊举动,一切如常。 甚至这两日与朝臣们的往来交际,都比往日少了一些。” 朱翊钧有些无奈,总不能自己跑去催高拱“你快点和冯保斗起来”吧? 第81章 等什么 他只能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我知道。” 说完,他看了一眼蒋克谦,见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又重了些,便缓和了语气,宽慰道: “差事要紧,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事情办好就行,不必过于急躁。” 蒋克谦躬着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也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微臣……知道了。” 朱翊钧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心里却还在琢磨高拱的事。 这位元辅老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到底在等什么? ……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里,高拱也发出了类似的疑问。 “李氏……她这到底是想做什么?”高拱看着冯保刚刚送来的、带着两宫批示的奏疏,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 李贵妃不仅大方地允诺,户部欠内帑的十万两银子不用还了, 直接用作考成法的赏银,居然还主动提出要在内廷的针工局试行考成法?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高仪倒是十分赞赏,抚须笑道:“真没想到,李贵妃竟有如此气度! 行事干脆,顾全大局,难得,实在难得!” 他管了这么多年户部,见惯了内廷变着法子从国库掏钱,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内廷往外拿钱,虽然是“债转赏”,但也足够让他惊喜了。 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只要教导好新君,就能调和皇帝与外廷的矛盾,君臣同心,共治天下。 等到新君亲政之后……大明,未必没有中兴的希望! 张居正站在一旁,面色却有些复杂:“既然如此,那就重新拟票吧, 先把考成法的大框架定下来,具体的细节,往后可以慢慢再议。” 他刚开始听说内帑出钱,并没太在意,毕竟大明朝的皇帝(包括垂帘的太后)向来擅长用这种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 如果是户部出钱,还能形成定例,内帑出钱? 说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那位聪明的小太子,或许也只是暂时割肉,想邀买人心罢了。 但早朝结束后,他很快就听说了朱翊钧在日讲上主动要求被“考成”,让讲官和两宫监督课业的事。 他立刻就品出了不同的味道——这分明是在用实际行动,为“考成法”站台背书! 这份虽未明言却心意相通的支援,让张居正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现在又听到李贵妃也要在针工局试行考成法,他更是感到一丝惘然。 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究竟有几分是出于机心权谋,又有几分…… 是真正与他志同道合,都想振刷这积弊已深的大明江山? 高拱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好,我这就重新拟票。” 说完,他便拿起笔,埋头书写起来。 一边写,他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们通气。 视察山陵(陵墓选址)的事,我和工部已经议定了,就在天寿山的潭峪岭。 明天廷议上会正式提出,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高仪和张居正都点了点头。 陵寝选在天寿山是早就定下的,潭峪岭那个位置, 也是工部会同钦天监和佛道人士反复堪舆选定的吉壤,他们这几天也隐约听到了风声,并无异议。 高拱继续笔走龙蛇,同时分心二用说道:“子象(高仪)你的身子骨,不如叔大(张居正)硬朗,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舟车劳顿怕你吃不消。 这趟差事,还是辛苦叔大跑一趟吧。” 高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坚持,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把年纪,确实比不得张居正年富力强, 与其逞强误事,不如保重身体,留着精力做更重要的事。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略带歉意地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闻言,顿了顿,脸上随即绽开温和的笑容:“元辅考虑周全,此乃应有之义,居正责无旁贷。” 他看似随意地接着问,“随行的人员定了吗?” 表面上从容应对,张居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关节。 按理说,高仪年事已高,不便远行劳累,这视察山陵的差事,理所应当由他张居正这个次辅顶上去。 但是……高拱刚才那番解释,有点多余。 张居正太了解高拱了。 对于这种理所应当的人事安排,高拱向来是不屑于多作解释的,通常都是一句话直接指派。 按照高拱平时的性子,应该是随口一句“叔大,你去一趟”就完事了。 现在居然摆出一副体贴商量、劝慰高仪的做派…… 这反而让心思缜密的张居正,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个习惯性的细微改变,已经引起了张居正的警觉,他还浑然不觉地继续说道: “按照嘉靖七年的旧例定额,随行的有户部尚书张守直、礼部右侍郎朱大绶、工部左侍郎赵锦,这几个人选已经定了。” “剩下的,再去一个御史和一个给事中,负责记录和监督,等明天廷议上再最终确定吧。” 他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至于内廷要派谁跟着去,让他们司礼监自己定。” 张居正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应道:“好。等登极大典一结束,我便即刻出发。” 这时,高拱也写完了新的拟票,招呼来一名当值的书办,吩咐他将票拟好的奏疏立刻送到司礼监去。 “好了,等明日两宫给考成法批了红,就可以下发到吏部,让他们去商议具体施行的细则了。”高拱拍了拍手说道。 考成法目前只定下了做不做、在哪做的大原则。 真要具体推行,还需要吏部牵头,仔细审阅以往的官员考察记录, 还要汇总顺天府、南直隶和福建布政使司的各类档案文书,制定出详细的考核标准和奖惩条例。 等吏部各司拿出初步方案,再与六部、六科给事中反复磋商、扯皮……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但张居正心里却已经稍稍安定下来。 至此,围绕考成法的各方势力,总算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就足够了。 第82章 自负的高拱 只要框架立起来,以后高拱即便致仕回乡,他的门生故旧, 以及其他各党各派,也都会承认这个既成事实,不至于全盘推翻。 这等于省去了他将来重新整合各方、再次推动此事的大半年功夫,算是意外之喜。 反倒是高拱刚才那略显反常的态度,让张居正心里疑窦丛生。 他隐隐有些猜测,但一时还拿不准。 张居正就怀着这份疑虑,面上不露分毫,拱手向高拱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高仪见主要事务已了,也紧随其后,准备离开。 就在高仪一只脚刚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高拱的声音。 “子象,稍等一下。” 高仪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高拱从书案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高仪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轻轻叹了口气:“子象啊,你头上的白发,近来可是又添了不少。” 高仪只当是老友间的寻常关怀,也跟着摇了摇头,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嘛,你我不都一样?” 高拱看着这位多年的老友,伸手轻轻拍了拍高仪那有些瘦削的胳膊,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与复杂: “子象啊,等殿下登基大典之后,你也向两宫告几天假,好生休息一下吧。这把年纪了,别太熬着自己。” 高仪心里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可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皱着眉道:“元辅,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何必绕圈子?” 张居正马上要去视察山陵,内阁本来就少一个人干活。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公务堆积如山,高拱居然还想让他也告假? 这任谁都能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拱哪会这么容易就被套出实话,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开始忽悠:“子象啊,不瞒你说, 就这几天,我准备要动一动了,怕到时候波及到你跟叔大。” 高仪闻言一惊:“有所动作?元辅,您到底要做什么?”他立刻警觉起来。 高拱作为首辅,平日里的“动作”还少吗?可从来没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提前打招呼。 而且,寻常政务也不至于会“波及同僚”。 现在既然特意这么说,恐怕这动静……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高拱面色一沉,声音也压低了:“我与那冯保,积怨已深,势同水火! 若是留着他继续在司礼监兴风作浪,必然处处与我作对,阻挠朝廷大政的推行!” 说着,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攥,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番话,其实是虚虚实实。 他要做的“事”,可不仅仅是扳倒一个冯保那么简单! 何止是冯保,在他心里,整个司礼监,乃至内官干政的根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这番真正的图谋,此刻绝不能对高仪明言。 那天张四维的话,确实说服了他。 他门下的人不信任高仪和张居正这两位辅臣,而他自己, 也不愿意让他们过早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惊天旋涡,这才有了今天这番说辞。 高拱此刻表现出来的这副一往无前、独断专行的模样,反倒让高仪恍惚间, 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雷厉风行,接连驱逐李春芳、殷士瞻的霸道首辅。 心下当即就信了七八分。 况且,文臣对冯保这些宦官向来没什么好印象,高仪听了高拱这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内阁压制司礼监,不是天经地义吗? 难道还要让太监骑在士大夫头上作威作福? 他反而被激起了一丝同仇敌忾之气:“既然如此,更应该让我与叔大(张居正)留下来协助元辅才是!多个人也多份力量。” 高拱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冯保深得李贵妃信重,我这次出手,必然会把李氏彻底得罪。 如果三位阁臣全都参与进来,难免会让宫里觉得我们内阁铁板一块,意图逼宫,导致内外相疑,关系彻底僵住。” 他看着高仪,语气显得语重心长:“倒不如由我一个人来做这个恶人,你们俩置身事外,将来也好出面转圜,缓和与李氏的关系。 子象,我听说你与新君相处颇为融洽,那就更应该留着清白之身,将来才好居中调和,维持朝堂稳定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高仪仔细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内阁要做事,总不能所有人都跟两宫把关系搞僵。 这种独自扛下所有、不连累同僚的安排,也确实像是高拱一贯的作风——他向来是不惮于,甚至有些热衷于扮演“恶人”角色的。 想到此处,高仪已经信服了大半,只剩下关切:“元辅,此事……有把握吗?” 现在局势敏感,新帝即将登基,他真怕高拱万一失利,会引发朝局动荡,不可收拾。 高拱闻言,竟哈哈笑了一声,显得豪气干云,他用力拍了拍高仪的肩膀:“子象勿忧! 那冯保,不过是个当了半个月司礼监掌印的阉人,比起当年盘踞内阁十余年的徐老狐狸(徐阶)如何? 就算是严嵩父子权倾朝野之时,我高拱又何尝惧过,何尝败过?” 他语气转为不屑,带着十足的把握:“再说了,冯保这个掌印的位置,可从来就没下过明旨正式任命! 之前不过是顾全大局,相忍为国,没跟他计较罢了。只要新君一登基,便是时候跟他算总账了!” 他顿了顿,傲然道,“六科言官、都察院御史、六部堂官……大多都是我的人! 我不信,李贵妃一个人,能顶得住整个外廷的压力!” 高仪听了这番分析,也渐渐放下心来。 毕竟,这不像当年的“大礼议”,有那么多读书人站出来为嘉靖皇帝摇旗呐喊。 这回是内阁代表文官集团对司礼监太监动手,天下士人谁会不支持? 哪个文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到太监那边去? 不怕像英宗朝的王振党羽马顺一样,被活活打死在奉天殿上吗? 高仪没感觉出什么明显的纰漏,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元辅务必小心行事,我……我便依言,告假歇息几日。” 第83章 士大夫的佳话? 高拱见他被说服,脸上露出笑容:“好!你就安心在家好好修养几日。 等你回来,新君差不多也该开经筵了,到时候有的忙呢!” 两人又站着寒暄了几句。 高拱亲自将高仪送到值房门口,临别时,仿佛不经意地又嘱咐了一句:“对了,此事暂且不要与叔大提起。 司礼监那边按惯例也要派人随行去视察山陵,他知道得多了,万一不小心走漏风声,反倒不美。” 等终于把高仪哄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高拱才暗自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他神色复杂地回到书案前,怔怔地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自然比跟高仪说的,要激烈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要面对的,何止是一个冯保? 是整个司礼监,是整个内廷的宦官体系,是即将晋升太后的李氏,乃至……是皇权本身!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要么万劫不复,他高拱以“威逼主上”的恶名遗臭青史; 要么……就能重整朝局,恢复那已缺失了近二百年的、真正意义上的宰相权柄! 他想起太祖皇帝朱元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愤懑: 太祖之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除横亘华夏历史近两千年的丞相制度! 将堂堂朝廷命官,视作朱家私臣,当真是……臭不可闻! 看看老朱家这些皇帝,有几个像样的? 豹房里胡天胡地的,深宫里炼丹修道的,几十年不上朝只顾沉迷女色的…… 时局败坏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些人至少要负一半责任! 皇帝,不过倚仗血脉传承罢了,贤愚本无定数。 遇到贤明之君自然是社稷之福,可若遇到昏庸之辈,又无人能够约束钳制,对天下的祸害该有多大? 当今大明积贫积弱至此,世宗嘉靖皇帝难辞其咎! 只可惜,当时无人能制约得了他。 想那北宋时,英宗行为不端,名臣富弼就敢在朝堂上公然说“伊尹、霍光之事,臣亦能为之”! 如今的内阁辅臣,谁还有这般胆魄和地位? 若是内阁能有当年富弼那般权威,世宗嘉靖安敢如此怠政胡为? 高拱为此事,时常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他又想,那蜀汉后主刘禅,不过是中人之资, 若非得了诸葛武侯竭诚辅佐,鞠躬尽瘁,焉能在青史上留下还算平稳的一笔? 前宋的皇帝,若非恪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天下又怎能那般富庶繁华? 所以,皇帝必然少不得由通过层层科举选拔、发于州郡、通晓民情的宰相来辅佐! 如此,方能辅佐贤君,监督不贤,振作国家,匡扶社稷! 可笑太祖,抛却两千年行之有效的丞相成例,当真可笑! 好在,如今天赐良机,终于让他高拱看到了拨乱反正的机会。 国朝二百年来,无人能做到的事,如今,便由他高拱来为之! 这天下已然病入膏肓,指望皇帝来救,怕是靠不住了。 倒不如,让他们这些前赴后继的“诸葛武侯”来试一试! 哪怕最终不成,也能为后世留下一段士大夫奋起抗争的佳话! 高拱想到这里,眼神再度变得坚定无比,胸中豪情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门外当值的书办,沉声吩咐道:“去,请左都御史葛守礼大人过来一趟,就说本阁有要事相商。” 朝政大事,冲锋陷阵、制造舆论的,永远是言官。 左都御史乃是都察院主官,堂堂九卿之一,而葛守礼,正是他高拱在言官体系中最得力的喉舌和臂膀。 新君明日就要登基,他也该……发动了! ………… 六月初九,清晨。 朱翊钧今天没有按惯例去视朝。 因为,明天就是他正式登基的大日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今天得跟着礼部的官员,提前把整个流程“彩排”一遍。 朱翊钧手里捧着一卷长得吓人的祭文,念得是口干舌燥。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祭文竟然有四千六百六十九个字,而且通篇没有句读!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礼部哪个不懂事的家伙起草的,一点都不知道体谅领导!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到自己能影响到礼部的时候, 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标点符号给推广开来,这玩意儿看着眼睛都快瞎了! 一上午,朱翊钧先后在奉先殿、弘孝殿、神霄殿都走了一遍过场。 除了祭文又长又拗口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难度。 倒是之后的礼拜两宫环节,两宫今天却都没空来,只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椅子背词儿。 等到中途休息的时候,朱翊钧才有空把张宏唤到身边,低声问道: “张大伴,两宫今日做什么去了?这么重要的彩排都不来?” 虽说彩排也就是走个形式,但两宫如果没有更重要的事,按理说不可能同时缺席。 张宏躬身答道:“回殿下,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今晨天刚亮就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朱翊钧有些意外。 张宏压低了声音,禀报道:“昨夜,德平伯李铭……故去了。” “不仅是两宫,内阁诸位先生、六部九卿的主官,还有京里大多有头有脸的勋贵,今天都去李府告慰了。” 朱翊钧这才恍然。 原来是德平伯李铭死了,难怪这么大排场。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勋贵,他是先帝原配孝懿皇后的父亲,正经的国丈大人。 虽说孝懿皇后早在嘉靖三十七年就病逝了,但原配就是原配,地位尊崇。 以后哪怕现在的两宫去世,都没资格升祔太庙、陪祀在先帝身边,只有这位原配皇后才有这个资格。 所以,这位“大国丈”去世,两宫于情于理都得给几分面子,亲自出宫去吊唁一番。 朱翊钧沉吟了一下,说道:“张大伴,你也替本宫跑一趟, 去德平伯府上告慰一番,说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场面话就行了。” 尽孝道这种事,谁也不好拦着。 他就是要通过这一次次看似微不足道的“遣人代表”,让朝野上下逐渐习惯他这位新君的存在和影响力。 他不会错过任何一次,能够延伸和试探自身权力的机会。 张宏领旨,便躬身退了下去安排。 第84章 准备背刺的张阁老 他刚走没多远,正好与匆匆而来的蒋克谦擦身而过。 蒋克谦与张宏打了个照面,彼此颔首示意。 随后,蒋克谦便快步来到朱翊钧身侧,刚想开口禀报,却被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不急的话,等本宫忙完再说。” 眼下跟礼部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时候已经不早了。 眼看彩排就要结束,他也不想分神,干脆等彻底忙完再处理,反正他现在身处深宫,也不会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蒋克谦很是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等候。 又过了两刻钟,朱翊钧总算把礼部这一套登基大典的繁琐仪注全部熟悉完毕。 他走到不远处的礼部尚书吕调阳面前,客气地见礼道: “吕尚书,登基的仪注本宫已经尽数知晓了,若是这边无事的话,本宫便先回宫了。” 吕调阳是个面相和善的老臣,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朱翊钧行了一礼,才笑着道:“殿下果然天资聪颖,颖悟绝伦! 礼部这边的事务已毕,殿下只需谨记流程,明日莫要误了吉时便是。” 朱翊钧也笑了笑:“吕尚书说笑了,本宫熟读史书,还未听闻有哪位皇帝在登基大典上误了时辰的。” 他又与吕调阳客套了两句,便在一众侍卫和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 出了殿门,他示意左右稍微离远些伺候,只留下蒋克谦在身边。 蒋克谦得到皇太子的眼神示意,立刻会意,上前低声道:“殿下,昨夜德平伯李铭死了。” 朱翊钧心里忍不住腹诽:看看,这就是差距, 人家张宏还知道用“故去”这样文雅的词,到了你这儿就直接来一句“死了”。 果然不能对锦衣卫这帮“艺术生”的文化水平要求太高。 他摆摆手,打断了蒋克谦:“此事本宫已经知晓,说重点。” 蒋克谦连忙低头称是,然后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我们的人发现, 吏部侍郎张四维今日也前去德平伯府上告慰,而且……是与张阁老(张居正)前后脚到的府上。” “二人在德平伯府上呆了一阵,虽然表面上看似乎并无交集,各自应酬, 但我们安插在府内的人分明看到,他们借故避开旁人视线,有过几次短暂的、暗中交谈。” 朱翊钧闻言,脚步微微一滞,旋即神色凝重地看向蒋克谦。 张四维是晋党的核心人物,而整个晋党,明面上不都是在高拱手下做事吗? 为此,高拱还特意把张四维调到吏部任了侍郎,关系可见一斑。 如今,张四维怎么会跟张居正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他一直以为,是在高拱被罢免之后,晋党为了生存才不得不转投张居正门下,张四维也才因此在张居正手下任职。 现在看来……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中要早了很多啊! 蒋克谦继续说道:“随后,张四维便离开了李府,直接去了兵部尚书杨博的府上, 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看样子,应该是商议了什么要事。” 朱翊钧眉头紧锁,问道:“那张阁老呢?他之后去了哪里?” 蒋克谦回道:“张阁老直接回内阁了,路上并无停留,也未再见其他人。” 朱翊钧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开始在心里快速思忖起来。 看这架势,张居正和张四维的接触,目标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 要对付他一个即将登基、且表现“恭顺”的新君,张居正应该是去联合高拱才对, 而不是越过首辅,去私下联络高拱麾下的晋党骨干。 那么……难道是张居正这就准备要背刺高拱了? 挑在这个时间点——自己明天登基,李贵妃摇身一变成为李太后,地位更加稳固—— 然后凭借着冯保在司礼监里使劲,促使他娘亲下决心罢免高拱? 同时再暗中策反晋党等人,防止高拱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掀起更大的风浪? 那高拱呢? 难道就浑然不觉,坐以待毙吗? 朱翊钧立刻看向蒋克谦:“元辅那边呢?他这两日都在做什么?” 蒋克谦答得飞快,显然早已将信息梳理清楚: “根据我们安插在内阁附近的人回报,元辅昨日秘密召见了左都御史葛守礼。” “二人在元辅的值房里谈论了许久,随后葛守礼回到都察院,便立刻召集了几名心腹御史密谈。 至于具体商议何事……臣无能,尚未探知。” 朱翊钧摆了摆手,表示不怪他:“无妨,盯紧就好。那元辅今日有何动静?” 蒋克谦回道:“元辅今日也去德平伯府上告慰了,但并未见什么特别的人, 只是在府上遇到了两宫太后,在场面上依礼各自说了几句话,并无深谈。” 说罢,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对了,文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今日廷议,元辅已经拟票,确定由张阁老全权负责视察山陵一事。” 朱翊钧仔细听着,脑海中的思绪转得飞快。 看样子,高拱和张居正这两边,都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动起来了! 高拱昨日授意葛守礼,很可能与收集冯保的罪证、或者发动言官弹劾有关。 同时,他把张居正支走去视察山陵,俨然是一副要排除干扰、准备大展拳脚清理内廷的姿态。 而张居正,显然是察觉到了高拱的意图和动作,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准备背刺高拱。 策反与高拱关系密切的晋党成员张四维,恐怕就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所以,目前的局面是——高拱在明处准备动手,张居正在暗处谋划反击。 只有他朱翊钧,既在暗处观察,又身处风暴中心的皇宫大内,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 想明白这一层,朱翊钧便开始冷静地思考一个核心问题: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首辅与权宦、以及首辅与次辅的混战中,他应该持何种立场? 高拱和张居正,他应该选择留哪一个? 答案,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只能是张居正。 单论治国理政的才能和推行改革的魄力而言,张居正明显要高出高拱一筹。 想要扭转大明的颓势,推行深刻的新政,主持者只能是张居正,而非更倾向于传统吏治手段的高拱。 再从他自己未来亲政夺权的角度考虑,也应该是选择支持张居正。 第85章 三位一体 高拱的威望实在太高了。 他是先帝如同“义父”一般敬重的人物,高居首辅之位多年,兼任吏部尚书, 言官体系是他的喉舌,户部是他的后院, 地方上的督抚大多视他为举主恩师,朝堂各党在他强势的作风下只能婉转承欢。 这样的角色,哪怕他有高仪作为内应,短时间内也根本压制不住。 反而是张居正,他的资历和威望,与高仪相比,也就在伯仲之间。 张居正是新法的领衔者,高仪则是清流言官的魁首。 只要运作得当,让高仪背靠着自己这位皇帝,在内阁中撑起架子,完全有能力制衡张居正,不让他形成一家独大之势。 所以,结论很清晰:高拱,必须要败! 但是,怎么让他败,却是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 不能让他败得太难看,以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 也不能让这场斗争闹得太大,波及太广; 而且……最好能借此机会,把冯保也狠狠收拾一顿,扒掉他一层皮! 最理想的结局是:趁着高拱攻击冯保的机会,自己暗中推波助澜, 最终从冯保手中夺回司礼监和东厂的控制权,把这个碍事的“大伴”一脚踢开。 同时,让高拱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回家荣休。 等到将来自己羽翼丰满,能够完全驾驭朝局之时,再考虑是否重新起用他。 思路梳理清晰之后,朱翊钧顿时感觉心中豁然开朗。 他立刻看向蒋克谦,果断吩咐道:“先随本宫回乾清宫! 本宫要立刻手书两封密信,你务必亲自、尽快地替本宫送出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加快步伐,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要对付冯保,不能单单只靠给自家娘亲吹耳边风。 毕竟冯保与李氏是多年的主仆,信任根基深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轻易动摇的。 他必须在高拱从朝堂上发动攻势的时候,从宫内暗中助力,里应外合,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现在能倚靠的力量并不少:高仪自不必多说; 成国公朱希忠,既然被他拉上了船,也别想跑掉,都得老老实实出来干活。 论及武力,他能暗中调动蒋克谦掌握的锦衣卫力量。 论及人望和形象,他如今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圣质深邃”、“聪慧仁厚”的未来仁君。 内廷里,有张宏和他的干儿子们可以作为内应; 内阁中,有高仪及其身后的清流言官集团; 勋贵里,还有成国公这样的实力派; 文臣中,更有大把对他这位“明君胚子”殷切期盼的官员。 他现在,可不是历史上那个势单力薄、任由摆布的万历小皇帝了! 这大明天下的棋局,他朱翊钧,总归是能落子、能左右一番的! 张居正不是马上就要离京去视察山陵了吗? 如果局势能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未尝不能趁着他不在京城这段时间, 联合高拱(明面上)和宫内力量(暗地里),快刀斩乱麻,一举按住冯保的脑袋, 强行给他“赏”下一枚送他上路的“红丸”! 等张先生视察完山陵回京,大局已定,再和他好好探讨富国强兵的治国方略嘛。 什么“三位一体”? 监国太后、听政皇帝、辅政内阁,这不也是稳固的“三位一体”吗? 何必非要让司礼监那个“中间商”赚足了差价,在中间兴风作浪呢? 心中计议已定,朱翊钧步履生风,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 看着紫禁城内为了明天的登极大典而四处奔忙、张灯结彩的宦官和各部司官员,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触…… 明天的登基大典,在他眼中,似乎不像是一场隆重庄严的国之大典, 反倒更像是一出波澜壮阔、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历史大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即将从看客,变为这出大戏的核心主角之一! 六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整个紫禁城早已苏醒,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曦中舒展开庞大的身躯。 宫人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甲士们盔明甲亮肃立各处, 五彩斑斓的仪仗队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兴奋的气息。 今日,是大明王朝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皇太子朱翊钧,将在这天加冕登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新主人。 此刻的朱翊钧,正身着素白的縗服,跪在停放先帝灵柩的殿中。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垫子传来寒意,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皇考大行皇帝在上,”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儿臣受遗命,负托神器。文武群臣及军民耆老人等,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 冗长而庄重的告天文在他口中流畅诵出,最后,他深深叩首, “乃仰遵遗诏,俯顺舆情,于今日,即皇帝位。” 言罢,他恭敬地一拜,再拜,直至完成四拜大礼。 随后,他将手中那份承载着天命所归的册表,郑重投入面前燃烧的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吞噬了绢帛,化作袅袅青烟,萦绕在先帝的灵位之上,仿佛将这人间的更迭,上达于天听。 仪式完毕,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位母亲。 “母太后陈在上,母太后李在上,”他再次叩首,“儿臣,今日即皇帝位。” 同样的四拜大礼。 这一次,李太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热泪瞬间涌出,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陈太后更为持重,她上前一步,轻轻扶起朱翊钧,语气庄肃:“皇帝请起。 宗庙社稷,从今日起,便托付给皇帝了。” 朱翊钧握住陈太后的手,沉声应道:“儿臣谨记,必不负重托。” 接下来便是更衣。 几名资深女官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象征孝期的素白縗服,露出了里面早已备好的十二章纹冕服。 玄色上衣代表着天,黄色下裳象征着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精美绝伦,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职责所在。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穿上这身衣服,沉甸甸的,不仅是织物的重量,更是天下的重量。 第86章 牝鸡司晨 陈太后亲自为他戴上那顶前圆后方、玄表纁里的冠冕,十二串玉珠串成的旒垂落下来, 微微晃动,恰到好处地半遮住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天威难测的神秘。 李太后此时情绪稍平,上前为他系上佩玉和革带,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嘱咐道: “皇帝祭完奉先、宏孝、神霄三殿后,速速去午门,军民百官还在午门外等着呢。” 说罢,似乎又想起儿子从此便要独自面对那偌大的江山,眼圈一红,侧过身去。 朱翊钧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位母亲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决然转身, 在一众随行太监和侍仪舍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位太后和她们各自信任的大太监。 冯保连忙上前,殷勤地搀扶着仍在拭泪的李太后,口中低声诵念起佛经,似是为主子的心愿得偿而感恩。 一旁的陈太后静静看着,忽然开口道:“妹妹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确实也该向佛祖好好还还愿了。” 她的声音平和,却让人听不出太多喜悦。 说罢,她从自己的随侍太监陈算手中接过三炷香,走到先帝灵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李太后听了这话,睁开微红的眼睛看向陈太后。 她们之间,因过往一些争宠的旧事,早有隔阂, 这也是她昨日在儿子面前忍不住使性子的缘故。此刻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更不痛快了。 但今天是儿子登基的大喜日子,她不能当真与陈太后计较,否则闹出不愉快,折损的是自家儿子的颜面。 想到这里,她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总归是自己赢了,如今儿子是皇帝,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理应大度些。 况且这位姐姐终身无出,见到这般场景心中酸楚,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李太后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宽和的微笑,语气也放得格外柔和:“姐姐不必忧虑,钧儿是个孝顺孩子,你我日后总是能依仗他的。” 她心里想着,毕竟是宗法上的母亲,略微分润些恩典给她,维持表面和睦,自己还是能接受的。 陈太后闻言,转头看向李太后,眼神颇为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真是傻人有傻福。 却听李太后还在自顾自地宽慰:“前几日钧儿便与我说了,他登基之后,姐姐以后就不必再居别宫了。 等过两日廷议,咱们便让礼部议一议,我居慈宁宫,姐姐就搬到慈庆宫去住吧。” 慈庆宫虽曾是东宫,但如今新帝年幼未婚,正好用来安置陈太后,离皇帝日常办公讲学的文华殿也近,方便请安走动。 这份安排,陈太后倒是领情,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礼算是谢过,随即幽幽叹了口气:“妹妹可真是……好福气。” 若非自己这妹妹是这般憨直没什么心机的性子,她此刻的心情,恐怕还要更差上几分。 李太后不由欣慰地笑了笑,是啊,有这个争气的儿子,确实是她的好福气。 “好了,姐姐还是先回宫休息吧,”李太后又道, “今日外面人多事杂,难免喧嚣,免得惊扰了姐姐清静。” 她这位姐姐身子骨向来弱,常年居住在偏僻的别宫,阴冷潮湿,稍有不慎就容易病倒。 陈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便由陈算扶着,默默回别宫去了。 待陈太后走后,李太后才看向冯保,带着几分无奈和不解问道:“我这姐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许多幽怨?” 她自觉已是处处忍让,对方却总是不领情。 冯保眼神闪烁,连忙躬身宽慰:“娘娘多心了,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陈太后或许是触景生情,有些感怀自身,也是常情,绝非有意针对娘娘。” 李太后缓缓点了点头,轻易地就被冯保说服了。 多年主仆,她早已习惯依赖和信任冯保的判断。 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眉头微蹙:“你前两日说,高拱这几日,当真要与咱们为难?” 冯保立刻凑近些,压低声音,添油加醋道:“千真万确! 昨日高拱在内阁放话了,说要罢撤了奴婢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好让娘娘您啊,一道旨意都出不了这紫禁城! 他还说……还说这是为了杜绝后宫干政,免得……免得牝鸡司晨!” 李太后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显然动了真怒。 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拿她出身和性别做文章,质疑她辅政的合法性。 冯保将李太后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稍安。 高拱自然没说过“牝鸡司晨”这种混账话,但只要李太后相信他说过,并且因此愤怒,那就足够了。 他冯保历来就是靠这套欺上瞒下的功夫立足的。 当初他设法挤进裕王府,特意选择到当时还是裕王侧妃的李氏身边伺候, 就是看中了她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又缺乏政治头脑,最容易被他左右。 如今李氏母凭子贵成为太后,只要维系住这份独一无二的影响力,他冯保就能在内廷继续呼风唤雨。 这难道还不算如愿以偿吗? 更何况,外朝还有张居正这位实权派与他暗中结盟。 背靠太后,联结内阁,手握批红大权的司礼监……这阵仗,别说皇帝还未成年, 就算是成年亲政,恐怕也得等他和张居正中间死一个,才能真正掌权! 至于皇帝亲政后可能清算? 呵,他一个阉人,无儿无女,死后不过一抔黄土,还在乎什么身后名? 趁着还能动弹,痛痛快快揽权享乐十来年才是正经! 如今,只待联手张居正,将高拱这个最大的绊脚石搬开,他冯保,便能真正站在大明朝权力的巅峰之上! ………… 与此同时,午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等候宣诏的文武百官、耆老代表,按照品级高低,从午门前的广场一直向外延伸,排出去老远, 队伍肃穆而整齐,人人屏息凝神,翘首以盼那历史性的一刻。 吏部侍郎张四维跪伏在靠前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瞄向班列最前方,那个属于首辅高拱的、挺拔而孤傲的背影。 第87章 进退两难 虽说临时改换门庭有些不厚道,但高拱作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 他的“价值”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张四维毫不犹豫地将他“卖”个好价钱。 他不得不佩服张居正,这位果然是人中龙凤,眼光毒辣。 对方越过晋党领袖杨博,直接找上他张四维,简直是神来之笔! 杨博或许还会顾念与高拱的旧情和党派道义,但他张四维不会啊!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在官场已经勘磨了整整十九年! 他是庶吉士出身,有先帝经筵官的清贵资历,如今更是高居吏部侍郎之位,堂堂正三品大员! 距离入阁拜相,只差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今,内阁的位子仿佛已在眼前向他招手,别说卖了高拱, 就是让他做点更出格的事,他恐怕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正当张四维心潮澎湃之际,午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赶紧收敛心神,抬头望去,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宪于双手高捧四卷明黄色的册书,一路小跑着出了午门,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有旨——!” “有旨——!” “有旨——!” 连唱三声,声遏行云。 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伏下身去。 曹宪于站定,展开第一卷册书,朗声宣道:“天子即位,有圣谕出!着成国公朱希忠,奉册书于南郊,祭告天位!” 位列勋贵之首的朱希忠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受册书,而后在一队盛大卤簿仪仗的簇拥下,郑重地向南郊方向而去。 “着英国公张溶,奉册书于北郊,祭告地位!” “驸马都尉许从诚,奉册书于太庙,只告宗庙!” “着定西侯蒋佑,奉册书于社稷坛,只告社稷!” 曹宪于每唱一声,便有一位勋贵重臣出列领旨,带着各自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分赴四方,代表新天子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其中,以成国公朱希忠的任务最为显赫,负责祭天,不知引得多少勋贵暗中羡慕。 然而,此刻往南郊而去的朱希忠,心里却把这差事当成了烫手的山芋,恨不得立刻丢出去。 这些天家的恩宠,都是要连本带利还的啊! 他此前体会还不深,直到昨日收到新皇帝那封亲笔手书,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已被牢牢绑上了天子的战车。 受了皇室的恩,到了关键时刻,就得替皇室卖命! 如今这局势,皇室、内阁、司礼监,权势最大的三方明争暗斗,眼看就要图穷匕见。 且不论最终胜负如何,光是这斗争过程中的余波,就不知道要卷进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因此丢官罢职,甚至……丧命! 六部九卿,最后怕是要换上一大半。 文官还好,最多是罢职回乡,可那些丧命的,多半就是他们这些宦官和勋贵这些“家奴”和“幸进”之辈了! 朱希忠此刻的愁眉苦脸,绝非作伪。 他是真不想蹚这浑水。 原本只打算稍微下点注,博取新帝一些好感,将来能照拂一下成国公府就足够了。 可昨日蒋克谦秘密上门,送上皇帝那封言辞恳切却意志坚决的亲笔信,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新帝不仅要求他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严密监视内阁和东厂的动向, 还将他的弟弟朱希孝召入乾清宫侍卫,更命他“随时配合”。 他虽然执掌锦衣卫,但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深知官场险恶和历史教训。 他知道这几日高拱与言官密谋,知道张居正与晋党私下勾连,更知道那位年轻的新帝在暗中布局。 正因为知道得太多,他才越发感到恐惧和不安。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无视新君? 或者投向司礼监、高拱任何一方? 都必然会被即将亲政的皇帝记恨,说不定几年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若是铁了心站队皇帝,为君前驱,那又势必会被庞大的文官集团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前车之鉴不远啊! 当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是世宗皇帝的奶兄弟和玩伴,更有火场舍身救驾之功,结局又如何? 世宗一死,立刻被文官群起而攻之,死后都被抄家问罪。 连他那样的人物尚且如此,他朱希忠又凭什么能幸免?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看不到成国公府安然无恙的希望。 身处旋涡中心的他,仿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衰败。 除非……御座上那位年轻的新帝,不仅能在这场斗争中胜出,而且是个顾念旧情、不会兔死狗烹的君主。 此外,他还必须比先帝更加强势,能够压服住文官集团,避免日后被反攻倒算。 哦,对了,他还得活得足够长久,熬死那些被他得罪的文官…… 想着想着,朱希忠自己都无奈地苦笑起来。 这还真是,九死一生,前途未卜啊! …… 奉先、弘孝、神霄三殿,供奉的是那些神位未入太庙的帝、后。 朱翊钧未来的两位母后,百年之后灵位也将归于此处。 祭祀的过程相对简单,没有太多观众,礼官唱引, 朱翊钧按部就班地焚香、奠帛、献酒、诵读祭文,向这些朱家的先祖们报告自己即将继承大统。 礼毕,他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恭敬三拜,完成了祭告祖灵的最后一环。 刚从神霄殿出来,早已等候在外的蒋克谦便立刻迎了上来,借着搀扶的机会,在他耳边低语: “陛下,高阁老之前荐上来的那几位言官,微臣派人反复试探、核查,最终确认…… 只有两人心思纯正,背景干净,可以放心使用。” 朱翊钧脚步微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能在高拱手下被推荐,本身就可能带着派系烙印,能筛出两个已属不易。 他点了点头:“也罢,两人便两人,关键时刻,也够用了。” 这些言官,他并非用来打头阵的。 昨日听闻张四维与张居正暗中勾连后,他心中便已定下策略——他要做那个掌控平衡的人,乐见高拱与冯保两败俱伤。 既然历史上高拱一败涂地,他自然要在暗中帮衬一把,让这场斗争更持久、更激烈些。 晋党这个即将反水的隐患,正好用言官去缠住,既削弱了高拱的力量,避免他被背刺得太惨,又不至于引起冯保过度的警觉。 第88章 登极 言官弹劾之后,杨博和张四维按惯例总要上疏自辩,甚至暂时请辞避嫌,如此一来,他们的手脚便被束缚住了。 至于如何让高仪同意推荐言官去弹劾他名义上的“同党”? 朱翊钧自有办法。 他只对高仪说,听闻有官员贪渎,需要几位忠直可靠的言官暗中查证,为国除奸。 高仪这位老实人,一听是为国为民,自然积极举荐。 选人时,朱翊钧又让锦衣卫把那些言官的履历、背景、甚至隐私都查了个底朝天, 最后才挑出几个被儒家忠君思想浸透、相对单纯的“清流”。 就这,经过锦衣卫最后一天一夜的暗中观察和试探,也只剩下了两人可用。 而张四维和杨博的罪证? 根本不用刻意罗织,锦衣卫的档案里现成的就有不少。 朱希孝昨日向他汇报时,光是挑选那些“不上不下”、既能引起风波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罪状,就费了不少脑筋。 如此一番操作,才能让双方势均力敌,斗得更有看头嘛。 朱翊钧心里唯一有点过意不去的,就是觉得有点“欺负”高仪这个老实人。 等事后高仪明白自己推荐的人弹劾的是高拱麾下的晋党,怕是又要郁闷好一阵子了。 不过,他随即又想通了,自己饱读圣贤书,痛恨一切贪官污吏,高先生总不能教自己包庇纵容吧? 这时,蒋克谦又禀报道:“陛下,还有一事。 高阁老让人递话,说他最近操劳过度,身体抱恙,等陛下登基典礼一结束,他打算告假休沐几日。” 朱翊钧闻言一愣:“休沐?” 内阁总共就三个人,张居正马上要去视察山陵,高仪若再休假,那内阁岂不是只剩高拱一个光杆司令? 他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这多半是高拱的主意,是想让高仪避开接下来的政治风暴中心。 高拱这人,还真是……刚愎自信到了极点。 他好歹是高仪的举主,二人私交甚笃,在此关键时刻, 却用这种方式将高仪排除在外,或许是为了保护,但也足见其独断专行。 若非这般性格,历史上恐怕也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吧。 不过,这样也好。 大家做的事情都瞒着高仪这个老实人,让他保持“清白之身”,等尘埃落定之后,正好由他出来收拾残局,稳定朝堂。 至于他身后的那些清流势力,暂时就由朕来代为“驱使”一下吧! 想到这里,朱翊钧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蒋克谦吩咐道: “你派人看紧点,务必确保朕能随时联络到高先生,明白吗?” “微臣明白!”蒋克谦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朱翊钧整了整衣冠,对候在一旁的礼官道:“朕已祭告祖灵完毕。” 那礼官会意,立刻向远处打了个手势。 早已设定好的钦天监时辰鼓,发出了第一声沉重而悠远的鸣响——“咚!” 声音传开,殿外早已准备就绪的拱卫司立刻行动起来。 华丽的卤簿仪仗迅速排列整齐,盔甲鲜明的侍卫手持各种旌旗伞盖, 一辆装饰着金银玉器、由四匹骏马牵引的五辂宝车,稳稳地停在了殿前台阶下。 两名侍仪舍人高举着放置诏书的表案,恭敬侍立车旁。 大太监张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翊钧,稳稳地踏上了那辆象征着帝王权威的五辂车。 待朱翊钧站定,张宏深吸一口气,用他特有的尖亮嗓音,运足了中气,高声唱喝道: “起驾——!” 顿时,钟鼓齐鸣,乐声大作,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庞大的仪仗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前方上百名净街军校负责洒水清道、展开旌旗, 左右仪仗奏响庄严的礼乐,在这古老的皇城中,拖曳出一条华丽而威严的长龙。 张宏再次高声唱告,声音穿透了喧嚣: “御——午——门——!” 六月初十,晨光熹微。 午门外,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和耆老代表,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突然,“咚——!”一声沉浑的鼓响划破宁静,那是钦天监设定的时鼓。 紧接着,东方的天际线仿佛被点燃,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瞬间洒满了巍峨的午门城楼, 将朱红的墙壁和琉璃瓦映照得熠熠生辉,如同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 只见通赞、赞礼、宿卫官等一众侍从官员鱼贯而出,迅速在城楼上列队站定,肃穆无声。 随后,掌伞盖、执云盘的仪仗队也各就各位。 终于,在众人翘首以盼中,一道身着玄黑与明黄十二章纹衮冕的年轻身影,在内侍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城楼正中央。 十二旒玉珠在他额前轻轻晃动,半掩着面容,令人难以窥探其下究竟是稚嫩的紧张,还是超越年龄的沉静。 “有——诏——!”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唱喝。 城楼下,成千上万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伏下身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臣等(草民)恭听圣谕!” 朱翊钧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下方那一片望不到尽头、向他顶礼膜拜的人群。 这是他两世为人从未经历过的场面,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和檀香气息的清凉空气,强行将翻涌的心潮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他运足中气,对着下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宏声道: “我国家光启鸿图,传绪万世; 祖宗列圣,创守一心,二百余年……” 他的声音通过左右当值太监的重复传诵,一层层接力般向后方传递,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重重声浪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叠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皇考大行皇帝,明哲作则,励精图治…… 遽龙驭之上宾,顾命朕躬,属以神器。” “乃仰遵遗诏,俯顺舆情,于六月初十日,只告天地、宗庙、社稷……” 第89章 发难 念到这里,朱翊钧的声音微微一顿,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之气都纳入胸中,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那四个决定他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字: “即——皇——帝——位!” “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坊司安排的中和韶乐轰然奏响! 钟、磬、缶、鼓……各种乐器发出庄严恢弘的鸣响,与之一同响起的, 是两侧值守金甲卫士同时振动身上甲叶发出的“铿锵”之声,猎猎作响,如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城楼下,无论怀揣着何种心思,所有官员、耆老、军民代表,都在这一刻, 怀着无比的敬畏与激动,齐齐将手中的笏板或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下。 一拜! 再拜! 三拜! 四拜! 每一次叩首,都伴随着直冲云霄、震耳欲聋的呼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这呼声、乐声、甲胄振动声、钟鼓鸣响声……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无比、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声浪, 席卷了整个紫禁城,甚至传向了更远的京城街巷! 声浪渐渐平息,宣读即位诏书的声音继续响起,耆老代表们仍激动地跪伏聆听, 而百官则已按品级起身,秩序井然地由午门左右掖门进入皇城, 准备前往中极殿进行下一项仪式——百官朝贺。 朱翊钧也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走下城楼。 他知道,接下来还要去中极殿接受百官正式的贺表,但对他而言, 就在刚才山呼“万岁”响彻云霄的那一刻,这场登基大典最核心的部分已经完成。 从这一刻起,他,朱翊钧,便不再是裕王府的世子,不再是等待即位的皇太子, 而是名正言顺、受命于天的大明王朝第十三位皇帝——万历皇帝! 然而,这并非终点,恰恰相反,这是他真正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机遇的帝王之路的起点。 他清楚地知道,等待这个时间点的,远不止他一人。 首辅高拱在等,等待御座上坐稳一个十岁孩童,以便他推行“还政于内阁”的宏图, 将司礼监乃至内廷的权柄连根拔起,让皇帝成为他理想中“垂拱而治”的象征。 司礼监掌印冯保与次辅张居正也在等,他们需要李贵妃正式晋升为监国太后, 获得更稳固的法理依据,才好联手将权势滔天、咄咄逼人的高拱驱逐出朝堂,从而独揽大权。 这紫禁城,这大明朝堂,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而他朱翊钧,与冯保、高拱、张居正这几位顶尖棋手,在短暂的蛰伏与试探后, 真正的交手,将在他坐上龙椅的这一刻,正式拉开惨烈的序幕! ………… 与日常议事的常朝不同,登基后的首次大朝会,是百官朝觐新君的盛大仪礼,参与人数数十倍于平常,文华殿根本无法容纳。 为彰显天家威仪,按太祖定例,此类大朝一律在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奉天殿(后改名皇极殿)举行。 不过,此次经礼部请示两宫,最终改在了规模稍小但也足够庄严的中极殿。 尚宝司的官员早已在殿内设好御座、宝案。朱翊钧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施施然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上坐定。 宽大的袍袖下,他的手心微微沁出细汗,但面上却是一片符合年龄的庄重,被冕旒遮掩的目光,则冷静地扫视着下方。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些繁琐的升殿仪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必然会在今日上演的“好戏”。 一阵净鞭鸣响,鼓乐声中,文武百官按照严格的品级秩序,鱼贯入殿,分列丹墀两侧。 率先出列的是刚刚完成祭告任务的四位勋贵代表。 成国公朱希忠手持象笏,声音洪亮:“臣等,幸不辱命,已代陛下告祭于天地宗庙社稷! 天地有感,宗庙垂青,皆有祥瑞微显,此乃陛下得承天命之兆! 臣等,恭为陛下贺,谨献贺表!” 说罢,他隐晦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心情复杂难言。 朱翊钧隔着晃动的玉旒,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四位爱卿辛苦了,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随即,他依照流程,目光转向侍立在御座旁侧的冯保,吩咐道:“司礼监掌印冯卿,为朕收取贺表。” 冯保立刻躬身应道:“内臣遵旨。” 随即,他迈着标准的宦官步态,稳稳走下御阶,从四位勋贵手中,一一接过那代表着臣服与拥戴的贺表。 四位勋贵行礼归列。紧接着,以高拱为首的内阁辅臣出列:“臣等,恭贺陛下登临大宝,继承大统!内阁亦有贺表奉上!” 朱翊钧再次颔首示意。 随后,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六部九卿、各寺监官员,乃至一些有资格参与大朝的低品级官员, 依次出列,献上贺表。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庄重祥和。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就在流程进行到一半,一名御史出列献表时,意外发生了! “陛下命司礼监掌印收取贺表,你这厮是何人?” 一声带着明显质疑和怒意的喝问,如同惊雷,骤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出声的是广西道御史张涍,他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瞪着前来接他贺表的冯保。 霎时间,整个中极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成国公朱希忠仿佛瞬间患上了严重的头晕症,紧紧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 首辅高拱依旧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脸上古井无波。 次辅张居正恰到好处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露出一副混合着惊讶与不解的神情,演技堪称精湛。 唯有不明就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传递着惊慌与询问,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紧张的气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冯保倒是显出了深厚的养气功夫,眼皮都没颤动一下,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基本的平静。 他只是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缓缓地,清晰地回答道:“咱家,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第90章 好戏开场 “你便是司礼监掌印?” 张涍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一甩袖袍,抬手指着冯保, 视线却左右逡巡,向着殿内百官大声征询,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愤慨”, “诸位同僚! 此人便是司礼监掌印? 为何我离京巡案之前,从未听闻先帝有此遗诏任命?” 百官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出这是有意为之? 且不说你张涍认不认识冯保,即便真有疑虑,这是能在新帝登基大朝会上、在庄严的中极殿内咆哮质问的场合吗? 一时间,无论品级高低,所有官员迎上张涍那“寻求公道”的目光,都纷纷或低头看笏板, 或侧首观殿柱,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敢接话,生怕被卷入这场显然是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 御阶下方的纠仪御史不得不出列,厉声喝止:“张涍!此乃天子御极大典,注意你的体统!” 张涍顺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御座方向叩首,语气显得“悲愤”而“委屈”:“陛下!臣有罪! 臣方才失仪!然臣方才从广西巡案而归,确实不知先帝何时有遗诏更换了司礼监掌印! 臣惶恐,故而失态,请陛下治罪!” 他这话看似认罪,实则绵里藏针, 直接将“冯保就任司礼监掌印是否具有合法程序”这个致命问题,赤裸裸地抛到了台面上! 冯保心中怒火翻腾,他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高拱导演的一出好戏! 哪怕事先已有心理准备,此刻被当众如此羞辱质疑,仍是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高拱一眼。 御座上的朱翊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高拱发起总攻前的一个马前卒在试探火力。 他乐得装傻,顺着张涍的话,用一种听起来颇为“宽和”实则将冯保置于更尴尬境地的语气说道: “张爱卿请起,不知者不罪。” 他顿了顿,仿佛在耐心解释, “卿有所不知,冯大伴并非先帝遗诏任命,乃是朕之母后(李太后)点用。” 张涍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等的就是皇帝亲口确认“非先帝遗诏”这一点! 他瞥见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心中大定,立刻抓住话头,继续“纠缠”道: “哦?原来是……陈太后彼时下的懿旨? 那倒是臣孤陋寡闻,唐突冒犯了!” 他故意将“陈太后”咬得极重,试图将水搅浑。 按制,司礼监掌印需皇帝亲自任命,皇帝驾崩,皇后作为法定监国,权宜点用尚可解释,但贵妃…… 戏唱到这里,该帮腔的人自然要上场把调子拔高。 通政使司右通政韩楫,高拱的得意门生之一,立刻出列,对着张涍“义正辞严”地呵斥道:“张涍! 你休要胡言乱语,诬赖陈太后! 冯大伴这司礼监掌印一职,分明是当今的李太后点选!” 他话音刚落,吏科都给事中宋之韩,同样是高拱的铁杆,立刻跳出来“反驳”:“韩通政!请你慎言! 我六科衙门,可从未见过彼时李太后有任何明旨示下!无明旨,何以正名?” 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殿内百官彻底明白了——这是首辅高拱要对司礼监掌印冯保动手了! 而且选在了新帝登基大朝会这个极其敏感的时刻,其决心与狠厉,可见一斑! 言官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司……这些关键的喉舌和枢纽部门,几乎都是高拱的人。 此刻他们联手发难,可怜的冯保瞬间被架在了火上烤,在文官的主场上,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冯保看着眼前这幕精心编排的戏码,面上虽然竭力维持着镇定,心中已是恨意滔天。 这个程序上的短板,他何尝不知? 当初先帝驾崩,李贵妃(现在的李太后)厌恶原掌印孟冲,欲将其驱逐而提拔他。 但司礼监掌印这等要职,岂是区区贵妃一言可决? 况且当时孟冲与高拱结盟,一道贵妃的令旨,在外朝根本不可能被承认。 于是他才献策,让当时的李贵妃绕过外朝,直接以内廷权力更迭的方式,造成既成事实。 内廷的斗争,很多时候讲究的就是速度和果决。 彼时若真下明旨到内阁,不仅大概率会被六科封驳回来,搞不好还会让高拱抓住把柄,攻击李氏“牝鸡司晨”! 原本以为,随着李氏正位太后,自己地位稳固,这段“黑历史”便可遮掩过去。 没想到,高拱竟如此狠辣,丝毫不顾及新帝和太后的颜面,选择在登基大典上,命御史当面捅破此事! 这不仅仅是恶心他,更是在打李太后的脸,是在挑战内廷的权威! 冯保隐晦地看了一眼殿外,他预先安排的一些“后手”似乎并未按计划出现。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击。 他当机立断,抬出了最大的靠山,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诸位不妨再好好回想回想! 当初李太后,可是下了明确的口谕的!” 他将“李太后”和“口谕”几个字咬得极重,这是在警告在场的所有人,攻击他冯保,就是在质疑和挑战刚刚晋位监国太后的权威! 高拱或许不怕,你们这些科道言官,当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往死里得罪太后吗? 然而,那张涍也不知是被许了什么高官厚禄,或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 他怒目圆睁,再次朝着御座重重叩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着质问:“荒谬!焉有凭借贵妃口谕便可决断内相一职之理?” 他猛地转向百官,张开双臂,大声疾呼, “我朝煌煌法典,可有此等成例?诸公!可有此等成例?” 这话已经不再是质疑冯保,其矛头直指当初下“口谕”的李太后! 百官闻言,无不悚然变色,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今日这风波,竟已从弹劾宦官,升级到了指斥监国太后的程度! 这简直是泼天的大祸啊! 第91章 双簧 冯保见对方如此不管不顾,说话也不再客气,阴恻恻地反击:“张御史此言,是在问罪于李太后吗?” 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之所以能坐稳,就是因为与李太后牢牢绑定。 若这位置能被三言两语撤掉,高拱早就得手了,何须等到今日? 这顶“质问太后”的大帽子扣下去,就看一个小小的御史敢不敢接! 然而,张涍既然敢当马前卒,身后自然有人为他掌控局面,不会让他真的陷入死地。 一直沉默如石像的首辅高拱,终于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二位,慎言。” 他目光扫过冯保和张涍,“朝堂议事,就事论事便可,何必动辄牵扯至尊?徒惹非议。” 张涍心领神会,知道火候已到,该适可而止了。 他不再理会冯保,转而面向朱翊钧,语气显得“痛心疾首”:“皇上!陛下践祚之初,天下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名器与权柄,何其重要,岂能轻易假借于不明不白之人?” 他句句不离“名器”、“假人”,直接将冯保定性为窥伺神器、僭越皇权的奸佞之辈。 左都御史葛守礼见预定目标已达到,不能再让登基大朝会彻底变成闹剧,便适时出列,扮演“和事佬”,厉声呵斥张涍: “张涍!你还要搅扰到几时?陛下御极大典,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奉上贺表,退下待参!” 随即,他又向朱翊钧进言,“陛下,纵使张涍所言或有几分道理, 也不过是内臣任用程序之事,其轻重,岂能与陛下今日御极临朝相比? 臣恳请,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完成大典仪程。” 这几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不给冯保任何插嘴辩解的机会, 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将“冯保僭越神器”的罪名在舆论上坐实了。 御座上的朱翊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 这些人,当真是半点没把他这个新皇帝放在眼里,连他的登基大典都能毫不顾忌地拿来作为政治斗争的战场! 也难怪历史上的孝宗皇帝被文官们夸成了花,称之为“三代以下第一仁君”—— 想来在那些文官理想的蓝图里,皇帝就该像孝宗朝会时那样, 安静地坐在龙椅上当个泥塑木雕,看着他们争吵,最后点头同意他们的决议便是。 “幸好,朕所求,并非当个泥塑菩萨。”朱翊钧在心中冷笑。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抱着看戏和顺势而为的心态,借着葛守礼递过来的台阶, 用一种听起来颇为“通情达理”的语气说道:“葛爱卿所言甚是。 张爱卿,你之心意,朕已知晓。 此事关系朝廷法度,确需厘清,但不必急于一时,更不该在今日搅扰大典。 且容后再议吧。” 他知道,今天这场风波,仅仅是个开始,是高拱投石问路、制造舆论的第一步,还远不足以真正动摇冯保的根基。 高拱必然还有更凌厉的后手。这出大戏的序幕,点到为止即可。 张涍作为冲锋陷阵的卒子,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听到皇帝发话,他立刻见好就收,恭顺地拜倒:“臣遵旨! 臣实是因忧惧内臣僭越神器,蒙蔽圣听,心急如焚,方才失态惊扰大典,罪该万死! 臣下去后,定当上疏自陈罪过,听由陛下发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为后续攻击埋下伏笔, “至于冯保僭越之事,臣……亦会另有本章,详细奏明!” 说罢,他才仿佛极不情愿地,将那份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贺表,递到了冯保手中。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张涍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冯保面无表情地接过贺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忍着将这贺表摔在对方脸上的冲动,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低垂着眼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反击的力量。 张涍见冯保如此忍气吞声,心中快意更甚,自觉立下大功,转身便欲趾高气扬地回归班列。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还未落下的那一刹那—— “皇——太——后——懿——旨——到——!” 一声更加尖亮、拖得更长的唱喏,如同利剑般,骤然从大殿侧门传来! 一名身着高级宦官服饰的太监,双手高捧一卷明黄绫缎,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中!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瞬间将张涍定在原地,也让整个中极殿内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拱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 都首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名捧旨的太监和他手中的懿旨。 风暴,并未结束,反而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懿旨,进入了更加莫测的阶段! 曹宪于那声“太后懿旨”的唱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中极殿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方才还气焰嚣张、仿佛占尽道理的御史张涍,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原本面无表情,看似处于下风的冯保,此刻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整了整衣袖,不慌不忙地迎向捧旨的曹宪于,仿佛早就料到此招。 百官惊疑不定地回头,目光聚焦在曹宪于和他手中那两道明黄卷轴上。 曹宪于却并未立刻宣读懿旨,反而将目光投向呆立当场的张涍, 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张御史,李太后有口谕,特意吩咐咱家传给您。” 这话说得客气,但殿内谁都知道,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张涍心头一紧,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撩袍跪倒,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张涍,恭聆太后慈谕!” 曹宪于收敛了那点虚假的笑容,捏着嗓子,学着李太后平日训斥宫人的语气,扬声道:“广西道御史张涍! 哀家不过途径中极殿外,便听得你咆哮御前,声震屋瓦! 今日乃皇帝登基吉日,百官朝贺之时,你究竟意欲何为?是要给皇帝一个下马威吗?” 第92章 擦拳磨掌 这一声质问,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张涍身上,也抽在殿内所有心怀异动之人的心上。 曹宪于说完这一句,眼皮一抬,视线扫过丹墀下的百官,尤其是在纠仪御史和高拱身上停留一瞬,继续传达口谕: “皇帝初御极,便有人欺我孤儿寡母,是觉得先帝一去,便可无法无天了吗?纠仪官的眼睛是瞎了不成? 听着:广西道御史张涍,殿前失仪,惊扰少帝,即刻着金吾卫扭送回家,闭门思过!并罚铜一月,以儆效尤!” 言毕,曹宪于才象征性地朝慈宁宫方向行了一礼,表示口谕传达完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道口谕,与其说是惩罚张涍,不如说是李太后在借此事件向所有文官, 尤其是向高拱,展示她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护犊之心(既护皇帝,也护冯保)。 惩罚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张涍跪在地上,面色灰败。 他早有充当马前卒、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心理准备,元辅和台谏此刻绝不会出面回护他,这是他必须付出的投名状。 可真正直面一位秉政太后的雷霆之怒,哪怕只是口谕,那无形的威压仍让他脊背发凉,额头冷汗涔涔。 “张御史,请吧?”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涍抬头,看到冯保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和蔼笑容。 冯保见张涍僵着不动,也不着急,反而慢悠悠地环视一周,目光尤其在纠仪官和高拱脸上掠过, 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张御史莫非还想抗旨不成?还是觉得……太后娘娘的处置不公?”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诸位同僚,不会觉得张御史方才在御前咆哮,不算是殿前失仪吧?” 这话将了所有人一军。 纵使有心回护,此刻谁敢跳出来指鹿为马? 那岂不是坐实了“欺君罔上”、“目无太后”的罪名? 冯保见高拱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葛守礼也扭过头去, 知道他们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张涍彻底撕破脸,这才得意地轻笑一声,朝曹宪于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名身材高大的金吾卫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张涍。 张涍猛地挣开,强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冷哼一声:“本官自己会走!” 说罢,他整了整被弄皱的官袍,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挺直了脊背,脚步略显虚浮地向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狼狈和凄凉。 张涍被金吾卫“护送”出午门,这场风波看似以冯保和李太后的胜利告终。 但这惩罚本身,罚铜一月,回家思过,在国朝“不因言杀谏官”的潜规则下,实在算不得重惩。 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姿态。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曹宪于见张涍被带走,这才不慌不忙地展开第一道明发懿旨,朗声宣读: “皇帝敕谕:兹以原司礼监掌印孟冲身故,印信空缺。 查内官监太监冯保,侍奉年久,忠恳任事,勤勉可靠。 特命其暂替司礼监掌印一职,不日由权转实。 着内阁、各部司知道,钦此。” 百官垂首聆听,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孟冲怎么死的,大家心知肚明。 如今人死了,才来补这道手续,分明是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再来逼外朝承认! 这种没皮没脸的事,也只有这些阉人做得如此理直气壮! 御座上的朱翊钧,透过晃动的玉旒,冷静地观察着冯保。 这位大伴做事果然老辣,得知高拱要借程序问题发难后, 立刻就能说动李太后,在登基大朝会上直接下旨,补全自己的合法性短板。 这份对李太后影响力的运用,堪称炉火纯青。 李太后对冯保的信重,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元辅,还请接旨吧。” 曹宪于捧着懿旨,走到内阁班列前,特意提醒道。 高拱依然双目微合,仿佛神游天外,没有任何表示。 他的门生,吏科左给事中宋之韩等人,频频看向座师,只要高拱一个眼神, 他们立刻就能跳出来以“程序不合”、“后宫不得干政”等理由封驳这道懿旨。 殿内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拱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朱翊钧也屏息凝神,想看高拱如何应对这几乎是当面打脸的懿旨。 片刻沉寂后,高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声,仿佛刚被唤醒,他缓缓睁开眼, 看也不看那懿旨,只是朝着御座方向,用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说道:“臣……领旨。” 冯保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他其实巴不得高拱抗旨,那样冲突便可立刻升级,他就能借太后之手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不过,高拱接了旨,也改变不了孟冲已死、他冯保已实际上位的事实。 曹宪于见第一道懿旨送出,不敢怠慢,立刻展开第二道,唱喏道:“皇太后懿旨:新帝登基,乾坤甫定。 哀家与皇帝孤儿寡母,于外朝官员多有不熟不识。 为察吏安民,振刷纲纪,着依祖宗旧例,内外文武百官,各具本自陈任内得失,奏与皇帝知晓。钦此。” 这道懿旨一念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百官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容! 这“自陈得失”,听起来像是让官员向新皇帝做工作总结,但在大明朝的政治语境中,这几乎就是“自请罢黜”的委婉说法! 这是新帝登基时,用以考察、甚至清洗前朝旧臣的一道利器! 通常只是走个过场,皇帝也会默契地大多挽留。 可现在,李太后竟以懿旨形式,如此急切地催促“自陈”,这背后的敲打意味就太明显了! 结合方才维护冯保的第一道懿旨,这几乎是在赤裸裸地警告百官: 谁敢跟冯保过不去,就要掂量掂量自己“自陈”之后,还能不能留在朝堂之上! 尽管心中愤懑,但这道旨意表面上是遵循“祖宗旧例”,并无具体惩罚措施,百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通政司的官员上前,从曹宪于手中接过了两道懿旨。 曹宪于任务完成,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他人虽走了,但殿内那诡谲、紧张的气氛却愈发浓重。 第93章 你来我往 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破,高拱与冯保,或者说外朝与内廷的战争,将进入短兵相接的白热化阶段。 ………… 果然,朝堂上的风波迅速发酵。 接下来的两日,都察院的御史们仿佛打了鸡血,弹劾冯保的奏疏雪片般飞入内宫。 打头阵的便是虽被禁足却“忠勇不减”的张涍,他上疏直言:“未闻陛下有令旨革孟冲用冯保, 彼时一切传奉令旨,皆出自冯保之手,臣等初闻,相顾骇愕!” 直接坐实冯保在正式任命前就已擅权。 随即,更多御史跟进,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称冯保“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 将“僭越神器,蒙蔽圣听”的罪名死死扣在冯保头上。 以往这类攻击司礼监的奏疏,大多会被冯保暗中扣下。 但此次因张涍在御前闹了一场,消息早已传开,舆论汹汹,冯保也难以完全压制。 很快,弹劾的声势就从数人蔓延到十余人,言官们开始串联,甚至搬出了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圣训: “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 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 这等于是在指着鼻子问李太后和皇帝:你们难道要违背祖训,包庇宦官吗? 在巨大的压力下,李太后不得不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下旨申饬冯保,命其“自陈罪过,戴罪掌印,以观后效”。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小骂大帮忙”,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反而给了冯保继续执掌司礼监的“合法”依据。 冯保这边也没闲着,东厂番子四处出动。 他不知从何处拿到了张涍在广西巡案时贪赃枉法、收受土司贿赂的切实罪证。 根本不经过三法司,冯保直接带着东厂的人抄了张涍的家,并手持中旨(未经内阁附署的皇帝命令), 将张涍从家里拖出来,捆缚双手,纵马游街,最后直接扔到了都察院大门口,宣布将其革职为民! 这不仅是报复,更是立威! 冯保还拿着所谓的“张涍供状”,四处攀咬其他官员, 尤其是高拱的几个得意门生,频频遭到东厂的骚扰和恐吓,搞得人心惶惶。 事态至此,已彻底升级。 弹劾冯保的奏疏不再是泛泛而谈的道德指控,而是变成了具体罪行的揭发, 从盗窃大内珍宝字画、贪污各地贡品、收受巨额贿赂,到私自扣押奏疏、隔绝内外通讯…… 甚至连冯保当年在裕王府当差时一些不甚光彩的老底都被翻了出来。 奏疏中不再满足于罢黜冯保,而是强烈要求“立赐究问”,以清君侧,安社稷。 ………… 六月十三,未时。盛夏的烈日灼烤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空气燥热,一如这愈演愈烈的朝局。 乾清宫内,朱翊钧正耐心地逐一翻阅着登基时收到的数百份贺表。 这些看似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却能反映出上表者的态度、文采乃至政治倾向,是他了解朝臣的第一步。 “什么?有太监出首,状告冯保杀害孟冲?” 朱翊钧从一堆贺表中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前来禀报的朱希孝。 自从登基后,朱希孝便被安排戍卫乾清宫,重要情报也由他直接汇报。 朱希孝斟酌着用词回道:“陛下,是的。 是孟冲以前认的一个干儿子。 孟冲死后,他被陈洪暗中保护了起来。 如今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瞅准了报复冯保的时机,跳了出来。” “陈洪?” 朱翊钧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这可是裕王府的老人,也曾当过司礼监掌印,后来被冯保搞下台。 他似乎是……陈太后的人? 这是陈洪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了陈太后的某种态度? 朱翊钧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他向何处状告? 刑部?还是都察院?” 这关系到是按普通刑案处理,还是作为弹劾官员的案件处理。 朱希孝面色有些古怪:“回陛下,他是……跑到咱们锦衣卫衙门来出首喊冤的。” “锦衣卫?” 朱翊钧一怔。 朱希孝这才详细解释。 原来那太监本想直奔都察院,但东厂耳目灵通,早已得了风声,四处搜捕他。 那太监被逼得走投无路,连宫门都出不去,最后慌不择路, 竟跑到了锦衣卫衙门来寻求庇护,顺便把锦衣卫也拖下了水。 朱翊钧听罢,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成国公打算如何处置?” 他几乎能想象到朱希忠接到这烫手山芋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眼下内外廷斗得你死我活,锦衣卫夹在中间,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两边不讨好。 朱希孝低下头,恭敬地请示:“微臣此来,正是奉家兄之命,向陛下请示。 是……将该人犯并其状纸送往都察院,还是……寻个由头,悄悄放回宫内,交由冯保自己处理?” 这话问得明白,就是问皇帝,是借此机会帮高拱一把,打压冯保? 还是卖个人情给冯保,帮他压下此事? 既然已经决定站在皇帝这边,朱希忠兄弟便打定了主意,一切唯皇帝马首是瞻。 朱翊钧继续翻看着手中的贺表,闻言淡淡一笑。 比起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动不动就“文死谏”的文官,还是勋贵和这些“天子家臣”更懂得尊卑上下,知道该听谁的。 他心中已有计较,便开口道:“都不必。 你去安排一下,让锦衣卫千户陈善言,‘恰好’接手此案,看看他会如何处置。” “陈善言?” 朱希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陛下,您不是……”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 按照他兄长朱希忠的推测,这位少年天子应该是乐见冯保倒霉,甚至有意借此机会将其扳倒才对。 此时不落井下石,把人证物证送到高拱手里,怎么反而交给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朱翊钧合上手中的贺表,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朕不是什么?” 朱希孝吓得连忙闭嘴。 揣测圣意已是重罪,若还敢说出来,那真是嫌命长了。 他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细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94章 被忽略的一方 朱翊钧见状,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道:“朱卿啊,《论语》有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你既学不来成国公的老成持重,不妨多学学蒋克谦的沉稳寡言,只听令行事便是。” 他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 方才听到陈洪的名字,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后宫另一位重要人物——陈太后的立场和能量。 这位名义上的嫡母,先帝的正宫皇后,因为无子且常年静居别宫,几乎成了隐形人。 如今有机会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和动向,岂能放过? 他倒要看看,这出首告发之事,究竟是陈洪自作主张,还是背后有陈太后的影子。 这些盘算,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看着眼前这位既缺乏敏锐政治嗅觉,又做不到绝对服从的朱希孝,朱翊钧难得地点拨了一句, 至于他能否领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朱希孝虽未完全明白皇帝话中深意,但也知道绝非夸奖,登时心乱如麻,连忙下拜请罪:“臣愚钝!臣知罪!” 朱翊钧摆了摆手,没有追究的意思:“去吧,按朕说的办。” “是,臣遵旨!” 朱希孝如蒙大赦,擦着冷汗,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朱翊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贺表。 这些贺表虽然大多空洞,但用心与否,文采如何,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态度积极的未必是忠臣,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必然要被边缘化。 他快速地翻阅着。 高仪的贺表言辞恳切,感情真挚,令人动容; 成国公朱希忠的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而张居正的贺表,文采飞扬,引经据典,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高拱的则更是敷衍,寥寥数语,毫无诚意。 除了这些重臣,还有数百份贺表需要过目。 余有丁的? 彩虹屁拍得倒是天花乱坠。 陈栋的? 对自己这个新君的期望值未免太高了些。 申时行的? 老成持重,不像三十岁,倒像五十岁的口吻…… 嗯? 王锡爵? 南直隶的贺表也送到了? …… 南京刑部主事,李贽? 看到这个名字,朱翊钧精神陡然一振! 这位后世以“异端”思想闻名的大思想家,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刑部主事。 他默默将这份贺表单独挑出来,放在御案一侧,作为重点标记。 此人现在还用不上,待开经筵、自己站稳脚跟后,或可引为奥援——大明朝,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思想来冲击那潭死水。 正当他沉浸在整理未来可用人才名单(泰州学派、李贽、程大位、海瑞、戚继光、吕坤……)时,张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万岁爷。” 张宏轻声唤道。 朱翊钧抬头,看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问道:“各地的贺表,可都收齐了?” 张宏本有事要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回道:“回万岁爷,京官及各地主要的贺表,昨日便已上齐了。” 朱翊钧皱了皱眉:“郑王朱厚烷的呢?” 他问朱厚烷并非看重这个远支宗室,而是惦记着他那个宝贝儿子—— 未来的杰出律学家、音乐家朱载堉,这可是他计划中改革历法、整顿礼乐的关键人物。 张宏闻言,面露难色,犹豫道:“万岁爷,郑王…… 当初因谏阻世宗皇帝修仙,被削爵禁锢多年,虽蒙先帝复爵,但性子愈发……内敛了。” “内敛?” 朱翊钧怔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委婉的说法,意思就是郑王心灰意冷,不爱搭理人,特指不爱搭理皇帝。 “先帝不是已复了他的王爵吗? 他还心怀怨怼至今?” 张宏哪敢接这个话茬,这可是离间皇亲宗室的罪名,只能低头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朱翊钧摆了摆手,有些无奈:“行了,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大伴方才有何事?” 张宏这才低眉顺眼地禀报:“万岁爷,高阁老今日下午便开始休沐了, 他让奴婢转告万岁爷,这几日务必好生温习日讲课业,莫要荒怠。”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高仪休沐,明日一早张居正又要离京视察山陵,内阁就只剩下高拱一人独断专行了。 可以预见,朝争的烈度必将再次升级。 张宏继续道:“还有,万岁爷之前吩咐的那两名言官,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便打算在廷议上弹劾杨博、张四维。 他们请示,弹章是照惯例递交通政司,还是……直接呈送御前?” 这绝非简单的程序问题。 如果弹章绕过内阁直接送到皇帝面前,那就意味着有官员公开承认并支持少年天子亲政理政的能力。 此例一开,必然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高拱等人绝不会坐视。 朱翊钧立刻摇头:“不必,让他们按惯例,在廷议上公开弹劾即可。” 现在还不是打破常规的时候,他的羽翼尚未丰满。 况且,目的并非真要立刻扳倒杨博、张四维,只需借此束缚住晋党的手脚,让他们忙于自辩,无暇全力协助高拱对付冯保即可。 张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万岁爷,就在方才,午门外……有一御史,手持奏本,跪地叩阙!” 朱翊钧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跪奏?又是弹劾冯保的?” 张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是广东道御史张守约。他说……” 他一边回忆,一边学着那御史激愤的语气,“国朝自有成例,言官可风闻奏事,不因言获罪! 如今张涍纵有罪过,亦当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岂容阉竖挟私报复,仗东厂之势,擅捆御史,纵马辱于市井,简直岂有此理! 尤其冯保以司礼监掌印之尊,兼任东厂提督,权柄过重,内外交通,实乃祸乱朝纲之始,大违祖宗成法!” 张宏学得惟妙惟肖,将那御史的愤慨与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朱翊钧听罢,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司礼监与东厂,不可兼任!” 这一下,可真是戳到冯保的死穴了! 此前冯保身份未明,兼任东厂还可说是权宜之计。 如今既然有了太后的正式懿旨确认其司礼监掌印的身份, 再兼任需要皇帝特别任命、职能特殊的东厂提督,于制度上就确实存在瑕疵,容易授人以柄。 高拱这一手,果然老辣! 第95章 形势 恐怕他早在殿上爽快接旨时,就埋下了这步杀招。 所谓祖制,无论其本身是否合理,一旦成为文官集团共同信奉和扞卫的政治正确, 它所形成的压力就是实实在在的,连皇帝和太后也难以正面抗衡。 “难怪他接旨接得那么痛快……” 朱翊钧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既然高拱已经图穷匕见,把牌打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能再闲着看戏了。 他大手一挥,对张宏道:“走!随朕去慈宁宫给母后问安!路上你再与朕细说那张守约还讲了些什么!” 是时候再去给李太后“吹吹风”,在这激烈的你来我往中,巧妙地加上属于自己的筹码了。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午门外,烈日灼人,青石板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广东道御史张守约,手捧一道弹劾奏疏,如同一尊石像般,直挺挺地跪在宫门前的广场中央。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领口,但他脸上却是一片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仿佛周身散发着对抗酷暑与权阉的寒冰。 不远处,两名小太监费力地撑着一柄巨大的华盖伞, 为坐在紫檀木交椅上的司礼监掌印冯保遮阳,另有宫女执扇,在他身后轻轻摇动,带来些许凉风。 冯保眯着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跪着的身影,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带着刺骨的冷硬: “张御史,咱家再问你一次,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这场景,这质问,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昨日重现,更添了几分戾气。 张守约眼观鼻,鼻观心,对冯保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本官乃大明朝的御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之责,天经地义! 岂像某些阉竖,身残志缺,只会依附宫闱,摇尾乞怜,行那谄媚惑主之事!” 这显然不是冯保想要的答案。 冯保仿佛突然耳背,自顾自地点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哦……原来是宋之韩宋给谏啊。 也难怪,毕竟是同科进士,同年之谊,互相帮衬也是常理。” 他随即唤过身旁捧着纸笔的随堂太监,吩咐道:“记下来,御史张守约, 受吏科都给事中宋之韩指使,于午门外跪奏,诽谤内臣,扰乱圣听。” 张守约见冯保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歪曲事实、构陷朝臣,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猛地抬起头, 怒斥道:“冯保!阉贼!安敢在此指鹿为马,污蔑忠良!你想学那秦之赵高,祸乱朝纲吗?” 冯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随堂太监道:“好好好,原来张御史也承认了,他与宋之韩乃是一党。 来,都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小太监笔走龙蛇,飞快地在纸笺上记录着。 装模作样地表演了一番,冯保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突然猛地从交椅上站起, 脸上露出一副极度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消息的表情,失声惊呼道:“什么?张守约,你方才说…… 这一切皆是元辅高拱在背后授意?你们…… 你们竟敢私结朋党,攻讦朝臣,意图挟制君上?” 他一把抢过干儿子手中墨迹未干的记录,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尖利地吩咐: “快!快将这些都详实记录下来!咱家要立刻面见太后娘娘,禀明此事!” 结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炎热的午门外炸响! 冯保心中冷笑,这才是真正能捅破天的罪名! 他冯保这一身职司,就算再不合某些人的意,那也是主子家的恩赏,是皇家的私事。 可高拱你们这些外臣,竟敢私下串联,结为朋党,这才是犯了人臣的大忌,触了皇权的逆鳞! 别说什么如今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有多少这党那派,真让他们站出来公开承认试试?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结党”二字,哪次在朝堂上掀起大案,不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看看眼下这局势吧,都察院一百四十名御史,已有二十余人联名或单独上疏弹劾他冯保。 六科廊的四十八名给事中,也近乎半数隔三差五就来找内廷的麻烦。 高拱可以说他冯保是“人神共愤,天怒人怨”, 那他冯保同样可以反咬一口,说高拱是“结党营私,攻讦忠良,意图不轨”! 冯保不再理会身后张守约那夹杂着愤怒与辱骂的嘶吼, 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转身便朝着李太后居住的慈宁宫方向疾步而去。 他甚至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小跑起来,宽大的袍袖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与高拱之间的这场胜负,冯保内心其实信心十足。 太监为什么能得势? 根源在于身后站着皇权! 历来能扳倒权宦的,要么是失去了主子的信任,要么就是斗争的矛头本就直指太监身后的皇权本身。 指望挑他一些程序上的小错处就想扳倒他? 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是李太后势单力孤,在朝中无人声援,那确实可能顶不住言官们联名上奏的压力,不得不将他舍弃以平息众怒。 但是…… “结党”? 真以为满朝文武都跟他高拱一条心呢! 等高拱惊觉,并非所有朝臣都愿意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时候,一切就都为时已晚了! “若非娘娘近来不知为何,总说什么‘朝局稳定’、‘相忍为国’,非要等着高拱‘自请致仕’, 那老匹夫现在就该滚回新郑老家吃自己了!” 冯保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心中愤愤地想。 “也罢,留着他多蹦跶几天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将他那些爪牙党羽一一剪除! 只要这相持的局面维持下去,那些真正的‘奸臣’,自然会一个个跳出来。 等都现了形,再与张先生(张居正)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高拱,还有他的那些党羽,一个……都不能留!” ………… 朱翊钧刚走到慈宁宫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热闹非凡,与他预想中母后因朝事烦忧的沉闷气氛截然不同。 第96章 意有所指 他面色有些古怪地迈步进殿,果然看见自己那一母同胞的弟弟朱翊镠和妹妹朱尧媖,正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殿内追逐打闹。 朱翊镠刚满四岁,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朱尧媖年长一岁,像个跟屁虫似的追在弟弟后面。 李太后见皇帝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连忙示意宫人将两个玩疯了的小家伙拉住:“镠儿,媖儿,快过来,给你们皇兄行礼。” 两个孩子显然是事先被教导过的。 朱翊镠口齿还不太清晰,摇摇晃晃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下拜,奶声奶气地道:“弟……弟镠,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朱尧媖稍微好些,但也是吞吞吐吐,一边偷看朱翊钧的脸色,一边费力地说道:“妹……妹媖,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虽然动作稚嫩,言语磕绊,但总算是完整地行完了礼,这才被宫人允许起身,又眼巴巴地看着兄长,似乎想继续刚才的游戏。 朱翊钧没有像现代人那样急忙去制止他们行礼,说什么“不必多礼”。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天家,早日让兄弟姐妹们明确上下尊卑,厘清君臣之别,才是对他们最大的爱护。 否则,日后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酿成祸端。 历史的教训,诸如“郑伯克段于鄢”之类,还少吗? 他温和地笑了笑,上前牵起妹妹朱尧媖的小手,走到李太后身边坐下, 看着被宫人抱在怀里的朱翊镠,说道:“镠弟和媖妹一段时间没见,似乎都长高了些,也壮实了不少。”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不禁失笑,曾几何时,自己也到了见了小孩只能夸“长高了”的年纪和心态了。 李太后看着眼前子女绕膝的场景,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她将朱翊镠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看向朱翊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皇帝,你这些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以后……可都要靠你这位长兄多多照顾了。” 朱翊钧正拿着一个宫人递过来的布老虎逗弄朱尧媖,闻言,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在母后怀中咿呀学语的朱翊镠, 又低头对上妹妹朱尧媖那双清澈懵懂、全然不知未来命运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历史上,朱翊镠确实被“照顾”得很好,享尽荣华。 可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妹朱尧媖呢? 她的命运可就凄惨多了。 太祖皇帝有遗训,为防止外戚干政,驸马必须从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中选取, 而且一旦被选中,其近亲便不能再出仕为官,顶多恩荫个虚衔。 这就导致但凡有点科举仕途追求的书香门第,都对尚公主避之唯恐不及。 愿意尚主的,多是些什么人? 多半是那些为求一个勋贵身份、不惜倾家荡产的暴发户! 《明英宗实录》里就记载得明白:“富家子弟投托各主婚官员与议婚阴阳人通同作庇,有钱求嘱或虽人物鄙猥,亦得入选。” 什么意思? 就是说到了后期,挑选驸马更像是一场权钱交易,是给那些主持婚事的官吏和太监们充实腰包的好机会。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是眼前这个尚在稚龄的妹妹朱尧媖。 历史上,万历十年,朱尧媖到了适婚年龄,一个名叫梁邦瑞的暴发户,据说还是个身患痨病的病痨鬼, 就因为重金贿赂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冯保,获得了他的支持,竟然就真的尚了公主。 大婚当天,那梁邦瑞痨病发作,鼻血狂流,染红了婚袍,人几乎昏死过去, 可收了钱的太监们竟睁眼说瞎话,声称这是“挂红吉兆”,是大喜之兆! 结果呢? 这梁邦瑞婚后不到两个月就一命呜呼,害得朱尧媖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凄苦半生。 “让我来照顾?好啊,那得先让我真正掌权才行。 至少,不会像您这样,被冯保这等小人欺瞒,误了妹妹终身。” 朱翊钧在心中默默说道。 可惜,这番话现在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只能另寻切入点,略一思忖,才顺着李太后的话开口道:“母后这话说的, 镠弟和媖妹是儿子的同胞骨肉,血脉相连,儿子自然是有心,也必定会尽力照拂的。” 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只是……这皇家的事,终究不似民间百姓家那样简单,许多事,即便是儿子,也未必能全然自己做主啊。” 李太后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黯。 儿子这番感慨,显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定然是有所指,甚至意有所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道:“我儿……可是也被近日朝堂上这些纷争,闹得心中不快?” 她知道儿子登基之后,身边渐渐聚集起一些官吏和内侍,对朝局自有感知。 朱翊钧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烦闷与无奈:“廷议之上,几乎日日都在弹劾冯大伴,言辞激烈。 就连日讲时,先生们释义经书,也时常拿‘权阉’、‘内珰干政’来做反面例子,耳濡目染,简直避无可避。” 他抬起头,看向李太后,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孩儿……也是通过这些事才渐渐明白, 原来即便坐上了这天下至尊之位,也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所欲,说一不二的。” 李太后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哼!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欺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 朱翊钧顺势往李氏身边挪近了些,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带着些许依赖的语气说道: “起初,儿子也只以为是因我年幼,母后您又未能临朝听政,才使得朝臣们有所轻慢。” “直到昨日……儿子去翻阅了皇考在世时的奏疏存档……”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太后的神色:“隆庆元年,皇考想召回并重用高拱, 但因当时首辅徐阶极力反对,皇考竟……竟不得不让高先生致仕还乡。” “隆庆二年,皇考因内帑空虚,想问户部支取些银钱,结果被尚书马森硬生生挡了回来。 马森还说,皇上的御批,理应通过内阁下达,不能由司礼监直接传谕户部执行。” 第97章 骂人不带脏 “隆庆四年,不断有御史上疏,言辞刻薄,甚至可称辱骂,说皇考……纵情声色,罔顾朝政,再这般下去天下就不可救药了。 皇考勃然大怒,想惩治那几个狂妄的御史,却均被内阁以‘言官无罪’、‘广开言路’为由劝阻, 几位阁老还反过来引经据典,将皇考‘教育’了一番。” “诸如此类的事情,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母亲,皇考他……可是正值壮年的皇帝啊!” 朱翊钧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母亲,您让我照顾弟弟妹妹,这份骨肉亲情,儿子自然是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可是……可是母亲可还记得? 皇考在世时,也曾答应过皇祖父(嘉靖帝),会看顾好陆炳一家。 然而最后,不也是抵不过朝臣们的汹汹舆论和不断弹劾,最终还是……下旨抄了陆炳的家吗?” 他刻意顿了顿,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彼时上奏最力、甚至要求对陆炳戮尸泄愤的御史,正是今日在午门外跪奏的……张守约。” 言尽于此,朱翊钧便闭上了嘴,仿佛因回忆起先帝的“憋屈”而心情低落, 不再去看李太后的神色,埋下头,专心逗弄起扒着他衣角的小妹朱尧媖,仿佛刚才所言只是随感而发。 他这番话,并非简单地渲染朝臣威胁论,而是刻意在点醒李太后一个残酷的现实:权力这东西, 某种程度上更像是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修仙产物”,因为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借假修真”。 权力的边界和力量,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人们内心对它的想象和认可。 若是朝臣们都觉得皇权至高无上,不可违逆,那皇帝就是真正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若是朝臣们都觉得皇权不过如此,可以制约、可以挑战,那说不定就真有人敢做出殴帝三拳、唾面自干的事情来。 直白地说,皇权的根基,实际上也建立在下面人的服从和执行力之上。 天子,并非真的是什么“君权神授”。 古语有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即便是皇帝,也需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 没有人俯首帖耳,没有人将诏令落到实处,所谓的皇权,靠什么来伸张和维系? 如今他们母子有什么? 除了深宫之内的一些太监,还有什么? 靠着太监去杀人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治理国家呢? 靠太监吗? 当文官集团能够抱成一团的时候,皇权就像是一个华丽的气球,看着吓人, 一旦内外相争,被人找到薄弱处狠狠一戳,就有破裂的风险。 人,千万不要轻易被激怒,一旦被愤怒支配,就容易使出真功夫,也容易让人看出你到底是真强大,还是外强中干。 历史上,伊尹能放逐太甲,霍光可以行废立之事,唐太宗能玄武门逆袭, 本朝的张居正也能摄政十年,权倾朝野……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心向背,舆论风议,这些看似虚无的东西,大家都占一部分, 关键就看谁能压制住谁——皇权,从来就不是什么无法打破的金身。 最应该恐惧有人看破这一层的,恰恰就是他们这对看似尊贵,实则根基未稳的孤儿寡母才对! 先帝是实打实的壮年天子,尚且不能做到真正的言出法随,处处受制。 我的母后啊,您……区区一深宫妇人,又怎么敢为了一个冯保,就去与几乎整个外廷的文官集团相斗? 若是因此种下太深的祸根,引得士林离心,朝堂动荡,儿子我……将来还真不敢保证,能稳稳当当地照顾好这一家子人。 世宗皇帝(嘉靖)当年是何等威风,利用“大礼议”压制群臣,可谁又看到他子嗣有多么艰难凋零?这难道没有关联吗? 朱翊钧不知道李太后能不能想到这么深的层次,但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再多言了。 剩下的,需要她自己琢磨。 李太后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朱翊镠咿呀学语和朱尧媖摆弄布老虎的声音。 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也不知将儿子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她最终没有直接接那个话茬,而是转而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低沉:“张守约……他在午门跪奏,所为何事?” 语气明显透露出情绪不佳。 朱翊钧伸手拿过宫人递来的软帕,给流着口水的朱翊镠擦了擦嘴,一边状似随意地回答道: “还是弹劾冯大伴的那些事,无非是老调重弹。” “不过,他这次引用了太祖高皇帝的《祖训》,说‘首定律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违者法无赦’。” “又说,‘圣子神孙,世世相守,未敢有改’。虽曾有王振、刘瑾等骄横恣纵之辈,但‘其人旋即诛戮’,未能长久。” “他这是……在劝谏母后,莫要因一时之私,损了皇帝尧舜之令名,酿成宗社无穷之隐祸,徒然在青史上……留下恶评。” 李太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午门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开,看着朱翊钧,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安敢!安敢这般……辱骂于我?还敢以青史来威胁我?” 在她听来,这不仅仅是弹劾冯保, 更是在指责她这个太后不守祖制,是不孝的媳妇,是在做损害儿子名声的坏事,是遗臭万年的昏聩妇人! 朱翊钧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抚背顺气:“母亲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他心中也是无奈,这些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偏偏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念起来还朗朗上口, 让被骂的人都忍不住反复回味,越品越气。 这等语言艺术和精神攻击,杀伤力实在太强。 李太后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好!好个张守约!真真是忠臣烈士! 我就不信,我堂堂皇太后,还杀不得他一个七品御史了!” 朱翊钧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更带着几分提醒:“母亲,据儿臣所知, 那张守约在来跪奏之前,已然遣散了家中父母妻儿,并在祠堂旁……备好了一口薄棺。 他这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等着母亲您治他的罪呢。” 第98章 成法 言官从来都不傻,别看他们整天把“上天示警”、“天心圣意”挂在嘴边,仿佛不通世务,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不过是人生追求不同罢了。 能做言官的,大多是为了“直声动天下”,博取清名,巴不得有机会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好在汗青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效仿海瑞骂皇帝的机会,估计张守约都是挤破了头才抢到的。 流量密码嘛,古人也是无师自通。 李太后指着午门方向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样,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朱翊钧,又环顾左右垂手侍立的宫人,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尖锐: “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在这天下人眼中,错的竟是我这个太后?他张守约反而是对的?” 除非是某种行为得到了士林舆论的广泛认可和暗中支持, 否则一个御史,怎敢如此决绝地准备后事,摆出以死明志的姿态? “邀名”邀名,可不得天下人都叫好,才能邀到那万古流芳的“清名”吗? 朱翊钧不得不再次缓解自家亲娘濒临爆炸的情绪,出言宽慰道:“母亲,此事你我心知肚明,背后必定是高拱指使无疑。” “可是……这‘祖宗成法’四个字,着实是一道难关啊。这是士林朝臣们共同信奉和扞卫的‘共识’。” “咱们现在……还担不起‘祖宗不足法’的名声。” 他刻意强调了“共识”二字。 什么叫成法? 成法就是政治上的共同纲领和行为准则,是维系现有秩序的基石。 今天你皇帝和太后可以不守这个成法,明天百官就敢质问,你这皇帝大位,是不是也依据祖宗成法传承而来? 你自己都不遵守政治共识,又凭什么要求朝臣对你效忠? 不依靠礼制法度,难道要让满朝文武都指着洛水发誓,保证永远忠于朱家吗? 太祖、成祖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雄主,基本盘除了文官,还有强大的军队作为后盾,自然可以相对强势。 一如后来的满清能视汉臣为家奴,是因为其基本盘是八旗劲旅。 权力,绝不能和自己的权力基石对着干。 如今他这皇帝大位,座椅之下,目前最主要的支撑,可就是这庞大的官僚体系。 万事,都还得商量着来,至少……得争取到其中一部分人的支持才行。 除非……等到他日后,能拉起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基本盘。 李太后这几日是真切见识到了言官们众口一词的威力, 也深深感受到了没有一个重量级文臣上疏支持自己时,心中那种无依无靠的惴惴不安。 此刻听了儿子的分析,更是心绪恹恹,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朱翊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趁着张居正还没正式跳出来背刺高拱, 借助高拱掀起的这股舆论风暴来给李太后施压,目标是割下冯保身上最肥的一块肉——东厂。 见李太后沉默不语,神情挣扎,他干脆把话挑明,直说道:“母亲,新旧交替之际,‘稳’字当头,总不会错。” “儿臣听闻,高阁老和张阁老依照惯例‘自陈乞罢’的奏疏,已经递上来了。 高拱就算想恋栈,也拖不了几日,必得有个结果。 咱们何必在这个时候,与他争一时之气,闹得不可开交?” 他抓住李太后的手,语气恳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纯良的担忧:“依孩儿看, 与其跟这些不怕死、只怕名不彰的言官们纠缠不休, 不如暂且镇之以静,等着高拱自己上疏致仕便是。 至多……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了。” 他晃了晃李太后的手,近乎撒娇般地劝道:“母亲,暂且息事宁人吧。 不如……就先依了那些言官的部分请求,暂时去了冯大伴提督东厂的职司,平息一下外面的物议。 咱们暂且退一步,日后……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给他复起就是了?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今天来的核心目标,就是冯保那个东厂厂督的位置。 无论如何,也得配合这次言官制造的声势,先把这阶段性的成果落实了。 至于“日后复起”? 那可就由不得冯保和李太后说了算了。 李太后尤自不服,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道:“国朝……当真就没有司礼监掌印,兼任提督东厂的成例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一脸“天真无邪”:“孩儿连四书五经都还没完全读通, 又哪里有工夫去遍览列祖列宗的《实录》和《会典》? 这等故实,孩儿实在不知。” 他顿了顿,看似好心建议道:“母亲若想弄个明白,不妨找翰林院的学士们问问? 他们学问渊博,定然知晓。” 李太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那些人?十个里有八个跟高拱是座主门生,一丘之貉! 问他们,还不是自取其辱!”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顺势引导,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母亲说的是,文臣们大多向着高拱。 不过……若是觉得文臣不可靠的话……母亲何不找些勋贵或者命妇们来问一问?他们或许知道些别的旧例。” 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举例道:“我看那成国公朱希忠,不就是以太傅之尊,兼任着锦衣卫指挥使吗? 论起身兼内外要职,权势之显赫,不比冯大伴大多了? 或许……本朝另有允许重臣兼任的成例呢?” 李太后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 经由儿子这么一说,她虽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干脆挥挥手,有些烦躁地揭过这个话题:“罢了罢了,我明日找成国公夫人进宫来问问便是。” 但关于张守约,她显然余怒未消,咬牙道:“不过,张守约这事,决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如此狂悖,必须严惩! 即刻拟旨,将他……贬黜到湖广道州去做个判官!眼不见为净!” 朱翊钧心中暗笑,贬官出京,这正是言官求之不得的“镀金”之路, 但他面上却连连点头,附和道:“母亲圣明,如此处置,正合适。” 第99章 摸鱼 他没有再继续纠缠冯保去职的话题,深知过犹不及,说多了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旋即,他又陪着李太后说了些家常里的贴心话,聊聊弟弟妹妹的趣事,总算将李太后的脾气渐渐捋顺了些。 见气氛缓和,朱翊钧仿佛才想起另一件“正事”,开口道:“母亲,还有个事,需向您禀报。” 李太后看向他。 朱翊钧道:“明日,张阁老便要离京,前往天寿山视察山陵了。 高阁老前两日也说身体抱恙,要告假休沐几日。” 他观察着李太后的神色,提出建议:“如此一来,内阁便只剩下高拱一人主事。 孩儿的意思是,不如这几日暂且停了日讲,由孩儿亲自临朝听政。 一来,可以借此机会熟悉政务; 二来,有孩儿在朝堂上坐着,也好看着点高拱,免得他……趁此机会,再弄出什么风波来。” 他特意补充道,以打消李太后对他学业的顾虑:“至于课业,母亲放心, 《尚书》孩儿已然提前学完,正好趁这几日稍作休整,消化一番。” 这简直就是两头猛虎打架,他这个看似弱小的猎人却在中间贩卖武器和情报。 以李太后目前对高拱的疑心和厌恶程度,这个提议她大概率会应允。 果然,李太后先是惊讶于儿子的学习进度:“《尚书》已经学完了?” 这比原计划快了近两个月。 得到朱翊钧肯定的答复后,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想到高拱独揽内阁的情形,又不禁蹙眉,很干脆地点头同意: “也好!内阁独留高拱一人,哼!说不得这老匹夫正盼着这个机会,好更方便地与我和冯保为难呢!” 她拉着朱翊钧的手,嘱咐道:“那这几日你临朝听政,务必多留个心眼,盯紧了高拱,莫要让他再兴风作浪!” 朱翊钧摸了摸鼻子,心中暗笑,竟然还真给自家母亲歪打正着了,高拱还真就等着这个机会,准备发动总攻呢。 可惜啊母亲,您儿子我,可不是去压制他的,是去给他“助攻”,顺便收网的。 这话他自然不敢接,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埋下头,又专心致志地逗弄起弟弟妹妹来, 仿佛一个沉浸在家庭温情中的少年,方才那些关乎权力博弈的沉重话题,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冯保火急火燎地从殿外小跑了进来,甚至顾不上通传,脸上带着混合着愤怒与“发现重大机密”的激动神情。 朱翊钧见状,知道好戏又要开场,自己这个“乖儿子”不便在此当显眼包, 便很识趣地站起身,借口还要去坤宁宫拜见陈太后,向李太后告退离开了。 他刚走出慈宁宫殿门,还没走远,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李太后一声惊愕的提高的嗓音:“什么?结党?” 以及冯保那断断续续、添油加醋的汇报声:“娘娘! 千真万确……他们……他们竟敢串联……意图冻结……吏部……涉及……一百多名……官吏的任用考核……” 朱翊钧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摇了摇头,迈着轻松的步子,朝着陈太后居住的别宫方向走去。 “斗吧,使劲斗吧。” 他在心中默念, “你们斗得越狠,我这渔翁,才能捞到越多的好处。” 至于方才劝谏李太后暂时舍弃冯保东厂职位的事……他知道,光靠这些,火候还差一点。 在高拱彻底致仕之前,他必须要借着这股东风,再添上几把柴,务必趁此良机,将冯保那东厂提督的位子,一举拿下! 这可是未来掌控厂卫,洞察朝野的关键一步! 六月十四,天色刚蒙蒙亮。 崇文门外,车马辚辚,人头攒动。 礼部、工部的官员,以及钦天监的属吏们,陆陆续续集结于此, 准备随同内阁次辅张居正前往天寿山,为大行皇帝勘察陵寝吉壤。 然而,本该在此主持出发事宜的张居正,此刻却悄然置身于不远处一间僻静的官廨内。 窗户紧闭,光线晦暗,只有茶水的微温驱散着清晨的凉意。 他背对着房门,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影影绰绰的崇文门城楼,声音平稳地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我已与冯保通过气了。 待元辅(高拱)致仕后,吕调阳另有安排,届时,由你接掌礼部尚书一职,并总裁《世宗实录》的修撰事宜。”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吏部侍郎张四维。 听到这番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礼部尚书已是位高权重,再加上总裁先帝实录这份清贵无比的差事,足以补全他进入内阁所需的最后一块资历拼图。 只要平稳度过今年,待到明年改元,入阁拜相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张居正此刻重申此事,无非是与冯保确认无误后,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阁老深恩,四维没齿难忘。”张四维躬身道,但语气随即带上了一丝迟疑, “只是……阁老您此时亲赴天寿山,是否……是否有些欠妥?” 兑现所有这些承诺的前提,是高拱必须倒台。 当初建议高拱将张居正支去视察山陵,本是为了方便高拱在内阁放手对付冯保,同时也能让张居正避开正面冲突。 可眼下局势波谲云诡,高拱若在张居正离京期间翻了盘,他们这些暗中投靠张居正的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这步棋,现在看来,颇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 张居正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宽慰道:“子维(张四维字)不必过虑,大局已定。 元辅已为李太后所深恶,只要他无法真正挟制整个外廷,致仕便是他唯一的结局。” 他这话说得透彻。 就如同当年“大礼议”时的首辅杨廷和,即便权倾朝野, 一旦失去皇权的支持(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由太后代行的皇权),且有其他朝官站出来制衡,最终也只能黯然离去。 高拱如今之所以还敢如此强势,无非是误判了形势,以为满朝文武都与他同心同德。 张四维眉头仍未舒展:“可这几日,并未见到元辅依例上呈‘自陈乞罢’的奏疏……” 官场上的默契,最怕一方耍赖不认账。 第100章 浑水 张居正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与子象(高仪)乞罢的奏疏,昨日已递入宫中。 元辅就算还想拖延,也拖不了几天了。 新帝登基,内阁辅臣循例自陈请辞,乃是题中应有之义。若他一直赖着不走……”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便是恋栈权位,不识进退到了极点。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在士林中的风评,恐怕比现在的冯保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也有些疑惑,为何李太后近来似乎改变了主意,多次强调“朝局稳定”, 想让高拱“体面”致仕,但这在他看来, 不过是胜利者在掌握绝对优势后的一种故作大度的“优容”,而非真正的姑息养奸。 若高拱真敢不识抬举,李太后也绝不会再给他留什么体面。 这就是与内廷结盟的好处,能够窥探到宫闱深处的真实意图,从而料敌先机,底气十足。 张四维听出了张居正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底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给出了晋党最核心的承诺:“阁老放心,待此间事了,最迟明年,家舅(王崇古)便会奉召入京,以供驱策。” 这便是上保险了,非得等他张四维稳稳当当地进入内阁,晋党的领袖王崇古才会亲自入京,彻底绑上张居正的战车。 如果张居正事后翻脸不认人,那就别怪晋党“开门放狗”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个交易。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估计时辰差不多了,崇文门外的队伍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便准备推门出去。 手刚搭上门扉,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嘱咐道:“子象(高仪)之后几日也会告假休沐。 届时日讲由你领班,要多看着点陛下……不妨,适当增添些课业。” 张四维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张居正的背影。 增加皇帝的课业? 在这关键时刻? 张居正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补充道:“《尚书》、《大学》既已讲完,接下来便讲讲史书和《论语》吧。 多给陛下说说古之仁德圣君的故事,于陛下修身立德,大有裨益。” 说罢,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将一室静谧留给了若有所思的张四维。 在张居正看来,御座上那位少年天子,聪慧是足够了,甚至有些过于聪慧,但仁德之心似乎尚有欠缺。 这绝非社稷之福。 他近来已在着手撰写《帝鉴图说》,列举历代明君圣主与昏君暴主的言行,就是打算在开经筵时,系统地引导皇帝向善。 否则,若皇帝只倚仗权术智巧,行事如同世宗嘉靖皇帝那般独断专行,那就是他这位辅政大臣的失职了。 如今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尚有他张居正一力承担。 但他之后呢? 大明的未来,终究要寄托在这位皇帝身上。 比起过早地接触繁杂的具体政务,夯实皇帝的道德根基、明晰义理界限,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 世宗皇帝难道不聪慧? 难道不懂权术政务? 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心中却缺乏“仁”的束缚,才导致朝纲独揽、弊政丛生,流毒至今。 他当初去劝说两宫为皇帝增加课业时,就曾明言:“人主一日万机,不如勤学修身,尤为务实之本。” 大明朝,从来不缺精通权术的皇帝,缺的是心怀天下、仁德爱民的明君。 至于通过增加日讲课业,让这位精力旺盛的陛下“忙”起来,少插手些目前的朝局纷争…… 那只能说是顺带的、微不足道的作用了。 收起思绪,张居正已来到崇文门前。 “张阁老。” “见过阁老。” 等候的官员们见到他,纷纷上前见礼。 “张尚书,诸位同僚。” 张居正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人群,问道,“人都到齐了吗?若齐了,我们便早些出发吧。” 如今天气渐热,早些动身,也能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多走一段路。 户部尚书张守直上前一步,回道:“阁老,司礼监随行的公公还未到,恐怕……还需再稍等片刻。” 张居正环视一圈,果然没看到司礼监派来的人影,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将手拢进袖中,默默等待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几个身影从崇文门内匆匆而出。 张居正定睛一看,来的竟是司礼监的两位大珰——秉笔太监曹宪于和提督太监张宏。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视察山陵,需要出动两位司礼监大太监? 不等他发问,张守直已率先开口:“二位公公这是……都要随行?” 张宏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抢着答道:“张尚书误会了,只有曹公公随诸位前往天寿山。 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特意前来为诸位大人送行的。” 说罢,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小太监赶忙捧着一个用明黄绸缎覆盖的木盘走上前来。 张宏亲手揭开黄绸,朝着乾清宫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扬声道: “万岁爷口谕:近日天气逐渐酷热,天寿山一路更是暑气蒸腾,蚊虫滋生。 朕心念诸位肱股之臣,不忍见尔等为国事奔波,还要受这体肤之苦。 特命张宏取自太医院备好的降温祛暑草药,以及驱赶蚊虫的药囊,分赐诸位,聊表心意。” 话音落下,张宏便指挥着小太监,将一份份分装好的草药和制作精巧的药囊,逐一发放到在场每一位官员手中。 张居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陛下,年纪虽小,邀买人心的手段,倒是无师自通,熟练得很。” 刚想到这里,张宏已亲自拿着一个格外精致的香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说道: “张阁老,这是万岁爷……亲手挑选药材,看着太医捣制而成的药囊,特意吩咐奴婢,一定要交到阁老手中。” 他将药囊递上,声音更低了三分:“万岁爷还说,阁老乃是国之柱石,新政大业,日后更要仰赖阁老鼎力相助。 请阁老务必保重身体,万万珍重。” 张居正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香囊,触手温润。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皇帝亲手……为他捣药? 第101章 搅动 他面色古怪地端详着手中的药囊,正准备随手纳入袖中,动作却微微一顿。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默默地将药囊系在了自己腰间玉带的蹀躞上。 系好后,他似乎觉得有些扎眼,又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反复看了几眼,终究觉得不太自在, 最终还是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怀袋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抬头正对上张守直投来的征询目光,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掩饰住方才的些许失态,点了点头道: “陛下隆恩,我等感念。时候不早,出发吧,早去早回。” 说罢,他当先走向自己的马车,步履看似从容,右手却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胸前,仿佛生怕怀中的药囊在颠簸中受损。 ………… 文华殿内,廷议即将开始。 首辅高拱看着御阶之上,那道不知何时设立起来的、遮蔽了御座视野的素绢屏风, 以及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少年天子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疑惑了半晌。 按捺不住,他终于还是出列,朝着屏风方向躬身道:“陛下,今日是六月十四,并非逢三、六、九的常朝之日。 按制,陛下不必临朝视政。” 屏风后,传来朱翊钧那尚带稚气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元辅,朕的日讲已将《尚书》修习完毕。 诸位先生都说,学问之道,贪多嚼不烂,让朕暂且休歇几日,好好消化所得。 母后便谕示朕,上午可来听听政事,下午再回宫温习课业。朕,亦是遵旨而行。” 按照原定的进度,《大学》与《尚书》这两部启蒙经典,至少要到七月底,甚至八月才能讲完。 如今才六月中旬,这进度堪称神速。以需要消化休整为由,暂停日讲几日,在道理上完全说得过去。 既有日讲官们的“专业建议”,又有李太后的明确授意,他这位皇帝出现在这里,便是名正言顺,堂而皇之。 屏风巧妙地隔绝了百官的视线,无人能看到此刻年轻皇帝的神情。 只有侍立在御座侧方的冯保,能清楚地看到,这位小皇帝手里捧着的并非奏章, 而是一卷《论语》,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只是在旁听。 然而,冯保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总觉得,这屏风之后的目光,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锐利得多。 “诸位爱卿廷议便是,朕就在此听着,不必拘礼。” 皇帝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平静无波,说完便不再言语,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朝臣们各怀心事,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既然皇帝搬出了太后和日讲官, 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将注意力转回廷议本身。 高拱深深地望了御阶上方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素。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轻轻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议事吧。” 他话音甫落,左都御史葛守礼正欲出列奏事,却被人抢了先。 只见户科右给事中栗在庭一个箭步迈出班列,声音洪亮:“元辅,诸位同僚,下官这里有一事,关乎国帑军需,亟待议处!” 户部尚书张守直随张居正视察山陵去了,今日廷议,户部来了一位侍郎,科道这边则是这位栗在庭。 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资历尚浅,如此急切地抢先发言,顿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栗在庭似乎浑然不觉,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朗声道: “下官近日奉命核查宣府、大同二镇的军饷粮秣账册,发现了一桩悬疑之处!” “隆庆四年,宣大支取粮草超过一万石。 到了隆庆五年,则激增至约一万五千石! 然而,经下官仔细核对,发现隆庆五年实际核销的,只有一万一千石! 敢问,那凭空多出的四千石粮饷,去了何处?” 他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还只是旧账! 更令人惊愕的是,今年,兵部竟再次行文我户部,要求拨付宣大军粮高达七万一千三百余石! 数目较之往年,翻了数倍不止!”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向兵部尚书杨博:“杨部堂! 下官敢问,宣大那边,今年是准备用这七万多石粮食,筑起一座新的边城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廷议气氛瞬间炸开! 这几日,朝堂上惯看的是高拱与冯保两派你来我往,没想到今日又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树大根深的晋党领袖杨博! 这浑水摸鱼的,又是哪一路神仙? 杨博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心中一惊,但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臣,面上依旧沉稳,谨慎地答道: “栗给事中,此项开支,乃是宣大总督根据边防实际所需呈报, 经兵部部议审核,确认无误后,才按程序转呈户部的。并非杨某一人之意。” 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了出去,接着又道:“至于隆庆五年那四千石差额…… 或许是用于一些临时性的、未及详细备案的边墙修缮、墩台维护等项,事后一并计入开支,也是常有之事。” 这番话应对得滴水不漏,按照官场惯例,涉及到边防军务,言官通常也会适可而止,毕竟谁也不可能立刻跑到宣大去实地核查。 就算真有那不信邪的愣头青要去,等他一去一回,黄花菜都凉了,该抹平的账目早就抹平了。 可惜,栗在庭今日并非“适逢其会”,而是“奉旨找茬”。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是由成国公朱希忠提供的锦衣卫密档,可谓齐全得很。 闻言,他非但没有罢休,反而步步紧逼:“哦?用于边防修缮?那还真是巧了! 下官查账时,恰好寻访了上月方从宣大巡按归来的御史。 据他所言,与兵部账目上所载的修建项目两相对照,竟发现先前拨付的款项,所谓的防御工事,连一半都未曾落到实处!” 他踏前一步,紧盯着杨博,语气锐利如刀:“查出的结果更是触目惊心,过往的诸多修建费用里,充斥着虚报、冒领乃至滥用! 杨部堂,这讨要银钱的文书,是你们兵部代为呈转; 这款项的使用监督,按制也归你们兵部负责! 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杨部堂难道要告诉下官,您竟一无所知吗?” 第102章 时局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终问题:“那么,今年这七万一千三百余石,我户部,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御阶屏风之后,朱翊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由他暗中推动的好戏。 这栗在庭,用起来果然顺手。既有忠君爱国之心,办事又雷厉风行,一下就将杨博逼到了墙角。 这个案子是他精心挑选的,往大了说,可以扣上“弛备边疆、贪墨军资”的重罪; 往小了说,也能定个“监管不力、失察渎职”的过错。 无论如何,都够杨博手忙脚乱一阵子了。 栗在庭仍在持续施压:“杨部堂,是你们兵部自己内部清查,给朝廷一个交代? 还是由下官将此事连同证据,一并奏报两宫太后与陛下圣裁?” 杨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骂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这个时候找麻烦,面上却只能强自镇定,拱手道: “栗给事中所言,本官记下了。 下了朝,本官立刻回部,调集相关卷宗,仔细核实,定会给科道一个明白答复。” 栗在庭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杨部堂,下官听闻,您与宣大总督王崇古王军门乃是姻亲。 依下官愚见,为了避嫌,此事您还是……暂且回避为好。”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近乎是指着鼻子说杨博可能徇私。 高拱在一旁冷眼旁观,此时也咂摸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征询地看向都察院首领葛守礼,眼神中带着疑问: 这栗在庭,究竟是个不懂官场规矩的正义愣头青,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 葛守礼也是一头雾水,见状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皱眉呵斥道: “栗在庭,朝廷议事,就事论事便可,不可凭空臆测,胡乱攀扯!” 然而,他话音刚落,又一人站了出来。 刑科给事中张楚城朗声道:“总宪大人,下官以为,栗给事中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转向杨博,又抛出一枚炸弹:“下官这里,也有一事,关乎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张大人。” “乃是张侍郎收受乡党贿赂,将其安插进入刑部任职。而巧之又巧的是,此人也正是杨尚书您的远房亲眷。” 张楚城目光扫过杨博和脸色微变的张四维,语气森然:“以下官愚见,这朝廷之上,亲亲相隐、朋比结党之事,还是收敛些好。 既然涉及亲谊,杨部堂与张侍郎,是否都该避一避嫌?” 朝臣与内宦不同,一旦被科道言官弹劾,按惯例就需要上疏自辩,要么极力辩解澄清,要么自请罢职以待调查。 此刻两名给事中接连发难,目标直指晋党的两位核心人物,顿时让杨博和张四维如坐针毡,脊背发凉。 他们甚至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究竟源自何处! 高拱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绝不能让事态往“结党”的方向发展,否则逼急了晋党,王崇古在边镇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内阁只有他一人,正是乾纲独断之时。 他看向栗在庭与张楚城,语气威严:“弹劾重臣,岂能空口无凭? 尔等既持有证据,廷议之后,先将证物呈送内阁及都察院核查。” 随即,他又对杨博道:“杨尚书,你可先回兵部,仔细了解情况,整理相关案卷。 待证据核实清楚,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论。 不必动辄便以‘上奏两宫’相挟。” 这话等于是将杨博和张四维暂时保了下来,给了他们回去“灭火”和“补救”的时间,避免当场难堪。 杨博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表态道:“元辅明鉴! 下官遵命,即刻回部调阅卷宗,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回复户科与刑科!” 他绝口不提张四维安插他亲戚之事,万一程序上勉强说得过去呢? 如果实在说不通,回去想办法补全手续便是。 高拱点了点头,示意杨博可以先行退朝去处理此事。 栗在庭与张楚城对视一眼,见预设的目标已经达到—— 至少能让杨博和张四维上疏自辩甚至暂时请辞,便也见好就收,默默地退回了班列。 这段插曲暂告段落,葛守礼整顿心神,再次准备出列奏事。 一直冷眼旁观的冯保,眼见这位左都御史一副急不可耐、又要旧事重提的样子, 心下立刻明白,接下来必然又是言官们对自已的轮番弹劾。 他岂能坐以待毙,让对手掌握主动权? 冯保当即上前一步,抢在葛守礼开口之前,尖着嗓子道:“方才那位张给事中说得在理! 这朝堂之上,亲亲朋朋,相互勾连,实在不成体统!” 他先是貌似公允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杨博、张四维之事,咱家不了解内情,不便多言。 不过,咱家昨日奉旨查办张守约咆哮午门一案,倒是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阴恻恻地说道:“咱家万万没想到, 这朗朗乾坤之下,我大明朝的臣子之中,竟有人相互串联,结为朋党!” 葛守礼两次三番被人抢白,心中已是暗恼,此刻见冯保在御阶之上侃侃而谈,污蔑言官结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提到了都察院的御史,他不得不站出来反驳:“冯公公!请你慎言! 我都察院御史,职责所在,风闻奏事,乃是太祖皇帝赋予之权! 志同道合,为国发声,岂能诬为结党?” 冯保看都不看葛守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目光直接投向班首的高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据那张守约供述,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其门生故旧,统一口径,集中攻讦咱家!” 他朝着慈宁宫方向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语气陡然转厉:“元辅! 太后娘娘让咱家问问您,对于此事……您,可有需要向两宫和陛下申辩之处?” 高拱面沉如水,仿佛古井无波,声音冷硬地回道:“冯大珰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在此故弄玄虚,含沙射影? 本阁行事,光明磊落,从不需向任何人申辩什么无关之事。” 他自然不会去接“结党”这顶帽子,这事一旦被摆上台面,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第103章 弹劾 冯保要的就是高拱这种看似强硬、实则回避的态度,他嘿嘿一笑,再次朝慈宁宫方向拱手,朗声道: “既然元辅无话可说,那咱家便宣两宫太后及皇上口谕!”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传旨的腔调: “给事中宋之韩,咆哮朝堂、殿前失仪,着下内阁议处其罪!” “御史张守约,邀名卖直、指斥乘舆,着贬为湖广道州通判,下内阁拟票!” “另,以张涍、宋之韩、张守约三人供述,朝中疑有结党营私之风,着内阁即刻查明情由,详细陈条奏明!” 宣完口谕,冯保朝着高拱,又指了指文华殿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对了,元辅,那个张守约,咱家已经‘请’他到内阁值房喝茶了。 等您和诸位阁臣问完了话,再将他与宋之韩一并移送都察院,等着论罪发落便是。 人,咱家可是给您送到了。” 高拱冷冷地注视着冯保,目光锐利如刀,语气生硬如铁:“太后与皇上谕旨,内阁已然知晓。 此事,本阁自会查明原委,向两宫及圣上陈条说明,不劳冯大珰操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反守为攻的气势:“不过,冯大珰既然提到了‘结党’二字, 那本阁这里,也正好有一桩要事,牵涉之广,或许更甚!” 他回头朝一名当值的内阁中书官微微颔首。 那名中书官立刻会意,怀抱着一大摞、足足有数十本之多的奏疏,快步走到殿中。 高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堆奏疏,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文华殿:“诸位同僚! 内阁近日收到都察院御史奏疏,共计四十九份!六科给事中奏疏,共计二十七份!”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冯保那张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这七十六名言官, 所奏内容,竟然惊人地一致——皆是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种种不法,恳请朝廷严惩!” “诸位!”高拱猛地一挥袖, “不妨都来议一议,这七十六名言官不约而同之举,究竟是如冯大珰所言,是‘结党营私’? 还是我大明纲纪国法,人心所向,大义驱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就连几位原本只关心工程技术的工部官员,也忍不住相顾骇然。 廷臣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文华殿内仿佛炸开了锅。 七十余名言官联名弹劾! 这等声势,放眼近数十年,也唯有世宗嘉靖初年“左顺门事件”时可堪比拟了! 当初世宗为了压制朝臣,不得不动用锦衣卫,当廷杖杀大臣,才勉强压下。 如今,李太后和冯保,有这个魄力和手腕吗? 她们又有世宗皇帝那样的权威和军权底蕴吗? 高拱说完这番话,便退回班首位置,负手而立,闭口不言,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深知,政治斗争的烈度,就是这样一步步升级的。 他就是要靠着这“日拱一卒”的压迫,将那些尚在观望的朝臣,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今日,言官能顶着李太后的压力,形成如此规模的倒冯声势。 一旦成功,便是足以震动宫阙的滔天巨浪! 届时,他再顺势呈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新政所急五事疏》, 正式提出废除司礼监批红之权,还政于内阁,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摇旗呐喊,形成大势。 所谓蓄势,便是如此! 想到这里,高拱再度环顾群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压迫。 最后,他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冯保那怨毒而惊怒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碰撞、激荡,整个文华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御阶之上,那道一直隔绝着少年天子与廷臣视线的素绢屏风,竟被两名内侍,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撤了下去。 那扇素绢屏风被两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撤去,仿佛揭开了舞台最后的幕布, 将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身形与神情,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之下。 就在这略显突兀的寂静中,一道尚带稚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不安: “朕……朕甫一登基,便有如此多言官联名上奏,难道……难道是朕德行有亏,才惹得天怒人怨了吗?”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百官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金碧辉煌的御座。 只见小皇帝朱翊钧手里还捧着一卷《论语》, 此刻似乎因震惊而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御案上,手腕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惊愕,仿佛被眼前这“联名弹劾”的阵仗给吓住了。 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发言,连侍立在一旁的冯保都猝不及防。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负责撤走屏风的太监张鲸,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旋即满是警惕地看向身旁的小皇帝, 心中惊疑不定:“这小祖宗,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在这节骨眼上添什么乱!” 高拱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心中涌起一阵不耐。 眼下这僵持局面,只有他有资格和地位来接皇帝这话茬。 他只得按下性子,出列朝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语气尽量平和地解释道: “陛下切勿多虑,更不必自责。 御史、给事中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乃是国朝赋予言官的职责,历来如此,与陛下圣德无干。” 他顿了顿,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这复杂的政治斗争:“如今或许是…… 或许是所劾之人确实天怒人怨,才引得言官们不约而同,纷纷上本。 此并非事先串联的‘联名’,只是众人所见略同罢了。 臣等在此廷议,正是为了妥善处置此事。陛下安心听政即可。”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这事跟你小孩子没关系,是我们大人之间在解决问题,你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好,别瞎掺和。 朱翊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心绪难平的样子。 他深知自己在这廷议上贸然露头,必然会引起高拱和冯保双方的警惕与猜忌。 第104章 插手 所以,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搞什么“居中平衡”没玩成,反被这两头猛虎联手按下去,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徒惹人笑。 他早已想好对策,直接开门见山,摆出“我只好奇,绝不插手”的姿态: “元辅,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廷臣好好商议便是,朕……朕年纪小,不懂这些,绝不会多加干预。” 他话锋一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大事”的好奇与一丝被惊吓后的余悸,追问道: “就是……就是这言官们一齐上书,弹劾朕身边的大伴(指冯保),大伴又说这是有人在背后‘结党’…… 无论孰是孰非,听起来都太吓人了! 元辅可否给朕简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得让朕心里有个底吧?” 姿态放得很低:你们怎么讨论,怎么票拟,我都不管。 我就是被这“结党”、“联名”的大场面给吓到了,想知道个原委,毕竟我迟早也得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殿内却一时陷入了沉默。 高拱显然不愿多费唇舌,冯保则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出列,抢着回答道:“陛下!此事说来复杂, 但究其根本,简单而言,便是冯大珰一身兼任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权柄过重, 有违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此乃祸乱朝纲之始啊!” 出声的,正是方才弹劾杨博的户科给事中栗在庭。 朱翊钧心中暗赞一声:“啧,这眼力见,这冲锋陷阵的劲头! 要不是个正经进士出身,朕真想把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赏给他坐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也不去看身旁冯保瞬间阴沉的脸色,只是顺着栗在庭的话,露出一副更加困惑的神情,问道: “有违祖制?这司礼监掌印,不由内官来当,难道……难道该从你们进士里选拔不成?” 这话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杠精”气质,引得一些朝臣心中失笑,也觉得不能平白让皇帝产生这种“荒谬”的误解。 工部尚书朱衡,一位相对更专注于技术事务的老臣,当场就着了小皇帝的道。 他失笑摇头,忍不住出列解释道:“陛下误会了。 司礼监掌印自然是由内官担任,此乃定制。 问题是,按祖制,掌印太监……便不能再兼任那东厂提督一职了。” 朱翊钧仿佛这才“听明白”,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随即转过头, 看向身旁脸色木然的冯保,用一种懵懂求知的口吻问道:“大伴,果真是这样吗?还有这等规矩?” 冯保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声音平直得如同照本宣科,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回陛下,奴婢区区贱躯,只知道听从主子的吩咐办事,哪里懂得什么国朝成例,祖宗法度?”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这东厂厂督,是先帝爷在世时点的奴婢; 这司礼监掌印,是李太后娘娘提拔的奴婢。 奴婢从未接到过要革除其中一职的旨意,便一直这么兼着了。 若是今日廷议有了结果,太后娘娘也点了头,奴婢……照办便是。” 轻飘飘几句话,把皮球踢给了已经去世的先帝和垂帘听政的李太后。 核心意思就一个:我是奉命办事,你们有什么章程,自己定,定好了我执行就是。 朱翊钧暗自瞅了冯保一眼,心中佩服:“果真是老狐狸,八风不动。” 他清楚,按照眼下这数十名言官群起而攻的烈度,稍有不慎,就是震动国本的大案。 别说他娘亲李太后,就是先帝复生,都未必能硬扛下去! 想想先帝当年,以“义父”之礼待高拱,不照样被徐阶联手言官逼得让其回家闲住? 成年天子与内阁辅臣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是“孤儿寡母”加一个太监? 但冯保此刻却如此有恃无恐,底气何在?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朝臣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准备反水了! 只要有一些分量足够的廷臣站出来,站在高拱的对立面,公开支持冯保或至少是质疑这次弹劾, 李太后就能重新稳坐“裁判”席上——而裁判,是永远不会错的。 那么,什么才算“有分量的廷臣”? 至少也得是六部尚书这个级别吧……比如,刚刚被暂时逼退的兵部尚书杨博,又或者……眼前这位礼部尚书吕调阳。 想到这里,朱翊钧的目光便落在了礼部尚书吕调阳身上。 这位可是张居正“新党”的二号人物。 “好在,朕就是为了防备这一手,才特意争取了这几日临朝听政的机会。”朱翊钧心中暗道, “背刺可以,但得等冯保先吃够亏,把他那东厂的权柄卸下来再说!” 他脸上立刻堆起好奇的神色,望向吕调阳,语气诚恳地问道: “吕爱卿,你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享,这些国朝典章制度,你应该是最懂的了。 不知这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为何就不能由一人兼任呢?朕实在想不明白。” 吕调阳原本正在心中盘算着何时抛出那枚“炸弹”,突然被皇帝点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先行了一礼,组织语言准备开口:“陛下过誉,微臣不敢称最, 但于此节,或可为陛下解惑。这司礼监之设,本意……” 他刚开了个头,朱翊钧却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吕爱卿,”朱翊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朕只要知道你‘懂’就行了。具体的缘由,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拱身上,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 “元辅,你看,数十名言官上奏,此事体太大,朕心中实在惴惴不安,却又深知不能搅乱了廷议正事。 不如……先将吕尚书借与朕片刻,去偏殿为朕详细解惑,如何?” 他刻意放低了姿态,甚至带上了李太后:“朕冲龄践祚,不通政务; 母后监国,亦是深宫妇人,难免有不明就里之处。 正需要吕尚书这样的老成谋国之臣,为我们母子开解一番, 才好明白科道言官们为何如此义愤填膺,也免得……日后处置起来,有所偏颇。” 第105章 各个击破 高拱听着小皇帝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不由得捋了捋胡须,觉得颇有道理。 言官们群情汹汹固然是打击冯保的利器,但皇帝和太后毕竟是深宫妇孺, 万一因为不懂外朝政治的凶险,被冯保花言巧语蒙蔽,或者出于妇人之仁横加干预,反而麻烦。 让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以“讲解祖制”为名,去给皇帝和太后好好上一课, 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和言官诉求的“正当性”,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想到这里,他转而看向吕调阳,语气带着首辅的威严:“吕尚书,礼部若无非今日必议不可的要事,便暂且放一放吧。 圣上有召,咨询祖制,乃是正事,岂能推脱?” 吕调阳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足以将高拱也拖下水的奏疏,心里暗暗叫苦。 眼下言官们抬出“祖宗成法”这面大旗,正是绝佳的发难时机! 冯保身兼两职固然违背祖制,可高拱你呢? 你身为内阁首辅,不也照样兼任着吏部尚书吗? “祖制”这武器,冯保一个太监拿不起来,但对文官而言,却是谁都可以用的! 高拱只以为满朝文武都与他同心同德,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一旦有重量级大臣当廷挑破这层窗户纸,指出高拱自身同样“有违祖制”, 那么这场针对冯保的弹劾,瞬间就会变味——变成弹劾“司礼监掌印”与“内阁首辅”两人! 到时候,要么两人一起罢黜,要么两人一起留用。 总不能“祖宗成法”还看人下菜碟,选择性适用吧? 届时,无论是张居正一系的“新党”,还是意图稳住局面的李太后,都有了充足的理由和稀泥, 以“保全大臣体面”、“维持朝局稳定”为由,将高拱和冯保两人都轻轻放下。 不仅如此,经此一闹,这次声势浩大的弹劾本身也会被质疑——言官们只用祖制攻击冯保,为何对同样问题的高拱视而不见? 是无心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无论答案如何,都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那些冲锋在前的言官,以及他们的首领左都御史葛守礼,必将首当其冲! 而冯保之前抛出的“结党”之说,也就有了插手都察院、清理言路的绝佳借口! 说白了,“新党”与冯保的默契就是:在关键时刻拉冯保一把,同时趁机斩断高拱最倚重的言官臂膀。 如此,既能避免朝局彻底失控,又能稳稳地将高拱按下去,直到他“体面”致仕。 这一切,都是张居正离京前与他商量好的方略。 今日廷议,原本的计划是让杨博率先发难,揭开这层遮羞布。 谁知杨博自己屁股不干净,刚开局就被两个小小给事中揪住尾巴,不得不回去“自查”了。 杨博不成,那就由他吕调阳亲自来! 他怀里那份由礼科给事中起草、他润色认可的奏疏,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给予高拱致命一击! 结果……他也被小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乱了所有布置! “今天是什么日子?诸事不宜吗?”吕调阳心中郁闷至极。 此刻,被皇帝和当朝首辅四道目光紧紧盯着,他也明白,眼下绝非抛出那枚“炸弹”的最佳时机。 对付高拱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当初户科给事中曹大埜弹劾高拱“十大罪”,何等慷慨激昂? 结果第二天就被高拱寻个由头,一脚踢到偏远之地当判官去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也罢!”吕调阳心中暗叹, “那就再等一日!高拱啊高拱,且让你再嚣张一晚,明日廷议,定叫你难逃此劫!” 想到这里,他只得按下心中的不甘,朝着御座方向恭敬回话:“陛下固请,臣……安敢不从。” 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轻松地从御座上站起身, 看也不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便向着文华殿的侧殿走去。 吕调阳无奈,只得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迈步跟上。 在路过同僚、户部尚书王国光身边时,吕调阳飞快地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摇了摇头, 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御阶上面无表情的冯保,微微摆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吕调阳本以为皇帝会直接在文华殿侧殿问话,谁知他跟着引路太监走到侧殿门口, 却见太监张鲸躬身道:“吕尚书,万岁爷吩咐,请您移步殿外。” 吕调阳满心疑惑,跟着出了文华殿。 果然,看见小皇帝朱翊钧正负手站在殿前的丹陛上,似乎在欣赏宫墙上的琉璃瓦,又像是在等待着他。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 朱翊钧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率真的笑容,解释道: “吕爱卿,朕方才在殿内想了想,此事关系祖制,朕的母后想必也同朕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语气带着一点自嘲:“朕资质驽钝,就怕独自听吕爱卿讲解, 不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回头再与母后说不清楚,反倒误事。”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吕调阳,发出邀请:“不如……吕爱卿随朕一同去趟乾清宫? 当着朕与母后的面,一并分说清楚,可好?也免得朕传话有误。” 吕调阳闻言一愣,旋即面露难色:“陛下,这……后宫重地,微臣乃是外臣,岂能随意踏足?于礼不合啊!” 朱翊钧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吕爱卿多虑了,不是去母后的慈宁宫,是去朕的乾清宫。 母后此刻正在朕乾清宫的偏殿,接受成国公夫人的朝贺呢,正好顺路。” 说罢,他也不等吕调阳再找理由推脱,自顾自地转身,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宫道,朝着乾清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走了几步,还回头招了招手,示意吕调阳跟上。 吕调阳看着少年皇帝那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的背影,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迈步跟上。 这位小陛下,行事还真是……出人意表。 朱翊钧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仿佛真的是在散步。 第106章 自己人?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吕爱卿,趁着这段路,你不妨先与朕简单说说,这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二职, 为何就偏偏不能由一人兼任呢?朕实在是好奇得紧。” 他知道前戏总要有的,不能一上来就直接给吕调阳上强度,得先让他进入“老师”的角色。 吕调阳稍稍落后半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闻言整理了一下思绪, 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陛下垂询,微臣自当尽力解惑。此事若细论起来,源流颇长……” 他略作沉吟,决定还是从根本说起:“简而言之,陛下需知,这司礼监权柄已然极重。 举凡各地镇守太监的选派调遣、参与三法司会审重案、京营坐营监枪、乃至提督东厂等核心权柄,尽归于司礼监。”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皇帝的侧脸,见其似在认真倾听,便继续道: “其中,掌印太监可与内阁首辅对掌机要,批红权与票拟权相对; 几位秉笔、随堂太监,职同次辅,分管文书奏章; 其下僚佐,亦多以‘内翰林’自居。 尤其重要的是,司礼监有权派员监视吏部,参与官员的升迁黜陟之事。——此可谓‘文’权,已涉中枢机要。” “而东厂提督,”吕调阳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全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 其麾下直辖番役、档头数百,调动隶役可达数千,配有兵戈刀甲, 职权在于缉捕、监察、刺探隐私,可直达天听。——此可谓‘武’权,掌刑狱爪牙。”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凝重:“陛下试想,若将此‘文’、‘武’两大权柄尽数集中于一人之手,则内廷大权,尽在其指掌之间。 外廷难以制衡,内宫亦恐受其挟制。 此无异于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确乃祸乱之始,绝非国家之福。 故而祖宗立法,深意便在于此,使二者分离,相互维制。” 无论他内心打着什么算盘,至少在明面上,这番关于“祖制”和“权力制衡”的解释,政治正确无比,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做官到了他这个级别,早已练就了嘴上全是道理、心里全是生意的本事。 朱翊钧恰到好处地“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随即抛出一个看似天真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原来如此……朕明白了! 所以祖宗成法,讲究的是‘大小相制’,不让一家独大,对吗?” 吕调阳听得眼皮猛地一跳,连忙更正道:“陛下! 此乃‘职权交错,文武相维’,是为了平衡稳妥,共保社稷! 绝非……绝非前朝那些‘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权术手段可比。” 他可得把调子定准了,不能让人误解祖宗立法是出于帝王权术。 朱翊钧从善如流,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是是是,吕爱卿说的是,是朕失言了。” 吕调阳见状,心中稍定,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不着痕迹地开始夹带私货,试图影响小皇帝对高拱的观感: “我朝制度,多循此理。譬如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通政司设左、右通政,皆是为分权制衡,避免专断。” 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带,轻声道:“再譬如,此前曾有言官曹大埜弹劾元辅, 认为首辅之尊,不应再兼任吏部天官……其实,细究起来,其中亦不乏此等考量。”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毒刺,悄无声息地扎了下去。 “元辅?”朱翊钧恰到好处地接过这话,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仿佛真的被提醒了什么, “吕尚书不说,朕还未想起,现在听你这么一讲,倒是惊觉……竟与张先生(张居正)前几日跟朕说的,一般无二!” 他面色坦然,语气笃定,仿佛确有其事。 吕调阳猛地一愣,脚步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半拍,惊疑道:“张阁老……他跟陛下说过此事?” 他心中瞬间掀起波澜,张居正怎么会跟皇帝聊这个?还聊得如此深入? 朱翊钧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说: “嗯……大概是六月初二那一天吧,张先生在内阁值房召对,向朕陈述天下大政的诸多积弊。”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说到税赋不均、田亩隐匿、海禁利弊、吏治腐败……举了不少例子。 后来论及官职权责、制度失衡的时候,便谈到了元辅身兼首辅与天官、冯大伴执掌司礼监与东厂, 还有南直隶、北直隶一些官制上的冗杂之事……当时朕听了,便觉得茅塞顿开!” 六月初二,正是张居正单独觐见皇帝的那一天。 张居正当时自然没说过这些话,但既然当时只有他们二人在场,那么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日后还不是由他朱翊钧说了算? 别说张居正此刻远在天寿山,就算他在场,面对皇帝的金口玉言,恐怕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你们不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搞政治默契和暗中交易吗? 那就让你们一直“难得糊涂”下去吧。 但这番话,可着实把吕调阳给整不会了。 “这……张阁老都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啊?” 吕调阳心中惊疑不定,如同翻江倒海。 张居正的战略规划,竟然对皇帝和盘托出,甚至超过了对他这个多年副手、心腹同道透露的深度? 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不能皇帝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与一丝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失落,试探着问道: “张阁老……倒是未曾与微臣提起,与陛下奏对得如此……详尽。” 朱翊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吕调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怎么?吕爱卿是经常……刺探朕与辅臣的奏对内容吗?” 吕调阳老脸一黑,差点被这话噎住,连忙躬身告罪:“微臣不敢!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 朱翊钧见他窘迫,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揭过此事:“吕爱卿不必紧张,朕与你说笑呢。” 他转过身继续前行,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或许……是因为吕爱卿并非阁臣,有些朝廷核心大政, 说太多,你也难以参与决策,反而徒增烦恼吧。” 第107章 循循善诱 他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否则,你道朕为何从一开始,便明确支持张先生力主的‘考成法’, 甚至不惜屈尊,主动请求日讲官与两宫太后一同考成朕的课业?” 吕调阳听到这话,脚步又是一顿,脸上真正露出了迟疑和思索的神色。 皇帝支持考成法,确实是“新党”近来的一大振奋点, 但皇帝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支持,他们一直有多种猜测,却从未得到确切的答案。 如今看来,莫非真是张居正早已暗中影响了皇帝,君臣之间达成了某种深层次的共识? 朱翊钧故意放慢了脚步,给足了吕调阳消化和脑补的时间。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吕调阳的神色,见其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便决定趁热打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异常诚挚的目光看着吕调阳,语气充满了认同与感慨: “不止是考成法啊,吕爱卿。张先生那日与朕所谈论的诸多方略,朕都深以为然,觉得切中时弊!” 他再次掰着手指数起来,眼神发亮:“度田清丈,均平赋役!一条鞭法,简化税制! 整顿京营,强兵固本!再开海运,通商利国!乃至改革官学,育才选士……等等。 张先生所言,高屋建瓴,简直令朕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了大明中兴的康庄大道!” 朱翊钧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对张居正的蓝图无限向往。 他拍了拍吕调阳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吕爱卿啊,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为宗庙社稷计! 你日后,真该多跟张先生学学,他的见识胸襟,非同一般!” 新党? 朱翊钧在心中冷笑:“谁说这‘新党’,一定就是他张居正的‘新党’?为什么不能是朕的‘新党’?” 他当然不会全盘接受张居正改革方案中的所有内容。 其中的局限性,他看得很清楚。 比如度田清丈中可能出现的强行摊派、虚报政绩; 一条鞭法推行中,不顾南北经济差异,可能对北方造成的盘剥; 还有那些过于理想化、缺乏实际操作细节的构想……这些他都需要审慎考量,甚至做出修改。 当然,老规矩,他不争那个“冠名权”,具体的功劳可以记在张居正头上。 但改革的内容和方向,必须符合他的意志和帝国的长远利益。 他还犯不着,现在就去跟张居正争那点“名声”。 吕调阳却完全不知道皇帝心中这些弯弯绕绕。 哪怕他修身养性多年,此刻也忍不住心绪翻腾,频频皱眉,甚至觉得胳膊都有些发痒,下意识地抓挠了几下。 张阁老与皇帝的共识和默契,竟然……竟然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多年的副手、心腹同道? 张居正可从来没跟自己说得这么全面、这么深入! 什么京营改制,他只模模糊糊听张居正提过几句意向; 官学改革、再开海运,这又是要动哪一块? 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此刻已经不是简单的狐疑了,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和失落。 对自己这相交多年、并肩作战的老友,张居正竟然也有所保留? 反而对一个十岁的天子,如此推心置腹,和盘托出? “果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千古至理啊……” 吕调阳在心中苦涩地叹息。 话到嘴边,却只能强颜欢笑,顺着皇帝的话说道:“是,陛下教训的是。微臣……是应该多与张阁老请教、学习。” 朱翊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转过身,面对着吕调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吕爱卿方才在殿中所言,关于元辅与冯大伴职权之事,也颇为契合张先生当日对朕的提醒。” 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张居正早已洞悉一切的氛围,然后才抛出真正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调阳: “那么,吕爱卿,依你之见,对于此次言官们群起弹劾冯大伴之事,你又如何看待? 朕……很想听听你这个礼部尚书,秉持公心的判断。” 吕调阳被皇帝拉着胳膊,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皇帝突如其来的“决断”让他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僵在原地,讷讷无言。 他偷偷打量着身旁这位年轻天子的侧脸,试图从那尚带稚气的眉宇间分辨出, 方才那番话究竟是灵光一现的孩童之语,还是……深藏不露的有意试探。 见皇帝目光灼灼地望过来,他本能地想要推脱,躬身道:“陛下,御史风闻奏事,自有其法度。 臣身为礼官,并非言路,未经廷议详加讨论,实不敢妄加置喙,以免干扰圣听。” 他之后是要弹劾高拱的,此刻无论对冯保之事表态支持还是反对,都极为不妥。 然而,朱翊钧却像是认准了他,非要他开这个口不可。 他紧紧挽着吕调阳的胳膊,不容他退缩,语气坚持地说道:“要什么廷议详议? 朕现在问的,是吕爱卿你个人的看法! 方才在殿外,不也是爱卿你亲口对朕说,冯大伴身兼二职,于祖制不合吗?怎么此刻反倒缄口不言了?” 吕调阳被逼到墙角,眼见躲不过去,心中哀叹一声,只好祭出万金油般的说辞,试图蒙混过关: “这个……陛下明鉴,言官们群起弹劾,自然是事出有因。 冯大珰一身而兼司礼监、东厂二要职,从祖制上论,确系……略有不合之处。” 他话锋一转,又为冯保找补:“不过……前掌印孟冲猝然亡故,中枢印信不可一日空缺,事急从权,由冯大珰暂代,亦未尝不可。 此事关乎内廷人事,终究……还是要看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圣意裁断。” 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 朱翊钧闻言,失笑摇头。 真是经典的官场应对,热情礼貌,但核心观点一点没有。 他不再纠缠于此,而是悄然放出了真正的诱饵,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那么,吕爱卿方才在殿外,顺口提及的……元辅身兼吏部尚书一事,你又是如何看待?” 吕调阳心中猛地一凛! 第108章 以诚待人 刚才他只是为了给高拱上眼药,顺带一提,没想到竟被这小皇帝牢牢记住,并且在此刻突然发问! 他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再敷衍。 但他也不敢光棍到直接背后进谗言,毕竟摸不准皇帝对高拱的真实态度。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一边谨慎地组织语言,试探道: “元辅……德高望重,乃先帝托孤之臣,众望所归……兼任天官,亦是……” 朱翊钧不等他说完那些套话,直接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被敷衍的不满,语气也沉了下来:“吕爱卿! 朕虽年幼,却也读圣贤书,知晓何为君臣之道,何为咨诹善道。 朕诚心请教,爱卿如何忍心以此虚言应我?” 他这一套“以诚待人”的把戏,对高仪那种道德君子或许好使, 但吕调阳是典型的“循吏”出身,讲究实务和变通,对这类道德绑架的“魔抗”显然高出不少。 吕调阳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不能再糊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思绪,字斟句酌地回道:“陛下息怒,非是臣有意虚应故事。” 他开始为高拱“解释”,实则暗藏机锋:“元辅情况,与冯保有所不同。 当初兼任吏部尚书,乃是彼时朝局特殊,先帝爷钦定,实为权宜之计。” 他刻意强调了“权宜之计”四个字,接着又道: “而且,元辅高风亮节,此后曾多次上疏,恳请罢免选官之职,只是先帝爷认为…… 朝中暂无更合适的人选接替,一直未曾允准。此确非元辅栈恋权位,不肯放手。” 这番话,表面上句句都在维护高拱,说他并非贪权,实则是在暗示: 高拱兼任吏部,本身就是“权宜之计”,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 如果新帝你觉得现在有了合适的人选,或者认为应该严格遵循祖制, 那么用“祖制”这个理由让他卸任,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试探了,他在试探皇帝是否有意动高拱的吏部之权。 朱翊钧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却没有顺着他的思路走,反而绕起了弯子,追问道: “原来如此……那吕爱卿方才所言,元辅曾因此被人弹劾,又是何缘故?”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若元辅本无栈恋之意,又为何会引人弹劾呢?” 吕调阳见皇帝不接招,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依旧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陛下,那不过是户科给事中曹大埜的妄言罢了!不足为信。” “哦?当真是妄言?” 朱翊钧眼神示意他细说。 吕调阳一边回忆,一边看似公允地陈述,实则精挑细选了几条最容易引发联想的“罪状”: “今年三月己酉,曹大埜曾上疏弹劾元辅十大罪状。” “其中便指责元辅‘结党营私、贪污渎职、阻塞言路、任人唯亲’。” “弹劾他兼任吏部尚书一事,理由是‘升黜去留,惟其所欲’,认为权柄过重。”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他特意提到了“结党营私”和“任人唯亲”, 此刻冯保正在用“结党”攻击高拱,而高拱门下确实遍布要职。 但凡皇帝将这些“罪状”与现状稍加联系,很难不起疑心。 如果皇帝本身就对高拱有恶感,此刻更应该能从表情上看出来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小皇帝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好奇,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疑心或是嫌恶的迹象。 “看来,这位新帝对高拱的印象颇佳,至少目前没有动他的意思。” 吕调阳心中判断,更加不敢直接针对高拱了。 他于是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总结道:“曹大埜所言,尽是捕风捉影的不实之词!此事先帝爷曾亲自御批,斥其为妄言!” 他举了几个例子,看似在为高拱辩白,实则继续暗戳戳地上眼药: “譬如,他弹劾元辅贪污不下数十万金,但追问银两具体去向, 竟含糊其辞,最后只能牵强地说是被不知名的盗匪劫掠了,简直荒谬!” “又说科道言官尽是元辅亲信,先帝当即反问他,‘你曹大埜难道不是科道官? 你也是高拱亲信吗?’问得他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至于说元辅培植亲信,提拔党羽,还点名了宋之韩、韩楫等人……先帝直言他是胡乱攀扯,不予采信。” “他还说,张四维能入侍班,是贿赂元辅,挤掉了王锡爵的位置。 先帝亲口驳斥,说张四维学识优长,是其授意安排。” 吕调阳最后强调:“如此种种漏洞百出之言,足见是诬告妄言,陛下切莫轻信。” 朱翊钧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吕调阳这看似辩白、实则句句都在引导联想、上眼药的行为? 那贪污数十万金的指控,自然是无稽之谈。 但“科道言官尽是亲信”这一点,对照眼下廷议中几乎一边倒支持高拱攻击冯保的景象,难道不是事实? 还有张四维挤掉王锡爵之事,他可是知道王锡爵正是因为此事不服,拒绝给张四维让路,才被排挤到南京去的。 不过,此刻不是分辨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洞悉吕调阳,乃至其背后“新党”的核心诉求——他们并非真要立刻扳倒高拱, 而是想借力打力,将水搅浑,保住冯保,同时削弱高拱的势力,为张居正日后执政铺平道路。 但这,并非朱翊钧想要的结局。 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仿佛想到了什么: “朕原本以为,只因冯大伴是内官,身份特殊,才受了言官们的敌视,才有这番弹劾。” “却没想到,连元辅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竟然也受过这等委屈!” 他仿佛豁然开朗,击掌道:“朕突然明白,那日张先生(张居正)与朕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吕调阳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又是张居正! 他疑惑地看向皇帝,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张阁老……究竟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为何对我这个多年的副手,竟也只字不提?” 他虽然知道刺探圣听有违臣道,但为了“大局”,变通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张居正这般保密,让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无力感。 第109章 患得患失 他不禁想起六月初六劝进时,自己曾建议高仪,祭文不要写得太过佶屈聱牙,免得年幼的皇帝看不懂,反惹不喜。 当时张居正和高仪闻言,皆摇头失笑。 他初时还不明所以,如今亲眼见到这位皇帝日讲进度一日千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否身在内阁,能否参与核心机密,对皇帝心性、能力的了解程度,真是天壤之别! “一步天堑啊……” 他在心中苦涩地叹息。 朱翊钧看着吕调阳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卖关子,继续他“无中生有”的表演,哄骗……或者说,是引导着吕调阳: “彼时张先生与朕议论考成法,论及‘权责相应’这一点时,曾语重心长地对朕说, 为人君者,若不能使臣下权责清晰、名实相副,轻则导致贪腐成风,效率低下; 重则可能引发朝政混乱,权臣擅权。” 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张居正早已洞察一切的氛围:“张先生当时便以冯大伴为例,说道, ‘若非冯保此人于内廷一时不可或缺,其以司礼监掌印之身兼任东厂提督,权柄过分集中,实有极大隐患。’” 朱翊钧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朕当时听了,还似懂非懂。 今日听了吕爱卿一番剖析,才真正明白了张先生的深意和远虑!” 他最后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看来,无论是元辅还是冯大伴, 都因身兼冗余职司而受到攻讦,这……这皆是朕未能明晰权责的过错啊。” 吕调阳听得呼吸都慢了几拍,心中狂跳,生怕皇帝深究那句“冯保不可或缺”是什么意思,进而怀疑到他们新党与内廷的勾结。 万幸,皇帝似乎并未多想,这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此刻,吕调阳已经基本相信了“张居正与皇帝早有共识”这件事。 或者说,他确信了皇帝对“新法”持积极支持的态度。 张居正关于“权责相应”的论述本就是正理,若非眼下政局需要冯保这个盟友,他吕调阳也绝不会坐视其身兼两大要职而不管。 “奈何,就是不可或缺啊……” 他在心中无奈地想。 支持新法,推行改革,必然需要“新党”掌握足够权柄,这一点,目前离不开李太后和司礼监掌印冯保的鼎力支持。 就在这时,朱翊钧突然侧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吕调阳,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吕爱卿,朕方才仔细思量了你的进言,认为你所言极是! 为了防微杜渐,整肃纲纪,朕决定——应当采纳言官之议,削去冯大伴的东厂提督一职!” 吕调阳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惊呼出声! 坏事! 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别看小皇帝平时不管事,他若真把这话当成自己的“决断”去跟李太后说, 以李太后对儿子的宠爱和目前面临的巨大压力,冯保别说东厂了,恐怕连司礼监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这下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文华殿,把怀中那份弹劾高拱的奏疏当场扔出去! 只有把高拱也拖下水,将内外相同时绑在“违背祖制”和“朝局稳定”这根绳上,才能逼得李太后和稀泥,将两人都保住! 别等到张居正视察山陵回来,发现高拱依旧稳坐首辅之位, 而至关重要的内援冯保却被撵出了东厂!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开口劝阻,语气近乎恳求:“陛下!万万慎重啊! 内外机要之位的人事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妨……不妨先咨询一下监国太后娘娘的意思,再做定夺不迟!” 他差点就直接说:陛下您年纪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凶险,千万别乱来! 朱翊钧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吕爱卿多虑了,朕冲龄践祚,自知不通政事,最终自然要听母后的决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国忧民”起来:“但是,诸卿所奏,情由合理,证据凿凿, 朕以为,母后深明大义,多半会采纳诸位臣工的老成之言。” 他看着吕调阳,仿佛下定了决心:“朕待会儿见了母后,只会从旁劝说, 请她以朝局稳定为重,早做决断,以免言官们情绪激愤,酿成更大的风波。” 吕调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阵眩晕,好悬没当场晕过去。 他还在等着明日廷议,再联合其他力量捞冯保一手。 皇帝这一出,分明是要促成李太后今日就迫于压力做出妥协! 若是没有他们新党的介入和搅局,李太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很可能真的会妥协! 吕调阳猛地站定身子,再也顾不得礼仪,挣扎着想要挣脱皇帝的手:“陛下既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径自去与太后娘娘分说便是!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就不必前去叨扰了!” 他必须立刻回到廷议上去!立刻弹劾高拱! 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只有把水搅浑,才能保住冯保东厂的位置! 若是真让冯保被削职……一想到冯保可能因此迁怒自己,甚至影响到新政大业,吕调阳就心里发苦,如同吞了黄连。 然而,他脚步刚一动,朱翊钧却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吕调阳吃了一惊。 今日,朱翊钧是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回去搅局了。 朱翊钧脸上展露出热情而不容拒绝的笑容:“吕爱卿不必与朕客气! 朕还有许多治国理政的疑问,要请教爱卿呢! 咱们边走边说,岂不正好?” 他一边半拉半拽地挽着吕调阳继续前行,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二个,也是真正致命的诱饵: “而且,非止是冯大伴!朕觉得,元辅这吏部尚书一职,同样于祖制不合,也合当一并削去,以正视听!”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瞬间僵住的吕调阳,语气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意味: “爱卿既然能对朕坦诚进言,可见公心为国。要不……就勉为其难,再给朕搭个梯子,如何?” 吕调阳彻底怔住了,迈出的步子生生被拽了回来,连心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完全勾引了回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毫不掩饰惊讶地失声道: “陛下……您是要臣……弹劾元辅?” 这岂不是……正合他意? 第110章 无中生有 小皇帝不通政事,想当然地要同时削弱内外相的权柄,这想法固然有些可笑幼稚。 但恰恰是这种“可笑”,反而可能成就此事! 如果“违背祖制”的板子同时打在了高拱和冯保两个人身上,那就成了普遍性问题, 反而会让人质疑“祖制”本身在当前局势下的绝对适用性。 李太后和朝中稳健派正好可以借“保全大臣体面、维持朝局稳定”为由,将两人都轻轻放下,平安落地! 朱翊钧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人臣子着想:“吕爱卿,你误会了。 朕并非恶了元辅与大伴,恰恰相反,朕这是为他们好,为江山社稷好!” 他开始一步步将吕调阳引入精心编织的逻辑陷阱: “没能让大伴与元辅‘权责相应’,迫使他们挑着一身担子,承受非议,是朕这个君主的不是。” “他们只因为先帝和母后的驱使,不得不身兼两职,就要受到这些无端的诽谤和攻讦,朕心……何忍?” “如今众正盈朝,人才辈出,正应当效仿祖宗成法,使朝廷上下泾渭分明、各司其职, 这样才能保全元辅和大伴的清名,不使忠臣蒙垢啊!” “冯大伴是内官,或许尚可忍受这些物议。 可元辅不同! 他是朕皇考的先生,德高望重,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眼看着快到致仕荣归的年纪了, 朕……朕也得为他身后的青史风评多多考虑才是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仁厚、念旧、为臣子着想的少年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吕调阳听得心神激荡。 他本来就是要背刺高拱的,根本不需要皇帝来劝。 此刻皇帝主动提出,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关键在于,皇帝希望这次弹劾,是与他形成的一种“默契”! 如果愿意形成这种默契,那么皇帝的条件是:你先跟朕一起,促成削去冯保东厂之职的事。 之后,再按朕的时间表,去弹劾高拱。 届时,你敢不听命吗?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朕前脚刚跟你推心置腹地商量, 你后脚跑到太后那里却说出另一套说辞,搅乱朕的布局,那就休怪朕在乾清宫里,要高呼“佞臣误我”了! 说白了,朱翊钧就是要堵住吕调阳的嘴。 要么你今天别乱说话,要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没有第三条路。 吕调阳自然猜不透皇帝这层层叠叠的心机。 他只是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张居正为何特意嘱咐他,对付高拱最好“平缓过度,不要过激”—— 当时传来的宫内消息是,李太后准备让高拱“体面”致仕。 这与冯保一直以来传递给他们的、所谓“李太后深恶高拱,必欲去之而后快”的消息截然不同, 让吕调阳一度摸不着头脑,只能归结于女人心,海底针。 此刻,他似乎找到了答案——新帝如此“感念”高拱的功劳,“母子连心”, 李太后不愿意把事情做得太绝、闹得太难看,以免伤了儿子的心,这反倒显得合情合理了! 结合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皇帝此刻让他弹劾高拱,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去了高拱吏部的职”,以示惩戒, 同时保全高拱的其他面子和身后名,这完全符合“平缓过度”的策略! “青史风评啊……” 吕调阳心中感叹万千,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竟然有君主能为臣子考虑到如此细致的地步,真让他这个老臣心生感慨,甚至……有一丝嫉妒。 张璁与世宗皇帝,当年已算是君臣相得的典范。 张璁患病,世宗亲自为其调制药饵; 致仕后,还多次派锦衣卫前去探望,嘘寒问暖,并几度下旨召其复任,为他撑腰,防止政敌反攻倒算。 可即便是这样,该由张璁承担的政治“黑锅”,世宗也从未少让他背。 世宗何曾真正考虑过张璁个人的“青史名声”? 反观如今这位新帝,竟然仁厚念旧到这个地步么? 高拱不过是仗着先帝余荫,就有如此厚待。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位被皇帝真心倚重和尊敬的高仪,日后会是何等的风光!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吕调阳心中五味杂陈,格外不是滋味。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是“明白”了皇帝的立场和“真实想法”。 也“确定”了皇帝让他弹劾高拱,既非儿戏,也非试探,而是出于一种“保全老臣”的仁厚之心。 吕调阳这次回话,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折服与感慨,他深深一揖: “陛下……仁厚圣德,能遇明君,实乃臣子们莫大的福分。” “陛下既有此保全老臣之心意,臣……臣安敢拒绝?” “微臣……稍后便在太后娘娘面前,依陛下之意,参劾元辅兼任吏部一事!定为陛下,全了这番保全老臣的君臣之谊!” 他自然要顺水推舟。本来就要做这件事,现在更能打着“奉旨弹劾”、“为元辅身后名着想”的旗号,简直是名正言顺,再好不过! 虽说绕过内阁直接上奏弹劾首辅,于礼制略有不合,但弹劾内容涉及首辅自身,出于避嫌原则,也勉强说得过去。 朱翊钧见吕调阳终于被自己一番连哄带吓,架到了预定的位置上,心中长舒一口气,脸上不由地咧嘴一笑: “吕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莫急!” 好了,现在这事,不是你新党内部的默契了,是你吕调阳跟朕朱翊钧达成的默契! 那么,行动的时间表,自然也得由朕来定! 他很清楚,一个人仅仅是“答应”做某件事,和“答应之后又反悔”,二者所要承受的心理负担是完全不同的。 见吕调阳疑惑地望来,他才贴心地解释道: “吕爱卿,你想,哪有同时弹劾内相与外相的道理? 内外交攻,必然引得朝局震荡,人心惶惶,绝非国家之福。” “依朕看,此事当分步骤而行。 今日,爱卿随朕去见母后,只需以礼部尚书身份,为她分说一番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不可兼任的‘祖制成例’便可。” “至于爱卿弹劾元辅之事……暂且押后。 且等冯大伴东厂之职落定,风波稍平之后,再择机为之。如此,方是稳妥之道。” 吕调阳听得眼皮猛地一跳,开始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着了皇帝的道。 他神色开始有些慌乱,急忙道:“陛下!此事……臣以为……” 第111章 翘嘴 朱翊钧突然冷下脸来,帝王威仪瞬间流露,抬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吕爱卿!” 他目光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知道,你是礼部尚书,最重礼制法度,讲究知行合一。” “朕已经听取了你的进言,并决定采纳,准备削去冯大伴和元辅的冗余职司,以正祖制!” “难道吕爱卿现在,非要急于一时,不顾大局,非要让朝局陷入动荡才甘心吗?!” 吕调阳刚要下拜解释的身子,生生僵硬在了半空中。 什么叫听了我的进言? 他现在不仅是人被架起来了,连“教唆”皇帝同时动内外相的“黑锅”也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更要命的是,他刚才亲口答应了皇帝要弹劾高拱! 白纸黑字(虽然没有纸墨),金口玉言! 难道现在立刻转脸不认账,给皇帝留下一个“欺君罔上”、“出尔反尔”的印象? 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拼着这身官袍不要,致仕回家。 问题是…… 皇帝似乎,非常推崇新法,而且与张居正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 这要是因为自己的“搅局”,惹得皇帝对“新党”产生恶感,进而敌视新政,那该如何是好? 一个反对新法的皇帝? 吕调阳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可是,他又不敢真的眼睁睁看着冯保被削职而无动于衷。 这不是简单的利益算计问题。 用冯保的东厂,去兑换高拱的吏部,从权力博弈的角度看,甚至说不上亏。 问题是,这是“慷”冯保之“慨”! 事先完全没有沟通,事后冯保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是我吕调阳办事不力,甚至怀疑是我吕调阳和新党在背后捅刀子? 他若因此迁怒于我,甚至迁怒于整个新政大业,那该如何是好? 他对冯保本人并无好感,甚至内心也觉得皇帝的考量是正确的。 若是寻常时候,他可能就顺水推舟应下了。 但是如今……所谓大局为重啊! 冯保事小,新法事大! 他就怕这来之不易的改革局面,因为内廷盟友的倒台而被彻底搅黄! 这下,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两头不是人! 朱翊钧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知道还需要给他最后一击,也是给他一个“松绑”的台阶。 他不着痕迹地开口,语气放缓,带着承诺的意味: “朕知道,元辅德高望重,哪怕是为了他好,让吕卿出面弹劾,爱卿心中也必然觉得为难,闷闷不乐。”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吕调阳:“但是……吕卿今日为国仗义执言,朕必不会忘! 卿日后但有所请,只要是于国有利,朕定会像支持张先生、支持考成法一般,倾力待之!” 别管冯保了,看看朕! 朱翊钧在心中呐喊。 朕是张居正“认证”过的、支持新法的、仁义圣德的明君胚子! 再说,冯保那边,最多可能记恨你办事不力,那也只是“可能”啊! 说不得冯保自己都觉得有太后罩着,东厂之职手拿把掐,根本不把这次挫折放在心上呢? 可你要是不从朕的意思,一心只想着回去搅混水,你让刚刚才跟你“推心置腹”的朕怎么想? 朕以后还怎么信任你? 怎么支持你推行新法? 再者说,一并削弱了高拱与冯保这两个最具威胁的权臣,难道不正是符合你们新党长远的核心利益吗? 只是时间顺序和方式,由朕来定而已! 吕调阳听到“朕必不会忘吕卿所作所为”这句话时,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本就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这下更是犹豫不决。 他不得不开始重新权衡:得罪冯保的潜在风险,与获得皇帝坚定支持的巨大收益。 仔细盘算一番,他猛然发现,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皇帝的支持,其分量自不待言,尤其是对于志在推行新政的他们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尚方宝剑”! 至于冯保那边……他吕调阳又没有落井下石,明眼人都知道是髙拱派系的言官在主导弹劾。 自己虽然没有按照原计划及时援手,但也可以解释为“事发突然,不及反应”。 冯保未必就一定会怪罪到他头上。 再者说,事后未必没有补救的机会,未尝不能想办法安抚住冯保。 更重要的是,若是自己此刻不顾方才与皇帝达成的“默契”,执意要回去搅动浑水,必然会彻底恶了皇帝…… 而且看这架势,皇帝物理上也不会放他走啊! 想到这里,吕调阳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已错失了援手冯保的最佳时机。 继续挣扎,只会鸡飞蛋打。 他有气无力,带着几分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声音都透着一股疲惫: “陛下……既有成算,臣……安敢不从。” “此举……毕竟也是为了元辅的身后名着想,臣……虽觉为难,亦不敢因私废公。” 朱翊钧见他终于屈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总算是按住了吕调阳,不必担心他跑到李太后面前胡说八道,打乱自己的布局了。 若是吕调阳铁了心要跟他打太极,非要坚持回去为冯保站台,那待会儿就只能让朱希孝“护送”他出宫,单独去见李太后了。 那样虽然也能达到目的,但终究不如现在这样“自愿配合”来得圆满。 还好,他自己想通了,大家面上都好看些。 他连忙重新换上热络的笑容,紧紧抓住吕调阳的胳膊,仿佛生怕他跑掉,语气充满了激励: “吕爱卿果然是国之肱股,深明大义!日后治理国家,振兴大明,朕还要多多依靠爱卿这样的栋梁之才!” “何止是元辅?届时若真能君臣一心,扫除积弊,使我大明再度中兴, 朕未尝不能再效仿太宗故事,起凌烟之阁,图画功臣,全了诸卿的生前身后名!” 朱翊钧一边说着这番足以让任何臣子热血沸腾的承诺,一边挽着吕调阳的胳膊,几乎是用拽的力道拉着他向前走。 结果,这话一出,他分明感觉到,身后这位方才还垂头丧气的老臣,步伐陡然轻快了不少! 甚至连那被他挽住的胳膊,都微微用力,反过来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臂,仿佛在表达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决心。 朱翊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啧,人呐…… 第112章 表演 乾清宫偏殿里,鎏金兽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 朱翊钧领着礼部尚书吕调阳一脚踏进殿门,抬眼就瞧见了里头坐着的几个人。 除了端坐上首的李太后,下首右边是成国公朱希忠, 左边那位穿着崭新绸缎袍子、却显得有些局促的老者,正是他外祖父李伟。 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自然是成国公“顺路”请来的。 “皇上驾到——” 唱喏声中,殿内几人除了李太后,都赶紧站了起来。 李伟更是手脚麻利地躬身作揖,一口带着浓重山西腔的官话脱口而出:“老臣……老臣参见陛下!” 朱翊钧放缓了步子,等他们都行完了礼,这才抢上前几步,作势要扶住李伟和朱希忠的胳膊。 “哎呀,国丈,成国公,都是自家人,私下里何须行此大礼,快免了,快免了!”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责备。 李伟哪敢真让皇帝扶着,身子一缩就避开了,嘴里连连道:“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陛下天恩,老臣心领了,心领了。” 他那口音实在有点重,朱翊钧得支棱起耳朵才能听清个大概,索性就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频频点头。 他又转向朱希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成国公今日怎么得闲进宫来了? 前些时日听说您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安了?” 这位老国公身子骨还硬朗时,是文华殿廷议的纠仪官,自打去年一场大病,就很少在宫里走动了。 今日是被他“请”来的,场面上的关心必不可少。 朱希忠说话慢悠悠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回陛下,本是府里的命妇进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说话。 许是托了陛下登基、太后娘娘加位的洪福,老臣这几日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就想着亲自进宫来,给陛下和太后磕个头,谢天恩浩荡。” 朱翊钧心里暗赞,先帝爷总说这位老国公是个人精,果然不假。 瞧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听着就舒坦。 李太后看着儿子把礼部尚书都带来了,知道肯定不是小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李伟道:“阿爹,今儿你先回去吧,咱爷俩的话,过两日得了空再说。” 李伟闻言,赶忙又要行礼告退。 “诶!”朱翊钧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清亮, “朕登基以来,还未曾好好听国丈教诲呢。今日正好凑巧,也让朕尽尽孝心。” 他话锋一转,安排道:“国丈不如先去前殿尝尝新进的贡茶,朕与母后说几句话,稍后就亲自去为国丈煮茶。” 他费心让成国公把李伟弄进来,自然有他的打算,哪能轻易放走。 李伟一听,心里顿时活络起来,眼巴巴地望向自己女儿。 他虽然是她爹,但如今身份尊卑有别,还得听女儿的。 李太后见儿子坚持,便微微颔首:“既然皇上这么说,阿爹你就去前殿候一会儿吧。” “是是是,谢陛下,谢太后!”李伟这才喜滋滋地跟着小太监往前殿去了。 看着李伟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朱翊钧才凑近李太后,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问:“母亲,我瞧着方才国丈脸色似乎不大好?” 李太后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还能为什么? 每次见面,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讨封赏!刚被我数落了几句。” 眼下有外臣在,她也不便多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朱翊钧和吕调阳: “皇帝,这还没到散朝的时候吧?你怎么和吕尚书一起到我这儿来了?” 朱翊钧没直接回答,先是示意太监给吕调阳搬了个绣墩,这才重重叹了口气,小脸上堆满了愁容:“母亲!祸事了!” 一直默默观察的吕调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位小皇帝的演技,真是愈发纯熟了。 李太后却不知内情,闻言脸上微变:“出了什么事?” 朱翊钧忙道:“母亲可听说过世宗朝时的‘左顺门案’?” “略有耳闻。”李太后心头一紧,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文华殿上,几十个言官跪了一地,乌泱泱地弹劾冯大伴,那架势…… 儿臣看着,简直有左顺门第二的影子!”朱翊钧说得忧心忡忡, “儿臣心里害怕,生怕朝廷动荡,这才赶紧来寻母亲拿个主意。” 李太后这下是真坐不住了。 左顺门案她岂止是听说过,那是嘉靖朝的流血惨案! 二百多官员跪哭左顺门,世宗皇帝被逼得动用锦衣卫,当场打死了十几个人才压下去。 她儿子这才刚坐上龙椅,难道就要经历这等风波? 朱翊钧继续添火,同时巧妙地把包袱甩了出去:“那些言官们引经据典,说的都是祖制规矩, 儿臣年纪小,许多都听不明白。只好把吕尚书请来,让他给母亲仔细分说分说。” 说罢,他朝吕调阳使了个眼色。 吕调阳在李太后这里的印象分不错,不同于高拱一党,加上冯保时常在他们母子面前说他稳重可靠,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这正是朱翊钧带他来的目的——在太后面前,吕调阳劝一句,比高拱上一百道奏疏都管用。 被点名的吕调阳只得起身,恭敬道:“陛下、太后垂询,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太后急切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吕尚书,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也在一旁帮腔:“吕卿,你务必原原本本,跟太后解释清楚。” 他又转向李太后:“母亲,来的路上吕卿已经跟儿臣粗略讲过了,儿臣听着都心惊。 您先听着,儿臣去前殿陪陪国丈,免得冷落了长辈。” 李太后心乱如麻,点了点头。 朱翊钧起身,经过朱希忠身边时,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看你的了”的眼神。 皇帝一走,偏殿内的气氛更显凝重。 吕调阳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朝着李太后再行一礼,然后才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 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言官们所依据的“祖宗成法”的来龙去脉、利弊得失,一一剖析开来。 他学问渊博,讲解深入浅出,确实不负礼部尚书之职。 李太后起初还时不时看朱希忠一眼,心里未必没有效仿世宗皇帝快刀斩乱麻的想法。 第113章 欲要取之 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时开口向朱希忠求证几句,得到的回答只让她心情更加沉重。 忽然,李太后打断了吕调阳,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吕尚书,你方才说内官兼领武职与祖制不合。 可成国公如今不也是身兼三公之位,同时掌管着锦衣卫吗?这难道就符合成例了?” 吕调阳张了张嘴,这事涉及勋贵特权,一时不知该如何委婉解释。 倒是朱希忠自己坦然接过了话头,他声音缓慢却清晰:“太后明鉴,老臣身上这‘三公’名头, 只是个荣誉虚衔,有名无实,每年多领些禄米罢了,与朝堂实职是两码事。 若硬要类比…… 大概就相当于让老臣我,一边管着锦衣卫,一边还去内阁里帮着批红票拟吧。” 吕调阳忍不住瞥了朱希忠一眼,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些, 虽然能让太后立刻明白要害,但……这可不像是这位一向圆滑的老国公平时的作风。 李太后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几分不甘问道:“所以……照二位爱卿的意思, 我该听从那些言官的请求,削了冯保东厂提督的职衔?” 她话音刚落,朱希忠竟猛地站起身,躬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太后若觉得言官聒噪, 老臣亦可即刻调派缇骑,将这几十人统统拿下,投入诏狱!锦衣卫上下,随时听候太后懿旨!” 吕调阳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这朱希忠今天是怎么了?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赶紧出声:“太后,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于朝局稳定大大不利啊!” 李太后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吕调阳,她还不至于蠢到听不出朱希忠那是以进为退的劝谏。 只是…… 她心里这股憋闷和不安实在难以消散。 皇帝刚登基,他们孤儿寡母的,这些朝臣不想着尽心辅佐,反而抱成团来欺负他们倚重的内臣,这让她怎么想? 更让她心寒的是,不止是高拱那伙人,连冯保平时常夸赞的吕调阳, 这次也没替冯保说话,甚至连勋贵这边,似乎也……冯保这可真成了孤臣了! 现在要她亲手削了冯保的权,跟自断臂膀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吕调阳那急切劝阻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试探之意,语气也冷了几分:“万万不可? 那吕尚书是认定,我该顺从他们,削了冯保的职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既然如此,吕尚书心中可有接掌东厂的合适人选?” 吕调阳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发苦,太后这话,分明是起了疑心了。 这一趟浑水,真是亏大了。 他正待硬着头皮回话。 旁边,朱希忠却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太后,若论人选,老臣斗胆,倒有一人可荐。” …… 前殿里,李伟坐在锦墩上,如同屁股下面长了钉子。 一杯杯上好的贡茶喝下去,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心急如焚。 他只盼着待会儿皇帝出来,关于他封爵和食禄的事儿,能得个准信。 他那女儿现在是太后了,架子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训斥他,话都没法好好说。 想来这小外孙年纪小,总该好说话些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皇帝清亮又带着不悦的声音:“怎么回事? 都傻站着做什么? 为何无人为国丈续水? 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伟抬头,只见朱翊钧皱着眉头走进来,看到他才展颜一笑,仿佛冰雪消融。 紧接着,更让李伟受宠若惊的一幕发生了——小皇帝竟然径直走到茶具旁,亲手拿起玉壶,要给他斟茶! “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自己来,自己来!”李伟慌忙起身,伸手就去接茶壶。 朱翊钧却灵活地避开,执意斟满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然后挥手让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退下。 他亲自将茶杯端到李伟面前:“国丈在家事事亲力亲为,可是清苦惯了? 想到朕已登基,却未能及时恩荫母族,实在是朕的疏忽。” 两人又是一番好言推让,李伟才“诚惶诚恐”地接过那杯御茶, 心里那点因为女儿训斥而产生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通体舒泰。 朱翊钧这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国丈方才在偏殿,可是在与母后商议封爵和食禄的事情?” 这乾清宫内外,只要他没吩咐人避开,就没什么能瞒过他的耳朵。 李伟差点又从凳子上弹起来,连忙解释:“陛下明鉴,老臣绝非贪图爵位,只是……” 朱翊钧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坐回去,语气无比真诚:“国丈,咱们是至亲骨肉,不说这些外道话。 什么贪图不贪图的,朕登基为帝,恩荫母族,那是天经地义!” 这话如同春风拂面,把李伟最后一点顾虑也吹散了。 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那……陛下,依您看,这事儿……眼下是个什么章程?” 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了,但伯爵和侯爵不一样,食禄八百石和一千石更是天差地别,他今天进宫,主要就是探这个口风。 朱翊钧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食禄八百石嘛……” 李伟一听这数字,脸上期待的笑容顿时僵住,垮了下来。 八百石? 这也太寒碜了! 历朝国丈,起码都是一千石起步啊! 却听朱翊钧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是礼部那边循旧例拟的,母亲给否了,说怎么也得一千石才像话!” 李伟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稍稍好看了一些。 世宗皇帝的国丈,还有前几天刚去世那位德平伯,都是一千石,这个数才算符合身份嘛。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见小皇帝摇了摇头,叹道:“可朕觉得,还是不妥。” 李伟愣住了,心又提了起来。 只听朱翊钧语气坚定地说:“一千石怎能显出朕对待外祖家的情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秘密, “国丈,朕已想好了。等皇考陵寝的吉址一定下来,就由你和朱希孝舅舅一同主持昭陵的修建工程! 这可是彰显孝道、体面又实惠的差事! 等陵寝完工,朕再给你益禄二百石!你看如何?” 第114章 必先予之 李伟先是愕然,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激动得浑身一抖,猛地站起身就要下拜: “老臣……老臣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朱翊钧没有再拦他,安然受了他这一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偏殿之中,吕调阳的讲解已近尾声。 他从祖宗立法的初衷,讲到后世执行的弊端,分析得鞭辟入里,李太后也听得十分专注。 就在这时,前去前殿“煮茶”的朱翊钧回来了,他悄无声息地坐在一旁,听着吕调阳收尾。 李太后目光扫过儿子,又看向朱希忠和吕调阳,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这决心与言官们期望的略有不同。 她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吕尚书一番剖析,哀家听明白了。 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内官兼领重职,确易惹来非议,滋生弊端。” 吕调阳心中稍定,以为太后终于要采纳谏言。 不料李太后话锋一转:“然而,冯保侍奉先帝与本宫多年,勤勉谨慎,骤然去职,亦恐令人心寒。 且东厂侦缉事宜,关系内廷安稳,亦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她目光转向朱希忠, “成国公,你方才说,有合适人选可荐?” 朱希忠躬身道:“回太后,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为人老成持重, 且在御马监多年,熟知兵马及侦缉事务,老臣以为,可暂代东厂提督一职,以观后效。” “李进?”李太后微微蹙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坐在一旁的朱翊钧适时地露出恍然之色,插话道:“母亲,可是那位当年引荐您入裕王府的族叔李进?” 李太后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她看向朱翊钧:“皇帝也知道?” 朱翊钧笑道:“方才在外头听国丈提起,说当年多亏了这位族叔引路,母亲才能进入裕王府,侍奉皇考。 朕还责怪国丈,如此恩人,为何不早与朕说,朕也好加以酬谢。”他转头对李太后说, “若是李进族叔,确是自家人,而且由御马监秉笔转任东厂,也算平调,资历上也说得过去。” 吕调阳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朱希忠推荐,分明是小皇帝借着朱希忠的嘴,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把东厂从冯保手里转到太后的娘家人手里,冯保明降暗保, 太后保全了体面和实际利益,言官们“限制内官”的目的在表面上也算达到了…… 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真是玩得漂亮! 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暗自佩服这小皇帝手段老辣。 李太后仔细品了品,也回过味来了。 用自己族人换下冯保,面子给了外朝,里子却一点没亏,东厂还是攥在自己人手里!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心里那点不甘和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她沉吟片刻,又看向吕调阳,最后确认道:“吕尚书,依你之见,由李进暂掌东厂,可还符合规制?” 吕调阳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已成定局,便躬身道:“回太后,李进太监乃内官,由御马监调任东厂,并未超擢,于制无碍。” “好。”李太后终于点头, “那就依成国公所荐,拟旨吧。着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暂提督东厂事宜。原提督太监冯保……另行任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至于那些上本的言官,其心虽可议,其行亦属狂躁,皇帝看着申饬几句也就罢了。” “儿臣遵旨。”朱翊钧恭敬应下,嘴角微微扬起。 …… 尘埃落定,李太后与李伟先后离去。 两人心情似乎都轻松了不少,李太后解决了棘手的政治难题,李伟更是满面红光,只觉得扬眉吐气。 小皇帝不仅答应给他一千二百石的超高食禄, 还暗示他明年可以派人去东南考察,组建商会参与海运,那里的利润,他可是早有耳闻! 真是个好外孙啊! 朱翊钧亲自将吕调阳送到乾清宫门外,紧紧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吕先生,今日多亏有您。 元辅(指高拱)那边若有什么误会,还要劳烦您多多周旋解释啊。” 吕调阳看着小皇帝那“纯良无害”又饱含“殷切期望”的眼神, 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含糊应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朱翊钧望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轻轻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朱希忠,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地诚挚说道:“国公今日鼎力相助, 方能使此事圆满。真乃我大明之宗社砥柱,朕之股肱重臣!” 朱希忠深深一揖,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乾清宫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殿内金砖映出一片暖黄。 朱翊钧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润的木质表面。 他这人做事,向来习惯走一步,看三步。 冯保的东厂职位空出来,该由谁顶上? 这事儿他肚子里早已盘算过无数遍。 张宏? 第一个就被他排除了。 一来,阻力太大。 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肥缺,也盯着他这个新君。 张宏资历虽老,但想一步登天坐上这位子,难! 恐怕连李太后那关都过不去——娘娘未必乐意看到又一个权势熏天的大太监冒出来。 二来,就算硬把张宏推上去,那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冯保经营六年,树大根深,他能甘心? 到时候明枪暗箭反扑过来,张宏那点班底,接不住。 东厂是武职,讲究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张宏一个常年管文书、伺候笔墨的,底子太薄,怕是压不住冯保留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更别说,冯保还占着司礼监掌印的坑呢! 那可是东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到时候他隔着宫墙遥遥指挥旧部,东厂听谁的? 非得乱套不可。 思来想去,李进,才是那把最合适的钥匙。 御马监本就是内廷里的武职序列,狭义上管着御马苑,广义上可是协理着京营卫戍! 李进能在御马监做到秉笔太监,手下自有一帮能用的人。 再加上他外戚的身份,一旦被抬起来,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内侍,还不赶紧往他身边凑? 这点,张宏拍马也赶不上。 有了这些底子,李进接手东厂,就能以最快速度把它真正攥在手里。 第115章 东厂到手 最关键的是,李进是李太后的族兄,对他们母子还有引路之恩! 这份亲戚加恩情的双重保险,天然就能过了“信任”这一关。 让李太后面子上好看,感觉不是被外朝逼着低头,而是自家人的内部调整。 有这个幌子挡着,也能替他吸引掉不少来自暗处的冷箭。 至于怎么拿捏李进……朱翊钧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事儿,已经开始了。 从李伟那边下手,润物细无声。 李进既然是个念旧情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冒险把李氏送进裕王府), 那今天他厚待李伟、许以重利和联姻好处的事,李伟自然会回去在亲戚间好好说道。 李进只要不傻,就该明白,他能上位,该念谁的好。 朱翊钧在脑子里又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漏,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又阶段性地下完一步棋。 刚回神,就听见身旁传来朱希忠沉稳的声音:“为君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老国公还跪在一旁回话呢。 朱翊钧转头看去,心里不由再次感慨:这位成国公,办事真是妥帖周到,从未出过纰漏。 这样得用又忠心的老臣,他都舍不得对方哪天撒手人寰了。 “国公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朕还有许多事要倚重您呢。”朱翊钧语气真诚。 朱希忠听了,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陛下,寿命自有天定,老臣岂能违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老臣百年之后,成国公府上下,也必定会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翊钧失笑,这是怕人走茶凉,在跟他讨一份保障呢。 他站起身,亲手将朱希忠扶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那日,朕让张宏送去府上的那枚蟠龙玉佩,国公可还带在身上?” 朱希忠闻言,连忙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将那温润剔透的玉佩取出,双手奉上:“陛下信物,老臣时刻不敢离身,正欲奉还……” 朱翊钧却伸手一挡,笑道:“这玉,还是由国公收着吧。” 他看着朱希忠疑惑的眼神,缓缓道,“也好让它时时提醒朕,只要这玉一日不碎,朕便一日记得成国公府的忠心。”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只要我朱翊钧在位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你们家。 朱希忠身子微微一震,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才喟然长叹:“老臣……老臣侍奉三朝,得遇陛下如此信重,当真是……三生有幸!” 不管这话有几分真心,此刻的感激却做不得假。 他也明白,皇帝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已是极限。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甜头:“朕听闻,母后娘家有位侄女,正值妙龄,品貌端庄。 国公府上若有什么出色的子弟,不妨让他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 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不比给张宏、蒋克谦那点小恩小惠。 朱希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顶着“三公”的荣誉头衔,光靠口头承诺终究虚浮。 若能和李太后娘家结上姻亲,等于给国公府的未来又加了一道护身符。 他之前已跟李伟透过风,那边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这婚姻不由己的年代,外戚与勋贵联姻是常态(比如李太后的妹妹就嫁了平江伯陈王谟)。 他能做的,也就是确保对方不是个纨绔子弟,家族不是那种爱作死的就行。 至于才高八斗、貌比潘安? 想多了。 朱希忠没想到新帝出手如此大方,刚办完事,厚赏就跟了上来,连忙又要拜谢:“臣叩谢陛下天恩……” “好了,说正事。”朱翊钧打断了他这套虚礼。 朱希忠立刻收声,心道:果然,甜枣给完,该派活了。 朱翊钧收敛了笑容,看向朱希忠,开门见山: “国公,去年先帝想重新起用镇远侯顾寰总督京营,结果他被言官弹劾得灰溜溜致仕了,这事你清楚吧?” 京营,就是驻扎在京师的卫戍部队,总督是其最高军事长官。 去年隆庆皇帝力挺顾寰出山,结果言官们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一拥而上弹劾他老迈昏聩。 尤其那个广西道御史王宗载,跳得最高,说顾寰贪权恋栈,离间君臣,甚至要求夺了他的爵位! 吓得顾寰赶紧“突发呆症”,直到先帝准他退休才“痊愈”。 顾寰是不是真老糊涂了? 朱翊钧只知道,按原本的历史,这人明年就会被张居正重新起用,执掌左军都督府——至少在张居正看来,顾寰是绝对能用的。 朱希忠自然门儿清,也不隐瞒,直说道:“镇远侯顾寰,从嘉靖十二年就开始出任要职, 历任左军、南京中军都督府,当过漕运总督,管过右军都督府,在两广总兵任上还有实实在在的阵斩军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嘉靖三十三年,庚戌之变后,是世宗皇帝特旨召他入京,整备京营! 此人武功显赫,在军中人望极高,身上还挂着‘三孤’的荣衔……他若出山,兵部根本节制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五军都督府的前身近乎枢密院; 总督漕运说明懂政务; 提督两广且有战功,证明能打仗。 这样一个在嘉靖朝就被临危受命、整顿京营的强势勋贵,一旦掌握京营,兵部那帮文官就只能靠边站。 显然是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所以才有了那场默契的弹劾风暴。 朱翊钧听完,没直接说自己的意图,反而继续问:“那后来接任的彰武伯杨炳呢?他怎么就顺风顺水?” 朱希忠叹了口气:“彰武伯杨炳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京营奏事‘直达天听’的规矩,改成了先送兵部议处,由兵部覆奏后再呈送御前。” 这一下,朱翊钧全明白了。 一个简单的流程改变,权力就易手了。 从直接对皇帝负责,变成了兵部手下的小媳妇。 这才是英宗皇帝之后,勋贵们的常态——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 朱希忠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当年世宗皇帝就是怀疑英宗朝的事儿有猫腻, 才借着庚戌之变的机会,强力支持顾寰越过兵部整备京营。 也不知是世宗天生疑心重,还是真嗅到了什么。 反正对勋贵来说,世宗给的地位是实打实的。 可惜啊,世宗一去,先帝立马又把权力还给了文官系统。 第116章 布局京营 朱翊钧皱眉:“这彰武伯,向来这么……识时务?” 他是本身软骨头的废物,还是拿了文官什么好处? 朱希忠摇了摇头,点破关键:“那时,彰武伯的世子正好因故被都察院和刑部拿了问罪,关了个把月,最后又‘无罪开释’了。” 朱翊钧默然。 好一套组合拳,抓人儿子逼老子就范,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也正是他之前一直不敢轻易对京营伸手的原因。涉及兵权,水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当初权倾朝野的五军都督府,几经改制,如今也沦落到受兵部节制。 京营这块肥肉,更是各方紧盯的焦点,只能慢慢图谋。 现在有了朱希忠这位重量级勋贵站在身后,他才敢稍微动一动心思。 武力,永远是最后掀桌子的底气。 他穿越过来,首先笼络这位锦衣卫头子,现在又非要拿下东厂,根本目的都在于此。 朱翊钧目光重新聚焦在朱希忠身上:“国公,朕冲龄即位,按惯例,除了大赦天下,还要广施恩荫,以示皇恩浩荡。” 他话锋一转:“听闻镇远侯顾寰没有亲生儿子,准备过继兄弟的儿子顾承光继承香火。 朕想着,额外恩荫这个顾承光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你看怎么样?” 这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官职,虽是虚衔,却也是难得的荣耀。 等顾承光将来正式袭了侯爵,这份恩荫还可以转给自家其他亲戚,算是皇帝给的额外红利。 朱希忠沉默了片刻,彻底明白了小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借恩荫探路,看顾家愿不愿意靠拢。 他缓缓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臣,回去后就设法打听打听,这顾承光人品才能如何。” 所谓打听人品才能是假,考察顾家对皇帝的忠诚度才是真。 朱翊钧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国公办事,朕最是放心。” 如果顾承光愿意像蒋克谦那样,随时听候皇帝差遣,就说明顾寰领会了圣意,并且愿意替这位少年天子去争一争京营的掌控权。 如果对方推三阻四……那也只能暂时隐忍,等日后想办法调戚继光入京再作打算了。 总之,京营兵权必须拿到手! 无论是许诺给李伟的海外贸易,还是湖广那边亟待清理的矿税积弊, 甚至拿徐阶那种致仕大佬开刀来推行度田清丈,乃至防备宣府大同可能出现的边患…… 所有这些大事,都得在牢牢掌握京营之后,才能真正推行。 朱希忠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乾清宫。 朱翊钧目送他离开,在殿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宫墙,这才转身,缓步走向前殿。 …… 六月十五,紫禁城内有旨意传出。 皇帝按例赏赐辅政大臣、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戎政大臣、尚宝司、制诰房等各级官员银币。 同时,奉皇帝圣旨、两宫太后懿旨, 对之前七十六名言官弹劾冯保一事,给出了最终裁决。诏书大意如下: 祖宗立下的法度,精密完备,理应万世遵守。 近年来,有关部门不考察旧制,导致事务纷乱,军民困惑,这岂是治国之道? 为秉承祖宗意愿,明确考核成法,内廷理应以身作则。 现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事务冯保,主动上陈, 认为自己因临时需要兼任多项要职,与祖制精神不符,恳请辞去提督东厂一职。 皇帝、两宫太后均予以批准。 自诏书下达之日起,削去冯保东厂提督之职,改由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调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提督东厂。 着各部衙门知晓,钦此。 这道旨意以皇帝和两宫太后的名义联合下发,合法性毋庸置疑。 内容也简单直接:东厂从冯保手里,转交给了李进。 至于冯保到底是被逼无奈还是主动请辞,没人在意,大家心照不宣。 既然不想彻底撕破脸,该给当事人留的面子还是要留。 诏书一下,六科廊的反应出奇地快。 抄录、分发、传达,效率极高,迅速传遍了百官耳中。 都察院里,那些上过弹章的御史们更是欢欣鼓舞,如同打了一场大胜仗。 毕竟这是迫使监国太后做出了让步,无论是资历还是名声,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事情并没这么简单结束。 言官们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紧接着又两道谕旨砸了下来。 第一道是李太后的懿旨,直接责问通政使司: 为何宫里至今还没收到首辅高拱按惯例提交的“自陈任职得失”奏疏? 是不是你们搞丢了? 立刻写报告来说明情况! 第二道是皇帝圣旨,催促所有还没交这份“述职报告”的官员,尽快递交。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两道旨意分明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话都冲着一个目标——那位迟迟没有上疏“恳请罢免”自己的当朝首辅,高拱。 压力瞬间给到了高拱这边。 当天,通政使司就火速回覆宫里:首辅高拱的奏疏因故不慎损毁,需要重新誊抄,所以耽误了时间,正在加紧办理。 也是同一天,原本被户科弹劾、正忙着写答辩状而请假没上朝的兵部尚书杨博,突然发现,弹劾他的那道奏疏被户科默默撤回了。 杨尚书立刻“病愈”,出现在了下午的廷议上。 杨博一上朝,就听到了关于削去冯保东厂职务的正式旨意。 紧接着,这位老臣仿佛心有感触,就在廷议上公然发难,质问首辅高拱身兼吏部尚书,是否符合祖宗成法? (吏部掌官员升迁,权力极大,首辅兼任容易形成权力垄断) 礼部尚书吕调阳立刻出声附和。 他还转头质问都御史葛守礼:“祖宗成法,莫非是看人下菜碟?” 意指为何只盯着冯保,却对高拱视而不见。 葛守礼自然据理力争。 刑部尚书刘自强则指着杨博、吕调阳,斥责他们“瓜蔓牵连”、“包藏祸心”、“祸乱朝纲”。 与此同时,仓场总督王国光则当众高声诵读了之前那份诏书里的内容,尤其是“仰求祖宗之意,明考成法”这句。 第117章 酝酿 他说,既然皇上和太后已经下诏要求明确考核成法,我们岂能熟视无睹? 正应该借此机会,好好厘清一下,到底还有谁在不遵守祖宗规矩! 已经丢了东厂、憋了一肚子火的司礼监掌印冯保,也趁机屡屡插话,阴阳怪气地踩上高拱几脚。 说什么“连我们内官都知道遵守祖制,主动辞了兼职,怎么某些外廷大臣连个太监都不如?” 被纠仪官呵斥后,他又转而攻击葛守礼,说他指使言官弹劾内官, 却对明显违背“避嫌”祖制(首辅不兼吏部)的高拱网开一面,这难道不是结党营私的明证吗? 一时间,六部九卿的堂官、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这些顶级高官当场撕破脸皮,吵作一团。 侍郎、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这个级别的官员,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 而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高拱,反应却出人意料。 刚开始时他略显错愕,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如同老僧入定般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 不辩解,不反驳,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冷漠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廷议结束后,年纪尚小、看似不懂其中机锋的皇帝,还“好奇”地问高拱: “元辅老先生,刚才大家吵得那么厉害,您怎么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呢?” 高拱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劳陛下挂心。 老臣会尽快呈上奏疏,乞骸骨归乡。” 言语之间,竟似心灰意冷,去意已决。 这一日之内,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波澜迭起,引得京城上下议论纷纷,群情哗然。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吕调阳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高拱……他到底在等什么?”他忍不住又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问题缠了他一整天,像鬼魅般挥之不去。 今日廷议上,高拱的反应太反常了。 面对杨博的突然发难,还有那些直指他违背祖制的尖锐质问, 这位素来以霹雳手段着称的首辅,竟像是没事人一样,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 是宫里接连两道谕旨的催逼,让他终于看清了太后和皇帝容不下他的现实? 还是看到自己也上了弹劾的奏本,心灰意冷,知道是张居正在背后推动,索性放弃了挣扎? 吕调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高拱岂是这般容易认输的人?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已经到了家门口都未察觉。 更没注意到,平日早已迎出来的仆役不见踪影,宅邸内外一片漆黑,静得有些瘆人。 他习惯性地推开虚掩的侧门,魂不守舍地走进院子,又伸手去推正房的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他猛地惊醒过来——不对! 太安静了! 屋里怎么连盏灯都没有? 他心头一紧,正要后退呼人。 突然! 两点烛火在房间深处“噗”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主座方位。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他平日会客的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烛光从他下方映照上来,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庞勾勒得明暗不定,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冯保抬起眼,目光如钩子般钉在吕调阳脸上,声音又尖又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吕尚书,咱家倒是知道,高胡子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咄咄逼人:“不过嘛…… 吕尚书您害咱家丢了东厂这个命根子,您说,咱家现在还能不能信得过您呢?” …… 与此同时,高拱府邸的书房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外面已是沸反盈天,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首辅大人, 此刻却气定神闲地伏在案前,一笔一划,认真地重新誊写着那份“乞罢免”的奏疏, 脸上看不出一丝焦躁,仿佛真只是因为原稿损毁才不得不重写。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都御史葛守礼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高拱这副模样,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拱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与立,说过多少次了,进来记得把门带上。”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与立”是葛守礼的表字,二人相交莫逆,私底下从不拘礼。 隆庆初年,葛守礼任户部尚书时,当时首辅徐阶率众围攻高拱,形势岌岌可危,葛守礼却毫不犹豫地站在高拱一边。 后来高拱落败去职,葛守礼也随即上疏请辞。 待到徐阶致仕,高拱被召回重新掌权,第一时间就将这位老友提拔到了都御史的高位。 两人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政治盟友。 葛守礼今夜冒险来访,就是觉得眼下局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徐阶围攻的危急时刻,心中焦急万分。 没想到进门看到的,却是这般光景。 他叹了口气,依言转身把门关好,这才回头,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不解:“元辅真是好养气功夫,倒显得我心性浮躁,沉不住气了。” 他实在摸不透,这位老友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真的心灰意懒,准备撂挑子走人了。 高拱“嗯”了一声,笔下不停:“你这心性,确实还得再打磨打磨。” 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葛守礼被他这态度弄得越发困惑:“元辅莫非早就料到杨博会临阵反水?” 他实在想不通,杨博为何会突然跳出来发难。 是因为之前承诺让王崇古入阁的事落了空,心生怨愤? 还是跟冯保,或者吕调阳背后达成了什么交易? 高拱终于搁下笔,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手里更没握着东厂、锦衣卫,上哪儿知道他杨博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话让葛守礼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高肃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关子!” 他有些急了,直呼其名。 高拱见老友真急了,这才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确实不知道杨博会来这一出,不过……” 他目光锐利起来,“不过是早有准备罢了。” “早有准备?”葛守礼追问。 第118章 风暴将起 高拱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峻:“何止是杨博? 便是你葛与立,明日若突然上疏弹劾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葛守礼闻言一滞,心里颇不是滋味。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但被多年好友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终究让人有些不舒服。 这臭脾气,难怪在朝中朋友没几个。 高拱却不管他如何想,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且看着吧,除了杨博和吕调阳,后头盯着我这位子,想把我拉下来的人,只会更多。” 到了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这个级别,他们代表的早已不仅仅是个人。 且不说杨博掌管的兵部,就是看似清贵的礼部,常年把持着书院、科举这条士人的晋升命脉, 堪称文教、外交与意识形态的总汇,在士林中的影响力无远弗届。 更别提吕调阳和杨博身后,还站着盘根错节的晋党、若隐若现的新党势力。 任何人处在高拱这个位置,都不可能掉以轻心。 但是……要想做成一番事业,又怎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你一条心? 连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他高拱凭什么能做到? 旁观者、骑墙派、甚至是潜伏在身边的敌人,他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正如他所说,即便今天是葛守礼背叛,他高拱依然会面不改色,按照自己的既定方略走下去。 葛守礼怔了怔,一时没完全领会这话里的决绝之意,转而问道:“不止杨博?还有谁?” 高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葛守礼一个高大的背影, 声音显得有些飘忽:“还有谁?呵……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 吕府内,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吕调阳强压着心头的惊怒,死死盯着不请自来的冯保,沉声道:“冯公公! 本官乃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朝廷正二品大员!此处是我的宅邸!你竟敢擅闯?” 他此刻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对于冯保口中“高拱谋划”的好奇。 一个阉人,竟敢如此嚣张,夜闯朝廷重臣私邸,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真当他吕调阳是泥塑木雕,没有半点火气吗? 冯保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嗤笑一声:“好一个朝廷大员!威风得很呐!” 他突然站起身,后退一步,竟规规矩矩地朝着吕调阳行了一个大礼,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带着一股阴阳怪气: “那么,咱家的东厂被人夺了,还请青天大老爷为咱家做主啊!” 吕调阳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这礼他可受不起。 满腔的怒火被冯保这突如其来、不伦不类的举动消解了大半,但面上仍僵持着:“什么你的东厂! 那是大明朝的东厂,是陛下的东厂!” 冯保直起身,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吕调阳:“反正不是您这位朝廷大员的东厂,对吧? 所以,吕尚书就能眼睁睁看着咱家被削职夺权,在旁边看热闹?” 他死死揪住东厂这事不放,吕调阳终于有些招架不住,语气缓和下来:“冯大珰,昨日廷议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我是被陛下硬拉走的,也是措手不及啊! 难道你要我当廷撒泼打滚,违抗圣意吗?” 冯保脸色依旧阴沉。 这确实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变故,谁能想到一天之内,东厂就换了主? 他追问道:“那在慈宁宫,吕尚书又跟太后娘娘说了什么?” 若是平常,慈宁宫哪怕飞进只蚊子都瞒不过他。 可偏偏昨日接见是在乾清宫,朱希忠那老狐狸在场,那边是锦衣卫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乾清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吕调阳看了冯保一眼,不动声色道:“昨日,太后垂询言官弹劾之事,问及祖宗成法。 成国公在侧,我只能据实回奏。”据实回奏,自然就是对冯保不利的说辞。 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听了这话,冯保脸色更加难看。 他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掌灯的小太监退到屋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冯保才压低声音,咬着牙问道:“那李进又是怎么回事?” 吕调阳实话实说:“我去时,国丈和成国公已然在了。 荐举李进,是成国公的意思。 至于成国公与国丈之间是否有默契,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外人看来,整件事的脉络就是:外朝刚有弹劾冯保的风声,国丈李伟就带着成国公朱希忠去见太后。 紧接着,朱希忠就举荐了李太后的族兄李进接掌东厂。 这其中是否有某种关联,实在引人遐想。 至于小皇帝突然把自己拉去乾清宫,是心血来潮,还是这盘棋里早就安排好的一步? 吕调阳不敢往深处想。 他见冯保面色铁青,只好出言安抚:“冯大珰,李进毕竟是外戚,身份敏感。 待高拱致仕之后,朝局稳定下来,咱们再寻个由头,弹劾他外戚干政,把这位置夺回来便是。”这 种拐了几道弯的远房亲戚算不算外戚,弹性很大,全凭文官们一张嘴。 他吕调阳可以说符合礼制,不代表其他言官也会认账。 然而,冯保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作色:“等高拱致仕? 我怕咱家等不到那天,就先死在他高胡子手里了!” 吕调阳面色骤变,从这话里品出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急忙追问:“此言何意? 还有,冯大珰方才说,高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冯保冷哼一声。 他方才一番作态,不过是为了抢占谈话主导权,并非真要跟吕调阳撕破脸。 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这点道理他懂,该忍的气还得忍。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奏疏的抄本,递给吕调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咱家费尽心思,从内阁大堂‘请’出来的副本,吕尚书不妨……仔细瞧瞧。” 吕调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你……你竟敢潜入内阁盗抄奏疏?” 哪怕对象是高拱,这种行为也绝对触碰了他的底线! 今天能偷高拱的,明天就敢偷他吕调阳的,后天是不是连皇帝的密折也敢看了? 冯保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吕调阳死死盯着冯保,心中既惊且怒,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他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丢了东厂,冯保的能量依旧不容小觑。 第119章 夺权 他强忍着心中的嫌恶,接过了那封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抄录的奏疏。 起初他还不太在意,但只翻看了两页,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骇然失声: “高拱!他……他安敢如此?” …… 高拱书房内,气氛依旧凝重。 高拱在客座随意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他脾气虽爆,但越是面临重大危机,反而越能沉得住气。 他示意葛守礼也坐下:“别管是谁跳出来反对,咱们只管按既定方略,一步步走下去便是。” 葛守礼顺势坐下,眉头紧锁:“可宫里一再催逼,加上杨博当廷弹劾, 这分明是在逼你立刻上疏请辞啊!还怎么按部就班做事?” 高拱将刚刚写好的那份乞罢免的奏疏推到葛守礼面前:“你来得正好。 这是我自请罢免的折子,明日一早,就劳烦你替我送到通政司。” 葛守礼“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元辅!你……你真要致仕?” 高拱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与立,你听我说,仔细记好。” 葛守礼见他神色严肃,只得强压下心中焦急,重新坐下,凝神倾听。 高拱缓缓开口道:“这份乞罢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通政司那边会有人配合,拖延大半日,不会立刻送进宫里。” “明日的廷议,你替我,再代呈另一道奏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递给葛守礼。 葛守礼一愣:“元辅你……明日不去廷议?” 听这意思,两份奏疏都让他代劳,那高拱本人去哪? 高拱摇了摇头:“我另有要事,需亲自处置。” 葛守礼见他不想明说,也不好再问,只得满腹疑惑地接过那份奏疏。 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新政所急五事疏》。 他不知其中究竟,依言翻开。 “……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须照祖宗旧规,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 刚念完这开头第一条,葛守礼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 什么叫“玉音亲答”? 就是内阁有政务需要请示,必须由皇帝亲自开口回答“准”或“不准”! 而现在的流程是,内阁将票拟好的奏章送到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送皇帝和太后过目批红。 如果改成“玉音亲答”,哪里还有司礼监插手的机会? 这分明是要从实质上,架空乃至废除司礼监的批红大权! 而这封奏疏,就是高拱向内廷夺权的宣战书! 他手指颤抖着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若或有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明白,方可施行。” “内批”就是皇帝不经过内阁,直接从中宫发出的旨意(中旨)! 如果连中旨都需要经过内阁审核同意才能执行,那还叫中旨吗? 这一条,简直是要把皇帝的“特权”关进笼子里! 葛守礼几乎不敢再看下去。 “……官民本辞,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不发之理……望今后一切本辞,尽行发下。” “本辞”就是奏章。“未有留中不发之理”? 这是连皇帝将奏章留在宫中不作答复的权力也要剥夺! 要求所有奏疏,必须全部下发到内阁讨论处理! 葛守礼心中震怖,如同翻江倒海,猛地将奏疏合上,声音发颤:“元辅……这……” 之前高拱跟他透过风,说要巩固相权,限制内廷,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高拱的步子迈得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烈! 这哪里是巩固相权,这分明是要构建一个由内阁主导,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相府”! 难怪! 难怪高拱说,即便他葛守礼反水也不意外! 他现在光是看着这奏疏的内容,就已经两腿发软,后背冷汗涔涔了! 高拱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尽人事,听天命吧。” …… 吕府中,冯保咬牙切齿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高拱这不只是想要咱家的命!他这是要跟整个内廷为敌,甚至连皇上和两宫太后娘娘,他都没放在眼里!” 如果真的按照这奏疏上说的办,别说司礼监要名存实亡,就连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权力都会被剥夺, 小皇帝更将彻底沦为内阁的“盖章机器”,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吕调阳看完奏疏抄本,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高拱…… 这就是高拱? 不愧是高拱! 仅仅一个“玉音亲答”,就让他心神失守,方寸大乱! 若是太平年月,君臣相得,皇帝精力充沛,这条建议或许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内阁和司礼监之所以出现,不就是因为皇帝一个人根本处理不完天下政务吗? 内阁大学士可以有好几个,共同分担,可皇帝只有一个啊! 那么多军国大事,怎么可能事事“玉音亲答”? 最终大部分事务的决定权,不还是落回内阁手中? 更离谱的是,当今圣上,才年仅十岁! 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玉音亲答”,裁决国政? 当初说“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是你高拱,现在要求“玉音亲答”的也是你高拱? 更不用说限制中旨、不许留中这些条款了。 这哪里还是内阁? 这分明是要建立一个权力空前膨胀的“相府”! 他怎么敢? 内廷、太后、皇帝,绝无可能支持他! 他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足以颠覆局面的杀手锏? 吕调阳猛地抬起头,看向面色阴沉的冯保,急声道:“高拱敢上这等奏疏,必然有所依仗! 冯大珰,局势有变,必须立刻请张阁老回京主持大局!” 冯保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还用你说? 张先生……哦不,张阁老路上不慎‘中暑’了,需要静养,过两日,就该‘病愈’返京了!” 吕调阳此刻也顾不上计较冯保的态度了。 他只是死死捏着手里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奏疏抄本,怔怔出神, 仿佛能透过这纸张,看到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朝堂的滔天巨浪。 时局,怎么会骤然就到了这般地步? 第120章 反常 “你说什么?陈名言把人送到乾清宫来了?”朱翊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茶盏都顿在了半空。 陈名言、陈善言这两兄弟,都是陈太后的兄长,在家族里排行老四、老三,身上都挂着锦衣卫千户的虚衔。 之前那个出面指证冯保害了孟冲的太监,落到了朱希孝手里。 朱翊钧当时存了试探陈太后的心思,故意让朱希孝把人转交给了陈善言看管。 可谁能想到,这会儿蒋克谦跑来禀报,说人是陈名言给提出来,直接送到乾清宫了! 这兄弟俩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一个抓,一个送? 朱翊钧心里那点算计一下子被打乱了,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 蒋克谦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话:“回陛下,听镇抚司的兄弟说,陈名言千户和陈善言千户在衙门口碰上了, 两人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瞧着……瞧着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争执了几句。” “后来,陈名言千户又转头去了陈洪公公在外头的住处,在门口就高声训斥了一番, 然后便直接带着那太监,一路送到乾清宫门外,交给了张宏公公。” 朱翊钧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们两兄弟吵什么?听清楚了吗?” 蒋克谦努力回忆着探听到的零碎信息:“当时旁边没旁人,兄弟们站得远,听不真切…… 就隐约听到陈名言千户说什么,‘咱们爹不过是个监生出身,蒙皇恩才得了七品职衔,如今家族封爵,已是享尽天恩,要把君父放在头一位’…… 还告诫说,‘少跟陈洪那起子人搅和得太深,免得惹祸上身’之类的话。” 他尽量模仿着当时可能的口吻。 朱翊钧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真会是兄弟吵架时说的? 听着更像是在表忠心,或者说……在划清界限? “人呢?”他问。 “陈名言千户把人交给张宏公公后,转身就走了。”蒋克谦答道, “走之前还说……‘天家的家奴,哪有锦衣卫插手的道理,一切但凭圣心独断’。” 这番话,更是让朱翊钧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举动,表面上看,像是陈洪私下搞小动作,引得陈氏兄弟内部分歧。 可……既然有分歧,陈名言不去请示陈太后,反而跟兄弟吵一架,然后把烫手山芋直接扔到自己这儿来? 蒋克谦见他沉吟不语,小声请示:“陛下,那人……该如何处置?” 朱翊钧还在琢磨陈名言这反常举动的深意,随意地摆了摆手:“让张宏带去慈宁宫,交给我母后处置。 就说朕的意思,打发他去给皇考守陵寝,图个清净。” 眼下朝堂上的斗争已经进入新阶段,这个小太监的死活早已无关紧要。 只是没能借此试探出陈太后的明确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蒋克谦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朱希孝后脚就急匆匆地迈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色,张嘴就想说话。 朱翊钧抬手止住了他,自己需要静静,理一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朱希孝只好把话憋回去,耐着性子在一旁垂手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仿佛刚看到他一样,开口问道:“朱卿行色如此匆忙,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希孝终于得到机会,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就在傍晚时分,冯保悄悄出宫了!” 朱翊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冯保亲自去了吕调阳的府上!此外,还有两名他手下的得力太监,持着令牌快马出城,看方向……是奔天寿山去了!” 天寿山? 朱翊钧眼神一凝,那是皇陵所在,也是张居正目前“养病”的地方。 这是急着去搬救兵了! “看来是真被高先生逼急了眼啊。”他自言自语道。 冯保如此大的动作,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必然是嗅到了极度的危险,很可能已经察觉高拱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能把冯保吓成这样,高拱这次的动作,恐怕小不了。 他抬头看向朱希孝,问道:“元辅那边,就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 高拱今日在朝堂上异乎寻常的平静,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会怀疑他是在憋大招,更何况朱翊钧这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 这位元辅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没乖乖认输,如今在自己暗中相助下,先拿掉了冯保的东厂,怎么也不可能比历史上败得更快。 那么,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朱希孝面露愧色,躬身道:“臣无能。 元辅散朝回府后便闭门谢客,除了都御史葛守礼深夜到访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无论是他的得意门生韩楫,还是姻亲曹金,一概被挡在了门外。” 朱翊钧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此前曹大埜弹劾高拱,虽然高拱按惯例上疏请求罢免,但随即就在廷议上发动反击, 九卿、六科、御史几乎全体上奏请求皇帝挽留高拱,声势浩大,让内外朝野都为之震动。 如今虽然有杨博、吕调阳站出来与他打对台,但高拱绝非没有还手之力。 吏部、刑部、户部、大理寺、六科廊、大半个都察院,都牢牢掌握在他的亲信手中。 如果这次他再像上次那样,发动整个势力集团集体上奏请留, 无论是自己,还是两宫太后,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绝不敢轻易批准他的辞呈。 可如今,他非但没有串联门生故旧,反而将他们全部拒之门外? 这太反常了! 朱翊钧让朱希孝加强监视,本是防着他这一手。 可现在高拱半点串联的迹象都没有,这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不安。 朱翊钧面色凝重,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高拱这份请求致仕的奏疏,绝不会那么顺利地走完批红流程。 他转向朱希孝,吩咐道:“朱卿,李进接手东厂的事,你多费心,务必帮他尽快站稳脚跟。” 东厂的属官编制中,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等职位,惯例都是由锦衣卫的千户、百户调任,称为“贴刑官”。 这些中层骨干如果能配合空降过来的主官,能让他掌控权力的速度加快数倍不止。 眼下局势波谲云诡,他必须尽快将内廷的力量,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 第121章 廷议 六月十六,文华殿。 朱翊钧端坐在御案之后,廷臣们陆陆续续按班次站定。殿内看似一切如常。 但很快,一种异样的气氛开始弥漫。 因为百官班列最前面的那个位置,竟然是空的——内阁首辅高拱,今日辍朝未至! 处于风口浪尖的高拱,非但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利用首辅身份在廷议上据理力争、搅动风云,反而连人影都不见了!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不少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和猜测。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高拱是不是真的心灰意冷,就等着致仕归乡了。 吕调阳与户部尚书王国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刑部尚书刘自强和高拱的门生、通政使韩楫更是面露惶急,不时地向都御史葛守礼投去询问的目光。 今日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也来了,他凑到兵部尚书杨博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张四维才像是定了定神,面向众人扬声道:“元辅吩咐,他今日有要事需亲自处置,吏部廷议,暂由下官代为奏对。” 高拱兼任吏部尚书,他撂挑子让张四维这个侍郎来顶班,程序上倒说得过去。 只是……杨博昨天才刚反水弹劾了高拱,今天高拱就让明显跟杨博关系匪浅的张四维来代表吏部? 这心也未免太大了点! 别说其他人,就连张四维自己心里也直打鼓,摸不清高拱这步棋的用意。 工部尚书朱衡没掺和这些是非,只是焦急地说道:“廷议廷议,今日连一位内阁辅臣都不在,议出结果来,谁去拟票?” 他心心念念着黄河夏汛的应对方案,只盼着这些人争权夺利别耽误了防汛正事。 跟着张四维一同来的吏科都给事中雒遵似乎得了嘱咐,闻言回道:“朱部堂不必忧心,元辅说了, 今日廷议,诸位同僚但有所议,只要得出个章程,他一概照准拟票。” 这话更是让众人心中疑窦丛生。高拱这是连内阁首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票拟”权柄—— 即对廷议结果进行审核、附署意见的权力——都暂时放弃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御阶之上,传来了小皇帝清晰的声音:“雒卿,元辅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竟比参与廷议、辅佐朕处理国政还要重要?” 朱翊钧绝不相信高拱会坐以待毙。 那么,他此刻的缺席,背后所图必然更大! 这让他格外在意。 皇帝突然发问,百官心思各异,却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断。 这不只是皇帝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谜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雒遵身上。 雒遵面对天子和百官的注视,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元辅并未明言,臣……亦不知。” 这话一出,众臣神情更加变幻不定。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对侍立一旁的张鲸使了个眼色,张鲸会意,悄然后退几步, 显然是去吩咐蒋克谦加派人手,务必查清高拱的去向和动向。 站在御案旁的冯保动作更直接,招手唤过一名心腹小太监,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显然也对高拱的异常举动极为关切。 “诸位,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开始议事吧。”葛守礼突然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工部尚书朱衡也赶紧附和:“葛都御史所言极是,黄河水情紧急,还是先议正事要紧。” 众人这才勉强按下心中的种种猜测,各自回归班列。 只是在经过葛守礼身边时,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试图从这个昨夜唯一见过高拱的人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冯保心里同样没底,摸不清高拱的路数,但他绝不能干等着——李太后还在宫里等着高拱那份“乞休”的奏疏呢! 他抢先一步,向通政使韩楫发问,声音带着刻意的尖锐:“韩通政,元辅请求致仕的奏疏,今日可曾送到通政司了? 这回,可别再出什么‘不慎损毁’的岔子!” 这种不涉及具体部院事务、纯属官员个人去留的奏疏,按规定可以直接递交通政司, 或者越过通政司直送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报皇帝和太后,无需经过廷议讨论。 韩楫早有准备,神色自然地答道:“冯公公,元辅的奏疏已然送到通政司了。 按规程,需待文书房分拣誊录、归档备案之后,方能送入宫中。” 这理由是正当的,程序如此。 但冯保哪里等得及? “既然已经到了通政司,那便好!咱家这就派人去取!”他根本不给韩楫反驳的机会,直接指派一名小太监, “去,立刻到通政司,将元辅的奏疏取来!” 他必须立刻把这奏疏送进宫,走完批红用印的流程! 高拱这厮,必须尽快滚蛋! 那小太监得了命令,转身就要往殿外跑。 “稍待!”葛守礼突然出声喝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葛守礼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朗声道:“冯大珰,元辅另有一封奏疏,命我今日在廷议时代为呈递。 不如,等廷议过后,与那封致仕的奏疏,一并送入宫中吧。” 不少官员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冯保却是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了吕调阳昨夜给他看的那份抄件! 他不动声色地把葛守礼的提议挡了回去:“咱家还不缺这几个跑腿的人手!” 同时再次用眼神催促那小太监。 小太监会意,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文华殿。 挡回葛守礼后,冯保立刻朝吕调阳使了个眼色。 吕调阳会意,接过话头问道:“葛都御史,不知元辅这封奏疏,所议何事?” 他当然心知肚明奏疏内容,但此刻问话,主要是为了说给其他官员听,把水搅浑。 可惜,葛守礼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葛守礼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我只是代呈,并未阅看其中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百官,继续道:“既然是在廷议上代呈,总归是要让诸位同僚过目的。 吕尚书,何必心急?” 说着,他便要将手中的奏疏递给身旁最近的官员传阅。 “慢着!”冯保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打断了葛守礼的动作。 待到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冯保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元辅这封奏疏,要廷议代呈……咱家事先可未接到任何知会。” 第122章 浪起 廷议自有其固定议程,哪些事情需要讨论,各部院事先都清楚,也好安排相应的官员参加。 眼下突然插进来这么一件事,就是说,这封奏疏不在既定议程之内,于规矩不合。 葛守礼针锋相对:“此乃内阁奏疏!” 言下之意,内阁自己的奏疏,自己票拟,在廷议上走个过场是惯例,属于临时增加议程,并无不妥。 冯保点了点头:“这话是没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咱家事先不知道,自然也无法事先禀报陛下知晓。”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陛下今日亲临听政,若是对于廷议所议之事一无所知,岂不是我等臣子的失职?” 文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就连朱翊钧都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冯保一眼。 这老狐狸,什么叫你不知道所以没告诉我? 说得好像其他廷议事项你提前跟我通过气一样! 不过,冯保不惜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这封奏疏的内容……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冯保又凭什么断定,自己一定会站在他那边? 吕调阳也立刻出声附和:“冯公公所言极是!葛都御史,理应将奏疏先呈送陛下御览!” 百官的目光在葛守礼和御阶之上来回扫视,个个都是人精, 此刻都已意识到,这封突如其来的奏疏,恐怕牵扯极大,是今日风暴的真正核心。 如今高拱深陷舆论漩涡,却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发动门生故旧上奏挽留,反而闭门谢客。 而昨夜唯一进过高府大门的葛守礼,此刻又手持一封神秘奏疏要求代呈。 更蹊跷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似乎知道些什么,拼命阻止奏疏公开,甚至不惜把皇帝也拉下水…… 百官们恨不得把葛守礼、冯保、吕调阳几个人的脸盯出洞来,想从中看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葛守礼尚未表态,冯保已经急切地推了身旁另一个太监一把,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奏疏拿上来,呈给陛下!” 御座上的朱翊钧也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想透过屏风看得更清楚些。 葛守礼沉默着,没有阻拦,任由那小太监从他手中取走了奏疏。 那小太监双手捧着奏疏,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在宫里当差到了他这个位置,都明白眼下局势凶险,万一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说不定转眼就会丢了性命。 冯保迫不及待地从小太监手中一把夺过奏疏。 他当然不能随意翻看奏疏内容,但只是目光一扫封面, 《新政所急五事疏》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便映入眼帘,刺得他眼角一跳。 冯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高拱! 他竟然真的敢!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封奏疏递上来了! 尽管冯保至今仍不清楚高拱究竟有何依仗,但他知道,这封奏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顺利通过! 必须把它按死在廷议这个环节! 他自然没有权力直接扣押这封奏疏,但是……他看向身侧,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的小皇帝。 只要皇帝看了这奏疏,除非他蠢到看不懂什么叫“所有诏令必须经过内阁同意才能生效”,否则根本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 冯保双手捧着奏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呈到朱翊钧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请御览。”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朱翊钧伸出手,接过了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奏疏。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出一片寂静。外间的朝臣们眼神交错,神色莫名。 无论出于何种立场和考虑,此刻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看着御阶之上,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文华殿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少年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御阶上的屏风,被两名太监缓缓向两侧移开。 这已经是皇帝第二次在廷议时撤去屏风了,百官多少有些习惯。 再加上高拱本人不在,也无人出面以“礼制”为由劝阻。 冯保也静静地看着,眼下为了彻底按死高拱,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有借助皇帝的身份,才能将这封奏疏的影响降到最低。 朱翊钧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合上奏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种面无表情, 恰恰说明他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根本没心思再做任何表情管理了。 他目光投向阶下的葛守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葛卿,这奏疏的内容,你看过吗?” 葛守礼默然片刻,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只是代呈,不敢僭越,未曾阅看。” 朱翊钧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大伴,把奏疏拿给葛卿看看吧。” 冯保低眉顺眼,异常配合地应道:“是,皇爷。” 他双手接过奏疏,快步走下御阶,将奏疏递到葛守礼面前。 到了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已经有官员开始眼神飘忽,四下张望,考虑是不是该“突发恶疾”,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葛守礼沉默着,接过了冯保递来的奏疏。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一页一页,静静地翻看起来。 良久,他合上奏疏,声音低沉:“陛下,臣看完了。” 朱翊钧再次点头:“大伴,拿去给诸位卿家都看看吧。” 那份薄薄的奏疏,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诸位大臣手中一位位传递下去。 都御史、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通政使、侍郎、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六科给事中…… 每一位接过奏疏的大臣,只是翻看几眼,脸色便瞬间大变,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手指微颤,有人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文华殿内的气氛越发压抑死寂,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一滴滴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官员们的内裳。 某位年纪稍长的祭酒,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要靠身旁的人暗中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恐惧。 第123章 居心叵测 一位名叫唐炼的御史,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嚎啕喊道:“陛下!陛下明鉴啊! 那高拱丧心病狂,所言所行,与臣等绝无半点干系!臣等毫不知情啊!” 那御史唐炼,是嘉靖四十一年中的进士,没能挤进清贵的翰林院,被外放到宝坻当了个知县。 任上恰逢俺答犯边,他组织民壮修缮城防、疏浚壕沟,凭着守城之功, 入了当时掌铨选的高拱法眼,这才被提拔回京,先任工部主事,后又改任御史。 这便是最典型的官场举主关系,恩同再造。 以往每次高拱被弹劾,按惯例上疏请辞时,唐炼都会和韩楫、雒遵等高拱门生故旧一起, 联名上奏,声泪俱下地乞求皇帝挽留元辅。 就是这样一个被视为高党铁杆的人物,此刻竟像被抽了脊梁骨般瘫跪在地,嚎啕着要与高拱划清界限! 甚至不惜说出“丧心病狂”这种决绝之语,连士林最看重的清名和气节都不要了! 那些还没轮到看奏疏的官员,见此情形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高拱到底在奏疏里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能让他的死党不惜自污以求脱身? 御座之上,朱翊钧面色一沉,呵斥道:“唐炼!朕让诸卿议事,不是让你在此攻讦同僚!” 他声音虽带着少年的清亮,却自有一股威势:“元辅德高望重,乃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岂容你如此肆意贬损!” 尽管高拱的奏疏内容确实让他心惊,但他并未失去理智。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可解释为首辅急于推行新政,思虑不周; 往大了说,那就是僭越欺君,形同谋逆! 若他一时冲动,将其定性为后者,那就是要掀桌子、见生死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岂愿让朱希忠举起锦衣卫的屠刀,让朝堂血流成河? 这关乎朝局稳定,绝不能信口开河。 就像这口不择言的唐炼,若高拱真是“丧心病狂”,那重用他的先帝算什么? 依赖他辅佐的新帝又算什么? 政治斗争自有其规则和胜负,但若轻易扣上“丧心病狂”的罪名,局面极易失控—— 除非这文华殿的屏风后真藏了五百刀斧手,否则高拱就绝不能是“丧心病狂”。 待纠仪官将软泥般的唐炼拖出大殿后,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疏》也终于在百官中传阅完毕。 期间,年迈的刑部尚书刘自强竟“不堪久站”,直接晕厥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施救,发现他肢体反应一切正常,呼吸平稳,唯独那双眼睛,死死闭着,怎么也“睁不开”。 这更让那些高拱的党羽们面色如土,手足无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朱翊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高拱这封奏疏的威力真有这么大吗? 答案是肯定的。 所谓“急新政五事”,简而言之: 其一,御门听政时,各部院奏事,须皇帝亲自开口回答,司礼监不得代劳传话乃至影响决策。 其二,皇帝视朝回宫后,须亲自批阅奏章,不得假手他人(意指不得让两宫太后,尤其是李太后代行)。 其三,遇有紧急政务,大臣可随时请见,宫门守卫不得阻拦。 其四,皇帝诏令(中旨),必须经过内阁副署同意,方可发出执行。 其五,所有奏章必须下发内阁议处,皇帝不得“留中不发”。 这五条,任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如今五事并奏,其冲击力可想而知,也难怪冯保和朱翊钧会暂时站在同一阵线。 朱翊钧内心其实对部分条款是认可的。 比如第一条,若能借此废掉司礼监的批红权,正好帮他除掉冯保这个隐患。 将来若实在忙不过来,再设法恢复便是。 但其他几条……他只能暗自摇头。 第二条看似在加强皇权,但别忘了现在主少国疑。 一旦将李太后完全排除在决策圈外,让他这个十岁孩子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内阁,绝非好事。 后面三条更是匪夷所思,简直是要把皇帝变成内阁的“盖章机器”和“提线木偶”。 诏令出不了紫禁城? 随时可能被大臣从被窝里薅起来议事? 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目光转向吕调阳,沉声问道:“对于元辅所奏,吕卿,你怎么看?” 他自然明白冯保为何要把他推出来当这个“矛尖”。 高拱这封奏疏,必须在廷议阶段就彻底摁死! 一旦让它进入正式流程,附议的就不止眼前这二十几位堂官了。 地方督抚、布政使司中,高拱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若真闹到举国皆知、群起响应的地步,再想轻轻巧巧地把奏疏驳回,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必须由他皇帝亲自出面,在廷议上就将其定性、否决。 这恐怕是昨夜冯保与吕调阳商议好的对策之一。 朱翊钧也很默契地接招,首先就问吕调阳的态度。 吕调阳早有准备,躬身回道:“陛下,臣以为元辅此议,大为不妥!” 他言辞恳切:“陛下龙体尚未完全发育,如今既要笃学日讲,又要临朝听政。 待先帝孝期结束后,骑射武事、兵法典籍亦需涉猎学习,课业繁重。” “元辅此举,无异于揠苗助长! 既要陛下事事‘玉音亲答’,又要亲自处理海量奏章,还需随时接见大臣…… 臣以为,此非爱护陛下,实乃苛求,决然不可取!” 态度明确,反对理由也冠冕堂皇——皇帝年纪小,身体要紧,忙不过来。 高拱此奏,居心叵测!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国光:“王卿,你怎么看?” 他点的顺序大有讲究,先把确定会反对的人都问一遍,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 人心从众,后面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光看这阵势,心理防线就得崩溃大半。 王国光立刻躬身附和:“臣也以为大为不妥!” 他指着奏疏中的一句念道:“光是这句‘御览毕,尽发内阁拟票呈览,果系停当,然后发行’,就极为不当!” “国朝惯例,并非所有奏疏都需发交内阁拟票后才能施行。 譬如内廷人事任免,向不过廷议。 否则,昨日任命李进提督东厂,为何不先发内阁议论?” 这话既是在维护皇权的独立性,也是在提醒小皇帝,这奏疏里包藏的,是实实在在侵蚀皇权的祸心。 生怕皇帝年纪小,看不懂其中的凶险。 第124章 暗渡陈仓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问冯保:“冯大伴,王卿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你以为呢?” 冯保面沉如水,声音尖冷:“陛下,元辅既然觉得司礼监批红多余,奏疏可直接呈送御前, 那为何不干脆奏请,将司礼监掌印的差事也一并裁撤了呢?” 这话可谓诛心。 你内阁既想拥有提案权,又想拥有否决权,连皇帝诏令都要你同意才能发出,那你怎么不干脆把传国玉玺也一并拿到文渊阁去? 朱翊钧没接这充满火药味的话茬,继续点名:“杨卿,你以为如何?” 杨博这个老滑头忙不迭地躬身:“陛下和两宫太后的意思,便是我们兵部的意思!” 完美甩锅,谁也不得罪。 朱翊钧刻意跳过高拱的那些铁杆门生,如葛守礼、韩楫、雒遵等人,只问那些已表态或可能反对的官员。 等到能问的人都逼着表完态,廷上站着的,几乎全是高拱的人了。 好在,反对者已接近半数。 朱翊钧不再给高党发言的机会,直接总结道: “元辅这封奏疏,半数廷臣皆不认可,看来确有欠妥之处。依朕看,无须再议了。”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看似为高拱着想的姿态:“不妨让元辅拿回去,再仔细斟酌,润色修改一番吧。” 等他“修改润色”完,高拱请求致仕的那封奏疏,恐怕早就批红准奏了。 吕调阳立刻心领神会,率先下拜高呼:“陛下圣明!” 王国光、杨博、张四维等人紧随其后,纷纷拜倒:“陛下圣明!” 工部尚书朱衡等中立派慢了半拍,也连忙躬身附和。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一直沉默的葛守礼。 只见葛守礼脸上肌肉抽动,呆立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下拜,哑声道:“臣……领旨。” 百官见状,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殿内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就连御阶之上的朱翊钧和冯保,也忍不住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然而,就在二人心神稍懈的刹那—— 方才被冯保派去通政司取高拱“乞休”奏疏的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侧殿窜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朱翊钧看到这一幕,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那太监冲到冯保身边,踮起脚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冯保听完,脸色骤变,竟失态地低呼出声:“什么?”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直接转身,一把拽住那小太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脚步踉跄地从侧面匆匆离开了文华殿! 冯保能一走了之,朱翊钧却不能。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安,一直端坐到廷议草草结束。 又不是边境告急或宫闱兵变,天塌不下来。 身为掌权者,每逢大事有静气,是一项基本的素养。 廷议散去,百官各怀心思地离开。 朱翊钧只单独叫住了吕调阳。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出文华殿。 朱翊钧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吕卿,难道就没有什么事,需要教朕的吗?” 吕调阳心中忐忑,打着太极:“陛下若有疑惑,臣必知无不言。” 朱翊钧没心情跟他绕圈子,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核心:“吕卿,对于元辅的奏疏,你究竟如何看待?朕要听真话。” 吕调阳迟疑道:“陛下,臣方才在廷上已经……” 朱翊钧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他双眼紧紧盯着吕调阳,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吕卿,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莫要用那些虚言来搪塞朕!” 吕调阳被他目光锁住,躲闪不得,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既然心中已然明了,又何必非要逼微臣再说一遍呢……”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抱怨和惶恐,他是真怕再说错什么,万劫不复。 朱翊钧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疲惫与无助: “元辅以此等奏疏逼迫于朕,张先生、张阁老又都不在朝中…… 朕如今,能信重的,也只有吕卿你了。” 说罢,他像是意兴阑珊,也不等吕调阳回答,便转过身,默默继续向前走去。 那瘦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孤寂。 吕调阳看着少年天子那落寞无助的背影,想起他平日对自己的礼遇和方才廷上表现出的沉稳,心中某根弦被莫名触动。 他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走到皇帝身侧,吕调阳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陛下!元辅此举,名为新政,实为……实为欲废黜司礼监! 阻绝两宫太后干政!甚至……限制陛下您亲政后的权柄!” “此乃大违人臣之道!臣……必不能忍!” 朱翊钧这才放缓脚步,等吕调阳跟上。 他偏过头,看着吕调阳,眼神寂寥:“吕卿,朕待元辅以师礼,他……何以要如此对待朕呢?” 吕调阳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直击心灵的问题。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远处张宏一路小跑着过来。 到了近处,张宏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吕调阳,用眼神请示朱翊钧。 朱翊钧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悦之色:“吕卿乃朕之肱股,社稷重臣! 说与朕知道的事,就是说与吕卿知道,何必遮遮掩掩?奏来!” 张宏连忙躬身:“是,陛下。” 随即禀报道:“方才通政司那边出了点岔子。” “冯公公派去取元辅致仕奏疏的人到了通政司,司里却说……奏疏已经被司礼监的人取走了。” “两边因此争执了起来。” 朱翊钧听罢,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显得过于震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头疼。 吕调阳却忍不住了,急声问道:“冯公公方才不是亲自去了吗? 可问出结果了? 奏疏到底在谁手里?” 张宏瞥了皇帝一眼,见朱翊钧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对吕调阳点了点头:“冯公公回司礼监就是为了查问此事,已经问明白了。” “是今日在司礼监当值的一位随堂太监,以司礼监的名义,提前将奏疏取走了。” 吕调阳一怔:“那奏疏现在何处?” 朱翊钧突然抬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 “那奏疏……怕是已经送到……慈庆宫那边去了吧?” 第125章 棋局掀翻 吕调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悚然一惊! 他猛地扭头看向张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求证。 在吕调阳几乎凝固的目光注视下,张宏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明鉴…… 那名随堂太监,已将元辅的奏疏,直接呈递到……仁圣陈太后娘娘那里去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 一切都能说通了! 虽然反应慢了半步,但他终于明白了高拱的真正依仗是什么,也彻底看清了这位首辅大人布下的惊天棋局! 难怪…… 难怪高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呈递这《新政所急五事疏》! 难怪他与陈洪关系匪浅,当初弹劾冯保时,陈洪会甘冒奇险替他暗递奏疏! 难怪高拱敢屡次封驳李太后的令旨! 难怪他敢对王崇古许以阁臣之位,敢在帝师人选上毫不退让! 难怪他此前就隐隐察觉到两宫关系并不和睦! 也难怪他穿越之后,第一次去拜见陈皇后(时为皇后)时,会吃了闭门羹! 一个个看似孤立的线索,此刻被这根“陈太后”的线串联起来。 一个个的,都是深藏不露的演员啊! 他突然理解了,为何历史上李太后的行为会显得那么矛盾。 若觉得高拱专权跋扈便要罢黜他,那后来权柄更盛、几乎摄政的张居正,为何又能被容忍十余年? 她赶走了高拱,却让张居正以首辅之身兼任帝师,执掌吏部,获封上柱国,这完全是高拱权力的加强版,为何她反而能接受了? 就算有冯保整日说张居正的好话,以李太后之精明,也不该毫无警惕才对。 原来,问题的根子,就在这里……在这深宫之内,两宫并立的微妙格局中! 他猛地将历史线索串联起来:历史上高拱被罢黜后,张居正上台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两宫太后同时加上一模一样的尊号, 彻底抹去了李太后因出身而可能存在的名分上的弱势,让她与陈太后真正平起平坐。 他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冯保后来那般欺辱万历皇帝, 被皇帝愤恨地评价为“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最终却未被处死,只是被发配到南京养老。 这其中,未必没有李太后念及其当年联手张居正,助她获得与陈太后同等尊荣的“功劳”,从而暗中庇护的因素。 朱翊钧本是忘了这些细节。 此刻前后联系,豁然开朗! 他甚至清晰地记起,在原本的历史上,高拱被罢黜前,这道《新政所急五事疏》 …… 分明是得到了批准! 那句史书中冷冰冰的记载“入四日,报曰:览卿等所奏,甚于新政有裨,具见忠荩,俱依拟行”,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谁批准的? 当时的皇帝是他这个十岁孩童,李太后又明显与高拱不和。 那么,能批准这封奏疏的,还能有谁? 答案,已不言而喻! 朱翊钧终于,豁然开朗。 历史的迷雾,被悄然拨开。 官修实录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刻意的掩饰与回避。 这尘封的往事,当真是给他这个后来者,藏了一个好大的“惊喜”! 将所有关节想通之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谁说这位高胡子只知直来直去,不擅权谋的? 朱翊钧看向尚处在震惊与混乱中的吕调阳,语气恢复了平静:“吕卿,你不妨立刻回礼部衙门看看? 朕若所料不差,元辅今日清晨,人应该就在礼部。” 吕调阳还在失神,闻言愣愣地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就这样站在宫道旁,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验证自己的猜测。 不多时,蒋克谦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正一路飞奔而来。 朱翊钧这才对吕调阳说道:“吕卿,朕与你打个赌如何? 若是元辅今晨确在礼部,你之后便遵旨入阁,辅佐朕推行真正的新政,廓清寰宇,如何?” 吕调阳听到这话,心神大乱,正要开口,却见皇帝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然转身迎着蒋克谦走去。 吕调阳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跟上。 刚走到近前,便听到皇帝直接发问:“是元辅的事?” 蒋克谦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陛下!查明了! 元辅今日一早,确实人在礼部! 他……他召集了礼部侍郎、郎中等官员,正在紧急议定……两宫太后的尊号!” 吕调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神巨震! 结合方才奏疏被送往慈庆宫一事,他彻底明白了高拱的整个谋划!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颤抖地问道:“议……议了什么尊号!?” 蒋克谦是个精细人,知道此事重大,早已将查探到的内容誊抄在纸笺上。 此时被问及,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笺呈上。 吕调阳看向皇帝,见朱翊钧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他这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笺。 目光匆匆扫过,吕调阳如遭雷击,失声喃喃念出上面的字句: “两宫尊号,仰考旧典,惟宪宗皇帝朝,尊嫡母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皇贵妃为皇太后。” “今日事体正为相同。是故,谨遵祖制,恭上圣上嫡母皇后尊号为——仁圣皇太后。” “恭上圣上生母皇贵妃尊号为——皇太后……” 一句话念完,吕调阳突然踉跄两步,双手一软,那张纸笺翩然飘落在地。 一旁的张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吕调阳回过神来,看向皇帝,脸上已无半点血色,涩声道:“臣……臣即刻回礼部! 无论如何,也要拦下礼部呈递的尊号奏疏!” 朱翊钧点了点头,对张宏道:“张大伴,替朕送一送吕卿。” 他看着吕调阳在张宏搀扶下,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远去,心中了然,此刻吕调阳回去,为时已晚。 高拱在廷议上抛出《新政所急五事疏》这颗惊天巨雷,吸引了自己、冯保和所有反对派的全部火力, 就是为了趁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被拖在文华殿的时机,亲自跑去礼部,利用首辅的权威,快速“议定”两宫尊号。 再借着内阁仅他一人值守(张居正“病休”,吕调阳未入阁)的便利,迅速完成拟票。 此刻,那份关于尊号的奏疏,恐怕已经和那份《五事疏》一样,被稳妥地送到了陈太后的案头。 第126章 内廷阴谋 别小看这“仁圣”二字之差! 这是位份,这是礼法,这是名器! 二字之差,高下立判! 若真让这尊号尘埃落定,李太后这位“皇太后”在面对“仁圣皇太后”时,在法理和礼制上就将永远矮上一头,几无抗衡之力! 高拱获得了陈太后的全力支持,便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 这几乎是李太后与张居正联盟的翻版,甚至权力更为集中! 毕竟,张居正行事还需顾虑冯保和内廷的态度。 而高拱,若能借此机会将司礼监的批红大权收归内阁,再借助陈太后代行皇帝权柄(尤其在皇帝幼冲时),那么…… 满朝文武,包括他朱翊钧在内,都将被高拱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朱翊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先天被权臣压制圣体”。 未成年皇帝,最怕的就是“不孝”的罪名。 若亲娘还好,如今凭空多了一位并非一条心、且名分更高的“嫡母”皇太后,他将来还拿什么跟高拱争斗? 高拱! 好个高拱! 这大明朝堂的英雄豪杰,当真如过江之鲫,一个都小觑不得! 朱翊钧俯身,拾起地上那张飘落的纸笺,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这次教训,他记下了——史书的春秋笔法和刻意回避,终究是让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闷亏。 他看向蒋克谦,目光已恢复冷静与锐利:“去,让陈名言今夜秘密来乾清宫见朕。” “现在……”他顿了顿,整了整身上的龙袍,举步向着慈庆宫的方向走去, “朕先去拜见一下,朕未来的……‘仁圣皇太后’。” 高拱这一手羚羊挂角,暗度陈仓,固然让他惊叹不已。 但他更没忘记,在真实的历史上,笑到最后的,终究不是高拱。 这一局,棋还未完! 不过一个早晨的功夫,紫禁城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行色匆匆的内侍宦官,低头疾走的女官宫女,还有那些按刀巡逻、眼神格外锐利的侍卫……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无声地弥漫在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陈太后原本居住在别的宫苑,自朱翊钧登基后,遵循礼部奏请, 经与李太后商议,才将原本的东宫——慈庆宫腾出来给她居住。 慈庆宫,朱翊钧住了整整六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 可当他再次踏足慈庆宫区域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森严与疏离。 熟悉的殿宇楼阁,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自然有内侍赶紧入内通禀。 朱翊钧静候在殿门外,面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不一会儿,太监张鲸小步快跑着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和为难,低声道:“万岁爷,陈大珰(指陈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传话说…… 娘娘昨夜凤体欠安,未能安寝,太医刚用了安神的汤药,眼下才歇下不久……” 朱翊钧站在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身形凝滞了一瞬。 这话,与他刚穿越不久,第一次去别宫给陈太后请安时,得到的回复一模一样。 那时他未曾深想,只当是寻常。 如今看来,这轻飘飘的托辞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当真是一言难尽。 彼时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被拒之门外无可奈何。 如今他已是大明皇帝,却依然被这位嫡母以同样的方式挡在外面。 总不能因为当了皇帝,就硬闯嫡母的寝宫,那“不孝”的罪名,他担待不起。 最终,他只能对着紧闭的殿门,一丝不苟地行足了全套礼数,仿佛陈太后就在眼前一般。 做完这一切,他才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至今想不明白,陈太后为何要如此襄助高拱。 是为了权势吗? 朱翊钧微微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高拱的《新政所急五事疏》,核心是加强内阁权力,收拢乃至限制皇权,明确要隔绝内宫干政。 如果两人都是为了追逐权力,那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怎么可能达成合作? 退一万步说,就算高拱私下对陈太后做出了什么惊人的让步承诺, 可陈太后并无亲生儿子,她这般折腾,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等到自己成年亲政,难道不会清算旧账? 对她而言,这分明是一场注定亏本的买卖。 那是为了名位? 朱翊钧再次否定了这个猜测。 无论如何,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最差也不过是与李太后地位相当。 安分守己就能稳享尊荣,她凭什么要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去帮助高拱? 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但概率实在太低了。 他思前想后,其他的理由,诸如亲族请托、旧日恩情之类,更显得牵强附会,可能性微乎其微。 总不能……真是被高拱用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若真如此,那也未免太小瞧这位能在深宫中屹立不倒的女人了。 他穿越至今,就因为在张居正、高拱这些人物面前稍存了一丝轻视之心,已经接连吃了两次大亏。 如今,他绝不敢再有任何小觑古人的念头。 无论陈太后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现在都必须“料敌从宽”,做最坏的打算。 朱翊钧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在脑中急速思考着对策。 按照他所知的历史,高拱的《新政所急五事疏》即便通过,也在短短两日后就被罢黜。 这说明张居正赶回京城后,必定迅速找到了应对之策,并且成功说服(或压制)了陈太后,最终促使皇帝和两宫联合下旨罢免了高拱。 既然历史上并未引起太大的动荡,那么陈太后这边,定然比权柄在握、根基深厚的高拱更容易突破。 他不知道历史上的“铁三角”(李太后、张居正、冯保)具体用了什么手段。 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下去了。 如果真让陈太后与高拱里应外合,彻底把持了朝政,那局势将彻底失控,再无挽回余地。 不过…… 张居正与内廷勾结,需要冯保作为桥梁。 高拱想要交通宫禁,自然也不可能越过宦官。 所以,陈洪这些人才会上蹿下跳,如此活跃。 那么……他朱翊钧如今想要破局,恐怕真的要将希望寄托在刚刚掌控的锦衣卫和东厂身上了。 朱翊钧无声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当温和的手段失效,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便该登场了。 第127章 当年之事 想到这里,他看向跟在身旁的张鲸,开口吩咐道:“给朕仔细说说陈太后的事。” 张鲸连忙应了一声:“万岁爷想听哪方面的?” 朱翊钧摆了摆手:“凡是你知道的,都说说。” 面对这种宽泛的要求,张鲸只得从陈太后的生平说起:“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先帝爷的元妃李娘娘薨逝。” “同年八月,世宗皇帝便下诏,为当时还是裕王的先帝挑选继妃。” 朱翊钧一愣,打断道:“才过去四个月? 按制,不是该为元妃服丧一年吗?” 即便是原配去世,也需要守制,只是时间比父母短些。 张鲸点了点头,解释道:“回万岁爷,当时是世宗皇帝亲自下诏夺情,先帝爷再三推辞,终究是君命难违。” “到了九月初九,便选定陈娘娘为继妃。”听到是嘉靖皇帝亲自下诏,朱翊钧便不再奇怪了。 这位爷爷辈的皇帝儿子死得太多,迫切希望裕王多开枝散叶,做出这种事也不意外。 不过这样一来,裕王与陈氏的结合带着强烈的政治包办色彩,难怪感情基础薄弱。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鲸接着说道:“隆庆元年,先帝登基后,便册封陈娘娘为皇后,并恩荫其亲族爵位。” 朱翊钧插话问道:“陈太后与她的亲族关系如何?” 这一点,至关重要。 陈太后不可能不明白,她如今的举动一旦失败,亲族少不得被牵连,甚至抄家灭族。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意孤行,按理说,一个有亲族作为软肋的人,不该如此不顾大局才对。 这实在让他费解。 张鲸回忆了一下,开口道:“起初关系是极好的,命妇往来走动也很频繁。”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陈娘娘被先帝爷迁居别宫,当时有不少御史言官上疏劝谏先帝。” “陈家亲族起初也上奏劝说,但被先帝严厉申饬了一番后……他们便又连忙上疏,转而替先帝爷开脱,赞同迁宫……” “自那以后,陈娘娘与娘家的走动就几乎断绝了。 就连原本安排在别宫卫戍的陈家人,也被她寻由头赶走了。” 朱翊钧听罢,暗道一声“棘手”。 被打入冷宫已是极大的打击,亲族为了自身富贵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陈太后心中作何感想可想而知。 这种从冷宫里熬出来的嫡母太后,再加上一个“不顾亲族”的决绝人设,简直就像是宫斗话本里走出来的复仇女主。 他追问道:“陈太后具体是哪一年被赶去别宫的?” 张鲸想了想,答道:“是隆庆三年。 先帝爷当时以‘无子多病’为由,将陈娘娘迁出了坤宁宫,让她搬到偏僻的别宫居住。” 朱翊钧皱起眉头,再度打断:“‘无子多病’?” 无子是无子,多病是多病。 如果陈氏一直不能生育,被先帝厌弃还说得过去,毕竟时代如此。 但“多病”这一点,若是在选继妃时就是如此,她根本不可能通过严苛的体检,被选为裕王继妃。 那这“多病”就是之后才有的? 将这“多病”与“无子”并列提出,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张鲸迟疑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曾听干爹(张宏)提起过一嘴,似乎…… 陈娘娘当年曾有过身孕,但未能保住,落了胎,自此便落下了病根……” 朱翊钧目光一凝:“哪一年的事?” 张鲸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嘉靖四十一年。” 朱翊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鲸道:“陈娘娘被迁居别宫后,外朝的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詹仰庇等人,曾一再上疏劝谏。” “请求先帝爷将陈娘娘迎回宫中居住。” 听到这里,朱翊钧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时候的司礼监掌印,是不是陈太后的家奴,陈洪?” 这些劝谏的背后,恐怕少不了这位掌印太监的推动吧。 张鲸恭敬地点头:“万岁爷当真好记性。” 他小小地奉承了一句,继续道:“陈洪当初也确实劝过先帝,但差点因此被先帝罢黜,自此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言了。” 朱翊钧突然挥了挥手,让跟在稍远处的随从们都退开。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张鲸,沉声问道:“朕问你,陈太后失宠被迁居别宫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朕的母后推波助澜?” 张鲸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万分拘谨地回道:“万岁爷……奴婢年资尚浅,当年的事……” 简单介绍些众所周知的情况没问题,但涉及到两宫太后之间的隐秘斗争,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加议论。 但朱翊钧却不容他回避,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恕你无罪!说!” 张鲸缩了缩脖子,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字斟句酌地说道:“宫里头……倒是一直有这个传闻。” “那段时间,冯保冯公公和陈洪陈公公,在司礼监里也斗得厉害……” “但具体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婢人微言轻,是真不知道内情啊。”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宫斗仇怨? 最好别是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无力的理由…… 若真如此,那陈太后混在张居正、高拱这些动辄心怀天下、格局宏大的老狐狸中间,也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了。 但他实在不敢说自己了解女人,尤其是深宫里的女人,只能先将这个可能性记下。 皇宫大内从来就是个筛子,早晨文华殿和礼部发生的事情,不到晌午,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李太后自然也是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消息。 当朱翊钧赶到慈宁宫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瓷器碎片,翻倒的桌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因极度愤怒而引发的压抑感。 李太后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朱翊钧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请安,反而将侍立在门外、脸色同样难看的冯保拉到一旁。 他小声问道:“大伴,我母亲这是……?” 冯保此刻心情亦是糟糕透顶,如今皇帝、李太后和他,可以说被高拱这一手逼到了同一根绳上。 他勉强保持着清醒,恭谨回道:“陛下,娘娘是……听闻了礼部议定尊号的结果,心中有些不悦。” 第128章 暗夜 这“不悦”二字,实在是轻描淡写了,写作“勃然大怒”还差不多。 朱翊钧皱眉:“礼部的奏疏,已经送到司礼监了?” 冯保点头,语气沉重:“今晨礼部部议一结束,元辅就立刻拟票通过了。 因为此事不涉及其他部院事务,按制也无需再经廷议。” “至于现在……奏疏恐怕已经被通政司直接送去慈庆宫了。”冯保说完,便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站在殿门前,一时相顾无言。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份关于尊号的奏疏,一旦送到了慈庆宫,就再也没有阻拦的可能了。 陈太后一定会批准这道奏疏。 朱翊钧能不能行使皇权否决呢? 否决总需要理由。 是嫌李太后的尊号低了? 还是嫌陈太后的尊号高了? 若是前者,结果只会是陈太后顺势通过这道奏疏,然后高拱继续运作,不断为两位太后加尊号。 如此水涨船高,李太后加两字,陈太后就加四字,李太后加四字,陈太后就加六字……永远被压一头。 若是后者,敢嫌弃嫡母的尊号太高? 这就是“不孝”! 这个罪名大到足以动摇帝位根本,没人敢碰。 那如果明确要求两宫尊号必须一致呢? 还是那句话,只要陈太后说一句“不尊嫡母,是为不孝”,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问题就太大了。 当你处于地位劣势时,任何表态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翊钧转而问道:“元辅请求致仕的奏疏,想必也被陈太后驳回了吧?” 这两人打配合是肯定的,就看默契到什么程度了。 冯保却摇了摇头:“没有驳回……被陈娘娘留中不发了。” 朱翊钧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没有驳回,看来这两人也并非铁板一块,合作关系存在裂痕。 否则陈太后直接驳回高拱的乞休疏,更能显示两人同盟的坚固。 她将此疏留中,显然是想借此拿捏高拱,让他继续为自己冲锋陷阵。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进去面见李太后。 突然,冯保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陛下!” 朱翊钧回过头。 只见冯保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陛下……凤体要紧,万望陛下好好劝慰娘娘。” 这老狐狸,现在是真知道害怕了,知道必须紧紧依靠皇帝和李太后了。 朱翊钧深深看了冯保一眼,点了点头:“朕会好好劝慰母亲的。” 他顿了顿,吩咐道:“冯大伴,你且去司礼监坐镇吧,那边……不能乱。” 冯保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朱翊钧则转身,推开了慈宁宫正殿的门。 “母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试图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李太后依旧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朱翊钧默默走上前,先是扶起一把翻倒的梨花木椅子,又将散落在地的碎瓷片小心地踢拢到角落。 李太后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他亲自动手,忍不住带着怒气关切道:“那些瓷片锋利,仔细划了手!让下人们来收拾便是!” 朱翊钧没有停止动作,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语气低沉地说道:“没能让母亲顺心如意,以致动了如此大的肝火,是儿子不孝。” “让下人来收拾,又如何能弥补孩儿心中的愧疚?” 这番作态,多少让李太后的怒气消解了一些。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怨愤地说道:“不关我儿的事!是慈庆宫那个……那个……” 她在民间养成的习惯,盛怒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在看到面前是自己儿子时,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是姐姐她太过分了!” 朱翊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太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继续控诉:“我们娘俩,顾念她久居别宫孤寂,还好心好意把慈庆宫这等好地方腾出来给她住!” “现在可好!她非但不领情,反而为了区区一个虚名,就去勾结高拱!还不让高拱致仕!” 朱翊钧依旧沉默。 李太后越说越委屈:“这就罢了!我大不了忍让她这一回!” “可那高拱是什么人?” “他竟敢上那样的奏疏!要废了司礼监,还要限制皇帝的权力!” “她身为嫡母,难道就半点不为你这个皇帝考虑吗?!” “简直是……简直是……” 朱翊钧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 他打断了李太后的话。 语气很轻,很平淡,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殿内哀怨的气氛: “母亲,陈太后当年被皇考赶去别宫……您在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 李太后猛地抬起头。 一脸惊愕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她张了张嘴,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朱翊钧:“你……你这是在怀疑是为娘先招惹的她?” 朱翊钧站在原地,身形笔直,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若真如母亲所说,她仅仅是为了一个尊号, 儿臣也可以为她上尊号,她犯不着去勾结高拱,行此险招。” “孩儿只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心中困惑,恳请母亲为孩儿解惑。” 李太后颤巍巍地放下手,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终于彻底失态,声音带着哭腔:“好啊!好啊!现在出了事,一个个都往我身上找原因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到这么大!” “世宗皇帝八个儿子夭折了七个!先帝接连丧女!宪怀太子更是五岁就没了!” “我生怕你受了半点歹人的暗害,遭了一丁点的阴毒手段!” “我儿现在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反而懂得怪罪起娘来了?” “就因为她现在跟高拱勾结,让你坐不稳龙椅,你就要把这过错归到为娘头上?” 她坐在床榻边上,哭诉连连,似乎要将今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都发泄到自己儿子身上。 眼见朱翊钧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上前安慰的意思,李太后心下更是难过委屈,哭声愈发大了些。 殿门外值守的蒋克谦、张鲸等人,早已识趣地退得远远的,生怕听到半点不该听的内容。 “——好了!” 毫无征兆地,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低呵,在空旷的殿内响起,硬生生截断了李太后的哭诉。 第129章 杀机 李太后愕然止住哭声,睁大了泪眼看向他。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有朝一日会对自己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情绪显然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朱翊钧没有再给她继续宣泄的机会。 他在李太后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缓缓走近。 因为年纪尚小,即便李太后坐着,他也只是与她差不多高。 他伸出双手,轻柔却坚定地捧住了李太后泪湿的两颊,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然后,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李太后的额头上。 这个亲昵的、带着全然依赖意味的动作,让李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朱翊钧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太后耳中: “母亲……” “孩儿都记得呢。” “孩儿怎么会忘了,母亲是如何拼尽全力护住孩儿的。” “每一次夜里安寝,母亲总要起来探视四五回,用手探孩儿的鼻息。” “但只要孩儿稍有哭闹,母亲便会厉声呵斥冯保、张宏他们,将儿子浑身上下检查个遍,生怕藏了根针。” “送到嘴边的每一口吃食,母亲甚至……都要先替孩儿尝过一遍,才敢喂到孩儿嘴里。” “这些事,桩桩件件,孩儿哪里敢忘? 一刻都不敢忘!” “母亲以抚育为慈,儿亦以奉母为孝。” “方一登基,孩儿便心心念念要恩荫国丈,让外祖家光耀门楣。” “日日勤学苦读,只盼着不让母亲失望,能早日为母亲分忧。” “恳恳临朝听政,只盼着能快些长大,为母亲遮风挡雨,撑起这片天。” “可是如今……如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和无助: “高拱逼我!嫡母迫我! 满朝文武,多少人表面恭敬,心底却在笑话朕这小儿皇帝! 朕孤身一人坐在那龙椅上,除了母亲,还能依靠何人?” 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字字诛心,却又带着血脉相连的痛楚: “而母亲您呢? 您为外朝所忌惮! 受内臣所欺瞒!如今更要遭正宫羞辱! 您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您这不中用的孩儿,还能依靠何人?”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依然捧着母亲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年轻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火焰: “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相依为命! 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哪里还容得下半点猜忌? 哪里还经得起内耗分离?” 李太后面对皇帝这连番的质问与情感冲击,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似乎都被这炽烈而真挚的话语冲散了。 朱翊钧在她的注视之下,一字一顿,如同立誓般说道: “母亲养育我十载,历尽艰辛,孩儿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如今,孩儿既已继位登极,便是这大明的皇帝!” “母亲以后,还请放心由儿子来奉养!” “有什么话,且诚心与孩儿说!有什么事,也放手交给孩儿去做!” “——请您相信朕!” 说罢,朱翊钧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撩袍,向李太后深深一拜。 在他不被注视的低垂眼眸中,一丝冰冷刺骨的决意,如寒刃般骤然划过。 外廷的狂风暴雨也就罢了,如今这宫禁之内,锦衣卫和东厂都已初步掌握。 是真当他这个十岁皇帝,不敢举起屠刀,行那雷霆手段吗? 朱翊钧一脸沉思地从慈宁宫走了出来。 方才那番半是安抚、半是逼迫的作态,总算是暂时稳住了李太后—— 甚至可以说,他是趁着她方寸大乱之际,成功地让自己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也终于从她口中逼问出了答案。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陈太后当年被赶去别宫,竟然真的与李太后没有直接关系。 据李太后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剖白,她从未主动针对、构陷过这位“姐姐”。 以朱翊钧对李太后的了解,在方才那种情绪激动、寻求儿子认同的情况下,她不太可能说谎。 那看来,根子还是出在别处了…… 或许,真得从陈名言嘴里挖出点真东西来。 昨日他还不太明白陈名言那番举动是何用意,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在向自己这个皇帝表态、靠拢。 只希望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内情,否则,摸不清陈太后的真实想法和动机,自己就太过被动了。 即便要行雷霆手段,事后也总得想办法说服这位嫡母, 否则没有皇帝与两宫太后一同下诏,罢免高拱之事未必能顺利达成。 最好的情况,是能对症下药,明白陈太后究竟想要什么。 哪怕退一步,也要弄清楚其中的恩怨根底,才好决定日后是让她安享晚年,还是迁居别宫, 做个有名无实的“静慈仙师”,又或是……让她“忧思成疾”,数年后“郁郁而终”。 朱翊钧脑中转着这些冷酷的念头,一路回到了乾清宫。 …… 用过晚膳,朱翊钧一边翻阅着锦衣卫送来的存档密件,一边耐心等待着陈名言。 朱希孝倒是尽心,将一应与陈太后相关的文字记录,不管有用没用,全都搬了过来。 卷帙浩繁,堆了半张桌子,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完。 张宏在一旁安静地掌灯伺候,突然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 “张大伴,听闻在朕的母后陈被迁居别宫前后,陈洪跟冯保在底下斗得很厉害?” 习惯了这位万岁爷时常一心二用,如今的张宏时刻准备着应答问话。 他轻声回道:“万岁爷圣明,是有这么回事。 奴婢听说,二人当时在司礼监的值房里,为了争权夺利,差点就挽起袖子大打出手,很是不顾体面。” 朱翊钧闻言一怔,东厂提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差点在办公场所上演全武行? 这画面未免太过“生动”。 他好奇道:“竟如此不顾体面?” 张宏解释道:“实在是积怨过深所致。” “这里头既有在裕王府时就结下的旧怨,也有入宫之后争权夺利的新仇。” “当时直接的导火索是,陈洪为了讨好先帝,不知从哪儿搜罗了一批美人想要进献。 可人还没送到先帝跟前,就被冯保截住了, 借口说其中有人疑似染了时疫,直接带着东厂的人,将那些女子全数处置掉了……” 张宏的声音越说越低。 第130章 陈家 朱翊钧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事,都说陈洪、孟冲靠进献美人迎合先帝,那冯保有没有干过同样的事? 有疑惑他便直接问了出来。 张宏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开口:“冯大珰……是依靠李娘娘的,怎么会去做那进献美人、分薄圣宠的事情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献上美人,万一诞下皇子怎么办? 当时先帝只有两个儿子,还都是李太后所出。 眼看后位稳固,冯保作为李太后的心腹,岂会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弄些不确定因素进来? 至于陈洪、孟冲等人,他们依靠的正宫皇后(陈太后)显然已失宠且难以生育,自然就没有这些顾忌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接着问道:“当时,只是陈洪和冯保在底下斗吗? 他们背后的人……有没有……” 他为尊者讳,没有直说。 张宏沉吟片刻,措辞了半晌才道:“陛下,内廷里的争斗,说到底,总归是要看身后站着的是谁。 就算……上面的人没有亲自下场的意思,但下面的人做事,大家心里也都会把账记在各自的主子头上。” 这隐晦的意思就是:哪怕李太后没有直接授意,但冯保毕竟是打着她的旗号行事。 下面斗得你死我活,这恩怨情仇,总归还是会算到各自背后的靠山身上。 朱翊钧叹了口气,他就是担心这个。 若陈太后仅仅是为了争名位、夺权势,这些东西总有商量的余地,可以交易。 就怕里面掺杂了什么化解不开的私人仇怨,或者某种偏执的念头。 朱翊钧正在沉思,蒋克谦从外间走了进来。 “陛下,陈名言求见。” 朱翊钧回过神,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说罢,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同时示意张宏将桌案上那些散乱的密档收拢起来。 张宏麻利地收拾好,抱在怀中,悄然退了出去。 …… 陈名言亦步亦趋地跟在蒋克谦身后,心中忐忑不安。 他尝试着跟这位天子亲军的同僚套个近乎,探探口风,却只得到对方目不斜视、一言不发的回应。 这让他心里更是惶恐。 今日宫廷内外发生的巨变,明面上大家都默契地不去谈论, 但只要身份够得着那个层次,都明白此事影响何等深远。 皇帝现在,只怕已经恶了他们陈家了。 “陈千户,陛下在里面,直接进去便可。”蒋克谦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陈名言的思绪。 陈名言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殿内。 进殿之前,他浑身上下被侍卫仔细搜检了个遍,连锦衣卫标配的官靴都给他换了一双,显然是对他戒备到了极点。 走在略显空旷而肃穆的大殿中,陈名言只觉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到了近处,才看到御案后端坐着那位面容尚带稚嫩,却已隐现威仪的少年帝君。 他不敢细看,连忙低下头。 陈名言快步上前,躬身下拜:“锦衣卫千户陈名言,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朱翊钧抬头,目光落在这位千户身上,并未立刻叫起,反而用一种带着冷意的疑惑语气缓缓道: “陈卿,你们陈家……都准备跟着造反了,为何还行此大礼?” 陈名言心脏陡然停跳了一拍,几乎窒息。 他顾不得快要停滞的呼吸,连忙以头触地,出声喊冤:“陛下! 我陈家世受皇恩浩荡,平日里行事无不谨慎敏微,如履薄冰,不敢有半点逾越之心啊!” “陛下何出此言!臣……臣万死不敢当!” 朱翊钧摇了摇头,懒得再看他表演,语气更冷了几分:“哦?看来陈千户还想先安抚住朕,等着你们雷霆一击的那一刻?” 陈名言再也经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终于放弃了所有侥幸心理,敞开天窗说亮话:“陛下! 太后今日之举,陈家上下概不知情,更未参与!臣愿以性命担保,还请陛下明鉴啊!” 既然对方不再绕圈子,朱翊钧也收起了施压的姿态,直接问道:“你这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该同甘共苦。 如今太后看似占尽上风,你怎么不去抱她的大腿,反而跑到朕这里来抛媚眼、表忠心?这说得通吗?” 陈名言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直白:“太后……凤体违和,不能诞育龙嗣。 但我陈家,人丁还算兴旺,还想着延续香火,光耀门楣。” 这话已经直白到了极点。 他也看得明白,陈太后如今的举动,无论她本人最终能获得怎样的尊荣,他们陈家作为外戚,最后多半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他如今的表态,是为了自救,为了保住家族血脉。 朱翊钧心中基本认可了这个理由,但嘴上却啧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原来是分头下注,两头讨好。”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陈名言再度辩解的声音,不由好奇地看向下方跪着的人。 突然之间,陈名言猛地在地上“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时,额前已是一片红痕。他语气坚定,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陛下这般想,事出有因,臣无可辩驳!” “臣愿为陛下效死!剖心挖胆,肝脑涂地,只求能将功赎罪!” “若是陛下天恩浩荡,以为臣微末之功足以赎我陈家之罪,只盼陛下将来…… 将来若要处置陈家时,能念及臣今日这一点忠心,留下臣这一房数人的性命,延续香火。” “若是臣微末之功,终究不足以赎罪,那便是我陈家自作孽,自寻死路!” “臣,绝无怨言!” 朱翊钧默然地看着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多少是寄希望于这位陈太后之弟,是怀揣着某些重要底牌或者内幕消息来的。 哪怕是利益交换,挟恃谈判呢? 可惜,一番交底之后,此人赫然是一穷二白,纯粹是靠着表忠心和赌运气。 至于他是否真是分头下注,在眼下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朱翊钧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起来说话吧。” “先给朕说说,昨日你那般向朕表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你早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为何不早来禀报?” 第131章 当年的意外 陈名言仍是跪地不起,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臣……臣只是察觉到,陈洪近来一再打着陈太后的旗号,在外结交朝臣,行事颇为张扬。” “臣只是一心想着让此人安分一些,莫要再给我陈家招来祸患。 昨日向陛下表态,主要是想与陈洪之流划清界限,表明陈家的态度。” “至于太后娘娘竟会……竟会与元辅联手,行此……臣当真是万万没有料到。” 朱翊钧皱起眉头。 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朕要你何用? 难道朕手下缺你一个锦衣卫千户吗? 他追问道:“没料到?这可不像是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了解。” 总归是亲姐弟,难道她行事就半点不顾及你们这些娘家人的生死? 陈名言直起身,脸上露出复杂难堪的神色,解释道:“陛下可知,陈太后在隆庆三年被先帝迁居别宫之后……先帝一度曾有废后之意!” 朱翊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动。 他听明白了陈名言的潜台词。 迁居别宫,本就是废后的前奏或变相惩罚。世宗皇帝的张废后,便是被“废居别宫”。 先帝登基三年就将陈氏赶去别宫,若非驾崩得早,等到朝中风议平息,时机成熟, 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正式废后——可惜(或者说幸好),先帝死得快。 这意味着,陈太后在被迁居别宫后的这两年多里,很可能一直生活在随时会被废黜的恐惧和屈辱之中。 那么,对于当初那些非但没有尽力营救,反而为了自身富贵,上疏附和先帝、为其行为开脱的母族亲人, 她心中恐怕……只剩下满腔的怨愤,哪里还会顾及他们的死活? 朱翊钧缓缓叹了口气,问道:“那么,以你所见,朕的那位母后陈,她如今……究竟是想要什么?” 权势名位? 可能性似乎不大。 难道是为了泄愤? 可先帝已经驾崩,总不能是记恨先帝,还想做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但凡脑子正常点,都不至于如此疯狂。 陈名言顿了顿,斟酌了半晌,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杀身之祸:“陛下或许不知,臣的妻子,正是已故德平伯的女儿。” 朱翊钧点了点头。 德平伯就是前几天他登基前刚去世的那个国丈,也是先帝原配李皇后的父亲。 也就是说,陈名言从姻亲关系上算,是先帝的连襟。 陈名言继续说道:“因为这层关系,臣偶尔也能从内眷口中,听闻一些宫廷内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子嗣方面的。” 铺垫完之后,陈名言才终于说到了可能的重点,声音压得更低: “嘉靖四十一年,彼时,还是裕王妃的陈太后与李太后,皆身怀有孕。”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次年,李太后平安诞下陛下您。 而陈太后……却未能保住龙胎,不幸小产了。” 朱翊钧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逼视着陈名言,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那次的意外……” 陈名言立刻俯身请罪,语气惶恐却不松口:“臣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只是臣那妹妹,自那以后,性子便越发多疑,尤其是……尤其是在失去生育能力之后,更是显得孤僻。 她难免……难免会将一些事情,往不好的方面联想……” “够了!” 一声冰冷的呵斥,骤然打断了陈名言的话。 朱翊钧面色阴晴不定,胸膛微微起伏。 他终于意识到,陈太后心中那股深不见底的怨念从何而来,又为何甘愿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勾结高拱,行此险招! 这笔烂账——从当年的流产,到后来的失宠,再到被迁居别宫、面临被废的威胁—— 恐怕都被她一股脑地算到了如今母凭子贵、尊享太后之位的李太后头上! 这个人,别是……别是动了什么“去母留子”,或者更疯狂的念头吧? 真是疯了! 他生硬地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让你母亲明日递牌子进宫,这几日,让她多去陪陪朕的母后说说话。” “还有,你去跟陈洪接洽一番,做出些姿态来。合适的时候,朕会让蒋克谦去找你。” 陈名言顿了片刻,心领神会,轻声应道:“臣,遵旨。” 而后,他见御座之上再无声音传来,便恭谨地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外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朱翊钧才缓缓坐回御座,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六月十七日。 高拱再次气定神闲地站在了廷议的班首之位。 昨日那位因“体力不支”而昏厥的刑部尚书刘自强,今日果然没有出现在廷议上。 虽然刘家传出消息说刘部堂身体已然“痊愈”,但高拱十分“体贴”地让他多休养几日。 代替他与会的是刑部侍郎曹金,此人还有另一重身份——高拱的亲家。 同样的,昨日那个当廷指斥高拱“丧心病狂”的御史唐炼,今日也称病在家。 只说是突发“失心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除了这二人之外,其余的朝臣,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过一般, 再度默契地聚集在了高拱的麾下,神情恭顺。 廷议开始之后,高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将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疏》奏上。 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此疏经过昨日陛下与诸位同僚的“查漏补缺”,已有所“改易”—— 实际上,不过是改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句读,替换了几个意思相近的词语。 而后,他便光明正大地将奏疏再次呈与百官廷议,并且“恭顺”地请皇帝御览。 这一次,吕调阳沉默了。 御阶之上的冯保,也像一尊泥塑雕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国光等人更是噤若寒蝉。 御座上,今日也异常安静,没有传来任何质疑的声音。 紧接着,刑部侍郎曹金、都御史葛守礼等人纷纷出列,表示赞同。 眼见附议的人数已然过半,高拱便不再犹豫,当堂提笔,在内阁票拟的位置上,写下了“准议”二字。 从始至终,吕调阳等人甚至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 第132章 两宫尊号 昨日,皇帝还可以凭借“半数廷臣不认可”的理由,将这封奏疏强行按下去。 今日,高拱便以“半数廷臣同意”为由,将这封奏疏票拟通过。 这一来一回之间,已是东风压倒西风,攻守之势异也!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朝臣见状,立刻见风使舵,再度唱起了赞歌, 纷纷言称此五事乃是“一扫颓势”、“革故鼎新”之始,功在千秋。 随后,通政使韩楫又出列,答复冯保关于首辅高拱致仕奏疏的询问,声称此疏已被皇帝及两宫太后“留中不发”。 高拱闻言,适时地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喟然长叹,自称“年老体弱,不堪重任”,再度于廷上当众请辞。 早已准备好的朝臣们立刻齐齐出言挽留,声势浩大。 通政使韩楫更是趁机呈上各地督抚,如湖广巡抚汪道昆、两广总督殷正茂等人的奏疏,内容无一例外,皆是请求皇帝挽留高拱。 紧接着,吏部员外郎穆文熙、程文,吏部主事许孚远,御史李纯朴、杜化中、胡峻、德盛、时选、刘日睿、张集, 以及六科左右给事中涂梦桂、杨镕、周芸、张博等共计八十六名官员,联名上疏,恳请皇帝留任高拱。 这还没完,通政使司右通政何永庆、韩楫,大理寺左少卿刘思问、右少卿宋良佐,太常寺少卿刘浡、陈行健, 太仆寺少卿董尧封、陈联芳、李幼滋,顺天府府丞刘尧诲等人也纷纷进言,声称“主少国疑,首辅不可惜身而退也”。 更有南直隶等地的官员,如工部尚书陈绍儒、礼部尚书秦鸣雷、国子监祭酒万浩等二十六人,遥相呼应,上书声援。 一时间,挽留高拱的声势达到了顶点,席卷了整个朝堂。 面对如此情状,御座上的皇帝只能“顺应民意”,玉音亲答,情真意切地挽留首辅高拱。 高拱又再三“推辞不得”,最后才显得万分“无奈”地答应继续留任。 随后,廷议进入了高拱主导的节奏: 宁夏地震,首辅高拱请赈灾,皇帝准之。 衡王朱载堭薨,礼部上奏请谥曰“庄”,皇帝准之。 首辅高拱提请,命工部尚书朱衡督理河工,并总理山陵事务,皇帝准之。 首辅高拱提请,差遣江西道御史周于德,督理两淮盐课兼理河道,皇帝准之。 ……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自始至终静静地立在御阶之上,如同一个透明人,未发一言。 廷议过半之时,陈洪手持陈太后批复的奏疏,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文华殿。 奏疏内容,赫然是允准了礼部所议的两宫尊号。 高拱甚至不再询问司礼监的意见,直接当廷奏报皇帝,请皇帝“玉音亲答”。 皇帝也只能“欣然”从之。 于是,诏令颁下: 两宫尊号,仰考旧典,惟宪宗皇帝朝,尊嫡母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皇贵妃为皇太后。 今日事正为相同,是故,尊皇帝嫡母皇太后为,仁圣皇太后。 尊皇帝生母皇太后为,皇太后。 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乾坤已定的廷议就此结束。 高拱手持玉笏,躬身下拜,高呼“圣帝明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附和,山呼海啸之声震动殿宇。 皇帝则依例对百官谆谆勉励一番,并赐辅臣、讲官及三品以上官员时令枇杷。 至此,朝会方散。 …… 礼部值房内。 吕调阳独自坐在桌案之后,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脸上写满了挫败与茫然。 果然,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张居正的智慧与谋略,他比不过。 小皇帝深沉的心机与突如其来的手段,他猜不透。 如今,连高拱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他也感到望尘莫及。 新党(张居正一系)交托给他的事情,被他办得一塌糊涂。 高拱非但没有如预期般安心致仕,反而借着这股风浪,大有总揽朝纲、权倾朝野之势。 若是张居正回京,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 “吕尚书,元辅请您过去一趟。”突兀的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吕调阳。 他霍然抬头:“元辅?” 那名前来传话的职官点了点头。 吕调阳缓缓起身,将梁冠一板一眼地戴在头上,整理好袍服,推门而出。 他本以为要去内阁大堂,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高拱正双手负于背后, 气定神闲地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仰头望着晴朗的天空。 吕调阳放缓了脚步,走到高拱身边站定。 他也有样学样地抬起头,循着高拱的视线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嘴里却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元辅远眺之时,也需多看看脚下才是,小心一个不慎,踩进这池子里。” 高拱知道吕调阳来了,他没有多余动作,只开口道:“和卿啊,我一看这天际翱翔的鸿雁,便觉心驰神往。” “你看它飞越万里晴空,志存高远,恐怕也无心低头,看一眼下方这小小的池塘。” 吕调阳摇了摇头,语带双关:“我是怕元辅一心看天,不慎跌进池子里,惊了这一池本该安分的鱼。” 高拱笑了笑,不以为意:“走吧,陪本阁走走。” 两人原本是一前一后,吕调阳加快半步,强行与高拱并列而行。 高拱瞥了他一眼,并未在意。 高拱继续说道:“晏几道写过一句词,‘鸿雁在云鱼在水’。 这鸿雁与鱼,一个高飞在天上,一个潜游在地下,本阁目光有限,哪里能同时看得过来呢?” 吕调阳立刻接口,同样引经据典:“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亦有云,‘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鸿雁难渡光影,鱼龙潜跃亦自有其轨迹。天地万物,各有其序。” 二人就这样互相打着机锋,言语之间暗藏锋芒,争执不下。 眼见吕调阳始终不肯松口附和,高拱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欣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意坚定,不可动摇。” 他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吕调阳,突然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和卿,要不要入阁?” 吕调阳心中一惊,大感意外。 张居正希望他入阁,是意料之中,为了增强己方势力。 皇帝昨日拉拢他入阁,也在情理之内,是为了培植亲信,对抗高拱。 可高拱,这个正与张居正一系明争暗斗、甚至刚刚大获全胜的对手,怎么会突然也想让他入阁了? 他们分明还在拉开架势对阵呢! 第133章 摊牌 吕调阳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元辅……还容得下我?” 高拱展颜一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气度:“晋党(指杨博、王崇古一系)我都容得下,已承诺王崇古仍会入阁,更何况是你吕和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吕调阳:“说起新政变法,我高拱,可比张居正更早扛起这面大旗。” 吕调阳默然了。 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被清算、被迫致仕的准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贬斥,反而是高拱抛来的橄榄枝。 这份胸襟和气魄,当真令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甚至生出一丝折服之感。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我还以为,元辅此番大费周章,是要驱逐所有不服之人,独揽朝纲。” 高拱摇了摇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做这么多,费尽心力,不是为了独断专行。 恰恰是为了扫清障碍,让你我这般有志于国事、想要施展抱负的人,能够放开手脚,毫无掣肘地推行新法,富国强兵!” 吕调阳更是无话可说,心中受到极大的震动。他一时无言,只能默默地跟着高拱往前走。 高拱也不催逼他立刻表态,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给他思考的时间。 二人沿着宫苑中的小径走了近两刻钟,太阳逐渐西斜,在天边染上一抹绚丽的橘红。 这时,高拱轻松惬意地四处张望,忽然看到司礼监太监张宏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似乎行色匆匆。 高拱思索了片刻,出声叫住:“张大使这是要往哪里去?” 张宏见是高拱和吕调阳,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元辅、吕尚书。” 他直起身,恭敬地答道:“奴婢是去传达陛下与两宫太后的口谕。” “大学士张居正等,已自天寿山还朝。 诏命于大峪山修建大行皇帝陵寝,并赏赐张阁老等人例银二十两,以示慰劳。” 吕调阳闻言,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张阁老回来了?” 张居正从勘定山陵的差事上提前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其余官员和仪仗都还落在后面。 理由很现成——张大学士中暑了。 而且,是真中暑。 此刻他正躺在府邸的床榻上,由长子张敬修侍奉汤药。 张敬修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走到床榻前低声道:“爹,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张居正缓缓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侍奉完汤药,张敬修一边收拾药碗,一边忍不住埋怨:“非要这么急着赶回来作甚? 天寿山那边固然暑热难当,可您是朝廷大员,为先帝择陵,冰鉴、凉棚一应俱全,何至于此……”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中暑,分明是故意为之,好有个正当理由脱离大队,尽快赶回京城这风暴中心。 张居正默默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没心情应付儿子的絮叨。 高拱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连他都始料未及。 局势瞬息万变,逼得他不得不用这种自损身体的方式抢时间回来收拾烂摊子。 回京的路上,坏消息更是一个接一个传入他耳中。 先是冯保东厂提督之职被削,由名不见经传的李进接任。 接着又是高拱抛出《新政所急五事疏》,意图废除司礼监之权。 当他最终听到高拱竟掀开底牌,要联手陈太后,为两宫定下高低尊号时,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这就是他相交多年的“金石之交”啊! 这份翻云覆雨的手腕和魄力,果然从未让他“失望”。 正思绪纷乱间,次子张嗣修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指着大门方向:“爹!外…外面……” 张居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是早吩咐过,今日我病体未愈,概不见客吗?谁来也不见!” 张嗣修大口喘着气,急声道:“是……是元辅!高阁老来了!” 张居正闻言,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胡乱抓过床边的衣物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哪有半点中暑病人的虚弱。 他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吩咐从门外传来:“快!请元辅到书房相见!” 高拱被张嗣修引到书房时,看到张居正已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之后。 一手拿着这几日积压的内阁条陈汇总翻阅,另一只手竟端着他刚才喝药的碗, 像品茶一般,小口嘬着里面残余的药汁,目光则专注于手中的文书。 “大人,元辅来探望您了。”张嗣修通禀了一声,连忙给高拱看了座,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高拱顺势坐下,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书房,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给我这客人沏杯茶。” 张居正这才仿佛刚看到他一般,放下手中的“药茶”,不露痕迹地护短道:“家里没茶了,元辅将就一下吧。” 这借口假得毫无诚意。 高拱本也就是随口一说,并非真渴。 他盯着张居正打量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真中暑了?这么急着回来?” 张居正被当面奚落,面上有些挂不住,略显赧颜。 他放下药碗,没好气道:“总不能太医来了,还看我生龙活虎吧?那不成‘诈病赚曹爽’的司马懿了?” 高拱知道这话是在暗讽他如今的作为,颇有司马懿架空魏室、独揽大权的意味。 他也不计较,反而摆出关切姿态:“既如此,那就好好将养。 正好,朝中事务,一时半会儿也不太需要你操劳。” 高拱这人,身处逆境时脾气暴躁,一旦占据上风,说话便格外“损”。 张居正实在无奈,只得道:“说正事吧。” 高拱点点头:“好。此处说话不便,去院子里?” 身居高位者,都有这个习惯。 要么在空旷的大殿,要么在无人的院落。 总之,商议机密要事,绝不能容忍隔墙有耳的风险。 张居正作势欲起,征询道:“扶我一把?” 高拱理都不理,自顾自走到门外,喊了一嗓子:“张小子!过来扶你爹!” 张居正心中暗道可惜,能让高拱服侍一回的机会可不多。 高拱这一嗓子,把张居正的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 一人连忙上前搀扶住自家“病弱”的老父亲,另一个则小心地在旁伺候。 第134章 理念冲突 一行人跟着高拱,走到了院落中央的凉亭里。 张居正摆摆手撇开儿子:“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与元辅有要事相谈。”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儿子们并非好事。 但他在石凳上坐下后,回头却见两个儿子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居正怒视过去,用眼神驱赶。 高拱出面打了个圆场:“这是怕本阁欺负你呢。” 他语气随意,“那就让他们听着吧,本阁今日来,又不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居正无奈,只得挥挥手,示意儿子们退到亭子外缘。 两个儿子这才恭谨地退到亭外,站在一个恰好能听到亭内对话,却又不会让人感觉冒犯的距离。 等亭中只剩下两人,高拱才四处打量了一下张府的庭院,感慨了一声:“你这府邸,真气派,比我那破落院子好多了。” 张居正没接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你家连个像样的凉亭都没有,平日里怎么与人谈事?” 高拱笑了笑,语带双关:“那样好,不容易被抄家。” 说完这句,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向张居正,神色肃然:“白圭(张居正的字),致仕吧。” 张居正默然。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听说,杨博、张四维,你都容下了。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劝退致仕这一条路了?” 高拱昨日去找吕调阳,张居正自然不知。 但杨博和张四维昨夜亲自登高府的门,他多少听到了风声。 结果也显而易见,杨博今日依旧出现在廷议上,那就说明高拱选择了“轻轻放下”。 否则,今日称病的,就不止一个刑部尚书刘自强了。 高拱没有跟张居正打马虎眼,直来直往道:“杨博、张四维之流,终究是些蝇营狗苟、见风使舵之辈。” “留下他们,是为了安抚宣大边防,稳定局势。况且,我也不惧他们日后再敢暗算于我。” “打个比方,就像《西游记平话》里说的,他们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不止是他们,就连吕调阳,我也可以容忍。” “只要是我能掌控,且于国事有益之人,我便可容忍。” “但是你不一样……” “白圭,致仕吧。” 他没有解释张居正究竟“哪里不一样”,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要求,语气不容置疑。 张居正好奇道:“我若当真致仕,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真打算做那‘三马食槽’的司马懿?” 高拱站起身,走到张居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然:“试探的话就不必说了。” “本阁可以直言告诉你,我要的是——实相权!” “收拢司礼监的权势,只是第一步。 待到明年改元,我便会奏请皇帝与两宫,将内阁官署独立出来,提升品秩,位列六部之上!” “届时,不仅王崇古、吕调阳要入阁,我还会扩大内阁席位, 恢复类似前宋东西两府的格局,吸纳真正的经世之才、将帅之才入阁参政。” “若到那时……或许,可让你重回内阁。” 张居正默默听着,等高拱说完,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高肃卿,你这般作为,与谋逆何异?” 高拱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极为放肆。 他似乎突然来了兴致,又或许是谋划已久的棋局终于落下关键一子,需要向这位老友兼对手倾诉。 他一屁股坐回张居正对面:“好!你我二人,自先帝登基之后,便再也回不去当年在裕王府时,那般同心协力的光景了。” “算起来,已有六年多未曾像今日这般坐而论道。 既然话已至此,今日便与你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治国之道!” 张居正闻言,也坐直了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凝重。 高拱当仁不让,率先开口道:“《文献通考》有载,‘黄帝置六相。尧有十六相。殷汤有左右相。周成王有左右相’。” “但我以为,此说多为后世伪托附会。” “若以信史《春秋》所见,则有襄公二十五年载,‘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 “但即便采用《史记·秦本纪》之说,也有‘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我们只做最保守的估算,丞相之制,距今也已近两千年矣!” “此制层层推进,不断完善,为万世所仰尊。太祖高皇帝,何以要断然废之?” “两千年传承之于我朝二百年国祚,孰轻孰重?孰为根本?” 二人皆是当世博学之士,更别说官位到了这个地步,胸中岂能没有一番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抱负? 张居正也不甘示弱,立刻反驳:“祖宗不足法!” “所谓祖宗成法,不过是为了维护朝局稳定,团结各方势力罢了,哪里是什么万世不易的至理!” “太祖高皇帝罢黜丞相,才是真正顺应大势,与时偕行、日就月将之举!” “漫说两千年,便是两万年旧制,若不合时宜,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当弃则弃!” 亭外偷听的张家两兄弟中,张嗣修年纪稍小,听得云里雾里, 不由得蹭了蹭身旁的兄长张敬修,低声问道:“兄长,父亲和元辅这是在争论什么?” 张敬修正听得全神贯注,被弟弟一扒拉,有些不耐烦,但仍低声解释道: “元辅是说,宰相制度源远流长,经过两千年完善,已经非常完备了,是治国根本。” “父亲则认为,宰相制度只是特定历史阶段为了稳定朝局的过渡产物, 时代变了,制度也该变,历时两千年,已经不合时宜了。” 张嗣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亭中,高拱嗤笑一声:“好一个‘大势演进’!白圭,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大势演进!” “上古圣王禅让之制,被那些儒生夸耀了近千年,说一千道一万,最终不还是被‘家天下’所取代? 为何?此乃大势演进也!” “遥想三皇五帝,筚路蓝缕,部族人丁稀少。” “禅让,便意味着部落内所有有力者皆有继任之权。” “既有内部争夺继任之权的隐患,又有前任与继任者交接不畅之弊。 居于下位者,每逢权力演替之时,更是无所适从,往往引发一轮轮清算!” 第135章 争论 “这便意味着动荡!意味着波折!意味着局势动乱!” “乃至史书有载,‘舜囚尧,尧野死’之说。” “而‘家天下’,便可剔除泰半无关之人对最高权力的觊觎。 又有父子血缘亲情作为纽带,可平稳传递权势,实现权力交接的稳定。” “这是朝局必然的选择!这就是大势演进!一切只为朝局稳定! 不是因为什么儒生口中虚无缥缈的‘血脉传承’、‘上天之子’!” “朝局稳定,便是最大的大势!朝局稳定,便是天下共识!” “你道丞相之制从何而来?” “为朝局稳定耳!” “始皇帝殄灭六国,吞并其广袤领土,天下百郡之事与日俱增,纷繁复杂,不得不设左、右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为何?大政日益繁复,天子一人难以独揽,需假托人手分担!此亦为朝局稳定计!” “何为大势?天子垂拱而治,设立宰相分理政务,这才是经两千年验证的大势演进!” “历朝历代,相权虽屡遭削弱,却总能以新的形式复强!三省制度如此,前宋的东西两府亦然如此!” “若非如此,太祖高皇帝毅然罢相,为何后世又不得不复立内阁,行宰相之实?” 张嗣修又迷迷糊糊地看向兄长。 张敬修虽然不想分神,却也不得不继续解释:“父亲提到朝局稳定,认为宰相制度只是过渡。” “元辅认同前者(朝局稳定重要),但否定了后者(宰相制度是过渡)。” “他说宰相制度就是因为天子管不过来天下事才演化出来的,还拿秦始皇设丞相和我朝设内阁举例。” “意思是,只要帝制存在,只要疆域够大、政务够繁,这宰相制度,就是必须的。 哪怕一时废除,也会随着皇帝处理不过来政务而复立,比如内阁就是明证。 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张嗣修点了点头,总算听明白了一些。 亭内,张居正亦不甘示弱。 他干脆不顾“病体”,霍然起身,挥斥方遒道:“大错特错!” “周天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可那诸侯分封之制,却随之消失无踪,一概改为中央集权的郡县之制!” “汉高祖诛除暴秦,一统天下,又继承了秦朝创建的郡县官僚体系。” “两汉允许三公开府建制,本是为节制地方豪强。” “及至隋唐,分设三省,目的乃是分割和节制相权!” “为何?收权于中枢也!” “宰相制度,不过是中央收权于过程中的一个过渡阶段!” “我朝太祖高皇帝废相制,乃是独尊圣裁,乾纲独断!” “如今之内阁,不过天子私人之秘书顾问机构,岂非明证耶?” 这下不用弟弟再来问,张敬修主动低声解释道:“所谓大势演进,在他们看来,便是天命所归、历史潮流之争。” “顺应这个潮流,则是应天承命; 逆反这个潮流,则是倒行逆施。” “元辅与父亲便在争这事。元辅说宰相制度代表了大势演进之道,太祖是走了回头路,迟早要复立实质的相权。” “父亲便说,收权于中枢(皇帝),才是真正的大势演进之道。” “他认为从先秦至今,历史的主线就是中央不断从地方、从权臣手中收权的过程, 宰相制度不过是中央集权过程中的临时所需,合当在完成历史使命后被收归。” “至于说皇帝政务处理不过来,如今的内阁制度辅以司礼监,已然行之有效,并非非恢复相制不可。” 高拱也长身而起,激动得额头见汗。他一拍石桌:“若是内阁制度当真行之有效,无可挑剔! 为何当初内阁大学士班序尚在六部尚书之后,如今却能高居百官班首?你这是刻舟求剑,无视现实!” “如今之内阁,岂不正是在向实质的相府演进? 本阁今日之所作所为,便是顺应此大势演进的重要一环!” 亭中的张居正双手负于身后,气势上半点不见弱势。 他逼视着高拱:“无端臆测!元辅又岂能断言,这内阁、司礼监互相制衡的格局演进到最后, 不能达至精诚协作、辅弼圣主治国的理想境地?” “你如今所为,才是真正的走回头路!” 高拱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一味尊崇皇帝,拱卫皇权,便是大势所趋?” “将天下祸福、亿兆民生系于一人之贤愚?难道忘了夏桀商纣之流的前车之鉴?” 张居正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等辅弼之臣,便是为此而设!” “皇帝若暂未贤明,我等便助其守成,稳定江山。 皇帝若天纵英明,便能整合天下之力,建立不世之功!” “一如汉武大帝扫平匈奴之患,亦如太祖高皇帝收拾旧山河,重光华夏!” “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演进!唯有集中权柄,方能办成大事!” 张敬修听得入神,直到被弟弟挠了挠后背才反应过来,继续低声解释:“父亲的意思是……” “皇帝始终是天下共尊,只有皇帝能名正言顺地整合天下各方势力,建立不世之功。 若是权力分散,中枢必定势弱,便无法倾全国之力办成大事。” “至于皇帝若是不贤,有贤臣辅弼尚可守成,维持局面。” “可若是效仿元辅分权于相府,或许朝政日常运行的下限能高一些,但上限也锁死了, 国家再难凝聚全力,去完成那些需要绝对权威和资源整合的宏图伟业了。” 高拱闻言,猛地一拂袖,背对张居正,反驳道:“中枢是中枢,帝相是帝相,岂可混为一谈?” “两汉之时,朝廷网罗天下英杰,三公皆可开府建制,征辟贤才。” “及至隋唐,再开科举,分设三省,拔擢天下有识之士为相,共议国政,决策机要。” “天下大势之推动,乃天下百姓、士人共同努力之功!如此集思广益,方是真正合天下之力!” “我要的,是收地方之权,归于中枢;再分中枢之权,于帝、相之间,建立制衡!” “届时,君臣一心,众正盈朝,集天下英才之智,未尝不能共创媲美太祖高皇帝之不朽功德!” 张居正有些疲惫地缓缓坐了下来,心中却是无限感慨。 第136章 分道扬镳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高拱在根本理念上的分歧,已然无法弥合。 他完全明白高拱话语背后的理想——中枢揽权归揽权,但不意味着皇帝就该独占一切权柄。 丞相(或类似职位)应该是通过相对公平的科举选拔而出, 理论上能代表更广泛的“天下人”利益,为“天下百姓”发声。 想到这一点,他终于彻底失去了劝诫高拱回头的念头。 本着有始有终的态度,他略显疲惫地,再次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悲悯:“天下百姓……?” “高肃卿,你口中的‘天下百姓’,究竟所指何人?” “春秋之时,能参与国是的‘百姓’,是那些世袭贵族。” “两汉之时,能影响朝局的‘百姓’,是那些地方世家、豪强大族。” “两晋之时,垄断清议、把持朝政的‘百姓’,是那些高门士族、门阀世家。” “隋唐之时,占据要津、互为姻亲的‘百姓’,是那些关陇集团、山东名门。” “前宋之时,与天子共治天下的‘百姓’,是那些通过科举晋身的士大夫阶层。” “高肃卿,这些在历史上不断变换面目,垄断上升通道,寡分统治权力的‘天下百姓’,你是真没在史书上见过吗?” “你理想中的相府,届时由这些人把持,与以往的门阀、士族集团,又有何本质不同? 难道届时就不会再度陷入朋党林立、党同伐异的窠臼?” 话未说完,高拱已是勃然大怒,打断道:“科举制度亦在演进! 必能‘有教无类’,‘选贤与能’,网罗天下真正有识之士!可得君子群而不党!” 张居正也被引动了真怒,拍案而起:“你们这些结党营私、犯上揽权之辈, 若让你们彻底把持了科举与相权,还谈何‘有教无类’!还如何保证公平!?” 两人凛然逼视,目光如电,互不相让! 亭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家两兄弟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劝阻。 张居正猛地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道不同!” 高拱亦啐了一口,愤然道:“竖子不足与谋!” 张敬修连忙挡在老父亲身前,对着高拱道:“元辅!岂可对子骂父!” 张居正把儿子拉回身后,语气斩钉截铁,对高拱道:“元辅,不必再多言了! 我张居正,必不会就此致仕!明日,我便要上朝,与会廷议!” 说罢,他伸出手掌,直指亭外,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高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到亭口,背对众人丢下一句话:“若是此番较量,最终是我胜了,必先将你家抄检一番, 让你过几年清苦日子,好好冷静冷静! 待你想明白了,再召你回内阁不迟!” 张居正也侧过身子,对着高拱的背影挖苦道:“若是在下侥幸胜了,可不敢给元辅做此保证。 元辅还是盼着届时,冯保不会对您赶尽杀绝吧!” 高拱迈开大步,负气而走,声音从远处传来: “若是你连个冯保都驾驭不住,休怪本阁他日撰书立说,将你张白圭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张居正目送着高拱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 经此一晤,这对昔日的“金石之交”,便算是正式分道扬镳,划清界限,从此互为政敌,各凭手段了。 此情此景,莫名地让他从记忆中搜寻到一丝相似的感触。 福至心灵间,张居正突然朝着已走到院门口的高拱背影,朗声喊道,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担当: “朝局之胜负,天下兴亡之责!元辅——且看我张居正,日后作为!” 六月十八,清晨,乾清宫。 朱翊钧穿戴整齐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准备前往文华殿听政, 而是静静地坐在桌案前,一边翻阅着卷宗,一边用着早膳。 今日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随即皱眉道:“放糖了?” 说罢,便将粥碗轻轻推开。 侍立一旁的张宏愣了愣,连忙上前。 朱翊钧无奈道:“说了多少遍,朕的膳食,不要放糖。” 张宏似乎这才想起,连忙请罪道:“奴婢有罪! 这两日,陛下吩咐奴婢与李进一同整顿尚膳监,换掉了一批旧人。 奴婢交代不全,未能让新来的膳厨摸清陛下的口味习惯。” 朱翊钧本也吃得差不多了,闻言干脆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看起手中的卷宗,静静等待着。 不多时,蒋克谦引着一名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慈眉善目的老太监走了进来。 朱翊钧看到这身打扮,不由得一愣。 好端端一个大太监,穿得如此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奴婢李进,叩见万岁爷,给万岁爷请安了。”李进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朱翊钧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反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族舅为何身着粗布麻衣来见朕? 可是对朕……有什么不满之处?” 李进闻言,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口称有罪。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苦笑:“万岁爷恕罪,奴婢绝非故意作态,实在是……手中拮据,别无他物可穿。” “不瞒万岁爷,奴婢在宫里这些年,原本倒也没这般清苦,该有的份例,该拿的常例,也没少拿。” “但后来,眼见先帝大统在望,而先帝膝下,唯有李娘娘所出的两位皇子……” “李娘娘仁德,便特意遣人告诫奴婢,让奴婢务必谨言慎行,洁身自好, 绝不可打着她的旗号在外为非作歹,以免玷污圣德,牵连少主。” “奴婢深知利害,也怕行差踏错,影响到娘娘与万岁爷您的清誉。 于是便将那些不该拿的都退了,不该收的都拒了,只靠着那点微薄俸禄,谨小慎微地过日子。” “这般年复一年,家底早已耗光,如今便只剩这般穷酸模样,让万岁爷见笑了。” 他话语诚恳,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这番话真假几何暂且不论,但姿态已然做足,任谁也不好再苛责什么。 朱翊钧虚抬右手,示意他起身,叹了口气道:“族舅所言,朕明白了。” “担着外戚的名声,却要处处谨言慎行,唯恐坏了朕与母后的名声,以致清苦至此……真是苦了族舅了。” 第137章 动手 李进连忙推辞,态度愈发恭谨:“万岁爷折煞奴婢了! 万万不敢当您这一声‘族舅’,实在是折煞奴婢,折奴婢的寿数啊!” “而且,奴婢也不觉得苦。能亲眼见到万岁爷您顺利登基,君临天下,奴婢心里……是一万个甜!” 朱翊钧从善如流:“既然如此,那朕便随宫中旧例,唤你一声‘李大伴’吧。 李大伴也不必再自称‘奴婢’了,终归是家人,往后在朕面前,称‘臣’即可。” 李进忙不迭地再次跪下谢恩。 两人走完这番场面上的过场之后,李进才说明了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内臣蒙陛下天恩,授以东厂提督之职,皆是万岁爷的信重与恩典。” “臣,特来向万岁爷谢恩。” 朱翊钧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大伴此言差矣。 当初若非你从中斡旋,助朕母后进入裕王府,焉有朕之今日? 这份恩情,朕岂能视若无睹?” “如今东厂职位空缺,正需得力可信之人执掌。交给你,是酬功,亦是托付,乃理所应当之事。” 李进闻言,连忙再次跪下叩谢天恩。 朱翊钧看着眼前这块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老姜”,心中感慨,这些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物,真是没一个简单的。 眼见李进仍然只是谢恩,并未明确表态效忠,朱翊钧知道,他必然还有所求。 如今宫廷局势波谲云诡,他必须尽快掌握内廷力量,只能自己率先松口,抛出诱饵。 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李大伴,这是你应得的功劳,朕赏你,你便安心受着。” “此外,还有你这些年来,因谨守本分而承受的清苦,这份‘苦劳’,朕也一一记在心上。” “李大伴,你若有何心愿,不妨今日坦诚告诉朕。 也让朕能略微偿还一番,你这积年累月的忠谨与付出。” 李进今日穿着这一身粗布麻衣而来,自然是做给他看的。 朱翊钧自然不会天真到完全相信他真是因为李太后一句告诫就清贫至此。 两人一番言语拉扯,李进迟迟不表忠心,必然是在待价而沽。 果然,一听这话,李进终于真情流露。 他再度拜倒,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万岁爷……臣……臣确有一事,斗胆想求个恩典。” “臣当年……当年执意净身入宫,乃是忤逆了家中老父的意思。 家父盛怒之下,已将臣的名字……从族谱中移除了。” “如今臣年过半百,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眼见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大限将至,却仍不肯原谅臣,不肯相见。” “族中长辈亦指责臣……断了香火,乃是不孝之人……” 李进说到此处,面容凄苦,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朱翊钧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口中感慨道:“古语云,忠臣必出孝子之门。 大伴因忠而未能全孝,乃至如此,果是忠孝仁义之人,令朕感动不已。 你的心愿,朕岂有不允之理?” “这样,朕让国丈(李伟)出面,替你回乡斡旋一二。 再从你族中,挑选一贤良子弟过继到你名下,承你香火。” “待你日后为朝廷再立新功,攒下功勋,届时朕再亲自做主,为你父母请封诰命,风光追赠,全你孝心!” 李进得了皇帝的金口承诺,终于不再矜持,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口呼万岁,再次谢恩道: “陛下天恩浩荡!臣……臣李进,愿为陛下驱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朱翊钧心中暗暗长舒一口气。 一番利益交换与情感拉扯,总算让这块老姜表明了态度。 他顺势将李进扶到一旁坐下,声音压低,转入正题: “李大伴既如此说,朕便放心了。如今有一事,需东厂相助。” 李进神色一凛,躬身道:“陛下但请吩咐。” 朱翊钧轻声问道:“大伴接手东厂,若要将其彻底掌控,如臂使指,需要多少时日?” 既然决定要动手,每一份能用的力量都必须调动起来,不能有遗漏。 李进面露难色,苦笑一声:“陛下明鉴,臣接手东厂,时日尚短,根基浅薄。 更别说前任厂督冯保,如今仍是司礼监掌印,树大根深……” 朱翊钧打断了他:“朕明白你的难处。你只需给朕一个大致的时间。” 李进沉吟片刻,估算道:“若要上下梳理通透,令行禁止……估摸着,至少也需要两月之期。” 朱翊钧摇了摇头,这个时间太长了。 他计划就在这两日内动手,已然等不及。 他换了个问法:“若是不求完全掌控,只求做到让外人——尤其是冯保的旧部——无法插手东厂事务,可能办到?” 李进想了想,这次语气显得自信了许多:“回陛下,臣甫一上任,便已将几个关键职位换上了可靠的心腹之人把守。” “虽说眼下还做不到如臂使指,运转如意,但外人再想如同冯保在位时那般,随意插手东厂事务,打探消息,已是千难万难!”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就足够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吩咐道:“好。 今夜子时之前,将慈庆宫四周,所有东厂的耳目、暗桩,给朕全部撤开。 朕要那里,一双多余的耳朵都没有。” 李进闻言,寒毛瞬间倒竖,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意图,这是要对陈太后那边动手了! 他不敢多问,立刻默默下拜,躬身应道:“臣,领旨!” 而后,他缓缓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待到李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成国公朱希孝才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绕了出来。 朱翊钧伸手将他招到近前。 “朱卿,东厂那边已打过招呼,今夜不会插手。只凭你们锦衣卫的力量,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朱希孝连忙躬身应道:“陛下放心,宫内的防卫布置,臣已亲自调派妥当。 各处关键位置,都已换上绝对可靠的嫡系人马值守。” 朱翊钧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就定在……子时吧。” 朱希孝跪地领命:“臣,遵旨!” 就在他起身准备退下安排时,皇帝突然又叫住了他。 第138章 隔绝内外 御案后的烛光有些摇曳,皇帝的脸庞半掩在阴影之中,朱希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那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声音传来: “朱卿。” “记住,注意分寸。不该碰的人,不要碰。 不该伤的人,绝不能伤。 朕……不用你来做这些,替朕担责。” 朱希孝愕然回头,一时拿不准皇帝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体恤,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与警告,迟疑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翊钧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不似作伪:“放心,朕说的不是反话。” “成国公府世代忠君体国,朱卿你更是朕的股肱之臣。 朕,会全了你我之间的君臣之道,不使你为难。” 朱希孝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涌起一股知遇之感,心悦诚服地再拜道:“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必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朱希孝退下的背影,朱翊钧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在脑中再次推演整个局势,为自己的计划做最后的查漏补缺。 他自然不是要派人冲进慈庆宫,对陈太后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种蠢事,只会授人以柄,遗臭万年。 方才他特意提醒朱希孝,就是怕下面的人会错意,自作主张,做出过激行为,将他置于“不孝”的险地。 他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吗? 当然不。 明朝的太后,被祖制家法限制得太死。 不经历长期的政治运作和权力松绑,根本不可能像汉代那样临朝称制,直接执掌国政。 这也就意味着,内宫太后与外朝大臣之间,交通联络的途径其实非常有限,非常依赖宦官作为桥梁。 陈洪此前上蹿下跳,活跃异常,便是这个道理——高拱身为外臣,是不可能亲自、也无法经常派人进入内宫与太后直接联络的。 如今陈太后与高拱之所以能里应外合,压制各方,正是依靠陈洪这批内宦作为纽带。 但,这二人恐怕万万没有料到……如今这内廷的武力,已然尽在他朱翊钧的掌控之中! 只要将陈太后身边,负责与外界沟通的心腹内臣,尤其是陈洪及其党羽,以雷霆手段清除干净,她还能依靠什么去勾连外朝? 陈太后本就久居别宫,势力单薄,身边得用的内侍本就不多,除了陈洪等少数几个大太监根须较深,其余皆不足虑。 只要将陈洪这批核心人物一举铲除,那么,慈庆宫对外界而言,就成了一座孤岛。 届时,陈太后究竟是什么态度,对外界发表了什么言论,还不是由他朱翊钧说了算? 谁说“隔绝内外”只能是权宦太监们的拿手好戏? 现在,轮到他这个皇帝来用了! 不止如此,既然已经决定动手,要彻底掌控内廷,就没理由再留着冯保这个潜在的隐患和掣肘,继续在身边恶心人。 干脆,借此机会,将整个内廷都彻底清洗一遍,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亲政固然不急在一时,但该延伸的权力触手,该扫清的障碍,此刻也绝不能含糊。 所以,他方才召来李进,让他按住东厂,不得妄动。 又授意朱希孝,布置了今夜清扫宫闱的“脏活”。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外朝的反应。 若是高拱等人见机得快,或者得到风声,强行以“大臣”身份插手宫闱之事,未必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毕竟,宫闱巨变这种事,若没有重量级的朝臣在场镇住场面,或者事后出面背书, 很难说外朝是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既成事实,还是会干脆跳出来,质疑皇帝,掀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更别提他登基不久,年纪又小,若是在此事上处理不当, 惹来某个不开眼的言官,来一句“此举颇类英宗南宫复辟前兆”之类的诛心之论。 那他本就尚未稳固的政治威望,恐怕立刻就要跌入谷底,沦为负值。 虽说在他彻底掌控内廷之后,背后又有生母李太后的支持,不至于真有大臣异想天开,行废立之事。 但权力的行使,是有成本的。 政治威望的高低,直接影响了权力行使的成本。 换在后世的概念,这就类似于政府的“公信力”。 当权力行使的成本过高时,别说推行什么新政改革,便是日常的政令畅通、对官僚体系的控制力,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为了维护自己至关重要的政治声望,他从未考虑过用武力直接对付外朝的大臣(那等于自毁长城), 同样,也不能在“隔绝内外”、处置陈太后相关人等之后,被外朝舆论扣上一顶“望之不似人君”的帽子。 那么,为了唱好今晚这台戏,并且平稳度过后续的舆论风波, 外朝必然需要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出面配合,借助其巨大的政治声望来斡旋调和,安抚众臣才行。 届时,只要内外形成默契,皇帝、太后(李太后)、外朝重臣,仍然能组成一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权力核心,维持朝局的表面稳定。 然而,这种带着“逼迫嫡母”色彩的事情,像高仪那种德行高尚的端方君子,未必会认可,而且,高仪与高拱私交甚笃。 不到实在没得选择,他都不会去打扰那位正在家休沐的老先生。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着那个唯一可能既拥有足够威望,又与他有共同利益, 并且可能理解他此番举动必要性的人——张居正,从天寿山回来。 这几日他一直避让高拱的锋芒,示敌以弱,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麻痹高拱—— 这位元辅大人,恐怕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位少年天子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他必须要尽快见张居正一面! 若是能说服他,就能补全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确保外朝不乱。 若是不能……那恐怕就不止是要硬着头皮去请高仪出山了, 还得想办法接触杨博、朱衡等中立派元老,付出的代价和不确定性将大大增加。 今明两日,总归是要见分晓了。 …… 文华殿。 今日的廷议,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 议定的事项包括: 赏赐四川乌思藏朵甘思宣慰使司等处差来的禅师、喇嘛、温番僧、阿儿等,衣币缎匹共折银四百五十二两。 调神机三营练勇参将金璋分守通州,以巩华城游击将军李时,充任神机三营练勇参将。 应允督理河道工部都水司署郎中事主事陈应荐的奏请:挑挖海口新河,工程竣工,支米九百七十六石八升。 第139章 统一战线 而未议定,或被驳回的事项则有: 大学士张居正进言,认为皇帝日讲进步神速,应当早日开设经筵。 首辅高拱以“不可揠苗助长”为由驳斥。 礼部尚书吕调阳进言,认为两宫太后恩德同样隆厚,尊崇之礼岂宜有差别,应当也为李太后上二字尊号。 首辅高拱以“先朝母后加尊号字数,皆因朝廷有重大庆典,固不在此时骤然增加”为由否决。 大学士张居正再次进言,认为内阁事务繁重,应当增补阁臣。 并提及故大学士徐阶,负天下物望,曾深得先帝眷顾,可复起入阁。首辅高拱闻言怫然不悦,断然否决。 一场廷议下来,双方虽各有攻防,但显然高拱凭借其首辅地位和眼下权势,占据了绝对上风。 越来越多的朝臣汇聚到高拱身侧,趋奉附和,摇旗呐喊。 张居正面色平静,缓缓步出文华殿。 吕调阳跟在他身侧,叹息道:“高拱毕竟是首辅,手握票拟之权。咱们今日这番举动,看来都是无用功了。” 只要高拱不同意,这些提议就不可能通过票拟,形成正式的诏令。 张居正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和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这些事能轻易在廷议上通过高拱那一关的错觉?” 吕调阳一怔,诧异地看着张居正:“阁老……您早就知道这是无用功?” 张居正点了点头,语气淡然:“若是仅凭这几道奏疏就能压住高拱,那朝廷还分什么首辅、次辅?” 吕调阳回过味来:“所以……阁老今日之举,只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张居正肯定了吕调阳的猜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这样,如何能让高拱安心,觉得我们仍在常规框架内与他争斗?” “再者,总得让朝中同僚们看清楚,高拱并非真的能一手遮天,仍有人在不懈抗争。” 吕调阳追问道:“若今日廷议之争只是障眼法,那解决高拱的真正之道,究竟在何处?” 张居正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殿深处:“先等等。” 吕调阳没品出其中意思,疑惑道:“等等?等什么?” 张居正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名小太监正快步向他们跑来。 他大步迎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对吕调阳道:“这不是……等来了吗?”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张居正便随那太监转身离开。 吕调阳看着张居正被引入内宫的身影,先是若有所思,随即恍然大悟——皇帝终于出手了! …… 皇极殿后殿。 张居正被太监一路引至皇极殿,在后殿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小皇帝。 他心中暗叹,吕调阳确实不是这位小皇帝的对手,不知不觉间就被引入了彀中,配合着演了刚才廷议上那一出。 若是按照此前冯保掌东厂、司礼监权势未堕的局面, 他张居正仍然有把握甩开皇帝,独自与高拱周旋,并最终战而胜之。 可如今冯保被削了东厂,司礼监的批红之权又被高拱借“玉音亲答”之名大幅压制,可以说他在内廷的倚仗已经基本失效。 此时他若还想纯粹在朝堂层面,依靠文官体系的力量与高拱斗法, 那就真是拼个两败俱伤,必然导致朝局剧烈动荡,非国家之福。 可以说,他如果想在不动摇国本的情况下扳倒高拱, 那么眼前这位已然展现出非凡心智和魄力的小皇帝,就是他当下唯一且必须借助的力量。 同样的道理,皇帝必然也这般看他。 双方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所以,他才眼巴巴地等着皇帝召见,也确信皇帝在布局的关键时刻,必然会寻他共谋大事。 但,聪明人之间的合作,除了默契,也少不了博弈。 合作的共识和事后的权力分配,总需要面对面论过一番,才能有个准数。 张居正决定先发制人,掌握一丝主动权。 他躬身行礼:“微臣张居正,参见陛下。” “臣内阁尚有积压要务亟待处理,不知陛下匆忙召见,所为何事?” 他刻意点出自己公务繁忙,暗示时间宝贵。 朱翊钧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宽慰道:“听闻阁老在天寿山不慎受暑,朕心中关切,特召阁老前来一问。阁老身体可好些了?” “内阁要务,自有元辅在高拱先行处置,张阁老抱恙在身,也无需过于急于一时。” 张居正默然。 顿了顿,才抬出另一项工作:“臣……还要赶回礼部,撰写确定两宫新尊号后的相关仪注流程。” 这话隐隐点出高拱与陈太后联手造成的不利局面。 朱翊钧气息微微一滞,缓了口气才接话:“仪注之事,固然重要,但阁老的身体更是国之根本,还需注意修养才是。 朕只盼元辅能多担待些,让阁老您……多做些像撰写仪注这类相对轻省的活计。” 这话暗指高拱大权独揽,将他边缘化。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用言语刺激、试探对方底线,僵持了约一刻钟。 都明白谁先亮出底牌,谁就可能在未来合作中处于相对被动的位置,因此都不肯轻易松口。 但终究是皇帝将大学士召来,有求于人,不得不略微先行交底,打破僵局。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张阁老,朕有位族舅,名唤李进, 想必阁老也听说了,现下接掌了东厂提督一职。 他家中有些私事,正有一事为难,想求个恩典。” “阁老觉得,以他之功,朕是否能酌情给他母亲一个诰命封赠?” 张居正心中暗叹一口气。 皇帝这是在明确告诉他,李进和东厂,已然被他掌握。 这件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此前给吕调阳等人的交代是,若小皇帝想让张宏去摘冯保的桃子,必然会惹来一身麻烦,难以成功。 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另辟蹊径,抬出了李太后族兄李进, 生生从冯保手中分走了东厂这块肥肉,过程堪称羚羊挂角,出人意料。 但,也正因为皇帝在内廷的权势增长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明知二人此刻合则两利, 却死死不肯轻易松口——他在此次合作中失去的筹码(内廷影响力)太多,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向皇帝争取更多未来的承诺和保障。 第140章 承诺 他缓缓下拜,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陛下体恤臣下,臣感佩于心。 此事……陛下不妨正式下诏,发交内阁议论。 若是李进之功确实足以服众,想必廷臣们也会欣然附议,促成此事。” 潜台词就是:你掌握东厂又如何? 外朝如今还在高拱手中。 东厂又不能把高拱和他麾下的言官们抓起来砍了。 以他张居正对这位小皇帝的了解,是绝不会做出在宫廷埋伏刀斧手,直接砍杀当朝首辅这等自毁长城、遗臭万年的蠢事的。 朱翊钧瞥了一眼这倔强的老头,知道不加码不行了,便继续劝道,同时抛出了新的筹码:“有阁老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说起来,朕的母后(李太后)也正为她这位族兄的事,时常催促朕呢。” 他点明,自己不仅能影响东厂,更能影响李太后的态度。 确实,东厂奈何不了外朝的高拱,但如今他掌控的力量已不止东厂,李太后也站在他这边。 虽说双方合则两利,但你张居正如今在内廷几乎两手空空,影响力大不如前,就别想再狮子大开口,要求主导地位了。 张居正闻言,顿时无可反驳。 李太后如今对皇帝的信任和依赖,确实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在高拱的步步紧逼下,换作以往,李太后必然会选择紧紧依靠冯保,然后再求助于他张居正。 可谁让眼前是这么一位出类拔萃、智计百出的“圣帝”,能让李太后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依靠呢?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张居正也知道不能再一味嘴硬下去了。 既然是待价而沽,总要懂得适可而止,看清现实。 张居正终于不再兜圈子,他整了整衣冠,郑重下拜,沉声进谏道:“陛下! 与其急于处置这些宫闱家事,臣恳请陛下,不妨将更多心力,投放于天下大事,万民福祉!” “如今天下苍生,多有嗷嗷待哺之苦!九州万方,隐有摇摇欲坠之危!” “天下臣民,都翘首以盼,盼望着陛下能够革故鼎新,铲除积弊,再造乾坤,开万世之太平!” “革故鼎新” —— 这便是张居正最终亮出的条件,也是他合作的底线与核心诉求。 这既是要求,也是试探。若是连推行新政、改革国事这一点皇帝都无法答应, 或者意愿不坚,那么这场合作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相反,若皇帝是有心支持新政,立志改革的同道中人,那么在此基础上,就没有什么具体条件是不能再深入商议的了。 听了张居正这番掷地有声的话。 朱翊钧长身而起! 他走向张居正,步伐沉稳,目光灼灼。 “既然张卿已将话说到此处,朕也不再与你虚与委蛇,绕圈子了!” “朕平生厌弃前宋之积贫积弱,懦懦之态! 一心只倾慕那强汉盛唐的开拓进取,煌煌风骨!” 他挺直了尚显单薄却已初具威仪的脊梁,缓缓走下了御阶。 “朕尝闻,蜀汉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之时,便有自比管仲、乐毅之志,欲匡扶天下!” “朕亦见史载,唐太宗曾语曰:‘朕年十八便定天下,年二十四定天下,武胜于古之一帝!’豪情干云!” “更有朕心慕之极者曾言,‘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踏步从容,目光如炬,直视着张居正。 “今日,朕也不妨来个当仁不让!来个舍我其谁!” “张卿,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朱翊钧走到张居正面前,伸出尚且稚嫩却异常坚定的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张居正的手。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金石交击,回荡在空旷的后殿之中: “朕之皇祖父,世宗皇帝,在弥留之际,曾召朕与皇考(隆庆帝)至榻前。” “他老人家曾自语叹道,半生欲鼎新革故,却阻力重重; 半生似无为守成,实则碌碌庸庸。 妄图修道治国两全,终究两空,险些致使天下倾覆,社稷危亡……” “彼时,朕虽年幼,却将此言深深记在心中。 而后年岁渐长,读书明理,体统渐成。” “每每回忆于此,朕之胸中,便有万丈波涛汹涌,有雷霆万钧滚滚!” “朕自那时便立志,必要以皇祖父之遗憾为戒! 此生,必要功盖三皇,德迈五帝,做一个力挽天倾,奠定万世太平的圣君明主!” “张卿所言之革故鼎新之事!正是朕毕生之志!” “为此,朕哪怕身死社稷,亦必为之!”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天日昭昭,绝无回旋之余地!” “张卿——” 朱翊钧紧紧握着张居正的手,目光炽烈而真诚,“你,信我否?” 一个时辰之后,张居正神色复杂地从皇极殿缓步走出。 这场历时颇久的对话,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小皇帝为平等的政治对手进行深谈, 也是第一次,彼此都将对方视为可以合作的棋手与潜在盟友。 切身直观地感受过皇帝的言行举止、气度魄力之后,张居正似乎有些明白了, 为何像高仪那般持重端方的老臣,也会被这位少年天子所折服。 这位圣君,谈吐间确实意气风发,隐隐展露出不凡的英雄气魄。 莫说是高仪,就连他张居正,在那一刻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然而,心中动容,却并不意味着他就全然相信了皇帝的慷慨陈词。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过了那种仅凭一番触动心弦的话语,便纳头便拜、誓死效忠的年纪。 说什么,永远不如做什么重要。此刻的关键在于,皇帝究竟愿意拿出多少实实在在的筹码, 来换取他张居正的鼎力支持,一同了结眼下这场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风波。 好在,这位小皇帝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天真与不切实际。 在他表明合作底线后,皇帝顺势开口,作出的让步堪称大方得惊人—— 首辅之位、增补阁臣的人选、户部、刑部等关键衙门的主导权,乃至帝师的名分…… 几乎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许诺,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心理预期。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此优厚的条件自然伴随着代价——二人在如何处置高拱这个核心问题上,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第141章 收网 皇帝言语间暗示,他倾向于对高拱施以最严厉的惩罚,甚至有“明正典刑”之意。 这态度,是张居正决计不能接受的。 将一位当朝首辅明正典刑,太过耸人听闻,必将引发朝野震荡,士林哗然。 即便张居正内心怀疑,这或许是皇帝用来胁迫自己作出更大让步的谈判策略,他也不得不从稳定大局出发,竭力劝谏。 眼见皇帝似乎“决意已定”,张居正只能无奈地作出进一步退让,以期换取高拱的一条活路。 不知是皇帝早就料定他会如此,还是临时起意,趁机提出了新的要求——皇帝竟有意着手整备京营,将其牢牢掌控在手! 这很难说是双赢,还是一场互相妥协的交易。 总之,两人来回拉锯、反复磋商了好一阵子,总算达成了一个初步的、脆弱的共识。 张居正为此所作出的关键承诺,是起用已致仕在家的老将顾寰,以其威望和能力协助整饬京营。 而皇帝,却并未明确承诺不杀高拱,只是含糊地表示,可以“给高拱一个机会”—— 他要看看,这位元辅在面对最终抉择时,究竟是一心为公的社稷之臣,还是包藏祸心的篡逆之徒! 张居正想到皇帝口中那所谓的“机会”,便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机会? 分明是要榨干高拱这把老骨头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还要逼着他在身败名裂的边缘,向皇帝低头谢恩! 届时,只要高拱不想在史书上留下“篡逆”的千古骂名,恐怕也别无选择,只能按照皇帝画下的道来走。 这等手段,把人利用了,还要人念他的好……张居正甚至怀疑, 这位小皇帝是不是偷偷将汉文帝驾驭功臣的权术史,研究了个透彻明白。 他一面为皇帝行事不够“仁德宽厚”而感到些许惋惜,一面却又难以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混杂着惊叹与激赏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般矛盾的心态交织中,张居正离开皇宫,来到了礼部衙门,找到了仍在值房内的吕调阳。 这位礼部尚书,在高拱权势熏天、极力拉拢的情况下, 仍然能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边,这份情谊与信任,自然值得他再添一分看重。 两人站在礼部衙门外的小池塘边,负手而立。 张居正开门见山:“和卿,按制度,圣上明日将御临宣治门视事,接受百官奉慰之礼。” “届时,由你出面,奏请圣上宣谕赦赏之事。” 所谓赦赏,即是大赦天下,以及封赏皇亲国戚、有功之臣。 由主管礼仪的礼部尚书出面提请,最为合适不过。 吕调阳闻言一愣。张居正平日言谈间,多是称“皇帝”、“陛下”,今日怎么突然改称“圣上”了?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张居正,问道:“这赦赏之事……章程早已拟定,宣治门视事不过是走个过场。莫非其中另有变动?” 大赦和封赏的细则早有定稿,明日宣治门只是循例举行仪式。但张居正既然特意提起,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圣上届时,要额外恩荫一批勋贵子弟,并厚赐锡赉百官,以示天恩浩荡。” 张居正说着,转过头看向吕调阳,眼中不乏欣慰与期许之色:“和卿,你可是众望所归啊。” 吕调阳疑惑地重复道:“众望所归?” 张居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要入阁了。” 吕调阳:“啊……啊?!”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张居正眼中意味难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紧张。 不仅是你,此番功臣皆有封赏,其中尤以元辅高拱……所得最为丰厚。” 他话语中的“丰厚”二字,咬得略显奇特。 …… 入夜,夜幕低垂,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笼盖着京城。 城中千家万户亮起灯火,其中不知有多少,正映照着各自不同的谋划与心机。 这些灯火中,说不上最明亮,却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首辅高拱府邸门前那两串高悬的大红灯笼。 它们映照出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车马,映照出深宅内、桌案之下进行的权力与利益的交换, 也映照出高拱此刻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极盛权势。 就在这一片辉煌的灯火下。 司礼监大太监陈洪,志得意满地迈出了高府大门。 这位出身裕王府、曾一度担任过司礼监掌印的资深太监,如今可谓春风得意,一扫往日被冯保压制时的郁闷之气。 权倾朝野,似乎已近在眼前! 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正宫太后陈氏、内阁首辅高拱,如今都是他的靠山! 得益于此,内廷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向他示好、输诚。 乃至于一些外朝的官员,也开始暗中向他递送秋波。 这等鲜花着锦、权势煊赫的滋味,当真是人生妙事! 他只等着皇帝祭天,正式为两宫太后奉上新的尊号。 届时,陈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走出慈庆宫,发号施令。 而他陈洪,便是大明朝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少数几人之一! 东厂!御马监!内帑!统统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还能代表陈太后,与外朝协同处理政务! 若是再能想办法说服陈太后,将管束、教导小皇帝的权力也交到他手中…… 那他陈洪,当真就能在这紫禁城内横着走了! 回想起昔日任司礼监掌印时,与冯保争斗,甚至被其当众推搡的屈辱,陈洪记忆犹新。 再等上几日,他必要亲手刃此贼,以雪前耻! 这般美滋滋地想着,陈洪途径一处光线昏暗的街巷。 没由来地,心中突然一紧,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多年在宫廷阴谋中打滚、明争暗斗所养成的本能,立刻让他警觉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就欲吩咐身后随行的两名心腹小太监立刻后退,迅速离开这处令他感到不安的街巷。 然而,甫一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让他睚眦欲裂的一幕——两道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影, 如同鬼魅般站在他那两名随从太监的身后,一只手紧紧捂住他们的嘴巴, 另一只手迅捷有力地锁喉或击打要害,两名太监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第142章 铲除 陈洪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张口爆喝,同时拔腿就跑,冲出这条危险的巷子。 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眼前陡然一黑,后颈遭到一记沉重的击打,立刻天旋地转,跌倒在地。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模糊地看到几双穿着锦衣卫官靴的脚, 沉稳地踩在他面前那浅浅的、映着微弱灯光的积水坑中。 “陈千户好身手!” 蒋克谦蹲下身,为确保万无一失,又给昏迷的陈洪补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口中淡淡地夸赞了一句。 “蒋兄就莫要挖苦我了。” 陈名言得了夸奖,只是面露苦笑,随即说起正事:“此人……如何处置?” 他口中称兄道弟,刻意拉近着关系。 两人正商议着,身后一名面相凶悍的锦衣卫百户闻言,立马凑上来,带着几分谄媚与跃跃欲试: “蒋指挥、陈千户,俺最擅长刑讯!保管让他把小时候尿炕的事儿都吐出来!” 蒋克谦与陈名言面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前者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后者,问道:“陈千户的意思……要审吗?” 陈名言迟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恐怕……审不得吧?知道得太多,对你我未必是好事。” 蒋克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即转向那百户,语气不容置疑:“听见没!陈千户说了,不审。 处理干净点,做成……酒后失足,溺水而亡吧。” 那百户立刻点头哈腰,连声应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他立马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的粗布,毫不犹豫地按在陈洪的口鼻之上, 同时又取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直接将里面辛辣的液体强行灌入陈洪口中。 冰冷的酒液和骤然到来的窒息感,让昏迷的陈洪似乎有了要苏醒的迹象,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只见那百户一脸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粗布,任由陈洪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双脚在地上胡乱踢腾,也绝不松手。 渐渐地,陈洪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归于平静,再无一丝声息。 蒋克谦与陈名言各自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脉,确认陈洪已然气绝。 一位曾经权势赫赫、距离内廷巅峰仅一步之遥的大太监,便这样不明不白地,“醉酒不慎失足”,溺死在了这京城一条普通的河道之中。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他的消失,微不足道。 …… 与此同时,冯保刚从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出来,便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张鲸叫住。 他警惕而疑惑地看着这个张宏的干儿子,心中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张鲸却表现得异常恭谨,躬身道:“冯掌印,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冯保听了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不悦。 他身后随行的一名太监很是上道,立刻尖着嗓子出声呵斥:“你个无品无阶的东西!也敢直呼老祖宗的官阶?” 受了呵斥,又被冯保那毫无表情、深不见底的目光盯着,张鲸却并未失措,仍是做足了礼数。 他靠近冯保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陛下说……是关于高拱的事……” 冯保目光骤然一闪! 眼下高拱势大,将他逼到了墙角。 东厂丢了,司礼监的权威也在高拱的压制下近乎失灵,可谓被砍掉了左膀右臂。 时移世易,他冯保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将小皇帝视作可以轻易拿捏的孩童了。 甚至于,他这几日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转而去抱紧皇帝的大腿,再与宫外的张居正联手,共同对付高拱。 如今皇帝私下召见,莫非……双方想到一处去了? 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吩咐张鲸:“前面带路吧。” 张鲸恭谨地在前面引路,途中不时低声说着些皇帝在私下如何愤恨高拱跋扈、意图揽权的话语。 冯保只当是皇帝有心要用自己,又怕自己心存芥蒂,故而让与张宏关系密切的张宏以此种方式来示好,表示没有敌意。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乾清宫。 张宏已然候在宫门外,见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提醒道: “冯掌印,陛下在里面候着。规矩您知道的,陛下只说要见您一人。” 乾清宫冯保自然没少来,这确实是惯例。 他也不多做纠缠,点了点头,挥手让那两名随行的贴身太监留在外间等候, 而后便跟着张宏,迈步走进了深沉似海的乾清宫。 就在冯保的背影刚一消失在宫门内的瞬间,张鲸脸上的恭谨瞬间褪去,转而是一个凌厉的眼神示意。 一旁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健壮太监和侍卫得了信号,齐齐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立刻将冯保带来的那两名心腹太监击晕过去,手法干净利落。 张鲸走近,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人,想起平日受的窝囊气,不解恨地又猛踹了两脚,低声骂道:“老祖宗?呸!狗脚老祖宗!” 说罢,他一挥手,语气冰冷:“拖走,找个僻静地方,处理干净。” …… 冯保跟着张宏往里走了一段,宫道幽深,寂静无声。 莫名地,他耳中似乎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异响。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并四处张望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张宏适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冯掌印,陛下就在前面的暖阁里等着,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冯保被他的话语唤回了注意力,心想或许是听错了,或是宫中寻常动静,只得暂且按下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怪异感觉。 他道了声谢,整了整衣冠,便转身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通往暖阁的殿门。 尽管如今势弱,但他终究还顶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头。 皇帝恐怕就是看中了他这个身份和残存的影响力,才将他唤来—— 毕竟,在对付高拱这个共同的大敌面前,他们二人天然就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冯保一边往里走,一边快速思考着自己稍后面对皇帝时,该持何种态度,又能为自己争取到多少利益。 第143章 赐红丸 在被削去东厂的职司,又遭遇高拱的全面压制后,他心中已然清楚,自己恐怕是错过了掌控权力的最后机会。 若是高拱在此番斗争中最终胜出,他冯保恐怕性命难保。 可即便高拱败了,皇帝和张居正赢了,他冯保也再难回到之前那种权倾内廷、与首辅分庭抗礼的风光岁月了。 想到这里,冯保在心中暗叹一口气——认清现实,他必须要向皇帝,这位曾经被他轻视的“小主人”,彻底靠拢了。 除却抵抗高拱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之外,更因为他如今看得分明,这位小皇帝的心智成熟得实在太快,手段也远超他的预期! 除非李太后和外朝大臣,能达成一种罕见的默契,同时有意压制皇帝, 否则,以此子的心性能力,掌权几乎是必然之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可如今,陈太后支持高拱,李太后又越发信任依赖自己的儿子。 他冯保,早已失去了在夹缝中腾挪转圜的空间。 一念既定,冯保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让肌肉放松下来,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恭顺、更加人畜无害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抬脚踏进了暖阁的门槛。 就在他进入殿门的一瞬间,嘴巴刚刚张开,准备唱出一段精心准备好的、既能表忠心又不失体面的恭维话时—— 异变陡生! 他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左右两侧立刻便有两条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扑上! 一人反剪他的双臂,另一人直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脸朝下按倒在地! 冯保骇然惊心,魂飞魄散!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奋力高呼“救命”,口中便被迅速塞进一团带着霉味的麻布,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他的胳膊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一左一右牢牢钳住,将他整个人像拖拽死狗一般,半个身子提溜起来,迫使他的脸仰起。 借着殿内昏暗摇曳的烛光,冯保这才勉强看清左右制住他之人——他们身上赫然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 怎么会? 锦衣卫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乾清宫? 而且还对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下手! 难道是朱希忠也暗中投靠了高拱? 要在这乾清宫内,将他冯保和皇帝一并控制起来,献给高拱作投名状? 还是说……是陈太后已经秘密入主了乾清宫,以嫡母身份抚育皇帝,就等着明日朝会,便可行临朝称制之事? “呜……呜……!” 无尽的恐惧与猜疑瞬间淹没了冯保,他身子疯狂地挣扎扭动,口中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呜咽。 突然,那两名锦衣卫将他重重地扔回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只官靴毫不客气地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脸颊死死压向地面,动弹不得。 “陛下,人带来了。”一名锦衣卫沉声禀报。 听到这声动静,冯保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一个让他更加难以置信、更加毛骨悚然的猜想,猛然浮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夜遭遇的一切,恐怕并非来自高拱或陈太后,而是…… 冯保被死死踩着,身体无法动弹,却拼命地、艰难地想要扭动脖颈,抬起眼睛,去确认那个可怕的猜想。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瘦小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映入冯保因充血而模糊的视野中的,赫然是那张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陌生的、属于少年皇帝的脸庞! 冯保猛然闭上了双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朱希忠会一反常态,举荐名不见经传的李进,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经营多年的东厂! 他还天真地以为是国丈李伟贿赂了朱希忠,或是李太后的意思。 原来……幕后主使,根本就是皇帝! 这位小皇帝,竟然在不声不响之间,已然将锦衣卫这股强大的力量,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朱翊钧蹲在冯保面前,刚想开口,示意锦衣卫取下他口中的麻布, 就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一场属于胜利者的、酣畅淋漓的奚落与训斥。 但话到嘴边,看着脚下这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曾经权倾内外的面孔,他突然又觉得一阵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自己终究不是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以践踏他人为乐的庸人。杀一个失势的太监,又有什么值得得意忘形的呢? 若真有朝一日,自己能励精图治,作出些利国利民、泽被后世的成就,那时或许才有资格,坦然地说些无愧于心的肺腑之言。 想到这里,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对冯保以奴欺主的严厉喝骂, 对他多年来欺瞒李太后的深深鄙夷、对他勾结外朝、左右朝政的痛切斥责……统统都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到嘴边的话,化作一句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裁决: “给他……赏赐一枚红丸吧。” “红丸”二字一出,如同催命符咒! 地上的冯保立刻开始了更加剧烈、近乎疯狂的挣扎! 皇帝竟然不是要训斥他、利用他,而是要直接杀他! 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卑躬屈膝,为奴为婢,发誓效忠了! 他相信自己还有价值,还能为皇帝做很多事! 怎么可以就这么杀了他!? 冯保口中“呜呜”之声变得凄厉而急促,他死命地眨着眼睛, 眼中充满了哀求与急切的示意,试图让皇帝明白,他愿意献出一切,只求一条活路! 朱翊钧奇怪地看了一眼反应异常激烈的冯保,突然心领神会,明白了对方那复杂眼神中蕴含的意味。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缓缓说道: “冯大伴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也不必想着再去寻母后求情。 朕的母后,朕……自然会去安抚,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站起身,背对着冯保,不再看他最后一眼,仿佛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一名锦衣卫得令,立刻取出一枚色泽暗红、龙眼大小的丸药, 强行撬开冯保的嘴,塞了进去,又灌入少许清水助其咽下。 第144章 夜见陈太后 冯保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绝望的“咯咯”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阵, 不多时,便彻底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浓浓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另一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伸手,合上了冯保未能瞑目的双眼,随即与同伴一起, 将这只尸体如同拖拽破麻袋一般,无声无息地拖出了暖阁。 冯保的覆灭,并非今夜行动的重点,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顺手清理的添头。 对于这种顺手为之的事情,朱翊钧并未在心中留下太多波澜。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系于那座象征着嫡母权威的——慈庆宫。 距离计划中的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静静地坐在暖阁内,闭目养神,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期间,不时有身着便装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进出,向他低声汇报着各处的最新进展。 从蒋克谦那边传来陈洪及其党羽已然伏诛的消息; 从李进处确认,东厂内部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清理,关键位置均已掌控; 从各处宫门回报,各殿阁风平浪静,值守严密,偶尔有想趁夜外出的太监也被成功拦回…… 直到,暖阁内再度响起朱希孝那沉稳而略带肃杀的声音: “陛下,陈洪、冯保、陈算及其核心党羽,已尽数伏诛。” “皇城各门均已落锁戒严,无一人潜出。” “慈庆宫周遭所有明暗岗哨、耳目,已全部肃清,完全隔绝。” 今夜,朱希孝难得地穿上了一身庄重威严的莽服——那是他获封太子太傅时,由先帝亲自御赐的荣耀象征。 在这身礼服的映衬下,他更显得气度森严,端的是好一位执掌天子亲军、权柄赫赫的锦衣卫都督! 朱翊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时机已到。 走吧,随朕去慈庆宫……请我母后(陈太后)的旨意。”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御案上那份早已拟好、用印完备的诏书。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向殿外走去。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步伐摆动,似乎带起一股无形的风,扇动着殿内的烛火,使其光影摇曳,明灭不定。 朱希孝跪地沉声应是:“臣,遵旨!” 他略微抬头,目光掠过皇帝身后被烛光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 不知是否是光影错觉,那影子在摇曳的烛火中似乎重重叠叠,明灭飘忽,影影幢幢。 随着皇帝坚定而沉稳的步伐,那扭曲晃动的影子,竟隐隐约约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事物,正挣扎着欲破影而出! 朱希孝看得心神微微一晃,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升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他迅速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御案上那份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诏书捧起,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当朱翊钧一步踏出乾清宫正殿门槛,立于丹陛之上时。 紧随其后的朱希孝,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然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只见东北方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股奇异而醒目的苍白之气! 其形鲜明如白虹,又似霓霞横空,煌煌然冲霄而起,仿佛一柄利剑,骤然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注:据《明史·天文志》载)隆庆六年六月己巳(十八日),夜,有苍白气,见东北方,鲜明如白虹霓状,良久渐散。 子时刚过的慈庆宫,万籁俱寂。 暑伏渐深,各殿阁早已放置了冰块,丝丝凉意驱散闷热,好让贵人们能安枕入眠。 陈太后在别宫那些年,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如今重回正宫,难得享了个凉快的夏夜,便早早歇下了。 此刻,平日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已按规矩退至外间,殿内只余她一人。 锦绣罗帐内,陈太后延颈秀项,面容宁静,正安然休憩。 不知为何,她秀眉渐渐蹙起,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仿佛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 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将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有些疲倦地摸索着,拉响了床头的金铃,准备唤宫人进来斟些茶水。 然而,静候片刻,回应她的并非宫女轻巧的脚步声,反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缓缓从外间踱了进来。 陈太后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母亲?你……你怎么会在此?” 她眼神中瞬间充满戒备,看着自己那位已显老迈的母亲,心中警铃大作。 这几日,陈家屡屡遣人试图联络她,皆被她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如今,她这母亲竟能不声不响地深夜闯入慈庆宫内殿! 陈母神色复杂地看着榻上的女儿,并未解释自己如何能进来, 只是轻轻坐到床沿边,伸手欲为她整理额前微乱的发丝,叹道:“太后……瘦削了不少。” 陈太后猛地向后一缩,避开母亲的手,同时朝殿外扬声道:“来人!” 这一声呼唤,如同石沉大海,殿外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陈母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陈算…… 终究是我当年招进府里,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点面子,他总还是要给的。” 她顿了顿,起身取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来,母亲替你穿戴整齐。 咱们到正殿去,娘……有话要好好跟你说。” 陈太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她并非蠢笨之人,这一嗓子喊不来人,立刻便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什么陈算给面子? 宫里规矩森严,岂是一个太监能给面子就擅闯太后寝宫的? 这分明是……故事重演啊! 当年,先帝执意将她迁居别宫时,陈家便是这样,为了自身富贵,轻易地将她这个女儿“卖”了。 如今,这情形是何等相似! 她若是此刻跟着去了正殿,等着她的,恐怕就是李氏、冯保,或是其他欲将她彻底压服之人了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惨然一笑,心中一片冰凉。 眼见陈母拿起衣物要为她穿戴,她突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兀自坐直了身子,面容肃穆,正色道:“不必穿常服了。替本宫……着冠服!” 陈母动作一滞,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默在空气中沉重地流淌。 第145章 好儿子 她们刻意磨蹭着,好不容易才将繁复的太后冠服一一找出,开始一件件穿戴。 这太后冠服,乃是在受册、谒庙、朝会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穿戴的仪制。 此刻陈太后作此要求,其意不言自明——她已将今夜,视作一个非同寻常的关头。 陈太后任由母亲为自己佩戴上各种繁琐的玉佩、绶带,自己则亲手捧起那顶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 冠顶圆框,覆以翡翠,九条金龙腾跃,四只彩凤翱翔,华贵不可方物,也沉重得让人心惊。 她稳稳地将冠戴在头上,轻轻扶了扶冠两侧各六树、共计十二树的博鬓簪花,率先挪步,声音平静无波: “走吧。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深夜前来‘拜见’。” …… 慈庆宫正殿,烛火通明,却更显空旷寂寥。 陈太后在此处,见到了今夜第二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皇帝朱翊钧! 在陈母无声退下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当朝天子与正宫太后,母子二人,遥遥相对。 朱翊钧目光扫过陈太后身上那套过于庄重正式的冠服,心中迅速揣摩着她的心态与决心。 面上,他却做足了礼数,躬身行礼:“臣皇帝钧,拜见母后。深夜惊扰,望母后恕罪。” 陈太后也定定地看着台阶下的皇帝,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惘然。 她还以为,候在此处的会是李氏,没曾想,竟是这位她平日间甚至颇有些喜爱的聪慧少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外,只见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心中已然明了。 她将疑惑的目光转回皇帝身上,带着几分试探,语气疏离:“皇帝深夜来寻本宫,恐不合礼数吧?不知所为何来。” 然而,皇帝的回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朱翊钧竟再度撩袍,郑重地拜倒在地,声音中仿佛蕴含着万千委屈与愤懑:“孩儿此来,是为质问母后而来!” 陈太后凤目微眯,不动声色:“哦?质问本宫?皇帝且说来听听。” 朱翊钧抬起头,眼眶微红,继续道,语气激动:“母亲!那高拱,在外朝凌迫司礼监、挟逼君上; 在内廷,欺我生母,动摇国本! 他如此跋扈,难道不是仗了母后在背后支撑么!” “如今,高拱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以臣压君,视孩儿如无物!让孩儿苦不堪言!” “每每思及此,辛涩难当之余,更是难以置信,这一切竟是出自母后的授意!” “几日来,孩儿不眠不休,一度彻夜辗转,思前想后,今日终是忍不住,定要来亲口问一句母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与受伤:“母亲!我朱翊钧,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 朱翊钧很清楚,什么是先发制人,什么是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即便他今夜是来“逼宫”的,也绝不可落下丝毫话柄。 人,总是最擅长自我说服的。 若不先让对方陷入“理亏”的境地,那么在遭受逼迫时,心态极易产生强烈的反弹——我是无辜的,为何都要来欺辱我? 一旦让她生出这种“白莲花”心态,情绪失控之下,若见大势已去,愤而一头撞死在这殿上…… 那他朱翊钧可真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旦沾上这种瓜田李下的嫌疑,那便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政治污点。 届时,天下言官、野史笔记、政敌攻讦,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蜂拥而至。 可以说,今夜陈太后若真的死在这里,无论是不是他动的手,外人都会认定是他逼死了嫡母。 届时,莫说顺利掌权会受影响,便是那困兽犹斗的高拱,也必定会死死抓住这个破绽,做垂死挣扎。 甚至于天下士林、朝野文官,都会对他这位少年天子,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这种条件下,他未来的路,不说寸步难行,也必然是难度倍增。 因此,这是他今夜行动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顾虑。 他必须“温柔”地逼迫陈太后,万万不能将她逼到绝境,酿成不忍言之事。 陈太后身着沉重的冠服,仪态依旧端庄,她款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皇帝。 好儿子啊……果真是个好儿子。 不知不觉间,竟已有了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和势力。 本以为是替他那生母李氏来打头阵,如今看来,倒是她小觑了这位“圣君”了。 陈太后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皇帝自然是本宫的儿子,玉牒之上,清清楚楚。” “正因为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才更要替皇帝好好监国,稳定朝局。 重用高拱这等三朝老臣,乃是出于公心,为了江山社稷。皇帝年岁尚小,怕是多虑了。” 她自然知道皇帝今夜是有备而来,这慈庆宫内外,恐怕早已尽在其掌控。 但想轻易拿捏她,让她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绝不认! 大不了一死罢了! 她在冷宫那三年,本就是苟延残喘,等着一个或废或死的结局,难道如今还能更差吗? 然而,朱翊钧却并不想与她进行这种无谓的言语矫饰。 他直接撕开了一切伪装,仰起头,脸上写满了痛苦与不解: “孩儿知道!知道两宫之间素有不合! 母亲如此作为,定然是事出有因!” “但是——” 他倔强地直视着陈太后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 “孩儿何辜?!为何要成为两宫相争的棋子?!” “生母是母,十月怀胎,生育之恩重于泰山!嫡母更是母,名分所在,抚育之责同样天高地厚!” “如今两宫争端,就如同在孩儿心中天人交战!让孩儿左右为难,心如刀割!” “孩儿也想尽心孝事母亲,想让二位母后都能享尽人间尊荣,安度晚年。” “母亲!但有一丝可能,能否……能否莫要再陷孩儿于这不忠不孝之地?!” “孩儿这一片拳拳孝心,天地可鉴!还请母亲明鉴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帝向来以仁孝着称,登基后隔三差五便来请安问好,每有珍奇贡品,也从不忘了慈庆宫这份。 更别说他时常拿着书本来请教学问,那副好学恭敬的模样,更让陈太后清楚,这确实是个孝顺仁善的孩子。 第146章 背锅侠冯保 平心而论,她唯一有些感到“心虚”的,便是面对这个过于“完美”的皇帝儿子。 但……那是之前! 如今皇帝既然已经敢深夜闯宫,兵围慈庆,还在她面前装出这副可怜模样,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她直视着皇帝,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皇帝既然已敢夜闯慈庆宫,将本宫置于此地,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 但凡皇帝真有他表现出来的半分恭顺,又岂会暗中掌控内廷,更不会行此等骇人听闻之举,让她连一个身边人都使唤不动! 朱翊钧用力摇头,脸上凄然之色更浓:“母亲有母亲的戒备与考量,孩儿也有孩儿说不出的委屈与恐惧! 若非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孩儿又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深夜闯宫,惊扰母后?!”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或许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便要给我按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好……好废了我!” “若非……若非今日高拱私下挟逼于我,狂言说要扶立我那年仅四岁、更‘听话’的弟弟登基, 让孩儿心生前所未有的恐慌,我又何必……何必心慌意乱至今,以至于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无礼于母后?” 陈太后闻言,猛地一怔! 这话完全打乱了她的节奏,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元辅……元辅他竟说要废了你?” 这件事,连她这个所谓的“同盟者”都丝毫不知情! 见自己成功地将节奏带偏,朱翊钧趁热打铁。 他仰起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自倔强的模样:“母亲何必还要明知故问! 若无您的首肯与支持,高拱他……他焉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朱翊钧是决计不能让这位嫡母,始终保持着一种“完美受害人”的心态的。 这个被逼无奈、委屈求全的人设,今夜只能由他来担当! 陈太后默然了。 她与高拱之间,固然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两人的根本目的实则大相径庭。 她自己心中,装的更多是积年的怨愤,哪里有那么多的家国天下? 高拱具体如何想、如何谋划,她根本无力掌控,二人至多算是各取所需。 想到这里,陈太后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弯腰将跪在地上的皇帝扶了起来。 她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避开皇帝的目光,低声解释了一句:“废帝……本宫从未有此意。” 废帝固然耸人听闻,可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的在乎由谁来做这个皇帝。 什么朝局大局,什么天下兴亡,早在她被迁居别宫的那一天,就已不放在心上了。 她只想把该算的账算了,该报的仇报了,至于之后会如何,她早已没了那份心力去折腾。 陈太后抬眼看了看宫门外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继续说道:“这话我现在说来,或许是晚了。 皇帝此番前来,想必也已准备好了后手,要借此……杀了本宫,以绝后患?” 皇帝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不可能是单纯来诉苦的。 或许,这只是他动手前,最后一点虚伪的仁慈,或者说,是为了让他自己良心稍安? 然而,朱翊钧却并未如她预料般承认,反而露出一副难以置信、深受伤害的表情,痛心道:“母亲……您竟是如此看待孩儿的吗?!” 他突然后退半步,显得失魂落魄:“孩儿早就想当面与母后陈情,剖白心迹,但却屡屡受阻于慈庆宫外,求见无门!” “如今,为了能见上母亲一面,说几句心里话,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惹得母亲如此误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知母后为何要倚重、扶持高拱。” “母亲怨愤身为正宫却无己出,也怨愤我皇考不念旧情,将母后迁居别宫,受尽冷落……” 话未说完,陈太后突然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伤疤,骤然失态! 她猛然回过头,死死盯住皇帝,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你以 为——是 谁 害 的?!” 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竟然也妄想用几句空泛的大道理来说服她? 倘若这天下的事,仅靠一张嘴就能解决,历朝历代又何必养着百万大军? 出乎她意料的是,朱翊钧并未退缩,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自然知道。” “不但知道,孩儿今夜,还将那罪魁祸首之一……给母后一并带来了。” 陈太后的怒火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带……带来了?” 朱翊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陈太后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母亲若不信,孩儿这就带您亲眼去看。” 陈太后抿紧了嘴唇,心中疑窦丛生,却任由皇帝牵拉着,走向殿内一侧的巨大屏风。 在她心中,已认定下一刻,那李氏便会带着嘲讽的笑容,从屏风后转出,肆意奚落她的失败。 然而,现实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皇帝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沉重的屏风推倒在地,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屏风之后,赫然是一具直接摆放于地的尸首! 尸首的面容,在烛光下清晰可辨——正是那权倾内廷多年的大太监,冯保! 只听皇帝语气愤慨,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冯保此獠,欺君蠹国,罪恶深重,罄竹难书!” “嘉靖朝时,他便倚仗东厂权柄,行尽阴毒之事! 我观皇考几位兄姊早年夭折,恐皆与此人暗中作祟脱不了干系!” “隆庆朝时,他又谄媚惑主,屡屡向我皇考进献虎狼之药,虚耗龙体,这才害得我皇考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如今,孩儿更查明,此贼多年来处心积虑,离间两宫,挑拨母后与生母之间的关系,致使后宫不和,动荡朝纲!实乃死有余辜!” “今夜,孩儿特意诛杀此獠,既是为正国法,肃清宫闱,也是为……替母后您,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有些陈年旧账,根本掰扯不清,也无需掰扯。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快刀斩乱麻。 第147章 僵持 如今有能杀的人,赶紧杀了,面上有个明确的结果,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对方还要不依不饶,寻根究底……那便是真的不识好歹,不留余地了。 陈太后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冯保那毫无生气的尸体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些意外,又隐隐透出一丝大仇得报般的畅快与释然。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仿佛要将冯保的死状刻印在脑海里。 正当朱翊钧以为此事可以就此揭过,这位嫡母会顺着他搭好的台阶走下来时—— 却听到陈太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又清晰地传入朱翊钧耳中: “皇帝久居深宫,或许不知民间疾苦,更不知市井常态。 你可知,平民百姓若是被恶犬咬了,他们是会追着那畜生穷追猛打,还是会…… 直接去找那养狗的主人家理论、讨个公道?” 这话,已是不给面子,执意要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朱翊钧在心中叹了口气。 内宫这些污糟阴暗的往事,具体是谁下的手,他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这也是他压根没打算从陈洪嘴里拷问些什么的原因。 但至少,以他的推断和直觉,那些针对陈太后的阴私手段,大概率并非出自李太后的直接授意。 可很多事情,往往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正如陈太后所说,狗终究只是狗,这冤有头债有主的账,最终总要算到那“主人家”的头上。 那又能怎么办? 难道他还能把自己的生母李太后绑过来,交给陈太后随意处置泄愤吗? 好在,他今夜的目的,并非一定要让这位嫡母顺心顺意、尽释前嫌—— 只要她的心态不至于极端到真的万念俱灰,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他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朱翊钧面色不变,开口道:“母后教训得是。”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是孩儿未能体察母后深意。” “冯保以奴欺主,行此大逆,自然是主人家管教不严、驭下无方之过。” “这一切的根源,说到底……都要归咎到我那已然仙去的皇考身上!” 他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太后,继续道:“然而,子不言父过。 我皇考既然已经龙驭上宾,这笔账……合该算到我这个做儿子的头上。” “母亲心中若有怨,有恨,要打要罚,孩儿……甘愿代父受过!” 陈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代父受过?呵……皇帝还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子啊!” 她带着讥诮的话语尚未完全出口,就被一声饱含复杂情感、近乎嘶吼的大喝骤然打断: “母亲——!” 只见朱翊钧猛地再次跪倒在地,行的竟是拜见父母的大礼!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声音真挚而悲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心中一度耿耿于怀,认为孩儿再如何孝顺,终究……终究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 “但是!但是请母亲莫要辱没了孩儿这一片对您的拳拳孝心!” “在孩儿心中,无论是嫡母,还是生母,皆是孩儿至亲,从未有过半点亲疏之别,厚此薄彼!” “母亲若是不信——!” 说到这里,朱翊钧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竟猛地抬手,“刺啦”一声,径自扯开了自己胸前的龙袍衣襟,露出了少年尚且单薄、却坦荡无比的胸膛!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一直插在冯保尸身上的那柄染血匕首, 随手扯过一块帷幔破布,草草裹住刀柄,而后双手高高托起,将其举至陈太后面前! “孩儿甘愿剖心挖胆,以死明志! 将这颗赤诚之心,呈于母后面前,请母后亲验!!”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举动,让陈太后陡然慌了神,惊得连退两步! 皇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双手托举着凶器,胸膛袒露,眼神决绝,视死如归! 这幅景象,极具冲击力,瞬间将陈太后彻底震慑住,让她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一直紧张关注着殿内情况的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在外间屏息凝神,看得分明。 他心中清楚,皇帝手中那把匕首,是事先精心准备的无刃钝匕,看似寒光闪闪,实则根本伤不了人。 可即便如此,万一太后情绪失控,真的伸手去拿,哪怕只是磕着碰着皇帝,那也都是他朱希孝护卫不周的弥天大罪! 尽管皇帝事先严令,非要等到太后真有“蠢动”迹象时,他才能闯入制止。 但事有权宜,瞬息万变! 朱希孝已然下定决心,一旦太后有任何不识好歹、伸手去碰那匕首的征兆, 他便要立刻冲将进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当场制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匕首上属于冯保的暗红色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正一滴、一滴, 缓慢地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被无限放大,将肃杀而悲壮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皇帝自去上衣,袒露胸膛,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试探着太后最后的底线,也逼迫着她做出最终的选择。 这一幕,宛如古之孝子悲情故事的现实演绎,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行为艺术感, 却也真的将身为当事人的陈太后,惊得手足无措,心神俱乱。 这绝非简单的卖惨博同情。 这是皇帝在用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向太后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 今夜,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彼此妥协,各退一步,大家都有台阶可下。 要么,便是彻底撕破脸,兵戈相向,再无转圜余地。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无论陈太后之前心中盘算着什么——是针对陈家的报复,是对李太后的怨恨,还是对那至高权柄滋生出的一丝渴望与品尝…… 所有这一切,在今夜,都必须要过他朱翊钧这一关! 有时,将矛盾激烈化、表面化,本身也是一种高明的谈判技巧。 朱翊钧深深地低着头,双手稳稳地托举着那柄染血的匕首,等待着陈太后做出决定。 第148章 孝心 这个选择,决定的并非他朱翊钧的命运,而是陈太后自己未来的道路。 无论她是真的被这份“孝心”打动也好,还是审时度势愿意顺势下这个台阶也罢, 只要她今夜点了头,那么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在物质和尊荣上亏待这位嫡母,必定让她安享晚年,富贵尊荣。 相反,如果这个台阶她执意不肯下,非要鱼死网破…… 那么很抱歉,为了大局稳定,他也只能让这位母后,“忧思成疾”,在深宫中静养天年了。 同时,他这般激烈的手段,也是在无形中挤压着陈太后的选择空间。 让她只能在“妥协”与“杀子”这两个极端之间做出抉择,悄无声息地, 便将那“自绝性命以报复”的可能性,从她的选项中彻底湮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陈太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她这一生,见识过先帝那般贪婪好色、对原配发妻也能无情驱逐的凉薄帝王; 如今,却又见到眼前这位,为了弥合宫廷裂痕,不惜以身犯险、上演“剖心明志”的至情至性之君…… 两相对比,只觉恍如隔世,堪称奇观。 皇帝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若再执意支持高拱,搅乱内宫,妄图动摇国本,那么,不如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真真是个好“孝顺”的儿子啊……竟然用这种方式,来逼迫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敢的?! 是赌定了她还会心软,尚未彻底疯狂? 还是当真情真意切,孝心纯粹,毫无杂质? 亦或是……她但凡此刻敢有丝毫异动,殿外立时便有那百步穿杨的冷箭,会毫不留情地射穿自己的心脏? 一子,一母。 一跪,一站。 一人袒胸露怀,奉上利刃; 一人华服沉重,怔立无言。 这画面,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法术,几乎彻底凝固。 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动作。 朱翊钧极有耐心,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陈太后怔怔出神,心潮翻涌。 反倒是殿外的朱希孝,成了此刻最是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之人。 终于。 在仿佛漫长到永恒的寂静之后,朱翊钧听到了陈太后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为了逼迫本宫就范……陛下今夜,也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机,演了一出好戏。” 朱翊钧抬起头,只见陈太后已然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愿再看他。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皇帝将那碍眼的匕首拿走。 朱翊钧从善如流,随手将那柄染血的匕首往殿外方向扔了出去,自有朱希孝立刻上前捡走,处理干净。 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回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与恭谨:“孩儿的这些‘心机’, 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不至于分崩离析,为了江山社稷能够安稳。” “还请母亲勿要因此恼愤于心。 日后,孩儿必定恪尽孝道,尽心奉养母后,绝不让母后再受半分委屈。” 戏,做到这个份上,已然足够。 既然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双方都还有台阶可下,那么,便不妨碍接下来要办的正事了。 当然,近些时日,这位陈太后,还是安心在慈庆宫静养为好,不宜再见外臣。 待朝局彻底稳定下来,他自会好好“孝顺”她。 陈太后仿佛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连站着都显得有些勉强,她疲惫不堪地问道:“陈洪……他们呢?” 朱翊钧毫不避讳,直言相告:“陈洪及其核心党羽,皆有取死之道,孩儿已然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先帝晚年沉迷丹药,虎狼之药吃多了以致早逝这笔账,从某种程度上,正可以算在陈洪这等谄媚惑主的太监头上。 如今杀几个自寻死路的阉人,便能将前尘旧怨一并勾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陈太后闻言,身形更是晃了一晃,愈发无力。 她有心指责皇帝手段酷烈,滥杀无辜,却也心知肚明,涉及这等威胁皇权、动摇国本的大事, 皇帝有实力掀桌的情况下,能留她这位嫡母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 至于那几个太监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但……那终究是跟随她多年的旧仆,尤其是陈洪……想到这里,陈太后只觉心中一恸,悲从中来。 她面色凄然,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罢了……罢了……本宫也累了。 皇帝既已达成所愿,也不用再留人‘伺候’了。要做什么,自去吧。” 朱翊钧却并未立刻应声告退。 陈太后此刻这副心灰意冷、生死看淡的模样,他哪里能放心直接放任不管? 若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想不开…… 他轻声开口道:“母亲请稍待片刻。” 陈太后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与怨愤之中,并未回应。 不多时,她才听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母亲,您看。” 陈太后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皇帝身侧,司礼监太监张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 不,那并非襁褓,而是一个约莫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女婴。 朱翊钧温声道:“这是皇考第六女,尧姬。乃王贵人所诞,如今已一岁九个月了。” “可怜王贵人产后不久便薨逝了,尧姬一直由秦贵人代为抚养。” “然而,秦贵人位份终究低了些。 如今既然母后已然正位中宫,为天下母仪典范,这抚育皇女之责,自然也应当……交由母亲亲自来。” 陈太后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张宏怀中那女婴稚嫩无辜的小脸上。 她迟疑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弄了一下婴儿柔嫩的脸颊。 那女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陈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眼前的皇帝。 这位少年天子,她此刻已然完全分不清,他今夜所作所为,究竟有几分是虚情假意的表演,又有几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 第1章 穿越万历 大明朝,隆庆六年六月初一,天刚蒙蒙亮。 慈庆宫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曹操,哦不,现在应该叫朱翊钧了。 他半靠在雕花床榻上,一只手扶着额头,眼睛紧闭,脸色变幻不定。 两个小太监弓着身子,像俩鹌鹑似的缩在边上,手里捧着太子的常服,大气不敢出。 曹操没空理他们。 他脑子里现在跟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似的,什么玩意儿都有。 他明明记得,上一秒自己还躺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刷着“抖阴”里的小姐姐! 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古色古香,但又憋屈得慌的宫殿里。 紧接着,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蛮横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明朝……隆庆六年……朱翊钧……皇太子…… “呼……”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神里那点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荒谬,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竟然……穿越了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还带着点孩童的稚嫩。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借着跳跃的烛光仔细打量。 这双手白白嫩嫩,手指纤细,分明就是个孩子的手。 “朱翊钧……万历皇帝……”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有点牙疼。 “我前世在公司里摸鱼的时候,没少看明史帖子,这哥们儿不就是那个近三十年不上朝的‘宅男皇帝’吗?” 他对万历皇帝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 毕竟“明朝实亡于万历”这种说法,在网上流传甚广。 就算这话有失偏颇,但他死后二十四年大明就玩儿完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好家伙”他心里嘀咕!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帝国末期,积重难返,官员腐败,财政空虚,军队拉胯,民不聊生……对了!”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忍着刚穿越过来脑袋的阵阵抽痛,努力翻找着记忆。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就是在万历朝中期开始崛起的!” 确认了这一点后,曹操,不,朱翊钧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开局,真是既要坐龙椅,又要扛大梁。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这么看得起我,给我安排这种终极考验。”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但你还真别说,这考验,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他曹操……哦不,他前世虽然就是个普通社畜,没啥大本事,但好歹也是在互联网信息大爆炸时代洗礼过的“键盘政治家”! 论起对历史走向的洞察和那些超越时代的理论,他自问不会比原装正版的朱翊钧做得差! 皇帝?有什么做不得的!不就是帝国cEo嘛! 王朝末期?正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显得出我辈手段! 在心里给自己猛灌了一通鸡汤后,朱翊钧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开始冷静分析现状。 根据记忆,上个月二十六,他那便宜老爹隆庆皇帝就在乾清宫咽了气。 今天初一,满打满算也才过了五六天。 也就是说,现在皇帝宝座还空着。 幸运的是,他朱翊钧四年前就被立为太子,法统上继承皇位是天经地义。 他老爹死前死后,各种诏书、手谕、口谕,都明确指明了由他接班。 他两个哥哥早就夭折了,底下就剩个弟弟,现在毛都没长齐,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所以,这皇位,基本就是走个流程的事儿,跑不了了。 “但是——”朱翊钧心里拉长了音! “凡事就怕这个但是。”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了。 名义上的大位,和实际掌握的权柄,根本是两码事! “就像我们公司那个总经理,名义上啥都管,可开会的时候,连话都插不上几句的‘盖章主任’,还少吗?” 皇帝这个身份,同样如此。 就比如他现在,就算等会儿去走完流程,顺利登基了,他也只能“观政”,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的资格。 为啥? 因为他今年才十岁!这还特么是虚岁! 他是1563年9月生的,按实岁算,才八岁半! 八岁半的娃娃,能亲政? 能把那群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成了精的老狐狸玩转?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他记得很清楚,历史上他老爹刚死,内阁里就有人唉声叹气,说什么“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 听听,这叫什么话? 何等狂悖! 但这恰恰代表了高层官员普遍的心态。 至于什么“神器天授”、“真龙天子”? 骗骗老百姓还行,朝堂上那些老油条,谁信这个? 十岁小孩什么样,大家心里没数吗? 更别提明朝这糟心的政治氛围了。 宫里着火,是你皇帝德行有亏,上天示警; 你身体不好,是你自己酒色财气,作出来的; 地方上老百姓造反,是你皇帝横征暴敛,逼的! 你要是敢反驳,说治理国家你们百官没责任? 立马就有御史跳出来喷你:“先帝在时天下太平,怎么到你这就乱套了?昔何以顺,今何以违?” 嗯,没错,以上这些糟心事,历史上的万历皇帝一件不落,全经历过。 总之就一句话:锅都是皇帝的! 但皇帝要是真想干点实事?对不起,“赦诏大不奉行”,你的命令,下面阳奉阴违,根本不执行。 这还只是朝臣。 他宫里还有个生母,李贵妃,也拿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动不动就呵斥、罚跪。 前身登基后,被罚跪、被骂那是家常便饭,甚至被逼着让内阁代笔,以自己的名义下“罪己诏”! 可以说,宫里宫外,从上到下,都没把他这个天子当盘菜,全是“孩视天子”的“反贼”! “当然,从客观上说,我确实是个孩子,”朱翊钧撇撇嘴! “但屁股决定脑袋啊,我现在坐在这位置上,看问题的角度当然不一样了。” 这局面,意味着他毫无亲政的“群众基础”。 刚想到这儿—— “嘶……疼疼疼!” 太阳穴突然一阵突突乱跳,针扎似的疼! 朱翊钧赶紧停下思考,用力揉着眉心。 “这身体还是太弱了,一个小娃娃,经不起深度用脑。”他无奈地想,好一会儿,那阵剧痛才缓缓散去。 第2章 上眼药的冯保 就在这时—— “殿下!我的小祖宗诶!您怎么又躺回去了!”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急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大红蟒袍、面容白净的老太监,举着盏灯笼,脚步匆匆地小跑进来。 看到朱翊钧还赖在榻上,他脸上那叫一个焦急。 “文武百官都在文华殿等着呢!您要是再不去,贵妃娘娘一会儿过来,您又得挨训了!” 老太监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来扶他。 朱翊钧一听“贵妃娘娘”四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身体下意识地就想往上爬。 这是前身留下的本能,对那位严厉生母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不属于自己的慌乱,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位老太监身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事务——冯保。 记忆瞬间对上了号。 好家伙,这一长串头衔,听着就吓人。 这可是个真正的大佬,明朝太监里能上史书列传的“名人”! 历史上,在他朱翊钧亲政前的十年里,就是这位冯保,执掌司礼监,内联李太后,外结内阁,形成了“铁三角”,牢牢把持着朝政大权。 李太后代表皇权,内阁处理政务,而冯保,就握着最后那一票否决权——批红权。 这位大太监,是那十年里,真正站在权力巅峰的三人之一。 至于没亲政的皇帝? 呵呵,靠边站。 在这期间,冯保作为他的“大伴”,名义上是照顾、督促小皇帝的起居和学习,实际上,就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小皇帝有任何“不懂事”的言行,转头就会报到李太后那里。 前身没少因为这位“大伴”的告状而被罚。 以至于冯保后来都习惯了,动不动就拿着李太后的鸡毛当令箭,整天吓唬、教育小皇帝。 这还不算,更过分的是,有时候没事他也会创造点事,暗中给小皇帝下套,然后再去向李太后告状。 生生把万历皇帝塑造成了一个顽劣不堪、永远长不大的败家子形象。 搞得前身整天提心吊胆,也进一步加强了李太后“这孩子不行,我得继续管着”的观念。 历史上万历皇帝后来亲政,对冯保那是恨得牙痒痒,直接骂他“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 朱翊钧眯着眼,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位一脸“忠心耿耿”、“为主子着急”的大太监。 老爹刚死没多久,这位就揣摩着两宫太后的心思,说服了他生母李贵妃! 把原来那个只知道给先帝进献美女和虎狼之药的孟冲挤走,自己坐上了司礼监头把交椅。 现在又兼着东厂和内卫,可谓是太监里的第一号实权人物。 这样一位大佬,此刻却像个真正的老家奴一样,为他能不能准时上朝而急得满头汗? “啧,演技派啊。”朱翊钧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不过论起演戏,他这个在前世公司里历练过的老油条,也不遑多让。 融合了前身的记忆,模仿个七八成神态语气,不露破绽还是没问题的。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语气平稳:“有劳大伴费心了,本宫这就更换縗(cui,旧时丧服)服。” 国丧期间,必须穿孝服。 说完,他双脚稳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站起身,张开双臂,示意旁边的宫女上前为他更衣。 整个动作不慌不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气度。 天色未明,殿内烛光摇曳。 冯保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朱翊钧一眼,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今儿太子殿下,怎么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要是搁在往常,一听李贵妃要来,小太子早就吓得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催着穿衣了,生怕慢一步挨骂。 可今天,居然这么沉得住气? 举止还这么有板有眼? “难道是……眼看就要当皇帝了,人一下子就懂事了?”冯保心里嘀咕着! 莫名地觉得有点不舒服,像是有根小刺扎了一下,事情好像有点脱离他掌控的感觉。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或者说他不愿意承认——一个不能亲政的皇帝,留下的权力真空,实在太诱人了! 他巴不得这小皇帝一辈子都“长不大”,永远需要他们这些内侍来“协助”处理朝政呢! 朱翊钧在宫女伺候下换衣服的功夫,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带着薄怒的女声: “钧儿!你怎么还在磨蹭!”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素色宫装、头戴白花的年轻贵妇,在一群女官的簇拥下,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姣好,身材丰腴,皮肤白皙,但此刻眉头紧锁,满脸的不高兴。 她一进来,殿内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倒一片。 冯保赶紧小步快跑迎上去,身子弯得比刚才更低,语气也更恭敬:“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瞟了冯保一眼。 “在我面前自称‘臣’,在我妈面前就一口一个‘奴婢’……”他心里的小本本又给冯保记上了一笔。 这才抬头看向来人。 正是他如今的生母,李贵妃。 他现在还没正式登基,所以他妈也还是贵妃,不是太后。 说起这位李女士,那可是“严母”中的典范。 她对儿子的要求极高,行为坐卧,必须符合皇家礼仪; 读书学习,必须烂熟于心。 稍微有点达不到要求,轻则斥骂,重则体罚。 甚至动不动就用“你要是不好好干,我们就废了你,另立新帝!”来吓唬他。 以明朝的政治体制,李氏想废帝几乎是不可能的,就为了点行为举止的小事,更属无稽之谈。 这像极了前世那些老母亲,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再不听话警察叔叔就来抓你了!” 更绝的是,历史上万历登基后,李氏干脆直接搬进了皇帝住的乾清宫。 美其名曰“就近照顾”,实际上就是近距离监督,直到万历大婚才搬走。 其管教之严厉苛刻,可见一斑。 现在,先帝刚死,诸事繁杂。 登基需要走“三推三让”的流程,今天就是第二次。 他得去文华殿接受百官劝进,然后再谦虚地辞让一次。 等到第三次,才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第3章 母慈子孝 这种关乎国本、天大的事情,他居然敢在宫里磨蹭,李贵妃的怒气值眼看就要爆表了。 这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敢这样? 那还了得! 李贵妃脸上的怒火已经酝酿得差不多了,眼看就要发作。 朱翊钧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 他不慌不忙地将腰间的縗服带子系好,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开口道:“儿臣见过母妃。” 行完礼,他没给李贵妃开口训斥的机会,紧接着说:“娘亲息怒,孩儿耽搁了时辰,事出有因,您听我解释。” 见他这副彬彬有礼、沉稳淡定的样子,李贵妃倒是愣了一下。 她这个儿子,平时调皮浮躁,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但她脸色依旧冰冷,语气带着质问:“怎么?又像上次在会极门那样? 看见文武百官就跟见了老虎似的,吓得躲在慈庆宫不敢出去了?”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一点面子都没留。 因为朱翊钧这“前科”才犯过没几天。 前几天,文武百官在会极门上表劝进,按规矩,朱翊钧至少得亲自出面,当面谦虚地辞让一下。 结果这位小太子,生生因为胆小,不敢见那么多大臣,吓得愣是没敢露面! 最后没办法,只好派人传了个口谕出去,草草了事。 可把李贵妃气得够呛,事后狠狠骂了他一顿。 今天文华殿常朝,军民代表和文武百官又要来劝进,朱翊钧又躲在宫里不出去,她怎能不火冒三丈? 拥有前身全部记忆的朱翊钧,自然知道这破事儿。 心里叹了口气:“唉,原主这心理素质,也难怪李女士后来迟迟不肯放权,这谁放心得下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郑重,开口道:“母妃,父皇……父皇他年方而立! 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谁能想到……想到竟会突然龙驭上宾,撒手人寰……” 他声音微微哽咽,继续道:“孩儿实在是…… 心痛如绞,如同身在滚油之中,前几日方寸大乱,才在会极门失了体统。 被母妃教训之后,孩儿这两日深刻反省,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再犯。” “今天,真的不是孩儿有意拖延。” 他这番话说得文绉绉的,倒不是他想卖弄,而是巧妙引用了前次辞让奏章里的几个词。 以示自己确实把母亲的教训听进去了,正在努力改正。 手法有点稚嫩,但正符合一个十岁孩子急于表现、证明自己的心理。 总之意思就是:爹死得太突然,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慌了神,现在我知道错了,正在改,老妈您就别揪着不放了。 果然,李氏见他举止得体,言辞有条有理,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还是没完全放过他,追问道:“文武百官都在文华殿等着!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要在这关键时刻磨蹭?” 李贵妃出身平民,后来选入宫中当了宫女,说话没那么多文绉绉的讲究,非常直接。 她语气严厉,显然,要是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顿训是跑不了了。 话音刚落,就见朱翊钧抬起头看向她,眼圈微微泛红了。 他好像强忍着悲伤,吐字清晰地说:“娘亲,刚才……刚才孩儿好像魇着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父皇就在这殿里,还是那么慈祥,笑着要拉孩儿的手……可是孩儿伸手去够,怎么也够不到……” 说到这儿,他表情虽然还努力绷着,但眼眶里的泪珠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话语里也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这就是老戏骨的功力,收放自如。 李贵妃看到他这副情状,不由得怔住了。 看着儿子那悲伤的小脸,她恍惚间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百般苛责、恨铁不成钢的儿子!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十岁孩子。 是不是这几天丧事繁忙,都没休息好,这才做了噩梦? 她心里一软,几乎就要俯下身去好好安慰他几句。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强行掐灭了。 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九州万方、天下苍生的重担就要压在他肩上,哪有时间让他在这里伤春悲秋、怯弱害怕! 非常之时,必须用非常之法,狠下心来磨砺他,才能让他早日成长起来,肩负起这江山社稷! 想到这儿,李贵妃立刻把脸一板,语气更加严厉地教训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朱翊钧当然不是单纯来卖惨的。 他立刻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然后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语气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地说:“母妃,孩儿不是害怕,也不是为自己哭。 是想起刚才梦里父皇嘱咐的话,心里难过,忍不住……” 他这话,故意留了个钩子。 果然,李贵妃一听,立刻抓住了重点。 她后知后觉地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问:“大行皇帝……还嘱咐你话了?” 李贵妃从小信佛,对鬼神之事,向来是宁可信其有的。 历史上她甚至还因为担心杀生有损阴德,想过要把死刑犯都释放了。 刚才朱翊钧只说做了噩梦,她还没多想。 但现在居然说先帝显灵,留有遗言? 这性质立刻就不同了! 她的思路,瞬间就转到了鬼神托梦上。 想到这一层,李贵妃看向朱翊钧的眼神,不由得认真了几分,等着他的下文。 而一旁的冯保,瞬间身体绷紧了! 他生怕这小太子是受了什么奸人蛊惑,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在宫廷斗争里混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这种借“鬼神”、“遗言”搞事的把戏,他可见得多了! 要知道,他刚把孟冲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搞下去。 孟冲好歹也是掌过权的人,眼看大势已去,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使出什么毒计! 还有孟冲在内阁里的靠山——首辅高拱! 那老家伙更是把他冯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那可是当朝首辅,三朝元老! 他最近正好抓住了高拱一个把柄,正在谋划怎么给他来个狠的,说不定已经被高拱察觉了风声,要先下手为强! 第4章 开演 冯保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翊钧,只恨现在没他插话的份,急得手心冒汗。 朱翊钧感受到了冯保灼热的目光,却根本不理他。 他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显得既可怜又真诚,抽噎着说:“迷迷糊糊的,听到父皇说……说……他们娘仨以后就相依为命了! 让我一定要好好孝顺母妃和皇后娘娘……不然,他……他在天上放心不下……” 他说的“皇后”,指的是先帝的正宫皇后,也是他宗法上的母亲。 所以才是“母子三人”。 冯保听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些家长里短、孝顺母亲的话,没什么出格的内容。” 可惜,他身在局中,眼光受限于时代,根本看不出来,朱翊钧这番表演,真正的目标是争宠! 是在打一场无声的“印象争夺战”! 这叫润物细无声。 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 权力,不是靠几句口号或者一个名分就能抓在手里的。 无论如何,他现在就是个“儿皇帝”。 皇权出现真空,他无法行使,这份权力,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他的生母李氏手中。 所以,他想早日亲政,关键的关键,就在于这位母妃的态度。 如果李氏铁了心要把朝政托付给司礼监(冯保)和内阁(高拱、张居正),那他朱翊钧可就有的等了。 历史上,这位李氏,可是在万历皇帝大婚后,还牢牢抓着权力不肯放手呢! 这怎么能行? 登基十年不掌权,他能干成什么事? 他脑子里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知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还谈什么让大明再次伟大? 既然前身不靠谱,让李氏这么不放心,他自然要吸取教训,从一点一滴做起,慢慢建立李氏对他的信任和信心。 所以,他刚才所有的表现——从沉稳的举止,到得体的谈吐,再到最后这张感情牌——全都是做给李氏看的“个人形象公关”。 总而言之,就是要让他妈觉得:她儿子,是聪明的,是靠得住的,是知道上进的,是孝顺懂事的! 对付李氏这种平民出身、还没被冷血的政治完全浸染、相对感性的女人,打感情牌,是最有效的方式。 历史上李氏迟迟不肯归政,一方面确实是觉得万历皇帝不成熟。 另一方面,恐怕也是掌权久了,形成了舒适区,不愿意轻易改变现有的政治格局。 所以,做思想工作,必须趁早! 哪有当妈的信任外人,却不信任自己亲生儿子的道理? 幸好,他朱翊钧可不是原装货。 对付这种有点身份又感性的“单位老妇女”,他手段多的是。 加上他现在顶着八岁小孩的壳子,天然就有欺骗性。 连老谋深算的冯保,在最警惕的时候,也顶多怀疑他是不是被人骗了,更何况是李贵妃? 有优势,就得充分利用起来。 今天,只是个开始。 以后,还得持续不断地好好表现! 为此,他才在最后埋下了那个伏笔。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的理由。 “皇太子因哀思先帝,深受触动,故而一改前非,发奋图强”—— 这个故事模板,放到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政治上的加分项,立得住脚。 果然,在他这一套“组合拳”之下,李贵妃终于有些动容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哀伤。 先帝突然去世,留下他们孤儿寡母,主少国疑,朝堂上暗流汹涌。 朱翊钧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最没有安全感的地方。 一时间,竟有些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只是低下头,伸出手,有些用力地,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替朱翊钧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过了好一会儿,李贵妃才重新板起脸,肃然道:“既然你父皇在天之灵都看着! 我儿就更应该努力进学,修养德行,不可有丝毫懈怠,才不负你父皇的期望!” “你出阁读书也三个多月了,我问起进度,那些讲官都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就在开经筵之前,把四书五经都给我好好地熟读一遍!”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警告:“可别再像以前那样,奋发个两三天,就又原形毕露,偷懒耍滑了!” 太子出阁讲学,只是启蒙识字,背诵即可; 而经筵,是皇帝登基后深入学习儒家经典和政治哲学的高级课程,二者档次不同。 朱翊钧一听,心里直呼好家伙。 “合着‘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这毛病,是个人都有前科是吧?原主你可真会坑队友!” 看来,攻略李太后这座堡垒,不是那么容易的。 眼下虽然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但距离完全信任,还差得远呢。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他心里默念。 也罢,总算开了个好头。 反正时间还长,这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搞定的事,滴水穿石吧。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小孩子的稚嫩嗓音,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 “母妃教训的是!孩儿一定不负父皇、母妃和皇后娘娘的期望!” “从今往后,我一定努力读书,尽快把四书五经读熟、读懂,好让母妃和皇后娘娘随时考校!” 说完,他还特意朝着他宗法上的母亲——陈皇后宫殿的方向,拱了拱手! 以示他把先帝梦里说的“母子三人”都记在心里,一个都没忘。 李贵妃对他的这番表态,不置可否。 “走吧,九层之台,起于累土。我送你到文华殿外。 等会儿到了殿上,在百官面前,好好拿出天家威仪来,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畏畏缩缩,让人看了笑话!” 说罢,她便主动牵起朱翊钧的小手,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朝着文华殿走去。 文华殿是皇帝与大臣议政的地方,属于“前朝”。 多年的政治规矩下来,后宫女性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李贵妃最多只能送到殿外。 当年明英宗朱祁镇九岁登基,就有人请求英宗的祖母张太皇太后垂帘听政,结果引起轩然大波。 最后以太皇太后一句“不要坏了祖宗规矩”而作罢。 第5章 让我背锅? 现在李贵妃连皇后都不是(只是贵妃),自然更不敢逾越祖制。 一行人刚走出慈庆宫没多久。 突然,看到一个太监提着灯笼,气喘吁吁地从文华殿方向跑了过来。 李贵妃当即皱起了眉头。 这紧要关头,从那边慌慌张张跑来,能有什么好事? 不过这种问话,自然不用她亲自开口。 冯保立刻抢前一步,一把拽住那个小太监,抬手就“啪”地给了一耳光,骂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惊了娘娘和太子爷的大驾,你有几个脑袋?” 那小太监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辩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贵……贵妃娘娘,太子爷,有……有要事容禀!” “首辅高拱高大人,等了好久不见太子爷驾到,刚才在殿上对奴婢说…… 说‘果然又这样,太子定然是不来了,你再去东宫,请个口谕回来应付一下吧’!” “奴婢……奴婢不敢自己做主,赶紧跑来禀报!” 朱翊钧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此时已经退到旁边,低眉顺眼,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冯保。 “麻烦来了。”他心里暗道。 李贵妃听完小太监的禀报,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寒霜,并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是低声重复了两遍:“高拱……好个高拱,好个内阁首辅,好个柱国大臣!” 语气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说完,她拉着朱翊钧的手,脚步不停,继续往文华殿走去,只是那步子,明显比刚才更重、更急了。 其他人噤若寒蝉,默默跟上。 除了多了一个太监在前面提灯照路,队伍似乎没什么变化。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李贵妃这是真动怒了,火气憋在心里,就等着爆发呢。 朱翊钧看着李贵妃那难看的脸色,心里又叹了口气。 “我这便宜老妈,到底是宫女出身,沉不住气啊,喜怒全写在脸上,被人一挑拨就炸。” 以他老辣的眼光,一眼就看出这八成是冯保在给高拱下眼药、上眼药呢。 也许高拱确实说了意思差不多的话,但绝不至于嚣张跋扈到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来。 冯保这是看准了李贵妃缺乏政治经验,加上内外隔绝! 她不可能跑去文华殿跟高拱当面对质,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添油加醋、挑拨离间。 朱翊钧凭着对历史的模糊记忆和前世丰富的“办公室斗争”经验,对这套把戏门儿清。 现在先帝刚死,幼主即将登基,最大的政治现实是什么? 就是皇权缺位! 一堆人盯着这块“肥肉”,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这里面,有像司礼监大太监冯保这样的,想方设法隔绝内外,充当李太后的“代理人”,间接掌控权力。 也有像内阁首辅高拱这样的,想趁机扩大内阁权力,压制皇权,实现他们“致君尧舜上”、让皇帝垂拱而治的政治理想。 这两人本来也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 但谁让他们俩早就有仇呢? 当初高拱可是两次拦着,不让冯保升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 现在新仇旧恨加起来,再加上权力诱惑,可不是得斗个你死我活嘛! 冯保现在的策略,就是利用自己“内臣”的身份,隔绝内外信息,不断在李贵妃面前渲染“高拱威胁论”,挑拨她和外廷的关系。 现在看来,显然是冯保占了上风。 因为他牢牢抓住了“李贵妃”这个基本盘。 只要李贵妃信任他,等朱翊钧一登基,李贵妃变成李太后,名正言顺地代理皇权,她一句话就能让高拱滚蛋回家。 可是…… 朱翊钧心里摇了摇头。 “这不符合我的利益啊。” 俗话说,父死,三年无改于父之道。 老爹才死了几天? 哪有一登基就把先帝最倚重的三朝元老、托孤重臣给赶回家的? 这消耗的,可是他这个新皇帝的政治信誉和名声! 权力的每一次任性行使,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个代价,他可不想替冯保买单。 朱翊钧一边跟着李贵妃往前走,一边飞快地思索着,要不要拉高拱一把? 至少,让他走得体面点,别这么难堪。 心里又有点惋惜。 和冯保这种窃取权力大多为了个人私利的太监不同,高拱揽权,是真的有心改革弊政、振兴大明的。 可惜,能力似乎有点跟不上他的理想…… 如果高拱真的既有想法又有能力,他朱翊钧未尝不能在羽翼丰满之前,将部分政务托付给他。 毕竟一个十岁的小皇帝,无论如何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执行者。 “不过话说回来,”他心思一转! “现在内阁里,好像还真有一个既有理想,又有能力,手段还特别厉害的牛人……我对那位可是神交已久了。” 就是不知道,在这场权力洗牌的牌局里,那位牛人,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手里握着什么牌? “我这龙椅还没坐上去呢,台下唱戏的角儿们,就已经锣鼓喧天,各显神通了。”朱翊钧暗自吐槽。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朝阳已经升起,但被一层薄薄的阴云遮住,天色反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忍不住又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文华殿内。 气氛有些凝重。 一位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的老臣,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那位身材微胖、面色肃穆的红袍大员低声劝道: “元辅(对首辅的尊称),慎言啊,不可失了人臣之礼。” 这位劝诫的老臣,名叫高仪。 他和首辅高拱都姓高,但并非同族。 不过高仪能够被重新起用,并且进入内阁,全靠高拱大力举荐,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这种犯颜直谏的话,也只有他敢说。 当然,情分归情分。既然大家都入了阁,成了同事,那种明显的“举主”与“门生”关系,就得心照不宣地淡化处理了。 如今内阁就三个人:高拱、高仪,还有张居正。 先帝驾崩,新旧交替,正是需要稳定、需要“大局为重”的时候。 可偏偏这位首辅高拱,脾气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刚愎自用、固执己见也就罢了,还是个直性子,说话常常口无遮拦,已经好几次说出损害嗣君威信的话了。 第6章 大局为重 前些天就在内阁感慨时局,说什么“十岁孩童,如何治天下?”当时高仪就只好装作没听见。 今天更过分,竟然当着这么多朝廷大臣的面,自作主张,想要直接派人去东宫“请谕”,这简直是把太子当傀儡摆布! 高仪不得不站出来,拦下了高拱想要派去东宫传话的官员。 否则,这不只是失礼的问题了。 传到大行皇帝的后妃(两宫)耳朵里,肯定会引起两宫对内阁的猜疑,动摇国本! 面对高仪的劝诫,高拱显然没放在心上。 他脸色一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横:“子象(高仪的表字),我们做臣子的! 怎么能像你这样,为了爱惜自己的名声,就连该做的事都不敢做了?” 这一开口,就毫不客气。 他继续道:“现在最大的事,就是皇位传承! 我蒙受先帝信任,受托辅佐幼主,自然要敢于担当,敢于任事!” “劝进登基是天大的事,嗣君迟迟不来,我难道能像你一样,像个没事人似的,就在这里干等着吗?” “我意已决!太子要是再不来,就把劝进奏章直接送到东宫去,请太子下个口谕回复,把今天这事给了结!” “还请子象你分清轻重缓急,不要在这里拖延,耽误了国家大事!”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直接指责高仪阻拦他,会拖延新帝登基,有碍大局。 高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爱惜名声吗? 他这分明是怕高拱如此独断专行、摆布嗣君的行为,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劝进这种事,哪有臣子给皇帝包办了的道理? 太子年幼不懂事,你高拱也不懂事吗? 太子不来,你难道不能如实禀报给两位后宫娘娘吗? 做臣子的,不该你做主的事,一旦越界插手,不管事情大小,都难免被人用最坏的心思揣测,是福是祸,就很难说了! 他深知这位首辅老兄的脾气,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 想到这儿,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内阁里的最后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居正。 张居正感受到高仪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微微点了点头,开口道:“先帝曾有谕旨,命元辅与我提督太子读书明理。 如今太子困于东宫,与百官疏远,我们内阁确实责无旁贷。” “眼下登基之事最为紧要,礼部已经拟好了章程,不容拖延。内阁确实不能束手旁观。我赞同元辅的决定。” “至于日后……我已经重新整理了太子的课业计划,选拔了合适的讲官,准备为太子系统讲授经典,辅正其言行。” 张居正这番话,更是重量级! 他不仅直接坐实了太子确实有“失仪”之处,还借着内阁“提督太子读书”这个由头,打算好好“教育”一下这位即将登基的嗣君! 高仪听得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张居正他想干什么?!” 再联想到高拱和张居正都是力主变法改革的新政派…… 难道……这两人已经私下达成了共识? 有意要为内阁张目,压制皇权,想让新皇帝做个傀儡,然后由他们内阁来独断朝纲,推行变法?! 可他这位把他推荐入阁的“举主”高拱,事先根本没跟他透过半点风声啊! 高仪用不可思议的目光,在高拱和张居正脸上来回扫视,仿佛想从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朵花来。 看着二人那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神情,高仪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我还是赶紧辞官回家算了?” 如果真像他猜的这样…… 高仪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搞不好,将来死了都得被人从坟里刨出来,开棺戮尸啊!” 高拱见状,适时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好了,子象,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就不必多管了。” 说完,他转过头,正好迎上张居正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碰,随即分开,默契十足。 高拱心里暗自感慨:“我想做的事情,可从来没对张居正明说过啊。 他竟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就洞察我的意图,并且立刻表示支持……比关系更近的高仪还要懂我。 真不愧是我相交多年的知己好友!” 三位内阁大佬在这边低声交谈,形成一个无形的小圈子,其他官员都不敢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靠近殿门的官员,正好探头往外望了一眼,似乎看到了什么。 他赶紧告罪一声,小步快走到高拱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高拱神色一动,随意摆了摆手,让那人退下。 然后,他立刻抚掌大笑,对着高仪和张居正说道:“子象、叔大(张居正的表字),李贵妃总算把咱们的太子爷给‘请’出来了!” “可真是不容易啊!” 话音一落,他便率先大步向殿外走去,准备迎接。 高仪刚才看到有人耳语,就有所猜测,此刻听到高拱这话,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于高拱话语里那股子对嗣君不够尊重的味儿,他只能假装没听见。 他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带着点漫不经心,对剩下的张居正试探道: “嗣君以幼冲之年,负艰大之业……二位,咱们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他这话引用的是古语,暗藏玄机。 张居正微微抬头,瞥了高仪一眼,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接话,站起身,跟着高拱一道迎了出去。 高仪看着张居正的背影,心里再次叹了口气。 “张居正自幼就有神童之名,博览群书,学问渊博,不可能听不出我话里的试探和劝诫之意……可他无动于衷。 看来是决心已定,非要搞点大动静出来了。” “唉,这两个人呐……” “安安心心当个裱糊匠,混到退休不好吗? 学学前任首辅徐阶,退休之后美酒佳人,良田万顷; 或者学学李春芳,致仕回家研究学问,孝敬父母。它不香吗?” “大明朝,就非得去救吗?天下哪有永不灭亡的王朝?” “大明朝,值得为此赌上身家性命吗?于谦于少保的下场,还不够让人心寒吗?” 可叹,这些话他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第7章 心思各异 他入阁还不到半年,资历最浅,万事都是高拱和张居正拿主意,他根本无力改变这两位的雄心壮志。 “也罢,也罢……”高仪心想! “既然他们有心做事,就随他们去吧。大明朝二百多年,到现在也确实有了倾覆的迹象,是该出几个力挽狂澜的仁人志士了。” 至于他高仪? 为官几十年,上书请求辞官都有十几次了,心早就凉透了。 能做到不结党营私、不与浊流同污,已经是他个人操守的极限。 这种赌上一切的变法大事,他是万万不敢掺和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突然有点理解高拱为什么之前会说出“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那种话了。 如果高拱真想推行激烈的改革,试图延续国祚,这种事情! 确实指望不上一个生长在深宫妇人之手、年仅十岁、而且天资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出众的孩子。 别说指望了,这位新皇帝只要不成为改革的绊脚石,那都算是烧高香了! 让天子在深宫里“垂拱而治”,由内阁来实际治理国家,或许……还真有那么一丝成功的机会? 这么看来,这位即将登基的新皇帝…… 恐怕真的只能为了“大局”,做出一些“牺牲”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因为起身稍晚,高仪落在最后,也朝殿外迎去。 他刚走到殿外,就看到李贵妃的仪仗已经远远地转向离开,连个照面都没跟他们打。 高仪不由得一怔。 “看来这位嗣君,又把李贵妃气得不轻啊……” 他是见识过李贵妃被朱翊钧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的。 心想这次太子又躲在东宫不敢出来接受劝进,李贵妃肯定又是大发雷霆,甚至可能失态了。 她或许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下再教训儿子,损害嗣君的威严,所以才直接离开。 “就是这位嗣君,也真是……”高仪心里忍不住吐槽。 “躲着不敢见人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学他爷爷嘉靖皇帝那样,几十年不上朝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将目光投向那位正在走来的大明朝嗣君——朱翊钧。 只见朱翊钧身穿孝服,身形瘦小,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 小脸上带着符合他年龄的倦容和哀戚,神情却肃穆端正。 他环视在场的官员时,目光含蓄而谦抑,但偶尔闪动间,又带着一种不容轻视的凛然神采。 与众人相互见礼时,更是一丝不苟,礼仪周全。 “本宫初御文华殿,万事仰赖诸位肱股之臣了。”朱翊钧开口,声音尚带稚嫩,但语气平稳,清晰有力。 高仪看在眼里,心中讶异更甚。 “这……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调皮浮躁、怯懦怕事的皇太子吗?怎么一夜之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臣等参见皇太子殿下——” “殿下——” 文武百官们纷纷躬身作揖,声音在文华殿前广场上此起彼伏。 不少官员这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大明朝的储君。 虽然之前多少听过些风声,说这位太子爷性子有点“纯粹”——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不够灵光。 上次劝进,愣是被黑压压的百官吓得没敢露面。 所以在大家心里,早就给这位嗣君贴上了“资质平平”的标签。 可今天一见,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这位小太子,举止从容,说话清晰,跟传闻里那个木讷畏缩的形象压根对不上号。 官员们忍不住,或明或暗地,都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朱翊钧。 高仪作为太子讲学的首席侍班官,是百官里最熟悉朱翊钧的人,此刻更是心里直犯嘀咕! 目光在朱翊钧身上扫来扫去,只觉得这位太子爷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旁边的高拱,一边作揖,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心里在琢磨: “李贵妃这是下了多大功夫,操练了多久,才把这孩子逼出这份表面功夫?” 只有张居正,面色平静如水,目光淡然扫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朱翊钧感受着下面投射来的各种探究目光,心里有点无奈:“一个个偷瞄得那么明显,真当我看不见啊?” “说好的天威难测,抬头看皇帝就要杀头呢?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 还好,也就今天第一次正式视朝,百官出来迎一下走个过场,以后就没这待遇了。 不知怎么,这场面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第一次怯生生迈进公司时的感觉。 朱翊钧赶紧把这奇怪的“既视感”甩出脑海。 这短暂的审视没持续多久,首辅高拱便率先越众而出,声音洪亮: “大行皇帝骤然龙驭上宾,文华殿主位空悬,臣等忧心如焚。 今日得见皇太子殿下临朝视事,真如久旱逢甘霖,心中不胜欣喜!” 张居正和高仪紧随其后,躬身道:“恭迎皇太子升殿——” 身后百官也齐声附和,声音嗡嗡作响,随即请嗣君入殿。 朱翊钧从善如流,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经过百官队列时,他再次环视众人。 靠着前身的记忆,他勉强将六部九卿各位大佬的名字和眼前这些或严肃、或精明的面孔一一对上号。 他昂着头,步子不紧不慢,直到走到内阁三位阁老面前,才停下脚步! 抬起头,仔细看向这三位将在他未来生命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班子成员”。 高拱——力主改革、整顿吏治,后世评价毁誉参半的“老愤青”首辅。 高仪——清廉到差点买不起房、连家里人丧事都差点办不起的群辅。 张居正——他神交已久,那个“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次辅,未来的帝国掌舵人。 “啧,这就是我的核心团队了。”朱翊钧心里嘀咕! “不过看这三位的神情,对我这个新老板,怕是连半分真心拥戴都没有。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啊。” 他心里感慨,脸上却不动声色,忽然停下脚步,转向高仪,极为恭敬地行了个半礼,口称:“先生。” 高仪心里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此时非讲学之时,乃视朝之刻,臣万万不敢受此师礼!” 他作为太子太保,讲课的时候受学生一礼是应该的。 第8章 拱点小火 可现在是什么场合? 太子升殿,君臣之分大于师生之礼! 他哪敢在文武百官面前托大? 可惜,朱翊钧打定主意要“赖”上他,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天真表情,嘴上却不肯改口:“哦,先生教训的是。” 高仪顿时语塞,看着眼前一脸“质朴”的嗣君,张了张嘴,想纠正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目光一转,落在了张居正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探究:“张阁老,您的名号,我可是仰慕已久了。” 他这话一语双关,但稍作停顿,便又接上,语气变得像小孩关心大人:“辛苦张阁老为国事操劳了。” 朱翊钧很清楚自己现在要立的人设——一个聪明、但还没脱离孩子范畴的嗣君。 他可以学得快,但不能突然什么都懂。 表现得太妖孽,容易引来猜忌,甚至“意外落水”。 他这身子骨,可还没学会游泳呢,马虎不得。 所以,他只能在“小孩”这个框架内,做一些简单的、合乎情理的言语举动。 张居正显然以为这只是嗣君为了表示对老臣的尊重,说的客套话,连忙躬身拜下,谦辞道:“臣不敢当,分内之事而已。” 朱翊钧有心跟他多聊几句,拉近关系,但也知道来日方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便按下了念头。 这才终于将目光转向今日这场风波真正的主角——高拱。 高拱一直沉着脸站在那里干等着。 他是内阁首辅,嗣君跟内阁成员寒暄,却把他放在最后一个,心里能痛快才怪。 正琢磨着是这小子不懂事,还是李贵妃没教好,亦或是…… 他眼角余光扫过站在朱翊钧侧后方的冯保,心里冷哼:“定是这阉竖暗中教唆!” 朱翊钧没让他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直接开口,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语气带着点小孩子特有的执拗和委屈: “元辅,你刚才派人来跟我说,‘太子肯定又不会来了’。现在我不是来了吗?还请元辅把这话收回去。” 他说着,还微微梗着脖子,眼神里满是认真,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了、正在生闷气的小孩。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冯保愕然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高拱先是茫然,随即脸上涌起怒气。 高仪和百官们都面带疑惑,互相交换着眼色。 张居正则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冯保一眼。 一时之间,众生百态,尽收朱翊钧眼底。 “惊讶吧?觉得我不讲政治规矩吧?”朱翊钧心里暗笑! “这就对了!本宫年纪小,不懂事嘛,哪里知道什么话该放在台面上,什么话不该? 小孩子受了委屈,就是要当场说出来,这才符合人设!” 他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冯保在李贵妃面前下的这个绊子,高拱这暗亏基本上是吃定了。 这就是阳谋,利用了信息差和第一印象。 但,高拱吃亏是他活该,你冯保想躲在后面看戏,一点代价都不付?没门儿! 李贵妃当裁判他管不着,但这事既然撞到他手里,那就是他的机会! 在文华殿外解决,既不算正式议政,又不妨碍他以“苦主”兼“主君”的身份质问。 太监是他的家奴,他是当事人,天然就具备裁判资格。 别小看这种小事,实权往往就是从一次次当“裁判”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在他还不能亲政的背景下,能捞到这种机会可不多。 朱翊钧静静地看着高拱,等着他的反应。 高拱不愧是“老愤青”,一听这无妄之灾,当场就炸了,声音比刚才还洪亮,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下!臣冤枉!臣只是在殿上提议,若殿下迟迟不至,可遣人去东宫请示口谕! 甚至连人都还没派出去,就被同僚拦下了!” “臣从未说过‘殿下必定不来’此等狂悖之言! 不知是哪个杀才阉竖假传消息,搬弄是非!还请殿下明鉴,还臣清白!” 朱翊钧心里默默给高拱点了个赞。 “老高虽然政治手腕糙了点,但找仇家的眼光还是准的,开口就是‘阉竖’,这靶子立得好!”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赧然神色,仿佛因为误会了首辅而有些过意不去: “啊?原来是这样的吗?方才有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跟我说,元辅料定我必定不来了,我还……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呢。” 说着,他便转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落在了那个之前报信的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周围的其他宦官,像是怕沾染瘟疫一样,“唰”地一下让开,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晾在了中间。 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用哀求的眼神偷偷瞄向冯保。 冯保眼帘低垂,像是老僧入定,微微闭上了眼睛,没有任何表示。 小太监瞬间心如死灰,知道自己是弃子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翊钧磕头如捣蒜。 说话都带了哭腔,还不时惊恐地瞥向高拱,显得像是被威胁了一样: “殿下!奴婢……奴婢耳朵不好,许是……许是听差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朱翊钧看着他这番表演,心里忍不住摇头。 “真是条走到黑的路啊。你要是单纯因为怕冯保,自己把事扛下来,我或许还能看在你不易的份上,饶你一命。” “可你到现在还想玩花样,装出这副被高拱恐吓才改口的样子,好让冯保继续去我妈那里告黑状? 你是完全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啊。” “取死有道,怪不得别人。” 高拱一听,更是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你这狗奴才!安敢如此陷害于我,离间君臣!说!究竟是谁指使你的!” 朱翊钧听得差点想以手扶额:“老高啊老高,难怪你斗不过冯保,这手段也太直来直去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那小太监只是不住地磕头,反复念叨:“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朱翊钧没心情再看这小丑表演,也不需要他咬出冯保——那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第9章 温水煮青蛙 他看向高拱,小脸上满是郑重: “元辅,是我不好,误信了谗言,冤枉了你。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不等高拱反应,他立刻转向冯保,问道:“大伴,你是宫里老人了。 你说,这种欺上瞒下、挑拨离间的人,该当何罪?” 他虽然还没正式登基,但作为名正言顺的嗣君,治一个太监“欺君之罪”,完全说得过去。 处置家奴,更不需要经过什么复杂的司法程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冯保表现得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波澜,恭敬地回答: “回殿下的话,按宫规,欺君罔上,其罪当诛!” 文华殿前,嗣君携着内阁施加的压力扑面而来,冯保脑子清醒得很,绝不会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弃子去硬顶。 那小太监入宫前的家人,他都“安排”得好好的,不怕他不“自愿”效死。 高拱显然不满足于只杀个小太监泄愤,矛头直指幕后黑手:“哼!文华殿此前当值的太监,莫名换了个遍! 这新来的刚一上岗,就闹出这等事! 冯公公,你司礼监就是这么当差的? 莫不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一出好戏?” 冯保眼皮都没抬一下,有气无力地回道:“元辅多虑了。 此前当值的几人,是随孟冲一并,被贵妃娘娘下旨罢黜的。 咱家不过是照章办事,填补空缺而已,何来安排一说?” 他轻飘飘地把李贵妃抬出来当挡箭牌,高拱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不能继续往这个方向纠缠,只能怒道: “如此欺君大罪,岂是一个小小太监敢做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必须严查!” 内阁首辅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就在这文华殿外当着嗣君和百官的面杠上了。 官员们面面相觑,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居正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元辅,此事容后再议不迟。今日殿下首次视朝,劝进仪程乃礼部定下的头等大事,不容耽搁。” 高拱被这么一提醒,陡然惊醒,才发现太子和百官都还杵在殿外。 为了一个太监耽误正事,确实不妥,只得恨恨地收敛了怒色。 冯保见高拱气势稍泄,又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张阁老所言极是。元辅,殿下视朝要紧。 此事咱家带回司礼监,定然好好‘处置’。 也只盼元辅日后言语谨慎些,莫要再给人以口实,平白惹人遐想。” 他事情做得干净,不怕查,所以才有恃无恐。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素有“内相”之称,还真不怎么怵跟内阁掰手腕。 这态度再次激怒了高拱。 朱翊钧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上辈子在公司开会,表面都是一团和气,哪有这么直白火爆的场面? 真是难得一见的热闹。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他立刻咳嗽一声,接过话头: “元辅,大伴,你们都少说两句,容本宫说句公道话。” 冯保立刻闭嘴,做恭听状。 高拱却还想争辩,似乎一点面子都不想给。 朱翊钧见状,赶紧接着往下说,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好了!此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本宫德凉幼冲。 才使得有心人欺我孤儿寡母,搬弄是非!本宫亦有失察之过,首当自省!” 这是皇家标准的政治正确式谦虚,百官们条件反射般地“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万死!”声音震天响。 这场面,任你资格再老、官位再高,也得跟着跪。 高拱也不好再站着,只能憋着一肚子气拜倒:“贼子无状,岂是殿下之过!” 朱翊钧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小大人似的说道:“皇考在世时,常教诲我,‘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本宫虽非皇帝,但既以嗣君身份临朝,也当效仿先贤,责无旁贷。” 百官只好再次拜倒。 高仪在一旁听着,心中讶异更甚:“几日不见,太子殿下引经据典竟如此娴熟,言辞更是恳切得体,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朱翊钧转而看向张居正,认真请教道:“张阁老方才说得在理,礼部议定的仪程是头等大事,拖延不得。 但本宫刚刚已经答应要给元辅一个交代。 不如这样,本宫拿个章程,咱们快刀斩乱麻,把这事了了,如何?” 张居正抿了抿嘴唇,目光平静地迎上朱翊钧的视线,躬身道:“殿下既已圣心独断,臣等恭听便是。” 他拜下时,拢在袖中的双手,大拇指不自觉地相互摩挲着,心绪显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朱翊钧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冯保,做出了决断:“大伴的话也有道理。 文华殿此次换值,既然是奉了我母妃的旨意,那就不用再深究了。 总有些人是天生的坏种,目无君父,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他伸手一指那个面如死灰的小太监,语气斩钉截铁:“将此獠拖下去,杖毙!” 他命令一下,周围的太监却没人敢动,都偷偷瞄向冯保。 直到冯保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才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太监上前,用破布塞住那小太监的嘴,不顾他的挣扎,硬生生拖了下去。 冯保见只用一个小太监的命就平息了这场风波,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五体投地的模样,高声道:“圣明无过殿下!”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高拱却不干了,急声道:“殿下!如此处置,只怕难绝后患!” 朱翊钧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你怎么还没完没了?” 他立刻打断高拱,话锋猛地一转:“不过!元辅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此等无君无父之徒,固然死不足惜,但他却能混入文华殿此等机要之地当值,实在令本宫心中难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冯保:“大伴,司礼监里,是哪个负责提点、安排各殿当差人选的?” 冯保眼皮猛地一跳,心知不好,连忙开口:“殿下,是……” 朱翊钧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小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不必说了!不管是谁,办事如此不力,立刻撤了! 具体换谁,待本宫回去请示过母妃,再行定夺!” 第10章 峥嵘初现 安排各宫殿太监当值的“提督太监”,那可是有品级的内官,绝对是冯保的心腹。 撤掉这一个,足够冯保肉疼好一阵了。 至于接任的人选,朱翊钧心里有点模糊的想法,但还需要回去好好谋划,想办法说服李贵妃。 如果能借此机会,安插一两个能为自己所用的人,那就更好了。 冯保还想挣扎一下:“殿下,此事……” 高拱立刻抓住机会,大声打断:“合该如此!殿下英明决断,臣心服口服!” 他虽然对只处理到这个程度还不完全满意,但能看到冯保吃瘪,折损一员干将,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张居正也适时附和道:“圣明无过殿下!” 冯保被内阁和嗣君联手将了一军,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无力反驳,只能咬着后槽牙,对着朱翊钧重重磕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圣……圣明无过殿下!” 高拱狠狠瞪了冯保一眼,心里的小本本又给冯保记上了一笔。 朱翊钧见尘埃落定,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事权即是权势。借助内阁的势,逼得冯保让步,哪怕只是拿下他一个心腹太监的职位,对我这个光杆太子来说,意义也非同小可。” “总算……开了个好头。” “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玩。”朱翊钧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平静地请众人起身,结束了这段登基前的小插曲。 正事不能再耽搁了。 他朝旁边的鸿胪寺礼仪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缓步走向那象征着大明权力核心之一的文华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升朝。” 那些礼仪官还沉浸在刚才惊心动魄的交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朱翊钧又瞥了他们一眼,才恍然惊醒,连忙直起腰板,扯开嗓子: “升——朝——喽——” “请皇太子殿下升文华殿主座——”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昂首阔步,一脚踏入了文华殿高高的门槛。 殿内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忙碌声。 四个小太监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一把金光闪闪的龙椅,安置在御案之后。 两名身着礼服的执事官躬身引路,来到朱翊钧身前,高唱:“皇太子上殿升座——” 话音落下,佩甲持刀的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迅速分立大殿各处冲要位置,神色肃杀,气氛陡然变得庄严凝重。 朱翊钧行至御阶之下。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台阶级。他走得很慢,很郑重。 脚下踩的,是文华殿冰凉坚硬的石阶; 拾级而上的,却是通往大明帝国权力巅峰的道路。 他慢慢地走到御案之前,伸出尚且稚嫩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龙椅冰凉的扶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宇间的权力气息都吸入肺中,随即,缓缓地、坚定地坐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鸣鞭炸响,如同惊雷,宣告着朝会的正式开始。 一名小黄门站在文华殿大门内侧,运足了气,放声长喝:“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序列班——” 朱翊钧猛然睁开眼睛,俯视着下方。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此生难忘。 只见文武百官,按照品级爵位,分列左右,如同两道溪流,鱼贯而入。 革带玉佩,绯袍青衫,梁冠乌纱……官员们熙熙攘攘,却又秩序井然。 前排是身着绯色官袍的部院大员,身后是穿着青色、绿色官服的中低级官员。 如同潮水般,所有人都在文华殿内外的御道两旁匍匐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一直蔓延到他的视线尽头。 殿后,编钟礼乐悠悠响起,庄重而肃穆。 “当——当——当——” 殿内殿外,群臣整齐划一地行五拜三叩大礼。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动了整个文华殿: “臣等——恭迎嗣君视朝——!” 眼中,是匍匐的群臣; 耳中,却仿佛听到了整个大明天下的声音在呼啸。 从那汹涌奔腾的黄河两岸,到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从烟柳画桥、富甲天下的江南,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险隘…… 恍惚间,似乎有千万个声音,跨越山河,齐齐呼喊着他的名字。 朱翊钧端坐在那把宽大、冰冷的龙椅之上,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只觉得神魂仿佛都要离体而出。 这……就是天下大位吗? 这具身体,就是东方起自朝鲜,西方抵达吐番,南方包容安南,北方横越大漠! 东西一万一千七百五十里,南北一万零九百四里的庞大帝国,即将迎来的第十三位主人? 是真的? 是幻象? 是我穿越了? 还是一场迷离的梦境? 我是曹操? 还是朱翊钧?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终于,他止住了所有的杂念,脸上缓缓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容。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下去: “众卿平身。” 一口浊气,随之缓缓吐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说出口,却骤然间,仿佛有千钧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了他那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那是两京一十三省的疆土,是亿兆苍生黎庶的福祉,是绵延二百余年的大明国运!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从今往后,我就是朱翊钧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郑重宣告。 “这天下的福泽与灾殃,这王朝的荣耀与罪责,我……一并担下了!” 繁琐的礼仪过后,文华殿内暂时安静下来。 首辅高拱站在文武百官的最前面,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洪亮: “臣等,问殿下躬安。” 这话是例行公事,意思是“问候太子殿下身体安好”。 朱翊钧端坐在屏风后的龙椅上,按着事先背好的流程,一板一眼地回道:“我躬安。” 高拱接着道,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恭敬:“仰窥君颜,臣等斗胆有奏。”(抬头瞻仰殿下容颜,我们斗胆有事上奏。) “奏来。”朱翊钧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以高拱为首,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等重臣齐刷刷地再次拜倒在地。 第11章 三辞三让 高拱双手捧着象牙笏板,开始照本宣科,声音抑扬顿挫: “伏惟,离重明而继照,既久协乎人心……(想那太阳离开中天又会再次普照,这早已符合百姓的期望……)” 他一口气引经据典,从去世的隆庆皇帝多么仁德,说到皇太子您多么聪明仁孝,最后归结到核心意思: “……神器不可以无主,天位岂容于久虚!伏愿殿下俾九庙之神灵凭依有在,暨万方之黎庶利赖无疆!” (……国家权柄不能没有主人,皇帝宝座岂能长久空置!恳请殿下为了列祖列宗有所依托,为了天下百姓有所依靠,早日登基!)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听着,心思早就飘远了。 “啧,这就是隆庆六年六月初一,大明集团cEo推举大会第二次会议现场吗?”他心里吐槽! “以高总为首的各路代表,正用最华丽的辞藻,催我赶紧上岗接手这个烂摊子。” 等那冗长的劝进表念完,他脸上才适时地露出些许符合年龄的悲伤,用一种像是背课文、没什么感情的语调回复: “卿等为宗社至计,言益谆切。所闻之余,愈增哀痛,岂忍遽即大位?所请不允。” (各位为了国家社稷考虑,话说得越来越恳切。我听了之后,更加悲痛,怎么忍心立刻就继承皇位呢?你们的请求,我不答应。) 他这是在刻意“藏拙”。 表现得聪明点没问题,但不能显得太过老成,这种棒读式的回答! 最符合一个被母亲和老师严格教导、勉强记住流程的“聪明小孩”人设。 “殿下三思啊!”次辅张居正紧接着出列,再次劝进,语气沉稳。 “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朱翊钧把小胸膛一挺,语气显得格外“坚定”。 群辅高仪见状,按照剧本迈出一步,打了个圆场:“既然如此,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还请殿下先以嗣君身份临朝视政,暂且收敛哀痛,待日后再登大位。” “视政可以,登基的事……以后再说!”朱翊钧“勉为其难”地退了一步。 “臣等再请殿下择日迁居乾清宫,以正皇城主位!”群臣再次叩首。乾清宫是皇帝的正式寝宫,搬进去象征意义重大。 “准了!让礼部选个好日子报上来。”朱翊钧点头同意。 这都是礼部早就定好的流程,君臣双方就像对台词一样,顺利地把过场走完了。 朱翊钧也没打算在这个时候搞什么“微操”。 他很清楚,在建立起自己的基本盘之前,这套礼仪形式本身就是他权力的重要来源和护身符,不能轻易破坏。 每一次“辞让”都有其实际的政治意义。 第一次在会极门,是向天下宣告国定嗣君; 这次在文华殿,则是确认了他“视政”的权力,并敲定了搬进皇帝宿舍的事,算是内外朝的一次权力界定。 等到下一次,他就可以“顺应民心”,名正言顺地坐上龙椅,自称“朕”了。 流程走完,朱翊钧偷偷动了动有点发酸的脖子。 这八岁小孩的身体,正襟危坐这么久,实在是种折磨。 很快,那些被拉来充场面的军民代表和低品级官员,如同退潮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大殿里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六部九卿等核心重臣。 朱翊钧精神一振,明白重头戏要来了——这才是真正决定国家大事的“小会”。 他挺直腰板,想仔细听听这帮帝国精英如何议事。 可还没等他看清下面人的表情,两名小太监就抬着一扇精美的屏风,“吭哧吭哧”地放到了御案正前方,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朱翊钧:“……” 他无奈地撇撇嘴,这就是所谓的“听政”——只能听个声,连人都看不清,更别提插嘴了。 刚才还享受着百官山呼,转眼发现自己在这核心会议上只是个“旁听生”,这落差,真是够大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则站在屏风的侧面,一个既能听到殿内议论,又能与屏风后的朱翊钧沟通的位置。 他作为内相,是有资格参与议事的。 朱翊钧眼珠一转,故意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向冯保提问,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大伴,常朝是不是要品级够高才能来参加啊?” 冯保从屏风侧面挪近两步,躬身回答,语气带着教导的意味:“回殿下,常朝入廷议事的官员没有固定人数。 通常是内阁领班,有事需要哪个部衙门来商议、去办理,哪个部才来人。 尚书、侍郎直接过来都行,不单看品级。 要是涉及专门事务,有时候不入流的小官也能破格参会。”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不是有前身的记忆,他还以为上朝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底下黑压压站一片,皇帝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呢。 他瞥了一眼冯保,这老太监脸上平静无波,丝毫看不出刚刚才被自己敲打、损失了一个心腹的怨怼。 朱翊钧决定再给他颗“甜枣”,他伸手拽住冯保的衣袖,仰起小脸,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和讨好,压低声音说: “大伴,刚才那高拱太霸道了,凶得很! 本宫也是没办法,才让你受了委屈,你可别往心里去。” 政治嘛,该装嫩时就装嫩,不丢人。 得安抚住冯保,让他和高拱狗咬狗,别把火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前身被整得在灵前罚跪、被迫下罪己诏的经历,可是他的前车之鉴。 苦一苦冯保没问题,但仇恨值必须让高拱牢牢拉住。 冯保深深低下头,语气显得无比惶恐和忠诚:“殿下折煞老奴了!”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里,一丝阴鸷飞快闪过。 朱翊钧又挥舞了一下小拳头,用自以为凶狠的语气低声补充道:“大伴你放心! 等本宫正式登基坐了殿,一定找机会给你出气,好好收拾那高拱!” 只见冯保抬起头时,眼眶里竟然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声音都带着哽咽:“殿下……您对老奴,真是……真是恩重如山啊!” 朱翊钧心里直呼好家伙:“这哭戏,秒杀前世多少小鲜肉啊!影帝级表演!” 两人各怀鬼胎,面上却是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 第12章 第一次御门听政 这时,屏风外的廷议也正式开始了。 只见刑部尚书毛恺和大理寺卿王诰交换了一个眼神,毛恺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疏,出列道: “诸位,这里有个从湖广递上来的案子,有点……棘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案子上说,有个派去督办矿税的太监,意图……意图淫辱当地民女,结果被那烈性女子咬断了舌头。 这事牵扯到内廷,地方上和我们刑部,都不敢擅自定夺。” 他的目光先看向内阁几位阁老,然后又转向屏风侧的冯保: “几位阁老,冯大珰,我们刑部的意思是,要不要搞个‘廷鞠’,几方一起会审,定个章程?我们部里也好据此向宫里呈报。” “噗——” 屏风后的朱翊钧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太监淫辱妇女? 这他妈是什么离谱的剧情? 是他听错了还是这帮古人疯了? 他下意识地就看向冯保。 只见冯保面无表情地挪到屏风边缘,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具体案由,司礼监已经知晓。 刑部按《大明律》相关条例处置即可,不必另行会审。” 他话音刚落,首辅高拱也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没错!按律处置,然后如实写清楚,报上来!” “按律处置”,意思就是真的要按照“太监企图强奸民女”这个荒谬的前提来定罪判罚了。 这对老冤家在这件事上,倒是难得地达成了共识。 朱翊钧先是一愣,随即猛然反应过来! 狗屁的刑案! 这他妈分明是“火烧钦差”! 那太监根本不是去收税的,是去“巡税”的,是中央派去查地方账目的钦差! 一个没卵蛋的太监,跑到地方上不好好查账,跑去强奸妇女? 这借口编得还能再敷衍点吗? 这哪里是什么疑难案件,这是湖广地方豪强对中央权威一次赤裸裸的挑衅和试探! 怪不得刑部不敢自己断,要捅到廷议上来。 湖广方面用这么可笑的理由赶走钦差,简直是有恃无恐,胆大包天! 而更离谱的是,中枢面对这种近乎打脸的挑衅,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退让? 湖广那边的矿税,这水到底有多深?! 朱翊钧心里翻江倒海,可他此刻却什么都不能说,连冯保都不如,至少冯保还能发表意见。 他只能干着急,等着刑部按这个荒谬的结论上报,内阁拟出处理意见送到他母亲那里后,他才能有机会过问。 这件足以反映地方势力嚣张跋扈的大事,就这么被轻飘飘地揭过了。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明显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紧接着,次辅张居正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日前,我已奏请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 为避免耽搁皇太子殿下学业,恳请允准殿下每月逢三、六、九日视朝即可,其余时间,照常进行日讲读书。 同时,我也奏请为殿下重新厘定课业,增添需要学习的经典典籍。两宫娘娘均已允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告知各部及司礼监,望周知。” 说完,他便退回班列,不再多言。 朱翊钧在屏风后听得真切,忍不住探了探身子,想透过缝隙看清张居正的表情。 他现在的“日讲”,确实不算累,相当于后世只上半天学,而且只学语文(四书五经)。 可听张居正这意思,是要给他“加负”了! 好啊,真是我的“好老师”! 这是怕我学业太轻,有太多闲工夫来琢磨政事吗? 他对此早有预料,刚才在殿前故意用师礼“缠上”老好人高仪,就有这方面的考虑。 高仪不像张居正那么严厉有主见,把他顶在前面,自己能有一段宝贵的缓冲期。 最关键的是,相比于政治手腕相对粗糙的高拱和冯保! 他现在还真不敢跟这位以智慧过人、手段老辣着称的张居正演对手戏,生怕一不小心就露了馅。 张居正提出的关于太子教育的事情,在群臣中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明朝不像汉宋,士大夫们对争夺皇帝教育权没啥兴趣,皇帝学业重不重? 关我屁事。 高仪见这事没人反对,便接着主持议程: “接下来,是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加遣宣大军务总督,王崇古王部堂的奏本,诸位一起议一议吧。” 屏风后的朱翊钧听着这一长串头衔,有点懵,小声问冯保: “大伴,这……这是三个人,还是一个人?一个人身上怎么能兼这么多要职?” 冯保微微弯腰,耐心解释:“殿下,我朝官制便是如此。 后面的‘总督宣大军务’是差遣官,临时委任的,意思是让他总管宣府、大同的军务,权力很大,所以不能常设。” “哦,明白了,怕他尾大不掉。”朱翊钧一点就通。 冯保继续道:“前面的‘右都御史’、‘兵部尚书’是官职,大多不实际管事,主要用来定品级、定待遇。 ‘右都御史’意味着王总督有权直接向皇上递奏章,‘兵部尚书’意味着他有调动兵马的合法名义。” 这么一说,朱翊钧就清楚了。 好家伙,这王崇古,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北疆的土皇帝啊! 只听高仪在下面继续念道:“王总督在奏疏里说,北边的鞑靼部落,得知先帝驾崩! 在边境附近来回游荡,多次出言勒索财物,恐怕会滋生事端。请求中央给个决断。” “同时,他还请求拨付银两,用以修缮边防工事,准备秋季防御,以防不测。” 高仪话音一落,殿内顿时安静了片刻。 都御史葛守礼有些奇怪地开口:“这……这不是老成持重之言吗? 边境有警,加强防御,拨付粮饷,都是应有之义啊。 这事直接准了就是,何必拿到常朝上来议?” 首辅高拱突然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兵部尚书杨博,语气带着质问: “杨尚书!你也这么认为吗?这就是你们兵部内部讨论后的意见?” 葛守礼被高拱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赶紧闭嘴。 第13章 高危职位 被点名的兵部尚书杨博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才涩声回道:“元辅……此事,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情。 容我部回去重新商议之后,再呈报内阁定夺。” 高拱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悦。 屏风后的朱翊钧一开始也和葛守礼一样,觉得王崇古的请求合情合理。 但看高拱这反应,里面显然有大问题! 他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再次低声求助冯保:“大伴,这事……有什么不对劲吗?” 冯保这回却打起了太极,皮笑肉不笑地说:“殿下恕罪,老奴是个没见识的,国朝军国大事,既不懂,也不敢胡说八道。” 朱翊钧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暗骂:“老滑头!现在跟我装傻,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哪里不对劲? 等等! 他猛地意识到问题所在——现在是大明朝,不是信息秒传的现代! 他老爹隆庆皇帝,是上月二十六号驾崩的!今天才六月初一! 满打满算才五天时间! 地处北疆的鞑靼部落,消息怎么可能这么灵通? 不但知道了,还“多次”跑到边境勒索? 而且这奏疏居然已经送到京城,摆上朝堂了?! 这速度,坐火箭也没这么快! 狗屁的鞑靼勒索! 这分明是那个宣大总督王崇古,在借着边境不稳的由头,向中央“勒索”军饷! “挟寇自重”!这四个字如同闪电般划过朱翊钧的脑海。 怪不得满朝文武表情古怪,怪不得高拱当场发飙! 那……这事跟兵部尚书杨博又有什么关系?王崇古……杨博…… 朱翊钧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什么,再次低声问冯保,这次问题非常具体:“大伴,王崇古是哪里人?” 冯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很快掩饰过去,轻声答:“回殿下,山西蒲州人。” 朱翊钧紧接着追问:“那……兵部尚书杨博呢?” 冯保这次神色不变,答道:“也是山西蒲州人。” 朱翊钧瞬间全明白了! 晋党! 果然是你们! 这些具体的人名他印象不深,但“晋党”这个大名,他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晋商集团横行天下的政治保护伞! ——那是让宣府、大同几乎成为独立王国的幕后推手! ——那甚至可能是未来资敌卖国的带路党! 好嘛,视朝第一天,这“见面礼”可真是一份接一份,份量十足! 不,不止如此。 朱翊钧猛地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湖广抗税,是地方豪强在展示肌肉,对中央财权的公然试探和警告。 晋党索饷,是边境军头在养寇自重,对中央军权的赤裸裸威吓和嘲讽。 乃至张居正给他加课,也是文官集团试图将他束缚在书本里,限制他过早接触实权的管束。 这就是他作为嗣君,视朝第一天的“下马威”和“启蒙课”? 那么,站在幕后,给他上这第一课的人,又是谁? 一股寒意从朱翊钧心底升起。 偏偏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连一丝不满都不能表露。 就算他灵魂是个成年人,胸有韬略,此刻也只能隐忍,徐徐图之。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 明朝的皇帝,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危职业。 太医刘文泰,能连续“治死”宪宗、孝宗两位皇帝,最后还能安然回乡养老。 正德皇帝(明武宗)、天启皇帝(明熹宗),都不约而同地“意外落水”,然后久治不愈,一命呜呼。 他的“爷爷”嘉靖皇帝,更是在宫里差点被宫女勒死,南巡时行宫还能连着失火三次。 要不是锦衣卫头子陆炳拼死把他背出来,早就烧成焦炭了。 谁敢保证这些“意外”背后没有黑手? 是他阴谋论吗? 想想清朝的光绪皇帝,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着详尽的病历,言之凿凿说是病死的。 结果现代科技一检验,头发里全是砒霜! 分明是被毒死的! 做学问要讲证据,可他现在身在局中,身处险地,只能宁可信其有,万事小心为上。 “那么,今天这一课……” 朱翊钧的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扫过下面那些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峻! “我就先‘好好听讲’,记在心里了。” 来日方长。 他在心中默念。 “殿下,可是……觉着哪里不妥?”冯保见朱翊钧久久不语,又凑近了些,低声询问,那双老练的眼睛里藏着探究。 朱翊钧心念电转,没有立刻回答。 眼前这道屏风,像一道无形的鸿沟,不仅挡住了他的视线,更从礼法上将他与真正的权力核心隔绝开来。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贸然开口干预政事,立刻就会有无数顶“违背祖制”、“干政僭越”的大帽子扣下来。 明天科道言官的奏章就能堆满他的书案,全是劝他“潜心圣学、修养德行”的车轱辘话。 冯保这老狐狸,更是滑不溜手,压根没真心把他当主子看。 否则,还能让他当个传声筒,替自己转圜一二。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别怪我‘降维打击’了。”朱翊钧心中暗道! “‘本宫德凉幼冲’这七个字,有时候就是最强的武器!” 我不能在廷议中插话,但我可以“童言无忌”,让那杨博自己坐不住,主动给我递梯子! 山不来就我,我便让山来就我! 他当即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孩童式的惊讶和不解。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屏风外的人隐约听到,仿佛是没忍住脱口而出: “大伴,不对吧?宣府、大同,不是我大明的边防重镇吗? 离京城那么远,这消息……怎么来得这么快? 比我们宫里听说点什么还快似的?” 这话如同一声不大不小的惊雷,在原本略显沉闷的文华殿里炸响,殿内瞬间为之一静! 都御史葛守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骇然神色,他终于明白刚才高拱为什么发火了! 而兵部尚书杨博,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竟然被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给捅破了! 第14章 暗流涌动 能在朝堂上混到这一步的,哪个不是人精? 谁看不出王崇古奏疏里的猫腻? 但看破不说破,是官场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为什么? 因为一旦说破,事情就没了转圜余地! 宣大防线要不要追究责任? 王崇古要不要逮捕问罪? 真把对方逼急了,狗急跳墙,跟中央彻底撕破脸,谁来承担这个逼反边镇大将的天大责任? 谁敢不顾大局,冒这个政治风险?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金銮殿上,偏偏坐着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外”——一个十岁的嗣君! 要求一个十岁的孩子懂得这些官场潜规则,根本不可能! 杨博此刻心里简直在咆哮:“这太子怎么不干脆蠢到底?”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冯保趁机落井下石,那老阉货要是阴阳怪气地接上一句,他们晋党恐怕立刻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他根本不敢让冯保有开口的机会,“噗通”一声就拜倒在地,几乎是抢着大声回话,声音洪亮得甚至有些失真,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殿下明鉴!宣府距京城不过四百里,若是八百里加急快马传递军情,此番速度,实属寻常!并……并无不妥!” 朱翊钧心里冷笑:“四百里? 五天时间,消息传到京城算你两天,鞑靼在边境‘多次勒索’只用了三天? 这动员效率和通讯速度,都快赶上我前世打游戏了!骗鬼呢!” 但他知道,话只能点到为止。 逼得杨博这个兵部尚书不得不主动、急切地向自己这个“小孩”解释,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了。 过犹不及。 他立刻换上一副歉然的语气,声音透过屏风,显得格外诚恳: “原来如此……是本宫德凉幼冲,见识浅薄,一时惊讶,说了胡话,不慎惊扰了诸位卿家议事,实在是不应该。” “杨爱卿的话,还有这军情急报的事,本宫……本宫听着还是有些迷糊,暂且记下,日后定当好生琢磨学习。” “诸位爱卿还是继续商议国家大事吧,莫要因本宫这点小事耽搁了。” 他这话说得敦厚诚恳,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可听在杨博耳朵里,却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浇头,让他寒毛倒竖! 记下? 日后琢磨? 今天要不把这事彻底糊弄过去,真让这位看起来一点都不“幼冲”的新君在心里记上一笔。 等他日后羽翼丰满,翻起旧账,那绝对是滔天大祸! 而他杨博,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问罪之臣! 可话已至此,他若再揪着不放,反复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他只能跪在那里,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首辅高拱,希望这位老上司能拉自己一把。 高拱此刻,却根本没把朱翊钧那番“童言”放在心上。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杨博那失态的反应上。 杨博越是惊慌,高拱的脸色就越是阴沉难看。 杨博这番表现,恰恰证明了他事先并不知情! 否则,以他的老辣,绝不会如此被动。 但这反而意味着,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以往,他还能凭借自己的威望和手段,压制住杨博,进而通过杨博影响、控制整个晋党集团。 可今天王崇古这封奏疏,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 他杨博这个所谓的“党魁”,已经管不住前线手握重兵的王崇古了! 如果只是杨博想在京城捞点好处,耍耍小心思,根本无伤大雅,人在京城,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若是王崇古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封疆大吏起了异心,拥兵自重,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 高拱的心思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占据,对皇太子那边只是心不在焉地微微颔首,示意旁边的群辅高仪出来打个圆场,把这事揭过去。 高仪得了授意,心里暗暗叫苦,正搜肠刮肚地想找个体面的说辞,既能把杨博从坑里拉出来,又不显得太过突兀。 突然—— 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次辅张居正抢先一步,越众而出,面向屏风,躬身一礼,声音清越而沉稳: “殿下!《尚书》有云:‘人求多闻,时惟建事’(人应博学多闻,以备将来建立功业)。 今日殿下能不耻下问,正是孜孜求学的明君之兆,臣等欢喜尚且不及,岂有藏着掖着、让殿下自行摸索的道理?” 他先捧了朱翊钧一句,随即话锋微转: “只是可惜,今日乃是廷议,诸事繁杂,臣等受困于具体事务,实在无暇为殿下细细剖析解惑。 况且,内廷宦官,按制不得妄议边事军务。”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似乎能穿透屏风,朗声说道: “因此,臣大胆恳请!自即日起,殿下于每月常朝之后,可定期召见辅臣,单独奏对。 臣等必当竭诚为您答疑解惑,使殿下能早日熟悉政事,此乃国家之福!” 张居正这番话掷地有声,目光灼灼,充满了为国育君的担当。 屏风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殿内,除了杨博和几个晋党官员向张居正投去感激的目光外,其余大臣大多冷眼旁观,心思各异。 高拱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了解自己这位好友,向来对教导皇帝的事情异常热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张居正又一次习惯性地揽过教育皇帝的职责罢了,与他推行新政的大计并无冲突。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才传来朱翊钧的声音,带着点犹豫: “张先生所言,甚合本宫心意。那……不如就今日早朝之后,请三位先生稍留片刻?” 高拱这才抬了抬眼皮,直接回绝,语气带着首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殿下,臣身为首辅,机务繁重,案牍劳形,实在抽不出多余闲暇。” 张居正立刻接过话头,替高拱解释,也像是在安抚朱翊钧:“殿下,元辅所言极是。 国朝新丧,万事待兴,内阁确实不宜过度劳累。 辅导殿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屏风后又沉默了一下,才传出朱翊钧似乎有些失望的声音: “既然如此……那张先生散朝后可否稍留,为本宫解惑?” 张居正再次躬身,言辞恳切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殿下,非是臣推诿。 只是今日散朝后,臣等还需赶往思善门,为大行皇帝行吊唁之礼,实在分身乏术。” 第15章 都怕小本本?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看似更周全的方案: “不如……待到明日廷议之后,殿下日讲完毕,再召臣奏对,如何? 那时辰宽裕,臣也可静心为殿下剖析政事。” 朱翊钧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今天是不可能了,便顺势答应:“准了!” 一旁的高仪默默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还好,没把我推出去顶缸……”他心里暗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今天这位皇太子殿下的表现,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无论是殿前雷厉风行地处置太监、敲打冯保,还是刚才一针见血地点破王崇古奏疏的漏洞……这哪里是个十岁孩童的心智? 这分明是对政治有着惊人敏锐度的早慧之主! 这份敏锐,足以弥补他在四书五经上可能存在的“天赋不足”。 毕竟,当皇帝首要的是知人论世、驾驭臣工,而不是去做学问。 单从今日临朝的表现来看,这位嗣君,已隐隐显露出人君之相! 给这样的聪明人讲解政事,还要在其中夹带私货,难度太大了,风险也太高了! 要知道,聪明人的记性都好得很,而嗣君,总有长大亲政的一天。 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成为追责的依据。 稍有不慎,就是害人害己,甚至遗祸国家。 张居正居然敢主动把这“烫手山芋”接过去,这份胆识和担当,高仪自问是远远不及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感慨。 …… 屏风之后,朱翊钧下意识地用指关节轻轻敲击着膝盖,心潮起伏。 他方才以退为进,故意“童言无忌”给杨博施加压力,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撕开一道口子,为自己争取到在朝堂上发问的“合法权利”。 只要开了这个头,无论是杨博还是高拱,只要他们接了他的话,形成了问答,次数一多,大臣们慢慢就会习惯他参与议论。 可万万没想到,张居正半路杀出,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挡了回来,紧接着又主动请求单独召对,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算计。 “他是真的没看出来我的意图,只是单纯想履行帝师的责任?” “还是……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小心思! 所以用这种方式,既全了礼数,又把我隔绝在廷议核心之外,将‘辅导’的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朱翊钧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位历史上的大明首辅。 “明日的单独奏对……”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看来,和这位千古名相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是龙,也总要腾云驾雾。 他倒是要看看,这张居正,究竟是何等人物! 等文华殿的廷议终于散场,太阳都快爬到头顶正中了。 朱翊钧毕竟顶着个八岁孩童的身子骨,强撑着端坐一上午,精神头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小脸上难掩倦容。 还好,今天既然走了视朝的大场面,就不用再去书房“日讲”了,总算能喘口气。 “殿下,臣这就将内阁票拟好的奏疏,给两宫娘娘送过去批阅。”冯保躬着身子,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他朝身后略一示意,两名小太监立刻捧着厚厚一摞奏疏上前一步。 按照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老规矩,官员的奏疏本该先送到皇帝面前,再由皇帝决定哪些交给内阁去讨论。 内阁拿出意见后,再抄送给各部衙门去执行。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华夏几千年下来,这套流程早就变了味。 宰相是这样,三省是这样,就连地方上的小吏也是这样—— 新制度总会被新的人事关系慢慢侵蚀,然后形成另一套“新惯例”,周而复始。 内阁,自然也不例外。 经过明朝快二百年的演变,内阁的权力早就膨胀了不知多少倍。 尤其是到了他爷爷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 他老爹隆庆皇帝,又沉迷后宫,把政事全甩给内阁之后。 现在,无论是上奏、廷议还是最终的“批红”,都形成了一套新的“潜规则”。 别的不说,光是这奏疏流程,就完全颠倒了个儿——现在是先送到内阁! 由阁老们写上初步处理意见(这叫“票拟”或“拟票”),然后才送到皇帝(现在是两宫太后)面前“过目”。 更离谱的是,如今哪怕是皇帝亲自下的旨意,如果没经过内阁“票拟”这道程序! 在法理上就算“不合法”,会被文官们鄙夷地称为“中旨”,是“乱命”,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执行。 就像今天,廷议上讨论过的事情,内阁当场就拟好了票。 这些带着内阁意见的奏疏,会先送到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给监国的两位娘娘(陈皇后和李贵妃)。 两位娘娘如果觉得没问题,就由司礼监秉笔太监用朱笔批个“红”,算是正式生效。 如果觉得不行,就发回内阁让他们重新讨论。 当然,还有第三种情况——要是两位娘娘压根不想碰某件事,或者拿不定主意! 就会把奏疏扣在宫里,既不批红也不发回,这就是所谓的“留中不发”,相当于无限期搁置。 本来批阅奏折是皇帝的专属权力,现在先帝驾崩,幼主冲龄,就暂时由两位娘娘代劳了。 “大伴辛苦,自去便是。”朱翊钧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保躬身行了一礼,带着那摞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奏疏,转身退了出去。 朱翊钧盯着老太监那略显佝偻却步伐沉稳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陈皇后和李贵妃,一个性子弱不管事,一个出身低微缺乏政治经验! 根本看不懂奏疏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也缺乏驳回内阁意见的政治威望和手腕。 结果就是,面对大多数奏疏,两宫基本上只能“从善如流”,按照内阁票拟的意见批红。 或者,干脆“留中不发”,当没看见。 这样一来,那支代表最终裁决的朱笔,那“批红”的实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具体经办人——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手里! 第16章 孝事两宫 最终形成了极其扭曲的权力结构:内阁握着“提案权”(票拟),司礼监捏着“一票否决权”(批红)。 而他这位大伴冯保,就借着这个空子,顺理成章地爬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了能与内阁首辅分庭抗礼的“内相”! “这种畸形的局面,必须得变一变。”朱翊钧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吩咐左右:“摆驾,回慈庆宫。” 回到自己在东宫的住所慈庆宫,已是午膳时分。 国丧期间,饮食不能太过奢华,菜品显得有些素淡。 不过好在种类繁多,烹饪也精致,朱翊钧吃得很认真。 他正处在长身体的关键时期,营养必须跟上。 可不能再像他那短命的老爹一样,才三十几岁就撒手人寰,那也太亏了。 尝到一道甜口的点心时,朱翊钧微微皱了皱眉,用筷子指了指,对伺候用膳的太监说: “去告诉尚膳监,这道点心糖放得太多了,以后不要再呈上来了。” 倒不是他不喜欢甜食,而是他清楚地记得,前世看过的考古资料里! 万历皇帝的遗骸被发掘出来后,经过检测,满口都是烂牙(龋齿)! 据说晚年只能靠鸦片来镇痛,活得那叫一个痛苦不堪。 既然他接手了这具身体,当然得提前爱护好,可不想后半辈子都在牙疼中度过。 吃完饭,他又特意让宫女伺候着,用青盐仔细地清洁了牙齿,这才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准备小憩片刻。 回到东宫,并不意味着今天的事情就结束了。 午睡起来,他还得按规矩去给陈皇后和李贵妃两位“母亲”请安。 天家无小事,尤其是“孝道”,更是皇子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这些表面功夫一点都马虎不得。 除了例行请安,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标——得想办法通过李贵妃,对朝政施加一点点影响。 必须尽快把从冯保手里撬下来的那个“司礼监提督太监”的职位,安插上一个自己能稍微放心的人! 否则,他这太子当得也太憋屈了,手上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今天想处置个小太监,还得看冯保的脸色,简直如鲠在喉! 就现在这光景,别说乾纲独断了,万一哪天有人狗急跳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 躺在床上,朱翊钧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子却一刻没停。 今天在文华殿上的所见所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大明朝,当真是从里到外,千疮百孔! 宣府、大同的边镇,已有拥兵自重、尾大不掉之势,中央对军队的掌控力令人担忧。 湖广地方豪强,连朝廷派去的钦差都敢肆意凌辱,地方上的土地兼并、官绅勾结,恐怕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更别提廷议上还提到了东南倭寇骚扰、春季税银迟迟收不齐等等烂摊子……真是一团乱麻! 如今正值国丧,朝廷上下讲究一个“稳”字,中枢面对各方挑衅,只能一再忍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帝国已经到了不变法就难以为继的地步了。 “也难怪高拱、张居正他们,打心眼里不信任我这个小孩……”朱翊钧恍然。 “他们恐怕是铁了心要揽权,想借着这股集中的力量,强行推动变法,来给这大明续命吧?” 想着想着,精神上的疲惫终于压倒了思绪,他沉沉睡了过去。 …… 一觉醒来,脑袋里那种昏沉感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朱翊钧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骨节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来人,更衣,准备去两宫请安。”他对着守在外面的宫女吩咐道。 他现在名义上有两位母亲:生母李贵妃,以及宗法上的嫡母陈皇后。 其实前身很少主动去给陈皇后请安。 毕竟不是亲娘,感情淡薄。 而且这位陈皇后一生没有子嗣,也不得先帝宠爱,常年独居在偏远的宫殿里,存在感极低。 既无势力,又无感情,前身自然懒得去走动。 但如今朱翊钧既然要立稳“孝子”的人设,那就必须“孝事两宫”! 一个都不能漏,尤其是这位容易被忽视的嫡母,更是他表现的重点。 所以他第一站就直奔陈皇后的寝宫。 可到了殿外,他却被守门的女官客气地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恕罪,”女官恭敬地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皇后娘娘因悲痛过度,已经好几日没能安寝了。 太医刚开了安神的汤药,娘娘服下后好不容易才睡着。您看……” 朱翊钧心里明白,这未必全是托词,陈皇后与先帝感情似乎不错,悲伤是真,但未必真想见自己这个“便宜儿子”。 他当然不能强行把人叫起来就为了听自己一句问安。 “既如此,万万不可惊扰了母后静养。”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遗憾。 最后,他只能在陈皇后的宫门外,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朝着宫殿方向行完了全套问安大礼,做足了姿态,这才转身离开。 下一站,直奔生母李贵妃的居所。 李贵妃这边,他算是常客了。 宫女太监们都熟知他的作息,直接将他引了进去。 来到殿内,只见李贵妃正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斜倚在软榻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奏疏。 虽是素面常服,却难掩其明艳动人的姿色。 她能以宫女身份被先帝看中,一路晋升为贵妃,颜值自然是顶尖的。 如今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女人风韵最盛的时候。 朱翊钧放轻脚步,上前乖巧地唤了一声:“娘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见儿子来了,李贵妃合上手中的奏疏,随手放在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起来吧。你要是天天都能像今天这么给娘争气,娘怕是真能多活十年,长命百岁!” 李贵妃如今实际掌管着后宫,耳目灵通。 文华殿前前后后发生的那些事,早就有人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她了。 自己这个往日里有些浮躁调皮的儿子,今天竟然表现得如此得体沉稳,着实让她惊喜。 尤其是散朝后,隐约听到有大臣夸赞太子“有人君之相”,这话更是让她心里跟喝了蜜一样,回味了许久。 第17章 穿小鞋!上眼药! 朱翊钧深知怎么哄这位生母开心,立刻接口道:“都是娘亲平日教导有方,耳提面命,孩儿今天才没在百官面前丢了您的脸面。” 李贵妃笑着亲手将他扶起,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吩咐宫女端上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酪浆,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用带着点探究、又有点戏谑的语气问道: “对了,娘还听说……你在那文华殿门口,可是闹出了好大一番动静? 连冯大伴手下的人,都让你给处置了?” 朱翊钧正愁没机会就此事发挥,好插手人事安排呢,见母亲主动提起,自然不会放过。 他朝左右伺候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吩咐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先下去吧。” 李贵妃微微颔首,宫女太监们便安静地鱼贯而出。 待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朱翊钧这才将文华殿前发生的事情!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跟李贵妃讲了一遍,尤其突出了高拱的“咄咄逼人”和冯保的“处事不力”。 临了,他还不忘给自己刷一波“孝心”值,带着点小委屈补充道:“娘亲,孩儿主要是看那高拱对您不够恭敬! 您好像也生他的气,心里不忿,才想借机跟他理论理论,替您出出气,没想到……最后闹成了这样。” 他深谙与女性(尤其是母亲)的相处之道——只要让她们觉得你是为了她好。 哪怕事情办得有点出格,反而更容易获得谅解甚至感动。 果然,李贵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什么怒气:“什么高拱高拱的,没规矩,要叫元辅!” 虽是瞪人,但她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笑意,显然对儿子的“维护”很是受用。 她顺着话茬,若有所思地问道:“照你这么处置,意思就是说,是那个小太监自己使坏,挑拨离间,而不是高拱真的那么跋扈嚣张了?” 朱翊钧立刻从这称谓和语气里,品出了李贵妃对高拱的真实态度——厌恶已深,只是碍于规矩和体面,嘴上还留着几分客气。 他心里更加确定:等到母亲正式被尊为太后那一天,就是高拱离开内阁权力中心之时。 “母亲,这事就算那小太监有错,可那高拱……元辅他也绝对逃不掉一个‘跋扈’的名声!”朱翊钧适时地给火上浇了点油。 “您想啊,他要是懂得分寸,能在殿外那样不依不饶,让孩儿当着百官的面下不来台吗? 这分明是没把咱们母子放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这母亲是个顺毛驴,吃软不吃硬。 就算他心里已经打算给高拱留个“体面致仕”的结局,在策略上,也得先顺着母亲的毛捋,把高拱的“罪状”坐实了再说。 李贵妃果然轻哼了一声,脸色又沉下来几分。 朱翊钧这话算是戳到她的心窝子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高拱的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对其成见已深,绝非这一件事所致。 她伸手替朱翊钧理了理刚才玩闹时有些歪斜的衣领,像是随口提起般说道:“就算高拱有不是,那你又何苦让你冯大伴难堪? 司礼监那个提督太监的位置,可是他干儿子在坐着呢。” 这话里对冯保的回护之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相比之下,对高拱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朱翊钧立刻打蛇随棍上,绕到李贵妃身后,乖巧地给她捶起肩膀来,一边捶一边解释: “母亲,孩儿不是存心要给大伴难堪。” “您想啊,第一,那小太监无论是自己使坏离间君臣,还是害怕高拱的权势不敢说实话,归根结底都是欺君罔上,是无君无父的大罪!” “这种人,居然能在文华殿那样的机要地方当值,司礼监在人员审查上,多少也有失察的责任。 陟罚臧否,赏罚分明,是君主的责任,孩儿虽然年幼,也不敢忘记。” “第二,当时在殿外,面上看是高拱占了理,他又揪着不放。 孩儿为了不耽误劝进登基的大事,只能快刀斩乱麻,处置一两个人,先把场面稳住再说。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贵妃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这孩子今天当真是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看事情也透着一股子明白劲儿。 难怪散朝后,隐约听到有大臣夸赞他“有人君之相”。 她亲眼看着儿子在短短时间内有这么大的变化,心里只觉得不可思议! 又想起早上他说梦到先帝的事,不由得心里嘀咕:“难道……真是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庇佑,开了窍了?” 她按下心头的惊疑,还是忍不住夸了一句:“嗯,这么处置,面上倒也还算周全。” 说罢,她又带着点好奇和考较的意味问道:“那按你说,既然处置了人,让冯大伴再挑个得力的人顶上去就是了,面子里子也都顾全了。 何必非要把这‘球’踢到你娘我这里来?你想做什么?” 朱翊钧适时地顿了顿捶肩的手,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一声不吭地继续轻轻捶了起来。 李贵妃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出声问道:“怎么了?我们母子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朱翊钧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母亲,不是不能说,只是……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贵妃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磨蹭。 朱翊钧这才仿佛鼓足勇气说道:“母亲,您想,冯大伴如今身上担子太重了。 他本身就已经是提督东厂,又兼管着御马监的内卫兵马,这都是内廷里顶顶重要的位置。” “前几天,您又把他提拔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的机要政务,现在全都系于他一身,他忙得脚不沾地。” “就像今天散朝后,大伴立马就去处置奏疏了,都不能在跟前伺候。 孩儿这几日,好几次想找他都找不见人影。” “所以……所以孩儿就想,能不能趁着这次机会,请母亲您再给孩儿划拨一个得力的大太监,放在身前听用,也方便些。” 说罢,他还讨好地加重了点力道,给李贵妃揉捏着肩颈。 给领导上眼药、进“谗言”,谁还不会啊? 第18章 养生要从小抓起 冯保能玩“高拱威胁论”,能在李贵妃面前抹黑他“顽劣”,他自然也可以有样学样,来个“冯保揽权论”! 司礼监掌印太监,号称“内相”,是行政一把手; 提督东厂,是特务机关头子。 这二者本应相互制衡。 李贵妃久居深宫,对前朝制度细节未必那么清楚,一时不察,让冯保如今身兼两职,大权独揽。 他作为“孝顺儿子”,当然有义务“提醒”一下母亲。 至于效果如何,就看李贵妃对冯保的信任到底有多深了。 一次不行,就多提醒几次嘛,水滴石穿。 果不其然,李贵妃听完这番话,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是把这话听进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乎从思虑中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地接上话头:“所以,绕了这么大圈子,你是想跟我要谁?” 朱翊钧立刻低下头,摆出十足的恭谨姿态:“孩儿不敢指名,全凭母妃做主。” 但他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不过……母亲,孩儿今日梦见皇考,心中思念更盛。 母亲能否……从裕王府的旧人里挑选? 这样,孩儿身边也能有个熟悉皇考往事的老人,时常跟孩儿说说皇考以前的事,或许能稍稍缓解哀思。” 裕王府就是先帝登基前的潜邸,也是朱翊钧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充满了孝心。 他没有指名道姓要谁,这本身就是一种策略。 宫里有资历的大太监不少,但要是加上“裕王府潜邸出身”以及“够分量的大太监”这两个限定条件,范围立刻就缩小了。 裕王府出来的、有资格称得上“大貂珰”的,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五六个人。 像陈洪、孟冲这种裕王府出身的,先帝登基后虽然都做过司礼监掌印,但如今都因为各种原因失了李贵妃的欢心,不可能再用。 还有的因为与先帝感情深厚,已经自请去督修陵墓,等于提前退休,与青灯古佛相伴了。 再除去那些已经年老体衰、回家荣养的。 如今还在宫里、且能用的裕王府老人,其实只剩下两个。 一个叫陈算,一个叫张宏。 但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贵妃只可能选中后者——张宏。 为什么? 因为那个陈算,现在正在陈皇后跟前听用! 李贵妃绝不会为了儿子,去动那位正宫皇后宫里的人,哪怕只是个太监,那也容易惹来非议,坏了“规矩”。 所以,他这是给领导出了一道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唯一的“单选题”。 既限定了范围,显得自己没私心,又把最终决定的权力恭恭敬敬地交还给领导。 这才是真正的“双赢”——他赢两次。 以他今天在朝堂和此刻的表现,这点“小小的”、“充满孝心”的要求,他相信李贵妃没有理由不答应。 至于张宏此人,他也在记忆中仔细筛选过。 这人曾经伺候过前身幼时一段时间,记忆中为人谨慎,对他这个太子也颇为恭敬用心。 先帝在世时,也曾数次赏赐过他,夸他是个忠厚老实、懂得本分的好奴才。 更妙的是,根据零碎的记忆和宫中的风声,此人不甘心趋附于孟冲、冯保这些得势的大太监! 因此在孟冲和冯保先后掌权时期,屡遭排挤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 “司礼监提督太监”这个职位,不高不低,权力却关键,正好适合拿来施恩。 既能方便自己就近观察和拿捏,又给了张宏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正是一步好棋。 李贵妃此刻心思还在琢磨冯保是否权力过大的问题上,没细想这其中的弯弯绕,只是神游似的点了点头:“嗯,这事娘知道了,回头我看看。” 对她来说,安排个太监到儿子身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远不如思考冯保的问题重要,便随口应下了。 朱翊钧见目的达成,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 李贵妃摆了摆手,开始赶人:“好了,这事娘知道了。 你赶紧回宫好好温习经典去吧,内阁可是给你加了担子,张先生明天还要考校你呢。” 朱翊钧躬身应道:“是,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说罢,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母妃,今日殿上议了好几件大事! 像湖广的案子,宣大的军情,孩儿听着似懂非懂,不知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母妃待会儿看过奏疏,能否给孩儿讲解一二,也让孩儿学习学习?” 李贵妃没好气地道:“哪有这么快!奏疏要先送到皇后那边过目,才会转到我这里来批阅。” 朱翊钧故作奇怪:“母后那边……不是向来不管这些琐事吗?” 李贵妃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无奈:“皇后姐姐虽然性子静,懒得处置这些,通常都直接送到我这儿来。 但礼制上不能乱了章法,她毕竟是正宫皇后,这道程序是不能省的。” “好了好了,等明日我看过,再挑些能说的跟你讲讲。 现在,快回去温习你的课业!”李贵妃再次催促道。 朱翊钧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无奈地起身行礼告退。 …… 下午原本安排了骑射课程,但正值国丧期间,这类娱乐和体育活动都暂时取消了。 朱翊钧心里却有些不乐意。 体育课怎么能随便停呢?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现代考古发现万历皇帝的遗体,是有严重腿疾的。 现在他这双腿还没感觉到什么不适,那问题肯定是后天形成的。 要么是像他推测的那样,嗜甜导致糖尿病,进而引发骨骼病变(前身那一口烂牙就是明证); 要么就是痛风,这也不是没根据,史书上记载万历皇帝晚年常抱怨腿上长“疙瘩”,疼痛难忍。 他现在已经开始控制糖分摄入了,但体育锻炼也必须跟上才行。 既然正式的骑射课停了,他就干脆自己在慈庆宫的院子里活动开来。 先是慢跑了几圈,然后又认认真真打了一套他前世为退休养生准备的“五禽戏”,微微出汗才停下。 第19章 又一人要落水了 沐浴更衣后,眼看天色尚早,他便吩咐太监将书案挪到窗边明亮处,迎着午后最后的日光,施施然翻开了一本《大学》。 书页崭新,几乎没什么翻阅的痕迹。 朱翊钧无奈地摇了摇头,果然是个小学渣。 他并不排斥学习这些四书五经。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是最正统的“圣人之学”,是意识形态的高地。 不好好熟悉掌握,怎么“借壳上市”,将来把自己那些超越时代的想法,用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方式包装出去? 儒家这个“旧瓶”,是时候准备装一装他带来的“新酒”了。 他轻声诵读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回响。 司礼监值房内,气氛压抑。 “干爹!您可得给孩儿做主啊!”一名穿着低级太监服色、却油头粉面的太监跪在冯保脚边,一边谄媚地奉茶,一边哭丧着脸抱怨。 “那提督太监的位子,孩儿我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这么……就这么让个小孩子给撸了!这口气孩儿实在咽不下!” 这太监,正是今天被朱翊钧和内阁联手施压,丢掉了“司礼监提督太监”肥缺的那个干儿子。 他仗着冯保的势,平日里没少作威作福,此刻丢了官,如同割了他的肉。 冯保心情正极度恶劣,闻言脸色一沉,厉声道:“闭嘴!”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脚将那干儿子踹开! “再敢多啰嗦一个字,织造局的差事你也别想要了,滚去直殿监扫地!” 那干儿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干爹正在气头上,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溜了出去。 他刚出去,另一名心腹小太监就急匆匆地从门外小跑进来,两人错身而过。 新进来的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冯保面前,急声道:“老祖宗,刚得的消息! 皇太子午膳后去了皇贵妃娘娘那儿,说了好一阵子话。 出来后不久,皇贵妃娘娘就跟身边人打听起裕王府潜邸老人的事儿了!” 冯保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前任,司礼监掌印孟冲,就是裕王府出来的潜邸太监! “难道……真是高拱那老匹夫蛊惑了皇太子? 想借着太子的名头,把孟冲这个老对头再推上来,跟我打擂台?”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今天早上在文华殿前吃亏时,他就隐隐有这种怀疑,此刻似乎得到了印证! 冯保焦躁地在值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变得狰狞起来,转身对心腹吩咐道:“去,立刻把冯林给我叫过来!” 冯林是他众多干儿子里最能干、也最心狠手辣的一个。 他执掌司礼监分身乏术,东厂的具体事务大多交由冯林打理。 不一会儿,一个面相阴柔、眼神里透着狠戾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干爹,您找我?”冯林躬身行礼,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冯保身侧,搀扶住他的胳膊,姿态亲昵中带着恭敬。 冯保却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冯林都吃了一惊。 冯保盯着他,声音冰冷:“孟冲那个老东西,今天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什么人和他暗中联络?” 他早就防着孟冲死灰复燃,一直安排了东厂的番子严密监视。 冯林不敢怠慢,将孟冲今日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连他如厕用了多久都没漏下。 然后补充道:“至于有无与人交通……干爹,孟冲毕竟做过掌印,树大根深,这几日前去他住处‘探望’的人不在少数。 有两宫的女官去交接旧日文书账目的,也有内阁派人去传话问事的,这些人……我们都不好强行拦着。” 冯保的眼神越发阴鸷,喃喃道:“好啊……果然是贼心不死!内阁去的,肯定是高拱的人吧?” 孟冲能坐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本就是高拱当年大力举荐的结果,二人关系密切,朝野皆知。 冯林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确认:“回干爹,去传话的,应该就是元辅府上的人。” 自家干爹可以直呼高拱名讳,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冯保借着冯林的搀扶,缓缓坐回榻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刻钟后,冯保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 他抬起头,看着冯林,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让孟冲……落水吧。” 短短五个字,却决定了另一个人的生死。 宦官内斗,远比外廷更加血腥和赤裸。 尤其是失势的太监,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井里、河里,简直再“正常”不过。 冯林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五体投地,应道:“孩儿明白,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不会有任何首尾。” 正当主仆二人密议之时,值房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得到允许后,另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小太监快步进来,禀报道:“老祖宗,皇贵妃娘娘那边有结果了! 娘娘点选了张宏,接任司礼监提督太监一职,明日就去慈庆宫向太子爷报到。” “张宏?”冯保愣了一下,随即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像之前听到“裕王府旧人”时那么紧张了。 冯林见状,迟疑地问道:“干爹,那……孟冲那边的事,还办吗?” 冯保摆了摆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办!照计划进行。 留着终究是个祸害,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斩草务必除根,这是他能在宫廷斗争中活到今天并爬上高位的信条。 冯林会意,不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安排“落水”事宜。 那小太监却还有事没禀报完,他连忙爬起来,凑到冯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老祖宗,还有一事,外廷那位‘自己人’刚刚冒险递了话出来……” “说什么?”冯保眼神一凝。 “说……元辅高拱,正在暗中起草奏疏,要弹劾您! 让您好生防范,想办法拖上几日,只要拖到新君登基,局势明朗,就好办了!” 冯保神情大震,几乎是咬着牙重复道:“高拱……他在写奏疏弹劾我?” 第20章 乾清宫落子 好个高拱! 他这边还没找到机会发动致命一击,对方竟然已经抢先下手,要置他于死地了! 这可不是小事! 他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是李贵妃在先帝驾崩后临时指派的,并非先帝亲封,严格来说程序上有瑕疵。 平时没人追究也就罢了,若是被高拱这样的重臣抓住,在奏疏里大做文章,扣上一顶“僭越”、“窃权”的大帽子,麻烦就大了! 这事,眼下只有李贵妃能保他。 但是,如今正值新君即将登基的关键时刻,万一李贵妃为了稳住朝局,避免节外生枝,把他当成弃子抛出去平息风波呢? 冯保心思电转,瞬间分析了无数种可能。 “眼下想一棍子打死高拱,几乎不可能。”他很快得出了结论。 “只有等到新君正式登基,李贵妃在礼法上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后,监国理政的地位稳固之后,才能借助太后的力量,罢黜了高拱!” 这也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等待时机的根本原因—— 他手里还握着高拱那句“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狂言,就等着最适合的时刻,献给李贵妃,给予高拱致命一击! 而外廷“自己人”所说的“拖延几日,局势明朗”,指的就是等待新君登基,李贵妃权力稳固。 至于怎么拖延高拱上疏弹劾…… 冯保眼中寒光一闪,立刻有了主意。 必须让高拱暂时顾不上,或者没办法顺利递上这道奏疏! 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他不由恨声骂道:“高拱老贼!我必让你付出代价!” 他转头对那小太监吩咐道:“去,想办法给外廷回个信。 就说,多谢提醒,让他务必留意,一旦高拱的奏疏写好、准备递上来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自有办法应对。” 高拱既然要弹劾他,必然不会走通政司、会极门这条正常渠道(那会先经过他冯保的手),肯定会找别的门路直接呈递两宫。 这样看来,尽快除掉孟冲,切断高拱可能利用的一条内线,更是做对了! 此外,必须精准掌握高拱上疏的时机,这需要外廷那位“自己人”的紧密配合。 否则一旦失了先机,奏疏真的递到了李贵妃面前,动摇了李贵妃对他的信任,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小的明白,这就去传话!”小太监领命,匆匆退下。 值房里,再次只剩下冯保一人。 他独自坐在榻上,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 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正在宫廷内外悄然酝酿。 …… 朱翊钧刚用过晚膳,正准备起身前往乾清宫为先帝跪灵,就有贴身太监进来禀报。 “殿下,贵妃娘娘派人来传话,说已为您挑选了张宏,到您身前听用。 明日一早,张宏便会来慈庆宫向您跪安请训。”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贵妃最终选中了张宏。 朱翊钧点了点头,心中一定。 他思忖片刻,对太监吩咐道:“别等明日一早了。 我现在就要去乾清宫为先帝跪灵,让他即刻动身,直接到先帝灵前来见我。” 时不我待! 他现在身边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耳目,如同盲人瞎马,寸步难行,可谓一刻也等不得。 再者,在先帝的灵柩前,见一见这位潜邸旧人,自有一番特殊的意味和考量。 这既是施恩,也是一种无声的警示和约束。 入夜,乾清宫殿外,白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带来一丝凄凉。 张宏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下,第三次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蟒袍。 尽管他知道这并无必要,但内心的紧张让他不由自主地反复确认自己的仪容。 干儿子张鲸在一旁提着灯笼,忍不住低声道: “干爹,您都理了快一刻钟了,放心,儿子看得真真儿的,规规矩矩,一点错处都没有!” 张宏没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下巴点了点。 张鲸立刻会意,熟练地伸出手掌。 张宏张口,将一枚用来清新口气的丁香吐在干儿子手中,这才觉得准备万全,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敢有丝毫马虎。 先帝登基后,他作为从龙旧人,虽比不上孟冲那般一步登天,却也混得风生水起,油水丰厚的针工局几乎成了他的私产。 可谁能想到,好日子才过了六年,天就塌了! 隆庆皇帝竟然英年早逝! 一朝天子一朝臣,孟冲、陈洪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张宏岂能例外? 早已心灰意冷,主动将针工局的肥缺让给了冯保的干儿子们,自己跑到清汤寡水的神宫监,守着太庙度日,只求个平安落地。 他想退吗? 他甘心吗? 不过是形势比人强,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这几个日夜,他时常梦见在针工局时前呼后拥、被人奉承的日子! 醒来却只能对着太庙里冰冷的牌位,感受着晚景的萧索凄凉。 本以为此生就此终了,没想到峰回路转,李贵妃竟突然下旨,命他入司礼监,还要到皇太子身前听用! 机会! 这是天大的机会! 他必须死死抓住,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终于,他停下整理的手,侧身对张鲸低声道:“好了,你回去吧,我独自去见太子爷。” 打发走干儿子,他又深吸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忐忑都压下去,这才迈着谨慎的步子,走到殿门外。 “劳烦通禀太子爷,内臣张宏奉……” 他话未说完,守门的小太监便笑着打断:“张大爷,小的认得您。 太子爷早有吩咐,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说着,侧身让开了通路。 张宏连忙道谢,心中那份紧张却不减反增。 太子如此安排,是何用意? 他不知李贵妃为何独独选中了他,但他知道,这泼天的富贵能否接住,全看今日。 冯保不就是靠着李贵妃的信任才权倾内廷吗? 他冯保可以,我张宏为何不行? 只要把伺候太子这份差事办得漂亮,在李贵妃心里留下好印象,未必不能取冯保而代之! 至于太子,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在裕王府时自己还抱过他、哄过他,有这份旧情在,加之自己善于揣摩上意,哄个孩子能有多难? 第21章 敲打 更何况,宫里谁不知道这位太子爷心思单纯,去年还因为沉迷小太监进献的玩物,被冯保告到李贵妃那里挨了训斥。 自己只要稍加用心,再在李贵妃那里使使劲,何须再看冯保那厮的脸色! 张宏一边想着,一边弓着身子,迈着碎步悄无声息地踏入了乾清宫。 如今的乾清宫,因新旧交替,许多陈设已经搬空,准备随大行皇帝下葬,显得格外空荡。 加之停灵期间,为免惊扰,殿内只点了寥寥几盏长明灯,大半区域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唯有灵前有些微光。 张宏没有提灯,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前行,脚步放得极轻,但在寂静的殿中,仍不免带起轻微的回响。 四周布置着僧道做法事留下的符箓、法器,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渺远的磬音,更添几分阴森与神秘。 想到先帝待他们这些内臣颇为宽厚,却英年早逝,张宏作为老奴,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 可怜他已年近五十,本指望靠着先帝的恩宠安度晚年,谁知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若再年轻十岁,他定会全心全意辅佐新君,等待新君亲政后一飞冲天。 可惜,他等不起了。 新君才十岁,等到亲政那日,自己怕是早已黄土埋身。 如今,只盼能借着伺候太子的机会,多在李贵妃面前露脸,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以他的资历,离内廷顶峰,真的只差贵人“看一眼”了。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发觉眼前景象一变,一具未曾合盖的硕大棺椁赫然映入眼帘,已然走到了灵堂深处! 余光瞥见棺椁旁跪坐着一道模糊的人影,隐在烛光阴影里,看不真切。 这就是那位十岁的新君? 张宏不敢怠慢,连忙跪伏下去,额头触地,恭敬请安:“内臣张宏,奉李贵妃娘娘令旨,特来给太子爷请安。” 他膝盖微微用力,已做好准备太子会叫他起身。 然而,预想中的“平身”并未到来,他身形微晃,赶紧重新跪实。 太子不出声,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沉默让张宏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脊背开始渗出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极其漫长。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棺椁旁那道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张宏心中一松,以为总算要叫他起来了。 然而,一道带着冰冷嗤笑的声音,如同寒冰,骤然刺入他的耳膜: “你们这些个大貂珰,在外面个个被称作‘老祖宗’,威风八面。 到了本宫这里,倒只唤一声‘爷’了。” “怎么?是觉得本宫不配,还是……你们想做本宫的祖宗?” 诛心之问! 张宏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这“老祖宗”是底下小太监们的奉承,“爷”是皇子们惯常的尊称,二者本不是一回事,这位太子爷为何突然发作?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张宏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几乎是魂飞魄散地重重磕头,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内臣不敢!内臣万万不敢啊! 太子爷明鉴!奴婢对天家忠心耿耿,绝无此心!” 朱翊钧冷眼看着脚下匍匐颤抖的身影。 第一印象至关重要,若不一开始就狠狠敲打,难保不会养出第二个尾大不掉、甚至敢拿捏主上的冯保! 他特意选在为先帝守灵之时,屏退左右,于此威严肃穆之地召见,就是为了褪去“稚子”伪装,营造压迫感。 昏暗的光线遮掩了他孩童的身形,先帝的灵柩赋予他无形的威严,正是彻底拿捏此人的最佳时机。 “张宏,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张宏心乱如麻,下意识地依言抬头。 只见昏暗的烛光下,新君侧身而立,大半身影隐没在黑暗中,面容在跳跃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棺椁上,站得离他有些距离,但那投下的阴影,却仿佛巨大无比,将张宏完全笼罩。 这……这真是十岁幼童? 张宏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扑面而来,竟比先帝在世时更令人心悸!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深居简出、威福自用的世宗嘉靖皇帝的影子! “这是我皇考,拜一拜吧。”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张宏心神已乱,不敢多想,只是依言对着隆庆皇帝的灵柩,毕恭毕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朱翊钧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张宏,嘉靖元年生人,农家子,家境贫寒,于嘉靖十一年被父母卖入宫中……” “嘉靖三十六年,机缘巧合,入裕王府,侍奉我皇考于潜邸……” “隆庆元年后,历任织造局采办、京营监枪太监、针工局掌印……四日前,转任神宫监,看守太庙。” “本宫所言,可有错漏?” 听着皇太子一字不差地历数自己的出身履历,张宏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起。 这些虽非绝密,宫中老人大多知晓,但此刻由这位年幼的太子口中清晰道出,感受截然不同! 这绝不是一个懵懂孩童能有的记性和心机! 不是李贵妃让他来“看管”太子的吗? 为何太子对他的底细如此了然于胸? 难道……点选他之人,根本就是太子本人?! 朱翊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棺木,发出“笃、笃”的轻响,在空旷的殿内回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宏的心上。 “放着油水丰厚的针工局不待,心甘情愿去扫太庙……张宏,你这是打算告老还乡了?” 张宏一时语塞,支吾着试图掩饰:“奴婢……奴婢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恐误了宫中大事,故而……” “呵。” 一声轻嗤打断了他的话,朱翊钧的语气陡然转冷。 “你对孟冲望而生畏,对冯保退避三舍,偌大内廷,无一敢争。” “怎么?到了本宫这里,反倒有胆子欺君了?” “张宏!你以为你是高拱,还是冯保? 凭你,也敢欺本宫年幼无知?”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第22章 恩威并施 张宏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如坠冰窟,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猛地点醒了他! 方才所有的违和感此刻豁然贯通! 这哪里是宫里传闻那个不晓世事、容易拿捏的蒙童? 哪个蒙童会言语之间,将对内相(冯保)的忌惮、对首辅(高拱)的轻蔑,表露得如此清晰? 这位皇太子对宫闱秘事、朝局动态竟是了然于胸,分明是胸有丘壑,睿智早开! 关于太子顽劣愚钝的传闻,恐怕……多半是这位主子故意放出的烟雾,实则是蛰伏蓄势! 今晨司礼监突然空出的提督太监一职,自己突如其来被李贵妃点选…… 这一切的背后,定然少不了眼前这位太子爷的运作! 一经想通,张宏再看向黑暗中那道幼小的身影时,只觉得对方的身影无限拔高,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十岁!十岁便心智若此的新君,古之罕有! 始皇帝嬴政十三岁登基,横扫六合; 宋哲宗赵煦九岁继位,败夏复土…… 哪个不是天纵英主,神武非凡? 若眼前这位皇太子亦是如此,他还需要去讨好李贵妃吗? 哪有不渴望权力的圣明君主? 英宗皇帝九岁登基,蛰伏不过八月,便将心腹王振扶上了司礼监掌印之位! 圣君在前,岂能不争做忠犬,搏一个从龙之功?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张宏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再无丝毫犹豫,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主子爷慧眼如炬!洞察秋毫!奴婢……奴婢该死! 奴婢确实是为避冯保锋芒,不得已才让出针工局,以求自保! 奴婢欺瞒主子,罪该万死!” 朱翊钧静静地注视着脚下彻底臣服的张宏。 他深知张宏此刻的心理。 尽管他如今只有十岁之躯,但只要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对权力的掌控欲,自然会吸引一批渴望从龙之功、押注未来的人聚集身边。 政治前景与未来承诺,便是他此刻最大的资本,也是为君者驾驭臣下的不二法门。 以此为基础,再借助前世历练出的气场和话术,压服一个失意已久的太监,并非难事。 “哦?” 朱翊钧语气莫测! “既然你如此惧怕得罪冯保,那还是别在本宫身边听用了为好,免得引火烧身。” 张宏听出这话中的试探与最后通牒,整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最后表忠心的时刻! 他当即不再犹豫,猛地向前匍匐几步,直至朱翊钧脚下,重重叩首,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蒙主子爷不弃,赏识提拔! 奴婢张宏在此立誓,自此眼中唯有主子一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是我母妃赏识提拔你,你要谢恩,也该去谢她。” 张宏连连磕头,额头触碰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奴婢既然到了主子爷跟前,便是受了主子爷的恩典! 从今往后,眼里、心里,绝再无第二人!” 朱翊钧终于笑了。 他先是轻轻“呵”了一声,随即想起殿内并无旁人,便不再压抑,放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阴森的灵堂中回荡,带着几分肆意与掌控一切的快意。 张宏伏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抬手去擦。 笑声渐歇,朱翊钧低头看着脚下颤抖的“忠仆”,忽然问道: “张宏,我皇考生前,曾在我面前提起过你,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不等张宏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他夸你……是个忠心的好奴婢。” “你……是吗?” 这声音仿佛从九霄云外传来,让张宏的灵魂都在颤栗。 他毫不迟疑,以头抢地,声音恳切至极:“主子爷!张宏生是天家的奴,死是天家的鬼!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若有不忠,甘受千刀万剐!” 张宏伏地恳切自白,却没有等来太子的回应。 他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双精致的云纹靴子,平静地从他身旁迈过,未曾停留。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渐行渐远,只有一句淡漠的吩咐,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如同烙印: “去。把隆庆年间,所有派往湖广巡矿榷税的太监名单,给本宫落实一下。” 话音落下,再无声响。 唯有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悠悠回响,余音杳杳,仿佛敲定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未来。 张宏几乎虚脱般地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紧束的衣领,才发现背后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宛如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这哪是十岁新君? 便是那些在位几十年、深谙权术的皇帝,威压恐怕也不过如此! 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落实一下”,语气之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必须办妥的狠厉,让他心肝都为之一颤! 那拿捏的腔调,习惯性的动作,几乎将他彻底看穿、慑服! 喘了几口粗气,他猛地想起什么,慌忙挣扎着翻起身,朝着太子离去的方向! 再次重重地磕下头去,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用尽力气唱喏: “奴婢……恭送主子爷——!” 京城,高仪宅邸。 高仪看着自己刚刚修葺好的竹篱笆,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伸了个懒腰。 院子角落里养的几只鸡鸭,总爱跑出来啄食花草,如今总算圈住了。 他本意是想垒一道结实的石墙,奈何这处一进的小院是他租赁的! 房东虽不敢明着拒绝他这位阁老,但神色间显然不太情愿。 高仪也不愿以势压人,便只好用这竹篱将就。 今日初一,朝廷拖欠了数月的俸禄,总算是发下了一半,这才让他有余钱找来工匠,修了这篱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免又是一叹。 他正欣赏着自己这简陋的“杰作”,老仆便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低声道:“老爷,张阁老府上派人来了。” 高仪心中微微一惊。 张居正私下派人来做什么? 第23章 太想进步? 阁臣之间公务往来实属平常,但私下交往过密,尤其在国丧期间、新君未立的敏感时刻,难免惹人闲话,犯朝廷忌讳。 他看向老仆:“人呢?为何不请进来?” 老仆双手捧上一本线装书:“来人并未进门,只让老奴将此书转交老爷,说有个不情之请,人在门外等候老爷的回话。” 高仪接过书,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尚书》。 张居正送他《尚书》是何意? “什么不情之请?”他一边随意翻动书页,一边问道。 老仆答:“他说,恳请老爷明日为太子日讲时,能否……就讲解书中折角的那一篇。” “明日?太子日讲?”高仪心中疑惑更甚,手指已然翻到了那被仔细折起一角的书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篇的篇名上,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半晌默然无语。 庭院中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高仪才喟然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将书合上,对老仆道:“去回复张阁老吧,就说…… 此事我应下了。但,下不为例。” “是,老爷。”老仆躬身,退了出去。 高仪宅邸外的街角,一辆朴素的马车静静停驻。 先前送书的小厮轻巧地来到车旁,掀开车帘一角,低声道:“老爷,高阁老说,他应下此事了,只是……下不为例。” 车厢内,张居正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微微颔首。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略显斑白的鬓角,今日思虑过甚,仿佛又多了几根银丝。 小厮放下车帘。 张居正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透过摇晃的车窗帘子,看了一眼高仪那简朴的院门。 “回府吧。”他淡淡吩咐。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而行。 车厢内,张居正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先帝托梦显灵……司礼监提督太监易主……文华殿前看似稚拙实则犀利的诘问……李贵妃突然点选张宏……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却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这位皇太子,究竟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又有几分是深藏不露? “是我想得太多了,还是……想得太少了?”他低声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明日的经筵日讲,他定要好好看看,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到底是何等成色! 隆庆六年六月初二,清晨。 一夜无梦。 许是换了个年轻身体的缘故,朱翊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穿越以来头一次没有在半夜惊醒。 他迷迷糊糊醒来时,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摸索,想看看几点钟了。 摸了个空,才猛地反应过来——这里是大明,没有手机,更没有闹钟。 “殿下,您醒了?”守在床榻边的宫女听到动静,立刻轻声上前。 朱翊钧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装作随意地问道:“我昨夜……可说梦话了?你们可听清了什么?” 他有点担心自己睡熟了冒出什么“Gdp”、“互联网”之类的词来。 几名宫女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回殿下,您睡得很安稳,不曾说梦话。” 朱翊钧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那许是朕……嗯,是本宫做梦了。更衣吧。” 几个宫女立刻捧着素色的縗服,小心翼翼地围上来伺候。 穿衣的间隙,方才回话的宫女又道:“殿下,张宏张大玛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说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朱翊钧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张宏,果然是“太想进步”了,积极性这么高。 等穿戴梳洗完毕,他便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张宏是亲自端着早膳进来的。 他看到坐在案前、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稚气的皇太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险些无法将眼前这个乖巧的孩子与昨夜乾清宫灵前那个威压深重、言语诛心的嗣君联系起来。 但他毕竟是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人,城府极深,那一丝错愕瞬间便被恭敬取代。 他放下食盘,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婢给主子爷请安。” 朱翊钧温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近前。 然后施施然坐下,开始用早膳。 张宏很有眼色地让侍立的宫女都退到殿外,这才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呈上,低声道: “主子爷,您昨日吩咐的事,奴婢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都在这儿了。” 朱翊钧有些惊讶地接过,借着晨光翻看起来。 这张宏,办事效率可以啊! 纸上罗列了从隆庆元年到六年,所有被派往湖广巡视野矿榷税的太监名单,拢共十几个人。 旁边还用蝇头小楷标注了一些人的年龄、现在的职司,甚至有些后面还打了个问号,显然是存疑待查的信息。 “办得不错,很用心。”朱翊钧不吝夸赞,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 这就是有自己人的好处了,耳目之用,立竿见影。 其实湖广矿税的事情眼下并不急迫,真想动手处理,也得等他掌握一定实权之后。 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提前把情报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将来只能通过内阁和司礼监筛选过的奏疏来了解情况。 无论是宫闱秘事、中枢动态、地方民情、边防军务,还是国家财政,都必须先做到心中有数,才能谋划将来。 完全依赖前世那些模糊的历史知识,如同盲人摸象,迟早要吃大亏。 必须把超越时代的见识,与眼下这个真实世界的情况相结合,互相印证。 这大概可以叫做…… “后世知识本土化”? 张宏得了夸奖,连声道:“主子爷过誉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得夸。” 朱翊钧一边吃着清淡的早膳,一边继续琢磨那份名单。 湖广的矿税水深是肯定的,但形成如此局面绝非一日之功。 先帝在位的六年里,也不是没派人去巡查过,怎么一个发现问题、敢于上报的人都没有?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张宏见他看得入神,像是想起什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主子爷,还有一事……昨夜宫里,出了点意外。” 朱翊钧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别卖关子,直说。” “是。”张宏连忙应声,接着说道! 第24章 事情都不简单 “是孟冲……他昨夜在太液池边……失足溺亡了。” 朱翊钧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失足?” 张宏知道在这位主子面前耍花样是自讨没趣,便实话实说:“东厂的人最先发现的,勘察后说是失足落水。 司礼监那边也已经确认,冯大伴……冯保正忙着处理此事,定案为意外。”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手段越来越糙了,连遮掩都懒得好好遮掩,真是难看。” 张宏低着头,不敢接这个话茬。 朱翊钧也没再多说,宫廷斗争本就残酷,失败者往往性命不保,他早有心理准备。 他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名单,仔细看完后,才开口问道:“名单上这些人,如今在宫里,日子都过得挺滋润吧?” 张宏斟酌着用词回道:“回主子爷,这些人官职未必多高,但手上……确实都挺阔绰的。” 朱翊钧心中冷笑,对此早有预料。 这大明朝到了如今,官场贪腐几乎成了常态,可以说十个官里能有十一个不干净。 官商勾结,盘剥百姓都算是“常规操作”了。 从底层的黎民百姓,到顶层的藩王宗室,哪个没被这股风气裹挟? 他可是记得清楚,前世看过的资料里,当年他老爹还是裕王的时候! 户部就敢卡着王府的岁赐不发,搞得堂堂亲王府差点揭不开锅。 最后没办法,还是走了严世蕃的门路,行贿之后,才把被卡了三年的钱粮要回来。 还有那个后来名声还不错的首辅徐阶,不也被称作“徐半城”,家里良田几十万亩? 海瑞奉旨让他退田,结果怎么样? 还不是灰溜溜被赶走了。 更别提各部衙门里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的那些烂事了,简直是络绎不绝。 上头的大官如此,下面的小吏更是变本加厉! 什么“踢斛淋尖”(征粮时故意踢斛泼洒粮食,要求百姓补足)、巧立名目征税,甚至牵牛扒房,无所不用其极! 连边关将士那点卖命钱的军饷,他们都敢层层克扣,吸髓饮血! 这已经不是个别人的问题了,而是整个大明官场系统性、结构性的溃烂! 时代的洪流下,官员们似乎对贪污已经没了廉耻之心,甚至形成了一种“潜规则”: 对啊,我就是贪了,怎么了? 大家都贪,你不贪,你才是异类! 就算是戚继光那样一心报国、不畏生死的名将,不也得遵循这套规则,才能办成事、练成兵? 为什么会有这种风气? 归根结底,一句话:官方给的工资太低了! 看看高仪,堂堂内阁辅臣,历史上死后连丧葬费都凑不齐,还得皇帝特旨拨内帑银子才能下葬。 海瑞更是凄惨,母亲过寿买斤肉都能成新闻,死后靠同僚凑钱办后事。 工资低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也就罢了,关键还经常拖欠,能发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用后世顾炎武的话说,就是“以俸给之薄,而无以赡其家也”。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老婆孩子都要饿死了,还谈什么廉洁奉公? 高尚的道德那是极少数人的奢侈品,大部分官员也只能随波逐流。 一句“不准贪”就要人饿死,怎么可能约束得住? 在这种毫无道德底线和制度约束的背景下,贪污腐败,自然就蔚然成风了。 官场尚且如此,宫里这些身体残缺、心理更容易扭曲的太监,就更别提了! 巡矿榷税为什么是太监们打破头也要争的“肥差”?地方上如果没问题,下去走一趟也能收不少“孝敬”; 如果地方上真有问题,那这巡税太监可就赚大发了! 他们到底是去为宫里查账的,还是去为自己腰包创收的,可就真不好说了。 只怕,这些中央派下去的“钦差”,早就和地方官府、豪强形成了某种“默契”,心照不宣,共同发财。 看看这名单上十几号人,六年下来,一个向中央汇报问题的都没有,反而个个赚得盆满钵满,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湖广这次闹出“太监企图强奸民女”的荒唐剧,要么是双方分赃不均谈崩了,要么就是问题太大,有人捂不住盖子了! 朱翊钧思索片刻,对张宏吩咐道:“宫里的人在外办差,收点‘辛苦钱’,只要不过分,本宫眼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但是,如果有人敢吃里扒外! 背着本宫跟外面的人勾连,欺上瞒下,把事情瞒得死死的……那本宫绝不认!” “名单上这些人,你给我暗中盯着点,别让他们也‘意外落水’了。这些人,以后本宫或许都有用。” “你私下里……找个胆子小、容易撬开嘴的,把湖广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本宫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后,不管外廷那些文官在奏疏里怎么写、怎么说! 但凡是我们宫里派出去巡过税的地方,本宫就要知道我们宫里自己的说法!明白吗?” 张宏恭恭敬敬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私下里”、“找个胆子小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要动私刑,撬开嘴巴啊! 昨夜只觉得这位主子威严深重,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刺骨的寒意与狠厉。 这就是天家手段吗? 这才十岁啊! 果然是圣君之姿,心性手段,非常人可及! 朱翊钧在张宏面前,也无需伪装什么仁德。 对这些宦官,就必须展现出天家的法度与威严,恩威并施,才能让他们既敬畏又效忠。 在不同的臣子面前展现不同的特质,这才是高明的御下之道。 张宏在宫里根基深,手下有一帮人,办这种阴私事情,正合适。 他现在的主要精力不能分散在这些具体事务上,先通过一个小太监把情况摸清楚,做到心中有数即可。 现在就跟湖广地方势力硬碰硬,是极不明智的,稍有不慎就可能激成一场难以收拾的“民变”。 但只要这些曾经去巡税的太监还在,把柄握在手里,将来总有秋后算账、掀起大案的那一天! 第25章 向汉高祖学习 现在且让他们闹腾,自己默默拉好清单。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至于太监贪污的问题……他现在还没这个能力和精力去整顿。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坐稳皇位,抓住权力。 张宏后退一步,躬身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朱翊钧却叫住了他:“还有,我身边慈庆宫伺候的人,你再仔细筛查一遍。 另外,文华殿和两宫娘娘那边,也想办法,安插些你信得过、机灵点的人进去。” 司礼监提督太监本就负责各宫殿的人员调配安排,这是他的职权范围。 张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答道:“奴婢……遵命。” 他没敢说的是,其实在两宫和文华殿,他原本就暗中安插有一些眼线。 这几乎是每个有野心的大太监都会做的布局。 只是没想到,这位小主子年纪轻轻,心思竟已缜密至此,已经开始着手布置自己的耳目网络了。 用完早膳,朱翊钧便动身前往文华殿右偏殿,进行“日讲”,也就是太子专属的学习时间。 文华殿作为皇帝便殿,规模不小。 正殿用于常朝,后殿用于皇帝的高级经筵课程,而太子的日常讲学,则在右偏殿进行。 太子日讲,排场不小,绝非一对一的私塾教学。 侍班官(班主任)、讲读官(主讲老师)、校书官(教材校对)、侍书官(负责翻书、准备文具) …… 各种名目的官员加起来有十几号人,从诵读、翻书、勘误到记录笔记,一条龙服务到位。 朱翊钧需要做的,就是坐在那里,跟着讲读官读一遍书,如果有问题就问,其余什么都不用操心。 堪称VIp至尊学习体验。 朱翊钧到达时,讲官们早已到齐等候。 高仪作为侍班官之首,看见太子进殿,连忙率领两班讲官起身,整齐列队。 朱翊钧当先依照礼节,向老师们行弟子礼。 诸位讲官恭敬地受礼后,又向储君行臣子跪拜礼。 繁琐而庄重的礼仪过后,朱翊钧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符合年龄的、略显天真的笑容,露出早上刚用青盐仔细清洁过的一口白牙,快步上前。 他一把抓住高仪的手,表现得十分热络:“先生! 本宫昨日回去后,谨遵教诲,温习功课,果然又有了新的体会!真如先生所言,温故而知新啊!” 高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弄得有些发懵,皇太子何时跟他这般亲近过? 他一边尝试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一边硬着头皮回应:“圣人之言,字字珠玑,自然不会有差错。 殿下能有所得,主要还是自身勤勉之功。” 朱翊钧非但没容他挣脱,反而就势挽住了他的小臂,显得更加亲密:“更是离不开先生教导有方! 先生,今日我们学哪一篇?本宫已经迫不及待想聆听了!” 说着,就半拉半拽地,亲热地挽着高仪的手臂往殿内走去。 模仿汉高祖刘邦那种折节下交、笼络人心的手段,他也能做到! 这“大明魅魔”的人设,他算是立定了! 后面的讲读官们看着这一幕,不由得面面相觑,各自眼中都闪过思索之色,默默地跟了进去。 到了讲学的位置,朱翊钧才仿佛意犹未尽地放开了高仪的手。 高仪刚暗自松了口气,朱翊钧又转头招呼小太监:“先生是国之肱股,岂能怠慢?来,给高先生看座。” 高仪连忙拱手推辞:“殿下厚爱,臣心领了。 臣身子骨还算硬朗,若是连站都站不住,也无颜在内阁尸位素餐了。” 朱翊钧哪里肯依,继续唱高调:“先生何必推辞?此刻并非常朝,乃是学堂,不必拘泥常礼。” 他甚至搬出了先帝:“父皇将三位辅臣留给我时,曾特意嘱咐我要善待。 先生若是坚持不坐,岂不是让本宫担上不孝之名?” 唱高调、扣帽子,这是他最拿手的。 对付高仪这种相对老实、重名声的官员,这招尤其好使。 不等高仪再次拒绝,他已经指挥小太监将一个锦墩(一种小而矮的坐具,类似绣墩)搬了过来,就放在高仪身侧。 说是赐座,其实那锦墩也就两个巴掌大小,刚好能托住半边屁股! 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靠一下,姿态意义远大于实际舒适度。 高仪只觉得人生充满了无奈,仿佛一直被无形的手推着走。 先帝是这样,张居正是这样,现在这位小太子也是这样。 要说皇太子这番举动,他心里没有一丝感动,那是假的。 君主如此纡尊降贵,执手相待,如同当年光武帝礼遇严子陵,又是赐座又是口口声声“先帝辅臣”! 这份看似真挚的“孺慕之情”,哪个文臣能完全无动于衷? 但,感动归感动,这小锦墩坐起来,实在是如坐针毡,压力山大。 他最终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半边屁股虚挨着锦墩边缘,以示对君权的恭敬:“老臣……谢殿下赐座。” 朱翊钧这才满意地在自己的书案前坐定,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先生,内阁可曾议定大行皇帝移灵山陵(指陵墓)的吉日?” 先帝的灵柩现在还停在乾清宫,他可是等着搬进去呢。 表面问的是移灵,实际上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能搬进乾清宫,同样,也意味着他正式接受劝进、准备在先帝灵前登基的日子。 高仪斟酌了一下用词,答道:“回殿下,礼部部议呈报上来的章程! 是定于本月初六为大行皇帝移灵,初十举行祭告天地宗庙的大典。 内阁已经票拟同意,如今就等两宫娘娘用印批红了。” 朱翊钧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今天是初二,也就是四天后走完“三推三让”的最后流程,正式接受劝进; 八天后,举行登基大典。 八天! 还有八天,他就要成为大明朝名正言顺的皇帝了! 他的母妃李氏,也将母凭子贵,晋升为皇太后。 同时,这也几乎意味着,首辅高拱的政治生命,即将走向终点。 现在正是冯保和高拱斗得最凶的时候,冯保苦苦等待的,就是新君登基、李太后名分已定这个最佳发力时机。 第26章 试探? 若非处在这个权力交接的空档期,张宏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安安稳稳地进入司礼监。 那么,高拱他自己……意识到这点了吗? 朱翊钧内心是希望高拱能够“体面”致仕的。 如果高拱输得太难看,被狼狈驱逐,那么他留下的一些政治遗产(比如对晋党的约束、部分改革思路)很可能也随之消散,无人敢接手。 别的不说,单就晋党那帮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靠高拱的个人威望在压制着。 如果高拱是带着荣誉退休,保持着随时可能被重新起用的潜在威慑,晋党或许还能收敛一些,不至于立刻失控。 但如果还像历史上那样,被他的母妃当众宣读那道极其严厉的旨意:“高拱专权擅政,罔上负恩,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 (高拱被指责专权,辜负皇恩,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们母子三人感到害怕不安) 那这个烂摊子,他接手起来可就棘手多了。 他现在的打算,是借助高拱的力量,好好消耗一下冯保的势力,最好能助攻自己,把东厂这个特务机构从冯保手里夺过来。 等他登基之后,再顺着李氏的心意,主动提出让高拱荣休——按照礼制,新帝登基后! 所有大臣照例都要上表请求辞职(辞呈),是去是留,由皇帝决定。 由他这个新皇帝主动、温和地提起此事,总比冯保在背后拼命煽风点火、激怒李氏,导致高拱被羞辱性罢免要好得多。 至少,也能保住高拱一个“太傅”或“太师”之类的三公头衔,让他体面离开。 如此……或许历史上在高拱被罢免后,因忧惧而很快病逝的高仪,也能有个好点的结局吧? 被他想到的高仪似乎若有所感,抬起头,正好看到皇太子望着虚空出神。 他左右看了看,见诸位讲官都已各就各位,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殿下,时辰已到,该日讲了。” 朱翊钧立刻回过神来,迅速进入状态,正襟危坐:“先生请讲。 今日……是该轮到《尚书?尹至篇》了吧?” 他记得昨天的进度。 高仪却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显得自然平常:“回殿下,今日,臣等为殿下讲解《尚书?太甲篇》。” 说着,朱翊钧就看到身旁的侍书官,动作麻利地将他面前摊开的《尚书》书页,翻到了《太甲》这一篇。 他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拖长了音调,仿佛只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哦——《太甲》啊……”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瞬间翻涌起来。 《尚书?太甲篇》,讲的可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君臣佳话,它只记载了一个核心事件——伊尹放太甲于桐宫。 太甲是商朝早期的一位君王,伊尹则是商朝开国元老,四朝重臣,也是太甲的辅政大臣。 所谓“伊尹放太甲”,就是说太甲继位后,昏庸暴虐,不遵守商汤立下的法典。 于是,作为辅政大臣的伊尹,行使了惊人的权力! 他将君王太甲强行放逐到商汤墓地附近的桐宫软禁起来,自己则代行天子之权,摄政当国。 直到三年后,伊尹认为太甲已经悔过自新,才将他从桐宫迎回,重新将政权交还给太甲。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历史上权臣废立皇帝的事情也不算罕见。 朱翊钧前世也见过不少写了“悔过书”就官复原职的例子。 问题在于,高仪为什么会突然临时更换,插讲这一篇? 他绝不相信这是原定的教学计划! 高仪为人谨慎,绝不会主动做这种容易引人联想、瓜田李下的事情。 这只能是有意为之! 是谁的意思? 是张居正?还是高拱? 或者是他们共同的默契? 而这背后的用意,又是什么? 是警告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要安分守己,不要像太甲一样“昏乱”,否则就可能被“放逐”? 或者是提醒他,朝中有人(比如冯保?或者他们自己?)可能想效仿伊尹、霍光(汉朝废立皇帝的权臣)行废立之事? 还是……自比伊尹,表明他们(内阁)只是暂时“摄政”,待皇帝成年懂事之后,便会“还政”的“心迹”?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朱翊钧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看似平常的日讲课,瞬间变得波谲云诡,暗流涌动。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知道今天的课,绝不会那么简单。 日讲不同于规格更高的经筵。 经筵侧重于借讲解经典来规谏皇帝,探讨治国理政的大道理; 而日讲则更偏向基础教学,以开蒙启智为主。 简单来说,日讲就是教你怎么认字、怎么断句,文章大概是什么意思。 具体流程就是,讲读官出列,大声朗诵一遍文章,然后朱翊钧这个学生跟着读,反复读上十遍。 确保每个字的发音、每个句子的停顿都没问题后,再由讲官们轮流用大白话翻译解释一遍。 至于用谁的版本断句,用谁的观点来解释? 那自然是各有各的说法。 每个讲读官都有自己的师承和理解,轮流上台阐述。 所谓“六经注我”,经典的作用,往往就是用来证明和阐释自己观点的工具,就是这个道理。 这样安排也是为了让学生兼听则明,融会贯通。 至于更深层次的,比如这篇文章蕴含了什么哲学思想、政治理念! 那就是皇帝级别的“经筵”上讨论的事情了,不是太子日讲该涉及的内容。 而《尚书·太甲》这一篇,内容主要是叙述历史事实,不像《论语》那样充满微言大义,在文意解释上争议不大。 除了它所涉及“权臣放逐君主”的题材比较敏感之外,教学风险相对较低。 若非如此,性格谨慎的高仪,也绝不会答应临时更换这篇来讲。 朱翊钧就这么被高仪领着,开始逐字逐句地学习这篇注定让他心绪不宁的文章。 “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 (太甲继承帝位之后,昏庸不明,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又迎回亳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 (上天降下的灾祸,或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无处可逃了。) 十遍跟读下来,朱翊钧只觉得口干舌燥。 第27章 日讲众人的失态 这个时代的官话发音,跟他前世熟悉的普通话大不相同,卷舌音特别多,尤其是诵读雅言经典时,听起来有点像在“弹舌”。 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古人形容人口才好叫“巧舌如簧”了。 不会点这种“弹舌”技巧,连顺畅诵读都费劲,更别提跟人引经据典、辩论交锋了。 教完诵读,高仪便退到一旁,由其他讲读官轮流上前讲解译文。 这些讲官都是从各部衙门抽调的学问大家,包括礼部侍郎张四维、司经局洗马余有丁、礼部侍郎马自强等等,都是饱读诗书之辈。 “这位先生,是叫……” 等一位讲官解释完毕,正要退回班列时,朱翊钧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那位讲官身形一顿,转身恭敬回话:“微臣,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张四维。” 朱翊钧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张四维? 晋党的那个张四维? 这不是宣大总督王崇古的亲外甥吗? 好家伙,原来他还有给太子讲课的资历。 不过此刻不是深究张四维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张学士,本宫方才听你讲解,有一处不甚明白,想请教一下。” 张四维迟疑了一下,还是应道:“殿下请讲。” 朱翊钧问道:“张学士方才说,‘选用有德行的人国家就能安定,弃用有德行的人国家就会祸乱’。 那么请问,怎样的人,才算是有德行的人呢?” 张四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答案: “回殿下,此句乃是解释‘德惟治,否德乱’之意。至于何为有德之人…… 譬如我朝三位内阁辅臣,高拱高阁老、张居正张阁老,以及侍班官高仪高阁老,皆是我朝公认的德行高尚、才学兼备的硕德之臣。” 他顺势拍了个马屁,也把球踢了回去:“先帝将此三位德高望重的辅臣留给殿下辅政,实乃我大明之福! 我大明朝在殿下与诸位贤臣的治理下,必定能长治久安,国祚绵长!” 说罢,他也不管朱翊钧是否还有问题,躬身一礼,便迅速退回了班列,显然不想在这个敏感话题上多作纠缠。 朱翊钧也没在意他的敷衍。 他问这个问题,本意也不是真要张四维给出答案,更多的是在试探旁边的高仪。 如果今天讲《太甲》是高仪自己想要劝谏或者刷声望,那么此时他应该会顺势接话,阐述一番为君之道。 可高仪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显然并非是他有话要说。 等到又一位讲官解释完一段经文,朱翊钧再次开口叫住了对方:“这位先生是?” 被点名的讲官恭敬回答:“臣,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修撰,余有丁。” 朱翊钧心里又是微微一动。 好嘛,能在太子日讲上露脸的,果然没一个简单角色。 这余有丁他知道,是嘉靖四十一年(十年前)的殿试探花,人称“四一余先生”。 跟他同科的榜眼是王锡爵,状元是申时行。 历史上,这三位牛人后来都进了内阁! 大明朝二百多年,同一科的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全部入阁,仅此一例,被传为科举史上的佳话。 朱翊钧定了定神,开口道:“余探花,本宫又有一处不解,想请教先生。” 余有丁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但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请讲,臣必知无不言。” 朱翊钧点点头,问题更加尖锐:“余探花方才讲解,伊尹认为太甲作为君王‘不义’,所以才将他放逐。” “那么请问,什么是君王的不义? 太甲具体是做了哪些事情,才被认定为‘不义’?”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余有丁,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倘若……倘若本宫将来也有‘不义’之处! 元辅高先生,是不是也可以像伊尹对待太甲那样,将本宫驱逐呢?” 余有丁听到这话,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皇太子往日里连记诵课文都勉强,今天怎么突然思维如此活跃,还问出这种要命的问题? 这问题他不是不能回答,而是绝对不能回答! 无论怎么答,都是泼天大祸! 他只能言辞闪烁,拼命打太极:“殿下……殿下勤学好问,实乃好学之君。 只是……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怕难以精准回答殿下此问。” 他搜肠刮肚地找着官方辞令:“所谓君之不义,大抵是……是上背天理,下虐百姓,为天道所弃……” 他赶紧把话圆回来,送上高帽:“然殿下您仁孝天性,聪慧过人,心系苍生! 更有满朝正直之士辅佐,我大明正有中兴大兴之气象,岂会……岂会重演那等不测之事?殿下多虑了,多虑了!” 朱翊钧没有立刻放过他,而是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高仪。 高仪本来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但被皇太子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也不能再装聋作哑。 他站起身,斟酌着词语,打了个圆场: “殿下,日讲课业繁多,时辰有限。 此类涉及经义深理的问题,不妨先将其熟读记诵。 待到来日殿下开经筵之时,再听诸位学问大家深入剖析经典,届时必然能豁然开朗。” 他把皮球踢到了“经筵”上。等到开经筵,主讲人至少也得是首辅高拱或者次辅张居正那个级别了,他高仪是打死也不想掺和这种话题。 朱翊钧仿佛被说服了,“哦”了一声,乖巧地点了点头:“先生说的是,是本宫心急了。” 余有丁如蒙大赦,赶紧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几乎是小跑着退回了班列。 后面几位讲官陆续出列讲解,内容上都大同小异,朱翊钧也真的没有再发问。 他表面上装作认真听讲,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刚才他故意在问题里提到高拱,高仪的反应是无奈和回避,而非紧张或暗示,这基本排除了是高拱授意他来讲《太甲》的可能性。 那么,就只剩下张居正了! 他尝试着揣度张居正此刻的心态与真实意图。 朱翊钧很清楚,张居正不能简单地被看作一个政客,他更是一位有着清晰政治蓝图和坚定理想的政治家。 他的一举一动,必然服务于他那个宏大的政治目标。 第28章 主导权的问题 那么,张居正的政治目标是什么? 是匡扶社稷,中兴国家,让积重难返的大明王朝重新焕发生机! 即便这位十五岁中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的天才,有着远超常人的城府和隐忍,却从未掩饰过自己的政治抱负。 早在嘉靖二十八年,刚刚踏入官场的张居正,就曾满怀激情地向嘉靖皇帝上了一道《论时政疏》! 直指时弊,阐述了他认为大明最亟待解决的五大问题:宗室冗费、吏治腐败、官场因循、边防废弛、财政枯竭。 可惜,这道奏疏对于当时沉迷修仙、党争激烈的朝局来说,太过理想化,也太过刺耳。 嘉靖皇帝根本没理会,奏疏石沉大海。 从此,张居正便选择了沉默,除了给皇帝写写应景的贺表之外,再也不公开评论时政。 即便心中苦闷,也顶多在诗文中感慨一句“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 他放弃了吗? 当然没有。 他只是将锋芒隐藏起来,等待时机。 所谓“内抱不群,外欲浑迹,相机而动”,正是他当时的真实写照。 嘉靖四十三年,张居正押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判断出当时的裕王(即后来的隆庆皇帝)必将继承大统,通过老师徐阶的举荐,进入裕王府担任讲官。 他赌赢了! 这份“帝师”资历,成为他日后进入内阁最关键的踏脚石。 在新君登基后,隆庆二年,他终于以内阁辅臣的身份,递上了政治生涯中的第二份宣言——《陈六事疏》。 这一次,他开篇就直言不讳地指出大明已到了积重难返的危机关头,并再次系统地提出了改革的方略。 然而,他的父皇隆庆皇帝同样没有采纳,只是例行公事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那么,在经历了这两次满怀希望又彻底失望之后,张居正会是什么心态? 朱翊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怔怔地看着《太甲》篇的文字。 他是终于对“贤臣明君”的传统模式绝望了,所以想要自己做“伊尹”吗? 他是不是在想,指望皇帝来拯救大明已经行不通了,不如我自己来? 历史上,张居正在权势巅峰时曾说过一句“我非相,乃摄也”(我不是宰相,是摄政)。 这究竟是他对改革初见成效的欣慰感慨,还是他迈出那“权臣”一步时,内心无奈的喟叹? 张居正哪怕在上疏请求退休时,用的词也是“稽首归政”,显然他非常清楚! 国家的核心大权已经掌握在他手中,也必然知道这样做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他是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甘愿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来做这个“常务副皇帝”? 那么,今天这篇《太甲》,是他对自己这个看似“不安分”的新君,一次隐晦的试探和交涉? 他已经看出自己有揽权的苗头了? 还是说,这是他向潜在的改革同盟者,发出的一份政治宣言,表明自己不惜行“伊尹之事”也要推行变法的决心? 朱翊钧只觉得,面对这样的聪明人,真是万分头疼。 这位大明第一神童,人还未正式与自己交锋,仅仅是通过一篇精心选择的文章,就已经搅得自己心神不宁,方寸微乱。 “殿下,今日的课业,就暂且到这里吧。”高仪的声音将朱翊钧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这才发现,日讲已经结束了,连忙起身,向诸位讲官回礼:“诸位先生辛苦了。” 高仪恭敬地嘱咐道:“还请殿下回宫后,好生温习今日课业。明日,臣等会检讨殿下的记诵情况。” 这就是布置课后作业了。 交代完毕,高仪便如同逃离是非之地一般,匆匆告退,离开了东偏殿。 朱翊钧看着高仪几乎有些仓促的背影,暗自摇了摇头。 这位内阁辅臣总是幻想着能够超然物外,即便各方势力都在推着他往前走,他仍然心存侥幸,希望能置身事外。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身居顾命大臣、内阁大学士、太子太保这样的显赫高位,怎么可能不卷入时代的漩涡? 他朱翊钧在争,高拱在争,张居正在争,就连冯保、张宏这些太监也在争。 你高仪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凭什么独善其身,不争不斗? 高仪就是看不透这一点,历史上才会在高拱被驱逐后,想退退不了,最终在家中忧惧成疾,郁郁而终。 诸位讲官陆陆续续都退了下去。 等到殿内空了下来,朱翊钧才转向旁边侍立的太监,问道:“前廷的常朝,散了吗?” 张居正昨天说要为他剖析政事时,他心中多少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一次普通的辅导。 但今天这篇《太甲》讲下来,瞬间将他的警惕心提到了顶点,此刻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忍不住主动询问起来。 太监回话:“回殿下,今日廷议已经散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追问:“那张阁老呢?他在何处?” 另一名太监上前一步:“殿下,张阁老散朝后,已经在东厢房等候召见了。” 朱翊钧立刻起身:“你去请张阁老到暖阁相见。” 文华殿东厢房共有三间,太子日讲的教室设在北边一间,相邻的暖阁则是皇太子课间休息和日常召见臣子的地方。 朱翊钧来到暖阁,在书案后坐定,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因长时间专注听讲带来的疲惫感。 同时,他飞速地思考着,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这位在大明历史乃至中国历史上都留下深刻烙印的重臣。 张居正,值得信任吗? 这个问题无比复杂。 对于大明朝而言,张居正的忠诚和能力,或许毋庸置疑。 但对于他朱翊钧个人呢? 对于他想要掌握的皇权呢? 张居正固然有挽狂澜于既倒的雄心壮志。 但他朱翊钧,就要因此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和大明的未来,完全托付给张居正吗? 张居正想要排除万难,推行他的变法改革。 他朱翊钧,又何尝不想大权独揽,实施自己心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谋划? 在这种根本性的权力问题上,往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很难有真正的妥协。 第29章 暖阁奏对 这时,奉命去请人的小太监来到东厢房,碎步走到正在闭目养神、端坐饮茶的张居正身前,低声道: “张阁老,殿下日讲已毕,请您移步暖阁相见。” 张居正缓缓睁开眼,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语气平和地说:“有劳公公引路。” 言辞客气,丝毫没有内阁辅臣面对一个小太监的架子。 那小太监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在前面引路。 张居正生就一副国字脸,眉目清朗,一把修剪得宜的长须垂在胸前,气度沉稳,不怒自威。 两人快步穿行,不多时便来到暖阁门前。 守在门外的太监迎了上来:“阁老,殿下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张居正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迈步而入。 暖阁并不大,他绕过一道屏风,便来到了房间中央。 他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眼端坐在书案后的皇太子,随即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微臣张居正,拜见皇太子殿下。” 朱翊钧见状,立刻从书案后站起身,快步走了出来,做出要亲手搀扶的姿态:“张先生乃社稷肱股,国家栋梁! 本宫德凉幼冲,蒙先生如此大礼,心中实在惭愧,先生快快请起!” 张居正略微侧身,避开了朱翊钧的搀扶,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殿下承继大统,乃天下共主。 臣所行之礼,是为臣之本分,殿下安受即可。” 朱翊钧顺势不再勉强,受了他的全礼,然后才再次伸手虚扶: “九州万方,亿兆黎民,这副重担骤然压在肩上,本宫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日后治理国家,还要多多仰仗先生尽心辅弼。” 张居正起身,拱手肃然道:“殿下但有垂询,臣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剖析明白,奏陈清晰。 以期殿下睿智日渐开启,于国家政务,假以时日,自然能够熟练通达。” 一番程式化的、充满文绉绉客套的开场白后,暖阁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朱翊钧知道,铺垫已经足够,该进入正题了。 他神色一正,不露声色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那么,张先生今日……有何以教我?”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朱翊钧故作镇定的外表,直抵内心。 他没有任何迂回,没有任何寒暄,开口第一句,便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 “臣今日要奏陈的是——我大明朝,快亡了!” 朱翊钧:“啊?……啊!” 纵然他心中已有千百种设想,猜测张居正会如何试探、如何告诫、甚至如何威胁! 也绝没有想到,这场至关重要的首次单独奏对,竟会以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作为开端!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大明朝,快亡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闷雷,在暖阁中炸响,余音回荡。 这事,朱翊钧自然心知肚明。 他不仅知道,还清楚地记得历史上大明最终覆灭的具体年份。 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这并非新闻。 但,这句话从张居正口中说出来,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这话犯忌讳吗? 在当下的朝局中,其实并不。 事实上,在经历过他那位祖父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修仙问道的折腾之后。 朝野内外,“大明要完”的忧患意识早已不是少数人的私语,甚至形成了一种公开的焦虑。 而这种焦虑,恰恰是“变法派”能够崛起的土壤! 前任首辅徐阶、李春芳为什么相继倒台? 为什么如今内阁的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都是力主改革的变法派? 就是因为大明王朝内外交迫的压力已经尖锐到无法忽视—— 传统的“裱糊匠”式修补,再也无法满足那些有识之士力挽狂澜的迫切愿望了。 在这种背景下,变法派官员上奏言事,动辄就是“国势危如累卵”、“天下有陆沉之忧”。 隆庆元年,内阁辅臣赵贞吉上疏进言时就说:“今虽有治安之名,而无其实;无危乱之事,而有其理。” (现在虽然有天下太平的名声,却没有太平的实质;虽然没有发生动乱的事情,却已经有了动乱的根源。) 高拱的奏疏里也不乏“天下已值危亡之时”这样直接的论断。 张居正更是早有“前科”,在着名的《陈六事疏》开篇就明确指出“天下有积重难返之几” (国家已经到了积重难返、极其危险的关头)。 相比之下,“大明要完”这种话,比海瑞在《治安疏》里直接骂嘉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天下百姓对您不满已经很久了),还是要“悦耳”和委婉一些的。 不过,话虽说得,问题是,你张居正跟我一个还没正式掌权、年仅十岁的“毛孩子”说这个干嘛? 是能让我给你站台助威? 还是能让我立刻下旨让你接替高拱当首辅? 朱翊钧一时摸不清张居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继续小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阁老……何出此言?我大明国势,何至于此?” 张居正告罪一礼,没有再多做口舌解释,而是干净利落地从袖中掏出三卷装订整齐的书稿,双手恭敬地呈上: “此乃臣昨夜未曾安寝,翻阅档案,整理汇总而成。其中关窍,殿下一看便知。” 朱翊钧带着疑惑,接过那尚带着一丝墨香的书稿:“这是……?” 张居正不再卖关子,躬身答道:“殿下,此三卷,分别记录了自洪武开国至今! 历年之丁口数目、天下田亩、以及国家赋税收入。 各项数据,臣已粗粗列出,请殿下御览。” 朱翊钧将其展开,目光快速扫过。 纸上确实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要说明,列出了不同年份的人口、土地和财政数据。 他没有立刻细看,反而干脆地将书稿合上,脸上露出符合年龄的羞赧和为难:“张先生,本宫德凉幼冲,学识浅薄! 这……这上面的数字,看是看得懂,但其中的道理,一时还参详不透……” 第30章 张居正的准备 张居正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带着一种师长般的耐心:“殿下不必急于求成。 且容臣为殿下解说。 请看这第一项,我朝立国之初,天下在册田亩数,几何?” 朱翊钧依言再度翻开书稿,找到洪武初年那一栏,念道:“嗯……是三百七十余万顷。”(注:明代一顷约100亩) 张居正循循善诱:“那么殿下,再看如今,隆庆五年,天下在册田亩数,又是多少?” 朱翊钧找到对应位置,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是四百六十余万顷。 张先生,这……田亩有所增长,有何不妥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将问题抛了回去。 张居正喟然长叹,声音带着沉痛:“殿下!我朝立国之初,山河残破,百废待兴。 如今承平近二百年,休养生息,为何田亩之数,与开国时相比,增长竟如此微末?这便是问题所在啊!” 朱翊钧继续“扮演”好奇宝宝:“可是先生,这不是还多了九十多万顷吗?为何说是增长微末?”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沉声道:“殿下,请看弘治十五年(1502年)的数据。” 弘治年间,大致是1488年到1505年,明朝立国一百三十多年。 朱翊钧依言找到那个年份,看了一眼数字,随即“后知后觉”地惊声道: “八……八百余万顷?弘治年间,天下田亩竟有八百万顷之多?”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目光在洪武年的三百七十万和弘治年的八百万之间来回移动,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自弘治至今,又过了七十多年,天下承平,为何田亩不增反减,只剩下四百六十万顷了? 这……这是何道理? 难道那么多的土地,都凭空消失了? 还是都荒废无人耕种了?” 他继续装傻,把问题引向表面。 张居正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愤懑,几乎是咬着牙,重重吐出两个字: “非是荒芜!是兼并!是隐匿!” “殿下!寻常百姓家,遇到灾荒年月,无力缴纳赋税,往往只能将赖以生存的土地典当给地方上的高门大户、士绅豪强。 一旦到期无法赎回,土地便就此易主,被大户兼并!失去土地的农民,也只能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 “而这些兼并了大量土地的大户,为了逃避本应承担的朝廷赋税,便会想方设法,隐匿田亩! 将他们名下的土地,尽可能少地、甚至完全不登记在官府的鱼鳞图册之上!此乃窃国之行!” 朱翊钧脸上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语气带着“天真”的愤怒:“竟有此事?兼并田亩,私逃赋税? 这是国法难容的大罪!地方有司(官府)为何不严加稽查,将这些不法之徒缉拿归案?!” 话问出口,他自己心里都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这事他心如明镜。 土地兼并,他当然知道。 这是贯穿整个封建王朝历史的痼疾。 人生在世,有两件事无法逃避——死亡和纳税。 但对于那些掌握了大量资源的豪强士绅而言,则是另外两件事——兼并和逃税。 让地方官府去缉拿? 这话说出来,官老爷们自己都得先笑掉大牙! 这些事,往往就是地方官府在背后默许、甚至参与分成的! 历来是三七分账,心照不宣。 别说缉拿了,中央派下去的钦差大臣,敢真的去“度田”(清丈土地)? 温和点的,给你来个“档案不慎遗失”、“账目模糊难查”; 激烈一点的,直接让你“驻地意外走水”(失火)、甚至“路遇匪患”! 历史上,光武帝刘秀能再造东汉,但他能彻底解决度田问题吗? 难!度田之难,有时更甚于打天下! 不然为什么中枢往往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置若罔闻? 因为这已经不是一城一池的问题,而是全天下的士绅官僚集团,或多或少都在这样做! 天下事最难就在于此,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敢贸然去管? 谁管,谁就可能被扣上“与天下士人(即天下百姓的代表)为敌”的帽子! 至于谁是“天下百姓”? 解释权,可不在小民手里。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有司为何不缉拿”这个天真又尖锐的问题。 他只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指向第二卷书稿:“殿下,此事千头万绪,容臣稍后分解。 您不妨再看看这第二卷,乃是历代丁口(人口)之数。” 朱翊钧“识趣”地暂时放下刚才那个“不解”的问题,翻开了第二卷。 张居正引导道:“殿下请看洪武年间,户数,以及口数。” 朱翊钧找到数据,念道:“洪武二十六年,户数一千零六十五万,口数,六千零五十四万。” 这些具体数字他之前确实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 倒是前世常听说的“四万万同胞”印象更深。 不过从六千万到四亿,这差距确实巨大。 他心中想着,没等张居正再问,便主动找到隆庆年的数据:“隆庆五年……户数九百八十六万,口数六千二百五十万。” 他愕然抬头,脸上露出真实的惊讶(这次不是装的):“二百多年过去,天下承平,为何丁口比起开国之初,增长竟如此微末?” 他适时地展现了一下自己的“聪慧”,尝试“举一反三”:“先生,莫非……是因为百姓沦为佃户之后! 那些大户不仅隐匿田亩,连带着也把这些依附于他们的丁口也藏匿起来了?” 大明朝实行的是“一条鞭法”改革前后,人头税(丁银)仍然是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普通小民没有能力逃税,但那些拥有大量佃户和奴仆的豪强大族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勾结地方官吏,十成的依附人口,能上报三成,都算是“有良心”、“守法纪”的了。 张居正闻言,深深躬身一拜:“殿下天资聪颖,洞察入微,圣明无过殿下!” 朱翊钧连忙上前虚扶:“先生快快请起。” 他口中叹息道,“听先生一番讲解,本宫……似乎明白一些了。” 第31章 内忧外患 他故意装蠢问那句“官府为何不抓”,张居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丁口”数据来间接回应了他。 因为那些地方大户,手里掌握的不仅仅是土地! 还有大量被隐匿的人口! 官府敢轻易去追究吗? 好,就算你是个不怕死的清官,铁了心要依法办事,破家灭门也在所不惜。 那其他地方同样隐匿田亩、藏匿丁口的大户们呢? 他们会不会兔死狐悲? 会不会有“愣头青”被逼急了,高呼一声“官逼民反”? 即便大多数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举旗造反,但暗中相互串联。 扶持一些山贼、水匪、流寇,提供钱粮人手,立刻就能让一方疆土震动不宁! 东南肆虐的“倭寇”,难道真的全是扶桑来的浪人吗? 其中大半,恐怕都是沿海活不下去的渔民、被裹挟的百姓,甚至就是地方豪强蓄养的私兵! 这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 倘若两京一十三省的士绅大户,因触及核心利益而联合抵触中枢政令,那么“天下糜烂”,可就不仅仅是一句吓唬人的空话了! 张居正直起身,顺势将话题引回昨日廷议:“殿下能明此理,臣心甚慰。 昨日殿上,湖广矿税太监之事,宣大总督王崇古请求拨饷之事。 其中难言之隐,牵涉多方,臣斗胆以此为例,为殿下剖析解惑。” 朱翊钧定定地看着张居正,心中不由感慨。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 这便是青史留名、被誉为“救时宰相”的一代人杰!对于国家病症、社会积弊,可谓洞若观火,看得清清楚楚。 从嘉靖年间至今,张居正恐怕对着这些枯燥的档案数据,冥思苦想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如今大明朝肌体上每一个溃烂的脓疮,每一条断裂的筋骨,或许再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深、更痛! 张居正不是不知道革新之难,阻力和风险有多大,他只是选择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迎难而上! 朱翊钧心中触动,不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张居正的手,语气真诚地宽慰道: “先生殚精竭虑,为国操劳,还要在此等困局中委曲求全,相忍为国……辛苦先生了。” 张居正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成熟的宽慰弄得身形一滞,后背下意识地微微弓起,显得有些不自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 他轻轻抽回手,指向最后一卷书稿:“殿下,还有这第三卷,乃是历年赋税收入,也请殿下一观。” 朱翊钧点了点头,收回手掌,翻开了最后一卷。 其实这一卷,已经没有细看的必要了。 在田亩、丁口数据都呈现出如此趋势的情况下,国家的赋税收入会是个什么光景,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 更何况,大明朝的财政税收制度,从开国之初就存在先天性的缺陷和漏洞。 张居正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殿下,去年,也就是隆庆五年! 户部实际收上来的田赋,折合白银,共计一千四百七十五万两。” “而七十二年前,弘治十五年,此项收入是一千六百一十四万两。” “去年,全国征收上来的粮食,是两千四百万石。 这个数字,甚至还不如国初的三千一百万石!” 他的语气愈发沉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向朱翊钧: “殿下,边关将士的军饷,已经拖欠数年之久,各地卫所兵卒,常有哗变之忧!” “京官及地方官员的俸禄,也同样积欠了许久,以至于清贫者难以维系生计,这又何怪贪腐丛生?” “长此以往,国库空空如也,如果再收不上足够的税款…… 我大明朝的中枢,就真的快要山穷水尽,无米下锅了!” 朱翊钧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在那记录着帝国财政衰败的薄薄一卷上扫过。 最终,他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国库空虚,政令难行…… 内有兼并之患,外有强敌环伺…… 难怪先生方才说,大明朝快亡了。” 他的总结,精准而残酷。 张居正猛地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翊钧,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 如此下去,我大明江山社稷,焉能长久? 此诚天下危急存亡之秋也!” 阁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朱翊钧默然不语,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定定地看向张居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那么,依先生之见……” “如之奈何?” 是啊,该怎么办呢? 天下就要亡了,如之奈何? 你张居正是内阁次辅,位高权重,经验丰富。 可我朱翊钧,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有名无实。 就算我听懂了,明白了这危机的严重性,又能怎么样呢? 这治国理政的大权,如今可不在我手里。 你把这些说给我听,有什么用呢? 真有救国的良策,为何不去上奏给真正能做主的两位娘娘(皇后和贵妃)? 朱翊钧的内心,从未放松过警惕。 张居正授意高仪在日讲上抛出那篇意味深长的《太甲》,他还历历在目。 现在又给他看这些核心数据,剖析天下危局,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张居正突然抬起头,向前微微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殿下,臣以为,面对如此危局,放眼天下……” “唯有一人,能力挽狂澜,拯救我大明朝!” 这话一出口,朱翊钧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他猛然惊觉气氛不对! 下意识地,他抬头飞快地扫视四周——刚才还在门口侍立、随时听候吩咐的太监。 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踪影! 暖阁之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 朱翊钧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要图穷匕见,彻底摊牌了吗? 唯有一人? 这个人,就是你张居正自己,是吧? 是想劝我认清现实,不要再有什么亲政揽权的心思,乖乖放权给你! 好让你像伊尹、霍光那样总摄朝政,操持完你的新政大业之后,再考虑是否“归政”于我吗? 第32章 好圣君 一股莫名的邪火,夹杂着被轻视的屈辱和被试探的恼怒,猛地从朱翊钧心底窜起! 你张居正是一时人杰,是治国奇才,难道我朱翊钧就是庸碌之辈吗? 我前世也是一路摸爬滚打,在无数销售精英中杀出重围,最终跻身公司中层的“风流人物”! 你张居正或许能给大明朝续命,而我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方略,是能拯救天下,开创盛世的! 凭什么要我屈居人下,将权柄拱手相让? 胸中郁气翻涌,朱翊钧多少有些客气不起来了。 他语气不自觉地变得生硬,带着一丝冷意,开口道: “哦?不知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擎天驾海之能? 先生不妨说与本宫听听,也好让本宫……好好请教一番。” 即便是张居正想凭借势力和能力压他一头,他也绝不会轻易相让! 想救这天下的人或许很多,但最终能执掌乾坤、号令天下的,有且只能有一人! 这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是路线之争!是治国理念之道统之争! 就在朱翊钧心潮澎湃,准备迎接张居正“图穷匕见”的宣言时—— 张居正却猛地挺直腰背,目光如炬,声音洪亮而坚定,清晰地回答道: “能救大明朝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者——” “自然唯有殿下您一人!” 朱翊钧:“!!!” 他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愣在当场! 随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坏了! 中计了!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试探自己! 张居正或许早就怀疑,昨日自己在文华殿前打压冯保、提拔张宏的一系列举动,并非孩童任性,而是有意为之的揽权信号。 乃至疑心自己像历史上的明英宗朱祁镇一样,是个年幼时便懂得“蛰伏待机、暗藏机心”的主儿。 所以,他才精心设计了今天这一出! 他先是用日讲《太甲》埋下引子,搅乱自己的心绪; 再借着剖析政事,陈述天下积弊,循循善诱,让自己代入忧国忧主的角色; 最后,佯装要推举“唯一人选”,营造出即将摊牌、逼迫自己就范的假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试探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反应和权力欲望! 而自己方才那下意识的、带着抵触和竞争意味的反应,恐怕一丝不落,全都被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了! 看他此刻那深邃难测的眼神,显然心中已有定论,对自己这两日来的所作所为,以及真实的“早慧”程度,都有了清晰的判断! 而自己,竟然直到他图穷匕见、说出答案的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好好! 好个张居正! 好个老谋深算! 自己穿越不久,潜意识里还带着前世的心态和习惯,一时没能完全融入“十岁孩童”的角色! 情绪管理出现了瞬间的疏漏,竟然就这么被张居正探去了些许底细! 这下,“机心早慧,暗藏城府”这个人设,怕是要在张居正心里坐实了。 想到这里,朱翊钧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恢复了平静。 事已至此,懊恼无益。 既然底牌被看穿了一些,那就更要稳住阵脚。 他不露声色地把话接住,语气重新变得符合年龄,带着点不好意思: “先生……先生怎可在私下奏对时,说出这般……如同劝进一般的话?这……这不合礼数。” 他试图将刚才自己的失态,模糊处理成是因为听到“不合礼数”的话而产生的惊讶和羞赧。 张居正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恭敬地答道:“天下兴衰,系于殿下一人之身,臣……斗胆期许殿下。” 他言辞恳切,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唯愿殿下日后,能修身养德,亲礼文儒,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如此,方能存祖宗之基业,拯天下之危亡。 此乃臣肺腑之言,万望殿下慎之,重之!” 朱翊钧点了点头,将戏做足,脸上露出受教的神情:“先生今日之言,句句恳切,关乎社稷,本宫……记下了。” 一番惊心动魄的奏对,到此总算是表面上平和地结束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张居正便躬身告退。 朱翊钧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张居正沉稳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张居正这一去,恐怕立刻就会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高度警惕和认真应对的“对手”,而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孩童。 未来的朝局,自己与张居正之间,几乎等于是明牌博弈了。 而首辅高拱,此刻还拿着最高的权位,却未必将他和张居正这两个潜在的挑战者放在眼里。 再加上冯保在其中上蹿下跳,搅动风云。 以及晋党、清流、边镇军阀、地方豪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乱象纷呈。 自己想要在这重重困局中杀出一条血路,真正揽权亲政,还真是……难啊! 但…… 就在张居正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暖阁门口转角处时,朱翊钧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突然开口,声音清亮: “张先生!” 张居正立马停住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来,作势就要下拜。 朱翊钧伸手虚虚一托,阻止他行礼。 随即,他脸上展露出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带着强大自信甚至几分桀骜的笑容,朗声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生且拭目以待——” “看本宫,如何作为!”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 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与人奋斗,其乐更是无穷! 说罢,他不等张居正回应,猛地转身,在闻声匆匆进来的太监簇拥下!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暖阁里间,只留下一个充满决绝与未知的背影。 张居正站在原地,看着朱翊钧消失的方向。 眼中第一次清晰地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了数息,最终,还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深处,深深躬下身,行了一礼,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果真是……好圣君啊。 第33章 政见不同 张居正步履看似从容地走出东偏殿,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这位皇太子,果然如他所料,绝非池中之物。 不仅早有参政揽权之心,昨日种种,也皆是有意为之的布局。 这才十岁啊! 就有如此心智,懂得操持权柄,深藏城府,当真是……了不得! 比起这位皇太子,他张居正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哦,好像那时候自己已是名满湖广的神童,能写策论针砭天下。 连巡抚看了都惊为天人、赏识有加了……那看来,这位殿下比之自己当年,似乎……犹有过之? 不过,这更显其了不得啊! 能跟他张居正的早慧相提并论,甚至可能更胜一筹,这位皇太子。 怕是国朝二百年以降,仅晚于英宗皇帝的早慧之君了吧? 若是这位新君,能将这份聪慧与心机,哪怕只有一半用在治国理政的“正经路数”上,那或许真是天下百姓之幸,大明王朝之福。 至于现在…… 他目光微闪,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又出现、垂手侍立的小太监,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吩咐了一句: “去,给冯大伴递个话……让他,提防着点那张宏。” 话说得极其隐晦,但他相信,以冯保的精明,必然能懂。 没错,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暗中盟友,正是他张居正! 否则,他张居正怎么敢在文华殿这种耳目众多、人多眼杂的地方,如此明目张胆地试探皇太子? 否则,冯保又怎么能如此精准地得到高拱正在起草弹劾奏疏的消息? 结交内宦,勾结阉竖! 此乃阁臣大忌,文臣之耻! 但他不在乎! 欲成大事者,焉能瞻前顾后,惜身保名? 高拱都知道,要想推行新政,就必须大权独揽,为此不惜打压阁僚,排斥异己。 他张居正,难道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好人坏人,清流浊流,不过是愚人之见,书生之论! 他张居正,不是只会空谈道德、裱糊表面的清流,他是循吏! 是能做事、敢做事、并且能做成事,真正能力挽天倾的实干家! 为此,他不惜结交阉竖,甚至不惜在必要时“背刺”曾经的金石之交(高拱)。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高拱的那套做法,或许能维稳一时,但救不了积重难返的大明朝! 为此,他不惜费尽心机窥探圣心,甚至内心深处不免“孩视天子”。 因为他害怕,他恐惧! 他怕这最后的机会,这大明王朝或许最后的救命稻草。 又会遇到一个如同嘉靖、隆庆那般,或沉迷方术、或倦于政事,心中并无天下苍生的“圣君”!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斑白的两鬓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这已是他人生中最后的机会。 身后事? 身后名? 当大明朝已经危在旦夕,如同即将倾覆的巨舟时,他哪里还想得了那么远? 要让大明朝在新法的烈火与祭祀中,浴火重生,再续国祚…… 那么,君上的权柄,阁僚的野望,士绅的贪婪,乃至他张居正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可以……作为摆上祭坛的祭品! 张居正就这样背对着朱翊钧所在的暖阁,步伐坚定。 甚至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一步步,走出了文华殿。 走回了那个等待着他去运筹、去厮杀、去力挽狂澜的内阁值房。 大明朝,必须要在他张居正的手中,起死回生! 张居正刚踏进内阁官署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还没来得及拂去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个带着几分不满和揶揄的声音便从首辅直房里传了出来: “白圭啊,你若有闲工夫去陪那黄口小儿演什么‘君臣相得’的戏码,不如来看看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疏! 国事艰难,岂是儿戏?” “白圭”是张居正的乳名。 高拱此人,向来如此,觉得直呼他人乳名并非失礼,反而是折节下交、表示亲近的方式。 张居正脸上波澜不惊,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步履从容地走进高拱办公的直房,自顾自地挑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地回应:“元辅这话,在下只好当做没听见了。” 他巧妙地用了“在下”自称,既保持了恭敬,又不失身份。 高拱连头都没抬,手中的朱笔在奏疏上飞快地批阅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眼下这里没外人,当值的几个中书舍人,都按例到思善门给大行皇帝行吊唁之礼去了。” 言下之意,有话直说。 张居正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润了润方才与朱翊钧奏对时有些发干的嗓子,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元辅,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之后,我观皇太子殿下,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似的,言辞谈吐,进退有度,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依我看来,若加以时日好好教导,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明君圣主。” 他像是拉家常般,随口赞了一句。 高拱闻言,终于停下了笔,却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愤世嫉俗: “明君?昏君? 史书上代代皆有,循环往复,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 “世宗嘉靖皇帝,十四岁初登大宝,便能以一场‘大礼议’压服满朝文臣,其聪慧果决,谁人能及? 登基之初,也确曾厘革宿弊、振兴纲纪,算不算明君? 可后来呢?沉迷方术,二十余年不履朝堂!” “白圭啊,”高拱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居正。 “你不要总把希望寄托在出一个‘明君’上,指望靠着皇帝一人就能让大明朝万世不易。 便是再早慧的孩童,论起读书明理、治国安邦,难道还能比得过你我这般从科场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佼佼者?” 高拱这话说得堪称大逆不道,张居正只能选择沉默,低头默默饮茶。 直房内静默了良久,只有茶杯与杯盖轻碰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重新开口,这次他换了称呼,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肃卿兄(高拱字肃卿),你我有经世之才,抱负不凡,这我深知。 但需知,人臣终究是人臣,君上终究是君上。 这条界限,不容模糊啊。” 第34章 各有谋算 高拱含糊地“嗯”了一声,显然没把张居正的劝诫放在心上,反而顺着话头说道:“君上自然是君上。 尤其是像先帝这般,能够全然信任内阁,将政事尽数托付的君上,那才是真正懂得为君之道的‘好’君上!” 张居正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与高拱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根本分歧了——高拱太激进,太理想化了! 换句话说,高拱有些脱离实际,太过想当然了。 他张居正是想总揽大权、推行新政没错,但他还能活多少年? 他图的不是个人权位。 若能挽狂澜于既倒,待新政初见成效,国家走上正轨之后,他会将大政与新法一并交还给君王。 哪怕像商鞅一样,“去人留政”,他也在所不惜,他并非贪恋权位之人。 可高拱却不这样想。这位昔日的“金石之交”,似乎是看腻了史书上那些“忠臣明君”的戏码。 恨不得从今往后的所有皇帝,都做个垂拱而治的傀儡,将天下权柄尽数交付文官集团。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张居正不知道高拱究竟想做到哪一步,但无论如何,这都不现实。 凭借个人威望和手段弹压一时,或许尚可控。 但若真按高拱的想法去做,皇权被侵蚀到一定程度。 君王必然会倚仗内廷(司礼监)进行疯狂反扑,届时内外朝激烈对抗,党争愈演愈烈…… 大明朝,已经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可惜,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高拱,就像高拱也无法让他认同那套“虚君实相”的激进主张一样。 张居正轻轻将这个话题掠过,目光落在高拱案头那墨迹未干的信函上,转而问道:“肃卿兄这是在起草弹劾冯保的奏疏?” 高拱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弹劾冯保的折子? 我方才已经命人递进宫去了。 这是宣大那边的事,我在给王崇古写信。” 张居正一听到弹劾冯保的奏疏已经送出去了,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顺着话题问道:“宣大的事? 兵部杨博(杨博,兵部尚书,晋党领袖)那边是什么意思?” 高拱笔锋顿了顿,才继续写道:“杨博说,宣大那边的鞑靼闹得确实厉害,边军又欠饷太久,王崇古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张居正闻言,真正吃了一惊:“王崇古已经弹压不住宣大的边军了?” 这可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事! 高拱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和怒意:“哪里是弹压不住边军!是杨博快要弹压不住王崇古了!” 他随手从案几一角拿起一份奏疏,递给张居正:“你自己看看吧。” 张居正起身接过,看了一眼封皮,是一份巡边御史的密奏。 他带着疑惑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仅仅看了几行,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他敛容肃声,指着其中一段问道:“去岁朝廷拨付银两,命宣大采购的五万匹战马,报上来的册子里,能用的竟然只有三万匹? 那另外两万匹战马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高拱早已看过,自然知道张居正指的是什么,他语气中压抑着怒火:“还不止如此! 去年兵部核定给宣大的战马采购定额,本来是七万四千匹!” “今年正月,太仆寺(掌管马政的机构)的马价银,更是足额给他发过去了!” “现在草原上的蒙古各部,他们的马卖不出去,换不来过冬的粮食和盐铁,就是因为这事才在边境频频闹事,借机勒索!” 张居正“啪”地一声合上奏疏,眉头紧紧皱起。 原来如此!草原各部就等着互市交易来填饱肚子,朝廷承诺的战马采购大打折扣,他们不急才怪! 至于那巨额买马银钱的去向,自然不言而喻,早已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了。 就这般贪腐横行,王崇古居然还有脸上奏说“军饷短缺”? 远了不说,就在今年二月,户部才刚刚勒紧裤腰带,给宣大拨去了二十七万两军饷! 而且,宣府本地的商税、关税收入,甚至不必上缴中枢,可以留作自用! 如今却还在不停地向中枢伸手要钱! 这宣大防线,简直快变成一颗不断吸取朝廷气血的巨大毒瘤了! 张居正沉声问道:“那元辅这封私信是……” 中枢若以正式公文去函质问,那就是公对公,撕破脸皮,没有转圜余地了。 高拱显然不愿意此刻将事情闹到那一步,所以才以个人名义写信,试图私下沟通,施加压力。 高拱冷哼一声,笔下力道加重,几乎要戳破信纸:“我在信里问他,这般高筑墙、广积粮,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扯旗造反!” 张居正知道这是高拱的气话,他摇了摇头,理智地分析道:“元辅,要说王崇古挟寇自重,贪渎无度,我是信的。 但若说他准备造反……恐怕是言重了,有些危言耸听了。” 他顿了顿,点出一个关键事实:“他两个儿子,可都还在京城为官呢。” 大明朝如今确实是岌岌可危,内外交困,但这个“出头鸟”,现在还没人有那个胆量和实力去做。 高拱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何尝不知张居正说得在理,最后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白圭啊,这些我岂能不知? 写这封信,不过是期望他能看在往日情分和朝廷大局上,收敛一些罢了。” 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俺答封贡’(指隆庆年间与蒙古俺答部达成和议,开放边贸)。 他王崇古是立了大功的,入阁拜相本是临门一脚的事。 我是怕他……晚节不保啊。” 他与王崇古是同年进士,私下里颇有交情。 张居正也跟着面露愁容:“国事艰难,边事更是如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高拱很快收敛了个人情绪,恢复了首辅的威严,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挥散这些烦闷:“罢了,白圭你先去处理其他公务吧。 如今是多事之秋,奏疏堆积如山,我一人实在处理不过来。” 张居正点了点头,起身道:“正好,我与子象(高仪)还要同礼部官员商议大行皇帝的庙号事宜,就先告退了。” 说罢,他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直房。 第35章 高拱的自信 高拱看着张居正离去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缓缓变得严肃起来,之前的随意和怒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 在空无一人的直房内,他忽然冷声开口道: “本阁方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他话音落下,书案后方那面巨大的山水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此人缓缓走到高拱身旁,姿态恭敬,声音却平稳:“该听到的,一字不落。” 高拱拿起刚刚写好的那封给王崇古的信,侧过脸,目光如鹰隼般直勾勾地盯着他: “张四维,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你舅舅王崇古手里。” “另外,再替我带一句话给他——”高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之力。 “你就说,他在宣大已经尾大不掉,权势熏天,我高拱,不会再信任他了!” “让他给我听好了:明年,最迟明年,他必须给我卸任回京,到中枢来!入阁的条件,我可以给他!” “否则……” 高拱眼中寒光一闪! “就让他在宣大直接给我反了! 届时,本阁就算将蓟州、辽东等其余几镇的兵马抽调一空,也要亲自率军斩下他的头颅,以祭军旗!” 这毫不掩饰的、近乎赤裸的威胁与怒气,让站在一旁的张四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或许会认为是色厉内荏的恐吓。 但从权势正如日中天的首辅高拱口中说出,他不敢不信! 张四维伸出手,有些颤抖地从高拱手中接过那封重若千钧的信,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元辅,这……这入阁之事,杨尚书(杨博)那边……可知情?” 别看张四维眼下只是吏部左侍郎,但他的舅舅是宣大总督王崇古,表兄的岳丈是晋党魁首、兵部尚书杨博。 他本人更是富可敌国的晋商集团在朝中的核心代表和政治庇护伞。 可以说,这位就是晋党内部默认的“太子爷”,下一代的晋党领袖,非他莫属。 他的身份地位,远非一个侍郎官职可以衡量,在晋党内部举足轻重。 此刻高拱抛出“入阁”这样诱人的条件,试图换取王崇古对宣大权力的放手。 他自然要站在整个晋党的立场上,确认各个环节是否稳妥。 毕竟,杨博现在还是晋党的党魁,是王崇古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若此事杨博不知情,他担心会引发晋党内部的猜忌和分裂,到时候舅舅和杨博起了内讧,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高拱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语气淡漠地说道:“你只管把话和信带到便是。” 他言尽于此,实际上他已与杨博通过气,但张四维的层级,还不配让他多做解释。 张四维见高拱不愿多言,便决定自己争取,他图穷匕见,开口道:“元辅,我晋党根基深厚,不同于其他松散党派。 或许……能否再为杨尚书,也争取一个阁臣的名额?” 他试图加大筹码:“若是阁内能有我晋党两位大员,届时元辅推行任何政策,我们都能更尽心尽力,鼎力相助……” 他心想,堂堂晋党,要钱有晋商富甲天下,要权有杨博执掌兵部,要兵有王崇古雄踞宣大。 这等实力,难道不比南直隶、湖广、浙江那些地方派系更值得下重注拉拢? 此时不讨价还价,更待何时? 高拱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厌烦,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 晋党以为他高拱是什么人? 他会为了心中的政治理想(实相权)而在策略上做出些许让步,但绝不会被任何势力胁迫! 若非“实相权”之事千难万难,需要团结大多数文臣,合力推动,他岂能容忍张四维这等货色在自己面前聒噪? 不错,实现名副其实的“宰相制度”,才是他高拱真正的政治图谋! 如今的内阁,与历朝历代的三省制宰相截然不同。 内阁看似是宰相衙门,实则不过是天子的私人秘书机构。 阁臣实际的官职是“殿阁大学士”,官阶只有五品,本职只是为天子提供咨询建议。 自设立以来,就没有宰相的名分和法定权力。 只是在夏言、严嵩等一代代强势辅臣不断揽权之后,到了他高拱这里,内阁才逐渐拥有了事实上的宰辅权力。 但即便如此,“天子私署”、“五品官阶”这两个先天缺陷,使得内阁权力可以因强势首辅个人而显赫,却并非稳固的制度。 除非——实相权!真正从礼制和法律上,将内阁提升到国家行政中枢(宰相府) 的地位! 而这,就需要提高内阁成员的官衔品阶,更需要将司礼监手中的“批红”否决权夺回来,还需要天下文人士林的鼎力支持! 若非为了这个宏大的目标,他何必容忍晋党、浙党这些结党营私之辈,又何必一再向富庶的南直隶士绅示好? 若非如此,他何必在已经身为首辅之后,还一直兼任着吏部尚书这个要害职位不肯放手? 若非如此,他何必两度举荐自己人担任司礼监掌印(陈洪、孟冲),以至于在孟冲倒台后,如此急切地想要扳倒冯保? 外人只当他高拱心眼小,爱记仇,当真是看轻了他高肃卿的胸怀和志向! 想到这里,高拱更加不耐烦与张四维这种只会算计一党私利的小人周旋了。 他拂袖一指侧门的方向,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从那边侧门出去,勿惹人耳目。” 高拱积威日久,张四维不敢再多言,连忙止住话头。 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提起另外一事,语气带着关切(或者说是不放心): “元辅,您弹劾冯保的奏疏,我通过宫里太监陈洪的旧日门路,已经给您递进去了,走的不是司礼监的常规渠道,冯保暂时应该察觉不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疑虑。 “冯保如今深受李贵妃信重,仅凭奏疏里一些‘贪腐纳贿’、‘隔绝内外’的罪名,恐怕……难以动摇其根本吧?会不会打草惊蛇?” 如今晋党已将宝押在了高拱身上,这种政治投资,他自然要问个清楚,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一旦失手,损失就太大了。 高拱瞥了张四维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第36章 高拱的目标 他捻着颌下的胡须,脸上显出几分得意之色,开口说道: “本阁昨日在文华殿前受了那阉竖的气,若是毫无动作,岂不更令他心生警惕?” “这道弹劾奏疏,不过是障眼法,虚晃一枪罢了。先让他得意几日,放松戒备。” “本阁真正的手段,还未使出来呢!” 说着,他竟然从书案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奏疏的草稿,封皮上赫然写着几个字——《新政所急五事》。 张四维刚看到封皮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高拱便像藏起什么绝世珍宝一般,迅速将其又收回了抽屉,并重新锁上。 张四维心中骇然,连忙追问:“元辅,您这是……?” 高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莫测高深地说道:“届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本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将司礼监彻底按死,永绝后患! 届时,我会联合内阁、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以及各地督抚,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无比的自信:“即便是李贵妃,也绝对抵挡不住这般汹涌的舆情和压力!” 张四维不敢再深究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的具体内容,连忙躬身阿谀道:“元辅胸怀山川之险,有渊图远算之能,是下官多虑了。 我晋党上下,定当紧随元辅骥尾,唯元辅马首是瞻!” 高拱淡淡地看了张四维一眼,心中却在盘算着: 待内阁“实相权”真正实现之后,该如何着手打烂、拆散晋党、浙党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但面上,他还是告诫道:“好了,回去多跟杨博学学为官处世之道,别整天只琢磨你那些商贾人家的蝇营狗苟。” 张四维再度被训斥,无奈地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他刚后退了一步,似乎又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脚步再次顿住。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担忧,突然开口道: “元辅,请恕下官直言。张居正(张叔大)此人,看似谦和,实则明哲保身,心思难测; 高仪(高子象)更是首鼠两端,缺乏担当。 此二人,恐怕都不能托付大事,参与核心机密。” “尤其是今晨日讲,我亲眼见到皇太子对高仪执礼甚恭,孺慕之情溢于言表,二人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高仪此人,向来重视君臣名分,他未必会赞同元辅您那‘虚君实相’的宏大构想。” 别看高拱如今大权在握,风光无限,但内阁中的每一位辅臣都不容小觑,各有根基和想法。 若是真让高仪在关键时刻打出“尊主上、振乾纲”的保皇党旗帜,只怕会给高拱的计划带来不小的麻烦。 高拱闻言,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他为了成就“实相权”的大事,才不得不将未来的阁臣之位,许给晋党、南直隶这些结党营私的“白眼狼”,这不过是团结各方势力的权宜之计。 在他心中,等他将来将改革后的“相府”交出去时,必然是要将这些营私之辈淘汰干净,留下一个唯才是举、能治国安邦的清明中枢。 真正能做实事的,终究还得依靠高仪、张居正这样心怀公义、有才能的循吏。 现在,张四维这等营私之辈,居然反过来指责高仪、张居正不可靠,真是倒反天罡,滑天下之大稽! 他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既为读书人,身居文臣之位,焉有不赞成文官掌权、治理天下的道理?” “再者,子象(高仪)与白圭(张居正)二人,多年来一直以我马首是瞻。” “虽然关于‘实相权’的最终图谋,我尚未与他们彻底交底,但以他们的聪明和对我的了解,定然是心照不宣,到时自然会……” 张四维壮起胆子,突然打断了高拱的话,语气恳切:“元辅!三思啊!” 高拱不悦地蹙眉看向他。 张四维见状,连忙劝道:“元辅,此事关乎国本,千系重大! 若万一……万一届时事有不成,又当如何?” “我等官职低微,或可侥幸脱身,相安无事。 但您这样的当朝首辅,若是被查明是主谋,那后果……就不是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他观察着高拱的神色,继续晓以“利害”:“既然元辅您与高、张二位私交甚笃,情同手足,何不为他们多考虑一二? 届时若不让其参与核心,即便事发,他们也能撇清关系,这……也是为他们二人好啊!” 似乎是“为他们好”这句话,微妙地触动了高拱。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脸上的不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沉吟。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高拱开口道:“也罢,你所言,不无道理。 届时……我会让高仪告病暂休,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至于张居正……” 他顿了顿,“就让他去视山陵吧。” 所谓“视山陵”,就是代表朝廷去检查大行皇帝陵墓的修建情况。 这是极其重要且荣耀的差事,历来都需要一位阁臣牵头负责。 路途遥远,查验繁琐,一来一回,至少要耗费一两个月的功夫。 在此期间,自然无法参与京中的核心决策。 张四维闻言,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这次终于真正躬身,准备退下。 看着张四维消失在侧门的背影,高拱独自坐在空荡的直房内,目光深沉。 他捻着胡须,喃喃自语: “白圭,子象……非是肃卿不信你们,实在是……此事太过凶险。 前程莫测,就让肃卿一人,先行赴此烈焰吧。” …… 在文华殿用完一顿不算丰盛但管饱的午膳后,朱翊钧才溜溜达达地回了他的东宫慈庆宫。 这是日讲后的固定流程了。 他觉得这样挺好,吃完饭散散步消食,再躺下睡午觉,总比直接挺尸对身子骨强。 可他一只脚刚踏进慈庆宫的门槛,就觉着气氛不对。 几个平日里还算稳重的宫女太监,眼神躲闪,透着股心虚气儿。 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大概猜到了几分。 他随手点了个面熟的宫女:“你,过来。出什么事了?” 第37章 勋贵 那宫女吓得一哆嗦,小步快挪过来,低着头回话:“回……回殿下,之前张大珰(张宏)一直在等您回来,可……可方才被一队人给带走了。” “带走了?”朱翊钧眉头微皱,“谁的人?” 宫女努力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说:“看着……像是司礼监的爷们,领头的那位,好像是秉笔太监曹宪于曹公公。”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那可是仅次于掌印太监冯保的二号人物。曹宪于亲自来拿人,背后是谁的主意,不言自明。 “嗯,知道了。”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问这小宫女也问不出别的了,反而吓着她。 他心里门儿清,无非就是那点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把戏。 看样子,是自己上午在张居正那儿稍微露了点试探的苗头,这老狐狸转头就跟他的“好盟友”冯保通了气。 动作真快啊! 朱翊钧心里冷笑。 张居正和冯保私下勾连,他这开了天眼、知晓后世历史的穿越者能不知道?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冯保对宫廷的掌控,果然不容小觑。 “等张宏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朱翊钧扔下这句话,面色如常地往里走去,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张宏是母妃李贵妃拨给他的人,冯保就算要打压张宏的势头,也不敢真把张宏怎么样,顶多是给他个下马威。 这点底气,朱翊钧还是有的。 自己这回算是打了个盹儿,让人抓住了小辫子,被警惕也属正常。 认了! 但这场子,早晚得找回来。 眼下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点风浪,还乱不了他朱翊钧的阵脚。 …… 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等朱翊钧悠悠转醒,慵懒地靠着床头坐起,一眼就瞧见张宏正跪在外间的门口,脑袋几乎垂到了地上。 “回来了?”朱翊钧朝他招了招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吃什么苦头吧?” 张宏闻声,几乎是匍匐着爬了过来,语气带着惶恐和愧疚:“主子!奴婢有罪! 奴婢之前在针工局当差时手脚不干净,留了尾巴,被冯保的人抓住了,给主子您丢脸了!” “嗯。”朱翊钧无所谓地应了一声。 “起来说话。”问题的根子不在张宏犯了什么事,而在于有人想借张宏来敲打他。 所以具体什么事,他懒得细究,更没打算呵斥张宏。 自己惹出的纰漏,迁怒手下算什么本事? 那种没人情味的主子,往往也坐不稳江山。 张宏却没敢立刻起来,继续汇报道:“奴婢那几个不成器的干儿子,被逮进东厂问话了。 曹公公倒是没为难奴婢本人,只是让奴婢随传随到。” 朱翊钧看似在听,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突然打断张宏:“张大伴,你跟成国公府上,有来往吗?” “啊?” 张宏被这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懵,下意识老实回答:“回主子,因宫务有过几次公事往来,私下里……并无交情。” “嗯,”朱翊钧追问道。 “那你对现任成国公朱希忠,了解多少?” 张宏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成国公的履历。 这可是跟着成祖爷朱棣靖难起家的铁杆勋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如今的第六代成国公朱希忠,更是简在帝心。 先帝在世时就封了他太师,掌管过京营兵马,连锦衣卫这等要害部门都交到了他手上。 可以说,这位成国公是眼下武勋里官爵最高、权势最盛的一位。 太子殿下突然问起他,绝非无的放矢。 张宏悄悄抬眼觑了下朱翊钧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小心答道:“主子,奴婢位份低微,与成国公只是几面之缘,不敢妄加评议…… 不过,先帝爷曾私下点评过成国公,说他‘性机敏,善结纳’。先帝圣明,所言必然是不会错的。” 朱翊钧若有所思。 “性机敏”,翻译过来就是老谋深算,城府极深; “善结纳”,那就是人际关系处理得好,跟各方面都能说得上话。 看来是只标准的老狐狸。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宏:“朱希忠……是不是快不行了?” 他依稀记得,历史上这位权势煊赫的成国公,好像就在万历初年去世了。 张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俯身叩拜:“主子,这话……奴婢可不敢乱说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 “不过……成国公早年掌军时落下不少病根,这两年先帝爷多次派太医过府诊治,尤其是今年,格外频繁……” 朱翊钧不再追问。他唤来宫女伺候更衣,脑子里却飞速运转起来。 别看朱希忠现在位极人臣,执掌锦衣卫,风光无限,但朱翊钧深知,这不过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大明开国时杀了一批勋贵,土木堡之变又葬送了一批,勋贵集团这条腿早就瘸了。 朱希忠更像是被嘉靖皇帝和隆庆皇帝父子俩立起来的一个招牌,用来显示皇家对勋贵恩宠犹在。 这种被推出来的“头牌”,往往最是危险。 历史上,朱希忠一死,虽然被追封了王爵(这在大明极为罕见),但成国公一脉转眼就衰落了。 他儿子袭爵后很快去世,孙子接着袭爵,结果被言官们群起攻之,硬是逼着皇帝削掉了追封给朱希忠的王爵。 没过多久,那位年幼的成国公也……这一脉算是彻底完了。 什么是烈火烹油?这就是! 朱希忠那么个聪明人,会预见不到这点? 未必! 或许正是预见到了,才如此谨小慎微,处处结纳,换来了先帝那句“性机敏,善结纳”的评价。 只可惜,既然被推到了那个位置,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这种人物,越是到了生命的尾声,越是不敢死,更放心不下身后事。 那么,他会不会期盼着自己这位即将即位的新君,能在他死后,对他朱家一脉多看顾几分呢? 或者说,自己这位新君的政治承诺,能从他那里换来多少实质性的支持? 穿戴整齐,挥退宫女,朱翊钧在殿内缓缓踱步。 张宏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第38章 扯大旗 过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宏:“张大伴,我记得,管辖东宫侍卫的,就是成国公的弟弟吧?叫什么来着?” 张宏连忙躬身回答:“主子记得没错。 兄长名‘忠’,弟弟自然叫‘孝’。 成国公这位弟弟,名叫朱希孝,官居掌锦衣卫事都督,去年八月被先帝亲自点名,来总管东宫侍卫的。” “朱希忠,朱希孝……忠孝两全,好名字!”朱翊钧啧了一声。 “他们兄弟俩感情如何?” 张宏回想了一下,答道:“回主子,朱希孝能得此要职,全凭其兄荫庇。 成国公自家几个嫡子都没排上这等好差事呢。” 朱翊钧了然。能继承爵位的只有嫡长子一人,其他儿子要是没有父兄荫庇得个一官半职,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这荫官的机会何其珍贵? 成国公能把这样的机会给弟弟,看来兄弟感情确实深厚。 他心里有了定计,竖起两根手指:“两件事。” 张宏立刻压低身子,做出凝神细听状。 “第一,”朱翊钧缓缓道, “你在针工局那点破事,别再纠缠,立刻断尾求生!” “你亲自写一份请罪奏本给我,言辞要恳切,我代你转呈给母妃。” “等上一两天,再找个信得过、嘴巴严的御史,上折子弹劾你在针工局的事。” 张宏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恍然大悟! 这是要以退为进,把水搅浑啊! 他干儿子被东厂带走,罪名不大,但私下里会被怎么“招呼”可就难说了。 他一直心急火燎的就是这个。 可一旦这事被摆上台面,走正式弹劾流程,那就不是东厂能私下处理的了。 多了都察院和其他衙门盯着,冯保那边办事就必须讲规矩,走流程。 再加上他自己抢先认罪,态度端正,这事很可能就被快速结案,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那几个干儿子,丢官罢职是免不了的,但至少人能平安出来。 等风头过了,运作起复也不是难事。 想通此节,张宏心服口服,深深拜下:“主子圣心颖悟,算无遗策!奴婢拜服!” 朱翊钧又宽慰了他两句:“放心,我母妃性子软,别人主动把脸伸过来认错,她向来不忍心下重手。” “你那几个干儿子的职司,先让他们吐出来,明面上的惩罚少不了,但暗地里,我会让你找补些实惠回来。 你这次的委屈,我心里有数,日后自有计较。” 手下人因为自己的缘故挨了打,不能视而不见,不然人心就散了。 适度的安抚和未来的承诺必不可少。 朱翊钧非常珍视自己眼下能掌握的每一分力量。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这源自后世的、相对“平等”的安抚,在张宏听来,简直是天恩浩荡! 张宏纵然有攀附之心,但在数千年君权至上的观念里,君主能如此体恤下情,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一时间,张宏只觉得五脏翻腾,鼻子发酸,险些当场失态。 他赶紧深深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声音微颤:“奴婢……奴婢区区贱躯,哪里敢劳主子如此费心……” 朱翊钧没察觉到他这心腹太监内心的巨大波澜,只当是寻常的客套话。他接着说道:“第二件事。” 张宏立刻收敛心神,凝神静听。 却见皇太子突然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正当他疑惑之际,朱翊钧话锋猛地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张大伴,你跟我说实话。 在本宫‘幡然醒悟’、开始用心读书之前,在你们这些宫人内侍眼里,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主子? 是不是个顽劣不堪、蠢笨如猪,只知道变着法子玩闹的糊涂蛋?” 张宏吓了一跳,这话他可不敢接,忙道:“主子您言重了!奴婢……” “是不是?”朱翊钧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 张宏知道这位主子是在韬光养晦,胸中自有沟壑,此刻明知故问,必有深意。 他不敢说谎,又不敢直说,只好以沉默应对。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朱翊钧却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你们看得挺准。” “没错,本宫以前确实就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道胡闹的混账小子。 脑子里只想着怎么玩得更花样,对圣贤经典、朝堂政事狗屁不通。 甚至把日讲当成受刑,看见那些板着脸的大臣就跟见了鬼一样。” 张宏愕然抬头:“啊……主子,您这是……?” 朱翊钧不理他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玄乎起来:“但是!就在先帝大行前后,本宫曾在梦中得先帝召见! 先帝对我耳提面命,将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托付于我!痛斥我往日荒唐!使我幡然醒悟,汗流浃背!”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本宫这才下定决心,洗心革面,改往修来,发奋图强,决不能辜负了先帝的在天之灵和殷切期望!” 张宏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皇太子突然编这么一套神神鬼鬼的说辞是想干什么? 朱翊钧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缓缓收敛了脸上夸张的表情,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按我刚才说的这个‘浪子回头’的大致方向,你去给本宫编几个故事。” “记住了,故事里要掺杂些神异色彩,比如先帝显灵托梦啊,或者本宫突然开了窍。 觉醒了什么‘紫微星’、‘文曲星’下凡的本命啊之类的……越玄乎越好!” “要把本宫前后的行为反差拉到最大!以前越是不堪越好,细节任你发挥,我赦你无罪。” “还有,故事要通俗易懂,下里巴人,哪怕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田间老农也能听懂,要让他们觉得有趣,喜闻乐见!” “最好能编成顺口溜或者民谣,或者弄些让人听了就忘不掉的怪话,比如……嗯…… ‘你见过凌晨紫禁城的书房还亮着灯吗?’、‘太子爷夜读三更,小太监困成狗’之类的,总之要能口耳相传,容易记住!” 朱翊钧看了一眼已经陷入呆滞、正在努力消化这一连串奇怪命令的张宏,问道:“记下了吗?” 张宏下意识地点头:“记……记下了。” 第39章 造势 朱翊钧招招手,让张宏再靠近些,几乎附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 “你,亲自去找成国公的那个弟弟,东宫侍卫总管朱希孝。” “把你编好的这些故事,想办法,通过他,传到成国公朱希忠的耳朵里去。” 张宏闻言,心中巨震,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疑不定:“主子!这……还请主子明示!奴婢愚钝……” 朱翊钧不再多言,伸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块质地上乘的龙纹玉佩。 这是他去年行冠礼时,先帝亲赐,当时正是成国公朱希忠亲手为他佩戴上的。 他将玉佩递给张宏。 “把这个带给成国公。”朱翊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替我带句话给他。” “你就说——成国公乃皇室之肝胆,锦衣卫乃天子之耳目。” “国公爷,难道就忍心看着本宫这位未来的天子,年纪轻轻就肝胆俱裂,耳聋眼瞎吗?” 无需再多言。点到即止。 朱希忠是只老狐狸,他一定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以及这话里的分量,还有这话里蕴含的——机会。 揽权,最快的途径是什么? 当然是做出令人瞩目的政绩! 让上面的李太后更加信任,让下面的臣民心服口服。 但现在他两手空空,一个实权职位都没有,怎么出政绩? 那就“虚空造牌”,无中生有! 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政绩这东西,你有没有其实不那么重要,关键是让别人觉得你有,那才重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这个。 亲政的基础是什么? 是让所有人都认为你聪明睿智,天生就有治理国家的能力。 怎么体现? 靠埋头苦读十年? 来不及了! 那就靠编故事,靠宣传,靠舆论吹捧! 只要这北京皇城内外,大街小巷,酒馆茶楼,都在传颂他这位新君如何“浪子回头”、“痛改前非”、“勤奋好学”; 只要后宫的李太后耳朵里,能不断听到那些进宫请安的命妇们,闲聊时说起“外面都在夸太子爷懂事了呢”; 只要朝廷上下那些文官士大夫们,开始好奇他这位新君是否真如市井传闻那般“法度俨然”、“天资聪颖”,忍不住想来一探究竟…… 这,不就是最漂亮、最无可指摘的“政绩”吗? 而这一切,自然离不开那些遍布京城每个角落、能将小道消息和寓言故事以最快速度口耳相传的锦衣卫了。 所以,这位掌管锦衣卫的指挥使、成国公朱希忠,就是他必须争取,也必须试探的关键人物。 这是他递给朱希忠的橄榄枝,也是一份逼他表态的“投名状”。 你成国公一脉,世受国恩,享尽荣华,到了该你们为君王尽忠效力的时候,别想置身事外! 皇家的恩典,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目前这种程度,仅仅是敲敲边鼓,造造舆论,并未涉及任何具体的权力争夺,不至于引起高拱、张居正、冯保等人过于激烈的反应。 同时也是给朱希忠一个从易到难的台阶,投资可以慢慢加码,心理上更容易接受。 朱翊钧并不担心朱希忠会把自己“卖”了。 这老狐狸再蠢也不会干这种事。 勋贵和文官集团不同,他们天生就只能依附于皇权。 文官哪怕罢官回家,也能靠着名望成为一方士绅领袖,讲学结社,甚至遥控朝局(比如后来的东林党)。 像王世贞那样的人物,致仕回家照样是文坛巨擘,影响力巨大。 但勋贵呢? 他们不能科举,没有“正途”出身。 六部九卿、封疆大吏这些有实权的位置,基本与他们无缘。 他们所有的体面和富贵,都来自于皇权的宠信和赏赐。 一旦离开了皇权这棵大树,他们就是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破落户。 大明的勋贵里,蠢货或许不少,但忠诚度(或者说对皇权的依赖性)是毋庸置疑的。 有明以来,还真没出过背后捅皇帝刀子的勋贵。 朱希忠就算胆子再小,再害怕卷入现在的权力漩涡,他最多也只能选择袖手旁观,绝不敢主动出卖太子。 至于他最终会不会选择支持自己……那就要看他这位成国公,眼光到底够不够长远,押宝准不准了。 把事情都吩咐给张宏后,朱翊钧在椅子上干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起身,准备去给两宫皇太后请安。 这两天脑子就没停过,转得跟陀螺似的。 身体倒是扛得住,就是精神头耗得厉害,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这还只是动动脑子,压根没沾手实际朝政呢! 而且因为还在先帝孝期,连下午例行的骑马射箭都免了。 就这,都让他觉着有点吃不消。 “唉,难怪历史上那么多不想上朝的皇帝。”他心里嘀咕。 “想当个众人眼里的‘好皇帝’,这强度可比后世的‘996’狠多了。” 他难得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信步往外走。 拒绝了步辇,只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朝着陈皇后的寝宫溜达过去。 陈皇后是先帝续娶的正宫娘娘,自己没生儿子,先前被先帝以“无子多病”为由,打发到这偏僻的别宫来住,跟冷宫也差不太多了。 地方是真远,走得朱翊钧脚底板都快麻了。 不过今天运气不错,没像昨天那样吃闭门羹。 “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进去。”一个宫女低眉顺眼地出来,在前头引路。 “嗯。”朱翊钧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心里不免对这陈皇后生出几分同情。 正宫娘娘的名分,却不得宠。 现在继位的皇帝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宫里的太监宫女个个都是人精,全跑去李贵妃那边献殷勤,这皇后宫门庭冷落,连个烧冷灶的都少见。 他继承的记忆里,见过这位陈皇后的次数屈指可数,印象中是个话不多、性子挺清冷的人。 “殿下您稍待,奴婢进去禀报。”宫女在寝殿门外停下脚步。 这别宫地方不大,殿内陈设更是简单,一眼望去,几乎没什么像样的摆设,透着股萧索气。 朱翊钧四下随意打量着,嘴里应了一声:“好。” 没过多久,宫女又出来了,请他入内。 第40章 陈皇后的心思 朱翊钧刚踏进内殿,就看到陈皇后穿着一身庄重素雅的皇后縗服,正懒懒地倚靠在窗边的桌案旁。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容貌极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没什么血色。 那身白色的鞠衣,配着灰色的领边和裙裾,更衬得她面容憔悴。 唯有鞠衣前后织着的黑金色云龙纹,还隐隐透着一丝属于皇后的高贵与清冷。 见朱翊钧进来,陈皇后目光转了过来。 朱翊钧赶紧先行礼:“儿臣,问母后圣躬安?” 陈皇后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缓缓流淌:“大行皇帝这一去,我倒真成了戏文里说的那个‘哀家’了。 这宫里,可是有好几日没见人影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昨日睡得沉了些,倒是怠慢我儿了。” 朱翊钧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恻隐之心更盛了几分,恭敬回道:“母后宫中清冷,是孩儿的过错。 日后,孩儿定当日日来给母后请安问好。” 陈皇后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倒是有孝心。 难怪呢,也只有至孝之子,才会连梦里都惦记着大行皇帝,得了先帝点拨。” “我一早便听说了,妹妹(李贵妃)四处跟那些命妇们夸你,说你这孩子一夜之间就转了性子,懂事了。 现在看来,确实像模像样,不错。” 虽说不是亲生母亲,但宗法礼制摆在那里,这位嫡母的约束力只会更大,朱翊钧可不敢有丝毫马虎。 受了夸奖,他立刻摆出谦逊的姿态:“母后教训得是,孩儿以往确实荒疏学业,行事荒唐。 日后还请母后多多训诫,儿臣定然谨记。” 说到这儿,他干脆打蛇随棍上:“母后,最近日讲正在学《尚书》,孩儿自己温习时。 发现有几处实在疑惑不解,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可否请母后为孩儿开解一二?” 这陈皇后跟李贵妃出身不同,是正经的书香门第。 她父亲是武将门第出身,但科举屡试不第。 母亲则是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张文质的孙女。 陈皇后自己从小也是熟读四书五经,对于经典学问,自然有很深的造诣和领悟。 当然,对朱翊钧来说,请教什么问题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请教”这个行为。 他前世摸爬滚打总结出一条金科玉律:你帮助过的人,不一定念你的好; 但帮助过你的人,绝大多数都会对你抱有好感。 “请教”更是拉近关系的利器,尤其是在上下级之间。 只不过,能得到你“请教”资格的,本身就得是重要人物。 如今他把这套用在小门小户、备受冷落的陈皇后身上,效果更是立竿见影。 果然,只见陈皇后点了点头,整个人的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眉宇间也舒展了许多,显然很是受用: “嗯,《尚书》文辞古奥,义理深邃,你这个年纪读来,觉得晦涩也是常理。 不妨说说,哪里不明白?” 朱翊钧连忙叫人取来一本《尚书》,装模作样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接连提出了几个问题。 大部分人都有好为人师的倾向,久居深宫、无人问津的陈皇后更是如此。 难得有人愿意听她讲学问,而且问得如此“诚恳”,她自然不吝指点,讲解得颇为细致。 每当陈皇后有所点拨,朱翊钧立刻作恍然大悟状,还能顺着她的思路举一反三,提出些不深不浅、恰好能引发进一步讨论的新想法。 在朱翊钧有心迎合、拼命捧场之下,每每都能挠到陈皇后的痒处。 她不知不觉就沉浸在了这种久违的、被人需要和尊重的学术交流氛围中,浑然忘了时间。 就这么过了快一个时辰,朱翊钧才起身告退。 他离开之后,讲了半天话、口干舌燥的陈皇后捧着茶杯,眼神还有些恍惚,似乎仍回味在刚才的讲学氛围里。 她小口啜着茶润喉,身边侍奉的大太监陈算小步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娘娘,皇太子殿下已经往李贵妃那边去了。” 陈皇后这才完全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她放下茶杯,环顾着这空旷寂寥的殿阁,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凄婉,幽幽开口道:“陈算,你说……我怎么就没能有个自己的儿子呢?” 陈算连忙宽慰道:“娘娘,太子殿下仁孝,如今不就是您的儿子吗?” 陈皇后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是啊,是个‘好儿子’。 好得我都纳闷,我那‘好’妹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儿子来。” 说罢,她不再看陈算,转过头,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去告诉陈洪,让他收敛点。背着我帮那张四维偷偷传递奏疏,被冯保拦下了才知道跑来求我? 昨天孟冲才刚死,我可不想看着你们这些从府里带出来的老人,一个个走得比我还早。” 陈算和那个陈洪,原本都是陈家的家生奴才,跟着她一起进的裕王府,名字还是她母亲当年赐的。 陈算听到这话,头皮一紧,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地面:“是,奴婢这就去警告他,让他安分些。” 陈皇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朱翊钧走到李贵妃寝宫外时,远远正好瞧见冯保从里面出来,两人视线一触即分,冯保恭谨地行礼退到一旁。 他一进寝宫,就感觉气氛不对,李贵妃沉着脸坐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心里纳闷,面上却丝毫不露,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问母妃躬安。” 行完礼,却没听到李氏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 他眼珠一转,凑到李氏身边,换上略带撒娇的口气,陪着小心问道:“母妃,这是谁惹您生气了? 告诉孩儿,孩儿这就去找他算账!” 李贵妃正在气头上,闻言,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份奏疏,“啪”一声摔在桌上,声音都带着火气:“你自己看!” 朱翊钧心里疑惑更甚,面上却不露声色,轻轻拿起那份奏疏,展开细看。 这一看,心里不由一惊。 第41章 上眼药上上瘾了是吧 这竟是一篇高拱弹劾冯保的奏疏! 上面一条条罗列着冯保的罪状:公器私用、贪赃枉法、戕害同僚、隔绝内外……言之凿凿,文笔犀利。 冯保这家伙,居然这么老实,把弹劾自己的奏疏直接送到李贵妃面前了? 母妃这是在生冯保的气? 不对啊,这不合常理。 他试探着开口劝道:“母妃,或许……或许只是些小事,不值得您如此动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小事?!这还能是小事!”李贵妃陡然拔高了声音,情绪有些失控。 “那高胡子(高拱)到底想干什么!” “你还以为他只是文臣心思,才总跟冯大珰过不去?”李贵妃猛地转过头,盯着朱翊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森冷得吓人。 “你知道他在奏疏里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她不等朱翊钧回答,便一字一顿地厉声道:“他说,十岁天子,何以君天下!” 朱翊钧看着几乎失态的李贵妃,默默合上了奏疏。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冯保玩儿的阴招。 “何以治天下”和“何以君天下”,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前者是质疑十岁孩子能不能治理好国家,后者直接就变成了质疑十岁孩子有没有资格当皇帝! 这简直是一刀捅在了李贵妃最敏感的神经上。 这话一出,高拱在李贵妃这里,任何解释、任何谏言,都变成了放屁。 一个被母亲记恨上的人,是绝不可能再得到客观看待的。 而冯保作为李贵妃最信任的“自己人”,高拱这番弹劾,在李贵妃眼里,立刻变成了对外戚、对她们母子掌控内廷权力的赤裸裸挑衅! 手段简单,甚至有点下作,但架不住它好用,而且屡试不爽。 偏偏朱翊钧此刻也没什么好办法。 毕竟,高拱确实说过类似“十岁孩子如何做主”的话,被人抓住了把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同仇敌忾的愤怒:“安敢如此欺我孤儿寡母!简直岂有此理!” “母妃放心!等孩儿几日后登基,一定寻个由头,将这跋扈老臣驱出朝堂,给您出气!” 李贵妃听他这么说,神色这才缓和了些,但依旧觉得不解恨,一把抓过那份奏疏,三两下就撕了个粉碎。 一边撕一边恨恨道:“这般大逆不道,冯大珰居然还说,单凭这一句话,治不了他的罪!真是岂有此理!气死我了!” 得,这下连“留中不发”都省了,直接物理销毁。 朱翊钧很有眼力见,立刻唤来宫人,将满地碎纸屑小心收拾起来,拿到外面烧掉。 他也没干看着,连忙上前,轻轻拍着李贵妃的后背,帮她顺气,嘴里安抚道:“母妃,母妃,消消气。 千万别为这种冥顽不灵的老朽气坏了凤体,那反而成全了他的狂悖之名。” 他脑筋飞转,搜刮着肚子里的那点历史知识,继续说道:“母妃您想,宋朝的徽宗皇帝。 在登基之前,不也被当时的宰相章惇评价为‘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吗? 跟今日高拱这大逆不道之言,如出一辙!” “可结果呢?那徽宗皇帝后来果然昏聩无道,信用奸臣,最后被金人打破了京城。 连他自己都成了俘虏,死在异国他乡,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这反倒像是应了章惇那句话似的。” “如今这高拱,恐怕私下里正以那‘有先见之明’的章惇自居,得意洋洋呢!” “所以母妃,您不但不该生气,反而更应该保重凤体,好好让他高拱睁大眼睛看着。 您的儿子——我,是如何英明神武,如何稳稳当当地君临天下的!” “等到那时,孩儿再旧事重提,看他还有何话说!定要他到母妃面前,磕头认错!” 朱翊钧这一番连消带打,又是引经据典,又是展望未来,总算让李贵妃的脸色由阴转多云,又好了一些。 她没好气地白了朱翊钧一眼:“才念了几天书?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前朝旧事引用得挺顺溜。” 朱翊钧见状,连忙打蛇随棍上,亲昵地挽住李贵妃的胳膊,嘿嘿笑道: “那都是母亲平日管束得好,教导有方,才让孩儿懂了点学问,明白了些道理。” 李贵妃被他逗得又想气又想笑,故意板起脸,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到管教?哼,还没跟你算账呢!” 朱翊钧眼睛眨了眨,一脸无辜加疑惑:“算账?孩儿又做错什么了?” 李贵妃瞪着他:“今日文华殿当值的太监可是禀报了,说你日讲之时,神情恍惚,心不在焉,走神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朱翊钧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冯保,告黑状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自己当时不过是因为琢磨张居正奏对的事情,稍微走了会儿神。 这也能被当值的太监看在眼里,转头就报到冯保那里,又捅到李贵妃这儿来。 这要是换做以前那个真正的十岁孩子,怕是根本想不到这一层,莫名其妙就得挨顿训,吃个闷亏。 好在他不是。 朱翊钧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神色变得郑重。 他在李贵妃面前站起身,然后,出乎意料地,后退一步,对着她长长一揖,拜了下去。 李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朱翊钧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然后,直接跪伏在了地上,深吸一口气。 开始一字一句,清晰而流畅地背诵起了今日日讲的内容:“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诸桐,三年,复归于亳……” 李贵妃虽然学问不深,不太懂具体意思,但也明白他这是在用行动证明自己认真听讲了。 她便静静听着,听着那流畅无误的背诵,频频点头,脸色逐渐缓和。 不一会儿,朱翊钧就将今日讲授的整个段落完整背完。 但他并没有停下,也没有起身,而是接着开始解释起这篇文章的大意和核心思想,虽然不如张居正讲得精深,但要点都抓得很准。 李贵妃心下彻底满意了,认可了这儿子今日确实是认真学了的。 她开口道:“好了,起来吧。母妃知道你没荒废学业了。” 第42章 立人设 然而,朱翊钧却依旧伏在地上,没有动作。 李贵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就在她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朱翊钧终于将今日所有的课业内容,包括释义,都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可他仍然没有顺势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却又异常清晰地说道: “母妃,昨日孩儿当面允诺过母亲,必定进学修德,无事不敢荒怠。” “今日自然也是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疏忽,生怕辜负母妃期望。” “可母亲却只因小人一句谗言,便怀疑孩儿,贬损嗣君威仪。 如此……与那高拱轻视孩儿年幼,质疑孩儿‘何以君天下’,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孩儿斗胆,恳请母妃日后,能多信任孩儿三分! 母妃若想知道孩儿有无行差踏错,大可亲自查问,或多唤孩儿身边可信之人询问,何必偏听那等小人搬弄是非? 也省得让那些小人再有机会离间我们母子!” 朱翊钧突然闹这么一出,言辞还如此犀利。 直接把自己被训斥拔高到了和高拱质疑同等性质的地步,让李贵妃一时有些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伸手将朱翊钧扶起,别过脸去,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嗔怪,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都会……教训起母妃来了。” 朱翊钧却不依不饶,站起来后,依旧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孩儿不敢教训母妃。 只是……只是觉得母妃信任外人,竟胜过信任自家儿子。 无端被指责,孩儿心里……实在委屈得很。” 李贵妃看着他这副样子,想到他刚才流畅背诵的模样,再想到高拱那扎心的话和冯保的步步紧逼。 心里那点因为被顶撞而产生的不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轻咳一声,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是母妃一时心急,错怪你了。 母妃知道了,日后定会多信你几分。” 见李贵妃态度终于软化,朱翊钧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瞬间雨过天晴,连忙又凑上去。 笑嘻嘻地给她揉起肩膀来,仿佛刚才那个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根本不是他。 观感就是这样一点点扭转的。 想让人觉得你可以信重,可以依靠,最优解就是态度永远温和恭敬,但涉及原则底线时绝不让步。 用最谦卑的姿态,说最硬气的话。 尤其是在母子之间,更是如此。 否则,一旦被贴上了“妈宝”、“凡事需母亲做主”的标签。 那就算年纪再长,在别人眼里也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难以真正树立权威。 李贵妃被他揉得舒服,气也顺了,回过神,还是觉得刚才有点丢面子。 便想找个由头找补一下,说道:“也不是母妃不信你。只是……你看,这又来了。” 她说着,从旁边又拿出几份奏疏,递给朱翊钧:“又有言官上奏,说各地天灾频发,乃是上天示警,多半是因君上失德所致。 奏疏里恳请你自省己身罪过,抄录些道经佛经,祭告上天,以求平息天怒。” “母妃这也是想着帮你查漏补缺,免得你真有什么不经意的过失,恶了上苍,引来灾祸。” 说罢,便把奏疏往朱翊钧手里塞。 朱翊钧一阵无语,看着那几份奏疏,连接都懒得接。 这种借着天象说事的奏疏,向来最是无聊。 却又站在“天道”、“祖宗礼法”的政治正确高地上,让你无从反驳,恶心人是一等一的。 至于是谁在背后推动……他用脚指头想,都能猜到多半是张居正的手笔。 目的嘛,无非是想用这些琐事牵绊住他,让他没精力去琢磨别的。 这佛经道经一抄,好家伙,没半个月根本消停不了,纯粹是耗费心神精力的无用功。 一天下来,除了必须的视朝和日讲,剩下那点时间恐怕全得扑在这上面,累个半死还啥正事都干不了。 真是……报应不爽。 想当年他当社畜的时候,没少用海量无用文件和报告淹没领导的邮箱,如今倒好,被张居正这老狐狸“还施彼身”了。 无奈的是,他还真没法直接无视这种奏疏。 在这年头,应对天象示警,本身就是皇帝职责和礼制的一部分。 就像遇到大旱要祈雨,宫廷失火要下罪己诏一样,是躲不过去的流程。 而且看李贵妃拿出这几份奏疏的态度也很明显——抄经是好事,是积德,是向上天表明态度,你赶紧给我抄起来,别废话。 朱翊钧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知道这事推脱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母妃。孩儿回去后,便静心抄录。” 李贵妃见他答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彻底揭过了刚才的不愉快,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趁着李贵妃心情由阴转晴,朱翊钧瞅准一个空档,将张宏那份请罪的札子双手呈了上去。 “母妃,这是张宏让孩儿转呈的。”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说自己以前在针工局当差的时候,手脚不干净,顺了点小东西。 如今蒙母妃赏识,提拔到身边,恩同再造。 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害怕,生怕以前那点破事哪天被翻出来,污了母妃的清誉,所以特意请罪,求母妃发落。” 李贵妃信手接过,随意翻看了两眼,便像丢开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一样扔到了一边,浑不在意地道: “算他还有点忠心,知道坦白。行了,我知道了,告诉他,下不为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显然说明李贵妃对太监们利用职权捞点油水的事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不过分,且态度恭顺,她根本懒得深究。 朱翊钧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孩儿回头就告诉他。” 他心里明白,在李贵妃看来,这事跟他这个皇太子压根没关系,只是张宏个人的问题。 李贵妃果然没把这当回事,注意力立刻转移,又兴致勃勃地拉起了家常。 一会儿是某个勋贵家夫人善妒的八卦,一会儿又是自家父亲(武清伯李伟)如何想借着女儿的光封个爵位等等琐事。 第43章 恩泽 朱翊钧立刻进入“捧哏”模式,坐在一旁频频点头,随着李氏的情绪起伏。 时而跟着唉声叹气,时而配合着义愤填膺,俨然成了母妃最贴心的“妇女之友”和同一战线的亲密战友。 过了一会儿,宫女端上来几盘时鲜瓜果,替换了之前的甜腻糕点。 李贵妃叫停了正给她揉肩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说你最近戒了糖,不爱吃那些甜腻点心了? 我让她们换了这些瓜果来,来,尝尝合不合口味。” 朱翊钧看了一眼,盘中是切好的鲜嫩笋尖、饱满欲裂的石榴、黄澄澄的杏子…… 竟然大多都是他这具身体潜意识里偏好的口味。 他拈起一块笋尖放入口中,清甜爽脆,滋味出奇地好,不由问道:“母妃,这些都是今年新上的贡品?” 李贵妃点了点头,略带得意地说:“可不是嘛。 都是南直隶、浙江那些好地方快马加鞭送来的头一份儿,紧着宫里先用。爱吃就多吃点,管够。” 朱翊钧眼珠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了些:“母妃,孩儿……孩儿可否跟您讨个恩典?” 李贵妃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带着母亲特有的警觉:“嗯?你又想折腾什么? 我可告诉你,出宫胡闹想都别想!” “看母妃说的,孩儿哪敢胡闹。”朱翊钧连忙摆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孩儿是昨日首次视朝,虽然只是听个热闹,却也深感国事艰难,当家不易。 更是感慨……诸位臣工,也着实辛苦。”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母妃,您可能不知道,户部空虚,京官们都已经欠了好几个月的俸禄了。 就说大行皇帝亲自为孩儿选定的顾命大臣,日讲先生高仪高阁老,今年五十有五了,为官数十载。 至今在京城连个自己的宅子都没有,只能四处租房居住,有时还被房东催租,着实……有些清苦。” 李贵妃显然从未关心过这些,愣了好一会儿,才奇道:“不会吧?我朝官吏…… 不都指望着贪污受贿过日子吗? 还能穷到这份上?” “……” 朱翊钧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接话。 合着这位出身民间、深知底层疾苦的贵妃娘娘,对朝廷官员的整体印象就是“无官不贪”? 真不知她入宫前都经历过什么,或者听了些什么。 他只能默默为文官集团(至少是一部分)挽尊一下,含糊道:“这个…… 高阁老这样的清流官员,洁身自好,不取不义之财的,想必……应该也是有的。” 李贵妃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好奇地问:“那你到底想讨什么恩典? 总不是想让母妃给你先生发俸禄吧? 这事母妃可管不了。” 朱翊钧指着那盘贡品瓜果,说道:“母妃,这贡品滋味鲜美,非同一般。 孩儿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如今朝廷用度紧张,一时无法足额发放俸禄,何不将这些贡品分赐诸位臣工。 尤其是像高先生这样的股肱之臣,让他们也尝尝鲜,感受一下天家恩泽,以示慰勉?”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贵妃的脸色,又补充道: “再者……母妃方才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了,高先生教导孩儿确实是尽心尽力,孩儿心中实在感激。 眼见自家先生生活如此窘迫,于心何忍? 能否……就借着赏赐贡品这个由头,额外再赐给高先生一些布匹、米粮之类的日用之物,稍微补贴一下家用? 也好让先生能更安心地为国操劳,教导孩儿。” 李贵妃听着,不由得摇头失笑,用手指虚点了点朱翊钧的额头:“你啊你,这小脑袋瓜里…… 弯弯绕绕还真是多。真不知是跟谁学的!” 她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儿子这番操作,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松了口: “好吧好吧,看在你一片孝心和尊师重道的份上,这事母妃应了。 只要你跟着先生好生学习,别辜负了大行皇帝和母妃的期望就行。” 朱翊钧心底一松,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儿臣多谢母妃恩典!” 软刀子,最是杀人不见血。 高先生啊高仪,君父(虽然还没正式登基)如此“体贴”你,你当真能继续铁石心肠,完全置身事外吗? 朱翊钧心中暗忖。 深夜,成国公府。 本该熄灯安寝的时刻,府内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压低的谈话声。 “爹,二叔,你们会不会是太谨慎了? 这会不会是张宏那没根的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假传圣意,故意唬咱们呢?” 成国公世子朱时泰皱着眉头,满脸疑惑地问道。 他刚从勾栏听曲回来,酒意微醺,就被自家老爹派人直接叫到了书房。 开始还以为又要因为流连风月场所而挨训,但看到二叔、锦衣卫都督朱希孝也在场,立刻意识到是有正事。 作为朱希忠的嫡长子,铁定的未来成国公,朱时泰自然不是毫无见识的纨绔。 可当他听二叔朱希孝转述了张宏暗中传递的消息后,仍然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十岁的孩童? 就算再早慧,能如此深谙人心,娴熟运用权术? 那他朱时泰这二十多年岂不是白活了? 简直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心中震惊之余,才忍不住提出质疑。 可惜,他的质疑并没有得到父亲的认同。 病容憔悴的朱希忠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手中反复摩挲着一块质地温润的玉佩,摇头道:“这块玉,我认得。 是皇太子行冠礼时,我亲自为他佩戴上的,绝不会错。” 他将玉佩举到灯下,出神地端详着,语气意味深长:“真是块好玉啊…… 光华内蕴,宝色深藏,连我当初都差点看走了眼。” 朱希孝知道兄长是在借物喻人,也感慨地叹了口气。 当初张宏秘密找上他时,他也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直到被兄长一番剖析点拨,才明白这其中蕴含的机锋与试探,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 几乎让他恍惚间以为是那位深居大内却能牢牢掌控朝局数十年的嘉靖爷爷(世宗皇帝)少年时的模样。 第44章 成国公府的密议 朱时泰还是难以接受,嘟囔着:“哪有十岁孩童就通晓这些权谋算计的? 难不成在娘胎里就开始懂事了吗? 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朱希忠闻言,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见兄长不适,朱希孝代为解释道:“时泰,这你就不懂了。 这算是……老朱家的传统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道:“世宗皇帝(嘉靖),十四岁登基,就敢掀起‘大礼议’,与满朝文武对抗,最终逼退了首辅杨廷和。” “武宗皇帝(正德),也是十四岁登基,立刻设立豹房,提拔边将、宦官,用以抑制文官集团,试图掌控朝纲。” “再说英宗皇帝,九岁登基时,虽有太皇太后和内阁大臣把持朝政。 但他也知道韬光养晦,暗中干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人选,悄悄培植自己的亲信势力。” “所以啊,老朱家的皇帝,不论后世史书评价其治政能力如何。 但在争权夺利、巩固皇位这方面,那几乎是天生的本事,从来就没含糊过。” 朱希孝总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依我看,咱们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只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朱时泰仍然将信将疑,不服气地低声嘀咕:“二叔您举的这几个例子…… 武宗爷落水而亡,英宗爷有土木堡之变,世宗爷晚年……咳,好像下场也都不怎么圆满啊……” 朱希孝看着这不学无术还爱抬杠的侄子,着实无奈,懒得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 但他自己心中也仍有不解之处,转而看向闭目养神的兄长朱希忠,问道:“兄长,就算皇太子天纵奇才,有心振作。 可他毕竟尚未正式登基,年方十岁。 依常理,此刻正该是镇之以静,示弱于外,以待来自方长。 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行此鬼祟之举? 这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也有失为君者的堂皇之道吧?” 朱希忠缓缓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替弟弟把未尽之语点明: “你是想说,他这般行事,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不够光明正大,非明君所为?” 朱希孝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个意思。 朱时泰作为小辈,不好直接评价皇帝,只小声嘟囔附和:“就是嘛,稳稳当当地等着当皇帝不好吗?瞎折腾什么……” “唉……”朱希忠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自家弟弟还只是略微愚钝,需要点拨,而这个亲儿子,简直就是蠢笨不堪了。 这偌大的国公府,世袭的爵位,交到他手里,真的能守得住吗? 他摇摇头,不忍再深想下去。 他的视线在弟弟和儿子脸上来回扫过,重新捡起刚才的问题,缓缓开口道:“镇之以静?示弱于外?”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呵,真要是换你们坐上乾清宫那个位置。 信不信,只要高拱、张居正还有一口气在,你这‘静’下来的诏令,就休想踏出皇城半步!” 他位居三公,曾为先帝登基掌过冕,也为太子成人加过冠,朝堂上下的风云变幻,少有能瞒过他眼睛的。 先帝隆庆皇帝在位时是什么情景? 高拱以内阁首辅之尊,兼任吏部尚书,人事权与行政权集于一身,权势熏天! 朝中稍有不合他意者,无论地位多高,都被他寻由头逐出朝堂。 同为内阁辅臣的李春芳、殷士儋等人,在他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就连先帝亲自下达的中旨,高拱都敢数次封驳退回! 这是何等的强势跋扈? “更别提如今的高拱,手握先帝遗命,名正言顺地奉旨顾命,权倾朝野!”朱希忠加重了语气。 “在这种情况下,新君还想‘镇之以静’? 那静着静着,恐怕就真的再也动不了了!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激动而引发的咳嗽,继续说道:“正因如此,这位皇太子如今的作为。 看似急躁冒险,实则恰恰说明他洞察局势,深知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仅凭这份不甘人下、勇于破局的胆识和心性,就值得我朱希忠高看一眼!” 朱时泰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反驳:“爹,高拱的为人霸道,儿子也有所耳闻。 可那张居正,不过是高拱的跟班副手,焉能与高胡子并列,让您如此忌惮?”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张居正就是个跟着高拱摇旗呐喊的角色。 朱希忠都被自家儿子这浅薄的见识气笑了,恨铁不成钢地斥道:“平日里让你多读点书,多关心朝局,你全当耳旁风! 整天就知道在勾栏瓦舍里厮混!再这样下去,这国公府的基业,怕是真的要败在你手里!” 他喘了口气,笃定地说道:“你这不成器的东西,且睁大眼睛看着吧! 高拱与张居正这二人,看似一体,实则早晚要斗个你死我活! 届时,内阁大权,必然尽数归于胜者一人之手!那权势,将远超如今!” 锦衣卫在开国之时,何等威风? 连大臣们晚上睡觉说的梦话都能刺探得一清二楚,号称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此后虽然权柄有所衰退,机构也不如以往缜密,但比起寻常大臣,消息依旧灵通百倍。 高拱、张居正,乃至冯保,他们私下里的那些小动作、各自经营的势力、彼此间的暗流涌动。 或许能瞒过皇帝,瞒过对方,但又岂能完全瞒过他这位执掌锦衣卫多年的成国公? 朱希忠正是因为深深感受到如今朝局下暗流的汹涌澎湃,连他都觉得胆战心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若非如此,今日他得了皇太子如此明确的暗示,早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了,哪里还会在这里踌躇不决,反复权衡利弊。 朱时泰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摆手道:“爹,您就是想得太多了! 高拱张居正再厉害,不过是两个老朽之辈,他们还能活得过年轻的皇太子不成? 咱们勋贵,不跟着皇室,难道还要去看那些文官的脸色过日子吗?”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蠢话。 第45章 下注 勋贵势弱已久,即便强如成国公府,朱时泰平日里出门交际,也没少受那些科甲出身的文官或他们的子弟的隐形歧视和憋闷气。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忍辱负重,那些清流文官可是拿他们这些勋贵当蛀虫,当垫脚石都嫌脏的! 但他忘了,此刻书房里坐着的他的父亲和叔叔,也属于“老朽之辈”的范畴。 朱希孝被侄子这话气得够呛,没好气地呵斥道:“闭嘴!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稍微消了消气,冷静下来一想,却又觉得自家侄子这话虽然粗鄙不堪,但话糙理不糙,其中确实有几分朴素的道理。 他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兄长,试探着说道:“兄长,时泰这话……虽然难听,但好像……也有些道理。” “咱们成国公一脉,世受皇恩,与国同休,本质上就是和皇家绑在一起的。 若是此时拒绝了皇太子的招揽,被他记恨上了……恐怕遗祸深远,比得罪内阁更甚啊。”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勋贵的根基完全在于皇权的庇佑,向来只有皇权选择他们,而没有他们拒绝皇权的余地。 若非如此,当初世宗皇帝非要给他加封太师、太傅等三公之位时,朱希忠也不会“力辞而不能”,最终只能惶恐接受。 乃至这掌管锦衣卫的显赫权柄,某种程度上也是先帝硬塞到他手里的,既是对他忠诚的奖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枷锁。 如今,到了需要他这把“刀”出鞘,需要他们这些受恩者“还账”的时候,又如何能躲得过去? 朱希忠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被皇太子记恨,是远忧; 可若是被如今的内阁,特别是被高拱记恨上,那就是近在咫尺的旦夕之祸!” 别看他官居一品,位列三公,看似尊崇无比。 可内阁若真是铁了心要整治他,实在有太多办法。 同样显赫一时的镇远侯顾寰,深受先帝信任,被力保其掌管京营(相当于中央军)。 可就因为不合内阁的心意,那些言官们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前赴后继地上书弹劾,说顾寰年老体衰、才具平庸,不堪重任。 先帝处置一个冒头的言官,立刻就能再冒出十个,百个!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向内阁和司礼监。 到后来,更是有人直接上疏,攻击顾寰贪权恋栈,离间君臣,言辞激烈地要求夺其爵位! 最终,吓得年迈的顾寰连夜上书,自称突发“呆症”(老年痴呆),请求辞去所有职务,回家养病,内阁这才算是“高抬贵手”。 甚至有知情人在私下里毫不避讳地放话,说顾寰这是“知退让自守以保勋名,以避嫌忌耳”,赤裸裸地警告意味! “顾寰尚有先帝力保,尚且如此狼狈。 而如今的高拱、张居正,无论是权柄、手段还是对朝局的掌控力,都比当年那些阁臣犹有过之!”朱希忠声音低沉。 “我若此时明确倒向皇太子,岂不是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内阁想要拿捏我,不要太容易!” 内阁强势逼人,新君又早慧而急于揽权,他朱希忠偏偏被架在这个关键位置上,当真是两头受气,进退维谷! 朱时泰已经听得不耐烦了,直接摆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就干脆当张宏是放狗屁! 咱们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皇太子总不能明着逼我们表态吧?” 朱希忠都懒得再纠正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模样了,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的扶手,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 朱希孝也不再催促,他知道兄长正在做艰难的抉择。 他轻轻起身,走到朱希忠身边,为他拉了拉滑落些许的毯子,眼中满是忧虑。 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朱希忠压抑的咳嗽声。 过了许久,久到朱时泰都快靠着椅子打瞌睡了。 朱希忠猛地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精光,他看向弟弟朱希孝,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玉田伯蒋家的那个小子,叫蒋克谦的,是不是就在你麾下当差?” 朱希孝被问得一怔,随即点头:“是,是有这么个人。 他今年八月刚袭了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职缺。” 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图,不由提高了声调: “兄长的意思是……把这桩‘差事’,转交给蒋克谦去办!?” “妙啊!高!实在是高!”朱希孝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绝妙,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叫好。 玉田伯蒋家,是外戚封爵,始封伯爵的是世宗皇帝嘉靖爷的生母(献皇后)的弟弟。 传到蒋克谦的父亲时,才不过是第二代。 但蒋克谦那个倒霉父亲,是个十足的浪荡公子,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不法。 屡次触犯律例,名声极差,直接把蒋克谦本该承袭的爵位前程给“作”没了,最终只能降等袭了一个锦衣卫的中层官职。 虽然官职不大,但蒋克谦身上流着外戚的血脉,是如假包换的皇亲国戚! 更妙的是,像他这种祖上阔过、自己却家道中落、前途渺茫的破落户,心态往往极端,急于寻找机会翻身,赌性极重! 恨不得立马抱住一条粗壮的大腿,建功立业,恢复家族荣光。 让蒋克谦代表锦衣卫去和皇太子接触,执行那个“散布流言”的任务。 对急于寻找靠山的蒋克谦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对需要锦衣卫协助的皇太子而言,有这么一个有“皇亲”背景的人投靠,也更容易接受。 而成国公府,则完美地隐藏在幕后,既响应了皇太子的号召,表达了善意。 又避免了直接站到前台,成为内阁的靶子,方便随时根据局势变化进行切割! 这简直是一石三鸟,三方都能得利! 朱时泰听得一头雾水:“哪里妙了?这样绕个弯子,咱们跟皇太子岂不是隔了一层,不够亲近了?” 第46章 纠结的高仪 朱希孝看着这不成器的侄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你这脑子…… 进赌场下注,有谁是一上来就把全部身家一次性押上的? 不都是先下点小注,看看风色,熟悉一下赌局,再决定后续如何加注吗?” 一听用赌场作比,朱时泰立刻“恍然大悟”,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在理!二叔说得在理!是得先看看牌面!” 朱希忠看着儿子这副德行,气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心口都跟着疼。 他这倒霉儿子,但凡有那位十岁皇太子一半的心智和城府,他都不至于病入膏肓了,还死死撑着这口气不敢咽下。 生怕自己一死,这偌大的家业和傻儿子立刻就被虎视眈眈的群狼撕碎。 这成国公一脉的基业,交到朱时泰手里,他真的怕会落得和玉田伯家那个败家子(蒋克谦的父亲)一样的下场! 混迹勾栏赌场也就罢了,若是被他那些所谓的“朋友”设下圈套,引诱他作奸犯科,落下天大的把柄…… 那些如同鬣狗般盯着勋贵错误的言官御史们,可是如狼似虎! 尤其是他们这执掌锦衣卫、位极人臣的成国公府,更是被清流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旦行差踏错,被抓住确凿证据,成国公府必然迅速衰落,而朱时泰这个蠢笨的继承人,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自己已经时日无多了。谁能在他死后,庇护这偌大的国公府,庇护这个不成器的傻儿子呢? 下注皇太子……或许,这看似危险的举动,未尝不是为成国公府寻一条生路,为这个傻儿子找一个未来依靠的机会。 朱希忠望着跳动的烛火,浑浊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决绝。 隆庆六年,六月初三,天还黑得像锅底灰,高仪就揣着一肚子心事,出门往皇城去了。 街边早点摊子的热气混着香味飘过来,他顺手买了两个葱油饼。 一边走一边机械地啃着,嚼在嘴里却感觉不到什么滋味。 不是家里揭不开锅,实在是心里堵得慌,再好的东西也咽不下。 昨儿个下午,宫里突然来了人,不由分说放下好些米面粮油,甚至还有几锭看着就实在的雪花银。 高仪当时就懵了,拉着传旨太监的袖子追问缘由。 那太监堆着笑脸,尖着嗓子原话复述: “太子爷特意跟贵妃娘娘说的,‘高先生教导辛苦,岂能眼见先生清贫? ’娘娘听了,觉得在理,这才让奴婢们送来的。”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高仪那潭死水般的心湖里,溅起了不小的涟漪。 他高仪,跟高拱那种锐意霸道、张居正那种深沉内敛的都不一样。 他骨子里就是个老派读书人,甚至有点认死理,守着那些“君君臣臣”的老规矩。 他之前在内阁混日子,那是看不惯眼下这乌烟瘴气的朝局,不代表他不认同圣人教诲的那套礼法规矩。 恰恰相反,他就是觉得如今这世道,离他心目中君贤臣忠、上下有序的理想太遥远。 才心灰意冷,当起了缩头乌龟,做个万事不掺和的老好人。 老朱家对文臣啥样? 太祖皇帝把士大夫看得比草还贱,后面的皇帝也好不到哪儿去。 君不拿臣当人看,臣心里还能把君当回事? 他高仪伺候过的嘉靖爷,自私刻薄到了极点,出了事就让臣下背黑锅; 刚走的那位隆庆先帝,更是沉迷酒色,连朝都懒得上…… 这样的皇帝,凭什么让他高仪掏心掏肺? 可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 他竟然会留意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讲官日子过得紧巴? 还真的摆出了弟子侍奉师长、晚辈敬重长辈的姿态? 这份突如其来的“师生之谊”,这份意料之外的“君父关怀”! 像是一点微弱的火苗,窜进了他早已冰冷的心窝里。 把那点几乎磨灭了的忠君之心和为人师者的责任感,又给勾了出来。 老话怎么说的?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啊! 但这心头的热乎气还没持续多久,凉意就又冒了上来。 这真是皇太子自个儿的意思吗? 会不会是李贵妃借着孩子的名头施恩,拉拢人心? 或者是宫里哪个高人,比如冯保那家伙在背后指点? 再退一万步,就算太子真有这份心,一个十岁娃娃,懂什么? 会不会也只是被人教着演戏,用权术来收买他? 心里两个小人来回打架,一会儿觉得看到了明君苗头,热血沸腾; 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想太多,纯粹是自作多情。 就这么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几乎一宿没合眼。 今天是初三,按规矩是皇太子视朝的日子,不用去文华殿日讲。 高仪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是错过了什么,可同时又暗暗松了口气。 见不到那位让他心思浮动的学生,有点失落; 可不用立刻去面对,不用纠结该用什么表情、什么态度去应对,又让他觉得暂时逃过一劫—— 毕竟,昨天他“又”才受了某位同僚的请托,悄悄调整了今日原定的讲学内容,这会儿正心虚着呢。 他魂不守舍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各部衙门的点卯时间比皇帝早朝稍晚,但也差不离。 穿着蓝色、绿色、红色官袍的官员们,从各个胡同口钻出来,陆陆续续汇入通往皇城的人流。 高仪身为阁臣,官袍颜色深,品级高,一路上自然成了焦点。 “高阁老早!” “阁老!” “给您请安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高仪只好不断挤出笑容,拱手回礼,感觉脸颊的肌肉都笑僵了。 不过这频繁的应酬,倒也暂时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思绪。 “高阁老!怎不坐轿?步行辛苦,何不上来同行一段?”一个略显殷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仪回头,只见一顶颇为气派的六抬大轿停在旁边,轿帘掀开,露出一老一少两张脸。 他眯眼辨认了一下,想起来了,年纪大些的是成国公府的朱希孝,年轻那个是玉田伯家的蒋克谦。 哦……是勋贵啊。 第47章 心思纷乱 高仪脸上那点职业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眼前只是两团空气。 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来,不但没接话,反而加快脚步,刻意走到离轿子远些的地方。 他心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文官固有的清高:当我高仪是什么人了? 什么边缘勋贵都敢来攀交情? 真以为是个勋贵都能像他哥成国公朱希忠那样,在朝堂上有点分量? 他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继续闷头赶路。 快到皇城根儿的时候,又有人从旁边叫他。 “子象兄(高仪表字),看你今日气色,似乎不佳啊?” 高仪一扭头,这次是熟人,次辅张居正,和礼部尚书吕调阳并肩走来。 吕调阳也赶忙拱手见礼:“高阁老。” 高仪可不敢在这两位面前托大,立刻端正地回礼:“吕尚书,张左揆。”(左揆是时人对次辅的尊称) 礼数周全后,他才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唉,年纪不饶人喽! 昨日宫里不是赏了些新鲜笋子吗? 贪嘴多吃了些,夜里就不消停了,胀得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吕调阳被他这实诚话逗乐了,捋着胡须笑道:“阁老能有这等好胃口,那是福气! 不像下官,年齿渐长,牙口不行了,看着好东西也只能干瞪眼。” 高仪为人谦和,在朝中各部门人缘都还不错。 张居正也开口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子象兄来得正好。 我与和卿(吕调阳表字)正在商议皇太子登基大典的仪注事宜,头绪繁多,你也来一同参详参详。” 所谓“登极仪注”,就是登基那天的全套流程、祭天祭祖的文书、各个环节由哪位官员负责等等,繁琐复杂,讲究极多。 三人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张居正和高仪略靠前,吕调阳稍后半步,保持着官场默契的距离。 高仪随口问道:“第三次劝进,定在初六?” 张居正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嗯,昨日两宫才把奏疏批红下来。 定在初六进行第三次劝进,皇太子依礼制表示谦逊后接受,便於初十正式登基。” 高仪沉吟片刻,道:“国丧期间,理当一切从简,在先帝灵前即位即可。” 皇室守孝常以日代月,皇太子朱翊钧的服丧期是二十七天。 从先帝驾崩到初十确实没多少天,灵前即位符合礼法。 吕调阳作为具体操办的礼部尚书,这段时间压力最大,闻言不由感慨: “丧礼和登基大典的流程规制都有旧例可循,倒不是最难的。 难的是户部那边,预算卡得死死的,锱铢必较。 唉,也多亏了两宫娘娘顾全大局,愿意体谅,省去了不少浮费。” 他这话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高仪微微颔首。 这也是目前内阁能掌控局面的一个侧面体现,后宫毕竟是“妇道人家”,在文臣集团一致的意见面前,往往难以坚持己见。 想想先帝在时,那可是变着法地想从国库里掏银子,充实他自己的“小金库”。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山陵之事呢?可有着落了?”(山陵即皇帝陵墓) 张居正摇了摇头:“这事是元辅(指高拱)亲自在抓,正和工部商讨。 需要先派懂得风水堪舆的人去寻龙点穴,勘察吉地,这人选嘛……估计还在斟酌。” 吕调阳接过话头,带着商量的语气说:“如今登基大典各项事宜,未定的主要就是山陵选址,以及只告天地、宗庙的祭文了。” 他看向高仪,态度恭敬:“高阁老,您看这祭文……由您来执笔如何? 您入阁前便是礼部堂官,于此道最为娴熟,再合适不过了。” 殿阁大学士本来就有撰写重要诰敕文书的本职,个个都是写青词(道教斋醮仪式上献给天神的奏章祝文)的高手。 何况高仪是老礼部出身,干这活儿确实是专业对口。 高仪也没推辞,只是谦逊地说:“份内之事,只要诸位不嫌我文笔拙劣,义理粗疏便好。” 吕调阳连忙笑着恭维:“阁老过谦了! 下官是怕您学问太深,文章写得古奥精微,到时候皇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背诵起来恐怕要暗暗叫苦呢!” 一听这话,张居正和高仪像是同时想起了什么,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有些古怪、又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吕调阳被他们俩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只好跟着“呵呵”干笑了两声。 “二位,你们先聊着,我得先去一趟内阁直房,看看今日廷议要用的奏疏准备得如何了,咱们早朝上再细谈。” 高仪找了个借口,拱手告罪一声,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张居正和吕调阳停下脚步,拱手回礼,目送他走远。 等高仪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吕调阳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凑近张居正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探究的意味: “张阁老,高阁老近来……似乎颇得皇太子眷顾啊?” 宫里赏赐时鲜蔬果,大家按理都有份,可高仪偏偏额外多得了一份。 这事在消息灵通的朝臣中不是秘密,难免让人心里犯嘀咕,甚至有点酸溜溜的。 张居正目光看着高仪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神情! 低声吐出几个字:“唉,不过是看准了老实人,方便拿捏罢了。” 吕调阳闻言,眼中疑惑更甚,不解地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却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和卿,元辅近来……可曾私下联络过你?” 吕调阳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同样低声道:“他连您这边都未曾通过气,又怎么会来找下官呢?” 吕调阳心里清楚,自己虽籍贯浙江,但在朝堂格局中,通常被视作更靠近张居正这一派系。 只因张居正是湖广人,且是这一派系毫无疑问的核心,所以外界常以“楚党”称之。 但说到底,这更像是以张居正为首的“新党”,地域色彩并非绝对。 那为何这股力量没有完全汇聚到首辅高拱旗下? 只因表面上,张居正一直表现得对高拱唯命是从。 而在高拱看来,无论是清流、楚党、晋党还是浙党。 只要有能力且听他驱使,便可为我所用,如杨博、如张居正,皆是如此。 第48章 针锋相对 张居正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元辅致仕之前,我们必须借着他的威望和势头,让六部九卿起码先认可‘考成法’的大致框架。 有了这个基础,我们日后接手推行,才能省些力气。” “考成法”,说白了就是后来俗称的官员绩效考核,是张居正未来一系列新政的根基。 这种直接向整个庞大文官体系动刀子的改革,想想就知道会遭遇多大的阻力。 如果不能趁着高拱还在位、能凭借其强势手腕镇住场子的时候,把基础打好。 等他张居正自己坐上首辅之位再来从头推动、协调各方,不知道要平白多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他内心深处有种隐约的紧迫感,留给他施展政治抱负、扭转国势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吕调阳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那……您打算具体如何着手?” 张居正闻言,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疲惫,他轻轻摆了摆手: “眼下……尚无万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袍袖。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该去上朝了。” …… 今天的常朝,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太子朱翊钧显得异常沉默。 他不仅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对廷议的事项流露出好奇,偶尔发问,甚至连侍立在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都没搭理几句。 这让一直留意着他反应的冯保,心里直犯嘀咕,频频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这倒不是朱翊钧突然转了性子,要在臣子面前装深沉,他是真给累趴下了! 抄写那些佛经道札的活儿,远比他想象中更要折磨人。 昨天回到东宫,他咬着笔杆埋头苦干了将近两个时辰(四个小时)。 直抄得手腕发酸,指尖发麻,直到现在,那条小胳膊抬起来还觉得不得劲。 整个人更是精神萎靡,只好趁机在朝会上闭目养神,减少思虑和言语,积攒点精力。 他一边尽量让自己显得庄重,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 张居正这老小子,真是缺德带冒烟儿了,想出这种招数来折腾一个孩子! 等着,别让小爷我找到机会,不然…… 借着御座前屏风的缝隙,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站在百官前列的高仪。 可惜,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个个都是表情管理大师,养气功夫一流,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内心波动。 也不知道昨天那番看似不经意的“雪中送炭”,到底有没有在这位老臣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看来,火候还是不够,得再添把柴才行……” 朱翊钧心里琢磨着。 廷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官员们出列禀奏各省春季税银收缴情况。 接着是廷推(朝臣公推)某个布政使司的缺员,然后又审理了几桩涉及勋贵子弟的刑事案件(廷鞠)。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亲眼见到“廷推”和“廷鞠”的实际操作。 所谓廷推,就是遇到侍郎、地方督抚之类的高级官职出缺时。 由在京的九卿、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重要官员,公开推荐两到三名候选人,最终报请两位太后圈定任用。 而廷鞠,则是遇到特别重大的案件,尤其是牵扯到皇亲国戚、勋贵高官时。 不能由刑部或大理寺单独审理,必须由这些廷臣集体开会审议定罪。 至于具体怎么推选,怎么审议——居然是采用投递纸条(类似匿名投票)的方式! 朱翊钧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模式颇有点后世“民主评议”的味道,既视感很强。 当然,他也不是傻子,很快便看出,在正式投票之前,各方势力显然早已通过气,达成了某种默契,推谁、保谁、踩谁,心里都有数了。 这跟后世某些走过场的会议,本质上没啥区别。 他正看得起劲,以为各项议程都已完毕,该散朝了,却见侍立一旁的冯保突然上前两步,面向百官,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诸位大人,且慢。咱家这儿,还有一事需当众问明。” 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在首辅高拱身上,带着明显的质问语气:“按往年惯例,春税收入! 该有十万两雪花银划入内帑(皇帝私人金库),先帝在时便是如此定规。 昨日,咱家也已奏请贵妃娘娘,下了令旨,着廷臣们商议此事,走个过场。 怎的今日廷议,元辅您却像是忘了这茬,只字未提呢?” 国家的钱在户部的太仓库,皇帝自家的小金库是内帑。 此外太仆寺管马政的、光禄寺管宴席的,乃至各个省府,都有自己的小金库。 这朝廷上下,吃饭的家伙事儿,确实是分锅分灶的。 高拱显然早有准备,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紧不慢地回应:“此事,老夫知晓。正要向冯大珰说明。”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昨日,贵妃娘娘的令旨刚送到内阁。 后脚就被六科的给事中们,以‘此乃乱命,臣等不敢奉诏’为由,给原封不动地封驳(退回)了。 老夫……甚至连那道令旨里具体写了些什么,都未曾得见。” 六科给事中,职责就是监督六部百官,拾遗补缺,甚至有权封驳皇帝决策不当的诏书。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制度,合理合法,光明正大。 高拱两手一摊,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我也很无奈”的样子,老神在在。 冯保气得脸都白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高拱:“高拱!你……你竟敢……胆大包天!” 高拱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冰冷:“冯公公!此乃朝堂重地,请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再敢指手画脚,咆哮御前,休怪纠仪官依法行事!” 旁边的纠仪官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住冯保,手按在了腰间的棍棒上。 冯保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但看着高拱那强硬的态度和纠仪官虎视眈眈的样子。 终究没敢再发作,狠狠一甩袖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好你个高肃卿! 咱家……咱家定当一字不落地,如实回禀贵妃娘娘!” 说完,愤然退回到御座旁,脸色铁青。 第49章 底牌? 朱翊钧将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尽收眼底,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高拱,得罪冯保也就罢了,毕竟太监和文官向来不对付。 可他竟然敢如此直接、毫不留情地让人封驳李贵妃的令旨? 这实在有点超出朱翊钧的预料了。 虽然理论上,贵妃的令旨并非以皇帝名义发出的正式诏书,权威性有限,臣子在某些情况下有权拒绝执行。 但问题是,李贵妃没几天就要晋位太后了! 到时候她下的就是太后懿旨,分量和现在完全不同! 高拱这么搞,连基本的商量和转圜余地都不留,简直是把李贵妃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怕李贵妃日后,不,很快就能以太后之尊,对他进行清算吗? 别看高拱现在权势熏天,俨然文官领袖。 可一旦跟后宫实际掌权的太后彻底撕破脸,李太后要是铁了心亲自下场,凭借母亲和太后的双重身份硬刚。 高拱除了乖乖辞职滚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这可不是那个号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宋朝! 可他这副“有恃无恐”、浑然不惧的模样,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朱翊钧知道,按照历史走向,高拱最终确实是被李太后下旨驱逐的。 但具体的历史细节,双方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决裂的,中间有哪些交锋和暗流,他却不甚了了。 高拱这家伙,到底是个不懂政治妥协的纯粹愣头青? 还是说……他手里真的捏着什么不为人知、足以依仗的底牌? 回东宫的路上,朱翊钧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推敲这个问题,连张宏什么时候悄悄来到身边迎接,都没察觉到。 张宏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侧后方,走了一段不短的路,见主子一直眉头紧锁,这才小心翼翼地轻声开口:“主子,您……是在想事情?” 朱翊钧这才猛然从沉思中惊醒,看到是张宏。 对他这种懂得察言观色、把握分寸的态度颇为满意,笑了笑说:“嗯,张大伴来了。有事?” 张宏没有立刻回答,先是谨慎地回头,用眼神示意跟在后面的一众宫女和小太监们再退远些。 等到确保无人能偷听,他才凑近朱翊钧,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道: “主子,方才……东宫一个负责值守的锦衣卫,悄悄找到奴婢,递了个话儿。” “哦?什么话?” 朱翊钧挑眉。 “他说……是玉田伯家的那位蒋克谦,想求见您。托他问问……主子您是否得空召见?” 朱翊钧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蒋克谦?那个编琴谱的? 我又不爱听那些丝竹管弦,他求见我干嘛?” 他印象里这人是个音乐家,在后世都留有琴谱着作。 第一反应就是,莫非又是冯保不死心,想玩“玩物丧志”那套,派个搞艺术的来腐蚀他,消磨他的心智? 张宏被这话噎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皇太子居然知道蒋克谦在编撰琴谱,却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背景? 这可真是奇了。 莫非……在咱家投效之前,这位主子身边,早就有了别的暗中效力之人? 这么一想,张宏反而觉得合理了,以这位皇太子深藏不露的心机和隐忍,手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暗中势力? 他不敢再往下细想,连忙斟酌着词句,低声解释道:“主子明鉴,那蒋克谦,并非寻常乐师。 他是玉田伯府的嫡系子弟。 他祖父蒋轮,是世宗皇帝的生母,章圣皇太后的亲弟弟! 论起来,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只是他父亲袭爵后不争气,犯了事,家道这才中落。 如今降等承袭了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的虚职,就在成国公朱希孝的手下当差混口饭吃。” 一听“锦衣卫”和“朱希孝手下”这几个关键词,朱翊钧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冯保的“糖衣炮弹”,这分明是成国公朱希忠给他的回信儿来了! 派了个家道中落、急于寻找靠山、且背景相对干净的勋贵子弟来打头阵,既表示了态度,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之前还以为这哥们儿就是个纯粹的艺术家,没想到还有这层落魄外戚的身份,差点闹了乌龙。 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他后来有钱有闲去搞音乐创作,祖上毕竟是阔过的。 朱翊钧沉吟了片刻,心中已有决断,吩咐道:“让他找个方便的时候,悄悄来见我就行,不必走正式通禀的程序了。” 所谓“是否通禀”,区别在于私下秘密会见,还是公开觐见。 蒋克谦本身就在东宫负责警卫工作,见面有天然的便利条件,暗中进行最为稳妥。 毕竟很多布局和谋划,都需要在暗处进行,过早暴露在阳光底下,容易惹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主子,蒋克谦到了,奴婢让他在殿外候着。” 张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正在伏案书写的朱翊钧。 朱翊钧头也没抬,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手中的笔依旧稳健地在宣纸上移动,抄录着道经。 “让他进来。” 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召见一个寻常仆役。 就在刚才,通过张宏的简要禀报,他对玉田伯一系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这一家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孤立。 不但在文官集团里不受待见,就连在勋贵圈子里,也像是个异类,处处遭人排挤。 这其中的根源,还得追溯到几十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大礼议”。 当年,正德皇帝(明武宗)在南京落水后一病不起,死得突然,又没留下子嗣。 按照“兄终弟及”的祖训,远在湖广安陆的兴王世子朱厚熜,也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被迎立入京,继承大统。 一个外藩亲王入继皇位,立刻引发了一个极其敏感且绕不开的问题:新皇帝的法统从哪里来? 他是应该过继给已故的弘治皇帝(明孝宗)为子,成为正德皇帝的“亲弟弟”,以此表明皇位是在孝宗-武宗这一脉大宗内传承? 还是坚持自己兴献王世子的身份,以小宗入主大宗,追尊自己的生父? 简单说,刚进京的朱厚熜,该管谁叫爹? 第50章 俯首效忠 以时任首辅杨廷和为代表的绝大多数朝臣,以及宫里的张太后,都坚持前一种观点。 他们认为,为了维护皇位传承的法统正统性,朱厚熜必须认弘治皇帝为皇考(父亲)! 而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兴献王,只能改称“皇叔父”。 这等于是把兴献王唯一的儿子,过继给了弘治皇帝。 但年仅十四岁的朱厚熜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固执和强硬。 他据理力争,以“遗诏是让我来继承皇位,不是来做皇子”为由。 坚决拒绝了内阁让他以皇子礼仪,从东安门入宫,暂居文华殿的方案。 他甚至不惜以拒绝登基相要挟,最终迫使内阁让步。 同意他在郊外接受百官劝进,然后从象征皇帝专用的大明门入宫,直接在奉天殿即位。 这还只是开始。 登基之后,嘉靖皇帝不顾满朝文武的激烈反对,步步为营。 最终成功追尊生父为“兴献帝”,生母为“慈孝献皇后”。 更在多年后,将他生父的牌位挤进了太庙。 为了腾位置,甚至不惜将明仁宗的牌位暂时迁出! 这场持续近二十年、席卷整个朝堂的“大礼议”风波,背后是皇权与文官集团、新贵与旧臣之间残酷的权力博弈。 仅仅因为左顺门事件,被当廷杖毙的大小官员就有十多人,贬谪、流放者更是不计其数。 而在这场风波中最终获得尊封的“慈孝献皇后”,正是蒋克谦祖父的亲姐姐,他的姑奶奶。 可以说,以玉田伯家为代表的嘉靖朝外戚,是踩着武宗一系旧勋贵(属于大宗)的肩膀上位的。 骤然显贵,难免得意忘形,行事张扬,在勋贵圈子里人缘极差。 后来他们家道中落,被降爵处分时,落井下石的勋贵大有人在,恨不得把这“暴发户”彻底踩进泥里。 也正因如此,成国公朱希忠才会把处境如此尴尬、几乎走投无路的蒋克谦推出来。 前面有复兴家族荣耀的诱饵,后面有成国公的驱策。 蒋克谦除了死心塌地抱住皇室这条最粗的大腿,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既然对方别无选择,朱翊钧自然也省了诸多试探和笼络的心思,态度便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随意。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眉顺眼地跟着张宏走进殿来。 他身着一袭合体的飞鱼服,衬得身形还算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气。 刚进殿门,他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微臣蒋克谦,叩见皇太子殿下!” 朱翊钧依旧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蒋卿求见,所为何事啊?” (你来,是代表成国公,还是代表你自己?) 蒋克谦能沉下心编纂琴谱,着书立说,自然不是蠢人。 一听这话,立刻明白,皇太子这是在问他站队,这一答,便定了今后的君臣名分。 他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却清晰而坚定:“臣尝闻,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陛下耳目。 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嗣君临朝,臣既在锦衣卫任职,又蒙调派值守东宫,于公于私,都理应前来拜见殿下,听候驱策。” (我是自愿来投效的,抓住了成国公给的机会,但更是为了我自己和家族的前程。) 对蒋克谦而言,这根本不需要犹豫。 别说这本来就是成国公暗示的意思,就算成国公自己另有盘算! 他蒋克谦也会毫不犹豫地甩开中间人,直接牢牢抱住新君的大腿! 玉田伯一脉是沉是浮,能否东山再起,全系于此,他别无选择! 当时朱希孝看他似乎面有难色,还一再劝慰,说这位皇太子看似年幼,实则胸有丘壑,此时效忠,将来必有厚报。 他当时表面上装作勉强答应,心里却早已发了狠:就算这皇位上坐的是个昏聩之徒,他也要爬过去把马屁拍响! 这根眼看就要沉没的救命稻草,他抓定了! 果然,听了这番表忠心的话,朱翊钧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终于放下了笔,抬头看向他:“爱卿一片忠心,本宫心领了。 快快请起!你我既是君臣,论起亲戚辈分,也算是一家人,私下奏对,不必行此大礼。” 这话说得温和,仿佛刚才任由对方跪着回话的不是他一般。 蒋克谦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谢恩起身,口中却愈发谦卑:“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然君臣之分乃天地大义,臣不敢有丝毫僭越,更不敢妄攀亲戚。” 他脑子清醒得很,按辈分,先帝隆庆皇帝和他平辈,那皇太子就得叫他一声表叔。 他除非是活腻了,才敢在储君面前充长辈。 朱翊钧语气温和地宽慰道:“先朝优待外戚,诸多恩赏之中,就属你们玉田伯家最为优厚,此乃朝野共知。 纵使后辈子弟偶有行为失检之处,伤了家族颜面。 但只要谨守臣节,用心办事,朝廷也不会忘了你们玉田伯府的根基和体面。”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鼓励,“蒋卿正值年少,往后,玉田伯一脉的振作,还要多倚仗你啊。” (暗示:你家底子厚,跟皇家关系近,只要好好给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帮你家重振声威也不是不可能。) 蒋克谦闻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大喜过望!这几乎是明确的承诺了! 他立刻再次跪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必定谨记殿下教诲,恪尽职守,绝不敢有负圣恩,坠了皇亲国戚的声名!” 两人一个急需依附,一个有意接纳,如同干柴烈火,三言两语之间,便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与效忠宣誓。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转入正题:“本宫要做的事,成国公想必已经跟你透过底了吧?” 他并不介意朱希忠目前只是试探性下注。 这年头,经过唐宋古文运动、庆历兴学等一系列思想变革。 董仲舒“天人感应”那套早已被士大夫束之高阁,皇帝也不再是那个理所当然就能获得臣子无条件忠诚的“天之子”了。 如今的忠诚,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人情来维系。 第51章 锦衣卫 当然,朱希忠既然把脚伸进了这趟水里,他自然有办法让对方再也抽不回去,只能越陷越深。 蒋克谦躬身答道:“微臣明白。殿下放心,今晨接到消息后,臣便已将手下信得过的人手撒了出去。 京城各大酒肆、茶楼、勾栏瓦舍,都已安排妥当。 最晚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无论是市井街坊,还是城外乡野,相关的消息定能传扬开来。” 言语间,带着几分锦衣卫办事特有的效率与自信。 朱翊钧却微微蹙眉,提醒道:“不必追求速度,稳妥些,慢点也无妨。” 这速度太快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推动。 除了掌控特务机关的锦衣卫和东厂,谁有这等能耐一夜之间让消息遍传京城? 把时间拉长到三五天,甚至更久,才显得像是百姓口耳相传,自然而然扩散开的。 就算有精明人起了疑心,可能办成此事的官员勋贵也不在少数,水搅浑了,才方便摸鱼。 蒋克谦到底是年轻,缺乏历练,只想着尽快立功,没想到这一层。 经朱翊钧一点,他立刻醒悟,背后惊出一层细汗,连忙告罪:“殿下指点的是!是臣考虑不周,太过急躁,险些误了大事。” 说话间,他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打量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太子。 此前他对朱希孝那些“皇太子聪慧过人,胸有乾坤”的夸赞之词还不以为然,只当是成国公有意投靠而说的奉承话。 如今亲身领教,才惊觉这位年幼嗣君的城府与手腕,其言谈间的老练持重,思虑之周全。 几乎让他忘了对方仅仅是个十岁的孩子,反倒像是面对一位深谙权术的长者。 朱翊钧没在意他的小心思,继续吩咐道:“还有一事。” 蒋克谦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聆听。 “如今的锦衣卫,”朱翊钧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审视, “还能像太祖、成祖朝时那样,探听到朝臣府邸内的动静吗?” 他并非要立刻恢复明初那种恐怖的特务统治,但必须清楚自己手中这把刀,究竟还锋不锋利。 蒋克谦心里咯噔一下,面露难色,斟酌着回道:“回殿下,如今的锦衣卫……确实已远不如开国之时了……” 洪武、永乐年间,锦衣卫能够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那是因为有太祖、成祖两位雄主在背后强力支持,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柄。 可自那以后,随着文官集团的崛起和皇权的相对收缩,锦衣卫的权势便一路急转直下—— 没了强势皇帝的绝对支持,文官们怎么可能容忍一个凌驾于司法体系之上的特务机构时刻监视自己? “如今的锦衣卫,”蒋克谦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更像是一个兼具部分刑名职能的皇家禁卫衙门,主要负责扈从、仪仗、缉捕盗贼、侦查一些不太敏感的刑事案件。 想要像以前那样深入阁部大臣的府邸探听隐私……难如登天,且极易引火烧身。” 朱翊钧沉吟了片刻,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 那你暂且先留意着几位阁老,还有那个张四维,他们在公开场合的行踪,与哪些人往来,尽量掌握。 张四维此人,给我盯紧一点。” 他没有解释原因,臣子只需要执行。 蒋克谦低着头,眼神复杂。 在阁老、尚书们的府邸门口安插个眼线,开个店铺盯个梢,记录一下往来车马,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但是……如此直接地监视位高权重的阁臣和晋党核心人物,这位皇太子的胆量和野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做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答道:“殿下放心,臣回去后立刻着手安排,定不负所托!” 正事谈完,蒋克谦以为该告退了,没想到皇太子却话锋一转,问起一件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事情。 “蒋卿,本宫听闻,你正在撰写一部琴谱?” 蒋克谦愣住了。 他编纂琴谱的事情不算什么秘密,从他祖父开始,三代人都致力于搜集整理古谱。 想着成一家之言,只是不明白皇太子为何突然对此感兴趣。 他摸不准皇太子的意图,怕言多必失,只能谨慎地回答:“微臣…… 闲暇时的一点个人喜好,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实属不务正业,让殿下见笑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语气温和:“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士陶冶性情、寄托情怀的文艺之事,何来不务正业之说? 能沉下心来做学问,是好事。” 蒋克谦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殿下若是对音律感兴趣……微臣……或可为您当面献奏一曲?” 他以为皇太子是少年心性,想听个新鲜。 朱翊钧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这蒋克谦,终究还是把他当成了一般追求享乐的皇子皇孙。 他笑着摆了摆手:“不必了。朕……本宫只是觉得,能编纂琴谱,留存雅乐,是功德无量之事。 待爱卿大作编撰完成,刊行于世之时,可否将你编纂过程中所用的原始手稿、笔记,赠予我一份?” “底稿?”蒋克谦更加迷惑了。 皇太子要那些涂涂改改、杂乱无章的原始手稿做什么? 那东西远不如最终刊印成书的版本精美齐整。 他不由地又开始揣测圣意,是否觉得刊印成书耗时太久,想提前索要作为登基贺礼? 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道:“臣……才疏学浅,成书尚需不少时日,仔细勘磨,恐怕……赶不上殿下登基大典的贺礼了……” 这种近乎本能的、对上位者每句话都要揣摩背后深意的态度,让朱翊钧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失望。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先前谈论政事时的那点兴致瞬间消散,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语气也淡漠了许多: “无妨,本宫并非此意。你且安心编书便是,待成书之后再说吧。卿先退下。” 皇太子的态度骤然冷却,蒋克谦心中七上八下,完全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话,触怒了天颜。 见御座上的朱翊钧已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道经,不再看他,只得满腹疑窦和惶恐地躬身行礼,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第52章 孤家寡人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朱翊钧默默地抄录着,心思却已不在这上面。 有了蒋克谦这条线,掌控了部分锦衣卫的力量,日后许多事情办起来确实会方便很多。 蒋克谦人在东宫值守,召见联络也便捷。 只是,刚才最后那番关于琴谱的对话,反而在他心中勾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 他知道蒋克谦所着的《琴书大全》,在后世是研究古琴艺术的重要文献,他也知道这部书在历史长河中已有部分散佚,令人扼腕。 明朝类似这样湮没失传的典籍瑰宝还有很多,包括那部被称为类书之最、汇聚了无数先人心血的《永乐大典》。 他灵魂来自后世,深知这些文化遗产的珍贵与脆弱,既然来到这个时代。 内心深处难免存着一份“为往圣继绝学”的初心,想着能否凭借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多地保存这些文明之火种。 对此,他心中早有一些模糊而宏大的构想。 虽然如今尚未真正掌权,无从实施,但今日恰逢其会,见到蒋克谦本人,便随口提了一句,埋下一颗种子。 没想到,却是自讨没趣,碰了个软钉子。 蒋克谦那毕恭毕敬却又充满功利揣测的反应,让他感到十分扫兴。 他当然不能怪罪对方。君臣之分森严,又是初次见面,对方如此反应,在这个时代才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恭敬且积极的。 朱翊钧只是在这一刻,深深地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无人理解的孤独。 他苦心孤诣地争权夺势,并非仅仅为了满足个人的权力欲望。 他有他的追求,有他想要实现的理想蓝图。 纵然这些时日以来,他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经营自保、揽权布局之上。 他也从未忘记自己是谁,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超越时代局限的、为何而争的初心。 朱翊钧,并不愿意被这冰冷的皇位、被无尽的政治权谋所同化,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只剩下算计、毫无温情与理想的“孤家寡人”。 可他环顾身边,审视那些与他有所交集的人: 之前的张宏,把他看作一个精于阴谋、热衷权斗的,类似于明英宗那样的人物。 如今的蒋克谦,又把他当成一个暗中勾结勋贵、培植私党,意图效仿明武宗那般行事的皇帝。 这对于内心藏着星辰大海、装着文明兴衰的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误解和羞辱? 若非深知欲行非常之事、欲挽狂澜于既倒,必先掌握至高无上的权柄。 他又何必在这里日日殚精竭虑,与这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虚与委蛇,苦苦钻营? 除了他自己,这煌煌大明,泱泱华夏,又有谁知道,他眼中看到的,岂止是这紫禁城内的权势更迭? 他心中装着的,又岂是区区一个皇帝的宝座? 这天下王朝难逃三百年兴衰的周期魔咒,如今的大明内忧外患、积弊已深,除了他,还有谁能来尝试打破这僵死的循环? 蒙元铁骑南下、神州陆沉的旧事仿佛就在昨日,若不彻底扫除积弊,锐意改革,难道要让历史再次开倒车,重蹈覆辙? 而此时,西方的文艺复兴已近尾声,思想与科技的曙光即将照亮欧洲。 拥有三千年悠久历史的华夏文明,岂能在此刻停滞不前,甚至不进反退? 几十亿年地质运动才积累下的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或许只够支撑人类文明进行一次关键的飞跃。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会给人重来一次的机会。 就像这广袤的耕地,一旦抛荒停歇二十年,就可能被新的地质运动或自然之力彻底抹去痕迹,再难恢复。 从远古先民学会刀耕火种,蹒跚着走出蒙昧的那一刻起,人类文明的命运,除了不断向前,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他身负异数,穿越时空而来,降临于此。 大明这艘看似庞大却已有些朽坏的巨轮,除了他,还有谁能真正洞察其症结。 又有谁有能力、有魄力执掌其舵盘,引领它驶过前方的惊涛骇浪,避开那看似注定的冰山? 大厦将倾的危机已初现端倪,能够力挽狂澜。 为大明朝、为华夏文明开辟一条新路,顺应并推动这历史潮流者,除了他朱翊钧,还能有谁!? 只可惜,这满腔超越时代的抱负与无人可诉的思虑,终究只能深埋心底。 视为心腹臂膀的张宏、蒋克谦,视他如权谋狡诈之徒; 可能成为改革助力或同道的高拱、张居正,却又视他为需要防备、压制甚至清除的潜在敌手。 朱翊钧,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果真是,孤家寡人。 隆庆六年,六月初六,天刚蒙蒙亮,余有丁就被老仆叫醒了。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任由仆人帮他套上那身繁琐的朝服。 今日非同寻常,既是常朝,更是第三次“劝进”的大日子,马虎不得。 梁冠、赤罗袍、革带、佩绶…… 一层层穿戴整齐,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精心包裹的礼物,行动都有些不便。 “这身行头,真是折腾人……”他小声抱怨着。 为了不耽误去巷尾那家心爱的羊肉汤馆喝上头汤,他不得不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 那家汤馆,余有丁光顾了整整十年。 从当年刚中进士、在京城安家开始,这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汤就成了他忙碌官生涯中少有的慰藉。 他甚至模仿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在自己的笔记里专门为这家店写了一页。 想着若后世山河变迁,至少还能凭文字回味这碗汤的暖意,以及这京城当下的市井烟火气。 近来眼见自嘉靖朝以来,国事日渐艰难,倭寇、鞑靼骚扰不断,土地兼并严重。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地方政务也是一团乱麻,颇有日薄西山之相,他这种记录眼前繁华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抱着那顶标志着他三品官阶的三羽梁冠,余有丁踱步出了门。 心里琢磨着,也不知还要在官场熬多少年,才能换上象征更高权位的五羽梁冠,真正登堂入室,位列中枢。 第53章 茶楼风闻 虽说现在的五品官阶也不差,但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在六部九卿的位置上,真正为这天下做点事情呢? 心里想着事,脚下却没停,转眼就到了巷尾汤馆。 刚掀开那略显油腻的布帘,就听到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 “丙仲兄(余有丁表字),你可来晚了!我们都喝上了!” 余有丁定睛一看,果然是申时行,已经坐在老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让他意外的是,申时行旁边坐着的,竟是本该在南直隶任职的王锡爵。 “元驭(王锡爵表字)?”余有丁又惊又喜,顺势在他们那桌坐下。 “你不在南直隶当值,怎么悄无声息跑京城来了?莫非是有了擢升的喜讯?”他语气带着期待。 他们三人是同科进士,申时行是状元,王锡爵是榜眼,他是探花,号称“一榜三鼎甲”,私下交情极好,说话也随便些。 按惯例,他们这等资历,都是有入阁潜力的,余有丁如今担任皇太子日讲官,便是一种重要的资历积累。 申时行去年就曾担任先帝的日讲官,虽然后来先帝很快驾崩,但这并不妨碍申时行已经具备了晋升六部高官的资格。 王锡爵脸上掠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否定了余有丁的猜想:“本是来京公干,恰逢其会。 今日劝进大典,需要各方官员充场面,我这不就被礼部抓了壮丁,来凑个人头,走个过场,也顺便……认认新君的脸。” 余有丁了然。 劝进仪式,需要百官分批进行,从地方上抽调一些有分量的官员来参与,也是题中应有之义,显得天下归心。 申时行笑着打趣道:“丙仲啊,你看人家元驭,千里迢迢从南京赶回来,一大早就到了。 你住得最近,反倒成了最晚的一个。” 余有丁无奈地摇摇头,对店小二招招手,也要了碗羊汤,这才苦笑道:“唉,别提了。 近来司经局事务繁杂,新旧交替,各种文书档案堆成了山。 加上还要准备日讲,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早上难免贪睡了片刻。” 司经局是东宫属衙,先帝驾崩,新太子即将登基,这个平时清闲的衙门反倒忙乱了起来。 申时行嘬了口热汤,热气熏得他眉眼柔和了些,语气却带着深意:“丙仲兄正值壮年(余有丁已四十开外),往后啊,还有得忙呢。” 他们三鼎甲出身,前途远大,忙碌是必然的,这话既是安慰,也是实情。 余有丁知道这是好意,但想到申时行比自己年轻近十岁,已是状元且资历更足。 官路比自己顺畅,此刻却来“安慰”自己,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半开玩笑地说: “汝默(申时行表字)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道行,哪比得上你。”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锡爵突然插话,他年方三十六,是三人中最年轻的,性子也最为直率,甚至有些刚硬。 他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问道:“丙仲兄,你既是日讲官,常在皇太子身边走动。 那你跟我说句实在话,如今坊间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余有丁被问得一怔,放下刚端起的汤碗:“坊间传闻?什么传闻?我这几日忙于事务,倒未曾留意。” 王锡爵露出诧异的神色:“你作为侍读官,竟然不知道? 我昨日刚一到京城,安置下来后去茶楼坐了坐,就听到好几桌人都在议论这事。” 他见余有丁确实不知,便身体前倾,低声解释道:“外面都在传,说皇太子此前顽劣不堪。 在宫里尽干些玩鹰遛狗、不务正业的事儿,一副难当大任的样子。 让两宫娘娘和元辅高阁老都头疼不已,怒其不争。” 他顿了顿,观察着余有丁的反应,继续道:“可后来,据说得了大行皇帝显灵托梦,一夜之间就幡然醒悟,脱胎换骨了! 如今不但痛改前非,还奋发图强,进学修德,跟换了个人似的。 更有鼻子有眼地说,皇太子在先帝灵前读书时,身边隐隐有先帝的虚影在旁辅导…… 所以这学问进步,那是一日千里,骇人听闻!” “现在连高阁老都在私下称赞,说皇太子这几日‘讲学孜孜不倦,于圣贤修养大有进益; 临朝听政时庄严肃穆,有天生的帝王仪表’,让他刮目相看。 好家伙,现在连街边小贩教训自家贪玩的孩子,都拿皇太子举例子。 说什么‘你见过皇太子半夜三更还挑灯苦读四书五经吗? ’搞得最近京城里的灯油蜡烛都紧俏了不少!” 余有丁听着王锡爵如数家珍,眉头越皱越紧。 一旁的申时行捧着汤碗,看似不动声色,细嚼慢咽,实则耳朵早已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每一个字。 王锡爵见余有丁迟迟不搭话,忍不住再度催促:“丙仲兄,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这些传闻,究竟可信几分?” 余有丁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好店小二把他的羊汤送了上来,他便闭口不言。 等小二走远,确认近处无人能听见,他才拿起勺子,缓缓搅动着碗里奶白色的汤汁,低声道:“此前…… 皇太子确实有些孩童心性,贪玩好动,心思未能完全放在学业上,此乃实情。 但若说玩鹰逗鸟、顽劣不堪,则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 他喝了一口热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思绪更清晰了些。 “至于元辅怒其不争、先帝托梦显灵这类说辞,更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不值一驳。” “不过……”他话锋一转,放下勺子,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与思索的神情。 “近几日,皇太子确实像变了个人,言行举止,与往日大不相同。” 申时行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显然被这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王锡爵立刻追问道:“近几日如何?你快细细说说,莫要卖关子。” 余有丁斟酌着词句,慢慢继续说道:“近几日,皇太子确实一反常态。 每日晨昏定省,前往两宫问安,礼仪周全,没有丝毫怠慢之处,这份纯孝之心,着实令人动容。” “学业上的进步,更是堪称神速。”他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第54章 朝堂暗流 “无论是句读朗诵,还是经义理解,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 更难得的是,他时常能举一反三,自行总结出许多治国修德的道理来,其领悟之快,见解之独到。 连我这个讲官都时常感到惊讶,几乎要以为是天人授业了。” “早朝之上,我官职低微,无缘列席前排,具体情形不甚清楚。 不过,曾听高阁老私下感慨,言道皇太子临朝时举止沉稳有度,气度俨然,已初具天家威仪,想来……并非虚言。” 余有丁心里清楚,单论聪慧程度,皇太子眼下表现出的,或许还比不上他们这些经过层层科举厮杀上来的“神童”出身者。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和不解的,是这种前后颠覆性的巨大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一夜开慧”的事情,玄乎得让他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真有什么冥冥中的力量在起作用。 申时行默默放下汤碗,一时没有动作,眼神飘忽,显然在飞速思考。 见余有丁说完了,王锡爵才带着惊异的神色,喃喃道: “如你这般说来,皇太子岂不真是焕然一新,与传闻中相差无几? 也难怪市井之间,会盛传是先帝显灵,为皇太子开慧启智了。”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 他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这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丙仲,你所言……会不会仍有夸大之处?或者……其中另有隐情?”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道:“我隐约听闻,高阁老(高仪)近来,似乎颇得皇太子亲近孺慕。 就在昨日日讲之后,皇太子练完字,还特意亲手写了一副字帖赠予高阁老! 上面写着‘顾命辅政,腹心股肱,为孤师保,肝胆相照’之类的词句……”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皇太子这突如其来的“贤明”名声,会不会是高仪为了彰显自己教导有方。 替内阁整体造势,同时也为他自己在内阁中增加分量而有意鼓吹起来的? 申时行身在翰林院,消息灵通,最近内阁与司礼监冯保斗法激烈,他是听到些风声的。 余有丁摇摇头,没有多做解释。 他知道,若非亲眼所见,绝大多数朝臣恐怕都难以相信。 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在短短数日之内,竟能展现出如此迥异往昔的风姿气度。 即便他自己是亲眼见证者,至今都还有些恍惚,更遑论外人了。 倒是王锡爵突然开口,语气肯定地说:“汝默兄此言,恐怕是不太了解高阁老的为人。”他看向申时行。 “高阁老是我弟弟鼎爵的座师(科举时的主考官,有师生之谊)。昨日我与舍弟相见,他恰好与我谈起此事。” 王锡爵正色道:“舍弟言道,高阁老这些时日,因感念先帝知遇之恩。 又见新君年幼,朝局复杂,其实已多次流露出想要致仕归乡的念头。 皇太子所赠的那副字帖,乃是两宫娘娘和皇太子殿下知晓其意后,极力恳切挽留,言辞真挚! 几乎令高阁老当场老泪纵横,感念不已,这才打消去意,答应继续留任辅政。” 他补充道,“此事,高阁老身边几位亲近幕僚皆可作证,做不得假。” 申时行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恍然和些许尴尬,连忙拱手道:“原来如此,是我失言,妄加揣测了。” 他心中却更是思绪万千。 余有丁不想在这个敏感话题上继续深入,以免隔墙有耳,便适时岔开话头,带着几分期待笑道: “往日早朝,我等官卑职小,无缘列席殿内,只能远远候着。 今日劝进大典,百官依序入殿,岂不是正好可以远远一观皇太子如今的真容与气度?” 王锡爵和申时行都是聪明人,立刻会意,连连点头称是,默契地略过了方才的话题。 一番闲谈下来,不知不觉碗里的汤也已见底。 三人结了账,一同起身,随着渐渐增多的人流,向着巍峨的皇城走去。 路上,王锡爵又想起一事,边走边问身旁的申时行:“汝默兄,我昨日在茶楼,还隐约听人议论。 说内阁正在商议一套新的官吏考察之法,此事当真?” 现行的官员考核制度,京官是每六年一次的“京察”,地方官是每三年一次的“大计”。 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流于形式,全凭上官的好恶和背后的人情关系。 上官说你好,不好也好; 说你不好,好也不好。 缺乏清晰、客观、可执行的考核标准,使得吏治整顿难以落到实处。 而这次内阁所议的,正是要制定这样一套具体、明晰的考核标准。 试图将官员的政绩量化,以便更有效地甄别优劣,赏罚分明。 事实上,自隆庆皇帝登基以来,要求整顿吏治、改革铨政的呼声就一直不绝于耳。 从朝廷重臣到地方言官,奏请此事的疏章络绎不绝。 远的不说,赵贞吉曾上《三几九弊三势疏》痛陈时弊。 张居正有着名的《陈六事疏》将“固邦本”与“核名实”(即考核官员)列为要务! 甚至连以边功着称的王崇古也曾奏请过此事。 而在高拱实际执掌吏部大权之后,更是将吏治改革推向了高潮。 仅仅是去年一年,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外地官员赴任时虚报日期、冒领俸禄的空饷问题; 纠劾了宗人府任命派往云南、贵州、两广等偏远地区的无能官员; 大力整顿了太仆寺(管马政)、苑马寺(管皇家牧场)、盐运司这三个素有“油水丰厚”之称的衙门,查处了一批“奸贪苟且”之徒; 严格规定了官员因公出差必须依照规定期限回京,并据此法办逾期不归者数十人; 重新定制,强调官员升迁后的任职日期必须从实际到任后方可开始计算。 又借此查处了一批虚报任职年限、企图提前晋升的官员…… 如此大刀阔斧,处置了大小数十起陈年积弊与贪腐案件,在朝野内外掀起了极大的风潮。 也让高拱赢得了“铁面”之名,但也因此得罪了无数利益相关者。 第55章 前夕 然而,这些举措,大多仍是以吏部单独上疏、皇帝(或两宫)批红的形式进行。 并未形成一套所有官员都必须共同遵守的、明文颁布的永久性法规。 用当时的话说,就是“百官无事可依”,制度的稳定性和持续性不足。 而今次廷议所要推动的,就是准备在原有的“京察”与“大计”制度基础上。 施行一套写成条文、公之于众的“考成法”,以此作为革新吏治、推行新政的核心抓手。 申时行官阶最高,接触到的信息也更多,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内阁早有此意,风声已经放出来有些时日了。 初四那天的廷议就在讨论此事,争议不小,听说昨天又吵吵嚷嚷地议了一整天,还是没个结果。” 王锡爵好奇道:“为何如此艰难?是阻力太大?” 余有丁在一旁插话,用了个形象的比喻:“岂能没有阻力? 以前庙里的和尚,即便不撞钟,香火钱也照拿不误。 现在新住持立规矩,不仅要和尚们按时撞钟,还要派人核查香火的账目,清清楚楚。 你说,那些习惯了清闲混日子的和尚们,能乐意吗? 只怕嚷嚷着‘要是这样,还不如还俗了’的人,不在少数。” 申时行突然冷不丁地接了一句,声音更轻,却意味深长:“和尚们鼓噪喧哗,尚在其次。 怕只怕……连殿里的佛祖对此也不甚情愿,而他座下的阿难、迦叶两位尊者,还要趁机念歪了经,从中作梗。” 王锡爵先是一愣,随即立刻醒悟。 申时行这是在暗示,两宫(尤其是即将晋位太后的李贵妃)对于在此新旧交替的敏感时期。 推行可能引发朝堂剧烈震荡的严厉考成法,态度犹豫,迟迟不肯明确表态支持。 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则很可能揣摩上意,在廷议上利用其影响力,暗中搅局,阻挠此法的通过。 他也是官场老手,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两宫的顾虑——无他,怕得罪人,怕局势失控。 先帝刚刚驾崩,新君才十岁,根基未稳,此时若强行推行可能触及几乎所有官员利益的考成法。 万一激起众怒,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出现百官集体抗议的局面,该如何收场? 首辅高拱或许可以凭借其威望暂时压制,或者在最坏情况下“挂冠而去”,一走了之。 但垂帘听政的两位太后和年仅十岁的皇太子怎么办? 他们可是无处可退的。 想明白这一层,王锡爵反而更奇怪了,疑惑道:“既然有此风险,内阁为何不考虑得更周全些。 待朝局稳定、新君坐稳之后,再徐徐图之? 那时推行,阻力或许会小很多,也更加顺理成章。” 余有丁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不远处巍峨的宫门,感慨道:“谁知道呢? 或许……内阁诸位阁老,有我们看不到的更深层的考量吧。 你我官阶未到,终究是看不清那一层棋盘上的风云变幻啊。” 王锡爵摇了摇头,将这些纷杂的思绪暂时抛开:“也罢,无论如何! 吏治能早一日得到整顿,澄清官场积弊,朝廷便能多一分喘息之机,于国于民总是有益的。” 申时行跟着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走在两人身边。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由得又回想起昨日去拜见座师(科举时的主考官,亦是政治上的引路人)吕调阳时,对方对他透露的内情。 张居正阁老以此说服了首辅高拱,力主在廷议上尽快推行考成法。 申时行内心对此并不完全赞同。 他一向认为,人心如水,宜疏不宜堵,行政当以德化、以理服人,循序渐进! 如同积水成渊、积跬步以至千里,方能水到渠成,根基稳固。 而行此等严厉如同法家手段的考成法,如同给沉疴之人下虎狼猛药,固然可能见效快,但其带来的反噬之力,思之令人畏惧。 只是…… 他的座师吕调阳当时只是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一句:“时行啊,你要明白,朝堂之上! 总需有人行激烈之事,敢于冲撞,破开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僵局。 唯有如此,后来者如你等,方能有缓缓图之、拾遗补缺、调和鼎鼐的空间啊。” 这句话让申时行沉思至今,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到一丝前辈托付的沉重,又对那未知的“激烈行事”所带来的风暴感到不安。 “汝默,快些,宫门快开了,莫要误了劝进的时辰。”走在前面的余有丁回头唤了他一声。 申时行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快步跟了上去。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门,心中却不免想到: 那位即将在劝进声中走向御座的皇太子朱翊钧,在座师吕调阳那充满政治智慧的话语里。 究竟是属于需要被“激烈行事”破开的局面的一部分。 还是未来可以支持他们这些“后来者”缓缓图之、实现政治理想的希望所在呢? 与此同时,慈庆宫东暖阁内。 “什么?”朱翊钧猛地从书案后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现在的湖广,遍地豪族都在私开矿山?官府还公然与他们分成?” 张宏暗中捏了把冷汗,腰弯得更低了。 这两日他费尽心思,才找到一个曾去湖广巡查矿税、如今在宫里不得志的老太监。 威逼利诱,仔细盘问了大半夜,得到的内情让他自己都心惊肉跳。 如今见皇太子反应如此激烈,他更是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一个字。 “主子息怒,”他小心翼翼地道。 “咱们宫里派去的人,位卑言轻,所能接触到的也有限,所见所闻,或许…… 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未必就是全部实情……”这话他自己说着都底气不足。 朱翊钧根本没理会这苍白的安慰,他“霍”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心潮剧烈起伏。 承宣布政使司,就是俗称的“省”。 湖广,鱼米之乡,更是矿产资源丰富之地,尤其多产铁矿、铜矿! 第56章 枝强干弱 铁矿是军国命脉,铜矿关乎钱法根基! 这些地方豪强,竟敢私自开采,甚至与官府明着“二一添作五”地分账? 他们想干什么? 私铸兵器,蓄养私兵吗? 这简直形同谋逆! 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宏,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巡抚汪道昆是干什么吃的? 他就眼睁睁看着这等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 他这个巡抚是怎么当的?!” 张宏见皇太子盛怒,连忙解释:“殿下明鉴,汪巡抚虽加衔兵部尚书,有权调兵弹压地方变乱。 但一省日常民政、刑名、钱谷……主要还是归布政使司管辖。 巡抚……更多是统筹协调,难以事事亲力亲为,更难以深入地方细节啊。” 朱翊钧闻言,发出一声冷笑,语气冰寒:“那布政使司呢? 汤宾这个新任左布政使,难道是个泥塑木偶,被他下面的官给架空了? 一省最高职司,封疆大吏,要说对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半点不知情,你信吗?” 张宏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将他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话语间充满了暗示: “殿下,据那老太监所言……去年,原湖广左布政使孙一正,擢升为顺天府府尹,进了京城。 接任的左布政使汤宾,并非湖广本地人氏。 而今年二月,吏部便将考功司的郎中何邦奇,调任为湖广布政司右参政; 三月,又专门调了一位监察御史前往湖广……紧接着,宫里也派了人去巡查矿税……”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是新任布政使汤宾到任后,发现下面州县官员多是前任孙一正的旧部,盘根错节,阳奉阴违,他根本指挥不动,甚至可能被蒙蔽。 中枢或许早就察觉到了湖广的异常——孙一正的升迁是福是祸还两说——也可能纯粹是汤宾无法打开局面,只得冒险上奏。 总之,随后吏部、都察院乃至宫里,都派了人下去调查。 朱翊钧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完全明白张宏的暗示。 指望靠一纸诏令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地方官乖乖听话? 那不是治国,那是痴人说梦! 别说现在,就算在他来的那个时代,这也是难题。 他太清楚了,下面若真想欺瞒上官,有的是办法,哪怕上级措辞再严厉,下面也能给你应付得滴水不漏。 不从上至下派出专门的工作组,就别想揭开地方上那层厚厚的“被子”。 以如今这靠驿站马匹传递消息的速度,想彻底查清并整顿湖广的问题,难度可想而知。 但更可怕的是,吏部和御史派下去的人,似乎也陷入了泥潭,没了下文; 而宫里派去巡税的太监,更是被地方官用各种“软钉子”和“意外”给羞辱性地赶了回来! 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孙一正……”朱翊钧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名字画上了一个重点标记,但随即涌起的是一阵无力感。 这绝不是一个孙一正就能扛起来的事。 这背后,必然是一张从京城某些权贵,到布政使司,再到下面州府官员。 最后延伸到地方世家豪强,织成的一张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现在这情况,可以称之为“糜烂一方”,用他前世的话说,就是“系统性、塌方式腐败”。 仅仅处置一个孙一正,甚至拿下十个、百个官员,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很快又会有新的利益链条形成。 想要彻底澄清吏治,解决这类积弊,就不能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必须从顶层制度设计上入手,进行系统性的改革。 大明朝的官僚腐败,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矿山都能如此私开,再过几年,恐怕各地都要出现拥有私人武装的豪强了! 然而,无论是改革官吏选拔考核制度,还是扫除这些陈年积弊,都需要掌握人事大权的吏部紧密配合才行。 朱翊钧按着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吏部现在牢牢掌握在高拱手里。 即便他愿意暂时放下成见,与高拱共谋此事,以高拱那专断强势的性子,也绝不会允许他这个小皇帝插手人事安排。 “看来,突破口还是得着落在高仪身上……”他心中暗道。 等到他登基之后,必须设法让高拱致仕。 届时,可以推动张居正出任首辅,而让性格相对温和、且近来与自己关系有所拉近的高仪来执掌吏部。 自己这些时日的“感情投资”颇见成效,只要再加把劲,潜移默化,将来就能躲在幕后,对高仪乃至吏部的事务施加关键影响。 还有近日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一眼就能看出是张居正背后推动的“考成法”。 虽然在他看来条款过于严苛,手段略显激进,如同虎狼猛药,但也未必不是一个介入人事管理的契机。 自己要不要趁机插手,对考成法的细则提出修改意见? 该如何插手,才能既不动声色地施加自己的影响,又能向张居正传递自己支持新政的明确态度? 若能借此机会,在官员考核标准中嵌入一些自己的理念,又能赢得张居正这位未来改革派领袖的好感,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只是,必须要讲究方式方法,注意火候和手段,不能引起高拱和张居正的警惕和反弹。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移驾文华殿了。 今日是百官第三次劝进的大日子,万不能迟。” 张宏在一旁轻声提醒道,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翊钧从纷繁的思绪中惊醒,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湖广矿政的烦恼暂时压下。 刚一出殿门,一身飞鱼服、按刀而立的蒋克谦便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落后他一步的距离,姿态恭敬而警惕。 这是成国公朱希忠运作的结果,合情合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贴身护卫皇太子。 即便日后朱翊钧移居皇帝正宫乾清宫,这批由蒋克谦率领的侍卫也能顺理成章地跟随过去。 蒋克谦此人,才干并非顶尖,但贵在做事踏实,寡言少语。 吩咐下去的事情总能雷厉风行地办妥,这几日交代的差事都没出什么纰漏。 第57章 名与器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办的那件事,心情稍霁,随口嘉奖了一句: “坊间舆论引导之事,你办得不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蒋克谦立刻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十足的恭顺:“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臣不敢居功!” 昨天下午,他去两宫请安时,李贵妃就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他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上进了。 言语间充满了欣慰,显然没少在那些入宫请安的勋贵命妇面前听到关于他“浪子回头”、“天资聪颖”的赞誉。 加上他在日讲时有意表现出的聪慧仁厚、纯孝知礼,也博得了不少讲官的由衷赞叹,连高仪都忍不住当着其他阁臣的面夸了他几句。 这使得一些原本对他观感不佳、持保留态度的官员。 看他的眼神也渐渐从审视变成了带着几分惊异和潜在的认可,私下里开始议论皇太子或有“明君之相”。 这宫内宫外,勋戚文臣,两股力量形成的舆论一起使劲,让他在登基前,已经在无形的声望战场上占据了有利位置。 虽然眼下看来,这些虚名似乎不如实权有用,但其潜移默化的影响力。 尤其是在“大义名分”上的加成,不容小觑,懂的都懂。 再发酵些时日,等效果完全显现,他就不再是那个众人印象中“顽劣不堪”、“难堪大任”的皇太子了。 他可以成功地将“过去的朱翊钧”与“现在的朱翊钧”在舆论上彻底割裂开来。 到那时,他就不再是冯保可以随意拿捏、李贵妃可以强行逼迫写罪己诏、高拱可以公然轻视贬损的那个弱势储君了。 甚至于,将来若真到了需要“掀桌子”的危急时刻。 也会有一些信奉“正统”、“礼法”的卫道士,心甘情愿地为他站出来,不惜杀身成仁。 礼制,本身就是一种权力。 声望,就是一种无形的势能。 不急,慢慢来,他还有时间。 接下来,还是要继续巩固李贵妃(未来的李太后)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同时彻底将高仪争取过来,再通过高仪,慢慢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官员的考核与任免中去。 只要能间接影响人事,未来能做的事情,就多得多了。 蒋克谦自然不知道这位年幼的主子心里转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只是凭着自己的处境和直觉,坚定地抱紧眼前唯一的粗大腿:“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朱翊钧一边在宫人的簇拥下往文华殿方向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本宫那几位‘肱股之臣’,最近可还安分?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吗?” 眼看距离初十登基只剩四天,这些掌握着实权的核心人物,动作应该会更加频繁和隐秘才对。 必须提前洞察,否则万一他们在登基前后搞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大动作,自己若毫无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才叫被动。 蒋克谦低着头,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低声回禀:“正要向殿下禀报。 高阁老(高仪)那边,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未见有访客上门。 昨日倒是难得出了趟门,去了几家知名的书画铺子,似乎是……想去装裱殿下您赏赐给他的那副字帖。”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高阁老也真是……像只温吞的蛤蟆,戳一下,才动一下。 都官居内阁辅臣了,若没人推着,自己竟是一点都不着急上火。 他继续汇报:“张阁老(张居正)近日,与礼部尚书吕调阳、仓场总督王世和往来颇为密切,多有私下会面。” 朱翊钧默默听着,心中分析,这些都是公认的“新党”或与张居正亲近之人,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针对性的动作。 “至于元辅(高拱)那边……”蒋克谦顿了顿, “来往的官员就多了,有御史韩楫、宋之韩……” 朱翊钧摆了摆手,打断他:“这些言官清流,叽叽喳喳,成事不足,说重点。” 他知道高拱喜欢任用言官作为打手,但这些人的动向并非当前最关键的。 蒋克谦忙道:“是,殿下。 除了言官,还有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兵部尚书杨博,也曾夜间密访。 两广总督殷正茂在京的儿子,昨日也登门拜谒过。 此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之人,臣派人跟踪了一两个,看其做派和口音,像是从南直隶来的家奴,应是传递消息。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户部尚书张守直等几位九卿大佬,府上也有家奴与高府往来传递书信。” 朱翊钧面色逐渐凝重起来。 前几日高拱那般强硬,直接封驳了李贵妃索要内帑银子的令旨,他就觉得不对劲,心里拉响了警报。 即便高拱政治手腕不算最高明,也不至于看不出,一旦李贵妃变成李太后。 名正言顺地垂帘听政,绝对不会给他这个曾经狠狠扫过她面子的首辅好果子吃。 可他偏偏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这背后必然有鬼。 如今又如此频繁地联络朝中实权人物,尤其是牵扯到晋党领袖张四维、杨博,以及手握重兵的殷正茂,他究竟想干什么? 结党营私,还是要搞一场政治风暴? “能探听到他们具体在谈什么事情吗?”朱翊钧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蒋克谦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元辅家中…… 颇为清贫简朴,用人极少,且多是跟随多年的老家仆,口风极严,实在…… 实在是难以安插人手进去探听虚实。” 这话等于直言,高拱府邸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又是个“清官”! 朱翊钧面色古怪,心里有种荒谬感,怎么感觉自己现在做的,反倒像是故事里算计忠良的反派角色? 蒋克谦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不过……殿下,从张四维那边旁敲侧击,倒是隐约得到一个消息。” “说。”朱翊钧目光一凝。 “元辅似乎……向张四维那边承诺,可以推动让王崇古入阁,而作为交换……那边需要交出宣府、大同两镇的军政实权。” 嗯? 朱翊钧眉头猛地一皱,心中震惊更甚。 第58章 工作场合称职务 内阁大学士的席位,什么时候轮到高拱私相授受了? 他专权跋扈到了这个地步,是真的一点都不怕秋后算账吗? 再者,他许下的这种诺言,到时候怎么兑现? 难道他真以为,他高拱点头了,两宫太后就会乖乖认下吗? 这简直是把朝廷名器当成了他个人的交易筹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知道了。 你继续盯着,尤其是高拱和张四维那边的动静,一有异常,立刻报我。” 多想无益,今日是初六,劝进之后,距离登基只有四天了。 是骡子是马,很快就见分晓。 他倒要看看,这位权势熏天的首辅,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 文华殿侧殿内,百官云集,等候着劝进大典的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 “高阁老。” “阁老安好。” 高仪来得稍晚一些,一路走进来,不断有官员向他拱手行礼。 他也一一颔首回礼,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心事。 “座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高仪回头,看到自己的门生王鼎爵,以及他那位才华横溢、刚回京不久的兄长王锡爵。 他没好气地低声责备道:“说了多少遍了,公办场合,称职司!什么座师不座师的!”(说了多少遍了,工作场合要称植物……) 虽是责备,但语气并不严厉。 只是话一出口,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位在办公场合,总是执拗而真诚地称他“先生”的皇太子,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复杂难言。 王鼎爵连忙躬身认错。王锡爵则恭敬地开口道:“高阁老,元辅和张阁老都已到了,正在前面,就等您了。” 高仪点了点头,对王家兄弟二人示意了一下,便告罪一声,快步向着百官班次的最前方走去。 见他走远,王鼎爵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兄长低声道:“兄长,你看咱们座师这性子,是不是比元辅和张阁老都好相处多了?” 方才他们向高拱行礼时,高拱几乎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全然无视。 而张居正虽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但明显心思不在他们这里,不知在思索什么。 王锡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告诫:“鼎爵,你若总是存着这种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的想法,将来永远也做不了真正的实事。”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些绯袍大员的身影,“既入内阁,参赞机要,怎么可能只做个一团和气的好好先生? 欲推行新政,革除积弊,性子不强硬,手段不果决,就等着被下面那些积年的老吏和各方势力糊弄、架空吧。” 在他看来,高仪这温吞水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待在斗争激烈的内阁,反而更适合回礼部去钻研典章制度。 他没心情再多教训弟弟,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即将发生的事情所吸引。 自从回到京城,耳边就没断过关于那位皇太子的种种传闻。 他此刻无比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嗣君,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若是被吹捧出来的草包,他王锡爵少不得要在自己的笔记里,好好记下这荒诞的一笔。 只盼着,这位皇太子能有传闻中三分真实的水准,便算是大明朝的幸事了。 恰在此时,一名司礼监的太监悄步走进侧殿,来到首辅高拱身边,低声禀报了句什么。 只见高拱面无表情地轻轻咳嗽了一声。 如同听到无声的命令,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百官立刻肃静下来。 动作迅速地按照品级高低,各自走向自己的班次位置,排列整齐。 王锡爵知道,这是皇太子已经驾临文华殿正殿,升座等候了。 他连忙拉着弟弟站回到他们应在的班次中,收敛心神,屏息以待。 前两次劝进他未能参与,今日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升殿——!” 随着鸿胪寺官员一声悠长而洪亮的唱喝,从后殿传来庄重而悠扬的钟鼓礼乐之声。 王锡爵跟着前面的官员,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从侧殿鱼贯进入宏伟宽阔的文华殿正殿。 一进殿,一股肃穆威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殿内两侧,身着麒麟服、飞鱼服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如同雕塑般按刀挺立,目光炯炯,虎视眈眈。 御阶之下,两名身着獬豸补服的纠仪官面无表情。 如同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视着鱼贯而入的百官,任何一点失仪之举,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王锡爵悄悄抬眼,飞快地前后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一列队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啪!啪!啪!” 清脆震耳的三声净鞭,在礼乐声中骤然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将所有杂音彻底压下。 王锡爵抬眼向御座方向望去,只见那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正手持净鞭,朗声唱诵着仪程。 他站的位置靠后,冯保具体说了什么,已经听不真切。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一片晃动的高低乌纱帽,牢牢锁定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御案之后。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縗服(孝服)、身形明显还带着孩童稚嫩的身影,已经端坐在了那象征至高权力的御座之上。 “臣等恭迎皇太子殿下临朝——!” “问殿下躬安——!” 群臣齐刷刷地持着玉笏,俯身拜下,宏大的声浪汇合在一起,在殿梁间回荡。 王锡爵也跟着拜下,口中依着礼部事先教导的仪注,含糊而规范地念诵着。 两位纠仪官已经起身,开始无声地在班次行列之间缓缓走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位官员的仪态。 此刻,哪怕额角滑落一滴汗水,都可能被视为“大不敬”,招致罢官夺职的严厉处罚。 “本宫无恙。” 一个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略显稚嫩,却异常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个人的耳中。 听起来倒是颇为沉稳,可惜距离太远,又有前列官员遮挡,根本看不真切那孩子的面容和神情。 若不是深知君前失仪的严重后果,王锡爵几乎要忍不住踮起脚尖,或者扒开前面的人,好看个究竟。 第59章 新时代的降临 “咚——咚——咚——” 黄钟大吕之声再次悠然鸣响,礼乐变得更加庄重恢宏。 王锡爵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个愣神的功夫,首辅高拱已经手持玉笏,出列走到御道中央,开始朗声宣读第三次劝进的表文了。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跟着周围的同僚们,略微慢了半拍,齐声附和起来: “伏以天佑下民,作之君以康四海; 父有天下,传之子欲主万年。 况讴歌朝觐之咸归,望宗庙社稷之有主……” “……虽嬛嬛在疚,未忘哀痛之情; 然业业万几,当思艰难之大托。 臣等是用局地孔惶,叩阁弥场,愿终陟于元后,始克慰乎群心……” 随着劝进笺文的推进,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的百官声音,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如同经过训练的合唱,宏大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回荡在殿宇之中。 殿后,黄钟大吕悠扬鸣动; 殿内,山呼海啸般的劝进声如雷贯耳。 王锡爵本带着几分抽离的看客心态而来,但身处这等庄严肃穆、汇聚了帝国所有顶尖权力者的场合。 被这宏大而虔诚的声浪所包裹,感受着那种对皇权天统的集体认同与期待。 他也忍不住觉得脑中有些晕眩,心潮不受控制地跟着那“群情”一起澎湃起来。 口中原本只是机械跟随、略显含糊的词句,到后来,竟也不自觉地跟着众人。 用尽全力宏声喊了出来,仿佛要将心中某种莫名的情绪也一并宣泄出去。 …… “伏望殿下永怀凭几之词,蚤荷受球之宠,阐皇猷而恢帝范,光圣德于日照月临; 绵凤历而奠鸿图,延国祚于天长地久——” 当最后一句劝进词念诵完毕,王锡爵感到自己的后背官袍几乎已经被汗水浸湿。 但他依旧和其他官员一样,保持着跪伏在地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动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趁着俯身的间隙,偷偷地、极快地向上瞥了一眼。 恰在此时,他看到御座之上,那位身着縗服的皇太子,缓缓地、稳稳地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地摆脱了一旁冯保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 皇太子立于丹陛之巅,身形虽小,此刻却仿佛在俯视着殿内殿外所有黑压压跪伏于地的文武百官。 整个文华殿,刹那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连礼乐声似乎都在这一刻暂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终的、决定性的答复。 皇太子开口了,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卿等合词陈请,至再至三,已悉忠恳。”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这短暂的沉默,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天位至重,诚难久虚,况遗命在躬,不敢固逊。” 又是一次刻意的停顿,殿内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王锡爵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止了跳动,一同提到了嗓子眼,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期待感攫住了他。 他甚至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跪得发麻的腰背,试图驱散这种不该有的情绪。 却下意识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那最终的“太子德音”。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御座之上,再次传来了声音。 皇太子缓缓地、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几个决定帝国命运的字: “本宫,勉从所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和由衷的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声浪几乎要掀翻文华殿的殿顶! 王锡爵不用再刻意跟随任何人的节奏,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一种融入血脉的臣服与对新朝开始的激动。 他便跟着众人,虔诚地行了三拜大礼,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宏亮地喊出了那句: “圣朝有续,皇明大幸!” 这一刻,他心中先前所有的疑虑、揣测和冷静的审视。 似乎都被这庄严的仪式和那句“勉从所请”所带来的、如释重负般的巨大满足感冲淡了。 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钟鼓礼乐与山呼万岁声中,正式开启了它的序幕。 劝进大典结束后,朱翊钧难得地提前离开了文华殿。 原因无他,今天是慈庆宫“清宫”的日子。 按照礼制,从今夜开始,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就要正式入主乾清宫了。 这些时日,乾清宫早已洒扫修葺一新,一直停灵于乾清宫的先帝梓宫,今日也会移往别殿暂厝。 同样的,慈庆宫里属于皇太子的物品也要一一清点收拾,或作为“潜邸旧物”封存留念,或一并带到乾清宫去。 “这件袄子都旧了,也小了,早穿不得了,你还特意让人收拾出来带去乾清宫作甚?” 李贵妃拿起一件半旧的棉袄,有些疑惑地看向儿子。 朱翊钧从母亲手中接过那件颜色已不鲜亮、甚至有些地方针脚都磨开了线的袄子。 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着,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眷恋。 “母亲忘了?这是前年冬天,您亲手一针一线给孩儿缝的。”他声音放缓,带着孺慕之情, “孩儿每每穿在身上,或是夜里盖在脚头,便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是母亲就在身边一样。 便是如今穿不得了,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 他熟练地打出“母子亲情”这张牌,继续不动声色地巩固着李贵妃心中那份柔软的牵绊。 李贵妃闻言,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捏了捏儿子日渐圆润的脸颊,柔声道:“傻孩子,眼看都要当皇帝的人了,还这般恋旧。 冬日还早着呢,今年母亲闲下来,再给你做件新的、更厚实的便是。”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转头吩咐身旁的宫女:“仔细收好这件袄子,用锦囊装了,一并带到乾清宫去,小心存放。” 朱翊钧脸上立刻绽开纯真的笑容:“多谢母亲!” 李贵妃心中受用,却又不好太过表露,便借着指挥宫人,指了指旁边另一堆明显是孩童玩物的东西,岔开话题道: “那这些物件呢?我儿是准备封存起来,还是也带到乾清宫去?” 朱翊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第60章 温和演变 只见那是一堆各式各样的玩具,有彩漆的陀螺,有精巧的机关小鸟,还有七巧板、九连环之类。 多是此前一些有心人(多半是冯保授意)让小太监献上来,企图让他“玩物丧志”的东西。 他近来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上面,几乎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朱翊钧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母亲,孩儿如今心中装的是九州万方,是天下黎民。 日夜思虑的皆是如何不负先帝与母亲的期望,实在是再无闲心摆弄这些孩童之物了。” 李贵妃听到这话,眼中满意之色更浓,点了点头,指挥宫人道: “将这些都仔细封存起来吧,贴上签子,收入慈庆宫库房。” “走吧,跟我一起去乾清宫瞧瞧,看看还缺什么,趁早让他们置办。” 李贵妃说着,很自然地拉起朱翊钧的手,母子二人一同走出了慈庆宫正殿。 刚一出宫门,就见冯保早已带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两架步辇恭敬地候在外面。 “娘娘,主子爷。”冯保脸上堆着笑,躬身行礼。 李贵妃正要开口让朱翊钧上辇,朱翊钧却轻轻扯了扯母亲的手,仰头道:“母亲,咱们母子好些日子没一起好好走走了。 从此处到乾清宫路也不远,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步行散散心,说说话可好?” 儿子主动要求亲近,做母亲的哪有不允的道理。 李贵妃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看向冯保:“冯大珰,把步辇撤了吧,我与我儿走走。” 冯保忙使了个眼色,让小太监们把步辇抬到一边。 自己则赶紧安排几个内侍在前方清道,然后毕恭毕敬地跟在母子二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此时方才入夏不久,天气尚未转热,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母子二人都穿着轻便的常服,在巍峨壮丽、红墙黄瓦的紫禁城中缓缓而行。 皇城道路宽阔平整,四下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钟鼓声。 两人边走边聊,朱翊钧时不时说些近日读书的心得,或是转述一些从讲官那里听来的趣闻野史。 偶尔竟也能逗得李贵妃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享受着这难得的、远离朝政纷扰的天伦之乐。 走了一小段,朱翊钧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冯保说道: “冯大伴,你带着人再离远些,朕……我跟母亲有些体己话要说,不方便给你听去。” 冯保本来正努力把自己当成背景,实则竖起耳朵想听清这对帝国最尊贵的母子在聊些什么。 被朱翊钧这突如其来的一点名,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遵命,反而下意识地先抬眼看了看李贵妃,等待她的指示。 李贵妃此刻心情正好,闻言也觉得儿子说得在理,便随意地摆了摆手,道:“听皇太子的,你们退远些候着便是。” 冯保无奈,只得躬身应了声“是”,放缓脚步,又退后了七八步的距离,确保自己绝对听不清前方的谈话内容。 朱翊钧见他退到足够远,这才放心。 他转回头,看向李贵妃,接着刚才闲聊的话题,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母亲,孩儿方才说了这许多趣事,您呢? 近日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也说给孩儿听听。 孩儿近日跟着先生们,可是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说不定能帮母亲分忧呢!” 李贵妃好笑地摇摇头,只当是孩子话:“只要你肯勤学上进,修身立德,母亲心里就比什么都高兴,哪里会有什么烦心事? 便是有,也都是前朝的政事,跟你说你也不懂,平白让你也跟着烦心。” 朱翊钧立刻做出不服气的样子:“母亲莫要小瞧人!孩儿怎么就不懂了? 您是不是在为了那‘考成法’迟迟定不下来,还有户部不肯把那十万两春税银子拨入内帑的事情烦心?” 李贵妃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不由带着好奇重新打量了几子一眼:“哦? 你竟连这些都知道了?那就算是吧,我儿有什么高见,要说给母亲听听?” 出乎朱翊钧的预料,李贵妃并没有一提起令旨被高拱封驳的事情就立刻怒气上涌。 反而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想听听这个突然变得“懂事”的儿子,对这等复杂朝政能有什么见解。 事实上,这几日下来,她身边的女官、甚至通过某些渠道,早已将这两件事的利害关系掰扯清楚了。 一来,先帝在世时,就常常从户部的太仓库、光禄寺的银库支取银子充实内帑。 而且往往是有借无还,本就有些公私不分,道理上并不完全站得住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户部国库,确实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先帝驾崩突然,修建陵寝(山陵)、筹备登基大典,这些都是计划外突然增加的大笔开销; 又正值黄河夏汛期,工部支走了一大笔银子去加固堤防; 更别提往年寅吃卯粮欠下的边镇军饷、官员俸禄等等。 这次高拱出面硬顶宫里,也并非他一个人的意思,背后得到了工部、兵部、礼部,尤其是户部几乎绝大部分实权官员的支持或默许。 李贵妃知晓轻重,明白此时不宜为了十万两银子与整个文官集团撕破脸,因此并未将此事闹大,选择了暂时隐忍。 而这些信息,朱翊钧通过蒋克谦的锦衣卫渠道,也早已了解得七七八八。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找好切入点,缓缓道:“那孩儿就先说说这十万两银子的事。 母亲是仁爱宽厚的长者,心中所念所想,必然不是贪恋这区区十万两银子。 而是担忧此例一开,日后内帑的权柄会屡屡被外廷侵蚀,没法交给孩儿一个充盈、自主的内帑,对否?” 他不管李贵妃内心是否真的完全这么想,先把一顶“深谋远虑”、“为子计深远”的高帽子给她戴上。 然后把问题的核心从“吏部截留银子”这个具体矛盾。 巧妙引导到“如何才能真正充盈内帑”这个更宏观、也更有利于他提出建议的问题上。 李贵妃听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即便对那笔银子本身确实有点想法。 第61章 亲情牌 但儿子说的这层顾虑也确实是存在的,便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儿能想到这一层,确是用心了。” 朱翊钧心中微定,不露声色地继续道:“母亲,若是想从根本上解决内帑空虚的问题,避免日后仰人鼻息…… 孩儿这里,倒是有个或许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全其美?”李贵妃一怔,显然被这个说法吸引了。 朱翊钧顿了顿,在李贵妃疑惑的目光中,开口问道:“母亲,孩儿举个例子与您分说。 母亲可知,宫中去年所用的贡茶,具体耗费是多少吗?” 李贵妃虽然身居高位,但对这些具体的账目开销并不怎么亲自过问,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才不太确定地道: “记得大行皇帝在时曾提过,似乎是以一万四千斤为限,不许再多? 这里面连带着赏赐臣下、祭祀宗庙、拨给户部衙门、乃至南京留守衙门所用的份例,都包含在内了。”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母亲,据孩儿所知,去岁宫中实际消耗的贡茶,足足有八万斤之巨。” “八万斤?”李贵妃愕然失声! “宫中便是人人都当水喝,一年也绝用不了这许多!这……这怎么可能?” 朱翊钧叹了口气,开始引经据典:“母亲,据《大明会典》及宫内旧档记载,太祖高皇帝洪武年间,各地岁贡茶叶总额不过四千余斤。 太祖爷体恤民力,‘以其劳民’,便特意设置了五百家‘茶户’,免去他们的其他劳役。 让他们专事茶叶生产,这就是所谓的‘官园官焙’,由朝廷直接控制。” “但除了这些官园官焙必须上交的定额茶叶之外,其余各省的民间茶园户,可以自行生产茶叶。 然后按照每斤茶叶折银六分的方式,将银钱直接缴纳到内承运库(内帑),这称为‘折征’。” “到了皇考(隆庆皇帝)在位时,虽然明面上规定的贡茶额度仍是一万四千斤。 但根据光禄寺实际报上来的账目核算,内库每年在茶叶上的实际花费,却是年年增多。 到了去年,一年就已经暴涨到了八万斤的实际采买与折征额度! 这多出来的六万六千斤,若按折征价每斤六分银计算,就是实打实的三千九百六十两雪花银! 若按市价采买,耗费更要翻上几番!” 说话间,朱翊钧朝身后远远跟着的那些宫女太监方向瞥了一眼。 李贵妃并非愚钝之人,立刻明白了儿子话中的深意——这多出来的巨大耗损。 必然是宫里经手的大小太监乃至部分女官,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的结果! 人人都在这个链条上分润一点,最终报上来的数目就变成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她默然片刻,脸色有些难看,才低声道:“难怪……难怪内帑年年入账不少,却总是觉得捉襟见肘,看不到盈余。” 她并没有立刻提出要彻查此事。 水至清则无鱼,宫里的太监宫女有些油水,只要不过分,她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 总不能什么都查个底朝天吧? 万一真查出什么惊天大案,牵扯太广,反而难以收场。 她自己也常感慨“我朝官吏多以贪污为生”,自然不会对太监们抱有多高的道德期望。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的水分竟然如此夸张! 她原本以为,下面的人拿个两成、三成的回扣,也就顶天了。 却没想到现实可能是倒过来的——皇家实际只拿到了两成,其余八成都被下面的人以各种名目贪墨、分润了! 仅仅一个“贡茶”,就有近四千两银子的巨大窟窿(按折征价算)。 那么其他诸如金花银、户口盐钞、皇庄田租粟米、各地贡上的丝绸布帛、黄蜡、朱砂靛青等颜料呢? 每年输入内帑的各类实物与折色银加起来超过百万两,难道都是这样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朱翊钧点了点头,继续加码,声音压得更低:“母亲,这还只是下面人暗中做手脚,贪墨侵吞的。 还有更明目张胆的! 譬如文渊阁中珍藏的历代字画、孤本典籍,据孩儿所知,如今恐怕已有近一半都被偷偷换成了足以乱真的仿作赝品。 那些胆子更大的,干脆就瞅准机会,直接将真迹盗出宫外,据为己有了!” 说着,他余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冯保。 他来自后世,可是清楚地知道,那幅后世珍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国之瑰宝《清明上河图》上,就赫然盖着这位冯大珰的鉴赏私印! 印文更是猖狂地写着“虽隋珠合璧,不足云贵,诚希世之珍欤,宜珍藏之”等语,其肆无忌惮,可见一斑。 李贵妃听得愈发沉默,脸色也愈发阴沉。 她直到此刻才更深刻地体会到,管理这偌大的宫廷,当好这个“家”是多么不易,到处都是蛀虫,处处都是窟窿。 朱翊钧见火候差不多了,趁热打铁道:“母亲您想,照这样下去,就算您硬压着户部。 年年都能顺利拿到那十万两甚至更多的银子填入内帑,恐怕也不够下面这些人层层分润、中饱私囊的。 咱们皇家不但没落到实际好处,反而在外朝落了个与民争利、贪得无厌的恶名,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语气放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所以母亲,户部截留内帑财源之事,其是非曲直我们稍后再论。 当务之急,若真想充盈内帑,孩儿以为,关键不在于如何‘开源’去与外朝争利。 而在于如何‘节流’,堵住宫内这些大大小小的漏洞啊。” 然而,李贵妃毕竟不是能被轻易牵着鼻子走的人。 她突然反应过来一个关键问题,皱紧了眉头,疑惑且带着一丝警惕地看向朱翊钧:“我儿,你每日在慈庆宫读书。 这些宫闱内部的细致账目,还有廷议上的争论,甚至连文渊阁字画之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是谁……私下在你面前嚼这些舌根?” 她意识到,这些事情连她这个实际掌权的贵妃都未必清楚细节,自己这个以往并不关心庶务的儿子,怎么会如此门清? 第62章 潜移默化 方才提及的廷议争论、茶法弊端、乃至宫内盗宝,涉及到户部、光禄寺、内廷管理等方方面面,绝非某一个人会随口向一个孩子提及的。 这背后,必然有一个或多个消息灵通、且目的明确的信息来源。 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高拱,是不是外臣利用儿子年幼,派人来蛊惑他,让他充当说客? 面对母亲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和质问,朱翊钧却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反而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沉稳,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地说道: “母亲,《易经·系辞》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 ’孩儿既然身为储君,不日即为天下君父,受了臣下的信任与效忠。 便当有为人君者的担当与信义,万万不能做出‘不密’之事,寒了忠臣之心。 因此,母亲所问的消息来源,请恕孩儿……不能答。” 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是学那楚霸王项羽,对前来质询的亚父范增来一句“此乃左司马曹无伤之言”,那才是自毁长城,愚蠢至极。 作为上位者,就必须有魄力、有担当,能够为下属扛事,保护消息来源,这样才能真正赢得属下的死力效忠。 李贵妃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表情立刻阴沉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殿前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朱翊钧见母亲脸色不善,却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他上前一步,更紧地握住李贵妃的手,仰起头,一字一顿,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妃,请您明白,孤,不再仅仅是您需要庇护的稚子。 孤,是大明朝的皇太子,四日之后,便是这万里江山、兆亿生民的新君!” 这一声“母妃”,这一句“孤”,以及那明确无比的“新君”自称,如同惊雷,在李贵妃耳边炸响。 她眼神猛地一凝,怔怔地看着眼前神色坚定的儿子。 恍惚间,那个因为犯错而带着哭腔向她认错、性格怯懦柔弱的儿子形象逐渐模糊、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外示温和、内蕴刚强,语气斩钉截铁、隐隐已具帝王气度的大明储君! 她此前只是欣慰地感觉到,儿子似乎在逐渐变得睿智、从容、仁孝、颖悟,这让她身为母亲感到无比骄傲和安心。 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儿子这种由内而外的蜕变。 落在那些内廷的太监、外面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工眼中,会是什么反应和态度?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心归附”?这就是悄然形成的“众望所归”? 这一切,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还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悄然发生! 儿子竟然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偷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班底和肯于效死的忠臣! 这实在让她始料未及,心情复杂万分。 儿子若是不成器,她心急如焚; 如今儿子突然变得如此成熟、如此有主见,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和势力。 她心中除了欣慰,竟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淡淡的酸涩。 她突然有些体会到了,这些年来,陈皇后眼睁睁看着她这个贵妃一步步掌握后宫权柄、母仪天下时,心中是何等滋味了。 心思百转,思虑良久。 李贵妃总归还不是那种被权力欲望彻底侵蚀、不顾母子亲情的人。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缓缓缓和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伸手替朱翊钧理了理刚才走得有些微乱的衣领,带着一丝感慨道:“我儿……当真是长大了。罢了,母亲不问便是。” 朱翊钧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未尝没有借此试探母亲反应的意思,同时也是在给李贵妃打预防针。 让她逐渐适应和接受自己作为“君主”而非仅仅“儿子”的独立身份和意志。 还好,母亲终究还是更看重母子情分,没有被权力完全蒙蔽双眼。 见李贵妃态度软化,他立刻打蛇随棍上,脸上重新挂上乖巧的笑容,抓紧母亲的手轻轻摇晃,语气也恢复了孩子的亲昵: “母亲最好了!孩儿长大了,才能更好地孝顺您,保护您,让您再也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心。” 李贵妃看着瞬间又变回撒娇模样的儿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方才那点复杂心绪暂且压下: “好了,莫要作怪。 你继续说正题,这宫内‘节流’与外朝那‘考成法’,究竟有何关系? 又如何能称得上‘两全其美’?” 朱翊钧也识趣地不再纠缠之前的话题,顺着李贵妃的问题,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想法: “母亲,其实张先生所提的‘考成法’,其精髓,未必只能用于督促文武百官完成政事。” 他开始详细解释“考成法”潜在的另一重功效——反腐功能。 张居正的考成法,核心是以六部和都察院负责登记所属官员应办事务的完成期限,并建立三本账簿进行跟踪管理。 这些账簿记录了每项任务的预计完成日期,一本留存于六部和都察院备查,一本送交对应的六科给事中监督,最后一本则呈递内阁总揽。 按照账簿记录,六部和都察院需逐月检查官员完成任务的情况。 每完成一件登记一件,未完成的必须如实申报原因,否则将受到处罚。 这套制度看似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高行政效率,督促官员完成任务。 但实际上,它天然配套了两个极其重要的功能:那便是“权责分明”,以及“事事有记录,环环可追溯”! 前者明确了每个岗位、每个官员的具体职责,出了问题无法推诿; 后者则建立了详细的台账记录,任何事务的流转、经手、消耗都有迹可循。 “母亲您想,贡茶不是无缘无故多耗用了六万斤吗? 以往管理混乱,职责不清,账目也是一笔糊涂账,想查都不知道从何查起,该找谁负责。 一旦施行了类似的考成管理,权责分明,立刻就能梳理出此事具体归哪个衙门、哪个太监、哪些人负责。 谁在其位不谋其政,谁在其中浑水摸鱼,立刻暴露无遗,想推卸责任都找不到借口。” 第63章 试点改革 “同样的,有了清晰的台账记录,每次茶叶入库、保管、领用、消耗,经了谁的手,用了多少,还剩多少,差额是多少,一目了然。 上面若是想要追责,便有据可查,有迹可循,一言便可决断。 这,就是悬在所有经手人员头上的一把利剑!” 朱翊钧进一步指出,这也正是“考成法”在朝堂上遭遇如此巨大阻力的重要原因之一。 它不仅要求官员干活,更要求他们透明地干活,断了很多人浑水摸财的路子。 “这套法子,即便说不上尽善尽美,也至少是在制度层面,向着反腐治吏、堵塞漏洞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至于再往后如何完善……母亲,步子太大容易扯着……呃,是容易欲速则不达。 整顿吏治,澄清官僚,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只要方向对了,持之以恒,总能见到成效。” 李贵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从朱翊钧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她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你的意思是……你想在宫里,也推行类似‘考成法’的规矩?” 朱翊钧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过于激进的想法。 在皇宫大内这等核心敏感之地,尤其是涉及皇帝、后妃安全起居的部门,搞这种严苛透明的考核,无异于玩火。 谁知道会不会触动某些势力的根本利益,导致狗急跳墙? 他可不想在睡梦中不明不白地被人勒死。 当然得先敲边鼓,找不那么核心、风险可控的地方进行试点。 他斟酌着词句,解释道:“母亲,此法若直接在宫内全面铺开,未免过于苛刻严厉, 容易引起人心惶惶,若处置不当,反而可能生出事端,有碍母亲您的慈爱圣名。” “母亲本就因为外朝推行考成法可能引发动荡而忧心忡忡,孩儿正该为母亲分忧, 岂能再在宫内平添负担与风险?”这也确实是李贵妃最大的顾虑所在。 她连在外朝推行都犹豫不决,又怎会轻易同意在关系更复杂、更贴近自身的宫内动这么大的干戈? 所以,朱翊钧需要提出一个能让李贵妃放心、风险可控的方案。 李贵妃疑惑道:“那我儿的具体想法是?” 朱翊钧缓缓道出他构思已久的计划:“母亲,孩儿是这样想的。” “其一,此事关系重大,不宜贸然全面铺开,以免激起不可控的变数。 不妨效仿古人‘试点’之法,先挑选一两处无关大局的地方尝试一段时间,看看效果,积累经验,循序渐进。” 李贵妃追问:“如何个循序渐进法?” 朱翊钧坦然答道:“在外朝,范围不必太大,就以京畿重地顺天府为界,试行考成法。 如此,既能在天子脚下做出表率,观察效果,又能将影响控制在有限范围内, 即便有不妥,也易于调整和掌控,不会立刻波及全国,引起太大动荡。” “在宫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侍立的宫人, “则挑选一个用度相对固定、事务相对单纯、且不那么敏感的衙门作为试点。 孩儿觉得……针工局便可。 那里主要负责宫中衣物制作,耗费皆有定例,便于核算。 可让张宏暂且兼领针工局掌印太监,有母亲您亲自盯着, 咱们也能清清楚楚看到此法是否真的有效,免得被下面的人联合起来欺瞒哄骗。” 他最后补充道,也是抛出一个对李贵妃颇具吸引力的理由:“同时,孩儿也可借此机会,在一旁观摩学习, 了解这考成之法具体是如何运作的, 如何督管核查,也算是为将来亲政,累积些实实在在的见闻与经验。” “如此行事,虽然见效的时间可能会用得久一些,看似慢了些, 但好处是,我们既能在此过程中总结出其中的不足与错漏,及时修正, 又可以慢慢培养、积蓄一批熟悉这套管理办法的得力人手, 便于将来时机成熟时,再稳妥地向其他部门或地区铺开。” 他特意强调了退路:“若是试行一段时间后,发现并无明显成效, 或是弊大于利,我们便立刻停止,恢复旧制便是,损失有限,影响也小。 可若是确实有效,真能为内帑节流,堵住漏洞,那便可逐步推广,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贵妃向来是倾向于折中与稳妥的。 你要她立刻同意在两京一十三省和整个皇宫大内全面推行一项充满争议的新法,她必然顾虑重重,难下决断。 但若是将范围缩小到仅仅一个顺天府,以及宫内一个不太起眼的针工局, 风险顿时显得小了很多,她的接受度也就大大提高了。 朱翊钧提出的,正是前世被验证行之有效的优秀经验——试点改革。 他深知张居正改革步子迈得太大,不仅两宫太后犹豫不决, 而且以大明现有的行政力量和执行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剧烈变动。 一旦强行铺开,有多少不满的官员会阳奉阴违,会造成多大的行政混乱和社会动荡,简直难以估量。 届时必然焦头烂额,反而蹉跎了宝贵的时间。 即便靠着高压手段勉强推广开来,也势必引来整个官僚体系的强烈反弹和怨恨。 等到支持改革的核心人物(比如张居正)失势,必然遭到疯狂的反扑清算, 最终难免落得个“人去政息”、身败名裂的凄惨下场。 这是朱翊钧不愿看到的。 而“试点”则可控得多,如同温水煮青蛙,潜移默化,阻力会小很多。 大明朝廷目前最有话语权的几位大佬,无论是高拱、张居正, 还是即将登基的他自己,本质上都是支持以“考成法”为核心来整顿吏治的。 那么,仅仅在顺天府这么一个地方试点,即便闹出点乱子,也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区区一个顺天府,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纠集起全国官员联名上奏,甚至搞出“伏阙哭门”那样激烈的政治事件。 至于那些动不动就扬言要“辞官归乡”、“乘槎浮于海”以示抗议的,在试点范围内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你不干,自然有愿意遵守新规则、想要借此出头的人来干。 第64章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整个大明的“循吏”、“清流”或许难找,但仅仅为顺天府一地物色一批能干事、肯干事的官员,总还是能找到的。 果然,李贵妃听了这番剖析,眸中立刻泛起异彩, 显然是心动了——这两日因为卡着“考成法”不在全国推行, 她可没少被那些自称“清流”、“循吏”的官员们上疏指责,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儿子这个“试点”的法子,确实像是能两全其美。 既大大缩小了“考成法”的施行范围,降低了改革的烈度和风险, 又能实实在在地为宫中“节流”, 而且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进行,效果好坏一目了然。 宫中的用度开销本就巨大,既然暂时没法从外部“开源”,她也不介意先从内部“节流”。 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朱翊钧和他的弟弟)将来大婚、开府都需要大笔花销, 若是内库被下面这些蛀虫掏空了,那她可真是枉为人母了。 她想了想,还是本着查漏补缺的心思问道:“只在顺天府试点,倒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影响有限。 但这宫内的试点,针工局……为何不让冯大伴来领头操办? 他毕竟是司礼监掌印,名正言顺。” 朱翊钧精神一振,好,机会来了,又到了该给冯保上点眼药的时候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远处,那个对即将发生的权力微调还一脸茫然、毫无察觉的冯保,压低声音对李贵妃道: “娘亲,冯大伴身为司礼监掌印,要协助您批红理政,已然事务繁忙。 他还兼管着东厂那一大摊子事。 此外,御马监的兵权、内承运库(内帑)的收支,桩桩件件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 如此重任集于一身,恐怕早已是分身乏术,难以再精细操持针工局试点这等具体琐碎之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拨:“况且,即便让张大伴(张宏)兼管针工局试点, 以他提督太监的身份,冯大伴作为司礼监掌印,按理也完全可以监督、指导。 可您看,以往但凡是张大伴经手的事,哪一件冯大伴不是事必躬亲,细细过问? 这固然是勤勉,但也难免……有越俎代庖、不放权之嫌。 试点之事贵在专一,若多方掣肘,恐怕难以见到实效。”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清楚:冯保权势过重,几乎垄断了内廷所有要害部门; 而且他对您(李贵妃)亲自任命的人(张宏)也并不放心,处处插手。 宫里如今积弊丛生,他冯保作为大总管,难道就脱得了干系? 母妃啊,您可要看清楚,用人不能过于依赖某一人。 果然,李贵妃听完,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思索之色。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点头:“我儿说的……仔细想来,确实有些道理。 冯保身上的担子,是太重了些。” 朱翊钧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李贵妃耳根子软、容易听进意见的好处了,当然,也得进言者能说到点子上。 李贵妃又追问道:“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她记得儿子刚才只说了“一者”,显然还有后续的招数。 朱翊钧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娘亲,这‘试点’是第一个法子。 至于第二个嘛,孩儿称之为——‘绩效’。” 既然两宫太后担心推行“考成法”过于严苛,会损害她们“仁慈”的圣名, 那就在严厉的考核之外,再加上“施恩”的部分。 李贵妃奇道:“绩效?”这个词汇对她来说有些新鲜。 朱翊钧点了点头,解释道:“娘亲您想,这‘考成法’的条款在官员们看来,确实有些酷烈。 您也知道,我朝百官,多年来大多人浮于事,效率低下, 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确实是靠着各种潜规则下的‘常例’、‘孝敬’来补贴家用, 甚至以此为主要收入来源(大多以贪污为生)。” “若是贸然推行考成法,不仅给官员们增加了明确的工作负担和压力, 还要严格禁绝他们原有的那些灰色收入, 恐怕会让他们觉得无以为生,活不下去。这样一来,不出乱子才怪!” 他描绘了一幅官员们可能的反应:本来可以躺平混日子,收入也还过得去。 现在倒好,新皇帝上来不仅逼着大家干活,还不让捞钱了? 这还有天理吗? 必须抗议! 必须去宫门前伏阙哭诉! 李贵妃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我担忧的正是此事! 哪怕按照钧儿你的主意,暂时只限于顺天府试点,但是看内阁诸位先生的意思, 这考成法终究是要向全国推开的。 到时候若引起百官普遍抵触,该如何是好?” 朱翊钧很能理解领导求稳的心态。 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只是在初期能顺利一些, 一旦改革深入到一定程度,触及了大多数人的根本利益,他们终究还是会串联起来, 甚至会利用考成法本身的条款来反对考成法(即“举着考成法反考成法”)。 他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思路:“娘亲,既然怕生出乱子,不如想办法将官员们‘分而划之’,让他们无法形成统一的反对力量。” “内阁原本设计的考成法,标准比较简单粗暴: 优等则升官,合格则留任,不合格则罢黜。 标准清晰,但也显得冷酷严厉。” “但是娘亲,您想想,天下官员数以万计,真正能评为‘优等’的能有几个? 朝廷每年空出来的,可供升迁的官位又能有多少?” “恐怕绝大部分官员,都处在‘合格’与‘不合格’之间的模糊地带吧?” “如果考成法推行后,对占绝大多数的‘合格’官员,仅仅是让他们保住了官职,却要承担更多的工作量和责任, 而没有任何额外的、合法合规的好处,他们心中会没有怨气吗? 这股庞大的怨气汇集起来,形成的阻力该有多大?” “依孩儿的主意,在我朝目前的官场风气下,一个官员能做到‘合格’,其实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对于这些‘合格’的官员,我们不妨给予一些实实在在的实惠,比如,赏赐一些银两,作为‘绩效奖励’。” 第65章 你办事!好处归我! “而对于那些‘不合格’的官员,也不必一棍子打死。 可以设定一个缓冲期,比如连续三次考核不合格,再行罢黜,给他们留下改过自新的余地。” “如此行事,一方面能让大部分官员通过努力获得合法的额外收入, 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分化、拉拢那些原本可能站在改革对立面的官员; 另一方面,严格的考核标准加上诱人的奖励,也能督促百官更加尽心做事。” “这样一来,严厉的‘白脸’由内阁去唱, 而娘亲您则可以扮演居中调和、施恩于下的‘红脸’,正好彰显您仁厚圣明的美德。” 朱翊钧一口气说完这番长篇大论,感觉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套“试点”加“绩效”的组合拳打下来, 虽然仍不能让改革后的“考成法”尽善尽美, 但无疑能极大地缓解推行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增加官员合法收入”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势在必行的。 他从不相信“高薪”就一定能“养廉”, 但如果连官员及其家人体面生活的基本所需都无法保障,那么腐败的滋生几乎是必然的。 指望所有官员都是不食人间烟火、一心为公的圣人,是不现实的。 在保障其基本生存尊严的同时,头顶悬着“考核不及格就罢官”的利剑,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恩威并施,才是相对可行的为政之道。 一味地施恩,没有严刑峻法作为后盾,只会助长贪婪,是养虎为患。 一味地强压,没有利益引导作为缓冲,只会积累怨恨,迟早遭到反噬。 不够辩证、缺乏弹性的“考成法”,最终难免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 至于为什么选择以“绩效奖金”的形式,而不是直接提高官员的基本俸禄? 一来,是为了形成鲜明的对比和激励效果,干得好才能拿得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了方便朝廷(实际上是他这个皇帝)随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动态调整, 并且可以利用这份奖金的发放来做许多文章——这份施恩予夺的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最高统治者手中! 朱翊钧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李贵妃,见她显然已经听进去了,并且正在消化理解,心下也不由暗暗点头。 李贵妃当然听懂了。 不但听懂了,而且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简直是妙不可言! 这样一来,她最担心的、因为推行严苛法令而损害“圣德”的问题,就基本解决了。 本宫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又是给缓冲期又是发奖金),你们自己还不肯尽心做事,难道还能怪本宫不仁厚吗? 不仅如此,这套方案还能让她在那些真正想做事的“清流”官员中获得极好的名声。 毕竟,那些想做事、又不愿同流合污的清廉官员,日子过得是真的清苦, 对于合法合规的额外收入,绝对是翘首以盼、嗷嗷待哺。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那这奖赏‘绩效’的钱,从哪儿出? 户部……愿意出这笔额外的开销吗?” 李贵妃问到了最关键的实际问题。 朱翊钧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让李贵妃意外的答案:“娘亲,今年试点所需的‘绩效’赏银,咱们宫里出。” “啊?”李贵妃惊讶地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 宫里内帑本就紧张,还要往外掏钱? 朱翊钧早已算好了这笔账,详细解释道:“娘亲,户部不是卡着那十万两春税银子不肯拨入内帑吗? 咱们这次,名义上依然坚持这十万两银子该入内帑,但我们可以提出,这笔钱我们不要回宫里, 就暂时存放在户部账上,专门以‘内帑特拨’的名义, 作为今年顺天府和针工局试点的‘绩效奖金’以及择优补发往年欠俸的来源。” 他继续算着细账:“我朝在册的文武官员,总数约有两万八千余人。 但顺天府一地,加上宫内针工局的官员、宦官,试点涉及的总人数不过八百余人。 用这十万两银子作为他们的绩效奖金和补发欠饷,绝对是绰绰有余,甚至还能有不少结余。”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钱,高拱不是硬顶着不给吗? 如果宫里只是单纯索要日常用度,高拱或许还能串联群臣,以国用不足为由硬拦着。 可若是咱们明白表示,这钱是拿来作为‘德政’之源,是赏赐给官员、激励他们勤政廉洁的, 您说,天下的官员们还会站在高拱那边,反对这笔钱从户部出来吗? 到时候,高拱就算再固执,以一人之力,也绝对拦不住这汹涌的‘民意’!” 他最后点明了此举的政治意义:“用这笔本该属于咱们的钱,来给咱们自己施恩, 总比让高拱拿去填补国库窟窿,或是用于其他收买人心的事情要好得多。” 他相信,内廷主动出钱(哪怕是名义上)奖励外朝官员, 这种“破天荒”的事情,几乎没人会站出来反对。 当然,朱翊钧在言语中也有所保留。 他提到的近两万九千官员,是没把数量更为庞大的“吏员”计算在内的,否则总人数至少要膨胀十倍不止。 但他也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不是神仙,不可能一开始就面面俱到,解决所有问题。 大明朝每年财政预算中,官员的俸禄折银大约有一百三十多万两, 但历年实际能发到官员手中的,往往连五成都不到。 难道是各级官员不想给自己人发足工资吗? 根本原因还是一个字——穷啊! 国家的财政收入就那么多,开销却无比庞大,根本不够分。 不从根本上改善税收制度,乃至重新清丈土地、扩大税基,任何给官员加薪或者发奖金的行为,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然而,无论是推行新的税法,还是实施任何其他新政,都需要整个官僚体系的配合与执行。 跟一群只想着捞钱、或者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的“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好政治呢?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整顿吏治需要钱来保障官员的基本待遇, 而弄到钱又需要一支高效廉洁的官僚队伍去推行新的财政政策。 第66章 多谋善断 朱翊钧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在这个看似无解的死循环上,强行撕开一个口子。 他打算用小成本、小范围的试点,慢慢推动吏治的局部改善, 然后再用吏治改善后带来的部分成果(比如宫内节流的钱),来进一步支持和扩大改革, 从而尝试形成一个缓慢但坚定的良性循环。 当然,这些更深层次的、关于国家财政和政治改革的宏大思考,就没必要、也很难跟深居宫中的李贵妃详细解释了。 跟她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朱翊钧见李贵妃还在消化,没有立刻表态,便继续用更直观的利益来打动她:“娘亲您想,这样一来, 既是我们皇家得了慷慨施恩的好名声,又能让您在高拱那里扳回一城,挫一挫他的锋芒。” “而且,咱们这钱也不是白花的。 万一试点下来,证明‘考成法’这套东西不好使,没什么效果, 那咱们明年停止试点,不再出这笔钱就是了,损失有限。 可若是证明它确实有效,能让宫里和顺天府的风气为之一新, 那么光是内库每年通过‘节流’省下来的钱,恐怕都不止十万两这个数了!” 他描绘着美好的前景:“等到‘考成法’被证明行之有效,并且逐步稳妥地铺开之后, 且不说‘节流’能省下多少,往后必然也不会少了‘开源’的手段(吏治改善后税收会增加)。 到那时候,再名正言顺地与户部商议,将‘绩效’支出纳入国家正项开支,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咱们皇家这么操作,总归是不会亏的。”他再次用具体的例子加强说服力, “您看,仅仅一个‘贡茶’,咱们刚才算下来就有近四千两银子的猫腻。 ‘考成法’哪怕只有三成的反腐功效,从这一项上每年就能省下一万多两。 那么其他的,比如金花银、皇庄租米、各地进贡的丝绸、黄蜡、颜料等等各种名目, 各自都能节流一些,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都不止十万两了。” 他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要是连三成的治腐功效都没有,那些经手的官员也实在太不给皇家面子了。 到了那份上,咱们不杀几个人立威,还留着他们继续蛀空大明的根基吗?” 没必要跟深宫妇人算复杂的“政治账”,用模棱两可但听起来很划算的“经济账”来打动她,才是对症下药。 反正,将修补改良后的“考成法”推行下去,对朝廷、对皇室、对大部分想做事的中下层官员,长远来看都是有利的。 他再度抬头看了一眼李贵妃,却发现她依然沉默着,脸上表情复杂,似乎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朱翊钧实在不知道,此时此刻,李贵妃内心受到的冲击和震撼,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她不是没听懂,更不是不同意,她只是…… 被自己这个年仅十岁的儿子展现出的政治手腕和深谋远虑,给彻底镇住了。 自家这儿子…… 哪里是什么懵懂孩童,这简直是天生的帝王胚子! 胸有韬略,多谋善断! 这八个字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一个平民出身的妇道人家,虽然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之道,却也见识过先帝(隆庆皇帝)处理政务时的样子。 哪次不是被繁杂的国事搞得愁肠百结,唉声叹气,需要依靠阁臣们的辅佐才能决断? 她何曾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羚羊挂角般的老练政治手腕? 这简直令她惊叹不已! 这种感觉,她只在那些最顶尖的阁臣身上感受到过,一如当年的权臣严嵩,以及之后的老谋深算的徐阶。 至于后来的李春芳、甚至现在权势熏天的高拱,在她此刻的感受里,似乎都排不上号! 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资和权谋,恍惚间,竟让她看到了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早年的影子。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隔代遗传? 不同的只是,世宗皇帝是把这些权谋心术主要用在驾驭臣下、巩固皇权上; 而自家儿子,却是用在跟自己这个母亲坦诚地探讨国家大政上,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从这一刻开始,她终于对儿子之前所说的“梦中得先帝教诲”之事深信不疑。 这一定是先帝显灵! 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大明啊! 这块璞玉,若是好生雕琢教导出来,必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想到此处,李贵妃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青史之上,自己作为皇帝生母的事迹, 或许也会因为培养出这样一位贤君而多添上几行光彩的记载。 不经意间,她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娘亲?娘亲?”朱翊钧的呼唤将李贵妃从纷飞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贵妃猛地回过神,见儿子正关切地看着自己,连忙别过脸去, 悄悄用袖角拭了拭眼角,假装无事发生,语气尽量平静地说道: “此事……关系甚大,终究不是咱们母子二人说了就能算的,还是得下发内阁,让阁臣们详细议论才是。” 她想起自己贵妃令旨刚被高拱封驳不久,心有余悸。 即便是皇帝下旨,如果不经由内阁“拟票”表示同意,那就是不合法的“中旨”, 在程序上就有问题,高拱那种性子,未必不会再次强硬顶回来—— 李贵妃此时还下意识地认为,“考成法”是高拱极力主张推行的。 朱翊钧却显得信心十足,他早已埋下了伏笔:“娘亲放心,这‘试点’和‘绩效’的法子,前几日闲暇时,我也曾与高先生(高仪)探讨过。 其中一些思虑不周之处,高先生还给了我不少宝贵的建议。 想必……他会尽力去说服元辅(高拱)的。 此事或可由高先生提出,不必娘亲您亲自下旨,免得再起冲突。” 他顿了顿,又做出孩子气的谨慎模样,低声叮嘱道:“对了,娘亲,若是此事成了,您也莫要跟人说起是我的主意。 孩儿毕竟年岁尚浅……恐惹人非议,说孩儿干预朝政。” 把功劳推给高仪,是一个很好用的借口。朱翊钧脸不红心不跳地来了个“无中生有”。 第67章 胸有沟壑 不过,这也不算完全欺骗李贵妃,他的确打算先去说服高仪,再让高仪这个在士林中声誉良好的老成阁臣出面提议。 高仪这种道德君子,只要跟他讲清楚这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是最容易被说服的。 李贵妃看着儿子那副明明胸有丘壑、却偏要做出少年老成、谨慎低调的模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和复杂。 这个儿子,给她带来的惊喜和冲击,实在是太多了。 …… 隆庆六年,六月初七。 此时距离登基大典仅剩三日,整个紫禁城内,为典礼奔走忙碌的身影明显多了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但这些喧嚣和忙碌,暂时都影响不到朱翊钧。他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发育”: 坚持强身健体,注意口腔卫生(用青盐漱口),持续巩固与李贵妃的亲密关系,并通过各种渠道积累个人声望。 清晨,朱翊钧准时来到文华殿进行日讲时,发现讲官班列里少了两个人。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马自强、陶大临,被礼部临时抽调去, 协助筹备即位大典的各项具体礼仪流程,以及商议拟定先帝(隆庆皇帝)的庙号和谥号,因此日讲这边只能告假。 朱翊钧对这两人的印象不深,也没太放在心上。 与讲官们相互见礼之后,朱翊钧已经非常熟练地走到高仪身前,亲昵地拉住高仪的手, 一边往殿内走,一边对随侍的太监吩咐道:“来,给高先生看座。”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高仪,态度恭敬地问道:“先生,今日我们讲哪一篇?” 高仪如今对皇太子这套“尊师重道”的连环招数,已经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变得颇为受用和自然了。 他微微躬身,从容答道:“回殿下,今日讲读《尚书》中的《梓材》篇与《召诰》篇。” 朱翊钧点了点头,亲自扶着高仪在锦墩上坐稳(高仪依然是象征性地坐了半边),然后自己才回到御案后端身正坐。 他有意识地展现出了一定的聪慧,《尚书》的背诵进度安排得很快。 这六七天下来,已经学完了相对诘屈聱牙的《商书》,开始进入《周书》部分。 甚至已经有善于逢迎的讲官在外面吹嘘,说什么“皇太子天资颖悟,一目十行,过目成诵”。 其实在朱翊钧自己看来,这个进度只能算是略快。 一天背诵并理解两三篇、每篇大约二百字左右的古文, 对于拥有成年人心智和一定古文基础的他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吃力的事情。 他前世七八岁的时候,一天背诵七八首唐诗也不在话下。 高仪半边屁股坐在矮墩上,看着御案后那个或朗声诵读、或凝神思索、或恍然大悟的皇太子, 心中充满了为人师者的满足感和自豪感,不自觉地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谁不希望自己教导的学生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呢? 更何况这位学生身份如此尊贵,却对自己执礼甚恭。 眼下这位皇太子,跟着讲读官诵念经典,断句停顿,基本不超过两遍就能掌握纯熟。 讲解经义大意,也能很快理解于心, 并且常常能对不同讲官提出的不同见解有着自己的体会和思考, 甚至能引申到自身如何修身、将来如何治国理政上去。 一个天资聪颖的弟子,一位尊师重道的学生,一个仁义孝顺的君主——眼前的皇太子, 几乎符合了高仪内心深处对一个“理想储君”的所有期待。 在这样的氛围下讲学,对高仪而言,简直是一种享受。 直到身旁另一位讲官轻声提醒了一句,高仪才恍然发现时间已近午时,上午的日讲该结束了。 高仪赶紧起身,上前两步,对着御案后的朱翊钧躬身道:“殿下,今日的讲读,就到此为止吧。” 殿内其余讲官也一同起身行礼。 高仪行完礼,便准备像往常一样,随着众人告退离开。 却听御案后传来皇太子清越的声音:“高先生请留步。” 朱翊钧从案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真诚的请教之色,说道:“先生,今日讲读《梓材》、《召诰》, 我心有所感,颇有些心得体悟,尚有许多不明之处想向先生请教。 先生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一同用顿便膳,也好趁着饭后再为我指点迷津,可好?” 高仪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 被皇帝或储君留下“赐膳”、“陪膳”,向来是极受荣宠的朝官才能享有的待遇。 先帝隆庆皇帝在位时,似乎也只有高拱享受过这等殊荣。 如今这荣耀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一时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连忙拱手,正想按照惯例谦辞拒绝,一抬头,却迎上了皇太子那双清澈明亮、充满期盼、显得人畜无害的眼睛。 那眼神中的真诚和挽留之意,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鬼使神差地变了样: “殿下既有向学研学之心,老臣……老臣安敢不从命?” 随后,高仪就有些晕乎乎、轻飘飘地被朱翊钧亲自拉着手,带到了文华殿附近一间用于便膳的厢房。 “先生,我如今正值为先帝守孝之期,按制饮食需得清淡寡欲, 所用膳食稍显简薄,还望先生不要介意才是。”朱翊钧略带歉意地解释道。 高仪对此并不在意,他早已过了追求口腹之欲的年纪。 能够被储君赐膳、当面请教,这份荣耀和亲近, 哪怕是让他陪着啃干粮、喝清水,他内心也是乐意至极的。 “殿下言重了,折煞老臣了。 君上赐,不敢辞。 能得殿下赐膳,共论经义,已是天恩浩荡,臣唯有惭愧感激。” 高仪恭敬地回答。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只当皇太子是客气。 宫廷再是节俭,所谓的“寡淡”、“简薄”,又能简朴到哪里去? 毕竟天家富贵,规制在那里摆着。 然而,当太监们将御膳一道道端上来,摆满那张不大的膳桌时, 高仪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有些愕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皇太子所用的这顿午膳,竟然只有区区八道菜! 而且看起来确实以素菜为主,少见荤腥。 第68章 孤有罪 高仪是进士出身,饱读诗书,自然是看过《南京光禄寺志》这类记载宫廷用度的书籍的。 他清楚地记得,当年以勤俭着称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午膳也有二十四道菜。 就算往近了说,先帝隆庆皇帝在世宗嘉靖皇帝大丧守孝期间,午膳也保持着二十七道之多。 可如今眼前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太子,饮食竟然简朴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是内廷的太监们欺上瞒下,克扣了用度? 一股怒气瞬间涌上高仪的心头。 朱翊钧敏锐地察觉到了高仪脸色的变化和眼中的疑虑,温和地开口解释道: “先生不必多虑,削减御膳用度,是我的意思,与内侍们无关。” 他说的是实话。 即便按照之前的份例,几十道菜摆上来,他一个人也根本吃不完,绝大多数都是浪费。 经历过前世,他早已对这等铺张的排场没了执念,觉得完全是形式主义。 他继续用一种带着少年人腼腆,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皇考(隆庆皇帝)大行,尸骨未寒,灵柩尚在宫中。 为人子者,心中哀痛难以言表,即便只是食用素食,又岂能真正表达心中哀思于万一?” “再者,几位先生在日常讲读中,也常对孩儿提及, 而今天下民生凋敝,百姓困苦,许多地方常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人。” “本宫身为君父,是天下万民之父,岂能忍心独自享受奢靡,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受苦受难?” “因此,削减用度,一方面是为我父皇积攒些福泽,祈愿他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另一方面,也是想以此微末之举,表达本宫愿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的心意。” 他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如此一来,倒是让先生跟着受委屈,见笑了。” 高仪静静地听着朱翊钧这番娓娓道来的心声, 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也有些发酸。 他不愿意、也不忍心去揣测,眼前这位年幼的储君,是否有哪怕一丝一毫“作秀”的成分。 作为一名深受传统儒家思想熏陶、有些古板固执的士大夫, 他亲眼见证、亲耳听到一位君主(哪怕是未来的)能够自发地做到这个地步,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 无论其背后最初的动机是什么,这对于大明朝、对于天下的黎民百姓而言,都已经是侥天之幸,是莫大的福气了! 这总比那位早年也曾标榜“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实则晚年奢靡无度、大兴土木、视百姓如草芥的世宗嘉靖皇帝,要强上千百倍! 高仪连忙低下头,借以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百姓困苦,黎民艰难,此乃内阁辅弼无方,是臣等……有负圣恩,有罪于天下!” 朱翊钧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他挺直了尚且稚嫩的身板,目光澄澈而坚定,说出了一句让高仪心神剧震的话: “先生此言差矣。 《尚书·汤诰》有云: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若天下有罪愆,若有百姓受苦,其罪过,首先在于朕这个君父, 是我朱明皇室未能教化好百官、未能抚育好子民。” 他昨日刚刚接受了百官的第三次劝进,此时在私下场合,稍稍逾越礼制,自称一声“朕”,并无伤大雅,反而更显郑重。 说完这番话,朱翊钧看向侍立在厢房门侧的张宏的干儿子,以及按刀护卫在旁的蒋克谦,来回递了一个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无声而迅速地指挥其他侍从太监和宫女全部退出厢房,并且亲自守在外间,确保无人能够偷听。 待到厢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时,朱翊钧伸手,再次诚挚地请高仪在自己对面的膳桌旁落座。 他没有动筷,而是双手按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心实意、言辞恳切的低沉语调开口: “先生。” “我大明天下,自嘉靖初年以来,已近五十年矣。 然而,这近五十载中,国家可曾真正推行过体恤民瘼、惠泽苍生的实实在在的德政吗?” 他的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痛心:“看到的,只是无尽的横征暴敛,将百姓的骨血膏髓, 徒然消耗于边防的连年烽火之中; 听到的,只是对田赋、盐课、茶税、酒税等各项税源的竭泽而渔, 用严刑拷打般的催逼,榨干民间的最后一分脑髓。” 他的语调渐渐升高,带着一种悲愤:“官视民如仇寇,民视官若豺狼,彼此汹汹对立,只见怨恨,不见和睦。 在这哀鸿遍野、民生多艰的世道里,那些哀哀无告的黎民百姓, 他们又能去指望谁来做他们的父母官,谁来庇护他们呢?”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深深地望着高仪,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声音带着无尽的沉痛和自责: “这一切……这一切的根源,致使我大明亿兆百姓,苦不堪言,却求告无门的根源……” “先生啊……是孤有罪,是我朱明皇室……有罪啊!” 朱翊钧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若没有相应的能力和作为,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高仪闻言,慌忙从座位上起身避席,躬身道:“臣……”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语气诚恳:“先生请坐,这确是我的肺腑之言,并非虚言客套。” 他稍作停顿,将话题引回今日的讲学内容,“今日日讲《尚书·梓材》篇,诸位讲官阐释的经义,我深以为然。” 说着,他竟不顾皇室用餐的庄重仪态,随手捻起面前的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响。 他目光悠远,口中缓缓吟诵起方才所学的篇章: “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 (意思是:不要相互残害,不要相互虐待,对于鳏夫寡妇,对于孕妇,都要同样教导和宽容。) “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引养引恬。” (意思是:王要教导诸侯和各级官员,他的诰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长久养育百姓,使百姓长久安宁。) 第69章 君生我未生 吟诵完毕,朱翊钧放下筷子,不等高仪开口品评,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 “今日余(有丁)探花对‘引养引恬’四字的解释,我最是赞同。 所谓‘引养引恬’,便是要使百姓得以长久生养,使百姓得以长久安宁。”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仪:“先生,我既为君父,身为天下万民之父,怎能不将百姓的疾苦冷暖时刻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其说是稚嫩、不如说是决绝的神情, “先生,孤,绝不愿做那‘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高仪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时间竟默然无语,思绪仿佛飘散失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幼的储君。 恍惚间,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句不知从何处读来的诗句: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这一刻,高仪仿佛瞬间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自己意气风发的二十岁。 眼前浮现出当年在钱塘县那间简陋学堂里,与同窗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自己。 那时的他,心中满怀理想,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出仕为官,必要如何如何革新弊政,造福一方。 那时的他,壮志凌云,想着若能登堂入室,位列朝班,定能如何如何匡扶社稷,安定天下。 区区一个生员,整日里与志同道合的同窗们剖解朝廷邸报,谋划着经世济民的方略。 那是他人生中最可笑、却也最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然而,弹指一挥间,转眼已是年过半百,垂垂老矣。 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胸膛里的那股热血究竟是什么时候凉下去的了,又是为了什么而凉的。 哦……是了,是那贪墨横行、结党营私、乌烟瘴气的官场朝堂; 是那扶持严嵩揽财乱政、罔顾天下黎庶疾苦的世宗嘉靖皇帝; 是那整日蜷缩在后宫,饮服虎狼之药、沉湎于索取美色的先帝(隆庆皇帝)…… 回首这数十载宦海浮沉,到今日,真真是恍然若梦,不胜唏嘘。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澈而坚定的皇太子,仿佛看到了彼时那个心怀天下、满腔热血的自己。 高仪突然之间,深刻地理解了自己当年那位辞官归乡、潜心讲学的恩师,为何时常在学堂窗外, 看着他们这群少年人热烈地议论国事时,眼中会流露出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 那里面有怀念,有欣慰,或许,也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和遗憾。 他静静地凝视着朱翊钧,心中翻腾不已,一股酸涩之意直冲鼻腔,几乎要忍不住老泪纵横。 “哀哀谁人是父母,致我百姓,苦极无告……” 皇太子方才那句痛彻心扉的话语,再次在他心中轰然回响。 什么是君父? 何为父母官? 谁人称得上是子民的父母? 这些本应是毋庸置疑、无需多言的根本问题,在如今这浑浊的世道里, 竟然已然成了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以至于连天下的百姓都陷入了迷惘——他们的君父在哪里? 能为民做主的父母官在哪里? 他们满腹的困苦与冤屈,又能向谁去求告? 都说童言无忌,赤子之心最为珍贵。 皇太子今日这番坦诚胸怀的言语,比他意想之中,更为仁善,更为敦厚。 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内里却蕴藏着令人心折的神采与光华,光彩照人。 为君者能心怀百姓,为父者能念及子民……他高仪侍奉过嘉靖、隆庆两朝皇帝,难道终于在暮年,得见圣君了吗? 高仪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感慨,声音带着哽咽,诚心诚意地俯身拜下:“殿下仁德爱民,实乃国朝之幸,天下黎庶之福!” 他抬起头,目光殷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顾尊卑礼节的恳求:“只盼殿下…… 毋忘今日心中所得,日后亲政,能始终恤养百姓,与民休息。” 这番话,多少有些逾越了臣子的本分,哪有臣下对君主说什么“毋忘今日”的道理? 但高仪此刻是以“士”自居,实在抑制不住这股源于道义认同的冲动。 这并非仅仅是臣下对君王的劝诫,也不完全是先生对弟子的期许, 这更像是一名坚守理想的士人,听到了志同道合之言后,对知己好友发出的由衷勉励。 朱翊钧见状,连忙伸手虚扶,心中亦是感慨不已。 儒家礼制对于这些骨子里刻着忠君爱国思想的传统士大夫而言,其感召力和约束力实在太强了。 自己只是稍微表现出了一个“称职皇帝”该有的样子,就让这位老臣感动至此。 上千年的文化惯性,根植于人心深处,当真有势不可挡之力。 可惜,事情往往具有两面性。 如今自己利用起来得心应手,可以预见,等到日后他真要推行触及根本的新政时, 这套同样根深蒂固的“礼制”和保守思想, 也必然会成为最顽固的绊脚石,又臭又硬,难以撼动。 朱翊钧摇了摇头,将这些未来的烦恼暂时甩出脑海。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机会,彻底打动高仪。 他继续循循善诱,语气真诚:“先生,君无戏言。 本宫或不敢保证他日一定能做到何等程度,但今日之言,必定铭记于心。 日后亲政,必当努力践行‘引养引恬’之责。” 他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极低,带着恳求:“倒是如今,本宫德行浅薄,年纪又小,见识更是短浅。 这传播圣贤之道、治理国家、赡养百姓的千秋大业,还是要多多仰赖先生这样的肱骨之臣,鼎力相助啊。” 高仪面对皇太子如此殷切的期盼和推心置腹的信任,只觉得那目光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既感责任重大,又觉热血未冷。 他深吸一口气,仍是习惯性地谦辞道:“殿下过誉了。 老臣才疏学浅,能力不及中等之人,不过是凭借些许资历,侥幸身居高位,实在是惭愧。” 他这话既是谦辞,也带着几分真实的自嘲。 如今他身在内阁,登堂入室,可以说是位于万人之上,执掌国家大政了。 可他回头看看,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呢? 第70章 君生我已老 似乎什么都没做。 既没有践行少年时立下的志向,也没有恪守士人“达则兼济天下”的操守。 他这后半生的官场生涯,当真是……尸位素餐,庸碌无为。 朱翊钧看出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对先帝的哀思与追念:“先生切莫如此妄自菲薄。 当日,我皇考宾天之前,将孤托付给先生等三位辅政大臣,正是看重先生的品德与才干。 还请先生莫要再自谦了。” 他巧妙地拉出了先帝和现任首辅作为对比,继续说道:“元辅(高拱)是我皇考当年的讲官,是先帝的先生。 彼时皇考曾执其手,泪眼嘱托:‘以天下累先生’。 如今,我德行浅薄,年幼冲龄,我的先生…… 难道就不愿为我所累,助我一臂之力吗?” 朱翊钧左手握着“天下黎庶”的大义,右手举起“先皇遗命”的旗帜, 以一位仁德圣君的姿态,一再动摇、叩击着高仪沉寂已久的心神。 高仪嗫嚅了一下嘴唇,面对这情理兼备、恩义并重的攻势,显然有些招架不住。 他神情动容,胸中波澜起伏,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天恩浩荡,信任至此……臣,必不敢负!” 朱翊钧见他终于给出明确的承诺,脸上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他不再施加压力,而是款款落座,恢复了轻松的语气,指着桌上的膳食道:“好了,先生快请坐下吧。 再说下去,这午膳都快凉透了。 你我君臣,可不能暴殄了天物,须知‘粒粒皆辛苦’啊。” 高仪情绪一时难以完全平复,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依言坐了下来,开始用膳。 席间,朱翊钧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回学问上,不咸不淡地请教了一些经义上的问题,重新摆出一副热心向学的姿态。 他几次提问都恰好挠到高仪作为学问大家的痒处,引得老先生一时忘了宫廷礼仪, 情不自禁地唾沫横飞,引经据典,阐述自己的见解。 朱翊钧眼见气氛融洽,火候已到,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真正的目标。 他先是就高仪刚才关于“孝道”的阐述表示赞同:“先生方才对‘孝’之一字的剖析,实在精辟,我当好生领会,努力践行。” 说罢,他话锋一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烦恼的神色。 高仪果然被勾起好奇,放下筷子,关切地问道:“殿下既然认同,又为何事叹息?” 朱翊钧这才娓娓道来,一副纯孝少年的模样:“先生有所不知。 大行皇帝临终前,曾再三嘱咐我要孝顺两宫太后,尤其是生母李贵妃。 可我……却常常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眉头微蹙,继续说道:“近日我见母妃时常心烦意躁,眉宇间带着愁容,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但我几次问及,母妃总是以‘此乃前朝政事,说了你也不懂,免得扰你学业’为由,不肯让我知晓。”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困惑和一丝自责,望着高仪:“先生您说,身为人子,明知母亲心有忧虑, 却不能为她排解分毫,我这样……难道还能称得上是孝顺吗?” 皇太子这一提,高仪立刻便明白说的是什么事。 近日来,廷议上僵持不下的两大难题,一曰“考成法”是否推行,二曰那十万两春税银子是否拨入内帑, 确实都与李贵妃那边闹得不太愉快,双方颇有几分相持不下的意味。 但此刻皇太子问起,高仪却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一来是为尊者讳,不好在背后议论贵妃; 二来这些涉及内外朝权力争斗的阴晦之事,实在不适合讲给一个看似纯良的孩子听,总归面上不好看。 朱翊钧见他面露犹疑,立刻摆出一副单纯不解、求知欲极强的样子,追问道:“先生,朝堂之上究竟是何事惹得我母妃如此烦忧? 先生可否看在学生这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在这里私下告诉我?我也好知道该如何宽慰母妃。” 高仪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既不想欺君,又不想多言政争。 朱翊钧见状,连忙又加了一把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己人”的口吻劝道: “先生,不瞒您说,我那母妃,久居深宫,受那冯保蛊惑甚深。 我就怕是下面的人上下其手,蒙蔽圣听,才使得母妃与诸位正直朝臣之间产生了误会。”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高仪:“先生若能将实情告知于我,我或许还能寻机在母妃面前从中调和一番,化解僵局。 这于国于家,难道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高仪闻言,沉吟了片刻,觉得皇太子这番话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殿下出于孝心且不说,那李贵妃居于深宫,外臣只能通过冷冰冰的奏疏进言,沟通效果自然不佳。 反倒是皇太子作为儿子,常侍奉于贵妃身前,若是他能了解内情,有心斡旋, 或许当真能在“内”与“外”之间起到意想不到的调和作用。 想到这里,高仪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在他看来,这并非泄露朝政,而是为了打破僵局,促使国事顺利推行。 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殿下既有此孝心,老臣便僭越了。 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内外廷确为两事搅扰不休……” 接下来,高仪便一五一十地将“考成法”争议以及“十万两春税”的来龙去脉,向朱翊钧详细道来。 他以为朱翊钧对此一无所知,因此说得颇为细致,包括户部的难处、内阁的考虑,以及两宫(主要是李贵妃)的顾虑。 朱翊钧认真地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思索和理解的神情。 待高仪讲完,他皱着眉头,先是追问那十万两银子的事情: “听先生如此说,这十万两银子,元辅是打定主意不准备移入内帑了吗?” 他故意问道,显得对此事颇为关心。 高仪连忙详细解释:“殿下误会了,并非如此。 实在是如今用钱之处太多,礼部筹备登基大典、工部修建山陵(先帝陵墓), 加之黄河夏汛急需款项堤防,几项下来,户部银库确实捉襟见肘。 内阁与户部商议的意思是,暂且挪用一下,待今年夏税收缴上来,手头宽裕些, 定然会按例将这笔银子补入内帑,绝非有意截留。” 第71章 义不容辞 朱翊钧听罢,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脸上露出通情达理的神色:“原来如此,竟是事出有因。 既然国家正值用度紧张之际,我倒是可以好好劝劝我母亲。 如今正当君臣一心,相忍为国,共克时艰才是正道。 想来母亲深明大义,定能理解。” 高仪见皇太子如此明白事理,心中大为宽慰,再度为新君的仁厚与顾全大局而感动不已。 只见朱翊钧说完银子的事,脸上又露出几分迟疑,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考成法”:“倒是这‘考成法’一事……似乎有些难办。 我听先生方才所言,此法……似乎颇伤圣德?” 他巧妙地用了“伤圣德”这个说法,实则意指此法会得罪大批官员,引来怨怼。 高仪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讶,不禁暗自感叹自家这位弟子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对人心的洞察力。 仅仅是听自己简略叙述一遍,竟然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巨大的阻力源于触及了众多官员的切身利益。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在已经说了这么多的前提下,再作掩饰反而显得虚伪,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坦诚道: “殿下明鉴。此法欲整顿吏治,势必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推行起来,确实有些疑难之处。” 他心中不免感慨,这就是后宫妇人监国理政的局限性所在了,她们往往缺乏承担政治风险和骂名的魄力与担当。 老子曾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承担全国的屈辱,才能称为国家的君主;承担全国的祸灾,才能称为天下的君王。) 天下哪有执掌权柄却不得罪人的好事? 即便是史书上显得光芒万丈、似乎人缘极好的汉光武帝刘秀,难道就真的不得罪人吗? 他的“完美”形象,恰恰说明史家可能有意无意地忽略或美化了那些他必须做出的、会得罪部分人的决策。 孔子的弟子子贡曾问:“乡人皆好之,何如?” (全乡的人都赞扬他,这个人怎么样?) 孔子回答说:“未可也。” 接着又补充道:“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不如全乡的好人都喜欢他,全乡的坏人都厌恶他。) 人人都说好的,不一定是真的好官; 能让好人拥戴、坏人痛恨的,才是真正有原则、敢作为的官员。 可惜,这个道理,深居宫中的李贵妃恐怕是难以真正理解和践行的。 这也导致了“考成法”在李贵妃这里卡住,迟迟无法推行。 除非……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替她承担下推行此法可能带来的大部分骂名和阻力—— 而据高仪所知,首辅高拱,似乎正有此意,准备当仁不让。 不过,这些更深层的政治算计和“为尊者讳”的考量,高仪觉得实在不适合讲给年幼的皇太子听。 朱翊钧看着高仪复杂的神色,沉吟片刻,然后抬起那双清澈得仿佛不染尘埃的眼睛,望着高仪,语气纯真而坚定地问道: “先生,抛开这些纷扰不谈,单就这‘考成法’本身而言,它是不是于国于民有益的治国良策呢?” 高仪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点头答道:“殿下明鉴! 如今吏治疲敝,官员人浮于事,效率低下,且贪腐之风盛行,非下重药猛疴,不足以扭转颓风! 张江陵(张居正)所提的这套‘考成法’,老臣仔细参详过,其法条清晰,责权明确, 若能切实推行,必然能有效地督促政务,在一定程度上澄清吏治,震慑贪墨!” 至于最终能有多大成效,高仪认为,那就要看朝廷上下能否和衷共济,合力推行了。 听了高仪这番肯定的评价,朱翊钧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毅然之色,坚定地说道: “先生既然这样说,那这‘考成法’必然是好东西! 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我定会想方设法说服我母妃,支持推行此法!” 说着,他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赧颜一笑,露出少年人的腼腆,补充道:“就是……我也觉得这‘考成法’似乎过于激进猛烈了些。 先生您看,若是能让元辅与我母妃双方各退一步,寻个折中之策,那我再去劝说母妃,把握岂不是更大一些?” 高仪听到皇太子不仅愿意出面劝说李贵妃,还能如此体贴地考虑到双方的立场和难处,心中大为感动。 同时,他也为自己似乎是在无意中利用了皇太子的纯孝来影响后宫决策,而感到一丝隐约的羞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信心十足地对朱翊钧保证道: “殿下若能知晓贵妃娘娘具体的顾虑与想法,从中转圜,老臣这边, 定当竭尽全力,说服元辅(高拱)和张阁老(张居正),务求寻得一个稳妥可行的两全之策!” 作为先帝钦点的三位辅政大臣之一,他高仪说话的分量,在朝堂上还是举足轻重的。 高拱再是强势,张居正再是坚持己见,若在皇太子主动出面调和、贵妃态度有望软化的情况下, 还固执己见、不识大体,那么他高仪,也并非没有锋芒的! 为了促成这件于国有利的大事,他不惜在阁内据理力争! 朱翊钧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开口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本宫用过午膳,便去寻我母亲,好好劝她一劝。 一旦有了结果,无论成与不成,定会立刻遣人告知先生。” 他略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哦,对了,为了能说服我母亲,或许…… 我会根据母亲的顾虑,对这‘考成法’的推行方式,提出一些小小的、无关宏旨的改动建议。” 他看向高仪,眼神中带着信任与托付:“届时,元辅和张阁老那边, 若有什么不解或异议,还要多多仰仗先生,从中解释、担待了。” 高仪闻言,昂首挺胸,慨然应允,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放心,老臣义不容辞!” …… 第72章 得遇明主 一直到高仪结束今天在内阁的坐班,乘坐轿子回到位于京城的宅邸时, 他的脑海中都还在反复回味着今日与皇太子一同用膳、以及那番推心置腹的奏对。 皇太子那仁德、睿智而又纯孝的形象,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刚一到家,他甚至顾不上换下官服,就迫不及待地进了书房, 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想要将今日这令他心潮澎湃的经历记录下来。 他时而闭目回忆细节,时而斟酌着恰当的措辞。 笔锋落下:“……皇太子以大义表赤心,言及黎庶之苦,痛陈己罪,其仁德爱民之心,发于至诚,闻者无不动容……” 他就这样伏案疾书,思绪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将午间的情景与对话,以及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感慨,一一付诸笔端。 一气呵成,直到文章临近结尾,高仪的笔锋才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收尾,才能最恰当地表达自己此刻复杂的心绪。 “笃!笃!笃!” 就在高仪凝神沉思之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爷,宫里有人上门来了。”门外传来了老仆恭敬的声音。 高仪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惊讶地发现,来人竟然是皇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张宏! 张宏身后还跟着一名小太监,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覆盖着黄绸的物件。 高仪不敢怠慢,连忙侧身让开,拱手道:“原来是张大珰亲至,快请进,快请进。” 张宏脸上堆着谦和的笑容,往里走了两步,便站在庭院中停了下来,并没有进入客厅的意思。 他向着高仪微微躬身行礼,开口道:“奴婢见过高阁老。咱家是奉了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的旨意前来。” 他指了指身后小太监捧着的物件,解释道:“近日云南那边贡来了些新鲜荔枝,甚是难得。 今日下午,太子殿下特意跟贵妃娘娘请了恩典, 要将这些荔枝分赏给各部院衙门的三品以上官员,以示天恩。” 说着,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咱家还要赶着去其他几位阁老、尚书府上颁赏,时辰紧迫,就不多叨扰阁老了,这便告辞。” 说罢,他做了个手势。 那名小太监便捧着那覆盖黄绸的盘子,恭敬地递到了高仪面前。 高仪连忙躬身,向着皇宫方向行礼谢恩:“臣高仪,叩谢殿下、娘娘天恩!” 他示意身旁的老仆上前接过盘子。 就在老仆准备将盘子接过去,打算换到自家器物中盛放荔枝时, 张宏却连忙出声阻止了他:“高阁老,且慢!” 高仪和老仆都疑惑地看向张宏。 张宏脸上笑容不变,指着那盘子解释道:“阁老,盛放荔枝的这件金杯,乃是皇太子殿下往日用过的物件。 昨日慈庆宫清点封存旧物,殿下觉得此物过于奢靡,本欲将其封存入库。”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赞叹:“然而今日,殿下忽然转了念头, 觉得将这些金银器皿藏于深宫库房之中,不过是死物,反而暴殄了天物。 殿下仁德,体恤臣下,便特地求了贵妃娘娘点头,允准将这件金杯,连同荔枝,一并赐给阁老您。”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说……也好以此,略略贴补阁老家用。” 高仪闻言,顿时怔在原地,张口欲言,似乎想要推辞。 然而,张宏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说完这番话,便再次笑着拱手见礼, 随即便利落地转身,领着那名小太监径直出门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高仪抬着手,望着张宏离去的方向,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就那么僵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仿佛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赏赐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臂, 目光复杂地投向老仆手中那个覆盖着黄绸的盘子,口中发出一声意味悠长的喟叹。 那老仆见自家老爷似乎陷入了沉思,不敢打扰,便准备悄无声息地将盘子端走,先收到书房里去。 “等等。”高仪终于出声,声音有些低沉。 老仆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高仪走上前,从老仆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盘子,轻声道:“让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老仆知道自家老爷思考重要事情时,常常是这般模样,便应了一声,悄声退了下去。 高仪默默地将盘子端回了书房,轻轻地放在书案一角。 他掀开覆盖的黄绸,露出了下面晶莹的冰块和冰块中那颗颗饱满红润的荔枝。 荔枝盛放在一只造型古朴、金光灿烂的杯盏之中。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盘子边缘摸索了一下,果然在隔热的锦布下层,摸到了一份折叠起来的短笺。 他抽出短笺,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简要地写着李贵妃关于“试点”、“绩效”等想法的要点, 显然是皇太子借张宏之手传递过来的信息。 但此刻,高仪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在这份短笺的内容上。 他只是粗略扫过,便将其放在了一旁。 他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灼灼地,定格在了那只盛放着荔枝的金杯之上。 金杯在书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高仪凝视着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仿佛要通过这只杯子,看透其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恍惚之中,他仿佛看到了皇太子朱翊钧那稚嫩却异常沉静的面容。 自家那位心思深沉的弟子,此刻似乎正透过这只金杯,一脸郑重地向自己举杯相邀。 “先生,金杯共汝饮呐……” 皇太子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高仪脑海中瞬间闪过明太祖朱元璋的典故! 当年太祖皇帝也曾用金杯赐酒给臣下,以示恩宠,但后半句,却是毫不留情的“白刃不相饶”! 皇太子……是在借用太祖故事的前半句,向他表明推心置腹、愿君臣相得的心迹吗? 是在暗示,只要他高仪忠心辅佐,将来必不相负吗? 他高仪,此生蹉跎大半,难道真的能在垂暮之年,得遇明主,成就一段流芳后世的君臣相得佳话吗? 第73章 绩效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高仪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的目光缓缓移回书案上,落在了那篇尚未写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题记之上。 似乎是福至心灵,高仪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提起了那支狼毫笔。 他挽住宽大的衣袖,目光沉静地盯着方才题记的结尾空白处。 然后,他缓慢而极其慎重地,运笔如刀,在那空白处,落下了力透纸背的最后一句结语: “……是故,天心只吊圣人,名臣必待真主。” (意思是:所以啊,上天的眷顾只会降临在圣明的君主身上, 而能够青史留名的贤臣,也必然要等待遇到真正赏识他、能让他施展抱负的明主之后,才能成就功业。) 笔落,书房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气息随之一定。 高仪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金杯上,眼神已然不同,充满了某种决意与期待。 隆庆六年,六月初八。 紫禁城的殿宇,向来是红墙衬着青瓦,飞檐如翼,一派皇家气象。 可坐落在东边的内阁值房,跟那些宏伟大殿一比,就显得有些逼仄了。 这内阁大堂,就在午门里头东侧,离文华殿不远,不过是几间低矮的阁楼。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如今却攥着大明朝最重的权柄。 阁门上头,还悬着世宗皇帝留下的圣谕,白纸黑字写着:“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大堂正间供着孔圣人和他四位得意门生的像,旁边四间屋子用板壁隔开,朝南开着门,便是三位阁老平日办事的地方。 往常这时候,三位阁老早就各占一间房,埋头处理公务了。 可今天一早,三间值房都空着,唯独中间那间房门紧闭,里头隐隐传出争论声。 “……所以,我的意思很明白,”高仪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温和, “眼下正是新旧交替的关口,动静不宜太大。先在顺天府试着推行,最是稳妥。” 他顿了顿,呷了口已经微凉的茶,继续道:“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等顺天府这边做出成效,积累了经验,再往各布政使司推广,自然水到渠成。” “而且这么办,在两宫娘娘和各位同僚那里,阻力也能小不少。”高仪说完,抬眼看向两位同僚。 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自然知道事情该怎么才能办成。 昨日与皇太子商议的内容,他自然不会和盘托出。 他只是将李贵妃的退让,说成是自己的考量,谎称是为了让考成法尽快推行,不得不做的妥协。 那所谓的“绩效”,是为了团结百官;那所谓的“试点”,是为了说服深宫妇人。 这一切徐徐图之,都是为了国家大政,是相忍为国。 高仪看着两位同僚——高拱拧着眉头沉思,张居正则仰头看着房梁,不知在想什么。 他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的回应。 对此,他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昨日看了皇太子传来的短笺,他就估摸着这事有戏。 李贵妃怕出乱子,提出这个“试点”的法子,着实让高仪有些惊讶,很难相信这是深宫妇人的见识。 但如他方才所言,虽然耗时长些,却确实更为稳妥,处置起来游刃有余,也便于日后扬长避短。 还有那“绩效”一事,也透着几分仁德。 他高仪虽然是安贫乐道惯了,但若真能成,这份情,他不得不代天下那些靠着微薄俸禄苦苦支撑的清流官员拜谢。 不知皇太子是如何说服李贵妃退让的,这番手段,倒真有几分调和内外、弥合分歧的意味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高仪自觉比他们之前议的那个锋芒毕露的考成法完善多了,他有信心能说服两位阁僚。 他刚想到这里…… “这什么‘绩效’,本阁不同意!”高拱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试点’一事……”张居正也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 “恐怕,也值得商榷。”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开口,先后否定了这两件事,不由地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高仪虽有信心,但也知道不会如此轻易,脸上并未露出多余表情,只是不动声色地问:“这是为何?何处不妥当?” 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高拱先说。 高拱也不客气,直言不讳:“子象此举,与拿银子贿赂同僚有何区别? 若是推行新政都要靠这等手段,那不成‘贿政’了?” 他声音洪亮,震得窗纸似乎都在响:“再者,户部哪来这么多银子? 去岁三百五十万两的折色俸禄,实际只支出一百一十万! 你现在还要弄什么绩效? 如今可不是洪武年间官员不过两千的时候了, 现在两万八千张嘴等着吃饭,你喂得过来吗?!”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指着高仪的鼻子:“什么布仁施德,不过是借口! 本阁不也靠着这点微薄俸禄过了几十年? 凡是贪腐的,就是欺天虐民,有悖臣伦,合该剥皮实草! 哪里还需要出钱怀柔?” 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后,高拱冷哼一声:“子象,可莫要行差踏错,替那些贪官污吏说起话来了。” 高仪知道高拱就是这副臭脾气,也不跟他计较。 议事嘛,总要讨论起来,才叫议事。 对此,他早有准备。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文稿,起身先递给高拱一张,又给张居正送了一张, 这才坐回原位,缓缓开口:“这是我从户部存档的公文中整理出来的,两位不妨看看。” 各部司的奏疏、公文,照例都要在内阁和六科留底备份。 见高仪做了功课,高拱和张居正也收敛神色,仔细浏览起来。 趁他们看的功夫,高仪继续说道:“这是我朝九品十八级,京官和地方官的俸禄数额。” “元辅方才说,倚靠俸禄过得挺好,自然没错。 可元辅需知,您贵为少师,三孤之职,乃是从一品的官身! 年俸二百五十二石,折银有一百五十一两,即便去岁欠奉,也发了一半下来,偶尔还有宫中的赏赐和例银,自然够用。” 第74章 机心小儿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可低品官员呢? 两位不妨看看,且不说那不入流的从九品,就看我朝正七品,各地的县尊大老爷们!” “年俸三十一石,折银不过十九两! 去岁欠奉,地方上的七品官发了六成,京官只发了三成,二位算算,到手能有多少?” “这还不是全额发放现银,其中还要折换宝钞,价值又要大打折扣! 这还只是账面上发出去的,中间经手层层克扣,到手还能剩几两碎银子?” 高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我隔街那个张屠户,一个月光是卖肉就能挣三两多,一年下来也有三十多两! 元辅,区区七品,哪里来那么多圣人大儒? 一县之尊,在辖境内几无掣肘,却连个屠户的收入都不如,日常饭食都难周全,这不是逼着人家伸手去贪吗?” 他看向高拱,目光恳切:“这考成法一旦严格推行下去,各省府要么继续睁只眼闭只眼,流于形式; 要么境内官吏被裁撤大半,衙门停摆。 若真如此,这新法,从一开始就败坏了!” 高拱沉默了片刻,脸上强硬的神色稍缓,终于叹了口气:“好了,子象,不必再说了。” 他揉了揉眉心,难得地吐露了心声:“我是吏部尚书,你说的这些,我焉能不知? 实在是……没钱啊。”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脸上也显出了几分无力:“今年收上来的税,南直隶自己要留三成给东南抗倭; 山西的税,尽数运往宁夏边镇; 大行皇帝的山陵要修; 黄河汛期眼看又要到了; 还有宣府、大同那边,几十万军士嗷嗷待哺…… 要钱的地方,我数都数不过来!” “太仓库,快要见底了!否则何至于连内帑那点银子都惦记着挪用?”高拱看着高仪,语气带着疲惫, “子象,好话谁都会说,可咱们做事得实际些。这个口子,不能开。” 不在他这个位置,当真不知道当这个家有多难。 吏部在册的官员两万八千人,哪怕只给一半人发绩效,一人就算只给十两,也要将近二十万两雪花银! 这还不算数量更为庞大的胥吏。 他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 难道印大明宝钞吗? 那玩意如今跟厕纸也没什么区别了! 真以为国库里的银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隆庆元年,户部尚书马森刚上任,就发现太仓的存银仅够维持三个月,京仓的存粮仅够两个月,吓得差点当场辞官。 换了张守直接手,一合计,发现朝廷一年的收入只有二百三十万两,支出却高达四百四十万两, 这位尚书大人忍不住说了句“国计至此,人人寒心”。 当初先帝变着法儿问太仓库要钱,群臣纷纷上奏劝谏,难道仅仅是搪塞? 今年年初,两广的殷正茂上奏讨要军饷,高拱咬牙应了二十万两,到现在这笔钱还没筹措齐全! 财政艰难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还给官员加俸禄? 高拱只觉得高仪有些异想天开。 若是考成法非要靠“贿政”才能推行,那他宁愿不推行! 高仪对高拱这个态度早有预料。他绝口不提这钱由谁出,就是明白谈判要懂得进二退一的道理。 若是直接说这钱由内帑出,只怕高拱立刻就会疑心是内廷要插手官员的俸禄财权,反而坏事。 他故意顿了顿,装作迟疑的样子:“元辅……依我看,等夏税收上来,那十万两,咱们也别急着还给内帑了。” 高拱皱眉:“什么意思?” 高仪面色显得颇为犹疑:“我的意思是,咱们请示两宫,就将这笔银子,专款专用,作为推行考成法的‘绩效’之资,如何?” 高拱听罢,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子象,你这是痴人说梦了。 两宫妇道人家,一毛不拔,再加上冯保那阉人在中间搬弄是非, 别说把这笔钱留下,就算是晚上一季归还,她们都恨不得生吞了我!” 高仪正想再劝,一直沉默的张居正突然开口了: “元辅,以我之见,此事……未必不可行。” 高拱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他。 张居正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子象兄近来,不是颇得皇太子孺慕吗?” 他看向高仪,“子象兄不妨去与皇太子陈说利弊,请皇太子在两宫面前吹吹风。 这内帑,说到底是皇家私库,将来不也是皇太子的?” 说罢,他有些无奈地瞥了高仪一眼。 方才高仪一提这钱由内帑出,他立刻就猜到,这背后是谁的主意了。 昨日高仪被皇太子邀去一同用膳的事,他自然听说了。 就是不知道那位心思深沉的“小圣君”,又用了什么言语来笼络这位老实厚道的阁僚。 好在出的主意还算在理,没什么祸乱朝政的东西,否则, 他说不得就得考虑尽早开设经筵,好好约束一下那位小主子了。 就目前观察来看,这位皇太子,倒像是有点仁心,想事情也有些见地, 就是机心太重,不守常规礼法,还需好生教导才行。 他难得地对那位“机心小儿”改善了一丝看法——毕竟, 一个愿意从自己私房钱里掏钱补贴国用的皇帝,可真是稀罕物。 张居正默默按下了准备寻机敲打张宏、推动早开经筵的想法,决定再观望一下。 高仪却忍不住惊讶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自己得皇太子亲近这事,竟然在同僚之间都传开了? 看来假以时日,这未必不能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他心里不由得小小得意了一下。 得了张居正这番意外的助攻,高仪平添了两分信心,他看向高拱,语气笃定了几分:“元辅,左揆说的在理。 这内帑,终归是皇家的,也就是皇太子的。 昨日日讲间隙,我已略微探过皇太子的口风,有把握说服殿下。 元辅,不如就让我试一试?” 见高仪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高拱心里却不太相信。 有几个皇帝不惦记着从户部掏钱往自己兜里划拉的? 至于主动往外掏钱补贴国用的,他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高仪这话,倒是给了他一个灵感。 第75章 时不我待 李氏不是怕考成法过于严苛,会损伤她和皇太子的“圣德”吗? 那就让她们出钱好了! 既想推行新政获利,又不想承担骂名,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若是既不肯出钱,又不让内阁放手做事,那吏治败坏、天下动荡的罪名,难道就不伤“圣德”了? 他倒要看看,李氏是怕贪官骂得厉害,还是怕清流官员们集体跪在宫门外伏阙请愿! 人嘛,都喜欢折中。 想来李氏也不会例外。 直接让她同意推行严厉的考成法,她肯定觉得为难; 可若是先提出一个让她出钱支持考成法的方案,相比之下,前者似乎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想到这一点,高拱态度一转,认下了高仪的提议,开口道:“子象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便试一试吧。 我们先拟个条陈,看看两宫的反应再说。 总不能我们在前面拼死拼活,相忍为国,她们在后面一毛不拔吧?” 这话俨然是表示,在他这里算是通过了。 高仪见高拱松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点了点头。 随即想起另一桩事,转头问张居正:“左揆方才说‘试点’一事,有待商榷,不知指的是……?” 他是真没想到在这里还会有疑难。 毕竟这事在他看来,怎么看都是稳妥可行的好法子,明眼人都该认可才对,怎么在张居正这里反而有了异议。 张居正并未直接答话。 而是缓缓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略显干涩的手掌,在高仪的目光注视下,来回翻转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子象兄,今年五十有五了吧?” 高仪不明就里,疑惑地点了点头。 张居正又看向高拱:“我记得,元辅快六十了?” 高拱“嗯”了一声:“还有六个月整寿。” 张居正叹了口气:“我也快知天命之年了。” “近日闲暇时,重读韩昌黎的《祭十二郎文》,不由感慨万千。”他转而低声吟诵起来, “‘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 一句吟罢,他才用目光与两位阁僚缓缓对视,语气沉重: “近来白发日渐增多,时感心悸不安,夜里多是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便惊醒。 你我之辈……还能剩多少时日可用?” 高拱和高仪闻言,齐齐动容。 这世道,人能活到六十就算高寿,像严嵩那样活到八九十岁的,终究是极少数。 他们三人年岁都不小了,身体早就发出了警告。 按照如今精力下滑的速度,还能再处理个五六年的繁重政务,就算难能可贵了。 高拱立刻明白了张居正的意思:“叔大(张居正表字),你的意思是……” 张居正点了点头,目光锐利起来:“太慢了! 仅在一府试点,再到一省试点,待到推行天下,更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 “更何况,澄清吏治,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罢了! 考成法,不过是替后续新政铺路的工具。 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急迫, “我就怕……中道崩殂,人亡政息啊!” 他这话说得毫不避讳。 什么绩效,什么试点,听起来新奇,真以为朝中无人想过?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时间不等人啊! 没必要! 等李贵妃成了太后,高拱致仕,他张居正大权独揽之后,他有信心能凭借手腕压下一切反弹! 他自信能在归政于皇帝之前,留下一个稳固的新政框架,到那时,再让后来者去慢慢修补完善吧。 可若是现在就在试点上耽误太多时间,那才是真正来不及了! 高仪觉得澄清吏治就是最终目标,高拱认为只要朝廷里都是正人君子就能再造大明。 殊不知,在张居正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清查天下田亩,抑制兼并! 他要改革税赋制度,充实国库! 他要整顿边防,平息边患! 考成法? 不过是动手做事之前,先清理掉衙门里的蛀虫和懒鬼罢了,仅仅是第一步! 他怎么能愿意把所剩无几的宝贵岁月,浪费在这漫长的铺垫上? 要知道,当年太祖皇帝下令清丈全国土地,也用了十几年时间! 他张居正,还能有几个十几年? 到了如今这个掰着手指头计算余生的年纪,更要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最关键的刀刃上! 高仪看着张居正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执着,明白了这位阁僚的深意。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只因他觉得,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职责。 人力有时而穷,天下事,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做完? 更何况,在高仪看来,他们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的后继者。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坚定:“左揆,我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和担当。” 以高仪对皇太子近日表现的观察,他愿意相信自家这位弟子是有心励精图治的,未竟的新政事业,自然可以托付给他。 不过这话,是他与皇太子之间的默契,不足为外人道也。 张居正诧异地看了高仪一眼。 这位同僚,对那十岁的皇太子,竟然信任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他忘了世宗皇帝和先帝爷是什么德行了吗? 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无论如何,我等总要先竭尽全力,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张居正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此激烈行事,后患无穷。 自己要么晚年遭遇不测,要么死后被清算,甚至开棺戮尸。 这些,他都不在乎。 人死如灯灭,只要在活着的时候能有所作为,就值得拼尽全力。 但今日的高仪,也与往日不同,他格外地坚持:“左揆,若我们丝毫不肯退让,两宫担忧损伤圣德,未必会点头同意。 届时双方僵持不下,反而更是蹉跎岁月,一事无成。” 他语重心长:“这也是为了成事,不得已的权宜变通。左揆,还请慎思。” 高仪实在不忍心让自家弟子初次参与国事便燃起的一腔热忱,就此付诸东流。 他并不觉得局势有那么紧迫,事情是做不完的,他愿意把未来的希望,全数交到那位看似早慧的新君手中。 第76章 青壮派 张居正似乎早有定计,在高仪开口后,立刻毫不犹豫地提出了折中方案:“顺天府一地的试点,范围确实太小。 这样,再加上南直隶十八府、再加上福建布政司,如何?” 他选择的是先易后难的策略。 无论是未来的清丈田亩,还是税法改革,有最为富庶、情况也相对复杂的南直隶率先完成考成法整顿,就不那么影响后续的全国推进了。 这已经是他一定程度的退让。 高仪闻言,陷入了迟疑。 陡然从一府之地,扩大到包括留都在内的一京一省,这与他跟皇太子商议的稳妥方案有所出入。 牵扯的范围越大,变数自然越多。 这下轮到张居正来劝高仪了:“子象兄,我等身为顾命大臣,也需为新君亲政之后,尽量扫清前路障碍,奠定基础才是。” 这话倒是说到了高仪的心坎里。 一京一省,虽然范围扩大了,但确实仍在内阁能够有效掌控的范围之内, 若能在此范围内成功推行考成法,无疑是为新君日后施政打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他仔细权衡了片刻,想着皇太子那沉稳聪慧的模样,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高拱见两位同僚在大方向上总算达成了共识,终于拍板定论:“既然如此,那就准备提交廷议吧!” 他迅速分配任务:“我先跟晋党杨博那边,还有台谏的言官们通个气。 叔大,你去问问咱们这边的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法。至于清流那边……” 他看向高仪,“子象倒不用使什么劲,让他们全力支持考成法通过就好。” 安排完毕,高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先这样吧,过会儿咱们到廷上议一议。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光咱们三个定了也不算数,还得六部各位堂官点头,最后,更要两宫娘娘应允才行。” 三位大明朝的掌舵人,结束了这场决定未来朝局走向的密谈,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也将他们的身影,在阁内的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高仪今儿个有个要紧的常朝得去,议题就是那吵得沸沸扬扬的“考成法”。 日讲这边,他自然是提前告了假,领班的差事就落到了次席的张四维头上。 朱翊钧可没因为最主要的“观众”不在就懈怠。 发育是关键,一刻也不能停。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些日讲官,个个都是大明官场上潜力无限的青壮派, 就算暂时当不成主角,也得把他们当成重要“攻略对象”,把自己“勤奋好学、聪慧仁厚”的人设给立稳了。 说实话,凭朱翊钧现在的学习进度,日讲这点内容简直是小菜一碟。 连着好几个晚上了,他几乎是手不释卷,早就把《大学》、《尚书》这些启蒙读物啃得滚瓜烂熟, 就等着开经筵的时候憋个大招,好好震一震那帮经筵官呢。 这超前的学习效果,放在日常讲学里,就显得他这位小太子格外地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几位侍读官被他这么温水煮青蛙似的“熏陶”下来,也渐渐习惯了,觉得太子爷天资过人,本就该如此。 今天这堂课,朱翊钧有意加快了节奏,巳时刚过半,预定的内容就全部讲完了。 “殿下,今日的讲读,便到此为止吧。”张四维出列,躬身说道。 他们这些讲读官在六部都有实职,讲学完毕还得赶回去坐班处理公务。 朱翊钧特意省出这点时间,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早点下班的。 他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诸位先生,且慢一步。” 几位讲官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四维心里嘀咕着“可别节外生枝”,面上却恭敬地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笑了笑,语气轻松:“张先生言重了。 这是日讲,你们是先生,我是学生,哪有学生吩咐先生的道理? 不过是看今日时辰尚早,白白浪费了可惜,想趁着这点闲暇,向诸位先生讨教些学问之外的事情。” 张四维心里直呼晦气。 他在讲读官里资历仅次于高仪,高仪一走,这领班的麻烦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要不是为了这份资历,谁乐意天天在这儿陪个小孩子过家家? 他背后靠着晋党大树,日讲不过是走个过场,压根没真想投入多少精力。 心里翻着白眼,嘴上却还得应承:“殿下请问,臣等必定知无不言。” 朱翊钧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位讲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四维和旁边的马自强身上,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道: “几位先生侍读也有些时日了,本宫还未曾仔细请教过诸位的学问渊源,倒是疏忽了。 嗯……张学士和马学士,如果本宫没记错,是同科进士?” 张四维和马自强对视一眼,齐声回答:“回殿下,臣二人皆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马自强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清楚,又加了一句:“不过,张侍郎是二甲进士,微臣……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这科举排名,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大概八九十人,三甲则有两百多, 这“同进士”比起前两甲,总觉得矮了那么小半头。 朱翊钧“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陶大临,语气带着点好奇:“陶学士是翰林院编修出身,那定然是一甲高第了?” 自英宗朝以后,惯例就是一甲进士直接进翰林院当编修,那可是清贵无比的“储相”之选。 陶大临连忙躬身,态度恭谨:“殿下记得不错,微臣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忝列一甲第二名。” 朱翊钧本想叫声“陶榜眼”,觉得拗口,便改了口:“难怪陶学士学问如此扎实。”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余有丁,笑道:“余探花就不用说了,嘉靖四十一年一甲第三名,鼎鼎大名,本宫早就知道。” 余有丁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纳闷,不知自己怎么就入了太子殿下的法眼,只得拱手谦逊了几句。 朱翊钧视线掠过他,看向站在后排,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陈栋。 这人长得极瘦,不是那种精干的瘦,倒像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清瘦, 讲学时更是惜字如金,除了书本释义,从不多说半个字。 第77章 汗流浃背 “陈学士……似乎也是翰林院编修出身?” 陈栋闻言,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简洁:“回殿下,微臣,嘉靖四十四年,一甲进士第三。” 没等朱翊钧再一一问过去,剩下的几位讲读官也都很识趣地自报家门,哪年哪科,何等名次。 朱翊钧听得非常耐心,心里默默记下:眼前这几位,可算是大明未来二三十年的官场中坚,或者说,是文官集团里的“少壮派”。 如今自己既有锦衣卫暗中护持,又初步获得了高仪的认可,是时候开始接触、了解这帮人了。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朱翊钧才把话题引向正轨,他看向昨天请假的马自强和陶大临,语气关切: “马学士,陶学士,听闻二位昨日告假,是去礼部参与部议,商讨我皇考的谥号与庙号之事?” 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交换了个眼神,由马自强出面答道:“回殿下,确有此事。” 谥号和庙号,是对皇帝一生功过的最终定论。 是好是坏,总得有个说法。 这就像六月初一劝进时,笺表上写的那句“国家之兴越二百载,贤圣有作盖六七君”—— 大明立国二百年,能称得上贤君圣主的,大概也就六七个。 为什么是“六七”而不是确数? 就是因为先帝还没盖棺定论,算不算好皇帝,还在两可之间。 朱翊钧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神情:“既然说到此事…… 本宫跟随诸位先生修习《大学》、《尚书》,对上古圣王的事迹也算略知一二了。 若是依照四书五经的标准,两位先生会如何评述我皇考呢?” 这话一出,马自强和陶大临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这种关乎先帝身后名的大事,在部议、廷议上,代表的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见,怎么说都有规矩可循。 可现在被皇太子私下里问到个人头上,这该怎么回答? 难道能直说您父皇长期不上朝,沉迷后宫,吃多了丹药结果…… 那种话是能说出口的吗? 除了变着花样说好话,还能怎么办? 陶大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把马自强凸显了出来。 马自强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为难的笑容:“殿下,昨日部议, 主要还是整理大行皇帝的生平功过事迹,尚未……尚未正式议定谥号庙号。” 朱翊钧摆了摆手,一副“我们只是学术探讨”的模样:“马学士不必紧张,本宫不是要干涉议谥。 只是从做学问的角度,想听听先生们的个人见解。 本宫即将继位,也好知晓哪些是该效仿的,哪些是该引以为戒的,所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嘛。” 马自强僵在原地,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偷偷瞟了一眼张四维,希望这位领班能帮忙解围,却见张四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朱翊钧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睛,耐心地看着他。 马自强绞尽脑汁,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大行皇帝,自然是……圣德之君。” 旁边几位讲官,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跟着连连点头。 “哦?”朱翊钧追问,“却不知,圣德体现在何处?” “体现在……呃,”马自强感觉背后的中衣都快湿了, “大行皇帝,端凝厚重,不诛杀而自威,沉潜静密……乃是,乃是仁君风范。” 他这话说得含蓄,意思是先帝性格敦厚,有威严但不靠杀人立威,性子安静,是个仁德的皇帝。 这其实也是在暗中拉踩前前任的世宗皇帝(嘉靖帝),讽刺他靠廷杖大臣来树立权威。 朱翊钧心里门儿清:拉踩好啊,拉踩至少说明带了点真实想法。 看来这马自强,对那种乾纲独断、手段酷烈的皇帝很不感冒,估计是喜欢弘治皇帝那种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类型。 他不动声色,又把目光投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陶大临。 陶大临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开口道: “殿下,微臣以为,大行皇帝……不可察而自智,令虽未出,化行若驰; 口虽未言,声疾如震……实乃,有所作为之君。” 他这话说得更隐晦,翻译过来就是:先帝智慧深藏不露,虽然不怎么直接发号施令,但下面的人执行起来却很快; 话虽不多,但影响力如同雷霆。 直白点说,就是觉得先帝有点…… 懒政或者说能力有限,不太管事,朝廷机器自己运转。 朱翊钧赶紧微微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笑意。 这些文人啊,在“阴阳怪气”这门学问上,真是登峰造极了。 这么看来,陶大临对先帝的评价不高,认为皇帝没尽到职责,内心是希望新君能够励精图治的? 他装作没听懂弦外之音,又点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四维:“张学士,依你之见呢?” 张四维倒是干脆,他背后势力庞大,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直言不讳道: “殿下,臣以为,大行皇帝尤能优崇辅弼,信任老成,使得群力毕收,众思咸集。 且能谨守祖宗之法,无纷更约束之烦扰……实有古圣王垂拱而治之风,堪称圣君!” 这“优崇辅弼,信任老成”就是放心把政务交给内阁大臣的意思,“守祖宗法”更是浅显易懂。 这大概就是晋党势力眼中的理想皇帝了? 难怪张四维的舅舅叫王崇古。 朱翊钧面上依旧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心里却冷笑:呵,古圣王之风? 三皇五帝的传说,骗了多少痴心人,现在还想拿来糊弄我? 他正准备再问问其他人的看法,却见余有丁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接过话头:“殿下! 臣以为,大行皇帝罢黜世宗朝一些不当之举,平反诸多冤狱; 一扫嘉靖朝兵备颓态,促成俺答封贡,平息北方边患; 更能顺应时势,不因循守旧,有限放开海禁,互通有无; 此外,正士习、纠官邪、整顿吏治、清查皇室与勋戚侵占的田庄…… 如此种种行止,锐意进取,当得起一声‘革故鼎新之君’!” 朱翊钧有些诧异地看了余有丁一眼,没想到这位余探花,骨子里竟是个支持变革的。 第78章 借题发挥 他心里明镜似的:死人,往往是用来给活人说话的。 先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各方势力,需要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张四维强调先帝“垂拱而治”、“遵守祖制”,这是守旧派的论调。 余有丁立刻站出来,强调先帝“革故鼎新”、“有变法之心”,这分明是革新派在借机发声,为新政张目。 这就是赤裸裸的新旧之争啊。 朱翊钧自然不会点破这层窗户纸,他只是装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是马自强,觉得余有丁的话有些过火,尤其是涉及对世宗皇帝(嘉靖)的评价,连忙出声提醒: “余探花,注意体统,慎言!不可妄议世宗皇帝。” 毕竟爷孙隔代,在新君面前这么直白地批评他爷爷,总归不太好看。 朱翊钧却表现得十分大度,他摆了摆手:“马学士不必紧张,方才说了,只是学问探讨,各抒己见,言者无罪。 无论如何,广开言路这一点,本宫还是能做到的,诸位先生不必担心因言获罪。” 从这几人迥异的评价里,朱翊钧已经读出了很多信息。 无论是希望变革还是坚守祖制,前提都是皇帝要对文官集团好,大家才认可你。 看看世宗皇帝(嘉靖)当年用锦衣卫杖杀朝臣,被文官的笔黑成什么样子了? 所以,无论朱翊钧掌权后打算怎么做,现阶段,必须释放出“广开言路”、“仁厚虚心”的信号,把人设立住。 几位讲读官闻言,连忙一齐躬身下拜:“殿下圣明!臣等感佩!” 朱翊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话锋突然一转,做出一副忽然想到什么的样子,带着点少年人的好奇口吻问道: “对了,诸位先生,近来我隐约听闻,内阁似乎在议论一个叫‘考成法’的东西? 是不是就像……就像先生们考核学生的课业一样?” 几位讲读官心里都是一紧,怎么突然跳到这话题上了? 张四维作为领班,躲不过去,只能含糊答道:“回殿下,内阁……确实在议论此事。” 朱翊钧“哦”了一声,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联系,眼睛微亮,笑道:“咦? 这么一说,诸位先生刚才评述我皇考一生的功过,论定谥号庙号,岂不就像是…… 像是在给皇帝的一生做一次‘考成’? 功过是非,核定等次,最后给出评价(谥号)。”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水里! 几位讲读官瞬间脸色都变了。 考成? 我们文官给皇帝考成? 这念头想想都吓死人! 谁敢认下这个说法? 马自强急得汗又出来了,连忙解释:“殿下!此言差矣! 《礼记》有云:‘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尊亲亲,礼之大体也。’ 谥号与庙号,乃是丧祭之属,关乎人伦大礼,是礼的根本体现,绝非……绝非简单的考成啊!” 他是真怕了,这谥法起源于周朝,秦始皇觉得是“子议父、臣议君”,给废除了,直到汉朝才恢复。 本朝虽然谥号多以美谥为主,有点“为尊者讳”,但始终是文臣集团用来制约君权的一道重要武器。 要是因为这随口一议,把谥法给议没了,他马自强立刻就会成为全体文官的罪人,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朱翊钧看着马自强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当然没想动谥法,这一切都只是“借题发挥”而已。 说了这么多,问了这么多,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话题引到“考成法”上。 如今内阁在前面为了推行考成法冲锋陷阵,自己这个即将登基的皇帝,也不能在后面拖后腿。 内部可以有权斗,但不能耽误了正事。 朱翊钧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从善如流:“原来如此,马学士博学,本宫受教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只是听诸位先生评述皇考得失,心中忽然有些触动。 身为人君,一举一动皆关天下,本宫日后,还需要依靠诸位肱股之臣时时监督、匡正才是。 若是行差踏错,将来不仅本宫自己追悔莫及,恐怕也会连累诸位先生,落得个辅佐不力、未能尽忠直之言的名声啊。”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若能效仿皇考,学到先帝一半的…… 嗯,‘功绩’,将来得个美谥,九泉之下,也好有面目去拜见皇考。” 这番话,说得几位讲官心思各异,但表面上都只能再次下拜,口称:“臣等惶恐!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朱翊钧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他挺直了小身板,用一种带着点少年人表现欲,又显得无比真诚的语气说道: “众位爱卿,古人云知行合一。 诸位先生既然认同本宫方才的话,觉得臣子有匡正君父之责,那也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总得落到实处,对吧?” 他环视一圈,抛出了真正的意图:“不如这样,就从本宫自身做起! 往后这日讲的课业进退、学习成效,就交由诸位先生,并会同两宫太后,一同来对本宫进行‘考成’! 诸位先生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他把自己摆在了被考核的位置上,做出一副好学、愿意接受监督的姿态。 但实际上,这是以未来天子之尊,公开为“考成法”站台,身体力行地表示支持! 想想看,连皇帝都屈尊降贵,愿意接受“考成”,下面那些嚷嚷着不愿接受考核的官员,还有什么脸面反对? 难道你比皇帝还金贵? 这事一旦传出去,无论是对内阁推行考成法,还是对后宫(李太后、陈太后)在宫内进行试点,所遇到的阻力,都会大大减小。 很多事情,只要上面带头做了表率,下面推行起来,效果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考核会不会不合格? 朱翊钧心里半点不慌,他两世为人,别的本事不敢说,应付考试还从来没怕过。 几位讲读官被这个提议惊呆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事太大,他们哪敢轻易接话。 第79章 蛛丝马迹 朱翊钧也不着急,笑眯眯地补充道:“几位先生,本宫不是说笑。 《论语》里曾子都说‘吾日三省吾身’。 本宫既然身负众望,岂能懈怠? 这既是为了江山社稷,也是为了鞭策我自己不断进益。” 他看着几位还在犹豫的讲官,给出了一个台阶:“这样吧,诸卿回去后,不妨等高阁老从常朝回来,与他仔细商议一番。 若是觉得可行,便联名上个奏疏,将此事定下来。 至于两位母后那边,本宫自会前去说明。” 几人仍然犹豫不决,觉得这事有点烫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寡言,仿佛局外人的陈栋,却突然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清晰地说道:“臣,陈栋,领旨!” 这一下,连朱翊钧都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了陈栋一眼。 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甚至走上前,亲切地拉住陈栋的手轻轻摇了摇(一个符合他年龄的、略显孩子气的举动): “好!陈学士深明大义!那就劳烦诸位爱卿,多多费心了!” 他不再给其他人反对或犹豫的机会,直接一锤定音:“好了,今日就到这里,诸位先生都回衙门处理公务吧。” 说完,他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进了后面的暖阁,留下几位心情复杂的讲读官。 直到朱翊钧的身影完全消失,陈栋也不与其他人交流,自顾自地、像一道影子般率先离开了文华殿。 剩下的张四维、马自强、陶大临、余有丁等人,这才三五结伴, 心事重重地往外走,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和思索。 余有丁落在最后,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太子离开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比起那位沉静寡言、疏于政务的先帝,这位年幼的太子,聪慧、敏锐、懂得借势, 更难得的是有这份勇于任事、敢于表率的心…… 这才是真正的圣君之相啊! 常朝上为了考成法那点事儿,吵吵嚷嚷了一上午,唾沫星子都快把大殿淹了。 好不容易,才扯出个大概的章程。 内阁递上来的奏疏,话说得挺委婉,核心意思就是:能不能在原有考核基础上, 给那些考成得好的官员,发点实惠的恩赏,激励激励? 试点的地方,最后定下了三个:顺天府(京城地面)、南直隶(江南富庶之地)和福建布政使司。 这几处地方,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选哪儿都有人不满意,但吵到最后, 也都勉强捏着鼻子认了——这就是各方势力互相掰手腕,暂时掰出来的一个结果。 可奏疏送到李贵妃那儿,又横生枝节。 李贵妃让冯保把奏疏打回内阁重议,还亲自批了两条意见: 第一条,户部之前欠内廷的十万两银子,入夏后也不用还了,直接划拨出来, 当作推行考成法的恩赏之用,到时候由内廷派人分发。 这算是掏自家腰包支持新政。 第二条,则是想把宫里的针工局也纳入考成的试点范围,并且点名让太监张宏来负责这事儿。 前面那条倒没什么,后面这条,可捅了马蜂窝了。 冯保一听就炸了毛,死活不同意,坚持要把张宏排除在外,那态度激烈得,就差直接说“有他没我”了。 李贵妃这人,耳根子软是出了名的。 她听谁的话,往往不取决于谁有理,而取决于谁是最后一个在她耳边说话的。 结果可想而知,冯保凭着多年积威和一番“恳切”言辞,最终还是让他那个干儿子,把针工局这块差事给截胡了。 等朱翊钧听到风声,紧赶慢赶跑到李贵妃寝宫时,正好撞见冯保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还抱着一沓刚批红的奏疏。 “内臣拜见殿下。”冯保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朱翊钧看着那沓奏疏,心里咯噔一下,得,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暗自叹了口气,这冯保和李贵妃毕竟是多年的主仆情分,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撼动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按原本的历史,李氏是不是该搬进乾清宫陪读了? 被自己这么一搅和,她还会搬吗? 要是还搬进来…… 那倒也好,自己就能天天守着母妃进言,不信还能让冯保再这么轻易得手!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面上依旧温和:“大伴快快请起。 大伴日夜操劳,侍奉本宫与母妃,实在是辛苦了。” 冯保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殿下您这可是折煞老奴了! 娘娘和殿下肯使唤老奴这副贱骨头,那是老奴天大的福分,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娘娘吩咐老奴去办些差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稍后得了空,老奴再去乾清宫,陪殿下温书习字。” 宫里头这些大太监,没点学问底子还真混不上去,卷得很。 冯保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经史子集都能侃上几句,一手字也写得相当不错。 平日里,朱翊钧下午练字或者温习功课的时候,冯保时常会过来伺候笔墨,顺便“指点”一二。 最近朱翊钧有意显露“聪慧”,没给他什么借题发挥的机会,但这老家伙还是雷打不动地每天过来打卡。 朱翊钧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大伴去忙正事要紧。” 冯保再次行了个礼,弯着腰,姿态谦卑地退了出去。 就在两人身影交错而过的瞬间,他们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几乎同时敛去。 朱翊钧站在原地,侧着脸,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冯保那道略显臃肿的影子在宫墙拐角处消失,目光微沉。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脸色不太好看地走向李贵妃的寝殿。 自己好不容易借着李氏和高仪的影响力,刚把考成法的大方向定下来,结果这奏疏在母妃这里转了一圈,立刻就变了味。 试点的地方多了一处不说,原本想安排给张宏的差事,也被冯保轻飘飘地摘了桃子。 真是……不能小觑啊。 能靠自己爬到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 根本不是能随意摆布的提线木偶。 第80章 风雨将至 罢了罢了,朱翊钧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大方向没错,核心目的也算达到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 他收敛心神,等走到殿门外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乖巧温顺的笑容,迈步走了进去:“娘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进殿一看,李贵妃今天倒没在处理公务,居然难得有闲情逸致地在做女红。 见儿子来了,李贵妃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招手:“来得正好,快过来,让娘亲看看你最近长高了多少。” 朱翊钧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娘拉着站直,让旁边的宫女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了一圈,量了好几个尺寸。 他这才想起来,之前母妃好像是提过,要亲手给他做件新冬袄。 朱翊钧有些哭笑不得:“娘亲,这才刚入夏没多久,离冬天还远着呢。” 李贵妃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女红? 冬袄就得夏天开始做,等到天冷了再做哪还来得及? 娘亲现在做,把尺寸放宽松些,等你冬天穿正好。” 朱翊钧瘪了瘪嘴,没敢再犟嘴。 李贵妃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像是随口提起:“听说,你今儿个上午在日讲上,跟先生们说,要让他们和为娘一起来考校你的学问?” 朱翊钧点了点头,凑近了些,带着点撒娇卖乖的意味笑道:“那不是上次娘亲您怀疑孩儿没用功嘛! 这下好了,定期让娘亲您亲自检查,看孩儿到底有没有偷懒。” 他知道,想要关系亲近,不能总是一本正经,偶尔也得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贵妃果然被逗笑了,轻轻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 朱翊钧继续厚着脸皮凑趣:“娘亲,孩儿最近可是头悬梁锥刺股,用功得很呢! 学有所成,自然想让娘亲和先生们都看看成效嘛,不然岂不是跟穿着华美衣服夜里走路一样,谁也瞧不见?” 他故意做出一副“学了本事就想显摆”的少年心性,绝口不提自己这是在为考成法站台。 有些事,点到位就行,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李贵妃手上动作没停,点了点头:“你有这份心是好事,娘亲准了。 不过,学问上的事,主要还是让先生们考校,为娘可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四书五经。” 朱翊钧早就想好了说辞,解释道:“就是背诵经文和释义,很简单的。 娘亲您到时候拿着书,看着孩儿背,对着书检查就行,错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不是还有母后嘛,她学问好,可以帮着一起。” 他心里清楚,这事必须得两宫太后一起出面,规格才够,传出去才有分量。 光靠讲官考核,难免会有人觉得是臣下为了讨好太子,故意放水。 而且,让两宫亲眼看到他的“学习成果”,本身就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攻略”,能不断加深他“聪慧好学”的印象。 李贵妃学问浅薄没关系,不是还有一位出身书香门第、通晓文墨的陈皇后可以充当合格的考官嘛, 正好借她的口,把自己的“贤名”传扬出去。 没想到,他这话刚说完,李贵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冷了下来, 把手里的针线活往旁边一放,扭过脸,语气硬邦邦地说: “那你去找你母后商量吧! 为娘没见识,到时候充个排场就行了!” 说完,竟直接借口要赶工做冬袄,没空搭理他,让宫女直接把朱翊钧“请”出了寝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朱翊钧站在殿门外,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搞明白是哪句话触了逆鳞。 等他一路琢磨着往回走,思前想后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母妃,好像跟陈皇后之间……有点不对付啊! 他这才回忆起,刚穿越过来那天,他提起要让两宫监督学业,李贵妃就有点不情不愿。 后来每次他提到陈皇后,母妃的态度也总是不咸不淡的。 朱翊钧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心里嘀咕: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后宫恩怨,老剧本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陈皇后是正宫,却被“请”到了别宫居住; 李贵妃是侧室,却因为生了儿子(也就是自己)而母凭子贵,实际执掌后宫。 这两人之间要是没点嫌隙,那才叫奇怪呢! 朱翊钧暗自懊恼,都怪自己上辈子是个“钢铁直男”,对后宫女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太不敏感,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果然,学无止境,处处是学问啊! 可惜,被赶出来得太快,关于针工局考成的事儿,还没来得及进言。 算了,本来也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冯保都把奏疏带去内阁了,想让李贵妃再改主意,希望确实渺茫。 冯保要揽这差事就让他揽去吧,到时候只要让他抓住错处,少不了要借题发挥,好好做做文章。 要是冯保敢在这事上阳奉阴违、搞小动作,那反倒是好事,这都是在一点点消耗李贵妃对他的信任。 自己与其在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上纠结,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找机会,干脆利落地把冯保这块绊脚石给搬开! 想到这儿,他停下脚步,回头朝不远处的蒋克谦招了招手。 蒋克谦立刻小跑着过来,躬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翊钧压低声音问道:“元辅(高拱)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似的“少君”,根本没那个实力一句话就罢免司礼监掌印太监。 要想扳倒冯保,只能先借势,等风浪起来了,他再顺势推一把。 这事儿,最终还得着落在高拱身上。 这俩人不是不死不休吗? 怎么到现在还按兵不动? 不见点真刀真枪,他怎么从中渔利? 这高拱,既然跟冯保势同水火,还能一直忍着不动手? 蒋克谦迟疑了一下,回道:“元辅近日……并无特殊举动,一切如常。 甚至这两日与朝臣们的往来交际,都比往日少了一些。” 朱翊钧有些无奈,总不能自己跑去催高拱“你快点和冯保斗起来”吧? 第81章 等什么 他只能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我知道。” 说完,他看了一眼蒋克谦,见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又重了些,便缓和了语气,宽慰道: “差事要紧,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了,事情办好就行,不必过于急躁。” 蒋克谦躬着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声音似乎也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波动:“微臣……知道了。” 朱翊钧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心里却还在琢磨高拱的事。 这位元辅老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到底在等什么? ……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里,高拱也发出了类似的疑问。 “李氏……她这到底是想做什么?”高拱看着冯保刚刚送来的、带着两宫批示的奏疏,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疑惑。 李贵妃不仅大方地允诺,户部欠内帑的十万两银子不用还了, 直接用作考成法的赏银,居然还主动提出要在内廷的针工局试行考成法? 这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高仪倒是十分赞赏,抚须笑道:“真没想到,李贵妃竟有如此气度! 行事干脆,顾全大局,难得,实在难得!” 他管了这么多年户部,见惯了内廷变着法子从国库掏钱, 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内廷往外拿钱,虽然是“债转赏”,但也足够让他惊喜了。 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只要教导好新君,就能调和皇帝与外廷的矛盾,君臣同心,共治天下。 等到新君亲政之后……大明,未必没有中兴的希望! 张居正站在一旁,面色却有些复杂:“既然如此,那就重新拟票吧, 先把考成法的大框架定下来,具体的细节,往后可以慢慢再议。” 他刚开始听说内帑出钱,并没太在意,毕竟大明朝的皇帝(包括垂帘的太后)向来擅长用这种小恩小惠来收买人心。 如果是户部出钱,还能形成定例,内帑出钱? 说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那位聪明的小太子,或许也只是暂时割肉,想邀买人心罢了。 但早朝结束后,他很快就听说了朱翊钧在日讲上主动要求被“考成”,让讲官和两宫监督课业的事。 他立刻就品出了不同的味道——这分明是在用实际行动,为“考成法”站台背书! 这份虽未明言却心意相通的支援,让张居正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现在又听到李贵妃也要在针工局试行考成法,他更是感到一丝惘然。 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究竟有几分是出于机心权谋,又有几分…… 是真正与他志同道合,都想振刷这积弊已深的大明江山? 高拱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好,我这就重新拟票。” 说完,他便拿起笔,埋头书写起来。 一边写,他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跟你们通气。 视察山陵(陵墓选址)的事,我和工部已经议定了,就在天寿山的潭峪岭。 明天廷议上会正式提出,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高仪和张居正都点了点头。 陵寝选在天寿山是早就定下的,潭峪岭那个位置, 也是工部会同钦天监和佛道人士反复堪舆选定的吉壤,他们这几天也隐约听到了风声,并无异议。 高拱继续笔走龙蛇,同时分心二用说道:“子象(高仪)你的身子骨,不如叔大(张居正)硬朗, 如今天气越来越热,舟车劳顿怕你吃不消。 这趟差事,还是辛苦叔大跑一趟吧。” 高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坚持,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把年纪,确实比不得张居正年富力强, 与其逞强误事,不如保重身体,留着精力做更重要的事。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略带歉意地看了张居正一眼。 张居正闻言,顿了顿,脸上随即绽开温和的笑容:“元辅考虑周全,此乃应有之义,居正责无旁贷。” 他看似随意地接着问,“随行的人员定了吗?” 表面上从容应对,张居正藏在袖中的手指,却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关节。 按理说,高仪年事已高,不便远行劳累,这视察山陵的差事,理所应当由他张居正这个次辅顶上去。 但是……高拱刚才那番解释,有点多余。 张居正太了解高拱了。 对于这种理所应当的人事安排,高拱向来是不屑于多作解释的,通常都是一句话直接指派。 按照高拱平时的性子,应该是随口一句“叔大,你去一趟”就完事了。 现在居然摆出一副体贴商量、劝慰高仪的做派…… 这反而让心思缜密的张居正,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个习惯性的细微改变,已经引起了张居正的警觉,他还浑然不觉地继续说道: “按照嘉靖七年的旧例定额,随行的有户部尚书张守直、礼部右侍郎朱大绶、工部左侍郎赵锦,这几个人选已经定了。” “剩下的,再去一个御史和一个给事中,负责记录和监督,等明天廷议上再最终确定吧。” 他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至于内廷要派谁跟着去,让他们司礼监自己定。” 张居正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应道:“好。等登极大典一结束,我便即刻出发。” 这时,高拱也写完了新的拟票,招呼来一名当值的书办,吩咐他将票拟好的奏疏立刻送到司礼监去。 “好了,等明日两宫给考成法批了红,就可以下发到吏部,让他们去商议具体施行的细则了。”高拱拍了拍手说道。 考成法目前只定下了做不做、在哪做的大原则。 真要具体推行,还需要吏部牵头,仔细审阅以往的官员考察记录, 还要汇总顺天府、南直隶和福建布政使司的各类档案文书,制定出详细的考核标准和奖惩条例。 等吏部各司拿出初步方案,再与六部、六科给事中反复磋商、扯皮……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但张居正心里却已经稍稍安定下来。 至此,围绕考成法的各方势力,总算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这就足够了。 第82章 自负的高拱 只要框架立起来,以后高拱即便致仕回乡,他的门生故旧, 以及其他各党各派,也都会承认这个既成事实,不至于全盘推翻。 这等于省去了他将来重新整合各方、再次推动此事的大半年功夫,算是意外之喜。 反倒是高拱刚才那略显反常的态度,让张居正心里疑窦丛生。 他隐隐有些猜测,但一时还拿不准。 张居正就怀着这份疑虑,面上不露分毫,拱手向高拱行了一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高仪见主要事务已了,也紧随其后,准备离开。 就在高仪一只脚刚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高拱的声音。 “子象,稍等一下。” 高仪疑惑地转过身。 只见高拱从书案后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高仪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轻轻叹了口气:“子象啊,你头上的白发,近来可是又添了不少。” 高仪只当是老友间的寻常关怀,也跟着摇了摇头,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嘛,你我不都一样?” 高拱看着这位多年的老友,伸手轻轻拍了拍高仪那有些瘦削的胳膊,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与复杂: “子象啊,等殿下登基大典之后,你也向两宫告几天假,好生休息一下吧。这把年纪了,别太熬着自己。” 高仪心里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可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皱着眉道:“元辅,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何必绕圈子?” 张居正马上要去视察山陵,内阁本来就少一个人干活。 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公务堆积如山,高拱居然还想让他也告假? 这任谁都能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拱哪会这么容易就被套出实话,他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开始忽悠:“子象啊,不瞒你说, 就这几天,我准备要动一动了,怕到时候波及到你跟叔大。” 高仪闻言一惊:“有所动作?元辅,您到底要做什么?”他立刻警觉起来。 高拱作为首辅,平日里的“动作”还少吗?可从来没见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提前打招呼。 而且,寻常政务也不至于会“波及同僚”。 现在既然特意这么说,恐怕这动静……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 高拱面色一沉,声音也压低了:“我与那冯保,积怨已深,势同水火! 若是留着他继续在司礼监兴风作浪,必然处处与我作对,阻挠朝廷大政的推行!” 说着,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攥,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这番话,其实是虚虚实实。 他要做的“事”,可不仅仅是扳倒一个冯保那么简单! 何止是冯保,在他心里,整个司礼监,乃至内官干政的根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这番真正的图谋,此刻绝不能对高仪明言。 那天张四维的话,确实说服了他。 他门下的人不信任高仪和张居正这两位辅臣,而他自己, 也不愿意让他们过早卷入这场即将到来的惊天旋涡,这才有了今天这番说辞。 高拱此刻表现出来的这副一往无前、独断专行的模样,反倒让高仪恍惚间, 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雷厉风行,接连驱逐李春芳、殷士瞻的霸道首辅。 心下当即就信了七八分。 况且,文臣对冯保这些宦官向来没什么好印象,高仪听了高拱这话,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内阁压制司礼监,不是天经地义吗? 难道还要让太监骑在士大夫头上作威作福? 他反而被激起了一丝同仇敌忾之气:“既然如此,更应该让我与叔大(张居正)留下来协助元辅才是!多个人也多份力量。” 高拱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冯保深得李贵妃信重,我这次出手,必然会把李氏彻底得罪。 如果三位阁臣全都参与进来,难免会让宫里觉得我们内阁铁板一块,意图逼宫,导致内外相疑,关系彻底僵住。” 他看着高仪,语气显得语重心长:“倒不如由我一个人来做这个恶人,你们俩置身事外,将来也好出面转圜,缓和与李氏的关系。 子象,我听说你与新君相处颇为融洽,那就更应该留着清白之身,将来才好居中调和,维持朝堂稳定啊。”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高仪仔细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个道理。 内阁要做事,总不能所有人都跟两宫把关系搞僵。 这种独自扛下所有、不连累同僚的安排,也确实像是高拱一贯的作风——他向来是不惮于,甚至有些热衷于扮演“恶人”角色的。 想到此处,高仪已经信服了大半,只剩下关切:“元辅,此事……有把握吗?” 现在局势敏感,新帝即将登基,他真怕高拱万一失利,会引发朝局动荡,不可收拾。 高拱闻言,竟哈哈笑了一声,显得豪气干云,他用力拍了拍高仪的肩膀:“子象勿忧! 那冯保,不过是个当了半个月司礼监掌印的阉人,比起当年盘踞内阁十余年的徐老狐狸(徐阶)如何? 就算是严嵩父子权倾朝野之时,我高拱又何尝惧过,何尝败过?” 他语气转为不屑,带着十足的把握:“再说了,冯保这个掌印的位置,可从来就没下过明旨正式任命! 之前不过是顾全大局,相忍为国,没跟他计较罢了。只要新君一登基,便是时候跟他算总账了!” 他顿了顿,傲然道,“六科言官、都察院御史、六部堂官……大多都是我的人! 我不信,李贵妃一个人,能顶得住整个外廷的压力!” 高仪听了这番分析,也渐渐放下心来。 毕竟,这不像当年的“大礼议”,有那么多读书人站出来为嘉靖皇帝摇旗呐喊。 这回是内阁代表文官集团对司礼监太监动手,天下士人谁会不支持? 哪个文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到太监那边去? 不怕像英宗朝的王振党羽马顺一样,被活活打死在奉天殿上吗? 高仪没感觉出什么明显的纰漏,便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元辅务必小心行事,我……我便依言,告假歇息几日。” 第83章 士大夫的佳话? 高拱见他被说服,脸上露出笑容:“好!你就安心在家好好修养几日。 等你回来,新君差不多也该开经筵了,到时候有的忙呢!” 两人又站着寒暄了几句。 高拱亲自将高仪送到值房门口,临别时,仿佛不经意地又嘱咐了一句:“对了,此事暂且不要与叔大提起。 司礼监那边按惯例也要派人随行去视察山陵,他知道得多了,万一不小心走漏风声,反倒不美。” 等终于把高仪哄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高拱才暗自松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他神色复杂地回到书案前,怔怔地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自然比跟高仪说的,要激烈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要面对的,何止是一个冯保? 是整个司礼监,是整个内廷的宦官体系,是即将晋升太后的李氏,乃至……是皇权本身!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要么万劫不复,他高拱以“威逼主上”的恶名遗臭青史; 要么……就能重整朝局,恢复那已缺失了近二百年的、真正意义上的宰相权柄! 他想起太祖皇帝朱元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愤懑: 太祖之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除横亘华夏历史近两千年的丞相制度! 将堂堂朝廷命官,视作朱家私臣,当真是……臭不可闻! 看看老朱家这些皇帝,有几个像样的? 豹房里胡天胡地的,深宫里炼丹修道的,几十年不上朝只顾沉迷女色的…… 时局败坏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些人至少要负一半责任! 皇帝,不过倚仗血脉传承罢了,贤愚本无定数。 遇到贤明之君自然是社稷之福,可若遇到昏庸之辈,又无人能够约束钳制,对天下的祸害该有多大? 当今大明积贫积弱至此,世宗嘉靖皇帝难辞其咎! 只可惜,当时无人能制约得了他。 想那北宋时,英宗行为不端,名臣富弼就敢在朝堂上公然说“伊尹、霍光之事,臣亦能为之”! 如今的内阁辅臣,谁还有这般胆魄和地位? 若是内阁能有当年富弼那般权威,世宗嘉靖安敢如此怠政胡为? 高拱为此事,时常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他又想,那蜀汉后主刘禅,不过是中人之资, 若非得了诸葛武侯竭诚辅佐,鞠躬尽瘁,焉能在青史上留下还算平稳的一笔? 前宋的皇帝,若非恪守“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天下又怎能那般富庶繁华? 所以,皇帝必然少不得由通过层层科举选拔、发于州郡、通晓民情的宰相来辅佐! 如此,方能辅佐贤君,监督不贤,振作国家,匡扶社稷! 可笑太祖,抛却两千年行之有效的丞相成例,当真可笑! 好在,如今天赐良机,终于让他高拱看到了拨乱反正的机会。 国朝二百年来,无人能做到的事,如今,便由他高拱来为之! 这天下已然病入膏肓,指望皇帝来救,怕是靠不住了。 倒不如,让他们这些前赴后继的“诸葛武侯”来试一试! 哪怕最终不成,也能为后世留下一段士大夫奋起抗争的佳话! 高拱想到这里,眼神再度变得坚定无比,胸中豪情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唤来门外当值的书办,沉声吩咐道:“去,请左都御史葛守礼大人过来一趟,就说本阁有要事相商。” 朝政大事,冲锋陷阵、制造舆论的,永远是言官。 左都御史乃是都察院主官,堂堂九卿之一,而葛守礼,正是他高拱在言官体系中最得力的喉舌和臂膀。 新君明日就要登基,他也该……发动了! ………… 六月初九,清晨。 朱翊钧今天没有按惯例去视朝。 因为,明天就是他正式登基的大日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今天得跟着礼部的官员,提前把整个流程“彩排”一遍。 朱翊钧手里捧着一卷长得吓人的祭文,念得是口干舌燥。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祭文竟然有四千六百六十九个字,而且通篇没有句读! 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礼部哪个不懂事的家伙起草的,一点都不知道体谅领导!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到自己能影响到礼部的时候, 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标点符号给推广开来,这玩意儿看着眼睛都快瞎了! 一上午,朱翊钧先后在奉先殿、弘孝殿、神霄殿都走了一遍过场。 除了祭文又长又拗口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难度。 倒是之后的礼拜两宫环节,两宫今天却都没空来,只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椅子背词儿。 等到中途休息的时候,朱翊钧才有空把张宏唤到身边,低声问道: “张大伴,两宫今日做什么去了?这么重要的彩排都不来?” 虽说彩排也就是走个形式,但两宫如果没有更重要的事,按理说不可能同时缺席。 张宏躬身答道:“回殿下,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今晨天刚亮就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朱翊钧有些意外。 张宏压低了声音,禀报道:“昨夜,德平伯李铭……故去了。” “不仅是两宫,内阁诸位先生、六部九卿的主官,还有京里大多有头有脸的勋贵,今天都去李府告慰了。” 朱翊钧这才恍然。 原来是德平伯李铭死了,难怪这么大排场。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勋贵,他是先帝原配孝懿皇后的父亲,正经的国丈大人。 虽说孝懿皇后早在嘉靖三十七年就病逝了,但原配就是原配,地位尊崇。 以后哪怕现在的两宫去世,都没资格升祔太庙、陪祀在先帝身边,只有这位原配皇后才有这个资格。 所以,这位“大国丈”去世,两宫于情于理都得给几分面子,亲自出宫去吊唁一番。 朱翊钧沉吟了一下,说道:“张大伴,你也替本宫跑一趟, 去德平伯府上告慰一番,说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场面话就行了。” 尽孝道这种事,谁也不好拦着。 他就是要通过这一次次看似微不足道的“遣人代表”,让朝野上下逐渐习惯他这位新君的存在和影响力。 他不会错过任何一次,能够延伸和试探自身权力的机会。 张宏领旨,便躬身退了下去安排。 第84章 准备背刺的张阁老 他刚走没多远,正好与匆匆而来的蒋克谦擦身而过。 蒋克谦与张宏打了个照面,彼此颔首示意。 随后,蒋克谦便快步来到朱翊钧身侧,刚想开口禀报,却被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不急的话,等本宫忙完再说。” 眼下跟礼部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时候已经不早了。 眼看彩排就要结束,他也不想分神,干脆等彻底忙完再处理,反正他现在身处深宫,也不会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蒋克谦很是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等候。 又过了两刻钟,朱翊钧总算把礼部这一套登基大典的繁琐仪注全部熟悉完毕。 他走到不远处的礼部尚书吕调阳面前,客气地见礼道: “吕尚书,登基的仪注本宫已经尽数知晓了,若是这边无事的话,本宫便先回宫了。” 吕调阳是个面相和善的老臣,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朱翊钧行了一礼,才笑着道:“殿下果然天资聪颖,颖悟绝伦! 礼部这边的事务已毕,殿下只需谨记流程,明日莫要误了吉时便是。” 朱翊钧也笑了笑:“吕尚书说笑了,本宫熟读史书,还未听闻有哪位皇帝在登基大典上误了时辰的。” 他又与吕调阳客套了两句,便在一众侍卫和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 出了殿门,他示意左右稍微离远些伺候,只留下蒋克谦在身边。 蒋克谦得到皇太子的眼神示意,立刻会意,上前低声道:“殿下,昨夜德平伯李铭死了。” 朱翊钧心里忍不住腹诽:看看,这就是差距, 人家张宏还知道用“故去”这样文雅的词,到了你这儿就直接来一句“死了”。 果然不能对锦衣卫这帮“艺术生”的文化水平要求太高。 他摆摆手,打断了蒋克谦:“此事本宫已经知晓,说重点。” 蒋克谦连忙低头称是,然后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我们的人发现, 吏部侍郎张四维今日也前去德平伯府上告慰,而且……是与张阁老(张居正)前后脚到的府上。” “二人在德平伯府上呆了一阵,虽然表面上看似乎并无交集,各自应酬, 但我们安插在府内的人分明看到,他们借故避开旁人视线,有过几次短暂的、暗中交谈。” 朱翊钧闻言,脚步微微一滞,旋即神色凝重地看向蒋克谦。 张四维是晋党的核心人物,而整个晋党,明面上不都是在高拱手下做事吗? 为此,高拱还特意把张四维调到吏部任了侍郎,关系可见一斑。 如今,张四维怎么会跟张居正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他一直以为,是在高拱被罢免之后,晋党为了生存才不得不转投张居正门下,张四维也才因此在张居正手下任职。 现在看来……这个时间点,比他预想中要早了很多啊! 蒋克谦继续说道:“随后,张四维便离开了李府,直接去了兵部尚书杨博的府上, 在里面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看样子,应该是商议了什么要事。” 朱翊钧眉头紧锁,问道:“那张阁老呢?他之后去了哪里?” 蒋克谦回道:“张阁老直接回内阁了,路上并无停留,也未再见其他人。” 朱翊钧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开始在心里快速思忖起来。 看这架势,张居正和张四维的接触,目标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 要对付他一个即将登基、且表现“恭顺”的新君,张居正应该是去联合高拱才对, 而不是越过首辅,去私下联络高拱麾下的晋党骨干。 那么……难道是张居正这就准备要背刺高拱了? 挑在这个时间点——自己明天登基,李贵妃摇身一变成为李太后,地位更加稳固—— 然后凭借着冯保在司礼监里使劲,促使他娘亲下决心罢免高拱? 同时再暗中策反晋党等人,防止高拱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掀起更大的风浪? 那高拱呢? 难道就浑然不觉,坐以待毙吗? 朱翊钧立刻看向蒋克谦:“元辅那边呢?他这两日都在做什么?” 蒋克谦答得飞快,显然早已将信息梳理清楚: “根据我们安插在内阁附近的人回报,元辅昨日秘密召见了左都御史葛守礼。” “二人在元辅的值房里谈论了许久,随后葛守礼回到都察院,便立刻召集了几名心腹御史密谈。 至于具体商议何事……臣无能,尚未探知。” 朱翊钧摆了摆手,表示不怪他:“无妨,盯紧就好。那元辅今日有何动静?” 蒋克谦回道:“元辅今日也去德平伯府上告慰了,但并未见什么特别的人, 只是在府上遇到了两宫太后,在场面上依礼各自说了几句话,并无深谈。” 说罢,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 “对了,文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今日廷议,元辅已经拟票,确定由张阁老全权负责视察山陵一事。” 朱翊钧仔细听着,脑海中的思绪转得飞快。 看样子,高拱和张居正这两边,都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动起来了! 高拱昨日授意葛守礼,很可能与收集冯保的罪证、或者发动言官弹劾有关。 同时,他把张居正支走去视察山陵,俨然是一副要排除干扰、准备大展拳脚清理内廷的姿态。 而张居正,显然是察觉到了高拱的意图和动作,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准备背刺高拱。 策反与高拱关系密切的晋党成员张四维,恐怕就是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所以,目前的局面是——高拱在明处准备动手,张居正在暗处谋划反击。 只有他朱翊钧,既在暗处观察,又身处风暴中心的皇宫大内,占据着最有利的位置。 想明白这一层,朱翊钧便开始冷静地思考一个核心问题: 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首辅与权宦、以及首辅与次辅的混战中,他应该持何种立场? 高拱和张居正,他应该选择留哪一个? 答案,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只能是张居正。 单论治国理政的才能和推行改革的魄力而言,张居正明显要高出高拱一筹。 想要扭转大明的颓势,推行深刻的新政,主持者只能是张居正,而非更倾向于传统吏治手段的高拱。 再从他自己未来亲政夺权的角度考虑,也应该是选择支持张居正。 第85章 三位一体 高拱的威望实在太高了。 他是先帝如同“义父”一般敬重的人物,高居首辅之位多年,兼任吏部尚书, 言官体系是他的喉舌,户部是他的后院, 地方上的督抚大多视他为举主恩师,朝堂各党在他强势的作风下只能婉转承欢。 这样的角色,哪怕他有高仪作为内应,短时间内也根本压制不住。 反而是张居正,他的资历和威望,与高仪相比,也就在伯仲之间。 张居正是新法的领衔者,高仪则是清流言官的魁首。 只要运作得当,让高仪背靠着自己这位皇帝,在内阁中撑起架子,完全有能力制衡张居正,不让他形成一家独大之势。 所以,结论很清晰:高拱,必须要败! 但是,怎么让他败,却是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 不能让他败得太难看,以至于引发朝局剧烈动荡; 也不能让这场斗争闹得太大,波及太广; 而且……最好能借此机会,把冯保也狠狠收拾一顿,扒掉他一层皮! 最理想的结局是:趁着高拱攻击冯保的机会,自己暗中推波助澜, 最终从冯保手中夺回司礼监和东厂的控制权,把这个碍事的“大伴”一脚踢开。 同时,让高拱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回家荣休。 等到将来自己羽翼丰满,能够完全驾驭朝局之时,再考虑是否重新起用他。 思路梳理清晰之后,朱翊钧顿时感觉心中豁然开朗。 他立刻看向蒋克谦,果断吩咐道:“先随本宫回乾清宫! 本宫要立刻手书两封密信,你务必亲自、尽快地替本宫送出去!” 说罢,他不再停留,加快步伐,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要对付冯保,不能单单只靠给自家娘亲吹耳边风。 毕竟冯保与李氏是多年的主仆,信任根基深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轻易动摇的。 他必须在高拱从朝堂上发动攻势的时候,从宫内暗中助力,里应外合,才能毕其功于一役。 他现在能倚靠的力量并不少:高仪自不必多说; 成国公朱希忠,既然被他拉上了船,也别想跑掉,都得老老实实出来干活。 论及武力,他能暗中调动蒋克谦掌握的锦衣卫力量。 论及人望和形象,他如今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圣质深邃”、“聪慧仁厚”的未来仁君。 内廷里,有张宏和他的干儿子们可以作为内应; 内阁中,有高仪及其身后的清流言官集团; 勋贵里,还有成国公这样的实力派; 文臣中,更有大把对他这位“明君胚子”殷切期盼的官员。 他现在,可不是历史上那个势单力薄、任由摆布的万历小皇帝了! 这大明天下的棋局,他朱翊钧,总归是能落子、能左右一番的! 张居正不是马上就要离京去视察山陵了吗? 如果局势能朝着自己预期的方向发展,未尝不能趁着他不在京城这段时间, 联合高拱(明面上)和宫内力量(暗地里),快刀斩乱麻,一举按住冯保的脑袋, 强行给他“赏”下一枚送他上路的“红丸”! 等张先生视察完山陵回京,大局已定,再和他好好探讨富国强兵的治国方略嘛。 什么“三位一体”? 监国太后、听政皇帝、辅政内阁,这不也是稳固的“三位一体”吗? 何必非要让司礼监那个“中间商”赚足了差价,在中间兴风作浪呢? 心中计议已定,朱翊钧步履生风,一路走过长长的宫道。 看着紫禁城内为了明天的登极大典而四处奔忙、张灯结彩的宦官和各部司官员,他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触…… 明天的登基大典,在他眼中,似乎不像是一场隆重庄严的国之大典, 反倒更像是一出波澜壮阔、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历史大戏,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即将从看客,变为这出大戏的核心主角之一! 六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整个紫禁城早已苏醒,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晨曦中舒展开庞大的身躯。 宫人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甲士们盔明甲亮肃立各处, 五彩斑斓的仪仗队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兴奋的气息。 今日,是大明王朝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皇太子朱翊钧,将在这天加冕登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新主人。 此刻的朱翊钧,正身着素白的縗服,跪在停放先帝灵柩的殿中。 冰冷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垫子传来寒意,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皇考大行皇帝在上,”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儿臣受遗命,负托神器。文武群臣及军民耆老人等,合词劝进,至于再三,辞拒弗获……” 冗长而庄重的告天文在他口中流畅诵出,最后,他深深叩首, “乃仰遵遗诏,俯顺舆情,于今日,即皇帝位。” 言罢,他恭敬地一拜,再拜,直至完成四拜大礼。 随后,他将手中那份承载着天命所归的册表,郑重投入面前燃烧的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蹿高,吞噬了绢帛,化作袅袅青烟,萦绕在先帝的灵位之上,仿佛将这人间的更迭,上达于天听。 仪式完毕,他转向侍立在一旁的两位母亲。 “母太后陈在上,母太后李在上,”他再次叩首,“儿臣,今日即皇帝位。” 同样的四拜大礼。 这一次,李太后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热泪瞬间涌出,她用帕子掩住口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陈太后更为持重,她上前一步,轻轻扶起朱翊钧,语气庄肃:“皇帝请起。 宗庙社稷,从今日起,便托付给皇帝了。” 朱翊钧握住陈太后的手,沉声应道:“儿臣谨记,必不负重托。” 接下来便是更衣。 几名资深女官上前,小心翼翼地为他褪去象征孝期的素白縗服,露出了里面早已备好的十二章纹冕服。 玄色上衣代表着天,黄色下裳象征着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精美绝伦,无声地宣示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职责所在。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穿上这身衣服,沉甸甸的,不仅是织物的重量,更是天下的重量。 第86章 牝鸡司晨 陈太后亲自为他戴上那顶前圆后方、玄表纁里的冠冕,十二串玉珠串成的旒垂落下来, 微微晃动,恰到好处地半遮住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天威难测的神秘。 李太后此时情绪稍平,上前为他系上佩玉和革带,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嘱咐道: “皇帝祭完奉先、宏孝、神霄三殿后,速速去午门,军民百官还在午门外等着呢。” 说罢,似乎又想起儿子从此便要独自面对那偌大的江山,眼圈一红,侧过身去。 朱翊钧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位母亲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决然转身, 在一众随行太监和侍仪舍人的簇拥下,大步走出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位太后和她们各自信任的大太监。 冯保连忙上前,殷勤地搀扶着仍在拭泪的李太后,口中低声诵念起佛经,似是为主子的心愿得偿而感恩。 一旁的陈太后静静看着,忽然开口道:“妹妹如今总算如愿以偿了,确实也该向佛祖好好还还愿了。” 她的声音平和,却让人听不出太多喜悦。 说罢,她从自己的随侍太监陈算手中接过三炷香,走到先帝灵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李太后听了这话,睁开微红的眼睛看向陈太后。 她们之间,因过往一些争宠的旧事,早有隔阂, 这也是她昨日在儿子面前忍不住使性子的缘故。此刻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更不痛快了。 但今天是儿子登基的大喜日子,她不能当真与陈太后计较,否则闹出不愉快,折损的是自家儿子的颜面。 想到这里,她强压下心头那点不快——总归是自己赢了,如今儿子是皇帝,自己才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理应大度些。 况且这位姐姐终身无出,见到这般场景心中酸楚,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李太后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宽和的微笑,语气也放得格外柔和:“姐姐不必忧虑,钧儿是个孝顺孩子,你我日后总是能依仗他的。” 她心里想着,毕竟是宗法上的母亲,略微分润些恩典给她,维持表面和睦,自己还是能接受的。 陈太后闻言,转头看向李太后,眼神颇为复杂,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真是傻人有傻福。 却听李太后还在自顾自地宽慰:“前几日钧儿便与我说了,他登基之后,姐姐以后就不必再居别宫了。 等过两日廷议,咱们便让礼部议一议,我居慈宁宫,姐姐就搬到慈庆宫去住吧。” 慈庆宫虽曾是东宫,但如今新帝年幼未婚,正好用来安置陈太后,离皇帝日常办公讲学的文华殿也近,方便请安走动。 这份安排,陈太后倒是领情,她微微屈膝福了一礼算是谢过,随即幽幽叹了口气:“妹妹可真是……好福气。” 若非自己这妹妹是这般憨直没什么心机的性子,她此刻的心情,恐怕还要更差上几分。 李太后不由欣慰地笑了笑,是啊,有这个争气的儿子,确实是她的好福气。 “好了,姐姐还是先回宫休息吧,”李太后又道, “今日外面人多事杂,难免喧嚣,免得惊扰了姐姐清静。” 她这位姐姐身子骨向来弱,常年居住在偏僻的别宫,阴冷潮湿,稍有不慎就容易病倒。 陈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便由陈算扶着,默默回别宫去了。 待陈太后走后,李太后才看向冯保,带着几分无奈和不解问道:“我这姐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许多幽怨?” 她自觉已是处处忍让,对方却总是不领情。 冯保眼神闪烁,连忙躬身宽慰:“娘娘多心了,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陈太后或许是触景生情,有些感怀自身,也是常情,绝非有意针对娘娘。” 李太后缓缓点了点头,轻易地就被冯保说服了。 多年主仆,她早已习惯依赖和信任冯保的判断。 随即,她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眉头微蹙:“你前两日说,高拱这几日,当真要与咱们为难?” 冯保立刻凑近些,压低声音,添油加醋道:“千真万确! 昨日高拱在内阁放话了,说要罢撤了奴婢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好让娘娘您啊,一道旨意都出不了这紫禁城! 他还说……还说这是为了杜绝后宫干政,免得……免得牝鸡司晨!” 李太后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显然动了真怒。 她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拿她出身和性别做文章,质疑她辅政的合法性。 冯保将李太后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稍安。 高拱自然没说过“牝鸡司晨”这种混账话,但只要李太后相信他说过,并且因此愤怒,那就足够了。 他冯保历来就是靠这套欺上瞒下的功夫立足的。 当初他设法挤进裕王府,特意选择到当时还是裕王侧妃的李氏身边伺候, 就是看中了她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又缺乏政治头脑,最容易被他左右。 如今李氏母凭子贵成为太后,只要维系住这份独一无二的影响力,他冯保就能在内廷继续呼风唤雨。 这难道还不算如愿以偿吗? 更何况,外朝还有张居正这位实权派与他暗中结盟。 背靠太后,联结内阁,手握批红大权的司礼监……这阵仗,别说皇帝还未成年, 就算是成年亲政,恐怕也得等他和张居正中间死一个,才能真正掌权! 至于皇帝亲政后可能清算? 呵,他一个阉人,无儿无女,死后不过一抔黄土,还在乎什么身后名? 趁着还能动弹,痛痛快快揽权享乐十来年才是正经! 如今,只待联手张居正,将高拱这个最大的绊脚石搬开,他冯保,便能真正站在大明朝权力的巅峰之上! ………… 与此同时,午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等候宣诏的文武百官、耆老代表,按照品级高低,从午门前的广场一直向外延伸,排出去老远, 队伍肃穆而整齐,人人屏息凝神,翘首以盼那历史性的一刻。 吏部侍郎张四维跪伏在靠前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瞄向班列最前方,那个属于首辅高拱的、挺拔而孤傲的背影。 第87章 进退两难 虽说临时改换门庭有些不厚道,但高拱作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 他的“价值”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张四维毫不犹豫地将他“卖”个好价钱。 他不得不佩服张居正,这位果然是人中龙凤,眼光毒辣。 对方越过晋党领袖杨博,直接找上他张四维,简直是神来之笔! 杨博或许还会顾念与高拱的旧情和党派道义,但他张四维不会啊!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在官场已经勘磨了整整十九年! 他是庶吉士出身,有先帝经筵官的清贵资历,如今更是高居吏部侍郎之位,堂堂正三品大员! 距离入阁拜相,只差那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今,内阁的位子仿佛已在眼前向他招手,别说卖了高拱, 就是让他做点更出格的事,他恐怕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正当张四维心潮澎湃之际,午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赶紧收敛心神,抬头望去,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宪于双手高捧四卷明黄色的册书,一路小跑着出了午门,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有旨——!” “有旨——!” “有旨——!” 连唱三声,声遏行云。 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伏下身去。 曹宪于站定,展开第一卷册书,朗声宣道:“天子即位,有圣谕出!着成国公朱希忠,奉册书于南郊,祭告天位!” 位列勋贵之首的朱希忠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受册书,而后在一队盛大卤簿仪仗的簇拥下,郑重地向南郊方向而去。 “着英国公张溶,奉册书于北郊,祭告地位!” “驸马都尉许从诚,奉册书于太庙,只告宗庙!” “着定西侯蒋佑,奉册书于社稷坛,只告社稷!” 曹宪于每唱一声,便有一位勋贵重臣出列领旨,带着各自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分赴四方,代表新天子祭告天地祖宗社稷。 其中,以成国公朱希忠的任务最为显赫,负责祭天,不知引得多少勋贵暗中羡慕。 然而,此刻往南郊而去的朱希忠,心里却把这差事当成了烫手的山芋,恨不得立刻丢出去。 这些天家的恩宠,都是要连本带利还的啊! 他此前体会还不深,直到昨日收到新皇帝那封亲笔手书,他才彻底明白,自己已被牢牢绑上了天子的战车。 受了皇室的恩,到了关键时刻,就得替皇室卖命! 如今这局势,皇室、内阁、司礼监,权势最大的三方明争暗斗,眼看就要图穷匕见。 且不论最终胜负如何,光是这斗争过程中的余波,就不知道要卷进去多少人,有多少人会因此丢官罢职,甚至……丧命! 六部九卿,最后怕是要换上一大半。 文官还好,最多是罢职回乡,可那些丧命的,多半就是他们这些宦官和勋贵这些“家奴”和“幸进”之辈了! 朱希忠此刻的愁眉苦脸,绝非作伪。 他是真不想蹚这浑水。 原本只打算稍微下点注,博取新帝一些好感,将来能照拂一下成国公府就足够了。 可昨日蒋克谦秘密上门,送上皇帝那封言辞恳切却意志坚决的亲笔信,让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新帝不仅要求他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严密监视内阁和东厂的动向, 还将他的弟弟朱希孝召入乾清宫侍卫,更命他“随时配合”。 他虽然执掌锦衣卫,但骨子里还是个读书人,深知官场险恶和历史教训。 他知道这几日高拱与言官密谋,知道张居正与晋党私下勾连,更知道那位年轻的新帝在暗中布局。 正因为知道得太多,他才越发感到恐惧和不安。 他现在是进退两难。 无视新君? 或者投向司礼监、高拱任何一方? 都必然会被即将亲政的皇帝记恨,说不定几年后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若是铁了心站队皇帝,为君前驱,那又势必会被庞大的文官集团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前车之鉴不远啊! 当年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是世宗皇帝的奶兄弟和玩伴,更有火场舍身救驾之功,结局又如何? 世宗一死,立刻被文官群起而攻之,死后都被抄家问罪。 连他那样的人物尚且如此,他朱希忠又凭什么能幸免? 无论怎么选,似乎都看不到成国公府安然无恙的希望。 身处旋涡中心的他,仿佛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走向衰败。 除非……御座上那位年轻的新帝,不仅能在这场斗争中胜出,而且是个顾念旧情、不会兔死狗烹的君主。 此外,他还必须比先帝更加强势,能够压服住文官集团,避免日后被反攻倒算。 哦,对了,他还得活得足够长久,熬死那些被他得罪的文官…… 想着想着,朱希忠自己都无奈地苦笑起来。 这还真是,九死一生,前途未卜啊! …… 奉先、弘孝、神霄三殿,供奉的是那些神位未入太庙的帝、后。 朱翊钧未来的两位母后,百年之后灵位也将归于此处。 祭祀的过程相对简单,没有太多观众,礼官唱引, 朱翊钧按部就班地焚香、奠帛、献酒、诵读祭文,向这些朱家的先祖们报告自己即将继承大统。 礼毕,他对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恭敬三拜,完成了祭告祖灵的最后一环。 刚从神霄殿出来,早已等候在外的蒋克谦便立刻迎了上来,借着搀扶的机会,在他耳边低语: “陛下,高阁老之前荐上来的那几位言官,微臣派人反复试探、核查,最终确认…… 只有两人心思纯正,背景干净,可以放心使用。” 朱翊钧脚步微顿,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能在高拱手下被推荐,本身就可能带着派系烙印,能筛出两个已属不易。 他点了点头:“也罢,两人便两人,关键时刻,也够用了。” 这些言官,他并非用来打头阵的。 昨日听闻张四维与张居正暗中勾连后,他心中便已定下策略——他要做那个掌控平衡的人,乐见高拱与冯保两败俱伤。 既然历史上高拱一败涂地,他自然要在暗中帮衬一把,让这场斗争更持久、更激烈些。 晋党这个即将反水的隐患,正好用言官去缠住,既削弱了高拱的力量,避免他被背刺得太惨,又不至于引起冯保过度的警觉。 第88章 登极 言官弹劾之后,杨博和张四维按惯例总要上疏自辩,甚至暂时请辞避嫌,如此一来,他们的手脚便被束缚住了。 至于如何让高仪同意推荐言官去弹劾他名义上的“同党”? 朱翊钧自有办法。 他只对高仪说,听闻有官员贪渎,需要几位忠直可靠的言官暗中查证,为国除奸。 高仪这位老实人,一听是为国为民,自然积极举荐。 选人时,朱翊钧又让锦衣卫把那些言官的履历、背景、甚至隐私都查了个底朝天, 最后才挑出几个被儒家忠君思想浸透、相对单纯的“清流”。 就这,经过锦衣卫最后一天一夜的暗中观察和试探,也只剩下了两人可用。 而张四维和杨博的罪证? 根本不用刻意罗织,锦衣卫的档案里现成的就有不少。 朱希孝昨日向他汇报时,光是挑选那些“不上不下”、既能引起风波又不至于立刻致命的罪状,就费了不少脑筋。 如此一番操作,才能让双方势均力敌,斗得更有看头嘛。 朱翊钧心里唯一有点过意不去的,就是觉得有点“欺负”高仪这个老实人。 等事后高仪明白自己推荐的人弹劾的是高拱麾下的晋党,怕是又要郁闷好一阵子了。 不过,他随即又想通了,自己饱读圣贤书,痛恨一切贪官污吏,高先生总不能教自己包庇纵容吧? 这时,蒋克谦又禀报道:“陛下,还有一事。 高阁老让人递话,说他最近操劳过度,身体抱恙,等陛下登基典礼一结束,他打算告假休沐几日。” 朱翊钧闻言一愣:“休沐?” 内阁总共就三个人,张居正马上要去视察山陵,高仪若再休假,那内阁岂不是只剩高拱一个光杆司令? 他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这多半是高拱的主意,是想让高仪避开接下来的政治风暴中心。 高拱这人,还真是……刚愎自信到了极点。 他好歹是高仪的举主,二人私交甚笃,在此关键时刻, 却用这种方式将高仪排除在外,或许是为了保护,但也足见其独断专行。 若非这般性格,历史上恐怕也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吧。 不过,这样也好。 大家做的事情都瞒着高仪这个老实人,让他保持“清白之身”,等尘埃落定之后,正好由他出来收拾残局,稳定朝堂。 至于他身后的那些清流势力,暂时就由朕来代为“驱使”一下吧! 想到这里,朱翊钧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蒋克谦吩咐道: “你派人看紧点,务必确保朕能随时联络到高先生,明白吗?” “微臣明白!”蒋克谦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朱翊钧整了整衣冠,对候在一旁的礼官道:“朕已祭告祖灵完毕。” 那礼官会意,立刻向远处打了个手势。 早已设定好的钦天监时辰鼓,发出了第一声沉重而悠远的鸣响——“咚!” 声音传开,殿外早已准备就绪的拱卫司立刻行动起来。 华丽的卤簿仪仗迅速排列整齐,盔甲鲜明的侍卫手持各种旌旗伞盖, 一辆装饰着金银玉器、由四匹骏马牵引的五辂宝车,稳稳地停在了殿前台阶下。 两名侍仪舍人高举着放置诏书的表案,恭敬侍立车旁。 大太监张宏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朱翊钧,稳稳地踏上了那辆象征着帝王权威的五辂车。 待朱翊钧站定,张宏深吸一口气,用他特有的尖亮嗓音,运足了中气,高声唱喝道: “起驾——!” 顿时,钟鼓齐鸣,乐声大作,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 庞大的仪仗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前方上百名净街军校负责洒水清道、展开旌旗, 左右仪仗奏响庄严的礼乐,在这古老的皇城中,拖曳出一条华丽而威严的长龙。 张宏再次高声唱告,声音穿透了喧嚣: “御——午——门——!” 六月初十,晨光熹微。 午门外,黑压压地跪满了文武百官和耆老代表,人头攒动,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突然,“咚——!”一声沉浑的鼓响划破宁静,那是钦天监设定的时鼓。 紧接着,东方的天际线仿佛被点燃,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瞬间洒满了巍峨的午门城楼, 将朱红的墙壁和琉璃瓦映照得熠熠生辉,如同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 只见通赞、赞礼、宿卫官等一众侍从官员鱼贯而出,迅速在城楼上列队站定,肃穆无声。 随后,掌伞盖、执云盘的仪仗队也各就各位。 终于,在众人翘首以盼中,一道身着玄黑与明黄十二章纹衮冕的年轻身影,在内侍和侍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城楼正中央。 十二旒玉珠在他额前轻轻晃动,半掩着面容,令人难以窥探其下究竟是稚嫩的紧张,还是超越年龄的沉静。 “有——诏——!”赞礼官拖长了声音,高声唱喝。 城楼下,成千上万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伏下身去,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臣等(草民)恭听圣谕!” 朱翊钧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下方那一片望不到尽头、向他顶礼膜拜的人群。 这是他两世为人从未经历过的场面,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和檀香气息的清凉空气,强行将翻涌的心潮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他运足中气,对着下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宏声道: “我国家光启鸿图,传绪万世; 祖宗列圣,创守一心,二百余年……” 他的声音通过左右当值太监的重复传诵,一层层接力般向后方传递, 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重重声浪在宽阔的广场上回荡、叠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皇考大行皇帝,明哲作则,励精图治…… 遽龙驭之上宾,顾命朕躬,属以神器。” “乃仰遵遗诏,俯顺舆情,于六月初十日,只告天地、宗庙、社稷……” 第89章 发难 念到这里,朱翊钧的声音微微一顿,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天地之气都纳入胸中, 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那四个决定他乃至整个帝国命运的字: “即——皇——帝——位!” “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坊司安排的中和韶乐轰然奏响! 钟、磬、缶、鼓……各种乐器发出庄严恢弘的鸣响,与之一同响起的, 是两侧值守金甲卫士同时振动身上甲叶发出的“铿锵”之声,猎猎作响,如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城楼下,无论怀揣着何种心思,所有官员、耆老、军民代表,都在这一刻, 怀着无比的敬畏与激动,齐齐将手中的笏板或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下。 一拜! 再拜! 三拜! 四拜! 每一次叩首,都伴随着直冲云霄、震耳欲聋的呼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这呼声、乐声、甲胄振动声、钟鼓鸣响声……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无比、仿佛能引动天地共鸣的声浪, 席卷了整个紫禁城,甚至传向了更远的京城街巷! 声浪渐渐平息,宣读即位诏书的声音继续响起,耆老代表们仍激动地跪伏聆听, 而百官则已按品级起身,秩序井然地由午门左右掖门进入皇城, 准备前往中极殿进行下一项仪式——百官朝贺。 朱翊钧也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走下城楼。 他知道,接下来还要去中极殿接受百官正式的贺表,但对他而言, 就在刚才山呼“万岁”响彻云霄的那一刻,这场登基大典最核心的部分已经完成。 从这一刻起,他,朱翊钧,便不再是裕王府的世子,不再是等待即位的皇太子, 而是名正言顺、受命于天的大明王朝第十三位皇帝——万历皇帝! 然而,这并非终点,恰恰相反,这是他真正踏上这条布满荆棘与机遇的帝王之路的起点。 他清楚地知道,等待这个时间点的,远不止他一人。 首辅高拱在等,等待御座上坐稳一个十岁孩童,以便他推行“还政于内阁”的宏图, 将司礼监乃至内廷的权柄连根拔起,让皇帝成为他理想中“垂拱而治”的象征。 司礼监掌印冯保与次辅张居正也在等,他们需要李贵妃正式晋升为监国太后, 获得更稳固的法理依据,才好联手将权势滔天、咄咄逼人的高拱驱逐出朝堂,从而独揽大权。 这紫禁城,这大明朝堂,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而他朱翊钧,与冯保、高拱、张居正这几位顶尖棋手,在短暂的蛰伏与试探后, 真正的交手,将在他坐上龙椅的这一刻,正式拉开惨烈的序幕! ………… 与日常议事的常朝不同,登基后的首次大朝会,是百官朝觐新君的盛大仪礼,参与人数数十倍于平常,文华殿根本无法容纳。 为彰显天家威仪,按太祖定例,此类大朝一律在位于紫禁城中轴线上的奉天殿(后改名皇极殿)举行。 不过,此次经礼部请示两宫,最终改在了规模稍小但也足够庄严的中极殿。 尚宝司的官员早已在殿内设好御座、宝案。朱翊钧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施施然在那张象征着天下权柄的龙椅上坐定。 宽大的袍袖下,他的手心微微沁出细汗,但面上却是一片符合年龄的庄重,被冕旒遮掩的目光,则冷静地扫视着下方。 他没有再去关注那些繁琐的升殿仪程,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那必然会在今日上演的“好戏”。 一阵净鞭鸣响,鼓乐声中,文武百官按照严格的品级秩序,鱼贯入殿,分列丹墀两侧。 率先出列的是刚刚完成祭告任务的四位勋贵代表。 成国公朱希忠手持象笏,声音洪亮:“臣等,幸不辱命,已代陛下告祭于天地宗庙社稷! 天地有感,宗庙垂青,皆有祥瑞微显,此乃陛下得承天命之兆! 臣等,恭为陛下贺,谨献贺表!” 说罢,他隐晦地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心情复杂难言。 朱翊钧隔着晃动的玉旒,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四位爱卿辛苦了,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随即,他依照流程,目光转向侍立在御座旁侧的冯保,吩咐道:“司礼监掌印冯卿,为朕收取贺表。” 冯保立刻躬身应道:“内臣遵旨。” 随即,他迈着标准的宦官步态,稳稳走下御阶,从四位勋贵手中,一一接过那代表着臣服与拥戴的贺表。 四位勋贵行礼归列。紧接着,以高拱为首的内阁辅臣出列:“臣等,恭贺陛下登临大宝,继承大统!内阁亦有贺表奉上!” 朱翊钧再次颔首示意。 随后,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六部九卿、各寺监官员,乃至一些有资格参与大朝的低品级官员, 依次出列,献上贺表。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庄重祥和。 然而,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就在流程进行到一半,一名御史出列献表时,意外发生了! “陛下命司礼监掌印收取贺表,你这厮是何人?” 一声带着明显质疑和怒意的喝问,如同惊雷,骤然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 出声的是广西道御史张涍,他此刻正皱着眉头,一脸“不解”地瞪着前来接他贺表的冯保。 霎时间,整个中极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成国公朱希忠仿佛瞬间患上了严重的头晕症,紧紧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 首辅高拱依旧身姿挺拔,目不斜视,仿佛全然没有听到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脸上古井无波。 次辅张居正恰到好处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张,露出一副混合着惊讶与不解的神情,演技堪称精湛。 唯有不明就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互相用眼神传递着惊慌与询问,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紧张的气息。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刁难,冯保倒是显出了深厚的养气功夫,眼皮都没颤动一下,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基本的平静。 他只是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缓缓地,清晰地回答道:“咱家,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第90章 好戏开场 “你便是司礼监掌印?” 张涍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一甩袖袍,抬手指着冯保, 视线却左右逡巡,向着殿内百官大声征询,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愤慨”, “诸位同僚! 此人便是司礼监掌印? 为何我离京巡案之前,从未听闻先帝有此遗诏任命?” 百官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到了这一步,谁还看不出这是有意为之? 且不说你张涍认不认识冯保,即便真有疑虑,这是能在新帝登基大朝会上、在庄严的中极殿内咆哮质问的场合吗? 一时间,无论品级高低,所有官员迎上张涍那“寻求公道”的目光,都纷纷或低头看笏板, 或侧首观殿柱,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敢接话,生怕被卷入这场显然是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 御阶下方的纠仪御史不得不出列,厉声喝止:“张涍!此乃天子御极大典,注意你的体统!” 张涍顺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御座方向叩首,语气显得“悲愤”而“委屈”:“陛下!臣有罪! 臣方才失仪!然臣方才从广西巡案而归,确实不知先帝何时有遗诏更换了司礼监掌印! 臣惶恐,故而失态,请陛下治罪!” 他这话看似认罪,实则绵里藏针, 直接将“冯保就任司礼监掌印是否具有合法程序”这个致命问题,赤裸裸地抛到了台面上! 冯保心中怒火翻腾,他哪里还不知道这是高拱导演的一出好戏! 哪怕事先已有心理准备,此刻被当众如此羞辱质疑,仍是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高拱一眼。 御座上的朱翊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高拱发起总攻前的一个马前卒在试探火力。 他乐得装傻,顺着张涍的话,用一种听起来颇为“宽和”实则将冯保置于更尴尬境地的语气说道: “张爱卿请起,不知者不罪。” 他顿了顿,仿佛在耐心解释, “卿有所不知,冯大伴并非先帝遗诏任命,乃是朕之母后(李太后)点用。” 张涍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等的就是皇帝亲口确认“非先帝遗诏”这一点! 他瞥见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心中大定,立刻抓住话头,继续“纠缠”道: “哦?原来是……陈太后彼时下的懿旨? 那倒是臣孤陋寡闻,唐突冒犯了!” 他故意将“陈太后”咬得极重,试图将水搅浑。 按制,司礼监掌印需皇帝亲自任命,皇帝驾崩,皇后作为法定监国,权宜点用尚可解释,但贵妃…… 戏唱到这里,该帮腔的人自然要上场把调子拔高。 通政使司右通政韩楫,高拱的得意门生之一,立刻出列,对着张涍“义正辞严”地呵斥道:“张涍! 你休要胡言乱语,诬赖陈太后! 冯大伴这司礼监掌印一职,分明是当今的李太后点选!” 他话音刚落,吏科都给事中宋之韩,同样是高拱的铁杆,立刻跳出来“反驳”:“韩通政!请你慎言! 我六科衙门,可从未见过彼时李太后有任何明旨示下!无明旨,何以正名?” 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殿内百官彻底明白了——这是首辅高拱要对司礼监掌印冯保动手了! 而且选在了新帝登基大朝会这个极其敏感的时刻,其决心与狠厉,可见一斑! 言官御史、六科给事中、通政使司……这些关键的喉舌和枢纽部门,几乎都是高拱的人。 此刻他们联手发难,可怜的冯保瞬间被架在了火上烤,在文官的主场上,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冯保看着眼前这幕精心编排的戏码,面上虽然竭力维持着镇定,心中已是恨意滔天。 这个程序上的短板,他何尝不知? 当初先帝驾崩,李贵妃(现在的李太后)厌恶原掌印孟冲,欲将其驱逐而提拔他。 但司礼监掌印这等要职,岂是区区贵妃一言可决? 况且当时孟冲与高拱结盟,一道贵妃的令旨,在外朝根本不可能被承认。 于是他才献策,让当时的李贵妃绕过外朝,直接以内廷权力更迭的方式,造成既成事实。 内廷的斗争,很多时候讲究的就是速度和果决。 彼时若真下明旨到内阁,不仅大概率会被六科封驳回来,搞不好还会让高拱抓住把柄,攻击李氏“牝鸡司晨”! 原本以为,随着李氏正位太后,自己地位稳固,这段“黑历史”便可遮掩过去。 没想到,高拱竟如此狠辣,丝毫不顾及新帝和太后的颜面,选择在登基大典上,命御史当面捅破此事! 这不仅仅是恶心他,更是在打李太后的脸,是在挑战内廷的权威! 冯保隐晦地看了一眼殿外,他预先安排的一些“后手”似乎并未按计划出现。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反击。 他当机立断,抬出了最大的靠山,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诸位不妨再好好回想回想! 当初李太后,可是下了明确的口谕的!” 他将“李太后”和“口谕”几个字咬得极重,这是在警告在场的所有人,攻击他冯保,就是在质疑和挑战刚刚晋位监国太后的权威! 高拱或许不怕,你们这些科道言官,当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往死里得罪太后吗? 然而,那张涍也不知是被许了什么高官厚禄,或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 他怒目圆睁,再次朝着御座重重叩首,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嘶吼着质问:“荒谬!焉有凭借贵妃口谕便可决断内相一职之理?” 他猛地转向百官,张开双臂,大声疾呼, “我朝煌煌法典,可有此等成例?诸公!可有此等成例?” 这话已经不再是质疑冯保,其矛头直指当初下“口谕”的李太后! 百官闻言,无不悚然变色,一些胆小的官员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今日这风波,竟已从弹劾宦官,升级到了指斥监国太后的程度! 这简直是泼天的大祸啊! 第91章 双簧 冯保见对方如此不管不顾,说话也不再客气,阴恻恻地反击:“张御史此言,是在问罪于李太后吗?” 他深知,自己这个位置之所以能坐稳,就是因为与李太后牢牢绑定。 若这位置能被三言两语撤掉,高拱早就得手了,何须等到今日? 这顶“质问太后”的大帽子扣下去,就看一个小小的御史敢不敢接! 然而,张涍既然敢当马前卒,身后自然有人为他掌控局面,不会让他真的陷入死地。 一直沉默如石像的首辅高拱,终于在此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二位,慎言。” 他目光扫过冯保和张涍,“朝堂议事,就事论事便可,何必动辄牵扯至尊?徒惹非议。” 张涍心领神会,知道火候已到,该适可而止了。 他不再理会冯保,转而面向朱翊钧,语气显得“痛心疾首”:“皇上!陛下践祚之初,天下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名器与权柄,何其重要,岂能轻易假借于不明不白之人?” 他句句不离“名器”、“假人”,直接将冯保定性为窥伺神器、僭越皇权的奸佞之辈。 左都御史葛守礼见预定目标已达到,不能再让登基大朝会彻底变成闹剧,便适时出列,扮演“和事佬”,厉声呵斥张涍: “张涍!你还要搅扰到几时?陛下御极大典,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奉上贺表,退下待参!” 随即,他又向朱翊钧进言,“陛下,纵使张涍所言或有几分道理, 也不过是内臣任用程序之事,其轻重,岂能与陛下今日御极临朝相比? 臣恳请,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完成大典仪程。” 这几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几乎不给冯保任何插嘴辩解的机会, 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将“冯保僭越神器”的罪名在舆论上坐实了。 御座上的朱翊钧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可笑。 这些人,当真是半点没把他这个新皇帝放在眼里,连他的登基大典都能毫不顾忌地拿来作为政治斗争的战场! 也难怪历史上的孝宗皇帝被文官们夸成了花,称之为“三代以下第一仁君”—— 想来在那些文官理想的蓝图里,皇帝就该像孝宗朝会时那样, 安静地坐在龙椅上当个泥塑木雕,看着他们争吵,最后点头同意他们的决议便是。 “幸好,朕所求,并非当个泥塑菩萨。”朱翊钧在心中冷笑。 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抱着看戏和顺势而为的心态,借着葛守礼递过来的台阶, 用一种听起来颇为“通情达理”的语气说道:“葛爱卿所言甚是。 张爱卿,你之心意,朕已知晓。 此事关系朝廷法度,确需厘清,但不必急于一时,更不该在今日搅扰大典。 且容后再议吧。” 他知道,今天这场风波,仅仅是个开始,是高拱投石问路、制造舆论的第一步,还远不足以真正动摇冯保的根基。 高拱必然还有更凌厉的后手。这出大戏的序幕,点到为止即可。 张涍作为冲锋陷阵的卒子,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听到皇帝发话,他立刻见好就收,恭顺地拜倒:“臣遵旨! 臣实是因忧惧内臣僭越神器,蒙蔽圣听,心急如焚,方才失态惊扰大典,罪该万死! 臣下去后,定当上疏自陈罪过,听由陛下发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算是为后续攻击埋下伏笔, “至于冯保僭越之事,臣……亦会另有本章,详细奏明!” 说罢,他才仿佛极不情愿地,将那份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贺表,递到了冯保手中。 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张涍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冯保面无表情地接过贺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强忍着将这贺表摔在对方脸上的冲动,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低垂着眼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反击的力量。 张涍见冯保如此忍气吞声,心中快意更甚,自觉立下大功,转身便欲趾高气扬地回归班列。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还未落下的那一刹那—— “皇——太——后——懿——旨——到——!” 一声更加尖亮、拖得更长的唱喏,如同利剑般,骤然从大殿侧门传来! 一名身着高级宦官服饰的太监,双手高捧一卷明黄绫缎,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入殿中! 这一声,如同定身咒,瞬间将张涍定在原地,也让整个中极殿内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拱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 都首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名捧旨的太监和他手中的懿旨。 风暴,并未结束,反而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懿旨,进入了更加莫测的阶段! 曹宪于那声“太后懿旨”的唱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让整个中极殿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方才还气焰嚣张、仿佛占尽道理的御史张涍,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原本面无表情,看似处于下风的冯保,此刻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整了整衣袖,不慌不忙地迎向捧旨的曹宪于,仿佛早就料到此招。 百官惊疑不定地回头,目光聚焦在曹宪于和他手中那两道明黄卷轴上。 曹宪于却并未立刻宣读懿旨,反而将目光投向呆立当场的张涍, 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张御史,李太后有口谕,特意吩咐咱家传给您。” 这话说得客气,但殿内谁都知道,这绝非什么好兆头。 张涍心头一紧,背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撩袍跪倒,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张涍,恭聆太后慈谕!” 曹宪于收敛了那点虚假的笑容,捏着嗓子,学着李太后平日训斥宫人的语气,扬声道:“广西道御史张涍! 哀家不过途径中极殿外,便听得你咆哮御前,声震屋瓦! 今日乃皇帝登基吉日,百官朝贺之时,你究竟意欲何为?是要给皇帝一个下马威吗?” 第92章 擦拳磨掌 这一声质问,如同无形的鞭子,抽在张涍身上,也抽在殿内所有心怀异动之人的心上。 曹宪于说完这一句,眼皮一抬,视线扫过丹墀下的百官,尤其是在纠仪御史和高拱身上停留一瞬,继续传达口谕: “皇帝初御极,便有人欺我孤儿寡母,是觉得先帝一去,便可无法无天了吗?纠仪官的眼睛是瞎了不成? 听着:广西道御史张涍,殿前失仪,惊扰少帝,即刻着金吾卫扭送回家,闭门思过!并罚铜一月,以儆效尤!” 言毕,曹宪于才象征性地朝慈宁宫方向行了一礼,表示口谕传达完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道口谕,与其说是惩罚张涍,不如说是李太后在借此事件向所有文官, 尤其是向高拱,展示她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护犊之心(既护皇帝,也护冯保)。 惩罚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张涍跪在地上,面色灰败。 他早有充当马前卒、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心理准备,元辅和台谏此刻绝不会出面回护他,这是他必须付出的投名状。 可真正直面一位秉政太后的雷霆之怒,哪怕只是口谕,那无形的威压仍让他脊背发凉,额头冷汗涔涔。 “张御史,请吧?”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涍抬头,看到冯保不知何时已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和蔼笑容。 冯保见张涍僵着不动,也不着急,反而慢悠悠地环视一周,目光尤其在纠仪官和高拱脸上掠过, 声音拔高了几分:“怎么?张御史莫非还想抗旨不成?还是觉得……太后娘娘的处置不公?”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诸位同僚,不会觉得张御史方才在御前咆哮,不算是殿前失仪吧?” 这话将了所有人一军。 纵使有心回护,此刻谁敢跳出来指鹿为马? 那岂不是坐实了“欺君罔上”、“目无太后”的罪名? 冯保见高拱依旧眼观鼻、鼻观心,葛守礼也扭过头去, 知道他们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张涍彻底撕破脸,这才得意地轻笑一声,朝曹宪于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名身材高大的金吾卫军士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张涍。 张涍猛地挣开,强自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冷哼一声:“本官自己会走!” 说罢,他整了整被弄皱的官袍,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挺直了脊背,脚步略显虚浮地向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狼狈和凄凉。 张涍被金吾卫“护送”出午门,这场风波看似以冯保和李太后的胜利告终。 但这惩罚本身,罚铜一月,回家思过,在国朝“不因言杀谏官”的潜规则下,实在算不得重惩。 这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姿态。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曹宪于见张涍被带走,这才不慌不忙地展开第一道明发懿旨,朗声宣读: “皇帝敕谕:兹以原司礼监掌印孟冲身故,印信空缺。 查内官监太监冯保,侍奉年久,忠恳任事,勤勉可靠。 特命其暂替司礼监掌印一职,不日由权转实。 着内阁、各部司知道,钦此。” 百官垂首聆听,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孟冲怎么死的,大家心知肚明。 如今人死了,才来补这道手续,分明是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再来逼外朝承认! 这种没皮没脸的事,也只有这些阉人做得如此理直气壮! 御座上的朱翊钧,透过晃动的玉旒,冷静地观察着冯保。 这位大伴做事果然老辣,得知高拱要借程序问题发难后, 立刻就能说动李太后,在登基大朝会上直接下旨,补全自己的合法性短板。 这份对李太后影响力的运用,堪称炉火纯青。 李太后对冯保的信重,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元辅,还请接旨吧。” 曹宪于捧着懿旨,走到内阁班列前,特意提醒道。 高拱依然双目微合,仿佛神游天外,没有任何表示。 他的门生,吏科左给事中宋之韩等人,频频看向座师,只要高拱一个眼神, 他们立刻就能跳出来以“程序不合”、“后宫不得干政”等理由封驳这道懿旨。 殿内气氛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拱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朱翊钧也屏息凝神,想看高拱如何应对这几乎是当面打脸的懿旨。 片刻沉寂后,高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嗯”声,仿佛刚被唤醒,他缓缓睁开眼, 看也不看那懿旨,只是朝着御座方向,用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调说道:“臣……领旨。” 冯保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他其实巴不得高拱抗旨,那样冲突便可立刻升级,他就能借太后之手给予更沉重的打击。 不过,高拱接了旨,也改变不了孟冲已死、他冯保已实际上位的事实。 曹宪于见第一道懿旨送出,不敢怠慢,立刻展开第二道,唱喏道:“皇太后懿旨:新帝登基,乾坤甫定。 哀家与皇帝孤儿寡母,于外朝官员多有不熟不识。 为察吏安民,振刷纲纪,着依祖宗旧例,内外文武百官,各具本自陈任内得失,奏与皇帝知晓。钦此。” 这道懿旨一念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百官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容! 这“自陈得失”,听起来像是让官员向新皇帝做工作总结,但在大明朝的政治语境中,这几乎就是“自请罢黜”的委婉说法! 这是新帝登基时,用以考察、甚至清洗前朝旧臣的一道利器! 通常只是走个过场,皇帝也会默契地大多挽留。 可现在,李太后竟以懿旨形式,如此急切地催促“自陈”,这背后的敲打意味就太明显了! 结合方才维护冯保的第一道懿旨,这几乎是在赤裸裸地警告百官: 谁敢跟冯保过不去,就要掂量掂量自己“自陈”之后,还能不能留在朝堂之上! 尽管心中愤懑,但这道旨意表面上是遵循“祖宗旧例”,并无具体惩罚措施,百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通政司的官员上前,从曹宪于手中接过了两道懿旨。 曹宪于任务完成,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他人虽走了,但殿内那诡谲、紧张的气氛却愈发浓重。 第93章 你来我往 所有人都明白,平静的假象已被彻底撕破,高拱与冯保,或者说外朝与内廷的战争,将进入短兵相接的白热化阶段。 ………… 果然,朝堂上的风波迅速发酵。 接下来的两日,都察院的御史们仿佛打了鸡血,弹劾冯保的奏疏雪片般飞入内宫。 打头阵的便是虽被禁足却“忠勇不减”的张涍,他上疏直言:“未闻陛下有令旨革孟冲用冯保, 彼时一切传奉令旨,皆出自冯保之手,臣等初闻,相顾骇愕!” 直接坐实冯保在正式任命前就已擅权。 随即,更多御史跟进,措辞一个比一个激烈, 称冯保“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 将“僭越神器,蒙蔽圣听”的罪名死死扣在冯保头上。 以往这类攻击司礼监的奏疏,大多会被冯保暗中扣下。 但此次因张涍在御前闹了一场,消息早已传开,舆论汹汹,冯保也难以完全压制。 很快,弹劾的声势就从数人蔓延到十余人,言官们开始串联,甚至搬出了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圣训: “汉唐之祸,虽曰宦官之罪,亦人主信爱之过使然…… 今此宦者,虽事朕日久,不可姑息,决然去之,所以惩将来也!” 这等于是在指着鼻子问李太后和皇帝:你们难道要违背祖训,包庇宦官吗? 在巨大的压力下,李太后不得不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下旨申饬冯保,命其“自陈罪过,戴罪掌印,以观后效”。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小骂大帮忙”,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反而给了冯保继续执掌司礼监的“合法”依据。 冯保这边也没闲着,东厂番子四处出动。 他不知从何处拿到了张涍在广西巡案时贪赃枉法、收受土司贿赂的切实罪证。 根本不经过三法司,冯保直接带着东厂的人抄了张涍的家,并手持中旨(未经内阁附署的皇帝命令), 将张涍从家里拖出来,捆缚双手,纵马游街,最后直接扔到了都察院大门口,宣布将其革职为民! 这不仅是报复,更是立威! 冯保还拿着所谓的“张涍供状”,四处攀咬其他官员, 尤其是高拱的几个得意门生,频频遭到东厂的骚扰和恐吓,搞得人心惶惶。 事态至此,已彻底升级。 弹劾冯保的奏疏不再是泛泛而谈的道德指控,而是变成了具体罪行的揭发, 从盗窃大内珍宝字画、贪污各地贡品、收受巨额贿赂,到私自扣押奏疏、隔绝内外通讯…… 甚至连冯保当年在裕王府当差时一些不甚光彩的老底都被翻了出来。 奏疏中不再满足于罢黜冯保,而是强烈要求“立赐究问”,以清君侧,安社稷。 ………… 六月十三,未时。盛夏的烈日灼烤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空气燥热,一如这愈演愈烈的朝局。 乾清宫内,朱翊钧正耐心地逐一翻阅着登基时收到的数百份贺表。 这些看似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却能反映出上表者的态度、文采乃至政治倾向,是他了解朝臣的第一步。 “什么?有太监出首,状告冯保杀害孟冲?” 朱翊钧从一堆贺表中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前来禀报的朱希孝。 自从登基后,朱希孝便被安排戍卫乾清宫,重要情报也由他直接汇报。 朱希孝斟酌着用词回道:“陛下,是的。 是孟冲以前认的一个干儿子。 孟冲死后,他被陈洪暗中保护了起来。 如今不知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瞅准了报复冯保的时机,跳了出来。” “陈洪?” 朱翊钧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这可是裕王府的老人,也曾当过司礼监掌印,后来被冯保搞下台。 他似乎是……陈太后的人? 这是陈洪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了陈太后的某种态度? 朱翊钧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他向何处状告? 刑部?还是都察院?” 这关系到是按普通刑案处理,还是作为弹劾官员的案件处理。 朱希孝面色有些古怪:“回陛下,他是……跑到咱们锦衣卫衙门来出首喊冤的。” “锦衣卫?” 朱翊钧一怔。 朱希孝这才详细解释。 原来那太监本想直奔都察院,但东厂耳目灵通,早已得了风声,四处搜捕他。 那太监被逼得走投无路,连宫门都出不去,最后慌不择路, 竟跑到了锦衣卫衙门来寻求庇护,顺便把锦衣卫也拖下了水。 朱翊钧听罢,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成国公打算如何处置?” 他几乎能想象到朱希忠接到这烫手山芋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眼下内外廷斗得你死我活,锦衣卫夹在中间,一个处理不好就是两边不讨好。 朱希孝低下头,恭敬地请示:“微臣此来,正是奉家兄之命,向陛下请示。 是……将该人犯并其状纸送往都察院,还是……寻个由头,悄悄放回宫内,交由冯保自己处理?” 这话问得明白,就是问皇帝,是借此机会帮高拱一把,打压冯保? 还是卖个人情给冯保,帮他压下此事? 既然已经决定站在皇帝这边,朱希忠兄弟便打定了主意,一切唯皇帝马首是瞻。 朱翊钧继续翻看着手中的贺表,闻言淡淡一笑。 比起那些心思九曲十八弯、动不动就“文死谏”的文官,还是勋贵和这些“天子家臣”更懂得尊卑上下,知道该听谁的。 他心中已有计较,便开口道:“都不必。 你去安排一下,让锦衣卫千户陈善言,‘恰好’接手此案,看看他会如何处置。” “陈善言?” 朱希孝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陛下,您不是……” 他及时刹住了话头。 按照他兄长朱希忠的推测,这位少年天子应该是乐见冯保倒霉,甚至有意借此机会将其扳倒才对。 此时不落井下石,把人证物证送到高拱手里,怎么反而交给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 朱翊钧合上手中的贺表,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朕不是什么?” 朱希孝吓得连忙闭嘴。 揣测圣意已是重罪,若还敢说出来,那真是嫌命长了。 他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细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94章 被忽略的一方 朱翊钧见状,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道:“朱卿啊,《论语》有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你既学不来成国公的老成持重,不妨多学学蒋克谦的沉稳寡言,只听令行事便是。” 他这样安排,自然有他的深意。 方才听到陈洪的名字,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后宫另一位重要人物——陈太后的立场和能量。 这位名义上的嫡母,先帝的正宫皇后,因为无子且常年静居别宫,几乎成了隐形人。 如今有机会试探一下她的态度和动向,岂能放过? 他倒要看看,这出首告发之事,究竟是陈洪自作主张,还是背后有陈太后的影子。 这些盘算,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看着眼前这位既缺乏敏锐政治嗅觉,又做不到绝对服从的朱希孝,朱翊钧难得地点拨了一句, 至于他能否领会,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朱希孝虽未完全明白皇帝话中深意,但也知道绝非夸奖,登时心乱如麻,连忙下拜请罪:“臣愚钝!臣知罪!” 朱翊钧摆了摆手,没有追究的意思:“去吧,按朕说的办。” “是,臣遵旨!” 朱希孝如蒙大赦,擦着冷汗,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朱翊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贺表。 这些贺表虽然大多空洞,但用心与否,文采如何,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态度积极的未必是忠臣,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必然要被边缘化。 他快速地翻阅着。 高仪的贺表言辞恳切,感情真挚,令人动容; 成国公朱希忠的也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而张居正的贺表,文采飞扬,引经据典,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高拱的则更是敷衍,寥寥数语,毫无诚意。 除了这些重臣,还有数百份贺表需要过目。 余有丁的? 彩虹屁拍得倒是天花乱坠。 陈栋的? 对自己这个新君的期望值未免太高了些。 申时行的? 老成持重,不像三十岁,倒像五十岁的口吻…… 嗯? 王锡爵? 南直隶的贺表也送到了? …… 南京刑部主事,李贽? 看到这个名字,朱翊钧精神陡然一振! 这位后世以“异端”思想闻名的大思想家,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刑部主事。 他默默将这份贺表单独挑出来,放在御案一侧,作为重点标记。 此人现在还用不上,待开经筵、自己站稳脚跟后,或可引为奥援——大明朝,需要一些不一样的思想来冲击那潭死水。 正当他沉浸在整理未来可用人才名单(泰州学派、李贽、程大位、海瑞、戚继光、吕坤……)时,张宏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万岁爷。” 张宏轻声唤道。 朱翊钧抬头,看了他一眼,抢先开口问道:“各地的贺表,可都收齐了?” 张宏本有事要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回道:“回万岁爷,京官及各地主要的贺表,昨日便已上齐了。” 朱翊钧皱了皱眉:“郑王朱厚烷的呢?” 他问朱厚烷并非看重这个远支宗室,而是惦记着他那个宝贝儿子—— 未来的杰出律学家、音乐家朱载堉,这可是他计划中改革历法、整顿礼乐的关键人物。 张宏闻言,面露难色,犹豫道:“万岁爷,郑王…… 当初因谏阻世宗皇帝修仙,被削爵禁锢多年,虽蒙先帝复爵,但性子愈发……内敛了。” “内敛?” 朱翊钧怔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委婉的说法,意思就是郑王心灰意冷,不爱搭理人,特指不爱搭理皇帝。 “先帝不是已复了他的王爵吗? 他还心怀怨怼至今?” 张宏哪敢接这个话茬,这可是离间皇亲宗室的罪名,只能低头不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朱翊钧摆了摆手,有些无奈:“行了,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大伴方才有何事?” 张宏这才低眉顺眼地禀报:“万岁爷,高阁老今日下午便开始休沐了, 他让奴婢转告万岁爷,这几日务必好生温习日讲课业,莫要荒怠。”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有应声。 高仪休沐,明日一早张居正又要离京视察山陵,内阁就只剩下高拱一人独断专行了。 可以预见,朝争的烈度必将再次升级。 张宏继续道:“还有,万岁爷之前吩咐的那两名言官,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便打算在廷议上弹劾杨博、张四维。 他们请示,弹章是照惯例递交通政司,还是……直接呈送御前?” 这绝非简单的程序问题。 如果弹章绕过内阁直接送到皇帝面前,那就意味着有官员公开承认并支持少年天子亲政理政的能力。 此例一开,必然在朝堂引发轩然大波,高拱等人绝不会坐视。 朱翊钧立刻摇头:“不必,让他们按惯例,在廷议上公开弹劾即可。” 现在还不是打破常规的时候,他的羽翼尚未丰满。 况且,目的并非真要立刻扳倒杨博、张四维,只需借此束缚住晋党的手脚,让他们忙于自辩,无暇全力协助高拱对付冯保即可。 张宏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万岁爷,就在方才,午门外……有一御史,手持奏本,跪地叩阙!” 朱翊钧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跪奏?又是弹劾冯保的?” 张宏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是广东道御史张守约。他说……” 他一边回忆,一边学着那御史激愤的语气,“国朝自有成例,言官可风闻奏事,不因言获罪! 如今张涍纵有罪过,亦当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岂容阉竖挟私报复,仗东厂之势,擅捆御史,纵马辱于市井,简直岂有此理! 尤其冯保以司礼监掌印之尊,兼任东厂提督,权柄过重,内外交通,实乃祸乱朝纲之始,大违祖宗成法!” 张宏学得惟妙惟肖,将那御史的愤慨与担忧表现得淋漓尽致。 朱翊钧听罢,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司礼监与东厂,不可兼任!” 这一下,可真是戳到冯保的死穴了! 此前冯保身份未明,兼任东厂还可说是权宜之计。 如今既然有了太后的正式懿旨确认其司礼监掌印的身份, 再兼任需要皇帝特别任命、职能特殊的东厂提督,于制度上就确实存在瑕疵,容易授人以柄。 高拱这一手,果然老辣! 第95章 形势 恐怕他早在殿上爽快接旨时,就埋下了这步杀招。 所谓祖制,无论其本身是否合理,一旦成为文官集团共同信奉和扞卫的政治正确, 它所形成的压力就是实实在在的,连皇帝和太后也难以正面抗衡。 “难怪他接旨接得那么痛快……” 朱翊钧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既然高拱已经图穷匕见,把牌打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能再闲着看戏了。 他大手一挥,对张宏道:“走!随朕去慈宁宫给母后问安!路上你再与朕细说那张守约还讲了些什么!” 是时候再去给李太后“吹吹风”,在这激烈的你来我往中,巧妙地加上属于自己的筹码了。 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午门外,烈日灼人,青石板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广东道御史张守约,手捧一道弹劾奏疏,如同一尊石像般,直挺挺地跪在宫门前的广场中央。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浸湿了官袍的领口,但他脸上却是一片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仿佛周身散发着对抗酷暑与权阉的寒冰。 不远处,两名小太监费力地撑着一柄巨大的华盖伞, 为坐在紫檀木交椅上的司礼监掌印冯保遮阳,另有宫女执扇,在他身后轻轻摇动,带来些许凉风。 冯保眯着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跪着的身影,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带着刺骨的冷硬: “张御史,咱家再问你一次,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这场景,这质问,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昨日重现,更添了几分戾气。 张守约眼观鼻,鼻观心,对冯保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本官乃大明朝的御史!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之责,天经地义! 岂像某些阉竖,身残志缺,只会依附宫闱,摇尾乞怜,行那谄媚惑主之事!” 这显然不是冯保想要的答案。 冯保仿佛突然耳背,自顾自地点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哦……原来是宋之韩宋给谏啊。 也难怪,毕竟是同科进士,同年之谊,互相帮衬也是常理。” 他随即唤过身旁捧着纸笔的随堂太监,吩咐道:“记下来,御史张守约, 受吏科都给事中宋之韩指使,于午门外跪奏,诽谤内臣,扰乱圣听。” 张守约见冯保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歪曲事实、构陷朝臣,气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猛地抬起头, 怒斥道:“冯保!阉贼!安敢在此指鹿为马,污蔑忠良!你想学那秦之赵高,祸乱朝纲吗?” 冯保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随堂太监道:“好好好,原来张御史也承认了,他与宋之韩乃是一党。 来,都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小太监笔走龙蛇,飞快地在纸笺上记录着。 装模作样地表演了一番,冯保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突然猛地从交椅上站起, 脸上露出一副极度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消息的表情,失声惊呼道:“什么?张守约,你方才说…… 这一切皆是元辅高拱在背后授意?你们…… 你们竟敢私结朋党,攻讦朝臣,意图挟制君上?” 他一把抢过干儿子手中墨迹未干的记录,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声音尖利地吩咐: “快!快将这些都详实记录下来!咱家要立刻面见太后娘娘,禀明此事!” 结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炎热的午门外炸响! 冯保心中冷笑,这才是真正能捅破天的罪名! 他冯保这一身职司,就算再不合某些人的意,那也是主子家的恩赏,是皇家的私事。 可高拱你们这些外臣,竟敢私下串联,结为朋党,这才是犯了人臣的大忌,触了皇权的逆鳞! 别说什么如今朝堂之上明里暗里有多少这党那派,真让他们站出来公开承认试试?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结党”二字,哪次在朝堂上掀起大案,不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看看眼下这局势吧,都察院一百四十名御史,已有二十余人联名或单独上疏弹劾他冯保。 六科廊的四十八名给事中,也近乎半数隔三差五就来找内廷的麻烦。 高拱可以说他冯保是“人神共愤,天怒人怨”, 那他冯保同样可以反咬一口,说高拱是“结党营私,攻讦忠良,意图不轨”! 冯保不再理会身后张守约那夹杂着愤怒与辱骂的嘶吼, 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转身便朝着李太后居住的慈宁宫方向疾步而去。 他甚至顾不上仪态,几乎是小跑起来,宽大的袍袖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与高拱之间的这场胜负,冯保内心其实信心十足。 太监为什么能得势? 根源在于身后站着皇权! 历来能扳倒权宦的,要么是失去了主子的信任,要么就是斗争的矛头本就直指太监身后的皇权本身。 指望挑他一些程序上的小错处就想扳倒他? 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是李太后势单力孤,在朝中无人声援,那确实可能顶不住言官们联名上奏的压力,不得不将他舍弃以平息众怒。 但是…… “结党”? 真以为满朝文武都跟他高拱一条心呢! 等高拱惊觉,并非所有朝臣都愿意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的时候,一切就都为时已晚了! “若非娘娘近来不知为何,总说什么‘朝局稳定’、‘相忍为国’,非要等着高拱‘自请致仕’, 那老匹夫现在就该滚回新郑老家吃自己了!” 冯保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在心中愤愤地想。 “也罢,留着他多蹦跶几天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将他那些爪牙党羽一一剪除! 只要这相持的局面维持下去,那些真正的‘奸臣’,自然会一个个跳出来。 等都现了形,再与张先生(张居正)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高拱,还有他的那些党羽,一个……都不能留!” ………… 朱翊钧刚走到慈宁宫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热闹非凡,与他预想中母后因朝事烦忧的沉闷气氛截然不同。 第96章 意有所指 他面色有些古怪地迈步进殿,果然看见自己那一母同胞的弟弟朱翊镠和妹妹朱尧媖,正在铺着厚厚地毯的殿内追逐打闹。 朱翊镠刚满四岁,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朱尧媖年长一岁,像个跟屁虫似的追在弟弟后面。 李太后见皇帝来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连忙示意宫人将两个玩疯了的小家伙拉住:“镠儿,媖儿,快过来,给你们皇兄行礼。” 两个孩子显然是事先被教导过的。 朱翊镠口齿还不太清晰,摇摇晃晃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下拜,奶声奶气地道:“弟……弟镠,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朱尧媖稍微好些,但也是吞吞吐吐,一边偷看朱翊钧的脸色,一边费力地说道:“妹……妹媖,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虽然动作稚嫩,言语磕绊,但总算是完整地行完了礼,这才被宫人允许起身,又眼巴巴地看着兄长,似乎想继续刚才的游戏。 朱翊钧没有像现代人那样急忙去制止他们行礼,说什么“不必多礼”。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天家,早日让兄弟姐妹们明确上下尊卑,厘清君臣之别,才是对他们最大的爱护。 否则,日后难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酿成祸端。 历史的教训,诸如“郑伯克段于鄢”之类,还少吗? 他温和地笑了笑,上前牵起妹妹朱尧媖的小手,走到李太后身边坐下, 看着被宫人抱在怀里的朱翊镠,说道:“镠弟和媖妹一段时间没见,似乎都长高了些,也壮实了不少。”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不禁失笑,曾几何时,自己也到了见了小孩只能夸“长高了”的年纪和心态了。 李太后看着眼前子女绕膝的场景,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她将朱翊镠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看向朱翊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皇帝,你这些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以后……可都要靠你这位长兄多多照顾了。” 朱翊钧正拿着一个宫人递过来的布老虎逗弄朱尧媖,闻言,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看在母后怀中咿呀学语的朱翊镠, 又低头对上妹妹朱尧媖那双清澈懵懂、全然不知未来命运的眼睛,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历史上,朱翊镠确实被“照顾”得很好,享尽荣华。 可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妹朱尧媖呢? 她的命运可就凄惨多了。 太祖皇帝有遗训,为防止外戚干政,驸马必须从平民或低级官吏家庭中选取, 而且一旦被选中,其近亲便不能再出仕为官,顶多恩荫个虚衔。 这就导致但凡有点科举仕途追求的书香门第,都对尚公主避之唯恐不及。 愿意尚主的,多是些什么人? 多半是那些为求一个勋贵身份、不惜倾家荡产的暴发户! 《明英宗实录》里就记载得明白:“富家子弟投托各主婚官员与议婚阴阳人通同作庇,有钱求嘱或虽人物鄙猥,亦得入选。” 什么意思? 就是说到了后期,挑选驸马更像是一场权钱交易,是给那些主持婚事的官吏和太监们充实腰包的好机会。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是眼前这个尚在稚龄的妹妹朱尧媖。 历史上,万历十年,朱尧媖到了适婚年龄,一个名叫梁邦瑞的暴发户,据说还是个身患痨病的病痨鬼, 就因为重金贿赂了当时权倾朝野的冯保,获得了他的支持,竟然就真的尚了公主。 大婚当天,那梁邦瑞痨病发作,鼻血狂流,染红了婚袍,人几乎昏死过去, 可收了钱的太监们竟睁眼说瞎话,声称这是“挂红吉兆”,是大喜之兆! 结果呢? 这梁邦瑞婚后不到两个月就一命呜呼,害得朱尧媖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凄苦半生。 “让我来照顾?好啊,那得先让我真正掌权才行。 至少,不会像您这样,被冯保这等小人欺瞒,误了妹妹终身。” 朱翊钧在心中默默说道。 可惜,这番话现在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只能另寻切入点,略一思忖,才顺着李太后的话开口道:“母后这话说的, 镠弟和媖妹是儿子的同胞骨肉,血脉相连,儿子自然是有心,也必定会尽力照拂的。” 他话锋轻轻一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只是……这皇家的事,终究不似民间百姓家那样简单,许多事,即便是儿子,也未必能全然自己做主啊。” 李太后听了这话,神情微微一黯。 儿子这番感慨,显然不会是空穴来风,定然是有所指,甚至意有所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道:“我儿……可是也被近日朝堂上这些纷争,闹得心中不快?” 她知道儿子登基之后,身边渐渐聚集起一些官吏和内侍,对朝局自有感知。 朱翊钧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烦闷与无奈:“廷议之上,几乎日日都在弹劾冯大伴,言辞激烈。 就连日讲时,先生们释义经书,也时常拿‘权阉’、‘内珰干政’来做反面例子,耳濡目染,简直避无可避。” 他抬起头,看向李太后,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孩儿……也是通过这些事才渐渐明白, 原来即便坐上了这天下至尊之位,也并非事事都能随心所欲,说一不二的。” 李太后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冷哼一声:“哼! 说来说去,还不都是欺我们孤儿寡母势单力薄!” 朱翊钧顺势往李氏身边挪近了些,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带着些许依赖的语气说道: “起初,儿子也只以为是因我年幼,母后您又未能临朝听政,才使得朝臣们有所轻慢。” “直到昨日……儿子去翻阅了皇考在世时的奏疏存档……”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太后的神色:“隆庆元年,皇考想召回并重用高拱, 但因当时首辅徐阶极力反对,皇考竟……竟不得不让高先生致仕还乡。” “隆庆二年,皇考因内帑空虚,想问户部支取些银钱,结果被尚书马森硬生生挡了回来。 马森还说,皇上的御批,理应通过内阁下达,不能由司礼监直接传谕户部执行。” 第97章 骂人不带脏 “隆庆四年,不断有御史上疏,言辞刻薄,甚至可称辱骂,说皇考……纵情声色,罔顾朝政,再这般下去天下就不可救药了。 皇考勃然大怒,想惩治那几个狂妄的御史,却均被内阁以‘言官无罪’、‘广开言路’为由劝阻, 几位阁老还反过来引经据典,将皇考‘教育’了一番。” “诸如此类的事情,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母亲,皇考他……可是正值壮年的皇帝啊!” 朱翊钧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母亲,您让我照顾弟弟妹妹,这份骨肉亲情,儿子自然是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可是……可是母亲可还记得? 皇考在世时,也曾答应过皇祖父(嘉靖帝),会看顾好陆炳一家。 然而最后,不也是抵不过朝臣们的汹汹舆论和不断弹劾,最终还是……下旨抄了陆炳的家吗?” 他刻意顿了顿,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彼时上奏最力、甚至要求对陆炳戮尸泄愤的御史,正是今日在午门外跪奏的……张守约。” 言尽于此,朱翊钧便闭上了嘴,仿佛因回忆起先帝的“憋屈”而心情低落, 不再去看李太后的神色,埋下头,专心逗弄起扒着他衣角的小妹朱尧媖,仿佛刚才所言只是随感而发。 他这番话,并非简单地渲染朝臣威胁论,而是刻意在点醒李太后一个残酷的现实:权力这东西, 某种程度上更像是虚无缥缈却又真实存在的“修仙产物”,因为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借假修真”。 权力的边界和力量,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人们内心对它的想象和认可。 若是朝臣们都觉得皇权至高无上,不可违逆,那皇帝就是真正的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若是朝臣们都觉得皇权不过如此,可以制约、可以挑战,那说不定就真有人敢做出殴帝三拳、唾面自干的事情来。 直白地说,皇权的根基,实际上也建立在下面人的服从和执行力之上。 天子,并非真的是什么“君权神授”。 古语有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即便是皇帝,也需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弄得少少的。 没有人俯首帖耳,没有人将诏令落到实处,所谓的皇权,靠什么来伸张和维系? 如今他们母子有什么? 除了深宫之内的一些太监,还有什么? 靠着太监去杀人或许还能想想办法,但治理国家呢? 靠太监吗? 当文官集团能够抱成一团的时候,皇权就像是一个华丽的气球,看着吓人, 一旦内外相争,被人找到薄弱处狠狠一戳,就有破裂的风险。 人,千万不要轻易被激怒,一旦被愤怒支配,就容易使出真功夫,也容易让人看出你到底是真强大,还是外强中干。 历史上,伊尹能放逐太甲,霍光可以行废立之事,唐太宗能玄武门逆袭, 本朝的张居正也能摄政十年,权倾朝野……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心向背,舆论风议,这些看似虚无的东西,大家都占一部分, 关键就看谁能压制住谁——皇权,从来就不是什么无法打破的金身。 最应该恐惧有人看破这一层的,恰恰就是他们这对看似尊贵,实则根基未稳的孤儿寡母才对! 先帝是实打实的壮年天子,尚且不能做到真正的言出法随,处处受制。 我的母后啊,您……区区一深宫妇人,又怎么敢为了一个冯保,就去与几乎整个外廷的文官集团相斗? 若是因此种下太深的祸根,引得士林离心,朝堂动荡,儿子我……将来还真不敢保证,能稳稳当当地照顾好这一家子人。 世宗皇帝(嘉靖)当年是何等威风,利用“大礼议”压制群臣,可谁又看到他子嗣有多么艰难凋零?这难道没有关联吗? 朱翊钧不知道李太后能不能想到这么深的层次,但他觉得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再多言了。 剩下的,需要她自己琢磨。 李太后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朱翊镠咿呀学语和朱尧媖摆弄布老虎的声音。 她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极不平静,也不知将儿子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她最终没有直接接那个话茬,而是转而问道,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低沉:“张守约……他在午门跪奏,所为何事?” 语气明显透露出情绪不佳。 朱翊钧伸手拿过宫人递来的软帕,给流着口水的朱翊镠擦了擦嘴,一边状似随意地回答道: “还是弹劾冯大伴的那些事,无非是老调重弹。” “不过,他这次引用了太祖高皇帝的《祖训》,说‘首定律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违者法无赦’。” “又说,‘圣子神孙,世世相守,未敢有改’。虽曾有王振、刘瑾等骄横恣纵之辈,但‘其人旋即诛戮’,未能长久。” “他这是……在劝谏母后,莫要因一时之私,损了皇帝尧舜之令名,酿成宗社无穷之隐祸,徒然在青史上……留下恶评。” 李太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向午门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开,看着朱翊钧,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安敢!安敢这般……辱骂于我?还敢以青史来威胁我?” 在她听来,这不仅仅是弹劾冯保, 更是在指责她这个太后不守祖制,是不孝的媳妇,是在做损害儿子名声的坏事,是遗臭万年的昏聩妇人! 朱翊钧连忙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抚背顺气:“母亲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他心中也是无奈,这些读书人,骂人都不带脏字,偏偏引经据典,对仗工整,念起来还朗朗上口, 让被骂的人都忍不住反复回味,越品越气。 这等语言艺术和精神攻击,杀伤力实在太强。 李太后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好!好个张守约!真真是忠臣烈士! 我就不信,我堂堂皇太后,还杀不得他一个七品御史了!” 朱翊钧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更带着几分提醒:“母亲,据儿臣所知, 那张守约在来跪奏之前,已然遣散了家中父母妻儿,并在祠堂旁……备好了一口薄棺。 他这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等着母亲您治他的罪呢。” 第98章 成法 言官从来都不傻,别看他们整天把“上天示警”、“天心圣意”挂在嘴边,仿佛不通世务,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只不过是人生追求不同罢了。 能做言官的,大多是为了“直声动天下”,博取清名,巴不得有机会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好在汗青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效仿海瑞骂皇帝的机会,估计张守约都是挤破了头才抢到的。 流量密码嘛,古人也是无师自通。 李太后指着午门方向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样,不可思议地看了看朱翊钧,又环顾左右垂手侍立的宫人,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尖锐: “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在这天下人眼中,错的竟是我这个太后?他张守约反而是对的?” 除非是某种行为得到了士林舆论的广泛认可和暗中支持, 否则一个御史,怎敢如此决绝地准备后事,摆出以死明志的姿态? “邀名”邀名,可不得天下人都叫好,才能邀到那万古流芳的“清名”吗? 朱翊钧不得不再次缓解自家亲娘濒临爆炸的情绪,出言宽慰道:“母亲,此事你我心知肚明,背后必定是高拱指使无疑。” “可是……这‘祖宗成法’四个字,着实是一道难关啊。这是士林朝臣们共同信奉和扞卫的‘共识’。” “咱们现在……还担不起‘祖宗不足法’的名声。” 他刻意强调了“共识”二字。 什么叫成法? 成法就是政治上的共同纲领和行为准则,是维系现有秩序的基石。 今天你皇帝和太后可以不守这个成法,明天百官就敢质问,你这皇帝大位,是不是也依据祖宗成法传承而来? 你自己都不遵守政治共识,又凭什么要求朝臣对你效忠? 不依靠礼制法度,难道要让满朝文武都指着洛水发誓,保证永远忠于朱家吗? 太祖、成祖是马上得天下的开国雄主,基本盘除了文官,还有强大的军队作为后盾,自然可以相对强势。 一如后来的满清能视汉臣为家奴,是因为其基本盘是八旗劲旅。 权力,绝不能和自己的权力基石对着干。 如今他这皇帝大位,座椅之下,目前最主要的支撑,可就是这庞大的官僚体系。 万事,都还得商量着来,至少……得争取到其中一部分人的支持才行。 除非……等到他日后,能拉起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基本盘。 李太后这几日是真切见识到了言官们众口一词的威力, 也深深感受到了没有一个重量级文臣上疏支持自己时,心中那种无依无靠的惴惴不安。 此刻听了儿子的分析,更是心绪恹恹,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朱翊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趁着张居正还没正式跳出来背刺高拱, 借助高拱掀起的这股舆论风暴来给李太后施压,目标是割下冯保身上最肥的一块肉——东厂。 见李太后沉默不语,神情挣扎,他干脆把话挑明,直说道:“母亲,新旧交替之际,‘稳’字当头,总不会错。” “儿臣听闻,高阁老和张阁老依照惯例‘自陈乞罢’的奏疏,已经递上来了。 高拱就算想恋栈,也拖不了几日,必得有个结果。 咱们何必在这个时候,与他争一时之气,闹得不可开交?” 他抓住李太后的手,语气恳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纯良的担忧:“依孩儿看, 与其跟这些不怕死、只怕名不彰的言官们纠缠不休, 不如暂且镇之以静,等着高拱自己上疏致仕便是。 至多……也就三五天的光景了。” 他晃了晃李太后的手,近乎撒娇般地劝道:“母亲,暂且息事宁人吧。 不如……就先依了那些言官的部分请求,暂时去了冯大伴提督东厂的职司,平息一下外面的物议。 咱们暂且退一步,日后……等风头过了,再找机会给他复起就是了?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今天来的核心目标,就是冯保那个东厂厂督的位置。 无论如何,也得配合这次言官制造的声势,先把这阶段性的成果落实了。 至于“日后复起”? 那可就由不得冯保和李太后说了算了。 李太后尤自不服,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道:“国朝……当真就没有司礼监掌印,兼任提督东厂的成例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一脸“天真无邪”:“孩儿连四书五经都还没完全读通, 又哪里有工夫去遍览列祖列宗的《实录》和《会典》? 这等故实,孩儿实在不知。” 他顿了顿,看似好心建议道:“母亲若想弄个明白,不妨找翰林院的学士们问问? 他们学问渊博,定然知晓。” 李太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那些人?十个里有八个跟高拱是座主门生,一丘之貉! 问他们,还不是自取其辱!”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顺势引导,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母亲说的是,文臣们大多向着高拱。 不过……若是觉得文臣不可靠的话……母亲何不找些勋贵或者命妇们来问一问?他们或许知道些别的旧例。” 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举例道:“我看那成国公朱希忠,不就是以太傅之尊,兼任着锦衣卫指挥使吗? 论起身兼内外要职,权势之显赫,不比冯大伴大多了? 或许……本朝另有允许重臣兼任的成例呢?” 李太后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 经由儿子这么一说,她虽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所以然来,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拧着眉头想了半晌,也没理出个头绪,干脆挥挥手,有些烦躁地揭过这个话题:“罢了罢了,我明日找成国公夫人进宫来问问便是。” 但关于张守约,她显然余怒未消,咬牙道:“不过,张守约这事,决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如此狂悖,必须严惩! 即刻拟旨,将他……贬黜到湖广道州去做个判官!眼不见为净!” 朱翊钧心中暗笑,贬官出京,这正是言官求之不得的“镀金”之路, 但他面上却连连点头,附和道:“母亲圣明,如此处置,正合适。” 第99章 摸鱼 他没有再继续纠缠冯保去职的话题,深知过犹不及,说多了容易引起逆反心理。 旋即,他又陪着李太后说了些家常里的贴心话,聊聊弟弟妹妹的趣事,总算将李太后的脾气渐渐捋顺了些。 见气氛缓和,朱翊钧仿佛才想起另一件“正事”,开口道:“母亲,还有个事,需向您禀报。” 李太后看向他。 朱翊钧道:“明日,张阁老便要离京,前往天寿山视察山陵了。 高阁老前两日也说身体抱恙,要告假休沐几日。” 他观察着李太后的神色,提出建议:“如此一来,内阁便只剩下高拱一人主事。 孩儿的意思是,不如这几日暂且停了日讲,由孩儿亲自临朝听政。 一来,可以借此机会熟悉政务; 二来,有孩儿在朝堂上坐着,也好看着点高拱,免得他……趁此机会,再弄出什么风波来。” 他特意补充道,以打消李太后对他学业的顾虑:“至于课业,母亲放心, 《尚书》孩儿已然提前学完,正好趁这几日稍作休整,消化一番。” 这简直就是两头猛虎打架,他这个看似弱小的猎人却在中间贩卖武器和情报。 以李太后目前对高拱的疑心和厌恶程度,这个提议她大概率会应允。 果然,李太后先是惊讶于儿子的学习进度:“《尚书》已经学完了?” 这比原计划快了近两个月。 得到朱翊钧肯定的答复后,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随即想到高拱独揽内阁的情形,又不禁蹙眉,很干脆地点头同意: “也好!内阁独留高拱一人,哼!说不得这老匹夫正盼着这个机会,好更方便地与我和冯保为难呢!” 她拉着朱翊钧的手,嘱咐道:“那这几日你临朝听政,务必多留个心眼,盯紧了高拱,莫要让他再兴风作浪!” 朱翊钧摸了摸鼻子,心中暗笑,竟然还真给自家母亲歪打正着了,高拱还真就等着这个机会,准备发动总攻呢。 可惜啊母亲,您儿子我,可不是去压制他的,是去给他“助攻”,顺便收网的。 这话他自然不敢接,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埋下头,又专心致志地逗弄起弟弟妹妹来, 仿佛一个沉浸在家庭温情中的少年,方才那些关乎权力博弈的沉重话题,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冯保火急火燎地从殿外小跑了进来,甚至顾不上通传,脸上带着混合着愤怒与“发现重大机密”的激动神情。 朱翊钧见状,知道好戏又要开场,自己这个“乖儿子”不便在此当显眼包, 便很识趣地站起身,借口还要去坤宁宫拜见陈太后,向李太后告退离开了。 他刚走出慈宁宫殿门,还没走远,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李太后一声惊愕的提高的嗓音:“什么?结党?” 以及冯保那断断续续、添油加醋的汇报声:“娘娘! 千真万确……他们……他们竟敢串联……意图冻结……吏部……涉及……一百多名……官吏的任用考核……” 朱翊钧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摇了摇头,迈着轻松的步子,朝着陈太后居住的别宫方向走去。 “斗吧,使劲斗吧。” 他在心中默念, “你们斗得越狠,我这渔翁,才能捞到越多的好处。” 至于方才劝谏李太后暂时舍弃冯保东厂职位的事……他知道,光靠这些,火候还差一点。 在高拱彻底致仕之前,他必须要借着这股东风,再添上几把柴,务必趁此良机,将冯保那东厂提督的位子,一举拿下! 这可是未来掌控厂卫,洞察朝野的关键一步! 六月十四,天色刚蒙蒙亮。 崇文门外,车马辚辚,人头攒动。 礼部、工部的官员,以及钦天监的属吏们,陆陆续续集结于此, 准备随同内阁次辅张居正前往天寿山,为大行皇帝勘察陵寝吉壤。 然而,本该在此主持出发事宜的张居正,此刻却悄然置身于不远处一间僻静的官廨内。 窗户紧闭,光线晦暗,只有茶水的微温驱散着清晨的凉意。 他背对着房门,目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影影绰绰的崇文门城楼,声音平稳地对着身后之人说道:“我已与冯保通过气了。 待元辅(高拱)致仕后,吕调阳另有安排,届时,由你接掌礼部尚书一职,并总裁《世宗实录》的修撰事宜。”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吏部侍郎张四维。 听到这番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礼部尚书已是位高权重,再加上总裁先帝实录这份清贵无比的差事,足以补全他进入内阁所需的最后一块资历拼图。 只要平稳度过今年,待到明年改元,入阁拜相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张居正此刻重申此事,无非是与冯保确认无误后,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阁老深恩,四维没齿难忘。”张四维躬身道,但语气随即带上了一丝迟疑, “只是……阁老您此时亲赴天寿山,是否……是否有些欠妥?” 兑现所有这些承诺的前提,是高拱必须倒台。 当初建议高拱将张居正支去视察山陵,本是为了方便高拱在内阁放手对付冯保,同时也能让张居正避开正面冲突。 可眼下局势波谲云诡,高拱若在张居正离京期间翻了盘,他们这些暗中投靠张居正的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这步棋,现在看来,颇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 张居正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宽慰道:“子维(张四维字)不必过虑,大局已定。 元辅已为李太后所深恶,只要他无法真正挟制整个外廷,致仕便是他唯一的结局。” 他这话说得透彻。 就如同当年“大礼议”时的首辅杨廷和,即便权倾朝野, 一旦失去皇权的支持(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由太后代行的皇权),且有其他朝官站出来制衡,最终也只能黯然离去。 高拱如今之所以还敢如此强势,无非是误判了形势,以为满朝文武都与他同心同德。 张四维眉头仍未舒展:“可这几日,并未见到元辅依例上呈‘自陈乞罢’的奏疏……” 官场上的默契,最怕一方耍赖不认账。 第100章 浑水 张居正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与子象(高仪)乞罢的奏疏,昨日已递入宫中。 元辅就算还想拖延,也拖不了几天了。 新帝登基,内阁辅臣循例自陈请辞,乃是题中应有之义。若他一直赖着不走……”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便是恋栈权位,不识进退到了极点。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他在士林中的风评,恐怕比现在的冯保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虽然也有些疑惑,为何李太后近来似乎改变了主意,多次强调“朝局稳定”, 想让高拱“体面”致仕,但这在他看来, 不过是胜利者在掌握绝对优势后的一种故作大度的“优容”,而非真正的姑息养奸。 若高拱真敢不识抬举,李太后也绝不会再给他留什么体面。 这就是与内廷结盟的好处,能够窥探到宫闱深处的真实意图,从而料敌先机,底气十足。 张四维听出了张居正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底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给出了晋党最核心的承诺:“阁老放心,待此间事了,最迟明年,家舅(王崇古)便会奉召入京,以供驱策。” 这便是上保险了,非得等他张四维稳稳当当地进入内阁,晋党的领袖王崇古才会亲自入京,彻底绑上张居正的战车。 如果张居正事后翻脸不认人,那就别怪晋党“开门放狗”了。 张居正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个交易。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估计时辰差不多了,崇文门外的队伍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便准备推门出去。 手刚搭上门扉,他似乎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嘱咐道:“子象(高仪)之后几日也会告假休沐。 届时日讲由你领班,要多看着点陛下……不妨,适当增添些课业。” 张四维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张居正的背影。 增加皇帝的课业? 在这关键时刻? 张居正并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补充道:“《尚书》、《大学》既已讲完,接下来便讲讲史书和《论语》吧。 多给陛下说说古之仁德圣君的故事,于陛下修身立德,大有裨益。” 说罢,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将一室静谧留给了若有所思的张四维。 在张居正看来,御座上那位少年天子,聪慧是足够了,甚至有些过于聪慧,但仁德之心似乎尚有欠缺。 这绝非社稷之福。 他近来已在着手撰写《帝鉴图说》,列举历代明君圣主与昏君暴主的言行,就是打算在开经筵时,系统地引导皇帝向善。 否则,若皇帝只倚仗权术智巧,行事如同世宗嘉靖皇帝那般独断专行,那就是他这位辅政大臣的失职了。 如今推行新政,革除积弊,尚有他张居正一力承担。 但他之后呢? 大明的未来,终究要寄托在这位皇帝身上。 比起过早地接触繁杂的具体政务,夯实皇帝的道德根基、明晰义理界限,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 世宗皇帝难道不聪慧? 难道不懂权术政务? 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心中却缺乏“仁”的束缚,才导致朝纲独揽、弊政丛生,流毒至今。 他当初去劝说两宫为皇帝增加课业时,就曾明言:“人主一日万机,不如勤学修身,尤为务实之本。” 大明朝,从来不缺精通权术的皇帝,缺的是心怀天下、仁德爱民的明君。 至于通过增加日讲课业,让这位精力旺盛的陛下“忙”起来,少插手些目前的朝局纷争…… 那只能说是顺带的、微不足道的作用了。 收起思绪,张居正已来到崇文门前。 “张阁老。” “见过阁老。” 等候的官员们见到他,纷纷上前见礼。 “张尚书,诸位同僚。” 张居正拱手回礼,目光扫过人群,问道,“人都到齐了吗?若齐了,我们便早些出发吧。” 如今天气渐热,早些动身,也能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多走一段路。 户部尚书张守直上前一步,回道:“阁老,司礼监随行的公公还未到,恐怕……还需再稍等片刻。” 张居正环视一圈,果然没看到司礼监派来的人影,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将手拢进袖中,默默等待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几个身影从崇文门内匆匆而出。 张居正定睛一看,来的竟是司礼监的两位大珰——秉笔太监曹宪于和提督太监张宏。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视察山陵,需要出动两位司礼监大太监? 不等他发问,张守直已率先开口:“二位公公这是……都要随行?” 张宏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抢着答道:“张尚书误会了,只有曹公公随诸位前往天寿山。 咱家是奉了万岁爷的旨意,特意前来为诸位大人送行的。” 说罢,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小太监赶忙捧着一个用明黄绸缎覆盖的木盘走上前来。 张宏亲手揭开黄绸,朝着乾清宫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扬声道: “万岁爷口谕:近日天气逐渐酷热,天寿山一路更是暑气蒸腾,蚊虫滋生。 朕心念诸位肱股之臣,不忍见尔等为国事奔波,还要受这体肤之苦。 特命张宏取自太医院备好的降温祛暑草药,以及驱赶蚊虫的药囊,分赐诸位,聊表心意。” 话音落下,张宏便指挥着小太监,将一份份分装好的草药和制作精巧的药囊,逐一发放到在场每一位官员手中。 张居正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摇头: “这位陛下,年纪虽小,邀买人心的手段,倒是无师自通,熟练得很。” 刚想到这里,张宏已亲自拿着一个格外精致的香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说道: “张阁老,这是万岁爷……亲手挑选药材,看着太医捣制而成的药囊,特意吩咐奴婢,一定要交到阁老手中。” 他将药囊递上,声音更低了三分:“万岁爷还说,阁老乃是国之柱石,新政大业,日后更要仰赖阁老鼎力相助。 请阁老务必保重身体,万万珍重。” 张居正下意识地接过了那个还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香囊,触手温润。 他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皇帝亲手……为他捣药? 第101章 搅动 他面色古怪地端详着手中的药囊,正准备随手纳入袖中,动作却微微一顿。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默默地将药囊系在了自己腰间玉带的蹀躞上。 系好后,他似乎觉得有些扎眼,又低头调整了一下位置,反复看了几眼,终究觉得不太自在, 最终还是解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贴身的怀袋里,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抬头正对上张守直投来的征询目光,张居正清了清嗓子,掩饰住方才的些许失态,点了点头道: “陛下隆恩,我等感念。时候不早,出发吧,早去早回。” 说罢,他当先走向自己的马车,步履看似从容,右手却下意识地轻轻按在胸前,仿佛生怕怀中的药囊在颠簸中受损。 ………… 文华殿内,廷议即将开始。 首辅高拱看着御阶之上,那道不知何时设立起来的、遮蔽了御座视野的素绢屏风, 以及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属于少年天子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疑惑了半晌。 按捺不住,他终于还是出列,朝着屏风方向躬身道:“陛下,今日是六月十四,并非逢三、六、九的常朝之日。 按制,陛下不必临朝视政。” 屏风后,传来朱翊钧那尚带稚气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元辅,朕的日讲已将《尚书》修习完毕。 诸位先生都说,学问之道,贪多嚼不烂,让朕暂且休歇几日,好好消化所得。 母后便谕示朕,上午可来听听政事,下午再回宫温习课业。朕,亦是遵旨而行。” 按照原定的进度,《大学》与《尚书》这两部启蒙经典,至少要到七月底,甚至八月才能讲完。 如今才六月中旬,这进度堪称神速。以需要消化休整为由,暂停日讲几日,在道理上完全说得过去。 既有日讲官们的“专业建议”,又有李太后的明确授意,他这位皇帝出现在这里,便是名正言顺,堂而皇之。 屏风巧妙地隔绝了百官的视线,无人能看到此刻年轻皇帝的神情。 只有侍立在御座侧方的冯保,能清楚地看到,这位小皇帝手里捧着的并非奏章, 而是一卷《论语》,目光低垂,仿佛真的只是在旁听。 然而,冯保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总觉得,这屏风之后的目光,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锐利得多。 “诸位爱卿廷议便是,朕就在此听着,不必拘礼。” 皇帝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传来,平静无波,说完便不再言语,将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朝臣们各怀心事,虽然觉得有些突兀,但既然皇帝搬出了太后和日讲官, 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将注意力转回廷议本身。 高拱深深地望了御阶上方一眼,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绢素。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轻轻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议事吧。” 他话音甫落,左都御史葛守礼正欲出列奏事,却被人抢了先。 只见户科右给事中栗在庭一个箭步迈出班列,声音洪亮:“元辅,诸位同僚,下官这里有一事,关乎国帑军需,亟待议处!” 户部尚书张守直随张居正视察山陵去了,今日廷议,户部来了一位侍郎,科道这边则是这位栗在庭。 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资历尚浅,如此急切地抢先发言,顿时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栗在庭似乎浑然不觉,从袖中掏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朗声道: “下官近日奉命核查宣府、大同二镇的军饷粮秣账册,发现了一桩悬疑之处!” “隆庆四年,宣大支取粮草超过一万石。 到了隆庆五年,则激增至约一万五千石! 然而,经下官仔细核对,发现隆庆五年实际核销的,只有一万一千石! 敢问,那凭空多出的四千石粮饷,去了何处?” 他语速加快,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还只是旧账! 更令人惊愕的是,今年,兵部竟再次行文我户部,要求拨付宣大军粮高达七万一千三百余石! 数目较之往年,翻了数倍不止!”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向兵部尚书杨博:“杨部堂! 下官敢问,宣大那边,今年是准备用这七万多石粮食,筑起一座新的边城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难,让原本有些沉闷的廷议气氛瞬间炸开! 这几日,朝堂上惯看的是高拱与冯保两派你来我往,没想到今日又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树大根深的晋党领袖杨博! 这浑水摸鱼的,又是哪一路神仙? 杨博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心中一惊,但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臣,面上依旧沉稳,谨慎地答道: “栗给事中,此项开支,乃是宣大总督根据边防实际所需呈报, 经兵部部议审核,确认无误后,才按程序转呈户部的。并非杨某一人之意。” 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了出去,接着又道:“至于隆庆五年那四千石差额…… 或许是用于一些临时性的、未及详细备案的边墙修缮、墩台维护等项,事后一并计入开支,也是常有之事。” 这番话应对得滴水不漏,按照官场惯例,涉及到边防军务,言官通常也会适可而止,毕竟谁也不可能立刻跑到宣大去实地核查。 就算真有那不信邪的愣头青要去,等他一去一回,黄花菜都凉了,该抹平的账目早就抹平了。 可惜,栗在庭今日并非“适逢其会”,而是“奉旨找茬”。 他手中掌握的证据,是由成国公朱希忠提供的锦衣卫密档,可谓齐全得很。 闻言,他非但没有罢休,反而步步紧逼:“哦?用于边防修缮?那还真是巧了! 下官查账时,恰好寻访了上月方从宣大巡按归来的御史。 据他所言,与兵部账目上所载的修建项目两相对照,竟发现先前拨付的款项,所谓的防御工事,连一半都未曾落到实处!” 他踏前一步,紧盯着杨博,语气锐利如刀:“查出的结果更是触目惊心,过往的诸多修建费用里,充斥着虚报、冒领乃至滥用! 杨部堂,这讨要银钱的文书,是你们兵部代为呈转; 这款项的使用监督,按制也归你们兵部负责! 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杨部堂难道要告诉下官,您竟一无所知吗?” 第102章 时局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终问题:“那么,今年这七万一千三百余石,我户部,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御阶屏风之后,朱翊钧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由他暗中推动的好戏。 这栗在庭,用起来果然顺手。既有忠君爱国之心,办事又雷厉风行,一下就将杨博逼到了墙角。 这个案子是他精心挑选的,往大了说,可以扣上“弛备边疆、贪墨军资”的重罪; 往小了说,也能定个“监管不力、失察渎职”的过错。 无论如何,都够杨博手忙脚乱一阵子了。 栗在庭仍在持续施压:“杨部堂,是你们兵部自己内部清查,给朝廷一个交代? 还是由下官将此事连同证据,一并奏报两宫太后与陛下圣裁?” 杨博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骂是哪个不开眼的在这个时候找麻烦,面上却只能强自镇定,拱手道: “栗给事中所言,本官记下了。 下了朝,本官立刻回部,调集相关卷宗,仔细核实,定会给科道一个明白答复。” 栗在庭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杨部堂,下官听闻,您与宣大总督王崇古王军门乃是姻亲。 依下官愚见,为了避嫌,此事您还是……暂且回避为好。” 这话就有些咄咄逼人了,近乎是指着鼻子说杨博可能徇私。 高拱在一旁冷眼旁观,此时也咂摸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征询地看向都察院首领葛守礼,眼神中带着疑问: 这栗在庭,究竟是个不懂官场规矩的正义愣头青,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 葛守礼也是一头雾水,见状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皱眉呵斥道: “栗在庭,朝廷议事,就事论事便可,不可凭空臆测,胡乱攀扯!” 然而,他话音刚落,又一人站了出来。 刑科给事中张楚城朗声道:“总宪大人,下官以为,栗给事中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转向杨博,又抛出一枚炸弹:“下官这里,也有一事,关乎吏部左侍郎张四维张大人。” “乃是张侍郎收受乡党贿赂,将其安插进入刑部任职。而巧之又巧的是,此人也正是杨尚书您的远房亲眷。” 张楚城目光扫过杨博和脸色微变的张四维,语气森然:“以下官愚见,这朝廷之上,亲亲相隐、朋比结党之事,还是收敛些好。 既然涉及亲谊,杨部堂与张侍郎,是否都该避一避嫌?” 朝臣与内宦不同,一旦被科道言官弹劾,按惯例就需要上疏自辩,要么极力辩解澄清,要么自请罢职以待调查。 此刻两名给事中接连发难,目标直指晋党的两位核心人物,顿时让杨博和张四维如坐针毡,脊背发凉。 他们甚至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究竟源自何处! 高拱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 绝不能让事态往“结党”的方向发展,否则逼急了晋党,王崇古在边镇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内阁只有他一人,正是乾纲独断之时。 他看向栗在庭与张楚城,语气威严:“弹劾重臣,岂能空口无凭? 尔等既持有证据,廷议之后,先将证物呈送内阁及都察院核查。” 随即,他又对杨博道:“杨尚书,你可先回兵部,仔细了解情况,整理相关案卷。 待证据核实清楚,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论。 不必动辄便以‘上奏两宫’相挟。” 这话等于是将杨博和张四维暂时保了下来,给了他们回去“灭火”和“补救”的时间,避免当场难堪。 杨博立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表态道:“元辅明鉴! 下官遵命,即刻回部调阅卷宗,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回复户科与刑科!” 他绝口不提张四维安插他亲戚之事,万一程序上勉强说得过去呢? 如果实在说不通,回去想办法补全手续便是。 高拱点了点头,示意杨博可以先行退朝去处理此事。 栗在庭与张楚城对视一眼,见预设的目标已经达到—— 至少能让杨博和张四维上疏自辩甚至暂时请辞,便也见好就收,默默地退回了班列。 这段插曲暂告段落,葛守礼整顿心神,再次准备出列奏事。 一直冷眼旁观的冯保,眼见这位左都御史一副急不可耐、又要旧事重提的样子, 心下立刻明白,接下来必然又是言官们对自已的轮番弹劾。 他岂能坐以待毙,让对手掌握主动权? 冯保当即上前一步,抢在葛守礼开口之前,尖着嗓子道:“方才那位张给事中说得在理! 这朝堂之上,亲亲朋朋,相互勾连,实在不成体统!” 他先是貌似公允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杨博、张四维之事,咱家不了解内情,不便多言。 不过,咱家昨日奉旨查办张守约咆哮午门一案,倒是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阴恻恻地说道:“咱家万万没想到, 这朗朗乾坤之下,我大明朝的臣子之中,竟有人相互串联,结为朋党!” 葛守礼两次三番被人抢白,心中已是暗恼,此刻见冯保在御阶之上侃侃而谈,污蔑言官结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既然提到了都察院的御史,他不得不站出来反驳:“冯公公!请你慎言! 我都察院御史,职责所在,风闻奏事,乃是太祖皇帝赋予之权! 志同道合,为国发声,岂能诬为结党?” 冯保看都不看葛守礼,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目光直接投向班首的高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据那张守约供述,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其门生故旧,统一口径,集中攻讦咱家!” 他朝着慈宁宫方向象征性地拱了拱手,语气陡然转厉:“元辅! 太后娘娘让咱家问问您,对于此事……您,可有需要向两宫和陛下申辩之处?” 高拱面沉如水,仿佛古井无波,声音冷硬地回道:“冯大珰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在此故弄玄虚,含沙射影? 本阁行事,光明磊落,从不需向任何人申辩什么无关之事。” 他自然不会去接“结党”这顶帽子,这事一旦被摆上台面,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第103章 弹劾 冯保要的就是高拱这种看似强硬、实则回避的态度,他嘿嘿一笑,再次朝慈宁宫方向拱手,朗声道: “既然元辅无话可说,那咱家便宣两宫太后及皇上口谕!”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传旨的腔调: “给事中宋之韩,咆哮朝堂、殿前失仪,着下内阁议处其罪!” “御史张守约,邀名卖直、指斥乘舆,着贬为湖广道州通判,下内阁拟票!” “另,以张涍、宋之韩、张守约三人供述,朝中疑有结党营私之风,着内阁即刻查明情由,详细陈条奏明!” 宣完口谕,冯保朝着高拱,又指了指文华殿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哦,对了,元辅,那个张守约,咱家已经‘请’他到内阁值房喝茶了。 等您和诸位阁臣问完了话,再将他与宋之韩一并移送都察院,等着论罪发落便是。 人,咱家可是给您送到了。” 高拱冷冷地注视着冯保,目光锐利如刀,语气生硬如铁:“太后与皇上谕旨,内阁已然知晓。 此事,本阁自会查明原委,向两宫及圣上陈条说明,不劳冯大珰操心。”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带着一股反守为攻的气势:“不过,冯大珰既然提到了‘结党’二字, 那本阁这里,也正好有一桩要事,牵涉之广,或许更甚!” 他回头朝一名当值的内阁中书官微微颔首。 那名中书官立刻会意,怀抱着一大摞、足足有数十本之多的奏疏,快步走到殿中。 高拱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堆奏疏,声音如同洪钟,响彻整个文华殿:“诸位同僚! 内阁近日收到都察院御史奏疏,共计四十九份!六科给事中奏疏,共计二十七份!”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冯保那张瞬间变得难看的脸上,一字一顿地道:“这七十六名言官, 所奏内容,竟然惊人地一致——皆是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种种不法,恳请朝廷严惩!” “诸位!”高拱猛地一挥袖, “不妨都来议一议,这七十六名言官不约而同之举,究竟是如冯大珰所言,是‘结党营私’? 还是我大明纲纪国法,人心所向,大义驱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就连几位原本只关心工程技术的工部官员,也忍不住相顾骇然。 廷臣们更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文华殿内仿佛炸开了锅。 七十余名言官联名弹劾! 这等声势,放眼近数十年,也唯有世宗嘉靖初年“左顺门事件”时可堪比拟了! 当初世宗为了压制朝臣,不得不动用锦衣卫,当廷杖杀大臣,才勉强压下。 如今,李太后和冯保,有这个魄力和手腕吗? 她们又有世宗皇帝那样的权威和军权底蕴吗? 高拱说完这番话,便退回班首位置,负手而立,闭口不言,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深知,政治斗争的烈度,就是这样一步步升级的。 他就是要靠着这“日拱一卒”的压迫,将那些尚在观望的朝臣,牢牢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今日,言官能顶着李太后的压力,形成如此规模的倒冯声势。 一旦成功,便是足以震动宫阙的滔天巨浪! 届时,他再顺势呈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新政所急五事疏》, 正式提出废除司礼监批红之权,还政于内阁,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摇旗呐喊,形成大势。 所谓蓄势,便是如此! 想到这里,高拱再度环顾群臣,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压迫。 最后,他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冯保那怨毒而惊怒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碰撞、激荡,整个文华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御阶之上,那道一直隔绝着少年天子与廷臣视线的素绢屏风,竟被两名内侍,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撤了下去。 那扇素绢屏风被两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撤去,仿佛揭开了舞台最后的幕布, 将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身形与神情,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之下。 就在这略显突兀的寂静中,一道尚带稚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疑与不安: “朕……朕甫一登基,便有如此多言官联名上奏,难道……难道是朕德行有亏,才惹得天怒人怨了吗?” 这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百官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金碧辉煌的御座。 只见小皇帝朱翊钧手里还捧着一卷《论语》, 此刻似乎因震惊而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只手撑在御案上,手腕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他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的惊愕,仿佛被眼前这“联名弹劾”的阵仗给吓住了。 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发言,连侍立在一旁的冯保都猝不及防。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那负责撤走屏风的太监张鲸,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旋即满是警惕地看向身旁的小皇帝, 心中惊疑不定:“这小祖宗,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在这节骨眼上添什么乱!” 高拱的眉头也紧紧锁起,心中涌起一阵不耐。 眼下这僵持局面,只有他有资格和地位来接皇帝这话茬。 他只得按下性子,出列朝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语气尽量平和地解释道: “陛下切勿多虑,更不必自责。 御史、给事中风闻奏事,纠劾百司,乃是国朝赋予言官的职责,历来如此,与陛下圣德无干。” 他顿了顿,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这复杂的政治斗争:“如今或许是…… 或许是所劾之人确实天怒人怨,才引得言官们不约而同,纷纷上本。 此并非事先串联的‘联名’,只是众人所见略同罢了。 臣等在此廷议,正是为了妥善处置此事。陛下安心听政即可。”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这事跟你小孩子没关系,是我们大人之间在解决问题,你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好,别瞎掺和。 朱翊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心绪难平的样子。 他深知自己在这廷议上贸然露头,必然会引起高拱和冯保双方的警惕与猜忌。 第104章 插手 所以,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别搞什么“居中平衡”没玩成,反被这两头猛虎联手按下去,那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徒惹人笑。 他早已想好对策,直接开门见山,摆出“我只好奇,绝不插手”的姿态: “元辅,此事关系重大,你们廷臣好好商议便是,朕……朕年纪小,不懂这些,绝不会多加干预。” 他话锋一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大事”的好奇与一丝被惊吓后的余悸,追问道: “就是……就是这言官们一齐上书,弹劾朕身边的大伴(指冯保),大伴又说这是有人在背后‘结党’…… 无论孰是孰非,听起来都太吓人了! 元辅可否给朕简单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总得让朕心里有个底吧?” 姿态放得很低:你们怎么讨论,怎么票拟,我都不管。 我就是被这“结党”、“联名”的大场面给吓到了,想知道个原委,毕竟我迟早也得知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殿内却一时陷入了沉默。 高拱显然不愿多费唇舌,冯保则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出列,抢着回答道:“陛下!此事说来复杂, 但究其根本,简单而言,便是冯大珰一身兼任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权柄过重, 有违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此乃祸乱朝纲之始啊!” 出声的,正是方才弹劾杨博的户科给事中栗在庭。 朱翊钧心中暗赞一声:“啧,这眼力见,这冲锋陷阵的劲头! 要不是个正经进士出身,朕真想把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赏给他坐了!” 他面上不露声色,也不去看身旁冯保瞬间阴沉的脸色,只是顺着栗在庭的话,露出一副更加困惑的神情,问道: “有违祖制?这司礼监掌印,不由内官来当,难道……难道该从你们进士里选拔不成?” 这话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杠精”气质,引得一些朝臣心中失笑,也觉得不能平白让皇帝产生这种“荒谬”的误解。 工部尚书朱衡,一位相对更专注于技术事务的老臣,当场就着了小皇帝的道。 他失笑摇头,忍不住出列解释道:“陛下误会了。 司礼监掌印自然是由内官担任,此乃定制。 问题是,按祖制,掌印太监……便不能再兼任那东厂提督一职了。” 朱翊钧仿佛这才“听明白”,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随即转过头, 看向身旁脸色木然的冯保,用一种懵懂求知的口吻问道:“大伴,果真是这样吗?还有这等规矩?” 冯保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声音平直得如同照本宣科,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回陛下,奴婢区区贱躯,只知道听从主子的吩咐办事,哪里懂得什么国朝成例,祖宗法度?” 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这东厂厂督,是先帝爷在世时点的奴婢; 这司礼监掌印,是李太后娘娘提拔的奴婢。 奴婢从未接到过要革除其中一职的旨意,便一直这么兼着了。 若是今日廷议有了结果,太后娘娘也点了头,奴婢……照办便是。” 轻飘飘几句话,把皮球踢给了已经去世的先帝和垂帘听政的李太后。 核心意思就一个:我是奉命办事,你们有什么章程,自己定,定好了我执行就是。 朱翊钧暗自瞅了冯保一眼,心中佩服:“果真是老狐狸,八风不动。” 他清楚,按照眼下这数十名言官群起而攻的烈度,稍有不慎,就是震动国本的大案。 别说他娘亲李太后,就是先帝复生,都未必能硬扛下去! 想想先帝当年,以“义父”之礼待高拱,不照样被徐阶联手言官逼得让其回家闲住? 成年天子与内阁辅臣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是“孤儿寡母”加一个太监? 但冯保此刻却如此有恃无恐,底气何在?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朝臣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准备反水了! 只要有一些分量足够的廷臣站出来,站在高拱的对立面,公开支持冯保或至少是质疑这次弹劾, 李太后就能重新稳坐“裁判”席上——而裁判,是永远不会错的。 那么,什么才算“有分量的廷臣”? 至少也得是六部尚书这个级别吧……比如,刚刚被暂时逼退的兵部尚书杨博,又或者……眼前这位礼部尚书吕调阳。 想到这里,朱翊钧的目光便落在了礼部尚书吕调阳身上。 这位可是张居正“新党”的二号人物。 “好在,朕就是为了防备这一手,才特意争取了这几日临朝听政的机会。”朱翊钧心中暗道, “背刺可以,但得等冯保先吃够亏,把他那东厂的权柄卸下来再说!” 他脸上立刻堆起好奇的神色,望向吕调阳,语气诚恳地问道: “吕爱卿,你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享,这些国朝典章制度,你应该是最懂的了。 不知这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为何就不能由一人兼任呢?朕实在想不明白。” 吕调阳原本正在心中盘算着何时抛出那枚“炸弹”,突然被皇帝点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先行了一礼,组织语言准备开口:“陛下过誉,微臣不敢称最, 但于此节,或可为陛下解惑。这司礼监之设,本意……” 他刚开了个头,朱翊钧却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吕爱卿,”朱翊钧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朕只要知道你‘懂’就行了。具体的缘由,想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高拱身上,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 “元辅,你看,数十名言官上奏,此事体太大,朕心中实在惴惴不安,却又深知不能搅乱了廷议正事。 不如……先将吕尚书借与朕片刻,去偏殿为朕详细解惑,如何?” 他刻意放低了姿态,甚至带上了李太后:“朕冲龄践祚,不通政务; 母后监国,亦是深宫妇人,难免有不明就里之处。 正需要吕尚书这样的老成谋国之臣,为我们母子开解一番, 才好明白科道言官们为何如此义愤填膺,也免得……日后处置起来,有所偏颇。” 第105章 各个击破 高拱听着小皇帝这番合情合理的说辞,不由得捋了捋胡须,觉得颇有道理。 言官们群情汹汹固然是打击冯保的利器,但皇帝和太后毕竟是深宫妇孺, 万一因为不懂外朝政治的凶险,被冯保花言巧语蒙蔽,或者出于妇人之仁横加干预,反而麻烦。 让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以“讲解祖制”为名,去给皇帝和太后好好上一课, 让他们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和言官诉求的“正当性”,倒也不失为一着妙棋。 想到这里,他转而看向吕调阳,语气带着首辅的威严:“吕尚书,礼部若无非今日必议不可的要事,便暂且放一放吧。 圣上有召,咨询祖制,乃是正事,岂能推脱?” 吕调阳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足以将高拱也拖下水的奏疏,心里暗暗叫苦。 眼下言官们抬出“祖宗成法”这面大旗,正是绝佳的发难时机! 冯保身兼两职固然违背祖制,可高拱你呢? 你身为内阁首辅,不也照样兼任着吏部尚书吗? “祖制”这武器,冯保一个太监拿不起来,但对文官而言,却是谁都可以用的! 高拱只以为满朝文武都与他同心同德,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一旦有重量级大臣当廷挑破这层窗户纸,指出高拱自身同样“有违祖制”, 那么这场针对冯保的弹劾,瞬间就会变味——变成弹劾“司礼监掌印”与“内阁首辅”两人! 到时候,要么两人一起罢黜,要么两人一起留用。 总不能“祖宗成法”还看人下菜碟,选择性适用吧? 届时,无论是张居正一系的“新党”,还是意图稳住局面的李太后,都有了充足的理由和稀泥, 以“保全大臣体面”、“维持朝局稳定”为由,将高拱和冯保两人都轻轻放下。 不仅如此,经此一闹,这次声势浩大的弹劾本身也会被质疑——言官们只用祖制攻击冯保,为何对同样问题的高拱视而不见? 是无心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无论答案如何,都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那些冲锋在前的言官,以及他们的首领左都御史葛守礼,必将首当其冲! 而冯保之前抛出的“结党”之说,也就有了插手都察院、清理言路的绝佳借口! 说白了,“新党”与冯保的默契就是:在关键时刻拉冯保一把,同时趁机斩断高拱最倚重的言官臂膀。 如此,既能避免朝局彻底失控,又能稳稳地将高拱按下去,直到他“体面”致仕。 这一切,都是张居正离京前与他商量好的方略。 今日廷议,原本的计划是让杨博率先发难,揭开这层遮羞布。 谁知杨博自己屁股不干净,刚开局就被两个小小给事中揪住尾巴,不得不回去“自查”了。 杨博不成,那就由他吕调阳亲自来! 他怀里那份由礼科给事中起草、他润色认可的奏疏,早已准备好了,就等着合适的时机,给予高拱致命一击! 结果……他也被小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打乱了所有布置! “今天是什么日子?诸事不宜吗?”吕调阳心中郁闷至极。 此刻,被皇帝和当朝首辅四道目光紧紧盯着,他也明白,眼下绝非抛出那枚“炸弹”的最佳时机。 对付高拱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物,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当初户科给事中曹大埜弹劾高拱“十大罪”,何等慷慨激昂? 结果第二天就被高拱寻个由头,一脚踢到偏远之地当判官去了,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也罢!”吕调阳心中暗叹, “那就再等一日!高拱啊高拱,且让你再嚣张一晚,明日廷议,定叫你难逃此劫!” 想到这里,他只得按下心中的不甘,朝着御座方向恭敬回话:“陛下固请,臣……安敢不从。” 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轻松地从御座上站起身, 看也不看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便向着文华殿的侧殿走去。 吕调阳无奈,只得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迈步跟上。 在路过同僚、户部尚书王国光身边时,吕调阳飞快地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摇了摇头, 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御阶上面无表情的冯保,微微摆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 吕调阳本以为皇帝会直接在文华殿侧殿问话,谁知他跟着引路太监走到侧殿门口, 却见太监张鲸躬身道:“吕尚书,万岁爷吩咐,请您移步殿外。” 吕调阳满心疑惑,跟着出了文华殿。 果然,看见小皇帝朱翊钧正负手站在殿前的丹陛上,似乎在欣赏宫墙上的琉璃瓦,又像是在等待着他。 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 朱翊钧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率真的笑容,解释道: “吕爱卿,朕方才在殿内想了想,此事关系祖制,朕的母后想必也同朕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语气带着一点自嘲:“朕资质驽钝,就怕独自听吕爱卿讲解, 不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回头再与母后说不清楚,反倒误事。”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吕调阳,发出邀请:“不如……吕爱卿随朕一同去趟乾清宫? 当着朕与母后的面,一并分说清楚,可好?也免得朕传话有误。” 吕调阳闻言一愣,旋即面露难色:“陛下,这……后宫重地,微臣乃是外臣,岂能随意踏足?于礼不合啊!” 朱翊钧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道:“吕爱卿多虑了,不是去母后的慈宁宫,是去朕的乾清宫。 母后此刻正在朕乾清宫的偏殿,接受成国公夫人的朝贺呢,正好顺路。” 说罢,他也不等吕调阳再找理由推脱,自顾自地转身,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宫道,朝着乾清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走了几步,还回头招了招手,示意吕调阳跟上。 吕调阳看着少年皇帝那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的背影,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迈步跟上。 这位小陛下,行事还真是……出人意表。 朱翊钧走在前面,步履从容,仿佛真的是在散步。 第106章 自己人?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吕爱卿,趁着这段路,你不妨先与朕简单说说,这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二职, 为何就偏偏不能由一人兼任呢?朕实在是好奇得紧。” 他知道前戏总要有的,不能一上来就直接给吕调阳上强度,得先让他进入“老师”的角色。 吕调阳稍稍落后半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闻言整理了一下思绪, 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道:“陛下垂询,微臣自当尽力解惑。此事若细论起来,源流颇长……” 他略作沉吟,决定还是从根本说起:“简而言之,陛下需知,这司礼监权柄已然极重。 举凡各地镇守太监的选派调遣、参与三法司会审重案、京营坐营监枪、乃至提督东厂等核心权柄,尽归于司礼监。”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皇帝的侧脸,见其似在认真倾听,便继续道: “其中,掌印太监可与内阁首辅对掌机要,批红权与票拟权相对; 几位秉笔、随堂太监,职同次辅,分管文书奏章; 其下僚佐,亦多以‘内翰林’自居。 尤其重要的是,司礼监有权派员监视吏部,参与官员的升迁黜陟之事。——此可谓‘文’权,已涉中枢机要。” “而东厂提督,”吕调阳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全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 其麾下直辖番役、档头数百,调动隶役可达数千,配有兵戈刀甲, 职权在于缉捕、监察、刺探隐私,可直达天听。——此可谓‘武’权,掌刑狱爪牙。”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凝重:“陛下试想,若将此‘文’、‘武’两大权柄尽数集中于一人之手,则内廷大权,尽在其指掌之间。 外廷难以制衡,内宫亦恐受其挟制。 此无异于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确乃祸乱之始,绝非国家之福。 故而祖宗立法,深意便在于此,使二者分离,相互维制。” 无论他内心打着什么算盘,至少在明面上,这番关于“祖制”和“权力制衡”的解释,政治正确无比,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做官到了他这个级别,早已练就了嘴上全是道理、心里全是生意的本事。 朱翊钧恰到好处地“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随即抛出一个看似天真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原来如此……朕明白了! 所以祖宗成法,讲究的是‘大小相制’,不让一家独大,对吗?” 吕调阳听得眼皮猛地一跳,连忙更正道:“陛下! 此乃‘职权交错,文武相维’,是为了平衡稳妥,共保社稷! 绝非……绝非前朝那些‘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权术手段可比。” 他可得把调子定准了,不能让人误解祖宗立法是出于帝王权术。 朱翊钧从善如流,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是是是,吕爱卿说的是,是朕失言了。” 吕调阳见状,心中稍定,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便不着痕迹地开始夹带私货,试图影响小皇帝对高拱的观感: “我朝制度,多循此理。譬如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通政司设左、右通政,皆是为分权制衡,避免专断。” 他话锋看似随意地一带,轻声道:“再譬如,此前曾有言官曹大埜弹劾元辅, 认为首辅之尊,不应再兼任吏部天官……其实,细究起来,其中亦不乏此等考量。”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毒刺,悄无声息地扎了下去。 “元辅?”朱翊钧恰到好处地接过这话,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仿佛真的被提醒了什么, “吕尚书不说,朕还未想起,现在听你这么一讲,倒是惊觉……竟与张先生(张居正)前几日跟朕说的,一般无二!” 他面色坦然,语气笃定,仿佛确有其事。 吕调阳猛地一愣,脚步都下意识地放缓了半拍,惊疑道:“张阁老……他跟陛下说过此事?” 他心中瞬间掀起波澜,张居正怎么会跟皇帝聊这个?还聊得如此深入? 朱翊钧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一边走一边说: “嗯……大概是六月初二那一天吧,张先生在内阁值房召对,向朕陈述天下大政的诸多积弊。”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说到税赋不均、田亩隐匿、海禁利弊、吏治腐败……举了不少例子。 后来论及官职权责、制度失衡的时候,便谈到了元辅身兼首辅与天官、冯大伴执掌司礼监与东厂, 还有南直隶、北直隶一些官制上的冗杂之事……当时朕听了,便觉得茅塞顿开!” 六月初二,正是张居正单独觐见皇帝的那一天。 张居正当时自然没说过这些话,但既然当时只有他们二人在场,那么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日后还不是由他朱翊钧说了算? 别说张居正此刻远在天寿山,就算他在场,面对皇帝的金口玉言,恐怕也得捏着鼻子认下。 你们不是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搞政治默契和暗中交易吗? 那就让你们一直“难得糊涂”下去吧。 但这番话,可着实把吕调阳给整不会了。 “这……张阁老都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啊?” 吕调阳心中惊疑不定,如同翻江倒海。 张居正的战略规划,竟然对皇帝和盘托出,甚至超过了对他这个多年副手、心腹同道透露的深度? 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江湖,不能皇帝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强压住心中的震惊与一丝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失落,试探着问道: “张阁老……倒是未曾与微臣提起,与陛下奏对得如此……详尽。” 朱翊钧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吕调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怎么?吕爱卿是经常……刺探朕与辅臣的奏对内容吗?” 吕调阳老脸一黑,差点被这话噎住,连忙躬身告罪:“微臣不敢!陛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只是……” 朱翊钧见他窘迫,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揭过此事:“吕爱卿不必紧张,朕与你说笑呢。” 他转过身继续前行,语气变得推心置腹:“或许……是因为吕爱卿并非阁臣,有些朝廷核心大政, 说太多,你也难以参与决策,反而徒增烦恼吧。” 第107章 循循善诱 他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否则,你道朕为何从一开始,便明确支持张先生力主的‘考成法’, 甚至不惜屈尊,主动请求日讲官与两宫太后一同考成朕的课业?” 吕调阳听到这话,脚步又是一顿,脸上真正露出了迟疑和思索的神色。 皇帝支持考成法,确实是“新党”近来的一大振奋点, 但皇帝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支持,他们一直有多种猜测,却从未得到确切的答案。 如今看来,莫非真是张居正早已暗中影响了皇帝,君臣之间达成了某种深层次的共识? 朱翊钧故意放慢了脚步,给足了吕调阳消化和脑补的时间。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吕调阳的神色,见其脸上阴晴不定,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挣扎,便决定趁热打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异常诚挚的目光看着吕调阳,语气充满了认同与感慨: “不止是考成法啊,吕爱卿。张先生那日与朕所谈论的诸多方略,朕都深以为然,觉得切中时弊!” 他再次掰着手指数起来,眼神发亮:“度田清丈,均平赋役!一条鞭法,简化税制! 整顿京营,强兵固本!再开海运,通商利国!乃至改革官学,育才选士……等等。 张先生所言,高屋建瓴,简直令朕豁然开朗,仿佛看到了大明中兴的康庄大道!” 朱翊钧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对张居正的蓝图无限向往。 他拍了拍吕调阳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吕爱卿啊,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为宗庙社稷计! 你日后,真该多跟张先生学学,他的见识胸襟,非同一般!” 新党? 朱翊钧在心中冷笑:“谁说这‘新党’,一定就是他张居正的‘新党’?为什么不能是朕的‘新党’?” 他当然不会全盘接受张居正改革方案中的所有内容。 其中的局限性,他看得很清楚。 比如度田清丈中可能出现的强行摊派、虚报政绩; 一条鞭法推行中,不顾南北经济差异,可能对北方造成的盘剥; 还有那些过于理想化、缺乏实际操作细节的构想……这些他都需要审慎考量,甚至做出修改。 当然,老规矩,他不争那个“冠名权”,具体的功劳可以记在张居正头上。 但改革的内容和方向,必须符合他的意志和帝国的长远利益。 他还犯不着,现在就去跟张居正争那点“名声”。 吕调阳却完全不知道皇帝心中这些弯弯绕绕。 哪怕他修身养性多年,此刻也忍不住心绪翻腾,频频皱眉,甚至觉得胳膊都有些发痒,下意识地抓挠了几下。 张阁老与皇帝的共识和默契,竟然……竟然远远超过了他这个多年的副手、心腹同道? 张居正可从来没跟自己说得这么全面、这么深入! 什么京营改制,他只模模糊糊听张居正提过几句意向; 官学改革、再开海运,这又是要动哪一块? 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此刻已经不是简单的狐疑了,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和失落。 对自己这相交多年、并肩作战的老友,张居正竟然也有所保留? 反而对一个十岁的天子,如此推心置腹,和盘托出? “果然……‘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千古至理啊……” 吕调阳在心中苦涩地叹息。 话到嘴边,却只能强颜欢笑,顺着皇帝的话说道:“是,陛下教训的是。微臣……是应该多与张阁老请教、学习。” 朱翊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转过身,面对着吕调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吕爱卿方才在殿中所言,关于元辅与冯大伴职权之事,也颇为契合张先生当日对朕的提醒。” 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张居正早已洞悉一切的氛围,然后才抛出真正的问题,目光灼灼地看着吕调阳: “那么,吕爱卿,依你之见,对于此次言官们群起弹劾冯大伴之事,你又如何看待? 朕……很想听听你这个礼部尚书,秉持公心的判断。” 吕调阳被皇帝拉着胳膊,走在通往乾清宫的宫道上,脚步却像是灌了铅。 皇帝突如其来的“决断”让他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僵在原地,讷讷无言。 他偷偷打量着身旁这位年轻天子的侧脸,试图从那尚带稚气的眉宇间分辨出, 方才那番话究竟是灵光一现的孩童之语,还是……深藏不露的有意试探。 见皇帝目光灼灼地望过来,他本能地想要推脱,躬身道:“陛下,御史风闻奏事,自有其法度。 臣身为礼官,并非言路,未经廷议详加讨论,实不敢妄加置喙,以免干扰圣听。” 他之后是要弹劾高拱的,此刻无论对冯保之事表态支持还是反对,都极为不妥。 然而,朱翊钧却像是认准了他,非要他开这个口不可。 他紧紧挽着吕调阳的胳膊,不容他退缩,语气坚持地说道:“要什么廷议详议? 朕现在问的,是吕爱卿你个人的看法! 方才在殿外,不也是爱卿你亲口对朕说,冯大伴身兼二职,于祖制不合吗?怎么此刻反倒缄口不言了?” 吕调阳被逼到墙角,眼见躲不过去,心中哀叹一声,只好祭出万金油般的说辞,试图蒙混过关: “这个……陛下明鉴,言官们群起弹劾,自然是事出有因。 冯大珰一身而兼司礼监、东厂二要职,从祖制上论,确系……略有不合之处。” 他话锋一转,又为冯保找补:“不过……前掌印孟冲猝然亡故,中枢印信不可一日空缺,事急从权,由冯大珰暂代,亦未尝不可。 此事关乎内廷人事,终究……还是要看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圣意裁断。” 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 朱翊钧闻言,失笑摇头。 真是经典的官场应对,热情礼貌,但核心观点一点没有。 他不再纠缠于此,而是悄然放出了真正的诱饵,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那么,吕爱卿方才在殿外,顺口提及的……元辅身兼吏部尚书一事,你又是如何看待?” 吕调阳心中猛地一凛! 第108章 以诚待人 刚才他只是为了给高拱上眼药,顺带一提,没想到竟被这小皇帝牢牢记住,并且在此刻突然发问! 他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再敷衍。 但他也不敢光棍到直接背后进谗言,毕竟摸不准皇帝对高拱的真实态度。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一边谨慎地组织语言,试探道: “元辅……德高望重,乃先帝托孤之臣,众望所归……兼任天官,亦是……” 朱翊钧不等他说完那些套话,直接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被敷衍的不满,语气也沉了下来:“吕爱卿! 朕虽年幼,却也读圣贤书,知晓何为君臣之道,何为咨诹善道。 朕诚心请教,爱卿如何忍心以此虚言应我?” 他这一套“以诚待人”的把戏,对高仪那种道德君子或许好使, 但吕调阳是典型的“循吏”出身,讲究实务和变通,对这类道德绑架的“魔抗”显然高出不少。 吕调阳见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不能再糊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番思绪,字斟句酌地回道:“陛下息怒,非是臣有意虚应故事。” 他开始为高拱“解释”,实则暗藏机锋:“元辅情况,与冯保有所不同。 当初兼任吏部尚书,乃是彼时朝局特殊,先帝爷钦定,实为权宜之计。” 他刻意强调了“权宜之计”四个字,接着又道: “而且,元辅高风亮节,此后曾多次上疏,恳请罢免选官之职,只是先帝爷认为…… 朝中暂无更合适的人选接替,一直未曾允准。此确非元辅栈恋权位,不肯放手。” 这番话,表面上句句都在维护高拱,说他并非贪权,实则是在暗示: 高拱兼任吏部,本身就是“权宜之计”,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安排。 如果新帝你觉得现在有了合适的人选,或者认为应该严格遵循祖制, 那么用“祖制”这个理由让他卸任,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试探了,他在试探皇帝是否有意动高拱的吏部之权。 朱翊钧听懂了其中的暗示,却没有顺着他的思路走,反而绕起了弯子,追问道: “原来如此……那吕爱卿方才所言,元辅曾因此被人弹劾,又是何缘故?” 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若元辅本无栈恋之意,又为何会引人弹劾呢?” 吕调阳见皇帝不接招,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依旧不急不缓地解释道: “陛下,那不过是户科给事中曹大埜的妄言罢了!不足为信。” “哦?当真是妄言?” 朱翊钧眼神示意他细说。 吕调阳一边回忆,一边看似公允地陈述,实则精挑细选了几条最容易引发联想的“罪状”: “今年三月己酉,曹大埜曾上疏弹劾元辅十大罪状。” “其中便指责元辅‘结党营私、贪污渎职、阻塞言路、任人唯亲’。” “弹劾他兼任吏部尚书一事,理由是‘升黜去留,惟其所欲’,认为权柄过重。”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他特意提到了“结党营私”和“任人唯亲”, 此刻冯保正在用“结党”攻击高拱,而高拱门下确实遍布要职。 但凡皇帝将这些“罪状”与现状稍加联系,很难不起疑心。 如果皇帝本身就对高拱有恶感,此刻更应该能从表情上看出来了。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小皇帝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好奇,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疑心或是嫌恶的迹象。 “看来,这位新帝对高拱的印象颇佳,至少目前没有动他的意思。” 吕调阳心中判断,更加不敢直接针对高拱了。 他于是用一种非常肯定的语气总结道:“曹大埜所言,尽是捕风捉影的不实之词!此事先帝爷曾亲自御批,斥其为妄言!” 他举了几个例子,看似在为高拱辩白,实则继续暗戳戳地上眼药: “譬如,他弹劾元辅贪污不下数十万金,但追问银两具体去向, 竟含糊其辞,最后只能牵强地说是被不知名的盗匪劫掠了,简直荒谬!” “又说科道言官尽是元辅亲信,先帝当即反问他,‘你曹大埜难道不是科道官? 你也是高拱亲信吗?’问得他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至于说元辅培植亲信,提拔党羽,还点名了宋之韩、韩楫等人……先帝直言他是胡乱攀扯,不予采信。” “他还说,张四维能入侍班,是贿赂元辅,挤掉了王锡爵的位置。 先帝亲口驳斥,说张四维学识优长,是其授意安排。” 吕调阳最后强调:“如此种种漏洞百出之言,足见是诬告妄言,陛下切莫轻信。” 朱翊钧看似漫不经心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如何看不出吕调阳这看似辩白、实则句句都在引导联想、上眼药的行为? 那贪污数十万金的指控,自然是无稽之谈。 但“科道言官尽是亲信”这一点,对照眼下廷议中几乎一边倒支持高拱攻击冯保的景象,难道不是事实? 还有张四维挤掉王锡爵之事,他可是知道王锡爵正是因为此事不服,拒绝给张四维让路,才被排挤到南京去的。 不过,此刻不是分辨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他洞悉吕调阳,乃至其背后“新党”的核心诉求——他们并非真要立刻扳倒高拱, 而是想借力打力,将水搅浑,保住冯保,同时削弱高拱的势力,为张居正日后执政铺平道路。 但这,并非朱翊钧想要的结局。 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仿佛想到了什么: “朕原本以为,只因冯大伴是内官,身份特殊,才受了言官们的敌视,才有这番弹劾。” “却没想到,连元辅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竟然也受过这等委屈!” 他仿佛豁然开朗,击掌道:“朕突然明白,那日张先生(张居正)与朕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吕调阳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又是张居正! 他疑惑地看向皇帝,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张阁老……究竟和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为何对我这个多年的副手,竟也只字不提?” 他虽然知道刺探圣听有违臣道,但为了“大局”,变通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张居正这般保密,让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无力感。 第109章 患得患失 他不禁想起六月初六劝进时,自己曾建议高仪,祭文不要写得太过佶屈聱牙,免得年幼的皇帝看不懂,反惹不喜。 当时张居正和高仪闻言,皆摇头失笑。 他初时还不明所以,如今亲眼见到这位皇帝日讲进度一日千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否身在内阁,能否参与核心机密,对皇帝心性、能力的了解程度,真是天壤之别! “一步天堑啊……” 他在心中苦涩地叹息。 朱翊钧看着吕调阳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卖关子,继续他“无中生有”的表演,哄骗……或者说,是引导着吕调阳: “彼时张先生与朕议论考成法,论及‘权责相应’这一点时,曾语重心长地对朕说, 为人君者,若不能使臣下权责清晰、名实相副,轻则导致贪腐成风,效率低下; 重则可能引发朝政混乱,权臣擅权。” 他刻意营造出一种张居正早已洞察一切的氛围:“张先生当时便以冯大伴为例,说道, ‘若非冯保此人于内廷一时不可或缺,其以司礼监掌印之身兼任东厂提督,权柄过分集中,实有极大隐患。’” 朱翊钧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朕当时听了,还似懂非懂。 今日听了吕爱卿一番剖析,才真正明白了张先生的深意和远虑!” 他最后感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责:“看来,无论是元辅还是冯大伴, 都因身兼冗余职司而受到攻讦,这……这皆是朕未能明晰权责的过错啊。” 吕调阳听得呼吸都慢了几拍,心中狂跳,生怕皇帝深究那句“冯保不可或缺”是什么意思,进而怀疑到他们新党与内廷的勾结。 万幸,皇帝似乎并未多想,这让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到了此刻,吕调阳已经基本相信了“张居正与皇帝早有共识”这件事。 或者说,他确信了皇帝对“新法”持积极支持的态度。 张居正关于“权责相应”的论述本就是正理,若非眼下政局需要冯保这个盟友,他吕调阳也绝不会坐视其身兼两大要职而不管。 “奈何,就是不可或缺啊……” 他在心中无奈地想。 支持新法,推行改革,必然需要“新党”掌握足够权柄,这一点,目前离不开李太后和司礼监掌印冯保的鼎力支持。 就在这时,朱翊钧突然侧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吕调阳,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吕爱卿,朕方才仔细思量了你的进言,认为你所言极是! 为了防微杜渐,整肃纲纪,朕决定——应当采纳言官之议,削去冯大伴的东厂提督一职!” 吕调阳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惊呼出声! 坏事! 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别看小皇帝平时不管事,他若真把这话当成自己的“决断”去跟李太后说, 以李太后对儿子的宠爱和目前面临的巨大压力,冯保别说东厂了,恐怕连司礼监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这下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文华殿,把怀中那份弹劾高拱的奏疏当场扔出去! 只有把高拱也拖下水,将内外相同时绑在“违背祖制”和“朝局稳定”这根绳上,才能逼得李太后和稀泥,将两人都保住! 别等到张居正视察山陵回来,发现高拱依旧稳坐首辅之位, 而至关重要的内援冯保却被撵出了东厂!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开口劝阻,语气近乎恳求:“陛下!万万慎重啊! 内外机要之位的人事更迭,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妨……不妨先咨询一下监国太后娘娘的意思,再做定夺不迟!” 他差点就直接说:陛下您年纪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凶险,千万别乱来! 朱翊钧要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吕爱卿多虑了,朕冲龄践祚,自知不通政事,最终自然要听母后的决断。”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国忧民”起来:“但是,诸卿所奏,情由合理,证据凿凿, 朕以为,母后深明大义,多半会采纳诸位臣工的老成之言。” 他看着吕调阳,仿佛下定了决心:“朕待会儿见了母后,只会从旁劝说, 请她以朝局稳定为重,早做决断,以免言官们情绪激愤,酿成更大的风波。” 吕调阳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阵眩晕,好悬没当场晕过去。 他还在等着明日廷议,再联合其他力量捞冯保一手。 皇帝这一出,分明是要促成李太后今日就迫于压力做出妥协! 若是没有他们新党的介入和搅局,李太后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很可能真的会妥协! 吕调阳猛地站定身子,再也顾不得礼仪,挣扎着想要挣脱皇帝的手:“陛下既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径自去与太后娘娘分说便是!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就不必前去叨扰了!” 他必须立刻回到廷议上去!立刻弹劾高拱! 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只有把水搅浑,才能保住冯保东厂的位置! 若是真让冯保被削职……一想到冯保可能因此迁怒自己,甚至影响到新政大业,吕调阳就心里发苦,如同吞了黄连。 然而,他脚步刚一动,朱翊钧却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吕调阳吃了一惊。 今日,朱翊钧是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回去搅局了。 朱翊钧脸上展露出热情而不容拒绝的笑容:“吕爱卿不必与朕客气! 朕还有许多治国理政的疑问,要请教爱卿呢! 咱们边走边说,岂不正好?” 他一边半拉半拽地挽着吕调阳继续前行,一边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第二个,也是真正致命的诱饵: “而且,非止是冯大伴!朕觉得,元辅这吏部尚书一职,同样于祖制不合,也合当一并削去,以正视听!” 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瞬间僵住的吕调阳,语气带着一种“我看好你”的意味: “爱卿既然能对朕坦诚进言,可见公心为国。要不……就勉为其难,再给朕搭个梯子,如何?” 吕调阳彻底怔住了,迈出的步子生生被拽了回来,连心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完全勾引了回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毫不掩饰惊讶地失声道: “陛下……您是要臣……弹劾元辅?” 这岂不是……正合他意? 第110章 无中生有 小皇帝不通政事,想当然地要同时削弱内外相的权柄,这想法固然有些可笑幼稚。 但恰恰是这种“可笑”,反而可能成就此事! 如果“违背祖制”的板子同时打在了高拱和冯保两个人身上,那就成了普遍性问题, 反而会让人质疑“祖制”本身在当前局势下的绝对适用性。 李太后和朝中稳健派正好可以借“保全大臣体面、维持朝局稳定”为由,将两人都轻轻放下,平安落地! 朱翊钧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为人臣子着想:“吕爱卿,你误会了。 朕并非恶了元辅与大伴,恰恰相反,朕这是为他们好,为江山社稷好!” 他开始一步步将吕调阳引入精心编织的逻辑陷阱: “没能让大伴与元辅‘权责相应’,迫使他们挑着一身担子,承受非议,是朕这个君主的不是。” “他们只因为先帝和母后的驱使,不得不身兼两职,就要受到这些无端的诽谤和攻讦,朕心……何忍?” “如今众正盈朝,人才辈出,正应当效仿祖宗成法,使朝廷上下泾渭分明、各司其职, 这样才能保全元辅和大伴的清名,不使忠臣蒙垢啊!” “冯大伴是内官,或许尚可忍受这些物议。 可元辅不同! 他是朕皇考的先生,德高望重,为朝廷鞠躬尽瘁多年,眼看着快到致仕荣归的年纪了, 朕……朕也得为他身后的青史风评多多考虑才是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仁厚、念旧、为臣子着想的少年君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吕调阳听得心神激荡。 他本来就是要背刺高拱的,根本不需要皇帝来劝。 此刻皇帝主动提出,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关键在于,皇帝希望这次弹劾,是与他形成的一种“默契”! 如果愿意形成这种默契,那么皇帝的条件是:你先跟朕一起,促成削去冯保东厂之职的事。 之后,再按朕的时间表,去弹劾高拱。 届时,你敢不听命吗?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朕前脚刚跟你推心置腹地商量, 你后脚跑到太后那里却说出另一套说辞,搅乱朕的布局,那就休怪朕在乾清宫里,要高呼“佞臣误我”了! 说白了,朱翊钧就是要堵住吕调阳的嘴。 要么你今天别乱说话,要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 没有第三条路。 吕调阳自然猜不透皇帝这层层叠叠的心机。 他只是突然想起前些时日,张居正为何特意嘱咐他,对付高拱最好“平缓过度,不要过激”—— 当时传来的宫内消息是,李太后准备让高拱“体面”致仕。 这与冯保一直以来传递给他们的、所谓“李太后深恶高拱,必欲去之而后快”的消息截然不同, 让吕调阳一度摸不着头脑,只能归结于女人心,海底针。 此刻,他似乎找到了答案——新帝如此“感念”高拱的功劳,“母子连心”, 李太后不愿意把事情做得太绝、闹得太难看,以免伤了儿子的心,这反倒显得合情合理了! 结合这一点,他几乎可以确定,皇帝此刻让他弹劾高拱,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去了高拱吏部的职”,以示惩戒, 同时保全高拱的其他面子和身后名,这完全符合“平缓过度”的策略! “青史风评啊……” 吕调阳心中感叹万千,竟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竟然有君主能为臣子考虑到如此细致的地步,真让他这个老臣心生感慨,甚至……有一丝嫉妒。 张璁与世宗皇帝,当年已算是君臣相得的典范。 张璁患病,世宗亲自为其调制药饵; 致仕后,还多次派锦衣卫前去探望,嘘寒问暖,并几度下旨召其复任,为他撑腰,防止政敌反攻倒算。 可即便是这样,该由张璁承担的政治“黑锅”,世宗也从未少让他背。 世宗何曾真正考虑过张璁个人的“青史名声”? 反观如今这位新帝,竟然仁厚念旧到这个地步么? 高拱不过是仗着先帝余荫,就有如此厚待。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位被皇帝真心倚重和尊敬的高仪,日后会是何等的风光!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吕调阳心中五味杂陈,格外不是滋味。 不过,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他终于是“明白”了皇帝的立场和“真实想法”。 也“确定”了皇帝让他弹劾高拱,既非儿戏,也非试探,而是出于一种“保全老臣”的仁厚之心。 吕调阳这次回话,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折服与感慨,他深深一揖: “陛下……仁厚圣德,能遇明君,实乃臣子们莫大的福分。” “陛下既有此保全老臣之心意,臣……臣安敢拒绝?” “微臣……稍后便在太后娘娘面前,依陛下之意,参劾元辅兼任吏部一事!定为陛下,全了这番保全老臣的君臣之谊!” 他自然要顺水推舟。本来就要做这件事,现在更能打着“奉旨弹劾”、“为元辅身后名着想”的旗号,简直是名正言顺,再好不过! 虽说绕过内阁直接上奏弹劾首辅,于礼制略有不合,但弹劾内容涉及首辅自身,出于避嫌原则,也勉强说得过去。 朱翊钧见吕调阳终于被自己一番连哄带吓,架到了预定的位置上,心中长舒一口气,脸上不由地咧嘴一笑: “吕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不过……”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莫急!” 好了,现在这事,不是你新党内部的默契了,是你吕调阳跟朕朱翊钧达成的默契! 那么,行动的时间表,自然也得由朕来定! 他很清楚,一个人仅仅是“答应”做某件事,和“答应之后又反悔”,二者所要承受的心理负担是完全不同的。 见吕调阳疑惑地望来,他才贴心地解释道: “吕爱卿,你想,哪有同时弹劾内相与外相的道理? 内外交攻,必然引得朝局震荡,人心惶惶,绝非国家之福。” “依朕看,此事当分步骤而行。 今日,爱卿随朕去见母后,只需以礼部尚书身份,为她分说一番司礼监掌印与东厂提督不可兼任的‘祖制成例’便可。” “至于爱卿弹劾元辅之事……暂且押后。 且等冯大伴东厂之职落定,风波稍平之后,再择机为之。如此,方是稳妥之道。” 吕调阳听得眼皮猛地一跳,开始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着了皇帝的道。 他神色开始有些慌乱,急忙道:“陛下!此事……臣以为……” 第111章 翘嘴 朱翊钧突然冷下脸来,帝王威仪瞬间流露,抬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吕爱卿!” 他目光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知道,你是礼部尚书,最重礼制法度,讲究知行合一。” “朕已经听取了你的进言,并决定采纳,准备削去冯大伴和元辅的冗余职司,以正祖制!” “难道吕爱卿现在,非要急于一时,不顾大局,非要让朝局陷入动荡才甘心吗?!” 吕调阳刚要下拜解释的身子,生生僵硬在了半空中。 什么叫听了我的进言? 他现在不仅是人被架起来了,连“教唆”皇帝同时动内外相的“黑锅”也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更要命的是,他刚才亲口答应了皇帝要弹劾高拱! 白纸黑字(虽然没有纸墨),金口玉言! 难道现在立刻转脸不认账,给皇帝留下一个“欺君罔上”、“出尔反尔”的印象? 这也就罢了,大不了拼着这身官袍不要,致仕回家。 问题是…… 皇帝似乎,非常推崇新法,而且与张居正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 这要是因为自己的“搅局”,惹得皇帝对“新党”产生恶感,进而敌视新政,那该如何是好? 一个反对新法的皇帝? 吕调阳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可是,他又不敢真的眼睁睁看着冯保被削职而无动于衷。 这不是简单的利益算计问题。 用冯保的东厂,去兑换高拱的吏部,从权力博弈的角度看,甚至说不上亏。 问题是,这是“慷”冯保之“慨”! 事先完全没有沟通,事后冯保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是我吕调阳办事不力,甚至怀疑是我吕调阳和新党在背后捅刀子? 他若因此迁怒于我,甚至迁怒于整个新政大业,那该如何是好? 他对冯保本人并无好感,甚至内心也觉得皇帝的考量是正确的。 若是寻常时候,他可能就顺水推舟应下了。 但是如今……所谓大局为重啊! 冯保事小,新法事大! 他就怕这来之不易的改革局面,因为内廷盟友的倒台而被彻底搅黄! 这下,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两头不是人! 朱翊钧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知道还需要给他最后一击,也是给他一个“松绑”的台阶。 他不着痕迹地开口,语气放缓,带着承诺的意味: “朕知道,元辅德高望重,哪怕是为了他好,让吕卿出面弹劾,爱卿心中也必然觉得为难,闷闷不乐。” 他目光真诚地看着吕调阳:“但是……吕卿今日为国仗义执言,朕必不会忘! 卿日后但有所请,只要是于国有利,朕定会像支持张先生、支持考成法一般,倾力待之!” 别管冯保了,看看朕! 朱翊钧在心中呐喊。 朕是张居正“认证”过的、支持新法的、仁义圣德的明君胚子! 再说,冯保那边,最多可能记恨你办事不力,那也只是“可能”啊! 说不得冯保自己都觉得有太后罩着,东厂之职手拿把掐,根本不把这次挫折放在心上呢? 可你要是不从朕的意思,一心只想着回去搅混水,你让刚刚才跟你“推心置腹”的朕怎么想? 朕以后还怎么信任你? 怎么支持你推行新法? 再者说,一并削弱了高拱与冯保这两个最具威胁的权臣,难道不正是符合你们新党长远的核心利益吗? 只是时间顺序和方式,由朕来定而已! 吕调阳听到“朕必不会忘吕卿所作所为”这句话时,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本就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摆,这下更是犹豫不决。 他不得不开始重新权衡:得罪冯保的潜在风险,与获得皇帝坚定支持的巨大收益。 仔细盘算一番,他猛然发现,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皇帝的支持,其分量自不待言,尤其是对于志在推行新政的他们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尚方宝剑”! 至于冯保那边……他吕调阳又没有落井下石,明眼人都知道是髙拱派系的言官在主导弹劾。 自己虽然没有按照原计划及时援手,但也可以解释为“事发突然,不及反应”。 冯保未必就一定会怪罪到他头上。 再者说,事后未必没有补救的机会,未尝不能想办法安抚住冯保。 更重要的是,若是自己此刻不顾方才与皇帝达成的“默契”,执意要回去搅动浑水,必然会彻底恶了皇帝…… 而且看这架势,皇帝物理上也不会放他走啊! 想到这里,吕调阳终于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已错失了援手冯保的最佳时机。 继续挣扎,只会鸡飞蛋打。 他有气无力,带着几分认命般地点了点头,声音都透着一股疲惫: “陛下……既有成算,臣……安敢不从。” “此举……毕竟也是为了元辅的身后名着想,臣……虽觉为难,亦不敢因私废公。” 朱翊钧见他终于屈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总算是按住了吕调阳,不必担心他跑到李太后面前胡说八道,打乱自己的布局了。 若是吕调阳铁了心要跟他打太极,非要坚持回去为冯保站台,那待会儿就只能让朱希孝“护送”他出宫,单独去见李太后了。 那样虽然也能达到目的,但终究不如现在这样“自愿配合”来得圆满。 还好,他自己想通了,大家面上都好看些。 他连忙重新换上热络的笑容,紧紧抓住吕调阳的胳膊,仿佛生怕他跑掉,语气充满了激励: “吕爱卿果然是国之肱股,深明大义!日后治理国家,振兴大明,朕还要多多依靠爱卿这样的栋梁之才!” “何止是元辅?届时若真能君臣一心,扫除积弊,使我大明再度中兴, 朕未尝不能再效仿太宗故事,起凌烟之阁,图画功臣,全了诸卿的生前身后名!” 朱翊钧一边说着这番足以让任何臣子热血沸腾的承诺,一边挽着吕调阳的胳膊,几乎是用拽的力道拉着他向前走。 结果,这话一出,他分明感觉到,身后这位方才还垂头丧气的老臣,步伐陡然轻快了不少! 甚至连那被他挽住的胳膊,都微微用力,反过来紧紧握了握他的手臂,仿佛在表达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决心。 朱翊钧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啧,人呐…… 第112章 表演 乾清宫偏殿里,鎏金兽炉吐着淡淡的龙涎香。 朱翊钧领着礼部尚书吕调阳一脚踏进殿门,抬眼就瞧见了里头坐着的几个人。 除了端坐上首的李太后,下首右边是成国公朱希忠, 左边那位穿着崭新绸缎袍子、却显得有些局促的老者,正是他外祖父李伟。 朱翊钧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自然是成国公“顺路”请来的。 “皇上驾到——” 唱喏声中,殿内几人除了李太后,都赶紧站了起来。 李伟更是手脚麻利地躬身作揖,一口带着浓重山西腔的官话脱口而出:“老臣……老臣参见陛下!” 朱翊钧放缓了步子,等他们都行完了礼,这才抢上前几步,作势要扶住李伟和朱希忠的胳膊。 “哎呀,国丈,成国公,都是自家人,私下里何须行此大礼,快免了,快免了!”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责备。 李伟哪敢真让皇帝扶着,身子一缩就避开了,嘴里连连道:“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陛下天恩,老臣心领了,心领了。” 他那口音实在有点重,朱翊钧得支棱起耳朵才能听清个大概,索性就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微笑,频频点头。 他又转向朱希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成国公今日怎么得闲进宫来了? 前些时日听说您身子不爽利,如今可大安了?” 这位老国公身子骨还硬朗时,是文华殿廷议的纠仪官,自打去年一场大病,就很少在宫里走动了。 今日是被他“请”来的,场面上的关心必不可少。 朱希忠说话慢悠悠的,带着老人特有的沉稳:“回陛下,本是府里的命妇进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说话。 许是托了陛下登基、太后娘娘加位的洪福,老臣这几日觉得身上松快了不少, 就想着亲自进宫来,给陛下和太后磕个头,谢天恩浩荡。” 朱翊钧心里暗赞,先帝爷总说这位老国公是个人精,果然不假。 瞧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听着就舒坦。 李太后看着儿子把礼部尚书都带来了,知道肯定不是小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李伟道:“阿爹,今儿你先回去吧,咱爷俩的话,过两日得了空再说。” 李伟闻言,赶忙又要行礼告退。 “诶!”朱翊钧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清亮, “朕登基以来,还未曾好好听国丈教诲呢。今日正好凑巧,也让朕尽尽孝心。” 他话锋一转,安排道:“国丈不如先去前殿尝尝新进的贡茶,朕与母后说几句话,稍后就亲自去为国丈煮茶。” 他费心让成国公把李伟弄进来,自然有他的打算,哪能轻易放走。 李伟一听,心里顿时活络起来,眼巴巴地望向自己女儿。 他虽然是她爹,但如今身份尊卑有别,还得听女儿的。 李太后见儿子坚持,便微微颔首:“既然皇上这么说,阿爹你就去前殿候一会儿吧。” “是是是,谢陛下,谢太后!”李伟这才喜滋滋地跟着小太监往前殿去了。 看着李伟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朱翊钧才凑近李太后,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问:“母亲,我瞧着方才国丈脸色似乎不大好?” 李太后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声音也低了下来:“还能为什么? 每次见面,翻来覆去就是那点事,讨封赏!刚被我数落了几句。” 眼下有外臣在,她也不便多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朱翊钧和吕调阳: “皇帝,这还没到散朝的时候吧?你怎么和吕尚书一起到我这儿来了?” 朱翊钧没直接回答,先是示意太监给吕调阳搬了个绣墩,这才重重叹了口气,小脸上堆满了愁容:“母亲!祸事了!” 一直默默观察的吕调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位小皇帝的演技,真是愈发纯熟了。 李太后却不知内情,闻言脸上微变:“出了什么事?” 朱翊钧忙道:“母亲可听说过世宗朝时的‘左顺门案’?” “略有耳闻。”李太后心头一紧,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文华殿上,几十个言官跪了一地,乌泱泱地弹劾冯大伴,那架势…… 儿臣看着,简直有左顺门第二的影子!”朱翊钧说得忧心忡忡, “儿臣心里害怕,生怕朝廷动荡,这才赶紧来寻母亲拿个主意。” 李太后这下是真坐不住了。 左顺门案她岂止是听说过,那是嘉靖朝的流血惨案! 二百多官员跪哭左顺门,世宗皇帝被逼得动用锦衣卫,当场打死了十几个人才压下去。 她儿子这才刚坐上龙椅,难道就要经历这等风波? 朱翊钧继续添火,同时巧妙地把包袱甩了出去:“那些言官们引经据典,说的都是祖制规矩, 儿臣年纪小,许多都听不明白。只好把吕尚书请来,让他给母亲仔细分说分说。” 说罢,他朝吕调阳使了个眼色。 吕调阳在李太后这里的印象分不错,不同于高拱一党,加上冯保时常在他们母子面前说他稳重可靠,算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这正是朱翊钧带他来的目的——在太后面前,吕调阳劝一句,比高拱上一百道奏疏都管用。 被点名的吕调阳只得起身,恭敬道:“陛下、太后垂询,臣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太后急切的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吕尚书,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也在一旁帮腔:“吕卿,你务必原原本本,跟太后解释清楚。” 他又转向李太后:“母亲,来的路上吕卿已经跟儿臣粗略讲过了,儿臣听着都心惊。 您先听着,儿臣去前殿陪陪国丈,免得冷落了长辈。” 李太后心乱如麻,点了点头。 朱翊钧起身,经过朱希忠身边时,飞快地递过去一个“看你的了”的眼神。 皇帝一走,偏殿内的气氛更显凝重。 吕调阳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朝着李太后再行一礼,然后才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语调, 将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言官们所依据的“祖宗成法”的来龙去脉、利弊得失,一一剖析开来。 他学问渊博,讲解深入浅出,确实不负礼部尚书之职。 李太后起初还时不时看朱希忠一眼,心里未必没有效仿世宗皇帝快刀斩乱麻的想法。 第113章 欲要取之 但听着听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时开口向朱希忠求证几句,得到的回答只让她心情更加沉重。 忽然,李太后打断了吕调阳,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吕尚书,你方才说内官兼领武职与祖制不合。 可成国公如今不也是身兼三公之位,同时掌管着锦衣卫吗?这难道就符合成例了?” 吕调阳张了张嘴,这事涉及勋贵特权,一时不知该如何委婉解释。 倒是朱希忠自己坦然接过了话头,他声音缓慢却清晰:“太后明鉴,老臣身上这‘三公’名头, 只是个荣誉虚衔,有名无实,每年多领些禄米罢了,与朝堂实职是两码事。 若硬要类比…… 大概就相当于让老臣我,一边管着锦衣卫,一边还去内阁里帮着批红票拟吧。” 吕调阳忍不住瞥了朱希忠一眼,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些, 虽然能让太后立刻明白要害,但……这可不像是这位一向圆滑的老国公平时的作风。 李太后听完,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良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几分不甘问道:“所以……照二位爱卿的意思, 我该听从那些言官的请求,削了冯保东厂提督的职衔?” 她话音刚落,朱希忠竟猛地站起身,躬身抱拳,语气斩钉截铁:“太后若觉得言官聒噪, 老臣亦可即刻调派缇骑,将这几十人统统拿下,投入诏狱!锦衣卫上下,随时听候太后懿旨!” 吕调阳听得心头猛地一跳! 这朱希忠今天是怎么了?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他赶紧出声:“太后,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于朝局稳定大大不利啊!” 李太后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吕调阳,她还不至于蠢到听不出朱希忠那是以进为退的劝谏。 只是…… 她心里这股憋闷和不安实在难以消散。 皇帝刚登基,他们孤儿寡母的,这些朝臣不想着尽心辅佐,反而抱成团来欺负他们倚重的内臣,这让她怎么想? 更让她心寒的是,不止是高拱那伙人,连冯保平时常夸赞的吕调阳, 这次也没替冯保说话,甚至连勋贵这边,似乎也……冯保这可真成了孤臣了! 现在要她亲手削了冯保的权,跟自断臂膀有什么区别? 她看着吕调阳那急切劝阻的模样,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试探之意,语气也冷了几分:“万万不可? 那吕尚书是认定,我该顺从他们,削了冯保的职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既然如此,吕尚书心中可有接掌东厂的合适人选?” 吕调阳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发苦,太后这话,分明是起了疑心了。 这一趟浑水,真是亏大了。 他正待硬着头皮回话。 旁边,朱希忠却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太后,若论人选,老臣斗胆,倒有一人可荐。” …… 前殿里,李伟坐在锦墩上,如同屁股下面长了钉子。 一杯杯上好的贡茶喝下去,却品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心急如焚。 他只盼着待会儿皇帝出来,关于他封爵和食禄的事儿,能得个准信。 他那女儿现在是太后了,架子越来越大,动不动就训斥他,话都没法好好说。 想来这小外孙年纪小,总该好说话些吧?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小皇帝清亮又带着不悦的声音:“怎么回事? 都傻站着做什么? 为何无人为国丈续水? 一点规矩都不懂!” 李伟抬头,只见朱翊钧皱着眉头走进来,看到他才展颜一笑,仿佛冰雪消融。 紧接着,更让李伟受宠若惊的一幕发生了——小皇帝竟然径直走到茶具旁,亲手拿起玉壶,要给他斟茶! “使不得!使不得啊陛下!折煞老臣了!老臣自己来,自己来!”李伟慌忙起身,伸手就去接茶壶。 朱翊钧却灵活地避开,执意斟满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热茶,然后挥手让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退下。 他亲自将茶杯端到李伟面前:“国丈在家事事亲力亲为,可是清苦惯了? 想到朕已登基,却未能及时恩荫母族,实在是朕的疏忽。” 两人又是一番好言推让,李伟才“诚惶诚恐”地接过那杯御茶, 心里那点因为女儿训斥而产生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通体舒泰。 朱翊钧这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国丈方才在偏殿,可是在与母后商议封爵和食禄的事情?” 这乾清宫内外,只要他没吩咐人避开,就没什么能瞒过他的耳朵。 李伟差点又从凳子上弹起来,连忙解释:“陛下明鉴,老臣绝非贪图爵位,只是……” 朱翊钧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让他坐回去,语气无比真诚:“国丈,咱们是至亲骨肉,不说这些外道话。 什么贪图不贪图的,朕登基为帝,恩荫母族,那是天经地义!” 这话如同春风拂面,把李伟最后一点顾虑也吹散了。 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那……陛下,依您看,这事儿……眼下是个什么章程?” 爵位肯定是跑不了了,但伯爵和侯爵不一样,食禄八百石和一千石更是天差地别,他今天进宫,主要就是探这个口风。 朱翊钧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食禄八百石嘛……” 李伟一听这数字,脸上期待的笑容顿时僵住,垮了下来。 八百石? 这也太寒碜了! 历朝国丈,起码都是一千石起步啊! 却听朱翊钧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是礼部那边循旧例拟的,母亲给否了,说怎么也得一千石才像话!” 李伟脸色这才由阴转晴,稍稍好看了一些。 世宗皇帝的国丈,还有前几天刚去世那位德平伯,都是一千石,这个数才算符合身份嘛。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见小皇帝摇了摇头,叹道:“可朕觉得,还是不妥。” 李伟愣住了,心又提了起来。 只听朱翊钧语气坚定地说:“一千石怎能显出朕对待外祖家的情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什么秘密, “国丈,朕已想好了。等皇考陵寝的吉址一定下来,就由你和朱希孝舅舅一同主持昭陵的修建工程! 这可是彰显孝道、体面又实惠的差事! 等陵寝完工,朕再给你益禄二百石!你看如何?” 第114章 必先予之 李伟先是愕然,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激动得浑身一抖,猛地站起身就要下拜: “老臣……老臣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朱翊钧没有再拦他,安然受了他这一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 偏殿之中,吕调阳的讲解已近尾声。 他从祖宗立法的初衷,讲到后世执行的弊端,分析得鞭辟入里,李太后也听得十分专注。 就在这时,前去前殿“煮茶”的朱翊钧回来了,他悄无声息地坐在一旁,听着吕调阳收尾。 李太后目光扫过儿子,又看向朱希忠和吕调阳,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这决心与言官们期望的略有不同。 她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吕尚书一番剖析,哀家听明白了。 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内官兼领重职,确易惹来非议,滋生弊端。” 吕调阳心中稍定,以为太后终于要采纳谏言。 不料李太后话锋一转:“然而,冯保侍奉先帝与本宫多年,勤勉谨慎,骤然去职,亦恐令人心寒。 且东厂侦缉事宜,关系内廷安稳,亦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她目光转向朱希忠, “成国公,你方才说,有合适人选可荐?” 朱希忠躬身道:“回太后,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为人老成持重, 且在御马监多年,熟知兵马及侦缉事务,老臣以为,可暂代东厂提督一职,以观后效。” “李进?”李太后微微蹙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坐在一旁的朱翊钧适时地露出恍然之色,插话道:“母亲,可是那位当年引荐您入裕王府的族叔李进?” 李太后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她看向朱翊钧:“皇帝也知道?” 朱翊钧笑道:“方才在外头听国丈提起,说当年多亏了这位族叔引路,母亲才能进入裕王府,侍奉皇考。 朕还责怪国丈,如此恩人,为何不早与朕说,朕也好加以酬谢。”他转头对李太后说, “若是李进族叔,确是自家人,而且由御马监秉笔转任东厂,也算平调,资历上也说得过去。” 吕调阳在一旁听着,心里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朱希忠推荐,分明是小皇帝借着朱希忠的嘴,把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把东厂从冯保手里转到太后的娘家人手里,冯保明降暗保, 太后保全了体面和实际利益,言官们“限制内官”的目的在表面上也算达到了…… 这一手乾坤大挪移,真是玩得漂亮! 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暗自佩服这小皇帝手段老辣。 李太后仔细品了品,也回过味来了。 用自己族人换下冯保,面子给了外朝,里子却一点没亏,东厂还是攥在自己人手里!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心里那点不甘和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她沉吟片刻,又看向吕调阳,最后确认道:“吕尚书,依你之见,由李进暂掌东厂,可还符合规制?” 吕调阳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已成定局,便躬身道:“回太后,李进太监乃内官,由御马监调任东厂,并未超擢,于制无碍。” “好。”李太后终于点头, “那就依成国公所荐,拟旨吧。着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暂提督东厂事宜。原提督太监冯保……另行任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至于那些上本的言官,其心虽可议,其行亦属狂躁,皇帝看着申饬几句也就罢了。” “儿臣遵旨。”朱翊钧恭敬应下,嘴角微微扬起。 …… 尘埃落定,李太后与李伟先后离去。 两人心情似乎都轻松了不少,李太后解决了棘手的政治难题,李伟更是满面红光,只觉得扬眉吐气。 小皇帝不仅答应给他一千二百石的超高食禄, 还暗示他明年可以派人去东南考察,组建商会参与海运,那里的利润,他可是早有耳闻! 真是个好外孙啊! 朱翊钧亲自将吕调阳送到乾清宫门外,紧紧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吕先生,今日多亏有您。 元辅(指高拱)那边若有什么误会,还要劳烦您多多周旋解释啊。” 吕调阳看着小皇帝那“纯良无害”又饱含“殷切期望”的眼神, 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含糊应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朱翊钧望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轻轻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朱希忠,这一次,是发自肺腑地诚挚说道:“国公今日鼎力相助, 方能使此事圆满。真乃我大明之宗社砥柱,朕之股肱重臣!” 朱希忠深深一揖,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乾清宫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殿内金砖映出一片暖黄。 朱翊钧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润的木质表面。 他这人做事,向来习惯走一步,看三步。 冯保的东厂职位空出来,该由谁顶上? 这事儿他肚子里早已盘算过无数遍。 张宏? 第一个就被他排除了。 一来,阻力太大。 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肥缺,也盯着他这个新君。 张宏资历虽老,但想一步登天坐上这位子,难! 恐怕连李太后那关都过不去——娘娘未必乐意看到又一个权势熏天的大太监冒出来。 二来,就算硬把张宏推上去,那也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冯保经营六年,树大根深,他能甘心? 到时候明枪暗箭反扑过来,张宏那点班底,接不住。 东厂是武职,讲究的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张宏一个常年管文书、伺候笔墨的,底子太薄,怕是压不住冯保留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更别说,冯保还占着司礼监掌印的坑呢! 那可是东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到时候他隔着宫墙遥遥指挥旧部,东厂听谁的? 非得乱套不可。 思来想去,李进,才是那把最合适的钥匙。 御马监本就是内廷里的武职序列,狭义上管着御马苑,广义上可是协理着京营卫戍! 李进能在御马监做到秉笔太监,手下自有一帮能用的人。 再加上他外戚的身份,一旦被抬起来,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内侍,还不赶紧往他身边凑? 这点,张宏拍马也赶不上。 有了这些底子,李进接手东厂,就能以最快速度把它真正攥在手里。 第115章 东厂到手 最关键的是,李进是李太后的族兄,对他们母子还有引路之恩! 这份亲戚加恩情的双重保险,天然就能过了“信任”这一关。 让李太后面子上好看,感觉不是被外朝逼着低头,而是自家人的内部调整。 有这个幌子挡着,也能替他吸引掉不少来自暗处的冷箭。 至于怎么拿捏李进……朱翊钧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这事儿,已经开始了。 从李伟那边下手,润物细无声。 李进既然是个念旧情的人(不然当年也不会冒险把李氏送进裕王府), 那今天他厚待李伟、许以重利和联姻好处的事,李伟自然会回去在亲戚间好好说道。 李进只要不傻,就该明白,他能上位,该念谁的好。 朱翊钧在脑子里又把整个计划过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疏漏,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又阶段性地下完一步棋。 刚回神,就听见身旁传来朱希忠沉稳的声音:“为君分忧,是臣分内之事。”老国公还跪在一旁回话呢。 朱翊钧转头看去,心里不由再次感慨:这位成国公,办事真是妥帖周到,从未出过纰漏。 这样得用又忠心的老臣,他都舍不得对方哪天撒手人寰了。 “国公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朕还有许多事要倚重您呢。”朱翊钧语气真诚。 朱希忠听了,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陛下,寿命自有天定,老臣岂能违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老臣百年之后,成国公府上下,也必定会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翊钧失笑,这是怕人走茶凉,在跟他讨一份保障呢。 他站起身,亲手将朱希忠扶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那日,朕让张宏送去府上的那枚蟠龙玉佩,国公可还带在身上?” 朱希忠闻言,连忙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将那温润剔透的玉佩取出,双手奉上:“陛下信物,老臣时刻不敢离身,正欲奉还……” 朱翊钧却伸手一挡,笑道:“这玉,还是由国公收着吧。” 他看着朱希忠疑惑的眼神,缓缓道,“也好让它时时提醒朕,只要这玉一日不碎,朕便一日记得成国公府的忠心。”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只要我朱翊钧在位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你们家。 朱希忠身子微微一震,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片刻后,才喟然长叹:“老臣……老臣侍奉三朝,得遇陛下如此信重,当真是……三生有幸!” 不管这话有几分真心,此刻的感激却做不得假。 他也明白,皇帝能给出这样的承诺,已是极限。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抛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甜头:“朕听闻,母后娘家有位侄女,正值妙龄,品貌端庄。 国公府上若有什么出色的子弟,不妨让他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亲近亲近。” 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不比给张宏、蒋克谦那点小恩小惠。 朱希忠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顶着“三公”的荣誉头衔,光靠口头承诺终究虚浮。 若能和李太后娘家结上姻亲,等于给国公府的未来又加了一道护身符。 他之前已跟李伟透过风,那边简直是欣喜若狂。 在这婚姻不由己的年代,外戚与勋贵联姻是常态(比如李太后的妹妹就嫁了平江伯陈王谟)。 他能做的,也就是确保对方不是个纨绔子弟,家族不是那种爱作死的就行。 至于才高八斗、貌比潘安? 想多了。 朱希忠没想到新帝出手如此大方,刚办完事,厚赏就跟了上来,连忙又要拜谢:“臣叩谢陛下天恩……” “好了,说正事。”朱翊钧打断了他这套虚礼。 朱希忠立刻收声,心道:果然,甜枣给完,该派活了。 朱翊钧收敛了笑容,看向朱希忠,开门见山: “国公,去年先帝想重新起用镇远侯顾寰总督京营,结果他被言官弹劾得灰溜溜致仕了,这事你清楚吧?” 京营,就是驻扎在京师的卫戍部队,总督是其最高军事长官。 去年隆庆皇帝力挺顾寰出山,结果言官们跟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一拥而上弹劾他老迈昏聩。 尤其那个广西道御史王宗载,跳得最高,说顾寰贪权恋栈,离间君臣,甚至要求夺了他的爵位! 吓得顾寰赶紧“突发呆症”,直到先帝准他退休才“痊愈”。 顾寰是不是真老糊涂了? 朱翊钧只知道,按原本的历史,这人明年就会被张居正重新起用,执掌左军都督府——至少在张居正看来,顾寰是绝对能用的。 朱希忠自然门儿清,也不隐瞒,直说道:“镇远侯顾寰,从嘉靖十二年就开始出任要职, 历任左军、南京中军都督府,当过漕运总督,管过右军都督府,在两广总兵任上还有实实在在的阵斩军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尤其嘉靖三十三年,庚戌之变后,是世宗皇帝特旨召他入京,整备京营! 此人武功显赫,在军中人望极高,身上还挂着‘三孤’的荣衔……他若出山,兵部根本节制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五军都督府的前身近乎枢密院; 总督漕运说明懂政务; 提督两广且有战功,证明能打仗。 这样一个在嘉靖朝就被临危受命、整顿京营的强势勋贵,一旦掌握京营,兵部那帮文官就只能靠边站。 显然是有人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所以才有了那场默契的弹劾风暴。 朱翊钧听完,没直接说自己的意图,反而继续问:“那后来接任的彰武伯杨炳呢?他怎么就顺风顺水?” 朱希忠叹了口气:“彰武伯杨炳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京营奏事‘直达天听’的规矩,改成了先送兵部议处,由兵部覆奏后再呈送御前。” 这一下,朱翊钧全明白了。 一个简单的流程改变,权力就易手了。 从直接对皇帝负责,变成了兵部手下的小媳妇。 这才是英宗皇帝之后,勋贵们的常态——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 朱希忠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当年世宗皇帝就是怀疑英宗朝的事儿有猫腻, 才借着庚戌之变的机会,强力支持顾寰越过兵部整备京营。 也不知是世宗天生疑心重,还是真嗅到了什么。 反正对勋贵来说,世宗给的地位是实打实的。 可惜啊,世宗一去,先帝立马又把权力还给了文官系统。 第116章 布局京营 朱翊钧皱眉:“这彰武伯,向来这么……识时务?” 他是本身软骨头的废物,还是拿了文官什么好处? 朱希忠摇了摇头,点破关键:“那时,彰武伯的世子正好因故被都察院和刑部拿了问罪,关了个把月,最后又‘无罪开释’了。” 朱翊钧默然。 好一套组合拳,抓人儿子逼老子就范,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这也正是他之前一直不敢轻易对京营伸手的原因。涉及兵权,水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当初权倾朝野的五军都督府,几经改制,如今也沦落到受兵部节制。 京营这块肥肉,更是各方紧盯的焦点,只能慢慢图谋。 现在有了朱希忠这位重量级勋贵站在身后,他才敢稍微动一动心思。 武力,永远是最后掀桌子的底气。 他穿越过来,首先笼络这位锦衣卫头子,现在又非要拿下东厂,根本目的都在于此。 朱翊钧目光重新聚焦在朱希忠身上:“国公,朕冲龄即位,按惯例,除了大赦天下,还要广施恩荫,以示皇恩浩荡。” 他话锋一转:“听闻镇远侯顾寰没有亲生儿子,准备过继兄弟的儿子顾承光继承香火。 朕想着,额外恩荫这个顾承光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你看怎么样?” 这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正四品的官职,虽是虚衔,却也是难得的荣耀。 等顾承光将来正式袭了侯爵,这份恩荫还可以转给自家其他亲戚,算是皇帝给的额外红利。 朱希忠沉默了片刻,彻底明白了小皇帝的用意。 这是要借恩荫探路,看顾家愿不愿意靠拢。 他缓缓点了点头,应承下来:“臣,回去后就设法打听打听,这顾承光人品才能如何。” 所谓打听人品才能是假,考察顾家对皇帝的忠诚度才是真。 朱翊钧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国公办事,朕最是放心。” 如果顾承光愿意像蒋克谦那样,随时听候皇帝差遣,就说明顾寰领会了圣意,并且愿意替这位少年天子去争一争京营的掌控权。 如果对方推三阻四……那也只能暂时隐忍,等日后想办法调戚继光入京再作打算了。 总之,京营兵权必须拿到手! 无论是许诺给李伟的海外贸易,还是湖广那边亟待清理的矿税积弊, 甚至拿徐阶那种致仕大佬开刀来推行度田清丈,乃至防备宣府大同可能出现的边患…… 所有这些大事,都得在牢牢掌握京营之后,才能真正推行。 朱希忠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乾清宫。 朱翊钧目送他离开,在殿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宫墙,这才转身,缓步走向前殿。 …… 六月十五,紫禁城内有旨意传出。 皇帝按例赏赐辅政大臣、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戎政大臣、尚宝司、制诰房等各级官员银币。 同时,奉皇帝圣旨、两宫太后懿旨, 对之前七十六名言官弹劾冯保一事,给出了最终裁决。诏书大意如下: 祖宗立下的法度,精密完备,理应万世遵守。 近年来,有关部门不考察旧制,导致事务纷乱,军民困惑,这岂是治国之道? 为秉承祖宗意愿,明确考核成法,内廷理应以身作则。 现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兼管御马监事务冯保,主动上陈, 认为自己因临时需要兼任多项要职,与祖制精神不符,恳请辞去提督东厂一职。 皇帝、两宫太后均予以批准。 自诏书下达之日起,削去冯保东厂提督之职,改由御马监秉笔太监李进,调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同时提督东厂。 着各部衙门知晓,钦此。 这道旨意以皇帝和两宫太后的名义联合下发,合法性毋庸置疑。 内容也简单直接:东厂从冯保手里,转交给了李进。 至于冯保到底是被逼无奈还是主动请辞,没人在意,大家心照不宣。 既然不想彻底撕破脸,该给当事人留的面子还是要留。 诏书一下,六科廊的反应出奇地快。 抄录、分发、传达,效率极高,迅速传遍了百官耳中。 都察院里,那些上过弹章的御史们更是欢欣鼓舞,如同打了一场大胜仗。 毕竟这是迫使监国太后做出了让步,无论是资历还是名声,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事情并没这么简单结束。 言官们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紧接着又两道谕旨砸了下来。 第一道是李太后的懿旨,直接责问通政使司: 为何宫里至今还没收到首辅高拱按惯例提交的“自陈任职得失”奏疏? 是不是你们搞丢了? 立刻写报告来说明情况! 第二道是皇帝圣旨,催促所有还没交这份“述职报告”的官员,尽快递交。 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两道旨意分明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话都冲着一个目标——那位迟迟没有上疏“恳请罢免”自己的当朝首辅,高拱。 压力瞬间给到了高拱这边。 当天,通政使司就火速回覆宫里:首辅高拱的奏疏因故不慎损毁,需要重新誊抄,所以耽误了时间,正在加紧办理。 也是同一天,原本被户科弹劾、正忙着写答辩状而请假没上朝的兵部尚书杨博,突然发现,弹劾他的那道奏疏被户科默默撤回了。 杨尚书立刻“病愈”,出现在了下午的廷议上。 杨博一上朝,就听到了关于削去冯保东厂职务的正式旨意。 紧接着,这位老臣仿佛心有感触,就在廷议上公然发难,质问首辅高拱身兼吏部尚书,是否符合祖宗成法? (吏部掌官员升迁,权力极大,首辅兼任容易形成权力垄断) 礼部尚书吕调阳立刻出声附和。 他还转头质问都御史葛守礼:“祖宗成法,莫非是看人下菜碟?” 意指为何只盯着冯保,却对高拱视而不见。 葛守礼自然据理力争。 刑部尚书刘自强则指着杨博、吕调阳,斥责他们“瓜蔓牵连”、“包藏祸心”、“祸乱朝纲”。 与此同时,仓场总督王国光则当众高声诵读了之前那份诏书里的内容,尤其是“仰求祖宗之意,明考成法”这句。 第117章 酝酿 他说,既然皇上和太后已经下诏要求明确考核成法,我们岂能熟视无睹? 正应该借此机会,好好厘清一下,到底还有谁在不遵守祖宗规矩! 已经丢了东厂、憋了一肚子火的司礼监掌印冯保,也趁机屡屡插话,阴阳怪气地踩上高拱几脚。 说什么“连我们内官都知道遵守祖制,主动辞了兼职,怎么某些外廷大臣连个太监都不如?” 被纠仪官呵斥后,他又转而攻击葛守礼,说他指使言官弹劾内官, 却对明显违背“避嫌”祖制(首辅不兼吏部)的高拱网开一面,这难道不是结党营私的明证吗? 一时间,六部九卿的堂官、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这些顶级高官当场撕破脸皮,吵作一团。 侍郎、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这个级别的官员,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 而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高拱,反应却出人意料。 刚开始时他略显错愕,随即迅速恢复了平静,如同老僧入定般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 不辩解,不反驳,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冷漠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廷议结束后,年纪尚小、看似不懂其中机锋的皇帝,还“好奇”地问高拱: “元辅老先生,刚才大家吵得那么厉害,您怎么不为自己辩解几句呢?” 高拱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劳陛下挂心。 老臣会尽快呈上奏疏,乞骸骨归乡。” 言语之间,竟似心灰意冷,去意已决。 这一日之内,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波澜迭起,引得京城上下议论纷纷,群情哗然。 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 吕调阳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高拱……他到底在等什么?”他忍不住又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问题缠了他一整天,像鬼魅般挥之不去。 今日廷议上,高拱的反应太反常了。 面对杨博的突然发难,还有那些直指他违背祖制的尖锐质问, 这位素来以霹雳手段着称的首辅,竟像是没事人一样,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 是宫里接连两道谕旨的催逼,让他终于看清了太后和皇帝容不下他的现实? 还是看到自己也上了弹劾的奏本,心灰意冷,知道是张居正在背后推动,索性放弃了挣扎? 吕调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高拱岂是这般容易认输的人?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已经到了家门口都未察觉。 更没注意到,平日早已迎出来的仆役不见踪影,宅邸内外一片漆黑,静得有些瘆人。 他习惯性地推开虚掩的侧门,魂不守舍地走进院子,又伸手去推正房的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他猛地惊醒过来——不对! 太安静了! 屋里怎么连盏灯都没有? 他心头一紧,正要后退呼人。 突然! 两点烛火在房间深处“噗”地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主座方位。 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他平日会客的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 烛光从他下方映照上来,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庞勾勒得明暗不定,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冯保抬起眼,目光如钩子般钉在吕调阳脸上,声音又尖又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吕尚书,咱家倒是知道,高胡子在等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咄咄逼人:“不过嘛…… 吕尚书您害咱家丢了东厂这个命根子,您说,咱家现在还能不能信得过您呢?” …… 与此同时,高拱府邸的书房内,却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外面已是沸反盈天,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首辅大人, 此刻却气定神闲地伏在案前,一笔一划,认真地重新誊写着那份“乞罢免”的奏疏, 脸上看不出一丝焦躁,仿佛真只是因为原稿损毁才不得不重写。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都御史葛守礼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高拱这副模样,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一旁,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拱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与立,说过多少次了,进来记得把门带上。”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与立”是葛守礼的表字,二人相交莫逆,私底下从不拘礼。 隆庆初年,葛守礼任户部尚书时,当时首辅徐阶率众围攻高拱,形势岌岌可危,葛守礼却毫不犹豫地站在高拱一边。 后来高拱落败去职,葛守礼也随即上疏请辞。 待到徐阶致仕,高拱被召回重新掌权,第一时间就将这位老友提拔到了都御史的高位。 两人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政治盟友。 葛守礼今夜冒险来访,就是觉得眼下局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被徐阶围攻的危急时刻,心中焦急万分。 没想到进门看到的,却是这般光景。 他叹了口气,依言转身把门关好,这才回头, 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不解:“元辅真是好养气功夫,倒显得我心性浮躁,沉不住气了。” 他实在摸不透,这位老友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真的心灰意懒,准备撂挑子走人了。 高拱“嗯”了一声,笔下不停:“你这心性,确实还得再打磨打磨。” 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葛守礼被他这态度弄得越发困惑:“元辅莫非早就料到杨博会临阵反水?” 他实在想不通,杨博为何会突然跳出来发难。 是因为之前承诺让王崇古入阁的事落了空,心生怨愤? 还是跟冯保,或者吕调阳背后达成了什么交易? 高拱终于搁下笔,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手里更没握着东厂、锦衣卫,上哪儿知道他杨博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这话让葛守礼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高肃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卖关子!” 他有些急了,直呼其名。 高拱见老友真急了,这才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确实不知道杨博会来这一出,不过……” 他目光锐利起来,“不过是早有准备罢了。” “早有准备?”葛守礼追问。 第118章 风暴将起 高拱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峻:“何止是杨博? 便是你葛与立,明日若突然上疏弹劾我,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葛守礼闻言一滞,心里颇不是滋味。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但被多年好友如此直白地说出来,终究让人有些不舒服。 这臭脾气,难怪在朝中朋友没几个。 高拱却不管他如何想,自顾自继续说道:“你且看着吧,除了杨博和吕调阳,后头盯着我这位子,想把我拉下来的人,只会更多。” 到了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这个级别,他们代表的早已不仅仅是个人。 且不说杨博掌管的兵部,就是看似清贵的礼部,常年把持着书院、科举这条士人的晋升命脉, 堪称文教、外交与意识形态的总汇,在士林中的影响力无远弗届。 更别提吕调阳和杨博身后,还站着盘根错节的晋党、若隐若现的新党势力。 任何人处在高拱这个位置,都不可能掉以轻心。 但是……要想做成一番事业,又怎能指望所有人都跟你一条心? 连皇帝都做不到的事,他高拱凭什么能做到? 旁观者、骑墙派、甚至是潜伏在身边的敌人,他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正如他所说,即便今天是葛守礼背叛,他高拱依然会面不改色,按照自己的既定方略走下去。 葛守礼怔了怔,一时没完全领会这话里的决绝之意,转而问道:“不止杨博?还有谁?” 高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葛守礼一个高大的背影, 声音显得有些飘忽:“还有谁?呵……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 吕府内,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吕调阳强压着心头的惊怒,死死盯着不请自来的冯保,沉声道:“冯公公! 本官乃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朝廷正二品大员!此处是我的宅邸!你竟敢擅闯?” 他此刻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对于冯保口中“高拱谋划”的好奇。 一个阉人,竟敢如此嚣张,夜闯朝廷重臣私邸,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真当他吕调阳是泥塑木雕,没有半点火气吗? 冯保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嗤笑一声:“好一个朝廷大员!威风得很呐!” 他突然站起身,后退一步,竟规规矩矩地朝着吕调阳行了一个大礼,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带着一股阴阳怪气: “那么,咱家的东厂被人夺了,还请青天大老爷为咱家做主啊!” 吕调阳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这礼他可受不起。 满腔的怒火被冯保这突如其来、不伦不类的举动消解了大半,但面上仍僵持着:“什么你的东厂! 那是大明朝的东厂,是陛下的东厂!” 冯保直起身,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吕调阳:“反正不是您这位朝廷大员的东厂,对吧? 所以,吕尚书就能眼睁睁看着咱家被削职夺权,在旁边看热闹?” 他死死揪住东厂这事不放,吕调阳终于有些招架不住,语气缓和下来:“冯大珰,昨日廷议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 我是被陛下硬拉走的,也是措手不及啊! 难道你要我当廷撒泼打滚,违抗圣意吗?” 冯保脸色依旧阴沉。 这确实也是他始料未及的变故,谁能想到一天之内,东厂就换了主? 他追问道:“那在慈宁宫,吕尚书又跟太后娘娘说了什么?” 若是平常,慈宁宫哪怕飞进只蚊子都瞒不过他。 可偏偏昨日接见是在乾清宫,朱希忠那老狐狸在场,那边是锦衣卫的地盘,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乾清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吕调阳看了冯保一眼,不动声色道:“昨日,太后垂询言官弹劾之事,问及祖宗成法。 成国公在侧,我只能据实回奏。”据实回奏,自然就是对冯保不利的说辞。 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听了这话,冯保脸色更加难看。 他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掌灯的小太监退到屋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冯保才压低声音,咬着牙问道:“那李进又是怎么回事?” 吕调阳实话实说:“我去时,国丈和成国公已然在了。 荐举李进,是成国公的意思。 至于成国公与国丈之间是否有默契,我就不得而知了。” 在外人看来,整件事的脉络就是:外朝刚有弹劾冯保的风声,国丈李伟就带着成国公朱希忠去见太后。 紧接着,朱希忠就举荐了李太后的族兄李进接掌东厂。 这其中是否有某种关联,实在引人遐想。 至于小皇帝突然把自己拉去乾清宫,是心血来潮,还是这盘棋里早就安排好的一步? 吕调阳不敢往深处想。 他见冯保面色铁青,只好出言安抚:“冯大珰,李进毕竟是外戚,身份敏感。 待高拱致仕之后,朝局稳定下来,咱们再寻个由头,弹劾他外戚干政,把这位置夺回来便是。”这 种拐了几道弯的远房亲戚算不算外戚,弹性很大,全凭文官们一张嘴。 他吕调阳可以说符合礼制,不代表其他言官也会认账。 然而,冯保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勃然作色:“等高拱致仕? 我怕咱家等不到那天,就先死在他高胡子手里了!” 吕调阳面色骤变,从这话里品出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他急忙追问:“此言何意? 还有,冯大珰方才说,高拱在等的……究竟是什么?” 冯保冷哼一声。 他方才一番作态,不过是为了抢占谈话主导权,并非真要跟吕调阳撕破脸。 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这点道理他懂,该忍的气还得忍。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奏疏的抄本,递给吕调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咱家费尽心思,从内阁大堂‘请’出来的副本,吕尚书不妨……仔细瞧瞧。” 吕调阳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你……你竟敢潜入内阁盗抄奏疏?” 哪怕对象是高拱,这种行为也绝对触碰了他的底线! 今天能偷高拱的,明天就敢偷他吕调阳的,后天是不是连皇帝的密折也敢看了? 冯保只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吕调阳死死盯着冯保,心中既惊且怒,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他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不得不承认,即便丢了东厂,冯保的能量依旧不容小觑。 第119章 夺权 他强忍着心中的嫌恶,接过了那封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抄录的奏疏。 起初他还不太在意,但只翻看了两页,脸色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骇然失声: “高拱!他……他安敢如此?” …… 高拱书房内,气氛依旧凝重。 高拱在客座随意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透着一股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他脾气虽爆,但越是面临重大危机,反而越能沉得住气。 他示意葛守礼也坐下:“别管是谁跳出来反对,咱们只管按既定方略,一步步走下去便是。” 葛守礼顺势坐下,眉头紧锁:“可宫里一再催逼,加上杨博当廷弹劾, 这分明是在逼你立刻上疏请辞啊!还怎么按部就班做事?” 高拱将刚刚写好的那份乞罢免的奏疏推到葛守礼面前:“你来得正好。 这是我自请罢免的折子,明日一早,就劳烦你替我送到通政司。” 葛守礼“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元辅!你……你真要致仕?” 高拱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与立,你听我说,仔细记好。” 葛守礼见他神色严肃,只得强压下心中焦急,重新坐下,凝神倾听。 高拱缓缓开口道:“这份乞罢的折子递上去之后,通政司那边会有人配合,拖延大半日,不会立刻送进宫里。” “明日的廷议,你替我,再代呈另一道奏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本,递给葛守礼。 葛守礼一愣:“元辅你……明日不去廷议?” 听这意思,两份奏疏都让他代劳,那高拱本人去哪? 高拱摇了摇头:“我另有要事,需亲自处置。” 葛守礼见他不想明说,也不好再问,只得满腹疑惑地接过那份奏疏。 只见封面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新政所急五事疏》。 他不知其中究竟,依言翻开。 “……御门听政,凡各衙门奏事,须照祖宗旧规,玉音亲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 刚念完这开头第一条,葛守礼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 什么叫“玉音亲答”? 就是内阁有政务需要请示,必须由皇帝亲自开口回答“准”或“不准”! 而现在的流程是,内阁将票拟好的奏章送到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送皇帝和太后过目批红。 如果改成“玉音亲答”,哪里还有司礼监插手的机会? 这分明是要从实质上,架空乃至废除司礼监的批红大权! 而这封奏疏,就是高拱向内廷夺权的宣战书! 他手指颤抖着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若或有未经发拟,径自内批者,容臣等执奏明白,方可施行。” “内批”就是皇帝不经过内阁,直接从中宫发出的旨意(中旨)! 如果连中旨都需要经过内阁审核同意才能执行,那还叫中旨吗? 这一条,简直是要把皇帝的“特权”关进笼子里! 葛守礼几乎不敢再看下去。 “……官民本辞,当行当止,未有留中不发之理……望今后一切本辞,尽行发下。” “本辞”就是奏章。“未有留中不发之理”? 这是连皇帝将奏章留在宫中不作答复的权力也要剥夺! 要求所有奏疏,必须全部下发到内阁讨论处理! 葛守礼心中震怖,如同翻江倒海,猛地将奏疏合上,声音发颤:“元辅……这……” 之前高拱跟他透过风,说要巩固相权,限制内廷,他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高拱的步子迈得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烈! 这哪里是巩固相权,这分明是要构建一个由内阁主导,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相府”! 难怪! 难怪高拱说,即便他葛守礼反水也不意外! 他现在光是看着这奏疏的内容,就已经两腿发软,后背冷汗涔涔了! 高拱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尽人事,听天命吧。” …… 吕府中,冯保咬牙切齿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高拱这不只是想要咱家的命!他这是要跟整个内廷为敌,甚至连皇上和两宫太后娘娘,他都没放在眼里!” 如果真的按照这奏疏上说的办,别说司礼监要名存实亡,就连两宫太后垂帘听政的权力都会被剥夺, 小皇帝更将彻底沦为内阁的“盖章机器”,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吕调阳看完奏疏抄本,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高拱…… 这就是高拱? 不愧是高拱! 仅仅一个“玉音亲答”,就让他心神失守,方寸大乱! 若是太平年月,君臣相得,皇帝精力充沛,这条建议或许不算什么。 但问题是,内阁和司礼监之所以出现,不就是因为皇帝一个人根本处理不完天下政务吗? 内阁大学士可以有好几个,共同分担,可皇帝只有一个啊! 那么多军国大事,怎么可能事事“玉音亲答”? 最终大部分事务的决定权,不还是落回内阁手中? 更离谱的是,当今圣上,才年仅十岁! 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玉音亲答”,裁决国政? 当初说“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的是你高拱,现在要求“玉音亲答”的也是你高拱? 更不用说限制中旨、不许留中这些条款了。 这哪里还是内阁? 这分明是要建立一个权力空前膨胀的“相府”! 他怎么敢? 内廷、太后、皇帝,绝无可能支持他! 他如此有恃无恐,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足以颠覆局面的杀手锏? 吕调阳猛地抬起头,看向面色阴沉的冯保,急声道:“高拱敢上这等奏疏,必然有所依仗! 冯大珰,局势有变,必须立刻请张阁老回京主持大局!” 冯保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还用你说? 张先生……哦不,张阁老路上不慎‘中暑’了,需要静养,过两日,就该‘病愈’返京了!” 吕调阳此刻也顾不上计较冯保的态度了。 他只是死死捏着手里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奏疏抄本,怔怔出神, 仿佛能透过这纸张,看到即将到来的、席卷整个朝堂的滔天巨浪。 时局,怎么会骤然就到了这般地步? 第120章 反常 “你说什么?陈名言把人送到乾清宫来了?”朱翊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手里的茶盏都顿在了半空。 陈名言、陈善言这两兄弟,都是陈太后的兄长,在家族里排行老四、老三,身上都挂着锦衣卫千户的虚衔。 之前那个出面指证冯保害了孟冲的太监,落到了朱希孝手里。 朱翊钧当时存了试探陈太后的心思,故意让朱希孝把人转交给了陈善言看管。 可谁能想到,这会儿蒋克谦跑来禀报,说人是陈名言给提出来,直接送到乾清宫了! 这兄弟俩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一个抓,一个送? 朱翊钧心里那点算计一下子被打乱了,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 蒋克谦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话:“回陛下,听镇抚司的兄弟说,陈名言千户和陈善言千户在衙门口碰上了, 两人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瞧着……瞧着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争执了几句。” “后来,陈名言千户又转头去了陈洪公公在外头的住处,在门口就高声训斥了一番, 然后便直接带着那太监,一路送到乾清宫门外,交给了张宏公公。” 朱翊钧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们两兄弟吵什么?听清楚了吗?” 蒋克谦努力回忆着探听到的零碎信息:“当时旁边没旁人,兄弟们站得远,听不真切…… 就隐约听到陈名言千户说什么,‘咱们爹不过是个监生出身,蒙皇恩才得了七品职衔,如今家族封爵,已是享尽天恩,要把君父放在头一位’…… 还告诫说,‘少跟陈洪那起子人搅和得太深,免得惹祸上身’之类的话。” 他尽量模仿着当时可能的口吻。 朱翊钧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真会是兄弟吵架时说的? 听着更像是在表忠心,或者说……在划清界限? “人呢?”他问。 “陈名言千户把人交给张宏公公后,转身就走了。”蒋克谦答道, “走之前还说……‘天家的家奴,哪有锦衣卫插手的道理,一切但凭圣心独断’。” 这番话,更是让朱翊钧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举动,表面上看,像是陈洪私下搞小动作,引得陈氏兄弟内部分歧。 可……既然有分歧,陈名言不去请示陈太后,反而跟兄弟吵一架,然后把烫手山芋直接扔到自己这儿来? 蒋克谦见他沉吟不语,小声请示:“陛下,那人……该如何处置?” 朱翊钧还在琢磨陈名言这反常举动的深意,随意地摆了摆手:“让张宏带去慈宁宫,交给我母后处置。 就说朕的意思,打发他去给皇考守陵寝,图个清净。” 眼下朝堂上的斗争已经进入新阶段,这个小太监的死活早已无关紧要。 只是没能借此试探出陈太后的明确态度,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蒋克谦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他前脚刚走,朱希孝后脚就急匆匆地迈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色,张嘴就想说话。 朱翊钧抬手止住了他,自己需要静静,理一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朱希孝只好把话憋回去,耐着性子在一旁垂手等候。 过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仿佛刚看到他一样,开口问道:“朱卿行色如此匆忙,是出了什么大事?” 朱希孝终于得到机会,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陛下,就在傍晚时分,冯保悄悄出宫了!” 朱翊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冯保亲自去了吕调阳的府上!此外,还有两名他手下的得力太监,持着令牌快马出城,看方向……是奔天寿山去了!” 天寿山? 朱翊钧眼神一凝,那是皇陵所在,也是张居正目前“养病”的地方。 这是急着去搬救兵了! “看来是真被高先生逼急了眼啊。”他自言自语道。 冯保如此大的动作,绝不会是无的放矢,必然是嗅到了极度的危险,很可能已经察觉高拱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能把冯保吓成这样,高拱这次的动作,恐怕小不了。 他抬头看向朱希孝,问道:“元辅那边,就真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露出来?” 高拱今日在朝堂上异乎寻常的平静,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会怀疑他是在憋大招,更何况朱翊钧这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 这位元辅在原本的历史上就没乖乖认输,如今在自己暗中相助下,先拿掉了冯保的东厂,怎么也不可能比历史上败得更快。 那么,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朱希孝面露愧色,躬身道:“臣无能。 元辅散朝回府后便闭门谢客,除了都御史葛守礼深夜到访之外,再无任何动静。 无论是他的得意门生韩楫,还是姻亲曹金,一概被挡在了门外。” 朱翊钧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此前曹大埜弹劾高拱,虽然高拱按惯例上疏请求罢免,但随即就在廷议上发动反击, 九卿、六科、御史几乎全体上奏请求皇帝挽留高拱,声势浩大,让内外朝野都为之震动。 如今虽然有杨博、吕调阳站出来与他打对台,但高拱绝非没有还手之力。 吏部、刑部、户部、大理寺、六科廊、大半个都察院,都牢牢掌握在他的亲信手中。 如果这次他再像上次那样,发动整个势力集团集体上奏请留, 无论是自己,还是两宫太后,都不得不慎重对待,绝不敢轻易批准他的辞呈。 可如今,他非但没有串联门生故旧,反而将他们全部拒之门外? 这太反常了! 朱翊钧让朱希孝加强监视,本是防着他这一手。 可现在高拱半点串联的迹象都没有,这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和不安。 朱翊钧面色凝重,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高拱这份请求致仕的奏疏,绝不会那么顺利地走完批红流程。 他转向朱希孝,吩咐道:“朱卿,李进接手东厂的事,你多费心,务必帮他尽快站稳脚跟。” 东厂的属官编制中,有掌刑千户、理刑百户等职位,惯例都是由锦衣卫的千户、百户调任,称为“贴刑官”。 这些中层骨干如果能配合空降过来的主官,能让他掌控权力的速度加快数倍不止。 眼下局势波谲云诡,他必须尽快将内廷的力量,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 第121章 廷议 六月十六,文华殿。 朱翊钧端坐在御案之后,廷臣们陆陆续续按班次站定。殿内看似一切如常。 但很快,一种异样的气氛开始弥漫。 因为百官班列最前面的那个位置,竟然是空的——内阁首辅高拱,今日辍朝未至! 处于风口浪尖的高拱,非但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利用首辅身份在廷议上据理力争、搅动风云,反而连人影都不见了!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不少人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和猜测。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高拱是不是真的心灰意冷,就等着致仕归乡了。 吕调阳与户部尚书王国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 刑部尚书刘自强和高拱的门生、通政使韩楫更是面露惶急,不时地向都御史葛守礼投去询问的目光。 今日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也来了,他凑到兵部尚书杨博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两人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张四维才像是定了定神,面向众人扬声道:“元辅吩咐,他今日有要事需亲自处置,吏部廷议,暂由下官代为奏对。” 高拱兼任吏部尚书,他撂挑子让张四维这个侍郎来顶班,程序上倒说得过去。 只是……杨博昨天才刚反水弹劾了高拱,今天高拱就让明显跟杨博关系匪浅的张四维来代表吏部? 这心也未免太大了点! 别说其他人,就连张四维自己心里也直打鼓,摸不清高拱这步棋的用意。 工部尚书朱衡没掺和这些是非,只是焦急地说道:“廷议廷议,今日连一位内阁辅臣都不在,议出结果来,谁去拟票?” 他心心念念着黄河夏汛的应对方案,只盼着这些人争权夺利别耽误了防汛正事。 跟着张四维一同来的吏科都给事中雒遵似乎得了嘱咐,闻言回道:“朱部堂不必忧心,元辅说了, 今日廷议,诸位同僚但有所议,只要得出个章程,他一概照准拟票。” 这话更是让众人心中疑窦丛生。高拱这是连内阁首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票拟”权柄—— 即对廷议结果进行审核、附署意见的权力——都暂时放弃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御阶之上,传来了小皇帝清晰的声音:“雒卿,元辅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竟比参与廷议、辅佐朕处理国政还要重要?” 朱翊钧绝不相信高拱会坐以待毙。 那么,他此刻的缺席,背后所图必然更大! 这让他格外在意。 皇帝突然发问,百官心思各异,却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断。 这不只是皇帝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的谜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雒遵身上。 雒遵面对天子和百官的注视,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元辅并未明言,臣……亦不知。” 这话一出,众臣神情更加变幻不定。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对侍立一旁的张鲸使了个眼色,张鲸会意,悄然后退几步, 显然是去吩咐蒋克谦加派人手,务必查清高拱的去向和动向。 站在御案旁的冯保动作更直接,招手唤过一名心腹小太监,低声急促地吩咐了几句,显然也对高拱的异常举动极为关切。 “诸位,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开始议事吧。”葛守礼突然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工部尚书朱衡也赶紧附和:“葛都御史所言极是,黄河水情紧急,还是先议正事要紧。” 众人这才勉强按下心中的种种猜测,各自回归班列。 只是在经过葛守礼身边时,都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试图从这个昨夜唯一见过高拱的人脸上,找出些许端倪。 冯保心里同样没底,摸不清高拱的路数,但他绝不能干等着——李太后还在宫里等着高拱那份“乞休”的奏疏呢! 他抢先一步,向通政使韩楫发问,声音带着刻意的尖锐:“韩通政,元辅请求致仕的奏疏,今日可曾送到通政司了? 这回,可别再出什么‘不慎损毁’的岔子!” 这种不涉及具体部院事务、纯属官员个人去留的奏疏,按规定可以直接递交通政司, 或者越过通政司直送司礼监,再由司礼监呈报皇帝和太后,无需经过廷议讨论。 韩楫早有准备,神色自然地答道:“冯公公,元辅的奏疏已然送到通政司了。 按规程,需待文书房分拣誊录、归档备案之后,方能送入宫中。” 这理由是正当的,程序如此。 但冯保哪里等得及? “既然已经到了通政司,那便好!咱家这就派人去取!”他根本不给韩楫反驳的机会,直接指派一名小太监, “去,立刻到通政司,将元辅的奏疏取来!” 他必须立刻把这奏疏送进宫,走完批红用印的流程! 高拱这厮,必须尽快滚蛋! 那小太监得了命令,转身就要往殿外跑。 “稍待!”葛守礼突然出声喝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葛守礼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朗声道:“冯大珰,元辅另有一封奏疏,命我今日在廷议时代为呈递。 不如,等廷议过后,与那封致仕的奏疏,一并送入宫中吧。” 不少官员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但冯保却是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联想到了吕调阳昨夜给他看的那份抄件! 他不动声色地把葛守礼的提议挡了回去:“咱家还不缺这几个跑腿的人手!” 同时再次用眼神催促那小太监。 小太监会意,脚步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文华殿。 挡回葛守礼后,冯保立刻朝吕调阳使了个眼色。 吕调阳会意,接过话头问道:“葛都御史,不知元辅这封奏疏,所议何事?” 他当然心知肚明奏疏内容,但此刻问话,主要是为了说给其他官员听,把水搅浑。 可惜,葛守礼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葛守礼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我只是代呈,并未阅看其中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百官,继续道:“既然是在廷议上代呈,总归是要让诸位同僚过目的。 吕尚书,何必心急?” 说着,他便要将手中的奏疏递给身旁最近的官员传阅。 “慢着!”冯保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硬生生打断了葛守礼的动作。 待到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冯保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元辅这封奏疏,要廷议代呈……咱家事先可未接到任何知会。” 第122章 浪起 廷议自有其固定议程,哪些事情需要讨论,各部院事先都清楚,也好安排相应的官员参加。 眼下突然插进来这么一件事,就是说,这封奏疏不在既定议程之内,于规矩不合。 葛守礼针锋相对:“此乃内阁奏疏!” 言下之意,内阁自己的奏疏,自己票拟,在廷议上走个过场是惯例,属于临时增加议程,并无不妥。 冯保点了点头:“这话是没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御座上的小皇帝, “咱家事先不知道,自然也无法事先禀报陛下知晓。”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陛下今日亲临听政,若是对于廷议所议之事一无所知,岂不是我等臣子的失职?” 文华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就连朱翊钧都忍不住抬头深深看了冯保一眼。 这老狐狸,什么叫你不知道所以没告诉我? 说得好像其他廷议事项你提前跟我通过气一样! 不过,冯保不惜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这封奏疏的内容……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 冯保又凭什么断定,自己一定会站在他那边? 吕调阳也立刻出声附和:“冯公公所言极是!葛都御史,理应将奏疏先呈送陛下御览!” 百官的目光在葛守礼和御阶之上来回扫视,个个都是人精, 此刻都已意识到,这封突如其来的奏疏,恐怕牵扯极大,是今日风暴的真正核心。 如今高拱深陷舆论漩涡,却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发动门生故旧上奏挽留,反而闭门谢客。 而昨夜唯一进过高府大门的葛守礼,此刻又手持一封神秘奏疏要求代呈。 更蹊跷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似乎知道些什么,拼命阻止奏疏公开,甚至不惜把皇帝也拉下水…… 百官们恨不得把葛守礼、冯保、吕调阳几个人的脸盯出洞来,想从中看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葛守礼尚未表态,冯保已经急切地推了身旁另一个太监一把,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奏疏拿上来,呈给陛下!” 御座上的朱翊钧也意识到了关键所在,不由得身子微微前倾,想透过屏风看得更清楚些。 葛守礼沉默着,没有阻拦,任由那小太监从他手中取走了奏疏。 那小太监双手捧着奏疏,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在宫里当差到了他这个位置,都明白眼下局势凶险,万一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说不定转眼就会丢了性命。 冯保迫不及待地从小太监手中一把夺过奏疏。 他当然不能随意翻看奏疏内容,但只是目光一扫封面, 《新政所急五事疏》那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便映入眼帘,刺得他眼角一跳。 冯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高拱! 他竟然真的敢!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封奏疏递上来了! 尽管冯保至今仍不清楚高拱究竟有何依仗,但他知道,这封奏疏,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顺利通过! 必须把它按死在廷议这个环节! 他自然没有权力直接扣押这封奏疏,但是……他看向身侧,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的小皇帝。 只要皇帝看了这奏疏,除非他蠢到看不懂什么叫“所有诏令必须经过内阁同意才能生效”,否则根本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 冯保双手捧着奏疏,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呈到朱翊钧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请御览。”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朱翊钧伸出手,接过了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奏疏。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出一片寂静。外间的朝臣们眼神交错,神色莫名。 无论出于何种立场和考虑,此刻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看着御阶之上,等待着皇帝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文华殿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少年皇帝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过了许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御阶上的屏风,被两名太监缓缓向两侧移开。 这已经是皇帝第二次在廷议时撤去屏风了,百官多少有些习惯。 再加上高拱本人不在,也无人出面以“礼制”为由劝阻。 冯保也静静地看着,眼下为了彻底按死高拱,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有借助皇帝的身份,才能将这封奏疏的影响降到最低。 朱翊钧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合上奏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种面无表情, 恰恰说明他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根本没心思再做任何表情管理了。 他目光投向阶下的葛守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葛卿,这奏疏的内容,你看过吗?” 葛守礼默然片刻,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只是代呈,不敢僭越,未曾阅看。” 朱翊钧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大伴,把奏疏拿给葛卿看看吧。” 冯保低眉顺眼,异常配合地应道:“是,皇爷。” 他双手接过奏疏,快步走下御阶,将奏疏递到葛守礼面前。 到了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已经有官员开始眼神飘忽,四下张望,考虑是不是该“突发恶疾”,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葛守礼沉默着,接过了冯保递来的奏疏。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一页一页,静静地翻看起来。 良久,他合上奏疏,声音低沉:“陛下,臣看完了。” 朱翊钧再次点头:“大伴,拿去给诸位卿家都看看吧。” 那份薄薄的奏疏,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在诸位大臣手中一位位传递下去。 都御史、六部尚书、大理寺卿、通政使、侍郎、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六科给事中…… 每一位接过奏疏的大臣,只是翻看几眼,脸色便瞬间大变,有人倒吸冷气,有人手指微颤,有人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文华殿内的气氛越发压抑死寂,只剩下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一滴滴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官员们的内裳。 某位年纪稍长的祭酒,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要靠身旁的人暗中搀扶才能勉强站稳。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和恐惧。 第123章 居心叵测 一位名叫唐炼的御史,突然“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嚎啕喊道:“陛下!陛下明鉴啊! 那高拱丧心病狂,所言所行,与臣等绝无半点干系!臣等毫不知情啊!” 那御史唐炼,是嘉靖四十一年中的进士,没能挤进清贵的翰林院,被外放到宝坻当了个知县。 任上恰逢俺答犯边,他组织民壮修缮城防、疏浚壕沟,凭着守城之功, 入了当时掌铨选的高拱法眼,这才被提拔回京,先任工部主事,后又改任御史。 这便是最典型的官场举主关系,恩同再造。 以往每次高拱被弹劾,按惯例上疏请辞时,唐炼都会和韩楫、雒遵等高拱门生故旧一起, 联名上奏,声泪俱下地乞求皇帝挽留元辅。 就是这样一个被视为高党铁杆的人物,此刻竟像被抽了脊梁骨般瘫跪在地,嚎啕着要与高拱划清界限! 甚至不惜说出“丧心病狂”这种决绝之语,连士林最看重的清名和气节都不要了! 那些还没轮到看奏疏的官员,见此情形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高拱到底在奏疏里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竟能让他的死党不惜自污以求脱身? 御座之上,朱翊钧面色一沉,呵斥道:“唐炼!朕让诸卿议事,不是让你在此攻讦同僚!” 他声音虽带着少年的清亮,却自有一股威势:“元辅德高望重,乃先帝钦命的辅政大臣,岂容你如此肆意贬损!” 尽管高拱的奏疏内容确实让他心惊,但他并未失去理智。 这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可解释为首辅急于推行新政,思虑不周; 往大了说,那就是僭越欺君,形同谋逆! 若他一时冲动,将其定性为后者,那就是要掀桌子、见生死了。 不到万不得已,他岂愿让朱希忠举起锦衣卫的屠刀,让朝堂血流成河? 这关乎朝局稳定,绝不能信口开河。 就像这口不择言的唐炼,若高拱真是“丧心病狂”,那重用他的先帝算什么? 依赖他辅佐的新帝又算什么? 政治斗争自有其规则和胜负,但若轻易扣上“丧心病狂”的罪名,局面极易失控—— 除非这文华殿的屏风后真藏了五百刀斧手,否则高拱就绝不能是“丧心病狂”。 待纠仪官将软泥般的唐炼拖出大殿后,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疏》也终于在百官中传阅完毕。 期间,年迈的刑部尚书刘自强竟“不堪久站”,直接晕厥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施救,发现他肢体反应一切正常,呼吸平稳,唯独那双眼睛,死死闭着,怎么也“睁不开”。 这更让那些高拱的党羽们面色如土,手足无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朱翊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高拱这封奏疏的威力真有这么大吗? 答案是肯定的。 所谓“急新政五事”,简而言之: 其一,御门听政时,各部院奏事,须皇帝亲自开口回答,司礼监不得代劳传话乃至影响决策。 其二,皇帝视朝回宫后,须亲自批阅奏章,不得假手他人(意指不得让两宫太后,尤其是李太后代行)。 其三,遇有紧急政务,大臣可随时请见,宫门守卫不得阻拦。 其四,皇帝诏令(中旨),必须经过内阁副署同意,方可发出执行。 其五,所有奏章必须下发内阁议处,皇帝不得“留中不发”。 这五条,任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如今五事并奏,其冲击力可想而知,也难怪冯保和朱翊钧会暂时站在同一阵线。 朱翊钧内心其实对部分条款是认可的。 比如第一条,若能借此废掉司礼监的批红权,正好帮他除掉冯保这个隐患。 将来若实在忙不过来,再设法恢复便是。 但其他几条……他只能暗自摇头。 第二条看似在加强皇权,但别忘了现在主少国疑。 一旦将李太后完全排除在决策圈外,让他这个十岁孩子独自面对如狼似虎的内阁,绝非好事。 后面三条更是匪夷所思,简直是要把皇帝变成内阁的“盖章机器”和“提线木偶”。 诏令出不了紫禁城? 随时可能被大臣从被窝里薅起来议事? 那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他目光转向吕调阳,沉声问道:“对于元辅所奏,吕卿,你怎么看?” 他自然明白冯保为何要把他推出来当这个“矛尖”。 高拱这封奏疏,必须在廷议阶段就彻底摁死! 一旦让它进入正式流程,附议的就不止眼前这二十几位堂官了。 地方督抚、布政使司中,高拱的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若真闹到举国皆知、群起响应的地步,再想轻轻巧巧地把奏疏驳回,就难如登天了。 所以,必须由他皇帝亲自出面,在廷议上就将其定性、否决。 这恐怕是昨夜冯保与吕调阳商议好的对策之一。 朱翊钧也很默契地接招,首先就问吕调阳的态度。 吕调阳早有准备,躬身回道:“陛下,臣以为元辅此议,大为不妥!” 他言辞恳切:“陛下龙体尚未完全发育,如今既要笃学日讲,又要临朝听政。 待先帝孝期结束后,骑射武事、兵法典籍亦需涉猎学习,课业繁重。” “元辅此举,无异于揠苗助长! 既要陛下事事‘玉音亲答’,又要亲自处理海量奏章,还需随时接见大臣…… 臣以为,此非爱护陛下,实乃苛求,决然不可取!” 态度明确,反对理由也冠冕堂皇——皇帝年纪小,身体要紧,忙不过来。 高拱此奏,居心叵测! 朱翊钧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国光:“王卿,你怎么看?” 他点的顺序大有讲究,先把确定会反对的人都问一遍,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 人心从众,后面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光看这阵势,心理防线就得崩溃大半。 王国光立刻躬身附和:“臣也以为大为不妥!” 他指着奏疏中的一句念道:“光是这句‘御览毕,尽发内阁拟票呈览,果系停当,然后发行’,就极为不当!” “国朝惯例,并非所有奏疏都需发交内阁拟票后才能施行。 譬如内廷人事任免,向不过廷议。 否则,昨日任命李进提督东厂,为何不先发内阁议论?” 这话既是在维护皇权的独立性,也是在提醒小皇帝,这奏疏里包藏的,是实实在在侵蚀皇权的祸心。 生怕皇帝年纪小,看不懂其中的凶险。 第124章 暗渡陈仓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一笑,转而问冯保:“冯大伴,王卿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你以为呢?” 冯保面沉如水,声音尖冷:“陛下,元辅既然觉得司礼监批红多余,奏疏可直接呈送御前, 那为何不干脆奏请,将司礼监掌印的差事也一并裁撤了呢?” 这话可谓诛心。 你内阁既想拥有提案权,又想拥有否决权,连皇帝诏令都要你同意才能发出,那你怎么不干脆把传国玉玺也一并拿到文渊阁去? 朱翊钧没接这充满火药味的话茬,继续点名:“杨卿,你以为如何?” 杨博这个老滑头忙不迭地躬身:“陛下和两宫太后的意思,便是我们兵部的意思!” 完美甩锅,谁也不得罪。 朱翊钧刻意跳过高拱的那些铁杆门生,如葛守礼、韩楫、雒遵等人,只问那些已表态或可能反对的官员。 等到能问的人都逼着表完态,廷上站着的,几乎全是高拱的人了。 好在,反对者已接近半数。 朱翊钧不再给高党发言的机会,直接总结道: “元辅这封奏疏,半数廷臣皆不认可,看来确有欠妥之处。依朕看,无须再议了。”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看似为高拱着想的姿态:“不妨让元辅拿回去,再仔细斟酌,润色修改一番吧。” 等他“修改润色”完,高拱请求致仕的那封奏疏,恐怕早就批红准奏了。 吕调阳立刻心领神会,率先下拜高呼:“陛下圣明!” 王国光、杨博、张四维等人紧随其后,纷纷拜倒:“陛下圣明!” 工部尚书朱衡等中立派慢了半拍,也连忙躬身附和。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一直沉默的葛守礼。 只见葛守礼脸上肌肉抽动,呆立了片刻,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下拜,哑声道:“臣……领旨。” 百官见状,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殿内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就连御阶之上的朱翊钧和冯保,也忍不住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然而,就在二人心神稍懈的刹那—— 方才被冯保派去通政司取高拱“乞休”奏疏的那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侧殿窜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朱翊钧看到这一幕,心中猛地一沉。 只见那太监冲到冯保身边,踮起脚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冯保听完,脸色骤变,竟失态地低呼出声:“什么?” 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了,直接转身,一把拽住那小太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脚步踉跄地从侧面匆匆离开了文华殿! 冯保能一走了之,朱翊钧却不能。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不安,一直端坐到廷议草草结束。 又不是边境告急或宫闱兵变,天塌不下来。 身为掌权者,每逢大事有静气,是一项基本的素养。 廷议散去,百官各怀心思地离开。 朱翊钧只单独叫住了吕调阳。 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出文华殿。 朱翊钧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吕卿,难道就没有什么事,需要教朕的吗?” 吕调阳心中忐忑,打着太极:“陛下若有疑惑,臣必知无不言。” 朱翊钧没心情跟他绕圈子,摆了摆手,直接切入核心:“吕卿,对于元辅的奏疏,你究竟如何看待?朕要听真话。” 吕调阳迟疑道:“陛下,臣方才在廷上已经……” 朱翊钧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 他双眼紧紧盯着吕调阳,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道:“吕卿,此事关乎国本,非同小可!莫要用那些虚言来搪塞朕!” 吕调阳被他目光锁住,躲闪不得,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陛下既然心中已然明了,又何必非要逼微臣再说一遍呢……”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抱怨和惶恐,他是真怕再说错什么,万劫不复。 朱翊钧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符合他年龄的疲惫与无助: “元辅以此等奏疏逼迫于朕,张先生、张阁老又都不在朝中…… 朕如今,能信重的,也只有吕卿你了。” 说罢,他像是意兴阑珊,也不等吕调阳回答,便转过身,默默继续向前走去。 那瘦小的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孤寂。 吕调阳看着少年天子那落寞无助的背影,想起他平日对自己的礼遇和方才廷上表现出的沉稳,心中某根弦被莫名触动。 他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走到皇帝身侧,吕调阳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陛下!元辅此举,名为新政,实为……实为欲废黜司礼监! 阻绝两宫太后干政!甚至……限制陛下您亲政后的权柄!” “此乃大违人臣之道!臣……必不能忍!” 朱翊钧这才放缓脚步,等吕调阳跟上。 他偏过头,看着吕调阳,眼神寂寥:“吕卿,朕待元辅以师礼,他……何以要如此对待朕呢?” 吕调阳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这直击心灵的问题。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远处张宏一路小跑着过来。 到了近处,张宏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吕调阳,用眼神请示朱翊钧。 朱翊钧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悦之色:“吕卿乃朕之肱股,社稷重臣! 说与朕知道的事,就是说与吕卿知道,何必遮遮掩掩?奏来!” 张宏连忙躬身:“是,陛下。” 随即禀报道:“方才通政司那边出了点岔子。” “冯公公派去取元辅致仕奏疏的人到了通政司,司里却说……奏疏已经被司礼监的人取走了。” “两边因此争执了起来。” 朱翊钧听罢,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不让自己显得过于震惊。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头疼。 吕调阳却忍不住了,急声问道:“冯公公方才不是亲自去了吗? 可问出结果了? 奏疏到底在谁手里?” 张宏瞥了皇帝一眼,见朱翊钧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对吕调阳点了点头:“冯公公回司礼监就是为了查问此事,已经问明白了。” “是今日在司礼监当值的一位随堂太监,以司礼监的名义,提前将奏疏取走了。” 吕调阳一怔:“那奏疏现在何处?” 朱翊钧突然抬手,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他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 “那奏疏……怕是已经送到……慈庆宫那边去了吧?” 第125章 棋局掀翻 吕调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悚然一惊! 他猛地扭头看向张宏,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求证。 在吕调阳几乎凝固的目光注视下,张宏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明鉴…… 那名随堂太监,已将元辅的奏疏,直接呈递到……仁圣陈太后娘娘那里去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 他闭上双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拨云见日,水落石出。 原来如此! 一切都能说通了! 虽然反应慢了半步,但他终于明白了高拱的真正依仗是什么,也彻底看清了这位首辅大人布下的惊天棋局! 难怪…… 难怪高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呈递这《新政所急五事疏》! 难怪他与陈洪关系匪浅,当初弹劾冯保时,陈洪会甘冒奇险替他暗递奏疏! 难怪高拱敢屡次封驳李太后的令旨! 难怪他敢对王崇古许以阁臣之位,敢在帝师人选上毫不退让! 难怪他此前就隐隐察觉到两宫关系并不和睦! 也难怪他穿越之后,第一次去拜见陈皇后(时为皇后)时,会吃了闭门羹! 一个个看似孤立的线索,此刻被这根“陈太后”的线串联起来。 一个个的,都是深藏不露的演员啊! 他突然理解了,为何历史上李太后的行为会显得那么矛盾。 若觉得高拱专权跋扈便要罢黜他,那后来权柄更盛、几乎摄政的张居正,为何又能被容忍十余年? 她赶走了高拱,却让张居正以首辅之身兼任帝师,执掌吏部,获封上柱国,这完全是高拱权力的加强版,为何她反而能接受了? 就算有冯保整日说张居正的好话,以李太后之精明,也不该毫无警惕才对。 原来,问题的根子,就在这里……在这深宫之内,两宫并立的微妙格局中! 他猛地将历史线索串联起来:历史上高拱被罢黜后,张居正上台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两宫太后同时加上一模一样的尊号, 彻底抹去了李太后因出身而可能存在的名分上的弱势,让她与陈太后真正平起平坐。 他也突然想明白了,为何冯保后来那般欺辱万历皇帝, 被皇帝愤恨地评价为“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最终却未被处死,只是被发配到南京养老。 这其中,未必没有李太后念及其当年联手张居正,助她获得与陈太后同等尊荣的“功劳”,从而暗中庇护的因素。 朱翊钧本是忘了这些细节。 此刻前后联系,豁然开朗! 他甚至清晰地记起,在原本的历史上,高拱被罢黜前,这道《新政所急五事疏》 …… 分明是得到了批准! 那句史书中冷冰冰的记载“入四日,报曰:览卿等所奏,甚于新政有裨,具见忠荩,俱依拟行”,此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谁批准的? 当时的皇帝是他这个十岁孩童,李太后又明显与高拱不和。 那么,能批准这封奏疏的,还能有谁? 答案,已不言而喻! 朱翊钧终于,豁然开朗。 历史的迷雾,被悄然拨开。 官修实录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刻意的掩饰与回避。 这尘封的往事,当真是给他这个后来者,藏了一个好大的“惊喜”! 将所有关节想通之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谁说这位高胡子只知直来直去,不擅权谋的? 朱翊钧看向尚处在震惊与混乱中的吕调阳,语气恢复了平静:“吕卿,你不妨立刻回礼部衙门看看? 朕若所料不差,元辅今日清晨,人应该就在礼部。” 吕调阳还在失神,闻言愣愣地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就这样站在宫道旁,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验证自己的猜测。 不多时,蒋克谦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正一路飞奔而来。 朱翊钧这才对吕调阳说道:“吕卿,朕与你打个赌如何? 若是元辅今晨确在礼部,你之后便遵旨入阁,辅佐朕推行真正的新政,廓清寰宇,如何?” 吕调阳听到这话,心神大乱,正要开口,却见皇帝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然转身迎着蒋克谦走去。 吕调阳脑中一片混乱,下意识地跟上。 刚走到近前,便听到皇帝直接发问:“是元辅的事?” 蒋克谦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陛下!查明了! 元辅今日一早,确实人在礼部! 他……他召集了礼部侍郎、郎中等官员,正在紧急议定……两宫太后的尊号!” 吕调阳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神巨震! 结合方才奏疏被送往慈庆宫一事,他彻底明白了高拱的整个谋划! 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颤抖地问道:“议……议了什么尊号!?” 蒋克谦是个精细人,知道此事重大,早已将查探到的内容誊抄在纸笺上。 此时被问及,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笺呈上。 吕调阳看向皇帝,见朱翊钧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他这才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笺。 目光匆匆扫过,吕调阳如遭雷击,失声喃喃念出上面的字句: “两宫尊号,仰考旧典,惟宪宗皇帝朝,尊嫡母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皇贵妃为皇太后。” “今日事体正为相同。是故,谨遵祖制,恭上圣上嫡母皇后尊号为——仁圣皇太后。” “恭上圣上生母皇贵妃尊号为——皇太后……” 一句话念完,吕调阳突然踉跄两步,双手一软,那张纸笺翩然飘落在地。 一旁的张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将他扶住。 吕调阳回过神来,看向皇帝,脸上已无半点血色,涩声道:“臣……臣即刻回礼部! 无论如何,也要拦下礼部呈递的尊号奏疏!” 朱翊钧点了点头,对张宏道:“张大伴,替朕送一送吕卿。” 他看着吕调阳在张宏搀扶下,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远去,心中了然,此刻吕调阳回去,为时已晚。 高拱在廷议上抛出《新政所急五事疏》这颗惊天巨雷,吸引了自己、冯保和所有反对派的全部火力, 就是为了趁吕调阳这个礼部尚书被拖在文华殿的时机,亲自跑去礼部,利用首辅的权威,快速“议定”两宫尊号。 再借着内阁仅他一人值守(张居正“病休”,吕调阳未入阁)的便利,迅速完成拟票。 此刻,那份关于尊号的奏疏,恐怕已经和那份《五事疏》一样,被稳妥地送到了陈太后的案头。 第126章 内廷阴谋 别小看这“仁圣”二字之差! 这是位份,这是礼法,这是名器! 二字之差,高下立判! 若真让这尊号尘埃落定,李太后这位“皇太后”在面对“仁圣皇太后”时,在法理和礼制上就将永远矮上一头,几无抗衡之力! 高拱获得了陈太后的全力支持,便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 这几乎是李太后与张居正联盟的翻版,甚至权力更为集中! 毕竟,张居正行事还需顾虑冯保和内廷的态度。 而高拱,若能借此机会将司礼监的批红大权收归内阁,再借助陈太后代行皇帝权柄(尤其在皇帝幼冲时),那么…… 满朝文武,包括他朱翊钧在内,都将被高拱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朱翊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先天被权臣压制圣体”。 未成年皇帝,最怕的就是“不孝”的罪名。 若亲娘还好,如今凭空多了一位并非一条心、且名分更高的“嫡母”皇太后,他将来还拿什么跟高拱争斗? 高拱! 好个高拱! 这大明朝堂的英雄豪杰,当真如过江之鲫,一个都小觑不得! 朱翊钧俯身,拾起地上那张飘落的纸笺,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 这次教训,他记下了——史书的春秋笔法和刻意回避,终究是让他结结实实地吃了个闷亏。 他看向蒋克谦,目光已恢复冷静与锐利:“去,让陈名言今夜秘密来乾清宫见朕。” “现在……”他顿了顿,整了整身上的龙袍,举步向着慈庆宫的方向走去, “朕先去拜见一下,朕未来的……‘仁圣皇太后’。” 高拱这一手羚羊挂角,暗度陈仓,固然让他惊叹不已。 但他更没忘记,在真实的历史上,笑到最后的,终究不是高拱。 这一局,棋还未完! 不过一个早晨的功夫,紫禁城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行色匆匆的内侍宦官,低头疾走的女官宫女,还有那些按刀巡逻、眼神格外锐利的侍卫……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着呼吸,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无声地弥漫在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陈太后原本居住在别的宫苑,自朱翊钧登基后,遵循礼部奏请, 经与李太后商议,才将原本的东宫——慈庆宫腾出来给她居住。 慈庆宫,朱翊钧住了整整六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 可当他再次踏足慈庆宫区域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森严与疏离。 熟悉的殿宇楼阁,此刻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自然有内侍赶紧入内通禀。 朱翊钧静候在殿门外,面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不一会儿,太监张鲸小步快跑着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和为难,低声道:“万岁爷,陈大珰(指陈太后身边的大太监)传话说…… 娘娘昨夜凤体欠安,未能安寝,太医刚用了安神的汤药,眼下才歇下不久……” 朱翊钧站在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身形凝滞了一瞬。 这话,与他刚穿越不久,第一次去别宫给陈太后请安时,得到的回复一模一样。 那时他未曾深想,只当是寻常。 如今看来,这轻飘飘的托辞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当真是一言难尽。 彼时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被拒之门外无可奈何。 如今他已是大明皇帝,却依然被这位嫡母以同样的方式挡在外面。 总不能因为当了皇帝,就硬闯嫡母的寝宫,那“不孝”的罪名,他担待不起。 最终,他只能对着紧闭的殿门,一丝不苟地行足了全套礼数,仿佛陈太后就在眼前一般。 做完这一切,他才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至今想不明白,陈太后为何要如此襄助高拱。 是为了权势吗? 朱翊钧微微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高拱的《新政所急五事疏》,核心是加强内阁权力,收拢乃至限制皇权,明确要隔绝内宫干政。 如果两人都是为了追逐权力,那根本就是南辕北辙,怎么可能达成合作? 退一万步说,就算高拱私下对陈太后做出了什么惊人的让步承诺, 可陈太后并无亲生儿子,她这般折腾,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 等到自己成年亲政,难道不会清算旧账? 对她而言,这分明是一场注定亏本的买卖。 那是为了名位? 朱翊钧再次否定了这个猜测。 无论如何,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最差也不过是与李太后地位相当。 安分守己就能稳享尊荣,她凭什么要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去帮助高拱? 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但概率实在太低了。 他思前想后,其他的理由,诸如亲族请托、旧日恩情之类,更显得牵强附会,可能性微乎其微。 总不能……真是被高拱用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若真如此,那也未免太小瞧这位能在深宫中屹立不倒的女人了。 他穿越至今,就因为在张居正、高拱这些人物面前稍存了一丝轻视之心,已经接连吃了两次大亏。 如今,他绝不敢再有任何小觑古人的念头。 无论陈太后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现在都必须“料敌从宽”,做最坏的打算。 朱翊钧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在脑中急速思考着对策。 按照他所知的历史,高拱的《新政所急五事疏》即便通过,也在短短两日后就被罢黜。 这说明张居正赶回京城后,必定迅速找到了应对之策,并且成功说服(或压制)了陈太后,最终促使皇帝和两宫联合下旨罢免了高拱。 既然历史上并未引起太大的动荡,那么陈太后这边,定然比权柄在握、根基深厚的高拱更容易突破。 他不知道历史上的“铁三角”(李太后、张居正、冯保)具体用了什么手段。 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下去了。 如果真让陈太后与高拱里应外合,彻底把持了朝政,那局势将彻底失控,再无挽回余地。 不过…… 张居正与内廷勾结,需要冯保作为桥梁。 高拱想要交通宫禁,自然也不可能越过宦官。 所以,陈洪这些人才会上蹿下跳,如此活跃。 那么……他朱翊钧如今想要破局,恐怕真的要将希望寄托在刚刚掌控的锦衣卫和东厂身上了。 朱翊钧无声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当温和的手段失效,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便该登场了。 第127章 当年之事 想到这里,他看向跟在身旁的张鲸,开口吩咐道:“给朕仔细说说陈太后的事。” 张鲸连忙应了一声:“万岁爷想听哪方面的?” 朱翊钧摆了摆手:“凡是你知道的,都说说。” 面对这种宽泛的要求,张鲸只得从陈太后的生平说起:“嘉靖三十七年四月,先帝爷的元妃李娘娘薨逝。” “同年八月,世宗皇帝便下诏,为当时还是裕王的先帝挑选继妃。” 朱翊钧一愣,打断道:“才过去四个月? 按制,不是该为元妃服丧一年吗?” 即便是原配去世,也需要守制,只是时间比父母短些。 张鲸点了点头,解释道:“回万岁爷,当时是世宗皇帝亲自下诏夺情,先帝爷再三推辞,终究是君命难违。” “到了九月初九,便选定陈娘娘为继妃。”听到是嘉靖皇帝亲自下诏,朱翊钧便不再奇怪了。 这位爷爷辈的皇帝儿子死得太多,迫切希望裕王多开枝散叶,做出这种事也不意外。 不过这样一来,裕王与陈氏的结合带着强烈的政治包办色彩,难怪感情基础薄弱。 朱翊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张鲸接着说道:“隆庆元年,先帝登基后,便册封陈娘娘为皇后,并恩荫其亲族爵位。” 朱翊钧插话问道:“陈太后与她的亲族关系如何?” 这一点,至关重要。 陈太后不可能不明白,她如今的举动一旦失败,亲族少不得被牵连,甚至抄家灭族。 即便如此她还是一意孤行,按理说,一个有亲族作为软肋的人,不该如此不顾大局才对。 这实在让他费解。 张鲸回忆了一下,开口道:“起初关系是极好的,命妇往来走动也很频繁。”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后来陈娘娘被先帝爷迁居别宫,当时有不少御史言官上疏劝谏先帝。” “陈家亲族起初也上奏劝说,但被先帝严厉申饬了一番后……他们便又连忙上疏,转而替先帝爷开脱,赞同迁宫……” “自那以后,陈娘娘与娘家的走动就几乎断绝了。 就连原本安排在别宫卫戍的陈家人,也被她寻由头赶走了。” 朱翊钧听罢,暗道一声“棘手”。 被打入冷宫已是极大的打击,亲族为了自身富贵不仅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陈太后心中作何感想可想而知。 这种从冷宫里熬出来的嫡母太后,再加上一个“不顾亲族”的决绝人设,简直就像是宫斗话本里走出来的复仇女主。 他追问道:“陈太后具体是哪一年被赶去别宫的?” 张鲸想了想,答道:“是隆庆三年。 先帝爷当时以‘无子多病’为由,将陈娘娘迁出了坤宁宫,让她搬到偏僻的别宫居住。” 朱翊钧皱起眉头,再度打断:“‘无子多病’?” 无子是无子,多病是多病。 如果陈氏一直不能生育,被先帝厌弃还说得过去,毕竟时代如此。 但“多病”这一点,若是在选继妃时就是如此,她根本不可能通过严苛的体检,被选为裕王继妃。 那这“多病”就是之后才有的? 将这“多病”与“无子”并列提出,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张鲸迟疑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奴婢……奴婢曾听干爹(张宏)提起过一嘴,似乎…… 陈娘娘当年曾有过身孕,但未能保住,落了胎,自此便落下了病根……” 朱翊钧目光一凝:“哪一年的事?” 张鲸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嘉靖四十一年。” 朱翊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鲸道:“陈娘娘被迁居别宫后,外朝的给事中魏时亮、御史贺一桂、詹仰庇等人,曾一再上疏劝谏。” “请求先帝爷将陈娘娘迎回宫中居住。” 听到这里,朱翊钧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那时候的司礼监掌印,是不是陈太后的家奴,陈洪?” 这些劝谏的背后,恐怕少不了这位掌印太监的推动吧。 张鲸恭敬地点头:“万岁爷当真好记性。” 他小小地奉承了一句,继续道:“陈洪当初也确实劝过先帝,但差点因此被先帝罢黜,自此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言了。” 朱翊钧突然挥了挥手,让跟在稍远处的随从们都退开。 他面色凝重地看向张鲸,沉声问道:“朕问你,陈太后失宠被迁居别宫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朕的母后推波助澜?” 张鲸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万分拘谨地回道:“万岁爷……奴婢年资尚浅,当年的事……” 简单介绍些众所周知的情况没问题,但涉及到两宫太后之间的隐秘斗争,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妄加议论。 但朱翊钧却不容他回避,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恕你无罪!说!” 张鲸缩了缩脖子,知道躲不过去,只得字斟句酌地说道:“宫里头……倒是一直有这个传闻。” “那段时间,冯保冯公公和陈洪陈公公,在司礼监里也斗得厉害……” “但具体有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奴婢人微言轻,是真不知道内情啊。” 朱翊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宫斗仇怨? 最好别是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无力的理由…… 若真如此,那陈太后混在张居正、高拱这些动辄心怀天下、格局宏大的老狐狸中间,也显得太过格格不入了。 但他实在不敢说自己了解女人,尤其是深宫里的女人,只能先将这个可能性记下。 皇宫大内从来就是个筛子,早晨文华殿和礼部发生的事情,不到晌午,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李太后自然也是后知后觉地得到了消息。 当朱翊钧赶到慈宁宫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瓷器碎片,翻倒的桌椅,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因极度愤怒而引发的压抑感。 李太后背对着殿门,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朱翊钧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请安,反而将侍立在门外、脸色同样难看的冯保拉到一旁。 他小声问道:“大伴,我母亲这是……?” 冯保此刻心情亦是糟糕透顶,如今皇帝、李太后和他,可以说被高拱这一手逼到了同一根绳上。 他勉强保持着清醒,恭谨回道:“陛下,娘娘是……听闻了礼部议定尊号的结果,心中有些不悦。” 第128章 暗夜 这“不悦”二字,实在是轻描淡写了,写作“勃然大怒”还差不多。 朱翊钧皱眉:“礼部的奏疏,已经送到司礼监了?” 冯保点头,语气沉重:“今晨礼部部议一结束,元辅就立刻拟票通过了。 因为此事不涉及其他部院事务,按制也无需再经廷议。” “至于现在……奏疏恐怕已经被通政司直接送去慈庆宫了。”冯保说完,便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站在殿门前,一时相顾无言。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份关于尊号的奏疏,一旦送到了慈庆宫,就再也没有阻拦的可能了。 陈太后一定会批准这道奏疏。 朱翊钧能不能行使皇权否决呢? 否决总需要理由。 是嫌李太后的尊号低了? 还是嫌陈太后的尊号高了? 若是前者,结果只会是陈太后顺势通过这道奏疏,然后高拱继续运作,不断为两位太后加尊号。 如此水涨船高,李太后加两字,陈太后就加四字,李太后加四字,陈太后就加六字……永远被压一头。 若是后者,敢嫌弃嫡母的尊号太高? 这就是“不孝”! 这个罪名大到足以动摇帝位根本,没人敢碰。 那如果明确要求两宫尊号必须一致呢? 还是那句话,只要陈太后说一句“不尊嫡母,是为不孝”,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问题就太大了。 当你处于地位劣势时,任何表态都显得苍白无力。 朱翊钧转而问道:“元辅请求致仕的奏疏,想必也被陈太后驳回了吧?” 这两人打配合是肯定的,就看默契到什么程度了。 冯保却摇了摇头:“没有驳回……被陈娘娘留中不发了。” 朱翊钧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 没有驳回,看来这两人也并非铁板一块,合作关系存在裂痕。 否则陈太后直接驳回高拱的乞休疏,更能显示两人同盟的坚固。 她将此疏留中,显然是想借此拿捏高拱,让他继续为自己冲锋陷阵。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进去面见李太后。 突然,冯保在他身后叫了一声:“陛下!” 朱翊钧回过头。 只见冯保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陛下……凤体要紧,万望陛下好好劝慰娘娘。” 这老狐狸,现在是真知道害怕了,知道必须紧紧依靠皇帝和李太后了。 朱翊钧深深看了冯保一眼,点了点头:“朕会好好劝慰母亲的。” 他顿了顿,吩咐道:“冯大伴,你且去司礼监坐镇吧,那边……不能乱。” 冯保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朱翊钧则转身,推开了慈宁宫正殿的门。 “母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试图打破殿内凝滞的气氛。 李太后依旧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朱翊钧默默走上前,先是扶起一把翻倒的梨花木椅子,又将散落在地的碎瓷片小心地踢拢到角落。 李太后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见他亲自动手,忍不住带着怒气关切道:“那些瓷片锋利,仔细划了手!让下人们来收拾便是!” 朱翊钧没有停止动作,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语气低沉地说道:“没能让母亲顺心如意,以致动了如此大的肝火,是儿子不孝。” “让下人来收拾,又如何能弥补孩儿心中的愧疚?” 这番作态,多少让李太后的怒气消解了一些。 她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怨愤地说道:“不关我儿的事!是慈庆宫那个……那个……” 她在民间养成的习惯,盛怒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污言秽语, 在看到面前是自己儿子时,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是姐姐她太过分了!” 朱翊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李太后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继续控诉:“我们娘俩,顾念她久居别宫孤寂,还好心好意把慈庆宫这等好地方腾出来给她住!” “现在可好!她非但不领情,反而为了区区一个虚名,就去勾结高拱!还不让高拱致仕!” 朱翊钧依旧沉默。 李太后越说越委屈:“这就罢了!我大不了忍让她这一回!” “可那高拱是什么人?” “他竟敢上那样的奏疏!要废了司礼监,还要限制皇帝的权力!” “她身为嫡母,难道就半点不为你这个皇帝考虑吗?!” “简直是……简直是……” 朱翊钧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 他打断了李太后的话。 语气很轻,很平淡,却像一根针,骤然刺破了殿内哀怨的气氛: “母亲,陈太后当年被皇考赶去别宫……您在其中,有没有推波助澜?” 李太后猛地抬起头。 一脸惊愕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她张了张嘴,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朱翊钧:“你……你这是在怀疑是为娘先招惹的她?” 朱翊钧站在原地,身形笔直,没有任何动作。 他不置可否,只是平静地陈述:“若真如母亲所说,她仅仅是为了一个尊号, 儿臣也可以为她上尊号,她犯不着去勾结高拱,行此险招。” “孩儿只是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心中困惑,恳请母亲为孩儿解惑。” 李太后颤巍巍地放下手,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终于彻底失态,声音带着哭腔:“好啊!好啊!现在出了事,一个个都往我身上找原因了!” “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到这么大!” “世宗皇帝八个儿子夭折了七个!先帝接连丧女!宪怀太子更是五岁就没了!” “我生怕你受了半点歹人的暗害,遭了一丁点的阴毒手段!” “我儿现在倒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反而懂得怪罪起娘来了?” “就因为她现在跟高拱勾结,让你坐不稳龙椅,你就要把这过错归到为娘头上?” 她坐在床榻边上,哭诉连连,似乎要将今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恐惧,都发泄到自己儿子身上。 眼见朱翊钧依旧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上前安慰的意思,李太后心下更是难过委屈,哭声愈发大了些。 殿门外值守的蒋克谦、张鲸等人,早已识趣地退得远远的,生怕听到半点不该听的内容。 “——好了!” 毫无征兆地,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低呵,在空旷的殿内响起,硬生生截断了李太后的哭诉。 第129章 杀机 李太后愕然止住哭声,睁大了泪眼看向他。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有朝一日会对自己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情绪显然已处于崩溃的边缘。 朱翊钧没有再给她继续宣泄的机会。 他在李太后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缓缓走近。 因为年纪尚小,即便李太后坐着,他也只是与她差不多高。 他伸出双手,轻柔却坚定地捧住了李太后泪湿的两颊,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然后,他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李太后的额头上。 这个亲昵的、带着全然依赖意味的动作,让李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朱翊钧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太后耳中: “母亲……” “孩儿都记得呢。” “孩儿怎么会忘了,母亲是如何拼尽全力护住孩儿的。” “每一次夜里安寝,母亲总要起来探视四五回,用手探孩儿的鼻息。” “但只要孩儿稍有哭闹,母亲便会厉声呵斥冯保、张宏他们,将儿子浑身上下检查个遍,生怕藏了根针。” “送到嘴边的每一口吃食,母亲甚至……都要先替孩儿尝过一遍,才敢喂到孩儿嘴里。” “这些事,桩桩件件,孩儿哪里敢忘? 一刻都不敢忘!” “母亲以抚育为慈,儿亦以奉母为孝。” “方一登基,孩儿便心心念念要恩荫国丈,让外祖家光耀门楣。” “日日勤学苦读,只盼着不让母亲失望,能早日为母亲分忧。” “恳恳临朝听政,只盼着能快些长大,为母亲遮风挡雨,撑起这片天。” “可是如今……如今……”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和无助: “高拱逼我!嫡母迫我! 满朝文武,多少人表面恭敬,心底却在笑话朕这小儿皇帝! 朕孤身一人坐在那龙椅上,除了母亲,还能依靠何人?” 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字字诛心,却又带着血脉相连的痛楚: “而母亲您呢? 您为外朝所忌惮! 受内臣所欺瞒!如今更要遭正宫羞辱! 您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您这不中用的孩儿,还能依靠何人?” 他猛地抬起头,双手依然捧着母亲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年轻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火焰: “我们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相依为命! 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哪里还容得下半点猜忌? 哪里还经得起内耗分离?” 李太后面对皇帝这连番的质问与情感冲击,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似乎都被这炽烈而真挚的话语冲散了。 朱翊钧在她的注视之下,一字一顿,如同立誓般说道: “母亲养育我十载,历尽艰辛,孩儿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如今,孩儿既已继位登极,便是这大明的皇帝!” “母亲以后,还请放心由儿子来奉养!” “有什么话,且诚心与孩儿说!有什么事,也放手交给孩儿去做!” “——请您相信朕!” 说罢,朱翊钧松开手,后退一步,郑重地撩袍,向李太后深深一拜。 在他不被注视的低垂眼眸中,一丝冰冷刺骨的决意,如寒刃般骤然划过。 外廷的狂风暴雨也就罢了,如今这宫禁之内,锦衣卫和东厂都已初步掌握。 是真当他这个十岁皇帝,不敢举起屠刀,行那雷霆手段吗? 朱翊钧一脸沉思地从慈宁宫走了出来。 方才那番半是安抚、半是逼迫的作态,总算是暂时稳住了李太后—— 甚至可以说,他是趁着她方寸大乱之际,成功地让自己成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也终于从她口中逼问出了答案。 令他颇感意外的是,陈太后当年被赶去别宫,竟然真的与李太后没有直接关系。 据李太后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剖白,她从未主动针对、构陷过这位“姐姐”。 以朱翊钧对李太后的了解,在方才那种情绪激动、寻求儿子认同的情况下,她不太可能说谎。 那看来,根子还是出在别处了…… 或许,真得从陈名言嘴里挖出点真东西来。 昨日他还不太明白陈名言那番举动是何用意,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在向自己这个皇帝表态、靠拢。 只希望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内情,否则,摸不清陈太后的真实想法和动机,自己就太过被动了。 即便要行雷霆手段,事后也总得想办法说服这位嫡母, 否则没有皇帝与两宫太后一同下诏,罢免高拱之事未必能顺利达成。 最好的情况,是能对症下药,明白陈太后究竟想要什么。 哪怕退一步,也要弄清楚其中的恩怨根底,才好决定日后是让她安享晚年,还是迁居别宫, 做个有名无实的“静慈仙师”,又或是……让她“忧思成疾”,数年后“郁郁而终”。 朱翊钧脑中转着这些冷酷的念头,一路回到了乾清宫。 …… 用过晚膳,朱翊钧一边翻阅着锦衣卫送来的存档密件,一边耐心等待着陈名言。 朱希孝倒是尽心,将一应与陈太后相关的文字记录,不管有用没用,全都搬了过来。 卷帙浩繁,堆了半张桌子,一时半会儿根本看不完。 张宏在一旁安静地掌灯伺候,突然听到皇帝的声音响起: “张大伴,听闻在朕的母后陈被迁居别宫前后,陈洪跟冯保在底下斗得很厉害?” 习惯了这位万岁爷时常一心二用,如今的张宏时刻准备着应答问话。 他轻声回道:“万岁爷圣明,是有这么回事。 奴婢听说,二人当时在司礼监的值房里,为了争权夺利,差点就挽起袖子大打出手,很是不顾体面。” 朱翊钧闻言一怔,东厂提督和司礼监掌印太监,差点在办公场所上演全武行? 这画面未免太过“生动”。 他好奇道:“竟如此不顾体面?” 张宏解释道:“实在是积怨过深所致。” “这里头既有在裕王府时就结下的旧怨,也有入宫之后争权夺利的新仇。” “当时直接的导火索是,陈洪为了讨好先帝,不知从哪儿搜罗了一批美人想要进献。 可人还没送到先帝跟前,就被冯保截住了, 借口说其中有人疑似染了时疫,直接带着东厂的人,将那些女子全数处置掉了……” 张宏的声音越说越低。 第130章 陈家 朱翊钧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事,都说陈洪、孟冲靠进献美人迎合先帝,那冯保有没有干过同样的事? 有疑惑他便直接问了出来。 张宏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开口:“冯大珰……是依靠李娘娘的,怎么会去做那进献美人、分薄圣宠的事情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献上美人,万一诞下皇子怎么办? 当时先帝只有两个儿子,还都是李太后所出。 眼看后位稳固,冯保作为李太后的心腹,岂会平白给自己找麻烦,弄些不确定因素进来? 至于陈洪、孟冲等人,他们依靠的正宫皇后(陈太后)显然已失宠且难以生育,自然就没有这些顾忌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他接着问道:“当时,只是陈洪和冯保在底下斗吗? 他们背后的人……有没有……” 他为尊者讳,没有直说。 张宏沉吟片刻,措辞了半晌才道:“陛下,内廷里的争斗,说到底,总归是要看身后站着的是谁。 就算……上面的人没有亲自下场的意思,但下面的人做事,大家心里也都会把账记在各自的主子头上。” 这隐晦的意思就是:哪怕李太后没有直接授意,但冯保毕竟是打着她的旗号行事。 下面斗得你死我活,这恩怨情仇,总归还是会算到各自背后的靠山身上。 朱翊钧叹了口气,他就是担心这个。 若陈太后仅仅是为了争名位、夺权势,这些东西总有商量的余地,可以交易。 就怕里面掺杂了什么化解不开的私人仇怨,或者某种偏执的念头。 朱翊钧正在沉思,蒋克谦从外间走了进来。 “陛下,陈名言求见。” 朱翊钧回过神,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说罢,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同时示意张宏将桌案上那些散乱的密档收拢起来。 张宏麻利地收拾好,抱在怀中,悄然退了出去。 …… 陈名言亦步亦趋地跟在蒋克谦身后,心中忐忑不安。 他尝试着跟这位天子亲军的同僚套个近乎,探探口风,却只得到对方目不斜视、一言不发的回应。 这让他心里更是惶恐。 今日宫廷内外发生的巨变,明面上大家都默契地不去谈论, 但只要身份够得着那个层次,都明白此事影响何等深远。 皇帝现在,只怕已经恶了他们陈家了。 “陈千户,陛下在里面,直接进去便可。”蒋克谦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陈名言的思绪。 陈名言道了声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殿内。 进殿之前,他浑身上下被侍卫仔细搜检了个遍,连锦衣卫标配的官靴都给他换了一双,显然是对他戒备到了极点。 走在略显空旷而肃穆的大殿中,陈名言只觉得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到了近处,才看到御案后端坐着那位面容尚带稚嫩,却已隐现威仪的少年帝君。 他不敢细看,连忙低下头。 陈名言快步上前,躬身下拜:“锦衣卫千户陈名言,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朱翊钧抬头,目光落在这位千户身上,并未立刻叫起,反而用一种带着冷意的疑惑语气缓缓道: “陈卿,你们陈家……都准备跟着造反了,为何还行此大礼?” 陈名言心脏陡然停跳了一拍,几乎窒息。 他顾不得快要停滞的呼吸,连忙以头触地,出声喊冤:“陛下! 我陈家世受皇恩浩荡,平日里行事无不谨慎敏微,如履薄冰,不敢有半点逾越之心啊!” “陛下何出此言!臣……臣万死不敢当!” 朱翊钧摇了摇头,懒得再看他表演,语气更冷了几分:“哦?看来陈千户还想先安抚住朕,等着你们雷霆一击的那一刻?” 陈名言再也经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终于放弃了所有侥幸心理,敞开天窗说亮话:“陛下! 太后今日之举,陈家上下概不知情,更未参与!臣愿以性命担保,还请陛下明鉴啊!” 既然对方不再绕圈子,朱翊钧也收起了施压的姿态,直接问道:“你这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该同甘共苦。 如今太后看似占尽上风,你怎么不去抱她的大腿,反而跑到朕这里来抛媚眼、表忠心?这说得通吗?” 陈名言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直白:“太后……凤体违和,不能诞育龙嗣。 但我陈家,人丁还算兴旺,还想着延续香火,光耀门楣。” 这话已经直白到了极点。 他也看得明白,陈太后如今的举动,无论她本人最终能获得怎样的尊荣,他们陈家作为外戚,最后多半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他如今的表态,是为了自救,为了保住家族血脉。 朱翊钧心中基本认可了这个理由,但嘴上却啧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原来是分头下注,两头讨好。”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陈名言再度辩解的声音,不由好奇地看向下方跪着的人。 突然之间,陈名言猛地在地上“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时,额前已是一片红痕。他语气坚定,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陛下这般想,事出有因,臣无可辩驳!” “臣愿为陛下效死!剖心挖胆,肝脑涂地,只求能将功赎罪!” “若是陛下天恩浩荡,以为臣微末之功足以赎我陈家之罪,只盼陛下将来…… 将来若要处置陈家时,能念及臣今日这一点忠心,留下臣这一房数人的性命,延续香火。” “若是臣微末之功,终究不足以赎罪,那便是我陈家自作孽,自寻死路!” “臣,绝无怨言!” 朱翊钧默然地看着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多少是寄希望于这位陈太后之弟,是怀揣着某些重要底牌或者内幕消息来的。 哪怕是利益交换,挟恃谈判呢? 可惜,一番交底之后,此人赫然是一穷二白,纯粹是靠着表忠心和赌运气。 至于他是否真是分头下注,在眼下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朱翊钧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起来说话吧。” “先给朕说说,昨日你那般向朕表态,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你早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为何不早来禀报?” 第131章 当年的意外 陈名言仍是跪地不起,一五一十地解释道: “臣……臣只是察觉到,陈洪近来一再打着陈太后的旗号,在外结交朝臣,行事颇为张扬。” “臣只是一心想着让此人安分一些,莫要再给我陈家招来祸患。 昨日向陛下表态,主要是想与陈洪之流划清界限,表明陈家的态度。” “至于太后娘娘竟会……竟会与元辅联手,行此……臣当真是万万没有料到。” 朱翊钧皱起眉头。 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朕要你何用? 难道朕手下缺你一个锦衣卫千户吗? 他追问道:“没料到?这可不像是至亲骨肉之间该有的了解。” 总归是亲姐弟,难道她行事就半点不顾及你们这些娘家人的生死? 陈名言直起身,脸上露出复杂难堪的神色,解释道:“陛下可知,陈太后在隆庆三年被先帝迁居别宫之后……先帝一度曾有废后之意!” 朱翊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动。 他听明白了陈名言的潜台词。 迁居别宫,本就是废后的前奏或变相惩罚。世宗皇帝的张废后,便是被“废居别宫”。 先帝登基三年就将陈氏赶去别宫,若非驾崩得早,等到朝中风议平息,时机成熟, 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正式废后——可惜(或者说幸好),先帝死得快。 这意味着,陈太后在被迁居别宫后的这两年多里,很可能一直生活在随时会被废黜的恐惧和屈辱之中。 那么,对于当初那些非但没有尽力营救,反而为了自身富贵,上疏附和先帝、为其行为开脱的母族亲人, 她心中恐怕……只剩下满腔的怨愤,哪里还会顾及他们的死活? 朱翊钧缓缓叹了口气,问道:“那么,以你所见,朕的那位母后陈,她如今……究竟是想要什么?” 权势名位? 可能性似乎不大。 难道是为了泄愤? 可先帝已经驾崩,总不能是记恨先帝,还想做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吧? 但凡脑子正常点,都不至于如此疯狂。 陈名言顿了顿,斟酌了半晌,生怕说错一个字引来杀身之祸:“陛下或许不知,臣的妻子,正是已故德平伯的女儿。” 朱翊钧点了点头。 德平伯就是前几天他登基前刚去世的那个国丈,也是先帝原配李皇后的父亲。 也就是说,陈名言从姻亲关系上算,是先帝的连襟。 陈名言继续说道:“因为这层关系,臣偶尔也能从内眷口中,听闻一些宫廷内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子嗣方面的。” 铺垫完之后,陈名言才终于说到了可能的重点,声音压得更低: “嘉靖四十一年,彼时,还是裕王妃的陈太后与李太后,皆身怀有孕。”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脸色,才继续道:“次年,李太后平安诞下陛下您。 而陈太后……却未能保住龙胎,不幸小产了。” 朱翊钧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逼视着陈名言,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意思是……那次的意外……” 陈名言立刻俯身请罪,语气惶恐却不松口:“臣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只是臣那妹妹,自那以后,性子便越发多疑,尤其是……尤其是在失去生育能力之后,更是显得孤僻。 她难免……难免会将一些事情,往不好的方面联想……” “够了!” 一声冰冷的呵斥,骤然打断了陈名言的话。 朱翊钧面色阴晴不定,胸膛微微起伏。 他终于意识到,陈太后心中那股深不见底的怨念从何而来,又为何甘愿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勾结高拱,行此险招! 这笔烂账——从当年的流产,到后来的失宠,再到被迁居别宫、面临被废的威胁—— 恐怕都被她一股脑地算到了如今母凭子贵、尊享太后之位的李太后头上! 这个人,别是……别是动了什么“去母留子”,或者更疯狂的念头吧? 真是疯了! 他生硬地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让你母亲明日递牌子进宫,这几日,让她多去陪陪朕的母后说说话。” “还有,你去跟陈洪接洽一番,做出些姿态来。合适的时候,朕会让蒋克谦去找你。” 陈名言顿了片刻,心领神会,轻声应道:“臣,遵旨。” 而后,他见御座之上再无声音传来,便恭谨地磕了个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殿外脚步声远去,彻底消失,朱翊钧才缓缓坐回御座,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 六月十七日。 高拱再次气定神闲地站在了廷议的班首之位。 昨日那位因“体力不支”而昏厥的刑部尚书刘自强,今日果然没有出现在廷议上。 虽然刘家传出消息说刘部堂身体已然“痊愈”,但高拱十分“体贴”地让他多休养几日。 代替他与会的是刑部侍郎曹金,此人还有另一重身份——高拱的亲家。 同样的,昨日那个当廷指斥高拱“丧心病狂”的御史唐炼,今日也称病在家。 只说是突发“失心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除了这二人之外,其余的朝臣,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过一般, 再度默契地聚集在了高拱的麾下,神情恭顺。 廷议开始之后,高拱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将那份《新政所急五事疏》奏上。 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此疏经过昨日陛下与诸位同僚的“查漏补缺”,已有所“改易”—— 实际上,不过是改了几处无关紧要的句读,替换了几个意思相近的词语。 而后,他便光明正大地将奏疏再次呈与百官廷议,并且“恭顺”地请皇帝御览。 这一次,吕调阳沉默了。 御阶之上的冯保,也像一尊泥塑雕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国光等人更是噤若寒蝉。 御座上,今日也异常安静,没有传来任何质疑的声音。 紧接着,刑部侍郎曹金、都御史葛守礼等人纷纷出列,表示赞同。 眼见附议的人数已然过半,高拱便不再犹豫,当堂提笔,在内阁票拟的位置上,写下了“准议”二字。 从始至终,吕调阳等人甚至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 第132章 两宫尊号 昨日,皇帝还可以凭借“半数廷臣不认可”的理由,将这封奏疏强行按下去。 今日,高拱便以“半数廷臣同意”为由,将这封奏疏票拟通过。 这一来一回之间,已是东风压倒西风,攻守之势异也!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朝臣见状,立刻见风使舵,再度唱起了赞歌, 纷纷言称此五事乃是“一扫颓势”、“革故鼎新”之始,功在千秋。 随后,通政使韩楫又出列,答复冯保关于首辅高拱致仕奏疏的询问,声称此疏已被皇帝及两宫太后“留中不发”。 高拱闻言,适时地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喟然长叹,自称“年老体弱,不堪重任”,再度于廷上当众请辞。 早已准备好的朝臣们立刻齐齐出言挽留,声势浩大。 通政使韩楫更是趁机呈上各地督抚,如湖广巡抚汪道昆、两广总督殷正茂等人的奏疏,内容无一例外,皆是请求皇帝挽留高拱。 紧接着,吏部员外郎穆文熙、程文,吏部主事许孚远,御史李纯朴、杜化中、胡峻、德盛、时选、刘日睿、张集, 以及六科左右给事中涂梦桂、杨镕、周芸、张博等共计八十六名官员,联名上疏,恳请皇帝留任高拱。 这还没完,通政使司右通政何永庆、韩楫,大理寺左少卿刘思问、右少卿宋良佐,太常寺少卿刘浡、陈行健, 太仆寺少卿董尧封、陈联芳、李幼滋,顺天府府丞刘尧诲等人也纷纷进言,声称“主少国疑,首辅不可惜身而退也”。 更有南直隶等地的官员,如工部尚书陈绍儒、礼部尚书秦鸣雷、国子监祭酒万浩等二十六人,遥相呼应,上书声援。 一时间,挽留高拱的声势达到了顶点,席卷了整个朝堂。 面对如此情状,御座上的皇帝只能“顺应民意”,玉音亲答,情真意切地挽留首辅高拱。 高拱又再三“推辞不得”,最后才显得万分“无奈”地答应继续留任。 随后,廷议进入了高拱主导的节奏: 宁夏地震,首辅高拱请赈灾,皇帝准之。 衡王朱载堭薨,礼部上奏请谥曰“庄”,皇帝准之。 首辅高拱提请,命工部尚书朱衡督理河工,并总理山陵事务,皇帝准之。 首辅高拱提请,差遣江西道御史周于德,督理两淮盐课兼理河道,皇帝准之。 ……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自始至终静静地立在御阶之上,如同一个透明人,未发一言。 廷议过半之时,陈洪手持陈太后批复的奏疏,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文华殿。 奏疏内容,赫然是允准了礼部所议的两宫尊号。 高拱甚至不再询问司礼监的意见,直接当廷奏报皇帝,请皇帝“玉音亲答”。 皇帝也只能“欣然”从之。 于是,诏令颁下: 两宫尊号,仰考旧典,惟宪宗皇帝朝,尊嫡母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皇贵妃为皇太后。 今日事正为相同,是故,尊皇帝嫡母皇太后为,仁圣皇太后。 尊皇帝生母皇太后为,皇太后。 一场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乾坤已定的廷议就此结束。 高拱手持玉笏,躬身下拜,高呼“圣帝明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附和,山呼海啸之声震动殿宇。 皇帝则依例对百官谆谆勉励一番,并赐辅臣、讲官及三品以上官员时令枇杷。 至此,朝会方散。 …… 礼部值房内。 吕调阳独自坐在桌案之后,望着窗外怔怔出神,脸上写满了挫败与茫然。 果然,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张居正的智慧与谋略,他比不过。 小皇帝深沉的心机与突如其来的手段,他猜不透。 如今,连高拱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他也感到望尘莫及。 新党(张居正一系)交托给他的事情,被他办得一塌糊涂。 高拱非但没有如预期般安心致仕,反而借着这股风浪,大有总揽朝纲、权倾朝野之势。 若是张居正回京,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 “吕尚书,元辅请您过去一趟。”突兀的声音,惊醒了陷入沉思的吕调阳。 他霍然抬头:“元辅?” 那名前来传话的职官点了点头。 吕调阳缓缓起身,将梁冠一板一眼地戴在头上,整理好袍服,推门而出。 他本以为要去内阁大堂,结果刚一出门,就看到高拱正双手负于背后, 气定神闲地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仰头望着晴朗的天空。 吕调阳放缓了脚步,走到高拱身边站定。 他也有样学样地抬起头,循着高拱的视线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嘴里却说着意味不明的话: “元辅远眺之时,也需多看看脚下才是,小心一个不慎,踩进这池子里。” 高拱知道吕调阳来了,他没有多余动作,只开口道:“和卿啊,我一看这天际翱翔的鸿雁,便觉心驰神往。” “你看它飞越万里晴空,志存高远,恐怕也无心低头,看一眼下方这小小的池塘。” 吕调阳摇了摇头,语带双关:“我是怕元辅一心看天,不慎跌进池子里,惊了这一池本该安分的鱼。” 高拱笑了笑,不以为意:“走吧,陪本阁走走。” 两人原本是一前一后,吕调阳加快半步,强行与高拱并列而行。 高拱瞥了他一眼,并未在意。 高拱继续说道:“晏几道写过一句词,‘鸿雁在云鱼在水’。 这鸿雁与鱼,一个高飞在天上,一个潜游在地下,本阁目光有限,哪里能同时看得过来呢?” 吕调阳立刻接口,同样引经据典:“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亦有云,‘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鸿雁难渡光影,鱼龙潜跃亦自有其轨迹。天地万物,各有其序。” 二人就这样互相打着机锋,言语之间暗藏锋芒,争执不下。 眼见吕调阳始终不肯松口附和,高拱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欣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心意坚定,不可动摇。” 他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吕调阳,突然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和卿,要不要入阁?” 吕调阳心中一惊,大感意外。 张居正希望他入阁,是意料之中,为了增强己方势力。 皇帝昨日拉拢他入阁,也在情理之内,是为了培植亲信,对抗高拱。 可高拱,这个正与张居正一系明争暗斗、甚至刚刚大获全胜的对手,怎么会突然也想让他入阁了? 他们分明还在拉开架势对阵呢! 第133章 摊牌 吕调阳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元辅……还容得下我?” 高拱展颜一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气度:“晋党(指杨博、王崇古一系)我都容得下,已承诺王崇古仍会入阁,更何况是你吕和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吕调阳:“说起新政变法,我高拱,可比张居正更早扛起这面大旗。” 吕调阳默然了。 自己都已经做好了被清算、被迫致仕的准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贬斥,反而是高拱抛来的橄榄枝。 这份胸襟和气魄,当真令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甚至生出一丝折服之感。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叹:“我还以为,元辅此番大费周章,是要驱逐所有不服之人,独揽朝纲。” 高拱摇了摇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做这么多,费尽心力,不是为了独断专行。 恰恰是为了扫清障碍,让你我这般有志于国事、想要施展抱负的人,能够放开手脚,毫无掣肘地推行新法,富国强兵!” 吕调阳更是无话可说,心中受到极大的震动。他一时无言,只能默默地跟着高拱往前走。 高拱也不催逼他立刻表态,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给他思考的时间。 二人沿着宫苑中的小径走了近两刻钟,太阳逐渐西斜,在天边染上一抹绚丽的橘红。 这时,高拱轻松惬意地四处张望,忽然看到司礼监太监张宏的身影从不远处经过,似乎行色匆匆。 高拱思索了片刻,出声叫住:“张大使这是要往哪里去?” 张宏见是高拱和吕调阳,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元辅、吕尚书。” 他直起身,恭敬地答道:“奴婢是去传达陛下与两宫太后的口谕。” “大学士张居正等,已自天寿山还朝。 诏命于大峪山修建大行皇帝陵寝,并赏赐张阁老等人例银二十两,以示慰劳。” 吕调阳闻言,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张阁老回来了?” 张居正从勘定山陵的差事上提前回来了。 只有他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其余官员和仪仗都还落在后面。 理由很现成——张大学士中暑了。 而且,是真中暑。 此刻他正躺在府邸的床榻上,由长子张敬修侍奉汤药。 张敬修端着刚煎好的药碗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走到床榻前低声道:“爹,药煎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张居正缓缓撑着坐起身,接过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侍奉完汤药,张敬修一边收拾药碗,一边忍不住埋怨:“非要这么急着赶回来作甚? 天寿山那边固然暑热难当,可您是朝廷大员,为先帝择陵,冰鉴、凉棚一应俱全,何至于此……”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中暑,分明是故意为之,好有个正当理由脱离大队,尽快赶回京城这风暴中心。 张居正默默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没心情应付儿子的絮叨。 高拱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连他都始料未及。 局势瞬息万变,逼得他不得不用这种自损身体的方式抢时间回来收拾烂摊子。 回京的路上,坏消息更是一个接一个传入他耳中。 先是冯保东厂提督之职被削,由名不见经传的李进接任。 接着又是高拱抛出《新政所急五事疏》,意图废除司礼监之权。 当他最终听到高拱竟掀开底牌,要联手陈太后,为两宫定下高低尊号时,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难以平静。 这就是他相交多年的“金石之交”啊! 这份翻云覆雨的手腕和魄力,果然从未让他“失望”。 正思绪纷乱间,次子张嗣修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指着大门方向:“爹!外…外面……” 张居正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是早吩咐过,今日我病体未愈,概不见客吗?谁来也不见!” 张嗣修大口喘着气,急声道:“是……是元辅!高阁老来了!” 张居正闻言,猛地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胡乱抓过床边的衣物往身上套,动作快得哪有半点中暑病人的虚弱。 他夺门而出,只留下一句吩咐从门外传来:“快!请元辅到书房相见!” 高拱被张嗣修引到书房时,看到张居正已然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之后。 一手拿着这几日积压的内阁条陈汇总翻阅,另一只手竟端着他刚才喝药的碗, 像品茶一般,小口嘬着里面残余的药汁,目光则专注于手中的文书。 “大人,元辅来探望您了。”张嗣修通禀了一声,连忙给高拱看了座,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高拱顺势坐下,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书房,摇了摇头:“你这孩子,也不知道给我这客人沏杯茶。” 张居正这才仿佛刚看到他一般,放下手中的“药茶”,不露痕迹地护短道:“家里没茶了,元辅将就一下吧。” 这借口假得毫无诚意。 高拱本也就是随口一说,并非真渴。 他盯着张居正打量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真中暑了?这么急着回来?” 张居正被当面奚落,面上有些挂不住,略显赧颜。 他放下药碗,没好气道:“总不能太医来了,还看我生龙活虎吧?那不成‘诈病赚曹爽’的司马懿了?” 高拱知道这话是在暗讽他如今的作为,颇有司马懿架空魏室、独揽大权的意味。 他也不计较,反而摆出关切姿态:“既如此,那就好好将养。 正好,朝中事务,一时半会儿也不太需要你操劳。” 高拱这人,身处逆境时脾气暴躁,一旦占据上风,说话便格外“损”。 张居正实在无奈,只得道:“说正事吧。” 高拱点点头:“好。此处说话不便,去院子里?” 身居高位者,都有这个习惯。 要么在空旷的大殿,要么在无人的院落。 总之,商议机密要事,绝不能容忍隔墙有耳的风险。 张居正作势欲起,征询道:“扶我一把?” 高拱理都不理,自顾自走到门外,喊了一嗓子:“张小子!过来扶你爹!” 张居正心中暗道可惜,能让高拱服侍一回的机会可不多。 高拱这一嗓子,把张居正的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 一人连忙上前搀扶住自家“病弱”的老父亲,另一个则小心地在旁伺候。 第134章 理念冲突 一行人跟着高拱,走到了院落中央的凉亭里。 张居正摆摆手撇开儿子:“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与元辅有要事相谈。”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儿子们并非好事。 但他在石凳上坐下后,回头却见两个儿子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居正怒视过去,用眼神驱赶。 高拱出面打了个圆场:“这是怕本阁欺负你呢。” 他语气随意,“那就让他们听着吧,本阁今日来,又不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居正无奈,只得挥挥手,示意儿子们退到亭子外缘。 两个儿子这才恭谨地退到亭外,站在一个恰好能听到亭内对话,却又不会让人感觉冒犯的距离。 等亭中只剩下两人,高拱才四处打量了一下张府的庭院,感慨了一声:“你这府邸,真气派,比我那破落院子好多了。” 张居正没接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你家连个像样的凉亭都没有,平日里怎么与人谈事?” 高拱笑了笑,语带双关:“那样好,不容易被抄家。” 说完这句,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向张居正,神色肃然:“白圭(张居正的字),致仕吧。” 张居正默然。 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听说,杨博、张四维,你都容下了。 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剩下劝退致仕这一条路了?” 高拱昨日去找吕调阳,张居正自然不知。 但杨博和张四维昨夜亲自登高府的门,他多少听到了风声。 结果也显而易见,杨博今日依旧出现在廷议上,那就说明高拱选择了“轻轻放下”。 否则,今日称病的,就不止一个刑部尚书刘自强了。 高拱没有跟张居正打马虎眼,直来直往道:“杨博、张四维之流,终究是些蝇营狗苟、见风使舵之辈。” “留下他们,是为了安抚宣大边防,稳定局势。况且,我也不惧他们日后再敢暗算于我。” “打个比方,就像《西游记平话》里说的,他们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不止是他们,就连吕调阳,我也可以容忍。” “只要是我能掌控,且于国事有益之人,我便可容忍。” “但是你不一样……” “白圭,致仕吧。” 他没有解释张居正究竟“哪里不一样”,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要求,语气不容置疑。 张居正好奇道:“我若当真致仕,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真打算做那‘三马食槽’的司马懿?” 高拱站起身,走到张居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坦然:“试探的话就不必说了。” “本阁可以直言告诉你,我要的是——实相权!” “收拢司礼监的权势,只是第一步。 待到明年改元,我便会奏请皇帝与两宫,将内阁官署独立出来,提升品秩,位列六部之上!” “届时,不仅王崇古、吕调阳要入阁,我还会扩大内阁席位, 恢复类似前宋东西两府的格局,吸纳真正的经世之才、将帅之才入阁参政。” “若到那时……或许,可让你重回内阁。” 张居正默默听着,等高拱说完,他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高肃卿,你这般作为,与谋逆何异?” 高拱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显得极为放肆。 他似乎突然来了兴致,又或许是谋划已久的棋局终于落下关键一子,需要向这位老友兼对手倾诉。 他一屁股坐回张居正对面:“好!你我二人,自先帝登基之后,便再也回不去当年在裕王府时,那般同心协力的光景了。” “算起来,已有六年多未曾像今日这般坐而论道。 既然话已至此,今日便与你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治国之道!” 张居正闻言,也坐直了身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神色凝重。 高拱当仁不让,率先开口道:“《文献通考》有载,‘黄帝置六相。尧有十六相。殷汤有左右相。周成王有左右相’。” “但我以为,此说多为后世伪托附会。” “若以信史《春秋》所见,则有襄公二十五年载,‘嬖,生景公,丁丑,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 “但即便采用《史记·秦本纪》之说,也有‘秦武王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 “我们只做最保守的估算,丞相之制,距今也已近两千年矣!” “此制层层推进,不断完善,为万世所仰尊。太祖高皇帝,何以要断然废之?” “两千年传承之于我朝二百年国祚,孰轻孰重?孰为根本?” 二人皆是当世博学之士,更别说官位到了这个地步,胸中岂能没有一番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抱负? 张居正也不甘示弱,立刻反驳:“祖宗不足法!” “所谓祖宗成法,不过是为了维护朝局稳定,团结各方势力罢了,哪里是什么万世不易的至理!” “太祖高皇帝罢黜丞相,才是真正顺应大势,与时偕行、日就月将之举!” “漫说两千年,便是两万年旧制,若不合时宜,也不过是冢中枯骨,当弃则弃!” 亭外偷听的张家两兄弟中,张嗣修年纪稍小,听得云里雾里, 不由得蹭了蹭身旁的兄长张敬修,低声问道:“兄长,父亲和元辅这是在争论什么?” 张敬修正听得全神贯注,被弟弟一扒拉,有些不耐烦,但仍低声解释道: “元辅是说,宰相制度源远流长,经过两千年完善,已经非常完备了,是治国根本。” “父亲则认为,宰相制度只是特定历史阶段为了稳定朝局的过渡产物, 时代变了,制度也该变,历时两千年,已经不合时宜了。” 张嗣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亭中,高拱嗤笑一声:“好一个‘大势演进’!白圭,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大势演进!” “上古圣王禅让之制,被那些儒生夸耀了近千年,说一千道一万,最终不还是被‘家天下’所取代? 为何?此乃大势演进也!” “遥想三皇五帝,筚路蓝缕,部族人丁稀少。” “禅让,便意味着部落内所有有力者皆有继任之权。” “既有内部争夺继任之权的隐患,又有前任与继任者交接不畅之弊。 居于下位者,每逢权力演替之时,更是无所适从,往往引发一轮轮清算!” 第135章 争论 “这便意味着动荡!意味着波折!意味着局势动乱!” “乃至史书有载,‘舜囚尧,尧野死’之说。” “而‘家天下’,便可剔除泰半无关之人对最高权力的觊觎。 又有父子血缘亲情作为纽带,可平稳传递权势,实现权力交接的稳定。” “这是朝局必然的选择!这就是大势演进!一切只为朝局稳定! 不是因为什么儒生口中虚无缥缈的‘血脉传承’、‘上天之子’!” “朝局稳定,便是最大的大势!朝局稳定,便是天下共识!” “你道丞相之制从何而来?” “为朝局稳定耳!” “始皇帝殄灭六国,吞并其广袤领土,天下百郡之事与日俱增,纷繁复杂,不得不设左、右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为何?大政日益繁复,天子一人难以独揽,需假托人手分担!此亦为朝局稳定计!” “何为大势?天子垂拱而治,设立宰相分理政务,这才是经两千年验证的大势演进!” “历朝历代,相权虽屡遭削弱,却总能以新的形式复强!三省制度如此,前宋的东西两府亦然如此!” “若非如此,太祖高皇帝毅然罢相,为何后世又不得不复立内阁,行宰相之实?” 张嗣修又迷迷糊糊地看向兄长。 张敬修虽然不想分神,却也不得不继续解释:“父亲提到朝局稳定,认为宰相制度只是过渡。” “元辅认同前者(朝局稳定重要),但否定了后者(宰相制度是过渡)。” “他说宰相制度就是因为天子管不过来天下事才演化出来的,还拿秦始皇设丞相和我朝设内阁举例。” “意思是,只要帝制存在,只要疆域够大、政务够繁,这宰相制度,就是必须的。 哪怕一时废除,也会随着皇帝处理不过来政务而复立,比如内阁就是明证。 他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张嗣修点了点头,总算听明白了一些。 亭内,张居正亦不甘示弱。 他干脆不顾“病体”,霍然起身,挥斥方遒道:“大错特错!” “周天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可那诸侯分封之制,却随之消失无踪,一概改为中央集权的郡县之制!” “汉高祖诛除暴秦,一统天下,又继承了秦朝创建的郡县官僚体系。” “两汉允许三公开府建制,本是为节制地方豪强。” “及至隋唐,分设三省,目的乃是分割和节制相权!” “为何?收权于中枢也!” “宰相制度,不过是中央收权于过程中的一个过渡阶段!” “我朝太祖高皇帝废相制,乃是独尊圣裁,乾纲独断!” “如今之内阁,不过天子私人之秘书顾问机构,岂非明证耶?” 这下不用弟弟再来问,张敬修主动低声解释道:“所谓大势演进,在他们看来,便是天命所归、历史潮流之争。” “顺应这个潮流,则是应天承命; 逆反这个潮流,则是倒行逆施。” “元辅与父亲便在争这事。元辅说宰相制度代表了大势演进之道,太祖是走了回头路,迟早要复立实质的相权。” “父亲便说,收权于中枢(皇帝),才是真正的大势演进之道。” “他认为从先秦至今,历史的主线就是中央不断从地方、从权臣手中收权的过程, 宰相制度不过是中央集权过程中的临时所需,合当在完成历史使命后被收归。” “至于说皇帝政务处理不过来,如今的内阁制度辅以司礼监,已然行之有效,并非非恢复相制不可。” 高拱也长身而起,激动得额头见汗。他一拍石桌:“若是内阁制度当真行之有效,无可挑剔! 为何当初内阁大学士班序尚在六部尚书之后,如今却能高居百官班首?你这是刻舟求剑,无视现实!” “如今之内阁,岂不正是在向实质的相府演进? 本阁今日之所作所为,便是顺应此大势演进的重要一环!” 亭中的张居正双手负于身后,气势上半点不见弱势。 他逼视着高拱:“无端臆测!元辅又岂能断言,这内阁、司礼监互相制衡的格局演进到最后, 不能达至精诚协作、辅弼圣主治国的理想境地?” “你如今所为,才是真正的走回头路!” 高拱冷哼一声:“你以为你一味尊崇皇帝,拱卫皇权,便是大势所趋?” “将天下祸福、亿兆民生系于一人之贤愚?难道忘了夏桀商纣之流的前车之鉴?” 张居正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等辅弼之臣,便是为此而设!” “皇帝若暂未贤明,我等便助其守成,稳定江山。 皇帝若天纵英明,便能整合天下之力,建立不世之功!” “一如汉武大帝扫平匈奴之患,亦如太祖高皇帝收拾旧山河,重光华夏!” “这,才是真正的大势演进!唯有集中权柄,方能办成大事!” 张敬修听得入神,直到被弟弟挠了挠后背才反应过来,继续低声解释:“父亲的意思是……” “皇帝始终是天下共尊,只有皇帝能名正言顺地整合天下各方势力,建立不世之功。 若是权力分散,中枢必定势弱,便无法倾全国之力办成大事。” “至于皇帝若是不贤,有贤臣辅弼尚可守成,维持局面。” “可若是效仿元辅分权于相府,或许朝政日常运行的下限能高一些,但上限也锁死了, 国家再难凝聚全力,去完成那些需要绝对权威和资源整合的宏图伟业了。” 高拱闻言,猛地一拂袖,背对张居正,反驳道:“中枢是中枢,帝相是帝相,岂可混为一谈?” “两汉之时,朝廷网罗天下英杰,三公皆可开府建制,征辟贤才。” “及至隋唐,再开科举,分设三省,拔擢天下有识之士为相,共议国政,决策机要。” “天下大势之推动,乃天下百姓、士人共同努力之功!如此集思广益,方是真正合天下之力!” “我要的,是收地方之权,归于中枢;再分中枢之权,于帝、相之间,建立制衡!” “届时,君臣一心,众正盈朝,集天下英才之智,未尝不能共创媲美太祖高皇帝之不朽功德!” 张居正有些疲惫地缓缓坐了下来,心中却是无限感慨。 第136章 分道扬镳 他终于明白,自己与高拱在根本理念上的分歧,已然无法弥合。 他完全明白高拱话语背后的理想——中枢揽权归揽权,但不意味着皇帝就该独占一切权柄。 丞相(或类似职位)应该是通过相对公平的科举选拔而出, 理论上能代表更广泛的“天下人”利益,为“天下百姓”发声。 想到这一点,他终于彻底失去了劝诫高拱回头的念头。 本着有始有终的态度,他略显疲惫地,再次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悲悯:“天下百姓……?” “高肃卿,你口中的‘天下百姓’,究竟所指何人?” “春秋之时,能参与国是的‘百姓’,是那些世袭贵族。” “两汉之时,能影响朝局的‘百姓’,是那些地方世家、豪强大族。” “两晋之时,垄断清议、把持朝政的‘百姓’,是那些高门士族、门阀世家。” “隋唐之时,占据要津、互为姻亲的‘百姓’,是那些关陇集团、山东名门。” “前宋之时,与天子共治天下的‘百姓’,是那些通过科举晋身的士大夫阶层。” “高肃卿,这些在历史上不断变换面目,垄断上升通道,寡分统治权力的‘天下百姓’,你是真没在史书上见过吗?” “你理想中的相府,届时由这些人把持,与以往的门阀、士族集团,又有何本质不同? 难道届时就不会再度陷入朋党林立、党同伐异的窠臼?” 话未说完,高拱已是勃然大怒,打断道:“科举制度亦在演进! 必能‘有教无类’,‘选贤与能’,网罗天下真正有识之士!可得君子群而不党!” 张居正也被引动了真怒,拍案而起:“你们这些结党营私、犯上揽权之辈, 若让你们彻底把持了科举与相权,还谈何‘有教无类’!还如何保证公平!?” 两人凛然逼视,目光如电,互不相让! 亭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家两兄弟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劝阻。 张居正猛地别过脸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道不同!” 高拱亦啐了一口,愤然道:“竖子不足与谋!” 张敬修连忙挡在老父亲身前,对着高拱道:“元辅!岂可对子骂父!” 张居正把儿子拉回身后,语气斩钉截铁,对高拱道:“元辅,不必再多言了! 我张居正,必不会就此致仕!明日,我便要上朝,与会廷议!” 说罢,他伸出手掌,直指亭外,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高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到亭口,背对众人丢下一句话:“若是此番较量,最终是我胜了,必先将你家抄检一番, 让你过几年清苦日子,好好冷静冷静! 待你想明白了,再召你回内阁不迟!” 张居正也侧过身子,对着高拱的背影挖苦道:“若是在下侥幸胜了,可不敢给元辅做此保证。 元辅还是盼着届时,冯保不会对您赶尽杀绝吧!” 高拱迈开大步,负气而走,声音从远处传来: “若是你连个冯保都驾驭不住,休怪本阁他日撰书立说,将你张白圭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张居正目送着高拱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 经此一晤,这对昔日的“金石之交”,便算是正式分道扬镳,划清界限,从此互为政敌,各凭手段了。 此情此景,莫名地让他从记忆中搜寻到一丝相似的感触。 福至心灵间,张居正突然朝着已走到院门口的高拱背影,朗声喊道,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担当: “朝局之胜负,天下兴亡之责!元辅——且看我张居正,日后作为!” 六月十八,清晨,乾清宫。 朱翊钧穿戴整齐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准备前往文华殿听政, 而是静静地坐在桌案前,一边翻阅着卷宗,一边用着早膳。 今日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随即皱眉道:“放糖了?” 说罢,便将粥碗轻轻推开。 侍立一旁的张宏愣了愣,连忙上前。 朱翊钧无奈道:“说了多少遍,朕的膳食,不要放糖。” 张宏似乎这才想起,连忙请罪道:“奴婢有罪! 这两日,陛下吩咐奴婢与李进一同整顿尚膳监,换掉了一批旧人。 奴婢交代不全,未能让新来的膳厨摸清陛下的口味习惯。” 朱翊钧本也吃得差不多了,闻言干脆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看起手中的卷宗,静静等待着。 不多时,蒋克谦引着一名身着粗布麻衣、面容慈眉善目的老太监走了进来。 朱翊钧看到这身打扮,不由得一愣。 好端端一个大太监,穿得如此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奴婢李进,叩见万岁爷,给万岁爷请安了。”李进恭恭敬敬地拜倒在地,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 朱翊钧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反而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族舅为何身着粗布麻衣来见朕? 可是对朕……有什么不满之处?” 李进闻言,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口称有罪。 接着,他抬起头,脸上露出苦笑:“万岁爷恕罪,奴婢绝非故意作态,实在是……手中拮据,别无他物可穿。” “不瞒万岁爷,奴婢在宫里这些年,原本倒也没这般清苦,该有的份例,该拿的常例,也没少拿。” “但后来,眼见先帝大统在望,而先帝膝下,唯有李娘娘所出的两位皇子……” “李娘娘仁德,便特意遣人告诫奴婢,让奴婢务必谨言慎行,洁身自好, 绝不可打着她的旗号在外为非作歹,以免玷污圣德,牵连少主。” “奴婢深知利害,也怕行差踏错,影响到娘娘与万岁爷您的清誉。 于是便将那些不该拿的都退了,不该收的都拒了,只靠着那点微薄俸禄,谨小慎微地过日子。” “这般年复一年,家底早已耗光,如今便只剩这般穷酸模样,让万岁爷见笑了。” 他话语诚恳,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这番话真假几何暂且不论,但姿态已然做足,任谁也不好再苛责什么。 朱翊钧虚抬右手,示意他起身,叹了口气道:“族舅所言,朕明白了。” “担着外戚的名声,却要处处谨言慎行,唯恐坏了朕与母后的名声,以致清苦至此……真是苦了族舅了。” 第137章 动手 李进连忙推辞,态度愈发恭谨:“万岁爷折煞奴婢了! 万万不敢当您这一声‘族舅’,实在是折煞奴婢,折奴婢的寿数啊!” “而且,奴婢也不觉得苦。能亲眼见到万岁爷您顺利登基,君临天下,奴婢心里……是一万个甜!” 朱翊钧从善如流:“既然如此,那朕便随宫中旧例,唤你一声‘李大伴’吧。 李大伴也不必再自称‘奴婢’了,终归是家人,往后在朕面前,称‘臣’即可。” 李进忙不迭地再次跪下谢恩。 两人走完这番场面上的过场之后,李进才说明了今日来的主要目的: “内臣蒙陛下天恩,授以东厂提督之职,皆是万岁爷的信重与恩典。” “臣,特来向万岁爷谢恩。” 朱翊钧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大伴此言差矣。 当初若非你从中斡旋,助朕母后进入裕王府,焉有朕之今日? 这份恩情,朕岂能视若无睹?” “如今东厂职位空缺,正需得力可信之人执掌。交给你,是酬功,亦是托付,乃理所应当之事。” 李进闻言,连忙再次跪下叩谢天恩。 朱翊钧看着眼前这块在宫中沉浮多年的“老姜”,心中感慨,这些全靠自己摸爬滚打上来的人物,真是没一个简单的。 眼见李进仍然只是谢恩,并未明确表态效忠,朱翊钧知道,他必然还有所求。 如今宫廷局势波谲云诡,他必须尽快掌握内廷力量,只能自己率先松口,抛出诱饵。 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李大伴,这是你应得的功劳,朕赏你,你便安心受着。” “此外,还有你这些年来,因谨守本分而承受的清苦,这份‘苦劳’,朕也一一记在心上。” “李大伴,你若有何心愿,不妨今日坦诚告诉朕。 也让朕能略微偿还一番,你这积年累月的忠谨与付出。” 李进今日穿着这一身粗布麻衣而来,自然是做给他看的。 朱翊钧自然不会天真到完全相信他真是因为李太后一句告诫就清贫至此。 两人一番言语拉扯,李进迟迟不表忠心,必然是在待价而沽。 果然,一听这话,李进终于真情流露。 他再度拜倒,声音开始有些哽咽:“万岁爷……臣……臣确有一事,斗胆想求个恩典。” “臣当年……当年执意净身入宫,乃是忤逆了家中老父的意思。 家父盛怒之下,已将臣的名字……从族谱中移除了。” “如今臣年过半百,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眼见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大限将至,却仍不肯原谅臣,不肯相见。” “族中长辈亦指责臣……断了香火,乃是不孝之人……” 李进说到此处,面容凄苦,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朱翊钧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口中感慨道:“古语云,忠臣必出孝子之门。 大伴因忠而未能全孝,乃至如此,果是忠孝仁义之人,令朕感动不已。 你的心愿,朕岂有不允之理?” “这样,朕让国丈(李伟)出面,替你回乡斡旋一二。 再从你族中,挑选一贤良子弟过继到你名下,承你香火。” “待你日后为朝廷再立新功,攒下功勋,届时朕再亲自做主,为你父母请封诰命,风光追赠,全你孝心!” 李进得了皇帝的金口承诺,终于不再矜持,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口呼万岁,再次谢恩道: “陛下天恩浩荡!臣……臣李进,愿为陛下驱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朱翊钧心中暗暗长舒一口气。 一番利益交换与情感拉扯,总算让这块老姜表明了态度。 他顺势将李进扶到一旁坐下,声音压低,转入正题: “李大伴既如此说,朕便放心了。如今有一事,需东厂相助。” 李进神色一凛,躬身道:“陛下但请吩咐。” 朱翊钧轻声问道:“大伴接手东厂,若要将其彻底掌控,如臂使指,需要多少时日?” 既然决定要动手,每一份能用的力量都必须调动起来,不能有遗漏。 李进面露难色,苦笑一声:“陛下明鉴,臣接手东厂,时日尚短,根基浅薄。 更别说前任厂督冯保,如今仍是司礼监掌印,树大根深……” 朱翊钧打断了他:“朕明白你的难处。你只需给朕一个大致的时间。” 李进沉吟片刻,估算道:“若要上下梳理通透,令行禁止……估摸着,至少也需要两月之期。” 朱翊钧摇了摇头,这个时间太长了。 他计划就在这两日内动手,已然等不及。 他换了个问法:“若是不求完全掌控,只求做到让外人——尤其是冯保的旧部——无法插手东厂事务,可能办到?” 李进想了想,这次语气显得自信了许多:“回陛下,臣甫一上任,便已将几个关键职位换上了可靠的心腹之人把守。” “虽说眼下还做不到如臂使指,运转如意,但外人再想如同冯保在位时那般,随意插手东厂事务,打探消息,已是千难万难!”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就足够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寒意,吩咐道:“好。 今夜子时之前,将慈庆宫四周,所有东厂的耳目、暗桩,给朕全部撤开。 朕要那里,一双多余的耳朵都没有。” 李进闻言,寒毛瞬间倒竖,心脏猛地一跳。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意图,这是要对陈太后那边动手了! 他不敢多问,立刻默默下拜,躬身应道:“臣,领旨!” 而后,他缓缓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待到李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成国公朱希孝才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绕了出来。 朱翊钧伸手将他招到近前。 “朱卿,东厂那边已打过招呼,今夜不会插手。只凭你们锦衣卫的力量,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朱希孝连忙躬身应道:“陛下放心,宫内的防卫布置,臣已亲自调派妥当。 各处关键位置,都已换上绝对可靠的嫡系人马值守。” 朱翊钧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就定在……子时吧。” 朱希孝跪地领命:“臣,遵旨!” 就在他起身准备退下安排时,皇帝突然又叫住了他。 第138章 隔绝内外 御案后的烛光有些摇曳,皇帝的脸庞半掩在阴影之中,朱希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那带着一丝复杂意味的声音传来: “朱卿。” “记住,注意分寸。不该碰的人,不要碰。 不该伤的人,绝不能伤。 朕……不用你来做这些,替朕担责。” 朱希孝愕然回头,一时拿不准皇帝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体恤,还是某种隐晦的提醒与警告,迟疑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朱翊钧的声音清晰而肯定,不似作伪:“放心,朕说的不是反话。” “成国公府世代忠君体国,朱卿你更是朕的股肱之臣。 朕,会全了你我之间的君臣之道,不使你为难。” 朱希孝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是涌起一股知遇之感,心悦诚服地再拜道:“陛下信重,臣……万死难报!必不负陛下所托!” 看着朱希孝退下的背影,朱翊钧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在脑中再次推演整个局势,为自己的计划做最后的查漏补缺。 他自然不是要派人冲进慈庆宫,对陈太后行大逆不道之事。 那种蠢事,只会授人以柄,遗臭万年。 方才他特意提醒朱希孝,就是怕下面的人会错意,自作主张,做出过激行为,将他置于“不孝”的险地。 他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吗? 当然不。 明朝的太后,被祖制家法限制得太死。 不经历长期的政治运作和权力松绑,根本不可能像汉代那样临朝称制,直接执掌国政。 这也就意味着,内宫太后与外朝大臣之间,交通联络的途径其实非常有限,非常依赖宦官作为桥梁。 陈洪此前上蹿下跳,活跃异常,便是这个道理——高拱身为外臣,是不可能亲自、也无法经常派人进入内宫与太后直接联络的。 如今陈太后与高拱之所以能里应外合,压制各方,正是依靠陈洪这批内宦作为纽带。 但,这二人恐怕万万没有料到……如今这内廷的武力,已然尽在他朱翊钧的掌控之中! 只要将陈太后身边,负责与外界沟通的心腹内臣,尤其是陈洪及其党羽,以雷霆手段清除干净,她还能依靠什么去勾连外朝? 陈太后本就久居别宫,势力单薄,身边得用的内侍本就不多,除了陈洪等少数几个大太监根须较深,其余皆不足虑。 只要将陈洪这批核心人物一举铲除,那么,慈庆宫对外界而言,就成了一座孤岛。 届时,陈太后究竟是什么态度,对外界发表了什么言论,还不是由他朱翊钧说了算? 谁说“隔绝内外”只能是权宦太监们的拿手好戏? 现在,轮到他这个皇帝来用了! 不止如此,既然已经决定动手,要彻底掌控内廷,就没理由再留着冯保这个潜在的隐患和掣肘,继续在身边恶心人。 干脆,借此机会,将整个内廷都彻底清洗一遍,牢牢捏在自己手中! 亲政固然不急在一时,但该延伸的权力触手,该扫清的障碍,此刻也绝不能含糊。 所以,他方才召来李进,让他按住东厂,不得妄动。 又授意朱希孝,布置了今夜清扫宫闱的“脏活”。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外朝的反应。 若是高拱等人见机得快,或者得到风声,强行以“大臣”身份插手宫闱之事,未必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毕竟,宫闱巨变这种事,若没有重量级的朝臣在场镇住场面,或者事后出面背书, 很难说外朝是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既成事实,还是会干脆跳出来,质疑皇帝,掀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更别提他登基不久,年纪又小,若是在此事上处理不当, 惹来某个不开眼的言官,来一句“此举颇类英宗南宫复辟前兆”之类的诛心之论。 那他本就尚未稳固的政治威望,恐怕立刻就要跌入谷底,沦为负值。 虽说在他彻底掌控内廷之后,背后又有生母李太后的支持,不至于真有大臣异想天开,行废立之事。 但权力的行使,是有成本的。 政治威望的高低,直接影响了权力行使的成本。 换在后世的概念,这就类似于政府的“公信力”。 当权力行使的成本过高时,别说推行什么新政改革,便是日常的政令畅通、对官僚体系的控制力,都会受到严重影响。 所以,为了维护自己至关重要的政治声望,他从未考虑过用武力直接对付外朝的大臣(那等于自毁长城), 同样,也不能在“隔绝内外”、处置陈太后相关人等之后,被外朝舆论扣上一顶“望之不似人君”的帽子。 那么,为了唱好今晚这台戏,并且平稳度过后续的舆论风波, 外朝必然需要有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出面配合,借助其巨大的政治声望来斡旋调和,安抚众臣才行。 届时,只要内外形成默契,皇帝、太后(李太后)、外朝重臣,仍然能组成一个看似“牢不可破”的权力核心,维持朝局的表面稳定。 然而,这种带着“逼迫嫡母”色彩的事情,像高仪那种德行高尚的端方君子,未必会认可,而且,高仪与高拱私交甚笃。 不到实在没得选择,他都不会去打扰那位正在家休沐的老先生。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着那个唯一可能既拥有足够威望,又与他有共同利益, 并且可能理解他此番举动必要性的人——张居正,从天寿山回来。 这几日他一直避让高拱的锋芒,示敌以弱,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麻痹高拱—— 这位元辅大人,恐怕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位少年天子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他必须要尽快见张居正一面! 若是能说服他,就能补全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确保外朝不乱。 若是不能……那恐怕就不止是要硬着头皮去请高仪出山了, 还得想办法接触杨博、朱衡等中立派元老,付出的代价和不确定性将大大增加。 今明两日,总归是要见分晓了。 …… 文华殿。 今日的廷议,表面上似乎风平浪静。 议定的事项包括: 赏赐四川乌思藏朵甘思宣慰使司等处差来的禅师、喇嘛、温番僧、阿儿等,衣币缎匹共折银四百五十二两。 调神机三营练勇参将金璋分守通州,以巩华城游击将军李时,充任神机三营练勇参将。 应允督理河道工部都水司署郎中事主事陈应荐的奏请:挑挖海口新河,工程竣工,支米九百七十六石八升。 第139章 统一战线 而未议定,或被驳回的事项则有: 大学士张居正进言,认为皇帝日讲进步神速,应当早日开设经筵。 首辅高拱以“不可揠苗助长”为由驳斥。 礼部尚书吕调阳进言,认为两宫太后恩德同样隆厚,尊崇之礼岂宜有差别,应当也为李太后上二字尊号。 首辅高拱以“先朝母后加尊号字数,皆因朝廷有重大庆典,固不在此时骤然增加”为由否决。 大学士张居正再次进言,认为内阁事务繁重,应当增补阁臣。 并提及故大学士徐阶,负天下物望,曾深得先帝眷顾,可复起入阁。首辅高拱闻言怫然不悦,断然否决。 一场廷议下来,双方虽各有攻防,但显然高拱凭借其首辅地位和眼下权势,占据了绝对上风。 越来越多的朝臣汇聚到高拱身侧,趋奉附和,摇旗呐喊。 张居正面色平静,缓缓步出文华殿。 吕调阳跟在他身侧,叹息道:“高拱毕竟是首辅,手握票拟之权。咱们今日这番举动,看来都是无用功了。” 只要高拱不同意,这些提议就不可能通过票拟,形成正式的诏令。 张居正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和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这些事能轻易在廷议上通过高拱那一关的错觉?” 吕调阳一怔,诧异地看着张居正:“阁老……您早就知道这是无用功?” 张居正点了点头,语气淡然:“若是仅凭这几道奏疏就能压住高拱,那朝廷还分什么首辅、次辅?” 吕调阳回过味来:“所以……阁老今日之举,只是故意做给旁人看的?” 张居正肯定了吕调阳的猜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这样,如何能让高拱安心,觉得我们仍在常规框架内与他争斗?” “再者,总得让朝中同僚们看清楚,高拱并非真的能一手遮天,仍有人在不懈抗争。” 吕调阳追问道:“若今日廷议之争只是障眼法,那解决高拱的真正之道,究竟在何处?” 张居正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宫殿深处:“先等等。” 吕调阳没品出其中意思,疑惑道:“等等?等什么?” 张居正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远处一名小太监正快步向他们跑来。 他大步迎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对吕调阳道:“这不是……等来了吗?”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张居正便随那太监转身离开。 吕调阳看着张居正被引入内宫的身影,先是若有所思,随即恍然大悟——皇帝终于出手了! …… 皇极殿后殿。 张居正被太监一路引至皇极殿,在后殿见到了在此等候的小皇帝。 他心中暗叹,吕调阳确实不是这位小皇帝的对手,不知不觉间就被引入了彀中,配合着演了刚才廷议上那一出。 若是按照此前冯保掌东厂、司礼监权势未堕的局面, 他张居正仍然有把握甩开皇帝,独自与高拱周旋,并最终战而胜之。 可如今冯保被削了东厂,司礼监的批红之权又被高拱借“玉音亲答”之名大幅压制,可以说他在内廷的倚仗已经基本失效。 此时他若还想纯粹在朝堂层面,依靠文官体系的力量与高拱斗法, 那就真是拼个两败俱伤,必然导致朝局剧烈动荡,非国家之福。 可以说,他如果想在不动摇国本的情况下扳倒高拱, 那么眼前这位已然展现出非凡心智和魄力的小皇帝,就是他当下唯一且必须借助的力量。 同样的道理,皇帝必然也这般看他。 双方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所以,他才眼巴巴地等着皇帝召见,也确信皇帝在布局的关键时刻,必然会寻他共谋大事。 但,聪明人之间的合作,除了默契,也少不了博弈。 合作的共识和事后的权力分配,总需要面对面论过一番,才能有个准数。 张居正决定先发制人,掌握一丝主动权。 他躬身行礼:“微臣张居正,参见陛下。” “臣内阁尚有积压要务亟待处理,不知陛下匆忙召见,所为何事?” 他刻意点出自己公务繁忙,暗示时间宝贵。 朱翊钧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宽慰道:“听闻阁老在天寿山不慎受暑,朕心中关切,特召阁老前来一问。阁老身体可好些了?” “内阁要务,自有元辅在高拱先行处置,张阁老抱恙在身,也无需过于急于一时。” 张居正默然。 顿了顿,才抬出另一项工作:“臣……还要赶回礼部,撰写确定两宫新尊号后的相关仪注流程。” 这话隐隐点出高拱与陈太后联手造成的不利局面。 朱翊钧气息微微一滞,缓了口气才接话:“仪注之事,固然重要,但阁老的身体更是国之根本,还需注意修养才是。 朕只盼元辅能多担待些,让阁老您……多做些像撰写仪注这类相对轻省的活计。” 这话暗指高拱大权独揽,将他边缘化。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互相用言语刺激、试探对方底线,僵持了约一刻钟。 都明白谁先亮出底牌,谁就可能在未来合作中处于相对被动的位置,因此都不肯轻易松口。 但终究是皇帝将大学士召来,有求于人,不得不略微先行交底,打破僵局。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张阁老,朕有位族舅,名唤李进, 想必阁老也听说了,现下接掌了东厂提督一职。 他家中有些私事,正有一事为难,想求个恩典。” “阁老觉得,以他之功,朕是否能酌情给他母亲一个诰命封赠?” 张居正心中暗叹一口气。 皇帝这是在明确告诉他,李进和东厂,已然被他掌握。 这件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此前给吕调阳等人的交代是,若小皇帝想让张宏去摘冯保的桃子,必然会惹来一身麻烦,难以成功。 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另辟蹊径,抬出了李太后族兄李进, 生生从冯保手中分走了东厂这块肥肉,过程堪称羚羊挂角,出人意料。 但,也正因为皇帝在内廷的权势增长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明知二人此刻合则两利, 却死死不肯轻易松口——他在此次合作中失去的筹码(内廷影响力)太多,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向皇帝争取更多未来的承诺和保障。 第140章 承诺 他缓缓下拜,语气恭谨却带着疏离:“陛下体恤臣下,臣感佩于心。 此事……陛下不妨正式下诏,发交内阁议论。 若是李进之功确实足以服众,想必廷臣们也会欣然附议,促成此事。” 潜台词就是:你掌握东厂又如何? 外朝如今还在高拱手中。 东厂又不能把高拱和他麾下的言官们抓起来砍了。 以他张居正对这位小皇帝的了解,是绝不会做出在宫廷埋伏刀斧手,直接砍杀当朝首辅这等自毁长城、遗臭万年的蠢事的。 朱翊钧瞥了一眼这倔强的老头,知道不加码不行了,便继续劝道,同时抛出了新的筹码:“有阁老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说起来,朕的母后(李太后)也正为她这位族兄的事,时常催促朕呢。” 他点明,自己不仅能影响东厂,更能影响李太后的态度。 确实,东厂奈何不了外朝的高拱,但如今他掌控的力量已不止东厂,李太后也站在他这边。 虽说双方合则两利,但你张居正如今在内廷几乎两手空空,影响力大不如前,就别想再狮子大开口,要求主导地位了。 张居正闻言,顿时无可反驳。 李太后如今对皇帝的信任和依赖,确实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在高拱的步步紧逼下,换作以往,李太后必然会选择紧紧依靠冯保,然后再求助于他张居正。 可谁让眼前是这么一位出类拔萃、智计百出的“圣帝”,能让李太后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依靠呢?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张居正也知道不能再一味嘴硬下去了。 既然是待价而沽,总要懂得适可而止,看清现实。 张居正终于不再兜圈子,他整了整衣冠,郑重下拜,沉声进谏道:“陛下! 与其急于处置这些宫闱家事,臣恳请陛下,不妨将更多心力,投放于天下大事,万民福祉!” “如今天下苍生,多有嗷嗷待哺之苦!九州万方,隐有摇摇欲坠之危!” “天下臣民,都翘首以盼,盼望着陛下能够革故鼎新,铲除积弊,再造乾坤,开万世之太平!” “革故鼎新” —— 这便是张居正最终亮出的条件,也是他合作的底线与核心诉求。 这既是要求,也是试探。若是连推行新政、改革国事这一点皇帝都无法答应, 或者意愿不坚,那么这场合作也就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相反,若皇帝是有心支持新政,立志改革的同道中人,那么在此基础上,就没有什么具体条件是不能再深入商议的了。 听了张居正这番掷地有声的话。 朱翊钧长身而起! 他走向张居正,步伐沉稳,目光灼灼。 “既然张卿已将话说到此处,朕也不再与你虚与委蛇,绕圈子了!” “朕平生厌弃前宋之积贫积弱,懦懦之态! 一心只倾慕那强汉盛唐的开拓进取,煌煌风骨!” 他挺直了尚显单薄却已初具威仪的脊梁,缓缓走下了御阶。 “朕尝闻,蜀汉诸葛武侯,未出茅庐之时,便有自比管仲、乐毅之志,欲匡扶天下!” “朕亦见史载,唐太宗曾语曰:‘朕年十八便定天下,年二十四定天下,武胜于古之一帝!’豪情干云!” “更有朕心慕之极者曾言,‘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踏步从容,目光如炬,直视着张居正。 “今日,朕也不妨来个当仁不让!来个舍我其谁!” “张卿,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朱翊钧走到张居正面前,伸出尚且稚嫩却异常坚定的手,一把紧紧握住了张居正的手。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金石交击,回荡在空旷的后殿之中: “朕之皇祖父,世宗皇帝,在弥留之际,曾召朕与皇考(隆庆帝)至榻前。” “他老人家曾自语叹道,半生欲鼎新革故,却阻力重重; 半生似无为守成,实则碌碌庸庸。 妄图修道治国两全,终究两空,险些致使天下倾覆,社稷危亡……” “彼时,朕虽年幼,却将此言深深记在心中。 而后年岁渐长,读书明理,体统渐成。” “每每回忆于此,朕之胸中,便有万丈波涛汹涌,有雷霆万钧滚滚!” “朕自那时便立志,必要以皇祖父之遗憾为戒! 此生,必要功盖三皇,德迈五帝,做一个力挽天倾,奠定万世太平的圣君明主!” “张卿所言之革故鼎新之事!正是朕毕生之志!” “为此,朕哪怕身死社稷,亦必为之!”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天日昭昭,绝无回旋之余地!” “张卿——” 朱翊钧紧紧握着张居正的手,目光炽烈而真诚,“你,信我否?” 一个时辰之后,张居正神色复杂地从皇极殿缓步走出。 这场历时颇久的对话,是他第一次真正以小皇帝为平等的政治对手进行深谈, 也是第一次,彼此都将对方视为可以合作的棋手与潜在盟友。 切身直观地感受过皇帝的言行举止、气度魄力之后,张居正似乎有些明白了, 为何像高仪那般持重端方的老臣,也会被这位少年天子所折服。 这位圣君,谈吐间确实意气风发,隐隐展露出不凡的英雄气魄。 莫说是高仪,就连他张居正,在那一刻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然而,心中动容,却并不意味着他就全然相信了皇帝的慷慨陈词。 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过了那种仅凭一番触动心弦的话语,便纳头便拜、誓死效忠的年纪。 说什么,永远不如做什么重要。此刻的关键在于,皇帝究竟愿意拿出多少实实在在的筹码, 来换取他张居正的鼎力支持,一同了结眼下这场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风波。 好在,这位小皇帝丝毫没有这个年纪常有的天真与不切实际。 在他表明合作底线后,皇帝顺势开口,作出的让步堪称大方得惊人—— 首辅之位、增补阁臣的人选、户部、刑部等关键衙门的主导权,乃至帝师的名分…… 几乎像不要钱似的往外许诺,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心理预期。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此优厚的条件自然伴随着代价——二人在如何处置高拱这个核心问题上,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第141章 收网 皇帝言语间暗示,他倾向于对高拱施以最严厉的惩罚,甚至有“明正典刑”之意。 这态度,是张居正决计不能接受的。 将一位当朝首辅明正典刑,太过耸人听闻,必将引发朝野震荡,士林哗然。 即便张居正内心怀疑,这或许是皇帝用来胁迫自己作出更大让步的谈判策略,他也不得不从稳定大局出发,竭力劝谏。 眼见皇帝似乎“决意已定”,张居正只能无奈地作出进一步退让,以期换取高拱的一条活路。 不知是皇帝早就料定他会如此,还是临时起意,趁机提出了新的要求——皇帝竟有意着手整备京营,将其牢牢掌控在手! 这很难说是双赢,还是一场互相妥协的交易。 总之,两人来回拉锯、反复磋商了好一阵子,总算达成了一个初步的、脆弱的共识。 张居正为此所作出的关键承诺,是起用已致仕在家的老将顾寰,以其威望和能力协助整饬京营。 而皇帝,却并未明确承诺不杀高拱,只是含糊地表示,可以“给高拱一个机会”—— 他要看看,这位元辅在面对最终抉择时,究竟是一心为公的社稷之臣,还是包藏祸心的篡逆之徒! 张居正想到皇帝口中那所谓的“机会”,便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这哪里是什么机会? 分明是要榨干高拱这把老骨头最后一丝利用价值,还要逼着他在身败名裂的边缘,向皇帝低头谢恩! 届时,只要高拱不想在史书上留下“篡逆”的千古骂名,恐怕也别无选择,只能按照皇帝画下的道来走。 这等手段,把人利用了,还要人念他的好……张居正甚至怀疑, 这位小皇帝是不是偷偷将汉文帝驾驭功臣的权术史,研究了个透彻明白。 他一面为皇帝行事不够“仁德宽厚”而感到些许惋惜,一面却又难以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混杂着惊叹与激赏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般矛盾的心态交织中,张居正离开皇宫,来到了礼部衙门,找到了仍在值房内的吕调阳。 这位礼部尚书,在高拱权势熏天、极力拉拢的情况下, 仍然能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这边,这份情谊与信任,自然值得他再添一分看重。 两人站在礼部衙门外的小池塘边,负手而立。 张居正开门见山:“和卿,按制度,圣上明日将御临宣治门视事,接受百官奉慰之礼。” “届时,由你出面,奏请圣上宣谕赦赏之事。” 所谓赦赏,即是大赦天下,以及封赏皇亲国戚、有功之臣。 由主管礼仪的礼部尚书出面提请,最为合适不过。 吕调阳闻言一愣。张居正平日言谈间,多是称“皇帝”、“陛下”,今日怎么突然改称“圣上”了? 他奇怪地看了一眼张居正,问道:“这赦赏之事……章程早已拟定,宣治门视事不过是走个过场。莫非其中另有变动?” 大赦和封赏的细则早有定稿,明日宣治门只是循例举行仪式。但张居正既然特意提起,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圣上届时,要额外恩荫一批勋贵子弟,并厚赐锡赉百官,以示天恩浩荡。” 张居正说着,转过头看向吕调阳,眼中不乏欣慰与期许之色:“和卿,你可是众望所归啊。” 吕调阳疑惑地重复道:“众望所归?” 张居正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要入阁了。” 吕调阳:“啊……啊?!”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张居正眼中意味难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紧张。 不仅是你,此番功臣皆有封赏,其中尤以元辅高拱……所得最为丰厚。” 他话语中的“丰厚”二字,咬得略显奇特。 …… 入夜,夜幕低垂,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笼盖着京城。 城中千家万户亮起灯火,其中不知有多少,正映照着各自不同的谋划与心机。 这些灯火中,说不上最明亮,却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首辅高拱府邸门前那两串高悬的大红灯笼。 它们映照出府门前络绎不绝的宾客车马,映照出深宅内、桌案之下进行的权力与利益的交换, 也映照出高拱此刻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般的极盛权势。 就在这一片辉煌的灯火下。 司礼监大太监陈洪,志得意满地迈出了高府大门。 这位出身裕王府、曾一度担任过司礼监掌印的资深太监,如今可谓春风得意,一扫往日被冯保压制时的郁闷之气。 权倾朝野,似乎已近在眼前! 当朝最有权势的两个人——正宫太后陈氏、内阁首辅高拱,如今都是他的靠山! 得益于此,内廷之中,越来越多的人向他示好、输诚。 乃至于一些外朝的官员,也开始暗中向他递送秋波。 这等鲜花着锦、权势煊赫的滋味,当真是人生妙事! 他只等着皇帝祭天,正式为两宫太后奉上新的尊号。 届时,陈太后就能名正言顺地走出慈庆宫,发号施令。 而他陈洪,便是大明朝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少数几人之一! 东厂!御马监!内帑!统统都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他甚至还能代表陈太后,与外朝协同处理政务! 若是再能想办法说服陈太后,将管束、教导小皇帝的权力也交到他手中…… 那他陈洪,当真就能在这紫禁城内横着走了! 回想起昔日任司礼监掌印时,与冯保争斗,甚至被其当众推搡的屈辱,陈洪记忆犹新。 再等上几日,他必要亲手刃此贼,以雪前耻! 这般美滋滋地想着,陈洪途径一处光线昏暗的街巷。 没由来地,心中突然一紧,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 多年在宫廷阴谋中打滚、明争暗斗所养成的本能,立刻让他警觉起来! 他猛地回过头,就欲吩咐身后随行的两名心腹小太监立刻后退,迅速离开这处令他感到不安的街巷。 然而,甫一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让他睚眦欲裂的一幕——两道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影, 如同鬼魅般站在他那两名随从太监的身后,一只手紧紧捂住他们的嘴巴, 另一只手迅捷有力地锁喉或击打要害,两名太监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第142章 铲除 陈洪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张口爆喝,同时拔腿就跑,冲出这条危险的巷子。 可他还未来得及行动,眼前陡然一黑,后颈遭到一记沉重的击打,立刻天旋地转,跌倒在地。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只模糊地看到几双穿着锦衣卫官靴的脚, 沉稳地踩在他面前那浅浅的、映着微弱灯光的积水坑中。 “陈千户好身手!” 蒋克谦蹲下身,为确保万无一失,又给昏迷的陈洪补了一记精准的手刀,口中淡淡地夸赞了一句。 “蒋兄就莫要挖苦我了。” 陈名言得了夸奖,只是面露苦笑,随即说起正事:“此人……如何处置?” 他口中称兄道弟,刻意拉近着关系。 两人正商议着,身后一名面相凶悍的锦衣卫百户闻言,立马凑上来,带着几分谄媚与跃跃欲试: “蒋指挥、陈千户,俺最擅长刑讯!保管让他把小时候尿炕的事儿都吐出来!” 蒋克谦与陈名言面色古怪地对视了一眼。 前者用眼神征询了一下后者,问道:“陈千户的意思……要审吗?” 陈名言迟疑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恐怕……审不得吧?知道得太多,对你我未必是好事。” 蒋克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即转向那百户,语气不容置疑:“听见没!陈千户说了,不审。 处理干净点,做成……酒后失足,溺水而亡吧。” 那百户立刻点头哈腰,连声应道:“卑职明白!卑职明白!” 他立马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实的粗布,毫不犹豫地按在陈洪的口鼻之上, 同时又取出一个酒壶,拔开塞子,直接将里面辛辣的液体强行灌入陈洪口中。 冰冷的酒液和骤然到来的窒息感,让昏迷的陈洪似乎有了要苏醒的迹象,身体开始微微抽搐。 只见那百户一脸狰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粗布,任由陈洪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双脚在地上胡乱踢腾,也绝不松手。 渐渐地,陈洪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归于平静,再无一丝声息。 蒋克谦与陈名言各自上前,探了探鼻息,摸了摸颈脉,确认陈洪已然气绝。 一位曾经权势赫赫、距离内廷巅峰仅一步之遥的大太监,便这样不明不白地,“醉酒不慎失足”,溺死在了这京城一条普通的河道之中。 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斗争中,他的消失,微不足道。 …… 与此同时,冯保刚从慈宁宫向李太后请安出来,便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张鲸叫住。 他警惕而疑惑地看着这个张宏的干儿子,心中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张鲸却表现得异常恭谨,躬身道:“冯掌印,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冯保听了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与不悦。 他身后随行的一名太监很是上道,立刻尖着嗓子出声呵斥:“你个无品无阶的东西!也敢直呼老祖宗的官阶?” 受了呵斥,又被冯保那毫无表情、深不见底的目光盯着,张鲸却并未失措,仍是做足了礼数。 他靠近冯保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陛下说……是关于高拱的事……” 冯保目光骤然一闪! 眼下高拱势大,将他逼到了墙角。 东厂丢了,司礼监的权威也在高拱的压制下近乎失灵,可谓被砍掉了左膀右臂。 时移世易,他冯保也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将小皇帝视作可以轻易拿捏的孩童了。 甚至于,他这几日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转而去抱紧皇帝的大腿,再与宫外的张居正联手,共同对付高拱。 如今皇帝私下召见,莫非……双方想到一处去了? 想到此处,他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一丝隐隐的不安,吩咐张鲸:“前面带路吧。” 张鲸恭谨地在前面引路,途中不时低声说着些皇帝在私下如何愤恨高拱跋扈、意图揽权的话语。 冯保只当是皇帝有心要用自己,又怕自己心存芥蒂,故而让与张宏关系密切的张宏以此种方式来示好,表示没有敌意。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乾清宫。 张宏已然候在宫门外,见人来了,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提醒道: “冯掌印,陛下在里面候着。规矩您知道的,陛下只说要见您一人。” 乾清宫冯保自然没少来,这确实是惯例。 他也不多做纠缠,点了点头,挥手让那两名随行的贴身太监留在外间等候, 而后便跟着张宏,迈步走进了深沉似海的乾清宫。 就在冯保的背影刚一消失在宫门内的瞬间,张鲸脸上的恭谨瞬间褪去,转而是一个凌厉的眼神示意。 一旁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健壮太监和侍卫得了信号,齐齐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立刻将冯保带来的那两名心腹太监击晕过去,手法干净利落。 张鲸走近,看着瘫软在地的两人,想起平日受的窝囊气,不解恨地又猛踹了两脚,低声骂道:“老祖宗?呸!狗脚老祖宗!” 说罢,他一挥手,语气冰冷:“拖走,找个僻静地方,处理干净。” …… 冯保跟着张宏往里走了一段,宫道幽深,寂静无声。 莫名地,他耳中似乎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不寻常的异响。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并四处张望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张宏适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平和地开口道:“冯掌印,陛下就在前面的暖阁里等着,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冯保被他的话语唤回了注意力,心想或许是听错了,或是宫中寻常动静,只得暂且按下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怪异感觉。 他道了声谢,整了整衣冠,便转身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通往暖阁的殿门。 尽管如今势弱,但他终究还顶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头。 皇帝恐怕就是看中了他这个身份和残存的影响力,才将他唤来—— 毕竟,在对付高拱这个共同的大敌面前,他们二人天然就是站在同一阵线的。 冯保一边往里走,一边快速思考着自己稍后面对皇帝时,该持何种态度,又能为自己争取到多少利益。 第143章 赐红丸 在被削去东厂的职司,又遭遇高拱的全面压制后,他心中已然清楚,自己恐怕是错过了掌控权力的最后机会。 若是高拱在此番斗争中最终胜出,他冯保恐怕性命难保。 可即便高拱败了,皇帝和张居正赢了,他冯保也再难回到之前那种权倾内廷、与首辅分庭抗礼的风光岁月了。 想到这里,冯保在心中暗叹一口气——认清现实,他必须要向皇帝,这位曾经被他轻视的“小主人”,彻底靠拢了。 除却抵抗高拱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之外,更因为他如今看得分明,这位小皇帝的心智成熟得实在太快,手段也远超他的预期! 除非李太后和外朝大臣,能达成一种罕见的默契,同时有意压制皇帝, 否则,以此子的心性能力,掌权几乎是必然之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可如今,陈太后支持高拱,李太后又越发信任依赖自己的儿子。 他冯保,早已失去了在夹缝中腾挪转圜的空间。 一念既定,冯保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让肌肉放松下来,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恭顺、更加人畜无害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抬脚踏进了暖阁的门槛。 就在他进入殿门的一瞬间,嘴巴刚刚张开,准备唱出一段精心准备好的、既能表忠心又不失体面的恭维话时—— 异变陡生! 他甚至连一个音节都未能发出,左右两侧立刻便有两条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扑上! 一人反剪他的双臂,另一人直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巨大的力量瞬间将他脸朝下按倒在地! 冯保骇然惊心,魂飞魄散! 他正要不顾一切地奋力高呼“救命”,口中便被迅速塞进一团带着霉味的麻布,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他的胳膊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一左一右牢牢钳住,将他整个人像拖拽死狗一般,半个身子提溜起来,迫使他的脸仰起。 借着殿内昏暗摇曳的烛光,冯保这才勉强看清左右制住他之人——他们身上赫然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 怎么会? 锦衣卫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乾清宫? 而且还对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下手! 难道是朱希忠也暗中投靠了高拱? 要在这乾清宫内,将他冯保和皇帝一并控制起来,献给高拱作投名状? 还是说……是陈太后已经秘密入主了乾清宫,以嫡母身份抚育皇帝,就等着明日朝会,便可行临朝称制之事? “呜……呜……!” 无尽的恐惧与猜疑瞬间淹没了冯保,他身子疯狂地挣扎扭动,口中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呜咽。 突然,那两名锦衣卫将他重重地扔回了冰冷的地面上, 一只官靴毫不客气地踩在他的头上,将他的脸颊死死压向地面,动弹不得。 “陛下,人带来了。”一名锦衣卫沉声禀报。 听到这声动静,冯保脑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一个让他更加难以置信、更加毛骨悚然的猜想,猛然浮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夜遭遇的一切,恐怕并非来自高拱或陈太后,而是…… 冯保被死死踩着,身体无法动弹,却拼命地、艰难地想要扭动脖颈,抬起眼睛,去确认那个可怕的猜想。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瘦小的身影,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映入冯保因充血而模糊的视野中的,赫然是那张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陌生的、属于少年皇帝的脸庞! 冯保猛然闭上了双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朱希忠会一反常态,举荐名不见经传的李进,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经营多年的东厂! 他还天真地以为是国丈李伟贿赂了朱希忠,或是李太后的意思。 原来……幕后主使,根本就是皇帝! 这位小皇帝,竟然在不声不响之间,已然将锦衣卫这股强大的力量,牢牢掌控在了手中! 朱翊钧蹲在冯保面前,刚想开口,示意锦衣卫取下他口中的麻布, 就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一场属于胜利者的、酣畅淋漓的奚落与训斥。 但话到嘴边,看着脚下这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曾经权倾内外的面孔,他突然又觉得一阵意兴阑珊,索然无味。 自己终究不是那些只知争权夺利、以践踏他人为乐的庸人。杀一个失势的太监,又有什么值得得意忘形的呢? 若真有朝一日,自己能励精图治,作出些利国利民、泽被后世的成就,那时或许才有资格,坦然地说些无愧于心的肺腑之言。 想到这里,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对冯保以奴欺主的严厉喝骂, 对他多年来欺瞒李太后的深深鄙夷、对他勾结外朝、左右朝政的痛切斥责……统统都被他咽了回去。 最终,到嘴边的话,化作一句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裁决: “给他……赏赐一枚红丸吧。” “红丸”二字一出,如同催命符咒! 地上的冯保立刻开始了更加剧烈、近乎疯狂的挣扎! 皇帝竟然不是要训斥他、利用他,而是要直接杀他! 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卑躬屈膝,为奴为婢,发誓效忠了! 他相信自己还有价值,还能为皇帝做很多事! 怎么可以就这么杀了他!? 冯保口中“呜呜”之声变得凄厉而急促,他死命地眨着眼睛, 眼中充满了哀求与急切的示意,试图让皇帝明白,他愿意献出一切,只求一条活路! 朱翊钧奇怪地看了一眼反应异常激烈的冯保,突然心领神会,明白了对方那复杂眼神中蕴含的意味。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缓缓说道: “冯大伴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也不必想着再去寻母后求情。 朕的母后,朕……自然会去安抚,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站起身,背对着冯保,不再看他最后一眼,仿佛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一名锦衣卫得令,立刻取出一枚色泽暗红、龙眼大小的丸药, 强行撬开冯保的嘴,塞了进去,又灌入少许清水助其咽下。 第144章 夜见陈太后 冯保的喉咙里发出几声绝望的“咯咯”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阵, 不多时,便彻底没了气息,瞪大的双眼中,凝固着浓浓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另一名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伸手,合上了冯保未能瞑目的双眼,随即与同伴一起, 将这只尸体如同拖拽破麻袋一般,无声无息地拖出了暖阁。 冯保的覆灭,并非今夜行动的重点,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顺手清理的添头。 对于这种顺手为之的事情,朱翊钧并未在心中留下太多波澜。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系于那座象征着嫡母权威的——慈庆宫。 距离计划中的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静静地坐在暖阁内,闭目养神,等待着最终时刻的到来。 期间,不时有身着便装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进出,向他低声汇报着各处的最新进展。 从蒋克谦那边传来陈洪及其党羽已然伏诛的消息; 从李进处确认,东厂内部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清理,关键位置均已掌控; 从各处宫门回报,各殿阁风平浪静,值守严密,偶尔有想趁夜外出的太监也被成功拦回…… 直到,暖阁内再度响起朱希孝那沉稳而略带肃杀的声音: “陛下,陈洪、冯保、陈算及其核心党羽,已尽数伏诛。” “皇城各门均已落锁戒严,无一人潜出。” “慈庆宫周遭所有明暗岗哨、耳目,已全部肃清,完全隔绝。” 今夜,朱希孝难得地穿上了一身庄重威严的莽服——那是他获封太子太傅时,由先帝亲自御赐的荣耀象征。 在这身礼服的映衬下,他更显得气度森严,端的是好一位执掌天子亲军、权柄赫赫的锦衣卫都督! 朱翊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时机已到。 走吧,随朕去慈庆宫……请我母后(陈太后)的旨意。”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御案上那份早已拟好、用印完备的诏书。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迈步,向殿外走去。 宽大的袖袍随着他的步伐摆动,似乎带起一股无形的风,扇动着殿内的烛火,使其光影摇曳,明灭不定。 朱希孝跪地沉声应是:“臣,遵旨!” 他略微抬头,目光掠过皇帝身后被烛光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 不知是否是光影错觉,那影子在摇曳的烛火中似乎重重叠叠,明灭飘忽,影影幢幢。 随着皇帝坚定而沉稳的步伐,那扭曲晃动的影子,竟隐隐约约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有某种不可名状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事物,正挣扎着欲破影而出! 朱希孝看得心神微微一晃,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升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他迅速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御案上那份决定了许多人命运的诏书捧起,快步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当朱翊钧一步踏出乾清宫正殿门槛,立于丹陛之上时。 紧随其后的朱希孝,几乎是下意识地霍然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只见东北方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股奇异而醒目的苍白之气! 其形鲜明如白虹,又似霓霞横空,煌煌然冲霄而起,仿佛一柄利剑,骤然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注:据《明史·天文志》载)隆庆六年六月己巳(十八日),夜,有苍白气,见东北方,鲜明如白虹霓状,良久渐散。 子时刚过的慈庆宫,万籁俱寂。 暑伏渐深,各殿阁早已放置了冰块,丝丝凉意驱散闷热,好让贵人们能安枕入眠。 陈太后在别宫那些年,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如今重回正宫,难得享了个凉快的夏夜,便早早歇下了。 此刻,平日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已按规矩退至外间,殿内只余她一人。 锦绣罗帐内,陈太后延颈秀项,面容宁静,正安然休憩。 不知为何,她秀眉渐渐蹙起,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呼吸也变得略微急促,仿佛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 突然一阵莫名的心悸,将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有些疲倦地摸索着,拉响了床头的金铃,准备唤宫人进来斟些茶水。 然而,静候片刻,回应她的并非宫女轻巧的脚步声,反而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身影,缓缓从外间踱了进来。 陈太后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母亲?你……你怎么会在此?” 她眼神中瞬间充满戒备,看着自己那位已显老迈的母亲,心中警铃大作。 这几日,陈家屡屡遣人试图联络她,皆被她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如今,她这母亲竟能不声不响地深夜闯入慈庆宫内殿! 陈母神色复杂地看着榻上的女儿,并未解释自己如何能进来, 只是轻轻坐到床沿边,伸手欲为她整理额前微乱的发丝,叹道:“太后……瘦削了不少。” 陈太后猛地向后一缩,避开母亲的手,同时朝殿外扬声道:“来人!” 这一声呼唤,如同石沉大海,殿外依旧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陈母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陈算…… 终究是我当年招进府里,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点面子,他总还是要给的。” 她顿了顿,起身取过一旁衣架上的外袍:“来,母亲替你穿戴整齐。 咱们到正殿去,娘……有话要好好跟你说。” 陈太后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 她并非蠢笨之人,这一嗓子喊不来人,立刻便明白了当下的处境。 什么陈算给面子? 宫里规矩森严,岂是一个太监能给面子就擅闯太后寝宫的? 这分明是……故事重演啊! 当年,先帝执意将她迁居别宫时,陈家便是这样,为了自身富贵,轻易地将她这个女儿“卖”了。 如今,这情形是何等相似! 她若是此刻跟着去了正殿,等着她的,恐怕就是李氏、冯保,或是其他欲将她彻底压服之人了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惨然一笑,心中一片冰凉。 眼见陈母拿起衣物要为她穿戴,她突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兀自坐直了身子,面容肃穆,正色道:“不必穿常服了。替本宫……着冠服!” 陈母动作一滞,默然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沉默在空气中沉重地流淌。 第145章 好儿子 她们刻意磨蹭着,好不容易才将繁复的太后冠服一一找出,开始一件件穿戴。 这太后冠服,乃是在受册、谒庙、朝会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穿戴的仪制。 此刻陈太后作此要求,其意不言自明——她已将今夜,视作一个非同寻常的关头。 陈太后任由母亲为自己佩戴上各种繁琐的玉佩、绶带,自己则亲手捧起那顶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 冠顶圆框,覆以翡翠,九条金龙腾跃,四只彩凤翱翔,华贵不可方物,也沉重得让人心惊。 她稳稳地将冠戴在头上,轻轻扶了扶冠两侧各六树、共计十二树的博鬓簪花,率先挪步,声音平静无波: “走吧。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深夜前来‘拜见’。” …… 慈庆宫正殿,烛火通明,却更显空旷寂寥。 陈太后在此处,见到了今夜第二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皇帝朱翊钧! 在陈母无声退下后,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当朝天子与正宫太后,母子二人,遥遥相对。 朱翊钧目光扫过陈太后身上那套过于庄重正式的冠服,心中迅速揣摩着她的心态与决心。 面上,他却做足了礼数,躬身行礼:“臣皇帝钧,拜见母后。深夜惊扰,望母后恕罪。” 陈太后也定定地看着台阶下的皇帝,神色间有一瞬间的惘然。 她还以为,候在此处的会是李氏,没曾想,竟是这位她平日间甚至颇有些喜爱的聪慧少帝。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殿外,只见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心中已然明了。 她将疑惑的目光转回皇帝身上,带着几分试探,语气疏离:“皇帝深夜来寻本宫,恐不合礼数吧?不知所为何来。” 然而,皇帝的回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朱翊钧竟再度撩袍,郑重地拜倒在地,声音中仿佛蕴含着万千委屈与愤懑:“孩儿此来,是为质问母后而来!” 陈太后凤目微眯,不动声色:“哦?质问本宫?皇帝且说来听听。” 朱翊钧抬起头,眼眶微红,继续道,语气激动:“母亲!那高拱,在外朝凌迫司礼监、挟逼君上; 在内廷,欺我生母,动摇国本! 他如此跋扈,难道不是仗了母后在背后支撑么!” “如今,高拱在朝堂上说一不二,以臣压君,视孩儿如无物!让孩儿苦不堪言!” “每每思及此,辛涩难当之余,更是难以置信,这一切竟是出自母后的授意!” “几日来,孩儿不眠不休,一度彻夜辗转,思前想后,今日终是忍不住,定要来亲口问一句母后!”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与受伤:“母亲!我朱翊钧,到底是不是您的儿子?!” 朱翊钧很清楚,什么是先发制人,什么是抢占道德的制高点。 即便他今夜是来“逼宫”的,也绝不可落下丝毫话柄。 人,总是最擅长自我说服的。 若不先让对方陷入“理亏”的境地,那么在遭受逼迫时,心态极易产生强烈的反弹——我是无辜的,为何都要来欺辱我? 一旦让她生出这种“白莲花”心态,情绪失控之下,若见大势已去,愤而一头撞死在这殿上…… 那他朱翊钧可真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一旦沾上这种瓜田李下的嫌疑,那便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政治污点。 届时,天下言官、野史笔记、政敌攻讦,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般蜂拥而至。 可以说,今夜陈太后若真的死在这里,无论是不是他动的手,外人都会认定是他逼死了嫡母。 届时,莫说顺利掌权会受影响,便是那困兽犹斗的高拱,也必定会死死抓住这个破绽,做垂死挣扎。 甚至于天下士林、朝野文官,都会对他这位少年天子,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这种条件下,他未来的路,不说寸步难行,也必然是难度倍增。 因此,这是他今夜行动中,唯一的,也是最大的顾虑。 他必须“温柔”地逼迫陈太后,万万不能将她逼到绝境,酿成不忍言之事。 陈太后身着沉重的冠服,仪态依旧端庄,她款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皇帝。 好儿子啊……果真是个好儿子。 不知不觉间,竟已有了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和势力。 本以为是替他那生母李氏来打头阵,如今看来,倒是她小觑了这位“圣君”了。 陈太后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皇帝自然是本宫的儿子,玉牒之上,清清楚楚。” “正因为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才更要替皇帝好好监国,稳定朝局。 重用高拱这等三朝老臣,乃是出于公心,为了江山社稷。皇帝年岁尚小,怕是多虑了。” 她自然知道皇帝今夜是有备而来,这慈庆宫内外,恐怕早已尽在其掌控。 但想轻易拿捏她,让她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她绝不认! 大不了一死罢了! 她在冷宫那三年,本就是苟延残喘,等着一个或废或死的结局,难道如今还能更差吗? 然而,朱翊钧却并不想与她进行这种无谓的言语矫饰。 他直接撕开了一切伪装,仰起头,脸上写满了痛苦与不解: “孩儿知道!知道两宫之间素有不合! 母亲如此作为,定然是事出有因!” “但是——” 他倔强地直视着陈太后的眼睛,声音带着哽咽, “孩儿何辜?!为何要成为两宫相争的棋子?!” “生母是母,十月怀胎,生育之恩重于泰山!嫡母更是母,名分所在,抚育之责同样天高地厚!” “如今两宫争端,就如同在孩儿心中天人交战!让孩儿左右为难,心如刀割!” “孩儿也想尽心孝事母亲,想让二位母后都能享尽人间尊荣,安度晚年。” “母亲!但有一丝可能,能否……能否莫要再陷孩儿于这不忠不孝之地?!” “孩儿这一片拳拳孝心,天地可鉴!还请母亲明鉴啊!” 这番话,情真意切,于情于理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帝向来以仁孝着称,登基后隔三差五便来请安问好,每有珍奇贡品,也从不忘了慈庆宫这份。 更别说他时常拿着书本来请教学问,那副好学恭敬的模样,更让陈太后清楚,这确实是个孝顺仁善的孩子。 第146章 背锅侠冯保 平心而论,她唯一有些感到“心虚”的,便是面对这个过于“完美”的皇帝儿子。 但……那是之前! 如今皇帝既然已经敢深夜闯宫,兵围慈庆,还在她面前装出这副可怜模样,未免也太小看她了! 她直视着皇帝,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皇帝既然已敢夜闯慈庆宫,将本宫置于此地,又何必再来惺惺作态?!” 但凡皇帝真有他表现出来的半分恭顺,又岂会暗中掌控内廷,更不会行此等骇人听闻之举,让她连一个身边人都使唤不动! 朱翊钧用力摇头,脸上凄然之色更浓:“母亲有母亲的戒备与考量,孩儿也有孩儿说不出的委屈与恐惧! 若非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孩儿又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深夜闯宫,惊扰母后?!”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或许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时机,便要给我按上一个‘不孝’的罪名,好……好废了我!” “若非……若非今日高拱私下挟逼于我,狂言说要扶立我那年仅四岁、更‘听话’的弟弟登基, 让孩儿心生前所未有的恐慌,我又何必……何必心慌意乱至今,以至于不得不冒天下之大不韪,无礼于母后?” 陈太后闻言,猛地一怔! 这话完全打乱了她的节奏,她下意识地脱口问道:“元辅……元辅他竟说要废了你?” 这件事,连她这个所谓的“同盟者”都丝毫不知情! 见自己成功地将节奏带偏,朱翊钧趁热打铁。 他仰起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自倔强的模样:“母亲何必还要明知故问! 若无您的首肯与支持,高拱他……他焉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朱翊钧是决计不能让这位嫡母,始终保持着一种“完美受害人”的心态的。 这个被逼无奈、委屈求全的人设,今夜只能由他来担当! 陈太后默然了。 她与高拱之间,固然有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两人的根本目的实则大相径庭。 她自己心中,装的更多是积年的怨愤,哪里有那么多的家国天下? 高拱具体如何想、如何谋划,她根本无力掌控,二人至多算是各取所需。 想到这里,陈太后终究还是心软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弯腰将跪在地上的皇帝扶了起来。 她有些不自然地扭过头,避开皇帝的目光,低声解释了一句:“废帝……本宫从未有此意。” 废帝固然耸人听闻,可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真的在乎由谁来做这个皇帝。 什么朝局大局,什么天下兴亡,早在她被迁居别宫的那一天,就已不放在心上了。 她只想把该算的账算了,该报的仇报了,至于之后会如何,她早已没了那份心力去折腾。 陈太后抬眼看了看宫门外那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继续说道:“这话我现在说来,或许是晚了。 皇帝此番前来,想必也已准备好了后手,要借此……杀了本宫,以绝后患?” 皇帝既然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不可能是单纯来诉苦的。 或许,这只是他动手前,最后一点虚伪的仁慈,或者说,是为了让他自己良心稍安? 然而,朱翊钧却并未如她预料般承认,反而露出一副难以置信、深受伤害的表情,痛心道:“母亲……您竟是如此看待孩儿的吗?!” 他突然后退半步,显得失魂落魄:“孩儿早就想当面与母后陈情,剖白心迹,但却屡屡受阻于慈庆宫外,求见无门!” “如今,为了能见上母亲一面,说几句心里话,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惹得母亲如此误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声道:“我知母后为何要倚重、扶持高拱。” “母亲怨愤身为正宫却无己出,也怨愤我皇考不念旧情,将母后迁居别宫,受尽冷落……” 话未说完,陈太后突然像是被触及了最深的伤疤,骤然失态! 她猛然回过头,死死盯住皇帝,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话来: “你以 为——是 谁 害 的?!” 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竟然也妄想用几句空泛的大道理来说服她? 倘若这天下的事,仅靠一张嘴就能解决,历朝历代又何必养着百万大军? 出乎她意料的是,朱翊钧并未退缩,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自然知道。” “不但知道,孩儿今夜,还将那罪魁祸首之一……给母后一并带来了。” 陈太后的怒火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皇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带……带来了?” 朱翊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陈太后的手臂,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母亲若不信,孩儿这就带您亲眼去看。” 陈太后抿紧了嘴唇,心中疑窦丛生,却任由皇帝牵拉着,走向殿内一侧的巨大屏风。 在她心中,已认定下一刻,那李氏便会带着嘲讽的笑容,从屏风后转出,肆意奚落她的失败。 然而,现实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皇帝猛地伸手,一把将那沉重的屏风推倒在地,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 屏风之后,赫然是一具直接摆放于地的尸首! 尸首的面容,在烛光下清晰可辨——正是那权倾内廷多年的大太监,冯保! 只听皇帝语气愤慨,声音朗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冯保此獠,欺君蠹国,罪恶深重,罄竹难书!” “嘉靖朝时,他便倚仗东厂权柄,行尽阴毒之事! 我观皇考几位兄姊早年夭折,恐皆与此人暗中作祟脱不了干系!” “隆庆朝时,他又谄媚惑主,屡屡向我皇考进献虎狼之药,虚耗龙体,这才害得我皇考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如今,孩儿更查明,此贼多年来处心积虑,离间两宫,挑拨母后与生母之间的关系,致使后宫不和,动荡朝纲!实乃死有余辜!” “今夜,孩儿特意诛杀此獠,既是为正国法,肃清宫闱,也是为……替母后您,出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有些陈年旧账,根本掰扯不清,也无需掰扯。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快刀斩乱麻。 第147章 僵持 如今有能杀的人,赶紧杀了,面上有个明确的结果,对所有人都好。 如果对方还要不依不饶,寻根究底……那便是真的不识好歹,不留余地了。 陈太后的视线,牢牢地钉在冯保那毫无生气的尸体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有些意外,又隐隐透出一丝大仇得报般的畅快与释然。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仿佛要将冯保的死状刻印在脑海里。 正当朱翊钧以为此事可以就此揭过,这位嫡母会顺着他搭好的台阶走下来时—— 却听到陈太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又清晰地传入朱翊钧耳中: “皇帝久居深宫,或许不知民间疾苦,更不知市井常态。 你可知,平民百姓若是被恶犬咬了,他们是会追着那畜生穷追猛打,还是会…… 直接去找那养狗的主人家理论、讨个公道?” 这话,已是不给面子,执意要将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朱翊钧在心中叹了口气。 内宫这些污糟阴暗的往事,具体是谁下的手,他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这也是他压根没打算从陈洪嘴里拷问些什么的原因。 但至少,以他的推断和直觉,那些针对陈太后的阴私手段,大概率并非出自李太后的直接授意。 可很多事情,往往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正如陈太后所说,狗终究只是狗,这冤有头债有主的账,最终总要算到那“主人家”的头上。 那又能怎么办? 难道他还能把自己的生母李太后绑过来,交给陈太后随意处置泄愤吗? 好在,他今夜的目的,并非一定要让这位嫡母顺心顺意、尽释前嫌—— 只要她的心态不至于极端到真的万念俱灰,一头撞死在这大殿之上,他的目的便算达到了。 朱翊钧面色不变,开口道:“母后教训得是。”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是孩儿未能体察母后深意。” “冯保以奴欺主,行此大逆,自然是主人家管教不严、驭下无方之过。” “这一切的根源,说到底……都要归咎到我那已然仙去的皇考身上!” 他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太后,继续道:“然而,子不言父过。 我皇考既然已经龙驭上宾,这笔账……合该算到我这个做儿子的头上。” “母亲心中若有怨,有恨,要打要罚,孩儿……甘愿代父受过!” 陈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代父受过?呵……皇帝还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子啊!” 她带着讥诮的话语尚未完全出口,就被一声饱含复杂情感、近乎嘶吼的大喝骤然打断: “母亲——!” 只见朱翊钧猛地再次跪倒在地,行的竟是拜见父母的大礼!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声音真挚而悲怆: “我知道!我知道母亲心中一度耿耿于怀,认为孩儿再如何孝顺,终究……终究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 “但是!但是请母亲莫要辱没了孩儿这一片对您的拳拳孝心!” “在孩儿心中,无论是嫡母,还是生母,皆是孩儿至亲,从未有过半点亲疏之别,厚此薄彼!” “母亲若是不信——!” 说到这里,朱翊钧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竟猛地抬手,“刺啦”一声,径自扯开了自己胸前的龙袍衣襟,露出了少年尚且单薄、却坦荡无比的胸膛!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一直插在冯保尸身上的那柄染血匕首, 随手扯过一块帷幔破布,草草裹住刀柄,而后双手高高托起,将其举至陈太后面前! “孩儿甘愿剖心挖胆,以死明志! 将这颗赤诚之心,呈于母后面前,请母后亲验!!”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的举动,让陈太后陡然慌了神,惊得连退两步! 皇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双手托举着凶器,胸膛袒露,眼神决绝,视死如归! 这幅景象,极具冲击力,瞬间将陈太后彻底震慑住,让她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一直紧张关注着殿内情况的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在外间屏息凝神,看得分明。 他心中清楚,皇帝手中那把匕首,是事先精心准备的无刃钝匕,看似寒光闪闪,实则根本伤不了人。 可即便如此,万一太后情绪失控,真的伸手去拿,哪怕只是磕着碰着皇帝,那也都是他朱希孝护卫不周的弥天大罪! 尽管皇帝事先严令,非要等到太后真有“蠢动”迹象时,他才能闯入制止。 但事有权宜,瞬息万变! 朱希孝已然下定决心,一旦太后有任何不识好歹、伸手去碰那匕首的征兆, 他便要立刻冲将进去,不惜一切代价,将其当场制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匕首上属于冯保的暗红色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正一滴、一滴, 缓慢地滴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嗒……嗒……”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被无限放大,将肃杀而悲壮的氛围,烘托到了极致。 皇帝自去上衣,袒露胸膛,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试探着太后最后的底线,也逼迫着她做出最终的选择。 这一幕,宛如古之孝子悲情故事的现实演绎,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行为艺术感, 却也真的将身为当事人的陈太后,惊得手足无措,心神俱乱。 这绝非简单的卖惨博同情。 这是皇帝在用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向太后清晰地传达一个信息—— 今夜,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彼此妥协,各退一步,大家都有台阶可下。 要么,便是彻底撕破脸,兵戈相向,再无转圜余地。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无论陈太后之前心中盘算着什么——是针对陈家的报复,是对李太后的怨恨,还是对那至高权柄滋生出的一丝渴望与品尝…… 所有这一切,在今夜,都必须要过他朱翊钧这一关! 有时,将矛盾激烈化、表面化,本身也是一种高明的谈判技巧。 朱翊钧深深地低着头,双手稳稳地托举着那柄染血的匕首,等待着陈太后做出决定。 第148章 孝心 这个选择,决定的并非他朱翊钧的命运,而是陈太后自己未来的道路。 无论她是真的被这份“孝心”打动也好,还是审时度势愿意顺势下这个台阶也罢, 只要她今夜点了头,那么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在物质和尊荣上亏待这位嫡母,必定让她安享晚年,富贵尊荣。 相反,如果这个台阶她执意不肯下,非要鱼死网破…… 那么很抱歉,为了大局稳定,他也只能让这位母后,“忧思成疾”,在深宫中静养天年了。 同时,他这般激烈的手段,也是在无形中挤压着陈太后的选择空间。 让她只能在“妥协”与“杀子”这两个极端之间做出抉择,悄无声息地, 便将那“自绝性命以报复”的可能性,从她的选项中彻底湮灭。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陈太后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剧烈起伏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 她这一生,见识过先帝那般贪婪好色、对原配发妻也能无情驱逐的凉薄帝王; 如今,却又见到眼前这位,为了弥合宫廷裂痕,不惜以身犯险、上演“剖心明志”的至情至性之君…… 两相对比,只觉恍如隔世,堪称奇观。 皇帝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若再执意支持高拱,搅乱内宫,妄图动摇国本,那么,不如先从他的尸体上跨过去! 真真是个好“孝顺”的儿子啊……竟然用这种方式,来逼迫自己的母亲。 他怎么敢的?! 是赌定了她还会心软,尚未彻底疯狂? 还是当真情真意切,孝心纯粹,毫无杂质? 亦或是……她但凡此刻敢有丝毫异动,殿外立时便有那百步穿杨的冷箭,会毫不留情地射穿自己的心脏? 一子,一母。 一跪,一站。 一人袒胸露怀,奉上利刃; 一人华服沉重,怔立无言。 这画面,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法术,几乎彻底凝固。 殿内殿外,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动作。 朱翊钧极有耐心,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陈太后怔怔出神,心潮翻涌。 反倒是殿外的朱希孝,成了此刻最是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之人。 终于。 在仿佛漫长到永恒的寂静之后,朱翊钧听到了陈太后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为了逼迫本宫就范……陛下今夜,也当真是费了不少心机,演了一出好戏。” 朱翊钧抬起头,只见陈太后已然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不愿再看他。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皇帝将那碍眼的匕首拿走。 朱翊钧从善如流,随手将那柄染血的匕首往殿外方向扔了出去,自有朱希孝立刻上前捡走,处理干净。 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回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与恭谨:“孩儿的这些‘心机’, 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不至于分崩离析,为了江山社稷能够安稳。” “还请母亲勿要因此恼愤于心。 日后,孩儿必定恪尽孝道,尽心奉养母后,绝不让母后再受半分委屈。” 戏,做到这个份上,已然足够。 既然没有彻底撕破脸皮,双方都还有台阶可下,那么,便不妨碍接下来要办的正事了。 当然,近些时日,这位陈太后,还是安心在慈庆宫静养为好,不宜再见外臣。 待朝局彻底稳定下来,他自会好好“孝顺”她。 陈太后仿佛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连站着都显得有些勉强,她疲惫不堪地问道:“陈洪……他们呢?” 朱翊钧毫不避讳,直言相告:“陈洪及其核心党羽,皆有取死之道,孩儿已然全部诛杀,一个不留!” 先帝晚年沉迷丹药,虎狼之药吃多了以致早逝这笔账,从某种程度上,正可以算在陈洪这等谄媚惑主的太监头上。 如今杀几个自寻死路的阉人,便能将前尘旧怨一并勾销,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陈太后闻言,身形更是晃了一晃,愈发无力。 她有心指责皇帝手段酷烈,滥杀无辜,却也心知肚明,涉及这等威胁皇权、动摇国本的大事, 皇帝有实力掀桌的情况下,能留她这位嫡母一条性命,已是格外开恩。 至于那几个太监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但……那终究是跟随她多年的旧仆,尤其是陈洪……想到这里,陈太后只觉心中一恸,悲从中来。 她面色凄然,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罢了……罢了……本宫也累了。 皇帝既已达成所愿,也不用再留人‘伺候’了。要做什么,自去吧。” 朱翊钧却并未立刻应声告退。 陈太后此刻这副心灰意冷、生死看淡的模样,他哪里能放心直接放任不管? 若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她便想不开…… 他轻声开口道:“母亲请稍待片刻。” 陈太后沉浸在自己的哀伤与怨愤之中,并未回应。 不多时,她才听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母亲,您看。” 陈太后下意识地转过头,只见皇帝身侧,司礼监太监张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襁褓。 不,那并非襁褓,而是一个约莫一岁多,粉雕玉琢的女婴。 朱翊钧温声道:“这是皇考第六女,尧姬。乃王贵人所诞,如今已一岁九个月了。” “可怜王贵人产后不久便薨逝了,尧姬一直由秦贵人代为抚养。” “然而,秦贵人位份终究低了些。 如今既然母后已然正位中宫,为天下母仪典范,这抚育皇女之责,自然也应当……交由母亲亲自来。” 陈太后缓缓走近,目光落在张宏怀中那女婴稚嫩无辜的小脸上。 她迟疑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拨弄了一下婴儿柔嫩的脸颊。 那女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陈太后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眼前的皇帝。 这位少年天子,她此刻已然完全分不清,他今夜所作所为,究竟有几分是虚情假意的表演,又有几分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 第149章 代劳 甚至于,她现在内心深处,竟隐隐开始对自己这个“儿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怕—— 这份洞察人心、操控局面的手段,这份恩威并施、刚柔并济的城府, 当真……不似寻常少年,更不似她印象中那个仁孝温厚的皇帝! 他此刻将这孩子送来,是怕她万念俱灰之下寻了短见,会影响到他皇位的稳固与名声呢? 还是……当真见她深宫孤苦,无依无靠,心生怜悯,想为她寻个精神寄托,聊慰残生? 她伸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张宏怀中接过了那个柔软而温暖的小小身体,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皇帝今夜……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究竟……所为何来?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给本宫送个孩子吧?” 朱翊钧迎上她探究的目光,语气依旧恭谨:“回母后,孩儿今夜前来,确系没有别的事, 首要便是想解开母亲的心结,弥合我们母子之间的隔阂。” “不过,”他话锋一转,顺势说道,“既然来了,孩儿正好想起一事。 明日御宣治门,循例封赏,原先拟定的旨意,出了些纰漏,不得已需要重新拟旨。” “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母亲您,加印用宝了。” 陈太后闻言,恍然大悟,脱口而出:“你……你要罢免高拱?” 她自然清楚自己与高拱的“合作”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有她这位正宫太后的支持,高拱才能在内廷外朝如此肆无忌惮,压制得皇帝几乎喘不过气。 这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夜闯慈庆宫,恐怕,最终的目的就在于此! 然而,朱翊钧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元辅总归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于国朝也确实厥功甚伟。 孩儿……岂会行那兔死狗烹、罢黜功臣之事?” 他微微停顿,语气变得幽深难测,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风雷: “朕,是要……好好地封赏他。 必定要让他……名载史册,‘风光’无限。” 陈太后心中讶异,却也没有心思再去细问深究。 经过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她对朝堂这些争权夺利的戏码,已然感到彻底的厌倦与疲惫。 她随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既如此……旨意何在?拿过来吧,本宫加印便是。” 这便是同意在罢黜(或所谓“封赏”)高拱的旨意上,加盖太后印玺了。 朱翊钧站在原地,并未立刻命人呈上旨意。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语气平静无波:“不必再劳烦母亲亲自翻阅用印了……以免累着凤体。 孩儿……已让人去取用印玺了。” 陈太后抱着孩子的动作微微一僵,随即彻底默然。 原来……连她最后这点象征性的权力和程序,皇帝都已直接“代劳”了。 她这个太后,从今夜起,已然彻底成了一个被供奉起来的、华丽的傀儡。 二人相对无言,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唯有婴儿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良久,朱翊钧才再次躬身,恭谨告退:“若母亲没有其他吩咐,孩儿……就先告退了。母亲早些安歇。” 陈太后只低头轻轻摇晃着怀中的朱尧姬,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已沉浸其中,对皇帝的话,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等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她才缓缓抬起头, 扫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却不受控制地,蓦然从她眼角滑落。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变成了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朱翊钧并未立刻远离,他站在殿门外,微微偏着头,凝神细听着殿内传来的、丝丝缕缕、压抑不住的哭声。 听到这哭声,他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哭了就好……哭了,就意味着情绪得到了宣泄,心中的郁结有了出口。 这样一来,她一时半会儿,应该就不会再轻易生出那寻短见的绝望念头了。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了一口夜间清冷的空气,开始迈步向外走去。 心中却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今夜这番作态,恐怕……也是他最后一次,在两位母后面前, 如此“淋漓尽致”地扮演一个委屈、冲动、乃至有些“幼稚”的孝子角色了。 如今,张居正已与他达成政治默契。 李太后在惊惶之下,只能更加紧紧地依靠他。 高仪等老臣,视他为可辅佐的明君。 日讲的师傅们,赞他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只待明日,顺利解决高拱之事,重组内阁,将朝政大权牢牢握于手中…… 那么,从此以后,他在两宫太后、满朝文武、勋贵宗亲、内廷宦官所有人的眼中, 都将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辅佐”、被“呵护”的少年天子。 他将是真正的,一言九鼎,威福自操的—— 大明天子! 帝君,就是帝君! 朱希孝默默跟在皇帝身后,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他忽然看到,皇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随即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失仪,便将双手从容地负于身后,安步当车,步履沉稳而洒然。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朱希孝莫名地感觉,就在这一瞬间,皇帝周身的气势似乎陡然一变! 不再有丝毫之前的激动与“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却足以令人心生敬畏的威仪! 那姿态气度,不像是一位刚刚历经风波、年仅十岁的少年君主, 倒更像是一位执掌生杀大权、睥睨天下多年的高位者! 朱希孝还在为自己的这种感觉感到疑惑,突然听到走在前面的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朱卿,此地……派人仔细打扫干净再走。 莫要留下什么痕迹,惊扰了母后清静。” 朱希孝的思绪戛然而止,立刻收敛心神,躬身沉声应道:“臣,遵旨!” 随即转身下去安排人手。 朱翊钧又对紧随其后的张宏吩咐道:“去,寻两只温顺乖巧的狸奴(猫),明日给母后送来,给她解解闷。 再传话出去,让陈家的女眷,这几日多递牌子进宫来,陪母后说说话。” 张宏连忙应道:“陛下仁孝!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办理妥当。” 第150章 万事俱备 朱翊钧一边稳步前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还有,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慈庆宫,亲自伺候母后的起居饮食。 她身边没个得力又放心的人使唤,容易被人怠慢,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若是人手不够,或者有什么不长眼的敢来聒噪,直接去找李进,让他调东厂的人给你用。” 张宏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保证道:“陛下放心! 奴婢必定尽心竭力,绝不会让太后娘娘受半分委屈。 也绝不会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打扰太后娘娘的清净。” 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一步出慈庆宫的范围,早已捧着圣旨在殿外等候的蒋克谦便立刻迎了上来。 朱翊钧从他手中接过那份墨迹已干、加盖了皇帝与两宫印玺的诏书, 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关键的几行字,确认无误后,又将其交回到蒋克谦手中。 “收好吧。”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明日宣治门,依计行事。” “是,陛下!”蒋克谦郑重地将诏书收起。 朱翊钧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向那深邃的、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的夜空。 天穹之上,那道奇异的苍白虹气,似乎正在渐渐淡去,消散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他喃喃低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走吧,回去稍作歇息。” “明日……还有的忙。” 六月十九,天刚蒙蒙亮。 高拱一身素服,推开府门。 今日是新皇在宣治门主持大行皇帝祀卜仪式的日子,也是先帝正式入葬昭陵前的关键一环,臣子皆需身着麻衣。 他刚迈出门槛,抬眼却是一愣——只见张居正静立在道旁,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元辅。”张居正见他出来,上前一步,拱手为礼。 高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这是作甚?” 眼下这光景,张居正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绝非偶然。 张居正却不答,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二人边走边说。 “有些事,想在路上与元辅商议。” 高拱心中疑虑更甚,脚下未动:“有何要事,不妨到了内阁再议不迟。” 这几日,张居正可没少给他使绊子。 先是拖着礼部,迟迟不定两宫上尊号的仪注细节; 后又提议重新起用徐阶,想借那位致仕的前首辅来牵制他。 在赤裸裸的政争面前,往日那点同僚情分,早已淡薄如纸。 张居正仿佛没听见他的拒绝,自顾自说道:“此前两宫下旨,要贬黜都给事中宋之韩、御史张守约等人。 原说是要发配到边陲苦寒之地,但如今,我有些新的想法。” 宋之韩是他的得意门生,张守约是他一手提拔的门徒,此前冲锋陷阵弹劾冯保,被当成了出头鸟来打。 如今他虽然看似得势,却也不好立刻朝令夕改,否则必遭物议。 听他提起这事,高拱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惊讶与好奇,面上却不动声色:“说说看。” 他倒要瞧瞧,张居正这回又耍什么花样。 张居正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道州那地方,未免太过酷烈。 我的意思是,改贬松江府,元辅以为如何?” “松江府?”高拱一怔。那里虽非边陲,却是百官更不愿去的“泥潭”。 无他,那是徐阶的老家! 徐家在那里田连阡陌,势力盘根错节。 去那里做官,刑名诉讼难断,钱粮税赋难收,稍有不慎便寸步难行,可谓仕途绝地。 但高拱瞬间便悟出了张居正的弦外之音,他探寻地看向对方:“你的意思是……想重提徐阶投献田产一案?” 所谓“徐阶投献案”,说白了,就是要清查徐家那几十万亩田地的来历,其中多少是巧取豪夺、隐占投献而来。 当年海瑞巡抚应天,就想动这块硬骨头,可惜最后功败垂成。 高拱与徐阶积怨甚深,此刻把两个得力手下派到徐阶老家,除了去找麻烦,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张居正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凛然:“要推行度田清丈,就得从我那位老师开始。 否则,何以服天下人心?”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然而,这其实并非他的本意。 毕竟是自己的座师,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当初海瑞在时,徐阶好歹也象征性地退出了六万亩田地。 真正坚持要拿徐阶开刀的,是宫里那位少年天子。 皇帝的原话是:“贪腐之利,多聚于上层。不办徐阶,下面州县如何肯服? 上层包庇中层,中层包庇下面,届时人人负隅顽抗,新政必成泡影。” 论起道理,张居正并非不能辩驳,但皇帝摆出了支持度田的明确态度,他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 加之此事又被皇帝与“高拱是否有不臣之心”隐隐挂钩,他权衡之下,便应承了下来,只是在时间上做了争取。 他与皇帝达成共识:若徐阶在万历元年前能“幡然醒悟”,主动清退田亩,尚有余地; 若过了万历元年仍“不收敛、不收手”,那就只能法不容情了。 此刻,他正好借此机会,将这个“子”落下去。 高拱听罢,沉吟片刻。 他对整治徐阶自然乐见其成,甚至有些惊喜。 隆庆五年,他就曾借“孙克弘案”牵连过徐阶,但彼时张居正往往对这位老师手下留情。 如今张居正竟主动提起,莫非是见自己势大,有意示好? 他有些拿不准,不由试探道:“你这好学生,如今怎么突然对自家座师‘不敬’起来了?” 张居正等的就是这一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拱一眼,提醒道:“元辅,你我纵有理念不合, 政见相左,再怎么斗,终究是为了朝廷大局,为了江山社稷。”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若是有人连朝局稳定都不顾了, 那我张叔大,岂非成了只知争权夺利、心怀叵测之徒?” 这话点到为止。 他只希望,等到高拱面临最终抉择时,能想起他今日这番话。 他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若高拱真的一意孤行,以致被皇帝视为有“篡逆之心”,那他也就无能为力了。 说罢,不等高拱细细品味,张居正便快走几步,拱手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第151章 只欠东风 高拱独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张居正这没头没脑的话,想了半天也没完全弄明白其用意, 最后只能暂且归结为:张居正见自己得势,这是在用行动向他示好,同时划清与徐阶的界限。 …… 宣治门前,文武百官身着素服,头盖麻布,已按班次肃立。 僧道与钦天监的官员在一旁低声诵念着祭文。 高拱站在百官最前,目光扫过全场,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今日这场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成国公朱希忠,竟然站在了纠仪官的位置上! 这老家伙不是一直称病,连廷议都很少参加了吗? 怎么今日突然精神抖擞地出来当值了? 是自知时日无多,想在最后时刻再露露脸?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他竟然在勋贵班列中看到了一个本以为不会再出现在朝堂的身影——镇远侯顾寰! 这老匹夫! 当初为了争夺京营的控制权,跟兵部闹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被他使手段逼得“称病”致仕,回家“颐养天年”去了,今天怎么又冒出来了? 当初赵贞吉将他赶走时,还特意放出话,说“顾寰惟知退让自守,以保勋名,以避嫌忌耳”,如今我高拱掌权,他反而敢不知进退了? 安敢如此小觑于我! 正当他暗自恼怒之际,一阵哀乐由远及近。 高拱收敛心神,抬头望去,只见小皇帝身着最重的斩衰孝服,被内侍、女官以及中书舍人们簇拥着,缓缓行来。 令他心生疑窦的是,冯保那厮,竟然没有随侍在皇帝左右! 虽然司礼监的权柄暂时被他压制,但他绝不信冯保会甘心放弃挣扎,更不会放弃列席听政、贴近皇帝的机会。 几层疑虑叠加在一起,高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皇帝驾临,百官未行跪拜大礼,而是依制逐一行“奉慰礼”。 朱翊钧一一受过,说了几句“众卿辛劳”、“勉力国事”的场面话。 随后,他正色询问钦天监官员:“诸位爱卿,建我皇考陵寝于大峪山,风水地利,可还相宜?” 为首的祭酒出班下拜,高声回道:“陛下,大峪山此地,上感苍天,下应地脉,实乃钟灵毓秀之吉壤,可佑我大明国运兴隆!” 朱翊钧点了点头:“善!” 他随即转向工部右侍郎翁汝达:“既如此,便依内阁所议,择甲戌吉日动工。 命卿提督陵工,务必尽心竭力,克期完成。” 翁汝达连忙出列,躬身领命:“臣,遵旨!” 高拱静静看着这一幕,这些决策都是内阁呈报、他亲自过目的,如今由皇帝当众宣布,合情合理。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死死盯着皇帝年轻的脸庞,试图找出那丝违和感的来源。 只见皇帝又唤了一声:“吕卿。” 礼部尚书吕调阳凛然出班:“臣在。” 朱翊钧吩咐道:“朕与两宫太后有意,着礼部即刻召集众臣,集议皇考尊谥。有诏!” 一声“有诏”,司礼监随堂太监张宏应声出列,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准备宣读。 这些都是早已定好的流程,百官皆静默垂听,唯有高拱心绪不宁,眉头越锁越紧。 一些官员已开始偷偷瞥向渐渐升高的日头,感受着麻衣之下逐渐升腾的暑热,只盼这冗长的仪式早点结束。 张宏手捧圣旨,朗声唱诵:“朕惟,自古圣帝明王,建骏烈于当时,则必享鸿名于后世。 肆嗣统之君,皆为之裒集舆论,腾播景辉,考率彝章,荐称徽号,所以显亲而崇孝也……” “……尔礼部,其集文武群臣定议尊谥,择日,恭上册宝,以扬我皇考之休于罔极。钦哉!故谕。” 一道旨意念完,吕调阳正待上前领旨。 高拱却突然越众而出,抢先一步走到御前,口中高声道:“臣,遵旨! 内阁定当会同礼部,尽快议定大行皇帝尊谥,呈报御览!” 说话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宏和吕调阳。 张宏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皇帝。 朱翊钧脸上依旧是一片温和,轻轻点了点头,并未计较高拱这略显突兀的举动。 高拱这才从张宏手中接过圣旨。 他借着接旨的机会,迅速观察了一番在场众人的神情反应,却发现一切如常, 吕调阳、张宏,乃至身后的百官,都未有异色,仿佛只是他自己多心了。 他心下稍安,也许真是自己连日劳累,过于敏感了。 紧接着,新任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进上前一步,展开另一道圣旨,开始宣读大赦天下的恩诏: “自隆庆六年六月初十日昧爽以前,官吏军民人等所犯,除死罪恶极情真及充军系边方失机、喇唬凶徒……俱不赦外; 若窃盗逃军三犯、匿名文书未及害人、谋杀人伤而不死……悉免处死,发边卫永远充军。” “……户部召买并各处采买金珠宝石、祖母碌、猫睛等项,及隆庆五年钦降式样烧造江西瓷器, 诏书到日,除已买采烧造者照数起解,其未完者悉行停止。” 这是依照惯例,新帝登基后的大赦与减免,条款都是内阁会同六部仔细商议过的, 高拱听下来,并无任何出入,心中又安定了几分,便依序上前领旨。 祀卜与大赦仪式过后,便是今日的重头戏——恩赏百官。 此时日头渐高,阳光灼人,百官身着密不透风的麻衣,早已汗流浃背,燥热难当。 高拱也忍不住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 只见张宏再次出列,捧出了第三道圣旨。 他清了清嗓子,唱喊道:“兹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李伟,以外戚晋爵,封武清伯,追赠三代,食禄千石,赐乘肩舆。” “……册封先皇第六女,为延庆公主,追册生母王贵人为贵妃。” “恩荫太子太保顾寰从子,顾承光,锦衣卫指挥佥事。” 听到这里,高拱眼皮猛地一跳! 不对! 前面的封赏都合乎礼制,无非是照例晋封皇亲国戚。 但这顾寰的侄子顾承光,怎么也混在恩荫名单里? 第152章 行动 他仔细回想,吏部报上来的名单里,绝对没有这一条!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勋贵班列中的顾寰。 刹那间,他心中豁然开朗! 他说怎么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原来是这些沉寂已久的勋贵,又嗅到了机会,出来搅风搅雨了! 就在他刚刚想通此节,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瞬间,张宏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升少保、少傅、兵部尚书,杨博,为东阁大学士,加封少师,即日起入阁办事!” “升右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加遣宣大军务总督,王崇古,为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 高拱听到这里,勃然变色! 再也顾不得深思,他必须立刻打断这完全失控的封赏! 他猛地一步踏出班列,须发皆张,直指张宏,厉声喝道:“奸宦!安敢矫诏惑众!” 首辅当众怒斥“矫诏”,这罪名何其严重! 百官闻言,无不悚然惊骇! 又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人群中的翰林官陶大临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几乎要晕厥过去。 余有丁则悄悄看向申时行,见对方微微颔首,心下稍定。 更多的官员则是目光惊疑地在高拱与张宏之间来回扫视,不知所措。 张宏被当面呵斥,却并未惊慌,只是转头平静地看了高拱一眼,仿佛那声“奸宦”骂的不是自己。 倒是张居正,此刻挺身而出,挡在了高拱与张宏之间,沉声道:“元辅!请注意朝廷体统!莫要情急之下,胡乱攀咬!” 他一出面,高拱立刻反应过来。 果然又是张居正在背后与他为难! 这次玩的是什么把戏? 利用皇帝的中旨来拉拢勋贵和杨博这些墙头草? 好个张居正! 早上还在家门口说什么“以朝局为重”,转眼就撕破脸皮到如此地步! 真是把他高拱当三岁孩童耍弄! 高拱怒极反笑,冷哼一声:“我吏部、内阁,从未奏请过这两项任命! 此贼宦当众矫诏,罪不容诛!” 他死死咬住“矫诏”二字,绝口不提“中旨”,是为了留有余地,方便日后分说。 同时将事情闹大,也是希望消息能尽快传到宫中的陈洪耳中,让陈太后有机会出面,将此事定性为“矫诏”。 然而,事情的发展注定不会如他所愿。 张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元辅这可是冤枉咱家了。 咱家今日所宣,皆是奉陛下圣旨、两宫太后懿旨而行,何来‘矫诏’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至于元辅您奏没奏请过,那就不是咱家该过问的事了。” 高拱悚然一惊! 皇帝和两宫太后的联合旨意? 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就要再次呵斥:“好你……” 话刚出口,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脖颈有些僵硬地转向张居正,又缓缓移向端坐御座的少年天子。 当看到张居正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小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时,高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直坠冰窟! 昨夜陈洪还秘密过府,向他传达了陈太后全力支持的明确态度,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毫无征兆地变卦? 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依次扫过张居正、皇帝,甚至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不在现场的李太后、冯保等人。 这些人……这些人竟敢联手威逼当朝太后? 他们怎么敢?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张宏却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转而看向呆立当场的杨博,催促道:“杨尚书,该接旨了。” 高拱也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杨博。 当他看到那位素以滑头着称的兵部尚书脸上那挣扎犹豫的神色时,他陡然惊觉,自己已然站在了悬崖边缘! 不行! 绝不能让杨博自己选! 这个老狐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墙头草,眼里只有自身利害,何曾有过大局! 他立刻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吏科左给事中涂梦桂,让他按计划出面,以程序不合为由封驳此诏。 同时,他再次强行打断张宏,试图夺回主动权:“即便如此!诏令不经内阁票拟,便是中旨!此乃乱命,臣等不敢奉诏!” 左给事中涂梦桂得了暗示,立刻出列,清了清嗓子,就要依制进言封驳。 眼看就要在程序上将此诏搅黄。 然而,就在涂梦桂即将开口的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一直静立如同泥塑木雕的成国公朱希忠,猛地踏步出列! 他手中的纠仪礼杖带着千钧之力,往地上重重连杵三下! “咚!咚!咚!” 沉闷而威严的响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朱希忠发出一声似低吼又似咆哮的呵斥,声若洪钟:“首辅高拱!安敢君前失仪!!” 这位往日里病恹恹、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老勋贵,此刻霍然睁开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 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高拱,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这一声吼,如同号令! 周遭肃立的金吾卫侍卫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礼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砰!!” “砰!!” 接连不断的顿地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所有朝臣都吓得一哆嗦! 多少年了! 自从世宗朝以后,何曾见过纠仪官在如此大典上,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如此厉声呵斥当朝首辅!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朱希忠身上。 只见这位往日如同病虎蛰伏的老国公,腰杆挺得笔直,那双看透了数十年风云的眼睛里,此刻唯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惊得心头一跳,但他旋即暴怒,厉声咆哮道:“住嘴!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他自然不怕朱希忠,首辅之尊,岂惧一勋贵? 然而,那左给事中涂梦桂,被几名眼神冷冽的金吾卫和悄然围上来的锦衣卫死死盯住, 左右看了看那明晃晃的礼杖和绣春刀,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 最终还是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灰溜溜地被“请”出了场地。 “好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刻,御座之上, 传来了少年皇帝清越平和的声音,如同甘霖洒落,瞬间化解了现场的肃杀之气。 第153章 封赏 朱翊钧脸上带着体恤臣下的温和笑容,安抚道:“如今暑伏渐深,日头毒辣, 正当早些完成赦赏,也让诸位臣工能躲个清凉,免得中了暑气。” 他笑着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汗流浃背的杨博身上,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商量和歉意:“杨卿,事出匆忙,这确是中旨,未曾经由内阁。” 他顿了顿,给了杨博一个台阶,也给了他最后的选择权:“杨卿若觉不妥,亦可不必勉强。总归是朕与两宫太后考虑不周。” 杨博此刻已是汗出如浆,官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叫“上下一日百战”! 这小皇帝登基才多久? 他杨博就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被几方势力来回驱策! 高拱、张居正给他压力,他尚能理解。 可今日这少年天子,竟俨然一副已获得两宫太后首肯,并且放出勋贵这条恶犬的姿态! 这也就罢了,你们去对付高拱啊,揪住他杨博这个快要致仕的老头子不放做什么? 还让他入阁? 他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 正当他脑海中天人交战、权衡利弊得失之际,突然感觉身后被人轻轻捅了一下。 杨博愕然回头,却见身后的张四维正在对他挤眉弄眼。 他先是疑惑,随即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 合着皇帝和张四维这是要借他这块“老招牌”,给张四维提前在阁臣里占个位置啊! 杨博悄悄抬起头,快速扫视全场。 只见皇帝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似乎真的不在乎他如何选择; 高拱面沉如水,眼神中透露出掌控力正在流失的不安与愤怒; 而张居正则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明确的示意。 电光石火间,杨博豁然开朗! 皇帝与张居正,分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同盟! 皇帝、次辅、两宫太后、勋贵……这哪里是来征求他的意见? 这分明是给了他一个站队的机会,一个不容拒绝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杨博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面向御座,深深躬下身去,高声应道:“天恩浩荡!臣……杨博,愧领!” 此言一出,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长长吁出一口气, 却再也不敢去看身旁高拱那足以杀人的眼神,只能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膛里。 杨博这一声“接旨”,如同堤坝决口的第一道裂缝,瞬间打破了场中微妙的平衡,也仿佛一下子破去了高拱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金身”。 许多原本观望的官员顿时心领神会。 尤其是那些与高拱并非铁杆同盟的,更是下意识地、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与高拱的那些门生故旧拉开了些许距离。 张宏面无表情地送出这道任命旨意,随即又展开了下一道:“升礼部尚书,吕调阳,为太子太傅,领文华殿大学士,奉诏之日起,入内阁办事!” “升吏部左侍郎,张四维,为礼部尚书,世宗实录副总裁!” 吕调阳与张四维二人,毫不犹豫,立刻出列,躬身领旨:“臣,领旨谢恩!” 高拱冷冷地看着张四维,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 中旨固然不合常规,但毕竟是加官进爵的封赏,除了少数死硬派,有多少人能抵挡这等诱惑? 更何况,此消彼长之下,更凸显了他高拱的失势与无力,恐怕那些原本的“铁杆”见了这番景象,心思也要活络起来了。 “……加工部尚书朱衡,太子太保!” 听到连向来中立、只关心河工事务的朱衡都有份,高拱突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意味复杂的冷笑。 高明啊,真是高明! 给所有人都塞甜枣。 当大部分人都接受了这“中旨”封赏之后,若还有人跳出来指责中旨不合规制,那就等于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了众矢之的。 这手段,何其老辣,又何其阴损! 封赏仍在继续,从翰林院官员、各部侍郎,到大理寺卿、国子监祭酒等“小九卿”,超过半数都得到了加衔、赏赐。 “……加左都御史葛守礼,太子太师!” 这道封赏一出,众皆哗然! 到了这个时候,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今日这阵势,完全是冲着高拱来的。 要么罢官夺职,要么……更糟! 可葛守礼是谁? 那是高拱最坚定的盟友,是众所周知的“高党”核心!如今连他竟然也得了厚赏? 这一下,连高拱的那些铁杆党羽们也彻底慌了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葛守礼,又看向高拱。 高拱没有去看身旁葛守礼那焦急万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当他意识到陈太后可能已被对方联手压制甚至说服的时候,他就几乎不抱任何期望了。 方才示意给事中出面封驳,不过是他陷入绝境前下意识的挣扎。 当他看到金吾卫和锦衣卫那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听令行事的架势时, 当他看到皇帝这一道道“中旨”被在场官员纷纷接下、无人敢公开反对时,他就已经明白——大势已去。 高拱在心中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焦急的葛守礼不必再为他争辩,也不必感到为难。 而后,他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如同老僧入定,静静等待着那最后的宣判。 “……改文渊阁大学士,高仪,为建极殿大学士,加太子太师!” “改建极殿大学士,张居正,为中极殿大学士,加左柱国!” 高拱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建极殿大学士是次辅,而中极殿大学士,正是他目前所居的首辅之位! 如今皇帝在他在场的情况下,另封一个中极殿大学士,其用意,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连这点最后的体面都不留,看来罢职夺权,已是必然。 不……不对。 若仅仅是要罢他的官,何必大费周章地将葛守礼也捧起来,立作安抚他旧党的“牌坊”? 如此小心翼翼地求稳,恐怕……对方的图谋更大,是要彻底清算,甚至可能危及他的性命! 高拱在心底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不受限制的皇权啊! 任你身为首辅,权倾朝野,面对那一纸薄薄的诏书,竟也无丝毫反抗之力。 张居正啊张居正,这就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第154章 阳谋 如今没了陈太后的支持,一夜之间,我高拱便从首辅沦为阶下囚,甚至性命难保,当真是可悲,可叹! 就在这时,张宏展开了那最后一道,决定他命运的诏书。 高拱也猛地睁开了眼睛,昂起头,挺直了脊梁,如同即将赴死的烈士,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他高拱,何惜一死! 就在他睁开眼的瞬间,恰好迎上了御座上少年皇帝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邃,复杂,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张宏正一板一眼,清晰地唱诵道:“兹有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高拱……” 他刚念了个开头。 只见御座上的朱翊钧,忽然长身而起! 在百官惊愕的注视下,他几步走到张宏面前,竟一把夺过了那卷诏书! 丝毫不顾帝王仪态,他将诏书紧紧攥在手中,径直走到昂首而立的高拱面前。 他仰头看着这位须发皆张的老臣,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元辅,且听好了!” 高拱冷笑一声,脸上满是矜持与傲然,仿佛在说,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吧! “老夫听着呢!”他朗声应道,声震殿宇。 朱翊钧点了点头,不再看诏书,而是直视着高拱的双眼,亲口念诵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传遍寂静的广场: “拱锐志匡时,宏才赞理,慷慨有为,公忠任事,佐世宗而有义安,护先皇之于微末,辅少帝见足赤心。” “……值国家多事之时,先为社万年之计,乃通海运,乃饬边防,乃定滇南,乃平岭表,制降西虏,坐令稽颡以称藩; 威挞东夷,屡致投戈而授首。” 听到这里,高拱脸上那副视死如归的矜傲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这分明是……褒奖之功? 百官们也全都怔住了,面面相觑,这展开,似乎与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 连一旁心如死灰的葛守礼,眼中也猛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微光。 只听皇帝继续念道,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千钧: “利同魏绛杜猾夏之深忧,策比仲淹握御戎之胜算。” “朕怀古念今,同谋两宫……” 高拱的神情,已从最初的矜傲,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倔强。 他死死地盯着朱翊钧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看穿这诏书的真意。 朱翊钧也毫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将最后的话语,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也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特,进高拱为,太师!加上柱国!” “及,赐拱诰券,封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 群臣之中,已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躁动和低呼! 高拱死死地抿住了嘴唇,喉头滚动,却一言不发,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微微颤抖了一下。 朱翊钧突然合上了圣旨,然后伸出手,抓住了高拱那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慢慢地将那卷决定他命运的诏书,塞到了他的手中。 同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缓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封,定安伯!” “食禄一千二百石,赐良田万亩、府邸一座,于,松江府!” “本身免二死,仍追封三代,止身不袭!” 朱翊钧放开了手,深深看了高拱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御座。 他稳稳坐下,目光扫过全场鸦雀无声的百官,平静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钦此。” 阳光刺眼,广场上一片死寂,唯有那卷明黄的诏书,在高拱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松江府!” 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高拱心头一颤,瞬间翻江倒海。 他猛然醒悟,为何今日一早,张居正会在他家门口,看似随意地提起将宋之韩、张守约贬往松江府,又重提徐阶投献旧案! 也瞬间明白了张居正那句“若是不顾朝局争权,岂不是有篡逆之心”的警告,所指为何! 原来,一切伏笔,都是为了此刻! 好一个张居正! 原来那时,他便已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向自己提前示威与施压! 恐怕昨夜,他就已经联合了李太后、冯保、李进那些人,彻底控制或者说服了陈太后! 今日又联手皇帝,用这看似恩赏、实则逼宫的中旨,来迫他就范! 高拱死死捏着手中那卷明黄诏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没有言语。 既不领旨谢恩,也不斥其为乱命。 此刻,宣治门前,万籁俱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手中攥着的,不是诏书,而是所有人的呼吸。 高拱兀自低头看着诏书,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自嘲。 尊荣? 呵,好一个天大的“尊荣”! 上柱国? 开国之初常封此衔,那是因为沿袭元朝旧制,官制未定。 可自那以后,这就不是什么好兆头了! 当年世宗皇帝想给严嵩加上柱国,严嵩立刻推辞,说什么“尊无二上,上非人臣所宜称”,哄得世宗“大喜,允其辞”。 这话几乎就给“上柱国”定了性——这几乎是给“政治生命”已死之人的追封! 往前数,上一个得封此衔的还是夏言,什么下场,不言而喻。 更别提还要封爵了! 大明朝有几个文臣在世时封爵? 当初世宗要给杨廷和、蒋冕、毛纪封伯,三人全都坚辞不受! 为什么? 对于真正的文臣而言,这爵位如同秽物,沾上都嫌脏了清名!“避爵”,才是文臣的常态! 所谓,随流平进,以干略自奋,不失为名卿大夫。 但若是躁于进取,虽剖符受封,在文臣看来是希世之遇,而誉望却会因此堕损,甚至不免日后被削夺。 名节所系,不可不重! 总而言之,爵位事小,失节事大! 退一万步说,他高拱可以不在乎身后清誉,受了这爵。 那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首辅之位上吗? 受了爵,就意味着文臣生涯的终结,仕途的断绝! 这一套眼花缭乱的封赏,就是要将他高高架起,让他自己认清形势,主动请辞啊! 看穿这阳谋简单,但应对起来却难如登天。 他高拱能推辞吗? 若是单纯的封赏,自然可以谦拒。 可这道诏书之中,却暗藏着更险恶的用心! 第155章 事成 你高拱不是口口声声为了天下,为了朝局吗? 如今既然事败,不仅没有追究你,反而给了你一个极尽尊荣、得以“保全”的机会,你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若是不接受,那此前所有的争权夺势,谁还会相信那些(尽管在你心中是发自肺腑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既然不是为了朝局争权,那不是怀有篡逆之心,还能是什么? 首辅若有篡逆之心,那便是泼天大罪,足以掀起大狱,门下弟子、亲朋故旧,皆难逃牵连! 这就是赤裸裸的挟逼!用他高拱的身后名、门生故旧的安危、乃至朝局的稳定,来逼他低头! 其实在意识到自己已然落败之时,高拱是有所准备的。 重则身死道消,轻则驰驿归里。 但张居正(他此刻仍以为是张居正主导)如今却将事情做得更绝! 不仅要他下台,还要用这种方式践踏他的文臣风骨,更要让他背负着可能牵连党羽的枷锁,逼他“自愿”吞下这杯苦酒。 果真是好狠辣的心肠! 高拱捏着诏书,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没有动静。 见首辅如此情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似乎他手上那卷薄薄的丝绸,真的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几乎每个人都看明白了,这道旨意,高拱若拒,那便不只是他个人的杀身之祸,更不知会有多少人要受牵连,朝局必将陷入血雨腥风。 此刻,就连他的门生故旧,内心深处也期盼着他能接下这道诏书—— 除了高拱这等倔强如牛的性格,旁人只会觉得,这已是败局之下最好的“恩典”。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每一个人焦灼的心。 高拱仍然如同一尊石像,立在当场,沉默不语。 御座上的朱翊钧,却显得极有耐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高拱会不会接受? 朱翊钧心中已有答案。 不说十成,也有九成九会。 那仅存的一点例外,在于高拱是否真的能狠下心,不顾先帝恩情,不顾身后清名,不顾门生故吏的命运,不顾膝下子女的死活, 甚至……不顾朝局可能因此陷入的动荡与清洗,慷慨赴死。 但朱翊钧不认为,在短短时日内,高拱的性格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动物。 既然在原本的历史上,一道中旨就能将他赶回老家,那么现在,也不会例外。 就在朱翊钧思忖之际,高拱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拜倒,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沙哑:“陛下,这封诏书……还未经内阁票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皇帝身上:“他人的封赏拔擢,或可事后再补票拟。 但臣与张阁老的封赏……恐怕难假他人之手。” “臣斗胆,请陛下移步内阁。 待臣……补上票拟之后,再当面领旨谢恩。” 百官闻言,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是要负隅顽抗,还是单纯对权力之位恋恋不舍? 反倒是几位当事人听懂了。 朱翊钧神情复杂地看着高拱。 高拱这话,是建立在承认自己即将下野的基础之上的。 一旦他退下来,张居正继任首辅,怎么可能再去给封赏自己的诏书拟票? 于礼不合。 高拱的爵位也是同理。 所以其他人的票拟可以让张居正事后补上,但关乎他们二人,尤其是高拱自己“致仕”程序的最终确认,必须由他自己在任上走完。 也就是说,高拱这是答应要致仕了。 他终究……还是低头了。 不过,他却想借着这最后的机会,讨要一场单独的奏对。 朱翊钧想清楚其中关节,缓缓点了点头:“元辅老成持重之言,合当如此。” 其实眼下大局已定,无论高拱如何选择,结果都已注定。 只要在场朝臣都接受了封赏,让高拱的党羽明明白白地看到两宫和大部分朝臣站在一起,高拱接不接旨,他的下台都是不可避免的。 但朱翊钧还是卖了他这个面子。 因为,他本也打算,在这最后时刻,再与高拱单独谈一次。 如今,算是不谋而合了。 便在这时,张居正也突然出列道:“既然如此,臣也同去内阁。” 朱翊钧瞥了张居正一眼。是担心高拱跟自己达成什么对他不利的默契吗? 他不置可否,等着高拱自己把张居正挡回去。 孰料,高拱只是抬起头,漠然地瞥了一眼张居正,便闷声道:“走吧,张……首辅。” 说罢,他便捏着那卷诏书,仿佛捏着自己的命脉,兀自转身,朝着内阁方向走去。 张居正见状,上前对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朱翊钧紧随其后。 朱翊钧心下无奈,也只能任由他跟着。 朝官们看着这决定帝国命运的三个人离去,神色各异,心情复杂。 通往内阁的路上,内侍、女官和中书舍人们都很自觉地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走出一段,高拱忽然停下脚步,朝身旁的张居正说道:“我有事,需单独奏对陛下。” 张居正闻言,从善如流,躬身行了一礼,便放缓了脚步,与二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既听不清谈话,又能看到身影。 朱翊钧好奇地看着高拱,不知他这最后关头,想说什么。 是要控诉自己为何如此对他? 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向自己投诚求饶? 待张居正离得足够远,高拱才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年轻的皇帝。 他斟酌了半晌,仿佛在挑选最合适的词句,最终缓缓开口道: “老夫本想……扶保你做个太平天子,安乐皇帝。如今看来,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宁愿引狼入室,也要将我驱逐……倒是小觑了你的决断。”他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记好,现在听不懂也没关系,先记在心里。” 他也不管皇帝脸上那混合着惊讶和茫然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张居正如今蛊惑了你母后,让你行事多听他的。 你或许也因为忌惮于我,便借他之力逼我致仕。” “眼下你或觉得心中畅快,但往后,你必然要被此獠压制,到时……悔之晚矣!” “你且看清,他们几人合伙挟逼陈太后,往后必然结为一体,牢不可破。”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张居正。 第156章 高拱的嘱托 “你记住,张居正此人,于政事上,或有才干,可信其能,但绝不可靠其心!” “这几日我也想明白了,他不惜勾结冯保,取信于李氏,就是为了独揽大权,好推行他那一套新政。” 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深深的忧虑。 “太急了……他那一套,是虎狼之药!” “张璁的一条鞭法,我比他更懂其弊! 决然不能立刻通行天下,否则,看似简化税制,实则于小民是敲骨吸髓,只会让天下速亡!” “此后你固然会被此獠架空,但总能……熬到他死。 你记住,一旦亲政,便要立刻着手,废了他那条鞭法!” “开海,才是充盈国帑的正途!” “借助南直隶及周边数省的繁盛,与外洋通商,将海外白银吸纳到太仓库, 有了钱,才能从容筹划,或许将来有条件时,再行改良一条鞭法不迟。” “开海的事,我已经做了一半,市舶提举司的架子搭起来了,你一定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但这事不能急,否则,恐怕又会惹出像嘉靖年间那样,地方官员为了反对开海而‘自发’销毁案卷的闹剧。” “还有晋党那几个废物……张居正未必真能收拾得了他们,此后必成大患!” “等你日后掌权,若觉晋党势大难制,可以……可以先让人寻机杀了张四维之父,逼他丁忧守制,暂时离开朝堂。 待到你能完全掌控锦衣卫,再找机会把他直接杀了!不必怕那些清流风议!” “王崇古这个人,可以酌情让他入阁,借以安抚晋党,但绝不能让他再掌兵权!” “不要与蒙古人轻启战端。以朝廷如今的财力,再打两场大规模战事,中枢就要被拖垮了。” “不妨等海贸见了成效,国库充盈之后,再通过兵部,徐徐图之,削弱其实力。” “还有你的那些宗亲……不能再大肆封赏了,徒耗国帑。 等你亲政,便找由头,严惩一批,把被他们侵占的田地夺回来……” 高拱絮絮叨叨,一路说着。 从滇南土司,到岭南叛乱,乃至于西虏(蒙古)、东夷(女真\/倭寇)的边患,都挨着点评、嘱咐了一遍。 朱翊钧面色古怪地看着高拱。 他突然反应过来——高拱直到此刻,竟然还是从来没真正正眼“看”过他! 哪怕今日自己已经展现出如此手段,他还是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张居正头上! 只觉得自己是个任性胡闹、被张居正利用了的孩童! 说不得,他还认为自己和历史上一样,已经被李太后、张居正、冯保这个“铁三角”给架空了! 朱翊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跟在后面的张居正。 张居正见皇帝望来,立刻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高拱恰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冷哼一声:“此獠志大才疏,行事过于激烈,于天下必有大患!” “你嫡母陈太后,此刻应当已被他们看护(软禁)起来了。 但这拦不住皇帝,你可以多去慈庆宫请安,或有奇效。” “葛守礼既然没被罢黜,你有难处时可寻他帮助。 切记,万万不能被人哄着写下罪己诏之类的东西,遗祸无穷!” “还有,英宗之后的武勋,多是趋炎附势之辈,不可深信。谁有吃食便围着谁转。” “朱希忠之流,眼见我得势时不敢妄动,如今必然也会倒向张居正。 说不得……张居正日后还能给他追封个王爵,哼……” 朱翊钧静静地听着他絮叨,心中滋味难明。 不知这是“权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高拱将对先帝的感情,移情到了自己身上,在这最后时刻忍不住倾吐肺腑。 无论如何,高拱这番话,确是一片赤诚,尽是为国筹谋。 朱翊钧听得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高拱才似乎把憋了许久的话都说完了。 他看着皇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问道:“记住没有!?” 他被驱逐就在眼前,拼着最后一点颜面请了这场奏对,若皇帝左耳进右耳出,那可真真是白费心血了! 高拱明白,自己近日的作为,必然让皇帝愤恨,也是一心要驱逐自己。 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着,等这小皇帝日后被张居正彻底架空、尝到苦果之时,就会明白他今日之言是多么宝贵。 他说这些,除了看在先帝知遇之恩的份上,也是眼见自己仕途断绝、抱负成空, 只能将这拨乱反正的希望,寄托在这“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嘱咐上了。 朱翊钧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高拱,轻声道:“定安伯,朕……记住了。”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定安伯似乎,错怪张阁老了。” 说罢,朱翊钧转过身,面对着远处安静等候的张居正,微微颔首示意。 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令张居正以及所有随从人员,原地等候。 张居正与一众内侍、舍人见到手势,立刻停下脚步,垂手恭立,令行禁止。 高拱怔在当场,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翊钧接着方才的话语,看着高拱,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却意味深沉的笑容:“定安伯这爵名……是朕亲自起的。” 高拱下意识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哼。 随即,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他死死盯住皇帝,目光如炬,等待着下文。 朱翊钧迎着高拱那愕然中带着惊疑的目光,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解释道: “定安伯的这份诏书,是朕亲自口述,由中书舍人拟旨。 是朕,派人取了冯保掌管的皇帝信宝(印玺)。 是朕,昨夜亲赴慈庆宫,得到了母后(陈太后)的首肯。 才有了今日,送到定安伯手中的这一切。” 他伸出手,从呆若木鸡的高拱手中,轻轻拿回了那卷诏书。 他一边指着诏书上的具体词句,一边煞有介事,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 “定安伯你看,‘乃通海运’,这是朕对你力主开海之策的赞许与肯定。” “‘乃饬边防’,这是朕对你主持‘俺答封贡’,安定北疆之功的认可。” “往后史书上,将你与宋代名臣范文正公(范仲淹)相提并论,亦是朕翻阅史册后,一片发自肺腑的仰慕之心。” 第157章 竟然是你 “这诏书之上的桩桩件件,皆是朕彻夜翻阅定安伯多年奏疏、咨政笔录之后,得出的体悟! 感念定安伯多年辛劳,皆是发自肺腑!” 高拱如同被惊雷劈中,魂不守舍,僵立原地。 直到皇帝将诏书重新塞回他手里,那冰凉的丝绸触感才让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终于……全明白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犹带稚气,却已深不可测的脸庞,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竟然……是……你……” 他一心以为皇帝年幼无知,不过是张居正手中的傀儡,从未真正将其视为对手。 哪怕方才在宣治门前,被皇帝与张居正联手逼至绝境,他也始终认为是张居正在主导一切! 可如今,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一番摊牌,如同掀翻了棋盘,让他所有的预设和判断,瞬间崩塌! 朱翊钧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高拱继续前行。 他语气平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耐心: “方才见定安伯情真意切,如此坦诚相待,朕也没什么好矫饰的,自然实言相告。 也省得定安伯还要为朕……劳心费神,担忧将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太师和上柱国,也是朕要封的。 生封三公,勋位极品,只是想要定安伯……体面致仕,为好腾出这首辅的位置。” “至于这封伯……”朱翊钧目光深邃地看着高拱, “朕更是思虑良久。” 要高拱挪位置,太师和上柱国的荣誉性头衔其实已经足够施压。 至于非要封爵,自然是出于更深层的目的。 高拱双目失神,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皇帝往前走,口中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是被张叔大运筹帷幄,破了我的局……陛下只是被其蛊惑,或是受其挟逼……” “竟没想到……竟是我高拱……小觑了天下英雄……” 朱翊钧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朕目前……还算不得什么英雄。” 高拱听了这话,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荒谬。 他从来没将这个小皇帝放在眼里,否则也不会当初说出“十岁天子,何以治天下”这样的话。 之后更是将全部精力用于对付张居正、冯保,视线从未真正投向过御座之上的少年。 如今看来,自己的败局,恰恰就源于这致命的疏忽! 自己方才那一番掏心掏肺的“临终嘱托”,在皇帝看来,恐怕更像是一场滑稽的表演! 如果说,败在老谋深算的张居正手里,他尚有一半服气。 那么,败在这个他从未正视过的十岁小儿手中,那真真是他高拱眼瞎无能了! 他突然有些体会到,当年杨廷和面对少年登基、心思深沉的嘉靖皇帝时,是何等感受! 高拱突然状若癫狂,痴痴笑道:“好圣君啊……果真是好圣君!这便是所谓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吧?” “合当我高拱……自取其辱!庸人……多嘴!” “既然如此,那臣……便无事了。 稍后回到值房,臣便会写下乞骸骨的奏疏,正式致仕。” 说罢,他一会儿自嘲摇头,一会儿无奈苦笑,一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模样。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有些担心这接连的打击是否太过,让这位老臣心神受损。 他不得不开口,试图“宽慰”道: “朕可没有折辱定安伯的意思。 事实上……朕原本,是打算杀你的。” 对于高拱这等看重气节胜过性命的人来说,直言曾想杀他,或许反而是一种对其风骨的“尊重”和“宽慰”。 高拱闻言,猛地脸色一变,那股熟悉的倔强与傲然又回到了脸上, 他凛然不惧,甚至挺直了脊梁:“拱何惧一死!陛下现在也可杀我!” 朱翊钧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就这样静静地、深深地看着高拱,一言不发。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直看得高拱心底发毛,先前那股决绝的气势,竟不知不觉弱了下去。 直到高拱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朱翊钧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若非我皇考(隆庆皇帝)临终之前,再三嘱咐于我,定要给你一个善终……你以为,朕凭什么要留你性命?” “你又凭什么……能得封这定安伯之爵?” “真当朕要罢黜你,还需要……舍出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来做交换吗?” 高拱猛地一愣,到嘴边的硬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终究没能说出口。 最后,他只别扭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皇帝,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胡须,显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朱翊钧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追忆和不容置疑: “当初,我皇考在病榻之上,极力向我母妃推崇你,说你‘博大精详,渊宏邃密,经纶伟业,社稷名臣’。” “他特意嘱咐我们母子,你高拱……是可信、可用之臣。” “彼时,我母妃(李太后)因旧事对你心存成见,默然不语。” “皇考见状,终于吐露肺腑之言……他说,当年他为裕王,势单力孤、战战兢兢之时,是你多有护佑之劳; 他登基之后,政务繁杂、百废待兴,是你有辅政定鼎之功。” 朱翊钧的目光牢牢锁住高拱别过去的脸,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 “他说,纵使日后……未必用你之策,也万万……要善待于你。” 他微微停顿,仿佛要让每一个字都烙印在高拱心上,然后轻声道: “我皇考……实是以亚父之情……待你。” “高拱。” “你……果真问心无愧吗?” 高拱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 朱翊钧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着高拱的反应。 二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沉默。 高拱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异样的平静。他长长地、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老臣……实在是小看陛下了。”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朱翊钧:“陛下若要老夫去对付徐阶,明说便是……何必,说这些话来拿捏我。” 第158章 目的 这些话真真假假,他固然可以斥责皇帝信口雌黄、编造先帝遗言。 但话里点出的事实,他与先帝之间那份超越寻常君臣的情谊,却是他无法否认的。 但凡他心中还对先帝存有一丝感念与愧疚,任何言语上的驳斥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这份洞彻人心、拿捏软肋的本事……他突然觉得,自己输得……似乎也不那么冤了。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让徐阶退还田产,安稳归老,只是顺手为之。” 高拱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顺……顺手为之?” 朱翊钧扭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高拱:“如果仅仅是为了一个致仕的徐阶,朕……还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布下今日之局。” 高拱虽然政治生命即将终结,但多年执掌中枢形成的敏锐直觉仍在。 一听这话,立刻强迫自己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飞速思考起来。 半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几乎是失声叫道:“陛下……陛下是要动南直隶!?” (南直隶即南京周边地区,是徐阶等江南士绅集团的大本营,也是财税重地) 朱翊钧有些惊讶于高拱的反应速度,不过片刻就想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错。 此乃……大明朝积弊所在,亦是未来图新之基。 旷日持久之事,总得……先落下棋子。” 高拱没完全理解“历史任务”的深意,但他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比被折辱更让他难受的态度—— 皇帝此刻,竟然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的姿态……“欣赏”自己! 这本是愿赌服输之事,可当这份“欣赏”来自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少年帝王时, 那种强烈的反差和不适感,让他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舒坦。 高拱极不自然地再次别过头,闷声道:“陛下……想要什么?” 皇帝抬出先帝遗命来拿捏他,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朱翊钧转过头,目光望向文华殿的方向,说出了两个名字: “总督漕运兼提举军务,王宗沐。” “以及,两淮都转盐运使,王汝言。” 高拱深深看了一眼皇帝,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神情刻入心底。 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人……我可以给陛下。 但,恐怕用处不大。 两淮盐政,水深似海,牵扯无数。绝非一个漕运总督加上一个盐运使,就能轻易撼动的。” 朱翊钧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算计: “所以……还需定安伯在致仕之前,再向朕‘陈情’一番。”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和官职: “举荐……海瑞。” “官职嘛……就任,佥都御史,督理两淮盐课,兼理河道。” 六月二十日。 太师、上柱国、定安伯、中极殿大学士高拱称病不朝。 皇帝与两宫太后遣太医前往探视,高拱婉拒,只回以“年老体弱,春秋有常”,正式上疏请求罢职归田。 皇帝体恤高拱“事文繁重”,准其卸下吏部尚书之职,嘱其好生修养,以示优容。 同日,因内阁庶务积压,遣使召回正在京外“休沐”的大学士高仪,命其即刻回阁办事。 经内阁廷议,升吏部右侍郎陆树声为吏部尚书。 依大学士张居正提议,升礼部右侍郎申时行为吏部左侍郎。 依大学士高仪提议,复起原湖广布政司左参政温纯为吏部右侍郎。 是日,掌中军都督府事、左都督、武进伯朱承勋,久病而卒。 皇帝会同内阁于午朝,采纳大学士张居正、高仪、吕调阳三人所议,复起镇远侯顾寰,掌中军都督府事。 六月二十一日。 掌中军都督府事、右都督、宁阳侯陈大纪,卒。 从大学士杨博之议,复起原兵部尚书霍冀为右都御史,视京营、五军都督府事。 诏书到日,即刻从山西启程赴京。 另升詹事府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马自强为礼部右侍郎,协理尚书张四维修撰《世宗实录》。 同日,经礼部部议、内阁廷议,上奏称“两宫恩德之隆,概无有间,尊崇之礼,岂宜差殊”,当为李太后上二字尊号。 皇帝“孝心触动”,乃尊生母皇太后为“慈圣皇太后”。 又赐内帑例银及皇帝东宫旧物与延庆公主,以示恩宠。 六月二十二日。 是日,太师、上柱国、定安伯、中极殿大学士高拱以“疾愈甚,不能任事”为由, 上疏请皇帝“疏通言路,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并推举数人。 其中,复起故右佥都御史海瑞之议,最引朝野瞩目。 皇帝“欣然认同”,遂下廷议。 然廷臣大半以海瑞“性情峭直、难以合作”为由反对,未获通过。 同日,大学士高拱再上疏乞骸骨致仕。 皇帝、两宫留中不发。 内阁于午后再度廷议,权衡利弊,乃议定复起海瑞,升左佥都御史。 皇帝“勉从之”。 六月二十三日。 距离先帝驾崩,正好二十七日,标志着为君父守孝的“以日易月”之期结束。 是日,皇帝御宣治门,改服视事,百官行谢颁恩诏礼,自此除服。 朝鲜国王李昖遣陪臣礼曹参判朴民献等三十八人谢恩; 朵甘思宣慰司番僧刺麻温等两起共二十六人进贡。 皇帝皆依例赏赐。 而后,皇帝始更素翼善冠、麻布袍、腰绖,并分赏诸臣瓜果,以示恩恤。 典礼既毕,按常例,朱翊钧或去日讲,或主持廷议。 但如今扳倒高拱的大事已了,他也没必要日日枯坐廷议受累。 有事开小会商议即可——他忽然有些理解世宗皇帝为何热衷“西内静修”了。 至于日讲,因需筹备秋季的经筵大典,日讲官也需重新考选。 一些为太子讲读的旧日讲官,资历或已不足以为天子师,自然该挪动位置。 当然,他也并非全然无事。 孝期既过,便需重启骑射武备的学习。 虽按理应在下午,但朱翊钧心有所念,提前来到了位于景运门外的校场。 所谓校场,实则一片宽阔平地。 朱翊钧到时,蒋克谦与顾承光已身着轻甲,肃立等候。 二人作为皇帝近卫,御射之时自然需随身扈从。 除他二人外,场中尚有十余名半大少年,皆是从京卫武学中选拔出的勋贵子弟——自然,选拔标准首要看家世门第。 不过能送到御前的,倒也不至过于羸弱蠢笨,毕竟若基本素质太差,惹了圣厌,反是祸非福。 第159章 缺钱 朱翊钧示意闲杂人等退远,这才走向蒋顾二人。 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们:“就这么干等着? 闲来无事,你二人不妨比试一番,给朕开开眼?” 锦衣卫高手过招,听着就令人神往。 上辈子只在影视剧中得见,如今身临其境,自然想亲眼见识一番。 就是不知这二位,谁的身手更“润”一些。 蒋克谦却面露苦笑,躬身告罪:“陛下,顾指挥佥事是真正上过沙场、见过血的。 臣这点微末伎俩,恐怕受不住他两三拳。” 朱翊钧闻言,略显失望地摇摇头。 果然,外戚恩荫之辈,多半只能督督工程、查查贪腐,真要临阵搏杀,还得看实打实的武勋子弟。 他信手拿起架上一张硬弓,尝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又换了一张稍小的,一边比划一边问道:“顾卿是当真上过沙场斩将夺旗,还是随镇远侯在中军帐内运筹帷幄?” 压下高拱之后,朱翊钧自觉轻松了不少,说话也随性了许多,心中好奇便随口问出。 顾承光虽是顾寰子侄,算得上是勋贵中的少壮派,但实际年龄也已四十开外。 他肩宽背厚,手脚粗壮,立在那里便如戏文里的武松般孔武有力。 听得皇帝垂询,他略显拘谨地回道:“回陛下,昔年伯父提督两广时,曾带臣上过阵。 臣跟着中军冲杀过几回,虽无斩获首级之功,却也是真刀真枪,见过血的。” 朱翊钧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竟是真有过战场经历,并非只是挂在履历上镀金的虚名。 他放下手中依旧难以撼动的弓,随口略过此事,又问道:“朕前日托付镇远侯的事,他老人家怎么说?” 顾承光正欲躬身回话,朱翊钧摆手制止:“校场着甲,就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了,直说无妨。” 皇帝发话,顾承光自然从善如流,挺直身子答道:“伯父说,他麾下确实还有些得用的老家底。 但……中军都督府如今……”他面露难色。 朱翊钧直接打断道:“中军都督府只是权宜之计,暂且安身。 待八月皇考正式入葬昭陵,朝廷必有封赏,届时朕会让他重掌京营戎政。” 五军都督府和卫所制度早已糜烂,朱翊钧心知肚明,早晚需大刀阔斧彻底重整,如今缝缝补补意义不大。 反倒是京营,乃是实实在在的野战机动力量,必须抓在手中。 顾承光闻言,眉头仍未舒展,为难道:“即便如此,以伯父如今能调动的人手物力,至多……也只能为陛下秘密操练二百精兵。” “二百?这么少?”朱翊钧皱眉, “并非要镇远侯全用私兵家将,只需以此为核心骨干,搭起架子,其余兵员可从京营中择优补充。 届时可独列一营,另设编制。” 私兵自然于法不合,但在大明当下谈论这个,未免有些脱离实际。 但凡能打的将领,手下或多或少都有些私属部曲,规模不同而已。 小至县令千总,大至威名赫赫的“李家军”、“戚家军”,皆循此例。 此乃国情使然——朝廷欠饷动辄经年,那些领着空饷或微薄粮饷的“正规军”,哪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真要做事,非得另辟蹊径不可。 其一,便是雇佣少民客军; 其二,便是倚仗将领私兵家丁。 朱翊钧深知,重整涉及十万之众的京营,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乃旷日持久之事,且需海量银钱支撑,急是急不来的。 眼下迫在眉睫的,反而是先组建一支明面上隶属于顾寰, 实则听命于皇帝的小型精锐力量,人数不需多,几百人即可,以备不时之需。 两淮盐税积弊已久,欲加清厘,过程中必然触动无数利益,少不了又生“民变”。 当年海瑞清查徐阶田产,便是中了此招。 如今既要请这位“海青天”再次出山,岂能不把相应的“安全保障”配齐? 该给的权限要给足,该备的威慑力量也要到位,这是让人去办事的基本态度。 反正漕运总督王宗沐本身也提督军务,届时让顾承光带着这支人马挂在其麾下便是。 顾承光吞吞吐吐道:“陛下,人手……想想办法或许能凑够。 只是……京营也欠饷多时,若从中选人,这粮饷器械……” 这便是说到根子上了——缺钱。 总不能让人既出得力家将骨干,还要自掏腰包贴补粮饷吧? 就算公忠体国,也没有这般“薅羊毛”的道理。 这下轮到朱翊钧为难了。 朝廷缺钱,户部空空如也,他的内帑同样捉襟见肘。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人数不能再少,至少要八百之数,形成一个完整的营头。银钱的问题……朕来想办法解决。” 顾承光闻言,明显松了口气,拱手行礼:“既如此,臣遵旨,定将此事办妥。” 朱翊钧又试着拉了几下弓,依旧徒劳无功,不由有些气恼,索性放下,招呼二人先教他骑马。 一边让张鲸伺候着更换骑射装束,一边看向蒋克谦:“宁阳侯陈大纪的事,查清楚了吗?” 前几日,左都督武进伯朱承勋刚“久病而卒”,他便趁机复起顾寰,掌中军都督府事。 结果诏书墨迹未干,后脚右都督宁阳侯陈大纪就“猝亡”了。 倒让杨博拿着这个由头,复起了晋党骨干霍冀,来与顾寰相互制衡。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朱翊钧是半个字都不信。 蒋克谦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道:“臣已查过,除了太医院的记录,也暗中寻访了些宫外的名医验看。 目前……确系是病逝,未见外力加害之明证。” 朱翊钧一愣:“果真只是病逝?” 蒋克谦斟酌道:“至少目前看来,暂无被人暗害的确凿迹象。”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话虽如此,但这笔账,他还是在心里给晋党记上了一笔! 穿戴整齐后,朱翊钧并未立刻上马。 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回忆着前世学的几节热身操,像模像样地活动了一下关节筋骨,以防明日腰酸背痛。 随后又让蒋克谦、顾承光乃至太监张鲸都上那匹选定的小马试了试, 确认是匹脾性温顺的老实马,这才在众人的鞍前马后、小心护持下,开始学习马术。 第160章 躺赢 虽说整个过程基本就是蒋克谦在前小心翼翼牵着马辔头, 顾承光在侧后方亦步亦趋地随时准备护驾,朱翊钧本人更多是体验坐在马背上的感觉。 但总归是骑着溜了五六圈,倒也让他对控马有了些最粗浅的体会。 就这般骑一会儿马,再跟着京卫武学派来的教习打几趟养生的拳脚,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朱翊钧脱下木甲,正让张鲸小心擦拭额角的细汗,忽见东厂提督李进的身影出现在校场边缘。 他看着李进一路小跑过来,便挥退了张鲸。 不多时,李进来到近前,平复了一下气息,躬身道:“陛下,定安伯高拱,与诸位阁臣联袂求见。” 朱翊钧一怔,疑惑道:“今日廷议,定安伯没有依例奏请致仕吗?” 利用高拱最后的影响力,迫使廷臣同意海瑞复起,这出戏码已经唱完, 按计划高拱今日就该正式上疏乞骸骨,然后大家各自安好,皆大欢喜才对。 怎么还要求见? 李进迟疑道:“定安伯确实已上疏乞骸骨。 不过……他说,欲当面叩别圣上与两宫圣母,以全君臣之谊。” 朱翊钧皱眉思忖片刻,旋即恍然。 这是陈太后连续几日未曾公开露面,引得朝臣们心中不安,才借着高拱致仕的机会,来最后“验明正身”,求个心安。 朱翊钧心下无奈,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在乾清宫偏殿等候。 朕稍作整理,便去恭请两宫圣母一同接见。” 眼下大局已定,也是该让重臣们见一见两位太后,以安人心,免得再生出些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李进领命,又接下了知会李太后的差事,当即马不停蹄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中,李太后正逗弄着次子朱翊镠玩耍,见李进来了,才示意宫人将孩子抱开。 听李进将事情原委禀报完毕,李太后不由冷哼一声:“辞别?他还有脸来辞别?本宫不去!” “你去转告高拱,就说让他致仕之后,立刻启程赶赴松江府封地,不得在京师逗留闲住!” 李进心下苦笑,只得躬身应“是”。 他正欲退下,李太后却又叫住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还有,跟皇帝说一声…… 别忘了宫里还有个亲娘! 整日价往慈庆宫跑,这都三四日不见人影了!” 李进连忙替皇帝解释:“圣母容禀,近日大赦、大赏接连不断,陛下忙于召见百官,听取谢恩陈情,实在是分身乏术……” 李太后瞪了他一眼,咕哝道:“自家人,倒还不如冯保那奴才贴心……” 旋即又有些不耐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把话带到。” 李进暗暗抹了把汗,小心退了出去。 既然请不动李太后,自然不能强求。李进便转回皇帝身边随侍。 行至半路,恰遇张宏引着陈太后的仪驾,也正往乾清宫方向而去。 双方打了个照面,李进连忙躬身退至道旁,静候太后凤驾先行。 待一行人走过,凤舆上的陈太后才慵懒地回头瞥了一眼,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方才路旁候着的,是李进吧?” 紧随舆旁张宏连忙小心应了声“是”。 陈太后将怀中慵懒的狸花猫递给一旁宫人,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淡淡的讥诮:“妹妹(指李太后)可以不来,却非要将本宫请出来…… 外朝这是怕我悄无声息地‘遭了毒手’罢?” 张宏这几日伺候这位主子,多少摸到点脾性,赔着笑道:“圣母说笑了,哪能有这等事。 是定安伯言道,娘娘昔年曾与先帝一同听讲,也算有半师之谊。 如今他致仕归田,想当面给娘娘磕个头,请个安。” 陈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居高临下地扫过张宏:“去,跟我儿说,延庆公主年岁渐长,明年便该启蒙进学了。” 既然被“请”了出来,不趁机为女儿讨些实在的好处,岂非亏了? 张宏心下明了,苦笑领命,加快脚步先行赶往乾清宫安排。 …… 乾清宫偏殿内,朱翊钧已迅速梳洗整理完毕,换上了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 几位辅臣早已等候多时,见皇帝驾临,纷纷起身行礼:“臣等问陛下躬安。” 朱翊钧微微颔首:“朕安。” 一面示意内侍为几位阁老看座,一面开口问道:“诸位肱股之臣今日联袂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吕调阳当先起身奏道:“回陛下,本是定安伯恳请面圣辞行。 适才廷议,大行皇帝尊谥已初步议定,臣等便一并前来,恭请陛下与两宫圣母圣裁。” 先帝去世正值酷暑,灵柩停于宫中已有异味,尊谥议定,后续仪注方能顺利进行,也好早日入土为安。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张居正与吕调阳此行,更深一层目的,还是想亲眼确认陈太后是否安好无恙。 高仪与杨博见众人都来,自也不好缺席,便一同前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尊谥之事,吕卿稍后将奏本呈与两宫圣母即可。她们的意思,便是朕的意思。” 做皇帝也要懂得抓大放小,这种关乎礼制、耗费精力却又于实权无大碍的事,交给两宫去裁定最为合适。 他又看向高仪,关切问道:“高先生前些日子感染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原来高仪之前告假,跑去京郊某处山水洞府游玩,美其名曰“沧浪之润”,效仿古人濯足, 结果不慎染了风寒,颇有些类似“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却忘了带伞的某位文人。 高仪忙起身回道:“劳陛下挂心,已好多了。 还要谢陛下恩典,遣太医开的方子甚是对症,昨日便觉得爽利了大半。” 他一面回话,一面悄悄打量着自己这位昔日学生。 不过离京数日,朝中竟已天翻地覆。 虽同僚们皆语焉不详,但他宦海沉浮多年,嗅觉敏锐。 回京第一日接到那道晋升建极殿大学士(次辅)的诏书,便立刻品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再观高拱三缄其口、陛下言语支吾的情状,结合冯保莫名身死、高拱却被封以极品勋爵的结局,高仪心中已大致还原出“真相”: 必是元辅高拱行事过于操切,不仅欲废司礼监,更以激烈手段打杀了冯保,以致引得两宫太后猜忌惊惧,决心罢黜高拱。 陛下念及旧情与朝局稳定,不得已,只能以极尽尊荣的封赏作为补偿,全其体面。 第161章 离京 哎,听说陛下还曾向吕调阳暗示,欲效仿唐太宗建凌烟阁,以全众臣身后之名,果然是位重诺之言君。 众人逐一与皇帝寒暄对答一番后,终于轮到最后的高拱。 朱翊钧面露奇色,问道:“定安伯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几日不朝,本该休养得精神些,但今日高拱入对,却肉眼可见地比前几日更显苍老憔悴。 朱翊钧暗自感慨,这情形,像极了他前世某位身居高位的前同事,进去不过一天,便已形销骨立,判若两人。 高拱长长叹息一声,回道:“老臣近来确实感到精力不济,难以胜任繁剧,特来向陛下……辞行,恳请准予致仕。” 朱翊钧闻言,起身离座,缓步走到高拱面前,情真意切地挽留道:“定安伯果真要弃朕而去吗?” 高拱摇了摇头,神色萧索中带着一丝豁达:“陛下,臣在庙堂之高,可以忧其民; 在江湖之远,亦可忧其君。进退之间,无非本分。” 朱翊钧又挽留了几句,见其去意已决,只得作罢。 恰在此时,张宏悄步进入殿内,在朱翊钧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翊钧随即对众臣道:“是母后(陈太后)到了,朕需亲往迎迓。” 说罢,便起身向殿外走去。 几位辅臣见状,哪还敢安坐,纷纷起身,紧随皇帝之后。 见到陈太后凤驾由远及近,朱翊钧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高拱、张居正、吕调阳等人,几乎是同时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由心下失笑,忙上前几步,亲自搀扶住陈太后手臂,温言道:“母后,是定安伯因疾乞休,特来向您辞别。” 说话间,微不可察地对陈太后点了点头,示意延庆公主启蒙之事,他已放在心上。 陈太后满意地轻轻“嗯”了一声,这才面向几位辅臣,受了他们一礼,然后目光落在高拱身上,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陈以勤先生前年方致仕归里,不料如今高师也要走了。” 她口中的陈先生便是曾与高拱一同护卫裕王府的陈以勤。 若论当年为裕王府遮风挡雨之功,首推陈、高二人。 高拱闻言,亦是喟然长叹:“春秋有时,代谢无常。老臣……已不当时了。” 二人相顾,一时默然,往昔峥嵘,尽在不言中。 朱翊钧见状,适时招来张宏,吩咐道:“去,到内承运库为朕取五十两例银来。 朕要亲自为定安伯准备盘缠,略尽心意。” 张宏应声而去。 陈太后则看向皇帝,柔声道:“陛下,可否让陈名言代本宫,护送定安伯一程?” 高拱为官清正,家中并无多少积蓄。 此番南下,路途遥远,若遇匪盗,他这一身荣耀反倒可能成为催命符。 有官军护送与轻车简从,安全系数自是天差地别。 朱翊钧当即点头:“这是自然,朕稍后便遣人去知会陈千户。” 即便陈太后不提,他也要做此安排。 高拱顶着“太师”、“上柱国”、“定安伯”这一连串骇人头衔前往南直隶,不知会让多少人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若无得力护卫,只怕路上“病故”的戏码随时可能上演。 几人又叙话片刻,见时辰已近午膳,陈太后便起驾回宫了。 朱翊钧邀众辅臣共进午膳,众人皆婉言推辞。 高拱也正式告辞,言明回府稍作整理,不日便将启程赶赴松江府。 朱翊钧执意要亲送高拱至皇城外。 于是,少年皇帝与现任首辅张居正,执礼相送,一行人沿着紫禁城中轴线,缓缓行至午门外。 三人于午门前驻足,做最后话别。 场面虽不至涕泗横流,却也颇有几分“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的意味。 随后,皇帝领着首辅张居正,登上午门城楼,凭栏远眺, 目送高拱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直着文人风骨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安街的尽头。 朱翊钧双目凝视着高拱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开口对身旁的张居正道:“元辅,考成法的细则章程,大概何时能具本呈奏?” 张居正亦在城楼上远眺着高拱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闻言收回目光,沉吟道:“估摸着……要到九月了。 如今的吏部,还需淘撒汰换一些不堪用之人。 下个月让申时行先把考成的架子搭起来,内阁也还需反复议一议具体条款,务求周密。” 朱翊钧点了点头。 如今吏部的职权已被巧妙分割。 吏部尚书陆树声,是个典型的“清流”代表,好邀名养望,往往一得授官职便称病回籍。 此前任吏部右侍郎,竟一日未曾到部视事。 说白了,此人就是占住位置,方便内阁直接掌控吏部大政,同时又可随时因其“病”而将权力收归首辅之手。 吏部左侍郎申时行,是张居正信赖的干才,今后吏部考成法的具体推行,便由他配合张居正落实。 吏部右侍郎温纯,则是高仪的至交,素有忠君爱国之名,当然,同时也以能力和魄力平平着称, 大约只有在皇帝明确表达意向时,才会站出来附议的角色。 张居正用眼角余光瞥了皇帝一眼,似不经意地问道:“陛下给……定安伯,另外支了什么差遣?” 他绝不信高拱临走前举荐海瑞,仅仅是为了给朝臣添堵。 朱翊钧连连摇头,一脸无辜:“没有的事。 定安伯既已致仕,便是荣休勋臣,朕岂能再以政务相扰? 只望他安心颐养,含饴弄孙便好。” 张居正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只听皇帝很是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元辅,户部太仓库……如今还能挤出多少银钱?” 张居正迟疑片刻,苦笑道:“这个……不好说。 恐怕得等张守直(现任户部尚书)按例致仕,新任堂官接手后,方能彻底核算清楚,如今都是一笔糊涂账。” 朱翊钧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实在不行……就把冯保的家抄了吧,应该能凑出些银子。” 苍蝇腿也是肉啊。 张居正面色古怪地看了皇帝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朱翊钧迎上他的目光,无奈地摊摊手:“元辅别这般看朕。 说起来,也是定安伯私德无亏,家中清贫如洗。” 第162章 济宁城 “元辅信不信,若定安伯也像那张守直一般,出身‘丞相世孙’般的煊赫之家,几代积累,富可敌国,那他此刻,恐怕早已在诏狱之中了。” 不得不说,高拱、高仪这批隆庆朝的老臣,在个人操守上着实堪称官场异类。 若真是那种“四世三公”、靠“几代人的努力”积累起泼天财富的,朱翊钧抄起家来绝不会手软。 反倒是高拱这种“无缝的蛋”,清贫得让人无从下手,反倒保全了一份最后的体面。 张居正觉得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别过头去,说道:“国家财用大亏,积弊已深, 哪里是抄没一两个权阉家产就能止住颓势的。” 朱翊钧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表示受教。 见高拱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他才感慨道:“往后……这偌大的家国,就要辛苦元辅操持了。” 说罢,转身便要下城楼。 张居正拱手,肃然行了一礼,默默跟在皇帝身侧。 此时,正值午时,烈日当空,光芒万丈。 阳光将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城楼地面之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却又仿佛联袂并行。 “陛下,经筵之事,该提上日程了。” “让内阁去议吧,把申时行也加到讲官名单里。” “陛下复起海刚峰(海瑞),究竟意欲何为?” “那不是定安伯临终……呃,是致仕前的举荐么? 与朕何干? 元辅莫要妄加揣测。 对了,顾寰重掌京营之事……” 君臣二人一边行走,一边低声交谈着,声音渐行渐远,终不可闻。 唯有那当空的烈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预示着一段新的朝局,已然开启。 隆庆六年,十月。 距离改元万历还有两个月,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或许已经在掰着指头算日子, 可对于运河边讨生活的升斗小民来说,龙椅上坐的是姓朱的皇帝还是姓李的皇帝, 都没多大区别——该拉的纤一寸不会少,该缴的税一文不会减。 济宁州,这地界儿到底是不一样。 它东边离兖州府城就六十里地,到山东省府济南也不过三百多里。 最要紧的是,它正好卡在京杭大运河的嗓子眼上,南边接着会通河,北边靠着济水。 自打永乐年间修了那个厉害的南旺水闸,设了河道总督衙门, 这儿就成了南来北往的船只、货物、人流的必经之地,想不热闹都难。 李诚铭和陈胤兆这哥俩,脚刚沾到码头的青石板,就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和气味撞了个满怀。 好家伙,这人可真叫一个多! 穿长衫摇折扇的书生,腆着肚子带着跟班的富商,还有更多是短褂草鞋、浑身是劲的脚夫船工。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吆喝声、争吵声混成一片,比京城的天桥还热闹三分。 他们刚站稳,就有几个眼神滴溜溜转的汉子凑上来,神秘兮兮地想兜售点什么,被两人身后跟着的精干随从一眼瞪开。 李诚铭顾不上理会,他使劲跺了跺脚,咧着嘴感慨:“可算到地儿了!这船坐得我,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 他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几个月在水上漂着,上下换船折腾得够呛,每次靠岸都像捡回半条命。 他口中的“老头”,是他祖父,当今圣上的外公,刚被封了武清伯的李伟。 皇帝开了金口,准许李家牵头搞海运商会。 李诚铭作为嫡长孙,六月底就被他爷打发出来,名义上是“历练”, 实际是让他带人去浙江摸摸港口和海商的底——当然,具体活儿都是随行的老掌柜们在干。 这一晃出来三个多月,总算打道回府。 他们刚从南直隶拜访完几家世交长辈,顺着淮河转到山东,准备在济宁换船,走运河北上京城。 陈胤兆倒是没什么不适,他仔细看了看随从搬下来的行李,确认没落下什么,便开口道: “船定的是明儿一早。走吧,先去官驿歇歇脚,这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陈胤兆是平江伯府的世子,今年二十八,比李诚铭大了整整一轮,为人沉稳得多。 李诚铭还是个半大少年,看什么都新鲜,一边跟着走一边问:“世兄,咱真不去福建看看了? 不是说好几个港口都得摸摸底吗?” 陈胤兆奇怪地瞥他一眼:“武清伯没跟你交代? 那边另派了人去了。咱们把宁波港看到的情况,还有几位掌柜记的账本带回去就成。” 他朝随从背着的包袱努努嘴,那里面可是这趟南下的核心成果。 李诚铭一拍脑袋:“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他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又换了个问题:“世兄,你说这海运买卖,真能做起来?靠谱吗?” 陈胤兆沉吟了一下,话说得留有余地:“商事我不太精通。 不过几位老掌柜都说得头头是道,利不小,想来假不了。” 他是世袭的伯爵世子,从小见的世面比李诚铭广,心里其实觉得这事大有可为。 但话不能说得太满,不然回头他爹平江伯跟武清伯谈合伙占股的时候,就不好讨价还价了。 亲戚归亲戚,生意是生意。 李诚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对这位世兄的话向来信服。 两人并肩而行,一名随从在前开路,一名在后压阵。 济宁州这外城,跟京城是没法比。 街道显得狭窄陈旧,路面上时不时就能看到鸡屎鸭粪,气味着实不太好闻。 李诚铭皱着眉头,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风,一边时不时憋口气。 济宁这地方,在太祖爷那会儿本来是个府,洪武十八年才降成了州。 级别是降了,可二百年来人丁越来越旺,州城原有的规模根本装不下, 只好不断往外扩建,生生多出了一圈外城。 官驿也就设在了这外城里。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蜿蜒着通向城门。 路两旁店铺一家挨一家,木头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街上人流摩肩接踵,车马慢悠悠地挪动。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绸衫、显然是士绅模样的人,身后跟着挑担的仆役,不急不缓地走着。 更多的是布衣百姓,挑着担子,提着篮子,拖家带口,为生计奔忙。 第163章 见闻 李诚铭突然拉住陈胤兆的袖子,惊奇地指着一处民宅:“世兄你快看! 太祖爷定下的规矩,平民宅子不能超过三间五架!这家都起了七间了!官府不管吗?” 陈胤兆外出经验丰富些,看着这个初次离京、看什么都新鲜的世弟,耐心解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家都这么干的时候,法不责众,官府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里面涉及田亩、税赋的弯弯绕太多,街上不便细说。 李诚铭没完全明白,见陈胤兆不想多谈,只好按下好奇,继续东张西望。 路边的喧嚣持续不断。 “热乎的扁食(饺子)咯——” “新炒的长生果(花生)——” 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能听到些本地土话: “把那叉子拿过来一年了,弄得是净打光的!(指东西找不到了)” “等会儿啊,让我先歇口气(顿混一下)!”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你个没记性的,看我不打死你!” 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扯着嗓子,没人觉得需要压低声音。 李诚铭忍不住抱怨:“这外城也太破了,内城又不是没客栈。” 陈胤兆也无奈:“还不是家里老头子们吩咐,说什么出门在外,住官驿稳妥,闲杂人等少。” 他们这一行人带着随从,一看就不好惹,连扒手都绕着走,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走了约莫二里地,总算看到了官驿的旗幡。 不用两位主子开口,随从就熟门熟路地进去办理入住手续。 两人在厅里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些简单的饭菜充饥。 这驿站大堂里,除了他们这一桌,另外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看打扮多是传递公文的小吏和南来北往的商人,他们也没在意,自顾自闲聊起来。 不一会儿,随从办好了住宿,还额外拿了份邸报过来。 陈胤兆接过,有些诧异:“邸报不是都贴在墙上公示吗?怎么还能随便买了?” 那随从实际上是锦衣卫出身,办事精明,立刻答道:“少爷,驿丞说,从八月份起就这样了。 据说是通政使司换了主官,加印了不少。不过卖得可不便宜。” 说完还不忘暗示一下这钱得报销。 旁边的李诚铭立马凑过来,满脸好奇:“快看看,咱们离开这几个月,京城有啥新鲜事没?” 陈胤兆一边展开邸报一边说:“还能有啥事比文臣封爵更大?” 他可是记得离京那天,远远看到高拱离京的仪仗,那场面,啧啧。 “哦,还真有件更大的。七月初,定下了大行皇帝的尊号和庙号了,曰: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纯德弘孝庄皇帝,庙号穆宗。” 这事儿一出,前面的话就得收回了。毕竟谁也不敢说臣子的事能比皇帝的事大。 李诚铭咂摸了一下嘴:“穆宗……布德执义曰穆?这庙号听着……挺平常啊。” 说是“布德执义”,可细数前朝得此庙号的,多半是功过相抵,不算顶好。 陈胤兆摇摇头:“庙号好不好,还得看今上将来做得如何。 若是在开海这事上真做出了大局面,那先帝作为首倡之人,这‘穆宗’二字,就算得上是好庙号了。” 皇帝允许武清伯搞海运,背后深意他虽然看不全,但家中长辈总能猜到几分。 李诚铭点点头,催问道:“还有呢?还有呢?” 陈胤兆接着念:“七月末,刑部尚书刘自强、户部尚书张守直、通政使司右通政韩楫,三人一同致仕了。” 李诚铭吸了口气:“嚯!九卿大员一下子退了三个!” 陈胤兆继续往下看:“八月初,升仓场总督王国光为户部尚书,调南京兵部尚书王之诰为刑部尚书。” “升吏科给事中栗在庭为吏科都给事中,改中军都督府都督顾寰,为京营总督。” 李诚铭低呼一声:“镇远侯又回去管京营了?” 两年前先帝用顾寰就闹得满城风雨,差点跟文官们撕破脸,没想到新皇登基没多久,又把他请出山了! 他俩这边说得兴起,声音不免大了些,被邻桌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听了去。 那老秀才忽然插嘴,叹了口气:“王之诰此人,尸位素餐,居然也能高升!” 两人心头一跳,转头看去,只见这人两鬓斑白,看着年纪不小。 陈胤兆接过话,客气地问:“这位长者……”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老秀才没好气地说:“什么长者!老夫才四十出头!” 陈胤兆看他面相觉得不太像,还是从善如流改了口:“这位……茂才,我等是北地行商的,无权无势,您可莫要乱说话,连累我等。” 老秀才不服气:“瞧你这胆小的!你去南直隶打听打听,谁不这么说!” 李诚铭拉了拉陈胤兆的袖子,示意别跟这种人纠缠。 陈胤兆点点头,收回目光,两人压低声音继续说话。 正说着,驿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起初他们没在意,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吵闹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门外很快聚起一堆看热闹的人。 李诚铭少年心性,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也起身凑到门口观望。 李诚铭探出头,只见一个膀大腰圆、胳膊上刺着青的壮汉,正使劲拖拽一个女子。 那女子半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驿站外的告示牌柱子,哭得梨花带雨,看着十分可怜。 李诚铭身为外戚子弟,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最见不得男人欺负女人。 他也没跟陈胤兆商量,立刻拨开人群,挺身而出:“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焉敢逞凶!” 他话音刚落,驿站里又快步走出一人,身着绿色官袍,是个有品级的官员。 那人皱着眉头,扬声问道:“本官乃本州吏目张孟通,此处发生何事?” 吏目是从九品,负责处理文书和管理底层吏员,出现在驿站处理公务也属正常。 见有官员出面,李诚铭撇撇嘴,退了回来,打算先看看情况。 那壮汉被接连喝止,却毫不畏惧,粗声粗气地嚷道:“这是俺的家事!你们少管闲事!” 但那被拖拽的女子立刻哭喊反驳:“不是!我不认识他!官老爷救命!” 张孟通大步上前,对那壮汉喝道:“先放手!” 壮汉不情不愿地松了力道,但手仍攥着女子的胳膊,辩解道:“我出了银子的!她今天必须跟我走!” 第164章 吏员 外围的李诚铭听了愕然,转头问陈胤兆:“世兄,现在地方上还能明目张胆买卖人口?” 陈胤兆支支吾吾,他也不太清楚本朝律法在实际执行中的细节。 反倒是旁边那个姓李的老秀才又开口了,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语气解释道:“明面上自然是不行的。 不过嘛,换个名目,叫什么‘义子’、‘义女’,或者像这样,说是‘彩礼’、‘聘金’,底下该怎么买卖还怎么买卖。”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不过我瞧着,眼下这出戏,怕是另有所图啊。” 两人的随从警惕地看了老秀才一眼。 陈胤兆沉吟一下,还是客气地见礼:“我二人是北直隶的商贾,在下姓陈,这是我同行的世弟,姓李。” 他拍了拍李诚铭,简单介绍。 老秀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巧了,老夫也姓李。” 李诚铭没心思客套,眼睛紧盯着场中,追问道:“李茂才,你说另有所图,是什么意思?” 老秀才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故作高深:“你且看下去便知。” 只见场中还在争执。 张孟通呵斥壮汉:“什么出了银子!本朝早有律法,禁止压良为贱!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那壮汉梗着脖子,振振有词:“什么王法!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就是王法!” “再说,某家又不是买奴婢!某家是正经给了她继父彩礼,明媒正娶!怎么就不行了?” “难道她红口白牙一句不认识,就能赖掉这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吗?” 张孟通闻言一愣,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围观的众人也觉得这事似乎另有隐情,一下子都有些迟疑,不知该帮哪边。 陈胤兆恍然大悟:“原来李茂才说的‘文章’是指这个。” 只有李诚铭还在嘀咕:“那也不能这样强拉硬拽啊。” 李秀才瞥了他俩一眼,带着点不屑:“老夫虽然也看不上什么‘媒妁之言’的幌子,但我说的‘文章’,可不是指这个。” 两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李秀才用下巴指了指场中,示意他们继续看。 只见众人一时语塞,那壮汉反而气焰更盛:“反倒是青天大老爷该给小的做主才是!她这算背信悔婚!” 张孟通沉默了片刻,没有接壮汉的话,反而蹲下身,温声问那女子:“姑娘,可是你继父收了他的钱,要将你许配给他?” 那女子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我爹……我继父前些日子去赌,把家底都输光了…… 昨日……昨日就说要把我和娘亲卖了抵债……官老爷,救救我吧……” 说完又失声痛哭起来。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刚平息的怒火又被点燃了,纷纷指责那壮汉和女子的继父。 李诚铭更是气得直接骂了出来。 那壮汉却昂着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卖不卖的,多难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张孟通蹲在地上,一时也犯了难。 这就是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变相的买卖人口,可对方顶着一个“婚嫁”的名头,处理起来就棘手了。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那壮汉:“你给了多少银子?” 壮汉警惕地看着他:“大老爷问这个作甚?” 张孟通不理会他,又低声问了那女子一个数目。 他点了点头,面向四周越聚越多的百姓,提高了声音: “本官是州衙吏目,张孟通!官居九品,算不得什么大官,却也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 “本州百姓,皆是州府的子民!本官忝为州府官员,今日便托个大,自称一声‘父母官’,诸位乡邻,觉得可还使得?” 人群中不少机灵的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纷纷出声应和: “使得!张吏目自然是我们的父母官!” “没错!张吏目爱民如子!” 这一片附和声,给了张孟通底气。 他重重一点头,朗声道:“好!既然如此,此女生父早亡,家中无人做主。 今日她这桩婚事,本官就替她做一回主!” 他顺势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转而看向那壮汉,带着官威说道:“这桩婚事,本官不准!” “所谓的‘媒妁之礼’,本官替她退了!”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钱袋扔了过去。 那壮汉一时怔住,看着手里的钱袋,有些不知所措。 张孟通突然厉声呵斥:“银子还你了,两不相欠!还不放手!” 众人见这官员既讲道理,又顺应民心,顿时拍手叫好。 “好!” “张吏目好样的!” 在众人的齐声附和与叫好声中,那壮汉掂量了一下钱袋,打开看了看数目,确认没吃亏, 只得悻悻地冷哼一声,松开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接下来,便是那女子千恩万谢,张孟通温言抚慰的场景。 陈胤兆看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我朝果然藏龙卧虎,一个九品吏目, 处事竟如此圆融老道,既全了律法,又顺了人情。果然是大有文章。” 他自问,若自己处在那个位置,未必能想到如此周全的办法。 这些基层小官,自有他们的一套处世智慧。 一旁的老秀才李执看着两人赞叹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我说的大有文章,也不是指他这个!” 两人齐齐回头,一脸不解。 嗯? 还有内情? 李诚铭已经不耐烦了:“你这老……先生,别卖关子了!快说怎么回事!” 李执双手往身后一背,摇头晃脑道:“老夫我也是要进京,路过此地歇个脚,知道得也不多。” “不过我猜啊,方才你二人口中,那位即将进京上任的刑部尚书王之诰王大人,说不得……此刻就在这驿站的楼上某间客房里。” 李诚铭听得一头雾水。 陈胤兆倒是反应快些,惊讶地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眼前这事,是有人故意做戏,演给楼上那位王尚书看的?” 李执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不废话?你真当这世上天天都有青天大老爷巧断家务事的话本子演给你看?” “这不摆明了,是有人在展示他那套……哼,依我看是狗屁不通的‘春秋决狱’之法,想博取赏识吗?” 第165章 李贽 李诚铭总算插上话,试图理解:“这是说……那壮汉是被人雇来的?就为了把彩礼钱要回去?” 他还是没完全明白其中的关窍。 李执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懒得再理他。 倒是陈胤兆定了定神,再次客气地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在下京师陈胤兆。” 他这次报了真名。 老秀才随意地摆了摆手:“我一介落魄书生,哪有什么高姓大名,叫我李执就行了。” 他依旧用的是化名。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三人心照不宣,都没完全交底。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李执的猜测—— 二楼楼梯口果然下来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他快步穿过大堂,拨开门口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走到正要离开的张孟通身边,客气地拱手道: “这位上官请留步。我家老爷有请,想与您一叙。” 书童凑近低声对疑惑的张孟通解释了几句。 张孟通脸上露出些许惊讶和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书童往楼梯走去。 恰好,他们路过正在门口说话的陈、李、李三人身边。 就在这时,老秀才李执突然上前一步,指着陈胤兆和李诚铭,对那书童朗声道: “等等!小兄弟,回去禀报你家老爷,就说我家这两位少爷,也对王尚书仰慕得紧,也想一同拜见,不知可否方便?” 李诚铭和陈胤兆被那老秀才李执猛地一点名,两人都愣住了。 陈胤兆反应快些,下意识就侧身挡在李诚铭前面,想要开口推辞。 这浑水,他可不想蹚。 李执却突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虽然不知二位具体身份, 但你们身后那两位爷,走路的架势、看人的眼神,是锦衣卫的路数,老夫这双眼睛还认得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既是天子耳目,到了该听事、该看事的时候,可不能躲。” 陈胤兆心中一凛,瞥了一眼身后看似普通的侍从。 不知是这人眼力太毒,还是刚才在驿站办理入住时露出了什么马脚。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谨慎地回答:“长者看差了,我等只是寻常商贾。” 李执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胁迫的意味:“老夫也是要进京的。 小少爷,您说,我要是到了京城,一不小心在贵人面前多几句嘴, 说二位在外对某些‘趣事’避之唯恐不及……会不会让二位离了圣心呢?” 陈胤兆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倒不是真怕这莫名其妙的威胁会招来什么罪过,主要是摸不清眼前这人的底细。 能有这份洞察力,还敢说出这样的话,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老秀才。 见陈胤兆还在迟疑,李执解释道:“放心,不是让你们去得罪人,就是做个见证,免得楼上那位王尚书仗着官大,给我好一通排揎。” 陈胤兆瞥了他一眼,心道楼上那可是即将上任的刑部尚书,是连他们这些勋贵都要绕着走的大人物,失心疯了才去主动招惹? 他沉声问道:“长者不妨交个底,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贽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老夫李贽,举人出身,原任南京刑部主事,上月刚改任国子监司业,如今是进京赴任。” 陈胤兆一怔。 刑部主事、国子监司业都是正六品,虽说从南京调到北京算是擢升,但也依旧是个中低层官员。 一个六品官,也敢这么拿捏他? 刚才差点被唬住! 他心里有了底,语气也从容起来:“原来是李司业。那您好好赴任便是,在此纠缠我等作甚?” 李贽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又扯起虎皮:“正是要赴任。 不过我在南京刑部任上还有一桩案子没了结,正好要着落在这位王尚书身上。” 他故作高深地凑近些,小声道:“而且这事儿……跟宫里的圣上,也颇有些关联。” 最后这句“跟圣上有关”,像道惊雷,瞬间镇住了陈胤兆。 大明风气再开放,也没人敢在锦衣卫面前胡乱编排皇帝。 既然他敢这么说,恐怕还真有其事。 这下,陈胤兆是真觉得不好脱身了,一时陷入两难。 他们这边嘀嘀咕咕,那边王之诰的书童早已等得不耐烦,忍着脾气提醒道:“诸位究竟是什么来历?又以什么因由要见我家老爷?” 李贽连忙凑过去,一边指着陈胤兆和李诚铭,一边在书童耳边低语起来。 说着还拍了拍胸脯,又从怀里掏出个什么凭证晃了晃。 书童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那……你们随我上来吧。” 李贽立刻拉着两位不情不愿的勋贵子弟,跟在那书童屁股后面上了楼。 书童先领着那济宁州吏目张孟通进了房间,让李贽三人在门外稍候,自己进去通禀。 眼见自己三人还要排在一个九品小吏后面,陈胤兆和李诚铭脸上都露出些不满。 趁这空隙,陈胤兆低声质问李贽:“李司业,现在总可以说明白了吧?” 李贽既然已经借他们的势敲开了门,也不再完全遮掩,娓娓道来:“长话短说。上月初,圣上开经筵。 初次讲学,讲官们介绍各家经学流派,说到什么‘良知现成’、‘修证’之类的。其间某位讲官提起了‘善恶论’。” 他模仿着当时的场景:“圣上听了好奇,便问: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又或者是心学所说的无善无恶? 几位讲官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圣上听着,似乎有些不悦。” “正巧,那时朝鲜国使臣进京谢恩,蒙圣上召见。 使臣说起他们国内山中,发现一个从小被遗弃、与野兽为伴长大的‘野人’。 圣上听闻后,大为欣喜,说既然有疑惑,就该验证一番,看看这种未受教化之人,天性究竟是善是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李诚铭趁这空档插嘴:“那这关你什么事?” 陈胤兆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李贽摇了摇头:“本来是不关我事。但南直隶某些专会钻营的烂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这事,立刻就想方设法凑上去讨好。” 他压低声音,“我手上正好有桩案子,案犯是个心智残缺、近乎痴傻的人。 我离任前,正准备结案将人开释,结果就接到下面禀报,说人被这位即将赴京的王尚书,以刑部名义提走了!” 第166章 试探 结合他前面所说,陈胤兆二人立刻明白,王之诰提走这人,八成是想用来“验证”皇帝那个关于“野人”天性的想法。 李诚铭疑惑道:“心智残缺与未开化的野人,恐怕不是一回事吧?” 陈胤兆在一旁倒是能理解这种官场逻辑。不同归不同,但这是一种向上位者示好、表忠心的态度。 他的关注点在别处:“既然李司业是来讨人的,把我二人硬拉上作甚?恕不奉陪!” 他感觉被忽悠了,当即就想溜。 李贽连忙拉住他,显然早有准备,缓缓道:“不瞒二位,这事还真得劳烦你们。 圣上亲笔,催我尽快上道进京。 若是我自己去讨了人,再安排遣送回京,一番周折下来,岂不浪费时日,让圣上久等?” 他看向二人身后的“侍从”,“所以,还得麻烦二位手下的……嗯,‘伙计’,帮我跑一趟,把人尽快安全送回京城。” 陈胤兆皱紧眉头。 圣上亲笔催促进京?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起初以为是个大人物,听了官职觉得是小角色,现在又摸不透了。 李诚铭没想那么多,直接反驳:“让圣上久等那是你的事,可赖不着我们!” 话是没错,但李贽咧嘴一笑,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儒生巾,露出一颗光溜溜、泛着青茬的脑袋! 然后又从头巾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展开后,上面是六个筋骨遒劲的字: “久仰名,朕盼侯”,末尾还盖着一方朱红的私人小印。 李贽随手晃了晃那张纸,带着点无赖的口气笑道:“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夫今日就赖上你们了。” 陈胤兆和李诚铭神色顿时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那方小印。 这种能被皇帝亲笔催促、简在帝心的人,无论官阶高低,都绝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两人立刻明白,眼前这狂生,怠慢不得。 在李贽连连保证只是让他们做个见证、绝不会让他们正面得罪王尚书之后,陈胤兆和李诚铭才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 李诚铭还是忍不住好奇,指着李贽的光头问:“李司业,您这是……还俗的和尚?”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儒生绝不会轻易剃发。 李贽无所谓地摆摆手:“前些日子头痒难耐,又厌倦了每日梳理,干脆一并剃去,只留鬓须,清爽!” 这已不能说是洒脱,简直是离经叛道了。 陈、李二人忍不住频频看向他那颗光头,心中暗叹“真是个狂生”。 李诚铭忍不住道:“《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李贽奇怪地看他一眼,语出惊人:“孔子在那汪汪叫,后面的儒生跟着学舌,我尚且能理解。 看你估摸着是个勋贵子弟,怎么也学起这调调来了?” 话音刚落,陈、李二人吓得齐齐一抖。 陈胤兆更是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了去。 见周围无人注意,才松了口气,使劲拉了拉李诚铭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再跟这疯子说话。 他算是怕了,第一次遇到这么口无遮拦的人。 这种话在士林内部争论尚可,他们这些外人若被牵连,绝对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一时间,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书童才领着神色复杂的张孟通出来,对三人道:“我家老爷请你们进去。”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胤兆和李诚铭就鬼鬼祟祟地起了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官驿,直奔码头。 如此做贼一般,自然是为了躲开那个让人头疼的李贽。 那家伙昨天嘴上说着不得罪人,可见了刑部尚书王之诰后,说话夹枪带棒,也没见多客气,搞得作陪的陈、李二人如坐针毡,还得强装镇定。 最后好歹是遂了李贽的意,王之诰似乎也不想多事,答应放人,由陈胤兆带来的“侍从”(锦衣卫)负责将那名案犯送回京城。 可事情办完,李贽不仅没念他们好,反而彻底缠上他们了。 一会儿说要秉烛夜谈,一会儿要抵足而眠。 时而拐弯抹角打听皇帝的事,时而又要强行向他们灌输他那套“离经叛道”的学说心得,搞得两人不胜其烦,只好决定提前开溜。 两人一路疾行,赶到码头,找到预定北上的船只,交了船资,便赶紧钻进了上层客房。 刚安顿好,陈胤兆就嘱咐道:“那李司业和王尚书不知是不是也乘这条船,咱们尽量少出门走动,免得再撞上。” 李诚铭连连点头,心有余悸:“难怪我爹总说要出门多历练,外面这些人,果真没一个简单的!” 陈胤兆深以为然:“便是个小小州吏目,那番应对都让我大开眼界,更别说其他了。咱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依我看,那李贽和王之诰之间,恐怕还另有文章。” 李诚铭一怔:“什么意思?” 陈胤兆神色有些微妙:“昨日你们说话时,我遣人去河道总督衙门那边稍微打听了一下。 这李贽,可不单单是个狂生那么简单。” “据说他十二岁时就写文章非议孔子,后来更是屡出狂言,说什么‘孔子汪汪吠’之类的混账话。” “中举后,他当过河南辉县教谕、南京国子监博士,任职期间到处宣扬他那套邪说。 什么‘男女平等’,什么‘绝假还真’,还动不动就攻讦同僚,说人家‘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没一个真心为百姓谋事的’。” “更离谱的是,他还妄议君上,大肆宣扬什么‘上天设立君主,本就是为了百姓’, 甚至用‘最好的治理是无声的,最好的教化是无言的’这种话来隐射朝廷管得太多、太宽!”陈胤兆叹了口气, “这种人,居然被陛下亲笔邀约招揽进京。 你说,王之诰能不多想,能不提前摸摸他的底吗?” 李诚铭这才反应过来:“世兄是说,王尚书有意拿捏李贽,想探他的底细? 难怪李贽讨人这么‘顺利’,王之诰怕是故意等着他呢!” 陈胤兆没有直接肯定,反而看似不着边际地补充了一句:“别忘了,王之诰是湖广人。” 见李诚铭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其中的关窍,陈胤兆也不再深入解释。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第167章 万人空巷 王之诰是楚人,很大程度上是首辅张居正提拔起来的心腹。 而李贽这个离经叛道之徒,却得了皇帝亲笔邀约。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皇帝在学术或用人上表现出的某种倾向, 让朝中的某些大佬感到警惕,想借王之诰之手,透过李贽这个“怪胎”,来试探一下年轻皇帝的真正想法和底线。 看来……皇帝的那次经筵,背后引发的波澜,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两人又聊了些关于海运生意的正事,便将此事暂且抛开。 不多时,只听楼船甲板上传来水手们齐声吆喝的号子,伴随着缆绳摩擦的声响,大船缓缓离开济宁码头,再次驶入运河。 出了济宁,后面的路程就顺畅多了。 船只会经过东平安山渡、东昌府崇武渡、德州安德渡、沧州砖河渡、天津杨青渡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渡口,最终在通州下船,离京城就不远了。 他们乘的是快船,多数小渡口并不停靠,预计十来天就能抵达京城。 接下来的五六天,风平浪静,再没出什么意外,两人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到甲板上透透气。 第七天,楼船停靠在静海县的奉新渡口,这里已属天津卫地界,京城遥遥在望。又有一些旅客上船。 午间,李诚铭感觉有些晕船,便去敲陈胤兆的房门,想约他一起下船走走,找点新鲜吃食。 推开房门,却发现陈胤兆还躺在床榻上,正捧着一份小报看得入迷。 “世兄,走,下船弄点好吃的去?”李诚铭招呼道。 陈胤兆头也不抬,摆了摆手:“等等,等我看完这段。” 李诚铭大惑不解,凑近了些,调侃道:“世兄这是怎么了?居然看起这种花边小报来了?” 除了朝廷的邸报,民间确实流传着各种小报,但内容多是艳情奇闻,不堪入目。 他有点怀疑这位世兄是不是离家太久,憋闷坏了。 陈胤兆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是那种小报。这上面刊载了一部小说,颇为有趣。” 说着,他把之前几期《日月早报》扔给李诚铭,自己继续津津有味地看最新一期。 李诚铭下意识接过。只见这小报名叫《日月早报》,纸质普通,但雕版印刷十分精良, 字是功底深厚的老匠人所刻,排版清晰,周围还装饰着花纹边栏。 抬头有日期,右下角赫然盖着通政司的官印! 最让他惊讶的是,通篇都是大白话。 “真是有钱烧的……” 李诚铭嘀咕了一句,对这铺张的版面和通俗的文字感到诧异,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他干脆关上门,坐到桌边,拿起一份看了起来。 开头就是条吸引眼球的消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被顺天府衙役抄家,抄出白银两万两。 冯保倒台他是知道的,抄家也在意料之中。 上面还有一些官员任免、政策颁布之类的时政内容,全都用大白话写成。 但他没找到陈胤兆说的小说。 他又换了一期。 这一期接着报道:内阁下令顺天府重新查抄冯保家产,结果又抄出四万两白银! “呵,这戏码还没完没了了。”李诚铭啧了一声,继续往下看。从这一期开始,果然开始连载小说了。 抬头是五个醒目的字:《白话西游记》。作者匿名,后面标注着“华阳洞天主人、石穰散人勘校,半庐居士译”。 李诚铭一愣,这不就是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常讲的故事吗? 这是有人把它写成书了? 他看到第一章标题“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心里还暗笑,看来作者还是个心学门徒。 他本是带着几分不屑开始阅读,没想到读着读着,竟渐渐入了迷。 读到美猴王四海千山皆拱伏,忍不住拍腿叫绝; 读到天庭只给个弼马温的官职,又忍不住鄙夷其小气。 不知不觉,大半天时间就在阅读中飞快流逝。 等到李诚铭猛然回过神,发现陈胤兆早已放下报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李诚铭意犹未尽,忍不住自言自语地抱怨道:“这都两个月了,才更了六回?!简直没天理了!” 陈胤兆看着他这副模样,哈哈一笑,揶揄道:“世弟方才还说我,自己一看不就荒废了?为兄唤你几次用饭都不理,你看,” 他指了指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为兄等你等到现在,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走走,赶紧下船觅食去!” 李诚铭的心思却还在那小说上,追问道:“世兄,这小报什么来头?怎么全用大白话,还连载这种东西?这不浪费纸张吗?” 当然,他真正的想法是,得搞清楚是谁办的,好把这拖更的作者抓回府里关起来催稿。 陈胤兆领着他往外走,一脸古怪:“你没看见下面通政司的官印吗?” 李诚铭这才猛然想起:“哦对!刚才光顾着看故事了……” 他随即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通政司不光发邸报,还开始办这种小报了?” 陈胤兆也拿不准:“或许……是办给普通百姓看的?” 如果真是这样,这里面的意味可就深长了。 让普通百姓识字、知情,这可是个在明面上无人敢反对,但在暗地里极其敏感的问题。 两人一边讨论着,一边走下跳板,踏上静海县的码头。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发现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惊呼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人一怔,好奇心大起。李诚铭连忙拉住一个正狂奔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哥,前面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一脸激动狂喜,即使被拉住也毫不在意,狂热地喊道:“海青天!是海青天复起了!如今奉召进京面圣,正路过咱们静海县!” 说完,他一把甩开李诚铭,跟着人潮向前狂奔。 几乎就在转眼之间,刚才还熙熙攘攘的码头街道,变得空空荡荡。 连路边摆摊的小贩,也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家伙,肩挑担子,赶去看热闹。 李诚铭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万人空巷’?海瑞海刚峰,在民间竟有如此声望?!” 陈胤兆却摇了摇头。 第168章 海瑞 海瑞为官清正,在官场和士林中享有声望不奇怪,但天津卫的普通百姓怎么可能如此熟悉他? 他将刚才折起来的一份《日月早报》塞到李诚铭手里:“让你别光顾着看小说,也看看别的。” 李诚铭接过小报,展开一看,略过那吸引人的《白话西游记》版面,目光立刻被另一则内容吸引。 这份报纸上,不仅用大白话刊登了海瑞被重新起用的消息,还详细介绍了他的生平事迹, 甚至摘录翻译了那封名震天下的《治安疏》里的部分内容! “天下人不以陛下为然已经很久了!” “嘉靖嘉靖,家家干净!” 这些犀利无比、直斥皇帝过失的言语,用大白话登载出来,具有着惊人的冲击力。 再加上报纸渲染的海瑞遣散妻儿、自备棺材以死谏君的忠烈事迹,瞬间就能点燃普通民众心中的敬佩与狂热。 李诚铭张大了嘴,掩饰不住满脸的惊愕:“他们……他们竟然敢拿世宗皇帝来做文章?!” 陈胤兆也止不住惊叹:“伏线千里,铺垫至此……这是要把海青天架在火上烤啊。 朝廷这次,怕是有天大的难事,要压在这位‘海青天’的肩上了。” 他拽着尚在震惊中的李诚铭,也朝着人群奔涌的方向走去。 心中暗想:这京城,眼看就要掀起新的风浪了。 而这风浪之源,或许早在这一份份不起眼的小报上,就已埋下了种子。 隆庆六年,十月二十八,清晨的北京城已有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皇极门前,旌旗仪仗肃列,朱翊钧身着衮服,亲自向百官颁布了万历元年的大统历。 这象征着新旧交替,一个新的年号即将开启。 随后,他移驾太庙,因先帝隆庆皇帝的神主尚在几筵未祔庙,故他只穿常服,恭敬祭告,请先帝神灵莅临太庙享用祭祀。 仪式庄重而繁琐。 礼成后,朱翊钧并未直接回宫,而是拐进了太庙旁陪祀的真武庙。 太常寺的官员们小心翼翼地陪同在侧,完成了对真武大帝的祭祀流程。 接着,朱翊钧“亲切”接见了京城道门推选出来的三位领袖——东岳帝君观、都城隍庙、三清观的三位观主。 这三位老道,个个鹤发童颜,平日里也是受人敬仰的高功,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愁眉苦脸,全无仙风道骨的模样。 朱翊钧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门清,脸上却故意沉了下来:“三位高功,莫要哄骗朕了。朕之前可是派人摸过底的。” 他手指轻轻敲着椅背,“你们在京畿八府两州,甚至河北都有些地盘,那放贷的营生做得风生水起,可不止明面上那点香火钱。 怎么,如今朕想借点银子周转,你们这生意就做不得了?” 被皇帝当面戳穿,三位道门领袖更是局促。 原申道人作为代表,只得苦着脸躬身:“陛下明鉴,贫道等人虽被同道推举出来面圣,但在各观之中,实在做不到如陛下般言出法随啊。 京城内外道观近百,势力盘根错节,贫道等人……实在难以一言而决。 况且,陛下所需的数目……着实太大了些。” 话说得委婉,潜台词谁都明白:老百姓借钱怕还不起,总有田地儿女可以抵债; 你皇帝借钱要是赖账,我们还能去皇宫里拉东西不成? 借少了就当孝敬,这一开口就是百万两,谁扛得住? 朱翊钧自然也懂这个道理,但他现在缺钱缺得厉害。 原本指望抄了冯保的家能解燃眉之急,谁知道顺天府那帮人精, 第一次只报上来两万两糊弄他,被他发作一通,内阁压着再去查,也才又挤出四万两现银。 至于那些号称的古董字画? 呵呵,看着像商周的,多半是上周的! 这其中的猫腻,他心知肚明,只能先记在小本本上,秋后算账。 没办法,皇帝也得过日子,只好把主意打到这些“方外之人”身上。 朱翊钧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话不能这么说啊,三位高功。 当初皇家赐予各观良田,并准予免赋,可是与三位接的头。 怎么,有好处的时候三位能做主,轮到为君父分忧的时候,就做不了主了? 道门向来与国同休,这可是祖制。” 道门作为皇权的延伸,向来比较“听话”,该上缴的“份子钱”一般不会短缺,对外放贷也比佛门收敛些。 但进了自己腰包的钱,想让他们吐出来,终究是难的。 原申道人面色更加苦涩:“陛下,非是贫道等不愿,实在是……要不,容贫道等再合计合计,看能凑出多少?” 朱翊钧很好说话地点点头:“那高功说说,能凑多少?”名义上是借,态度可以好点。 三位老道告罪一声,躲到角落里窸窸窣窣商量了半天,才转回来。 原申道人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我等竭尽全力,能……能为内帑凑出九万七千二百两。 虽杯水车薪,但为表忠心,利息……利息可减半。陛下,我道门虽有些营生,但开销也大……” “好!就依高功所言!”朱翊钧突然打断他,答应得异常爽快。 三位老道都愣住了,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就松口。 只见朱翊钧站起身,拍了拍原申道人的肩膀:“三位忠君报国之心,朕必然铭记在心!” 他心里想的是,能薅多少是多少,先解燃眉之急,下次再来“详谈”。 反正内债嘛……总有办法。 他之所以突然转变态度,是因为刚刚蒋克谦悄然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陛下,海瑞已到京城外。” 朱翊钧匆匆离开真武殿,这才细问蒋克谦:“海瑞到了?怎么比预计的快了几天?” 蒋克谦连忙回禀:“原本预计后日抵达。 但海佥都御史在天津卫偶遇了同样入京的温侍郎,便将老母托付给温侍郎照料,自己轻车简从,快马加鞭赶来了。” 朱翊钧闻言,心中暗自感慨,这海瑞,果然是一片赤诚,拳拳报国之心急切。 在他看来,海瑞此人,在外人眼中或许复杂偏执,但其内核,比之前那位高仪还要纯粹简单。 他是真正从心底里信奉儒家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常伦理,包括其中的“爱民如子”,也包括对君主的绝对忠诚。 第169章 对症下药 可以说,海瑞是当今世上,极少真正将皇帝视为“君父”的臣子。 当年嘉靖皇帝(世宗)将他下狱,甚至扬言要杀他。 即便如此,得知嘉靖驾崩的消息时,海瑞在狱中竟悲痛欲绝,嚎啕大哭直至呕吐昏厥。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人,正是皇权手中最锋利、也最不会伤及自身的一把剑。 关键在于,持剑的人要懂得如何运用。 朱翊钧沉吟片刻,对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吩咐道:“大伴,你去,代朕亲迎海瑞。” “老奴遵旨。”张宏躬身应道,转身欲走。 “等等。”朱翊钧又叫住他,转身快步回到真武殿内,向道人讨了笔墨,铺开纸张,凝神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待墨迹稍干,他小心拿起,出来递给张宏:“将此物交与海瑞,就说朕翘首以盼,请他入宫,与朕一同用膳。” 张宏双手恭敬接过,不敢细看,小心收好,再次躬身退下。 朱翊钧看着张宏离去,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李进吩咐:“去尚膳监,查一查, 朕的皇祖父(嘉靖皇帝)龙驭上宾那日,午膳用的是哪些菜肴。今日,就按当时的菜单,原样做一份。” 李进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陛下这是要……他不敢怠慢,连忙应诺而去。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海瑞即将入京的消息早已传开。 此刻,城门内的街道两旁,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着城门方向张望。 临街民居的二层窗户里,也探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视野好些的酒楼,更是早就被预订一空。 “来了!来了!海青天的马队过来了!”城楼上,不知谁激动地高喊了一声。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街道。 “海青天!是海青天!” “看到了!牵马那个就是!”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欢呼声、议论声、赞叹声响成一片,声浪几乎要掀翻天上的云层。 一匹略显瘦弱的老马,缓缓通过护城河的桥洞,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马背上,是一位身形清瘦、鬓发斑白的老者,正是海瑞。 他今年已五十有八,长时间的舟车劳顿在他脸上刻满了疲惫的痕迹,纵横的皱纹里仿佛藏着说不尽的风霜。 行至城门前,他翻身下马,牵缰而行,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京城城门,神色复杂难言。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他遣散妻儿,备好棺木,以死上书劝谏世宗皇帝,希望皇帝能振作起来,扫除积弊; 他视死如归踏入诏狱,却听闻世宗将他比作比干,自语不愿做纣王; 狱中惊闻世宗驾崩,他如丧考妣,悲痛呕血…… 后来虽被穆宗皇帝起复,却又因徐阶田产案激起“民变”而被迫致仕,黯然返回海南琼山老家。 他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踏入这大明中枢,没想到,垂暮之年,竟能蒙新帝召唤,重归此地! 想到八月初,随着起复圣旨一同送达他手中的,还有新帝那份言辞恳切的手书,他心中便再度激荡起久违的热流。 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了这座熟悉的京城! 随着海瑞入城,人群更加激动,纷纷向前拥挤,争相一睹“海青天”的风采。 若非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得到命令,组成人墙努力维持秩序,恐怕街道早已水泄不通。 “海青天!” “您老终于回来了!” “海青天入京,天下有望矣!” 海瑞看着道路两旁热情如火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他这一路为了不惊扰地方,从未主动透露身份,但一进入北直隶地界,便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走到哪里都有百姓自发聚集迎送。 说不嫌麻烦是假的,但这份发自民心的认可与期盼,也足以让他眼眶发热。 他无奈,只能不断地向左右拱手回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率领一队仪仗,策马而来。 见人群拥堵难以通行,张宏果断下马,在侍卫的护卫下挤开人群,高声喊道:“海佥都御史!咱家司礼监张宏,奉陛下之命,特来亲迎!” 听到“陛下亲迎”,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 张宏快步走到海瑞面前。 海瑞见状,立刻便要行大礼。张宏赶紧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海大人,快请起! 陛下特意嘱咐,此非正式口谕,乃是陛下对您的关切之心,不必行此大礼。” 海瑞却异常固执,坚持朝着皇城的方向,郑重地拜了下去,完成礼仪后,才起身肃然道:“臣,海瑞,恭听陛下圣谕。” 张宏看着这位倔强的老臣,心中也不由升起几分敬佩,缓缓宣示:“陛下说,海卿旅途劳顿, 不必急着去吏部报到或赴官署视事,可先在京中休歇几日,妥善安顿家眷再说。” 这是皇帝考虑到吏部对官员到任有严格期限,而海瑞又是个律己极严的人,必定一到就办公,故特意开恩,让他先安顿。 海瑞闻言,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皇帝会如此体贴入微,这种细致的关系让他这个习惯了大风大浪的刚硬老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慌张地谢恩。 “陛下还说,”张宏继续道,“海卿初入京城,想必尚无合适落脚之处。可暂住武清伯府上,陛下已与国丈打过招呼。” 海瑞连连摆手推辞:“臣惶恐!万万不敢叨扰国丈!臣自有去处,请陛下放心。”他岂肯住到外戚府上,授人以柄? 张宏也不坚持,示意身后一名小太监捧上一个卷轴。 “海大人,这是陛下亲笔手书,赠与您的。陛下邀您入宫,参食分膳。” 海瑞身体微微一震。 皇帝亲笔? 他带着几分期盼,几分紧张,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他轻轻展开卷轴。上面是几个略显稚嫩却已初具风骨的大字: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往矣。 海瑞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盯着那九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第170章 见面 过了许久,他才用力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对张宏道:“有劳张大珰,前面带路。”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在张宏身后,偶尔向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拱手回礼。 他为何如此急切地赶来京城? 绝非贪恋区区一个四品佥都御史的官位。 他海瑞今年五十有八,发妻早亡,儿女夭折,孑然一身,家无余财,早已将生死名利置之度外。 他如此星夜兼程,是因为新帝在那封手书中,对他坦诚相告:“扫除积弊,寸步难行,盼海卿援手!” 短短十余字,几乎让他老泪纵横! 不仅仅是因为他海瑞个人得到了皇帝的看重,更是因为,这位年幼的新天子,竟然真的有决心要扫除这积重难返的朝政弊端! 他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 亲眼看着世宗皇帝是如何从一个锐意进取的年轻君主,一步步沉溺于斋醮炼丹,变成一位“妙一飞元真君”,将天下社稷抛诸脑后。 彼时宫中便有流言,说皇帝早年也曾想励精图治,却深感“寸步难行”,故而心灰意冷,才有宫女弑君(壬寅宫变)、火烧永寿宫之事。 海瑞虽不全信,但也万分痛惜于一位明君的“死去”,只剩下一具追求长生的道君躯壳。 如今,新帝亲口对他诉说“寸步难行”,他又怎能不心急如焚? 若非老母年迈,需缓行照顾,他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到皇帝面前! 此刻,他刚刚踏入京城,皇帝便以“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往矣”相赠。 这分明是深知他海瑞之心,是对他过往所有坚持的肯定! 怎能不让他心生“士为知己者死”的慨叹? 这几日,他几乎夜不能寐。 心中反复思量:皇帝究竟遇到了怎样的艰难? 若是屡屡受挫,这位少年天子,会不会也像他的祖父世宗皇帝那样,最终心灰意冷,放弃挣扎,转而追求他途? 他越想越是急切,越想越是恐惧。 这位圣君,决不能再像世宗皇帝当年那样,孤立无援! 怀着这般沉重而又急切的心情,海瑞跟随张宏进入了皇城,一路被引至文华殿外。 张宏在殿门前停下脚步,轻声道:“海大人,陛下就在殿内,咱家就送到这里了。” 海瑞抬头,望了一眼悬挂着“文华殿”匾额的巍峨殿阁,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激荡的心潮平复下来,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官袍,这才缓缓迈步,踏入了殿门。 刚一进殿,还没来得及看清殿内情形,便听到一个带着几分稚气,却又努力显得沉稳的声音响起: “海卿!你可让朕好等!” 只见一个身着玄端深衣、头戴燕弁冠的少年,正是皇帝朱翊钧,快步从御座上走下, 径直来到海瑞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拉着他就往殿内设置的膳桌走去。 朱翊钧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说道:“海卿,朕自启蒙读书时,读到卿那封《治安疏》, 便将卿的名字牢牢刻在了心里!今日,总算是见到真人了!” 海瑞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亲热举动弄得有些怔愣,下意识地想挣脱行礼。 朱翊钧却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宽慰道:“今日是私下召见,君臣交心,卿就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了,免得浪费了你我叙话的时间。” 海瑞被皇帝拽着,不好强行下拜,但他依然坚持微微躬身,以示君臣之别。 他恳切地劝谏道:“陛下,万乘之尊,礼不可废。臣蒙陛下召见,已属殊荣,岂敢再让陛下为臣失了身份?” 朱翊钧闻言,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向海瑞。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缓缓开口道:“海卿,朕今日对你的这份礼遇,并不仅仅是朕个人的心意。 这其中,也有朕的皇考(隆庆皇帝),和朕的皇祖父(嘉靖皇帝)的心意在里面。” 海瑞猛地一怔,愕然抬头。 世宗和穆宗皇帝给的?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刚要询问,朱翊钧却抬手打断了他,将他引到膳桌前,示意他坐下。 朱翊钧指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几样看似普通的菜肴,语气带着一丝追忆道:“海卿,你看,这一餐, 是朕的皇祖父……龙驭上宾那日,所用的午膳。” 他抬手按住闻言又要起身的海瑞,继续用一种低沉的语调说道:“朕听说,当年卿在诏狱之中, 听闻世庙驾崩的消息后,悲痛欲绝,将吃下的食物都呕了出来……” 说到这里,朱翊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感伤: “今日这一膳,既是朕与你分食,某种意义上……也是朕的皇祖父,在与你分食。”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终于抛出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海卿,朕的皇祖父……在弥留之际,曾对朕的皇考说过……他说……海瑞骂得对……他……知道错了。” 说完,朱翊钧微微侧过头,似乎不忍看海瑞的反应,用眼角的余光悄然观察着。 他预想中海瑞可能会激动拜倒,可能会痛哭流涕。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 只见海瑞此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饱经风霜、看惯世情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仿佛失去了焦距。 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俨然一副神魂离体、摇摇欲坠的模样! 海瑞的脑中已是天翻地覆,一片空白! 世宗皇帝…… 那位他曾经寄予全部希望,期盼他能幡然醒悟、重整河山的君主! 那位他不惜一死、用最激烈的言辞上书辱骂“天下人不认为陛下是对的已经很久了”的飞元真君! 那位将他下狱,却又说出“此人可比比干,然朕非纣王”的复杂帝王! 君父……原来……真的知错了…… 那个固执了一辈子、追求了一辈子长生、与满朝文武对抗了一辈子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竟然承认了错误!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海瑞心中埋藏最深的、那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君父”的愧疚与心结! 第171章 两盐 一瞬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悲愤、所有潜藏的对“君父”未能纳谏的遗憾…… 种种复杂至极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用一生刚硬筑起的心防。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朱翊钧见他情况不对,连忙招呼左右:“快!扶住海卿!” 两名小太监快步上前,想要搀扶住海瑞。 却被海瑞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 他踉跄着起身,离开席位,径直走到殿中空地,面向南方,轰然跪倒!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他行了一个最为庄重,只在极少数场合使用的三拜四叩大礼! “臣……臣无父无君!弃国弃家!臣……有罪啊——!”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悲怆与悔恨。 朱翊钧连忙上前,用力想要将他扶起:“海卿! 快起来!莫要如此!朕的皇祖父亲口说过,你是个清官,是好官!你无罪!” 海瑞却固执地跪伏在地,坚辞不起,哽咽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尽数倾泻出来: “臣不顾世庙圣体安康,上呈《治安疏》,行沽名钓誉之谏言,辱骂君父!此乃不忠不孝!” “臣受先帝(穆宗)隆恩,查办徐阶投献田亩,却行事操切,激成民变,有负圣望,潦草收场!此乃无能负恩!” “臣是罪人!臣是千古罪人!不敢受陛下如此礼遇!不敢啊——!” 出于本心与直道,他上了那封谏言,天下士民皆为他叫好称颂。 但唯有海瑞自己内心深处知道那份痛苦——他确实是在用最激烈的言辞,辱骂了自己的“君父”! 此为一痛。 更别提,他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而去,可世宗皇帝最终却没有杀他,这让他始终觉得欠了世宗一条命,一份君恩。 此为二痛。 而后穆宗皇帝起用他,让他去触动徐阶那样的庞然大物,他却未能妥善处理,激起事端, 最终导致自己罢官,也让穆宗皇帝面上无光,他觉得又欠了穆宗一次信任。 此为三痛。 如今,新帝以殊礼相待,更告知他世宗皇帝临终悔悟的心意,这新旧恩情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如同巨大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所有的刚强、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尽的酸楚与泪水。 朱翊钧看着这位哭得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心中也颇为触动。 他用力将海瑞搀扶起来,感叹道:“海卿,你真的不必如此自责。朕的皇祖父与皇考,都未曾对你心怀耿耿。” 他扶着海瑞,语气诚挚:“皇祖父仙去前,曾对皇考言道,他既不赦免你,也不给你定罪,就是为了……将你留给皇考来用啊!” 他接着又道:“至于徐阶之事,皇考同意你致仕……” 朱翊钧面朝安葬隆庆皇帝的大峪山方向,轻声道:“朕的皇考曾亲口感慨,说他……才德不足,护不住你这样的直臣。 若强留你在任上,只怕……反而会害了你的性命,故而才让你归乡保全。” 海瑞听到这里,再也无法抑制,仿佛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竟在君前彻底失仪,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悲切苍凉,闻者无不动容。 朱翊钧没有再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这位老臣将积压了十余年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 过了许久,海瑞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沉的呜咽,最终慢慢平息。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挣扎着又要请罪。 朱翊钧连忙打断他,巧妙地,也是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向了今日召见的最终目的。 他握着海瑞那双布满老茧、犹自颤抖的手,目光恳切地望着他,沉声问道: “海卿,朕的皇祖父与皇考,或许都曾负了你的一片赤心……如今,你还愿意……助朕这个年少识浅的君父一臂之力吗?” 海瑞仿佛一个在黑暗中徘徊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指引前路的光明。 他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挣脱朱翊钧的手,再次郑重下拜,声音虽沙哑,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陛下!君父此言,折煞老臣!既食君禄,君即我父!臣此生,愿为陛下,为我大明社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朱翊钧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再次上前,紧紧握住海瑞的双手,眼中甚至泛起了感动的泪光: “好!好!果真是忠贞无双之臣!朕,必不负卿!” 他用力点了点头,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沉重无比的任务: “既然如此,那为朕……厘清两淮盐政,整顿漕运,追缴亏空,这副千钧重担,朕,便可放心地托付于海卿了!” 朱翊钧一上来就把“清理两淮盐政”这块最难啃的骨头抛出来,并非是有意欺负海瑞这个“老实人”。 实在是形势比人强,朝廷已经到了不得不动,也必须有人去挑这副千斤重担的时刻。 核心问题只有一个:缺钱!缺海了去的钱! 朱翊钧在脑子里细细盘算着如今压在肩上的事情:整顿吏治(考成法)、改革税制、清丈田亩。 重启海运开海贸、重建皇室财政(少府)、推动格物之学、拆分臃肿的南直隶、改良虚耗国力的朝贡体系…… 林林总总,哪一件不是需要耗费巨量银钱,并且需要强大的武力作为最终后盾才能推行下去的? 而要练兵,要打造精兵,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 这就又回到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在考虑钱该怎么花之前,必须先解决钱从哪里来。 各部司衙门的库房里还有多少家底,这是朱翊钧让张居正接手内阁后,要求他必须尽快厘清并交底的第一要务。 张居正也没有隐瞒,清查结果一出来,便第一时间向皇帝做了汇报。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光禄寺的情况最令人触目惊心。 七月时,朱翊钧派户科右给事中冯时去核查光禄寺账目,九月底结果出来,冯时的奏疏看得朱翊钧心头火起: 光禄寺历年收支相抵,从未有过结余,寅吃卯粮已成常态。 这也就罢了,自隆庆皇帝登基改元至今五年间,统计各省拖欠光禄寺的款项,竟高达十九万五千二百两有余! 连皇家招待和祭祀的费用都开始被地方拖欠,这像话吗? 第172章 诉苦 接着是户部的太仓库,也就是国家的钱袋子。 原户部尚书张守直致仕后,新任尚书王国光雷厉风行,立刻着手彻底盘查国库。 上月结果呈报御前,朱翊钧看着那串数字,心都凉了半截: 截至隆庆六年六月底,太仓银库实在存银,仅有二百五十二万余两, 黄金不足五百两,铜钱一千六百二十余万文。 就算把这些全按最高比率折算成白银,满打满算,国库里能动用的家当,也就五百万两上下! 这可是大明朝的国库! 堂堂天朝上邦,国库存银竟如此捉襟见肘! 远的不用说,隆庆二年时,国家岁支就达到四百四十万两; 近的看去年,也支出了三百二十多万两。 这意味着,当前的国库存银,只够支撑国家一年多的正常开销! 难怪高拱生前再三强调不能轻启战端,这点钱,但凡边境有场中等规模的战事,国库立马就得被掏空,甚至可能破产。 其他如兵部的太仆寺库(马政经费)、工部的节慎库(工程经费)等,几乎都处于同样的境地——入不敷出,寅吃卯粮。 而皇帝自己的内帑,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否则先帝隆庆也不会放下身段跑去向户部讨钱了。 尤其是八月份为了安抚闹饷的军队,内帑一口气拿出了一百万两雪花银之后, 如今也只剩下二百三十万两左右,还得支撑庞大的宫廷开销和皇帝不时之需。 这些严峻的情况,朱翊钧早已心里有数。 正因为有数,他才迫不及待地需要开辟新的财源。 但要开财源,怎么开? 加征田赋? 那是逼反百姓的下下策。 改革税法、清丈田亩、开放海禁,这些才是真正能开源的正道。 但这一切,又都需要前期的巨大投入和长时间的筹备,远水解不了近渴。 于是,朱翊钧的目光,便死死盯上了来钱最快、也最暴利的行当——盐政! 天下有六大都转运盐使司: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 无论盐从哪个盐井、哪个盐场出来,最终都要经由这六大机构收缴、运输和销售。 而天下盐利,大半系于两淮! 所谓“长芦山东、价廉课充,惟淮盐居天下之半”,绝非虚言。 盐政来钱快,却并不意味着朝廷能收到的税多。 洪武年间,两淮有盐场三十处,每岁行盐三十五万“引”(一引约四百斤),总计约一亿四千万斤。 到了如今,度量单位悄悄变了,一引变成了两百斤,听起来引数增加到了七十万引,可实际总量还是一亿四千万斤,稳定得令人“欣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面上不知从何而来的私盐与日俱增,仿佛沿海的倭寇都改行晒盐了似的。 这也就罢了,如果官方正盐能足额纳税,朱翊钧或许还能忍一时。 可实际呢? 去年,两淮盐税解运到户部、太常寺等各库的银子,加起来才区区一百万两! 这简直是欺天罔地!从盐场灶户、运输漕丁、地方官吏,到转运司官员、漕运衙门、乃至中枢的蛀虫,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知道层层盘剥了多少去! 这就是朱翊钧不惜以隆礼召回海瑞的根本原因。 这种规模的贪腐窝案,牵涉利益网络盘根错节,连张居正都未必会全力支持彻查。 只要讲私情,就难免要权衡“大局”。 张居正背后有楚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更容易被各种关系羁绊。 更别提还有浙党、晋党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扯后腿。 可以说,想动两淮盐政这块发霉的奶酪,满朝文武,除了海瑞,无人能办,也无人敢办! 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心里都多少有点数。 海瑞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瞬间就明白了皇帝此举背后的沉重压力,失声反问道:“陛下,朝廷……朝廷的财政,已经艰难到这个地步了?” 动两淮盐政,可比单纯地打击豪强、逼迫士绅退田要凶险十倍百倍! 皇帝如今竟要行此雷霆手段,那必然是国库已到了山穷水尽、刻不容缓的境地! 朱翊钧心中暗赞,这就是他无比欣赏海瑞的地方。 此人有道德洁癖和近乎偏执的坚持,却绝非不通世事的腐儒,拥有着不凡的政治洞察力。 清官,同时又是能吏。 这样的臣子,哪个懂得驾驭的君主会不视若珍宝? 朱翊钧沉重地点了点头,直言不讳:“海卿或许还不知晓,如今中枢财用匮乏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 他接着便将光禄寺拖欠、太仓库存银、各地税款收缴不力等情况,更详细地向海瑞说了一遍。 海瑞听着,面色愈发凝重,只觉得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厦将倾的危机。 朱翊钧见海瑞听得认真,继续加码,说出了最惊心动魄的一幕:“这还只是账面之上的困难。各地收上来的税银,累年渐少,拖欠成风。 更可怕的是军饷! 七月时,京营及各地卫所官兵,借着先帝驾崩的机会,几乎同时鼓噪起来,向各督抚催讨历年欠饷,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兵变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紧张氛围:“朕与内阁诸位先生,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像挤快干涸的井一样,四处凑钱。 八月份廷议,户部太仓库咬牙出了三十万两,兵部将太仆寺库备用的马价银抽了三十万两, 工部奏请朕的皇考陵寝工程降低规制,从节慎库里省出了二十万两……” 说到这里,朱翊钧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复杂难言:“而朕的内帑,独自承担了最大头——拿出了一百万两!” “前后凑了一百八十万两,分发下去,内外官兵凡六十六万四千多人,每人才分得二两银子!好歹……好歹是把这场风波暂时压了下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海瑞,带着一丝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疲惫与决绝: “海卿,朕……朕当真不想这大明朝两百年的基业,眼睁睁地断送在朕的手中啊!” 海瑞看着眼前这位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天子,听着他诉说这般沉重的负担与危机,一时竟怔住了。 第173章 开源第一刀 他此次被起复,离乡之时,不少故旧乡邻都劝他,年近花甲,何必再踏入那浑浊的官场,不如在家颐养天年,侍奉老母。 可如今看到这位少年君父,以稚嫩的肩膀扛起这摇摇欲坠的天下,其所承受的压力与艰辛,难道不比他海瑞更甚百倍? 朱翊钧阐述完严峻的形势和改革的必要性,终于图穷匕见,切入正题: “所以,朕思前想后,这开源的第一刀,必须从积弊最深、也最关乎国计民生的两淮盐政开始! 这副担子,朕想交给海卿,望卿能为朕,为这天下,清厘盐税,整肃奸宄!” 此事,可谓难如登天。 不杀个人头滚滚,别想见到成效。 而其中的凶险,更是不言自明,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海瑞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但他并没有像寻常官员那样,热血上涌便满口答应。 反而正了正衣冠,神色异常谨慎地问道:“陛下……想让臣,做到什么地步?” 这既是询问,也是一种提醒。 他今日是初次面圣,虽说皇帝对他礼遇有加,情真意切,但他终究还不完全了解这位新君的秉性与决心。 海瑞不怕事情难办,不怕得罪人,甚至不怕死。 他只怕皇帝年少,将此事想得过于简单,决心不够坚定,届时若遇到强大的阻力便半途而废,或者迫于压力将他当作弃子。 若真是那样,不仅整顿大计会功败垂成,更会辜负了皇帝此刻的信任,也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见宦官们已将菜肴上齐,便适时止住了话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此事千头万绪,不急在这一时。 海卿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早已饥肠辘辘。 来,先随朕用些膳食,暖暖身子,我们边吃边谈,稍后朕再带你去个地方,见几个人。” 海瑞还想再言,朱翊钧已伸手虚按,示意他不必多礼。 海瑞见状,也不再坚持,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有些拘谨地坐在下首,端起了饭碗。 用膳期间,海瑞看似沉默,实则心思电转,一直在暗暗观察着这位少年天子。 他海瑞并非世人所想的那种呆笨固执的直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偏执的聪明人。 当年做知县时,遇到收受贿赂、背景强硬的巡抚之子,他便佯装不知其身份, 以“冒充官亲”为由将其绑了,直接送回巡抚衙门,弄得对方哑巴吃黄连。 后来上书劝谏嘉靖皇帝,他也懂得先肯定皇帝早年励精图治,再批评其后期懈怠,讲究策略。 后来在南直隶对付徐阶,虽然最终因“民变”而失利,也展现了他灵活的手腕。 海瑞自然明白,面前这位少帝之前的种种表现,无论是引用世宗遗言, 还是共食先帝遗膳,其中必然有收买人心、拉拢感情的成分。 但是,他依然准备毫无保留地接下这桩差事。 原因无他,海瑞行事,自有其不可动摇的准则——他,只观其行,不只听其言。 无论皇帝嘴上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承诺得多么动听。 若是召他回京,只是为了让他粉饰太平,或者做个应声虫、帮闲客,他海瑞转身就会离去,绝不会有丝毫留恋。 反之,若交到他手中的差事,是真正利国利民,有利于社稷江山, 那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海瑞也必然万死不辞,一往无前! 海瑞,从来只为心中的公理道义而活! 而此刻,“清理两淮盐政”这件事,在他看来,正是利国利民、非做不可的正确之事! 所以,当皇帝明确提出这个任务时,他心中没有丝毫犹豫,已然认同。 两人心中各有思量,用膳极快,不过是简单扒拉几口,填饱肚子便放下了碗筷。 朱翊钧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道:“海卿,随朕来。” 他领着海瑞走出文华殿,示意侍从们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直到走在空旷无人的御道上,朱翊钧才回头,接上了方才被打断的话题。 “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朱翊钧带着一丝歉意解释道,“文华殿虽好,终究人多眼杂,不如这空旷之地,说话方便。” 这是在解释方才为何在关键处打断他,闭口不谈具体方略的原因。 海瑞闻言,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惊讶,不由得多看了皇帝一眼。 很难想象,这般谨慎周全的城府,竟会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 他心中对这位新帝的评价,不由得又调高了几分。 朱翊钧摆了摆手,仿佛在驱散这点小插曲,问道:“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海瑞微微躬身,小心提醒:“说到,陛下欲让臣做到何种地步?” 是要点到为止,敲山震虎? 还是要犁庭扫穴,搅他个天翻地覆? 抑或是彻查到底,哪怕捅破九重天也在所不惜? 皇帝不同的目标,决定了他海瑞南下之后,需要采取截然不同的策略和手段。 朱翊钧走在前面,闻言停下脚步,伸手示意海瑞再走近些。 他侧过头,目光极其认真地看着海瑞,语气诚挚无比:“海卿,首先,朕要你明白一点。 朕召你回来,并非是要将你当作一把用完即弃的刀。” 这话说得肺腑之言,情真意切。 海瑞自然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但他不敢轻易接这话,因为这隐隐有影射先帝用人策略之嫌。他连忙就要躬身请罪。 朱翊钧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伸手稳稳扶住了他,劝道:“海卿不必多礼,仔细听朕说完。” 他心里也有些无奈,跟海瑞这样将三纲五常刻进骨子里的臣子打交道,指挥起来固然顺手,但日常相处,确实需要多几分耐心。 他扶着海瑞,继续沉声说道:“关于两淮之事,朕给你划几条线,你务必谨记。” 海瑞精神一振,知道关键来了,肃然道:“请陛下明示。” 朱翊钧点了点头,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其一,此事不必追求竟全功。 两淮积弊数十年,非一日之寒,想要一步到位彻底肃清,难如登天。 朕不要求你毕其功于一役,只要能达到四五成的成效,便足以为后续改革打开局面,奠定基础。具体尺度,由卿临机决断。” 第174章 留有余地 这是给了海瑞极大的行动自由度和容错空间,避免他因压力过大而行事操切,或者因追求完美而陷入僵局。 “其二,万历元年以前的事,原则上,既往不咎。” 朱翊钧特意强调。如今距离万历元年还有两个月,足够海瑞赶到两淮展开工作。 “不查旧账”,以及“留有余地”,是必要的政治妥协和智慧。 若非要翻旧账查个底朝天,牵扯太广,必然引得官场人人自危,反弹之力足以掀翻任何改革者。 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将“反贪”扩大化,演变成一场无差别的政治清洗,最终失去控制,草草收场,反而让真正要办的事夭折。 说完这条,朱翊钧忍不住悄悄抬眼,观察了一下海瑞的反应。 他深知海瑞的刚直,很担心他会坚持“贪官就该一律严惩,绝不姑息”的原则,不肯接受这条“妥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海瑞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眼中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赞许的目光。 直到皇帝疑惑地看向他,海瑞才无奈地微微摇头,低声解释道:“陛下……莫不是以为臣是那种不知变通、一味蛮干的死脑筋?” 他好歹也是从最基层的知县做起,一路摸爬滚打到中枢的人物,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更明白政治的艺术在于把握火候与分寸。 也不知道外间将他传成了何等不近人情的怪物,连这位心思缜密的少帝,竟也担心他是那般顽固不化之人。 朱翊钧闻言,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掩饰道: “那倒不是……朕只是担心那些蠹虫行事太过猖獗,惹得卿意气难平,非要与之玉石俱焚。” 他左右看了看,确保无人能偷听,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其三,考成法推行所至之处,朕会责令户部,配发足额的‘绩效’。”他特意加重了“绩效”二字, “此前百官俸禄微薄,难以养家糊口,以致不少人身不由己,伸手贪墨,说起来,也是朕和朝廷德行有亏,未能体恤臣工。”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冷冽:“但是,若考成法推行到位,朝廷发足了俸禄和绩效之后, 还有人胆敢不知收敛,依旧贪赃枉法……海卿,到那时,你就不必再有任何顾忌了!” 南直隶和两淮地区,也在首批推行考成法的范围内。 工资不够,你伸手或许还能怪到朝廷头上。 但往后待遇改善了,还不知死活地往火坑里跳,那就别怪皇帝举起屠刀了。 高薪未必能绝对养廉,必须配合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 听到“配发绩效”四字,身旁的海瑞,身体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不知是想起了自己多年来清贫如洗、靠微薄俸禄和种菜维生的官场生涯, 还是眼前浮现起那些同样因贫寒而被迫同流合污的同僚身影,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地拱手,向着朱翊钧深深弯腰,行了一个大礼:“陛下仁德,体恤臣下! 微臣……代天下尚有操守的清流之士,拜谢陛下天恩!” 他海瑞难道就不需要钱吗? 难道就不想让家中老母过得宽裕些吗? 可朝廷制度如此,俸禄微薄,他也无可奈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靠那点法定俸禄,要求所有官员都像他一样坚守底线,是多么艰难和不近人情。 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份不易,他才更痛恨贪腐,但也更能理解其中部分人的无奈。 如今皇帝能感念清流不易,推出“绩效”这等德政,他当真是为那些还在苦苦坚持的同僚,也为后来的官员,感到欣慰,并由衷感谢。 朱翊钧没有居功,只是虚虚一扶,让他起身。 接着,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至于具体如何处置这些蠹虫,朕再给你划几条明确的红线。” 海瑞立刻收敛心神,躬身静听。 朱翊钧双手负于身后,虽身形未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侃侃而谈: “第一,对于家族之内并无官身护体的地方豪强、胥吏小吏、士绅盐商,卿可放手施为,从重处置。能杀多少,便杀多少!不必手软!” 这类人能量相对有限,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正好可以借海瑞之手,狠狠地杀一批, 既能起到巨大的震慑作用,抄没的家产也能迅速填补空虚的国库。 “第二,对于涉案的七品以下官吏,卿可依据《大明律》及相关典章,从严处置。不必过分顾忌士林清议或人情请托。” 这批中层以下的官吏,是具体事务的执行者,风气已然败坏,必须将他们清除出去, 才能腾出关键职位,留给那些经过考成法检验、合格可用的官员。 “第三,对于四品以下、七品以上的官员,卿务必要‘明正典刑’!” 朱翊钧特意强调了这四个字, “必须会同漕运总督王宗沐、以及当地刑部官员,将案子办成证据确凿、程序完备的铁案! 若是情况紧急,需要独断专行,来不及走完流程,也必须在下手之前,密奏于朕知晓,得到朕的明确许可后,方能行事!” 七品以上,已算是一地父母官或重要部门的官员,影响力不小。 即便给了海瑞“便宜行事”之权,也不能让他独自承担擅杀官员的政治风险。 办成铁案,是为了保护海瑞; 而遇到紧急情况需“先斩后奏”,则给了他临机决断的灵活性,手续和后患,由皇帝来替他弥补和承担。 至于“明正典刑”,更是深意存焉。 这个级别的高官,是地方政治生态的风向标,非得大张旗鼓地杀一批,才能产生足够的威慑力,扭转风气。 “第四,对于四品及以上的涉案官员……” 朱翊钧转过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海瑞, “卿万不可擅自行动!你这四品的佥都御史,还扛不住他们的反扑。 一旦发现线索或证据,立刻密报于朕,由朕亲自来为你做主!” 海瑞这个佥都御史本身只是四品,而南直隶那边,致仕的、挂衔的三品侍郎、二品尚书比比皆是,更别提还有那些与国同休的超品勋贵。 第175章 界限 这些人若是涉案,能量巨大,绝非海瑞能够单独应对。 再让他去顶,就不是重用,而是让他去送死了。 朱翊钧还没有凉薄到那个地步。 这块最硬的骨头,必须由他这个皇帝亲自来啃。 海瑞静静地听着皇帝一条一条,为他清晰地划出行动的边界和权限。 每一句话都说得斩钉截铁,思虑周详,既充满了凛然的杀气,又蕴含着深切的回护之意。 不知为何,海瑞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了笑容,起初只是嘴角微动, 继而笑容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灿烂,到最后,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等行事章法,步步为营,有的放矢,其天资之聪颖,思虑之周密,俨然比当年的世宗皇帝更胜一筹! 他何尝听不出来其中的深意? 七品以下随便处置,这是给了他基层扫荡的绝对权力。 四品以下走流程办铁案,这是给了他整顿中层的尚方宝剑,同时又为他规避了风险。 而最后那句“四品及以上报与朕知”,更是画龙点睛之笔! 若是没有最后这一句,皇帝可能依然只是将他视为一把锋利的、但用完即可舍弃的刀。 可一旦加上了这最后一句,那份珍惜、爱护、不愿让他承担超限风险的心意,便昭然若揭! 海瑞在心底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胸中暖流涌动,当真是……君恩深重,无以为报! 不过,感动归感动,海瑞并未失去冷静。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躬身恭谨地问道:“陛下思虑周详,臣拜服。只是……若涉及勋贵皇亲,又当如何?” 两淮盐政这块肥肉,别以为只是地方官员和商人在吃。 两京之地,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贵,乃至皇亲国戚,恐怕也多多少少牵连其中,分一杯羹。 朱翊钧对此早有预料,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他们识相,你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朕。 告诉他们,朕这里有一桩更大的生意(开海贸),让他们别总盯着盐政这点蝇头小利。若是不给朕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那就休怪朕,翻脸不认人!” 这话说得有些含糊,似乎是给那些勋贵皇亲留了条转换赛道的后路。 但皇帝不明说,海瑞也不会细问,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表示遵旨。 末了,海瑞又想起一个关键环节,提醒道:“陛下,即便要明正典刑,也需走刑部流程。 然则,现任刑部尚书王之诰王大人,听闻此前在南直隶为官时,颇得当地官场人望……”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确,让王之诰来配合办理涉及南直隶官员的案件,恐怕会遇到无形的阻力,甚至可能被掣肘。 朱翊钧显然早已考虑到此节,他微微摇头,语气果断:“不走北京刑部的流程。” 他解释道:“南直隶的刑部尚书已然致仕,朕暂时不会补缺。 届时,南京刑部的左侍郎王锡爵,会全力配合你。 此外,朕已升迁大理寺少卿陈栋,他将作为副手,随你一同前往两淮!” 海瑞闻言,心中彻底叹服。 都察院(海瑞本人)、刑部(王锡爵)、大理寺(陈栋)……陛下这是为他海瑞,量身打造了一个移动的、只听命于皇帝的“小三法司”啊! 当真是算无遗策,将可能遇到的阻力都提前想到了,并为他铺平了道路! 没想到,他海瑞也有办事不必为权限发愁,不必受制于人的一天! 他再次整肃衣冠,向着朱翊钧,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揖礼,声音坚定如铁,立下了他的军令状: “圣上如此信任,为臣筹划至此!臣,海瑞,必定竭尽肱股,不辱使命!两淮盐政,若不廓清,臣,提头来见!” 朱翊钧看着海瑞眼中那熟悉的、如同烈火般燃烧的斗志与决心,知道他这把最锋利的剑,已经彻底出鞘,并且明确了攻击的方向与界限。 他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上前一步,再次扶住海瑞的手臂: “海卿有此决心,朕心甚慰!不过,你先别急,朕给你的支持,还不止这些。” 他抬手指向宫廷深处校场的方向,意气风发地说道:“走!随朕去校场,朕再给你配几个得力的臂助! 让你此次南下,不仅能执掌法度,更能确保自身无虞!” 景运门外的校场上,午后的阳光将青石板地面晒得有些发烫。 这本是朱翊钧平日练习骑射的时辰,今日他却特意将海瑞也带了过来。 偌大的空地上,京卫武学精心选拔出的子弟们,正卖力地展示着各自的武艺, 每个人都盼着能像前些日子那几个幸运儿一样,被皇帝看中,就此平步青云。 策马奔驰的、演练拳脚的、奋力拉开硬弓的……各种表演,不一而足,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热血与 野心。 见皇帝驾临,这些年轻子弟们纷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朱翊钧面色和蔼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与海瑞并肩站立在景运门高大的门楼下。 他唤过一名随侍的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太监领命,小跑着离去。 趁着这个间隙,朱翊钧侧过头,对海瑞轻声解释道:“海卿,朕的皇考在世时, 每每思及当年徐阶田产案最终激起民变、致使卿不得不致仕的往事,便悔恨不已。”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追忆与郑重:“他曾一再教导朕,日后若再行此类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 定要思虑周全,准备万全,务必吸取前车之鉴,保护好办事的臣子,不能再让忠臣寒心,让国事受损。” 他目光转向校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身影,继续说道:“卿此次南下, 厘清两淮盐政,触动利益之深,牵扯范围之广,必然远胜当年徐阶归田之事。 朕恐其中险恶,犹有过之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海瑞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他也看了一眼校场,心中已然了然,但脸上却露出一丝迟疑,拱手道: “陛下对微臣如此爱护,事无巨细,皆虑及周全,臣……铭感五内,纵万死亦难报君恩之万一。 只是……如此兴师动众,会不会……有些过了?” 第176章 重视 皇帝单独为他组建了移动的“三法司”(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人员),为他划清了行动的界限, 接过了对付勋贵皇亲和四品以上大员的最棘手部分, 还反复叮嘱他不求毕其功于一役,只要四成成效便算大功告成……这已是天高地厚之恩。 现在,竟然还要为他这个文臣配备专门的亲卫? 君父,君父……海瑞此刻心中百感交集,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何为“父”之深意! 朱翊钧却似乎浑然不觉自己的安排有何“过分”,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断: “朕虽未曾亲临地方,却也深知所谓‘民变’、‘啸聚’背后,往往少不了利益受损者的煽风点火,甚至暗藏杀机。 海卿,事情一次没办成,尚可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但若是卿……折在了两淮,有个闪失,那朕……当真要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了!” 海瑞闻言,陷入了沉默。 思绪却已飘远——是啊,皇帝说一次不成还可再试,但他海瑞,能接受失败吗? 看着眼前这位为自己殚精竭虑、铺平道路的少年天子,海瑞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决绝。 无以为报,唯有效死! 什么两淮的豪强巨贾,什么南直隶的官僚网,什么盘根错节的皇亲国戚…… 他海瑞,如今就像是领了西天取经任务的唐僧,此去路上,但有任何妖魔鬼怪敢阻挠圣命、祸国殃民, 他决心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定要扫清这积弊,为陛下,也为这天下,开辟出一条新路来! 君臣二人静立门前,各自心潮澎湃。 不多时,那名太监便领着几个人快步走来,在皇帝面前纷纷跪地行礼。 海瑞一看这几人跪拜的架势,心中便有了数——多半是勋贵或武将出身,文臣通常不会在非正式场合如此动辄大礼。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几人,暗自揣测着他们的身份和即将扮演的角色。 好在朱翊钧并未卖关子,待几人起身后,便开始向海瑞一一介绍。 “这位,”朱翊钧指着为首一名虎背熊腰、面容刚毅的壮汉,“是京营总督顾寰麾下的得力副将,焦泽。” 海瑞看向焦泽,只见对方身形魁梧,站姿如松,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心中不由暗赞一声。 朱翊钧继续道:“下个月,焦将军将调任漕运副总兵,统领一营八百精兵,随海卿一同前往两淮赴任,听候海卿调遣。” 这八百人,是顾寰从自己的亲兵家将中挑选骨干,再结合京营中选拔的好手混编而成。 虽然只集中操练了一个多月,但基本的阵型、号令已初见成效。 当然,最关键的是,朱翊钧东拼西凑,好歹将这八百人拖欠的军饷一次性补齐,还额外每人赏了二两银子。 据顾承光回报,拿到实打实饷银的兵士们,操练起来格外卖力,士气高昂。 焦泽闻言,上前一步,再次向海瑞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焦泽,参见海大人!此行定当护卫大人周全,唯大人马首是瞻!” 海瑞微微颔首还礼。 接着,朱翊钧又指向另一位身材壮硕、目光沉静的官员:“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顾承光。” 海瑞再次点头,心下更为满意。 这位顾佥事同样气度不凡,显然也是经历过战阵考验的人物。 “顾指挥佥事将率领二百名锦衣卫缇骑,作为海卿巡抚两淮时的亲卫仪仗,并协助处理一些……特殊事务。”朱翊钧意味深长地说道。 锦衣卫与普通丘八不同,他们拥有更大的权限和行动自由,许多军队不方便插手的事情,锦衣卫做起来却没什么顾忌。 顾承光也上前,向海瑞恭敬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这两位,”朱翊钧又指向另外两个相对年轻的身影,“是京卫武学今年的魁首,特赐金吾卫衔的骆思恭。另一位,是平江伯世子,陈胤兆。” 海瑞的目光略过英气勃勃的骆思恭,在陈胤兆身上停留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这位平江伯世子,臣前几日在返京途中,似乎有过一面之缘。” 朱翊钧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他想起来,自己当初许诺武清伯李伟可以牵头海运商会,李伟便拉上了姻亲平江伯府一起入股。 想必是双方派去南方考察港口、收购海商产业的人马在回程时碰上了。 他摆了摆手,略过这段巧合,解释道:“骆思恭武艺超群,心思缜密,朕命他随行,专司护卫海卿周全。” 他又转向骆思恭,特意叮嘱道:“务必寸步不离,确保海大人安全无虞!” 骆思恭虽年仅十七,但能在一众勋贵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京卫武学魁首,除了武艺高强,心智也远超同龄人。 他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声音清亮而坚定:“臣,骆思恭,遵旨!必以性命护卫海大人!”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陈胤兆,话锋一转,对海瑞道:“至于平江伯世子…… 如今漕运总兵一职,因原保定侯梁继璠被劾‘闲住’,已由现任平江伯,也就是世子的父亲,陈王谟接任。” 海瑞何等聪明,一点就透。 他方才还在疑惑,为何要派一个看似文弱的世子作为亲卫,原来关键在这里! 作为贴身亲卫,陈胤兆的安危与海瑞的安危紧密相连。 一旦有人胆敢对海瑞不利,这位平江伯世子首当其冲。 为了自己儿子的安全,平江伯陈王谟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海瑞在南直隶的绝对安全,甚至要动用其影响力,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不稳定因素。 这简直是一道再高明不过的“人质”兼“护身符”! 想通此节,海瑞心中再次涌起对少年天子深沉心术的惊叹。 这位陛下,几乎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和风险都提前想到,并布置下了相应的反制手段。 这一通安排下来,海瑞能直接指挥的精兵就有焦泽的八百漕兵和顾承光的二百锦衣卫,合计一千人。 又通过陈胤兆,间接拿捏住了手握实权的漕运总兵、勋贵平江伯陈王谟。 第177章 不可辞 这位平江伯曾出镇两广,亲自披甲上阵,平定过张琏叛乱,斩获甚众,是少数真正知兵、能战的勋贵,其在漕运系统内的根基和影响力不容小觑。 此外,皇帝还明确暗示,那位同样手握部分兵权的漕运总督王宗沐,也会全力配合。 若遇地方官或卫所阳奉阴违,甚至可以请动在松江府“荣养”的定安伯高拱,以其威望进行弹压。 这庞大的阵仗,这周密的部署……知道的,明白是去查办盐政贪腐; 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要对南直隶用兵,准备打一场大仗呢! 朱翊钧将几人一一介绍完毕,又神色严肃地对他们嘱咐了一番, 强调务必听从海瑞号令,不得骄纵跋扈,不得阳奉阴违,一切以海瑞的安全和差事的完成为重。 几人凛然遵命,随后才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到一旁候命。 海瑞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陛下如此安排,涉及京营将领调动、锦衣卫派遣、乃至勋贵世子随行……内阁与相关各部,竟都无异议吗?” 以他对官场规则的了解,这绝非易事。 焦泽从京营副将转任漕运副总兵,兵部那一关必须要过。 南京刑部侍郎王锡爵全力配合他,意味着北直隶刑部需要放权。 而大理寺少卿陈栋,堂堂四品大员,作为副手随行,更是有些不合常规,需要足够的理由说服廷臣。 他是真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内阁与六部诸公,达成这一系列复杂人事安排的。 朱翊钧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海瑞。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又夹杂着一丝无奈的自豪,轻声道:“海卿,你以为…… 朕内帑里那一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是白白拿出来,给内阁和六部填补窟窿的吗?” 六部自己捅出的军饷篓子,最后却让皇帝的内帑承担了大头,若不借此机会换取一些政治上的妥协与支持,他朱翊钧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这笔钱自然不止是用在这里,但趁机推动这些必要的人事布局和政治共识,再合理不过。 海瑞只略微思索,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与皇帝的深意。 为了给他创造放手施为的条件,皇帝竟是真金白银地砸了出去,与朝臣进行了一番利益交换! 朱翊钧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海瑞粗糙的双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沉声道: “值不值得,就看海卿此番,能否为朕,为这大明朝,趟出一条生路了!” 海瑞只觉得喉头哽咽,胸中热流奔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加坚定的眼神和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君臣二人又就一些南下后的具体细节商讨了片刻,朱翊钧甚至还关心了一下海瑞家中的情况,拉了几句家常。 直到日头偏西,将近傍晚,朱翊钧才带着几分不舍,亲自将海瑞送至宫门,目送着他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 待海瑞离开后,朱翊钧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恢复了帝王的沉静与威仪。 他唤过一名随侍的中书舍人,吩咐道:“即刻拟旨,为海瑞母亲请封诰命,具体品级与封号,交由内阁议定后呈报。” “是,陛下。”中书舍人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朱翊钧沉吟片刻,又对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张宏道:“大伴,你去一趟内帑,支取二十两例银,赐予海瑞。 再……精心为他挑选一两名性情温婉、宜生养的侍妾,一并送去他府上。” 张宏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老奴遵旨。” 朱翊钧补充道:“若海瑞或其母推辞,你便说……‘父母之赐,不可辞’。让他们切莫辜负了朕的一片皇恩。” 他想到海瑞一生清廉,发妻早亡,子嗣艰难,如今孑然一身,总觉得这样一位纯粹的好人,晚年不该如此孤寂凄凉。 此举或许有些唐突,但也算是他作为“君父”的一点心意,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张宏领命而去。 朱翊钧揉了揉眉心,继续处理政务,转向一旁的李进问道:“派给张鲸的人手,挑选得如何了?” 李进连忙答道:“回皇爷,人已经精心挑选出来,交到张公公手上了,都是从御马监里拔尖儿的好手,绝对可靠得力。” 朱翊钧点了点头:“把他叫来……算了,朕这里事情还多,你替朕传话给他吧。” 李进立刻躬身:“请皇爷吩咐。” 朱翊钧目光投向南方,语气变得冷峻:“南京守备的职责,张宏以前担任过,朕知道他们在南直隶经营多年,根底盘根错节。” “这次张鲸去南京担任守备,首要任务不是让他去建功立业,而是给朕牢牢地钉在那里,弹压住南京诸卫所,以及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动! 没有朕的亲笔诏书,一片甲胄,一兵一卒,都不得擅自离开营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杀气:“若是他带着御马监的精锐去上任,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就不用回来见朕了,干脆直接在南直隶自我了断,也省得回来丢人现眼!”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李进可以去传话了。 他既然已经给海瑞配备了足够的精兵强将,就不怕地方上闹出普通的“民乱”。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官、商、兵相互勾结,煽动南京留守的军队闹事,那才是足以颠覆大局的隐患。 所谓南京守备,职责便是掌管、协调南京地区的所有卫所部队,通常由勋贵和内官共同担任。 张鲸此人,历史上能扳倒权阉冯保上位,心机手段必然不缺,派他去坐镇南京, 就是为了借助其能力和御马监亲军的威慑力,牢牢看住南直隶的军队,防患于未然。 防微杜渐,未雨绸缪……朱翊钧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几乎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现在,他只盼望着海瑞此行,能够不负重托,真正打开局面。 李进悄然退下,传达皇帝的严令去了。 待所有事情都吩咐完毕,朱翊钧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他独自走到校场边缘,下意识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独自留在空旷的校场上,又将整个布局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了一遍,确认没有大的疏漏,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178章 复习 最近这些时日,为了理顺朝局,推行新政,安排海瑞南下,他耗费的心神实在太多了。 然而,他也清楚,现在还远不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想到这里,他振作精神,命侍从帮他穿上练习用的木甲,开始一招一式地练习起拳法来,似乎想通过身体的疲惫,来驱散精神的困倦。 …… 用罢晚膳,华灯初上。 朱翊钧终于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他坐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翻开了案头摆放的《论语》和《礼记》。 连日来的操劳让他眼皮都有些打架,但一想到明日还有重要的经筵讲学,他只能强打精神,强迫自己先把功课预习完。 他就这样静静地翻阅着,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提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几句批注或心得。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缓缓合上书本。 强烈的倦意再次袭来,他实在支撑不住,干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他才猛地惊醒,伸了个懒腰,重新坐直身体,继续埋首于典籍之中。 他定了定神,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起御笔,斟酌了片刻,开始缓缓写道: “经筵官申时行,谓朕曰:人之初,性本善;经筵官张四维,谓朕曰:人之初,性本恶。朕闻之,茫茫然不知所从,深惑于心。” “经筵之后,朕遍阅典籍,纵览群书,始知古有孟子倡性善之论,荀子主性恶之说,另有告子持无善无恶之见。 诸子先贤,各执一词,皆亚圣大儒之言,朕览之,愈感困惑,不知所归,亦不知所问。” “幸赖朝鲜国恪守臣节,为君父分忧,进献其国中所发现之‘先天野人’(指与世隔绝、未受教化之人)。 朕心好奇,命内廷可靠之人,暗中观察其言行举止月余,详加记载。” “观其行迹,遇恶不知厌烦,见善不见喜悦,一切但凭本能,从心所欲,行为毫无约束,心中全无规矩方圆。” “及至朕遣派宦官教授其基本礼仪,命国子监司业传授其人伦道理之后, 此人宛如天地初开,清浊始分,渐渐显露出是非之心,偶有良心善举,亦知感恩图报之情。” “由此,朕乃得初步之论:人性初始,犹如白纸,本无既定之善恶,其后天所见所闻、所遇所受,方决定其心性之走向。” “故此,朕暂且倾向于认同告子之论——‘性,犹湍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 人性如同急流,引导他向东方则东流,引导他向西方则西流。” “朕亦由此事略有心得,谓之曰:世间诸多理论之争端,若缺乏明确之实证,则难以使众人心服口服。” 他一气呵成,将明日经筵上准备用来应对讲官、阐述自己观点的“作业”写完,满意地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他静静等着墨迹干透,同时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蒋克谦随口问道:“李贽……如今到了何处?何时能抵京?” 蒋克谦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回禀:“启奏陛下,李贽沿途依旧故态复萌, 四处寻访学者,与人辩论学问,还在几个府县的书院停留讲学,行程比预计慢了许多。 据最新线报估算,大约还需两三日方能抵达京师。” 朱翊钧闻言,眉头微蹙。 这家伙,还真是没把他这个皇帝的催促太当回事。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连孔子都敢比作“狗吠”的狂士,自己这个皇帝在他眼里,恐怕也跟……差不多。 对这种有才学的狂人,有时候还真得有点耐心。 他又追问道:“那郑王家那位世子呢?宗人府和锦衣卫派去的人,还没消息吗?” 蒋克谦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回报陛下,郑王府依旧推脱,言说世子身体不适,或忙于音律研究,不便远行。态度……未见松动。” 朱翊钧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心怀怨怼啊。 当年郑王朱厚烷因为上疏劝谏嘉靖皇帝(世宗),触怒龙颜,被削去王爵,废为庶人,禁锢在凤阳高墙之内。 虽然后来隆庆皇帝(穆宗)施恩,释放了郑王并恢复了爵位,但这道深深的裂痕,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弥合的。 当年郑王被囚时,其世子朱载堉年仅十五岁,就曾悲愤地宣称“痛父非罪见系”, 而后在王府宫门外自筑土屋,铺上草席,独自居住其中,以此无声抗议,直到父亲被释放。 郑王本人,历史上更是至死都拒领亲王俸禄,终身布衣蔬食,以表心迹。 这就难怪,为何朱翊钧登基时,郑王府连一份例行的贺表都没有呈递。 如今他再三邀请朱载堉入京,对方一再推脱,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若是寻常宗室,朱翊钧或许也就听之任之了,毕竟是世宗朝留下的旧怨,他心理负担不重。 问题在于……这位郑王世子朱载堉,是他志在必得的人才! 此人后世被尊为“律圣”,是举世闻名的音乐家、数学家,其才华堪称惊才绝艳! 这是一个能够运用横跨八十一档的特大算盘,进行开平方、开立方计算的划时代人物! 他历史上通过精密计算,早于欧洲人数十年提出了“十二平均律”的理论, 将八度音程精确地分为十二个等分,其计算精度甚至达到了小数点后二十五位! 暂且不论那些“领先世界”的空泛比较,单是这份超凡的数学天赋和钻研精神,朱翊钧就绝不可能放过。 数学天赋自带一种洞察事物规律的敏锐。 此人从协助勘定历法,到计算北京的地理位置和地磁偏角,再到精确计算出回归年的长度值和测定水银的比重,在多个领域都有卓越建树。 朱翊钧简直不敢想象,这样一位天才,如果在钻研音乐之余,能帮他进行数学体系的建立、研究和推广,那该是怎样一番美妙的光景! 这对于他计划中改革税制、财政,乃至推动格物之学,都将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然而,对方的心结不解,终究不是办法。 朱载堉在历史上后来主动让出王爵继承权,一心扑在乐律研究上,这种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显然不是寻常的荣华富贵所能打动的。 朱翊钧思忖良久,目光落在刚刚写就的关于“人性善恶”的论述上,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第179章 时机 他又铺开一张精美的御用笺纸,提起笔,在抬头处以一种格外亲近的口吻写道: “郑王厚烷,我之亲族叔父;郑王世子载堉,我之亲族兄长。” “朕尝闻叔父昔日因直言进谏而遭削爵,非因罪过而受囚禁,朕每思之,常感戚戚。 朕之皇考虽行拨乱反正之事,为叔父昭雪,然恐难抚平亲族心中之创伤。” “此乃朕之皇祖父一时之过,朕愿代为先人,致歉于叔父与兄长,遥寄歉疚之心,万望叔父与兄长能开解心怀,莫使亲亲之谊,长久阻隔。” “另,闻载堉兄长雅擅音律,精研乐理,朕心向往之。 恰巧朕之近卫蒋克谦,于此道亦略有涉猎,近来偶有所得,于等程音律之位,似有法可增至十二,或于兄长之道有所裨益。” “若兄长得暇,万望屈尊赴京一叙,既可尽亲族和睦之谊,亦可共探音律玄妙之道。朕于宫中,扫榻以待,盼复佳音。” 写完后,他拿起自己的私人小印,在落款处郑重地盖了下去。 印文并非皇帝宝玺,而是四个字:“长惟居士”。 做完这些,朱翊钧才唤了一声蒋克谦。 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说道:“蒋卿,朕听闻你近日在音律研究上,颇有些新的心得感悟,可是如此?” 蒋克谦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回陛下,臣……臣近来忙于公务,那琴律之书的编撰尚且进展缓慢,并未有什么新的感悟啊?” 朱翊钧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朕说你有,你就有!” 他将刚刚写好的给郑王府的信递给蒋克谦,嘱咐道:“你差遣得力人手,将这封信,连同朕的这份心意,稳妥地送到郑王府上。” “另外,”他压低了声音,开始面授机宜,“你再以你个人的名义,附上一封短函,就写……” 他如此这般,详细地教导蒋克谦如何扮演一个在音律和数学上“偶有所得”却又语焉不详的“高人”, 如何用一些模糊而深奥的数学概念去勾起朱载堉这位超级学霸的好奇心。 朱翊钧毕竟是理工科出身,虽然前世的数学知识已经模糊,但诸如“极限”、“收敛”、“群论”之类的名词和基本思想还是记得一些的, 用来当个故弄玄虚的“谜语人”,吸引朱载堉这种研究狂人,想必是足够了。 先把人“骗”到京城来再说! 到时候,大不了君臣一起关起门来研究嘛,说不定还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改革大明的税制、财政,必然要彻底革新户部的运作模式,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计算和管理。 可以说,他现在最急需的人才,就是大量粗通数学的底层吏员。 他虽然脑子里有一套现代的数学体系框架,但具体细节早已遗忘,且需要与本土实际结合。 若想成功推行,正需要朱载堉这样顶尖的数学天才来主持具体的设计和落实工作。 蒋克谦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记下了皇帝的每一句吩咐,准备回去后就严格按照指示,将那几句“天书”般的数学话语默写出来,附在信里。 他接过给郑王府的信,小心收好,正要躬身退下。 “且慢。” 朱翊钧又叫住了他,将刚才写好的那份关于“人性善恶实证”的“经筵作业”草稿也递了过去,吩咐道: “你先去一趟通政司,让他们把这份东西,用大白话重新抄录整理一份,刊载在下一期的《日月早报》上。” “老规矩,要用老百姓都能听懂的通俗语言。”朱翊钧强调, “把经筵上几位讲官争论不休,以及朕因此产生困惑的前因后果也写进去。最后,再加一句朕的点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斟酌了半晌,才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就写——凡宣称之争,以证明为先。” 这八个字,既是对这次“人性实验”的总结,也隐隐透露出他未来处理政务、看待学问的一种态度——不尚空谈,注重实证。 隆庆六年十月二十九的清晨,北京城在秋日的寒意中苏醒。 余有丁和申时行这两位同科进士,又习惯性地在那家熟悉的羊汤馆碰了头, 占据了个暖和角落,一边喝着滚烫的羊杂汤,一边低声聊着朝中近事。 余有丁看着申时行身上那件象征着三品大员的绯色官袍,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这件从五品司经局洗马的青色官袍, 心里头那股酸溜溜的滋味怎么也压不下去,忍不住叹道:“汝默(申时行字),想想咱们同科三人, 你和元驭(王锡爵字)如今都是绯袍加身,一个掌着吏部实权,一个去了南京刑部当侍郎,前途无量。 就我……唉,还在东宫挂个闲职,这身青袍都快穿出包浆了。” 申时文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汤,瞥了他一眼,笑道:“丙仲(余有丁字),你这是当局者迷啊。 圣上对你青眼有加,几次经筵都独称你‘余探花’,这份简在帝心的殊荣,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看啊,陛下定然是给你留着更好的位置,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余有丁将信将疑:“果真?你可别是拿好话哄我。” 申时行放下汤匙,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瞧瞧你们那批日讲官。 高阁老、张尚书他们暂且不提,马自强升了礼部侍郎,陶大临简拔为国子监祭酒, 连陈栋那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闷葫芦,都提拔成了大理寺少卿,这就要跟着海刚峰去两淮立大功了。 你这个陛下亲口赞誉的‘余探花’,难道还会被落下?放心吧,静候佳音便是。” 余有丁听他这么一分析,心里稍微亮堂了些,可转念一想,又患得患失起来,只觉得那“更好的位置”虚无缥缈。 申时行也不再多劝,自顾自惬意地喝起汤来。 余有丁自己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干脆甩甩头,换了个话题:“说起陈栋,他这趟跟着海刚峰去江淮, 若是真能把那摊烂账理出个头绪,回来再历练几年,怕是大理寺卿的位置都指日可待了。真是……时也运也。” 第180章 明证 申时行闻言,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压低声音道:“何止是运气。 你可知昨日宫里传出的消息? 为了海瑞这趟差事,陛下可是下了血本! 京营调了精兵,锦衣卫派了缇骑,漕运总督、总兵都要配合,连新任的南京守备太监,都是带着御马监的精锐去弹压局面的! 这份信重和排场……啧,陈栋这回,真是沾了海刚峰的大光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余有丁更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都说新皇帝仁厚,善待大臣,怎么这雨露还不赶紧淋到自己头上呢? 就在这时,羊汤馆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清脆响亮的吆喝声: “卖报卖报!最新一期的《日月早报》!” “通政司首发!刊载圣上经筵体悟!都来看看嘞!” 申时行眼神一动,立刻伸手招呼那卖报的少年过来,熟练地从怀中掏出几个铜钱:“小兄弟,来两份。” 他一手交钱,一手接过还带着墨香的报纸,顺手递了一份给余有丁。 这《日月早报》,如今已是京城官员们几乎人手一份的“必备读物”。 自从定安伯高拱黯然离京,前往松江府“荣养”之后,朝堂上进行了一轮大洗牌, 高拱的门生故旧大多被清理,只剩下都察院都御史葛守礼和通政司右通政何永庆等寥寥几人还屹立不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何永庆背后站着的是谁。 既然知道这报纸是谁授意办的,那么通过它来窥探圣意,就成了朝臣们心照不宣的途径。 两人默契地翻开报纸,目光几乎同时被头版的大标题吸引——《从分辨善恶论的经历中,体悟出学习经典的态度与方法》。 对这种大白话行文,两人早已见怪不怪,反正皇帝内帑有钱,印报的纸张似乎也不要钱似的。 但这标题的内容,却让两人瞬间警觉起来。 余有丁皱起眉头,低声道:“汝默,看这意思……陛下是要对上次经筵上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来个盖棺定论了?” 上次经筵,皇帝揪着“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的问题穷追不舍,把几位讲官问得满头大汗,也引发了后续一个多月的朝野争论。 这千年都吵不明白的问题,皇帝难道想一锤定音? 申时行缓缓摇头,神色变得凝重:“盖棺定论恐怕还谈不上,但陛下此举,是不想再让这个问题无止境地空谈争论下去了。” 他指着报纸上的内容:“你看,陛下把他用朝鲜‘野人’验证本性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虽然文笔稚嫩,道理也浅白,但……架不住他有‘实证’啊。 而且这报纸发行量如此之大,用的还是大白话,寻常识字的老百姓都能看懂。 这在民间造成的声势和说服力,可比咱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互相辩驳要大多了。 陛下这不是来跟咱们辩经的,这是来……以势压人的。” 余有丁也咂摸出味道来了,接口道:“这位陛下,当真是做什么都要扯面大旗。 他想借着心学争论的东风,却把告子(主张性无善无恶)的学说抬了出来,给自己站台。 单是这份‘六经注我’的架势,假以时日,恐怕不失为一位儒学大家。” 申时行却苦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末尾那句被加粗的话上——“凡宣称之争,以证明为先。” “丙仲,你还没看明白吗?陛下哪里是真在乎什么人性善恶?他争的不是这个‘果’,而是这个‘因’!” 申时行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洞察后的心惊,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陛下要的,是重新定义何为‘正确’,是要掌握评判学说、裁断争议的……权力!”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在报纸上那行字上反复划着,直到划出一个破洞,才悻悻住手。 “学术争论,自古就没有固定的裁判。可如今陛下这么一搞,他摆明了就是想当这个裁判! 他说什么算‘明证’,什么才算‘明证’,最终解释权,不还是在他手里?” 余有丁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位陛下……莫非是想圣、王一体? 不仅权柄归于一身,连这经学解释的权柄,也想收拢到手中?” 这想法太过骇人,简直异想天开。 申时行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应该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我看,更像是想挑起各家学派的争端,他高居其上,做个仲裁的判官。” 他顿了顿,喃喃道,“判官持什么观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判罚的权力。 有了这权力,自然就能慢慢收拢、引导各派……这是借着东风,要成他自己的‘道’啊!” 他忽然想起一事,看向余有丁:“你还记得八月时,陛下曾让内侍弄了些腐草养在宫里,还特意请几位阁老去观看的事吗?” 余有丁点点头:“自然记得。事后几位阁老对此事都讳莫如深,怎么,这里头还有什么说法?” 申时行目光幽深,揣测道:“我有所猜测,但不敢妄言。 或许……等今日这新报内容引发的争论起来之后,下一期的报纸上,就会见到关于那‘腐草’的报道了。” 两人说到这里,都陷入了沉默。申时行是心中震撼,不愿再多说; 余有丁则是觉得此事太过遥远,皇帝即便有心,也难成事。 匆匆吃完早食,两人各怀心事,并肩向皇城走去。 到了宫门前,便不得不分道扬镳——申时行如今是实际掌管吏部事务的左侍郎,需要去文华殿参加廷议,已然是能影响朝局的重臣; 而余有丁则需前往别处。 文华殿内,庄严肃穆。 申时行赶到时,几位内阁大学士——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杨博——已然肃立在御阶下的班首位置。 他本想找自己的座师吕调阳探探口风,问问皇帝对新报和经筵争议的态度,却见御座之上, 皇帝朱翊钧已经端坐其中,只得按下心思,快步走入文官队列站好。 不多时,工部尚书朱衡也最后一个赶到。 这位老尚书自从新帝登基就没闲着,先是忙于黄河汛情,接着督造大行皇帝陵寝, 好不容易忙完,听说最近又被皇帝安排了新差事,真是个劳碌命。 第181章 道统 人员到齐,廷议正式开始。 首辅张居正率先出班,面向御座,声音沉稳洪亮:“臣等,问陛下躬安?” 御座上的朱翊钧,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几分稚嫩,虽面容尚显年少,但举止间已隐隐有了帝王的威仪。 他缓缓颔首,声音清晰平和:“朕躬安。” 自开设经筵以来,皇帝的日程安排做了调整。 像张居正、吕调阳、申时行这些兼任经筵官的重臣,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边廷议一边准备讲学,于是便定下了廷议之后再进行经筵的规矩。 而皇帝也凭借其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在数次考校中的优异表现——据说难度已堪比童生试, 而皇帝皆能轻松应对,获得了所有讲官和两宫太后的认可, 从而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多的自主时间,可以更多地关注政务。 简单的问安和寒暄过后,朱翊钧便道:“诸卿,开始廷议吧。” 然而,他话音刚落,礼部侍郎马自强便猛地从队列中跨步而出,动作幅度之大,引得众臣纷纷侧目。 只见马自强径直走到御阶之前,撩袍便拜,但他行礼的方向虽是御阶,脸却猛地扭向站在另一侧的通政司官员队列, 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右通政何永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高声道: “臣!礼部侍郎马自强,有本奏!——”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积蓄了全部力量的弓弩,厉声喝道: “臣要弹劾通政司右通政,何永庆!” 声震殿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其一,窥伺经筵,猥亵圣意! 将陛下与讲官学问探讨之私语,公然刊载于市井小报,实为大不敬!” “其二,把持机要,膨胀权势! 借通政司之便,行私刊之实,混淆邸报与杂闻,扰乱朝纲!” “其三,妖言惑众,散布流言! 其所刊《日月早报》,内容粗鄙,语近白丁,更妄议经义,动摇士林根本,其心可诛!” 这三项罪名,一项比一项沉重,如同三支利箭,直指何永庆,更是直指那份如今在京城掀起波澜的《日月早报》! 显然,皇帝昨日刊载的那篇关于“善恶论”的文章,彻底触动了某些守旧派官员的神经, 而这廷议之上的弹劾,便是他们发起的第一次正面反击。 文华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马自强这一出声弹劾,殿内群臣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是冲着今天早上那期《日月早报》来的! 现如今,但凡是消息灵通点的朝臣,谁家下人不是一大早就蹲在报摊等着? 皇帝那篇关于“善恶论”和“明证”的“学习心得”,大白话写得清清楚楚,想不记住都难。 马自强这回当了这个出头鸟,其实暗地里不少人都觉得解气,偷偷叫好。 当初皇帝弄出这么个《日月早报》,大家只当是小孩子玩闹,无非是想把邸报的内容用大白话说出来,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点,没太当回事。 可谁能想到,这报纸的味儿越来越不对了! 今天竟然隐隐有了要抢夺“释经权”——也就是解释经典权力的苗头!这还了得? 要是让皇帝既握着生杀予夺的君权,又把持了解释经典道理的权力,那跟在地上立个神仙、搞个神国有什么区别? 他还想判定什么是“正确”?这不就是想抢走最终裁判的权柄吗? 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足以让满殿的士大夫们后背发凉。 出于维护“道统”的本能,他们也觉得此事万万不可! 被弹劾的通政司右通政何永庆,反应极快,几乎是马自强话音刚落, 他就“噗通”一声滑跪出来,带着哭腔喊道:“臣有罪!臣昏聩无能,恳请陛下准臣致仕归乡!” 天知道他有多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本是高拱留下来给皇帝占位置的闲棋,原本在通政司也就是个摆设,乐得清闲。 可自打高拱一走,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才接手通政司四个月,被弹劾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他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惜,朱翊钧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接替人选,自然不会放他走。 龙椅上的朱翊钧看着底下这出戏,心里门清,立刻开始拉偏架,语气温和地对着马自强说: “马爱卿,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不利于朝廷团结的话不要轻易讲。 若是觉得何通政有不妥之处,不妨事后写个详细的奏章递上来?” 他心里暗自冷笑,还“妖言惑众”? 指桑骂槐地说谁呢? 马自强被皇帝这轻飘飘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闷声道:“陛下!臣……臣上次弹劾何永庆滥用职权的奏疏,还被留中未发呢!” 朱翊钧面不改色,摆摆手道:“哦,那是朕的母后留中的,跟这次是两码事。 爱卿放心上奏,朕这次一定仔细研读,也会好好劝慰两宫。” 这时,户部右侍郎傅颐也站了出来,帮腔道: “陛下,何通政将经筵上陛下与讲官的私下问答刊行天下,确实有窥探圣心、不够谨慎之嫌,马侍郎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话音刚落,大理寺左少卿李幼滋也紧跟着出列,手持玉芴深深一拜,语气尖锐:“陛下! 今日经筵尚未开始,市面上却已流传着所谓的‘圣上体悟’,难道陛下认为这是合乎礼法规矩的吗?” 朱翊钧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 几位内阁大学士如泥塑木雕,面无表情; 六部尚书也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这沉默让人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对这事心存不满。 他心里明白,最近这一连串的动作——让顾寰重掌京营、召海瑞回京、昨日又传出要整顿两淮盐政的风声, 再加上今天这报纸的事,恐怕是积压的诸多不满汇成了合力,借这个机会爆发出来了。 他不急着开口辩解,只是冷眼旁观。 眼下群臣都把矛头指向何永庆这个“执行者”,他这个“主谋”反而不好亲自下场了。 果然,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体察上意,立刻出列打圆场:“臣以为,李少卿所言,老成持重,是为陛下清誉着想。” 他转向御座,恭敬地说:“陛下,臣有个提议,不如请陛下下令,命何通政此后务必等待经筵完全结束, 再行刊载陛下相关言论,如此方能显出规矩章法,避免非议。” 朱翊钧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第182章 护道 这栗在庭,虽然没能让他进司礼监,但放在外朝当个“自己人”,用起来还是挺顺手的。 马自强一听这话,就要再度争辩。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此时也站了出来,他作为高拱留下的老臣,如今已是铁杆的“帝党”,说话毫不客气: “诸位同僚争了半天,老夫倒要问一句,你们究竟是认为何通政不该刊载陛下言语? 还是认为……陛下本身的言语有错漏,不宜让天下人知晓?”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带着诛心的意味。 直接把争论的焦点从“程序”拉到了对皇帝本人言论的质疑上。 马自强岂会中计,立刻死死咬住最初的理由:“自然绝非陛下言语不妥!乃是何通政行事不谨,有窥伺圣心之过!” 栗在庭在一旁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若按此理,那宫中所有记录陛下言行的中书舍人,岂不是都该论罪了?” 一时间,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朱翊钧才抬起手,轻轻虚按了一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他神色温和,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道:“诸位爱卿,可否容朕说几句?” 待众人完全静下来,他先看向张居正和高仪,带着征询的语气道:“张先生,高先生, 今日既然说到经筵之事,不如我们先把这当作经筵上的一次议论,之后再继续廷议,如何?” 张居正和高仪都微微颔首。 张居正多少知道些内情,看在皇帝内帑那一百万两雪中送炭的份上,乐得旁观皇帝自己处理; 高仪则是纯粹以老师的眼光,带着几分欣慰看着自己这位聪慧的学生,静待他如何应对。 朱翊钧这才将目光转向马自强,语气依旧和蔼:“马爱卿,方才葛御史问得好,朕也想再问你一次。 你究竟是认为朕在经筵上所讲的道理有错漏,还是认为……朕的这些道理,根本就不该刊行天下,让黎民百姓知晓呢?” 马自强坚持道:“陛下!臣绝非此意,乃是何通政……” “是朕让何通政刊印的。” 朱翊钧直接打断了他,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马自强顿时愣在当场,张着嘴,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朱翊钧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中半点不慌。 他深知,在这个由务实派(张居正、高拱遗留势力)主导的朝堂上,纯粹的学术争论并不致命。 徐阶下台后,高拱、张居正相继掌权,都极力排斥空谈心性的心学,更倾向于实干。 心学尚且式微,更遑论其他。 马自强这些侍郎、少卿,在如今的朝堂上并非主流,其中还混杂了不少借题发挥,想在其他事情(两淮、京营)上找茬的人。 这帮乌合之众,还不足以逼他低头。 见马自强语塞,朱翊钧没再穷追猛打,反而主动接过话头,语气诚恳:“马爱卿,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你且放心,朕绝无为天下学派定于一尊、搞一言堂的意思。” 有些事,必须开门见山,说得明明白白。遮遮掩掩,反而容易被人曲解。 至于他们信不信,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朕年少时,读屈原的《天问》,便心有所感。”他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真诚,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这宇宙如何开始?万物如何形成?人立于天地间,焉能不对这些根本问题感到好奇?” 他目光扫过马自强:“马爱卿,你心中……难道就从未有过困惑吗?” 马自强沉默不语。 朱翊钧不再逼问他,转而看向大理寺少卿李幼滋:“李爱卿,你呢?你可曾对天地万物,对圣贤书中看似矛盾之处,感到困惑?” 李幼滋叹了口气,老实回答:“陛下……臣,亦时常感到困惑。”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再一一问下去,而是用一种感慨万千的语气对众人说道: “古人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 “朕本以为,开了经筵,有诸位饱学之士为师,便能解开心中诸多疑惑。” “可朕初次经筵,便见几位先生为了一个‘人性善恶’的问题争执不下,朕觉得双方都言之成理,反而更加茫然,不知该信从哪一家。” “这只能说明,是朕才智不足,无法明辨是非。” “回宫之后,朕心中甚是沮丧。” “由此又想到了政务之上。譬如一人弹劾,一人抗辩,朕若才智不足,又该如何决断? 再譬如六月那场‘白虹贯日’的天象,有给事中上奏说是朕失德的预兆,也有御史说是天降祥瑞,朕又该信谁?” “此外种种,地方上报的民情、百姓真实的状况,往往众说纷纭,朕……又该怎么办?”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求知若渴”却又“力有未逮”的位置上, 直指为君者面对纷繁信息时的普遍困境,让许多本想反驳的官员一时都无言以对。 不少大臣纷纷躬身下拜:“臣等未能为陛下分忧,臣等有罪!” 朱翊钧虚抬双手:“众卿请起。此乃朕才疏学浅,识见不明,岂是诸位肱股之臣的罪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正因如此,朕才不得已,学着刑部断案的路数,自己在心中立下了一个章程。” “也就是报纸上所说的——万事以‘明证’为主。” “就像这次‘善恶论’之争,并非朕想为诸子百家定下尊卑统序, 只是恰巧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有了‘明证’,这才发自内心地愿意认同陶卿的说法。” 他目光转向队列中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国子监祭酒陶大临,微微颔首示意。 陶大临感受到皇帝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动不动。 这事牵扯太深,涉及到心学内部乃至与理学的争端,源流甚至可以追溯到诸子百家, 他实在不敢接这个话茬,更怕被当成皇帝立论的“招牌”。 至少在马自强看来,皇帝此举包藏祸心。 他不管皇帝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那“经学最高裁判”的位置,是万万不能让出去的! 第183章 裁判 他闷声道:“陛下,所谓的‘明证’,也未必就是真正的‘明证’!” 他引用了刑名上的概念:“刑科之上,尚有‘伪证’一说。 那么,究竟何为‘明证’,何为‘伪证’? 这判断的标准,最终不还是……由人来定吗?” 他这话,算是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的面纱,直指核心——说白了,您这不还是在变着法儿地抢夺最终的解释权和裁判权吗? 朱翊钧听到这里,心中反而一笑。 很好,马自强终于完全落入了他的话语节奏和预设的战场。 他要争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的经学道统,也不是非要当那个高高在上的学术裁判,更别提什么虚无缥缈的“圣王一体”、官学定尊。 那些陈腐的封建经学体系,可以作为参考借鉴的思想资源,但绝不能成为他构筑未来的基石! 他要的,是另起炉灶! 朱翊钧真正想要的,恰恰就是表面上这个东西——“明证”。 古人有很多“宣称”。 往大了说,有天帝鬼神、天人感应; 往身边看,有风水运势、占星卜筮。 有人宣称打雷是雷公发怒,有人宣称彩虹是天降祥瑞,有人宣称生病是鬼魅作祟……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都是真的吗? 大多数古人会选择相信。 这种没有坚实依据的相信,就叫“迷信”。 千百年来,人们大多就是这样过来的。 如今,他提出了“明证”,就是要掀起一场思维革命——任何宣称的因果关系,都需要证据来支撑! 但这还不够。 因果关系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 “明证”有清晰真实的,也有模糊伪造的。 更进一步,如何确定你找到的“明证”就是真正的“明证”? 那就必须建立起一套验证因果关系的、统一的、可重复的方法论! 这,才是朱翊钧真正的目标! 这也是一切文明走向现代必由之路——自然哲学与科学思维体系的萌芽! 马自强这个质疑,问得非常好! 凭什么你皇帝说什么是明证就是明证? 就凭你权力大吗? 朱翊钧非但不恼,反而用欣赏的目光看向马自强,开口道:“马爱卿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之处! 如何判断‘明证’是否为真,应当是有法可循,有章可依的。” 他话锋一转,再次将自己放在一个较低的位置:“可惜,朕才智不过中人,实在想不出这精妙的法子。” “所以,朕还要仰仗在座的各位饱学之士,共同来探寻这个‘验证明证之法’!” 他这话,看似是让出了“裁判”之权,好让众人放心。 但谁来当这个裁判? 在朱翊钧的蓝图里,最好所有人都当不了唯一的裁判,或者说,所有人都能依据共同认可的方法参与评判——这才是他想要达成的局面! 他抬手止住了还想插话的众臣,抛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计划: “前些时日,道门的几位高功(对资深道士的尊称)为解国用之急,捐献了些许银两。 朕也不打算将这些钱用于个人享乐,便想着用这笔钱,筹建一座学院。” 他目光扫视全场,缓缓道:“这座学院,不教四书五经,不考八股文章,专为探究一事——如何才能找到并验证那确凿无疑的‘明证’? 如何才能建立一套探寻万物规律的正确方法?” “诸位爱卿,以为朕这个想法……可否?” 他深知,数学和哲学体系的建立,是百年大计,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布局,必须从现在开始! 技术是技术,科学是科学。 没有一整套与之匹配的自然哲学思想体系和方法论,他就算靠着超前知识强行攀爬科技树, 最终也不过是又一个“洋务运动”,徒有其表,根基不稳。 反之,如果能在这个时代促进自然哲学的萌芽,就能汇聚天下有识之士的智慧,让新的知识、新的发现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从天文学到数学,从物理学到博物学……这才是真正的四两拨千斤! 至于这会不会动摇他的皇位? 如果自然哲学真能催生出颠覆性的力量,他朱翊钧也不惮于顺应时势。 更何况,谁规定帝制就不能与时俱进、演化出新的形态? 皇帝这番话说完,方才出面弹劾何永庆的几人,包括马自强、傅颐、李幼滋在内,都面面相觑,彻底懵了。 他们完全跟不上皇帝这跳跃的思维和深远的意图。 一旁原本只是旁观的巡按广东御史杨一桂,也忍不住好奇,试探着问道:“陛下……但不知这学院的山长(院长)一职,陛下可有人选?” 他潜台词是:如果陛下您自己想当这个山长,那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朱翊钧闻言,沉吟片刻,忽然抚掌笑道:“朕看,礼部侍郎马爱卿,学问渊博,耿直敢言,正是担任此山长的最佳人选!” 他心中清楚,验证因果的方法必须是客观的,谁当这个山长,本质上并不影响大局。 让反对派的首领来主持,反而更能彰显其“客观公正”,减少阻力。 “啊?” 马自强惊愕地抬起头,彻底被皇帝这一手给弄糊涂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并没有立刻接下这差事,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皇帝……究竟想干什么? 他之前有过种种猜测:抢夺释经权、意图政教合一、挑动学派争端浑水摸鱼、甚至想自己开宗立派当个“圣人皇帝”…… 可如今,皇帝把判断“明证”的权力像烫手山芋一样扔了出来, 还要开设一个专门研究此道的学院,甚至连山长的位置都丢给了刚刚还和他针锋相对的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少年,单纯地想寻求答案,解除困惑? 马自强沉思良久,觉得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能轻易答应。 他找到了一个关键点,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沉稳了许多: “陛下,臣以为,世间之事,并非事事皆有‘明证’可言。” 他举出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譬如孔圣教诲世人,如何修身养性,如何培育德行。 此等关乎内心、关乎精神的道理,玄之又玄,只可意会,如何能用所谓的‘明证’来验证呢?” 第184章 思想 他的逻辑很清晰:善恶论你皇帝侥幸找到了一个特殊例子,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能找到实证。 尤其是心学所注重的内心思辨、道德体悟,都是在精神世界完成,哪里需要什么外在的、物质性的“明证”? 不管皇帝最终目的是什么,他都觉得这种凡事求“明证”的思路本身就有问题,想从根本上将其挡回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翊钧听了这话,竟然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马爱卿此言,深得朕心!你说得非常对!” 关于“实证”的适用范围,朱翊钧比马自强理解得更深。 自然哲学(科学)主要管的是自然界客观规律的范畴。 而像社会学、伦理学、认识论、本体论这些领域,很多问题未必存在简单的、线性的因果关系, 也难以用实验来“证明”,更多是靠逻辑思辨、价值判断和人文理解来完成。 只能说,马自强的智慧确实不凡,立刻就能切入最核心的辩难。 朱翊钧看着一脸严肃、准备继续辩论的马自强,面色也变得无比郑重,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马爱卿说得对!此事,朕也深思过。” “所以,朕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竖起耳朵的臣子,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足以定鼎未来思想格局的十字方针: “应然的,归于圣人; 实然的,归于朕躬。” (“应然”指应该怎样,关乎价值判断和道德理想;“实然”指实际是怎样,关乎客观事实和自然规律。)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皇帝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在回荡。 这十个字,像一道霹雳,划破了朝堂上空的迷雾,也仿佛为这个古老帝国未来的道路,指明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 “应然归圣,实然归朕。” 这八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文华殿内炸响,余音绕梁,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一日,少年天子朱翊钧,借着一场看似寻常的廷议,向天下宣告了他与古圣先贤“划道而治”的宏图—— 精神的超越与道德的探索,交由孔圣人、王阳明等先贤的学说去钻研; 但自然万物的运行法则,皇帝明言,他心中有惑,唯有确凿的“明证”方能解答。 他更宣布,将以道门“捐献”的银两、内廷牵头、礼部配合、工部出力的方式,筹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学院, 专门探究那些关乎“实然”的问题:宣称与明证之间的因果逻辑、明证的判断标准、获取明证的系统方法等等。 更令人瞠目的是,皇帝当场任命方才还激烈反对他的礼部侍郎马自强,兼任这学院的第一任山长; 大理寺左少卿李幼滋、国子监祭酒陶大临为副山长。 顶着稀疏头发的工部尚书朱衡则立下军令状,保证在一月之内,也就是万历改元之前,将学院建成,作为贺礼。 ……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十一月初一。 距离冬至还有十天,北京的天气已然彻底转寒。 昨夜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让今晨的风如同裹着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若是在先帝隆庆年间,到了这个时节,官员们迟到、甚至找借口不朝已是常事,毕竟被窝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然而,两个月前颁布的“考成法”,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官员心头。 再贪恋温暖,也只能一边在心里暗骂推行此法的新任首辅张居正,一边挣扎着爬起,穿戴整齐,顶风冒寒赶往皇宫坐班。 每月初一、十五本是大朝会的日子,但两宫太后和内阁都体恤新帝学业繁重, 还要兼顾听政学习,商议后决定将大朝会推迟到改元之后再行恢复。 大朝不开,小会照常。 文华殿的廷议如期举行。 今日与会的官员,似乎都心有灵犀,踏入殿门的瞬间,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一道身影牢牢吸引,甚至要愣神片刻。 为何如此显眼? 只因其他官员仿佛躲避瘟疫一般,纷纷与之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使得那道身影周围,空出了一小圈醒目的“真空地带”。 能享受这般“特殊待遇”的,自然只有昨日刚抵京报到、今日便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带来参加廷议的海瑞,海刚峰。 今日廷议议程紧凑,君臣之间例行公事地走完问安流程后,便迅速切入正题。 首先是关于漕运总督王宗沐的一份奏疏。 户部尚书王国光出列,手持奏本道:“漕运衙门上了道条陈,事关重大,户部不敢专断,请诸位同僚共议。” 他展开奏疏,朗声宣读:“漕运总督王宗沐,条陈漕宜事。 其一,恤重远之地。漕运线路中,湖广永州、衡州、长沙,以及江西赣州四府,路途极远且艰险异常, 提议将此四府每年应交的漕粮共十万四千七百八十三石八斗,准予永久改征折色银两,免去实物运输之苦。” “其二,为弥补上述四府折银后造成的粮食缺口,提议将直隶苏州、松江、常州,以及浙江嘉兴、湖州这五府, 因粮额过多,每年照例分摊,改十万石白粮(上等漕粮)为征收实物,补足缺额。” “其三,对于河南、山东等地,则参照往年折银旧例,并派拨那些暂无漕运任务的卫所轮流歇运,以示朝廷优恤。” 王国光话音落下,殿内群臣顿时面面相觑,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将内陆偏远四府的粮税由交粮改为交银,表面看是体恤民情,简化流程。 但这里头的门道,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清楚? 征收实物,官员最多在计量时做点手脚(踢斛淋尖),吃点“损耗”。 可一旦折银,百姓就得先把粮食卖掉换钱,这中间经手环节增多,盘剥的空间可就大多了,油水自然也更足。 反过来,把原本富庶的两淮五府部分赋税从折银改回交粮,等于是把到嘴的肥肉又给掏了出来,这分明是在割两淮官绅商贾的肉! 这是王宗沐自己的意思,还是……皇帝要开始动手的信号? 自从海瑞回京,要动两淮盐政漕运的风声就没停过。 第185章 漕运 今天一上朝,就看到海瑞这尊“门神”杵在这里,现在又来了这么一道奏疏,时机巧合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几道目光在空中快速交汇后,刑部右侍郎毕锵率先出列。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基于经验的权威感开口道:“本官曾在地方为官多年,于湖广、南直隶等地都有些资历,对此事恰好有所了解。” 毕锵是嘉靖二十三年的老进士,历任浙江提学副使、广西参政、按察使、浙江布政使, 直至湖广左布政使,还在南直隶的应天府当过府尹,他的地方经验确实有足够分量。 “王总督此议,决计不可行!”他斩钉截铁地否定, “他说苏、松、常、嘉、湖五府粮食丰沛,那是不懂地方实情! 此五府固然是鱼米之乡,产粮颇丰,但自身消耗也极大! 除了本地民食,还有官府征粮用于酿酒、与海外番商贸易等等,实际能余下来供应漕运的粮食,根本不像他想的那么宽裕!” 他言之凿凿,加上履历背书,说服力极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毕侍郎……似乎是南直隶人士吧?” 此言一出,毕锵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扭头怒视栗在庭:“栗给事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栗在庭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再言语。 王国光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诸位同僚,咱们就事论事,就事论事。” 工科给事中张道明也紧接着出列,语气凝重地说:“此事,下官以为还是不要开这个先例为好。 贸然改动,容易加剧南北隔阂,引发不必要的纷争。” 他话说得含蓄,但潜在的意思谁都明白——这是在拿“南北对立”的大帽子施压。 端坐于御座屏风之后的朱翊钧,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场争论,同时不动声色地示意身旁的中官,调阅这张道明的履历。 很快,信息传来:张道明,浙江余姚人,隆庆二年进士。 这道关于财政转移支付的奏疏,本就是朱翊钧投石问路的一步棋,旨在试探南直隶籍官员及其关联势力在朝堂上的声量和反应。 要动两淮,势必触动南直隶的根本利益。 所谓“两京”,除了政治地位,更意味着两套近乎完整的中央官僚体系。 南直隶(大致包括今江苏、安徽、上海)不仅在行政上地位特殊,在财政上更是占据了天下赋税的半壁江山! 除了没有名义上的兵权,其综合实力几乎就是一个微缩的中央朝廷。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卧于榻侧,朱翊钧有时都难以理解,之前的皇帝们是如何能安睡的。 廷议在继续。 除了毕锵和张道明,又陆续有四位官员出列,从各个角度论证王宗沐奏疏的“不可行”。 毫无悬念地,这份试图调整财政分配的奏疏,被廷议“议否”,打了回去。 但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好戏自然不会就此落幕。 工部尚书朱衡再次出列,禀报道:“陛下,漕运总督王宗沐另有奏报:海运已成功抵岸。” 说完,他竟就要退回班列。 屏风后的朱翊钧以手扶额,对这位于技术钻研远胜于政治嗅觉的老尚书感到一阵无奈,只得隔着屏风提醒道:“朱爱卿,不妨将事情说清楚些。” 朱衡这才恍然,连忙补充道:“哦,是。王宗沐奏称,海运断绝已有一百六十余年。 此前他任山东左布政使时,因胶莱河工程之议,详细考证了前代海运的沿革始末, 向内阁呈递了《海运条陈十二利》,力陈恢复海运乃大势所趋。” “彼时被廷议否决。然此事无意间被先帝知晓,先帝深以为然,乃下诏于今年试行海运,以观后效。” “王宗沐升任漕运总督后,亲自组织六艘海船进行试航,近日已相继安全抵达天津港口。 他据此再次提议工部,认为海运与河漕并行,互为补充,实乃国家千秋万代之利。” 朱衡一口气说完,这才施施然退回班列。 然而,朝堂之上却如同炸开了锅! 官员们争相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满,直到纠仪官高声呵斥,才勉强安静下来。 近海海运! 这可不是飘洋过海的远洋贸易,而是沿着海岸线,利用海上航线来完成原本由京杭大运河承担的南北货运! 从东南沿海起运,经海路直达浙江、两淮,甚至北上山东、天津! 这哪里是什么补充? 这分明是要跟延续数百年的漕运体系抢饭碗! 是要砸无数靠漕运吃饭的人的锅! 王宗沐之前的《海运条陈十二利》,早已在朝中传阅,引起了怎样的反响? 用他自己后来描述的话说,就是“群听骤闻,相顾疑骇”,反对之声,铺天盖地。 现在,他居然又提出来了? 不少官员蠢蠢欲动,准备再次群起而攻之。 户科都给事中贾待问一马当先,出列道:“陛下,此事臣亦有耳闻。 恰巧,南京户科给事中张焕,有奏本在此,专为反驳王总督!”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贾待问身上。 他是隆庆二年进士,历任吏部、工部给事中,今年八月刚升任户科都给事中。 此人虽非南直隶籍,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娶了前中极殿大学士、南直隶兴化人李春芳的孙女, 另一个娶了南京户部尚书、南直隶宜兴人曹邦辅的女儿; 他自己的女儿也嫁入了南直隶世家。 可以说,贾待问是不折不扣的南直隶利益代言人。 只见贾待问拿出一份奏疏抄件,示意传阅,自己则朗声道:“南京户科给事中张焕,在奏疏中严词驳斥了王总督所谓海运成功的说法!” 他提高声调,语带控诉:“王宗沐奏报,海运米十二万石,自淮安出发,已悉数抵达天津,粒米无损! 然而,坊间早有传言,实则另有八艘海船,载有三千二百石漕米,于海上遭遇风暴,已全军覆没,沉入大海,杳无音讯!” 他目光扫过众臣,最后看向御座,掷地有声:“更有人揭发,王宗沐事先就料到可能会有损失, 竟私自挪用淮安府库银三万两,预先购买粮食以备填补亏空!陛下,此乃欺君罔上之罪啊!” 朝堂之上又是一阵哗然。 第186章 风闻 就在这时,御座前的屏风被内侍缓缓撤去。 群臣对此已见怪不怪。 只见年轻的皇帝脸上带着明显的失望,看着贾待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贾爱卿,你口口声声,‘坊间传言’?‘据说’?” “朕前几日还在廷议上感慨,当地方奏报与言官弹劾各执一词时,朕该如何判断。今日便又遇此局。” “漕督王卿,奏报十二万石颗粒无损,有十二万石实粮安全抵港作为‘明证’。” “给事中张卿,弹劾损失三千二百石,依据却只是‘坊间传闻’、‘据说’。” “贾爱卿,你叫朕……该信哪一个?该如何决断?” 贾待问面色顿时一变,急忙辩解:“陛下!言官自有风闻奏事之权!此乃祖制!” 朱翊钧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贾爱卿,朕并非不让言官奏事。 朕是说,既然此类地方事务,朕身处九重,难以亲查,你们作为朕的耳目,难道就不能体谅一下君父的难处, 在奏事之前,稍加探查,寻得些许‘明证’,让朕能看得更清楚些吗?” 这话仿佛提醒了某人。 栗在庭再次出列,接口道:“陛下圣明!贾给事中,下官也有一事不明。 为何王总督报喜的奏疏和张给事中弹劾的奏疏,能同时送达京师? 张给事中身处南京,是如何能未卜先知,精准反驳王总督在淮安的奏报? 莫非他能隔空窥视漕督衙门的公文? 还是说……王总督身边,早有耳目?” 他语气转冷:“我朝的封疆大吏,难道竟如此……身处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隐秘可言吗?” 朱翊钧向栗在庭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这人,明面上的褒奖可以省了,但暗地里的赏赐,绝不能少。 近海海运的尝试,并非无的放矢。 尽管存在风暴、触礁等巨大风险,但不能因噎废食。 此前高拱当政时,便力主开海,并推动恢复近海海运, 王宗沐的《海运条陈十二利》正是在此背景下出炉,后来的试行也是高拱争取到隆庆皇帝支持的。 朱翊钧接手了高拱的部分政治遗产,此事自然也继承下来。 继续探索海运,既是时代发展的需求,更是为将来整顿漕运、甚至触动两淮利益所做的战略预备。 一旦海瑞在那边动作起来,难保漕运系统不会出乱子。 届时,已具雏形的海运体系,至少能作为一条备用的生命线,避免被人以“断绝漕运、危及京师”为借口进行胁迫。 栗在庭的犀利补刀,让贾待问一时语塞,正要组织语言反驳。 首辅张居正却突然出列,接过话头,语气平稳:“此事,本阁记得。先帝下诏试行海运时,曾明令工部派员随行监督吧?” 他目光转向朱衡。 朱衡被点名,愣了一下,回想片刻才道:“确有两位工部主事全程随船记录。但……并未听闻有船只倾覆之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本着技术官员的直觉说道:“不过,臣以为,即便偶有损失,也属正常。 探索新路,岂能因一时挫折而放弃? 海运之事,还是应当继续尝试……” 众臣闻言,皆是无语地看着这位老尚书。 这哪里是单纯的技术可行性问题? 这分明是牵扯到百万漕工生计、无数官员商贾利益的生死之争! 王宗沐这个漕运总督提出海运,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挖自家祖坟! 礼部右侍郎张四维见状,出列打圆场,他惯用比喻,语气和缓:“陛下,首辅,诸位同僚。 下官以为,如今试行海运,好比在北方尝试种植水稻,起初应小范围试验,观察其是否适应当地水土,再考虑逐步推广。 河运与海运,何者为长远之策,何者为权宜之计,当根据实际情况,徐徐图之,灵活掌握,方为稳妥。” 朱翊钧深深看了张四维一眼,口中赞道:“张卿老成谋国之言,甚合朕心。” 心中却暗自警惕。 如今的朝堂,晋党势力盘根错节,而南直隶的乡党力量亦不容小觑。 后世的浙党、东林党,皆可视为泛南直隶乡党的流变,其实力可见一斑。 若眼下这两大势力为对抗皇权而合流,事情就棘手了。 他又看向户部尚书王国光:“王卿,户部是何意见?” 王国光早有准备,沉吟道:“陛下,此前科道官提议表彰海运之功时,户部便已表明立场: 长远观之,依赖运河乃国之根本,开通海运实为应对不时之需的权宜之举。 鉴于海路风险难测,户部建议,当前首要之务,在于熟悉航道,积累经验,以备万一。” 他最终表态:“故而,户部提议,可在万历元年,适度增加海运试航规模,进一步摸索经验。” 朱翊钧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将目光转向张居正,语气温和:“元辅,内阁之意如何?” 张居正瞥了皇帝一眼,心知此事皇帝势在必行,且于国确实有利,便不再阻拦,开口道: “南直隶言官所奏,既为风闻,难以深究。 然对于勇于任事之疆臣,朝廷亦当宽宥待之,观其后效。” 他顿了顿,加强语气:“再者,海运事大,动用数省民力,历时数月,穿行三省,涉及官员、守令、守备、水手数百人众。 若果有沉船重大事故,绝无可能仅凭南京一言官风闻便可掩盖。 至于那三万两库银,出自淮安府库,必有账册可查;所雇船只民夫,亦有记录在案。” 他提出具体建议:“陛下,臣以为,可令户部协同都察院,派遣巡按御史前往淮安、天津等地,实地核查,一切自当水落石出。” 最后,他一锤定音:“关于继续试行海运之事,臣以为王尚书(王国光)所言,乃是谋国之论,老成持重。内阁附议。” 朱翊钧面色平静:“便依元辅所言。稍后将拟票送至司礼监用印。” 三言两语之间,继续试行海运的大事,就在君相默契中定了下来。 贾待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少年皇帝,比他爹难糊弄多了! 更可气的是,当朝首辅竟也“助纣为虐”! 真是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第187章 北镇抚司 他悻悻退回班列,不着痕迹地瞥了张四维一眼,却只得到一个无奈的摇头回应。 呸! 拿了好处却只出这点力! 早晚让你们晋党也尝尝这滋味! 他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只得与几位同僚交换眼神,示意此事需从长计议,另寻时机。 贾待问本以为,接连在“赋税改制”和“海运”两件事上受挫,今日的风头怎么也该过去了。 所谓事不过三,总该消停了吧?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皇帝和内筹备已久的决心。 内阁次辅高仪,此刻稳步出列,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文华殿再次安静下来。 “陛下,内阁收到数份弹章,人证、物证俱全。 经内阁初议,拟移交三法司会审。” 他取出几份奏疏,交由内侍传阅,目光则平静地扫过刑部尚书王之诰、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大理寺卿陈一松三人。 然后,他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一个让所有南直隶籍官员及其关联者心惊肉跳的名字: “是被弹劾者,乃两淮都转盐运使司都转运使——王汝言。” 高仪继续道:“所涉罪名包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勾结盐商、克扣税款等,共计一十二条。” “案犯王汝言,已被漕运总督衙门收监。相关人证、物证,现已密封,存于北镇抚司。”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三法司长官身上:“三位大人,此案……由谁主办较为合适?” 贾待问、张道明、毕锵等近十名官员,闻言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猛地将目光再次投向那道一直沉默伫立的身影——海瑞! 他们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刑部尚书王之诰率先开口,他摇了摇头:“两淮距京遥远,刑部眼下积案甚多,恐难抽调得力干员前往。 依臣看,不如行文南京刑部,授权其配合都察院派驻御史联合调查。” 这符合常规程序,涉及地方高官,往往由都察院主导,刑部协办或授权地方刑部衙门处理。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尚未表态,大理寺卿陈一松也还没来得及说话,首辅张居正却突然插言,否定了王之诰的部分提议: “南京大理寺,近来多位官员致仕,缺员严重,尚未补足,以此为由直接移交,恐有不妥,难以保证审理公正。” 就在这时,大理寺少卿陈栋一脸自信与决然地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诸位大人!大理寺少卿臣,陈栋,愿领此职,主办王汝言案!” 御座上的朱翊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从善如流:“陈卿勇于任事,朕心甚慰。既然如此,此案便由陈卿主办。” 这一番对答,如同早已排练好的戏剧,角色分明,台词精准,眨眼之间,便将查办一位手握实权的两淮都转运使的大事,定了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殿内群臣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此前所有的“吹风”,什么海瑞复起,什么整顿盐政,都不是空穴来风! 内阁,或者说皇帝,早已不声不响地拿下了一位盐运使级别的核心官员! 这是蓄谋已久,步步为营! 分明是早就设好了局,只等海瑞这个主角今日登场,便立刻将这颗重磅炸弹抛出来,掂量所有人的反应! 众人的目光,越过葛守礼,死死地钉在了那个始终面容刚毅、身形挺拔的老人身上——海瑞,海刚峰! 果不其然! 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缓缓转向海瑞,沉声道:“佥都御史海瑞。” 海瑞闻声,一步踏出,如同出鞘的利剑,面向御座,躬身一揖,那清癯而坚毅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凛然正气与决绝: “陛下!督理两淮盐课、兼理河道,乃臣之职责所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交击,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 “此案,臣必恪尽职守,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北镇抚司,这地方但凡是京城里带点品级的官员,听了名号后脖颈都冒凉气。 它不归三法司管,直接听命于皇帝,掌刑狱、缉捕、审讯,专治各种不服, 尤其是对付贪官污吏,手段酷烈得能让人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王汝言这案子,是他的直属下属,直接把状子递到了北镇抚司的阎王殿。 这下属名叫许孚远,原本是吏部手握实权的主事,前途一片光明。 可今年七月考核,不知怎得被评了个“浮躁”,他自己上疏辩解又没说到点子上,竟惹得皇帝朱笔亲批,一撸到底, 直接贬成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判官,从京官变成了地方佐贰官,堪称断崖式下跌。 许孚远自觉辜负皇恩,憋着一股劲儿想到任上干出点样子,将功折罪。 可人刚到两淮,屁股还没坐热,就发现顶头上司王汝言贪腐的黑幕,简直触目惊心。 几番挣扎,良心终究压过了官场“潜规则”,他暗中咬牙,开始偷偷搜集证据,最后一跺脚,把王汝言给告了。 如今许孚远人就在北镇抚司里头待着,不过不是蹲大牢,而是被“保护”了起来——他自己要求的。 按规矩,这种牵扯三法司的案子,证人不该扣在北镇抚司。 可许孚远怕死啊,他坚持说案情重大,自己宁愿住牢房也绝不踏出北镇抚司半步,生怕一出去就“被自杀”或者“被意外”了。 锦衣卫没办法,只好给他弄了间特殊的“牢房”,桌椅床铺齐全,酒肉饭菜伺候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这儿度假呢。 海瑞和大理寺少卿陈栋协同办案,走进这间飘着酒菜香的牢房时,两人都愣了一下。 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即便是在自己地盘上,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海瑞推开那扇没上锁的木栅门,目光落在倚在床上的许孚远身上,声音平直没有起伏:“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许孚远?” 许孚远正迷糊着,一见进来两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大员,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躬身行礼: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判官许孚远,见过二位上官。” 他虽然算是证人,但官身还在,礼节不缺。 海瑞和陈栋对视一眼,没多废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第188章 私盐 海瑞伸手将桌上的酒壶碗碟拨拉到一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把带来的卷宗“啪”地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是你检举的王汝言?所告何事?” 陈栋则挥退了跟进来的书吏,亲自铺纸研墨,准备记录。 许孚远见状,也小心翼翼地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打量着二人,迟疑地问:“敢问二位上官……在何处高就?” 他得先搞清楚审他的是哪路神仙。 海瑞腰板挺得笔直,端坐如钟,清晰回道:“本官,督理两淮盐课,佥都御史,海瑞。” “海瑞”二字一出,许孚远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洪亮起来: “原来是海青天!下官许孚远,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压根没等旁边的陈栋自报家门。 陈栋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回去,默默拿起笔。 海瑞点了点头:“讲。” 许孚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语速都快了几分:“回海御史,下官此前在吏部任职,对天下官员的履历升迁,心中大致有本账。” “被贬至两淮后,发现上官竟是王汝言,下官便留了心。” “为何?只因下官在吏部看过他的卷宗!此人嘉靖年间便是户部浙江司主事,正经的京官肥缺,品级不低。” “可后来呢?一连三次被贬!先贬通州同知,再贬江都、海门,最后竟一路贬到了兴化当个七品知县! 这得是多大的跟头,多大的过错,或者……多无能?” “后来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得了……得了某位上官赏识,才又爬回了户部。” “可那位上官一旦致仕,他立刻又被踢出了京城,打发到两淮这地方来。” “就这等货色,下官岂敢不留个心眼?生怕被他牵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结果呢?果不其然!” “下官到任后,暗中观察此人两月,其所行之事,简直是藐视王法,欺天瞒地,丧心病狂!” 他说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这一大段铺垫还没进入正题。 陈栋听得有些不耐,觉得此人是不是在故意绕圈子,但主审是海瑞,他不好插嘴。 海瑞却皱紧了眉头,捕捉到他话里的含糊之处,声音骤然转冷:“‘某位上官’?我大明朝,何时有了无名无姓的官?说清楚!” 许孚远面露难色,支吾道:“这个……与本案关联不大,或许……不提也罢?” 海瑞目光如刀,静静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既已出口,便该有名有姓。” 许孚远看看海瑞,又瞥了一眼陈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前中极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李……李春芳。” “李春芳?”陈栋手腕一抖,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他惊愕地看向海瑞。 李春芳是扬州府兴化人,致仕大佬,若牵扯进两淮盐务,绝非小事! 但这毕竟只是许孚远一面之词,且仅是“提拔”关系,记还是不记? 海瑞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转头对陈栋,语气不容置疑:“记录在案。” 陈栋咬了咬牙,提笔将“李春芳”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卷宗上,墨迹仿佛都带着千钧重量。 海瑞目光转回许孚远:“继续。王汝言,是如何欺天瞒地的?” 许孚远深深看了海瑞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他继续道:“两淮盐运司,下辖泰州、淮安、通州三个分司。” “照规制,每年应办正盐七十万引,另有存积盐二十一万引,以备不时之需。” “但,下官曾有机会查阅盐库簿册……”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两位绯袍大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库中实际存盐,恐怕……不足五万引!” “什么?”陈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笔差点再次掉落。 堂堂两淮盐库,存盐竟亏空高达十六万引? 海瑞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重申,既是说给许孚远听,也是说给记录的陈栋: “证人许孚远言,两淮盐库存盐,较之定额,亏空十六万引。记录在案。” 陈栋感觉手中的笔重若千钧,但还是艰难地落笔记录。 海瑞追问:“这十六万引官盐,去了何处?” 许孚远肯定地点点头:“被王汝言与不法盐商勾结,充作私盐,贩卖一空!” “这还只是盐库!” “两淮共有盐场三十处,下官借巡查之机,暗访了其中七处,私下询问过盐工。 据他们所言,各场实际产出之盐,比账面上记录的定额,恐怕要多出一倍不止!” “一倍?”陈栋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多出一倍,那就是至少七十万引的盐没有登记在册! 若按正常课税,这就是近四百万两白银的税赋流失!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头皮发麻! 然而,一个残酷的事实浮上心头——若非如此,前宋盐税能达一千二百万贯,为何到了大明,账面上却只有可怜的二百万两? 海瑞面沉如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记录在案。”他看向许孚远, “盐商将官盐当作私盐贩卖,所得巨利,都进了王汝言的腰包?” 陈栋在一旁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王汝言一个转运使,绝对吞不下这么多。 那可是数百万两白银! 但他内心深处,又无比恐惧那个真实的答案——这数百万两的背后,牵扯到的势力,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许孚远摇了摇头:“此事内情,下官也难以尽知。” “不过,以王汝言平日用度、家宅排场来看,他似乎……吃不下这么多。” “再者,此人到两淮任职时间不算太长,可这套贪腐之法,看起来已是运转多年,成了定例了。” 海瑞听出他话里有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若有线索,直言!” 许孚远犹豫了一下,警惕地朝牢门外望了望。 海瑞会意,对骆思恭使了个眼色,骆思恭默默退到远处警戒。 许孚远这才压低声音道:“下官听到一些……传闻。” 第189章 震惊 “说是那几家为首的盐商,每到固定时日,便会用车马往某些高门府邸运送‘孝敬’。” “对外只说是人情往来,但坊间都传,那是在……分红。” 海瑞紧追不舍:“哪几家盐商?哪些高门大户?” 许孚远沉默了片刻,脸上显露出挣扎之色,似乎在克服巨大的心理压力。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道:“牵涉的盐商较多,下官已将其字号、主事人姓名,另录于一份笔记之中,海御史到了两淮,可按笔记查访。” “至于那些大户……” 他又下意识地朝外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报出一个又一个足以让朝堂震动名字: “有……魏国公府上……” “啪嗒!”陈栋手中的笔第三次掉在了地上。 他身子一颤,猛地回过神来,俯身捡起笔,对着海瑞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色苍白。 海瑞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依旧盯着许孚远,示意他继续。 许孚远既然开了口,便再无回头路,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视死如归地继续报菜名: “少师兼太子太师,李春芳。” “少师兼太子太师,徐阶。” “南京兵部右侍郎,冀炼。” “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栋的心上。 他此刻终于明白,为何皇帝陛下要派兵随行护卫海瑞了! 这阵仗,光是听到的这一部分,就已经骇人听闻到足以让人灭口十次!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听寻常汇报的海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许孚远的声音还在继续: “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 “驸马都尉,李和……” “等等!”陈栋终于忍不住,失声打断。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干渴,变得沙哑尖利。 见许孚远望过来,他才想起自己还未正式介绍,下意识补了一句:“本官……大理寺少卿,陈栋。” 他涩声质问道,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驸马都尉李和,分明久居京城,如何能与南直隶的盐务扯上关系?” 他不得不问,为此,他甚至停下了记录的笔。 魏国公等勋贵也就罢了,李春芳等致仕老臣也勉强能想象,南京的部堂高官也算意料之中……可李和是驸马都尉! 是宁安公主的丈夫! 宁安公主是世宗皇帝的亲女儿,当今天子的亲姑姑! 就在今年七月,刚被进封为宁安大长公主! 那是皇帝见了都要行礼的人物! 这种顶级皇亲牵扯进来,这案子还怎么办? 还能办吗? 勋贵、超品勋臣、致仕元老、留都高官、皇亲国戚……这张网织得如此之大,如此之密,让他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绝望。 许孚远看了失态的陈栋一眼,并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反而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陈少卿,那些盐商……他们的生意,可是能做进京城的。” 陈栋哑口无言,脸色灰败,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迟迟无法落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海瑞动了。 海瑞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他面前那本记录着惊天罪证的卷宗,轻轻挪到了自己面前。 然后,海瑞看向陈栋,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陈少卿,笔给我,下面的,我来记录吧。” 陈栋嘴唇紧抿,看着那本卷宗,没有动作,内心在天人交战。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陈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手, 将那份沉重的卷宗,又从海瑞面前,缓缓地、坚定地挪回了自己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海瑞,眼神虽然依旧带着惊惧,但深处却燃起了一丝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 “不!海御史,您继续问。下官……是大理寺少卿,审案记录,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说罢,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驸马都尉李和”这个名字后面,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 将这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名字,牢牢地钉在了卷宗之上! 海瑞深深地看了陈栋一眼,那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认可与激赏。 他转回头,再次面对许孚远,声音依旧稳定如磐石:“许判官,你方才所言,可有真凭实据?” 许孚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起他暗中搜集到的线索与证据…… …… 乾清宫,西时末(傍晚近七点),天色已然昏黑。 朱翊钧伏在御案上,正对着几份奏章和一份《日月早报》的草稿奋笔疾书。 登基这小半年,他感觉自己比前世当社畜时累多了。 日常的廷议、武课、给两宫太后请安雷打不动,还要分神关注两淮盐案、新报运作、格物学的推广, 更要插手关键人事安排,影响京营整训……简直是连轴转。 终于,他落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准备仰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才发现秉笔太监李进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一旁,正轻手轻脚地为灯盏添加灯油,让御案周围更亮堂些。 “有事直接唤朕一声便是,怎么还学起张宏那套了?”朱翊钧随口道。 张宏伺候他时就是这样,见他专注做事,绝不打扰,只在旁边默默准备着。 李进恭敬地回道:“陛下勤于政事,学业精进,内臣岂敢打扰。” 朱翊钧心里笑了笑,这李进是越来越沉稳谨慎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问道:“海瑞那边,还在北镇抚司审着?” 海瑞是晌午前去的,如今已是夜幕深沉,听说连午膳都是在北镇抚司那间特殊的“牢房”里用的。 李进点头:“回皇爷,海御史进去后便没出来,快四个时辰了。” 朱翊钧沉吟一下,吩咐道:“入夜后你去提醒一下他,家中尚有高堂,莫要熬坏了身子。 案子不是一天能审完的,循序渐进即可。” 他固然希望臣子尽心办事,但更希望海瑞这柄利剑能用得长久。 许孚远手里掌握的材料太多太杂,今天肯定审不完。 第190章 我的钱 王汝言这条线,都察院和锦衣卫早就嗅到了味道,朱翊钧自己更是从锦衣卫都督朱希孝那里得到了关键信息, 才暗示高拱,让漕运总督王宗沐重点留意此人。 后来的许孚远,也是他特意寻由头贬去两淮,目的就是暗中查访。 随行的还有北镇抚司的精锐缇骑,负责在外围调查盐商和士绅动向。 可以说,这次对两淮盐务的发难,是下属暗中调查、上官遥控注视、北镇抚司外围取证, 三管齐下,人证物证都在稳步搜集,就等着用王汝言这个突破口,狠狠撕开两淮盐务的铁幕。 材料多,牵扯广,自然急不得,朱翊钧已反复向海瑞强调,要以“缓而长期”为方针,以王汝言为支点, 以不法盐商为抓手,稳扎稳打地向两淮推进。没想到海瑞一办起案来,还是这般废寝忘食。 李进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 朱翊钧这才想起他原本是有事禀报,摆了摆手:“还有何事?说吧。” 李进上前一步,低声道:“皇爷,孙一正那边……有眉目了。” 朱翊钧立刻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进:“说下去!” 孙一正这桩事,吩咐下去已有段时日了。 当初查抄冯保家产,朱翊钧本意是让东厂或锦衣卫去办,利索干净。 但为了在内阁手中换取几个关键职位的人事安排,不得已做了让步,承诺不随意使用“厂卫”直接抄家—— 当然,朱翊钧私下也怀疑,是不是张居正有些把柄落在冯保手里,才非要拦着不让锦衣卫插手。 最终,这差事落到了外朝顺天府尹孙一正头上。 可这孙一正简直不知死活,竟敢欺君! 第一次抄家,只报上来区区六万两白银,把朱翊钧当叫花子打发。 朱翊钧当即密令东厂牵头,锦衣卫配合,暗中调查孙一正搞了什么鬼名堂。 事情过去一阵,朱翊钧都快忘了,没想到现在有了结果。 李进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内臣与北镇抚司的人多方查探,大致有了数目。” “冯保府邸现银,确实不多,约八万两之数。 但其府中收藏的字画、古玩、珠宝玉器、名贵家具……价值远远超出。” 朱翊钧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着。 若非要估算这些难以直接变现的资产价值,调查也不会耗时这么久。 李进继续道:“粗略估算,所有财物折合成银两,总值当在十三万两左右。” “十三万两?!”朱翊钧气得一拍桌子, “孙一正!真他娘的是个‘孙’(损)货!” “湖广的矿税案旧账朕还没跟他算,现在竟敢明目张胆贪到朕的头上!真是无法无天,罪该万死!” (湖广矿税案发生时,孙一正曾任湖广布政使) 朱翊钧猛地转头,盯着李进,眼中寒光闪烁:“他背后是谁?哪尊大佛给他撑的腰,让他这么不怕死!?” 他要知道,动这个孙一正,会牵扯到谁,自己这个皇帝能不能顺利把场子找回来。 李进显得更加小心翼翼:“回皇爷,背后具体是哪位,尚未完全查清,不过……” 他吞吞吐吐,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不过什么?讲!” “孙一正在抄没冯保家产后,曾……曾去过元辅(张居正)府上一趟。” “随后,又给驸马都尉李和府上,送去了整整一马车的‘土仪’。” “还有……国丈,武清伯府上,他也派人送了礼。” 朱翊钧气息一窒,追问道:“他给张先生送财宝了?” 他心里有些恼火,张居正难道如此不识大体? 自己一再提醒他收敛,他非要等到万历元年再洗心革面? 李进连忙摇头:“据下面人报,元辅并未收受,连人带东西都给轰出来了。 孙一正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把那些财物……送到了礼部尚书张四维府上。” 朱翊钧脸色稍缓。 张居正只要不公然拆台就好。 张四维……反正此人早已在清算名单上,迟早要收拾。 “那李和呢?又是怎么回事?”朱翊钧的声音冷了下来。 李和是他的亲姑父,宁安大长公主的驸马。 李进迟疑道:“李驸马……亲自接见了孙一正。 据说,孙府尹送去的‘土仪’颇为丰厚,多是珍玩珠宝,大长公主……似乎很是欣喜。” “好胆!”朱翊钧心中暗恨。 连亲侄子的钱都敢联手来贪墨分润,这些人真是半点没把他这个少年天子放在眼里! 这就是盘根错节的官场! 区区一个抄家贪墨案,水面下就隐隐牵连到首辅(虽未收)、晋党领袖、大长公主、国丈……天知道底下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这还只是京城一隅,远在湖广的那桩矿税旧案,牵扯必然更深更广。 七月就派了御史去查,至今回报仍是“情况复杂,尚在勘查”,他都怀疑下一步是不是要接到查案官员的“死讯”了。 朱翊钧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沉默了半晌,他才沉声吩咐道:“李进,去,从内库里挑半块上好的玉环,给朕的宁安姑姑送去。” “就说,朕虽用度拮据,却也时刻记得骨肉亲情。 听闻姑母近来雅好玉器,朕虽不宽裕,也没有吝惜的道理。” 李进躬身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 朱翊钧又叫住了他,思忖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补充道:“孙一正的事,你去告知元辅。 就说,朕的意思,要让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亲自负责对孙一正的……考成!” 考成法,如今正在两京一十三省逐步推行,由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这等清流干吏亲自去“考成”孙一正,其意味不言自明—— 这已不仅是追赃,更是要借考成法的由头,彻底清查孙一正的吏治得失,乃至其湖广任上的旧账! 李进屏息静气,等了片刻,见皇帝再无其他指示,这才缓缓倒退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乾清宫的阴影之中。 隆庆六年十一月三日,北风已带上了凛冽的意味。 李贽牵着一头瘦驴,驴车上堆着些沿途讲学换来的土仪和书卷,总算是在吏部规定的最后期限,磨磨蹭蹭地抵达了北京城。 第191章 入京 望着那高耸的城门楼子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心里没有半分升迁的喜悦,只有满腹的牢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作别了那几个执意要送他到城门口、被他那些“离经叛道”之言引得五迷三道的年轻学子,李贽独自一人,像是被赶着上架似的,挪向了崇文门。 城门税吏见他驴车上鼓鼓囊囊,便要上来盘查。 李贽那股子拗劲儿立刻上来了,他脖子一梗,引经据典道:“《孝宗实录》有载,御史陈瑶曾言, ‘崇文门监税官以掊克为能,非国体’! 孝宗皇帝明鉴,早有诏令,除客货外,车辆毋得随意搜阻!尔等是要违抗祖制吗?” 那税吏被他这一套之乎者也砸得有点懵,本想动粗,但李贽适时亮出了吏部颁发的赴任文书——国子监司业,正六品。 税吏掂量了一下,终究没敢对这看着像穷酸、实则有个官身(哪怕是个清水衙门)的怪人动粗,悻悻地挥挥手放行了。 昂着头进了城,李贽那点胜利的得意还没持续片刻,就被路边牙行挂出的房价木牌打得粉碎。 “又涨了?!” 他心里哀叹一声,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京城居,大不易啊……”他喃喃自语,牵着驴车在熙攘的街道上踽踽独行,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真不想来这天子脚下,甚至可以说,他对做官这事儿,打骨子里就没什么兴致。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被逼到这个田地的。 自幼他便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八岁就敢宣称“不信学,不信道,不信仙、释”, 见到道士、和尚,尤其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道学先生”,就浑身不舒坦。 十二岁作《老农老圃论》,言语间已带上了对至圣先师的讥讽。 十四岁读《尚书》,就敢直斥朱子批注“臭不可闻”。 那时他心比天高,以为自己才是这世间真知灼见的代表,着书立说,早晚将那些被捧上神坛的“圣人”远远甩在身后。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错不在才学不及,而是那些“圣人”的门徒实在太多了! 多到这普天之下,处处都是他们设定的条条框框,让他寸步难行,动辄得咎。 他曾愤言:“孔子一狗犬吠,百狗从焉!” 他并非看不起早已作古的孔丘,他鄙夷的是孔丘身后那群亦步亦趋、人云亦云的“野狗”! 然而现实残酷。 十五岁,为了童试,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钻研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四书五经。 十七岁,在父亲的压力下准备乡试,又得捡起被他批得一无是处的朱子《传》注。 二十一岁,他看着因家贫而娶进门的妻子黄氏,年仅十五,便不得不日夜操劳,靠为人做针线活补贴家用,吃着粗粮野菜。 妻子贤淑,待妯娌如姐妹,抚育晚辈若己出,他李贽纵有万千“傲骨”,又怎能忍心要求她与自己一同“安贫乐道”?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向父亲妥协,向妻儿妥协,向这无处不在的“条框”妥协,走上了科举仕途。 好在天赋尚可,二十六岁中举,三十岁外放为官。 可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当官发财”,竟是那般模样! 是同流合污,贪墨公款? 还是坚守操守,清贫自守? 年轻气盛的李贽选择了后者。 然而,大明那点微薄到可怜的俸禄,给他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历任河南辉县教谕、南京国子监博士、北京国子监博士,他始终穷困潦倒。 最痛彻心扉的是,他三十八岁那年,结发妻子和幼女,竟生生饿死在了辉县任上…… 回想起这段,李贽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自责。 他麻木地看着京城熟悉的街景,一砖一瓦都似乎在嘲笑他的落魄。 妻子死后,他心灰意冷,曾设法调回京城礼部,却因与上司不睦,主动上奏“厌京师浮繁,乞就留都”,逃离了这个伤心地,并发誓再不回来。 此番为何又来了? 只因那小皇帝的一纸诏书,上面允诺他“可不受人管束,俸禄翻倍,安心治学”。 这条件对他这等“异端”而言,诱惑太大了。 他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把家小安顿在老家,独自一人返回了这龙潭虎穴。 腹中饥饿辘辘,李贽瞧见路边一个面摊,支着四张破旧木桌,锅里热气蒸腾,香味勾人。 他咽了口唾沫,把驴车拴在道旁树上,走过去喊道:“店家,来二两面!” 坐下没多时,面端了上来。 李贽拿起筷子一挑,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一把拉住正要走开的店家:“你等等!你这面哪够二两?!” 店家吓了一跳,忙赔笑道:“这位爷,小本生意,童叟无欺,兵马司的差爷常来查秤,借小的个胆子也不敢短您的份量啊!” 李贽穷日子过惯了,最恨这等奸猾,揪着不放:“少废话!我就问你,这面,到底有没有二两?!” 店家见他不好糊弄,只得苦着脸告饶:“得嘞,爷,算我倒霉,给您加个炊饼,算我赔不是,成不?” “炊饼是赔短秤的!这碗面钱,我还得少给你一文!”李贽这才松手,理直气壮地说。 店家自认倒霉,转身去拿饼。 李贽这才坐下,呼噜呼噜大口吃面,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店家,防着他往饼上做手脚。耳边传来邻桌食客的议论: “嘿,你看这新出的《日月早报》没? 这《白话西游记》写得真带劲!” “有这文笔不去考科举,窝着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你懂什么?我看这作者不简单,你看这‘弼马温’,不就是影射御马监那些事儿吗? 还有这些官场门道,怕是哪个不得志的老官儿写的!” “胡说八道!有证据吗你就瞎猜!” 李贽听着,想起自己路上耽搁,落了两期报纸没看。 等店家送来炊饼,他便朝店家努努嘴:“店家,这两期的新报,借我瞅瞅?” 店家本想拒绝,又怕这较真的主儿再闹起来,只得忍痛拿来两份略显褶皱的报纸,叮嘱道:“客官,您小心着点,别弄坏了。” 第192章 失火 李贽接过报纸,本想先找《西游记》看,目光却被头版一篇署名“朱翊钧”的文章吸引——《从‘善恶论’浅谈学习的态度与方法》。 “什么鬼名字……”李贽嘟囔着,带着批判的心态看了下去。 原来是皇帝小子在经筵上关于人性善恶讨论的延续,还提到了用“先天野人”验证的想法。 “十岁孩童,能有此疑问,倒也不算太蠢。”李贽难得在心里给了句好评。 但看到皇帝仅凭一例就妄下论断时,他又不屑地摇了摇头。 然而,看到文章末尾,皇帝承认探讨过程比结论更重要,并鼓励众人质疑时,李贽挑了挑眉:“嗯?这小皇帝,似乎……有点意思?” 他压下立刻去看《西游记》的冲动,好奇地翻开了下一期报纸。 果然,后续报道更让他意外:皇帝下诏成立了一座学院,专为“求取明证”之用,并公开悬赏, 征询“如何求得明证,如何确认明证真伪”的方法,言之有物者可在院里挂职,赐予吏员身份,月俸高达十两! 紧接着,报道称一个名叫程大位的游商揭榜,当面指出皇帝实验设计的疏漏, 认为单一样本不足以下定论,且应有“导善”与“导恶”的对比组,才能更接近真相。 皇帝非但不怒,反而欣然接受,与之详谈,共同将此法暂定为“试验法”,并聘请程大位为格物院客座教谕,月俸十两,无需坐班! 李贽的目光死死盯在“挂职”、“月俸十两”这几个字上,心跳都漏了几拍。 他猛地抬头,问那店家:“店家,这学院,设在什么地方?” 与此同时,乾清宫。 朱翊钧难得睡了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今日依制辍学一日。 他乐得清闲,自己则盘算着是去校场活动筋骨,还是去工部找朱衡问问大海船的建造进度。 正当他伸着懒腰,由宫人伺候更衣时,张宏神色紧张地快步进来, 甚至罕见地接过宫人的活计,亲自为他整理袍服,并挥手屏退了左右。 “爷,”张宏凑到朱翊钧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出事了……昨夜慈庆宫走水了!” 朱翊钧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急问:“母后可有受伤?!” 他首先担心的是陈太后的安危,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出事,无论天灾人祸,影响都极其恶劣。 张宏忙道:“火势发现得早,当场就扑灭了,只烧毁了一间值房,伤了几名太监宫女,太后凤体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 他顿了顿,解释道,“事后太后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将慈庆宫上下人等全都扣下,亲自逐一盘问。 奴婢本想第一时间来禀报皇爷,但太后……太后疑心奴婢是想借机传递消息或将人送走,将奴婢也一并看住了,故而未能及时奏报。” 朱翊钧闻言,心下稍安,但脸色依旧凝重。他展开双臂任由张宏系着衣带,沉声问:“火起得可蹊跷?” 张宏迟疑了一下,斟酌道:“回皇爷,据下面人说,火头起得是比寻常烛火引燃要快些,但……痕迹不明显,难以断定。” 朱翊钧面色阴沉下来,没有再问。 若是人为,会是谁? 被触及利益的东南盐商背后的势力? 因考成法或清理驿政而怀恨在心的官员? 或是……其他看他这个少年天子不顺眼的势力? 目的是什么? 是警告? 是嫁祸? 还是想制造混乱? 他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对张宏道:“走,去慈庆宫。” 说罢,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步履间带着压抑的怒火。 一行人沉默着赶到慈庆宫,还未进门,一股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朱翊钧放缓脚步,问:“母后在何处?” “太后在暖阁歇息。” 朱翊钧点头,径直入内。 暖阁中,陈太后正用手支着额头靠在桌上小憩,听到脚步声立刻惊醒,见是皇帝,紧绷的神情才略微放松。 “孩儿给母后请安。”朱翊钧行礼道。 陈太后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暂时还躬安,往后可就难说了。” 朱翊钧听出弦外之音,连忙上前,亲自为陈太后揉按太阳穴,温声道:“母后昨夜受惊了。可审问出什么结果?” 陈太后叹了口气:“问了半夜,都说是值夜太监不慎打翻了烛台。” “果真?”朱翊钧追问。 陈太后沉默不语。 朱翊钧心下明了,这是没找到确凿证据,但又不能对外宣称是有人纵火却查不出凶手,那只会显得皇室无能,更引得流言四起,朝局动荡。 “母后心中……可有猜测?”朱翊钧小心试探。 陈太后却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下:“这话,该我问陛下才是。 陛下近来,在外朝是否又做了什么‘惹是生非’的大事?” 她久居深宫,被皇帝变相软禁,对外界消息并不灵通。 但她记得清楚,先帝当年力排众议支持开海时,宫内也颇不太平,失火、走水之类的事端频发。 联想起前次高拱离京前,外廷大臣非要见她一面以确认她安危的情形……外朝对她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恐怕没往好处想。 若她昨夜真的葬身火海,皇帝必然要背上“逼死嫡母”的嫌疑,麻烦就大了! 所以,这火,冲着她来的可能性小,更像是冲着皇帝来的! 就在这时,李进轻手轻脚地走进暖阁,禀报道:“陛下,太后娘娘,外朝几位阁老及部院大臣, 听闻慈庆宫昨夜走水,特联名上疏慰安,并遣人在宫门外候旨问安。” 朱翊钧目光骤然一冷,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消息传得可真快!” 他停下为陈太后揉按的手,挺直腰板,语气沉稳地说:“母后安心休养,此事,交给孩儿来处理。”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仿佛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幼狮,开始亮出尚未丰满,却已足够坚硬的爪牙。 这京城,这宫廷,从来都不是什么安稳之地。 有人想试探,想搅局,那他这个少年天子,就必须接下这招,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天威难测! 第193章 图穷匕见 朱翊钧领着随从,一言不发地走出慈庆宫。 张宏低眉顺眼地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快浸湿了官袍。 他偷偷抬眼觑了下皇帝那阴沉的侧脸,心中更是七上八下,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弥补这滔天的过失。 “张宏,”皇帝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一根针扎进张宏的耳膜, “你这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是不是坐得太顺当了些?” 张宏浑身一激灵,“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宫道上,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见了红印: “奴婢有罪!奴婢万死!陛下息怒!此事……此事奴婢定当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和太后一个交代!” 朱翊钧停下脚步,低头俯视着脚下瑟瑟发抖的大太监,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查? 火都烧到朕的眉毛了,你还在这里说查? 若是这般好查,世宗朝年间宫里也不会三天两头‘走水’了!” 张宏只是拼命磕头,不敢接话,青石板上留下点点血痕。 朱翊钧冷眼看着他,正要继续施压,却见李进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从远处狂奔而来,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脸上毫无血色。 朱翊钧眼皮猛地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攫住了他。 果然,李进冲到近前,直接五体投地,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惊惶:“陛下!陛下!不好了……先帝幼女,尧姜公主……薨了!” 先帝第七女朱尧姜,乃秦贵人所出,去年七月刚降生,如今不过一岁零四个月,昨日还听闻一切安好,怎会一夜之间就……?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脸上所有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盯着李进,声音低沉而清晰:“怎么薨的?说清楚。” 李进喘着大气,语速极快:“是今晨的事!公主突然啼哭不止,四肢抽搐,太医急忙施针抢救…… 可……可还是没救过来……太医院院判王文礼和太医宋照和诊断,说是……惊厥猝亡!” 朱翊钧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腔微微起伏。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寒:“王文礼……宋照和……朕记住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面无表情地迈开脚步,越过仍跪在地上磕头的张宏和李进,径直朝前走去。 走出十几步,仿佛才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跪着等朕回来。” 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两位权倾内宫的大太监如坠冰窟,只能对着皇帝远去的背影,将头磕得更响。 …… 文华殿内,廷议仍在进行。 宫闱的风波似乎并未过多影响外朝的节奏,派去慈庆宫问候的中书舍人带回“太后无恙”的消息后,众臣便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政务上来。 御史胡涍正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夫十月初三,丙辰夜,客星见东北方,如弹丸,出阁道旁,壁宿度渐微芒有光。 历十九日,至壬申夜,其星赤黄色,大如盏,光芒四出!此乃孛星现世,大凶之兆!”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而今,慈庆宫后殿失火,延烧连房,此地正是先帝嫔御所居! 灾异迭见,岂是偶然? 星属阴象,主火,积阴所生! 一旦妖星入于角度,火异便见于宫中,此岂是等闲小事?” 殿中众臣神色各异,看着胡涍上蹿下跳。 慈庆宫失火的消息不知被谁迅速散播开来,成了他攻讦的利器。 先前钦天监还含糊其辞,近日却突然改口,咬定那星象是多日不散的“妖星”,其背后用意,昭然若揭。 有冷眼旁观的,有暗自揣度的,也有目光闪烁、环顾四周的。 只听胡涍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昔年东海有孝妇蒙冤,尚且能致三年大旱! 一介民妇之怨尚能干犯天和至此,何况如今两朝宫眷幽闭后庭?” 他目光扫过御座,意有所指:“老者不知所终,少者实怀怨望,宫中寡妇旷女,愁苦万状! 以臣观之,此次慈庆宫之火,多半便是这些心怀怨怼的宫人所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这已不仅是含沙射影,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将矛头指向了皇帝对待先帝嫔妃的态度, 甚至可说是故技重施——当年世宗皇帝险些被宫女勒死,事后便有类似的言论喧嚣一时! 胡涍见无人立刻反驳,气焰更盛,竟引经据典,口不择言起来:“唐高不君,则天为虐,几危社稷! 此事虽不足与陛下直言,然前朝覆辙,陛下岂能不引以为鉴?!” 图穷匕见! 这已是公然指责皇帝失德,才招致天灾人祸的报复! 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出列厉声驳斥。 他脚步刚动,却见御座旁的侧门人影一闪,皇帝朱翊钧已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朱翊钧抬手,对栗在庭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后者只得强压怒火,退回班列。 “陛下圣安!”众臣见状,纷纷躬身行礼。 胡涍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到皇帝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心头一慌,脸上闪过一丝惧色和难堪,也勉强行礼:“陛下。” 朱翊钧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胡涍身上,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甚至没有命人设下屏风,就那样直接坐在御座上,静静地盯着胡涍,仿佛在等待他更精彩的表演。 胡涍身子僵了僵,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杆继续道:“陛下!灾异之由,若徵在君身,当何以表正? 若徵在奸回,当何以斥远? 臣斗胆进言,唯有抑止滥权,遵行祖制,节省财用以厚待民生, 敕令讲读以广开治道,方能上召天地之和气,开我大明亿万年无疆之治!” 又是这套“祖制”、“民生”、“讲读”的陈词滥调,核心不外乎要求皇帝收敛“新政”,恢复旧观,否则便是伤了“天地和气”。 朱翊钧似乎没听出其中的威胁,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反问道:“胡御史所言‘厚民生’、‘遵祖制’、‘敕讲读’,具体所指为何?” 他并未用惯常的“卿”称呼,而是直呼“胡御史”。 第194章 因朕失德 一些经历过嘉靖朝的老臣心中已是一凛,眼前这平静的场面,与当年世宗皇帝在朝堂上不动声色间决定大臣生死的情景何其相似! 胡涍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不敢再把话挑得更明,只能含糊道:“臣……臣才疏学浅,只能言尽于此,望陛下圣心独断。” 朱翊钧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却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胡御史是南直隶人士?” 胡涍心头一紧,硬着头皮答道:“回陛下,臣乃南直隶无锡人氏,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进士。” 朱翊钧不再理他,转而看向张居正:“张先生,今日廷议,还议了何事?” 他语气平稳,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未发生。 张居正心中暗叹,知道皇帝此刻正在气头上,有心缓和,便沉稳奏道:“陛下,今日所议主要有: 修撰《穆宗实录》事宜;准漕运总督王宗沐所奏,免除淮安东西班军每年赴京操练,改为分拨海上巡哨,以防备海运; 另有兵部弹劾京营总督顾寰……” 他话未说完,朱翊钧已转头看向一旁的兵部尚书杨博,眼神意味难明,似问首辅,又似质问杨博:“杨阁老,弹劾顾总督所为何事?” 张居正代为答道:“兵部弹劾顾寰,越过部衙,直接上奏陛下,有违朝廷规制。” 杨博脸色微变。 朱翊钧淡淡道:“朕知晓了。张先生请继续。” 张居正只得继续禀报:“还议了宣大及东南边防事宜; 以及户科都给事中贾待问,弹劾佥都御史海瑞,身为风宪官,却常驻北镇抚司办案,有内外勾结、法司失衡之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最后,便是方才胡御史所奏之事。” 他抬头看向御座,只见年轻的皇帝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眼前的局面,自皇帝决意清查两淮盐政起,他便有所预料。 他与海瑞政见本就不同,对此事并不赞成,但皇帝执意推行,他也只能默许。 然而,默许已是极限,他身后站着整个楚党乃至更多依赖旧制利益的官员, 要他旗帜鲜明地支持这场必将触动无数人奶酪的改革,无异于刀口向内,难如登天。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弹压己方势力的激烈反对,在明面上维持不偏不倚。 但他能约束自己一系的人,却管不住整个南直隶的乡党,更挡不住晋党因顾寰之事积攒的不满趁机发难。 今晨听闻慈庆宫失火,他便心知不妙。 此刻见皇帝神色平静得可怕,更是提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这位年轻气盛的陛下受此刺激,一怒之下效仿祖制,动用廷杖。 然而,朱翊钧听完张居正的禀报,并未显露雷霆之怒。 他反而转向次辅高仪,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痛:“高先生,朕之幼妹尧姜……刚刚夭折了。 朕欲追封她为公主,能否请先生尽快拟订一个追封仪注?” 此言一出,不仅高仪,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张居正心头巨震! 怪不得皇帝是这般情状! 原来不仅是失火,竟还夭折了幼妹! 皇帝此刻心中恐怕已是怒海狂涛!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朝班中的某些人,眼神中带着无声却凌厉的质问——你们怎么敢? 他原以为至多是放把火造造声势,谁曾想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被目光扫到的张四维、贾待问等人顿时面色惨白,连连摇头,用眼神拼命向首辅示意与此事绝无干系。 高仪也是失声惊呼:“先帝第七女尧姜公主?薨了?!何时的事?” 朱翊钧摇了摇头:“就在方才,诸位爱卿稍后自会知晓详情。”太医的诊断很快便会正式呈报内阁。 高仪急忙追问:“敢问陛下,公主因何夭亡?” 朱翊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太医诊断,乃是惊厥猝亡。” 高仪与张居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惊厥猝亡,说得直白些,便是“无疾而终”…… 在这敏感时刻,这结论本身便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高仪还想再问,朱翊钧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只扔下一句“仪注之事,便拜托先生了”, 转而看向另一辅臣吕调阳:“吕先生,朕为幼妹选了一个封号,‘栖霞公主’,先生以为可否?” 吕调阳沉默了片刻。 追封公主、拟定封号,本属礼部职权,皇帝越过礼部直接询问他这个阁臣,其用意不言自明——这是在逼着他们内阁核心表态了。 他最终只能拱手道:“臣……遵旨。” 张居正、高仪、吕调阳三人心中同时一沉。 皇帝这是……怒到极处了! 朱翊钧这时才仿佛想起什么,又看向杨博:“杨阁老,方才说您弹劾顾寰越级上奏?” 杨博此刻已是手足无措,硬着头皮点头:“是……确有此事。” 朱翊钧语气甚至称得上和蔼:“此事朕知晓内情。 皆因兵部尚书王崇古至今未到任,部务积压,顾总督也是为效率计,权宜行事。杨阁老以为呢?” 杨博进退维谷,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同僚,正好接收到张四维暗示他服软的目光。 他猛然惊醒,皇帝这是在借机敲打他! 若此时不退让,恐怕栖霞公主夭折的这笔账,就要算到他头上了! 他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是臣……是臣考虑不周,未能体察实情!” 朱翊钧点了点头,似乎这才有余暇回应胡涍最初那番“灾异示警”的宏论。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清晰地问道:“孛星侵主,光芒烛地; 宫闱起火,延烧连房; 幼妹惊厥,不治而亡。 诸卿皆在,可否直言告知朕,这一切,是否皆是因朕失德所致?” 话音刚落,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立刻出列,高声驳斥:“陛下!臣以为不然!星象入躔,乃是陛下得贤臣辅佐,天地交感之吉兆; 内廷火起,正是我大明火德旺盛,国运蒸腾之象! 至于栖霞公主夭折,分明是太医院失职无能之过!” 他猛地指向胡涍,厉声道:“胡涍搬弄是非,曲解天象,狺狺狂吠,指斥圣尊,乃取死之道! 臣请陛下,将此獠即刻杖杀于廷下,以正视听!” 第195章 以退为进 栗在庭话音刚落,户科都给事中贾待问便按捺不住,勃然作色,指着栗在庭的鼻子骂道:“栗在庭!言官风闻奏事,乃太祖所定规制! 从未有因言获罪之理!你身为言官,却动辄欲打杀同僚,与当年奸相严嵩何异?!你……” “贾给事中,”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出自次辅高仪之口,他面色沉凝,目光如刀, “你此刻指斥栗在庭,可是在指桑骂槐,怨怼陛下?” 贾待问脸色骤变。刑部右侍郎毕锵见状,急忙出列打圆场:“诸位,诸位,有话好说,何必……” “毕侍郎说得是,”御座上的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正当好好议事。” 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失望:“朕方才问,是否朕之不德招致灾异,为何只有栗卿一人回应朕? 莫非朕已不德到让诸卿厌弃,不屑于答话了吗?” 吕调阳已是汗流浃背,急忙想要出言安抚。 皇帝却无视了他,继续说道:“栗卿之言,未免有宽慰朕之嫌。” “如今,天星显异兆,地火示警告,幼妹又骤然夭亡……朕岂能无动于衷?” 他目光落在面如土色的胡涍身上,语气陡然转冷,一字一顿:“胡御史的进言,朕,听进去了。” 张居正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皇帝这是要……他急忙想要插话阻止。 但朱翊钧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朕,此后当诚心斋戒,抄录道经,焚告上天,反省己身。” 他顿了顿,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抛下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另外,为示悔过,三日后,朕便搬往西苑居住,修身养性,静思己过!” “诸卿且继续廷议吧,朕……先回宫了。” 说罢,他竟直接起身,毫不留恋地就要离开御座。 几乎在同一时间,文华殿内如同炸开了锅! “陛下!” “陛下不可!” 张居正、高仪、吕调阳三人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太明白“移居西苑”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世宗皇帝晚年怠政、炼丹修玄的标志! 一旦皇帝真的搬进去,这朝局……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申时行、陶大临等人,也露出了愕然惊骇的神色。 一些未曾经历嘉靖朝的新晋官员,则还在茫然四顾,不解其意。 “陛下!” 又一声呼喊,带着颤音,只见群辅吕调阳竟不顾礼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臣请陛下,将御史胡涍削职为民,逐出京师!以平息天怒!” 胡涍身子一软,几乎瘫倒。 贾待问与毕锵也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失控,玩火自焚了! 朱翊钧离去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心灰意懒的淡漠:“朕岂是那等听不进逆耳忠言的昏君? 胡御史直言敢谏,乃是朕的魏征才是。吏部温侍郎,”他点名一直沉默的温纯, “议一议,该如何给胡御史加官进爵,以示嘉奖。” 说完,他再次迈步欲走。 温纯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一愣,下意识就要领旨。 申时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万万不可接话。 眼看皇帝的身影即将消失在侧门通道,高仪再也顾不得礼仪,猛地向前冲出几步,几乎是嘶喊道: “陛下!臣请陛下,立刻将御史胡涍下诏狱,严加审问!” 朱翊钧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自己这位老师。 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倦怠,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先生……此事,容后再议吧。 朕,还要去安抚两宫太后,再去……再看一眼朕那可怜的幼妹。” 他对着高仪微微颔首,那眼神复杂难言,随即在内侍与锦衣卫的簇拥下,决绝地转入了偏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高仪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地瞪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居正,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咆哮道:“元辅!事已至此,你还要继续装聋作哑吗!?” 次辅当廷向首辅咆哮! 纠仪官却如同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殿内群臣无不骇然,一股山雨欲来的窒息感笼罩了整个文华殿。 张居正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避重就轻地低声道:“肃卿(高仪字),这……这不是一个胡涍的事……” 已成弃子的胡涍闻言,面无人色,求助般地望向贾待问。 贾待问知自己不能坐视,硬着头皮上前:“元辅,此事……” “你给老夫闭嘴!”张居正积压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猛然转头,对着贾待问厉声怒吼,声震屋瓦,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纠仪官!让他闭嘴!” 发泄过后,他才重新迎上高仪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高仪一步踏前,死死攥住张居正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绝望的嘶哑: “元辅!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看着这大明朝,再出一个嘉靖皇帝吗?!!” 廷议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气氛中结束。 张居正、高仪、吕调阳三位阁老脚步沉重地来到了吏部衙门值房,吏部左侍郎申时行和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早已奉命在此等候。 一场关乎朝局走向的小会,在无声的焦虑中开场。 几位阁臣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在来吏部的路上,内廷传来消息,皇帝下旨要彻底清查内侍、宫人,大幅缩减员额,让吏部“做好安排”。 这“安排”二字说得轻巧,宫女或可遣散还家,那些太监往哪里安置? 无非是打发去南京守备衙门或者各处皇陵。 这分明是借着由头,要彻底清洗内廷,而且只是“通知”外朝一声。 众人心知肚明,以往这等事,外朝言官少不得要上疏劝谏,扣上“隔绝内外”、“宦官干政”的帽子,几个大太监也免不了被弹劾。 可眼下这风口浪尖,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张居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锐利地看向栗在庭,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应凤(栗在庭字),陛下到底想要我们做到什么地步? 今日廷上,你喊打喊杀,如今这里没有外人,不妨交个底。” 第196章 安全第一 栗在庭一脸苦笑,连连摆手:“元辅明鉴!廷上那番话,确是在下激于义愤的肺腑之言,绝非陛下授意! 事发突然,圣心究竟如何,在下实在不知。” 他当时在朝堂上喊出要“杖杀胡涍”,让几位阁老都以为他得了皇帝密旨,此刻都想从他这里探听虚实,可惜确是误会一场。 吕调阳也坐不住了,语气急促地追问:“陛下金口已开,眼看就要搬进西苑! 那是世宗皇帝晚年修道之所,一旦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栗给事中,若真让陛下踏足西苑,你我皆是千古罪人!此刻岂能还有隐瞒?” 他看向栗在庭的眼神甚至带上一丝怀疑,觉得此人颇有成为第二个严嵩的潜质。 栗在庭只能报以更深的苦笑。 高仪早已不耐烦这等猜谜,猛地打断:“陛下想做到什么地步,元辅难道不该亲自去请奏召对吗?在这里逼迫一个给事中有何用?!” 他胸中憋着一股邪火,皇宫一夜之间又是失火又是夭折公主,就算所有人都说这是巧合,可皇帝本人会怎么想? 更何况今晨胡涍那番指桑骂槐的表演,谁敢拍着胸脯对皇帝说“陛下别多想,纯属意外”? 那简直是火上浇油! 皇帝也是人,遭遇这等接连打击,心中惊疑愤怒,他们这些臣子就算不能完全体会,也该理解。 这才是他们聚集于此的原因。 高仪目光一转,又盯住了沉默的申时行,语气近乎质问:“申侍郎,你实话实说,今日之事,背后究竟有没有你们南直隶乡党的影子?” 申时行是南直隶苏州人,虽在张居正麾下办事,身上“新党”的烙印更重,但籍贯终究摆在那里。 高仪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开门见山。 申时行一直低着头,闻言抬起头,迎上高仪逼视的目光,坦然道:“高阁老,在下虽是南直隶人, 但向来不以乡党自居,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此心天地可鉴。” 高仪寸步不让:“申侍郎如今执掌吏部文选清吏司,权柄不小,我不信没人来找过你。” 申时行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不瞒高阁老,确有翰林院检讨沈一贯等人,暗中前来联络,言语间多有试探。 但在下并未接茬,也未曾打听他们背后究竟是何人主使。” 高仪重重一拍大腿:“果然有人暗中串联!” 平常时候,皇家死个女儿、宫里失次火,或许无人深究。 偏偏就在有人暗中串联对抗清查盐政的关头,接连发生这等事! 想到自己那年轻的学生皇帝要独自面对这等阴险局面,高仪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张居正,决然道:“元辅,我这就去请陛下召对,当面陈情!元辅,你去是不去?” 张居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深深的思忖。 眼下他已陷入两难境地。 这已不是去不去劝皇帝的问题,而是一旦去了,就意味着他必须明确站队, 彻底站到皇帝一边,与盘根错节的南直隶势力乃至其他反对力量公开决裂。 这是他此前极力避免的。 推行考成法已经让他树敌众多,北直隶内外已开始流传他“贪墨”、“服用房中药”等污蔑之词,名声岌岌可危。 他实在不愿在度田这等核心利益冲突爆发前,再去硬撼南直隶这个马蜂窝。 原本皇帝推出海瑞和王宗沐去打头阵,撩动两淮盐政,他乐得在一旁观望。 可如今面对如此剧烈的反扑,皇帝显然不满于他的置身事外,用“移居西苑”这一招,逼着所有阁臣表态,把大家都架在了火上烤。 皇帝若像先帝那般索性不理政事,或许很多人还会满意。 但皇帝若像世宗那样,紧抓权力却不干正事,只顾与大臣怄气,那才是高仪、吕调阳真正恐惧的。 然而,张居正看得更深一层。 以他对这位少年天子的直觉,皇帝未必是想怠政,恐怕……是想效仿武宗,甩开外朝文官体系,另起炉灶! 盘踞西苑,照样可以召见近臣,若是以栗在庭这等“幸进”之徒为核心,弄出个小内阁、小豹房,代行皇权,那比学世宗怠政还要麻烦百倍! 想到这里,张居正长长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 他对申时行道:“汝默(申时行字),你去找贾待问,看着他,不许他再串联生事。” 局势不能再恶化了。 他又对吕调阳嘱咐:“和卿(吕调阳字),你去见张四维, 告诉他,王崇古本就是宣大总督,封疆大吏,若进京还想插手京营,那朝廷调他入京的意义何在?” 京营是他与皇帝默契下交给顾寰的底线,必须守住。 交代完毕,张居正才对高仪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走吧,肃卿,我们一起去求见陛下。” …… 乾清宫内,对于首辅与次辅求见,朱翊钧答应得很痛快。 但二人却被客气地请到了偏殿等候——因为皇帝正在召见别人。 佥都御史海瑞是闻讯后主动紧急求见的,京营总督顾寰则是被皇帝召来的。 张居正与高仪坐在偏殿中,敏锐地察觉到乾清宫的太监宫女数量明显减少,几乎少了一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正等待间,海瑞在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克谦的引领下从正殿走出。高仪立刻起身迎上:“海御史!” 海瑞拱手还礼。 高仪急切问道:“陛下有何吩咐?圣心如何?” 海瑞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首辅和次辅,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 这已是近乎无礼,但海瑞浑然不觉。 他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陛下只是嘱咐了我一些前往两淮巡查的注意事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再三叮嘱要注意安全。” 海瑞后日就要启程前往两淮。 他今日刚结束审讯,准备向皇帝汇报进展,结果回到都察院就听说了朝堂上的惊天变故,立刻赶进宫来。 汇报变成了恳请留京,他实在不放心皇帝独木难支,更被“移居西苑”的消息吓得不轻。 然而,令他感慨万千的是,皇帝召见他时,并未显露颓丧弃世之态, 反而亲口解释,移居西苑只为安全计,别无他意,又谆谆嘱咐两淮事宜。 第197章 天子造反 当他表示愿留下辅佐时,皇帝却一再让他宽心,说朝中之事自有安排,当前关键在于两淮盐税,此重任非他海瑞不可。 一想到这样一位锐意进取的圣君,竟被逼到要考虑退居西苑以求自保的地步, 海瑞就对眼前这两位号称“股肱之臣”的阁老充满了失望与不满! 张居正见他神色,心中不悦,起身沉声道:“海御史慎言!” 他今日也憋了一肚子火。 皇帝执意触动两淮利益,遭致反扑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如今却要来胁迫他明确表态。 他身为文官领袖,调和阴阳、稳步推进新政本是职责所在,难道非要他顺着皇帝的意思,对文臣同僚大开杀戒吗? 加之他与海瑞政见本就不同,语气自然不善。 海瑞被呵斥,并未动怒,只是点了点头:“元辅教训的是,海某确实该好好学学元辅的……‘慎之又慎’。” 说罢,拱手便要离去。 走出几步,他似乎意犹未尽,又回头看向张居正,语气沉痛:“元辅,你是臣子,自然需要权衡利弊,顾全大局。” “但陛下是天子!他需要的,是一往无前,急流勇进!” 吐出这句肺腑之言,他才觉得畅快了些,真正转身大步离开。 张居正被海瑞这般“教训”,一时气结。 正在此时,一名内侍出来传话:“两位阁老,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收敛心神,跟随内侍进入正殿。 刚进里间,就看到全身甲胄、腰佩长剑的镇远侯顾寰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见状,心中齐齐一惊! 朱翊钧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贴心解释道:“是朕特许镇远侯剑履上殿的。” 张居正心头更沉。 允许勋贵着甲佩剑入宫,这信号再明显不过——皇帝这是在暗示,若文臣不可靠,他不惜重用勋贵和宦官! 顾寰只是简单地对两位阁老拱了拱手,甲胄铿锵作响。 他按住剑柄,不等二人回礼,便昂首径直离去。 高仪此刻已无暇顾及勋贵的态度,他一进殿,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陛下!胡涍可以论罪处死!但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移居西苑!”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看着高仪,反问道:“高先生,胡涍有何大罪,竟至于论死?” 张居正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罕见的焦躁和直接:“陛下!事已至此,何必再与我等来回试探! 陛下欲借此事故使我等就范,我等既已前来,便是要商议出个章程!还请陛下明示!” 他实在是被逼到了墙角,连基本的养气功夫都难以维持。 朱翊钧闻言,并未动怒,反而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他挥挥手,屏退了所有内侍。 然后,似乎觉得站着累,竟干脆一撩袍角,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御阶上,姿态随意,全然不顾帝王威仪。 他没有回答张居正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般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事:“内帑如今,还有存银二百七十万两。” 张居正眉头紧锁,高仪也面露不解。 朱翊钧继续道:“顾寰在庚戌之变后,曾执掌京营十年。 就算如今影响力不如往昔,再剔除那些吃空饷的名额,他眼下至少也能调动七万营兵。” 高仪还在疑惑,张居正已然面色大变,似乎猜到了皇帝想说什么:“陛下!您……” 朱翊钧抬手止住他,手肘撑着身后的台阶,继续说道:“御马监勇士营、四卫营,两万余人,朕能使唤动一万五千人。 加上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役,凑齐一万五千之数,不难。” 高仪此刻也听明白了,顿时骇然失色,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朱翊钧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力量:“一个顺天府尹孙一正,抄没冯保家产就敢贪墨十余万两。 这北京城里,能动用的银子,想必还有不少。 而朝野上下,忠君爱国之士,也远未死绝。” “海瑞、陈栋、栗在庭、王锡爵……朕能数出不少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阁老:“更不用说,还有二位先生这样的栋梁,始终与朕……心意相通。” 朱翊钧仰着头,看着大殿的穹顶,仿佛这样就能无视朝堂的党争、地方的痼疾,以及眼前两位重臣惊惶失色的脸。 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宣告:“昔日,魏武帝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今,朕,就是天子。”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张居正与高仪,声音冷硬而固执:“二位先生,以你们的经世之才,告诉朕——” “朕手握这百万资财,十万兵马,天子名分,还有诸多良臣勇将……” “能不能,把这天下,从头到尾,再打一遍?!” “轰——!”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张居正和高仪脑海中炸响! 这已不是普通的政治斗争,这是要掀桌子! 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造反”! 二人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张居正声音发颤,急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国朝局势,何曾就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高仪更是涕泪交加,伏地泣告:“陛下!两京一十三省,亿兆生民,皆系于陛下一身! 陛下若有此念,则是动摇国本,天下顷刻大乱啊!万万不可冲动!” 什么生灵涂炭、江山倾覆暂且不说,眼下大明的局面,远未到需要破而后立的那一步! 朱翊钧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老臣,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御阶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上前将两人扶起。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决绝:“朕知道,还没到那一步。” “朕只是想问一句,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朕要效仿成祖,再上一次‘大明山’(靖难之役的隐喻)……二位先生,跟,还是不跟?” 这一步,本是历史上崇祯皇帝被逼无奈的选择。 但朱翊钧此刻说出来,绝非戏言——他是真的不惮于这样做。 改革到了深水区,哪个有魄力的君主不曾想过推倒重来? 他现在还没走这一步,正是因为朝中还有海瑞、张居正这样愿意做事、能够做事的人在。 他现在就要看看,这些人值不值得他继续在这艘破船上修修补补。 第198章 表态 张居正听得肝胆俱裂,连连叩首:“陛下!此乃亡国之音!臣……臣不能答!亦不敢想象!” 高仪死死抓住皇帝的胳膊,老泪纵横:“陛下! 朝中纵然积弊甚深,盘根错节,也绝非没有循序渐进解决之道! 请陛下立刻收回此念!臣等愿肝脑涂地,为陛下肃清朝纲!” 朱翊钧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那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压得两位位极人臣的阁老几乎喘不过气,直不起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高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猛地放开皇帝,再次后退一步,郑重地整理衣冠,然后朝着朱翊钧,深深地、重重地叩拜下去,凝噎无声,以行动表明心迹。 朱翊钧的目光转向张居正。 张居正脸上肌肉抽搐,内心天人交战。 眼见高仪已然表态,他深知今日若不给皇帝一个明确答复,恐怕难以收场。 挣扎良久,他终于也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巨大压力,跟着高仪一起,缓缓地、艰难地拜了下去。 看到两位阁老最终低头,朱翊钧闭上眼睛,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再次上前,将二人扶起,语气放缓了许多:“朕要去西苑,并非是要弃天下于不顾,做个逍遥天子。” “经此一事,宫内人员必须彻底清理。待朕将身边打扫干净,自然还会搬回乾清宫。” “在此期间,常朝听政可暂免,但所有奏疏必须准时送达西苑,朕会一一披阅。若有疑难,自会召见诸卿商议。” 听到皇帝并非打算长期隐居西苑、彻底疏远朝政,两位阁老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张居正并未轻易应承,而是追问道:“敢问陛下,暂居西苑,以何日为限?” 此事绝不能长久,否则皇帝在西苑单独召见谁,谁就成了实际上的“内相”,这与另立小朝廷无异。 朱翊钧早有准备,开口道:“就以明年八月十七为限吧。” 八月十七是他的生日。 届时他便虚岁十二了。 一年的时间,若还不能将内廷经营成铁板一块,那就是他自己的无能了。 高仪仍旧不放心,紧紧拉着皇帝的衣袖:“陛下,移居期间,万万不可效仿世宗皇帝,沉溺方术,疏于政务啊!” 朱翊钧宽慰地拍拍他的手背:“先生放心,朕心中有数。” 随后,他目光转向张居正,语气变得郑重:“元辅,两淮盐政清查之事,接下来,就要多多倚仗你来主持大局了。” 张居正心中苦涩难当。 皇帝这是要把自己推向前台,直接面对南直隶及其他反对势力的明枪暗箭了。 他之前一直作壁上观,不愿轻易开罪庞大的利益集团,如今被皇帝逼着表态,这烫手山芋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他拱手沉声道:“陛下,两淮之事,臣既受国恩,自当尽力。但……关于今晨宫中之变,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慎重处置。” 皇帝可以退回西苑暂避锋芒,让他来顶住压力,他不得不从。 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今晨之事,绝不能定性为“谋逆大案”,掀起株连九族的血雨腥风。 朱翊钧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斩钉截铁道:“罪魁祸首,朕必杀之!绝无宽贷之理!” 张居正急忙劝解:“陛下!宫闱失火,幼儿夭折,未必不是巧合!世宗朝皇子皇女早夭者甚众,岂能个个都归咎于人祸?” 朱翊钧面色冰寒,毫不退让:“朕知道。” 他迎上张居正试图劝解的目光,语气森然:“幼儿体弱夭折,或许是疾症; 宫禁不慎失火,也有可能只是意外。这些道理,朕当然明白。” 他的话语中透出赤裸裸的杀意,毫不掩饰:“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巧到让朕……只想杀人!” 他深知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也明白封建社会的司法有其局限。 但在皇权之下,跟他讲什么“疑罪从无”? 那才是对不起身下这把龙椅! 道理他都懂,但他此刻就是要任性,就是要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宣泄帝王的愤怒,震慑所有心怀叵测之徒! 高仪与南直隶牵扯不深,此刻只想尽快平息皇帝怒火,稳住大局,当即表态: “御史胡涍,借天象攻讦君上,玩弄谶纬,蛊惑人心,按律……当坐死!” 朱翊钧摇了摇头,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 张居正神色挣扎,内心经历着剧烈的冲突,最终,他闭上眼,涩声吐出几个字: “户科都给事中贾待问,指使言官,串联构陷,同罪……论死。” 朱翊钧依旧摇头。 他的目光在两位阁老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以上二人,及其三族; 另,工科给事中张道明、刑部右侍郎毕锵、翰林院检讨沈一贯等共计八人……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说到这里,朱翊钧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令人心寒的浅笑,轻描淡写地补充道:“流放之路,山高水远,瘴疠横行。 若有人途中不幸‘病故’……那就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怨不得朕了。” 言罢,他不再看两位神色复杂的阁老,转身,径直向内殿走去。 那决绝的背影,宣告着这场以退为进的政治博弈,将以皇帝的绝对胜利和一场血腥清洗告终。 紫禁城的天空,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阴沉。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 吕调阳领着申时行穿过内阁院落,在张居正值房门外停下脚步。 申时行略带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座师:“座师,您不一同进去?” 吕调阳微微摇头,压低声音:“元辅要单独见你。” 他拍了拍申时行的肩膀,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值房。 申时行这才明白一路上吕调阳为何那般絮叨,反复叮嘱他要“持重”、“顾全大局”。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值房的房门。 屋内,张居正正伏在案上小憩,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伸手示意申时行坐下。 “元辅。”申时行恭敬行礼后,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张居正开门见山:“今日面圣的详情,和卿(吕调阳)在路上可与你说了?” 申时行摇头:“座师只说,元辅会亲自告知晚辈。” 第199章 铁案 张居正颔首,语气沉凝,毫不迂回:“贾待问、胡涍二人,捏造谶纬,倾覆国本,论死,其三族流放。” “刑部右侍郎毕锵、工科给事中张道明、翰林院检讨沈一贯等八人,同案牵连,一并流放。” 申时行闻言,心头剧震,几乎要站起身来。 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元辅,以晚辈对贾待问的了解,以及事后观察其反应,宫中之事实在……不似他所为啊。” 张居正点了点头,目光深邃:“我信你的判断。不仅我信,皇上心里,未尝不明白。” 贾待问一个言官头子,手中无兵无将,哪有这般胆量? 若说是张四维背后指使,他反而更信几分。 申时行恍然,不禁脱口而出:“所以,贾待问是因为那另外两成的嫌疑,就要论死?这……这与‘莫须有’何异?” 张居正嘴角扯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语气意味难明:“若非王崇古尚在宣大镇着,手握重兵,张四维和杨博……此刻恐怕也已论死了。” 申时行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浑身发冷。 张居正看着这位后起之秀惊惧的模样,颇有耐性地解释道:“非是你想的那般简单。 栖霞公主夭折,若是意外,自然作罢。 可若是人为……在陛下眼中,有嫌疑的这些人,本就有些是‘该死’之人。” “陛下此举,既是借题发挥,也是……快意恩仇。” 申时行听到这里,心绪才稍定,思忖片刻,不由叹息:“终究是少年意气,如此激烈,只怕有损圣德,坏了陛下登基以来好不容易营造的仁君之名。” 皇帝登基四月,无论是开海、考成,还是用人都讲究循序渐进,在朝臣中颇有“仁厚”之誉。 若骤然对言官、三品大员动用极刑,之前积累的声望恐怕要毁于一旦。 张居正神色却愈发复杂,缓缓道:“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明正典刑!内阁与三法司,必须将此案办成无可指摘的铁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世宗皇帝与严嵩的名声是绑在一起的,先帝与高拱也密不可分。 如今他张居正,乃至整个内阁,也走到了同样的境地——与皇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朝廷最重要的几个衙门达成共识时,那就不是皇帝不够仁德,而是这些臣子确实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申时行何等聪明,立刻心领神会:“元辅需要吏部如何配合?”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打量着他:“汝默今年,才三十七吧?” 申时行微微躬身:“虚岁三十九了。” 张居正起身,亲手执壶为申时行斟了一杯茶,语气平和:“和卿很看重你。” 申时行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去接:“晚辈愚钝,全赖元辅与座师提携教诲。” 张居正点点头,目光中带着审视:“如今陆树声迟迟不来吏部赴任, 实际上是你这个左侍郎在掌印,行使的已是天官(吏部尚书)之权,也该学着独当一面了。” “所以,今日并非我要吏部做什么,而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对此事,你待如何?” 申时行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考较。 张居正也不催促,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值房内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申时行垂眸,脑海中飞速运转,将今日发生的种种,从廷议风波到面圣险情,再到如今的处置方案,一一梳理。 思绪万千,如潮水般涌动。 半晌,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起身,郑重拱手道: “元辅,陛下对此案的处置,对于我南直隶出身的官员而言,实在过于严苛,晚辈……不能坐视。” 张居正眼中闪过激赏之色,不由点了点头。 难怪吕调阳如此推崇这个弟子。 许多事,官阶不到一定层次是看不透的。 申时行尚未入阁,却能瞬间领会此事的深层影响——诛杀言官、流放高官,必然引发朝野震动,南直隶乡党更会视其为仇寇,后续影响不容小觑。 海瑞说得对,但要换个角度理解。 皇帝可以一往无前,而内阁的职责,正是为其拾遗补缺,调和阴阳! 此前因为在是否触动南直隶根本利益上存在分歧,内阁与皇帝的配合尚有些隔阂。 如今既已被皇帝“说服”,那么皇帝要杀人立威,内阁就必须负责善后,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张居正颔首,追问道:“你待如何‘不能坐视’?” 申时行毫不犹豫,条理清晰地答道:“南直隶官员中,不乏才干卓着之士。 在此风波之后,晚辈会酌情简拔其中一二俊彦,以安人心,亦是为国举贤。” 这便是二十七岁便高中状元的才识与魄力! 张居正只稍加点拨,申时行立刻抓住了关键。 内阁既要顺从帝意,又要平息朝臣尤其是南直隶籍官员的怨气,可谓两头周旋,如同走钢丝。 调和阴阳不能空谈,必须落到实处。 申时行身为实际执掌吏部的侍郎,已是目前朝中南直隶籍官员中地位最高者。 待兵部侍郎、都给事中一级的官员被清洗后,南直隶乡党必然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而南直隶籍官员在朝中数量最多——科举虽公平,但各地文教水平差异巨大,南直隶无疑是当下的文脉鼎盛之地。 因此,由申时行这个“自己人”出面,成为南直隶官员新的“话事人”,是安抚人心、配合内阁稳定局面的最佳选择, 也能在未来处理两淮盐政等敏感事务时,起到缓冲和“压舱石”的作用。 张居正见申时行果然一点就透,心中欣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也轻松了几分:“既如此,你将欲提拔的人员拟个名单上奏。 内阁方面……会依例驳回几次,其中的分寸,你自己把握。” 申时行再次拱手领命。 张居正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从今往后,你就不必常来我这儿请示汇报了。 内阁若有事,会通过和卿与你沟通。” “你才三十七岁,早些独当一面,是好事。” 申时行默然。 他明白,这是身为首辅必须走的道路。 第200章 平衡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各种乡党不可能全都聚集于首辅一人麾下。 正如当年高拱通过杨博影响晋党,通过他张居正联系楚党一样。 如今申时行既然要成为南直隶乡党的代表,自然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频繁出入首辅值房, 否则将来内阁需要触动南直隶利益时,他将难以自处。 张居正两次提及他的年龄,用意也很明显:如果申时行真能展现出足够的才干, 在调和南直隶乡党与中央关系的同时,又能稳住吏部,推进新政,那么未来问鼎首辅之位,也并非没有可能。 当然,话中未尽的深意,二人都心照不宣——倘若申时行没有这个能力,无法平衡各方,那么吏部的权柄,自然不会长久由他一个侍郎掌控。 申时行深深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沉稳而坚定:“元辅今日教诲,时行铭记于心,必不负所托。”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恭敬地倒着退出了值房。 房门轻轻合上,值房内再度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跳动的烛光,映照着张居正沉思的面容。 …… 接下来的几日,朝廷机器围绕着这场风波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十一月四日,都御史葛守礼率先上奏,定调严斥贾待问、胡涍“捏造谶纬、倾覆国本,几与谋逆无异”,请诛九族; 张道明、毕锵等八人“串联构陷、结党营私”,请诛三族。 朝会之上,众臣惊骇四顾,才发现涉案之人早已不见踪影。 不给他们任何廷议反驳的机会,九卿罕见地全数同意,内阁三位阁老拟票通过,直呈御前。 皇帝览奏,却以“十人皆肱股大臣,岂可轻易定罪”为由,将奏疏发回,下令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法司联合会审。 十一月五日,佥都御史海瑞上奏,言明王汝言案牵扯两淮盐政巨大弊端,请求亲赴当地详查。 皇帝当即准奏,赐其符牌,令其以“巡抚两淮盐政”的身份,与大理寺少卿陈栋一同离京,彻查此案。 二人当日便动身南下,显示出皇帝对两淮之事的决心。 十一月七日,在经过三法司连续三十六个时辰不眠不休的“会审”后,胡涍等十人“亲口招供,签字画押”。 同时,锦衣卫“恰到好处”地从十人府中搜出“指斥乘舆、谋划君上”的往来书信。 人证物证“俱全”,三法司再度以“谶纬乱国、暗谋逆叛”的罪名上奏。 皇帝仍以“牵连过甚,非明君所为”为由,将皮球踢回内阁。 这一次,内阁与九卿“铭感皇帝圣德”,“主动”将罪责减轻,改为诛贾、胡三族,其余八人论死。 同日,兵科给事中蔡汝贤、湖广道御史陈堂、吏科给事中雒遵等人上疏,恳请宽宥胡涍。 他们引经据典,强调“人君善政,莫大于赏谏臣; 疵政亦多,莫大于黜谏臣”,担忧此例一开,将来无人再敢直言进谏。 更引人注目的是,吏部侍郎申时行也附议上奏,委婉地为十人求情。 皇帝“闻之,大受触动”,再次下旨,彰显“仁德”: 擢升进言有功的南直隶籍官员蔡汝贤为户科都给事中,赏赐所有进言言官白银五两,减免一年考绩磨勘(考核)。 并最终“从善如流”,采纳申时行等人的建议,改“谋逆”为“不臣”之罪,只将贾待问、胡涍二人处死,其余八人流放了事。 一场可能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在各方博弈与“默契”之下,终于以相对可控的方式,尘埃落定。 …… 国子监内,古柏森森。 “李司业。” “李司业安。” 一路上,遇到的五经博士、助教纷纷向李贽行礼。 李贽心不在焉地敷衍回礼,脚下不停,径直朝着祭酒陶大临的值房走去。 他一把推开房门,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几分愤懑嚷嚷道:“陶祭酒! 陛下当日亲口许诺,‘俸禄翻倍’! 如今怎能不作数? 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吗?!” 皇帝当初骗他进京,开出的条件是“不被人管,俸禄翻倍,安心治学”。 如今前两条倒是实现了——顶头上司陶大临是个老好人,从不苛责下属; 国子监事务清闲,没人打扰他研究学问。 可最关键的那条“俸禄翻倍”,却迟迟不见踪影! 国子监本就是清水衙门,欠俸是常事,当年他做五经博士时,就曾连续数月拿不到俸禄,只能用些花椒、苏木之类的实物抵充。 他是真怕重蹈覆辙,再次落到身无分文、眼睁睁看着家人挨饿的境地。 陶大临见房门被猛地推开,吓得腾地站起来,见是李贽,才无奈地松口气,坐了回去。 这几日已被李贽纠缠得没了脾气。 他温声劝道:“卓吾(李贽字)啊,此事你找我无用。 国子监的俸禄额度是户部定的,我纵有心,也变不出银子来。你不妨再去户部问问?” 李贽没好气地撇嘴:“我报到那天您就这么说!我去了户部,户部让我找吏部要凭证!” 陶大临不动声色,继续推诿:“那……你去吏部问了?” “昨日刚去!”李贽越说越气, “吏部却说,需要陛下的明旨诏书为凭! 陶祭酒,那是口谕!口谕! 我上哪儿去找明旨?!” 他说得激动,一把摘下发冠,露出那颗引人侧目的光头。 陶大临连忙起身关上房门,免得被外人看了笑话,回头安抚道:“既然如此……何不去请当日传旨的中官作个见证?” 李贽简直要气笑了:“我今日就是刚从宫里回来! 说是紫禁城近日正在大规模清查内侍宫人,上下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理会我这等小事!” 陶大临跟着露出同情的神色,附和道:“真是难为卓吾了。” 李贽却不吃这套,盯着陶大临:“陶祭酒乃是朝廷命官,总能见到陛下吧? 陛下召我入京,总不至于是让我在国子监坐冷板凳。 您就不能替我问问,陛下究竟对我有何安排?”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办新报、设学院,显然是在争夺士林与民间的话语权。 若真给他双份俸禄,必然另有任用。 第201章 面圣 他思来想去,自己除了这“离经叛道”的名声和些许学问,似乎别无长处能让皇帝青眼有加。 问题在于,最近朝中风云突变,听说处置了不少大员,皇帝恐怕正忙于善后,早把他这小人物的承诺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让他心急如焚——盘缠快用尽了,可经不起国子监欠俸! 此前他曾跑去格物院想谋个兼职,结果被那个叫程大位的商人讥讽“没有格物禀赋”,气得他七窍生烟。 如今只能指望皇帝早日想起他了。 陶大临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不慌不忙道:“卓吾稍安勿躁。如今京城情况,已非往日可比。” “自九月考成法试行,陛下与内阁已明令,此季考评为‘优’等的官吏,不仅补发欠俸,还会额外发放一笔‘绩效’,足够你安稳度日了。” 李贽无奈叹道:“祭酒莫要哄我。我看了国子监的考成标准,能混个‘合格’已是万幸,何谈‘优’等?” 清水衙门,想做出亮眼政绩,谈何容易。 陶大临温言道:“即便只是‘合格’,也已不错。 至少能保证每月俸禄足额、实发,不会再折钞、折物了。” 平心而论,大明的官俸若能做到不拖欠、全发现银,其实足够官员维持体面生活。 李贽见陶大临一直打太极,知道跟他纠缠无用,便起身欲走。 可走到门口,终究心有不甘,回头恳切地托请道:“若……若祭酒得便,万望在陛下面前,替李贽问上一句。” 陶大临微笑着点头应承。 面对这位弥勒佛般万事不急的上司,李贽满心郁结却无处发泄,只得悻悻然出了值房。 走在廊下,遇到向他行礼的监生,李贽勉强挤出笑容,一一拱手还礼,礼数丝毫不肯马虎。 眼见日头西沉,他正准备出监去吃晚饭,刚路过典簿厅,就见绳愆厅的监丞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 “李司业!李司业!宫里来了,正在绳愆厅等您呢!” 李贽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二话不说,撩起袍角便朝着绳愆厅飞奔而去。 日头西沉,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金红。 李贽跟着太监张诚,脚步匆匆地行走在宫墙之间。 天色已晚,他们需得赶在宫门落锁前觐见完毕,否则被关在宫里,麻烦不小。 张诚瞥了一眼身旁这位举止略显狂放、连冠帽都因快步行走而有些歪斜的国子监司业,忍不住低声提醒: “李司业,稍后面圣,千万整理好衣冠,仪态要紧。” 他方才可是瞧见了,这位李司业冠帽下竟是个短短的平头,实在骇人听闻,他可不想待会儿惊吓到圣驾。 李贽闻言,连忙扶正了头上的儒冠,口中应道:“多谢公公提醒,下官省得!” 走了片刻,李贽看着越来越偏僻的路径,忍不住疑惑道:“这位公公,这……似乎不是往乾清宫的路?” 张诚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礼节性地解释:“李司业有所不知。 前几日慈庆宫不慎走水,需时日修缮。 圣母陈太后暂移西苑居住。 陛下纯孝,不忍圣母独居,便携圣母李太后一同移驾西苑,以便晨昏定省。 待慈庆宫修缮完毕,陛下自会回銮。” 这番说辞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贽久离中枢,自然无从分辨其中真伪,反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前几日听闻宫中正在清查人员,说是腾不开人手。” 张诚但笑不语。 西苑路远,两人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李贽心中好奇,忍不住又问:“敢问公公,陛下此番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按规矩,这话不该问,太监也不该答。但一个是不懂规矩的“狂生”,一个是得了吩咐有心引导的内侍。 张诚神色自然地答道:“陛下博览群书,对李司业的学问见解,很是欣赏,早有意召见一叙。” 他边说边放缓脚步,指着不远处一队正提着包袱、在女官引导下向外走去的宫女,低声道:“李司业请看。” 李贽顺着他所指望去,面露不解。 张诚解释道:“前几日,有御史胡涍在朝堂上妄言,说什么‘两朝宫妾闭塞后庭,老者不知所终,少者实怀怨望’,借此攻讦陛下。 此人虽然后来被查明是捏造谶纬,心怀不轨,但陛下却择其言中或有的可取之处,下旨清查宫人, 凡年长愿归家、或家中确有困难者,皆赐银遣返,允其归乡与家人团聚。” 说到这里,他观察着李贽的神色,见其面露赞许,心中稍定,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说起来,此事能成,李司业亦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我?”李贽愕然回头。 张诚点了点头,语气肯定:“陛下此前于经筵上,对‘人性善恶’之论有所困惑,遍览群书,咨询学士, 偶然读到李司业的一些论述,如‘谓见有长短则可,谓男子之见尽长,女人之见尽短,又岂可乎?’之类,深以为然,连呼大才。 陛下仁心,体恤宫人,亦有感于李司业为女子张目之论,故而施此仁政。陛下对李司业的学问,是极为看重的。” 李贽闻言,一时默然。 他的学说向来被视作异端邪说,受尽主流士林的排挤和白眼,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上达天听,甚至还影响了皇帝的决策? 心中五味杂陈,他只能朝着乾清宫方向,又转向西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经此一番对话,他对此番面圣的期待,已从单纯的官场应对,悄然转变为带着几分个人知遇之感的期许。 踏入西苑地界,气氛陡然一变。 但见禁军侍卫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盔甲鲜明,刀枪耀目。 间或有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或是一身暗色曳撒的东厂番役,沉默而警惕地巡视而过。 一股无形的肃杀与紧张感扑面而来,与紫禁城内的庄重雍容截然不同。 李贽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顿时感到一股压力,下意识地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紧紧跟在张诚身后, 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行差踏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诚领着李贽,最终在一座宏伟宫殿前停下脚步,匾额上正是“万寿宫”三个鎏金大字——这里曾是世宗嘉靖皇帝晚年修道之所。 第202章 重塑 即便只是站在殿外,李贽也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历史压力与皇权威严,不由得更加拘谨起来。 “李司业,陛下就在殿内,只见您一人。请吧。”张诚侧身让开。 李贽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踏入殿中。 殿内光线稍暗,陈设古朴大气。 他刚进去,还没适应光线,便见一个身着常服的少年身影迎面走来。 李贽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这必是当今天子,正要依礼下拜,那少年皇帝却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行礼。 “李司业不必多礼!”朱翊钧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热情和熟稔,仿佛招呼一位老朋友,拉着他就往里面走, “朕这几日忙于迁宫琐事,倒是怠慢了李司业。怎么样,初到京城,一切可还习惯?” 李贽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一个区区六品学官,何曾受过这等礼遇? 只能干巴巴地回道:“劳陛下垂询,臣……臣还算习惯。” 朱翊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立刻将话题引向李贽最熟悉的领域:“习惯就好。 李司业,朕前些日子在经筵上与讲官们讨论‘善恶论’,总觉得其中有些关节未曾想通,正想与李司业这样的方家探讨一番。” 果然,一提到学问,李贽的神情立刻自然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彩,虽然还有些欲言又止,但显然已经进入了舒适区。 朱翊钧不给他客套的机会,直接切入主题:“朕听闻,李司业在讲学时曾有高论,‘人之是非,初无定质’。 又说‘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后日又是矣’。 读罢令朕茅塞顿开,朕此前纠缠于具体善恶案例,却连何为善恶、何为是非都未曾明确定义,实在是舍本逐末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李贽的心坎里! 他顿时忘了眼前的君臣之别,激动地连连点头:“陛下圣明!正是此理!” “自古以来,世人皆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宋人尊朱子,时下又推崇阳明公(王守仁)。然则是非善恶,岂有亘古不变之标准?” “故而,臣以为,人初生之时,本无善恶是非之念!” 朱翊钧立刻接上他的话,目光炯炯:“乃是因为后天身处天地之间, 受万般际遇、人情物理熏陶影响,才逐渐形成了意识,有了分别之心,继而产生了所谓的善恶是非之念! 而这些观念,又需放到更大的‘天下’环境中去检验和评判,此一时彼一时也!” 李贽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如同遇到了难得的知音,看向皇帝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能如此迅速理解并引申他思想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朱翊钧在殿中踱了几步,思忖着用更通俗的方式表达:“好!好!李司业一席话,令朕豁然开朗。 若用大白话登报表述,是否可以说:人刚生下来,懵懂无知,并无善恶意识。 他的意识,是被所处的家庭、乡土、国家这个‘大环境’慢慢塑造出来的。 等到人懂事了,有了自己的行为,世人又开始用各种不同的道理标准,去评判这些行为是善是恶,是是非非。 而每个人天赋性情不同,经历不同,所以各自认同的‘是非善恶’标准也不同。” “而这种评判标准本身,也是随着‘天下’这个大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主流价值观?” 这几乎触及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唯物史观边缘。 李贽听得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忍不住补充道:“陛下总结得极是! 正如南蛮凶悍,北狄狠戾,倭寇狡诈,皆是因其国内饥馑、文明未开、礼崩乐坏之环境,塑造了其国民之劣根性。” 说到此处,他本是振奋的神色忽然黯淡下去,语气也带上了沉重与无奈: “由此可见,若一国之内,贪腐横行,风气糜烂,环境已然败坏, 那么后来者耳濡目染,自然也容易同流合污,清官难寻啊……”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失言,竟然在皇帝面前直言“贪腐横行”,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就要请罪。 朱翊钧却再次扶住了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李司业何罪之有? 此乃忧国忧民之肺腑之言,朕心甚慰! 况且,对此积弊,朕已着手整治。” 他迎着李贽惊疑不定的目光,坦然道:“朕已与内阁推行考成法,严核官员政绩。 往后,亦会逐步补全百官历年欠俸,并确保俸禄足额发放,不再以宝钞、椒木等物折抵。” “同时,朕已起用海刚峰(海瑞),令他巡抚两淮,严查盐政积弊。 都察院及各道御史,亦将依考成法,大力纠劾贪腐,绝不姑息!” 李贽看着眼前这位一脸赤诚、似乎决心满满的少年天子,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 这些举措,在他看来,不过是隔靴搔痒。 他缓缓开口道:“陛下,补全俸禄,或可使部分官员知廉耻而自律。然严刑峻法,亦需官吏执行。 若上下勾结,官官相护,法纪便成一纸空文。 太祖高皇帝当年刑罚酷烈,剥皮实草,可能彻底禁绝贪墨乎?” “陛下,这正是臣等方才所论之关键——环境塑造人心! 若这官场大环境不变,贪腐之风便非简单依靠惩戒所能根除。 人人如此,则法不责众,劣币驱逐良币啊!” 他为官多年,沉沦下僚,见过太多地方官场的黑暗,对所谓的“严查”早已不抱幻想。 朱翊钧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轻笑一声,随即神色转为坚定,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贽: “李司业所言,朕岂能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正因如此,朕才深知,欲清吏治,必先正人心!欲正人心,必先重塑这‘天下风气’!” “朕今日召李司业前来,正是要托付此等重任!” 李贽心头巨震,隐约猜到了什么,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着李贽走到御案旁。 案上摆放着一座精致的铜磬。他随手拿起磬锤,轻轻一敲。 “铮——!” 清脆悠扬的磬音在空旷的万寿宫中回荡,余韵袅袅。 第203章 思想统一计划 朱翊钧望着微微震颤的铜磬,仿佛在问李贽,又仿佛在自问:“李司业,你告诉朕,这大明朝,究竟是谁的大明朝?” 李贽几乎不假思索,条件反射般地答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明朝,自然是陛下的大明朝。” 朱翊钧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此处并无旁人,朕不想听这些套话。 朕也不逼你说违心之言。 但朕想告诉你的是,朕曾深思,我朝为何会落到如今贪腐成风、士习萎靡的地步?” “李司业,你可愿听听朕的想法?” 李贽沉默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只能静静聆听。 朱翊钧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李司业看来,大明朝或许已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但在朕看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清醒:“大明朝,在某种程度上, 或许早在它失去构建‘想象共同体’的能力之时,便已经……名存实亡了。” “想象共同体?”李贽一怔,这个陌生的词汇让他感到困惑,却又隐隐觉得触及了某种核心。 朱翊钧点了点头,再次敲响了铜磬,磬声仿佛在为他接下来的话语做注脚。 他自然比李贽想得更深更远。 大明的顽疾,根子不在表象的贪腐,而在于精神层面的溃散——整个国家,从皇帝到士大夫,再到普通百姓, 似乎已经无法在“我们为何属于同一个大明”这个问题上,达成一种深入人心、愿意为之奋斗牺牲的共识了。 皇帝觉得天下是负累,只顾个人享乐; 官员觉得权力是工具,只顾营私舞弊; 士绅觉得国家是屏障,只顾兼并土地; 百姓觉得官府是虎狼,只顾苟全性命…… 所有人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失去了对“大明”这个共同体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一个失去了灵魂凝聚力的国家,运行成本会无限增高,内部损耗会不断加剧,最终走向崩溃,是历史的必然。 所以,朱翊钧在谋划军事、经济、吏治改革的同时,深知必须重新构建一个能凝聚人心的“想象共同体”, 让“大明”不再仅仅是一个地理和政治概念,更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文化认同和精神归属。 他用尽量符合这个时代语境的话语,向李贽阐释了他的构想:“‘想象共同体’,是朕偶然思得的一个说法。 大意是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百姓、士农工商,乃至朕与百官, 能够通过共同的历史记忆、文化传承、经典学问、乃至对未来的共同期盼, 在精神上构建出一个休戚与共、荣辱一体的大明朝!” “这个精神上的大明朝,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 “一旦有人试图破坏这个共同体,损害整体的利益,败坏共同的风气, 那么他就不再仅仅是与朕为敌,而是与这天下所有认同此道的人为敌!” “如此,方能凝聚人心,匡正风气,涤荡污秽!”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贽,总结道:“总而言之,朕迫切需要一套能够扎根于现实、又能引领人心的新学说, 来回答‘大明朝是谁的大明朝’这个根本性问题,来为这个新的‘想象共同体’奠定基石!” 李贽听完这番话,已然彻底怔住,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震撼。 这……这真是一个十一岁少年能有的见识和思辨? 这几乎是要在思想领域开宗立派,重定乾坤! 国子监里那些皓首穷经的五经博士,与此相比,简直如同腐草荧光之于当空皓月!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绝不敢相信。 若非皇帝身份,他几乎要立刻引为平生知己,把臂论交! “想象共同体”,这个词看似天马行空,却精准地刺中了时代弊病的核心,让他有种拨云见日之感。 他一时难以完全消化这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与深远图谋,只能暗暗记下,准备回去后细细揣摩。 “大明朝,是谁的大明朝?”——这个问题,此刻在他心中重若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开口:“陛下宏图远略,臣……臣德薄才浅,恐怕只能……” 朱翊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李司业莫非以为,朕是要你写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应景文章?” “李卿!”他换上了更郑重的称呼,目光坦诚而锐利, “朕今日与你推心置腹,此事,恰恰需要抛开那些陈腐的‘君君臣臣’框架,另起炉灶,探寻一条新路!” “这绝非对旧学说的修修补补,而是要创立一门能够真切反映现实、解释当下、并能指引未来的学问! 若脱离现实,空谈道理,那样的学说毫无生命力,也无法深入人心。” 他看着李贽,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倚重:“李卿,放眼当世,既能深刻理解经典精髓, 又不为其所困,敢于离经叛道、别开生面的学问大家,除了你,朕实在找不到第二人选了!” 李贽听到这里,唯有报以无奈的苦笑。 他现在总算明白,皇帝当初许诺的“安心治学”是何含义了——这分明是要他耗尽心血,去打造一套足以影响世道人心的全新理论体系! 没有个三五年的潜心钻研,连个框架都未必立得起来。 然而,难度还远不止于此。 李贽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向皇帝,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陛下所言极是,学说必须扎根现实,反映民生。” “请恕臣直言,若天下百姓仍处于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之境地, 再精妙的学说,再动人的‘想象’,恐怕也难以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构建起陛下所期望的‘共同体’。” 朱翊钧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朕明白李卿的担忧。” “若朕在位之年,不能令百姓仓廪渐实,衣食渐足,生活渐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便是朕无能,辜负了天下,也辜负了李卿今日之学问!” 第204章 外戚 李贽默然良久,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清澈而坚定的少年天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疏离终于冰消瓦解。 他整理衣冠,后退一步,而后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一种找到同道、愿附骥尾的郑重: “陛下既有此心,此志!” “臣,李贽,虽才疏学浅,愿竭尽驽钝,效犬马之劳,助陛下成此不朽功业!” 朱翊钧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而欣慰的笑容,上前亲手将李贽扶起:“好!朕得李卿,如鱼得水!” 他随即吩咐道:“通政司下属的《日月早报》,日后便分出一部分版面,交由李卿主持,刊载一些学问探讨、风气评议的文章。 你的双份俸禄,其中一份便由此支出。” “此事关乎根本,不必急于求成。 朕予你三年时间,潜心钻研,只需打磨出一个坚实的思想雏形,便算卿不负朕望!” 又细细嘱咐了一番,朱翊钧亲自将李贽送到殿门口,目送他在太监引领下离去。 待李贽走远,朱翊钧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恢复了帝王的沉静。 他唤来侍立在侧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克谦,吩咐道:“传朕口谕给中书舍人,让他们行文吏部,调王世贞即刻进京,朕另有任用。” 蒋克谦领命而去。 朱翊钧独自站在空旷而略显清冷的万寿宫中,缓缓闭上眼睛,将近日的布局与应对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意识形态的重构,仅靠李贽一人之力自然不够。 《日月早报》的大白话主要面向民间,士林清议还需要一位文坛领袖来引导。 召回独领文坛风骚数十年的王世贞,正是为此。 至于是否要借机开设恩科,广纳思想活跃的新锐人才,还需与张居正从长计议。 昨日海瑞已离京南下,两淮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自己趁此机会移居西苑,避开正面锋芒,同时彻底清洗内廷,正是以退为进,潜光养晦之举。 “修身习德……”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对外的借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将所有环节审视一遍,确认暂无疏漏后,朱翊钧这才满意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已将纷繁的政务暂且压下。 他信步走回御案旁,再次拿起那柄精致的磬锤,随手敲向铜磬。 “铮——!” 清越悠扬的磬音,再次在万寿宫中回荡开来,余音绕梁,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征程,已在悄无声息中,缓缓拉开序幕。 十一月十日,近晌午时分。 朱翊钧结束了今日的经筵讲学,信步走回西苑。 这片曾经属于世宗皇帝的园林禁地,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刻意放慢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将眼前的亭台楼阁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 遗憾的是,此时的地貌景物与后世所见大相径庭,难以完全对应。 他随手从道旁的常青树上捻下一片树叶,无意识地将其在指尖扯得七零八落,任由思绪放空。 朝堂之上此刻定然暗流汹涌,毕竟刚刚经历了一场牵连三族的大案,各路御史的求情奏本、给事中的利弊分析,想必早已堆满了通政司。 但既然他已将日常政务尽数扔给内阁处置,又搬来了这相对隔绝的西苑,那些喧嚣便很难传入他的耳中了。 在西苑漫步约莫半个时辰后,眼看已近午膳时分,朱翊钧便带着随从们转向万寿宫。 行至半路,恰遇李进气喘吁吁地迎面赶来。 朱翊钧一看便知是生母李太后有事寻他——自慈庆宫失火后,他便做了人事调整,将张宏留在陈太后身边协理宫务, 而将李进派到李太后处,严令他们必须将两位太后身边的人员彻底清理一遍后,方能回万寿宫复命。 李进快步走到近前,躬身禀报:“陛下,武清伯(李伟)来西苑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请您一同过去用膳。” 朱翊钧闻言,无可无不可地摆了摆手。 应付自己那位外公武清伯,倒不算什么费神的事,只当是换换脑子。 他转而问起正事:“内廷人员遣散清理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李进恭敬地跟在皇帝侧后方,闻言立刻回话:“回皇爷,女官六局之中,尚食局与尚寝局关乎陛下与太后起居安危, 奴婢等不敢大意,已将多数女官遣散出宫,只留下了身家清白、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 “其余尚仪、尚服、尚功、尚宫四局,则重点排查,凡有主动请求离宫的、来历履历有疑点的、或可能与外朝官员有牵连的,已全数遣离。” 朱翊钧点了点头。 关乎饮食起居的部门谨慎处理,其他部门则严格筛查,这个思路是对的。 当然,这只是第一轮清洗,往后还需反复过滤。他嗯了一声,示意李进继续。 李进接着禀报太监的清理情况:“陛下,太监不比宫女,给些银两便能遣散出宫。 奴婢等商议后,将那些来历不明、或有劣迹的,打发去昌平皇陵等处看守; 那些查实曾收受外朝贿赂、或与官员过往甚密的,则统一遣送至南京内守备府安置,令其养老,不得返京。” “至于剩下的大多数太监,则暂时安置在神宫监、浣衣局等无关紧要的衙门,严令他们不得踏足西苑范围。” 朱翊钧补充道:“借此机会,彻底核查各监、司、局的实际员额,所有吃空饷的名字,一律从名册中勾销。” 他略一沉吟,定下长远规矩:“传朕的旨意,自今日起,十年之内,内廷太监员额,退下去五个,才准补进三个。严格控制总数!” 内廷的冗员问题实在太严重了。 他记得史料记载,嘉靖十年仅一次清查内廷工匠,就革除了老弱残疾、有名无实者一万五千余名。 员额虚耗,不仅意味着巨额的空饷流失,更给了别有用心之辈安插眼线、培植势力的绝佳机会。 别以为紫禁城是皇家禁地就铁板一块,实则四处漏风。 这次彻查才知道,此前外人想混进紫禁城,竟有诸多门路,有些胆大包天的太监甚至敢明目张胆地售卖“门票”! 幸亏借着慈庆宫失火的由头彻底整顿,并且搬来了相对封闭的西苑,否则日后不知会出什么大乱子。 李进躬身领命:“奴婢遵旨。” 第205章 厚黑 朱翊钧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进,冷不丁地说道: “这次清退人员后,多出来的那些员额空缺,其对应的俸禄钱粮,朕许你们再领用半年。” 李进闻言,眼皮猛地一跳,刚想开口解释或表忠心。 朱翊钧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 朕会让张宏和蒋克谦协同你办理。 这半年的空额饷银,朕特许你们拿去,与下面出力办事的人分润,务必把此次清查之事办得稳妥、干净。 但若有人在此事上阳奉阴违,敷衍塞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了。” 内廷积弊已久,也不差这半年空饷。 反过来,拿出半年的利益分给这些具体办事的太监,正好能安抚因大规模清洗而产生的人心浮动,让他们更卖力地完成这项棘手任务。 李进心下凛然,同时也有一丝感激,心悦诚服地应道:“奴婢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 得益于世宗皇帝当年在西苑大兴土木,此处殿阁众多,安置两位太后和几位公主绰绰有余。 陈太后选了清静的乾光殿,而李太后则住进了更为轩敞的元熙延年殿。 朱翊钧刚走到元熙延年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喧哗,有孩童的嬉笑声,女眷的谈话声,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略显粗豪的嗓音。 皇帝仪仗动静不小,殿内显然也察觉了,各种声音戛然而止。 朱翊钧在殿门外站定,抬手搓了搓脸颊,让面部肌肉放松,换上一副温和亲切的神情,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陛下。” “拜见大兄皇帝陛下!” “圣上。” 殿内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朱翊钧目光一扫,来的人还真不少。 武清伯李伟一家几乎都来了:长子李文全、嫁入平江伯府的次女李彩云、以及孙子李诚铭。 此外,自己同母所出的弟妹也都在场:寿阳公主朱尧娥、永宁公主朱尧媖、瑞安公主朱尧媛,以及年幼的弟弟潞王朱翊镠。 他笑着抬手虚扶:“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礼。” 李彩云忍不住偷偷打量了这位外甥皇帝一眼。 她出门前,夫家千叮万嘱,说当今圣上心思深沉,手段果决,万不可恃宠而骄,触怒圣心,否则大祸临头。 可她此刻看来,皇帝不过是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十一岁少年,眉眼温和,实在看不出“心狠手辣”在何处。 朱翊钧很自然地拉起永宁公主朱尧媖的小手,走到李太后座前,笑道: “娘亲,外祖一家进宫,您也不提前跟孩儿说一声,害得孩儿差点误了时辰。” 说罢,才正式向李太后行了家礼。 李太后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上次我阿父进宫想见你,你可不是这般说的,推说政务繁忙,硬是没见着。” 朱翊钧自动过滤了母亲话里的埋怨,转而看向武清伯李伟,和颜悦色地问道:“哦?国丈上次进宫寻朕,是为何事?” 李伟见过皇帝几次,加之性格使然,已不似最初那般拘谨。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陛下,上次……上次您提过的海运之事, 老臣回去后派人去南方探查了一番,确实……确实是一条极好的生财之道。” 李太后闻言,有些奇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插话道:“海运?什么海运?我怎么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朱翊钧将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朱尧媖轻轻推到李太后怀里,笑着解释道:“娘亲,是这么回事。” “您知道那位有名的清官海瑞吗?” 李太后点了点头。 海瑞的名声,她听命妇们闲聊时提起过,都说此人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在官场到处得罪人。 朱翊钧继续道:“六月里,为了能让高拱顺利致仕,不得已答应了让海瑞复起回京。” “但孩儿一想到此人过于严苛,不懂变通,就怕他将来效仿宋朝的包拯,对皇亲国戚也毫不容情。 所以便想着,得给国丈寻一条正经、长久的财路,以免日后授人以柄。” 他话音刚落,李伟还没反应过来,其长子李文全和长孙李诚铭却已脸色微变,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暗叫不妙。 果然,李太后对自己儿子的行事风格多少有些了解,怀疑地看向皇帝:“包拯?正经财路?” 她的语气带着反问,潜台词是:难道还有不正经的? 朱翊钧点了点头,一边随手帮小妹妹朱尧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道:“孩儿曾读史书,宋仁宗时,有位皇亲名叫赵青。” “此人作奸犯科,落在了包拯手里,最后被依法处决,明正典刑了。” “孩儿不知宋仁宗当时作何感想,反正……孩儿是绝不愿见到国丈将来有朝一日,步了那赵青的后尘。” 李伟听到这里,才猛然回过味来,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李文全和李诚铭立刻离席,跪倒在地:“臣等有罪!” 见李伟还愣着,李文全急得悄悄拽了拽父亲的衣角。 朱翊钧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语气恳切地宽慰道:“国舅、表兄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是朕这个皇帝本事不够,不能无视国法纲纪,无法肆意姑息外戚,这才让国丈可能陷入险境。 要请罪,也该是朕向娘亲请罪才是,怎能让国舅你们来请罪?” 李彩云此刻也终于明白过来,连忙跟着跪下。 李太后脸色一沉,看了看一脸“诚挚”的儿子,又看了看还有些懵懂的父亲,没好气地对皇帝道: “行了!别跟你外公绕弯子了!他那脑子,就得直来直去地呵斥才行!说吧,他究竟犯了什么事?” 李伟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老臣……老臣……” 朱翊钧一把扶住他,不让他跪实,恳切道:“娘亲,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当初高拱构陷,导致冯保伏法。 孩儿想着冯大伴伺候两朝,没有子嗣,便打算将他府上的财货充公,为他好好操办一场后事,也算全了主仆之情。” “结果,委派顺天府尹孙一正去抄家,他竟敢欺君! 价值二十万两的家产,他只上报了两万两,其余的都被他伙同他人贪墨、分赃了。” 第206章 茶 “据锦衣卫查实,那孙一正丧心病狂,为了拉人下水,故意给国丈府上也送去了不少赃银,其心可诛!” 他将事情始末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同时再次将跪着的几位家人一一扶起。 眼看李太后就要对李伟发作,他连忙打圆场:“娘亲,您也别太苛责国丈了。” “孩儿早就想到,国丈府上若无稳定的进项,难免会被外朝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盯上,用黄白之物引诱、拖下水。” “今日旧事重提,当真不是要向国丈问罪,实在是发自肺腑,想未雨绸缪,保全国丈,保全娘亲的颜面,也保全我们天家的体面啊!” “娘亲您是不知道,那海瑞胆大包天,听闻当年上书,竟将世宗(嘉靖皇帝)气得…… 若他将来盯上国丈,非要效仿包拯铡了皇亲,孩儿到时是该依法,还是该顾念亲情?这让孩儿如何是好?” 李伟听得冷汗涔涔,再次跪倒,这次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陛下,太后! 孙一正……孙一正他就给老臣送了八千两银子! 老臣回去就退!马上就退!” 朱翊钧仿佛没听见他的辩解,只是饶有兴致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妹妹朱尧媖——这小姑娘玉雪可爱,很是讨人喜欢。 李太后面色铁青,对李伟呵斥道:“去!立刻去给本宫退了!一分不少地退回去!” 历史上李伟就曾因与张四维合伙经商被张居正弹劾,当时他也是这般慌忙进宫,被女儿狠狠训斥了一顿。 李伟被女儿训斥,吓得魂不附体,起身就要告辞,这顿午膳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吃了。 朱翊钧却再次拉住他,向李太后求情:“娘亲,区区八千两,不过是小事一桩,何必因此伤了自家和气?” “况且,退还赃银只是治标,并非治本。 若不能为国丈找到一条稳妥的财路,难道娘亲真要国丈往后都过着海瑞那般清苦的日子吗?孩儿于心何忍?” 他将李伟按回座位,亲切地说道:“国丈不必急于一时,用完膳回去再处理不迟。 咱们还是一边用膳,一边好好说说这海运之事,这才是长远之计。” 李太后也就顺坡下驴,嗯了一声,算是暂时揭过此事。 毕竟是自己的生父,难得进宫一趟,她也不想闹得不欢而散。她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李进,吩咐道:“传膳吧。” 朱翊钧适时插话道:“娘亲,李大伴近日为了清查内廷,也是劳苦功高,今日既是家宴,不如也让李大伴一同入席吧?” 李太后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李进顿时受宠若惊,手足无措。 还是机灵的李诚铭起身,笑着将李进拉到自己身旁的座位坐下,李进这才浑身不自在地坐了,半个屁股还悬着。 众人依次落座,李彩云默默低下头,心中对夫家的提醒再无怀疑——这位少年天子, 果然是面热心黑,谈笑间便能将人逼入绝境,又轻轻放下,恩威并施,手段老辣得不像个孩子! 朱翊钧坐定后,目光落在李诚铭身上,温和地问道:“向直(李诚铭字)如今还未有实授官职吧?” 李诚铭突然被皇帝点名,连忙起身回话:“回陛下,学生蒙恩,荫授了国子监监生,尚未补缺。” 朱翊钧哦了一声,看向惊魂未定的李伟:“国丈,孙一正那八千两银子,依朕看,你也不必退还了。” 李伟一愣。 朱翊钧继续道:“直接退还,面子上须不好看。 这样吧,让向直拿着这笔钱,以武清伯府的名义,捐给新设立的格物院。 去找山长马自强,就说国丈仰慕新学,慷慨捐赠,支持格物致知之道。借此机会,让向直在格物院谋个职事。” “格物院将来也会厘定官阶品级,说不得向直于此道颇有天分,能走出一条新路呢。” 不等李伟回话,李诚铭已然起身,恭敬行礼:“学生谢陛下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朱翊钧看着这个反应机敏、懂得抓住机会的表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随即又将话题引回正事,问李伟:“国丈,之前说的海运之事,你们探查得如何了?可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国舅李文全见状,知道父亲心神未定,便小心地拱手,示意此事主要由他经办。 朱翊钧将目光转向他,颔首示意他但说无妨。 李文全斟酌着词句,有些拘谨地回道:“陛下,六月奉旨后,臣查阅了相关案卷,也私下问询了一些有交情的漕运商人。” “这才得知,海运一行,若无得力的家兵护卫,根本寸步难行。 海上不仅有风浪之险,更有倭寇、海匪之患。 因此,臣才斗胆,寻了平江伯府上合作,借重他家在军中和地方上的影响力。” 这时,李彩云微微欠身,表明平江伯府就是她的夫家。 朱翊钧自然知晓此事,否则当初也不会暗示让勋贵集团参与进来。 海面上的倭寇成分复杂,但一个新成立的商会若无武装护卫,必然成为他人眼中的肥肉。 他点了点头,示意李文全继续。 李文全又指了指儿子李诚铭:“随后,便派遣犬子诚铭,与平江伯世子一同,南下仔细考察了广州港、福建月港、浙江宁波港等重要港口。” “靠着平江伯府上的关系和面子,我们在南直隶和广东等地,并购了几家因经营不善而濒临破产的海商,算是有了个起点。” 这番话也点出了外戚的短板——根基浅薄,缺乏底蕴,在许多事情上不得不倚仗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牌勋贵。 李文全简要汇报了南方港口的见闻、海商运作的模式以及手下掌柜们估算的利润等。 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陛下,海运之利,臣等已亲眼所见,确实巨大。” “但是……东南沿海,走私猖獗,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极为排斥外人插手。 而且,各地的市舶提举司官员,也多与当地豪强、海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暗中支持、分润利益。 我们这等‘外来户’,想要挤进去分一杯羹,恐怕……难如登天。” 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古皆然。 第207章 拉人下水 朱翊钧点了点头,对此他早有预料。开海通商所触及的利益集团,其阻力和能量,绝不比动南直隶的盐税小。 浙江、福建、广东等地,不知有多少人靠着走私和垄断海上贸易发财。当年世宗皇帝想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结果…… 他想起了一个人——朱纨。 作为世宗皇帝的心腹重臣,被委以提督浙、闽海防军务的重任,授予“便宜行事”之权,可见信任。 朱纨也不负所托,厉行整顿,先后取得宁波双屿港、福建诏安等地对倭寇、海贼的大捷。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弹劾。 罪名是“擅自杀戮”、“目无王法”。 至于他杀的是真倭寇,还是假倭寇之名行海盗之实的沿海豪强,抑或是与豪强勾结的百姓,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朱纨在被弹劾后曾悲愤言道:“吾志不遂矣!又不愿对簿公堂,受辱于狱吏。 纵天子不欲杀臣,闽、浙人必杀臣。吾死,自决之,不须人也。” 最终服药自尽。 他生前有一句话,至今仍在东南民间流传:“去外国盗易,去中国盗难。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 正是为了避免重蹈朱纨的覆辙,朱翊钧才不得不借助勋贵外戚的力量来推动海运, 希望以“商业”的形式,逐步渗透,而非直接以官府的强力手段硬碰硬。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应李文全的担忧,反而看向惊魂甫定的李伟,看似随意地问道:“朕听闻,国丈与礼部尚书张四维,素有往来?” 李伟又是一惊,求助地看向儿子。 李文全心领神会,连忙接话,但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陛下,晋商多以经营边镇的茶、马、盐、铁以及矿冶为主,与海运关联不大,恐怕……” 朱翊钧点了点头,解释道:“朕知道。朕的意思是,既然要做,不妨把局面做得更大一些。 国舅可以再去联络其他勋贵,譬如英国公张家、泰宁侯陈家, 甚至朕的姑姑,宁安大长公主府上的许从诚驸马,都可以问问,看他们是否有意入股。” “至于礼部尚书张四维那里,不妨多给他一些‘干股’,让他不必出钱出力,只需坐地分红即可。” 他目光转向李文全,眼神显得异常真挚与恳切,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让这位国舅爷背后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他张四维若是识趣,收了这份干股……那就该考虑考虑,上奏朝廷,提请恢复福建市舶司的正式职能。 还有……让他想办法,推动兵部,重新启用老将俞大猷,官复原职,授右都督,镇守福建,为这新开的海运,保驾护航!” 住进西苑的朱翊钧,日子过得飞快,颇有些“未亲政,先内退”的奇异感觉。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却又规律得近乎刻板:上午雷打不动去文华殿参加经筵,与那些满腹经纶的讲官们探讨学问, 有时是正经的经义辨析,有时则会跑偏到格物试验法的讨论上去。 经筵结束后,便是与几位辅臣学习处理政务的要领。 午膳要么在文华殿与阁臣们“参食分膳”,体验一下君臣同乐的场面,要么便返回西苑,陪两位太后用膳,享受片刻天伦。 下午是武课时间,练习骑射,舒展筋骨。 其间穿插着完成太傅布置的功课,或是静心练字。 到了傍晚,才开始真正处理一些直达御前的奏疏—— 不过大部分日常政务仍由两宫太后与司礼监代为批红,能送到他这万寿宫的,多是关乎核心利益的要务。 例如漕运总督王宗沐和佥都御史海瑞关于两淮盐政的密报,京营总督顾寰绕过兵部的直接奏陈, 还有关于新设立的格物院、工部尚书朱衡督造海船、乃至张楚城在湖广清查矿税的进展汇报等等。 数量不多,通常半个时辰便能处理完毕。 晚膳后,他会在西苑内散步、打拳,甚至在新开挖的池子里扑腾着学游泳,或是趁着暮色再射几箭。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便返回万寿宫,洗漱就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水般过去。 西苑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想面圣的人络绎不绝。 得知内廷清理遣散了大批宫人,不少勋贵便动起了心思, 想将家中的子侄或精心调教的婢女送进宫来,填补空缺,也好亲近天颜。 朱翊钧对此心知肚明,刚刚清理完毕,岂能再开滥竽充数之门? 尤其是身边近侍,更需谨慎。几经斟酌,他只留下了少数几人。 譬如成国公府上“一片忠心”,送来了两名关系稍远的庶出子弟,为示朝廷对勋贵的信重,自然不好推拒。 更令他哭笑不得的是,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竟把自己的亲侄子也送了来, 朱翊钧惊愕之余,倒是“开恩”让那年轻人在净身房外犹豫了几天, 最终“勉为其难”地同意其入宫,算是一种另类的“表忠心”。 此外,两位国丈家给太后送来的几名宫女,他也照单全收,这更多是政治上的安抚信号。 至于其他勋贵,连递帖子的资格都未必有。 值得一提的是,朱翊钧觉得原先在宣治门外练习骑射路途太远, 便想将场地改到西苑内的紫光阁前平台,也好追忆一番当年明武宗在此检阅“威武团练营”的风采。 不料此举竟引来朝臣们一片反对之声,理由冠冕堂皇:皇帝经筵、御射,都应在臣子视线之内,以防君臣隔绝。 见反对声浪太大,朱翊钧只得无奈放弃。但因路途确实不便,为“合理”安排,他便从陪练的京卫武学子弟中, 挑选了一些身手矫健、背景相对干净的破落勋贵子弟,充作往来宫苑之间的贴身护卫。 京卫武学里多是些家道中落的勋贵后代,吃过苦,反而比那些纯纨绔子弟更肯用功,算是矮子里面拔高个。 然而,即便是这等“小事”,也引来了外朝的非议。 不少官员上疏,认为这是“幸进”之门,于国无益。可惜这些奏疏如今很难直达西苑御前。 此刻,那位以“直臣”自居的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便“挺身而出”,上疏言道,陛下久居西苑,内臣环绕,勋贵扈从, 恐有闭塞圣听之虞,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劝诫皇帝当“亲贤臣,远小人”。 第208章 从善如流 朱翊钧“从善如流”,表现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随后下诏:为防内臣、勋贵隔绝内外, 不再单由宦官传递消息,特命翰林院学士轮值万寿宫,负责与外朝沟通; 并命翰林院编修陈经邦、检讨沈鲤随侍左右,以备咨询。 同时,提拔隆庆四年进士中的佼佼者,如授郑宗学为直文华殿东房中书舍人、邓以赞为中书科舍人,入值万寿宫处理文书。 皇帝“亲文臣,远宦佞”的“拳拳苦心”,果然赢得了朝臣们的一片赞誉。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几日,便有朝臣弹劾陈经邦、沈鲤等人“阻隔奏疏,拦驾拒谏”。 紧接着,内阁也联名上疏,恳请皇帝真正“广开言路”。 翌日,朱翊钧驾临文华殿讲读,当场挥毫,写下盈尺大字,赐予辅臣:赐张居正“柱国”,高仪“师保”,吕调阳“辅政”,杨博“硕德”。 同时,当众呵斥陈经邦、沈鲤等人“隔绝辅臣”,并亲口谕令,今后内阁辅臣求见,不必通传,可直入西苑。 辅臣们“感激涕零”,纷纷称颂陛下乃“纳谏之君”。 就在这一片“和谐”的夜晚,望日之夜,天现月食,却因阴云遮蔽,未能看清。 翌日,流言再起。 有人借题发挥,将此前星象异变与此次月食联系起来,说是天象示警,或许与胡涍等人的案子有关,请求皇帝赦免其死罪,以息天怒。 很快,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的奏疏便递到了御前,上面写道: “陛下圣德日新,圣功日起,虽周成王弗能及也,宗庙、天地岂有不爱护之理?” “星异月食,不过是天地万物运转之常态,天道运行自有其规律,岂是奸人流言、妄测谶纬所能动摇?” “伏望陛下善承天佑,更加励精图治。 只要圣心坚定,意念纯一,那些邪僻谄媚之徒,其奸谋便无处施展。 这又何止是消除灾变征兆,更是社稷长治久安之本!” 朱翊钧拿着这份奏疏,忍不住击节赞叹:“好一个‘圣心既定,真念不岐’!栗卿深知朕心!” 此刻,栗在庭正坐在万寿宫偏殿里,屁股小心翼翼地挨着一个小矮凳,与皇帝对坐饮茶—— 当然,这“对坐”更多是象征性的,他那半蹲着的谦恭姿态,实在谈不上舒适。 听到皇帝夸奖,他忙笑道:“臣是受陛下平日‘不忘初心’的教诲启发。” 朱翊钧看他那拘谨样子,觉得有趣,便开玩笑打趣道:“如今外头可是有不少人说,栗卿你有几分严嵩当年的‘风采’了。” 皇帝本是随口调笑,栗在庭却听得神色一凛,郑重起身,肃然道:“陛下,臣正有一言,不吐不快。” 朱翊钧见他如此认真,也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栗卿请讲。” 栗在庭表情极为严肃,字句清晰地说道:“陛下,严嵩是奸臣,亦是能臣。 其‘能’,在于自身才智高绝,方能身居高位。 而其‘奸’,却非严嵩一人所能决定。 乃是世庙(嘉靖皇帝)晚年有所求——求长生,求权术制衡,厌烦政务——严嵩投其所好,方能逞其奸猾。 若世庙当初意念坚定,一以贯之地以国事为重,以百姓为念,严嵩或许未必不能成为一代贤臣。” 他略顿一下,目光灼灼:“张璁(嘉靖前期首辅,推行改革)与严嵩,根本区别在于他们侍奉的君主不同! 世庙与陛下,高下立判!请陛下明鉴!” 朱翊钧不由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位被内外讽为“严嵩再世”的臣子。 他原本只觉得此人用得顺手,且自己能掌控得住,即便真有点“奸臣”苗头也无妨。 却没想到,栗在庭内心竟抱着这般近乎“死谏”的觉悟。 朱翊钧板起脸,佯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面贬损朕的皇祖父!” 栗在庭躬身请罪,口中却毫无退缩之意:“陛下,臣并非有意贬损世庙。只是以史为鉴,将世庙与陛下对比,更显陛下励精图治之难能可贵。 陛下如旭日东升,光华万丈,自然衬得前人潜光隐耀。 若陛下能始终如一,秉持此心,必能成就远超历代先皇的不世伟业!”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心中暗叹,这做“奸臣”也是需要天赋的,连劝谏的话都能说得让人这么舒坦。 显而易见,栗在庭这是拐着弯在进谏呢。 无论是奏疏里的“圣心既定,真念不岐”,还是刚才的“一以贯之”,都是在劝他不要学嘉靖皇帝中途懈怠,放弃改革。 朱翊钧叹了口气。 皇帝若真想励精图治,这面大旗一旦竖起,固然会引来乱臣贼子的放火勒颈, 却也自有忠臣贤良蜂拥而至,誓死追随。谁说大明朝没有忠臣? 只要皇帝像个明君的样子,这些忠臣良将自然会聚集在周围,关键在于皇帝能否发现并善用他们。 他摆了摆手,示意栗在庭坐下,感慨道:“栗卿这番话,朕记在心里了。 不过,关于你类似严嵩的流言,朕也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这些近臣的名声坏了,朕这个用人的皇帝,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朱翊钧继续道:“此事,朕已让锦衣卫在民间查访源头,栗卿也不必一味隐忍。 再有朝臣敢如此公然污蔑,你便直接上疏弹劾,朕为你做主!” 栗在庭行礼谢恩,缓缓坐下,替皇帝斟了杯茶,道:“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朝中琐事,栗在庭终于切入今日来访的正题,开口问道: “陛下,关于定安伯高拱从松江府递来的那份奏疏,该如何批复? 内阁之前的票拟被陛下驳回了,可是另有章程?” 朱翊钧呷了口茶,神色微妙起来。 定安伯高拱拖家带口,于九月份抵达松江府。 这位昔日首辅岂是甘于寂寞之人? 一到地方,就拿着圣旨,理直气壮地向松江府索要皇帝赏赐的那一万亩良田。 这诏书虽是空头支票,府邸需新建,良田也需现划。 可惜,松江府的“良田”早已名花有主。 知府亲自带着高拱看了几处地方,都被高拱以“土地贫瘠,非良田”为由一口回绝。 第209章 梳理 府衙还想扯皮,高拱干脆以“无处落脚”为由,直接搬进了府衙后宅“暂住”,搞得府衙鸡犬不宁,公务几乎瘫痪。 僵持数日,高拱公然在府衙质问,为何不遵圣旨,莫非是想造反? 知府被逼得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去求助致仕在家的徐阶。 这位徐大善人“深明大义”,连夜表示愿意“捐献”出两万亩良田给府衙,以安置定安伯。 岂料高拱“不识好歹”,竟声称这是“民脂民膏”,他受之有愧,当场严词拒绝。 知府夹在两位前任首辅之间,左右为难,哪一个都得罪不起,最终心力交瘁,索性上疏请辞,撂了挑子。 早已拿着内阁和吏部任命文书在旁等候的宋之韩(高拱门生),立刻无缝衔接,坐上了松江知府的位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宋知府“急定安伯之所急”,为解决其田产问题,决定“重新丈量梳理”松江府田亩,以“查明”可用于赏赐的“无主良田”。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当地一些“热心乡绅”见高拱如此“不给面子”, 立刻换上了百姓服饰,开始没日没夜地到高拱临时住所外咒骂、堵塞道路,甚至恐吓其家眷。 与此同时,南直隶的言官张焕等人纷纷上疏,弹劾高拱、宋之韩师生“勾结”,“戕害百姓”,“鱼肉士绅”。 随之送到京城的,还有高拱的辩疏,其中详细陈述徐阶家族在松江府占据大量田产,导致府库空虚,无法兑现圣旨承诺。 他还揭露,徐家仗着田产盘剥佃户,甚至公然喊出“有闺女的种水浇地,有好媳妇的种好地,有烂媳妇的种烂地,没有女人的开荒地!” 这等狂言,横行乡里,天人共愤,请求朝廷严裁。 随奏疏附上的,还有盖有松江府大印的田亩清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致仕少师徐阶,在松江府占有田亩二十七万八千余亩。 两日前,内阁对此事的票拟是:派遣御史前往核查,并勒令徐阶退还部分田产给高拱。 这个和稀泥的方案,被朱翊钧直接否决了。 栗在庭今日,主要就是为了探听皇帝对此事的真实态度。 一提起这事,朱翊钧就忍不住摇头叹气,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痛心:“唉,定安伯那般好的脾气, 竟被气到要住进府衙,上书诉苦的地步,朕真不知他在松江府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栗在庭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是啊,徐少师好歹是两朝元老,致仕阁臣,怎能如此……唉,纵容家人欺压乡里呢?” 他措辞谨慎,却将矛头指向徐阶。 “臣还听闻,徐阶致仕之前,其家人便多有横行不法之举,乡民还以为是家奴背主,一直盼着他回乡主持公道。 徐阶返乡时,甚至有乡人夹道哭诉冤情。 臣简直不敢想象,当这些百姓发现他们寄予厚望的青天老父母,竟与盘剥他们的豪强本是一体时,该是何等绝望!”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默契的叹息,仿佛都在为松江百姓和受委屈的定安伯忧心忡忡。 朱翊钧这才说起驳回内阁票拟的原因:“内阁提议派御史去查,以及让徐阶直接划一万亩田给定安伯,朕觉得不妥。” 栗在庭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圣意。 朱翊钧沉吟道:“首先,这些田亩,若真是百姓投献,根源在于税赋过重,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若平白将田划给定安伯,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既无恒产,又失了依附,生计立刻就成了问题,朕于心不忍。” “其次,无端勒令徐少师归田,显得朝廷刻薄寡恩,师出无名,朕不取也。” 栗在庭神色一动,已然猜到了皇帝的真实意图——连“直接还田”都不满意,这是非要给徐阶定个罪名不可啊!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思忖片刻,条理清晰地说道:“其一,让松江府借着此次机会,好好梳理一下本地的税赋章程,那些不合理的苛捐杂税,该免的就免了。 记住,仅限于松江一府,其他地方暂时不要动。” 这是投石问路,避免打击面过大。 栗在庭连忙点头:“臣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其二,直接索要徐少师的田亩确实不妥,显得朝廷强取豪夺。 还是赎买吧,让户部……嗯,拨个几百两银子,象征性地赎买过来,别让徐少师面上太难看,觉得朝廷委屈了他。” 朱翊钧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于那些田地上的佃户,嘱咐定安伯好生安置,他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高拱的爵位都不能世袭,何况这些田地? 将高拱的嗣子留在京城国子监,本就是君臣之间的默契。 栗在庭应道:“臣稍后便将陛下的意思转达给元辅。” 朱翊钧继续部署:“至于高拱与徐阶的纠纷,只派个御史去,恐怕分量不够,难以服众。” “两位都是前任首辅,一位是少师兼太子太师,一位是太师兼定安伯,区区御史,如何压得住阵脚?” 栗在庭迟疑道:“那陛下的意思是……让海瑞兼管此事?” 可他远在两淮,恐怕分身乏术。 朱翊钧摇了摇头:“海刚峰肩负两淮盐政重担,朕岂能过度策用,使他疲于奔命?” 他看着栗在庭,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已命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和御马监太监陈名言,率领北镇抚司精锐,前往松江府了。 算算日程,再过六七日,也该到了。” 栗在庭闻言,眼皮猛地一跳! 朱希孝的队伍都快到松江府了? 那岂不是一个月前就出发了? 眼下高拱的奏疏才刚到京城没多久! 陛下这是……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了吗? 而且,连地位尊崇的朱希孝都亲自出马,这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朱翊钧看他一脸震惊,觉得有些好笑,解释道:“他们是与海瑞一同离京的,到了两淮地界再分道扬镳。” 栗在庭心中默算,海瑞是十一月五日离京,今日是十一月二十九,那岂不是再过四五日,朱希孝就能抵达松江? 想到此处,他不禁感慨:“江南路远,消息迟缓。只是不知,某些人得知朱都督驾临,会作何反应了。” …… 第210章 明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运河上。 锦衣卫都督朱希孝正站在官船甲板上,负手眺望着两岸风景。 夕阳余晖洒在宽阔的河面上,泛起片片金色的鳞光。 或许是因为临近渡口,岸上的人烟渐渐稠密起来,偶尔能听到渔舟上传来的晚唱,随风飘荡,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 这是他第四次南下江南,每一次的心境都有不同。正思绪飘忽间,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朱少保。” 朱希孝回过头,见是佥都御史海瑞朝他拱手行礼,他也连忙客气地还了一礼。 “海御史有何见教?” 海瑞道:“船只稍后即将停靠清河县的清口渡,下官便在此与少保分道扬镳了。” 朱希孝愣了一下:“海御史不直接到前方的淮安府淮阴渡吗?” 漕运总督衙门设在淮安,总督王宗沐和被查的案犯、前两淮都转运盐使王汝言,此刻都在那里。 海瑞摇了摇头,目光锐利:“恐怕此刻,淮安府已有不少‘朋友’在等着迎接下官了。这段路,下官打算走陆路,也好避一避耳目。” 朱希孝皱起眉头,心中疑虑,追问道:“海御史莫非想撇下这一营精锐兵马和随行锦衣卫,微服前往?” 在他看来,那等微服私访的戏码,只存在于话本之中,身为钦差如此行事,太过轻率冒险。 海瑞明白他的担忧,笑了笑解释道:“少保放心,下官岂会如此孟浪。 这一营兵马仍乘船按原计划前往淮安渡,以吸引目光。 下官只带部分精锐锦衣卫,换装走陆路,与他们在总督衙门会合。” 朱希孝这才放下心来,拱手道:“既然如此,海御史一路务必小心。” 他还要继续南下前往松江府处理高拱与徐阶的纠纷,自然不会与海瑞同行。 海瑞回礼,转身返回船舱。 他对跟在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吩咐道:“骆佥事,稍后船一靠岸,你派个得力人手,快马加鞭先行一步, 去漕运总督衙门知会王部堂(王宗沐)一声,就说我等变更行程,将走陆路抵达。” 这既是通报,也是让王宗沐心里有个准备。 年轻的骆思恭向来不苟言笑,闻言却板着脸道:“海御史,陛下严令,命下官务必时刻护卫左右,不得远离。” 海瑞知道他是职责所在,无奈地摇摇头,转而让一旁的顾承光挑选了一名精干稳重的锦衣卫校尉前去报信。 官船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船身微微一震,缓缓靠向码头。 海瑞对随行的副总兵焦泽吩咐道:“焦副总兵,你率领大队人马,乘船抵达淮安渡后,直接前往漕运总督衙门报到,本官带部分人手先行一步。” 焦泽抱拳领命。 海瑞看了看身边仅带着的骆思恭、顾承光等十余名精干属下,对顾承光点了点头:“我们走。” 不多时,在纤夫们的号子声中,大船稳稳停靠在清口渡简陋的码头边。海瑞一行人身着便装,悄然下船。 清口渡位于清河县城东五里,因淮水时常泛滥,侵蚀岸基,这个渡口并不繁华,往来的行人客商稀少,补给物资的店铺也寥寥无几。 大型官船通常不会在此停靠,而是直接前往前方更繁华的淮安渡。 此时渡口人员零落,大多是本地百姓,见到一条气派的官船靠岸,生怕招惹麻烦,纷纷避让。 海瑞走出码头,扫了一眼四周泥泞的道路和几间低矮的铺舍,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示意锦衣卫牵过马匹,准备立刻出发,直奔淮安府城。 恰在此时,一个留着八字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突然从一旁闪出,拦在海瑞马前,拱手作揖,压低声音道:“敢问来的,可是海青天,海御史?” 海瑞刚望过去,他身后的骆思恭早已如同猎豹般窜出,二话不说,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便将那八字胡男子死死按在泥地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周围本就稀少的行人更是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顾承光反应极快,“锃”一声佩刀出鞘半寸,他身后的锦衣卫们更是训练有素,瞬间散开, 形成一个警戒圈,将海瑞等人护在中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 海瑞摆了摆手,神色镇定:“不必紧张。” 他皱着眉头,看向被按在地上、沾了满脸泥水的男子,冷声问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 那八字胡男子即便被制住,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反而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语速极快地说道:“海御史息怒!小的并无恶意! 是我家主人久仰海青天威名,特命小的在此恭候,想请御史大人移步前面酒楼一叙!” 海瑞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再理会他,直接对骆思恭下令:“扔到河里去,让他清醒清醒。” 骆思恭毫不迟疑,单手抓住那男子的腰带,像提小鸡一样将他拎起,大步就朝河边走去。 八字胡男子这才真正慌了神,四肢乱蹬,急声叫道:“海御史!海青天!当真是我家主人想见您! 他就在前面不远的望淮楼等着!有天大的事情要与您商议!” 海瑞勒住马缰,头也不回,声音清晰地传遍码头:“本官此行,躲的就是你们这些藏头露尾、妄图私下勾连的苍蝇! 告诉你家主人,本官现在要去的是漕运总督衙门官署! 他若真想见本官,不妨备好名帖,到衙门公堂之上,光明正大地来找我!”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那八字胡男子已被骆思恭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狼狈不堪地扑腾着向岸边游来。 等他好不容易扒住岸边的石头,湿漉漉地探出头时,只见海瑞与一众锦衣卫已然翻身上马,卷起一阵烟尘,朝着淮安府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远处,临河一家酒楼的雅间窗户,原本微微开启的一道缝隙,被一只带着怒气的手猛地摔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淮安府城,运河之畔,总督漕运部院衙门气象森严。 占地四十五亩的官署与镇淮楼、淮安府衙比邻而立,门前“总督漕运部院”六个鎏金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无声地彰显着此处掌管天下漕粮转运的赫赫权柄。 第211章 漕运衙门 这漕运衙门是个不折不扣的庞然大物。下设储仓、造船厂、卫漕兵厂等诸多机构, 直属人员便有两万之众,仅在衙门里坐堂办事的文官武将就不下百人。 如此重地,自然少不了一座坚固的牢狱——虽名义上仍属淮安府管辖,实则早已成了漕运衙门关押要犯的所在。 前两淮都转运盐使王汝言,如今便成了这牢狱中最“尊贵”的囚徒。 初落马时,他还经历过几次不明不白的“意外”,投毒、暗杀,花样百出。 直到京城传来确切消息,皇帝点了大名鼎鼎的海瑞为佥都御史,督理两淮盐课,全权查办此案,这些魑魅伎俩才骤然停歇。 暗处的人们终于明白,这已不是一起能轻易捂住的贪腐案,而是直指两淮盐政根本,甚至牵扯更广的一场风暴。 然而,消停并不意味着压力的减轻。 恰恰相反,随着海瑞南下的消息坐实,漕运总督王宗沐感受到的压力与日俱增。 衙门虽大,总督虽尊,但诸多事务终究需要下面的人去执行。 漕运使、知事、提控案牍、属官、监运、都纲……这些中下层官吏,十有八九都是南直隶本地人, 家眷亲族、田产商铺皆在于此,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影响和掣肘。 眼下正值秋粮北运入京的关键时节,可下面办事的效率却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 人人都在按章程办事,可每个环节都“恰好”需要多耗费那么一两天,整个漕运体系仿佛患上了肠梗阻,运转得异常艰涩。 户部坐粮厅和仓厂总督衙门催粮的公文雪片般飞来,语气一封比一封急切,王宗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有力无处使。 他的麻烦远不止于此。近日,南直隶的言官仿佛约好了一般,弹劾他的奏疏接连不断。 有翻旧账指责他此前为推行海运而“谎报”漕船遭遇风暴的; 有弹劾他“为逞私欲,故意败坏漕运根基”的; 甚至连他呕心沥血所着的《海运详考》,也被扣上了“以奇谈怪论淆乱国政”的帽子。 被人弹劾,就得上疏自辩。 可言官只需轻飘飘一句“风闻”,他却要准备详实的随行官吏口供、仓库出入账目等大量证据,耗费心力不可同日而语。 几次三番下来,他已是疲于应付,更有人趁机弹劾他“栈恋权位,盘桓不去”,企图将他赶出漕运衙门。 总之,王宗沐这些日子可谓是焦头烂额,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此刻,王宗沐正坐在宽敞却略显压抑的总督官署内,听着一名知事小心翼翼地汇报。 “漕台,”知事低声道,“陈总兵那边回复说,他初来乍到,卫所事务千头万绪,总需要些时日整理清楚…… 希望漕台您体谅,莫要催促太急。他说……估摸着再等个七八天,差不多就能理顺,届时定当全力配合漕运事宜。” 王宗沐听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方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中枢不知出于何种考量,将原来的提督漕运总兵官、保定侯梁继璠调回了京城,换上了平江伯陈王谟。 这位新任漕运总兵五日前才到任,上下交接,熟悉情况,确实需要时间,谁也不愿稀里糊涂就接了前任可能留下的烂摊子。 虽是情理之中,但漕粮北运事关京师命脉,耽误不起啊。 王宗沐揉了揉太阳穴,吩咐道:“这样吧,先把昨日议定的那七船粮食发走,应应急。 坐粮厅若再催,就回文说,剩余粮船不日即发,请他们再宽限几日。” 眼下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应付过去再说。 那知事连忙铺纸研墨,当场草拟了一份发船公文,然后恭敬地呈到王宗沐面前,请他钤印——秋粮发运,非有总督大印不可。 王宗沐拿起沉甸甸的总督大印,正要按下,忽见巡漕御史卢明章步履匆匆, 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地闯了进来,脸上竟带着一丝久违的喜色。 那知事极有眼色,见卢御史神色,知道必有要事,连忙拿起已用印的公文,躬身退了出去。 不等王宗沐发问,卢明章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道:“王总督!来了!海刚峰海巡抚,已经到了!” 王宗沐闻言,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到淮阴渡了?快备轿,我亲自去迎!” 近来他被各方势力或明或暗地针对,始终处于被动防守、左支右绌的境地, 若海瑞到来,即便不能立刻扭转乾坤,至少也能分担大部分压力,让他喘口气。 卢明章连忙摆手:“非也非也!人已经快到漕运衙门门口了!” 王宗沐一怔,这么快? 随即恍然,海瑞定是提前下了船,改走陆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这个敏感时刻,如此安排确是老成持重之举。 他立刻正了正官帽,理了理袍服,对卢明章道:“走!你我亲自去衙门外迎接!” 同时不忘吩咐左右:“速去告知陈总兵一声,就说海巡抚到了。” 两人快步来到衙门口,刚站定不久,便见一行风尘仆仆的人马朝着漕运衙门而来。 王宗沐目光掠过那些精悍的年轻面孔,瞬间便锁定了一位走在中间、年约五旬、面容刚毅、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 那份独一无二的严正之气,除了海瑞还能有谁? 王宗沐立刻快步迎上,朗声道:“海刚峰!久仰大名矣!” 海瑞闻声望去,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大员迎出,连忙拱手回礼:“下官海瑞,见过总督漕运都御史。” 目光又转向王宗沐身侧之人。 王宗沐上前托住海瑞的手臂,态度颇为热络:“刚峰不必多礼!王某对你可是仰慕已久矣! 私下里不妨以表字相称,我字新甫。” 他虽是执掌一方军政大权的漕运总督,却是正经的科举出身,心学门人,私下里颇好这等文人交往的雅趣。 他又指着身旁的同僚介绍道:“这位是巡漕御史卢明章,字逢尧。” 卢明章也拱手行礼:“海巡抚,久仰大名。” 海瑞一一还礼,也将自己身边的主要人员介绍了一番:“这位是镇远侯府上的顾承光顾指挥佥事。” “这位是平江伯世子,陈胤兆。” 第212章 两淮 王宗沐听到陈胤兆的名字,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陈世子,令尊今日出城巡营去了,不在衙内。” 陈胤兆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道:“王总督,下官如今是海御史的亲卫统领,奉命护卫海御史周全,并非来此探亲。” 王宗沐心下明了,这既是护卫,也未尝没有督促其父平江伯陈王谟尽快履职的意味。 他环视一圈,问道:“那位大理寺少卿陈栋陈大人呢?” 海瑞微微一笑:“为策万全,我等在清口渡便早早下了船,陈少卿等人此刻应当还在官船上,按原计划行进。” 王宗沐点头会意,不再多问。 皇帝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借漕运衙门的势,给海瑞清查两淮盐政做后盾。 漕运衙门位高权重,手握兵丁,又负责盐税转运,是最合适的倚靠。 而主导此事者,自然是这位钦点的两淮盐政巡抚。 一旁的卢明章适时提醒道:“王总督,海巡抚,此处非谈话之所,不如我们进去再详谈?” 王宗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相请:“刚峰一路辛苦,快请入内,王某略备薄酒,为刚峰接风洗尘!” 海瑞却摇了摇头,神色肃然:“王总督盛情,下官心领。 然陛下于京城殷切期盼,内阁亦屡屡催促,下官不敢因私废公,还是以办案为先。”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不知案犯王汝言,如今可还押在此处?” 一旁的卢明章闻言,嘴角不由微微抽动,心下暗忖:这海刚峰果然名不虚传,不通世故到了极点。 不给接风宴面子也就罢了,一上来就问案犯,这话听着,倒像是怀疑我们漕运衙门会把人放跑似的。 好在王宗沐确有宰辅气度,并不以为忤,他对卢明章道:“逢尧,那你便带海巡抚去大牢走一趟吧。” 又转向海瑞,“刚峰,是在漕运衙门审,还是将人提走?” 海瑞拱手道:“劳烦王总督安排,就在此处审吧。 临行前,陛下特意交代,到了南直隶,王总督与定安伯(高拱),是首要可倚重之人。” 王宗沐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并未多言,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卢明章依言照办。 此时,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 漕运衙门两侧的石灯笼被逐一点燃,映照着“总漕部院”的匾额。值守的漕兵持枪肃立,倒也显得军容整肃。 卢明章领着海瑞一行人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位于衙门深处的大牢。 牢狱阴森,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海巡抚,王汝言就关在最里面那间。” 卢明章边走边说。 海瑞看似随意地问道:“王汝言关押期间,漕运衙门可曾审讯过?” 卢明章闻言一滞。 现在只是刚有点风声,秋粮转运就几乎停滞,若真的大张旗鼓审讯起来,这漕运衙门上下恐怕就别想正常运转了。 况且此事本就不归漕运衙门直接管辖,何必去蹚这浑水? 他不好明说,憋了片刻才含糊道:“这个……漕运衙门职责所在,主要是保障漕运,司法刑狱之事,不好越俎代庖。” 海瑞了然地点了点头。 卢明章一路行去,每遇狱卒,便令其退下,由顾承光带来的锦衣卫迅速接手了牢房各处的防卫。 走到一间格外坚固的牢房前,卢明章停下脚步,指了指里面:“就是这里了。” 海瑞再次拱手道谢。 卢明章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海巡抚此行,是打算住在府衙驿馆,还是就在漕运衙门下榻?我好让人安排。” 海瑞歉然一笑:“卢御史费心。我等随行人员众多,恐多有不便。 稍后安顿下来,会暂驻于锦衣卫淮安千户所。” 卢明章心知那二百锦衣卫确实不好安排,住在千户所倒也省事,便拱手一礼,告辞离去。 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上前,推开沉重的牢门,率先踏入,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牢内。 海瑞这才微微弯腰,低头走入牢房,用脚拨开地上散乱的稻草,清出一小块落脚之地。 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借着这光,海瑞看到了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王汝言。 不过数月功夫,这位曾经的盐运使已是形销骨立,满头白发,嘴唇干裂爆皮,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听到动静,王汝言的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最终钉在了那身醒目的绯色官袍上。 他上下打量了海瑞一番,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你……就是海瑞?” 他任户部主事时,海瑞尚是知县; 待海瑞升任户部主事,他已被贬为地方知县,两人恰好错过,从未谋面。 没曾想,如今竟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以这种方式“相见”。 而且,他似乎早已料到海瑞会来。 海瑞面色不变,随口反问:“看来,有人跟你提过我要来?” 按时间推算,他被皇帝召见时,王汝言早已下狱。 此人的消息本该停滞在入狱之前才对,如今这般态度,显是狱中仍有人与他传递消息。 王汝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啊……可把好些人,吓得不轻呢。” 他边说,边慢悠悠地换了个更舒服的躺姿,似乎浑不将自己囚犯的身份放在心上。 海瑞示意随从搬来一张小桌和两个矮凳,放在王汝言面前。“坐下说话。” 海瑞道。 王汝言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懒得动弹:“要审就快点审吧!王某也想见识见识,名满天下的海青天,究竟有何等手段。” 海瑞却摇了摇头:“大理寺陈少卿尚未抵达,按律,主审官未齐,本官一人审问你,不合规制,审了也不算数。今日,只当是随便聊聊。” 他语气平和,仿佛真是来闲谈一般,“你方才说‘好些人’,指的是哪些人?” 王汝言用一种近乎挑衅的目光审视着海瑞,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海瑞!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你为何而来,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这两淮地界,上上下下,多少张嘴巴指着这盐政吃饭?谁没在这上面啃过一口?凭什么就揪着我王汝言一个小角色不放!?” 第213章 拜访 “究竟是哪些人,你难道心里没数吗!?” “你敢问,我就敢说!可我说了之后,你海青天就能把这些人全都抓进来,跟我作伴吗!?你能吗!?” 面对王汝言近乎癫狂的质问,海瑞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毕,才平静地开口:“空口白牙,指认名单,自然不能作为定罪依据。 但若你能将犯案经过、往来账目、人证物证一一供述清楚,本官自会依《大明律》秉公处置。” “哈哈……哈哈哈……依律处置?” 王汝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嘲讽道:“《大明律》?好一个依律处置!” “文官袍子上织的是禽,武官袍子上绣的是兽!披上了这身官袍,这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衣冠禽兽!?” “南直隶这地方,从超品的老勋贵、到掌权的部堂大员、再到得势的皇亲国戚,你掰着手指头数数,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怎么没见你海青天直奔南京,把这些人都一锅端了!?” “别说南京了!就是京城里,你到常朝之上,闭着眼睛随便抓,我保管你抓不到一个错的!” “你怎么不去替天行道,为民做主了!?” “海瑞!别以为你当了个区区四品的佥都御史,就能澄清玉宇,扫尽天下不平事了! 你以为你是在为民请命?呸!你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完了就会被扔掉的刀! 迟早有一天,你也会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 海瑞任由他尽情发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仔细听着他的每一句话。 王汝言的这番话,听起来义愤填膺,细品之下,却不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反倒像是在替某些人传递信息—— 无非是“牵扯太广”、“盘根错节”、“螳臂当车”之类的老生常谈,想用他当年查办徐阶后自身遭遇的挫折来恐吓他,让他知难而退。 ‘真是……毫无新意。’海瑞心中微哂,不再理会状若疯癫的王汝言,转而开始仔细打量这间牢房。 这牢房看似普通,但以他多年刑名经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牢靠近府衙,而这一间更是深处腹地,位置未免太过“贴心”了些。 他不再理会王汝言,时而仰头观察房梁墙壁,时而蹲下用手指捻动地上的尘土。 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聚焦在王汝言身下的那堆稻草上。 他背着手,弯下腰,凑近仔细观察。 海瑞回过头,对骆思恭使了个眼色。 骆思恭会意,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神色突然变得惊慌起来的王汝言从草堆上拽开,然后迅速拨开那堆看似杂乱的稻草。 稻草之下,一个小小的孔洞显露出来,一根细长的金属杆从孔洞中微微伸出头来! 海瑞看了一眼被顾承光死死捂住嘴巴、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徒劳地发出“呜呜”声的王汝言, 此人方才的癫狂姿态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彻底的绝望。 骆思恭附到海瑞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巡抚大人,这是‘听瓮’的传声杆,宫内和亲军都督府内卫常用此物窃听。” 这东西在开国时就有了,骆思恭祖上出过锦衣卫指挥使,对此自然不陌生。 海瑞严峻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蹲下身,看着那根从墙壁另一侧伸过来的金属小杆,用手掌将其捂住,问道:“墙的另一边,是淮安府衙?” 顾承光点了点头。 海瑞沉吟片刻,吩咐道:“劳烦顾指挥去隔壁‘拜访’一下,看看是哪位大人,对此案如此‘关心’。” 顾承光拱手领命,转身快步走出牢房。 等待期间,海瑞想了想,放开了捂住传声杆的手,缓缓站起身。 他背对着面如死灰的王汝言,面朝那藏着机关的墙角,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说道: “王汝言,澄清玉宇,扫尽奸邪,那是陛下要做的事。我海瑞一人,自然做不到。” “但正因为陛下要重整乾坤,再造朗朗青天,所以我海瑞才奉旨而来,从你王汝言开始,从这两淮盐政开始!” “你也不必摆出一副举世皆浊、唯你倒霉的委屈模样。本官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来之前,陛下亲口交代,明年改元万历,两淮盐税,一分一毫都不能再少!” “你若识时务,肯老实配合,将功折罪,似你这等角色,未必不能挣得一条生路。” “反之!” 海瑞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冽的杀机,“若有人胆敢藐视国法,负隅顽抗,继续侵吞国税,损公肥私……” “莫说你王汝言!便是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皇亲国戚、世袭勋贵、致仕元老,也休想逃脱千刀万剐,抄家灭门之祸!” “勿谓言之不预也!” …… 这间关押王汝言的牢房,位置极其特殊,恰好位于淮安府衙大堂与漕运衙门官署之间的夹墙内。 此刻,漕运衙门这边已被王宗沐下令肃清,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然而,仅一墙之隔的淮安府衙大堂内,此刻却聚集了数位不速之客。 本应在此坐堂的淮安知府早已“巧合”地避而不见,只剩下几名衣着各异、但气度均不凡的人,聚在堂中,个个面色阴沉,如丧考妣。 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气得胡子直翘,猛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 一个小小的四品佥都御史,就敢如此大放厥词,威胁我等!” 另一名身着布衣,但行止间明显带有官威的男子,也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一个海刚峰!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如何让我等惹来这‘杀身之祸’!” 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华服年轻人此刻再也坐不住,起身拱手:“诸位,情况有变,在下必须立刻回去禀告家父。” 那八字胡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年轻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世子!你也听到了,这海瑞油盐不进,根本就是个疯子!我等必须早做最坏的打算!” 年轻人沉重地点了点头:“阁下放心,此言我必当一字不差地带到。” 说罢,他起身便要匆匆离去。 就在此时,府衙外一名衙役连滚带爬、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堂内几人脸色骤变,目光齐刷刷地钉在那衙役身上。 第214章 悄无声息 八字胡正心烦意乱,见状更是火冒三丈,一脚踹了过去:“慌什么!天塌下来了?!说!” 那衙役被踹得一个趔趄,滚到那布衣官员脚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急报:“张……张给事中!不好了! 刚……刚才得到消息,王总督和陈总兵派人去淮阴渡迎接那位大理寺少卿,还有……还有漕运副总兵焦大人……” 被称作张给事中的布衣官员(张焕)眉头紧锁,不耐地呵斥:“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衙役喘着粗气道:“结果……结果派去的人回报,那官船……根本就没在淮阴渡靠岸!” “什么!?” 张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纷纷腾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惊骇! 八字胡失声惊呼:“不好!我们中计了!海瑞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的人怕是直奔各大盐场和转运盐仓去了!” 他的话音还未落—— 只听府衙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轰隆! 一声巨响,府衙厚重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下一刻,顾承光按剑而立,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他身后,如狼似虎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瞬间将大堂内的几人团团围住,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顾承光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堂内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诸位,不必麻烦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腊月的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南直隶的冬天虽不似北地那般滴水成冰,但那股子湿冷,却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无处可逃。 两淮盐课,分属三大转运司:泰州、淮安、通州。每司之下,又辖十数个盐场,星罗棋布。 海瑞在淮安府衙高调审案,吸引着所有明枪暗箭,而真正的杀招——大理寺少卿陈栋,已如一支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了泰州。 扬州府,广陵渡。 官船甫一靠岸,陈栋一行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下码头。 南直隶水网密布,平原千里,自广陵至泰州的官道更是一马平川。 陈栋毫不客气,将渡口所有马匹尽数征用。 百名精锐骑兵打头,其余人等轻装简从,快步紧随。 沿途官驿,但见马匹,无论归属,一律征调,队伍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陈栋乃一介文臣,不善骑术。 时间紧迫,他心一横,对随行的漕运副总兵焦泽道:“焦将军,将我绑在你马背上!” 焦泽一愣,看着陈栋那瘦削单薄的身板,面露难色:“陈少卿,这……路途颠簸,风寒刺骨,您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绑!”陈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误了时辰,让盐场一把火烧个精光,你我都担待不起!” 焦泽无奈,只得寻来宽布带,将陈栋牢牢缚在自己身后。 一行人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刺破沉沉暮色,向着泰州方向疾驰。 寒风扑面,如刀割斧凿。 陈栋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死死咬着牙关,脸色苍白如纸,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意志强撑。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疾驰的马速终于缓了下来。 已入泰州地界,人马皆需稍作喘息。 焦泽解开布带,将几乎冻僵的陈栋扶下马。 陈栋双脚沾地,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扶住马鞍,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勉强站直。 他强打起精神,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焦……焦副总兵!”他喘息着下令, “你带主力,随我直扑泰州转运盐使司官署!其余人马,分作十队,立刻奔赴各盐场,尤其是富安、东台、安丰三大场! 传我命令,在我抵达之前,一粒盐也不准运出!一个人也不准放走!若有抗命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以妨碍钦差办案论处,可就地锁拿!” 焦泽虽是二品武官,但在奉旨办案的四品文臣面前,也不敢怠慢,立刻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随即转身,迅速调派兵力,留下几名亲信军官负责传达指令。 安排妥当,焦泽看向几乎站立不稳的陈栋,担忧道:“陈少卿,您这身子……还能撑住吗?” 陈栋抹了把脸上凝结的霜花,一咬牙:“走!只剩二十里了,务必最快赶到!” 他深知,速度就是一切。若让对方察觉,抢先一步焚毁账册、转移存盐,甚至纵火烧仓,那一切就都晚了。 焦泽眼中掠过一丝敬佩。 这等拼命的文官,他生平罕见。 不再多言,他再次将陈栋缚上马背,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再度冲入凛冽的风雪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富安盐场。 “咔嚓!”一声巨响,盐课司官署那不算厚实的大门,被一名锦衣卫千户官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寒风裹挟着雪粒倒灌而入,吹得堂内灯火摇曳。 正在值夜的主官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色厉内荏地喝道:“何方狂徒?!胆敢擅闯盐课司官署,不想活了吗?!” 那千户官动作迅如猎豹,一个箭步上前,反拧住主官的胳膊,将其死死按在公案上,环视堂内惊惶失措的众吏员,声如洪钟: “奉巡抚两淮盐课、佥都御史海瑞海大人钧令!巡查泰州诸盐场! 大理寺少卿陈栋陈大人即刻便到!在此之间,一应官吏,不得擅离,不得妄动,原地待命!”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獐头鼠目的小吏眼神闪烁,悄悄挪动脚步,想往侧门溜去。 千户官眼神一厉,抄起腰间未出鞘的腰刀,掂量一下,猛地掷出!刀鞘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那小吏腿弯处。 “哎哟!”小吏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堂内众吏顿时怒目而视,却敢怒不敢言。 千户官冷哼一声,杀气腾腾:“再有妄动者——上峰有令,尔等未入流之胥吏,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字如同冰水泼面,众吏浑身一颤,纷纷低下头,再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用眼神暗中交流着恐惧与不安。 第215章 兵贵神速 与此同时,东台、安丰等其余九处盐场,几乎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精锐官兵如神兵天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各盐场要害, 将所有官吏、盐工、力夫尽数看管起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骤然收紧。 泰州转运盐使司官署外。 陈栋几乎是被人从马背上搀扶下来的。 他趴在墙边,呕出几口酸水,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焦泽在一旁担忧地看着。 片刻后,陈栋直起身,用冰冷的手用力搓了搓脸,重新戴好歪斜的官帽,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绯色官袍。 他甚至直接用宽大的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污渍。再抬起头时,那双因疲惫而深陷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走!进去!”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兵丁早已先行涌入,控制了整个官署。 陈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昂首挺胸,迈过门槛。 官署内,灯火通明,所有吏员皆被兵丁看管在一旁,噤若寒蝉。 陈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一名矮胖官员身上。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大腹便便,面对如此变故,竟面无惧色,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 “本官大理寺少卿陈栋,奉旨查办两淮都转运使王汝言贪腐一案!此地谁是主事?!” 陈栋的声音因寒冷和力竭而微微发颤,却更添几分森然。 众官吏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矮胖官员。 那人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下官泰州转运分司副判官,常恪,见过陈少卿。” 陈栋点了点头,不再废话,对身旁一名千户道:“带上他,还有掌簿官,随本官去盐仓!”说罢,转身便走。 常恪却对上前欲押解他的兵丁瞪了一眼,呵斥道:“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非是戴罪之身,容不得尔等武夫折辱!滚开,本官自己会走!” 他撩起官袍下摆,步履从容地跟在了陈栋身后,那肥胖的身躯在雪地里挪动,竟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镇定。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通往盐仓的路上,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陈栋头也不回,声音冰冷,穿透风雪:“据许孚远与王汝言供述,两淮盐仓亏空巨大,几近蛀空。常副判,可有此事?” 常恪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回答:“王汝言与许孚远素有私怨,此乃官场倾轧,构陷之词,做不得数。” “两淮盐仓,按制应有存积盐二十一万引。泰州分司,定额多少?” “回少卿,两淮总计二十一万引,淮安分司七万,通州分司五万,我泰州分司,定额九万引。”常恪对答如流,数字精准。 陈栋不再言语,脚下步伐加快。终于,一行人来到盐仓区。 十一座巨大的仓廪巍然耸立,以天干地支命名,黑沉沉如同伏地的巨兽。 仓门紧闭,碗口粗的铁链缠绕锁死,上面贴着盖有转运司大印的封条,朱笔写着“泰州转运司存积盐”。 陈栋伸出手,拂去封条上的落雪,指尖感受到刺骨的冰凉。他沉声问道:“常副判,这十一座仓廪,可有九万引之数?” 九万引,便是一千八百万斤盐! 若真如许孚远所言仅剩两万引,那巨大的空仓,绝非眼前这般景象所能掩盖。 常恪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他甚至还悠闲地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皮,发出闷响: “陈少卿是来查案的,下官身为嫌疑,空口无凭,说了也不算数。 少卿既有雷霆手段,何不亲自开仓验看?” 语气轻佻,充满挑衅。 陈栋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常恪。 后者怡然不惧,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 陈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痛了他的肺叶。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猛地一步上前,劈手夺过身旁千户官腰间的佩刀! “仓啷!”钢刀出鞘,寒光映雪! 陈栋手腕一翻,冰冷的刀锋已架在了常恪肥短的脖颈上! 他一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如同跳动着幽冷的火焰,死死锁住常恪瞬间僵住的脸。 “本官此刻便杀了你,”陈栋的声音阴冷得如同这腊月的寒风, “事后,最多不过补上一纸文书,盖个印玺,言你抗命不尊,死于乱中。你信,还是不信?” 事起突然,常恪感受着脖子上那彻骨的冰凉,看着陈栋那张枯瘦而狰狞的面孔, 以及那双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双腿一软,胯间顿时一片湿热,骚臭味弥漫开来。 陈栋嫌恶地皱了皱眉,收回钢刀,随手扔还给那目瞪口呆的千户官,冷冷吩咐:“看好他。 此人若再有一句虚言,或敢有异动,便给他胸膛一刀,不必请示。” 说罢,他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常恪,转向焦泽,重重一点头:“开仓!” 焦泽早已按捺不住,怒吼一声:“开仓!” 兵丁们一拥而上,斧劈刀砍,哗啦啦一阵乱响,粗大的铁链应声而断。 沉重的仓门被数名壮硕兵士合力推开。 “吱嘎——嘎——” 年久失修的仓门发出刺耳欲聋的呻吟,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大门洞开! 尽管是深夜,但火把的光亮,加上雪地反射的微光,足以让所有人看清仓内的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空荡,没有蛛网尘埃! 映入眼帘的,是堆叠如山、几乎要顶到仓梁的盐袋! 十一座仓廪,座座如此!满坑满谷,塞得满满当当! 月华与雪光无私,映照着陈栋瞬间变得惊愕无比的脸,也映照出常恪脸上那死里逃生后、难以抑制的得意与嘲讽。 “这……这怎么可能?!”陈栋无法置信地冲进一座座盐仓,用手拍打着那些鼓囊囊的麻袋。触手坚硬,确实是盐! 焦泽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猛地抽出自己的佩刀,狠狠捅向一个盐袋! 白刃没入,抽出时带出晶莹的盐粒。他接连捅了数个盐袋,结果无一例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沉重。 常恪被人搀扶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裤裆,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姿态: “二位上官,盐引九万之数,只多不少,请——核——查——”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陈栋沉默地站在满仓的盐山前,浑身冰冷。 九万引的巨额亏空,竟然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内,被补齐了? 甚至还多出了两万引? 从哪来的? 就算是把两淮所有盐商的家底掏空,也未必能凑齐这么多现盐! 除非……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隼,死死盯住常恪和他身后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掌簿官,厉声喝道:“账册!把所有的出入库账册,立刻给本官拿来!” 常恪此刻似乎彻底恢复了镇定,他甚至掸了掸官袍上的雪花,慢条斯理地回答:“陈少卿,实在不巧。 冬日天干物燥,前几日官署不慎走了水,存放账册的架阁库……未能幸免。所有账册,均已焚毁。” “什么?!”一旁的焦泽勃然大怒,目眦欲裂, “你这狗杀才!分明是故意毁灭证物!老子宰了你!”他作势欲扑。 常恪皱眉,竟摆出官威呵斥道:“这位将军慎言! 遗失、焚毁账册,按律不过是渎职,最多罚俸降级,何时轮到你来喊打喊杀? 再说,此事乃我文官系统内部事务,与你武弁何干?” 他呵斥完焦泽,又转向陈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戏谑:“陈少卿,若是不信,下官还可带您去其他库房转转?” 陈栋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常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常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破风雪,直驰而来! 马上的千户官甚至来不及等马停稳,便翻滚下鞍,连滚带爬地冲到陈栋和焦泽面前,声音因极度惊惶而变调: “少卿!将军!不好了!小海、草偃、丁溪三处盐场……同……同时起火了!火光冲天!” 如同惊雷炸响! 焦泽面色骤变。 陈栋在惊骇之余,脑中瞬间一片清明! 他全都明白了! 盐仓里这些盐是哪里来的? 根本不是什么回购填补! 而是将今年新产出的、本应作为“活盐”发售的官盐,直接挪用了过来,充作“存积盐”入库,制造出仓廪充盈的假象! 而被搬空了的盐场仓库,则被他们一把火烧掉,来个死无对证! 好一招李代桃僵,釜底抽薪!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和海瑞如此隐秘行事,日夜兼程,竟还是没能快过这些地头蛇! 常恪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惊讶”和“焦急”的神色,他甚至上前一步,情真意切地催促道: “陈少卿!盐场起火,干系重大!快,我们速去救火!” 然而,他那肥胖的肚腩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笑意。 焦泽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将这张肥脸砸烂,却强忍着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焦泽感到腰间一紧! 他下意识地要按住,却见陈栋那只枯瘦的手,已经握住了他佩刀的刀柄。 电光火石间,焦泽福至心灵,松开了手。 只见陈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缓缓抽出那柄带着寒气的钢刀,在常恪愕然、继而转为极度恐惧的目光中, 动作稳定得不像一个文弱书生,精准而用力地,将钢刀捅进了常恪的腰侧! “呃……”常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汩汩流出。 陈栋握着刀柄,甚至还用力地旋转了半圈,让刀刃在常恪的脏腑间搅动,然后,又往前送了半寸! 一片雪花恰好飘落在陈栋的睫毛上,他用力眨了一下,冰冷的视线与常恪涣散的目光对视着,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本官说过,杀你一个七品副判,不过一纸文书的事。你……怎么就不信呢?” 众目睽睽之下,大理寺少卿,竟亲手刃杀了一名朝廷命官!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兵丁还是胥吏,全都骇然失色,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陈栋松开刀柄,任由常恪的尸身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 他扯过旁边那早已吓傻的掌簿官的衣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温热血迹,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虫子。 他转向面色复杂的焦泽,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焦副总兵,有劳你现在亲自去各盐场,将所有盐课司大使,都给本官‘请’到官署来。” 接着,他又看向那个抖如筛糠的掌簿,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这位掌簿,也麻烦你,将承运泰州盐引的所有盐商,立刻叫来。本官,要问话。” 那掌簿早已魂飞魄散,牙齿打着颤:“啊……啊??” 陈栋不再理会他,径直转身,踏着满地洁白的积雪,一步步走回那灯火通明的转运司官署。 焦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紧随其后。 绯红的官袍下摆拂过雪地,沾染上点点泥泞与不易察觉的血色。 漫天风雪中,只留下一个决绝而冰冷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具尚在微微抽搐、鲜血染红白雪的尸首。 过了半晌,那掌簿才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从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 他低头看去,常恪圆睁的双目正空洞地望着昏暗的天空,双手还徒劳地捂着深入腰间的刀柄。 “啊——!” 掌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抓住身旁一个同样吓呆的副手,面目扭曲,歇斯底里地吼道: “去!快去!把那些盐商!全都叫来!立刻!马上!!” 他再度瞥了一眼地上的鲜血,一句诗莫名跃入脑海—— 风饕雪虐杀人夜! …… 第216章 各方反应 翌日晌午,雪后初霁,但天色依旧阴沉。 若论南直隶哪座府邸最为豪奢气派,或许众说纷纭,但若论及底蕴深厚、雍容华贵,则非魏国公府莫属。 这座坐落于南京的府邸,占地方圆三十余亩,依托前朝旧宫规制, 亭台楼阁,水榭回廊,绿植假山,无一不精,无一不巧,贵气逼人,堪称南直隶第一府邸。 府门前的楹联“满引金陵酒,秋风淮水声”,似乎道尽了历代魏国公只谈风月、不问政事的超然姿态。 正因如此,无数想来攀附、拜码头的官员,大多被客气而坚定地拦在这高高的门槛之外。 后花园中,积雪早已被下人清扫得一干二净。 当代魏国公徐邦瑞,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的老者,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尊名为“仙人峰”的巨型太湖石假山。 侍女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烹煮着香茗。 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侍立。 徐邦瑞随意挥了挥手,侍女们躬身退下。 “老爷,”管家这才低声道, “世子……在淮安府,被海瑞扣下了。” 徐邦瑞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调整着假山上一块石头的角度。 管家继续禀报:“海瑞那边放话,说世子窥伺钦差机密,按律……当刺字流徙。” “与世子同行的,还有给事中张焕、宣城伯的弟弟、南京国子监祭酒万浩的妻弟等,约摸七八人。” 徐邦瑞依旧置若罔闻,拿起小刷子,轻轻拂去假山上的浮尘。 “另外,昨夜大理寺少卿陈栋突袭泰州,控制了转运司和几处主要盐场。 期间,转运司副判常恪…… 因涉嫌烧毁账册,被下狱。 不过,外面传言,人……实际上已经死了,是陈栋亲自动的手。” “今天一早,海瑞和陈栋,都已开始分批接见盐商。具体谈了些什么,要等到晚间才有更确切的消息。” 徐邦瑞终于摆弄完了他的假山,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他端起侍女留下的茶壶,也顾不上什么品茶的礼仪,直接对着壶嘴猛灌了几大口,如同牛饮。 喝完,他才像是随口问道:“谁让世子去的?” 管家躬身答道:“前些日子,各房叔伯和几位族老来寻老爷,老爷您没应承他们。他们……便去找了世子爷。” 结果不言而喻,年轻人血气方刚,又好面子,自然容易被说动。 徐邦瑞闻言,脸色一沉,咒骂道:“这帮老不死的蠢货! 平日里吃用不够,还想把老子的独苗推出去顶雷? 这魏国公的爵位,合着就是专门给他们擦屁股坐的?” 管家垂首不语,不敢接话。 徐邦瑞骂了一通,气似乎顺了些。 撒完气,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他沉吟片刻,对管家吩咐道:“去,告诉各房那些老东西,想让老子出面摆平这事,可以! 把他们背着我偷偷收受好处的账簿,全都给老子交上来! 吃了的,用了的,都给老子吐干净! 否则,门都没有!” 管家躬身:“是,老爷,老奴明白。” 徐邦瑞发泄完,开始冷静谋划。 海瑞这次南下巡盐,虽非直接冲着某个人来,但他们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天然就是靶子。 之前几次试图沟通、施压,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毫无作用。 如今对方已经控制盐场,接触盐商,刀锋已然抵近,不能再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他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缓缓开口道:“我稍后亲笔写几封信, 你派得力之人,分别送给徐华亭(徐阶)、李石麓(李春芳)、还有宣城伯府上。” “再给他们带句话:这次来者不善,胃口不小。 老夫的意思,不妨先让出两成利,买个平安。 这案子……到万浩(南京国子监祭酒)为止,就此打住!” 管家记下,又追问:“那世子爷那边……” 徐邦瑞火气又上来了,呵斥道:“万浩一个堂堂四品祭酒,国子监清流领袖! 难道还不够他海瑞和内阁立威的吗?! 要是给了台阶还不下,非得扣着人不放……” 他眼中凶光一闪,“就别怪老夫亲自去淮安,砸烂了他海刚峰的巡抚仪仗!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骂骂咧咧地挥手让管家去办事。 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把人叫住,补充道:“对了,还有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那边,也递个话。” “那个宫里派来的太监张鲸,不是带着御马监几百号人来上任吗? 跟曹尚书说,户部这边,一两饷银也别给他拨!让他找王宗沐要去! 王总督那儿,不是‘粮食’多得很吗?” 徐邦瑞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如今这内阁,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 想要南直隶让利,明码标价谈便是,非要派个海瑞来扫大家的颜面,真当他们这些人是泥捏的不成? 区区海瑞,当年连个致仕的徐阶都扳不倒。 如今这两淮盐政,牵扯的利益网络,何止十个徐阶? 一个四品佥都御史,就算真是铁打的,又能如何? 别说给他们这些超品勋贵、致仕元老治罪,就是见面,也得乖乖先行礼! 两成的利润,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若对方还不识抬举…… 徐邦瑞抬头望了望阴霾的天空,四个字浮上心头:风雨欲来。 旋即,他又不屑地摇了摇头,嘴角撇出一丝傲然。 在这南直隶的一亩三分地上,能呼风唤雨的,只有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自己人”! 还轮不到他一个海瑞来翻江倒海! 隆庆六年十二月十一日,小雪。 淮安府地界,如今可谓是龙盘虎踞,风云际会。 除去原本就地位尊崇的漕运总督、漕运总兵,如今又添了一位手持王命旗牌的钦差巡抚。 淮安知府是个聪明人,在钦差驾临之前,便已悄然将府衙官署腾挪干净。 自发生了府衙内竟有人胆敢窃听钦差审案机要的惊天丑闻后,这位知府为避嫌疑, 更是顺水推舟,直接将衙门事务搬到了山阳县办理,将偌大的淮安府衙临时让给了巡抚海瑞使用。 这几日的淮安府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盐课司、盐仓、批验所的大小官员,如同下饺子一般,接连被锁拿问罪,投入大牢,以至于府衙监牢几近人满为患。 前日更有一名盐课知事,妄图销毁账簿,被海瑞请出王命旗牌,当场枭首示众。 再度以钦差身份回到南直隶的海瑞,其手段之酷烈,声势之煊赫,堪称凶焰滔天! 此刻的府衙大堂内,海瑞与漕运总督王宗沐并肩而立, 看着十余名从漕运衙门借调来的精于度支核算的胥吏,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间, 手中算盘拨打得噼啪作响,几乎要搓出火星。 海瑞望着这番景象,忍不住感慨道:“此番真是多亏王总督鼎力相助。 若非漕运衙门这些精通账目的能吏,海某面对这些如山账册,真不知该从何下手。” 查抄来的账册虽多,但也需要专业人手进行核算。 他带来的队伍虽不算小,但要指望锦衣卫去打算盘、核账目,未免强人所难。 幸而有王宗沐倾力支持,漕运衙门常年与钱粮打交道,最不缺的便是这等精于计算的胥吏。 这便是背靠一个实权大部衙的好处,足见皇帝安排之周密。 若无王宗沐援手,海瑞恐怕只能去求助户部清吏司,且不论对方是否配合,光是来回协调耗费的时日便难以估量。 王宗沐坦然接受了这份谢意,开口道:“刚峰兄言重了,皆是替朝廷办差,分内之事罢了。” 他话锋微转,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过……盐场那边的账册,恐怕不止眼前这一套。” 这种欺上瞒下的勾当,向来是明账一套,暗账一套,他言下之意是,仅凭这些表面账目,恐怕是白费功夫。 海瑞点了点头:“此事我亦知晓。故而,需与盐商手中的账册相互印证比对。” 两淮盐区名义上每年产盐七十万引,这个数字自国初定下后便几乎未曾变动,因此中枢对实际产量一直雾里看花。 但离京前,皇帝曾给他交过一个底:据估算,天下丁口约在一亿五千万左右, 即便扣除损耗及咸鱼等替代品,人均年耗盐五斤计,全国年需盐量至少也在七亿斤上下。 而两淮盐产量占据天下大半,其实际产量估计在一百五十万引左右。 这恰恰印证了之前许孚远所言“倍之”的说法。海瑞如今要做的, 便是将这个惊人的数字坐实,让潜藏在水面下的八十万引盐税,重见天日! 王宗沐闻言,好奇地看向海瑞:“盐商的账册?他们……肯乖乖配合吗?” 这几日海瑞雷厉风行,手段酷烈,他是亲眼所见的。 陈栋前往泰州,一到任便以“意外”之名烧毁了两处盐场的司库、卤塔; 淮安本地几个盐场的卤塔也“恰好”因年久失修而倒塌,将存盐混入卤池; 转运司的账册更是被付之一炬。 对方既然已做到如此地步,岂会轻易将真实的商账拱手奉上? 海瑞淡然一笑:“拧湿布巾嘛,第一次用力,总能拧出不少水来。” “我扣着那几个在府衙窃听被抓的‘小鬼’,就是在等他们背后的‘阎王’表态。” 他以钦差身份巡抚两淮盐政,这些地头蛇无论如何也要给几分薄面,这便是谈判的余地。 双方都在等待第一次正式的接触。 皇帝亲口许诺,四品以上官员的记录由圣心独断,他海瑞也不会一开始就把路走绝。 若这些人识相,能吐出皇帝预期的五六成税额,未必不能暂且相安无事。 提起此事,王宗沐忍不住提醒道:“刚峰兄还需谨慎为上。 这些人未必铁板一块,你这般强势,恐怕会适得其反,逼得他们联手对抗。” 此案牵扯到开国勋贵、南直隶坐地虎、两位致仕元辅、数名部院高官, 如今他们的亲信、家奴被海瑞一并扣下,无论之前内部有何分歧,此刻都极易同仇敌忾,抱团取暖。 海瑞看向王宗沐,面色略显古怪,忽然问道:“王总督,海某私下问你一个问题,还望坦诚相告。” 王宗沐一怔,随即点头:“刚峰兄但问无妨。” 海瑞略作迟疑,开口道:“王总督以为,我此番持钦差关防,代天巡狩,是奉了陛下圣意,还是受了内阁的差遣?” 王宗沐闻言,不由奇怪地看向海瑞。 虽说官员奏对总将“皇恩浩荡”挂在嘴边,但他王宗沐并非迂腐之人, 岂会真以为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能独立处理如此复杂的政事? 高拱虽被封爵致仕,却仍嘱咐他配合海瑞,这必然是内阁继任者张居正与之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换。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海瑞此问,莫非另有深意? 海瑞见王宗沐神情,便知他心中所想,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难怪南直隶这些老狐狸们敢负隅顽抗,恐怕他们至今仍未弄清,他海瑞此番南下,背后真正站着的是谁。 他早已将狠话放了出去,这些人却还心存侥幸,大概还以为这只是内阁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想着拖延几年,待内阁更迭便可安然无恙。 可惜,等他们见到棺材时,后悔也晚了。 正当王宗沐欲开口询问,平江伯世子陈胤兆从外面快步走入,禀报道:“巡抚,淮盐商会六位当家已在府衙外求见。” 海瑞精神一振,鱼儿终于上钩了。 王宗沐见状,识趣地拱手:“既然刚峰兄有要事,王某便先行告辞了。” 海瑞亲自将他送至堂口,方才回转,对陈胤兆道:“请他们到书房叙话。” 盐引交易,素由官牙居中撮合,抽取佣金。 这些官牙皆由盐运司指定并发放“给贴”,某种程度上,食盐价格便操控于这些官牙之手,盐运司也藉此监管市场,保证税收。 所谓大盐商,实则便是披着商人外衣的官牙,是手握定价权的官方代言人。 小盐商只能仰其鼻息,看商会脸色行事。 换言之,这些大盐商便是仅次于盐运司的一级分包商。 而分包的标准,自然不言而喻——谁背后的靠山硬,谁便能吃到最肥美的那块肉。 此刻坐在海瑞书房中的六人,便是两淮盐商中顶尖的人物。 第217章 我为大明流过血! 商会首脑沈传印被推为代表,坐在海瑞下首主位,却是如坐针毡。 他神色拘谨,拱手回话:“回海巡抚的话,我等此来,是听闻两淮转运司账册不幸焚毁, 特将商会历年账册奉上,供巡抚大人核对,以明盐课实情。” 盐场产盐,转运司售盐,盐商购盐,各有一套账目。 如今转运司的账册已毁,盐场的账册零散不全,自然只剩下盐商手中的账册可作参考——当然,其真实性便只有天知道了。 海瑞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单刀直入:“本官是问你,谁让你们来的。” 沈传印与身后五位盐商交换了一下眼神,面露难色。 他思忖片刻,硬着头皮道:“巡抚明鉴,我等是出于公心,为了两淮盐课大局……” 海瑞再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本官这里还扣着一些人。你说出是谁让你们来的,本官才好斟酌放人。” 六名盐商齐齐愣住。 他们自然知道海瑞扣了人,但来时主家并未交代有此一节。 沈传印急中生智,拱手道:“巡抚大人,我等身为盐商,自然是为两淮盐课大局而来。 若我等此行有助于稳定大局,还望巡抚对相关人等高抬贵手; 若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巡抚自可依律处置。” 海瑞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举人出身?” 沈传印面露赧色,拱手承认。读书人跑去经商,在当时看来颇有些自甘堕落。 海瑞不再逼问,转而道:“账册何在?” 沈传印连忙道:“两箱账册俱在府衙门外,在下这就命人抬进来!” 海瑞朝侍立一旁的顾承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转身出去办理。 海瑞这才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传印:“沈会长,不必再与本官绕圈子了。直说吧,多少万引?” 什么名目都是虚的,肯吐出多少真金白银的税款,才是关键。 若能一次性补足四十万引的税额,使得明年两淮盐税能达到一百一十万引,他海瑞立刻打道回京也并非不可。 他紧盯着这位大盐商,等待对方的答复。 沈传印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回巡抚!去岁商会共计承销盐引八十万引!” 两淮额定盐课为七十万引,这多出的十万引,自然便是未曾向中枢纳税的部分,也就是被侵吞的税额。 十万引盐,价值数十万两白银,但这数字却让海瑞皱起了眉头。 十万引? 这些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皇帝明确要求至少追回五成,即三十五万引的税款! 区区十万引,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心理预期差距太大了。 海瑞别过脸去,神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带着寒意:“沈会长,你可想清楚了?果真是十万引?” 沈传印感受到那股压力,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也无可奈何,虽说背后几位大佬同意让出两成利润,即十四万引的份额,但商会上下近万人要吃饭,也并非他一人能说了算。 能挤出这十万引,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 海瑞不置可否,追问道:“那这十万引从何而来?为何不在漕运衙门的解运账目之上?” 未完税,便是私盐! 侵吞税款的罪名,最终必然要追溯到某些人头上。 沈传印连忙道:“是国子监祭酒万浩! 指使王汝言将盐场多出的盐斤瞒报下来,暗中售予商会! 此人目无王法,还欺瞒我等,说这八十万引皆已完税! 想必那侵吞的巨额税款,尽数落入了此獠的囊中!” 南直隶亦设有国子监,祭酒身为四品大员,地位不低。这显然是推出来顶罪的角色。 海瑞没想到对方竟抛出个祭酒来抵罪,意外地坐直了身子:“可有证据?” 沈传印重重点头:“往来账目之上,清晰记录了此贼的罪证!” 这便是人证物证俱全了。 海瑞一时没有答话,缓缓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作沉思状。 六名盐商心中疑惑,却又不敢打扰。 过了好半晌,沈传印才迟疑地唤了一声:“巡抚大人……” 海瑞仿佛刚刚回神,结束了漫长的思考。 他转过身,朝骆思恭干脆利落地下令:“将这几人,全部拿下,投入大牢!交由锦衣卫,严加审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六名盐商瞬间慌了神。 沈传印面色剧变,腾地站起身,声色俱厉地威吓道:“海瑞!你……你要三思!” 话音未落,骆思恭已如猛虎般上前,一把将其掀翻在地,拖了出去。 其余五名盐商亦未能幸免,在锦衣卫的押解下,惊呼挣扎着被带离书房。 海瑞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被带走,心中冷笑。 离京前皇帝便有明示,这些盐商,有罪的,能杀多少便杀多少,还指望着抄没他们的家产充盈国库呢。 既然有罪,岂容他们全身而退?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方才转身,打开了书房内侧一间密室的房门。 只见室内捆着数人,赫然便是前几日在府衙抓获的那几名窃听者。 这间密室,恰好能听到外间的谈话。 这几人目睹了刚才的一切,神色各异,惊惧交加。 海瑞面色不变,开口问道:“谁是国子监祭酒万浩的妻弟?” 几人嘴巴均被塞住,无法言语。 一名锦衣卫上前,将其中一人架起,带到海瑞面前。 海瑞点了点头:“给他松绑,放了。” 万浩的妻弟神色复杂地看了海瑞一眼,等到锦衣卫开始推搡他,才步履蹒跚地向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不忘回头,怨毒地瞪了仍被绑缚在地的同伴们一眼。 海瑞目光转向那位南京给事中张焕,开口道:“如何,张给事中,可想清楚了?” 他示意锦衣卫取下张焕口中的布团。 张焕刚能开口,便破口大骂:“海瑞!你这酷吏!倒行逆施,无法无天!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海瑞摇了摇头,略带讥讽地调侃道:“可惜,此刻身陷绝境的,是你张给事中。” 他朝锦衣卫挥挥手:“直接押入大牢,大刑伺候。” 张焕面色骤变:“你敢!本官乃是言官!风闻奏事,即便陛下亦不会轻易加罪!我要上疏弹劾你!我要……” 他话未说完,肚子上便挨了锦衣卫重重一拳,顿时痛得弯下腰去,口水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海瑞又看向那名八字胡男子:“我原以为你是何等人物,胆敢在渡口公然拦截本官仪仗。原来不过是徐阶的一介家奴。” 他说完,甚至懒得让锦衣卫取下其口中布团,直接取出一份盖有三法司大印的文书,冷声道:“证据确凿,立斩不赦!” 那八字胡闻言,双目圆睁,布满血丝,难以置信地剧烈挣扎起来,口中发出“呜呜”的哀鸣,似乎有紧要的话要说。 然而,未等海瑞开口,他的动作便戛然而止——一名锦衣卫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 当尸体被拖出去时,尚在微微抽搐。 经过海瑞身边时,那兀自颤动的手竟艰难地抬起,想去抓海瑞的官袍下摆。 海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神色严肃,字正腔圆地说道:“本官一切所为,皆依《大明律》行事。 徐华亭(徐阶)若有不忿,不妨亲自来找本官理论。” 说完这句,他才将目光转向那位一直瑟瑟发抖的魏国公世子徐维志,面色转为一种近乎温和的神情。 那八字胡的血溅了徐维志一身,他此刻正惊恐万状地看着海瑞,浑身抖如筛糠。 海瑞颔首示意,锦衣卫上前取下徐维志的口球,并为他松绑。 徐维志指着海瑞,声音发颤:“你……你竟敢草菅人命!” 海瑞懒得与他多费唇舌,直接开门见山:“回去告诉魏国公,这十万引的税款,本官暂且代陛下收下。但,这还远远不够。” “魏国公府世受国恩,是选择被削爵族灭,还是与国同休,全在魏国公一念之间。” 徐维志愕然抬头,对上海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张大嘴巴,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竟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怪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家为大明立过汗马功劳! 替太祖皇帝流过血! 你……你一个区区四品官,安敢口出狂言,胁迫我徐家灭族?!” 他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似乎想从旁人眼中找到认同与声援,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就在这时,陈胤兆踏前一步,看着状若疯癫的徐维志,沉声道:“魏国公世子,临行前,陛下有口谕带给魏国公府。” 徐维志猛地一怔。 皇帝……口谕? 他这辈子还未曾接过皇帝口谕,不由神色茫然地转过头,望向陈胤兆。 陈胤兆面北而立,神色肃穆,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朕冲龄践祚,总理阴阳,行云布雨,未曾有一日敢忘开国勋臣之功。” “中山王(徐达)功在社稷,彪炳史册,朕心常怀钦佩,屡屡思及为中山王立庙祭祀,彰显其德。” “今年六月,朕更特意嘱咐内阁,着魏国公徐邦瑞,回南京颐养天年,恩宠有加。” 说到这里,陈胤兆顿了顿,尽力模仿着皇帝当时那平静却蕴含着无尽威压的语气: “朕,已经给足你徐家体面了。” “徐邦瑞,莫要……自寻死路。” 徐维志听完,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两眼一翻,双腿一蹬,竟直接吓晕了过去,瘫倒在地。 隆庆六年十二月十六,松江府华亭县,徐府大宅深处。 “欺人太甚!” “册那!(上海方言粗口)欺人太甚!” 徐阶次子徐琨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刚从淮安传来的密信,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花厅里来回踱步,脸上因暴怒而涨得通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想当初海瑞刚抵达南直隶,他屈尊降贵,亲自前往求见,试图私下说和,结果那海蛮子连面都不露,直接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这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公然打杀他们徐家的心腹管家! 这无异于当众扇了徐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现在真是世道变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个当年被我们赶回老家的手下败将,也配来我徐府耀武扬威?!” 徐琨越说越气,猛地将手中茶盏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海瑞不过是内阁栓着的一条狗!难道不知道当今首辅张居正,是我家老爷子的学生吗?!他怎敢如此!”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徐阶,眼皮微抬,瞥了一眼暴躁的次子,旋即又缓缓阖上, 手中盘着的两颗核桃发出规律的轻响,面上看不出喜怒。 长子徐璠相对沉稳,皱眉道:“二弟,稍安勿躁。 此事透着蹊跷。 我们不是已经准备让出十四万引的税额了吗? 这足够内阁那边消化了,为何海瑞还紧咬不放,甚至下手如此狠辣?” 徐琨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颤:“还能是为什么?! 那海瑞就是个不通世务的愣头青! 一副为民请命的清高架势,哪里懂得官场做事留一线的规矩! 纯粹是为了邀名养望! 当年世宗皇帝怎么就没一刀砍了他!” 他转向闭目养神的徐阶,急声道:“父亲!您得赶紧给张居正写信! 让他立刻把海瑞这厮调走! 不能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了!” 徐璠见弟弟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拉住他衣袖,低喝道:“够了!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高拱致仕前,必然与张居正有过政治交换,目标就是针对我家! 你以为找张居正还有用吗?” 徐阶依旧沉默不语,仿佛老僧入定,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这位历经四朝(弘治、正德、嘉靖、隆庆)的前首辅,如今已六十有九, 致仕还乡后,反倒更显精神矍铄,面色红润,颇有几分鹤发童颜的味道。 过了许久,直到两个儿子都停止了争吵,厅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徐阶才缓缓睁开眼睛,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稳地吩咐道:“琨儿,去将近来所有的《日月早报》都取来。” 徐琨一愣,虽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快步出门去取。 第218章 十分不对劲 徐璠心思更细,隐约察觉到什么,试探着问道:“父亲,可是觉察到有何不妥之处?” 徐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虎口,缓缓道:“你方才所言,切中要害。此事,确实不对劲。” “高拱是纯粹冲着报复我徐家来的,但海瑞不同,他此番是为巡查盐政、清理税赋而来。” “我们已然让出两成利益,他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变本加厉,当众杀我徐家的人立威……此事,越想越不简单。” 徐璠顺着思路猜测:“或许……海瑞也是欺软怕硬之辈? 听闻他放回了万浩的妻弟和魏国公世子,对曹尚书、宣城伯家的人也未动分毫。 独独对我徐家……莫非是挟带私怨,借机报复?” 他指的“旧怨”,自然是当年徐家发动士绅百姓、指使言官弹劾,最终促使内阁将海瑞罢官赶回琼州老家那段公案。 若易地而处,徐璠觉得自己掌权后,也必定会找回这个场子。 徐阶瞥了长子一眼,摇了摇头:“海瑞此人,与你等不同。 他或许固执偏激,但在公务上,向来对事不对人,极少掺杂个人喜恶。” “更何况,他已连杀两名七品盐课司副判、三名八品盐课知事,前日更行文南直隶刑部,请求将二十余名不入流的盐场大使、副使明正典刑。” “若无内阁默许乃至授意,他断不敢如此大开杀戒。但……内阁似乎不太可能给他这般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权力。” 众人都清楚,海瑞南下名为巡盐,实为“抢钱”。 既然徐家这边已经“让利”,对方不收钱反而继续杀人,这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更奇怪的是,南直隶刑部对此几乎是照单全批,不过十来天功夫,已有数十名盐政官吏人头落地! 徐璠苦思半晌,仍不得要领,更不明白此事与那新出的报纸有何关联,只得闭嘴,静候父亲解惑。 不多时,徐琨抱着一沓报纸回来:“父亲,最新的只到十二月初一,后续的尚未运抵南直隶。” 徐阶微微颔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接过报纸,一期期仔细翻阅起来。 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读市井小报,而是在研读关乎身家性命的枢密文书。 趁着这空隙,徐璠低声向弟弟解释了方才与父亲的谈话内容。 徐琨听罢,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仗着有高拱在南直隶给他撑腰吗?” “哼!一个堂堂前首辅,靠着盗取平息俺答的军功封爵,自甘堕落!” “一个微末小官,不顾妻儿老小,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所谓‘天下苍生’,自欺欺人!” “两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徐璠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力感:“哎,高拱这是借致仕之机,换来的最后一击,挟势而来,实在不好招架啊。” 他想起当年父亲致仕时,也能向穆宗提条件,将高拱赶出京城。 如今轮到高拱致仕,其反戈一击,自然也是雷霆万钧。 两兄弟正低声议论着,忽见徐阶身体猛地一僵,手中那份报纸被他死死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下一刻,他竟将报纸狠狠揉成一团,面无表情地扔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膝盖,试图抑制住那不由自主的轻微颤抖。 “父亲?” “大人?!” 兄弟二人大惊失色。徐璠连忙上前拾起纸团,小心展平,急声问道:“父亲……您……您发现什么了?” 徐阶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竟一时未能发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咬紧牙关,才稳住心神。 徐璠不明所以,低头看向那份引得父亲失态的内容。 徐琨也凑了过来,跟着念出声:“……户科都给事中贾待问、御史胡涍,谶纬乱政,有不臣之心,于十一月二十九日……明正典刑。” 念完,徐璠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徐琨看着父兄剧变的脸色,仍有些莫名其妙,开口道:“这事……不是早就定罪了吗?有何可惊讶的?” 徐璠语气僵硬,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冰碴:“是早就定罪了……但,马上就要改元万历,依例将大赦天下了!” 徐琨至此终于反应过来,惊愕道:“他们……他们是赶在大赦之前杀人?!内阁……内阁怎敢如此?!” 徐阶心境本已翻江倒海,见幼子仍如此愚钝,终于勃然作色,须发皆张:“内阁?!你到现在还以为是内阁?!” “内阁敢这样不经三司会审,直接处死言官?!” “内阁能无视南直隶五十三道为二人求情的奏疏?!” “内阁会抢在新帝登基、万象更新的大赦前夕杀人,不给半点转圜余地?!”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向墙上那幅他每日恭敬朝拜的世宗皇帝御赐画像! “砰!”茶水顺着画像淋漓淌下,污损了明黄色的绸缎。 徐阶愤然起身,用拐杖指着北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颤抖:“是皇帝!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小皇帝!” “是那个十一岁的黄口小儿!他要杀我!他把我们这些人,都当成了养肥待宰的猪!” 两个儿子被父亲从未有过的失态吓得瑟瑟发抖。 徐璠反应快,连忙上前想搀扶住老爷子,将拐杖塞回他手中,生怕他气急攻心。 徐阶一把推开他,手中拐杖重重顿地,指节紧握得毫无血色。 他用力闭上眼,试图压下眼中翻腾的怒火与深沉的恐惧。 贾待问和胡涍,皆是南直隶乡党在朝中的喉舌与先锋。 此二人被迅速处死,传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中枢整顿南直隶的决心,坚如磐石,无可动摇! 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份决心究竟来自何方。 徐阶在内阁经营多年,太了解那里的游戏规则。 内阁办事,若遇到的压力超过某个阈值,无论首辅个人意愿如何,最终必然走向妥协。 但若这压力来自皇帝……尤其是展现出如此果决狠辣手段的少年皇帝…… 徐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徐琨仍有些难以置信,喃喃道:“父亲是说……皇帝? 可……可外面不都传闻,如今是张居正大权独揽吗?” “前几日我还听说,皇帝都被张居正赶出了乾清宫,搬到西苑去住了……” 徐璠悄悄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徐琨疑惑抬头,正对上父亲那几乎要噬人的可怕眼神,顿时噤若寒蝉。 徐璠此刻却已想通了关窍。 尽管仍觉匪夷所思,但将诸多线索串联起来,反而愈发觉得合理。 “难怪……” “难怪张居正明明与海瑞政见不合,内阁却仍给予海瑞如此大的权柄,原来是皇帝在背后施压!” “难怪魏国公世子徐维志被放回后,整个魏国公府立刻大门紧闭,谢绝访客!” “难怪南京守备太监张鲸,是带着御马监的精锐前来上任!” “前首辅高拱、漕运总督王宗沐、钦差巡抚海瑞、南直隶籍官员王锡爵、南京守备张鲸、总兵陈王谟……” 徐璠越数脸色越白,“不知不觉间,皇帝竟已将这些人全都调到了关键位置!这是……这是要对我们南直隶,痛下杀手啊!” “何至于此?我徐家何至于让皇帝忌惮至此?!” 徐璠喃喃自语,越想越是心惊胆战。 徐家看似势大,根系遍布江南,但在皇权这柄至高无上的利剑面前,任何单个的世家大族,被拎出来时,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何至于此啊?! 徐阶田产虽多,但那大多是乡民“自愿”投献,或是“公平”置换而来! 譬如那孙五,当年可是主动将价值一千五百余两的田产,“献”与徐家。 徐家也未曾亏待他,立刻赐其姓徐,收为“家人”,这难道不是互惠互利吗? 如此,孙五一家既可免除繁重赋役——徐阶作为前首辅,享有优免额度自是常情,还从徐家借得两万余两白银,用以开设典当铺谋生。 只需按月偿还,不出三十年便能还清债务,天下还有比这更仁厚的东家吗? 虽说投献之人身故后,其田产铺面依惯例归主家所有,但百姓不也得了徐家庇护,享了半生安宁吗? 若真如海瑞所言,是与民争利,松江府的百姓,又怎会对投献徐家趋之若鹜? 朝廷为何不想想,是不是你们朱家皇室大修宫苑,挥霍无度,才导致税赋沉重,百姓不得不寻求庇护? 他徐家利国利民,如今反倒成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难道朝廷府库空虚,就要用这等劫掠臣民的方式来填补吗?! 简直岂有此理! 徐琨仍试图安慰:“父亲,会不会是您多虑了?毕竟……那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话未说完,徐阶手中拐杖已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爷子须发戟张,怒吼道:“跪下!” 徐琨吃痛,不敢再多言,委屈地跪倒在地。 徐阶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激烈:“为父教过你多少次?! 与人合作,当料人从严; 与人对峙,须料敌从宽! 你都四十岁的人了! 还是这般纨绔心性,何时才能长进?!” “你把报纸捡起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小皇帝写的什么‘善恶论’!好好看看上面吹捧的‘君臣相得’!” “再看看报纸上是如何给贾待问、胡涍盖棺定论的!” “这已然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日月早报》就是皇帝的喉舌!你还在问‘哪有这样的十一岁’?!” “是不是天下人都该像你这般蠢笨如猪?!” “你知不知道,隔壁苏州府的申时行,十四岁中秀才,二十六岁中状元,如今三十七岁已执掌吏部,眼看就要入阁!” “皇帝要杀我!我徐家大难临头!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担起事来!” 徐琨被骂得抬不起头。 徐璠连忙在一旁劝慰:“父亲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商议出应对之策,您千万保重身体。” 他背后悄悄打了个手势,让徐琨跪远些,别再触霉头。 恰在此时,徐阶幼子徐瑛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无视了跪在地上的二哥,急声道:“父亲!知府宋之韩又来了!” 徐阶此刻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只是眼神依旧冰冷:“这次,他又耍什么花样?” 徐瑛连忙回禀:“他……他拿着盖有陛下玉玺、内阁、吏部、户部大印的文书,声称要……要为定安伯高拱,‘赎买’一万亩良田!” 徐璠闻言,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希望。 一万亩田,虽然肉痛,但比起徐家庞大的田产,并非不能接受。 此前本就划出两万亩准备给高拱,只是那厮没要。 如今内阁(他仍习惯性地认为是内阁主导)既然不是要求全部退还,而是“赎买”,难道是想大事化小,选择和解了? 而且居然还肯出银子“赎买”,这似乎是在释放善意…… 他忍不住追问:“赎买?作价多少?” 徐瑛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仿佛便秘一般,涨红了脸才艰难吐出:“六……六百九十八两二钱……另加四个铜钱……”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兄长和父亲的脸瞬间涨红,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徐瑛硬着头皮继续道:“还有……宋之韩说,以此为名目,为防止田亩产权纠葛不清,要先……丈量我徐家所有田亩!” 这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徐璠身为长子,再也无法坐视,猛然转身:“我出去会会他!看他一个空头知府,能奈我何!” 府衙不过几十号差役,而徐府名下、与徐府利益相关的“家人”遍布华亭,乃至半个松江府! 真要闹起来,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府衙淹了。 他并非要硬碰硬,而是深知,若皇帝真有意动徐家, 反而更要展现出徐家的实力和影响力,让对方知道徐家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毫无反抗能力的肥猪,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这“打出统战价值”的道理,在上次穆宗皇帝意图对徐家动手时,他就已深有体会。 第219章 年关将至 就在他准备迈步时,徐阶突然沉声喝道:“站住!” 兄弟二人立刻停步。只听徐阶冷冷道:“你们谁也不准出面。” 徐璠急问:“父亲,那该如何应对?” 徐阶此时已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便皇帝真要他死,他也绝不会引颈就戮。 他面色凝重,缓缓分析:“高拱奉了旨意,却自己不露面,只让宋之韩这个马前卒来打头阵,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暂且……不要与他们起正面冲突,先让他们丈量。” “府衙里面,有我们的人。届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寒意: “便可制造事端,就说是那宋之韩,为求政绩,强夺民田,不惜指挥衙役,杀害无辜抗命的百姓!” 说完这句,他缓缓站起身。 示意仍跪着的次子徐琨起身。 吩咐道:“璠儿,你去将此事安排下去。务必拖住高拱,让他陷在松江这潭浑水里。为父……要亲自出去一趟!” …… 松江府府衙内。 高拱安然坐在主位,锦衣卫左都督朱希孝陪坐客位,陈名言则恭敬地侍立在朱希孝身后。 朱希孝有些好奇地问道:“定安伯,当真不需我等直接出面施压?” 他本打算亮明身份,以雷霆之势迫使徐阶就范,没想到高拱却只让松江知府宋之韩去打头阵。 若无他们坐镇,一个知府在徐阶这等致仕元辅面前,根本不够看。 高拱心情似乎不错,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 “若那徐阶胆敢抗旨不遵,岂不是正中下怀?正好给了我们直接拿人的由头。” 站在朱希孝身后的陈名言闻言,忍不住悄悄咧了咧嘴。 皇帝为了试探他们陈家的忠诚,没少派他干这些得罪人的差事, 但不得不说,跟在定安伯身边,是真能学到东西——至少能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老谋深算,心狠手辣。 朱希孝恍然,又问道:“那定安伯接下来准备如何行事?” 高拱成竹在胸,淡然道:“若徐阶抗旨,便直接由锦衣卫锁拿进京,省却无数麻烦!” “若他忍气吞声,束手就擒,那便正好推行度田!清丈完毕,立即着手清理田亩归属!” “所有投献之田,一律归还原主,恢复其原籍! 强占之田,勒令退还! 并宣布,此后这些田亩,赋税减半征收!” 徐府通过“投献”名义兼并的土地数量极为惊人,虽无精确统计, 但“华亭徐氏,家人多至数千,有一籍记之,半系假借”的说法流传甚广。 这“假借”,便是百姓投献田产后,被赐予徐姓,登记为“家人”以逃避朝廷赋役。 当年海瑞巡抚应天时,曾大力清退, “请其籍削之,仅留数百以供役使”,将大部分投献者恢复了原籍。 但人走了,地却没还。待海瑞被罢官,这些人很快又“自愿”重新成为了徐府的“家人”。 尤其这两三年,规模更是急剧膨胀,已近万人。 当初海瑞能留下数百人,说明徐府真正的家奴不过此数,这近万“家人”,绝大多数都是带着田产来投献,寻求庇护的农户。 如今高拱要重启“投献案”,势必要将这些投献者全部恢复原籍原姓, 逼迫徐府退还强占或变相强占的田地,并由原主耕种,享受减税之利。 朱希孝拱手道:“北镇抚司上下,谨遵定安伯调遣。” 锦衣卫北镇抚司专理诏狱,拥有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的司法权。 只要他们下定决心,还没有办不成的“铁案”。 高拱摆摆手:“也是你们来了,老夫才好放开手脚。 此前诸多顾忌,一来掌控府衙需要时间,二来也怕徐阶狗急跳墙,煽动民变。” “府衙仅有数十差役,而徐府名下‘家人’过万,半个松江的百姓都与其利益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慎。” “如今有锦衣卫在此坐镇,方能震慑宵小,推行新政。” 他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这也是中枢权威不振的体现。 无论办什么案子,若不带着足够的武力威慑,几乎寸步难行。 若在朝廷强势之时,仅凭中枢连发诏令,拖上几年,也能慢慢将事情办成。 陈名言在一旁忍不住附和道:“如此双管齐下,想必此案很快便能水落石出,顺利了结。” 话音刚落,一名扮作差役的锦衣卫便快步进来禀报:“都督、定安伯,徐府传来消息, 说他们家老爷徐阶……外出访友去了,需待其归来,方能签署田地转让契约。” 嗯? 几人皆是一怔。 徐阶在这个节骨眼上外出? 陈名言追问:“可知去了何处?” 那锦衣卫摇了摇头。 高拱也皱紧了眉头,沉吟不语。 朱希孝见状,主动请缨:“定安伯,是否需要我立刻遣人追踪索拿?” 他是秘密前来,若大张旗鼓搜捕,必然暴露行藏。 是否值得,需高拱决断。 高拱思忖片刻,却果断摇头:“不必!不能被徐老儿牵着鼻子走!我们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立刻放出风声!府衙即日起,受理所有百姓对投献、夺田等事的揭发诉状!凡查实者,田地归还原主,赋税减半征收!” …… 十二月二十三,年关将近。 京城却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只因皇帝采纳了内阁的建议,取消了往年的灯会、烟火、游船等“铺张靡费”的庆典。 有人称颂少年天子俭朴,有圣王之姿,也称赞内阁辅臣教导有方,堪称贤相。 亦有百姓私下抱怨,觉得年味淡了,皇帝过于吝啬,内阁只会沽名钓誉。 但无论如何,皇帝并未禁止民间自行庆贺,而是身体力行,连皇城之内也一切从简,杜绝奢靡。 此刻,被指“沽名钓誉”的阁臣们,正与“吝啬”的小皇帝,一同在太液池边悠然垂钓,显得颇为闲适。 翰林学士陈经邦、沈鲤则在众人身后忙碌,负责煽风点火,支架烤鱼。 更远处,还有太监们小心翼翼地将鱼群往皇帝和阁臣垂钓的区域驱赶…… 首辅张居正握着鱼竿,望着纹丝不动的浮漂,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道:“陛下,您若有事,不妨直言。” 他钓了整整一下午,即便有太监暗中相助,仍是一无所获,耐心早已耗尽。 这“君臣同乐”听起来虽好,也总得找个有趣些的消遣才是。 朱翊钧这一世初次垂钓,似乎触发了某种“新手庇护”,接连有鱼上钩。 被张居正这么一打扰,他又利落地提起一尾肥美的鲫鱼,随手扔给身后的沈鲤去料理。 他扭头看向一脸郁闷的张居正,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先生莫急。确有几件小事,想与内阁商议一番。” 腊月廿三,正是一年中最酷寒的时节。 太液池畔,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朱翊钧早命人停了那边凿冰捕鱼的喧闹,将钓竿随手塞给侍立一旁的蒋克谦,自己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他踱到翰林学士陈经邦身边,接过对方递来的烤鱼,瞥见鱼身焦黑, 便很是“体恤”地转手赏给了身后眼巴巴望着的中书舍人邓以赞,转而接过张宏精心烤制、外焦里嫩的另一条。 他挥手招呼几位内阁辅臣近前,围着中间那口烧得正旺的炭炉坐下。 四周用厚实的帷布挡住了寒风,倒也生出几分暖意。 “天寒地冻,朕就不绕弯子了,直接说正事。”朱翊钧将腿伸向炉火取暖,开门见山, “关于两淮盐政的积弊,诸卿有何高见?” 原本说好去万寿宫议政,奈何首辅张居正对他御案上那方前朝留下的铜磬颇为忌惮,坚持要去文华殿。 双方都嫌天冷路滑,最后干脆折中,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围炉论政”。 说到正题,几位辅臣都收敛了闲适的神色。 张居正率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既议两淮盐务,不妨将吏部申侍郎与户部王尚书一并召来。” 他考虑的是涉及人事与钱粮,相关主官需在场。 朱翊钧从善如流,对侍立记录的中书舍人邓以赞道:“邓卿,去将户部尚书王国光、吏部左侍郎申时行请来。”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将司经局洗马余有丁也一并唤来。” 邓以赞领命,躬身退下,快步往六部衙署方向而去。 张居正待邓以赞走远,直接切入核心:“不知陛下所指‘看法’,是关于盐政的哪个方面?” 他边说,边解下厚重的貂皮大氅叠放在膝上,将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塞进柔软温暖的绒毛里汲取热量。 朱翊钧咬了一口烤鱼,坦诚道:“根据海瑞陆续发回的奏报,两淮盐务积弊如山,触目惊心。” “朕相信海刚峰有能力刮起一阵风暴,涤荡污浊。” “然,钦差巡盐,终是权宜之计,犹如一阵狂风,朕忧心风过之后,一切照旧,了无痕迹。” 中枢不可能年年派遣海瑞这样的铁面御史下去,况且未来的钦差未必都是海瑞,也可能是鄢懋卿之流。 钦差的作用在于强行撕开铁板一块的地方利益格局,但要确保税源长流,必须依靠更稳固的顶层制度设计。 根据半月前南直隶的最新奏报,海瑞已开始雷厉风行地动作,中枢也必须趁势跟进,做好全面接手的准备。 高仪婉拒了太监李进递来的烤肉,接口道:“陛下的意思,是想将巡盐御史之职常态化、制度化?” 朱翊钧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老师,摇了摇头:“非仅如此,先生。” “钦差巡盐不过是治标之术,朕想借此东风,彻底革新盐政之根本。” “只是朕年轻识浅,此乃愚者千虑,具体章程,还需倚仗诸位先生拾遗补缺。” 张居正自动过滤了皇帝的谦辞,沉吟片刻,直指要害:“彻底改制两淮盐政…… 海瑞的密报,内阁也已详阅,据其估算,两淮隐匿未报的盐产,恐不下五十万引。” “如此一来,两淮实际产盐将占天下盐产之半壁江山。” “确实已是尾大不掉,不得不治。” 大明设有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其中两淮额定产盐七十万引,两浙四十万引,其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四处加起来亦不过七十万引。 若两淮再增五十万引,则天下半数食盐皆出其地,其地位与影响力将更为举足轻重。 吕调阳闻言眼皮一跳,忍不住出言提醒:“陛下,元辅,南直隶情况特殊,历史渊源深远,税赋种类盘根错节,远不止盐政一项。” 他想起嘉靖末年,权臣鄢懋卿为讨好世宗,也曾试图在两淮盐课上动刀,增加课额, 结果被时任首辅徐阶巧妙利用御史谏言挡回,徐阶也因此更遭帝忌。 盐政改革,只是触及部分权贵的利益,尚属“割肉放血”; 若操作不当,引得整个南直隶的官绅商贾群起反对,那便是“刮骨疗毒”了。 关键在于,明处的对手再强大,总有办法对付; 若激起整个地域阶层的隐性对抗,朝廷也将难以招架。 他唯恐皇帝与首辅操之过急,引发全面反弹。 朱翊钧伸出手在炭炉上方翻烤着取暖,点头认可:“吕先生的意思,朕明白。 今日,我们便只聚焦于盐政本身,不论其他。” 南直隶的问题错综复杂,远不止盐课一项,还牵扯茶税、田赋、官制、行政区划乃至文化认同。 诚如吕调阳所忧,若真引得上下离心,想要平息,绝非易事。 以朝廷目前的力量,能集中精力先解决盐政,已属不易。 杨博也忍不住插话,带着北方官员特有的务实与忧虑:“陛下,如今仅是敲打盐税,南直隶今岁的秋粮便已借口拖延了两月未足额起运。 此事……不得不慎啊。” 比起白银,他更关心粮食。 山西、宣大等边镇,很大程度上依赖南粮北运。 一旦漕运彻底梗阻,这些地方将首当其冲。 朱翊钧一怔,此事他倒未曾听闻,户部日常事务他已放手交给内阁。 “拖延两月?以何为由?”他追问。 第220章 打破经济禁锢 杨博苦笑:“起初说是各环节循例核验,耗时长了些,恰巧错过了秋粮解运的最佳时机。 如今又值隆冬,运河多处封冻,行船更是迟缓艰难。”他顿了顿,低声道, “实则……便是一种无声的胁迫。” 朱翊钧心中了然,叹了口气。 这正是体系内部隐性的、却又最具破坏力的反抗。 你找不到具体的罪魁祸首,但整个官僚机器却能以“照章办事”为名,让你寸步难行。 眼下大明的格局,北京是政治中枢,南直隶是经济命脉,连接二者的京杭大运河便是帝国的血脉。 若南方每每以此“大局”相挟,朝廷确实投鼠忌器。 此事,最终的解决之道,恐怕还是要落在开拓海运上。 见人未到齐,不便深入讨论盐政细节,朱翊钧顺势问起海运进展:“先生,工部那边,造船事宜进展如何?” 高仪正对着双手哈气取暖,闻声忙回道:“国朝停行海运已一百六十载,相关文书档案多有散佚。 工部正在悬赏征集民间匠人手中的旧式海船图纸,略有些头绪。” “目前是由朱衡尚书牵头,会同漕运衙门,先就现有漕船加以改良,待来年开春,便按勘察好的路线先行试航。” 海运船只与内河漕船大不相同。 时隔百余年,早已没了当年郑和下西洋时的技术与气象。 如今欲重造海船,近乎于一场“考古式”的复原与创新。 正说着,户部尚书王国光、吏部左侍郎申时行、司经局洗马余有丁三人联袂而至。 侍立的太监连忙添上三张坐椅,奉上暖炉与厚氅。 朱翊钧摆手免了他们的礼数,示意入座,然后对高仪说完方才的话头:“先生,朕有几句心腹之言,烦请转告朱衡尚书。” “海运之事,关键在于兵部肃清海防与工部造船能力。 倭寇之患,朕迟早要根除,希望工部能在此之前,将堪用的海船造出来。” “此乃先帝与定安伯(高拱)未竟之志,亦是朕与内阁的心腹大患,望朱卿勉力为之,多费心血。” 高仪郑重应下。 此时人员到齐,张居正简单向新来的王国光、申时行、余有丁说明了皇帝召见之意。 他总结道:“故而,陛下意在趁势彻底改革两淮盐政。” 说完,他转向朱翊钧,“却不知陛下,具体欲如何改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少年天子身上。 王国光若有所思,申时行凝神以待,余有丁则略有困惑,不知皇帝为何特意点名他这个掌管太子图籍的“闲职”官员。 朱翊钧见众人到齐,清了清嗓子,下意识想去拿身前并不存在的“话筒”, 手在空中一顿,转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这才缓缓开口:“朕听海瑞奏报,” “如今两淮盐课,实则是都转运使司将盐引总额打包,发卖给几个大的盐商商会。” “这些盐商商会获得盐引后,并非直接运销,而是二次加价,转手批给众多中小盐商。” “此中弊端之一,朕以为必须革除。” 这正是侵吞国税的典型模式。 一级分包商凭借垄断的定价权,几乎公开地进行利益输送。 其间被层层盘剥的巨额利润最终落入谁手,不言自明。 更严重的是,一旦商会成为合法的中间环节,私盐便可轻易混充官盐销售。 转运司的账目依旧“干干净净”,因为底层的盐工根本无从知晓自己究竟生产了多少盐。 中小盐商虽进货价被抬高,但能获得更多货源(包括私盐),也乐得参与。 而隐藏在商会背后的势力,则得以长期趴在国家税源上吸血。 可谓三方“共赢”——唯独朝廷的税银大幅缩水。 故此,此模式必须打破! 四位阁臣与新到的三人都凝神静听。 身后的中书舍人奋笔疾书,记录着皇帝的每一句话。 朱翊钧继续道:“此为其一。” “其二,亦如元辅方才所言,两淮盐产量过于庞大。” “且山东未设巡盐御史,其盐务亦由两淮代管。” “体系如此臃肿,确已尾大不掉,朕以为这是第二个不合 理之处。”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此外,尚有其三。” “我朝六个都转运盐使司,七个盐课提举司,各自为政, 缺乏统筹。” “譬如,各转运司行盐皆有严格地界划分。 山东之盐,只准在济南府等十府售卖。” “而两淮之盐,则可行销湖广、河南等四十二府。” “即便如此,持有淮盐盐引的商人,仍会偷偷将盐贩入山东等地。” “各转运司常为此类越界之事争执不休,闹至朝廷。” “又或如几位巡盐御史,常为边镇所需的‘边引’配额分配争执不下,贻误正事。” “以上三点弊病,诸卿以为,当如何对症下药,革故鼎新?” 朱翊钧说完,目光扫过在场诸位重臣。 他所列三点,分别指向淮盐的销售垄断模式、其过于庞大的体量、以及中枢管理权的分散与低效。 总而言之,皆需大力整顿。 见众人陷入沉思,一时无人应答,他直接点名:“申卿,你乃南直隶人士,熟悉地方情弊,不妨先说说看法。” 申时行连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紧张:“陛下,臣一心为国,从未敢以乡党自居!此事与臣之籍贯实无干系!” 朱翊钧摆了摆手,语气缓和:“想法上或无私心,但籍贯所带来的认知与信息差异,总是客观存在的。申卿不必紧张,但说无妨。” 申时行心下稍安,脑中飞速运转。 皇帝能如此清晰地指出三点弊病,绝非临时起意,心中必然已有成算。 这仿佛是殿试策问,需要精准揣摩“圣意”。 盐引发行……中枢统筹……体量控制…… 申时行隐约捕捉到一丝脉络,却仍觉模糊。 他的目光扫过同被召来的户部尚书王国光,以及司经局洗马余有丁。 突然,一个词汇,或者说一项前朝旧制,猛地跃入他的脑海! 申时行迟疑片刻,迎着皇帝鼓励的目光,试探性地吐出一个词:“莫非……陛下意在……重启‘开中法’?” 朱翊钧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长舒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他脸上露出激赏之色:“重启开中法?申卿此议,确实切中肯綮,值得深入探讨!” “诸卿以为如何?” “开中法”在前朝后期已名存实亡,若能复兴,自然可称“重启”。 几位大臣见皇帝如此反应,顿时明白了他的倾向所在。 心下感慨皇帝心思深沉的同时,也开始认真思忖此策的可行性。 所谓“开中法”,核心在于商人若想获得贩盐凭证(盐引),必须先行完成朝廷指定的任务—— 最常见的是将军需粮草运输至北方边镇仓库(称之为“开中”), 然后凭官府出具的证明(仓钞)到指定都转运盐使司换取盐引,再凭引支盐销售。 杨博当即按捺不住,激动地几乎要站起来:“陛下!臣以为申侍郎此议,实乃老成谋国之见!” “开中法败坏之后,边地军民无不扼腕叹息!臣久在边镇,深知陕西、山西、宣大、宁夏等地百姓商贾,至今仍怀念开中旧法!” “若能恢复开中,实乃固本培元、惠泽边疆之德政!” 作为北方利益的重要代表,杨博在此事上的立场毋庸置疑。 朱翊钧欣慰地看着杨博,赞道:“杨阁老历任封疆,熟知边情民瘼,正需您这样的老臣查缺补漏,完善方略。” 此时,张居正神色凝重地开口:“陛下,开中法昔日之败坏,其来有自,教训深刻,不可不察。” 他必须提醒皇帝,任何政策皆有漏洞,需提前防范。 朱翊钧转过头,迎上张居正的目光,坦然点头:“元辅所虑极是,朕亦曾翻阅旧档,略知一二。” 开中法的衰败,并非其设计初衷不好,而是在当时的条件下,某种程度上“超前”了。 因为在这种体系下,盐引作为一种特许经营权凭证, 在一定范围内具备了类似“期货”或“有价证券”的属性,成为商人间流通的硬通货。 然而,在缺乏现代金融监管的帝制时代,皇室和权贵掌握了这种“准货币”的变相发行权,后果可想而知。 宦官、勋贵、官僚纷纷利用特权“奏讨”盐引,然后转手倒卖给盐商牟利(皇室自身也常参与其中)。 盐引的滥发,使其远远超出了实际盐产量,导致盐商即使手持盐引,也常常数年支不到盐。 至此,盐引信用崩塌,开中法近乎失效。 到了孝宗时期,身为淮安人的户部尚书叶淇进行了一次关键改革:允许商人直接向官府纳银换取盐引,不再要求运送物资至边镇。 这一改革,虽然简化了流程,增加了中央财政收入(太仓库银两), 却彻底放弃了利用盐引调动商人力量、实边固防的战略初衷,开中法自此全面败坏。 张居正的提醒,意在告诫皇帝,若不能有效遏制盐引的滥发,任何形式的“开中”都将是饮鸩止渴。 朱翊钧先给张居正吃了一颗定心丸:“借鉴前朝教训,防微杜渐,亦是朕一直秉持的原则。” “若果真采纳申侍郎之议,借鉴开中法之精神进行改革,首要之务,便是建立严格制度,确保盐引发行有度,绝不容许滥发。” “具体细则,还需诸卿会同相关部门详细廷议,拿出章程。今日在此,我们先行确定大政方针。” 张居正得了皇帝“不滥发”的承诺,微微拱手,算是初步认可。 户部尚书王国光接过话头,从财政角度提出考量:“陛下,开中之法,运作起来,朝廷所费成本亦是不菲。 且历来朝野内外,常有朘剥商贾之非议。” “忆及当年,南直隶籍言官请求废除开中的奏疏,几乎淹没了户部衙门。” 说白了,任何政策皆有代价,绝无完美之策。 北方边镇通过此法获得了补给,朝廷看似只付出了盐引(理论上成本极低), 并未直接增加百姓徭役赋税,那么,代价由谁承担了呢? 其一,是商人。他们相当于在直接购盐的成本之外,附加了一层为国家服“役”(运输或屯垦)的成本。 后期商人甚至直接在边地雇人垦荒种粮,就地纳仓,即所谓“商屯”。 无论是长途运输还是商屯,都显着增加了商人的运营成本和风险。 其二,是食盐的最终消费者,尤其是南方百姓。 由于商人成本增加,食盐终端售价必然随之提高。 产盐区本应享受更低价食盐,却为了国家战略,承担了更高的生活成本,自然心生不满。 当年叶淇的改革,某种程度上也是迎合了南方,特别是其家乡利益集团的需求。 朱翊钧看向王国光,明白这位精于计算的户部尚书并非反对,而是从纯粹的财政与经济效率角度提出客观问题。 这位正在编纂《万历会计录》的能臣,是眼下朝廷难得的理财专家,只是其思维难免局限于具体的“会计成本”。 朱翊钧斟酌半晌,脑海中闪过诸多现代经济学概念,想用以说服这位户部尚书。 但话到嘴边,他心念一转,又咽了回去。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再次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座椅扶手。 方才觉得不妥之处,此刻豁然开朗。 他受前世思维影响,习惯了“协商”、“说服”的模式。 但如今身为人主,统御天下,有些时候固然需要权谋机变, 但在决定国策的大方向上,更需要展现出人主的决断与担当,一种堂皇正大的气度。 既然是关乎国本的战略决策,那么其间的利弊得失、深层缘由,必须向核心重臣剖析清楚。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逐一扫过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杨博四位阁臣,以及王国光、申时行、余有丁三人。 面色肃穆,语气恳切而坚定: “元辅、先生、二位阁老,王卿、申卿、余卿。” “王尚书方才所言,确是老成持重之论,朕亦深知其中利弊。” 他目光转向申时行:“申卿,朕亦不虚言敷衍。 重启开中,或行类似之策,确会增加南直隶乃至东南百姓的些许负担,盐价或许会有所波动。” 申时行闻言,连忙欲起身告罪。 第221章 势在必行 朱翊钧抬手虚按,示意他安心坐下,继续说道: “然,朕有一言,不得不在此间,私下与诸卿明言。 此话,朕只在此处认,出了这帷帐,上了廷议,朕便不认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 “南北隔阂,利益纷争,由来已久。” “远有洪武年间的‘南北榜案’,近有眼下正在查处的两淮盐案,种种纠葛,不一而足。” “苏、松、常、扬等地,历来富庶,为朝廷赋税之半壁,朕心深知,亦常怀感念。” “改革盐政,若行开中旧意,加重南方些许负担,必然招致怨言与非议……” “但是!” 朱翊钧声音陡然提高,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位大臣: “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 “此事,关乎北疆安定,关乎国家根本,不得不为!” “朕既为人主,承太祖、成祖基业,便有责任斡旋调和天下,混一南北,使社稷长安!” “于此大政,朕,避无可避,亦——当仁不让!” “纵使南人或有怨言,商旅暂感不便,这盐政革新,借鉴开中法之精神,朕亦以为——” 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势在必行!” “诸卿,” 他目光灼灼,环视众人,“以为然否?” 帷帐之内,炭火噼啪作响,雪花偶尔从缝隙飘入,瞬间消融。 众臣默然,皆感受到年轻皇帝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与沉甸甸的责任。 雪依旧在下,亭中炭火噼啪,映照着朱翊钧骤然坚定的面容。 他心中瞬间转过了数个念头——让申时行这个南直隶出身的官员来倡议此事, 固然能减少些阻力,但格局终究小了,显得畏首畏尾,失了帝王应有的堂皇气度。 既然认定重启开中法于国有利,那便该由他这个皇帝亲自来扛起这面大旗! 想要稍稍遏制如今愈演愈烈的乡党之风,扭转“南北之争”的狭隘,就必须从最高处开始,做出“天下大同,四海一家”的表率。 治国不能总被大势推着走,到了关键处,就该有引领风潮、重塑乾坤的魄力! 登基半年,历经风雨,朱翊钧的心态在这一刻悄然蜕变,真正开始有了身为帝国核心、肩负九州万方之重的觉悟。 众臣虽不知皇帝心中这番波澜壮阔,但见他神色肃然,目光清明,将重启开中法的利弊、对南北格局的影响剖析得如此透彻, 毫不回避其中的艰难与自身的责任,都不免心生感慨,暗自赞叹——世宗皇帝那种驱策臣下、让臣子背锅的手段固然高明, 却难免让身处其间者心寒。 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竟有“受国之垢,是为社稷主”的气象,隐隐已有圣王格局! 申时行看着坦然陈述利害、将责任一肩担起的皇帝,心中震动, 刹那间明白了为何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君主,能在短短时间内折服众多老成持重的朝臣。 不仅通晓世事利弊,更有这般与生俱来的气魄! 如此坦诚相待,推心置腹,这才是真正的人君之相啊! 他略微晃神,随即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到亭外雪地中,郑重其事地整理衣冠,朝着朱翊钧深深拜下: “陛下!臣自幼过继于嗣父(申士章,曾任知府)家中,可说是吃着府衙的米,受着大明朝的恩泽长大。” “臣读圣贤书,位列朝堂,更深知何谓南北一体,皆为王土!” “纵使臣平日里念及亲情乡谊,在人情提拔上有所倾向,也绝不敢以私恩小义,拂逆国家大义!” “今,陛下胸怀混一南北之志,臣岂敢因顾念家乡些许人情,而悖逆陛下安邦定国之大计?” “开中法之事,臣愿为陛下鞍前马后,奔走协调,竭力说服南直隶同僚,共襄盛举!” 皇帝这番话,压力第一个给到了他申时行,他必须立刻、明确地表态。 平日里在官场规则内对南直隶同乡稍加拂照无可厚非,但若与根本国策相悖,那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君王! 继申时行之后,杨博更是毫不掩饰其北人立场,高声唱起了赞歌。 他直接起身,声音洪亮,在风雪中格外清晰:“陛下天资粹美,圣德性成! 此议上合天心,下顺民意! 若能重启开中法,陛下之圣德神功,必当彪炳史册,垂范后世!” 朱翊钧还是头一回见杨博这么直白地拍马屁,比起栗在庭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奉承,实在生硬了不少。 虽然知道此举符合北方利益,杨博有此反应也属正常,但还是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摆手示意他坐下:“杨先生过誉了,坐下说话。” 随后,张居正、高仪、吕调阳几位阁臣,以及户部尚书王国光也纷纷表态支持。 余有丁虽有些茫然,不知皇帝召自己前来所为何事,但也跟着众人一同行礼,表示附议。 朱翊钧见大局已定,核心层基本达成共识,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大方向虽定,具体的细则却还有的磋商。 吕调阳性格谨慎,适时提醒道:“陛下,重启开中法确系大义所在,利国利民。 然则,此法败坏之后,前朝并非没有能臣试图挽回。 嘉靖朝有杨一清,隆庆朝有王崇古,皆一时之选,却均未能使其起死回生。” “彼时庞尚鹏兼领九边屯田盐务,曾上疏条陈盐政二十事,一心想要恢复商屯,最终也只能遗憾上奏,言‘惜乎败坏日久,已难得实效’。” “若陛下欲重启此法,恐怕还需群策群力,议定详尽稳妥之策,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问题的核心在于盐引的信用已经破产。 朝廷发的盐引若是换不到盐,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商人也绝不会买账。 没有商人参与,再好的政策也是空中楼阁。 朱翊钧点了点头,诚恳道:“吕先生所言极是。 此事关系重大,正需内阁召集廷臣仔细商议。 朕这里有一些浅见,诸卿不妨参详一二。” 皇帝都这么说了,臣下自然洗耳恭听。 只见朱翊钧伸出手掌,时而虚握,时而指点,条分缕析:“朕梳理前人得失,略有所得。” “开中法之所以难以复行,根源在于盐引失信,商人持引却换不到盐。” “若不能让商贩有利可图,中枢的政策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而要让盐商,尤其是中小盐商能换到盐,前提是各盐运司必须有足够的存盐,并且愿意公平地与他们交易。” 按照如今被大盐商把持的“总窝制”,小盐商想正常换盐,难如登天。 张居正立刻明白皇帝又在点盐运司的销售模式问题,当即表态: “陛下,两淮那几个为首的巨商,已被海刚峰查抄法办,正是革除积弊、另立新规的大好时机。” 南北直隶之间消息传递,正常需二十日,加急也要十五日。 两淮的事务都是按加急处理,因此在十五天前(即十二月八日), 海瑞就已经将沈传印等一众勾结官员、把持盐利的大盐商抄家下狱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此事暂且揭过。 具体盐政如何改革,还要看海瑞在两淮能清理到什么程度,目前只能等待后续消息。 他继续说道:“同时,为确保盐引信用,使其真正成为‘准货币’,盐引就绝不能滥发,否则必成废纸一张。” “因此,朕意将盐引的发行权,从六个都转运盐使司,收归到一处。” “源出一孔,方能统筹兼顾,也方便中枢监管、追溯,防止地方各自为政,滥发牟利。” 这种具备一定金融货币属性的东西,发行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央。 高仪在脑中过了一遍这话,只觉得切中要害,不由暗赞一声陛下见识深远。 他开口追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想在京城设立一个专门的盐课衙门,总揽盐引发行诸事?” 朱翊钧肯定道:“不错。盐引的定额、印制、发售,都集中在京畿。 至于盐课征收、盐斤运输、盐引的具体分发等务,则可另立衙门统筹。” “几个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的部分职权,需要适当上收,以确保政令畅通。” 张居正作为首辅,统领天下文臣,此时自然该他接话。 他目光扫过几位阁僚,杨博全力支持,高仪认为可行,吕调阳虽担心步子太大,但也并不反对。 张居正心中有数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表态:“陛下胸怀天下,臣等仰佩不已。” “内阁感悟圣意,体察圣心,明日便召集相关部院堂官廷议此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 “新设衙门的具体规制、官员品阶、权责划分,非一日之功,需要详细推敲,平衡各方。” 大方向定了,但具体落实还需廷议扯皮。 此事牵扯南北利益、涉及吏部(人事)、户部(财政)、漕运(运输)、盐政等多个系统,绝非皇帝金口一开就能畅行无阻。 内阁要将此事落到实处,必然要耗费极大精力。 加之年关将近,诸事繁杂——户部要年终决算,吏部要推行考成法进行年终考核, 秋粮尚未完全运抵京师,宣府、大同、宁夏等边镇已经嗷嗷待哺…… 千头万绪,处理起来速度难免受影响。 既然此事耗时日久,张居正自然得先跟皇帝打好招呼,免得这位少年天子觉得内阁办事不力, 又生出“不如再打一遍天下”的念头——上次的教训,他可还记忆犹新。 朱翊钧明白老先生的顾虑,很是通情达理地点头:“元辅所虑甚是,朕明白。此事不急在一时。” “两淮的清理尚未完全结束,正好让中枢先准备起来,以免届时措手不及,无法妥善接手两淮的盐务。” “就以明年春夏之交为限吧!” “也好让新政推行后,盐商们能赶上夏粮上市的时机,便于他们采购粮草运往边镇。” 张居正见皇帝没有立刻催逼结果,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说到新立衙门,众人总算明白皇帝为何将余有丁这个詹事府司经局洗马(从五品)叫来了。 这是要内定他进入新衙门啊! 余有丁是嘉靖四十一年探花,翰林编修出身,起点比在座几位阁臣都高(例如张居正只是二甲进士,选庶吉士), 又有日讲官、经筵官的清贵经历,外放一个从三品的官职资历是足够的。 但是……都转运盐使已是正三品。 新设立的盐政衙门若要统筹六个转运司、七个提举司,至少也得有漕运总督衙门(正二品或从二品)的规制。 余有丁的资历就显得有些不够了。 吕调阳想到此处,不由提醒道:“陛下,这新设的盐政衙门主官, 至少需二品大员坐镇,方足以威服四方,协调诸司。陛下心中可有人选?” 朱翊钧一看众人表情,就知他们想岔了,不由展颜一笑:“人选自然有,朕说与诸卿参详。” “起复前武英殿大学士,少保殷士儋,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殷士儋,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与张居正、高拱一样,同为先帝裕王府讲官,潜邸旧臣。 先帝继位后,他仅比高、张二人稍晚一步入阁。 后因与高拱政见不合,在内阁斗争中惜败,辞官归乡。 论资历、声望,这都是位重量级人物。 如今皇帝竟要起复这位? 张居正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反应过来:“陛下是打算将这盐政衙门设在山东布政司!?” 殷士儋作为前辅臣,且与皇帝没有旧谊,几乎不可能再入中枢(高拱能复起是因与穆宗感情极深)。 皇帝此时起复他,除了利用其在地方上的巨大影响力,不会有第二个原因。 而殷士儋的影响力在何处? 他是山东济南人,如今正在家乡养老! 说白了,就是山东士林官场的旗帜性人物,堪称“山东的徐阶”! 全国六个都转运盐使司,其中福建、山东两处不设巡盐御史,其盐政事务由邻近的两淮巡盐御史代管。 实际上,山东盐政长期被两淮势力渗透把持。 如今皇帝显然是要倒反天罡,不仅要将山东盐政独立出来,还要藉此分割、削弱两淮盐务的职权! 第222章 纷至沓来 用殷士儋这尊“地头蛇”去压制“强龙”,手段不可谓不老辣! 张居正这一问,点醒了在场所有人。 王国光不由得多看了小皇帝几眼,心中暗叹此子布局之深、手腕之准。 朱翊钧则一脸坦然,反问道:“殷少保德高望重,通晓政情,由他坐镇山东,总揽北方盐政改革,难道不是合适的人选吗?” 张居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吟道:“陛下的深意,臣明白了。 明日廷议,臣会将殷少保起复一事,与盐政改革并议。” 这便是还要回去仔细权衡利弊,与各方沟通后再做决断。 殷士儋底蕴深厚,先帝旧臣、内阁辅臣、加少保衔,且在文坛诗名颇盛,士林声望很高。 这样的人物若坐镇山东,压制两淮盐政,效果必然显着。 但其资历太高,即使用在地方,也需慎重考量其可能带来的影响。 朱翊钧却似胸有成竹,不担心内阁会反对,接着又补了一句:“至于这副手之职,不妨就让余探花担任吧。 他与殷少保有师生之谊(余有丁曾受业于殷士儋),正好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余有丁。 几位日讲官此前都已另有任用,唯独剩下他,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皇帝恐怕早在数月前就已开始谋划此事,果真是一环扣一环,布局深远! 余有丁强压下心中激动,立刻起身谢恩:“臣才疏学浅,中人之资,恐难胜任如此要职。 唯竭尽驽钝,粉身碎骨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朱翊钧亲手将他扶起,又是一番殷切嘱咐,让他利用这段时间好好研读盐政卷宗, 深入了解实务,戒骄戒躁,待到了任上,能将理论与实际紧密结合。 正事谈毕,天色尚早,皇帝兴致勃勃地再次亲手烤起肉串,分予诸位大臣。 可惜调料有限,主要靠食材本味。 好在牛羊肉质上乘,只需撒上细盐,便已香气扑鼻,别有一番风味。 期间,朱翊钧又与众人闲话家常。 “新春和元宵将至,朕听从了元辅谏言,为示节俭,宫中及官府罢设元霄灯火。但听闻民间觉得年味不足,颇有议论。” “朕方才忽发奇想,不如由朝廷出面,在城里寻几处宽敞地方,搭设些临时戏台, 邀请些伶人、杂耍艺人表演,与民同乐,所需靡费也不高。诸位觉得如何?” 说罢,他又补充道:“宫里的戏班、有些才艺的太监宫人,也可前去凑凑热闹,增添人气。” 过年为了节俭不办灯会可以理解,挨些骂也无妨。 但这类惠而不费、能凝聚民心的小型“文艺汇演”,不妨搞活络些。 朝廷只做主办方,搭台不唱戏,花费确实不大。 内阁几人低声交换了下意见,觉得此举无伤大雅,反倒能体现朝廷与民休息、与民同乐之意,便都点头同意了。 众人又随意聊了些细节,比如皇帝和几位阁老可否各写一幅“福”字或吉祥话,作为活动彩头,增加趣味等等。 感受着此刻与内阁之间颇为融洽、共商国是的氛围,朱翊钧嘴角不由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恰在此时,话题转到即将到来的改元万历与例行大赦。 张居正与高仪一同进言道:“陛下,刑部尚书王之诰有奏,三法司已会审定案黔国公沐朝弼一案。” “刑部、大理寺认为,沐朝弼所犯诸罪,按律当处死刑。” “然都察院以为,其罪虽重,但念及其始祖沐英等三世皆有大功于国,且无明确谋逆实迹,可宽宥其死,发往南京终身监禁。” “三法司意见不一,奏请陛下圣裁。” 虽说皇帝将日常政务委托内阁,但涉及沐朝弼这等世袭罔替的勋贵重臣的生死,内阁不能专断,必须请示内廷。 以往是请示两宫太后,今日既然皇帝在场,正好一并请示。 朱翊钧听完,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羊肉,才开口问道:“监禁?!” “此人秽乱家室,奸淫母婢、侮辱嫂嫂,强夺兄长田宅,藏匿朝廷罪犯, 甚至因私怨暗害亲子,更胆大包天, 动用镇守云南的兵符火牌,派遣斥候入京打探朝廷动向! 如此恶行累累,十恶不赦之辈,不杀何以正国法、肃纲纪?!” 也难怪朱翊钧对如今大部分勋贵观感极差。 自他登基以来,经手处理过的勋贵宗室案件,屡屡刷新他的认知下限。 有安丘王府的奉国将军为掩盖奸情亲手杀害弟妇并纵火灭口的; 有鲁山王府辅国将军因口角之争当街杀害另一位宗室的……而这沐朝弼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本是旁支,靠阴谋杀害嫡系侄儿夺得爵位,上位后横行不法,恶贯满盈, 被弹劾后竟敢动用边军力量窥探朝廷意图,事情败露爵位被夺传给儿子后,竟又心怀怨恨将儿子杀害! 如此丧心病狂之人,留着简直是祸害! 张居正斟酌着词句回道:“陛下明鉴,沐朝弼稔恶多年,谋害亲子,擅杀无辜,按其罪行,处以极刑毫不为过。” “然……其始祖黔宁王沐英,乃至其父、祖,三代皆为我大明定鼎西南、镇守边疆立下不世之功,于国家有殊勋。 且其本人虽罪大恶极,却并无确凿谋反叛逆之实迹。 因此,臣等商议,是否可稍从宽宥?” “臣的意思,还是依照都察院所议,革其爵位,发往南京高墙之内,终身禁锢为宜。” 高仪也附议道:“陛下,三法司论其死罪,于法理无亏。 只是……再过七日便是万历元年,依例将行大赦天下。 除非……在这几日之内速速行刑。” “臣以为,此等非常之举,不可视为常例,恐有损陛下仁德之名,亦易引发非议。” 朱翊钧闻言,心中虽仍觉不忿,但也知内阁所虑有其道理。 为了一个沐朝弼,在改元前夕打破惯例紧急处决,确实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政治风波,消耗他与内阁之间来之不易的默契。 他无奈地摆摆手:“此事……还是去请示朕的母后吧,朕于此类事上,经验尚浅,不便独断。” 众人又随意讨论了几件其他政务,眼见天色渐晚,雪势虽小却未停歇,几位大臣便纷纷起身告退。 朱翊钧作势欲送,众臣连称不敢,恳请圣驾留步。 他只好吩咐张宏代自己恭送几位重臣出宫。 张宏在前引路,几位大臣面向皇帝,再次躬身行礼作别。 朱翊钧正含笑目送,忽见一中书舍人郑宗学手捧一道粘着表示“加急”的红色羽毛的奏疏,快步走近亭苑。 朱翊钧心头莫名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以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示意郑宗学暂勿声张。 背对来路的众臣并未察觉。 待他们转身随张宏离去后,郑宗学已悄然将奏疏掩在袖后。 直到大臣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郑宗学才快步上前,将奏疏高举过顶,呈给皇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陛下,南直隶,五百里加急奏报!” 腊月廿九,近午时分。 北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鹅毛般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着,肆意飞舞。 文华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但皇帝特意吩咐将门窗略开缝隙, 使得刺骨的寒意得以一缕缕悄然侵入,与殿内的温暖交织,平添了几分清冷与肃穆。 经筵官们皆裹紧了皇帝前日赏赐的貂皮大氅,倒也不觉难熬。 今日是年内最后一场经筵,过后皇帝便要封玺放假,直至元宵过后,再视天候开春课。 待讲读完毕,日讲官们行礼告退。 首辅张居正却并未随众离开,而是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近日详考历代史事,撰得一书。” “臣于其中,撮取前代善可为法者八十一事,取阳数;恶可为戒者三十六事,取阴数。” “每一事皆绘一图,后附录史传本文,取其形象易观之意。 效唐太宗以古为鉴之思,名曰《帝鉴图说》,今特奉于陛下御前。” 这《帝鉴图说》本是帝王启蒙读物,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列举明君昏君之行。 张居正写到中途,便觉当今圣上聪慧早熟,心性见识远超同龄,似乎已不太需要这等基础训导。 但本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他还是将此书编纂完成。 此刻献上,更多是作为一个奏对的由头。 朱翊钧心知肚明,目光掠过那装帧精美的书册,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先生修书编录,苦心孤诣,足见忠爱恳切。 朕正欲法古图治,此书深合朕意,自当嘉纳。”他站起身, “先生随朕至暖阁,将此图册于朕前细细讲解一番。” 说罢,移驾文华殿侧旁的暖阁。 张居正手捧书册,紧随其后。 其余经筵官见状,虽觉首辅单独留对有些突兀,却也未多想,相继散去。 唯有新晋的经筵官、翰林院侍讲许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合上的暖阁门扉,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 这两日经筵之上,皇帝虽仍对答如流,却不复往日主动探询的灵性,眉宇间似有郁结,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两位辅臣也时常闭目沉吟,似有重忧。 眼下首辅独留,必然是有要事相商。 他身在翰林,虽官阶不高,也能从内阁流转出的消息中听闻一二——近日南直隶连连传来变故,恐怕正是让陛下与内阁寝食难安的根源。 有此奏对,也在情理之中。许国轻轻摇头,转身踏入殿外纷飞的大雪中。 暖阁内,炭火更旺些。 朱翊钧随意接过张居正呈上的《帝鉴图说》,放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并未翻阅。 “此书可宣付史馆,以昭示天下,彰朕与先生君臣交修、共图治道之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居正,切入正题:“元辅特意留朕,不止为献书吧?若有要事,但讲无妨。” 若仅为献书,经筵开始时便可呈上,何须等到散场后单独奏对? 此举无疑是寻求私下商议。 张居正也不再绕弯子,躬身一礼,神色凝重:“陛下明察。 今日内阁接到漕运总督王宗沐急报,北上秋粮船队中,有一艘粮船于淮安附近水域倾覆。” “事后船厂匠人检修受损船只时,于龙骨关键处,发现了……人为锯损的痕迹。” 朱翊钧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既然尚未打算彻底撕破脸皮,对方所能做的极限,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十四条粮船只沉了一条,已算是……极为克制了。” 张居正听闻此言,神色愈发复杂。 他并非不赞同皇帝的分析,而是惊异于皇帝此刻异常冷静,甚至可说是……淡漠的反应。 前日,海瑞有奏报至京,言及淮安盐商受幕后之人鼓噪,聚集府衙前闹事,气焰嚣张, 甚至有人胆大包天,纵火焚烧府衙侧廊,迫使随行锦衣卫不得不亮出兵刃弹压。 消息传至内阁,众人皆惊骇不已。 然而,这道奏疏送入万寿宫后,竟如泥牛入海,皇帝未作任何批示,也未召见阁臣商议。 昨日,应天府尹朱纲又有奏本,称南直隶士林间近来舆论汹汹,流言四起,说中枢有意打压南人,下届科举将故意黜落南方学子。 不少年轻士子信以为真,群情激愤。 国子监祭酒万浩出面安抚,反遭围殴,被打得卧床不起。 最后还是致仕阁臣李春芳亲自出面,才勉强将事态平息。 内阁再将此紧急情况报入万寿宫,皇帝依然毫无反应,甚至连一丝恼怒都未见。 就连通政使何永庆受内阁暗示,前去请示是否利用《大明新报》澄清舆论,也吃了闭门羹,无功而返。 皇帝如此一反常态,令内阁众臣惴惴不安。 几次三番请求面圣奏对,皆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推脱。 无奈之下,阁臣们商议,只得由张居正借献书之名,在经筵后“堵住”皇帝。 如今终于求得奏对之机,张居正便先抛出漕运沉船一事,试探皇帝口风。 按常理,这位少年天子即便不勃然大怒,也总该有几分气愤与警觉。 可皇帝方才的反应,竟只有一句近乎认命的感慨。 第223章 不上称不知千斤重 这更坐实了张居正的猜测——皇帝心中,定有更深的为难之事! 他深知眼前这位陛下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索性开门见山,撩袍跪下,语气恳切而又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率:“陛下!” “臣愚钝,然察陛下近日言行,似有难言之隐,每每言不由衷,臣等惶恐难安!” “伏乞陛下明示,究竟所虑为何?臣等虽愚,亦愿为陛下分忧!” 朱翊钧看着跪在地上的首辅,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也未立刻接话。暖阁内只闻炭火哔剥之声,空气仿佛凝滞。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元辅请起。不必如此多心。 两淮、南直隶之事,朕既已全权托付内阁,自然信得过诸卿处置。” “盐商聚众闹事,不过乌合之众,朕相信海瑞能稳住局面。 焦泽带去的京营精锐,加之漕运衙门上万兵丁,足矣应对此等骚乱。” “士林舆论,更是无根浮萍,待真相渐明,自会消散。 前大学士李春芳既已出面,以其威望,当无理由再使事态扩大。” “至于粮船倾覆……”朱翊钧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更是色厉内荏之举。若他们真有魄力让十余条粮船尽数沉没,朕或许真要权衡利弊,暂且收手。 但既然只沉一条,便说明他们自身也有诸多顾忌,不敢真的鱼死网破。” “既然诸般事端,皆在可控之内,不足为惧,朕又何必频频插手,扰乱了内阁的既定方略呢?” 这一番话,条分缕析,逻辑清晰,似乎无懈可击。 张居正起身后,眉头却未舒展。 他并非容易被言语搪塞之人,当即追问道:“陛下恕臣直言。 臣等前来请奏,并非因陛下对具体事务缄口不言。 而是……陛下近日眉宇间神采略显沉郁,似有重负在身。” 朱翊钧接过他的话头,语气平淡:“仿佛朕遇到了什么极为难的事,以至于心神不宁?” 张居正一怔,随即郑重颔首:“正是。此亦为内阁诸臣共同疑虑。我等百思不得其解。” 他忍不住将最大的猜测道出:“可是……徐华亭(徐阶)那边,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如今南直隶的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各方动态大致清晰,唯独缺少徐阶的动向。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有锦衣卫或通政司的密报,绕过内阁与六科,直送御前。 朱翊钧闻言,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意味复杂的笑容:“元辅果然是玲珑心窍,明察秋毫。” 张居正神色一凛,急忙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陛下如此为难?” 他心念电转,一个最坏的念头闪过,失声道: “难道……他竟敢鼓动乡勇乃至卫所兵丁,行大逆不道之事?!” 朱翊钧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知道张居正是在用极端猜测来引自己说出实情,这种谈话技巧他前世早已谙熟。 他无意在此刻玩弄心术,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元辅,你那位老师,何等老谋深算,岂会行此自取灭亡的下策?” “恰恰相反……” 朱翊钧目光幽深,一字一顿道:“他已然……跪地俯首,向朕递上了请罪的奏疏。”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标有紧急加密印记的奏报, 将其轻轻放在面前的御案上,用两根手指按住,缓缓推向张居正的方向:“元辅,你自己看吧。” 张居正面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就是让陛下连续两日心神不属、以至于在内阁面前都难以完全掩饰的真正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趋前,双手极其郑重地捧起那封奏报,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他缓缓展开,目光跳过格式化的开场敬语,逐字逐句向下看去: “……罪臣阶,庸碌无德,虚耗国帑……昔年身居台阁,玄文入直,看似赤舄几几,有羔羊素丝之节,实则……” 开篇是徐阶一贯的谦卑自污之词,张居正眉头微蹙,不明其真正意图。 若仅是服软请罪,又何至于让陛下如此? 他继续往下阅读。 后面提到徐阶听闻朝廷有清丈田亩、整顿赋役之意,表示愿竭力配合。 对于海瑞在两淮清理盐政,也声称愿提供助力,戴罪立功。 再往下看…… 突然间,张居正瞳孔猛缩,脸色骤然煞白!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奏报,竟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霍然抬头,望向皇帝,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悸:“陛下!这……” 朱翊钧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十指无意识地交叉在一起,来回摩挲,语气飘忽: “元辅猜得不错。徐阶,已不在华亭故里。他……已然秘密至淮安府,向海瑞投案了。” 张居正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晃,张口结舌,半晌未能吐出一言。 暖阁内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张居正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将那封重若千钧的奏报,极其缓慢地放回御案,仿佛那是什么极其不祥之物。 他抬头,看着年轻皇帝脸上那混合着茫然、愤怒与无奈的神情,忍不住低声劝道:“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朱翊钧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朕就知道,元辅定会以此言相劝。” “朕正是因此左右为难,才将此事压下,独自思忖了两日。” 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并非朕与元辅,或与内阁,生了什么嫌隙隔阂。” “元辅,你这老师,真乃人杰!”朱翊钧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恨意, “连这乞命保身的法子,都如此……高瞻远瞩,剑走偏锋!让朕都忍不住要为之‘击节称赞’!” “他这一手,可是将朕……将到了绝境了!” 张居正闻言,再次沉默下去。 方才那句“大局为重”已是极限,此事牵涉太深,他已然不便再多言。 朱翊钧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再度拿起那封奏报,熟练地翻到后面几页。 这封密报他已反复看了数十遍,每一次都带来新的冲击与无力感。 他一边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一边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张居正听: “现在,元辅可明白,为何朕对内阁呈报的南直隶诸事,皆不置可否了?” “盐商鼓噪,是应天府尹朱纲、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在幕后裹挟民意,意图施压。” “士林震荡,是前大学士李春芳、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在借机教训不懂事的万浩,清理门户。” “漕运沉船,是宣城伯卫国本与巡漕御史卢明章内外勾结,小施惩戒。” “南京各卫所近来异动频频,背后亦有南京兵部、以及魏国公府的影子。 徐邦瑞此番回南京收拾局面,怕是太晚了些,竟连自家人都约束不住,元辅说,这可不可笑?” “总之,这些动向,徐少师都在此奏中,‘未卜先知’,一一向朕‘坦诚’了。” 朱翊钧的语气充满了讥讽,“所以内阁再将此类消息报来时,朕自然……毫不意外。” “元辅,你说徐少师此举,是否太过‘忠君体国’,太过‘急朕之所急’了?”他抬眼看向张居正,目光锐利如刀。 张居正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垂首不语。 只见皇帝又翻过一页,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不止如此。” “徐少师出于一片‘赤诚’的爱国之心,还将南直隶近三年来,盐政、漕粮、茶课、卫所、刑狱、田亩、丁口…… 凡其所知一切关碍情弊,尽数罗列,汇报于朕。” “其‘周到详尽’,可谓十倍、百倍地急朕之所急,想朕之所想!” “对了,元辅方才未能细看后面,朕念几段给你听听。” “南直隶的暂且不提,数目繁多,罄竹难书,念上一天也念不完。说说……京城的吧。” 朱翊钧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却字字诛心: “宁安大长公主府,三年间收受南直隶等处贿赂,计白银十四万三千六百两,附相关账册副本为物证。” “首辅张居正府,三年间收受各类冰敬、炭敬及别敬,折银六万二千一百两,附部分礼单及银票往来记录为物证。” 张居正猛地将头转向一侧,面颊肌肉微微抽动。 朱翊钧恍若未见,继续念道: “国丈李伟府,三年间收受贿赂十二万七千八百两,附物证账册。 另单列其女、慈圣太后李氏所受‘家用’馈赠部分。” “刑部尚书王之诰,其子王谦于苏州府纵奴行凶,致人死命, 王之诰利用职权暗中包庇,压下此事,附苦主血书及关键人证供词。” “内阁辅臣杨博、礼部尚书张四维,三年间通过吏部选官、工程营造等途径, 共受贿赂四十八万余两,附相关经手吏员证词及部分银行汇票存根。” “英国公张溶、成国公朱希忠、泰宁侯陈良弼等勋贵,三年间以各种名目收受南直隶‘孝敬’,合计三十七万余两,附礼单副本为物证。” “湖广巡抚汪道昆、巡按广东御史杨一桂等封疆大吏,涉嫌挪用仓粮、倒卖茶引,附相关文书抄件及商人证词。” 朱翊钧念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将奏报往案上一丢:“太多了,朕实在念不过来了。” “从大内宫眷、内阁阁臣、六部堂官、各寺监司局、科道言官、勋贵外戚、到封疆督抚……几乎无一漏网。” “哎……”他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讽刺。 “元辅,这就是你所说的‘大局’啊!”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懑, “徐少师将整个朝堂,不,是将大半个大明朝的体面,都绑在了他自己身上! 朕现在对他,当真是……投鼠忌器,无可奈何了!” “元辅,你告诉朕!”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居正, “朕是该为了这‘大局’,将这一千人等,连同徐阶,一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还是该不顾一切,将这奏报所列,一查到底,一块儿办了?!” 张居正久久无言,仿佛化作了一尊泥塑。 直到皇帝发泄完毕,他才声音干涩地开口:“陛下若意难平,亦可……择其一二情节严重、证据确凿者,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其余……或可暂缓查究。” 他这是在暗示皇帝可以进行选择性执法,舍弃部分棋子,以保全大多数,维持朝局稳定。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徐阶所举发的罪状,也未必桩桩件件皆属实,总有操作空间。 可惜,徐阶那只老狐狸,早已算到了这一步。 朱翊钧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张居正: “元辅可知,徐少师此番,是向何人投案?! 那些装载着证物账册的箱子,现在何处?!” 张居正似乎瞬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脸色骤变! 朱翊钧缓缓站起身,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徐阶,还有他那足足一十八口装满罪证的大箱子, 此刻——全在淮安府衙之内! 他是向佥都御史海瑞,海刚峰,投的案!” 张居正脑中“嗡”的一声,终于意识到皇帝最大的困境所在! 徐阶并非通过朱希孝秘密向皇帝投诚,而是选择了一条让皇帝无比被动的路——向那个以刚直不阿、执法如山闻名天下的海瑞投案! 朱翊钧低下头,脸上神情变幻,交织着阴郁、暴怒、挣扎与无奈。 他抬起眼,直视着张居正,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所以,元辅!你告诉朕! 朕复起海瑞,堪堪两月! 难道现在就要下一道旨意,将他革职拿问,再次贬回海南那个天涯海角吗?!!” 要“大局为重”,要平息事态,最快的方法就是将此案强行压下。 而压下此案,就意味着必须处置不肯妥协的海瑞! 这让他如何能下手?! 请人出山,短短两月就因其“不识时务”而撤职查办?! 那他朱翊钧,与当初罢黜海瑞的先帝,又有何区别?! 张居正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陛下言重了。 只需将此案移交其他……更知进退的官员审理便可。海御史可召回京师,另行委任……” 第224章 担当 “元辅!”朱翊钧骤然打断他,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他低吼道,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决绝, “你以为海瑞是什么人?!他是那种见到滔天罪证,却能视而不见、明哲保身的人吗?!!” “朕是不是还要给骆思恭发去密旨,让他趁着夜色,带人将那十八口箱子一把火烧个精光?!让海瑞一番赤诚,再次化为灰烬,心如死灰?!!” “届时,海瑞会如何看朕?!!” “元辅你,又会如何看朕?!!” “这天下百姓,后世史笔,又会如何看朕?!!” “且不说那些野史杂闻会用最肮脏的笔墨记录此事,糊在朕的庙号谥号之上……” “经此一事,朕日后还如何取信于天下?!还凭什么去澄清玉宇,扫荡积弊?!!” 朱翊钧一番雷霆之怒,让暖阁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张居正默然垂首,承受着天子的怒火,无言以对。 君臣二人,一站一立,对视良久。窗外风雪之声,清晰可闻。 最终,朱翊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元辅,”他轻声道,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回去告诉内阁诸臣,南直隶的事,朕知道了,朕自有主张。” “也请你放心。” “朕,绝不会让徐阶……如此轻易地过关。” 乾清宫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少年皇帝因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朱翊钧胸膛起伏,将那封来自南直隶、写满了“同党”名字的密奏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颤了几颤。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张居正却像一块被海浪千年冲刷的礁石,纹丝不动。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朱翊钧灼人的视线,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陛下,是非要办徐阶不可吗?” 朱翊钧回望过去,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若是他徐华亭(徐阶)肯安安分分退还田亩, 朕念在他是三朝老臣,未尝不能给他一个体面致仕,保全声誉。可他现在搞出这一手!” 他指着那封密奏,语气中带着被挑衅后的决绝, “他这是把满朝文武、甚至天下大势都绑在自己身上,逼朕妥协! 朕若容他,威望何在? 革新的号令,谁还会当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张居正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徐阶此举,诛心!夺志! 不办他,朕心意难平,这新政的第一步,就迈不出去!”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继续问道:“那么,陛下是非要保住海瑞,让他将这案子一查到底?” “这不是保不保海瑞的问题!” 朱翊钧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是朕自己的问题!元辅,当初是朕亲口对海刚峰许诺,四品以上官员,由朕来处置。 他不会,也不屑于让朕为难。 但朕今日若为了所谓‘大局’退缩,和光同尘,那失望的岂止是海瑞一人? 天下清流、那些指望着朕能革除积弊的循吏,乃至无数翘首以盼的百姓,他们会如何看朕?”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居正,带着一丝拷问:“张先生,您扪心自问,若朕今日退缩了, 您对朕的期许,对这番新政事业的信心,难道就不会大打折扣吗?” 张居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陛下所言,切中要害,臣亦深以为然。”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陛下是打算依着徐阶这份名单,将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品阶高低、关系亲疏,一律依律定罪吗?”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元辅,这是朕登基以来,革故鼎新的第一仗。 不止是徐阶在冷眼旁观,海瑞在一线冲杀,这满朝的文武,天下的士绅,亿万的眼睛都在看着!” “此次南直隶之事,承载的是天下人对朝廷刷新吏治、整顿纲纪的期望。 若是虎头蛇尾,雷声大雨点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往后的路,就真的难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突然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上前一步,竟伸手将皇帝面前那封摊开的密奏一把拿了过来! 朱翊钧只觉得手下一空,愕然地看着这位一向注重礼法的首辅。 他强压下到了嘴边的呵斥,注意力完全被张居正接下来的话吸引。 “既然陛下决心已定,” 张居正低头快速浏览着密奏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名字,一边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语气却与方才的沉稳截然不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么,臣有一言,不得不谏。” 他迅速记下所有关键名讳,这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尚未亲政,如今是两宫太后监国,内阁辅政。 此案牵连如此之广,影响如此之大,依制,合当由太后与臣等来处理!” 朱翊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积蓄起来的气势,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瞬间弱了不少,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先生……是想将此案揽过去?” “是!” 张居正回答得斩钉截铁,与此相对,他整个人的气势却在不断攀升,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此事所积之怨望,不能,也不该由陛下承担!” 这半年多的共事,他已摸清了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性。 从其支持考成法、召回海瑞整顿盐政,再到方才那一番肺腑之言,他能看出,这是一块难得的璞玉,心志坚定,锐意进取。 新党中的吕调阳、申时行、王国光,乃至南直隶的王锡爵,都对这位支持新政的少帝抱有极大期望。 尤其是方才皇帝对海瑞的态度,那份“矢志不改”的劲头,让他看到了未来新政得以延续的希望。 这样一位君主……若因急于求成,在此事上过早地将所有怨气集于一身, 导致母子隔阂、君臣离心、勋贵怨愤,将来亲政后举步维艰,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辜负了这难得的坯子! 朱翊钧沉默了。 他这几日辗转反侧,正是觉得此事棘手无比,却万万没想到,张居正会主动站出来,要接过这个烫手山芋。 他心里清楚,这事谁主办,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千夫所指。 “先生……打算如何处置?” 朱翊钧的声音低沉下来。 张居正神色肃穆,朗声道:“依《大明律》办!” “南直隶盐商鼓噪、士林非议朝廷、漕运沉船阻挠钦差,此三事,可并案以谋逆论处,主犯当诛!” “王之诰纵子行凶,包庇罪犯,其子依律重审,该杀则杀!” “其余涉案官员,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者,该退赃的退赃,该贬谪的贬谪,绝不姑息!” 朱翊钧听得心潮澎湃,几乎要击节叫好。 好一个雷厉风行,铁腕无情! 但这可能吗? 牵扯如此之深之广,莫说是张居正,就算是他这个皇帝,若真如此行事,恐怕也难顶住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 他知道张居正绝非鲁莽之人,必有后手,于是压下激动,轻声问道:“先生必有以教朕?” 张居正微微颔首,对皇帝的沉稳表示满意,他意味深长地提醒道:“陛下,还有三日,便是万历元年了。” 朱翊钧一怔,随即恍然:“先生是说……大赦天下?” “正是。” 张居正目光深邃, “陛下可于元宵之后,颁行恩诏,大赦天下。 届时,依律,许多罪名便可酌情减免。” 朱翊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与后世不同,在大明,按律定罪与依律行罚并非一事。 大赦是祖制,是律法的一部分。 如此一来,案子可以轰轰烈烈地办,铁面无私地定下罪名,彰显朝廷法度; 但在最终处罚上,却可以借大赦之恩,对大部分人员进行宽宥。 这既维护了律法的尊严,又避免了打击面过广,引发不可控的动荡。 只听张居正继续道:“如此,南直隶谋逆案,定罪后遇大赦,可降格处置,只诛首恶; 京官贪污案,亦可因人赦罪,追赃罚俸即可。 此举严丝合缝,于法有据,既能震慑不法,又不会牵涉过广,引起朝野震荡。” 朱翊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朕明白此中关节。 只是……如此一来,案是办了,法也守了,但骂名,恐怕要由先生一力承担了。 恩德归于朕,怨望归于先生。先生日后推行新政,恐怕会更加艰难。” 这一点,朱翊钧早已想过。 即便有大赦,定罪本身已是极大的羞辱和打击,更何况还有追赃。 怨恨或许会减少,但绝不会消失。 这口巨大的黑锅,终究需要一个人来扛。 张居正品味了一下“怨望”这个词,随即抛诸脑后。 他认真地看着皇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只要牵连不至于过广,一时之怨,臣还压得住。” 他略一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臣……不在乎身后之名。” 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但对于立志挽狂澜于既倒的张居正而言,生前若能做成一番事业,远比死后的虚名重要得多。 朱翊钧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此大案,海瑞的级别不足以协调各方,只能由皇帝或首辅亲自操盘。 当然,理论上监国太后也可以,但这显然不现实。 若让不通政务的太后顶锅,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儿戏,只会让怨恨无处宣泄,最终矛头还是会指向皇帝和朝廷。 与其如此,不如由一人明确承担。 但若真让张居正去扛……朱翊钧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位目光坚定的首辅。 那他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 徐阶的揭发名单里本就有他张居正,若他反过来主持清算,在士林和朝臣眼中,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酷吏行径。 纵使自己这个皇帝日后想为他正名,恐怕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野史笔记里,不知会将他描绘成何等奸恶形象。 更重要的是,扛下这种事的首辅,有几个还能在位置上坐得稳? 严嵩便是前车之鉴。 以张居正对新法的执着,他定然不愿就此致仕。 这是在拿他未来的政治生命,赌他朱翊钧的人品和决心! 朱翊钧忍不住动容,开口问道:“先生……就如此信朕?” 张居正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陛下对海刚峰尚能矢志不改,臣,难道还会不如他吗?” 这并非单纯的信任,更是他张居正的自信。 若皇帝没有这份心志,早在压力下选择“大局为重”了。 朱翊钧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方才激动之下质问张居正的话。 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这是何等的傲气,又是何等的……信任与担当! 自己曾许诺要全了这些功臣的身后名。 若让张居正背此巨锅,他日自己若有不测,张居正的下场恐怕比前世历史上还要凄惨。 若历史真的如此收束,那也太过残酷。 见皇帝久久不语,神色复杂,张居正再度躬身:“陛下,若无疑问,臣便依此去安排了。” 他正要行礼告退,手臂却被朱翊钧扶住。 只见年轻的皇帝脸上满是挣扎与不忍,喃喃道:“让朕再想想……再想想。” 朱翊钧仰起头,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 让张居正顶锅,固然是眼下阻力最小的方案,但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关。 张居正见状,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感动。 他提出此议,自然深知后果。 若换做先帝或世宗,恐怕早已顺水推舟。 如今皇帝犹豫不决,正说明其重情重义,绝非刻薄寡恩之主。 但他还是劝道:“陛下,情势如此,恐别无良策了。” 他反手抓住皇帝扶住他的手臂,言辞恳切:“陛下,此事若装聋作哑,则有负天下望; 若欲彻查到底,则怨望过深。 如今除了臣,朝中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亦无第二人愿担此重任了!” 朱翊钧仍是沉默,眉头紧锁。 第225章 投案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先生,不瞒您说,若今日内阁众臣皆逼朕‘顾全大局’……”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朕恐怕会立刻下令,让海瑞带着查抄的赃银火速回京! 朕就用这笔银子,整饬京营,哪怕就在这西苑之中,另起炉灶,遴选翰林院青年才俊, 效仿古制,重开中书、门下之职,也要把这锅夹生饭,硬生生吃下去!” 张居正闻言,面色骤变,就要开口劝阻。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势必引起朝局大乱! 朱翊钧却按住他,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先生与朕同心同德,此议……暂且作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认真地看着张居正: “但是,先生,若将全部重担都压于您一身,朕实在心中难安,愧对先生忠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先生,您说实话,这些风浪,这些怨望,朕这个皇帝,就真的……一点都接不住吗?” 万历元年,正月初一。 淮安城沉浸在新年的氛围中,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却驱不散府衙后院那股无形的压抑。 徐阶安然地坐在临时充作书房的厢房内,气定神闲地泼墨挥毫。 他正在两幅裁好的大红洒金纸上,书写盈尺大字。 平江伯世子陈胤兆侍立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老臣运笔,心中忍不住暗赞一声:“好字!” 徐阶师从心学大家聂豹,是王阳明先生的再传弟子,根正苗红。 他能以嘉靖二年探花之身入翰林,平步青云,这一手精湛的书法和文章立下汗马功劳。 他自称“以文入直”,并非虚言。 过了半晌,徐阶一气呵成,写下“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十个大字,随后轻轻搁笔,起身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将对联贴在房门上。”徐阶对陈胤兆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他并不介意住进大牢,但海瑞坚持“三法司未定罪,徐公仍是超品老臣”,特意腾出这间府衙后院厢房给他居住。 既来之,则安之。 正值新年,写两副对联,也算应景。 陈胤兆连忙接过对联,跑到门外张贴起来。 徐阶则放松地靠回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被海瑞“请”到这里,已有些时日。 但他心中并无太多焦躁,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该做的,他已经做到了极致。 如今他“俯首系颈”,和盘托出,姿态放得足够低。 皇帝若还要杀他,往后谁还敢如此“配合”朝廷? 看看王崇古还敢不敢放心进京,不怕鸟尽弓藏? 看看张居正的度田,还有没有老臣愿意支持——连他徐阶这样配合都难逃一死,谁不心寒? 这就叫死中求活! 当他明白高拱驻守松江、海瑞查办家奴背后都是皇帝的意志时,他就清楚,皇帝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 兵变没有实力,更是死路一条; 彻底臣服? 若真有这个选项,皇帝就不会让高拱和海瑞这两把最锋利的刀联袂南下了。 思前想后,唯有将整个官场乃至天下大势绑在自己身上,逼皇帝做出选择。 要么,你就做那勇往直前、不惜与整个官僚体系为敌的“孤家寡人”; 要么,你就得像当年的世宗皇帝一样,在现实面前妥协,收回锋芒。 他徐阶太了解这种立志革新的君主了,他们的心志一旦受挫,便再难鼓起。 正在徐阶小憩之际,陈胤兆走了进来,客气地说道:“徐少师,海巡抚请您移步,去漕运衙门暂歇。” 徐阶立刻明白了,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是高肃卿(高拱)又来了吧?” 陈胤兆尴尬地点了点头。 徐阶反而来了兴致:“走,带老夫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自从他主动投案,并抛出那份震惊朝野的名单后,高拱几乎是隔三差五就来找海瑞要人, 得知那十八箱物证后,更是气得当场要烧箱子,被海瑞拦下后,更是数次提着刀要来见他。 陈胤兆赶紧拦住他,苦着脸道:“徐少师,定安伯今日……火气尤其大,是真带了兵刃来的,您还是避一避吧。” 徐阶闻言,脸色微变,低声骂了句“莽夫”,只得悻悻坐了回去。 两人正说着,海瑞迈步走了进来。 “海巡抚。”陈胤兆连忙行礼。 海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今日过年,你自去寻你父亲团聚吧,徐少师这里,由我来陪。” 陈胤兆如蒙大赦,大喜道:“多谢巡抚!” 他小心退出房间,一转过廊角,便几乎是跑着离开了。 海瑞示意门口的骆思恭去取些酒食来。 骆思恭犹豫了一下,只是退到门外,吩咐一名守卫去办。 房间内只剩下海瑞与徐阶二人。 海瑞朝徐阶微微颔首:“徐少师。” 徐阶有些好奇:“高肃卿今日退得这般快?” 海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人情的温度:“毕竟是新年,他发妻还在家中等候。” 徐阶“嗯”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感慨:“我府上那些田亩,快被他瓜分干净了吧?” 他表态支持度田,是给皇帝看的。 若是在皇帝旨意到达前,田就被高拱强行清丈分配了,那就是高拱的本事,与他徐阶的“配合”无关了。 海瑞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还在逐亩丈量,登记造册,不过也快了。等全部厘清,便会按律归还百姓。” 徐阶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时,骆思恭端着一壶温好的酒和几碟简单的小菜、两碗面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后,又默默退到门口值守。 海瑞将一盘饺子挪到自己面前,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徐阶面前。 “府衙饮食简陋,比不得徐府,委屈少师将就一下。” 徐阶有些意外地接过面碗,疑惑道:“海巡抚这是……?” 海瑞的笑容很淡,却带着真诚:“没别的意思。今日过年,亲人不在身边,总该有点过年的氛围。” 徐阶目光复杂地看了海瑞一眼,意味难明:“没想到,海巡抚对老夫……竟如此礼遇。” 按常理,他这等待罪之身,即便不定罪,扔进条件恶劣的牢房也不为过。 没想到海瑞不仅给他安排了干净厢房,允许他看书写字,如今过年,还陪他一起吃年夜饭。 海瑞看着徐阶,面色亦是复杂。 他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徐阶郑重地行了一礼: “徐公,瑞,还未谢过当年搭救之恩。” 徐阶愣住了。 旋即,他想了起来。 当年海瑞上《治安疏》痛斥嘉靖皇帝,被打入诏狱论死。 当时许多人为海瑞奔走求情,其中出力最多的,正是他徐阶。 这确实是一份恩情。 只是徐阶没想到,海瑞会在此情此景下,突然行此大礼。 他坦然受了这一礼,忍不住带着几分调侃问道:“既如此,那海御史后来为何又屡次与老夫为难呢?” 先帝时海瑞挑起“投献案”针对他,如今新帝登基,海瑞又来查两淮盐案,可看不出多少感恩的样子。 海瑞却摇了摇头,神色肃然:“海瑞从不与任何人为难。” “大明自有律法在。海瑞所为,不过是执行国法而已。”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惋惜:“是少师您……屡屡触及国法,才让海瑞不得不依法与少师周旋。” 徐阶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条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觉得有些寡淡,便朝门外的骆思恭道:“骆镇抚,劳烦取些醋来。” 他又对海瑞歉意地笑笑:“年纪大了,味觉大不如前。” 海瑞坐得笔直,静静地看着徐阶进食。 对于徐阶之前那个尖锐的问题——提供了这么多罪证,为何不一一法办——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直到骆思恭将醋送来又退出去,海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陛下曾有嘱咐,四品以上官员,由陛下亲裁。 海瑞既无权越俎代庖,自然不能自作主张。” 徐阶往自己面碗里倒了三下醋,想了想,又添了两下,然后将醋壶递给海瑞:“边吃边说吧,大过年的,不必如此拘礼。” 海瑞下意识接过醋壶,沉默了一下,也往自己的饺子碟里倒了一些。 徐阶慢条斯理地拌着面,继续追问,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海巡抚似乎……心事重重?” 海瑞默默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咀嚼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不是不懂变通之人,但徐阶那十八箱物证,以及那份密密麻麻、牵扯了几乎小半个朝堂的名单,确实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旁的不说,名单里甚至隐约牵扯到宫中的太后! 他一生清廉刚直,所求不过是个朗朗乾坤,法度昭彰。 可如今,他头一次感到如此两难:他究竟是该希望皇帝铁面无私,将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哪怕引发朝局震动? 还是该希望皇帝为了稳定,选择息事宁人? 徐阶却似乎不打算放过他,紧追不舍地问道:“海巡抚是在想,陛下会如何决断吗? 是选择顾全大局,隐忍不发? 还是……不惜震动天下,也要铁腕到底?” 如今,所有人都在等。 高拱在等,他徐阶在等,海瑞自然也在等。 等着看那位紫禁城中的少年天子,究竟会展现出怎样的魄力与手腕。 海瑞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是默默地吃着饺子。 徐阶也不以为意,将自己碗中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还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 就在这时,海瑞忽然放下了筷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徐阶,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我相信圣上。” 徐阶闻言,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愕然地看向海瑞。 只见海瑞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相信圣上。” 万历元年的正月,京城因国丧未满,省却了往年的灯会与烟火,显得格外冷清。 然而,这份缺失的年味儿,却被千里之外的南直隶,以一种充满硝烟与对抗的方式,加倍“补”了回来。 南直隶的这个新年,可谓是“红”火异常。撇开民间的些许喜气不谈,官场之中,更是上演着一出出“全武行”与“文攻戏”,热闹非凡。 这第一把火,烧在了南京守备衙门。 新任南京守备、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与南京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事的怀宁侯孙世忠,公然撕破了脸。 双方手下甚至爆发了械斗,见了血,算是给新年来了个“开门红”。 起因说来也简单。张鲸依职权三令五申,无令不得出营。 偏偏飞熊卫的一名小旗私自带兵出营数日方归。 张鲸查明后,欲以军法从事,杀一儆百。 而孙世忠却出面力保,声称查明小旗乃是回乡探亲,手续合规,无罪可言。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由南京兵部衙门出面和稀泥,打了小旗几军棍,试图将事情揭过。 谁知张鲸此人,表面阴柔,内里却藏着毒蛇般的狠辣。 年后趁着孙世忠不备,他竟派人将那小旗从营中拖出,当着众多军官的面,悍然处决,等孙世忠闻讯赶到,只看到地上两截血淋淋的尸体。 此举无异于当面打脸! 双方势力自然而然地爆发了激烈冲突,虽顾忌体面未敢大规模火并,但手下的私斗、械斗已是层出不穷。 此事甚至惊动了恰在南直隶公干的漕运总兵陈王谟,与匆匆赶回的平江伯陈胤兆之父,好一番调停交涉,才勉强将这场“红火”压了下去。 第二把火,则烧向了大理寺少卿陈栋。 他收押的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副使常恪,竟莫名其妙死在了狱中。 常恪的家属亲友闻讯,抬着尸体堵在衙门口,哭天抢地,讨要说法。 陈栋拿出了三法司核定常恪罪行的文书,证明其本就是死罪难逃。 但家属哪里肯依? 第226章 自投罗网 咬定常恪虽被判死,却非明正典刑,其中必有冤屈猫腻。 于是乎,哭街的哭街,敲鸣冤鼓的敲鼓,事情迅速闹大。 随后,不知从何处涌来大批“仗义执言”的士子乡绅,裹挟着不明真相的百姓,声势浩大地向陈栋施压。 当常恪那年迈的老母,在悲愤绝望中一头撞死在陈栋面前时,民怨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整个泰州府的“民意”汹涌而来,誓要为常家母子讨还公道。 当地府衙出面调停,反被冲击,只得劝陈栋暂避锋芒。 陈栋虽在焦泽率领的官兵护卫下,未曾真的出事,但形势已如火山口般,一触即发。 甚至出现了用弩箭远距离暗杀的事件,这哪里还是寻常百姓? 分明是有人欲借“民意”之手,行清除异己之实! 第三把火,干脆直接烧到了淮安知府衙门。 海瑞一连查抄了沈传印等数家背景深厚的盐商,终于引发了整个南直隶盐商群体的恐慌与反扑。 他们串联起来,聚集在淮安府衙外,高声叫嚷,说海瑞证据不足,是借钦差之名行构陷搜刮之实。 扔鸡蛋、烂菜叶只是寻常,更有甚者,一些身份不明的亡命之徒混在人群中, 趁机闯入府衙,目标明确地找到存放文书证物的房间,放了一把大火! 幸而海瑞早有防备,关键证物均已转移,那几口被烧的箱子里空空如也,未造成实质损失。 就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南直隶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中,跌跌撞撞地熬到了正月十六。 …… 元宵节刚过,淮安府衙内却感受不到丝毫节后的松懈,反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过去大半个月里,巡抚海瑞仿佛进入了“中场休息”,除了偶尔继续查抄几家跳得最欢的盐商外, 对南直隶盘根错节的官场网络,竟显得有些“秋毫无犯”。 这反常的平静,让许多原本提心吊胆的官吏稍稍松了口气,但更多的却是疑惑与不安——这位以刚猛着称的“海阎王”,到底在等什么? “巡抚,咱们就这么一直干等着?”平江伯世子陈胤兆仗着身份,说话没什么顾忌。 他看着海瑞正坐在小凳上,用力搓洗着自己的官服,忍不住问道。 海瑞头也没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什么?” 陈胤兆有些着急:“巡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南直隶地头蛇们的反扑! 南京守备那边,若非我父亲和王总督尽力调和压场,张守备恐怕早就被他们挤兑回京了! 陈少卿那里更危险,都动上弩箭了! 还有府衙外那些盐商,闹事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御史坐在对面茶棚里压阵,这分明是在向我们示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巡抚,不止是我,我父亲和王总督也在疑惑,为何我们一直被动挨打,不行雷霆手段? 定安伯(高拱)那边……不是已有计较了吗?” 海瑞将拧干的衣服晾起,这才抬头看了陈胤兆一眼。 他说这小子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原来是替王宗沐和陈王谟来探口风的。 也难怪他们着急。这些时日,南直隶的反扑一浪高过一浪,压力与日俱增。 王宗沐总督漕运,陈王谟是漕运总兵,都感受到了来自不同方面的巨大压力。 他们让陈胤兆来问,并非真的不懂,恰恰是因为太明白局势的凶险,才希望海瑞能快刀斩乱麻,早日打破僵局! 每个人都有自己解决难题的思路。 张居正想以首辅之尊,在京中扛下所有政治压力; 高拱则更直接,他并不介意亲手宰了徐阶——他的免死铁券还能用两次。 只要徐阶一死,再把那要命的十八箱物证付之一炬,海瑞的案子就能回到“常规”轨道,查到谁办谁,总好过眼下这牵扯半个朝堂的泼天大案。 更何况,徐阶想“诛心夺志”? 人是高拱因“私怨”杀的,与皇帝无关,无损圣德。 这个简单粗暴却可能行之有效的法子,得到了王宗沐、陈王谟乃至部分京中勋贵的暗中认可。 如今,他们就是在催促海瑞,顺势而为, “为君分忧”。 但海瑞此前没有同意,今日,他依然不会同意。 他看向陈胤兆,目光平静却坚定:“你可以转告平江伯和王总督,海瑞在等。” “等什么?” “等陛下的旨意。”海瑞一字一句道, “公开的诏书让我继续办案也好,私下的手谕劝我收手也罢。 海瑞,总归要等到陛下的明确旨意,才会行事。” 皇帝若真想收手,也不急在这一时,他海瑞会遵从圣意,绝不会一意孤行,陷君于不义。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位他曾寄予厚望的少年天子,在如此巨大的压力面前,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是坚守初心,还是……妥协于所谓的“大局”? 陈胤兆闻言,知道此事已非自己能够置喙,便拱了拱手,转身前往漕运衙门复命。 海瑞收回目光,又取出一袋皂角,准备刷洗脚上的旧官靴。 就在这时,顾承光步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巡抚,应天府来了一位大员,仪仗不小,看补服,像是南京都察院的都御史!” 海瑞手上动作一顿。 他是佥都御史(正四品),来的若是右都御史(正二品),正是他的顶头上司,恐怕来者不善。 他轻轻放下鞋子,缓缓起身,将沾湿的双手在旧官袍的下摆上随意擦了擦。 “带路吧。”海瑞对顾承光道。 无论对方为何而来,总得要见。 徐阶投案后的这些日子,他挡回去的“说客”、“上官”已不知凡几。 也多亏了离京前皇帝特意嘱咐顾承光和焦泽,万事听从他的调遣, 他才能在这风雨飘摇中,硬生生顶了大半个月,对徐阶既不杀,也不放。 顾承光在前引路,将海瑞带到府衙公堂。 刚一进门,海瑞就看到本该属于他的主位公案后,堂而皇之地坐着一位身穿绯色仙鹤补服的老者,正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海瑞正欲开口,那老者已放下茶杯,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官,南京右都御史,徐栻(shi)。”他拖着长腔,“你,便是海瑞?” 南京都察院不设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便是最高长官,正二品的部院大员。 品级上,对海瑞形成绝对压制。 对方既已自报家门,海瑞依礼拱手:“下官佥都御史海瑞,见过徐都宪……” 徐栻却猛地打断,声音严厉:“见了上官,便是这般行礼的吗?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分明是故意找茬了。 海瑞身形一顿,既然对方摆明车马要为难,他索性连拱着的手也放了下来。 他挺直了那永远如松柏般笔直的脊梁,目光毫不避让地迎向徐栻,声音沉静却自有力量: “本官职衔不过四品,却有钦差巡抚之职,代天巡狩,奉旨办案!徐都宪要本官行何礼?!”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倒是徐都宪你! 明知本官代表圣上,代表两宫,竟敢公然盘踞钦差公座,对天子使者居高临下! 你这是在藐视本官,还是在藐视两宫,藐视圣上?!” “仗着二品官身,就敢对巡抚符节指手画脚,大言不惭要受全礼,你受得起吗?!” “是你二品的官身大,还是钦差的皇命大? 是你都察院的规矩大,还是《大明律》的法度大?!” “徐栻!你若眼中还有圣上,还有大明律法,就起身与本官说话!”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徐栻一时语塞,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他“豁”地站起身,指着海瑞,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放肆!本官巡抚江西、浙江之时,你还在吃奶!” 他强压怒火,似乎不愿与海瑞做口舌之争,直接道明来意: “本官不与你这小小的举人出身之辈争执! 给事中张焕呢? 交出来,本官要带走!” 去年海瑞初到南直隶,以雷霆手段抓了一批人,包括魏国公世子、徐阶的家奴,以及这位给事中张焕。 有些人已被海瑞按律处置,有些则已释放,唯独张焕,一直被海瑞关押在大牢中。 海瑞拂袖,断然拒绝:“张焕牵扯钦案,正在审查之中。徐都宪是要插手钦案吗?” 徐栻闻言,不怒反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讥讽和怜悯的神情:“钦案? 呵呵……海瑞,你还在做梦呢? 圣上英明神武,自有圣断! 本官看,你回海南老家养鱼的日子,不远了!” 从徐阶投案至今,已近一月,京城却毫无动静。 至少在元旦之前,中枢显然还未下定决心如何处置。 这漫长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因此,徐栻今日才敢亲自前来,名为索要张焕,实为政治投机与公然挑衅。 他走近两步,意味深长地看着海瑞,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劝告”: “一个七品言官,你海瑞既无权擅杀,又何必死死扣着不放?徒惹麻烦而已。” “海御史,听本官一句劝,大局为重! 将张焕交给本官,本官立刻就走,绝不再为难于你。” 海瑞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徐栻自以为拿住了海瑞的软肋。 言官虽只七品,但地位清贵,升转极快,“六科都给事中升转,内则四品京堂,外则三品参政”,非寻常官吏可比。 没有皇帝和朝廷的明确指令,海瑞确实难以处置。 如今眼看海瑞即将失势,强留张焕已无意义。 他对此行,可谓十拿九稳。 然而,海瑞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徐栻,仿佛在看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缓缓开口道:“徐都宪,本官有一事不明。” “为何你们……总是自以为代表了‘大局’?” 徐栻嗤笑一声。虽然徐阶那招“同归于尽”式的揭发恶心了所有人,但不得不承认,它极其有效。 皇帝敢冒着朝堂瘫痪、天下动荡的风险,把所有牵扯进去的高官都法办吗? 即便只办一半,也足以让两京震荡! “扩大化”谁不会? 两京官吏,有几个屁股底下完全干净? 除非皇帝只杀几只小鸡儆猴,但那样做,除了暴露软弱,还有什么意义? 徐栻忍不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优越感的怜悯语气说道:“海瑞,你一辈子都在地方做孤臣, 从来没真正触摸过朝堂中枢,没体会过何为真正的‘大局’!你,不懂!” 他懒得再与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多费唇舌,自顾自地重新坐回公案之后,好整以暇地等着海瑞屈服。 海瑞却没有考虑多久,他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如铁:“案子尚未审结,张焕窥探钦差机要,嫌疑未清,不能放人!” 说罢,他转身欲走。 “站住!” 徐栻猛地一拍惊堂木,喝止海瑞。 他指着海瑞的背影,再也维持不住风度,怒骂道:“海瑞!你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给脸不要脸!” “整日里摆出一副比圣人还圣人的面孔,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几天?!” “你信不信,罢黜你的诏书,已经在来南直隶的路上了!” 海瑞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栻。后者气势汹汹,踞坐高堂; 前者衣衫半湿,立于堂下。一上一下,似乎胜负已分。 只有几缕清晨的阳光,顽强地穿过公堂的门窗,恰好洒在海瑞身上,给他那身旧官袍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良久,海瑞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就在此时—— 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马蹄和急促的脚步声。 徐栻诧异地抬眼望去。 海瑞也回过了头。 只听一道尖锐而高亢的唱名声,清晰地穿透喧嚣,传入公堂: “圣——旨——到——!” “圣旨到!闲杂人等避让!” 只见顾承光又一次小跑进来,而在他身后,是一行风尘仆仆、身着宦官服饰的人,为首者正高声宣唱。 徐栻面色先是一凝,随即转为狂喜! 他指着海瑞,得意地冷笑道:“海瑞!如何?!现在知道什么是大局了?!圣旨已到,看你还能硬撑到几时!” 他冷哼一声,自觉已稳操胜券。 第227章 给你机会 海瑞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身,面对大门方向,整理了一下本就破旧却整洁的衣冠, 然后挺直脊梁,如同以往无数次迎接命运那般,面无波澜地等待着。 徐栻志得意满地从公案后踱步下来,走到海瑞身边,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拍了拍海瑞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嘲弄,一字一顿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大、局、为、重!” 一旁的骆思恭眼神冰冷地频频扫向徐栻,拳头暗中攥紧。 不多时,顾承光引着那几名太监快步走入公堂。海瑞与徐栻见状,便要下跪接旨。 为首的太监却连忙摆手道:“两位大人且慢!这道旨意,是传给少师徐阶的。还请先将徐少师请出来接旨。” 说罢,太监朝顾承光点了点头。 顾承光会意,立刻转身去请徐阶。 海瑞闻言,一时有些错愕。 没有给他的旨意? 他忍不住朝京城方向拱手,向那太监问道:“公公,陛下圣躬安否?” 顾承光方才已低声向海瑞介绍过,这位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姓孙。 孙太监自然认得海瑞,和气地回道:“海巡抚放心,陛下万岁安康。” 他知道海瑞真正想问什么,也没卖关子,和颜悦色地补充道: “此番没有明发诏书给海巡抚,不过……陛下有一份手书,命咱家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 他朝身后的小太监示意,小太监连忙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徐栻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更是笃定。 若是升迁或继续委以重任,必有明诏。 如今这般私下传递手书,显然是皇帝要给海瑞留些颜面,让他“体面”地回京闲置了。 不过这样也好,两度被皇帝“抛弃”的海瑞,今后在官场上,也就只是个纯粹的道德牌坊了。 他心中冷笑连连。 海瑞与孙太监完成交接礼仪,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装着皇帝手书的木匣。 手书,属于私人信函,也可视作非正式的中旨,在当下的政治环境中, 不具备正式诏书的强制力,多用于皇帝表达个人意见或嘱咐事宜。 所以……皇帝要嘱咐他什么呢?是召他回京? 是让他就此收手,只诛首恶? 还是……再次劝他“大局为重”? 海瑞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长惟居士”落款,确认是皇帝的亲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然后才缓缓拆开火漆,取出信纸,从头仔细阅览起来。 就在这时,顾承光引着徐阶从后堂走了出来。 徐阶见到太监仪仗,连忙行礼:“老朽徐阶,见过天使。” 孙太监不敢怠慢这位三朝元老,连忙侧身避礼,请他起身。 顾承光则指挥着衙役迅速布置香案,准备正式宣旨。 徐栻见太监对徐阶如此客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走到徐阶身旁,忍不住带着几分酸意和威胁低声道:“徐少师,恭喜啊,这一关看来是过了。 不过后面,等着找您算账的关卡,还多着呢!” 徐阶这一手,把大家都放在了火上烤,皇帝今日放过了他,不代表那些被他“点名”的众人会轻易放过他。 徐阶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徐都御史说笑了。 到了老夫这般年纪,能一关一关地过,便是幸事。” 徐栻对这位老臣的心态,也不由得暗自佩服。 他还想再说两句,见徐阶已走去一旁净手,准备接旨,便也闭了口。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正在阅信的海瑞。 只见这位以刚硬、冷峻着称的“海青天”,初看信时,那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上,竟清晰地露出了惊愕之色,眉头紧紧锁起。 徐栻心中一阵快意。 对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官场异类,他向来缺乏好感。 眼见海瑞第二次被皇帝“背弃”,那坚定的心志似乎终于出现了裂痕,他只觉得无比舒畅。 活该! 真以为老朱家的皇帝是能轻易寄托理想的? 未免太过天真! 然而,当他再瞥一眼时,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海瑞脸上的惊愕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甚至还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振奋? 这……这是又被皇帝忽悠瘸了? 还是愚忠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徐栻摇了摇头,懒得再在这块“臭石头”身上浪费心神。 无论如何,今日他带走张焕的目的,总能达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断了海瑞与孙太监之间关于信件的无声交流,朗声道:“海御史,陛下的意思,想必你已经明白了。 现在,可以将张焕放出来,交给本官了吧?” 在他看来,局面如此,海瑞已没有任何硬扛的理由。 海瑞闻言,小心翼翼地将皇帝的手书折好,收回木匣,然后才转过身,目光在徐栻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 忽然,他嘴角微微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徐都御史说得是,是该让你们‘团聚’了。” 徐栻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带着几分“胜利者”的宽容,上前拍了拍海瑞的肩膀。 他转身便欲走向府衙门口,既是去等张焕,也是给海瑞留点最后的体面——他徐栻讲究人,不像海瑞那般不近人情。 他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海瑞清晰而平静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公堂之上: “骆镇抚,将此贼给本官拿下! 就关在张焕隔壁的牢房,让他们做个伴儿。” 徐栻脚步一顿,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海瑞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如同猛虎出闸,带着两名如狼似虎的校尉,直扑而来! 徐栻这才反应过来“此贼”指的是谁,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怒交加:“海瑞!你敢——!” 他话音未落,骆思恭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 徐栻拼命挣扎,却因窒息发不出半点声音。 骆思恭毫不留情地在他肋下要害处用膝盖一顶,徐栻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随即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校尉拖出了公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引起太多骚动,孙太监等人似乎早有预料,眼观鼻,鼻观心。 唯有刚刚净手焚香完毕,准备接旨的徐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 他心思电转,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猛地扭头看向海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海……海巡抚!方才那可是正二品的都御史!你……你怎能……” 海瑞此时神色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但眉宇间那股压抑已久的阴霾却一扫而空。 他没有解释,只是对徐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徐少师,您还是先安心接旨吧。” 晨曦愈发明亮,彻底驱散了公堂内的最后一丝阴影,将海瑞那身半旧的绯袍照得熠熠生辉,仿佛预告着一个漫漫长夜,终于即将过去。 徐阶的心,在听到圣旨内容的那一刻,便如同坠入了冰窖,一路沉到了底。 他原本的预想中,这道来自京城的诏书,最多不过是一番不痛不痒的申饬,或是小惩大诫,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此翻篇。 毕竟,他抛出的那份名单,牵扯太广,足以让任何一位理智的君主投鼠忌器。 可海瑞方才毫不犹豫地拿下正二品的右都御史徐栻,已然透露出不祥的征兆。 事情,恐怕正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疾驰而去。 徐阶的沉默,只换来传旨太监魏朝温和却不失强硬的催促:“徐少师,吉时已到,该接旨了。” 徐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海瑞,又落回到太监手中那盛放着黄绫圣旨的匣盒上。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缓缓屈膝,跪拜下去,准备聆听那决定他以及无数人命运的最终裁决。 太监魏朝郑重地卷起袖口,小心翼翼地将圣旨捧出。大堂之内,海瑞、顾承光等人也纷纷肃然下拜。 “朕绍承鸿业,抚临万方,赏功罚罪,必循至公。兹有前大学士阶,刚明峻洁,慷慨纪事。” 魏朝清晰而平稳的嗓音在公堂中回荡,开篇的褒奖之词,却让徐阶的心愈发冰凉。这绝非问罪的架势。 “以其危身奉上,羽翼世庙,除奸扫恶,还主上威福而天下靖。 相业俊伟掀揭,定策穆庙,匡政扶时,绝百官苞苴而海内治。” 这是在细数他徐阶辅佐世宗、穆宗两朝皇帝的功绩,字字句句,仿佛在为他的一生做盖棺定论。 “及于解绶。早有贤名,着在朝廷,晚称直节,闻于乡里。 以岁寒之操,舍身浊流之陷,剖仕宦糜烂,呈淋漓罪状于圣前。” 听到这里,徐阶的指尖微微颤抖。 “舍身浊流”、“呈淋漓罪状”,这哪里是褒奖? 这分明是把他主动揭发同僚的行为,定性地为“大义灭亲”式的壮士断腕!将他架在了火炉上! “峻节高志,凌乎青云,惟令名之皎洁,与淮水而悠长。” 魏朝的声音略略提高, “故,策用不以嫌避,重任当以良臣! 特加前大学士阶,右都御史,巡抚凤阳、应天等十四府!” 徐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非但没有问罪,反而加官? 巡抚南直隶核心十四府?! “从阶所举之证,按图索骥。” 魏朝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徐阶最后的侥幸, “办南直隶,徐璠杀人谋逆案、运河漕船倾覆案、士林伪播文檄案、泰州煽惑愚顽案、淮安凌蔑钦差案……等大小十一案!” 如同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徐阶浑身冰凉。 皇帝不仅要用他揭发的名单,还要用他这把“老骨头”,亲自去督办这些案子! 尤其是……徐璠杀人谋逆案!那是他的长子! “以阶老迈,特允其居中调度,由佥都御史海瑞,代掌符节相佐。” 给了他崇高的名义和地位,却将实际的兵权、办案权交给了海瑞。 他徐阶,成了这场大清算中,一个被高高供起的泥塑雕像,一个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经营一生的根基被连根拔起的……看客! 圣旨的最后,魏朝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朕有言赠曰,世有凛凛然不可夺节之心,朕与卿,共勉!” “臣……徐阶……领旨谢恩。” 徐阶伏下身,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 钦差的队伍登上了北上的官船,目的地——应天府。 甲板上,江风凛冽,带着早春的寒意。 徐阶孤身一人立在船头,手中紧紧攥着那卷仿佛有千钧重的黄绫圣旨。 自从接下这道旨意,他彻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只是反复摩挲、端详着上面的字句, 仿佛要将它们一个个抠出来,看看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帝王心术。 “才刚过雨水节气,江风回寒,徐少师还是回舱内歇息吧。” 海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徐阶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问道:“此去应天府,第一个要办的,是谁?” 他知道自己这个“巡抚”只是幌子,真正的刀,握在海瑞手里。 海瑞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语气平静无波:“先去魏国公徐邦瑞,与怀宁侯孙世忠府上。 锦衣卫查明,此二人与淮安卫阁字号、飞熊卫、虎贲右卫的异常调动脱不了干系,涉嫌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徐阶点了点头,对这些昔日盟友的下场,他已无力关心。 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老眼紧紧盯着海瑞,问出了那个让他心如刀绞的问题:“徐璠……徐璠杀人谋逆案,非死不可吗?” 皇帝展示了他的“凛然不可夺之志”,现在,轮到反过来诛他徐阶的心了。 给他虚名,让他督办自己举报的大案,摧毁他的乡党根基; 逼他亲自主持长子的“谋逆案”,则是要将他最看重的家族和传承亲手碾碎。 为了防止他绝望自尽,圣旨里甚至“仁慈”地暗示,只要他“配合”,其余二子或可因功得荫,免于一死。 第228章 天下王 海瑞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徐璠指使府中豢养的死士,意图杀害掌握其罪证的证人,此事被北镇抚司的缇骑当场拿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北镇抚司已定其死罪,如今,只等徐少师……大义灭亲,以正国法。” 徐阶脸上瞬间褪尽血色,露出一抹深切的悲戚与绝望。 他至今想不通,皇帝为何能如此气定神闲,甚至有余力来对他进行这般残酷的报复。 他揭发的,可不只是南直隶这些虾兵蟹将。 从宫中的太后,到内阁首辅、群辅,六部九卿,各方勋贵,封疆大吏……几乎将小半个朝廷都拖下了水。 皇帝不可能,也绝不敢全数法办,否则大明朝堂立刻就会陷入瘫痪。 可若是皇帝选择性地包庇心腹,只对外严惩南直隶一系,这不啻于公然宣布党同伐异! 消息一旦传出,南直隶上下会如何想? 那些被“区别对待”的官员、士绅、乃至百姓,会如何愤怒? 这简直是自掘坟墓,必然引发滔天祸乱! 皇帝难道不怕这赋税重地,瞬间烽烟四起吗? 他苦思冥想了整整一夜,也想不出皇帝能有任何破局之策,敢如此信心十足地反过来将他的军。 海瑞说完,一时也无言。 江风呜咽,更添几分凄凉。 “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入。 太监魏朝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上。 徐阶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猛地看向魏朝。 魏朝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解释道:“徐少师不必多想,陛下并非要您做什么。您只需……全程看着便是。” 这话如同又一盆冷水,浇灭了徐阶刚升起的念头。 如果皇帝还用儿子来要挟他,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尚有周旋空间。 可皇帝似乎真的不需要他“做什么”,那他连最后讨价还价的资本都没有了。 魏朝看着徐阶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继续说道:“不过,陛下倒是有一句话,让咱家转告徐少师。” 徐阶屏住呼吸。 “陛下说,主犯从犯,是以徐璠跟徐琨(徐阶次子)的口供初步认定的。徐少师身为父亲,亦可……自行斟酌。” 皇帝说了,主犯论死,从犯可免。 至于谁是主犯……现在,这个选择权,交到了徐阶自己手上。 徐阶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猛地变得惨白如纸! 他指着魏朝,枯瘦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嘶哑惊骇的声音: “阴狠!毒辣!不似人君!便是世宗皇帝,也未曾……未曾毒辣至此!他……他不怕青史昭昭,遗臭万年吗?!” 这哪里是给他留的余地? 这分明是逼他在两个儿子中间,亲手选择一个去死! 这是看准了他素来偏爱聪慧的长子徐璠,才故意施以的酷刑! 世间怎会有如此歹毒的君王! 诛心夺志,竟至于斯! 这简直是暴君! 是独夫! 魏朝脸色一沉,厉声道:“徐阶!陛下念你年老,又顾念你徐家血脉,这才法外开恩,给你留下这丝血脉延续的机会! 你不知感恩,竟敢出言诽谤圣上! 莫非……你是想让你那两个儿子,一同论罪,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吗?!” 徐阶浑身一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嗫嚅着,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的心脏。 魏朝冷哼一声,不再看他。 徐阶猛地转向海瑞,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道:“海刚峰!你告诉我! 皇帝是不是只敢拿我南直隶开刀,却包庇了京中那些涉案的心腹?!” “他如此行事不公,就不怕南直隶上下反弹,激起民变吗?!” “为了逞一时之快,就这般不顾大局,他这算什么革故鼎新?!他这是在亲手制造党争,遗祸数十年!” 面对徐阶激动地质问,海瑞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徐少师多虑了。 中枢涉案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大多已经结案。陛下……未曾有半点包庇徇私。” “同样,陛下对南直隶,亦会一视同仁,绝无偏袒。” 徐阶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齿冷道:“结案?这才多久?牵扯如此之广,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恍然却又带着极度的难以置信,失声道:“张居正!是张居正对不对?!” “是皇帝逼着内阁扛下了这口弥天大锅! 逼着所有涉案之人认罪,然后他再借着大赦天下的名义施恩,既全了法度,又收了人心,对不对?!” “我那好学生……他对皇帝的忠心,或者说皇帝的手段,竟已到了能让他甘心自污名节、担此千古骂名的地步了吗?!” 海瑞是不屑于说谎的。 可如此短时间结清如此巨案,根本不合常理。 唯有如他这般猜测,才能解释得通这其中的矛盾。 他之前从未往这方面想,是因为以他执掌内阁的经验来看,没有任何一个内阁首辅,会为了皇帝一时的意气,做到如此决绝的地步! 这几乎是赌上了自身的一切! 徐阶死死盯着海瑞,想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答案。 海瑞回视着徐阶充满惊疑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倾慕,缓缓道: “徐少师,陛下曾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反问:“现在,您明白了吗?” 徐阶脸色骤然僵住! 这一瞬间,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却又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真切。 他绞尽脑汁,拼命思索,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 一旁的魏朝接过话头,带着一种掌握真相的矜傲:“昨日在淮安府衙,人多眼杂,不便明言。 如今在这江心船上,倒是可以跟徐少师交个底了。” 徐阶猛地看向他。 只见魏朝那张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肃穆的神色:“除夕当日,武清伯、国丈李伟,铭感陛下整顿吏治之决心, 主动至都察院投案自首,坦白其历年所收受请托贿赂,并当场退还赃银……二十一万两。” 徐阶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又颓然摇头:“无非还是那套‘认罪、退赃、赦免’的把戏,最多暗中再将银钱返还。 此等掩耳盗铃之举,骗得了谁? 只会让天下人更加齿冷!” 若只是这种程度,根本不足以震慑朝野,反而会火上浇油。 难道皇帝还真敢法办国丈? 那恐怕立刻就要与李太后反目成仇了。 魏朝摇了摇头,用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眼神看着徐阶:“徐少师总是以己度人。 国丈所退赃银,陛下明发上谕,已尽数划拨太仓库,充作今年两广将士的军饷犒赏,分文未留内帑!” 徐阶目光一凝。 魏朝继续道:“而都察院在审理此案时,顺藤摸瓜,发现此案竟与……慈圣皇太后亦有所牵扯。 乃是国丈曾向太后进献……赃银一万二千两。” “什么?!” 徐阶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案子往小了处理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主动往太后身上扯?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自曝家丑? 魏朝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三法司依《大明律》与《问刑条例》,据实禀奏圣上, 提请‘八议’(指议亲、议故、议功等八种可减免刑罚的特权)。 内阁票拟,亦请圣上依制赦免太后与国丈之罪。” “然,圣上驳回了内阁之议! 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外戚? ’最终裁定:依律,国丈李伟当流放三千里,念其主动投案,退赃彻底,按‘八议’成例,罪减一等,免其流放,施……杖刑一百!” 徐阶倒吸一口凉气! 魏朝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继续说道:“慈圣皇太后,依律当杖四十。 圣上仁孝,不忍母后受刑,乃于奉天殿前,衮服受杖三十七, 并言‘母之过,子之罪’,亲代母受剩余答刑者三……由仁圣皇太后(陈太后)亲自执杖!” 听到这里,徐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瞬间明白了皇帝想要做什么! 扩大化! 这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的扩大化! 他徐阶只是尽量把水搅浑,把有分量的人拉下水,让皇帝难以处置。 而皇帝,竟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蹚过这摊浑水,不破不立! 他忍不住失神,喃喃道:“而后……而后是不是内阁感怀于圣上之仁孝德行,纷纷主动投案,自请其罪?” 魏朝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徐少师果然敏锐。 首辅张居正,感怀于圣上代母受杖之孝行与整顿吏治之决心,翌日便主动上疏, 坦白其历年所收冰敬、炭敬等陋规,合计八万一千两,尽数退还国库!” “依《大明律·吏律》‘受财不枉法’条,赃值一百二十贯以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三法司再度提请‘八议’,圣上乃定:免其流放,杖……一百!” “首辅张公,亲于午门外,领受杖刑!” “其所退赃银,陛下下诏,用以免除万历元年,京城九门之税,惠泽商民。” “张公受刑后,上疏请辞,陛下……留中不发。” “当日,内阁次辅高仪投案,自言曾收受邻居为谢其调解纠纷所赠铜钱十一文,鸡蛋七枚……依律受杖二十。” “群辅吕调阳、杨博,紧随其后,皆主动投案,退还历年陋规,领受相应杖责。” 徐阶听到高仪因为“七个鸡蛋”而受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这一招的后手与胸襟! 他徐阶要的是死中求活,而皇帝要的,是荡涤乾坤,不破不立! 魏朝继续描述着那场席卷京城的风暴:“翌日,六部九卿,并大理寺卿、太常寺卿、光禄寺卿等部院高官,纷纷效仿, 投案自首,各自退赃,于午门外排队领受杖刑。” “刑部尚书王之诰,因其子杀人旧案被重新翻出,上疏请辞,陛下准其致仕,其子之案由三法司重审。” “随后,风暴自上而下,各衙门上官主动揭发下属,下属亦检举上官…… 旬日之间,北直隶近乎九成官员,皆卷入此番‘投案退赃、领杖明志’之潮中!” “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禀报北直隶推行考成法一季之成效,同时亦奏称,期间查出贪腐渎职者……不计其数!” 徐阶已经不需要再听下去了。 这不是在审理个案,这是在……集体销账! 是在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政治洗礼! 只要官吏在此时主动投案,承认过失,退还赃款,接受惩罚,那么万历元年之前的一切贪渎旧账,便可借此机会,一笔勾销! 在这种情况下,他徐阶那份旨在“绑架”朝廷的揭发名单,已经失去了威胁。 往一池本就浑浊的泥潭里再添一把泥,又能改变什么呢? 皇帝就是要带着这一池愿意沉淀、愿意自新的“淤泥”,破而后立! 不仅仅是北直隶,南直隶同样可以照此办理! 在“一视同仁”的准则下,南直隶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反弹”和“鼓噪”,瞬间失去了立足之地。 而且,被他绑上战车的,大多只是贪腐罪。 而贪腐,在此番“新政”下,是可以“罪减一等,既往不咎”的! 那些人,恐怕会立刻争先恐后地跳船,以求自保! 而真正罪在不赦的,是那些涉及谋逆、杀人、倾覆漕运等十恶不赦之罪的…… 比如,他徐阶的儿子,以及名单上少数几个真正触犯底线的核心人物! 难怪圣旨让他督办的十一案里,一件单纯的贪腐案都没有,全是谋逆、杀人、对抗钦差这等绝无宽宥可能的重罪! 皇帝早已算准了一切! 第229章 不破不立 “好圣君……果真是‘好圣君’……” 徐阶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苦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可是……怎么可能……” 他依然无法理解,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那些爱惜羽毛的清流、那些即将致仕的老臣, 如杨博之辈,凭什么宁愿自污名节,受杖刑之辱,也要陪着皇帝演这场“不破不立”的大戏? 息事宁人,维持体面,不好吗? 高仪等人,没罪也要找出“七个鸡蛋”的罪过来掺和一脚,被记于史册,难道是光荣吗? 还有张四维、马自强、王之诰这些各有算盘的人,凭什么如此配合? 听到徐阶的喃喃自语,海瑞终于忍不住,语气铿锵地插言:“徐少师! 除了你那种以势挟迫、互相包庇的‘大局’,这世间,亦有同舟共济、刮骨疗毒的‘大局’!” “陛下与内阁,与天下愿意革故鼎新的志士,才是真正的大局!” 他自然是知道,皇帝为了说服那些勋贵大员,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做出了怎样的承诺与让步。 那绝非简单的威逼,更包含着利益的重新分配(如开中法、市舶司)、未来的政治保证以及对王朝焕然新生的共同期盼。 他从未见过如此艰难又如此坚定的政治协商,既要彻查积弊,又要维持稳定,避免朝局动荡。 能遇到这般既有雷霆手腕,又有菩萨心肠,更懂得团结与妥协的圣主,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魏朝此时,又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这是颁行天下、晓谕臣民的诏书副本。 “陛下于祈谷坛步祷南郊,昭告天地,下《罪己诏》曰……” 魏朝正要宣读。 徐阶却突然伸出手,近乎失礼地一把将那份诏书夺了过来! 他急不可待地、贪婪地阅读起来,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吞下去。 他需要重新认识这位少年天子! 需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支撑起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变革! “朕以冲龄,嗣守鸿业,德薄能鲜,惧不克负荷。 即位以来,半载于兹,未闻令政,而贪渎之风日炽,糜烂之象渐呈,此岂非朕躬之失德所致耶?” 开篇直承己过,姿态低得惊人。 “询之考成法下之良吏,多言俸薄难以养廉,家计窘迫。 朕遣人视之,果见其桑户蓬枢,樵苏不爨,配偶钗荆裙布,子嗣豕食丐衣。 诘其缘由,乃知国用不足,积欠官俸已四月矣,且多以宝钞、椒木等折支,益增其困。此岂朝廷待士之道耶?” 这是在为官吏的“贪腐”寻找制度性的根源,表示理解,甚至……带有歉意! “煌煌上天,昭昭祖考!吏治隳坏至此,朕实有愧焉!若不自朕躬始,率先更张,何以责臣工之廉洁?” “朕今决意:罢诸珍玩贡奉,减省宫掖用度,裁汰冗费,以示与天下更始之意。” “朕复许诺:自万历元年始,凡考成法所至,合格之官员,必足额发放俸禄;考绩优异者,另给赏格贴补,以偿旧欠,以励将来。” “兹乘大赦之恩,特谕:万历元年以前,凡涉贪墨之事,但能主动投案,尽退赃私者,皆可依律罪减一等,准其带罪立功,以观后效。” “然此积弊期间,黎庶所受之困苦,皆朕之过也!其咎在予一人!” “为偿百姓,朝廷将以此次追缴之赃罚,量予地方,酌情缮免赋税。” “为实边陲,朝廷将重开开中旧法,以济军需。” “为通有无,朝廷将于春夏之交,复设福建市舶司,并于南直隶崇明沙所,新设市舶司,许泊番船,通商惠工。” “今考成法已行于南北直隶及福建,朕望见大小臣工,踊跃自陈,洗心革面。” “见此诏书,当知朕志已决,朕心不易!” 一道《罪己诏》读完,徐阶已是双目失神,面色恍惚,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他踉跄一步,几乎瘫软在地,幸好被身旁的海瑞一把扶住。 他艰难地撑住海瑞的手臂,稳住身形,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极致震撼、绝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的目光, 看向海瑞,喉头哽咽了半晌,才涩声吐出一句话: “好一个……‘受国之垢’……好一个……‘受国不祥’……” 魏国公府,书房内。 徐邦瑞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来自北方的密信,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惊叹,甚至带着几分激动。 “好!好一个‘吏治隳坏至此,朕实有愧焉’!他也知道这大明的沉疴积弊,他们朱家难辞其咎!”他忍不住拍案,低声道, “竟能遇到这般敢作敢当、勇于扛事的皇帝,难怪当初敢让人传话,叫我‘别找死’!栽得不冤,果然不冤!” 世子徐维志站在父亲身后,却是心急如焚,顾不得父亲的感慨,急声道:“父亲!这是北直隶加急送来的消息! 海瑞的船队离应天府已不足一日路程!还请父亲早做决断啊!” 眼见着刀都要架到脖子上了,老父还有心情赞叹对手,真让他无法理解。 徐邦瑞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催促,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手中那封抄录的《罪己诏》上,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喃喃念诵着:“‘朕心昭然,矢志不渝’……好,好,好!” 他抬起头,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激赏,对儿子叹道:“维志啊,说真的, 这股子敢于将天捅个窟窿、再将这污浊天地重塑的英雄气魄,即便是我,也不得不……心折啊。” 他实在难以相信,这竟是那位常年修道、刻薄寡恩的世宗皇帝一脉能养出来的种。 此刻,他多少有些体会到了,宗祠里珍藏的那些手札中, 先祖中山王徐达当年追随明太祖朱元璋时,那种见证一代雄主崛起的复杂心情。 可惜,他这位世子儿子,显然无法体会这种超越了个人恩怨与家族利益的震撼。 徐维志急得在父亲身后直打转,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父亲!事后再感慨这些也不迟! 海瑞就要到了!刀斧临头,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北直隶的消息能加急送来,淮安府那边的动静自然更瞒不住人。 基本上天使的船队刚过山东,应天府这边该知道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徐邦瑞终于被儿子喋喋不休的催促惹烦了,猛地将诏书拍在桌上,呵斥道:“老子都不急,你瞎急什么!” “上次被人当枪使,骗到海瑞那儿丢尽了魏国公府的脸面,还不长记性? 整天就想着怎么找回场子,扳回一城!老子都不敢想的事,你也配!?” 徐维志被骂得面红耳赤,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难堪地别过头,闷声道:“孩儿……孩儿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安危考虑。” 徐邦瑞皱眉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几次想扬起手,但想到儿子也已年近不惑,终究还是忍住了。 他冷声道:“决断?你要我如何决断?” “是学怀宁侯孙世忠那个蠢货,私下调动兵马去半道截杀钦差,坐实谋逆大罪?” “还是学那帮文官,玩一出裹挟民意、抗旨不尊的把戏?” “动动你的脑子!” “找死也没有你这么急着往刀口上送的!” “上次吃的亏,是不是还不够让你这榆木脑袋开窍!?” 徐维志还是有些不服,低声辩解道:“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坐以待毙?” 徐邦瑞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道, “我徐邦瑞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王法?啊?” “我奉旨回南京守备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就算要‘毙’,也‘毙’不到我头上!” 他回南直隶时间尚短,好处没捞着多少,麻烦倒是一大堆,净被推出来顶雷了。 别说重罪,他现在连魏国公府内部各房头都还没能完全掌控。 徐维志一怔,忍不住道:“父亲,之前私下调动虎贲右卫接应漕船那事,不就是府上三叔和四叔他们……” 徐邦瑞猛地起身,打断了儿子的话,眼神冰冷:“对啊,你也知道是三房和四房的人。” 他意味深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若是这些人心中,还有那么一丝对圣上的敬畏,对徐氏宗族的担当,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 那他们此刻,才真该‘坐以待毙’,求一个寿终正寝!” 这话已是直白得不能再直白。 徐维志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真正意图,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能如此气定神闲—— 原来早已准备好了断尾求生,牺牲部分族人以求保全大局和爵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平日里和蔼的父亲,与此刻作为魏国公的父亲,完全是两个人。 如此轻描淡写地决定让血脉至亲去送死,几乎令他胆寒! 这可不是什么出了五服的远房亲戚,那是实打实的亲叔叔啊! 平日里对他多有照拂,感情深厚! 这就是魏国公的冷酷无情? 这就是权力斗争中必然的腥风血雨吗?! 徐邦瑞将双手笼在袖中,瞥了一眼脸色惨白、难以接受的儿子,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说了,‘徐邦瑞,别找死’。” 他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向书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你……也不想你老子我去找死,对吧?” …… 南京户部衙门。 值房内,户部尚书曹邦辅面色铁青,将手中那份抄录的《罪己诏》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礼部尚书秦鸣雷安静地坐在下首,默默地看着跳跃的火焰将那张承载着惊雷的纸笺吞噬、化为灰烬。 两双眼睛死死盯着火盆,瞳孔中映照着明灭不定的火光,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昏暗的天色将二人的脸色衬得阴晴不定。 他们从未想过,在历经嘉靖、隆庆两朝,眼看就要功成身退、安享晚年之际,会迎来这样一位……“圣君”。 这等人物,翻遍青史都属罕见,谁曾想竟被他们“有幸”遇上了! “好圣君啊……这若不是好圣君,还有谁能是?” 秦鸣雷摇头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赞叹, “来的路上我推演了许久,也想不明白,皇帝是如何与朝中那些老狐狸达成这般共识的。” “这可不是话本演义,皇帝振臂一呼,群臣便景从云集。 莫说这等自污名节、受杖刑之辱的事,便是寻常事务,但凡让他们亏了一个铜板,圣旨也能给你顶回来!” 曹邦辅兴致缺缺,烦躁地摆摆手:“无非威逼利诱,各取所需罢了。” “重开开中法,允设市舶司,这两块肥肉,足够让北边的勋贵和晋党们闭嘴了。” “说穿了,不过是皇帝领着他们合起伙来,好名正言顺地啃我们南直隶的肉!” 他绝不相信那些盘踞京师的勋贵大员会心甘情愿地挖肉放血,只为给皇帝抬轿子。 必然是有足够的补偿。 据他所知,张四维的父亲是晋商巨贾,开中法对其家族大利; 马自强正值丁忧,却被皇帝夺情起复; 那些勋贵们,则纷纷派人南下考察海运事宜……林林总总,退赃是退了,可也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唯有他们南直隶这一系,因为徐阶的鲁莽举动,彻底失去了与皇帝讨价还价的资格,成了待宰的羔羊。 这如何不让他恼怒? 秦鸣雷依然忍不住惊叹:“即便如此,这番翻云覆雨的手腕,也足以令人心惊。 一个个去商讨、妥协、交易……这哪里是寻常皇帝? 分明是宰辅之才! 兼具帝王大义与政客手腕,实在是……可畏可怖。” 曹邦辅皱眉打断他的感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问题是,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皇帝摆出了不惜将天捅破的决心,南直隶要么低头认栽,割肉放血; 要么就得拿出不亚于皇帝的决心,赌上一切拼个鱼死网破。 低头是割肉,硬拼是赌命,都不好选——徐阶就是前车之鉴。 秦鸣雷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曹部堂,魏国公府和怀宁侯府,如今可是真的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了。 连兵部的人去,都没能敲开那两扇门。” 这是在暗示,最大的两个军头都已经认怂,再想动武或施压,已无可能。 第230章 投名状 曹邦辅也颓然叹了口气:“若非徐阶那老匹夫慌不择路,胡乱攀咬,我等何至于陷入如此被动局面!” 本来最多牺牲一个徐阶,应天府再出点血,未必不能将海瑞打发走。 可徐阶为了活命,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结果越陷越深。 秦鸣雷摇了摇头:“曹部堂,话不能这么说。不是‘咱们’,秦某来南直隶时日也不长,纵然收了些许陋规,却也算不上什么大罪。” 比起兵部某些人动用弓弩暗杀钦差,户部某些人钳制漕粮,他秦鸣雷确实罪责较轻,尚有转圜余地。 曹邦辅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休要用这些话来拿捏我!直说吧,你究竟是何意?” 秦鸣雷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认真道:“想脱身,先要明白皇帝真正要的是什么!” “海瑞此番南下,真是为了要你我的项上人头而来吗?” 曹邦辅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皇帝……要的是钱!是盐税!是整顿后的南直隶财赋!” 秦鸣雷赞许地点点头:“南直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派一个海瑞就能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换上他徐阶来主事,也一样动不了根本!” 曹邦辅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沉吟道:“既然皇帝不打算对南直隶的官制、区划大动干戈,引发政局动荡, 那么就不会强求将我等统统构陷入狱,那样于国于民皆无益处。” “比起掀桌子,皇帝更希望海瑞能抽丝剥茧,将清理盐政、增加国库收入的实打实成果带回去!” 秦鸣雷瞥了一眼直到此刻仍措辞谨慎的曹邦辅,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份老辣。 他接过话头,补充道:“海瑞光是查抄那几个盐商的家,所得的现银,应该足够他向皇帝交差,展现雷霆手段了。” “如今的关键在于,他在查南直隶到底隐匿了多少盐产量,要以此为据,核定今后的盐税定额!” “把这个给他!” “把未来的、规范化的盐税额度,‘卖给’皇帝!我们则带着往年攒下的家底,上疏请求致仕,回乡养老!” 这就是壁虎断尾,及时止损。 曹邦辅本就不是飞蛾扑火的性子,一经点醒,立刻豁然开朗。他当即起身:“不止是盐政! 万历元年两季的粮税账目,我也可以整理出来,一并交给海瑞,以示诚意!” “走!我们这就去找海瑞!” 秦鸣雷连忙拉住他,提醒道:“曹部堂且慢!你我二人分量恐怕还不够。 都察院的徐栻,仗着二品官身去找海瑞,结果如何? 直接被锁拿进京了!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曹邦辅停下脚步,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是……” 秦鸣雷低声道:“请李石麓(李春芳)出面。他地位够高,又是致仕元辅,说话有分量。 我们大家伙绑在一起,凑一份‘投名状’,总好过各自为战,被海瑞逐个击破。” 两人议定,立刻动身出门。 …… 淮河口岸。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一传十,十传百,百姓们都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海青天”今日要抵达应天府查案。 码头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翘首以盼。 除了普通百姓,人群中还混杂着不少各府派来的家丁、眼线,他们或站在岸边显眼处,或躲在临河酒楼的厢房里,密切注视着河面动静。 不一会儿,一艘悬挂着钦差旗帜的官船,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百姓们有的纯粹看热闹,有的则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迎接这位为民做主的青天大老爷。 而那些家丁、差役们则是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迅速返回各自府邸报信。 官船缓缓靠岸。 随行的仪仗立刻打出“巡抚”、“肃静”、“回避”的牌子, 开始疏导人群。锦衣卫的校尉们则迅速占据各处要害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防备可能出现的冷箭。 太监魏朝率先下船,领着一队小太监匆匆离去,直奔应天府衙,督促府尹即刻誊抄、张贴皇帝的《罪己诏》。 徐阶看着魏朝远去的背影,喃喃道:“竟然是要布告天下……难怪通篇大白话,务求妇孺能解。好气魄,当真是好气魄!” 海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一种深沉的认同:“这道诏书,值得天下人都看一看。 也好让世人知道,往后这大明的‘大局’是什么,朝廷的‘志向’又是什么。” “陛下说,这叫……最大限度地,团结该团结的力量。” 徐阶闻言,默然无语。 这生僻的词汇,并不妨碍他理解其中蕴含的庞大政治意图和手腕。 众人陆续下船。 徐阶被簇拥在队伍中间,神情麻木,如同一个提线木偶。 自从亲眼看过那份《罪己诏》后,他就彻底明白,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格,所有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人,一个都别想侥幸逃脱。 那份透过纸背传递出的、不惜与旧秩序同归于尽的决心,除非是真敢扯旗造反,否则根本无法撼动。 他忽然间想通了,皇帝之前为何要移居西苑。 当时朝野多有猜测,有说是内阁权势滔天,联合太后架空了皇帝; 有说是皇帝与朝臣不和,故意躲起来赌气。 而在如今的徐阶看来,答案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根本是未雨绸缪,早就为今日这般雷霆手段做好了万全准备! 若非这般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以皇帝这般酷烈的手段,恐怕早就“英年早逝”了。 这盘棋,皇帝究竟谋划了多久? 他几乎看不到这位年轻君主的任何破绽。手段酷烈如修罗,姿态却光明如赤子; 心志一往无前,行事却又缜密周全。 这简直是一个让人绝望的对手。 徐阶有些茫然地随口问道:“接下来,要我这把老骨头做些什么?” 他心中仍在飞速盘算,自己,以及徐家,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他徐阶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挣扎求生。 造反? 此路不通。 皇帝既然敢动怀宁侯和魏国公,必然已做好了万全准备,绝不会给他们串联起事的机会。 金蝉脱壳? 徐阶抬眼看了看身旁铁面无私的海瑞,若是寻常官员,或许还能玩一出假死脱身的把戏,可惜,他碰上的是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那么,真心投诚? 可皇帝显然对他恨之入骨,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投诚资本的筹码了。 想到此处,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徐阶。 若是他还在中枢,早些看清这位皇帝的秉性与手段,他绝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海瑞落后他半步,闻言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望向南京守备府的方向,沉声道: “先去会一会那位南京守备,司礼监秉笔——张鲸!” …… 南京守备府。 “什么?死了!?” 海瑞与徐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张鲸肯定地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千真万确,怀宁侯府今晨发的丧,说是……突发恶疾,暴毙而亡。” 徐阶急忙追问:“可曾验明正身?确认是孙世忠本人?” 他生怕是那种一把火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的套路。 张鲸习惯性地微微躬身,带着太监特有的谄媚语气道:“徐少师放心,咱家亲自去侯府吊唁,亲眼看过遗体,确是怀宁侯孙世忠本人无疑。” “侯府对外只说是病故,不过……依咱家看,十有八九是畏罪自杀!” “不仅怀宁侯府,今晨魏国公府,也接连传出好几房族人‘急病’身亡的消息。” 说到此处,连张鲸自己也感到一阵恍惚。 昨日还与他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怀宁侯,一夜之间就“猝亡”了; 连树大根深的魏国公府,也跪得如此干脆利落,自断臂膀。 这都是被钦差吓的?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鲸至今觉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战栗的寒意,笼罩了整个南京城。 海瑞闻言,冷笑一声:“死的,都是与淮安卫‘阁’字号、飞熊卫、虎贲右卫异常调动脱不了干系的人吧?” “这是自己求个‘体面’,防止牵连过广,殃及全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怀宁侯爵位源自天顺年间的“夺门之变”,向来被其他勋贵视为幸进,处于鄙视链的底端。 如今的怀宁侯孙世忠是第八代,在南京经营多年,官拜守备兼掌中军都督府事,堪称南直隶军方头号人物。 而魏国公府,作为开国元勋之后,世代扎根南京,更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巨头。 各卫所的中下层军官,多与这两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没想到,这两大巨头,竟会跪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这些人,可以说是被皇帝的决心和手段活活“吓死”的。 但,事情远未结束。 军队异动,南京兵部衙门绝对脱不了干系。 毕竟,南京守备府的“参赞机务”,向来是由南京兵部尚书兼任的。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之际,一名小太监匆匆跑入,附在张鲸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徐阶此刻心烦意乱,仗着身份,倚老卖老地一拍桌子:“什么事?!老夫身为钦命巡抚南直隶十四府,还有什么听不得的?” 张鲸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是前元辅李石麓(李春芳)李公,遣人来问,能否求见二位钦差!” 海瑞与徐阶闻言,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没有任何交流,两人不约而同地迅速起身。 “走!” …… 李春芳虽籍贯扬州府兴化,但在应天府也置有宅邸,便于交游往来。 这处宅邸不算宏大,却处处透着文人雅士的清贵气质。 宅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多以青、灰二色为主,显得清冷而孤高。 即便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之处,也并非追求华美,而是彰显着一种内敛的精致与文雅。 庭院中央,一池碧水荡漾,池中种植着些睡莲水草,红绿相映,别有情趣。 李春芳正站在池边,信手洒下些鱼食,引得池中锦鲤纷纷跃出水面,争相抢食,激起圈圈涟漪。 “老爷,徐少湖(徐阶)与海刚峰(海瑞)二位大人到了。”管家前来通禀。 李春芳拍了拍手,将手中剩余的饵料尽数抛入池中,缓缓直起身。 “请他们过来吧。”他语气平静。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海瑞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 “本官奉旨查案,一应涉案人员、关联府邸,皆可去得,倒是不劳主人相请。” 李春芳回过身,只见徐阶与海瑞已联袂步入庭院,身后跟着的锦衣卫如同无声的潮水, 迅速散开,把守住园中各处要害通道与门户,控制了整个场面。 海瑞目光如电,直射李春芳,开门见山,语气冰冷:“据案犯、两淮都转运盐使王汝言供称, 他当年得以从知县任上擢升回京,走的便是你李石麓的门路! 乃至于其后贪墨盐税,亦年年向你‘进奉’冰敬、炭敬!此事,你认是不认?” 李春芳看了看面色灰败的徐阶,又看了看铁面无私的海瑞,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摇了摇头: “海刚峰,不必玩这先声夺人、诈唬试探的戏码了。 老夫此来,是有真正关乎大局的要紧正事相商。” 海瑞被一口道破心思,面上毫无尴尬之色,立刻转换角度,再次逼问: “那就是徐少师(徐阶)‘珠玉在前’,其‘大义举发’感动了你李石麓,如今你也要效仿,主动投案了?” 既然主动找上门来,话语的主动权就绝不能丢。 李春芳养气功夫极深,依旧不为所动。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不再游离,而是直勾勾地看向海瑞,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和认真,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老夫……能猜到陛下的最终目的。”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庭院之中: “老夫……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彻底了却这南直隶的顽疾!” “办法就是——” “拆分南直隶!” 第231章 断尾求生 大明朝的官场,从来就不缺聪明人。 能一步步爬到中极殿大学士这等宰辅之位的,更是人精中的人精,个个都有七窍玲珑心。 只是,这聪明才智用在哪里,却大有不同。 张居正与高拱的智慧,大多用在了“谋国”上,心心念念的是富国强兵、革除积弊。 而徐阶与李春芳这等人物,其智慧精髓,更多则用在了“谋身”之上, 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中保全自身、维系家族,乃是他们的第一要义。 此前,徐阶被海瑞的步步紧逼和高拱的虎视眈眈架在火上烤,形势所迫,不得不兵行险着, 抛出那份震惊朝野的名单,行那“死中求活”的险棋,试图以整个官场大局来绑架少年天子的意志。 而当时的李春芳,因海瑞的刀尚未架到他的脖子上,便显得从容了许多。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潜伏在网络的中心,静静地观察着徐阶的困兽之斗,等待着皇帝的反应,观望着南直隶的风向变幻。 他一直等到……看到了皇帝那份措辞严厉、意志坚决,甚至不惜下诏罪己以明心志的诏书。 《论语》有云:“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李春芳不知道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是如何将圣人之言读到骨子里去的。 但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用“大局”来绑架这位圣尊,失效了。 这位少年皇帝,他自己,就是“大局”的定义者! 在李春芳看来,这并非因为皇帝有多么超凡的才智,也非如某些人惊叹的那般有何等惊人的气魄。 根本原因在于,他是皇帝,仅此而已。 在这大明帝国的体制下,君权至高无上,大臣在太祖皇帝眼中不过家奴,这种观念遗毒至今未消。 只要皇帝展现出“一意孤行”的决心,便能天然裹挟着巨大的声势。 当年的正德皇帝那般荒唐不羁,化名出征,深入险地,满朝文武谁能真正阻拦? 世宗皇帝以旁支入继大统,一样能逼退首辅,也能力排众议推行清丈、威压东南。 这就是制度赋予皇帝的凛然大势! 无论李春芳内心如何慨叹时移世易,都无法改变这上下尊卑的绝对位份。 什么暴君、仁君,说到底,在这套规则下,没有哪个单独的臣子,能与一位“志不可夺”的皇帝比拼决心。 看透了这一点,摆在李春芳面前的选项就变得极其有限。 要么,彻底隐匿于庞大的官僚体系之中,祈祷在自己暗中动作时,皇帝的视线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要么,就只能跪地求饶,祈求宽恕。 很遗憾,像他李春芳这样曾位居首辅的“高个子”,在风浪来时,无处可藏。 正如海瑞所指出的,王汝言是他一手提拔,历年来的“孝敬”也按规矩送到了他兴化的府上,单是这一条,他就难以撇清。 更何况,他致仕后在家乡私定《乡约事宜》,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县衙的国法,搞起了士绅自治, 若真要较真,定他一个“乱法”之罪,也并非没有依据。 因此,李春芳审时度势,决定效仿徐阶,向皇帝“俯首系颈”,以求保全家族。 所幸,他手中向皇帝低头的筹码,比已然身败名裂的徐阶要丰厚得多。 别的不说,他如今仍是南直隶诸多心怀忐忑的官员、勋贵们推举出来的“话事人”。 那些人想借他的资历和声望出头,与朝廷钦差周旋,他李春芳又何尝不需要借这些人的“势”,来增加自己与皇帝谈判的份量? 继魏国公服软求饶、怀宁侯被迫俯首之后,南直隶的任何单个势力, 都已无法独立对抗手持王命旗牌的海瑞,甚至连与这位“海阎王”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那位都御史便是前车之鉴,刚一照面,便被锁拿进京。 无人愿意,也无人敢再做出头鸟。 于是,推出一个德高望重、能与朝廷说得上话的“话事人”,勉强维持一个共同进退的姿态, 以期获得与海瑞等钦差平等协商的资格,便成了南直隶各方势力不得已的选择。 徐阶事败被软禁后,有资格、有威望担此重任的,也只剩下他这位前首辅李春芳了。 而巧合的是,李春芳正需要借助这股“势”,来获得足以搅动南直隶风云的影响力, 进而……为他向皇帝“卖”个好价钱,增加沉甸甸的筹码。 书房内,檀香袅袅。 李春芳静静地看着面色冷峻的海瑞,等待着他的答复。 他抛出了“拆分南直隶”这个试探性的气球,想看看海瑞的反应,也借此展现自己的价值。 海瑞闻言,眉头紧锁。 他办案雷厉风行,但对于这些高层政治中揣摩上意、纵横捭阖的套路,却显得有些跟不上节奏。 拆分南直隶? 陛下何时有过这等暗示? 他全然不知。 一旁的徐阶,此刻却眼中精光一闪。他忽然轻咳一声,插话道:“石麓(李春芳号)怕是忘了,海刚峰虽为御史,却未曾入阁参赞过机务。” 眼界与智慧无关,没有在那权力顶峰待过,很难具备那种俯瞰天下格局的视角。 徐阶朝李春芳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重新抓住主动权的意味。 他不由分说,拉过尚在疑惑的海瑞,走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道: “海刚峰,此事内情颇为复杂晦涩,但老夫可以断定,李春芳所言之事,必是圣心深处所期盼!” “此事若让老夫来谈,定能为陛下争取到最大利益,使龙颜大悦!” 海瑞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位前一刻还是阶下囚,此刻却仿佛重任在肩的徐阶:“徐华亭(徐阶号),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他只是来查案的,皇帝从未给过他拆分南直隶的指示。 但局势瞬息万变,他也拿不准李春芳所言是真是假,背后是否真有圣意。 徐阶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真诚:“海刚峰,你姑且信我一回。 我如今生死皆操于陛下之手,绝不敢虚言诓骗,自寻死路。” 他看着海瑞,眼神里透着一丝哀求,也带着一丝狂热:“海刚峰,我徐阶也可以为陛下效力,我也可以做陛下的心腹之臣!” 李春芳一开口,徐阶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活命的转机来了! 此前他毫无筹码,只能引颈就戮,如今这送上门的“大礼”,不就是他戴罪立功的最好机会吗? 只要他能临危受命,替皇帝与李春芳等人谈判,谈出一个让陛下满意的结果,那就是大功一件! 未必不能换来一线生机! 海瑞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徐阶,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气定神闲的李春芳,心中着实有些犯难。 南直隶的局势实在太复杂了,前任首辅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所涉及的问题早已超出了他一个佥都御史能够处理的权限。 徐阶的案子还没彻底了结,又冒出来一个能量更大的李春芳。 拆分南直隶……他隐约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但其中关窍,却如雾里看花,难以通透。 沉吟良久,海瑞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徐阶,神色严肃:“徐华亭,今日你与李春芳所言所行,我会一字不落地禀明陛下。 望你好自为之,切勿自作聪明,误人误己!” 徐阶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海瑞这是默许他参与谈判了。 他连忙拱手:“多谢海御史!徐某必不负所托!” 两人重新回到李春芳面前。 徐阶仿佛瞬间换了个人,气势陡然提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继任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石麓,闲言少叙。本官与海御史此来,是为查办两淮盐政重案。 阁下若果真有心为陛下分忧,不妨先协助我等将此案办妥,再言其他。” 李春芳看着转眼间主客易位,心中并无太多惊讶,他早已料到徐阶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他明白徐阶的意思:在你有资格向皇帝开条件之前,必须先把“投名状”——也就是盐案的底细和好处——老老实实地交出来。 李春芳略作沉吟,开口道:“两淮盐政的积弊,老夫倒也略知一二。那涉案的王汝言,昔日曾上门拜谒。” “彼时他便曾酒后失言,提及……淮盐历年实际产出,约有一百五十三万引之巨。” “此外,两淮各分司、盐场历年来的明细账册,听闻也在他某一处隐秘的外宅中有存档。老夫知晓其所在,稍后便可告知二位钦差。” 一百五十三万引! 这就是两淮盐场真实的年产量!这是他身后那些人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也是他李春芳展现的诚意。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个数字抛了出来,当然,他也清楚,朝廷最终能收上去的绝不可能有这么多, 底层吏员、盐工、各级官吏的层层盘剥,这是无法根除的顽疾,中枢能实收一百三十万引已是极限。 但无论如何,他这番表态,诚意是足够了。 海瑞闻言,心中亦是震动。 这就是他此行南下的核心目标! 历时三月,砍了数十颗盐官的头,抄了无数盐商、官员的家, 得罪了从致仕元辅到当朝国公数不清的大人物,其间更是经历了纵火、暗杀等重重险阻…… 如今,总算从李春芳口中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数字,此行的差事,可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他正想追问账册的具体位置,却被徐阶一把拉住。 只见徐阶面色冷淡地摇了摇头:“两淮转运司衙门内,本就存有账册,何必再多此一举,劳烦石麓先生?” 意思是,这点诚意,还不够。 站在海瑞身后的骆思恭,忍不住偷偷瞥了徐阶一眼,心中暗叹: 这天底下,竟有如此善于顺杆爬、这么快就进入角色的人! 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是陛下派来的心腹特使。 李春芳似乎早有预料,丝毫不拖泥带水,继续说道:“此案似乎还牵扯到盐商总会? 二位钦差不妨着力查办一番,或能有所斩获。” 海瑞忍不住看了李春芳一眼。 这是要将盐商总会彻底抛弃了! 他之前只抄了七家大盐商,就已搜出近四十万两白银,若将总会旗下十三家大盐商一网打尽,恐怕能抄出六十万两以上! 这几乎是国库一年岁入的两成! 他心下已然意动。 然而,徐阶却再次摇头,语气平淡:“此前抄没七家,已获得关键线索,此事,便不劳石麓先生费心提醒了。” 理清盐税、查抄部分盐商,这本就是皇帝的预期目标,仅仅做到这些,算不上他徐阶的功劳,也无法体现他李春芳的“价值”。 李春芳一刻不停,立刻抛出新的筹码:“那可要恭喜二位钦差又立新功了。 哦,昨日偶然听闻,南京户部正在核算去岁两季的粮税,据说今年……颇有上浮,这真是双喜临门了。” 这是将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的“贡献”也摆上了台面。 徐阶却故作烦恼地叹了口气:“喜忧参半啊。 除了盐案,还有好几起悬案令人头疼,譬如弓弩暗害钦差、兵丁乔装火烧府衙……尤其是这等谋逆大案,查办起来最是耗费心神。” 他声情并茂,意在指明:银钱好说,但涉及武力对抗朝廷、阴谋杀害钦差这等大逆不道之行,必须有人承担罪责,给皇帝一个明确的交代。 骆思恭在一旁听得,几乎要别过脸去,强忍着才没露出异样神色——他办案多年,还真没见过徐阶这般……能迅速找准自身定位的人。 李春芳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叹息道:“此事涉及兵部,已非老夫所能置喙。 徐公不妨去问问兵部侍郎冀炼、中军都督府经历等人。” “此等丧心病狂之徒,还是应尽快缉拿归案,槛送京师,明正典刑才是。” 南京兵部尚书空缺,如今是侍郎冀炼掌权,此刻,这位兵部侍郎便在李春芳和他身后势力的权衡下,被无情地抛弃了。 第232章 收下当狗 徐阶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得寸进尺地问道:“那么,关于泰州有人煽惑愚民、图谋不轨的案子,石麓先生可有所耳闻?” 李春芳面色终于变得艰难起来,欲言又止。 徐阶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他不咸不淡地补充道:“毕竟是造反大案,陛下……可就等着这边的结果呢。” 李春芳闭上眼睛,仿佛下定了决心,缓缓点头:“以老夫揣测……应天府府尹朱纲、泰州知府等人,总归是能提供些线索的。” 这便是将朱纲也卖了。 徐阶得势不饶人,上前一步,逼问道:“还有茶课的事呢!” 李春芳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忍不住拂袖微愠道:“徐公!老夫闲居乡野,哪里能事事皆知? 即便是乡里闲聊,也需能入我之耳才行!” 到此地步,他不能再退了。 若割让同僚的利益太多,他这个“话事人”非但无功,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无法借此机会为自己积累声望和人脉,将来还如何为皇帝“效力”? 徐阶见状,知道已触及对方底线,便退让一步,开口道:“无需了解全貌,管中窥豹,略知五六成便可。” “若连这点见识都无,石麓先生又如何能闻名乡里,领袖群伦?” 他这是在点明:你既然是中人,必然被授予了一定的权限。 若什么都做不了主,我们要你何用? 李春芳坚决地摇了摇头:“徐公,皇命要紧,你我在此耽搁太久,恐有不妥。” 这是在敬告徐阶,不要为了自己争功表现,而坏了皇帝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谋划。 若不给他留些余地,让他在身后那些人面前维持住威望,他也就失去了替皇帝做事的根基。 两人目光交锋,各不相让,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几乎同时,不易察觉地举起了三根手指,随即迅速收回。 双方都暗自松了口气。“三成”,这个比例,彼此都能接受。 意味着在后续的清算中,涉及到的各方势力,需要交出三成左右的人员或利益来顶罪。 谈到这里,南直隶这场风波,总算看到了一个各自都能勉强维持体面的收场可能。 徐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那么,石麓先生方才提及,愿为陛下分忧,不知是何章程?” 既然对方在盐案等相关事宜上做出了让步,他也要给对方面子,听听其真正的“献礼”。 见徐阶不再逼迫,李春芳也长出了一口气。他斟酌半晌,缓缓道:“方才确是老夫失言,不该妄揣圣心。 不过……观诸位钦差近日办案之艰难,老夫深感南直隶之地,实有尾大不掉之弊。故而斗胆,有些浅见欲进于陛下。” 徐阶追问道:“石麓先生请讲,徐某自会代为转奏,直达天听。” 李春芳点了点头,抛出了他深思熟虑的谋划:“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然我大明如今却有两京并立之制。” “政出多门,实乃祸乱之始,非国家之福。” “老夫愿联络南直隶有识之士,共同上奏,恳请陛下……拆分南直隶!” 一直在一旁静听的海瑞,听到这里,脑中仿佛划过一道闪电,骤然明悟! 为何徐阶、李春芳这两位前任首辅,都笃定皇帝有拆分南直隶之心! 南直隶(南京)作为留都,保留了一整套与北京几乎完全对应的中央官僚机构(六部、都察院等)。 它占据着天下最富庶的土地,掌控着全国近六成的赋税。 这里的书院、科举,产出着数量最多的进士官员。 如今甚至有人公然宣称,已将科举之道研究透彻。 如此,便在朝廷中枢,也形成了庞大的南直隶籍官员集团,盘根错节,势力惊人。 他此次办理盐案如此艰难,根源就在于此! 一个盐税案,竟牵扯到三任首辅! 其余公、侯、伯等勋贵,尚书、侍郎等绯袍大员,更是不计其数。 海瑞智慧不低,只是缺少了那种居于庙堂之上、统筹全局的视角,如今被李春芳一语点醒,顿时豁然开朗,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要害! 徐阶自然早已洞悉,他佯装恍然大悟,急切问道:“计将安出?愿闻其详!” 李春芳道:“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陛下采纳此议,欲凭借中枢威势,强行推动,抽丝剥茧,恐怕非数十年之功不能竟全功。” 这涉及到文化认同、地域观念、利益重新分配,绝非简单划几个行政区、设几个新衙门就能解决。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自信:“但是…… 若南直隶官绅士民,能感悟圣心,思陛下之所思,急陛下之所急,主动配合,则至少可省却十年之功,事半功倍!” 南直隶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这么多。 徐阶已然失势,他李春芳就当仁不让了。 只要他今日作为“中人”,能替他身后那一大票人消弭这场迫在眉睫的杀身之祸,那他在南直隶的威望将达到顶峰,成为无可争议的领袖。 比起北京朝廷的“强龙”,他这个熟知本地情弊的“地头蛇”若愿意配合皇帝推行拆分,其效果和效率,将不可同日而语。 徐阶逼问道:“如何急陛下之所急?石麓先生必有良策!” 李春芳显然早有腹稿,侃侃而谈:“行政区划暂且不变,以免引起过大动荡,此事当以潜移默化、水到渠成为上策。” “可先于事实上,将南直隶一分为二进行管理。” “建议常设一位加衔户部尚书、都御史的巡抚,专责巡抚凤阳、庐州、安庆、太平、池州、宁国、徽州七府,以及滁州、和州、广德州三州。” “虽名义上仍是巡抚,但加持部院衔后,便有权处置地方税赋事宜,奏章可直达天听,不受南京户部掣肘。” “如此先行四五年,待格局初定,再将此巡抚转为布政使,开设对应的按察司,逐步收回民政、刑狱之权。” “眼下正借盐政案之余威,反对之声必然微弱。 只要我等心怀朝廷的忠贞之士,再从中斡旋调和,此事必能平稳推进,水到渠成!” 李春芳话音刚落,徐阶便击节称赞,脸上满是钦佩(无论真假):“妙!妙啊!老成谋国,步步为营,与陛下新政一脉相承!” “世人都说石麓先生是‘青词宰相’,如今看来,实在是世人浅见!不过是石麓先生善于因势利导、投上所好罢了。” “今上锐意革新、励精图治,石麓先生便能立刻切中时弊,献此良策!” “石麓先生,真乃大才也!” “此议,徐某定当详细斟酌,郑重奏与圣上!” 他直接将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表明是由他徐阶来上奏。 李春芳谦逊地推却了称赞,继续加码,展现更多价值:“此外,陛下在诏书中曾提及开拓海运之事。 那么,崇明岛的‘上海市舶司’相关事宜,老夫亦可略尽绵薄,以表拳拳之心。” 徐阶频频点头,深表认可:“石麓先生果然思虑周详。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出关键难点, “这巡抚凤阳七府三州,并加户部尚书衔,等于是直接从南京户部手中抢夺税赋大权,恐怕……并非易事吧?” 李春芳坦然承认:“这是自然。纵然有忠臣志士襄助,也需一位足够强势、能压住场面的重臣方可胜任。” 徐阶闻言,陷入沉思,仿佛有所触动。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海瑞,问道:“海御史,老夫记得,我如今身上还挂着个虚衔,是……什么来着?” 海瑞一怔,回忆了一下官方文书,答道:“是右都御史,巡抚凤阳、应天等十四府。” 徐阶“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却明确地表达了他的期望—— 他希望皇帝能明白他的心意,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甚至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这是在委婉地毛遂自荐。 顿了顿,徐阶又将目光转向李春芳,带着一丝探究:“那么,石麓先生如此殚精竭虑,为陛下谋划,所求为何呢?” 他与李春芳处境不同。李春芳虽然也有把柄,但远比他要轻。 皇帝已有“低头认错便既往不咎”的暗示,李春芳本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他必然另有所求。 徐阶静静地看着李春芳,等待着他的答案。 只见李春芳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老夫……有一孙女,年方十四,性情温婉,略通诗书,容貌……也还算周正……”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海瑞和徐阶,投向他们身后那代表着皇权的锦衣卫,仿佛在隔空向紫禁城中的少年天子传递信息: “……或可送入宫中,侍奉于两宫太后左右,以尽孝心。” …… 万历元年,二月十七,惊蛰刚过。 万物本应复苏,天地间却难免春雷乍动,惊扰尘世生灵。 午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随之飘洒。 “轰隆——!” 一道沉闷的春雷滚过天际,声震屋瓦。 西苑,万寿宫外。 路过的太监侍从们,不仅能听到那隆隆雷声,更能隐约听到宫内传来的、清脆而富有韵律的玉磬之声,与雷声交织在一起,查查不绝。 万寿宫中,朱翊钧并未像道士那般打坐,只是随意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他看着奏报上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严肃逐渐变为惊愕,最终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宏和李进,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朕才十一岁!那李春芳……就想办法往朕身边塞女人了?!他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朱翊钧手里捏着那份由锦衣卫直接送达的密奏,脸上的表情从困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抬起头,目光在张宏和李进脸上扫过,仿佛在寻求确认,又更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呼: “这李春芳……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滑跪认输也就罢了,老老实实回家颐养天年,朕未必会穷追猛打。 可他偏偏要把自己的孙女往宫里塞? 这唱的是哪一出? 抛开大明“帝不纳高门”的祖宗成法暂且不提——这规矩往往是君臣角力时的武器, 若君臣一心,谁又会真的揪着不成——单就对李春芳这等科举正途出身的清贵门第而言,成为外戚也绝非上策。 大明朝惯例,外戚虽可参加科举,但即便高中,也多半只得个虚衔荣养在家,难以实授官职。 李春芳的三个儿子虽不成器,可孙辈、曾孙辈中未必没有可造之材。 以他首辅之尊留下的政治遗产,只要家族枝繁叶茂,经营得当,成为一方望族并非难事。 历史上,李春芳的后代在兴化的确成为显赫门第,巡抚、尚书辈出,其风光未必就比仰仗裙带关系的外戚差了。 那么,李春芳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朱翊钧盘坐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奏报的硬壳封面,陷入了沉思。 侍立一旁的张宏见他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躬身请示:“万岁爷,海瑞这道密奏,是照例发交内阁票拟,还是……?” 按照正常程序,所有奏本需经通政司转送内阁。但这道密奏涉及之事太过敏感,直达御前,是否下放内阁,需皇帝圣裁。 朱翊钧抬眼看了看张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先去请元辅……哦,还有高先生来一趟西苑。” 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还是先开个小会更为稳妥。 至于“拆分南直隶”这种念头,无论徐阶、李春芳是如何窥破他心思的,他自己绝不能公然承认。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心思在肚子里,是人驾驭局势; 一旦宣之于口,便是被局势绑架了。 不过,与内阁核心成员商议是必要的。 一来,他对李春芳其人不甚了解,难以准确把握其真实意图和行事风格。 张居正与李春芳乃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科进士,曾同朝为官; 高仪也与李春芳在礼部共事多年,都可算得上是知根知底。 集思广益,总好过他一人独断。 第233章 需要体面 二来,如此重大的决策,绝不能由他这少年天子独自在西苑拍板定案。 在他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朝廷内外已逐渐形成“凡军国大事,陛下必与辅臣商议”的政治默契。 这种来之不易的互信氛围,他不想轻易破坏。 张宏闻言,却面露难色,轻声提醒道:“万岁爷,弘农王与会稽王皆于去岁冬薨逝, 今日,高阁老正与驸马都尉许大人,代陛下前往各殿庙行丧礼……” 朱翊钧“哦”了一声,这才想起确有此事。 亲郡王去世,按制需辍朝并遣使祭奠。 虽然两位王爷并非同日去世,但为省繁文缛节,便将祭礼凑在了一处。 一番忙碌下来,高仪今日怕是分身乏术了。 “那就先请元辅过来吧。”朱翊钧摆了摆手。 辍朝期间,阁臣仍需在内阁值守,张居正此刻定然在内阁值房。 由于内阁衙署距离西苑较远,朱翊钧此前特意恩准几位阁老在紫禁城内乘坐肩舆往来。 所谓“每到传宣陪燕侍,东华门里赐肩舆”,虽是历代帝王邀买臣心的惯用手段,却也因其效果显着而经久不衰。 正旦大典时,唯有张居正、高仪、吕调阳、杨博四位阁臣获此殊荣。 虽四人皆上疏谦辞,但每逢奉召入西苑,那肩舆却坐得稳稳当当。 朱翊钧更是贴心,命人在四位阁老的肩舆上分别刻了“柱国”、“师保”、“辅政”、“硕德”字样,以免混淆。 其他官员见此,无不艳羡,私下常言“憾而不能得一字”。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居正乘着那顶刻有“柱国”二字的肩舆,匆匆赶至西苑。 朱翊钧并未在万寿宫召见,而是算准时间,换了常服,移驾至乾明门外的承光殿。 此处原名仪天殿,成祖修缮后改名承光,取“承续光明”之意。 殿内原先供奉的佛像已被朱翊钧陆陆续续迁出,如今成了他召见亲近外臣的场所。 张居正已在殿外廊下静候,见皇帝驾到,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臣张居正,参见陛下。” 朱翊钧快走几步,亲手扶住他的臂弯,语气亲切:“元辅不必多礼。快请起。” 他自然而然地携着张居正的手,一同步入殿内,边走边关切地问:“令尊大人的身体,近日可好些了?” 这是君臣间例行的寒暄,也是拉近关系的有效方式。 张居正微微落后半步,答道:“劳陛下挂心。 家严乃是肺腑旧疾,郎中看了,只说需好生将养,待过了这冬寒时节,或可舒缓些。” 朱翊钧闻言,心中不由一动,忍不住侧目看了张居正一眼。 “旧疾”往往意味着慢性病,在这个时代几乎无药可根治。 他暗自思忖,张居正的父亲年事已高,若一旦……按照礼制,张居正必须丁忧回乡守制二十七个月。 眼下朝局正值推行新政的关键时刻,他可离不开这位能镇住场面的首辅。 此事需得未雨绸缪,或许应在下一个冬天来临前,寻个由头, 给张父、高仪这些老臣的宅邸赏赐些银两,让他们修建几间保暖的“暖房”,也算一份恩典。 两人步入殿中,朱翊钧赐座,随即示意张宏将海瑞的密奏递给张居正。 他缓缓在御案后坐下,看着张居正展开奏报,口中同步简述着要点:“李春芳的意思,是希望中枢这边能够高抬贵手。” “他和站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愿意交出几个鼓噪谋逆的为首者,放手盐政、出让部分江南粮税的控制权,还有三成的茶课收入……” 说到这里,朱翊钧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以及……他请求将孙女送入宫中。” 张居正一边听着皇帝的话,一边目光敏锐地扫过奏报上的文字。 他没有立刻回应皇帝的话,反而眉头微蹙,指出了程序问题: “陛下,此类奏报抵达通政司后,理应先誊抄副件送交内阁票拟,为何直接送进了司礼监?” 尽管他对皇帝目前的成长颇为满意,但涉及内阁职权和朝廷规制,他必须据理力争。 这无关个人好恶,而是身处其位,必须维护的体制尊严。 朱翊钧连忙解释道:“是通政使何永庆办事不力,朕已训诫过他了。元辅且先看内容,程序之事容后再议。” 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给了通政司,无论如何,面上总要维持流程的严肃性。 张居正闻言,点了点头,不再纠缠。 他点出此事,意在表明态度,维护常规流程。 毕竟奏报内容确实敏感,有所变通也属常情,关键在于皇帝并未隐瞒他这位首辅。 快速浏览完奏报,张居正将其合上,沉思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李春芳所提诸事,陛下……已有圣断?” 他需要先弄清楚,皇帝是希望内阁完全配合执行,还是真心想听取他的意见,不同的情况,他的回应策略自然不同。 朱翊钧摇了摇头,姿态放得很低:“朕于政事阅历尚浅,正要请教元辅高见。 不过……此番南下,能取得如此战果,朕以为,或可见好就收,鸣金收兵了。” 目前的情况是,朝廷展示了强硬态度和决心,南直隶的部分势力也做出了让步。 但若指望对方就此全面屈服,引颈就戮,那是不现实的。 若此次谈判破裂,后续局面恐难以收拾。 至今为止,南直隶的反击还算克制,未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倘若真的撕破脸,漕粮断绝、倭寇再起、士绅鼓动民变杀官……种种可能,绝非虚言。 从某种意义上说,并非朝中的南直隶籍官员,或南直隶本地的那些高官显贵本身代表了南直隶, 而是基于当地士、农、工、商各阶层广泛的利益诉求,才孕育并支撑了这些“代言人”。 根基在于那些数量庞大的商人、地主、自耕农、胥吏乃至中低层官员。 正是因为存在这些广泛的诉求,那些身处高位者才能“代表”一方。 并非将为首者赶尽杀绝,南直隶就能太平。 就如同唐代的河北,即便擒杀了安禄山,其基于地域和利益的诉求仍在,仍会推出新的代言人,动荡数十年。 倘若朱翊钧此刻狠下心,将南直隶的头面人物清洗一遍,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摧毁当地的经济基础,导致天下动荡。 因此,既然这些“代言人”愿意低头谈判,就该抓住机会。 各自退让一步,相忍为国。 前世他那个时空的诸多改革,不也常常需要核心人物亲赴地方,反复磋商吗? 道理便是如此。所以朱翊钧从未幻想过靠杀光这些“代言人”就能掌控南直隶。 不过是徐阶不按常理出牌,逼得他必须展示决心而已。 如今对方开出了超出心理预期的价码,给予他们一定的体面,并非不可接受。 此行南下,首要目的是“搞钱”。 如今钱粮有望大幅增加,便不宜再节外生枝。 张居正对皇帝“见好就收”的想法不置可否,转而追问关键:“那么,对于李春芳提出的这些‘条件’,陛下意下如何?”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朕对李春芳此人了解不深,元辅与他相熟,不妨说说你的看法?” 他以问代答,想先听听张居正的判断。 张居正也不绕弯子,一针见血地指出:“陛下,李春芳此举,绝非单纯滑跪认输!他这是在试探!” “试探?” 朱翊钧身体微微前倾,露出疑惑之色。 “正是!” 张居正语气肯定, “他在试探,经此南直隶风波之后,陛下在朝中的处境! 试探内阁是否因此对陛下心生警惕,两宫太后是否有所不满,君臣之间,是否已因此事产生隔阂!” 朱翊钧先是皱眉,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所以他才要送孙女进宫!” 张居正投来赞许的目光,颔首道:“陛下明鉴!正是此理。 倘若陛下在此次事件中,招致过多怨望,朝臣与两宫心存顾虑,那么‘选秀’之事必然受阻,他李春芳的孙女就进不了宫! 他想借此观察,朝野上下……是否有人在惧怕陛下过早亲政!” 朱翊钧默然。 他原本以为李春芳只是滑跪得比较彻底,没想到背后竟有如此深意。 这些久经官场的老臣,心思之缜密,简直成了精! 送孙女入宫,本质上是将“选秀”程序提前。 此事对皇帝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要皇帝身边的支持力量足够强大,随时可以将人选纳入宫中。 而皇帝大婚,往往被视为亲政的重要标志之一! 李春芳这是故意给皇帝递上一个“枕头”,以此来试探朝臣和两宫的反应,进而判断中枢的权力格局和人心向背。 如果他的孙女送不进宫,说明各方势力表面顺从,但触及核心权力时,仍对年轻的皇帝抱有恐惧和抵制心理。 这种情况下,他李春芳既无需真的成为外戚,也可以根据局势变化,及时调整对中枢的策略。 那么他所承诺的“拆分南直隶”,很可能就变成缓兵之计。 反之,如果两宫欣然应允,朝臣无人反对,孙女顺利入宫, 则表明皇帝虽在冲龄,却已牢牢掌控大局,且在本次事件中并未承受过重的政治压力。 如此一来,李春芳自然会彻底“滑跪”,安心转型为外戚,为家族博取新一轮的百年富贵。 那么他承诺的“拆分南直隶”,才会是真心实意,甘为皇帝马前卒。 偏偏这种首鼠两端、待价而沽的策略,还让人难以苛责——都将亲孙女送进宫了,表态还不够诚恳吗? 果真是老谋深算! 朱翊钧顺着张居正的思路说道:“如此说来,无论是对外展示朝廷稳定,还是对内安抚人心,李春芳这个孙女,朕似乎……非收不可了?” 张居正既然点破此节,至少说明他本人对皇帝亲政并无忌惮,这让朱翊钧心下稍安。 真是位贤臣啊。 不过……想到对方孙女可能比自己还大几岁,或者年纪太小,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张居正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正是。 即便陛下心中不愿接受李春芳这份‘好意’,外界也难免会猜测,是否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阻力。” 稳定压倒一切。 为了给天下各省官员一个明确且稳定的信号,此事确实不宜拒绝。 朱翊钧无奈地摇了摇头。 被李春芳算计一道也就罢了,关键是,万一那姑娘容貌欠佳,又该如何是好? 张居正仿佛看穿了少年的心思,温言宽慰道:“陛下不必过虑。 在我朝,若无些……嗯,‘官仪’,是难以位列朝班,尤其是做到李春芳那般位置的。”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皇帝看重容貌,若长得太丑,根本混不到高官。 因此他们的后代,相貌大多不会太差。 朱翊钧勉强被这个理由说服,带着几分认命的神情摆了摆手,示意可以接受此事。 他跳过这个话题,回到更核心的问题:“那么,对于李春芳首倡的‘拆分南直隶’之议,元辅以为如何?” 张居正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陛下,臣以为,此事……操之过急了。” 李春芳是站在谈判立场,自然将前景描绘得一片光明。 但张居正身处中枢,执掌全局,一眼便看出其中的粉饰与困难。 他进一步解释道:“即便划出一个新的巡抚区域来分割税权,钱粮物资的转运,仍很大程度上依赖漕运。 而漕运的关键节点,如今仍牢牢掌握在南直隶手中。 并非简单设立一个布政使司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臣担心,若强行推动,会引来激烈反弹,反而坏了现有的税赋征收大局。” “况且,李春芳所谓的‘十年之功’,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南京作为留都的格局早已深入人心,制度、利益盘根错节,岂是十年时间就能轻易撼动的? 朱翊钧听了张居正的分析,深表赞同:“朕亦有此虑。李春芳……心不够诚啊。” 果然,明白人不止一个,张居正同样看出了李春芳话里的水分。 第234章 拆分计划 若真将“拆分南直隶”摆上台面,必然引发轩然大波——甚至,李春芳此举本身,未尝没有隐含警告的意味。 南直隶的存在,也并非全无积极意义。 南京六部拥有相当独立的职权,南方诸省的低级官员的考核、任免、升迁,多由南京吏部直接负责,这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行政效率。 南京兵部在历史上多次直接调兵平定地方叛乱,南京户部亦有权截留部分江南赋税,直接调配,与兵部协同行动。 北方有战事时,南直隶及江南地区向来是坚实的财赋和兵源后盾。 很难说这些官员士绅只有私心,全无公义。 如今官方文书中,仍常见“南京国本”之类的表述,可见其作为另一个政治中心的地位,有其深厚的历史和法理依据。 更不用说在私下里,地主乡绅、文人世家通过联姻、师承、同乡等关系紧密抱团,树大根深。 若逼得太紧,激起民变,杀官造反,再有人效仿《五人墓碑记》为其张目,青史留名,也并非不可能。 如今倭寇在松江府外海蠢蠢欲动,便是明证。 无论从正面还是反面,明处还是暗处,南直隶都已形成一个拥有共同利益和文化认同的、不容小觑的“想象共同体”,想要拆分,绝非易事。 后世清朝入主中原,在江南制造了诸多惨案,武力镇压,想要彻底拆分南直隶(江南省)也耗费了数十年的时间。 这种事,绝非李春芳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办成的。 张居正看向皇帝,提出自己的建议:“陛下,臣以为,拆分之事,至少需待海运畅通之后,再考虑于凤阳等府设置专抚。” 两淮漕运的咽喉被人扼住,说话总是不够硬气。 如今春日已至,工部与漕运总督王宗沐正在筹备第二次近海漕运的尝试。 只要朝廷有决心,持之以恒,此事早晚能成,不必在此时与南直隶彻底撕破脸皮,强行争夺那七府的税源。 朱翊钧点了点头,认可张居正的判断。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李春芳所议,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张居正心中微动,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纸张,拿起御笔,开始勾勒南直隶的大致地图。 他一边画,一边对张宏吩咐:“记下,往后在乾清宫或此处,挂上一幅精制的疆域全图,以备咨览。” 吩咐完毕,他继续专注绘图,虽笔法简略,但十四府的相对位置和长江、运河走向却清晰可见。 很快,一幅南直隶的草图便呈现在纸上。 “设置巡抚并加户部尚书衔,目标太大,手段也过于急切。” 朱翊钧用手指点着地图,请张居正近前观看, “但元辅方才提及漕运,倒让朕想到了一个更为温和的切入点。” 张居正侧身细看,只见皇帝的手指落在了长江沿线。 “我们可以先把‘操江御史’和‘操江提督’的管辖权,收归中枢!”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所谓提督操江,分文武二职,负责长江江防、水操练兵等事务。 目前,武职由掌南京右军都督府事的永康侯徐乔松担任,文职则由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卤担任。 皇帝这是想先从江防兵权下手,确实比直接动税赋要温和得多。 “陛下的意思是……给操江提督加巡抚衔?” 张居正立刻把握住了关键。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默契于心。 朱翊钧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凤阳等七府:“令操江提督,兼巡抚凤阳、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广德等七府州,并将驻地……改到安庆府!” 这是历史上被验证过的有效策略,他毫不犹豫地拿来使用。 比起直接加户部尚书衔抢夺税源,将操江体系收归中枢要隐蔽得多。 其一,前者是赤裸裸地争夺经济命脉,后者则是名正言顺地调整军事布防。 中枢收回或调整地方兵权,本就属于皇帝和兵部的正常职权范围,阻力会小很多。 其二,突兀地设立一个管辖数府税赋的户部尚书,目标太大,容易引人警觉。 而操江提督本身就是一个成熟的职官体系,增加其管辖地域、调整其驻地,属于职权范围内的优化,不那么引人注目。 其三,目前的操江提督武职由勋贵永康侯徐乔松担任。 与关系盘根错节的文官集团相比,勋贵往往更依赖皇权,也更为听话—— 否则此次南直隶风波中,也不会只有魏国公、怀宁侯等少数勋贵被动应对。 再者,让目前某种程度上依附于南直隶文官集团的操江系统,重新回归中枢直接调度,那位永康侯未必不乐意。 毕竟,直接听命于皇帝和兵部,总比受南京兵部节制更有权势。 总而言之,这比李春芳提出的直接抢夺税源方案,更加润物细无声,更易于推行。 张居正思忖片刻,伸手在地图上的运河位置一点:“既然如此,那么这支‘巡抚’兵马的钱粮供给, 便不能再依赖南京户部,需直接从漕运总督衙门截留支应。” 如此,便将长江下游的江防兵权,以及相关联的饷源,逐步收归中枢直接控制。 北有漕运总督扼守运河,中有操江提督镇守长江,相互呼应,格局顿开。 朱翊钧欣然同意:“便依元辅之议。 可传话给李春芳,若能促成操江提督改隶中枢、兼抚七府之事,南直隶此番风波,便算揭过!” 至于更长远的“拆分”……且待操江体系稳固之后,再作计较。 张居正点了点头,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这表明内阁认可了此项决策。 他正欲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皇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陛下,此次海御史南下,预计能解送回多少……嗯,盐税羡余?” 朱翊钧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故意夸张地说:“听闻有十万两之巨呢!” 张居正先是一愣,随即明白皇帝是在开玩笑, 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又挪步走了回来,就那么静静地、带着几分询问意味地看着皇帝。 朱翊钧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玩笑,正色道:“好了,元辅去将户部王尚书也请来吧。 这笔即将到手的进项,咱们得好好议一议,如何分派使用,才能解这燃眉之急。” 海瑞此番南下,雷厉风行,抄家拿人,动静闹得极大。 但最终搜刮到的现银数目,却并未如朱翊钧最初想象的那般, 出现某个盐商家中抄出数十万两白银的“盛况”——那多少有些脱离实际,属于话本里的故事了。 究其根源,在于这些看似富可敌国的盐商,本质上不过是前台的白手套, 真正的大头利润,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了背后的保护伞,能留在手中周转的现钱自然有限。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职位不算顶尖,却直接经手盐务的官吏们,成了“出货”的主力。 什么转运司的判官、各盐场的课税大使、副使,这些“实权”人物,往往能在其宅邸中抄出令人咋舌的财富。 初步统计,大小盐商加起来,现银、珠宝、古玩、字画等所有资产折价,约六十余万两。 而那一百多名被揪出来砍了脑袋、抄了家的各级官吏,竟贡献了骇人听闻的一百三十万两! 这真应了那句老话:什么富甲一方的豪商,终究比不上“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而这,还仅仅是李春芳主动合作、抛出更多筹码之前的数目。 若再加上他承诺的、尚未彻底清算的几家大盐商,南京户部历年卡下的部分粮税“漂没”, 以及都御史徐栻、应天府尹朱纲、兵部侍郎冀炼、泰州知府等十几名即将被抛出来的高级官员的家底…… 零零总总加起来,预计还能再凑出近三百万两! 这么一算,总数竟高达五百万两之巨! 要知道,隆庆五年,整个太仓库的岁入也不过三百万两出头。 海瑞这一趟南下,几乎抵得上国库近两年的收入! 这还不包括未来每年因盐政整顿而多出的数十万引盐税、三成的茶课,以及南京方面被迫让渡出来的部分粮税。 细水长流,往后朝廷每年至少能多出百万两以上的进项。 收获如此之丰,连朱翊钧都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是每年都能来这么一遭该多好。 除了盐政,还有马市、市舶司、边防空饷、各地粮税、茶课…… 掰着手指头算,里面的油水足够朝廷慢慢清理十年都清不完。 无论如何,有了这笔巨款,他终于可以摆脱之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真正开始大展拳脚了! 先前只能在人事和制度上辗转腾挪,往后,终于有了实打实的财力支撑! 有了钱,他就能效仿当年的武宗皇帝,真正触及帝国的核心——军权! 朱翊钧深知,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想要扫清积弊,澄清玉宇,手中必须握有听命于自己的“千钧棒”! 顾寰被他重新启用,执掌京营,却一直按兵不动,就是在等这笔钱粮到位。 只有将京营彻底整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去碰一碰盘踞宣大的晋党,去动摇东南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 承光殿内,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户部尚书王国光几乎是跑着赶来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官袍的前襟都有些濡湿,显得颇为失仪。 但这实在不能怪他,五百万两现银! 如今国库里所有能动的银子加起来,大概也就这个数。 他这个户部尚书要是听到这个消息还能保持淡定,那他也差不多该挪位置了。 他在殿外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热手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赶紧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殿中。 刚一进殿,就看到一幅奇特的景象:少年皇帝、首辅张居正、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 三人各据一方,每人面前都铺着纸,拿着笔,正在写写画画,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王国光不敢多看,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臣王国光,参见陛下。” 朱翊钧从纸面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摆了摆手:“王尚书来了,坐吧。” 说完,注意力又回到与张居正的“争论”上。 “元辅,”朱翊钧用手指敲着桌面,强调道, “前次京营官兵鼓噪,为了安抚各军,稳定人心,朕的内帑可是咬牙借出了一百万两! 为此,朕的母后没少数落朕,说那是留着给朕和潞王将来大婚的老底儿,险些闹得母子不和!” 他摊了摊手,一副无奈又肉痛的样子:“元辅,于情于理,这笔钱,合该先紧着内帑归还吧?” 去年官兵因欠饷闹事,为了平息事端,朝廷多方筹措: 太仓库出了三十万,太仆寺库掏了三十万,工部的节慎库挤了二十万,而皇帝的内帑,则承担了最大头的一百万。 张居正闻言,面色不变,恭敬却毫不退让地回道:“陛下,此事内廷出一百万,外朝出八十万,按出资比例,合当归还内帑……二十万两。” 朱翊钧一听,立刻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元辅,账不能这么算啊。 官兵为何鼓噪?那是因为历年拖欠的饷银! 这都是陈年旧账,跟朕的内帑本无半点关系,朕那是救急! 如今有了钱,自然该先把这救急的窟窿填上。” 张居正恍然似的点了点头,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旧账确实不应算在内帑头上。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刚刚坐下的王国光, “王尚书,如果老夫没记错的话,先帝(穆宗)在位时,似乎也问户部借过几笔款子,至今未还?不知账目可还清楚?” 朱翊钧被这话噎了一下,见王国光张嘴就要回答,连忙打断:“好了好了!” 他摆摆手,做出大度的姿态,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说到底都是为了朝廷办事,总翻这些旧账就显得生分了。” 第235章 分钱 他试图转换思路,提出一个新方案:“那不如按规矩来? 锦衣卫出面抄没的家产,归朕的内帑; 地方府衙抄没的,归外朝户部。 至于多出来的那些粮税嘛……大家平均分分,如何?” 这话说得颇为“新奇”,因为此次抄家,基本全是锦衣卫和随行官兵动手,并未见地方衙门插手。 张居正直接摇头否定:“陛下,这些家财,无论由谁抄没,其本质皆是贪墨的盐税,乃国家正赋。 臣以为,当按盐税入库之例,七成归入户部太仓库,其余三成,由太仆寺库与陛下内帑均分。”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僵持不下。 王国光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插话道:“陛下,元辅!国事为重啊! 眼下各处都等着银子救急,不如先议定这些急需款项的额度,剩余部分再行商议归属? 若照此争论下去,只怕三日也难有结果。” 他深知不能再让这两位大佬继续扯皮下去,必须拿出一个务实的态度。 朱翊钧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觉得此言有理,勉强停止了争论。 朱翊钧率先开口,定下基调:“就以考成法为准绳。 首先,把两京十三省各级官员拖欠的俸禄,补发一部分。 不能让官员们一边为朝廷办事,一边还饿着肚子,清廉的官员更该体恤。” “两京一省(指北直隶、南直隶、山东这三个已推行考成法的地区)欠的先发,其他各省的,也得把额度预留出来。” “还有,今年该发给官员的考核绩效,这笔钱得留给内帑来出。”(由内帑发赏,有助于皇帝收买人心) “初步估算,这一块,约需九十万两。” 澄清吏治,离不开必要的物质保障。 没钱,很容易把好人逼成贪官。 发了钱,再配合雷霆手段,才能事半功倍。 张居正对此并无异议,直接赞同:“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在这件事上,皇帝和他的目标是一致的。 只不过,这嘴巴一张一合,九十万两雪花银就没了踪影。 侍立在侧的张宏默默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俸禄、绩效”二字,旁边标注:总五百万,扣九十万,余四百一十万。 张居正紧接着提出第二项大开支:“陛下,考成法在两京一省已试行两季,到今年八月,就满一年了。 臣请旨,于湖广、山东、河南、陕西等省,逐步推行考成法。” 朱翊钧看了张居正一眼,明白这是为下一步的“度田令”全国推广做准备。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朕于具体政务不通,此事,卿与内阁、廷臣商议着办便是,拿出稳妥的章程来。” “不过……”他强调道, “届时务必将试行期间发现的不足、可能出现的缺陷,都好好梳理一遍,拿出一个更完善、更周详的章程来,力求平稳。” 涉及到这种具体的行政改革,他把握大方向即可,不轻易干涉细节。 张居正躬身应道:“臣遵旨。” 两人刚说完,王国光就急不可耐地开口:“陛下,元辅,漕运衙门今年的漕粮已经抵京,共计二百七十一万石。” “比往年少了约四十万石,对照应入仓场的定额,也短缺了二十九万石。” “能否恩准,在京城周边……嗯,百姓手中,采买部分粮食填补缺口?” 他说的“百姓”,实则多是拥有大量土地的勋贵、官绅之家,毕竟京城周边,享有免税特权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部分缺口,既有漕运沉船的损失,也有漕运总督王宗沐抽调部分粮船试行海运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这是供给边镇的军粮,必须足额补上。 朱翊钧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这笔账必须认下,不能只拿好处,不承担风险。 朱翊钧想了想,对王国光道:“可按市价的八成收购。但账目,必须从户部走一圈,清楚明白。” 户部入库的漕粮多是带壳的稻谷、杂麦,价格波动很大,有时一石只需二钱银子,灾年时却能涨到一两二钱。 目前还算平稳,京城周边市价约七钱一石,按八成收购,大概需要十六万两。 张宏在一旁默默记下“粮银”二字,然后在纸上计算:四百一十万减十六万,还剩三百九十四万。 王国光自然没有异议,连忙谢恩。 但他并未退下,而是又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 今年的宗藩禄米,数额又涨了一大截,需从内帑支取的银两,恐怕要多出十余万……” 他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只能把名目一一列出来,能要多少是多少。 朱翊钧这次可没给他面子,直接一口回绝:“王尚书! 方才你自己也说了,先紧着急需用钱的地方平账。 宗藩禄粮自有祖宗成例,循例办理即可,岂能放在此时讨论?” 虽然他心知肚明王国光说得是实情,内帑每年以“宗藩禄粮增加”为由拿走的银子越来越多。 皇室开支数百万两,真正用于宫廷的其实只占小头,大部分都填了宗室这个无底洞。 这群人,简直就是帝国的吞金巨兽! 知道归知道,但他刚刚登基,地位未稳,贸然对宗室动手绝非明智之举。 他语气坚定,不留丝毫商量余地。 王国光见状,只得讪讪地闭上嘴。 张居正适时接过话头,提出另一项紧迫开支: “陛下,两广、宁夏、宣大三镇的军费,目前还有七十万两的缺口。兵部已上奏催请数次了。” 边镇军费,关乎国防安全,自然是眼下最急迫的开销之一。 朱翊钧皱起了眉头:“两广和宁夏的情况,朕知道。不过宣大……” 他实在不想再让宣大这个“销金窟”无止境地吸血。 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 毕竟,他远在京城,无法判断这些边镇是巧立名目,还是真的缺饷。 万一真是后者,导致边防有失,那责任可就大了。 思虑再三,朱翊钧还是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就依卿所奏,三地一共七十万两。” 张宏在纸上写下“边镇”二字,然后计算:三百九十四万减七十万,剩三百二十四万。 朱翊钧没心情去细算这些数字,他此刻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宣大花钱实在太厉害了! 昨天是“马匹料草,除正支外,每岁马加给一个月,以资餧养”。 今天就是“宣府镇客兵银”。 明天说不定又来一个“修筑边堡城墩工竣”。 每次不多,三五万两,但架不住频率太高! 隆庆五年,九边军费总计四百二十余万两,宣大一边就占了三成! 而消耗的粮食九十四万余石,却只占总额的一成半。 不知道的,还以为宣大官兵不吃粮食,专吃银子呢! 想到这里,朱翊钧带着一丝火气问道:“王崇古怎么还不进京赴任?” 去年就升他为兵部尚书,他却以“鞑靼屡屡犯边,需坐镇调度”为由,请求暂缓入京。 朝廷好言相劝,让他年后务必到任。 这都二月十七了,从宣大到北京,四百里路走出了三千里地的感觉? 张居正见皇帝动怒,连忙劝解道:“陛下息怒,想必就在路上了。前日,杨博阁老已经上疏请求致仕了。” 杨博如今在内阁,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同乡张四维占位置。 皇帝和首辅都已明确表示,不希望看到晋党同时占据内阁、兵部、礼部三大要职。 王崇古要进京任兵部尚书,杨博就必须从内阁退出。 反过来说,杨博既然已经请辞,那王崇古也该动身了。 朱翊钧还是闷闷不乐:“布置后手布置了半年,一副朕要把他骗进京城砍头的架势!” 张居正古怪地看了皇帝一眼,没好意思接这话茬。 他心里或许在想:您之前对付高拱、徐阶的手段,难免让人家心里打鼓啊…… 他转而提起另一件要紧事:“陛下,王崇古一旦离任,宣大总督一职便出缺,需尽快委任得力人选接替。”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元辅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在与他核心利益一致的军事部署上,他愿意尊重和信任内阁推荐的人。 张居正沉吟片刻,道:“臣举荐……复起前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左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谭纶,如何?” 朱翊钧沉吟不语。 此人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谭纶是进士出身,却是难得的实战型将才。 论统帅之能,戚继光、俞大猷等名将都曾在他麾下效力,并得到其赏识提拔。 论战功之着,巡抚福建时指挥平海卫大捷,斩敌上万,基本平息了福建倭患。 论履历之丰,曾巡抚四川、总督两广、经略蓟辽,南征北战,经验丰富。 史载其“历兵间三十年,计首功二万一千五百有奇”,是当之无愧的干城之将。 不过,能人是能人,就是身体让人担忧。 朱翊钧关切地问:“朕听闻谭二华(谭纶号)身有痼疾,尤其肺病缠身?” 不知为何,这个时代肺痨(肺结核)格外多,张居正的父亲、成国公朱希忠、还有这位谭纶,都受此困扰。 当年谭纶就因朝会时咳嗽痰多,被言官弹劾“君前失仪”,这才告病还乡。 如今再让他去苦寒的宣大,万一病故任上,可是巨大的损失。 张居正斟酌道:“陛下,此次主要借重其威望,震慑宣大镇将及关外鞑虏,预期不会有大仗,不至过于劳顿。” 朱翊钧想了想,最终还是认可了这个提议,但不忘嘱咐一句:“先派人去询问他本人的意愿和身体状况吧。 若是身体实在吃不消,也别强求。 这些都是国之栋梁,朕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 张居正默然,拱手称是。 朱翊钧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居正,提出了他最为关切的一项开支: “元辅,两广、宁夏、宣大三镇补了七十万两军费,朕无话可说。但是……” 他语气加重,不容置疑:“京营的饷银,也必须足额发放!” 张居正顿了顿,解释道:“陛下,京营饷银发放,牵涉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等多个环节,程序繁杂,恐怕……还需与兵部商议。” 有些营卫不发饷是确实没钱,但有些营卫故意欠饷,则是为了吃空饷、抑或是不希望皇帝真正掌握一支强大的直属军队。 这其中的水深得很。 朱翊钧自然明白其中的关窍。 正因为他明白,所以在重新启用顾寰后,并未急于动作。 此刻手握巨款,他才敢将整饬京营正式提上日程。 他目光诚恳,语气却异常坚定:“兵部那边,等王崇古进京后,朕自会与他分说。 现在,朕只要结果——一百五十万两饷银,必须拨付京营!” 张居正尚且沉稳,一旁的王国光和张宏却都不禁心头一跳。 两广、宁夏、宣大三地加起来才要了七十万,一个京营开口就是一百五十万! 这哪里是发饷,莫不是想大规模扩军吧?! 朱翊钧看出他们的疑虑,不等张居正开口,便主动解释道:“此款项并非全是士卒饷银。 还包括工匠打造军械的工费、购置火器火药的材料费、以及整训后的赏银等等。 每一项都是经过初步核算的,并非朕信口开河。” 张居正面无表情,沉思片刻,开口道:“陛下,此次南直隶所得,拢共就五百万两。 各项急务均需用款,一百五十万……确实有些多了。” “光禄寺库、太仆寺库、工部节慎库等,都还指着这笔钱填补亏空。” “尤其是工部的节慎库,这半年来,先帝陵寝、黄河局部修葺,还有陛下此前吩咐朱衡尚书筹办的海船事宜……处处都要用钱。” “陛下……还需体谅朝廷的难处。” 他知道皇帝整备京营的决心,对于具体用途,他也不便深究。 但银子就这么多,必须考虑到其他部门的嗷嗷待哺。 王国光也赶紧帮腔:“陛下,去年宁夏、陕西等地地震,赈济款项多是从地方府库临时调拨,也需用这笔钱归还一部分。” 朱翊钧听着这一项项开支,只觉得头皮发麻,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百二十万两!这是朕的底线了,元辅,真的不能再少了!” 见皇帝做出了让步,张居正也不再坚持,躬身下拜:“臣,遵旨。” 朱翊钧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第236章 见钱眼开 张宏则在纸上记下“京营”二字,然后计算:三百二十四万减一百二十万,仅剩二百零四万。 最后,见皇帝和户部没有再提出新的紧急开支项目,张宏在纸上补充了一句: “余银二百零四万两,其具体分配(于内帑、太仓库、光禄寺库、太仆寺库、节慎库等),容后由廷议议定。” 看着少年皇帝脸上那掩不住的些许委屈和无奈,张居正心中微动,忍不住劝慰道: “陛下,改元伊始,便能一举整顿盐政,为国库开辟每年百万两的新财源,已是旷世之功。 往后再也不会如眼下这般窘迫了。” 他语气放缓,带着一丝长者的宽慰:“陛下春秋鼎盛,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朱翊钧点了点头,知道张居正说的是实情,心中稍感宽慰。 但他随即又想起一事,神色变得严肃,着重强调道:“元辅,有一点必须明确—— 往后京营的饷银,绝不能像从前那样,越过总督顾寰,由兵部或其他人擅自分发!” 此前彰武伯作为京营总督,形同虚设,有时下面营卫都发完饷了,他这个总督还被蒙在鼓里。 如今他换上了信得过的顾寰,这个漏洞必须堵上。对于士兵而言,谁亲手把饷银发到他们手里,他们就认谁。 绕过主帅发饷,乃是军中大忌,也绝不利于他对京营的掌控。 张居正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臣明白,此事关乎京营体制,臣定当督促兵部,严格依制办理。” 见皇帝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张居正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朱翊钧,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陛下,若是心有所虑,欲亲掌干钧……何不,择吉日,亲临校场,阅视京营?!” 此话一出,承光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王国光和张宏都屏住了呼吸,看向皇帝。 亲自阅兵! 这可是向天下,尤其是向那些潜在的对手,展示皇帝权威与军权的强烈信号! “亲自阅兵……” 朱翊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陷入了沉思。 张居正提出这个建议,他并不感到意外。 这位首辅大人,在武备国防上,是朝中公认的强硬派、激进派。 虽然在边患压力下,他会审时度势,提出诸如“封贡”、“羁縻”之类的缓和策略, 但其内心深处坚信的理念,早已在其奏疏中表露无遗:“目前守御似亦略备矣……然臣以为,虏如禽兽然,不一创之,其患不止!”—— 意思是,眼下防守看似够用,但鞑虏如同禽兽,不把他们狠狠打痛一次,边境就永无宁日! 而当面对“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这三大现实困境时,张居正更是认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 在他看来,最根本的问题在于皇帝有无坚定的决心。 只要皇帝能“赫然奋发,先定圣志”,那么其他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抽丝剥茧的改革,逐步解决。 至于阅兵之议,就更非临时起意了。 这其实是旧事重提。 当年,张居正在那封着名的《陈六事疏》中,就曾向先帝(隆庆皇帝)恳切请求过:“今京城内外,守备单弱…… 每岁或间岁季冬农隙之时,恭请圣驾亲临校阅”。 他希望通过皇帝的亲自检阅,来整顿武备,提振军心。 张居正并不忌惮,甚至可说是主动希望皇帝能更深入地了解并掌控军权,只要这有助于“饬武备”(整顿军备)。 仅此一点,便足见其公忠体国之心。 此刻,张居正静静地站在下首,垂眸等待着皇帝的决断。承光殿内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元辅此议,其心可嘉。不过……朕以为,此事还是等到今年季冬,农闲之时再议吧。” 他拒绝的理由很现实——他如今还是个半大孩子,身高不过一米四出头。 让这么个小不点站在高台上,去校阅理论上多达十万的虎贲之士? 那画面想想都有些滑稽,非但不能树立威严,恐怕反而会打破一些士卒对天子“天宪煌煌”的想象滤镜,效果适得其反。 他很清楚,张居正这些大臣之所以对他这个少年天子恭敬有加, 是因为他们能在日常的经筵讲学、君臣奏对中,近距离感受到他的心智、决断和潜质。 但若是在大规模的阅兵仪式上,绝大多数官兵只能远远望见一个模糊的孩童身影,很难不被“以貌取人”。 当然,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京营这块招牌,内里早已烂透了! 烂到甚至让他觉得,眼下搞任何形式主义的阅兵来收买人心、提振士气,都是一种浪费。 京营的腐朽,并非一日之寒。 它的不堪,早在嘉靖二十九年那场骇人听闻的“庚戌之变”中,就暴露无遗。 当时鞑靼骑兵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京营的虚弱本质被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营伍仓促集结,竟不及五六万人; 被驱赶出城迎敌时,士卒皆涕泣不敢前行,各级将领也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最后,这支帝国理论上最核心的武装力量,竟只能紧守营门,眼睁睁看着鞑靼人在京城周边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了整整八日! 为何会烂到如此地步? 答案是:兵也烂,将也烂,制度更烂。 世宗皇帝(嘉靖)在此奇耻大辱后,勃然大怒,下决心整饬京营。 当时代理兵部事务的王邦瑞上了一份触目惊心的奏疏:“据籍,见在者止十四万有奇…… 而在营操练者,又不过五六万人而已。户部支粮则有,兵部调遣则无。”—— 兵册上有十四万多人,实际能拉出来操练的只有五六万。 一到户部领饷就“满额”,一到兵部调兵就“没人”! 王邦瑞请求派遣得力官员“通查十二团营”,彻底清查空额,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自己就先被政敌攻讦罢官了。 京营到底有多少人,成了一笔糊涂账。 吃空饷吃到这个份上,哪里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世宗皇帝雄心勃勃,意图将京营定制为二十六万大军(正兵十二万,备兵十四万)。而 权臣严嵩一句“今正兵尚不足,况备兵乎?” (现在连正兵都凑不齐,还谈什么备兵?), 直接给皇帝泼了盆冷水,宏伟蓝图就此夭折。 次年京营改制完成,丰城侯李熙上报,新的京营定额为十二万人。 借着这次改制增设“选锋”、“标兵”、“壮丁”等名目,朝廷勉强清查了一番“差占”(被权贵借调去做私役)、“冒饷”等问题, 最终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偌大的京营,实际可战之兵,仅四万人左右。 直到嘉靖三十八年,世宗皇帝与镇远侯顾寰通力合作,才总算将京营兵员扩充到了九万人左右——按编制,京营三十个小营, “听征官军每枝(小营)三千”。 但随着世宗驾崩,顾寰被调离,隆庆年间的京营再度落入了文官系统和勋贵集团的复杂掌控之中。 如今里面到底还有多少能打仗的兵,连兵部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 除了兵员数额的巨大水分,将领系统的腐朽无能,更是京营积重难返的毒瘤。 这倒不是说大明朝没有能打的将领,而是在于,现行的制度和风气,天然地具有“逆向筛选”的功能,把有本事的排挤走,把无能的留下来: 其一,勋贵集团结党排外,把持要职。 京营初设时定制,主要将领需从勋贵子弟中选拔。 经年累月,十几家勋贵内部通婚、互相提携,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圈子。 就这么点家族基数,能出几个真正知兵善战的将才? 结果可想而知。 为此,隆庆元年十月,朝廷曾违背祖制,征调在东南抗倭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戚继光入京协理戎政。 然而,“台省议论不一,而且部持两端”——言官御史议论纷纷,兵部也态度暧昧。 阻力巨大之下,戚继光最终只被任命为神机营副将。 而即便是这个副将,他也只干了三个月就被调离了,原因是他上奏直言:“京营士卒,率皆豪贵寄养,难以管束!” 根本指挥不动那些背景深厚的兵痞。 其二,京营武官待遇低下,入不敷出。 像宣府、大同的总兵,往往有上百顷的“养廉田”作为补贴,每年实际收入可达数千两银子。 但京营将领没有这个待遇,导致京营“禄最薄”,而身在京城,各种官场应酬、人情往来的花费却极其高昂。 其三,升迁无望,被视为“冷衙门”。 隆庆元年后,边镇将领只要三年任内防御无过失,就能加升职衔。 京营将领想“照边将例”提拔,却被兵部以“利害劳逸,相去甚远”(边镇危险辛苦,京营安逸)为由断然拒绝。 久而久之,武官圈子形成了“重外轻内,以京营为冷局”的风气,认为“将官一入此地,如同弃置”。 边镇将领若被兵部选调入京营,常会想方设法请求督抚“咨留”(挽留)或“托故规避”。 而那些已经在京营的军官,则“百方营干,谋求外升”。 兵部的一些“聪明人”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索性“猥以处劣转者,如云某考中下,转京营; 又云某不堪外用,处京营”——直接把考核不合格、或者被认为不堪任用的边将,打发到京营来,作为变相的惩罚! 于是,京营彻底成了“懦劣者入营备员,冀望躐等”(庸碌无能者混日子、指望侥幸升官)的垃圾场。 在这样的将领带领下,军士训练的废弛,战斗力的低下,就可想而知了。 总而言之,京营如今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百年老宅,看似梁柱犹在,实则轻轻一推就可能轰然倒塌。 这些都是伤及根本的“基础病”,绝不是朱翊钧搞一次轰轰烈烈的阅兵,喊几句鼓舞人心的口号就能挽救的。 与其现在大张旗鼓,引来各方瞩目却暴露自身虚弱,不如暗中积蓄力量,等整顿初见成效之后,再以全新的面貌举行校阅,一鸣惊人。 张居正何等人物,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沉静,目光深邃,便知他心中已有通盘考量,不再多劝—— 这位少年天子对京营的关注和了解,远比先帝要深入得多,不必自己过分催促。 他沉吟片刻,转而提醒道:“陛下,京营积弊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欲大力整饬,最好……还是先行文与兵部商议,取得共识为上。” 此前强行调顾寰回京总督京营,已经是按着兵部的脑袋才办成的。 好在顾寰到任后,并未急于争夺权力,才让兵部的不满稍稍平息。 如今若再有大动作,难免又会让兵部衙门“沸反盈天”。 他这是在委婉地提醒皇帝,做事需要讲究策略,能协商解决的,尽量不要硬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明白张居正的深意:“元辅老成持重之言,朕省得。” 朝廷与鞑靼右翼达成和议后,宣府以西的七处边镇压力稍减,但蓟镇和辽东仍要严防鞑靼左翼诸部,京师的防御压力依然存在。 若此时与掌管全国兵马的兵部闹得太僵,万一影响到整体边防大局,就得不偿失了。 几人又商议了几件其他政务,张居正便与王国光一同行礼告退。 朱翊钧起身,依礼相送。走到殿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了已经步下台阶的张居正,快走几步跟上,说道: “元辅留步,朕送送您。还有一笔款项的用途,方才忘了提及。” 张居正闻言,脚步一顿,脸色下意识地一黑,无奈地与身旁的王国光对视了一眼。 两位掌管国家钱袋子的重臣,脸上都露出了“果然还有”的苦笑。 朱翊钧无视了他们丰富的表情管理,神色严肃地说道:“这笔钱,是为日后推行‘度田令’预先准备的。” “度田”二字,在当下并不算敏感话题。 张居正就任首辅后,其施政纲领几乎明晃晃地摆在了百官面前,就是为了吸引志同道合者聚集麾下。 第237章 清丈田亩 重新清丈天下田亩,虽然要等考成法初见成效后才好全面铺开,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听到皇帝提及此事,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 比起先帝有时一些天马行空的花钱想法,小皇帝要钱的名目,可真是“正经”太多了。 王国光也投来关切的目光,这可是户部的核心业务之一。 朱翊钧抛出了一个具体问题:“元辅,依你之见,日后清丈田亩,是放手让地方官府自行办理, 还是由中枢(户部)派遣专人,配合乃至监督地方进行?” 所谓的“配合”,实则就是监察、复核,防止地方官绅上下其手,隐瞒田亩。 张居正一听是讨论具体政务,立刻收敛了神色,认真答道:“回陛下,臣以为, 必须由户部派遣各清吏司的官员,分赴各地,主导或严密监督地方官府进行清丈。” 如果完全由地方上报多少就是多少,那所谓的“度田”还有什么意义? 必然又是一笔糊涂账。 朱翊钧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国光,问道:“王尚书,户部各清吏司的官员,可都精通数算之学?” 清丈田亩,大量涉及土地面积测量、赋税折算,离不开计算。 王国光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陛下明鉴,科举取士,士子们皓首穷经已耗费毕生精力,还能分心精通数算的官员……着实不多啊。” 他话锋一转:“不过,各部衙的吏员(办事员),倒是有大半都精通此道,毕竟日常公务离不开计算。” 话音刚落,张居正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他迟疑地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要专门培养一批精通数算的官吏,以备度田之用?”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止是官吏。 朕的意思,内廷的太监、乃至锦衣卫中,也需挑选一批聪慧之人,加以培养。 度田事关国本,牵扯利益巨大,多几双眼睛,多几把算盘,互相印证监督,总是好事。” 旋即,他不再多解释,兴致勃勃地一摆手:“先不说这需要多少银子筹备。 走,朕带二位卿家去看一样好东西!” 张居正闻言,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拱手道:“陛下,内阁今日还有几场紧要会议需臣主持,实在是……无暇他顾了,恳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撇撇嘴,知道这位首辅是个工作狂,也不强留,示意他自便。 等张居正离去后,朱翊钧对王国光说道:“王尚书稍候片刻,容朕更衣,随后我们一同去‘新学府’瞧瞧。” 这所谓的“新学府”,位于东华门外,太庙的旁边,与国子监毗邻。 当然,其规模就小得多了。 与占地三十亩、三进院落的国子监相比,新学府的占地面积还不到其一半。 原本工部尚书朱衡汇报去年十一月即可完工,但后来朱翊钧又想办法筹措了一笔银子, 将学府占地扩大至十亩,这让朱尚书又忙活了两个月,直到上月底才彻底竣工。 朱翊钧与两宫太后报备后,换上一身寻常的靛蓝色绸缎常服,便与王国光一道,在侍卫的暗中护卫下,出了东华门。 东厂和锦衣卫早已提前在沿途及学府周围布下暗哨,以确保安全。 朱翊钧让随行的仪仗和太监们离得远些,只与王国光并肩而行,边走边聊。 王国光看着越来越近的学府建筑,好奇地问道:“陛下,这‘新学府’……似乎还未题写匾额?” 按惯例,建筑竣工前就该定好名字并制作匾额悬挂,可直到现在,门户上方还是光秃秃的,皇帝也一直以“新学府”代称。 朱翊钧笑了笑,解释道:“朕一时还未想到特别合适的名字。” 以他的本心,是想赋予这个机构一个能代表其未来使命和精神的名称。 但如果现在生搬硬造一个类似“科学院”之类的名头,反而显得突兀,失去了水到渠成的意味。 不如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自然而然地出现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两人随意闲聊着,不多时便来到了学府大门前。 大门坐北朝南,面阔三间,由四根朱漆雕花的实木柱子支撑起门面,看起来倒还算端庄。 只是头顶空空如也的匾额位置,以及两旁光秃秃的楹联柱,难免透出一股寒酸之气。 大门东西两侧各立着一面砖砌影壁,上面分别写着“求真”、“问道”四个朴素的白色大字。 朱翊钧踩着门口新铺的青色石阶,看到门前仅有的两棵细细的树苗,忍不住摇头失笑:“这个朱衡……真是该省的地方绝不多花一文钱。” 他伸手轻轻抚过柔弱的枝条,略带感慨地低语道:“也不知何时,才能长成亭亭如盖的参天大树。” 说完,他便领着王国光迈步走进学府。侍卫统领蒋克谦抢先几步,警惕地巡视四周。 “陛下!” 学府的副山长、大理寺左少卿李幼滋得到通报,一脸惊慌地小跑着迎了出来。 朱翊钧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问道:“程大位先生此刻在何处?” 李幼滋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程先生正在学堂内为学生们授课,臣这就去唤他前来。” “不必了,” 朱翊钧叫住他, “朕正好无事,过去听听课便是,不必打扰他。” 皇帝说要亲自去课堂,众人自然只能跟随。 这时王国光才有机会与李幼滋低声寒暄:“李少卿,如今陈栋(大理寺右少卿)出差在外,大理寺公务繁忙,你怎么得空来此……” 李幼滋朝皇城方向拱了拱手,解释道:“王尚书有所不知,蒙慈圣皇太后信重,托付下官在潞王与永宁公主出宫至学府时,稍加照看。 下官忝为这学府副山长,责无旁贷。” 走在前面的朱翊钧闻言回过头来,问道:“哦?翊镠和尧媖今日也来上课了?” 他的弟弟潞王朱翊镠、妹妹永宁公主朱尧媖也已到了启蒙的年纪,此前已请了先生入宫授课。 后来朱翊钧提议,偶尔也可让他们来新学府感受不同的学习氛围。 虽然女子不便随意出阁听讲,但眼下新学府尚未正式对外招生,人员简单,加之李太后出身平民,对此事相对开明,便也同意了。 皇帝和太后都点了头,外廷官员象征性地劝谏了两次未见效果,也就不再过多关注。 李幼滋连忙低头回话:“学府定于每逢三、六、九日授课。潞王与公主殿下,一般是逢三之日出宫前来听讲。” 朱翊钧点了点头。 授课的地点,位于学府正中央的一座大殿内。 大殿四周建有回廊,廊外引入活水,形成一方池沼环绕。 殿宇是重檐四角攒尖顶,覆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朱翊钧上下打量了一番,对环境还算满意,心想朱衡在面子上总算没太抠搜。 他侧身站在殿外,示意众人安静,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行人学着皇帝的样子,都屏息静气,竖起了耳朵。 只听殿内传来一个清晰而耐心声音: “故而,将五十六两银子,平均分给七人,便是以七除五十六,结果为多少?” “八!” “是八!” 几个稚嫩而积极的声音抢着回答。 朱翊钧甚至在那些声音里,辨认出了武清伯世子李诚铭的嗓音。 如今这新学府的学员,情况与京卫武学类似,多是些勋贵之家揣摩上意,将家中年纪不大的子弟送来“沾沾皇气”。 拢共也就百来人,还分在不同的班次,每天能来十几个就算不错了。 王国光听着这简单至极的算术问题,不由得向身旁的李幼滋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仿佛在问: 这等蒙学水平,也值得陛下如此重视,特意开设一个学府? 李幼滋对算术之学也是一知半解,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假装没看见。 众人又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讲课声暂告一段落。 蒋克谦这才上前,轻轻推开殿门,先入内示意众人肃静,并让无关人等候从侧门离开,以免人群涌出惊扰圣驾。 殿门推开时,王国光一眼就瞥见学堂最前方,悬挂着一块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深色石板, 上面用白色的东西写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符号(阿拉伯数字和运算符号),看得他这位户部尚书一头雾水。 得知皇帝驾临,没有资格面圣的勋贵子弟们都被礼貌地请从侧门离开。 只剩下朱翊镠、朱尧媖,以及李诚铭上前行礼。 “大兄皇帝陛下。” “参见陛下。” 朱翊钧让随行宫人先带好奇心重的潞王到一旁休息,自己则牵着妹妹永宁公主的小手,走进了学堂。 李诚铭见皇帝没安排自己,便默默跟在了后面。 程大位早已放下手中的炭笔,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草民程大位,叩见陛下。” 他自从应召入京,便深受皇帝礼遇,被安置在这新学府中,一边教书,一边从事皇帝交代的研究工作。 平日里普通的启蒙课程由其他先生负责,只有像今天这样,学员身份都比较特殊时,才会由他亲自授课。 朱翊钧温和地虚扶一下:“程先生不必多礼。朕听闻,你编撰的新版教材,已然成稿了?” 这件事他交代下去已有数月,此前程大位曾呈上过两版初稿,朱翊钧都觉得不够理想,或过于深奥,或流于浅显。 如今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主管财政、深知数算重要的王国光也来看一看。 程大位闻言,脸上焕发出光彩,告罪一声,转身从教谕的桌案上拿起一本装订好的书册, 双手捧着,有些激动地说道:“托陛下洪福,初稿已成!还请陛下御览斧正!” 着书立说,留名青史,这是多少读书人的梦想! 更何况是得到皇帝亲口承诺支持刊行。 程大位这几个月几乎是废寝忘食。 朱翊钧却没有伸手去接,笑着摇了摇头:“这书编撰的大纲和宗旨,本是朕与你一同议定的,朕再看,也难看出新的问题。 正应该让此前未曾接触过的人来看,若他们能看懂,能学会,才算真正过关。” 他扭头看向身旁一脸好奇的王国光,说道:“王尚书,你精于国计民生,于数算之道亦是行家。 不如,就请你替朕先看看这本《数学启蒙》,品评一番如何?” 王国光此刻终于明白皇帝特意带他来的目的了。 他怀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本还散发着墨香的书册。 刚一到手,他的目光就被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吸引住了: 《数学·启蒙一》。 “数学……”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手指拂过书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这似乎与传统的《九章算术》那种偏重解决具体问题的“算学”,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区别。 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自打前首辅李春芳在那间小小的值房里会见过海瑞之后,整个南直隶官场,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池塘,表面的涟漪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所有人,无论是惴惴不安的涉案者,还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来自北京紫禁城的那一声最终裁决。 这等待的半个月,对博弈的双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松江府外海,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倭寇船影又开始若隐若现,苏松兵备道衙门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南京。 恰好在松江府公干的左都督朱希孝,当机立断,请动南京守备太监张鲸援手,并联名行文至漕运衙门, 权宜调动了原任协同漕运参将黄应甲,率领部分神枢营兵马驰援苏松, 会同漕运总兵官陈王谟与苏松兵备道,沿江布防,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暗流,在各州府县乡间悄然蔓延。 有人将两京一十三省历年缴纳的税赋数额,用最直白的方式散布开来。 当“南直隶一地税赋,独占天下十之六七”的说法不胫而走时,民间舆论顿时炸开了锅。 第238章 见风倒 有人沾沾自喜,以“天下财赋半出江南”而傲然; 有人愤愤不平,觉得负担过重; 也有心地良善者,开始呼吁朝廷应对南直隶适当减免赋税,以苏民困。 这种事,你说它惑乱人心,它摆出的似乎是事实; 你说它犯禁,却又抓不住切实的把柄,让官府处置起来颇为棘手。 一时间,“大明江山,全靠我南直隶支撑”的论调,甚嚣尘上,搅得人心浮动。 而奉旨南下的钦差们,也并未闲着。 以海瑞为首的办案队伍,雷厉风行,接连抄查、审结了数起大案要案。 盘踞两淮多年的盐商总会首脑及核心成员,几乎被一网打尽,家产抄没,人犯锁拿。 几个平日里手眼通天的大盐商,此刻也慌了神,拼命向身后那些拿了他们无数好处的“保护伞”求救,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更让人心惊的是,前首辅徐阶仿佛换了个人,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铁面无私”。 他亲自督责,将徐琨(其子)杀人及涉嫌谋逆案、运河漕船被故意倾覆案、士林中人伪造并散布攻击朝廷的文书案, 泰州有人借讲学煽动愚民案、淮安当地势力凌辱蔑视钦差案……林林总总共十一桩大案,办得是风驰电掣。 主事、知府、御史、给事中、侍郎……一个个往日里威风八面的官员,像下饺子一样被投入牢狱,只待押解进京终审判决。 办案期间,严禁探视,还不时“泄露”出一些某某高官也可能牵涉其中的风声, 搞得南直隶官场人心惶惶,隔几天就要被惊吓一次。 双方都在展示肌肉,张牙舞爪,剑拔弩张,却又保持着最后的克制,没有彻底撕破脸皮。 在这种诡异而紧张的氛围中,时间拖到了三月初二。 钦差海瑞再度秘密会见了李春芳。 两人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但在此后几天,局势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原本蠢蠢欲动的苏松兵备道官兵,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英勇”起来,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海湾,与来犯的“倭寇”进行了一场“短兵相接”的“激战”。 此前一直畏缩不前的守备、都司等将领,此番竟个个“身先士卒”,“亲临一线”, 最终“一举歼灭”了来犯之敌,宣称确保了松江府一时的“海疆安宁”。 只是颇为“遗憾”的是,据说因“水流湍急”,不少“倭寇”的尸首被冲走,使得这场“大捷”的斩获证据略显不足,功劳不免要打个折扣。 与此同时,那股“南直隶支撑大明”的论调,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按住,迅速偃旗息鼓。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颇有名望的开明乡绅、氏族耆老,开始奔走呼吁“天下大同”、“南北一家亲”, 展现出的“高风亮节”和“大局观”,让人“由衷敬佩”。 也就在此时,海瑞抄没了最后几家负隅顽抗的大盐商, 将几个罪证确凿的盐运判官、盐课大使明正典刑,悬首示众后,终于宣布两淮盐政案初步审理完毕。 他会同大理寺少卿陈栋、被临时借调协助办案的南京刑部侍郎王锡爵,将厚厚的案卷整理封存,准备不日返京复命。 无巧不成书,徐阶负责督办的那十几桩“钦案”,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宣告结案。 这位前首辅大人,也将随同海瑞一行,返回京城,向皇帝“交差”。 在离开松江府前,徐阶做了一件让许多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感怀”于家乡百姓生活困苦,特意“嘱托”坐镇松江的定安伯高拱,将他名下以及族人通过“投献”等方式兼并而来的, 共计二十七万余亩良田,“尽数”归还给原主或当地无地少地的百姓。 至于他那因“谋划暗害官差”而被“依法处决”的次子徐琨,徐阶在“大义灭亲”后, 仍“请求”松江府衙发还了尸首,并由他本人“亲手”安葬,演足了最后一出“忍痛割爱”的戏码。 不明就里的百姓们,对此自然是“感恩戴德”,无不“称颂”徐阁老“舍小情而怀大义”。 在高拱的主持下,当地甚至还“自发”立起了一块石碑,记录徐华亭(徐阶)“主动”归田的“功德”,只是不知这碑文,读来是何等滋味。 三月初九,河南道御史饶仁侃奉旨抵达南直隶,开始例行查刷南京各道衙门的文书档案。 同日,南京户部尚书曹邦辅,上疏请求致仕归乡。 三月十一,朝廷诏书下达:于山东承宣布政使司设立新的盐政衙门,统管六处盐司, 原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接到诏令后,需立即服从调配,部分职能和人员将北迁。 同日,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也上疏请求致仕。 三月十四,又一纸诏书震动南京:宣城伯卫国本,因主谋漕船倾覆案,为严肃法纪,整顿朝纲, 着令当地巡抚、按察使司官员监督其于府中自尽,其爵位暂予停袭。 左都督朱希孝亲自率领北镇抚司缇骑,前往宣城伯府“督促”其遵旨。 翌日,宣城伯府便传出了办丧事的唢呐声。 三月十七,皇帝与内阁对南直隶上报的七品以上官员处置意见进行了复核,批准了对论死者的判决; 其余在押官员,即日起枷锁镣铐,押送京师。 同时,朝廷宣布:升任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卤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仍提督操江,兼管巡江事务。 并命令掌南京右军都督府事、提督操江兼管巡江的永康侯徐乔松,即刻启程入京觐见。 三月十八,尘埃似乎暂时落定。 徐阶、海瑞、陈栋等一众钦差,终于启程,乘船北上,返京复命。 同日,前大学士李春芳,似乎是为了进一步表明心迹,或是寻找新的依靠,上疏朝廷, 称听闻仁圣皇太后(陈太后)正在为延庆公主启蒙,特意请求送自己聪慧的孙女李白泱入宫,陪伴公主读书。 一个月后,四月十三,通州,潞河渡口。 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通州漕运码头一如既往的繁忙喧嚣,南来北往的船只、客商、力夫络绎不绝。 钦差队伍的座船靠岸,自然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随行的锦衣卫迅速上前,清出一片空地,护卫着几位核心人物下船。 徐阶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侍卫,自己双手负在身后,步履看似从容,实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缓缓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他静静地等待着锦衣卫去安排马车,目光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北方景致, 最终落在身旁的海瑞身上,忽然低声问道:“海刚峰,以你之见,陛下会如何处置老夫?” 海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开口。 徐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唏嘘:“海御史,念在当年老夫曾在诏狱中为你奔走求情,多少有份香火情。 此事无关律法判决,仅仅是私下揣测圣意,告知老夫,让老夫心中有个底,也不行吗?” 他原本还存着几分幻想,或许能在朝廷接下来可能的“拆分南直隶”等大动作中再发挥些“余热”,体现自己的价值,以求将功折罪。 可皇帝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稳老练。 竟一口回绝了李春芳关于让其孙女入宫伴读可能隐含的政治暗示,转而采用最稳妥、最不授人以柄的方式,徐徐图之。 这既出乎李春芳的意料,也彻底断了他徐阶想要借机翻盘的念头。 如今,他只能忐忑地揣测,自己那个位高权重的学生张居正,在最后关头,有没有看在往日情分上,替自己说过一两句好话。 身家性命完全操之于他人之手,而自己却几乎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曾经权倾朝野的人也感到恐惧。 海瑞迎着徐阶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坦诚相告:“陛下若有圣断,岂会提前告知臣下?此事,海瑞确实不知。” 徐阶知道海瑞的性子,他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心中更是无奈。 按常理推断,皇帝若真决心杀他,就不会让他依旧顶着“钦差”的名头风风光光回京复命, 而应该像那些案犯一样,木笼囚车,枷锁缠身地“槛送京师”。 况且,他毕竟是做过首辅的人,为了维护大臣起码的体面, 朝廷通常也不会轻易对这个级别的人物处以极刑,重演夏言当年的悲剧,是百官都不愿看到的。 但是,“通常”、“理当”这些词,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些夜晚,徐阶辗转反侧,短短时日,白发又添了许多,肉眼可见地苍老了下去。 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惧——这位少年天子,手段太老辣,心肠也太硬! 一番组合拳下来,他在南直隶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乡党同僚恨他“反水”出卖,可谓人人喊打; 想依靠宗族,却被逼着“主动”归还了所有田产,遣散了依附的奴仆家丁; 就连他最亲近的儿孙,在他决定牺牲次子徐琨来保全家族时,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和疏离。 可以说,皇帝硬生生将他这个一辈子都在谋身自保的官场老手,逼成了一个除了皇帝给予的“生路”外无处可去的“孤臣”! 面对这样的皇帝,徐阶实在没有把握,这次召他入京,是另有任用安排,还是想在紫禁城里,更方便地“炮制”他? 他一直在反复思量,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一线生机? 就在徐阶与海瑞相顾无言,各自沉浸在思绪中时,码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喧哗。 护卫的锦衣卫立刻警觉起来,迅速收缩,将几位朝廷大员护在中央。 顾承光按着腰刀,带了几个人快步上前查看。 不多时,他匆匆返回,脸色有些古怪,禀报道:“海御史,徐少师,前面是……是鞑靼的使者团,不知何故,跟另一伙人闹起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是察哈尔部的人。” 海瑞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察哈尔部,即蒙古大汗(明人称土蛮汗)的本部,是蒙古诸部中名义上的正统。 他们此时遣使入朝,意欲何为? 年轻的骆思恭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不由好奇问道:“蒙古人?察哈尔部?他们很厉害吗?” 徐阶此刻也暂时从自身的忧虑中抽离,恢复了部分首辅的洞察力,他下意识地接过话头,解释道: “蒙古分为诸多万户部落,并非铁板一块。 有与我朝亲善,接受封贡的,如俺答汗部; 也有始终与我朝为敌,屡犯边境的,这察哈尔部的土蛮汗,便是后者。”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昔日执掌中枢时的凝重与杀伐之气:“土蛮汗,自称札萨克图汗,自诩黄金家族正统,野心勃勃。 近年来他内部励精图治,制定法典,整合各部; 对外则东边压服海西、建州女真,南边屡屡侵犯我朝蓟镇、辽东等地, 甚至多次试图游说俺答汗背弃盟约,联手入寇。实乃我朝心腹大患!”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语气抑扬顿挫,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对敌人的深刻忌惮。 海瑞、顾承光等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这位看似温和退让的老臣,骨子里依然有着曾经作为帝国首辅的锐利与锋芒。 徐阶恍若未觉,缓缓转头看向顾承光,追问道:“可知这土蛮汗的使者,此时入京,所为何事?” 顾承光连忙将刚才打听到的消息详细道来:“据说是二月间,土蛮汗得知我朝新帝继位,贼心不死,派了小股人马试探。 三月初,依附他们的朵颜卫首领长昂和董狐狸,率兵进逼喜峰口。 幸得蓟辽总督戚继光将军及时察觉,火速率精锐迎击。 双方在关外打了一仗,虽然逼退了董狐狸,但我军亦有伤亡。 战后,董狐狸便提出了交换俘虏,以及……向我朝索要‘赏赐’的要求。 戚将军不敢擅自做主,已将蒙古使者和相关奏疏,一并押送进京了。” 第239章 收尾 海瑞与徐阶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极为严肃。 他们都是经历过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的人,当年俺答汗兵临北京城下,在周边掳掠八日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 对于蒙古方面的任何异动,都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 徐阶下意识地还想再细问几句,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待罪之身”,前途未卜,一阵意兴阑珊涌上心头,又将问题咽了回去。 海瑞则继续追问道:“那前面码头的冲突,又是因何而起?” 顾承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是鞑靼使者团的人,与同期进京的王尚书家的部曲家将,不知怎的发生了口角,进而动起了手。 通州县的衙役们不敢强力拉架,围观的人就越聚越多,场面有些混乱。” 海瑞一愣:“王之诰尚书?” 他印象中那位刑部尚书,似乎不该有如此跋扈的家将。 徐阶对朝中人事和边情更为敏锐,他立刻捕捉到了关键,惊讶道:“是王崇古?王崇古已经到京了?!” 顾承光连忙澄清:“是的,是兵部尚书王崇古王大人。 王尚书是率先进京面圣的,他的一些家将和随行护卫留在后面处理杂事, 这些边军出来的汉子脾气火爆,与察哈尔部的人本就积怨已久,双方在码头上狭路相逢,几句话不对付,便闹将起来了。” 徐阶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当年“俺答封贡”得以达成,朝中是高拱、张居正大力推动,而在边镇一线具体执行和谈判的,正是时任宣大总督的王崇古。 自俺答汗称臣纳贡,与明朝开设互市后,便与一直试图号令他的土蛮汗几乎决裂。 后来王崇古还想故技重施,通过喀喇沁等部居中调解,与土蛮汗部缓和关系,结果遭到对方强硬拒绝,双方在边境地区没少发生摩擦。 可以说,在土蛮汗高层眼中,王崇古就是这个“分裂”蒙古、拉拢俺答的“罪魁祸首”,是极其忌惮和敌视的人物。 看来这次来的蒙古使者,定然是部族中最为强硬的主战派。 徐阶习惯性地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思考:土蛮汗此时遣使,目的何在? 是趁着新君即位,前来试探虚实? 还是以为大明内部因南直隶之事有所动荡,想来敲诈一笔赏赐? 或者,仅仅是这些草原蛮子一时兴起的挑衅行为? 他想了几个可能,又都觉得不尽然,最终摇了摇头,将对时局的关切暂时压下,对海瑞道:“多想无益。走吧,先进京面圣要紧。” 是生是死,总要有个结果。 进了北京城,无非两种结局,死了便一了百了; 若能活着……这朝廷上下,还有什么大事是他不能知道的? 此时,锦衣卫已将马车安排妥当。 徐阶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率先登上了一辆马车。 海瑞又望了一眼远处依旧喧闹的方向,眉头微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与徐阶上了同一辆车。大理寺少卿陈栋等人,则登上了后面一辆。 马车辘辘而行,海瑞显然仍对边境之事放心不下,忍不住问道:“徐公,以你之见,此次土蛮汗异动,边关会不会有大战?” 无论是宣大防线还是蓟辽防线,都离京城太近了。庚戌之变的阴影,实在过于沉重。 徐阶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海御史不必过于忧心。” 见海瑞仍有疑色,他便详细解释道:“海兄有所不知,这察哈尔部近年来其实屡遭重创,元气远未恢复。 以我判断,此次举动,虚张声势的可能性更大。” 海瑞有些意外:“屡遭重创?愿闻其详。” 他此前官职不高,后又长期闲居或下狱,对于具体的边防战事,确实不如徐阶这般曾身处中枢的人了解。 徐阶微微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过去那个权臣的笃定:“不瞒海兄,当年一片石大战后的诸多边镇防御调整,我曾在兵部参与; 后来的界岭口之战,更是由我直接指挥调度。 对土蛮汗部的虚实,还算了解。” 他如数家珍般道:“单说隆庆元年,朵颜卫首领影克勾结董狐狸等,联合兀良哈三卫,纠集数万骑兵,攻入滦河流域,一度震动京师。 但不过一月,便被我军击退,那个影克,也被我军火炮击毙。这还只是其中一例。 我听闻隆庆四年时,他们在辽东又被李成梁总兵迎头痛击,杀伤极其惨重。” 徐阶看着海瑞,语气肯定地说道:“就算是地里能瞬间长出人来,他们也没有这么快恢复元气。 依我看,不过是疥癣之疾,借机讹诈罢了。” 海瑞听完这番分析,心下稍安,摇了摇头感慨道:“即便如此,亦是多事之秋啊。” 回想去年,年轻的皇帝拉着他的手,坦言中枢财政窘迫,将整顿南直隶盐政、开辟财源的重任托付给他。 这好不容易在江南折腾出一点成效,北边的蒙古又生事端。 想到皇帝年仅十一岁,便要承受如此内忧外患的重担,海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为人臣子的心疼,也有对国事的深深忧虑。 徐阶看着海瑞感慨的模样,不由笑了笑,宽慰道:“海刚峰大可安心。我朝每年近半岁入用于九边军费,这银子也不是白花的。 别的不说,据我所知,前年各项军费开支,加起来便有八百万两之巨。” “八百万两?!”海瑞闻言,着实骇然。 他清楚记得皇帝曾私下跟他交底,太仓库每年入库的现银大约三百多万两, 若将所有的粮、米、布帛、草料乃至其他实物折色, 再把京城及通州的各类仓场、太仆寺常盈库、光禄寺库乃至皇帝内帑都算上,全国一年的财政收入,折银也不过一千五百万两出头。 这军费一项,竟要耗去一半还多?! 徐阶对海瑞的震惊不以为意,甚至略带一丝苦笑:“不然海兄以为呢? 九边重镇,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盔甲兵器,城堡修缮,哪一样不是钱?” 他顿了顿,带着些许自嘲和看透世情的语气说道, “海兄信不信,你这次从南直隶带回来的这五百多万两银子,至少有一半,转眼就得填到九边的军费窟窿里去。” 以他多年执掌内阁的经验,大明的财政收入,约四成要用于军费,另外四成则要供养遍布天下的朱明宗室。 能真正用于朝廷其他开支和皇帝用度的,实在少得可怜。 海瑞默然无语。 这就是边患不绝带来的沉重代价。 这并非朝廷穷兵黩武,而是被动防御带来的持续失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国事艰难,一至于斯。” 但旋即,他又振作起精神,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幸而陛下年少有为,励精图治。 相信在陛下御宇之年,必能逐步解决边患,廓清寰宇!” 二人在马车中谈论着国事时局,外间驾车的骆思恭小心地控制着马匹。 通州距京城本就不远,加上这天子脚下的官道修得平整宽阔,车行速度颇快。 四十里路程,即便有意放缓速度,也只用两个时辰便到了。 此番海瑞回京,并未刻意张扬,一行人很顺利地便从崇文门进了北京城。 刚进城门没多久,便看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进,已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城门内候着了。 李进上前,拦住了正要下车见礼的徐阶、海瑞等人,恭敬地说道:“海御史,徐少师,一路辛苦。 陛下今日另有要务,不得空闲,特差遣奴婢在此等候,为二位安排馆驿歇息。面圣之事,安排在明日。” 骆思恭闻言,停下马车,改为在前牵马引路。 李进则陪着笑脸,步行跟随在马车窗边。 徐阶掀开车帘一角,看似随意地问道:“李公公,陛下今日,可是在召见王崇古尚书?” 他猜测,既然王崇古先一步到京,又正值北虏有异动,皇帝紧急召见商议军情,也在情理之中。 李进目不斜视,微微弯腰答道:“回徐少师的话,王尚书的面圣,也安排在明日,在您之后。” 徐阶闻言,不禁有些意外,透过车窗递过去一个征询的眼神。 李进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温声解释道:“徐少师有所不知,今日,陛下在皇极殿举行传制大典,派遣诸位大臣及近侍官员, 分头前往祭祀岳镇海渎、先师孔子、凤阳祖陵及各帝王陵寝, 还有徐王等先王以及各地亲王,另外还有武当山玄天上帝等神明。”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而陛下本人,则亲自驾临历代帝王庙,主祭历代帝王。” 徐阶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新帝登基后,祭祀历代帝王和先贤,是彰显正统、祈求保佑的惯例,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皇帝亲自去历代帝王庙主祭,相较于只是派遣官员代祭,显得更为郑重一些。 嗯? 徐阶突然眉头一皱,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猛地再次看向李进,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探究:“历代帝王庙? 李公公方才说,陛下祭祀的是……历代帝王? 那……前元世祖忽必烈,可也在祭祀之列?” 李进迎着徐阶的目光,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他清晰地、肯定地颔首回道: “回徐少师,历代帝王庙中,自有元世祖之位。 陛下依制,一一亲祭。” 徐阶握着车窗边框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皇帝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亲自、并且是“依制”祭祀包括了蒙元君主在内的历代帝王,这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可就耐人寻味了。 他缓缓靠回车厢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连马车何时再次启动,都似乎没有察觉。 不管皇帝心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在最终旨意下达之前,徐阶这块“三朝元老”的招牌,明面上还是得供着。 得益于前阵子京城那场退赃风潮,好些被抄没的官员宅邸都空了出来, 其中两处位置不错的,就被礼部收了去,专门用来安置那些仓促入京、暂无居所的地方大员或致仕老臣。 按说,徐阶完全有资格住进去——他在京城原本是有私宅的,可惜在隆庆五年那场风波里被牵连充了公。 可这回,徐阶却一反常态,把自己那点“享乐主义”的坏毛病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义正辞严地拒绝了李进安排的好意,坚持要求住进官驿,跟那些等待吏部铨选、候补官职的普通官员一个待遇,口中还振振有词: “老夫如今是戴罪之身,岂敢奢靡? 一切从简,方合臣节。” 这番做派,端的是“高风亮节”,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终,李进也只能依他,将人送到了指定的官驿,留下一名礼部的跑腿小吏听候差遣,外加两名锦衣卫“看护”,便回去复命了。 正所谓每逢大事有静气。 徐阶这头老狐狸,深谙此道。 到了驿站那间陈设简单、仅能容身的客房,他既不焦躁,也不抱怨,反倒是卸下行囊, 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拉过那床带着些许霉味的薄被,竟真就安安稳稳地睡起了回笼觉。 外面日头正好,他却鼾声渐起,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守在门外的锦衣卫校尉隔着门缝瞧了几次,若不是那隐约的鼾声和微微动弹的身影, 几乎要怀疑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老首辅,是不是就此悄无声息地“寿终正寝”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天色擦黑。 徐阶才悠悠转醒,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那身略显陈旧的常服,走到房内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仔细地将有些散乱的花白鬓角捋顺,这才朝着门外,用一种恢复了往日威严的语调唤道:“来人。” 隔壁候着的礼部小吏闻声,赶紧小跑着进来,躬身问道:“徐老大人有何吩咐?” 他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吏,却也明白,落难的老虎余威犹在,绝不是他能怠慢的。 第240章 师生相见 徐阶一边整理着腰间的绦带,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老夫要出去用晚膳。这……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那小吏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忙道:“老大人言重了,这能有什么不便?您请便就是,下官给您引路。” 话虽客气,意思却很明白:饭可以吃,但不能一个人去,得有人“陪着”。 徐阶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出来巡视的老学究,一丝不苟地检查完自己的仪容,才缓步朝外走去:“嗯,前头带路吧。” 与此同时,皇城午门外。 天色已然昏沉,首辅张居正才拖着疲惫的步伐,缓缓从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刚踏出午门,守候多时的管家游七立刻示意轿夫落轿,自己则快步迎上。 张居正几乎是习惯性地拨开轿帘,弯腰钻了进去,身体陷进柔软的轿垫里,才闭着眼,带着浓浓的倦意问道:“府上有什么事?” 通常而言,若不是有要紧事,游七不会特意跑到午门外来接他,抬轿的活儿并不缺他一个。 游七小步跟在轿子旁边,压低了声音禀报:“老爷,晌午过后,兵部尚书王崇古王大人递了拜帖过来,想在这两日内求见您一面。” 轿子里的张居正闻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这又是一桩推脱不掉的麻烦事。 自从坐上这首辅之位,他肩上的担子是一日重过一日。 首当其冲就是这考成法。 大明朝的吏治积弊太深,如今在两京一十三省试行下来,暴露出的问题一茬接着一茬,简直像野地里的韭菜,割都割不完。 吏部那边,申时行能力和威望都有,但比起当年雷厉风行的高拱, 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和决断力,许多棘手的人事处置,最后还得他张居正亲自拍板。 更别说,为了给天下官员做个表率,他主动向皇帝奏请,将编撰《穆宗实录》这项看似“清贵”的工作,也纳入了考成法的范围。 他力排众议,硬是给这事儿定下了一张严苛的“计划表”:每月,各馆的纂修官必须完成一年事件的初稿编写; 月底,由副总裁张四维进行修改润色; 每半年,再由他这个总裁进行最终的删定。 计划是每月完成一年的编纂,每季完成三年的整理,以此类推,直至完功。 当然,与之配套的,就是每月、每半年的严格考核。 这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不仅挨了礼部那帮清流不少明枪暗箭,他自己也累得够呛。 可没办法,用皇帝那带着点戏谑却又一针见血的话来说,这就叫“模范带头作用”。 他细想之下,也深以为然,这头,必须得带。 这还只是内政之一。 皇帝强行塞过来的两淮盐政和后续事宜,更是千头万绪。 皇帝定了大方向,下了几个人事任命,看似简单,可落到实处,哪一步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单是一个“提督操江兼巡抚”的官职调整,就涉及到官制变动,吏部、户部、兵部来回扯皮了好几天,他才赶在期限前勉强协调出个结果。 就这,还硬是从都察院葛守礼那里虎口拔牙,抢下了一个左佥都御史的位置,惹得那位老大人吹胡子瞪眼了好几天。 还有那新设的盐政衙门,虽说大框架已经得到廷推通过,但关键细节上,争执从未停止。 比如盐引的印制权,户部和皇帝(通过内帑)都死死攥在手里,谁也不肯撒手。 再比如,这盐政衙门究竟是直接对皇帝负责,还是归口吏部、户部管理? 这里面的权力划分,至今还在拉扯。 商量归商量,事情却不能停摆,今天刚下的旨意,召殷士儋紧急入京,就是为了共同斟酌此事。 这些内政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哪知道蓟辽边境又起了烽烟。 那个董狐狸,真是阴魂不散! 从嘉靖朝到隆庆朝,再到如今的万历朝,边境就没少过这家伙侵扰的身影。 土蛮汗的人马在边境跟戚继光打了一仗,虽然规模不大,但中枢绝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是打也打了,接下来交换俘虏、谈判扯皮,又是一堆事。 最怕的就是这些草原饿狼讨赏不成,恼羞成怒,再掀起大规模的战事。 打仗,打的就是钱啊! 张居正心里跟明镜似的。 以眼下这位少年天子展现出的魄力和手段来看,时间,是站在大明这边的。 若能想办法把大规模边衅往后拖个几年,让国内新政喘口气,积聚些财力,无疑是上上之选。 诸事纷扰,偏巧王崇古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进京了。 张居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掀开轿窗的帘布,对外吩咐道:“就定在两日后吧。你去王大人府上回个话,请他届时过府一叙,用个便饭。” 游七连忙应下:“是,老爷,小的记下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老爷,还有一事…… 今日那顺天府尹孙一正,又鬼鬼祟祟地想来府上送东西,被小的自作主张,连人带东西都给轰走了。” 轿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张居正心知肚明:“这是考成不合格,被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盯上弹劾了,心里害怕,想走门路罢了。你做得对,理当如此。” 皇帝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缺钱,内帑可以支持。 既然皇帝表明了态度,他张居正就没理由,也没必要再去沾孙一正这摊浑水,平白惹一身骚。 他顿了顿,似乎想换换脑子,转而问道:“最近那《日月早报》,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这新报名义上是通政司的何永庆在主办,但朝中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背后真正的推手是谁。 就凭那遍布北直隶各州县、甚至开始向周边辐射的发行量,根本不是通政司那点可怜的预算能支撑得起的。 如今这新报渐渐成了气候,除了在北直隶广泛刊行,还会加印一些,随着朝廷的邸报一同发往地方官府和驿站,用以张贴公告。 就连一些偏远地区,虽然送达慢、数量少,但老百姓似乎还挺爱看那些大白话写的东西。 甚至已经有地方上的书商,开始偷偷抄录贩卖,以此牟利了。 轿外安静了一会儿,显然游七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他的声音才响起:“回老爷,自从上个月改版,纸张变大了一倍,可以折叠之后,这形式就没再变过。 内容嘛,也还是老几样,市井趣闻、时政要闻、还有那些弯弯扭扭符号的数算启蒙…… 偶尔会穿插一些格物院那边的文章,说是入夏之后,他们要搞一个什么大的‘实验’。”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那本《白话西游记》好像连载完了, 下一期说要开始刊载一部新的小说,叫什么…… 《三国志通俗演义》?也是大白话的。” 张居正微微颔首。 从皇帝当初费心搜集《西游记》的底稿,还特意让人翻译成大白话刊载,他就明白了这新报的目标受众是谁。 如今又开始连载数算启蒙,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自己也曾翻看过两次,但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和演算过程,实在让他这个习惯了经史子集的传统文人提不起兴趣。 倒是游七提到的那个“实验”,他略知一二。 皇帝去年就跟他透过口风,似乎是想验证“腐草为萤”之类的古语是否属实。 说实话,他心里也存着几分好奇。 张居正又随口问了游七几句家常,诸如市面上米价是否平稳, 皇帝下令免除的九门税有没有被胥吏阳奉阴违、家里那几个小子读书是否用功之类。游七都一一恭敬答了。 回家的路走了一半多,轿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摇晃声。 张居正借着轿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从袖中取出几份紧要的奏本,再次翻阅起来。 到了他这个位置,几乎就没有绝对的休息时间了。 不是在处理政务,就是在去处理政务的路上。 眼下南直隶刚被皇帝用雷霆手段放过血,官场人心惶惶,需要安抚、平衡的人不在少数。 无论是写信稳定人心,还是通过提拔官员来施恩卖好,都需要他亲自斟酌。 更别提还有上海、宁波两处市舶司这个大饼画了出去,各地关心此事、询问细节、甚至上书反对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入内阁。 有极力排斥抵触的,说什么“开海有害无益,徒招倭患”; 有关切过问具体细则的,尤其关心是否只允许朝贡船只停靠,还是真的对民间海商开放,以及关税税率、驻军防卫等等问题。 可以说,张居正完全没有能真正闲下来的时候。 他就这样一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批阅奏本,一边随着轿子有节奏的摇晃。 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不知不觉间,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竟握着奏本,靠在轿壁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轿外的游七听到里面传来的轻微鼾声,心知老爷累极了,更是不敢打扰,只示意轿夫们脚步放得更轻、更稳些。 轿子一路平稳地颠簸,终于抵达了张府门口。 待到轿子稳稳落地,游七才凑到轿窗前,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老爷,到家了。” 张居正一个激灵,猛地惊醒,恍惚了一瞬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袍服,这才掀开轿帘,弯腰钻了出来。 然而,他刚一直起身,准备迈步回府,目光随意地扫过府门,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一般,眼神骤然一凝! 只见张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旁,此刻正静静地伫立着一位老者。 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似乎在专注地欣赏着大门两侧那副彰显家风与抱负的楹联, 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孤寂,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张居正定了定神,又仔细看了两眼,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他迅速挥手,示意原本要上前搀扶的游七和门房仆人全都退下,先行进府。 他自己则站在轿前,深吸了一口气,又下意识地理了理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襟袍袖, 仿佛要拂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这才迈开步子,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朝那位老者走去。 走到老者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张居正停下脚步,整理衣冠,然后深深地躬身, 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轻声唤道: “学生张居正,拜见老师。” 这悄然在府外等候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座师,前首辅——徐阶。 徐阶并未立刻回头,依旧仰头看着那副楹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 “想当年,老夫在翰林院做教习庶吉士时,那么多人里,就独独觉得你张叔大是可造之材。 却也没想到,短短十余年,你竟真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了大明的首辅。” 他顿了顿,话锋似随意一转,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既然已是一国宰辅,权倾朝野, 为何不将这府门前的阀阅(功勋标志)重新立起来,光耀门楣,也 好让世人都看看你张江陵(张居正号)的威风?” 张居正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直起身,语气平稳却清晰地回答道: “老师,阀阅旌表,是立在故乡祖宅之前,用以昭告乡里父老的。 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学生觉得,有门上这副楹联,时刻警醒自己不忘圣恩、不忘职责,便足够了。” 话音刚落,徐阶缓缓地转过身来。 出乎张居正意料的是,这位前首辅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赞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的笑容,点头道: “好一个‘外示柔顺,内怀刚劲’!不错,不错,果然已是首辅的气象了!” 他似乎完全没计较张居正话语中那隐含的疏远与回绝,反而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夸赞。 第241章 幕后仁君 徐阶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张居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招呼子侄: “老夫为了王事,匆忙入京,刚刚在驿站落脚,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想着你这儿总该有口吃的,便过来叨扰,蹭顿晚饭,叔大不会嫌弃吧?”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和煦的老师,心中却是明镜一般,深知他此刻的处境与来意,眼神不由得更加复杂。 他没有顺势邀请徐阶入府,反而主动再次弯腰,恭敬地扶住徐阶的手臂,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老师一路辛苦。只是……学生方才在内阁值房已经用过晚膳了,府上此刻并未预备饭菜,怕是会怠慢了老师。 不如让学生做东,咱们就近寻一处清净的酒楼,学生也好为您接风洗尘。” 徐阶那正要顺势迈入张府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张居正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 半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淡去了几分,声音也低沉下来:“……也好,客随主便。”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位得意门生,如今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了。 不愿施以援手也就罢了,竟是连府门都不愿让他踏入,生怕惹上什么嫌疑,沾上什么关系。 真是位……懂得避嫌的好首辅啊! 徐阶心中冷笑。 张居正仿佛没有看到老师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依旧恭敬地扶着徐阶,转身朝着与张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前行。 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去品尝什么山珍海味,便随意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雅致的酒楼,要了一间临水的雅间。 张居正亲自为徐阶拉开座椅,扶他坐下,将弟子之礼做得十足。 徐阶也坦然受之,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端着茶杯,默默打量着窗外的夜色。 徐阶推开雅间的窗户,看着窗外那条在夜色中流淌的河水,语气像是闲话家常,又似意有所指: “这筒子河的水,瞧着倒是比老夫离京的时候,清澈了不少。” 筒子河,又称金水河,源自玉泉山,流经皇城大内,再穿出京城,汇入通惠河。 可以说,这是一条连接着宫禁与外界的水脉。 张居正坐在徐阶对面,闻言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全赖陛下治理有方。 去岁慈庆宫那场意外走水之后,陛下便格外关注皇城周边的这些水系,特意下旨清理疏浚。” 他顿了顿,言辞恳切,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老师也知,这毕竟是流经大内、交通内外的河流, 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还是清澈透亮些好,也免得……滋生什么不好的东西。” 张居正也有自己的难处。 身处首辅之位,就如同站在这“交通内外”的关口上,他不可能像当年的严嵩那样,因私废公,将朝廷法度视为无物。 徐阶却摇了摇头,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语气: “若单单只是为了追求那‘鱼在藻、泳在水’的景致,供人游玩观赏,未免有些徒耗民力物料了。” 张居正耐心地继续解释,语气依旧恭敬:“老师有所不知,陛下此举,并非只为观赏。 陛下曾言,需防‘回禄之灾’(指火灾),此水清澈畅流,一旦有变,宫中取水救火,亦可依赖。” 这是担心宫廷再次失火,到时就能依靠这河中之水应急。 话里话外,都透着未雨绸缪的考量。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机锋暗藏。 徐阶不停地用言语试探,时而咄咄逼人,时而感慨系之,试图找到一丝突破口。 而张居正则始终语气诚恳,解释周全,却在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将一切可能牵扯到“交通内外”、“因私废公”的话题,都轻轻挡了回去。 雅间内的气氛,在看似平和的交谈中,透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僵持。 如此僵持了良久,徐阶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明白,想让张居正冒着风险,在皇帝面前为他全力开脱、施以援手,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这位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表面上对自己恭敬有加,实则骨子里就跟他处理政务的风格一样,冷静得近乎冷酷—— 为了他心中那个所谓的“朝廷大局”和“新政抱负”,绝大多数的人情世故,都是可以抛弃的。 既然此路不通,徐阶不得不迅速调整策略,放弃了最初的打算。 他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打机锋的兴趣,话锋一转,略过了先前所有敏感的话题,转而说起了今日路上的见闻,语气也变得轻松随意起来: “说起来,老夫今日在进京的路上,倒是遇到了一桩趣事。在通州码头,瞧见了土蛮汗派来的鞑靼使者团。” 张居正也默契地不再纠缠先前的话题,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嗯,此事学生知道。 近来土蛮汗部又在蓟镇边外蠢蠢欲动,这使者此番进京,名义上是为交换俘虏,实则……多半还是为了讨要‘封赏’而来。” 这“封赏”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谁都明白,这不过是朝廷维持体面的说法, 本质上就是对方兵临城下后的敲诈勒索,与强盗收保护费无异。 徐阶闻言,不由得以一种老成谋国的口吻劝道:“边衅一起,耗费何止百万? 叔大,如今朝廷正在多事之秋,南直隶刚经历动荡,国库想必也不宽裕。 依老夫看,若能花些小钱买个边境安宁,暂息干戈,或许……也不失为顾全大局之策?”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领域,展现价值。 张居正却微微撇了撇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兵部和王崇古那边,倒也有人持此论。 不过,蓟辽总督戚继光在奏疏中说得很清楚,这些‘贼獠’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即便此次给了,也只会助长其气焰,下次索要更多,终究无济于事,非长久之策。” 徐阶笑了笑,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是战是和,是坚壁清野还是破财消灾,这就得看你们内阁,如何权衡决断了。” 张居正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似乎在品味,又像是在思忖。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自己的老师,认真地说道:“老师,《礼记》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戎事(军事)与祭祀一样,自古以来,决策之权皆出于天子。 此事,最终自然要看陛下的圣意如何决断。” 他再一次,滴水不漏地将最终决定权,归到了皇帝身上。 张居正对皇帝的态度,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尊重和维护,不给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老师,以可乘之机。 徐阶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没有再就此事争论下去。 他藏在桌下的手,却悄悄地拢入袖中,用力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保持住冷静。 看着张居正这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知道,若再不亮出底牌,这顿饭就真的白吃了。 他不得不将话说得更直白,几乎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放下了最后的身段:“说到天子……明日,老夫便要入宫面圣了。 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 还不知陛下,究竟是怎样的天资圣聪,性情又如何? 叔大,你常在御前,总该比老夫多知道些……” 他心里叹息着,张居正不愿意搭把手也就罢了,总不至于连让他自救的信息都不肯给吧? 若是连皇帝的基本脾性、为人处事风格都打听不到,那这顿饭,也就真的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必要了。 张居正又是一阵沉默。 徐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张居正脸上,带着最后的期盼。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流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才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迎上徐阶的目光,语气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肯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师,您……其实不必如此忐忑。”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清晰地吐出了两个让徐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字: “陛下……是位仁君。” “仁君?!” 徐阶猛地一愣,瞳孔都微微放大了。 他完全没料到,会从张居正这个以严苛、刚猛着称的学生口中,听到对皇帝这样的评价! 合着对他徐阶、对南直隶官场那般狠辣无情的手段,都是假的? 这半年来,因盐案、漕案、以及他“主动”揭发而倒台、下狱、甚至掉了脑袋的数百名官员盐商,难道都是白死的? 张居正这是在跟他装糊涂,还是真这么认为? 张居正似乎没有看到徐阶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色,继续恳切地说道,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维护: “陛下自登基以来,恭敬师长,对日讲官、辅臣皆以礼相待; 孝事两宫太后,晨昏定省,尽心奉养; 善待老臣,如高拱那般…… 亦得保全,恩养至今; 优容勋贵,未有苛责。 凡此种种,皆可见陛下仁德之心。 学生以为,称之为‘仁君’,并无不妥。” 他列举着事实:张四维在日讲时偶有轻慢,陶大临试图在经筵上浑水摸鱼,皇帝都未曾失了礼数,依旧以师礼待之。 两宫太后之间偶有不谐,皇帝居中调和,从未偏袒,孝行有目共睹。 高拱当初那般行事,最终也不过是致仕归乡,还得封伯爵,保全了性命和家族。 这些,难道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就算外人不理解,不认可,至少他张居正是认的。 徐阶听着张居正的话,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看张居正这副极力维护、言之凿凿的模样,不似作伪。 难道说,皇帝对待身边的近臣、以及那些“有用”的人,确实极其优容? 所以张居正才会有如此感受,并这般回护?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少年天子,恐怕就不是一个会被个人喜怒左右的寻常少年,而是一个……极度理智、甚至冷酷的政治生物! 对他有用的人,他可以极尽恩宠,给予殊荣; 而对他无用、或者阻碍了他道路的人,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且心中不会有丝毫波澜! 不过……徐阶心思电转,这样反而可能是件好事! 至少意味着,皇帝不会因为一时之气,或者单纯的厌恶,就非要杀了他徐阶泄愤。 皇帝的决策,会更基于“价值”和“需要”。 甚至于,他徐阶的生路,或许就隐藏在这“价值”二字之中! 想到此处,徐阶眼中精光一闪,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不再犹豫,缓缓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封皮整洁的奏疏。 他将这份奏疏轻轻地、却又带着某种郑重意味,推到了张居正的面前。 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也彻底收敛,变得严肃而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庄重: “老夫致仕之后,久居南京,对南直隶乃至江南地方之施政得失、倭寇侵扰之应对、以及乡贤士绅之情形,都颇有些心得体悟,积攒了些许愚见。” “如今,恰有机会面圣,便想着将这些浅见,写成奏疏,奉与陛下御览,或可供陛下参考一二,于国事稍有裨益。” “元辅……” 说到这里,他不再以“老师”自居,而是用上了极其正式的官称,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 “可否,劳烦元辅,替老夫将这份奏疏,送入西苑,呈递御前?” 张居正闻言,神色一凛,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弯腰,双手平伸,极其郑重地将那份奏疏接了过来。 他将奏疏拿正,低头看去。 只见那洁白的封皮之上,赫然用端庄凝重的楷书写着六个大字: 《陈天下五弊疏》。 第242章 徐阶面圣 万历元年,四月十四,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一夜积攒的凉意。 依照旨意,钦差徐阶需在这一日入宫面圣,正式交还代表临时权力的符节,为这趟波澜起伏的南直隶之行画上句号。 不知是何缘故,近些年来,气候似乎也变得有些乖张。 冬日愈发酷寒,而夏日却不见往年的酷热,如今刚入夏不久,竟还透着几分侵人的微冷。 对此,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们已经在私下议论,是否应该再度奏请,修正那似乎渐渐与天时对不上的《大统历》了。 徐阶跟随着引路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进,在晨曦微光中穿行于紫禁城重重宫阙之间。 高大的宫墙挡住了初升的日光,更显得通道内幽深清冷,那丝丝凉意,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子里。 他一路行来,目光敏锐地扫过沿途的侍卫和宫墙。 与记忆中相比,皇城内的守备显然整肃了不少。 别的不说,印象中以往午门外那些见缝插针、与侍卫胥吏纠缠不清的小贩摊点,如今已是踪影全无,宫禁之地,恢复了它应有的肃穆与森严。 徐阶沉默地跟着李进,一路来到了西苑。踏入这片熟悉的园林,他的心情愈发复杂。 嘉靖三十一年,他就是在这里入直,开始了长达十四年侍奉世宗皇帝的生涯。 如今时隔六年,再度见到西苑中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十四年……他无数次走过脚下的这条路,也从这里,一步步走过了他仕途的巅峰。 东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那些头衔和荣耀,如同台阶般,引领他攀上了此生权力的最高处。 正沉浸在回忆中,思绪却被李进的声音打断。 “徐少师,请这边走。陛下今日不在承光殿。”李进侧身,示意徐阶转向另一条岔路。 徐阶闻言,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疑窦顿生。 他昨日可不单单是去“蹭”了张居正一顿饭——他徐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皇帝的日常习惯、言语喜恶、行事风格,他早已从不同渠道多方打探,摸了个大概。 在承光殿接见回京复命的外臣,是常例,今日为何突然更换地点? 他大脑飞速运转,揣测着皇帝此举的意图。 走在前面的李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头也不回地贴心解释道:“徐老大人有所不知, 陛下昨日又是经筵讲学,又是练习御射,傍晚还亲自参与了祭祀, 之后又带着京营总督顾寰去视察了京卫武学,实在是有些劳累,故而今晨……便多歇息了片刻。” 徐阶恍然,下意识地接话:“所以……陛下此刻是在万寿宫?” 李进含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在前引路。 然而,李进这看似寻常的解释,却让徐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如今的身份,是奉旨出差的钦差,回京交还符节。 但凡皇帝还存着半分继续用他、或者至少维持表面礼遇的心思,都该在正式场合接见。 如今,竟然因为“想多睡会儿懒觉”这种近乎儿戏的理由,就将召见地点改在了皇帝的寝宫?! 这种近乎蔑视、极其随意的态度……让徐阶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般迅速蔓延开来。 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在林木掩映中露出飞檐的万寿宫轮廓,又默默低下头,不再多言,只是闷闷地跟在李进身后,脚步似乎也沉重了几分。 如果说紫禁城的守备只是“整肃”,那么西苑,尤其是越靠近万寿宫的区域,就只能用“森严”来形容。 当真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们按刀而立,眼神锐利,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股森严,在万寿宫门口达到了顶点。 当值守宫门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克谦上前一步,示意要进行例行的搜检时,徐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对于他这等身份的文官而言,被武夫近身搜检,与猥亵何异?!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羞辱! 徐阶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蒋克谦,胸膛因愤怒而微微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搜完了吗?!搜完了就给老夫让开!” 蒋克谦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又深知其身份特殊,终究没敢强行执行, 只是后退两步,抱拳拱了拱手,算是告罪,随即侧身让开通路,依旧面无表情地值守在宫门旁。 徐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用力掸了掸身上那件半旧的官袍, 仿佛要拂去刚才那片刻接触带来的晦气,这才迈着依旧僵硬的步子,踏入了万寿宫的大门。 宫内的光线比外面幽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久远而熟悉的气息。 徐阶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既是适应光线的变化,也是为了利用这短暂的时间,极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调整自己的状态。 昨日多方拜会打探,他大致拼凑出了这位新帝的为人画像。 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只要他徐阶还能证明自己“有用”,就不至于立刻落得和夏言一样身首异处的下场。 而这,恐怕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接下来的应对,至关重要。 他必须向皇帝展示自己虽老未衰的才智,让皇帝看到他对朝局、对民情的深刻洞见, 让皇帝明白,他徐阶对于如今的大明朝,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在西苑觐见世宗皇帝时那样。 想到这里,徐阶不由抬起头,再次仔细打量起这座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宫殿。 然而,一种极其怪异的熟悉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荒诞,悄然浮上心头。 他昨日越是深入了解这位新帝,那种强烈的“既视感”就越是挥之不去。 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天子,其行事风格、掌控权力的方式,乃至一些细微的习惯, 竟与他那位雄猜苛察的皇祖父——嘉靖皇帝年轻之时,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当他此刻踏足这座万寿宫,这种感觉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 同样是少年继位。 同样是暗中掌控厂卫,尤其是锦衣卫。 同样是斗倒了前朝留下的权臣首辅(严嵩\/高拱),扶植起一位看似君臣相得的新任首辅(徐阶自己\/张居正)。 同样是意图革故鼎新,扫除积弊。 同样地,偏爱蜗居在这西苑之中,而非规矩森严的紫禁城。 甚至于……连这万寿宫内部的陈设布局,似乎都还刻意保留着不少嘉靖年间的样式…… 他的思绪刚刚飘远—— “铛——!” 一声清脆、悠扬,却又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铜磬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宫殿中响起! 这声音如同冰水灌顶,瞬间让徐阶浑身一个激灵,从头凉到脚! 磬声在宫殿梁柱间回荡,也在徐阶的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愕然望向宫殿深处的主殿方向。 此处距离主殿尚有一段距离,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能看到,大殿中央明显凸起一个约莫到膝盖高的座台,周围的地面上,清晰地刻画着巨大的太极八卦图案——这处太极八卦台,他太熟悉了! 那是世宗皇帝在位时,笃信道教,特意命人修建的。 世宗常常身穿道袍,盘坐于此,隔着轻纱帷幔,召见大臣,谈论玄修,亦或是裁决国事。 此时,自然没有了那些仙气飘飘的轻纱幔帐,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屏风,屏风前摆放着御案。 徐阶隔着御案与屏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似乎是半卧在八卦台上,此刻正随着磬声,缓缓坐起身来。 “铛——!” 铜磬声再度响起,余韵悠长。 徐阶终于看清,是那道身影,手中执着一根玉杵,随意地一挥,精准地敲击在身旁的铜磬上。 刹那间,徐阶宛如白日见鬼,眼神直勾勾地,仿佛要穿透那御案与屏风,将后面那道人影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他像是被猛地抛回了嘉靖年间,第一次怀着志忑与敬畏,步入这万寿宫的时刻! 彼时,他也是这样,谨小慎微,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彼时,也是一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端坐在那八卦台上。 彼时,也是这一声声清脆悠远,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磬声! 眼前这宛如错乱时光重现的一幕,几乎让徐阶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回忆幻境。 他死死盯着那八卦台,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艰难地挪动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今年,徐阶正好七十,已是古稀之年,到了可以拄着鸠杖、享受尊荣的年纪。 七十年的漫长岁月,记忆如同被尘埃覆盖的卷帙,许多已经模糊。 但就在这一刻,在这熟悉的景象和声音刺激下,所有尘封的记忆仿佛瞬间被唤醒,翻涌而上! 如果说,他从踏入西苑开始,是在回忆自己如何一步步登上权力巅峰的过程…… 那么此刻,随着他每一步迈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逆着时光之河,向前回溯! 从他万历元年的晚节不保、仓皇回京,到隆庆年间的灰心致仕、黯然离场,再到嘉靖朝的风云激荡、步步惊心…… 徐阶感觉自己仿佛在逆生长。 每向前一步,岁月就在他身上倒退一岁。 他仿佛看到自己花白的发丝正一丝丝重新染上墨色,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老迈浑浊的呼吸重新变得深沉有力。 他依稀记起了自己护佑裕王(隆庆皇帝)登基时,那山呼海啸的场景,那时的自己,虽已不年轻,却还老当益壮,意气风发。 他缓慢的步伐,不自觉地变得轻快了一些。 徐阶记起了自己独掌内阁,叱咤风云,与严嵩余党周旋,推行新政,那是他精力最为充沛、权势最为煊赫的时期。 他下意识地提起了有些碍事的官袍下摆,脚步加快。 徐阶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与严嵩的你来我往,暗流汹涌, 以及侍奉世宗皇帝时那种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那是他渐知天命、愈发谨慎的年纪。 恍然间,他低头看去,自己撩起的下摆,颜色似乎正在变得鲜艳……哦,那好像是绯色? 是了,是他第一次被世宗皇帝召至西苑,擢升入阁时穿着的绯袍! 耳边似乎隐隐约约响起了司礼监太监那尖细而清晰的宣召声:“命……少保兼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徐阶,领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 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交织闪过。 稀奇零散的声音在耳畔断续回荡。 “铛——!” 第三声铜磬,如同惊雷,再度炸响! 徐阶猛地抬起头,眼前的迷障仿佛被瞬间击碎! 只见那御案与屏风竟在眼前缓缓淡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如梦似幻的轻纱帷幔。 帷幔之后的身影,似乎穿着绣有神秘云纹或经文的道袍,正隔着那层薄纱,静静地“看”着自己。 而就在八卦台前,那个还未被赐座、正恭顺地伏跪于地、紧张得不敢抬头的年轻官员…… 不正是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初九,那个初入万寿宫、既惶恐又充满野心的自己吗?! 原来……在精神恍惚间,他竟“走”回到了人生的起点,回到了初入权力核心的这一天。 徐阶怔怔地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不已。 他凭借着残存的意识和身体记忆,踉跄着走到当年自己跪拜的位置上,机械般地掀起那仿佛再度变得崭新的绯袍下摆, 朝着八卦台的方向,一拜到底。喉咙艰难地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而恭敬的声音: “臣……徐阶,叩见陛下。” 他似乎在敬拜着御座上的大明天子,又更像是在祭奠自己那已然走过、波澜壮阔却又最终黯然收场的一生。 那个跪伏在地的年轻身影,与此刻躬身拜倒的苍老身躯,在幽暗的宫殿中,仿佛隔着四十年的时光,缓缓重叠。 第243章 水至清则无鱼? 万寿宫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铜磬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过了许久,许久,屏风后终于有了动静。 那道身影放下了手中一时兴起把玩的玉杵,站起身来。或许是起身时动作有些随意,胳膊碰到了屏风,令其轻轻晃动了一下。 屏风上悬挂着的、刻满了大臣名字的众多小木牌,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脆而琐碎的“嗒嗒”声。 在这略显突兀却又悦耳的木牌碰撞声中,这道身影缓缓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显出了真容。 朱翊钧身上穿着一袭宽松的燕弁服,这是皇帝在燕居休息时的便服,但他并未戴冠。 方才半卧休憩,他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将长发随意地绾在脑后, 此刻自是任由几缕发丝飘散在额前颊侧,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慵懒与……漠然。 他将那顶代表着皇帝威严的翼善冠随手放在御案上,然后施施然在御案后的宽大座椅上落座。 甚至没有端正坐姿,就那样缓缓将头靠在了冰凉椅背上,再度合上了眼睛,仿佛依旧困倦,需要养神。 这姿态,是真实的犯困,也是毫不掩饰的蔑视。 朱翊钧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呢喃,吐出了三个字: “阶,来侍。” 侍立一旁的李进,原本见皇帝起身,正要上前伺候戴冠,闻言立刻停下了动作。 他极其自然地转而捧起那顶翼善冠,快步走到了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徐阶身侧,静候着。 徐阶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 他是读书人,是进士及第、翰林出身的清贵词臣,岂能听不出皇帝这简短的三个字里,蕴含的折辱意味?! “嗟,来食!”那是古代对乞丐的呼喝。 而此刻皇帝口中的“阶,来侍”,几乎是将他徐阶视作了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仆役! 若是他此刻忍气吞声,不作任何反应,往后《礼记》的注解里,“嗟来之食”的典故旁边,恐怕还要被后人引申加上一条“阶来之侍”!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徐阶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面巨大的屏风上,上面密密麻麻悬挂的木牌,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方大员,一种势力,或许也包括他徐阶自己。 接着,他的视线扫过御案,看到了自己昨日托付张居正呈递上去的那份《陈天下五弊疏》,正静静地躺在案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之后——那位倚靠着椅背、披散着头发、闭目养神的少年天子身上。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君臣之间蔓延。 徐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瞬间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他面色不改,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或委屈, 只是轻轻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却依旧稳定的双手,极其平稳地从李进手中,接过了那顶沉甸甸的翼善冠。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起身,捧着冠帽,步履沉稳地绕过了御案,走到了皇帝身后。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熟练,小心翼翼地为年轻的皇帝戴正冠帽,理顺缨穗。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庄重的仪式。 同时,他开口了,声音平和,语气真挚恳切,听不出半分勉强,反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念: “臣尝闻,陛下于去年二月,行加冠之礼,以示成人。” “《礼记》有云,‘冠礼申举,以成令德,敬慎威仪,惟民之式。’(冠礼隆重举行,用以成就美德,敬慎仪容威仪,作为百姓的榜样)” “今日,臣初次得见天颜,便深深感受到陛下德行厚重,威仪天成,令臣举步维艰,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此时,臣更是有幸,能为君上亲手着冠,此等优容厚待,实令臣惶恐万分,感激涕零。” “待他日,陛下励精图治,功业彪炳,蜚声史册、名传万世之时,臣或能侥幸因此事,在青史笔墨之中,分得些许记载。 天恩浩荡若此,臣……愧不敢受,唯有叩谢隆恩!” 他一边为皇帝戴冠,一边陈情。言语之间,感情自然流露,逻辑自洽, 将一个老臣对君王的敬畏、感念与期许,表达得淋漓尽致,实在让人动容。 这番话说完,一直闭目养神的朱翊钧,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位三朝老臣。 须发已然半白,但面容依旧端正,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仪,甚至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受了如此折辱,却能面不改色,甚至将羞辱巧妙转化为恩遇,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朱翊钧心底不由地暗赞一声:“真乃官场巨擘,炉火纯青!” 抛开立场与是非不谈,单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仪容气度、这番机变圆融的谈吐, 以及这深不可测的城府心性,无不是官场中万中无一的顶尖水准。 也难怪……当年能得他那苛刻多疑的皇祖父那般喜欢和倚重。 朱翊钧想到这里,莫名地觉得有些荒诞,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旋即又迅速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就这样仰着头,靠在椅背上,任由徐阶为他整理好冠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退回到御案之前,这才开口。 声音不再带有睡意,而是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直呼其名: “徐阶。” “你为官四十余载,历经三朝,可谓沐浴皇恩,享尽荣华。” “朕想知道,你为何要端起大明朝的碗,反过来,砸大明朝的锅?” 直呼其名,出言问罪,毫不迂回,半点不留情面。皇帝的态度,已然鲜明。 徐阶刚刚站定,闻言,整理衣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再次躬身,语气沉痛:“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 朱翊钧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徐阶的伪装: “你若只是贪些银钱,朕或可念在你多年苦劳,容你致仕归乡,安度晚年。大明朝,不缺你一个贪官污吏。”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寒意:“但是……你肆无忌惮,兼并土地,侵夺民产,动摇国本!对此,朕……杀心难抑!” 贪污,无非是抄家的事,权当是替国库存钱了。 但兼并土地,尤其是像徐阶这样级别的官员带头,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土地,是朝廷的税基,是维系国家运转的根本! 就像去年张居正向他痛陈的天下大弊一样,如今豪强大户利用特权,大量隐匿田亩、丁口, 导致朝廷税源枯竭,财政日益窘迫,这才是大明朝日渐衰微的根源所在! 徐阶作为曾经的首辅,不仅不加以遏制,反而带头行此恶政,那更是罪加一等,万死难赎其咎! 如今朝廷既然下定决心要清丈田亩,整顿税赋,那就必须拿出态度,立下规矩。 而眼前这位曾经位极人臣、如今却声名狼藉的徐阶,就是一个绝佳的,用来“杀鸡儆猴”、宣示朝廷决心的“态度”! 徐阶面色依旧不改,撩起衣袍,再次跪地,叩首道:“陛下!容臣禀奏!” 朱翊钧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徐阶将脑海中关于皇帝心性的判断,再次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辩解、求饶都可能适得其反,唯有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价值和洞见,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迎向皇帝,语气恳切,却又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陛下,非是臣要强行兼并土地,实是……百姓自愿投献!” 看到皇帝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他仿佛视若无睹,继续沉声道: “陛下久居深宫,或有所不知。我朝田赋,表面上正税只有三十取一,看似不重。” “然则,地方百姓除了要缴纳田租、承担规定的正役以及杂役之外,还要面对地方官府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摊派!” “杂税可谓五花八门,闻所未闻!车脚钱、口食钱、库子钱、蒲篓钱、沿江神佛钱……等等等等,不一而足,种类繁多,难以计数!” “而摊派则更是层出不穷,永无休止!修桥、铺路、运输官物、维缮衙门城墙、迎送过往官员…… 数之不尽,往往一项摊派下来,就足以让一个中等之家破产,使人家破人亡!” “百姓正是为了活命,为了躲避这些永无止境的盘剥,才不得不将田产‘投献’到臣这等有官身、可免除部分杂役摊派的人家名下啊!” 朱翊钧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你也知道是地方官府胡乱摊派! 你身为首辅,百官之首,难道就只会随波逐流,对此束手无策,甚至同流合污吗?!” 什么地方官府,能有那么大的胆子,把摊派强加到你这个致仕首辅的头上? 正是因为你们这些地方豪强、致仕官员与地方官府相互勾结,合流一体,才使得朝廷政令不出京城,税基崩坏,民生凋敝! 地方官府不敢(或不愿)向有特权的官户、士绅摊派,就只能变本加厉地压榨那些无权无势的贫苦百姓。 百姓不堪重负,眼见投献于官户名下可以躲避这些灾难,便纷纷“自愿”献上土地,寻求庇护。 如此一来,地方官府完成了上面的任务(或中饱了私囊),大户人家兼并了大量土地,百姓看似暂时喘了口气(实则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本), 而朝廷的税基和统治基础,则在无声无息中不断被掏空、败坏! 徐阶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某种深刻洞察的严肃表情: “陛下,此事……已然深入我大明骨髓,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亦非臣一人之力所能更改。 大势如此,臣……除了随波逐流,又能如何?” 朱翊钧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紧紧地盯着徐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倒要看看,这位老臣,还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徐阶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陈述起来,仿佛在剖析一个庞大帝国肌体上最顽固的病灶: “陛下,请试想。我朝历年岁入,即便将所有实物折色,各项杂税算尽,总数也不过一千五六百万两。 而每年的花费,军费与供养宗室,便要占去大半! 剩余的,才能勉强支付百官俸禄、应对各地灾荒、维持朝廷祭祀礼仪等基本开销。” “对于地方州县,朝廷所能给予的财政支持,可谓杯水车薪,恩泽实在有限。绝大多数州县,都需要‘自行筹措’治理费用。” “地方官府无银钱来源,又要完成修桥铺路、巩固城防、疏浚河道、维持驿站、递送公文、迎送官员等等诸多必要事务, 这些事,难道会因为百姓困苦,就停止不办了吗?” “这些不得不办的公务,所需的钱粮人力,既然无法摊派到享有优免特权的官户、士绅头上,那么,最终会落到谁的头上呢?” 徐阶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看着年轻的皇帝:“陛下,您需明白,我大明朝,在县衙之下,并无朝廷命官。 国朝是靠着地方官府与扎根地方的士绅,共同来治理广袤的县乡的!” “朝廷若想真正‘抑制兼并’,其前提,是必须有能力接过治理县乡的责任,将皇权、将朝廷的治理能力,真正延伸到乡村闾里! 否则,只空谈抑制兼并,却无法有效接管地方治理,无法为百姓提供基本的公共服务和保护,难道不是动摇国朝赖以存在的根本吗?” “臣,不能以一己之力,去动摇这天下运行的根本规则。故而,只能随波逐流。” “而在臣看来,百姓投献之后,田地的‘正税’,依旧由臣代为缴纳给朝廷; 大部分‘杂役’,因臣的官身得以免除; 至于地方官府那些临时的、名目繁多的摊派,以及乡里间修桥补路、兴办义学、维护水利等基本运转所需,则全数由臣这样的‘大户’来调度、承担。 这难道不是在朝廷无力顾及之处,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让他们得以苟活性命的……活命善举吗?” 第244章 诛心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大明王朝基层治理溃烂的脓疮,将那个“皇权不下县”的残酷现实, 以及士绅阶层在其中扮演的复杂角色,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少年天子的面前。 乾清宫内,檀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之间的凝重气息。 朱翊钧静静地注视着俯首于地的徐阶,心中五味杂陈。 果然,这些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臣,个个都是人精,对天下的弊病了如指掌。 他们并非懵懂无知,更多时候,是清醒地、有选择地坐视,甚至参与到这积重难返的进程之中。 徐阶便是明证。他昨日呈上的《陈天下大弊五事疏》,对时局的剖析可谓一针见血,洞若观火。 此刻身处生死关头,他侃侃而谈,指陈时弊,其见识之深、才学之广,几乎让朱翊钧忍不住要为他喝彩。 徐阶说错了吗? 从某个层面看,并没有。 大明朝的治理结构,与中枢朝廷的运作模式如出一辙。 皇帝把控着宏图大略,而日常政务的运转,必须依赖文武百官。 放大到整个帝国,便是由中枢制定方略,而地方的具体治理,则由官府与士绅共同完成。 皇帝无法取代内阁六部,事必躬亲地处理所有国家大事; 中枢同样也不可能越过层层级级,去微操每一个县乡的具体事务。 这是人力有穷时,是客观存在的治理半径问题,并非由谁的意志所决定。 然而,权力与责任本是一体两面。 当朝廷无法有效承担起基层治理的责任时,这份责任以及与之相伴的权力,便会迅速被地方的官僚、士绅、豪强所填补、攫取。 这正是大明王朝当下最根本的矛盾所在。 社会最基础的运转——乡里的治安维护、孩童的启蒙教育、农田的耕作收割、孤寡的抚恤赡养, 乃至最基本的社区秩序,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于士绅阶层。 可以说,大明帝国庞大的躯体,其末梢神经的感知与反应,就维系在这套以佃租关系为核心的乡土体系之上。 而与此同时,这些士绅——更准确地说是那些拥有功名、官身,享有特权的“官户”——凭借朝廷定制,合法地免除了大部分的徭役和杂税。 虽然理论上仍需缴纳正赋,但那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关键的是,因为他们本身出自官场,或是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地方官员胥吏要么与之勾连牟利,要么干脆就是他们的门生故旧。 “自己人”自然好办事,许多在平民看来天大的难题,于他们不过是一句话、一顿饭便能解决的“小事”。 这就在法定的特权之外,又叠加了一层隐形的、更为强大的特权——那便是大规模地隐匿田亩,隐瞒丁口。 士绅官户们享受着“岁月静好”,而国家运转所需的成本并不会消失, 那些被转嫁、被放大的负担,最终都重重地压在了没有任何特权屏障的小民身上。 小民不堪重负,纷纷破产,为了生存,只得将田产“投献”给官户,自身沦为佃户或奴仆,以换取一丝喘息之机。 如此,官户士绅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日益膨胀。 他们不服徭役,不纳杂税,还大量隐匿田亩丁口。 社会的生产资料(主要是土地和人力)并未消失,只是在账面上和实际控制中,越来越集中到官户地主的囊中。 中枢朝廷能征收上来的税赋日益萎缩,而开支却不断增长(尤其是军费),财政窘迫之下,只能再度加码征税。 这更沉重的负担,最终又落在了那些尚未“投献”或无法“投献”的自耕农身上,逼得他们最终也只能弃地逃亡,加入流民的大军。 于是,士绅日益壮大,而位于两头的中央朝廷和底层小民,却日渐干瘪、困顿。 所以,历朝历代到了末世,往往呈现出这样的景象: 流民四起,动荡不安; 中枢财政崩溃,调控能力丧失; 地方豪强并起,尾大不掉。 这便是系统性的、结构性的崩坏。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该责怪士绅官户吗? 可若站在徐阶他们的视角,正如他方才所言,你中枢朝廷管不了、管不好的事,总得有人来管。 承担了这份维持基层运转的责任,相应的权力扩张,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能怪朝廷无能吗? 可“皇权不下乡”难道是皇帝自己愿意的吗? 广袤的疆域、落后的交通、高昂的行政成本,这些都是冷冰冰的现实,从不以皇帝的意志为转移。 至于百姓? 他们是最无辜的承受者,若将亡国的责任推卸半分到他们头上,简直是丧尽天良。 似乎每个角度,都有其“不得已”的苦衷和“合理”的逻辑。 于是,在这看似“合理”的循环中,天下,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倾覆的边缘。 朱翊钧看着徐阶,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赞叹:“徐卿,你果然是有大才的。”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惋惜,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徐阶闻言,连忙从地上直起身,脸上带着急切分辩的神色:“陛下!臣……臣非是贼寇啊!” 朱翊钧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力量:“朕闲暇时曾读《建炎以来朝野杂记》, 始知两宋疆域远逊我朝,然其在熙宁、元丰年间,岁入竟高达六千万贯以上! 即便到了哲宗元佑之初,废除诸多新法苛政之后,岁入尚有四千八百万贯。”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压在徐阶身上: “反观我大明,幅员万里,远超宋室,然岁入折银,尚不及宋之半数!中枢财用匮乏,捉襟见肘; 黎民百姓困苦,嗷嗷待哺。 这海量的银钱,难道不都是被尔等这般蛀虫,一点点啃噬殆尽了吗?”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提高:“尔等食君之禄,受国之恩,却行此蠹国害民之事,难道还称不上一声‘国贼’吗?!” 他挥了挥手,示意一旁的李进给徐阶搬个凳子。 李进取来一个矮凳,放在徐阶身边。 徐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青红交替,嘴唇嚅动着,欲言又止。 朱翊钧拿起御案上那份《陈天下大弊五事疏》,目光落在上面,对徐阶道: “你方才所阐述的,便是这奏疏中所列一弊。 朕看了,也承认,其中有些道理。” “你说士绅是地方统治不可或缺的根基,朕认。” “你说地方官府摊派杂税,是维持治理的必要代价,朕也认。” “你说百姓投献于你,多为逃避苛捐杂税,自愿者居多,朕还是能认。”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徐阶:“但是!” “天下,正因为这无数个‘徐阶’的兼并、聚敛,而一步步走向衰亡!徐卿,这个结果,你认,还是不认?!” 徐阶沉默了,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那只矮凳上。 他此前那一番慷慨陈词,自然不是为了简单的狡辩。 更深层的用意,是向皇帝剖析时弊的根源,指出这是在整个大明体制下,几乎无法避免的痼疾。 皇帝想“杀鸡儆猴”,而他则试图告诉皇帝,这是系统性的问题,并非杀一两个“鸡”所能解决。 只要中枢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治理模式,那么地方上的士绅,依然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既然如此,何不放他这条“识时务”的“鸡”一条生路呢? 可皇帝显然不接这茬,揪住了导致天下衰败的“果”,只问谁该为此负责。 那语气,几乎就差明说,他徐阶就是这亡国之兆的罪魁祸首之一了。 这让他如何应答? 若要争论,自然还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引经据典,混淆概念,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但他今日不是来逞口舌之快的,他是为了求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需要更加谨慎。 徐阶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日多方打听到的关于这位少年天子的性情—— 据说,只要在这位圣君眼中显得言之无物、木讷蠢笨、毫无主见,便不会得到重视。 反之,像高拱那样,即便做出了“挟逼君上”这等大逆不道之事,皇帝私下里仍几次三番夸赞其“意气高远,心志坚韧”。 就连如今被朝臣私下讥讽为“严嵩再世”的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 也并非一味的阿谀奉承,而是“谄媚”出了自己的一套道理和逻辑。 正因如此,徐阶方才才敢站在士绅的立场上,说出那番看似“义正辞严”的话。 这便是他的为官之道,投其所好,但必须“言之有物”。 此刻面对皇帝直指核心的诘问,徐阶明白,他不能简单地否认。 就像皇帝能承认他道理中的部分事实一样,这王朝衰败的趋势也是客观存在,无可辩驳。 若强行诡辩,反而落了下乘,成了皇帝眼中“言之无物”之辈。 但是,认罪归认罪,姿态却不能丢,风骨更不能失。 他徐阶,毕竟是当过首辅的人! 电光火石间,徐阶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皇帝灼灼的目光,声音恢复了部分镇定: “陛下!历朝历代,确系因无数如臣这般兼并聚敛之行而衰亡,此事……臣无可辩驳。但是——” 他神色一凛,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学者的执拗与激昂:“四季轮转、瓜熟蒂落、风雨雷霆,此皆自然天数,非人力所能强逆! 土地兼并,贫富分化,不过是国朝运数流转中的一环而己!臣……不以此为罪,臣,心中不服!” 朱翊钧颇为意外地看向徐阶。他记忆中关于徐阶的资料,可没显示此人还有这般“学术风骨”。 真是奇哉怪也! 但不得不说,徐阶这副敢于坚持“己见”的模样,反而让他对其观感提升了一些,比那些一味磕头求饶的软骨头要强。 朱翊钧也来了兴致,他想看看这位老臣还能说出什么来。 他再次挥手,让侍立在旁的张宏、李进等所有太监宫女全部退下,直到殿内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才开口道:“继续说下去。” 徐阶仿佛受到了鼓励,振振有词道:“陛下!兼并之势,自古皆然,是抑制不住的!” “华夏有史三千余载,大国吞并小国,大商挤垮小商,大族兼并小民,此乃常态,何曾真正被遏止过?” “银钱如水,总是流向低洼处?非也!它是自发地涌向那已然盈满之地!涓涓细流,终归要汇入大江大河。” “中枢日渐干瘪,小民髓尽血干,而官绅、富商、地主则日益膨胀。 其间纵有少数家族盛极而衰,或有个别寒门天降鸿运,也不过是汪洋中的几朵浪花,改变不了大势。 非得等到王朝鼎革,天地翻覆,重新洗牌,方能暂得缓解,而后又进入新一轮循环。” 他的神情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醒”与“无奈”:“陛下,这是天数运转的一环啊! 并非您位居中枢,想要攥住中间,便能将血液重新输送给两头已然枯竭的肢体的!” 徐阶此刻的神情,带着七分迎合帝心的表演,却也掺杂了三分发自肺腑的真心实意。 兼并集中,在他看来,确非简单的杀人所能阻止。 权力与财富,仿佛自有其意志,总会向着某些中心汇聚。 虽然这规律说不清道不明,但确实是他宦海沉浮一生,观察得出的结论。 所谓“知行合一”,既然悟到了这层“道理”,他顺势而为,加入其中,壮大自身,在他所受的心学熏陶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致良知”? 朱翊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抚掌,语气复杂地叹道:“好!好一个心学门人!” “好一个‘知行合一’,‘致良知’!” “朕总算明白,像徐少湖你这等聪慧睿智之人,是如何能如此心安理得,甚至理直气壮地做出那些事了!原来根源在此!” 他这话并非全然反讽,确实带着几分“理解”后的惊叹。 第245章 土地兼并 虽然徐阶这番说辞带着宿命论的灰暗色调,但却也歪打正着地触及了社会资源分配中某种难以避免的集中趋势。 诚如徐阶所言,在缺乏外部干预和内部革新的情况下, 和平年代的资源(无论是土地、财富还是权力)往往会自发地向少数人集中,表现形式或有不同,但内核相似。 徐阶“看明白”了这一点,并选择了“顺势而为”,从他所信奉的心学逻辑出发,确实可以自圆其说。 见到皇帝是这个反应,徐阶心里反而有些打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表演得过于投入了。 万一皇帝无法反驳,恼羞成怒,直接将他推出去斩了,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就在徐阶心中忐忑之际,朱翊钧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依徐卿之见,既然天数如此,那么历朝历代到了该‘四季轮转’之时,便该听之任之,不必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徐阶迟疑了一下,还是沿着自己的逻辑解释道:“陛下,非是如此。 中枢的应对与挣扎,本身亦是这天数运转中的一环。” 他试图让自己的理论更圆满:“为何历朝历代,到了季世,总会有变法图强的新党冒头? 正是因为物极必反,盛极而衰之时,必然会产生自救的挣扎,这同样是天数的一部分,是循环中的一个阶段。” 他话里的潜台词是:但挣扎归挣扎,这并不能真正扭转“四季轮转”的最终命运。 所以,他在其位时,便“谋其政”,尽心尽力,上陈御虏之策、督促地方学政、援手海瑞、扶保裕王(隆庆皇帝)。 而当他致仕归乡,回归士绅乡官的身份时,便行兼并田亩、把持乡里、乃至鱼肉百姓之事。 这便是他徐阶的“知行合一”——在不同的位置上,履行不同角色的“本分”。 他自问,并无矛盾。 朱翊钧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徐卿这一番‘高论’,确实解了朕心中一些疑惑。既然如此,朕也有些话,想对徐卿说。” 徐阶立刻正襟危坐,心中暗道:来了! 无论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是斥责还是招揽,他都已经做好了顺势拜服求饶的准备—— 风骨已经展示够了,该到了求情活命的关键时刻。 朱翊钧从御座上站起身,习惯性地一边踱步,一边挥动手势,这是他思考时的常态:“朕明白徐卿的意思。” “朕自登基以来,学史观政,时日虽不算长,却也未曾懈怠。” “从商周之制,观至宋元之变; 从宦官之祸,察至大臣之权; 从地方治理,究至中枢运作。 见证了无数个人、家族、朋党、地方乃至一朝一代的兴衰起伏。” “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无论是人是家,是党是地,是朝是代,似乎都难逃徐卿所说的那‘四季轮转’之天数。” “一部二十五史,‘政怠宦成’者有之,‘人亡政息’者有之,‘求荣取辱’者亦有之。 仿佛最终,都逃不过徐卿所指出的那个循环。” “徐卿将此归结为‘天数’,并认为推动这天数的‘兼并’之势不可阻挡,故而应当‘顺势而为’。” “由此,便心安理得,甚至推波助澜,自甘……堕落。” 说到这里,朱翊钧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徐阶,目光深邃如潭:“但是,在徐卿的这番‘道理’之外,朕,也有一番道理。” 他的神情渐渐变得无比认真,语气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定: “其一,兼并之事,是否真是不可违逆的‘天数’,又究竟能否被遏止,此事尚在两可之间,远未到定论之时!” “先秦为抑制兼并,废贵族井田,开小农自耕之先河。” “两汉为打击豪强,屡次将地方大族强制迁入关中,置于眼皮底下。” “北魏至唐,力行均田制,试图从根本上保障小民生计。” “赵宋虽积弱,亦有方田均税法等尝试。” “徐卿,你看,‘抑制兼并’之事,历朝历代都在做,虽成效各异,但代代皆有探索,代代之法较之前朝更为精细、更有章法。 你凭什么就能断定,往后之人,便一定找不到更有效的方法? 凭什么断定我大明,就注定无法成事?!” “即便……即便它当真是难以撼动的‘天数’,” 朱翊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 “朕不亲自试上一试,不拼尽全力去搏上一回,又如何能甘心?!岂能未战先怯,束手就擒?!” “其二,”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直刺徐阶内心, “即便你所见的‘四季轮转’真的存在,你因见了,便选择自甘堕落,随波逐流,与那些蠹虫同流合污……这般行径,朕,看不上!”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鄙夷和不认同。 “上古三皇五帝之时,先祖兽皮褴褛,茹毛饮血; 而如今,大明治下寻常富户,亦可身着绫罗绸缎。” “先秦贵族,以竹简木牍刻字传书,艰涩繁重; 而如今,普通书生,亦可提笔于雪白麻纸之上,挥毫泼墨。” “强如汉唐,面对天花瘟疫,往往束手无策,死者相枕; 而如今,自宁国府传出种痘之术,活人无数,使孩童不再夭折于斯疾!” 朱翊钧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徐阶的心头:“徐卿,你只看到了周而复始的‘四季轮转’, 却选择性忽略了在这轮转之中,‘万物’本身并未停止向前‘演进’!” “四季轮转的所谓‘天数’,其力量,根本大不过这‘万物演进’的煌煌大道!” “徐卿,朕今日便明白告诉你,” 朱翊钧斩钉截铁,一字一顿, “哪怕我大明国祚,当真如你所料,注定有倾覆之日,朕也绝不会似你这般,早早便认命服输,束手待毙,甚至成为加速其崩塌的蛀虫!” “抑制兼并,整顿吏治,开辟财源,强兵富民……这些事,做一分,便有一分的成效! 天下的百姓,便能多一口喘息之机,多一线生机! 朕,岂能因前路艰难,便因噎废食,罢手不为?!” “哪怕……哪怕真是在国朝倾覆的前一日,该做的事,朕也一件都不会停!能救一人,是一人; 能利一分,是一分!” 朱翊钧的话语在空旷的乾清宫内回荡,余音袅袅,随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沉寂。 徐阶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又紧紧地闭上了。 他差一点,就要按捺不住,引经据典,与这位少年天子好好地辩论一番这“天数”与“人事”的关系。 这几乎是读书人深入骨髓的本能。 然而,残存的理智,以及对自己当下处境的清醒认识,让他硬生生将这冲动压了下去。 此刻,他的心情复杂难言。 他本是抱着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心态,向皇帝展示自己的“道理”与“风骨”, 内心深处,并未真的指望能从年仅十一岁的皇帝这里,听到什么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 孰料,皇帝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方才他阐述的那番“道理”,虽然有刻意迎合、表演的成分, 但内里也确实掺杂了他多年观察思考后,形成的、带有悲观和宿命色彩的认知。 那些世代传承的书香门第、日益坐大的地方豪强、各行各业排斥新人的行会商户…… 乃至此次海瑞在南直隶查办处决的那些底层胥吏,很多都是父子相继,盘踞一方。 这似乎是人性与利益驱动下自发形成的趋势,他并不觉得大明能成为例外。 他只是没想到……徐阶悄悄抬眼,快速瞥了一眼面前神色坚定的少年皇帝。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他在心中感慨。 意气风发,锐意进取,果然如他的门生故旧们所传言的——今上,礼逊而刚愎,温润而自负! 对于那令人无奈的“天数”,皇帝竟是不屑一顾,意图凭借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甚至喊出了“天数大不过演进大道”这样的话,摆出一副不忌惮功败垂成,但求不忘初心、奋力一搏的姿态! 对徐阶这等在官场沉浮数十年,见惯了起落兴衰的老臣而言,皇帝这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宣言,多少有些“痴人说梦”的意味。 可是,听着那铿锵有力的话语,看着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生出一丝……钦羡。 眼前的皇帝,多么像所有聪慧而敏感的年轻人——包括年轻时的他自己——都曾经历过的那个阶段: 以为万物生长皆如朝阳,只要意志足够坚定,心力足够强大,便能永远保持这般锐气,冲破一切阻碍。 可是,等到年岁渐长,在现实的重重壁垒前撞得头破血流,经历了太多的无奈、妥协与算计之后, 他才渐渐明白,什么叫“形势比人强”,什么叫“天数使然”。 想到此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之意,陡然从徐阶心底升起。 皇帝是有他的一番坚定信念,可哪个聪明人年轻时不是如此? 这个阶段谁没有经历过?! 就凭他这初生牛犊的锐气,就有资格高高在上地评判他徐阶毕生实践、自洽自足的“知行合一”?! 当初的世宗皇帝(嘉靖)年少时,不也是这般? 聚精会神,励精图治,没有一事不用心,也曾如朝阳般充满希望。 可后来呢? 凭什么眼前的少年天子就觉得自己能够“真念不歧,一以贯之”?! 等他再多吃些苦头,多碰几次壁,见识过现实真正的无奈之后,他还有今日这番底气,说出这般“豪言壮语”吗?! 想到这里,徐阶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头翻涌的不耐与一丝被刺痛后的羞恼——生死尚且操于人手,此刻绝不是流露真实情绪的时候。 但,皇帝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反倒生出一种冷眼旁观的念头: 他倒想看看,这位雄心万丈的少年天子,最终能在这积重难返的世道里,做出个什么模样来。 究竟是能逆天改命,创造奇迹,还是最终也被现实磨去棱角,泯然于历朝历代的君主之中,甚至……比他徐阶更早地妥协? 谁对谁错,可不是光看谁当下说的话更响亮、更动人的。 徐阶半晌未曾接话,乾清宫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过了许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内心挣扎,徐阶终于有了动作。 他收摄心神,将所有的杂念、不甘、恼怒乃至那一丝微弱的期待,全都深深掩藏起来。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从矮凳上缓缓站起,复又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悔愧与恳切: “陛下教训得是!如雷贯耳,臣……已是幡然醒悟,深知己罪!” “臣此前惶惑愚钝,误入歧途,犯下诸多罪行,恳请陛下开恩,宽恕臣过往之罪!” “允臣以此残烛之年,风中之躯,最后再‘知行合一’一次——将陛下今日之教诲,化为臣之‘知’,并付诸于‘行’! 臣愿竭此残生,为陛下之宏图大业,为这大明江山,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万寿宫中,檀香依旧,却驱不散方才那场关乎理念与生死的交锋所留下的凝重。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一跪一站,气氛微妙。 徐阶伏首于地,言辞恳切地认罪,直白地请求皇帝赦免,姿态放得极低。 朱翊钧却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着,目光落在徐阶花白的头发上, 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徐卿是弘治十六年九月生人?” 徐阶一愣,不明所以,迟疑着点了点头:“回陛下,正是。” 朱翊钧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开口道:“那今年,正好是七十整寿了。” 徐阶补充道:“臣虚岁是到了七十,不过正寿,要等到今年九月二十。” 朱翊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人生七十古来稀啊……起来说话吧。” 徐阶心中更加疑惑,依言站起身,不明白皇帝突然问起年龄是何用意。 第246章 师生情义 朱翊钧没再看他,而是伸出手,用指节在御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一直侍立在殿门外的李进,闻声立刻小跑着进来,垂手听命。 在皇帝的示意下,李进从袖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贺表,恭敬地递到了徐阶面前。 徐阶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只见封面题签着《少师存斋徐相公七十寿序》,落款处赫然是——弟子居正敬上。 徐阶愕然,拿着这份贺表,一时不知所措。 朱翊钧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徐卿,元辅在数月之前,便将这份贺表托付给了朕。” 他顿了顿,观察着徐阶的反应,继续道:“他说,若是朕最终决定,要将你在松江府明正典刑…… 便让锦衣卫将此贺表,在你尸首前焚化,以全师生之谊。” “若是朕开恩,留你一命……便替他转交于你,聊表贺寿之心。” “元辅说……他心中有愧,无颜面见恩师。” 朱翊钧说完,又是一声轻叹,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他难得地因人情而徇了一回私。 即便是皇帝,有些人之常情,也难以完全免俗。 别看张居正平日里一副公事公办、要与徐阶划清界限的模样,实则早在数月前,便已在他这里委婉地表明了态度—— 张居正支持皇帝整顿纲纪的决策,但他个人,还是希望自己的老师能够安稳度过七十大寿。 自家先生发了话,朱翊钧自然也乐得顺水推舟。 当然,在亲自见过徐阶,领略了其才能与那“口服心不服”的执拗后,他的想法又有了些变化。 这样一个人物,若能令其真正心服,为己所用,或许比简单地杀掉或闲置,更有价值。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捧贺表、神情复杂的徐阶,不再多言,转身向殿外走去。 徐阶手中握着那份沉甸甸的贺表,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他昨日去见张居正,只觉这个弟子冷酷绝情,不念旧恩。 却不料,对方早已在暗中为他求过情。反观自己,为了求生,却丝毫没顾及弟子的难处,上门逼迫。 如今皇帝高抬贵手,网开一面,这其中想必也有张居正的努力…… 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愧疚,也有一丝复杂的慰藉。 他缓缓翻开贺表,低头阅览起来。 开篇是“往馀读中秘书,则公为之师……”,后面追忆了往昔传道授业的师生情谊,以及诚挚的祝寿之词。 虽是贺寿常见的内容,但由当朝首辅亲笔所书,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那份情真意挚与孺慕之情,依然令人动容。 尤其是联想到昨日张居正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再品读这纸上的温情,徐阶更能感受到这位弟子身处其位的左右为难。 “当真是个好弟子啊……”徐阶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翻开了下一页。 “……居正尝谓:士君子所为,尊主庇民,定经制,安社稷,有自以其身致之者,有不必身亲为之, 而其道自行于天下,其泽自被于苍生者。窃以为,此两者,惟吾师兼焉……” 看到这里,徐阶轻轻合上了贺表。 他明白了。难怪张居正要让皇帝转交,这不仅仅是一份寿礼,更是一封劝诫信—— 这是在委婉地劝他,往后要“尊主庇民”,顺应圣意,不要再行悖逆之事。 徐阶叹了口气。 他自然没有理由去责备张居正。 虽说这封信未免有些小瞧了他徐阶的“觉悟”,但这份在关键时刻出手维护的心意,他不得不领情。 只是,张居正这般又是求情,又是出面做说客,往后他徐阶若是再得罪了皇帝,恐怕也会牵连到这位弟子,影响其圣眷。 这份人情,欠得可是不小。 待徐阶看完贺表,抬起头时,发现皇帝早已不在殿内。 他看向一旁静候的李进,露出征询的目光。 李进会意,上前轻声道:“徐少师,陛下起驾往文华殿去了,吩咐您随驾一同前往。” 徐阶一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李进的虚扶下走出万寿宫,在殿外静候。 不多时,朱翊钧便领着张宏等人走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徐阶,语气平淡地说:“走吧,路上说。朕今日要去文华殿廷议。” 今日廷议要讨论的事情不少,朱翊钧需要亲自去坐镇。 尤其是关于与土蛮汗部交换俘虏以及对方索要赏赐之事,牵扯到边防大计和朝廷体面,他必须去表明立场。 还有海瑞这趟从南直隶带回来的巨额赃银,其中一半已被他默许和张居正划拨用于急务,也需要他去给内阁站台,统一口径。 此外,对海瑞等办案人员的封赏、以及昨日他亲自祭祀包括元世祖在内的历代帝王所引发的争论,也都需要他出面定调。 “真是忙啊……”朱翊钧在前头似是无奈地低语了一句,徐阶则默默跟上,落后半个身位。 一行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朱翊钧将手中那份《陈天下大弊五事疏》递还给徐阶,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 “徐卿既陈奏天下五弊,见识深远。 那么,依卿之见,可有化解这些积弊的良策?” 徐阶所陈的五弊——吏治腐败、土地兼并、税赋不均、倭寇侵扰、北虏威胁,确实处处切中时弊,展现了他作为前任首辅的洞察力。 虽然这奏疏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活命而献上的“投名状”,但并不妨碍朱翊钧想听听他真正的想法。 徐阶微微张嘴,正要将早已准备好的、听起来完美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或者代价高昂的“良策”说出 (这类策略往往更能凸显提建议者的“价值”,同时避免承担实际责任),话到嘴边,却又突然停住了。 良策,他自然是有的,而且准备了不止一套,如同古时谋士惯常的“上、中、下”三策,每一策听起来都像是良策。 但其中有些是真正为了做事,有些则仅仅是说来好听,用于应对眼前局面的。 为了活命,他先前准备的自然是后者。 但如今……回想起方才殿内皇帝那番关于“天数”与“人事”的激昂陈词, 感受到那股不甘屈服、锐意进取的少年心气,再想到弟子张居正那份情真意切的贺表与暗中维护…… 徐阶忽然觉得,再拿出那些虚与委蛇的东西,未免有些落了下乘,甚至对不起这难得的“转机”。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前方皇帝那尚且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瞬间千回百转。 最终,他还是决定,给出一些真正切合实际、能够落地执行的、或许不那么“完美”但更为扎实的良策。 徐阶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诚恳,开口道:“臣不敢期瞒陛下。 臣以为,这五弊环环相扣,需按顺序逐步化解,而且……都有其前提。” “譬如,想要安定北方鞑靼,臣并非没有法子。 无论是效仿俺答封贡,以羁縻之策缓和关系,还是效仿前朝,鼓励甚至强制部分士绅移民实边,加强防御,总归是有对策的。 但……前提是,我朝需要有能力,真正在战场上打疼、甚至打垮那几个最为桀骜, 主战的鞑靼部族,建立起足够的威慑,如此,怀柔之策方能有效施行。 否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反被视为软弱可欺。” “至于东南倭寇之患,”徐阶顿了顿,直言不讳, “恕臣直言,即便朝野人尽皆知,所谓‘倭寇’十之七八实为我大明沿海奸民、豪强、失意文人乃至落魄官兵所扮,其根源在内而不在外。 但也需得先集中力量,雷霆万钧,将海外那些真正的倭寇巢穴、以及与之勾结的巨寇主力予以歼灭, 剪除其外援和幌子,才能回过头来,从容不迫地收拾国内的根源。 否则,内外交困,双线作战,极易被拖垮。” “而无论是北逐鞑靼,还是南靖倭寇,都意味着要启动大规模战事。 这都需要庞大的财用支撑作为后盾,非得等到国库积蓄足够,方能稳操胜券,否则便是劳民伤财,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然而,财用不足,其根源又在于田亩隐匿、赋税制度弊坏,税源枯竭。” “而陛下若真要对田亩与赋税制度下手,进行清丈田亩、改革税制的根本性变革,”徐阶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至少需要先有一支能够如臂指使、令行禁止的官吏队伍。 否则,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也会被歪曲、阻挠,最终徒劳无功。” 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背影,思绪万千。 皇帝若只是像现在这样,清理盐政、整顿茶课、规范马市,这些都只是治标之举。 纵然每次都能抄没一大笔银钱入账,也不过是抱薪救火,填补窟窿,无法扭转根本性的财政困境。 唯有改革税法、彻底清丈天下田亩,才能真正、哪怕是暂时地,解决财赋问题。 然后,利用这个改革带来的财政改善期,积蓄国力,等到国库足以支撑数场大规模边境战争, 才有可能有望扫平南北边患,赢得一个相对安定的外部环境。 然而,即便是做到了这一步,在徐阶看来,也仍然是治标。 他心中暗想,这一步距离皇帝方才在殿中所说的,要“抑制兼并”,要“抗阻四季轮转”的宏大志向,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是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等到亲眼见证那一刻的时候。 朱翊钧听了徐阶这番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的分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路数,倒是与他和张居正私下商议的方略不谋而合。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徐阶,带着考校的意味问道:“所以,在徐卿看来,目前正在推行的考成法,对于整饬吏治而言,尚且不够?” 既然徐阶主动提到了吏治是前提,不可能拿已有的政策来糊弄,总得有些自己的独到见解。 徐阶颔首,坦然道:“陛下明鉴。考成法固然能极大地督促官吏,提高行政效率,使其不敢懈怠。 但,臣以为还有两个更深层次的问题,亦是我朝吏治的巨大隐患,非考成法所能解决。” 朱翊钧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徐阶斟酌了一下语句,清晰地说道:“其一,便是我朝实行的‘流官’制度下,官员任期实在太短了!” “往往一地官员,任职不过一两年,便或因考绩、或因调动、或因升迁而离去。 甚至有些官员,刚刚风尘仆仆赶到任所,连衙门里的胥吏都还没认全,调任的诏书便已随后而至。” “以山东右布政使一职为例,”徐阶举了一个他印象深刻的数据, “从隆庆四年二月,到隆庆五年十二月,短短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里,这个位置就接连换了陈瓒、徐栻、陶承学、陈绛、曹科,足足五人!” “每人平均只有区区数月的任期,莫说是布德政、施仁政、造福地方,恐怕就连深入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政务积弊都做不到!” “上官如同流水,对下情懵懂无知,只求在任期内不出大错,攒够一份光鲜的履历便走; 而下官胥吏则如同盘根老树,扎根地方,势力深厚,熟知各种漏洞潜规则。 这,也是导致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日渐削弱的重要原因之一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皇帝的反应,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除此之外,还有其二。” “我朝现行制度,上官举荐下官,若此后下官履职不力,犯下过错,则举荐之上官亦要受到牵连问责。” “陛下,人皆趋利避害。此制本意是促使上官谨慎举荐,但实际执行中,一旦下官真的出了纰漏, 便极有可能迫使上官为了自保而选择包庇遮掩,而下官为了不被追究,也更倾向于向上官投诚,结成利益共同体!” “如此上下勾结,官吏结党,遗患无穷!远比一两个官员无能带来的危害更大!” 朱翊钧听罢,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关于官员任期过短的问题,他过去观政时虽有耳闻,但并未深入了解,更没想到会严重到如此地步——几个月任期? 这连熟悉情况都勉强,还谈何治理? 第247章 另有用处 至于举荐连坐制度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他虽知晓此制,却也未曾细想其可能引发的官场生态畸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身边确实需要一个像徐阶这样熟悉国朝制度沿革、洞察官场积弊、能够随时提供咨询的老臣。 毕竟他还未亲政,不可能对朝廷运转的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 这种情况下,徐阶这类经验丰富的老臣,其顾问价值就凸显出来了。 他原本打算将徐阶外放,此刻却有些犹豫了。 暂时按下这个念头,朱翊钧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并未立刻对徐阶的观点表态,而是追问道: “那么,依徐卿之见,是否应当废除举荐连坐之制? 若如此,举荐之人毫无责任,恐怕在举荐之时,更不会考虑被举荐者的德行才能,只管提拔亲信门生了吧?” 他指出了问题的另一面。如果举荐不需担责,那岂不是给了高官随意安插亲信、结党营私的便利? 其危害,未必就比现在的制度小。 出乎朱翊钧的意料,徐阶摇了摇头,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陛下,既然朝廷如今已经有了考成法, 一名官员的才能、勤惰、政绩,不是已然有了一套相对客观的衡量标准,可以一目了然了吗?” “以臣愚见,比起某位大臣的一纸荐书,恐怕不如依据其连续数年在考成法下的评定结果,来得更为可靠和公正。” 朱翊钧一怔,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徐阶。 这思路……他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变相的绩效考核与晋升挂钩吗? 只听徐阶继续说道:“如此,官员的任期问题,也可以借此得到规范。 譬如,可规定晋升五品官需累计获得三年的‘优良’考评、晋升三品官需五年的‘优良’考评,依此类推,形成定制。” “再配合六科给事中的日常监督审查、巡按御史的定期复核、以及吏部的最终审议,逐渐形成一套完善、透明的铨选体系。” “此法若能行之有效,便可大大削弱依靠私人关系举荐、从而结党营私的风气。 即便是没有强硬后台、出身寒微的能吏,只要勤勉任事、考绩优良,也能看到晋升的希望和奔头。 这,何尝不是对吏治的一种根本性改善呢?” 朱翊钧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一把拉住徐阶的手臂,让他与自己并肩而行, 口中感慨道:“徐卿果真大才!真乃朕之肱股!此言深得朕心!” “稍后廷议,朕便命人将徐卿此议整理成疏,下发内阁,让诸位阁臣好好议一议,务必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果然,自己经历过晋升之苦的人,也很乐意看到后来者也走一遍同样的路。 徐阶所指出的弊端和提出的对策,以前未必没有人想到过。 但当时大家同在一口大锅里吃饭,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谁能真正狠下心去砸锅呢? 毕竟“举荐”的权力,是许多高官维系自身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如今,一个张居正要“再造大明”,弄出了考成法;一个徐阶被迫成了“孤臣”,提出了凭考绩升迁的构想。 如果真的能建立起一套相对透明、依绩晋升的机制,那吏治这潭深水,恐怕真要掀起不小的波澜了。 哪怕日后人亡政息,这套思路也总归是一个可供后人借鉴的方向。 当然,推行此事必然触及众多官员的固有利益,引发的怨望,自然还是应该由提出者…… 嗯,以及大力支持者的皇帝来承担大部分。 朱翊钧欣慰地看着徐阶,一连串的夸奖毫不吝啬地送出,仿佛半个时辰前还在殿内对其喊打喊杀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他沉吟片刻,似乎做出了决定:“徐卿,朕原本的打算,是为你加封虚衔,仍旧让你回松江府荣养天年。 但今日一谈,朕实在不忍美玉蒙尘,才智空耗。” (这话也就听听罢了,他之前本是盘算着让徐阶去福建,与俞大猷一同看顾即将设立的市舶司和海运事务。 不过现在看来,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还是将其留在中枢,以备咨询更为划算。) “徐卿,就留在京城吧!” “此次南直隶办案,你虽有过,却也有功——主动揭发、协助查案,总能算作是戴罪立功。 不过,若立刻为你加封三公等崇高虚衔,恐怕元辅又要说朕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了。” “这样吧,你的长子,前太常寺少卿徐璠,朕记得亦是栋梁之材,此前受你牵连罢官。 如今便荫复其官身,你们父子也好在京城团聚,共享天伦。” “住处也不必担忧,南熏坊的锡蜡胡同里,有间空置的宅邸,还算宽敞雅致,朕便赐给徐卿了。” “不过……”朱翊钧话锋一转,略带歉意地说, “徐卿毕竟是前首辅,威望过高,若再授予实权要职,恐引人非议,于朝局平稳不利。 能否委屈一下徐卿,到朕新设的格物院,担任山长一职? 此职清贵,正合徐卿身份。 而且巧合的是,格物院与赐给你的宅邸,都在东华门外,往来甚是方便。徐卿以为如何?” 徐阶愕然地看着朱翊钧,他活了七十岁,还没见过变脸如此之快、恩威转换如此自如的皇帝! 不知内情的人,谁能想到这位少年天子,几个月前还下旨勒令他“大义灭亲”,处决了他的次子,半个时辰前还在殿内对他杀意凛然? 然而,这种惊讶之中,却并非全然是厌恶,反而油然而生一股难以言喻的赞叹! 这才是成大事者应有的潜质啊! 遥想当年,汉高祖刘邦发迹之前,参加吕公宴会,身无分文,却敢在门口高喊“贺钱万”,何等不拘小节(甚至有些无赖)? 宋太祖赵匡胤落难时,身无分文,路过瓜田,坐下就吃,吃完留下一句“日后报答”,何等坦然自信(甚至有些厚颜)? 何等的…… “实用主义”! 但这恰恰对了! 这绝非市井之徒的厚颜无耻,而是心怀大志者不为世俗虚礼所缚的魄力! 皇帝虽然年岁尚轻,还未完全展现出那种混不吝的“英雄胆”,却已让徐阶窥见了几分影子。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追摹汉高、宋祖之风采。 皇帝此刻的表现,比方才在殿中那一番关于“天数”与“大道”的慷慨陈词,更让徐阶觉得…… 靠谱,更符合他对一个能驾驭复杂局面的君主的期待。 只听朱翊钧继续说道:“往后就留在朕身边,以备咨访顾问。” 他甚至没给徐阶答应或推辞的机会,直接就以定下的口吻说了出来,让徐阶一时无语。 徐阶心中暗叹一声,明白自己今日的表现有些“过头”了,让皇帝在饶他一命的基础上,还想进一步榨取他的价值,让他“鞠躬尽瘁”。 不过……意外地,他并没有太多后悔的情绪。 相反。 虽然明知自己此生恐怕再也无法进入权力的最核心圈层,但这种能够重新接近帝国决策中心, 哪怕只是作为一名顾问,能够窥探并一定程度上影响国家大政方针的感觉……真让人沉迷啊! 这远比回到松江老家,在田园山水间了此残生,要有吸引力得多! 朱翊钧瞥了一眼眼神变幻的徐阶,不着痕迹地引入了一个新话题:“既然徐卿领了山长之职,也算再度为朝廷效力。 那么稍后在廷议上,徐卿不妨……发出些声音,也好让朝臣们知晓,徐少师已回京,并且,圣眷未衰。” 徐阶哪里听不出,皇帝这是有“坑”需要他去填,有“恶人”需要他去当。 但他并不抗拒,甚至主动问道:“还请陛下明示,需要臣做些什么?” 朱翊钧摇摇头,语气显得有些“无奈”:“倒不是朕要特意吩咐你做什么。 实在是近来,勋贵之中作奸犯科者甚众,言官御史的弹劾奏章,堆积如山。 奈何……大多都被朕的母后(李太后)包庇,留中不发了。 朕身为人子,有些话,实在不好再三出面劝说,免得伤了母子情分。”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想来徐卿德高望重,声势隆重,又是三朝元老,由你出面劝谏,想必能说服朕的母后,以国事为重,秉公处置吧?” 没办法,京城的勋贵们盘根错节,多半都与皇室沾亲带故。 这些天,他的那位生母李太后、几位大长公主和驸马、还有几位国公爷,轮番进宫求情,连他这个皇帝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徐阶立刻心领神会,配合地演出,脸上露出“义愤”之色:“作奸犯科?! 勋贵纵然身份尊崇,亦是大明臣子,岂能不遵《大明律》?! 即便真有可矜之情,也当由陛下启动‘八议’之制,召集大臣集议,酌情处置,怎可直接将弹劾奏章留中不发,这岂非视国法如无物?!” 他语气激昂,仿佛真是为国法纲纪而忧心:“还请陛下告知,究竟是哪些人,犯了何等罪行? 臣虽老迈,亦愿为维护朝廷法度,据理力争!” 表面上义正辞严,心底却在飞速揣摩着皇帝的真正意图。 朱翊钧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旁边的张宏点了点头。 张宏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书册。 朱翊钧接过书册,一边随手翻阅,一边语气平淡地说道:“朕虽然平日里不过问具体政务, 但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已经将此事告到朕这里来了,朕便让他稍微记录了一番。” 徐阶一听是栗在庭弹劾的,立刻明白这多半是皇帝授意、栗在庭执行的一场“双簧”。 朱翊钧看着书册,清了清嗓子,念道:“后军都督府佥书、惠安伯张元善,都督府佥书、成安伯郭应乾,玩忽职守,不堪其任。” “南宁伯毛国器,贪赃枉法,证据确凿。” 他念完这一页,舔了下手指,翻过页继续念道:“襄城伯李应臣,行为荒淫,性情狂悖,竟敢擅自刑拘、囚禁奉命缉拿人犯的县衙捕官。” “管理红盔将军、忻城伯赵祖征,多有罪愆,详情在此。” 说到这里,朱翊钧特意停顿了一下,插了一句:“此外,还有此前已然获罪,只是被禁锢在南京的黔国公沐朝弼。” “但是……开年之后,云南巡抚与按察使联合审讯沐朝弼一案,竟然审出,此人所奸污的,是其嫂嫂,而且……竟然已致其有孕在身!” “如今朝中对于如何处置此人,又起了新的争论。” 奸污嫂嫂,与奸污嫂嫂并致其怀孕,性质有所不同,后者无疑是罪上加罪。 徐阶默默将这些勋贵的名字和罪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面上恭谨地应承下来: “陛下,纠劾不法,维护纲纪,臣义不容辞!稍后廷议,臣定当据此弹劾彼辈!” 说完,他略作沉吟,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不过,依臣愚见,京营、都督府如此多的将军、佥书都玩忽职守,不堪其任, 那么主管武官选授、考核的兵部……恐怕也难辞其咎,负有失察之责吧?” 弹劾勋贵,最多引来两宫太后和一众皇亲国戚的不满,但他们还不具备直接反攻倒算的能力,徐阶答应起来,自然没有太多心理负担。 而顺势将兵部也拖下水,则是在试探皇帝的意图范围,看看皇帝究竟想将这场“整顿”推进到何种深度。 此言一出,朱翊钧立刻用惊异的目光看向徐阶。 竟然敏锐、果决到这个份上? 不仅精准地洞察了他的意图,转眼间就主动将火烧到了兵部! 好,好啊!果然是心领神会、善于领会圣意的“纯臣”! 朱翊钧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叹:“徐卿果真适合为朕咨政! 此次查漏补缺,深合朕意,朕记在心中了。 待此事了结,朕便荫封你第三子一官半职!” “日后”嘛,自然是指等徐阶真的把这件事办妥、扛下主要压力之后。 两人心照不宣,完成了一次默契的政治交易。 第248章 人老成精 徐阶心中再度泛起那种古怪的感觉——算上自己,致仕在家的几位前任内阁大学士, 如今似乎大半都被这位少年天子重新拎了出来,在其各自“擅长”的领域继续“鞠躬尽瘁”。 这位陛下,还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啊!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状若无意地再次瞥过身旁的徐阶。 这位老臣如此“识趣”且“能干”,精力似乎也还很充沛…… 那么,稍后的廷议上,似乎还可以再给他加点担子? 看看这位三朝元老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文华殿内,今日的气氛与往常大不相同。 还未踏进殿门,老远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激烈争执声,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眼下不是讨论答不答应那帮鞑子条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边备,以防不测!” 兵部左侍郎石茂华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他话音刚落,户部右侍郎傅颐便不咸不淡地顶了回来,语气里透着一股算计:“石侍郎此言甚是。 不过,这‘加强边备’四个字说来轻巧,具体如何做,还请明示? 要调兵,还是要运粮?这钱粮又从何处支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蓟辽总督刘应节,早已分布兵马、调度营卫,严阵以待; 四镇练兵总督戚继光,更是亲率精锐迎敌,边备已然森严。 总不至于还要从其他军镇抽调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吧? 莫非……又是钱粮不足,需要另想办法?” 这话里的机锋,谁都听得明白。 刘应节是户部出身的老臣,转为兵职后稳重可靠; 戚继光更是战功赫赫的名将,如今被破格加授“四镇练兵总督”,权柄更重。 有这二位在,边防框架已立,所谓的“早做准备”,无非是兵部想借机从两淮盐案追回的那笔巨款里分一杯羹! 石茂华脸色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抽调别镇兵力确无必要! 但计划内的募兵名额,必须按时、足额发放! 此外,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所需的粮秣、草料,也需即刻着手筹备,方能应对不时之需!”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傅颐,声音提高了几分:“就怕有些同僚,只盯着眼前那点银钱,不懂军事缓急, 若因粮草不继而贻误战机,甚至……重演当年庚戌之变的惨剧,那到时候,可不是区区银钱能够弥补的!” 这顶“贻误军机”的大帽子扣下来,性质就严重了。 近来各部为了争夺两淮巡盐追回的五百多万两银子,早已争得面红耳赤,此刻被直接点破,傅颐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石侍郎!你……” 傅颐正要反唇相讥。 “肃静!” 御阶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喝。 只见两个小太监正将御座安置妥当,众臣立刻心领神会——皇帝要到了。 首辅张居正立刻把握时机,打断了这场眼看就要升级的争吵,快速总结道:“既如此,边备之事便初步议定: 西城坊等五场,即刻召买草束一百二十万,运往蓟辽,以备边防所需。 另,升定州游击将军王之宇为喜峰口守备,准其就地招募精壮二千,充实防务。” 傅颐狠狠瞪了石茂华一眼,终究没再说话,悻悻然退回班列。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少年天子朱翊钧的身影出现在御阶之上。 “臣等恭迎陛下!” 百官齐声行礼。 然而,当众人直起身子,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御前时,却不约而同地脸色微变,心中掀起波澜。 让他们吃惊的,并非皇帝前来听政(这已是常事),也非皇帝依旧不设屏风遮挡(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而是在御阶下方,纠仪官所在的位置旁,多设了一个矮墩,上面端坐一人,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 竟是徐阶! 这老家伙怎么又回来了?! 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百官心中闪过,不少人皱起眉头,暗自思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朱翊钧将底下众人的惊疑、审视、不安尽收眼底,只觉得颇有意思。 他不动声色,目光转向张居正,用征询的语气开口道:“元辅,方才诸卿是在商议蓟辽边事?” 张居正出列行礼,恭敬回道:“回陛下,正是。 土蛮汗部屡次侵边,不可不慎重应对,臣等正在商议一个稳妥的章程。” “哦?议得如何了?” 朱翊钧追问。 张居正将这几日争论的焦点简要梳理禀报:“关于朵颜卫董狐狸派人前来要求交换俘虏一事,朝中意见不一。 蓟辽总督刘应节与四镇练兵总督戚继光联名上奏,认为应当换回被俘将士,以此彰显朝廷仁德,鼓舞边军士气。” 他话锋一转,道出反对意见:“然而兵部担忧,若轻易答应换俘,恐会助长土蛮汗及其附庸的气焰, 使其今后更加肆无忌惮地入寇劫掠,甚至故意掳掠我朝百姓,充作‘战俘’再来交换,如此循环,边患无宁日。” 张居正言语谨慎,但其中未尽的深意,在场的老成之臣都心知肚明。 更深层的担忧在于,怕这种“换俘”常态化后,会演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媾和”。 你来侵边捞取财物、战功,我来防御斩获首级,事后双方再通过“换俘”抹平账目,形成一种畸形的“双赢”局面,前朝并非没有过此类教训。 朱翊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就此表态,反而话锋一转:“边事固然紧要,但赏功罚过,亦是朝廷纲纪。 元辅,朕方才接见徐少师,细听其禀报南直隶巡盐之艰辛,方知此番办案,实是险象环生,朕心甚为触动。”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郑重:“有功不赏,何以激励后来者? 关于此番有功之臣的封赏,吏部与内阁,可已议出个结果?” 张居正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徐阶,心中顿时明了皇帝的决定,暗自松了口气。 他转向吏部左侍郎申时行,示意由他奏对。 申时行心领神会,立刻出列,手持一份奏疏朗声道:“启奏陛下,关于南直隶巡盐有功人员封赏事宜, 经吏部审议、科道官复核,已有初步方案,正待廷议公决。” 他展开奏疏,清晰奏报:“其中,首功当推右佥都御史海瑞、大理寺右少卿陈栋……”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徐阶,揣摩着圣意,最终还是加上了那个名字: “以及,前中极殿大学士、少师徐阶。此三人,当居首功。” “其余如焦泽、顾承光等人,功在其次。” 他接着具体说道, “依议,海瑞拟升左佥都御史,并减二年考绩磨勘(即缩短晋升考察期);陈栋拟升大理寺左少卿,减一年堪磨。” 最后,他面向皇帝,将最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至于徐少师……位高禄厚,功过……殊为难定,臣等不敢擅专,恭请陛下圣裁。” 这也确实是难题。 皇帝之前对徐阶的最终处置一直未明示,总不能前脚刚议完封赏,后脚就推出去砍头。 但若要封赏,以其致仕元辅、加封少师的极高身份,实在不好安排,难道真要给他个实职,让他重回朝堂,给昔日同僚乃至如今的首辅添堵吗? 朱翊钧对这番循规蹈矩的封赏方案并不意外。 他也清楚,海瑞等人此行得罪了太多利益集团,能保住现有成果已属不易,想要大肆封赏,必然阻力重重。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申卿所奏,循制完备,于官职升迁及磨勘方面,朕准其所议。” 话音未落,他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然而,除了官职升迁,朕亦有一番心意需表, 否则,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朕苛待功臣,寒了忠臣良吏之心?” 他首先看向陈栋:“陈栋秉公执法,不避权贵,朕心甚慰。 特旨,再赐其于东华门外官房一所,免去租金,准其携家眷入住。并荫其两子入国子监读书。” 朱翊钧早已听闻,陈栋有个极其不堪的父亲,不仅将儿子的俸禄挥霍一空,还动辄对已是高官的儿子鞭打罚跪,实在有辱朝廷体面。 此乃家事,外人不好插手,如今正好借封赏之机,给陈栋一个搬出来独立门户的正当理由,也算是对这位能干臣子的一种体恤和保护。 申时行不明就里,只当是皇帝额外的恩典,恭敬应下:“臣遵旨。” 接着,朱翊钧将目光投向海瑞的封赏,他故作沉吟道:“至于海瑞……清廉如水,家无余财,更可惜至今无后,这萌荫亲族嘛……” 他仿佛经过一番艰难取舍,才勉强做出决定般说道:“那就特旨,赐海瑞……同进士出身罢!” 申时行起初下意识地就要领旨,猛地反应过来,愕然抬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殿内群臣也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海瑞是举人出身,这在朝野皆知。 在大明官场,举人出身能做到正四品的佥都御史,几乎已是极限,全靠他那一身无人能及的清望和“不坏金身”硬生生扛上来的。 再往上,三品以上便是真正的朝廷大员,中枢重臣,非进士出身者几乎不可能跻身其中。 皇帝此举,分明是在为海瑞日后进入权力核心铺路! 刹那间,文华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 群臣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诧、不解乃至抵触。 当初皇帝借着高拱致仕的由头,逼着大家同意重新起复海瑞,已经是极限了。 难道如今还想让这头认死理、不懂变通的“倔驴”入阁拜相不成? 简直岂有此理! 礼部尚书张四维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高声反对:“陛下! 进士功名,乃是通过层层科举,由天子殿试亲自选拔而定,代表的是天下士子十年寒窗的才学! 岂可因功而赐,轻授于人?!” 他引经据典,力图占据道德制高点:“我朝虽有追赠逝者进士出身之例,以示哀荣,但生赐进士,闻所未闻! 此举,既是对天下寒窗苦读的举子不公,更是破坏了科举取士的百年定制! 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不可轻易变更祖宗成法!” 朱翊钧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面上依旧温和,耐心解释道:“张爱卿所言,朕亦知晓。 不过,此事在我朝虽属罕见,但青史之中,并非没有先例。 譬如南宋孝宗皇帝,便曾赐大诗人陆游陆放翁同进士出身。 可见,非常之功,酬以非常之赏,亦是古之通例。” 他心中却在冷笑:什么祖宗成法,无非是挡箭牌罢了。 赐个同进士出身,在前朝后世都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连原本历史上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不也在晚年一口气赐了一批生员、举人进士出身? 那时候怎么没人敢跳出来说破坏祖制? 说到底,还是海瑞这人太过特立独行,不受这些官僚体系的待见罢了。 刑部尚书王之诰因为南直隶之事,其子受到牵连被流放,对海瑞正憋着一肚子火,此刻也板着脸出列附和: “陛下!前朝旧事,岂能作为本朝依据? 科举大典,乃为国选才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决不可轻易开口子!” 刚由大理寺少卿转任光禄寺卿的李幼滋也站出来帮腔:“陛下圣明!进士名器,关乎国体。 若因功便可轻赐,恐开滥赏之端,日后若有效仿者,朝廷该如何应对?只怕遗患无穷啊!” 紧接着,右都御史霍冀、礼部侍郎马自强、户科都给事中蔡汝贤等七八名官员,也纷纷出列,从不同角度表示反对。 有的言辞激烈,有的婉转劝诫,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朱翊钧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这些出列的臣子。 他们当中,有的确实是对海瑞心存芥蒂,有的则是出于维护科举制度纯粹性的考虑,情况各不相同。 他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的首辅张居正,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第249章 论功行赏 看来,就连内阁,恐怕也不愿看到海瑞这个“异数”真的爬到三品以上,那可是具备了入阁资格的门槛。 张居正需要的,是能推行他那一套新政、懂得权衡妥协的干吏,而非海瑞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道德标杆”。 吏部侍郎申时行察言观色,见反对声浪如此之大,心中有了决断,立刻出列打圆场道:“陛下,诸位同僚所言,亦不无道理。 既然赐进士出身恐引非议,不若……仍从萌荫上考虑? 为海御史父母、祖上追赠官衔,以示荣宠,亦合规制。” 朱翊钧不置可否,没有立即回应。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出自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之口。 只见他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说道: “陛下,臣亦以为,直接赐予同进士出身,确有不合祖制之处,恐伤天下士子之心,动摇科举根本。”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更为巧妙的方案:“臣斗胆建言,陛下既欲褒奖海御史之功,何不效仿北宋晏殊之旧例? 特旨准海瑞参与明年春闱会试,若中式,则可一同参与殿试! 如此,既全了陛下爱才之心,酬了海御史之功,又不违科举定制,全其名节,岂不两全其美?” 朱翊钧要的就是这个台阶! 他立刻抓住机会,不等其他大臣反应过来,便高声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从善如流”的欣慰: “众位爱卿所言,确有道理!是朕考虑不周了。 进士出身,终究要靠真才实学,岂能因功轻授?” 他立刻顺势下诏:“既然如此,便依栗爱卿所奏! 着海瑞准备参与明年春闱,一体殿试! 至于最终能否名列二甲,就看他的才学了。” 这一下,刚才还在激烈反对的群臣,顿时像被噎住了一般,纷纷对栗在庭投去恼怒的目光。 这算什么劝阻? 殿试自北宋后期便只排名次,不再黜落考生,这是常识! 栗在庭这提议,不过是把“直接赏赐”变成了“走个过场”,本质还是要给海瑞一个进士出身,而且让整个流程在形式上变得“合法合规”了! 回想起刚才皇帝耐心解释陆游旧例的情景,一些精明的官员甚至怀疑,皇帝是不是早就料到有人会提出此议,故意引他们入彀? 都御史葛守礼见状,知道大局已定,立刻出面附和:“陛下从谏如流,圣明无过陛下!” 通政使何永庆、吏部右侍郎温纯等一批官员,也顺势行礼,表示认同。 到了这个地步,内阁的态度便至关重要了。 张居正沉吟半晌,终究还是出列表态,语气带着一丝保留:“陛下,海瑞此番巡盐,确有大功,朝廷封赏,亦是应当。 只是……吏部既已给予官职升迁之赏,若再开恩准其殿试,恩赏是否稍显过重?” 他与海瑞在性情、理念上格格不入,乃是朝野皆知的事实。 张居正内心深处,实在不愿看到海瑞这类手握巨大清望、做事却不懂迂回妥协之人进入中枢。 此次南直隶办案,他听闻高拱曾想主动出面替皇帝分担压力,却被海瑞以“法度”为由拦下。 这更让他确信,海瑞心中只有绝对的“皇帝”和抽象的“百姓”,缺乏对现实政治格局和“大局”的考量。 这种人若掌大权,只会加剧君权与臣权之间的紧张关系,于国于民,未必是福。 皇帝尚未开口,一直静坐旁听的徐阶,却突然从矮墩上站起身,面向御座,声音平稳却清晰地开口道:“元辅此言,老夫不敢完全赞同。”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位前首辅身上。 徐阶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元辅或许有所不知。 此次南直隶办案,海瑞居首功,实至名归。 老夫年迈体衰,不过是从旁协助,实在谈不上什么功劳。 若论功行赏,海瑞当之无愧。” 他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明确将功劳推给海瑞,既迎合了皇帝的心思, 又巧妙地避开了自己“位高难封”的尴尬处境,更隐晦地表明了自己无意借此重回权力中心。 朝臣们神色复杂地看着徐阶,又忍不住偷偷去觑皇帝的脸色。 不少人心中嘀咕:又来这一套? 当初就是用徐阶可能回朝来逼迫大家接受海瑞起复,如今难道又要用这一招,来逼大家接受海瑞获得进士出身吗? 张居正也被自己老师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一时语塞。 他虽然尊重老师,但绝不愿看到徐阶真的借此机会重返朝堂,那将使他这个现任首辅的处境变得无比微妙。 眼见火候已到,朱翊钧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元辅的顾虑,朕明白。 都察院风宪之地,立功本就不比地方牧民或部院理事那般显而易见, 海瑞此次能顶住重重压力,厘清盐政,追回巨额亏空,其功甚伟,其志可嘉。” 他稍微放缓了语调,像是在推心置腹:“朕此番施恩,并非滥赏,实是体恤重臣不易,意在表明朝廷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实心任事之臣。 况且,朕亦知人善任,海卿之才,于风闻奏事、肃清吏治之上,正当其用。” 这话看似平常,但听在张居正耳中,却别有意味——皇帝这是在向他暗示,并未打算让海瑞进入内阁参与机务, 而是准备让其留在都察院系统内发展。 都察院,确实是海瑞这类清流言官最能发挥作用,也相对不容易搅动整个朝局的地方。 若只是如此……张居正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弛了一些。 只要不进入决策核心,一个在都察院的海瑞,虽然麻烦,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想到这里,张居正终于躬身,做出了让步:“陛下思虑周详,体恤臣下,是臣拘泥了。” 朱翊钧满意地点了点头。 内阁首辅这一关过了,事情就算成了。 “既然如此,海瑞封赏之事,便照此办理。” 他一锤定音,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徐阶徐卿,年高德劭,熟悉政务,朕意留其在京,以备咨询顾问。另,荫其子徐璠为尚宝司卿。” 申时行等了一会儿,见再无大臣出面反对,便躬身领命:“臣遵旨。” 处理完南直隶的封赏事宜,朱翊钧目光环视殿内,忽然轻“咦”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道:“今日早朝,怎未见杨博杨阁老?” 张居正回禀道:“启奏陛下,杨阁老沉疴难起,已卧床多日,前几日上疏乞骸骨后,便再未能入宫视事。” 朱翊钧脸上适时的露出惋惜之色,叹道:“唉,又一位肱股重臣要离朕而去了。” 他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张宏:“让太医院院使亲自去杨府探视,若果真药石罔效……便替朕批红,准了他致仕的请求吧。” 他语气显得格外关切,继续吩咐:“杨卿若欲返回山西故里荣养,让太医王文礼、宋照二人随行照料,一路护送至家。否则,朕实在难以安心。” 说这番话时,朱翊钧的余光注意到,站在班列中的张四维,脸上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激动和期待。 他心中不由暗暗摇头。 收敛心神,朱翊钧终于将话题引回今日最初的重点,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位自始至终还未曾发言的兵部尚书身上,语气郑重地征询道: “王卿,边事紧急,关乎国本。对于土蛮汗此番举动,以及董狐狸所求,你久在边镇,熟悉虏情,可有良策以教朕?” 王崇古,嘉靖二十年的进士,是一个极其复杂、难以简单定义的人物。 论履历,他从应天府推官起步,辗转福建、陕西、宁夏等地,一路从兵备副使做到宣大总督, 是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在边镇磨砺过的实干派,军事谋略、边防琐务无一不精,堪称将才中的翘楚。 论功劳,他追剿倭寇直至海外、大败蒙古吉能部、整饬宣大防务,最终主导“俺答封贡”,为北疆换来难得和平。 其功绩足以策勋告庙,荫及子孙。 当朝武将文臣中,能在军功上与之比肩的,恐怕只有平定西南的殷正茂。 论才学,他既有统筹全局的战略眼光,又有深厚的文臣底蕴。 奏议、公文自不必说,便是私人撰写的漫稿、文集也不在少数,是名副其实的文武全才。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能臣干将,却也是私心极重、贪得无厌的“晋党”核心。 他仗着自己宣大总督的身份和促成“俺答封贡”的威望, 在朝中与山西同乡杨博、霍冀、石茂华、张四维等人互为奥援,提拔亲信,遮掩过失。 在边镇,则与内附的俺答汗部往来密切,隐隐有“挟寇自重”之嫌。 正因如此,朱翊钧登基后,一直设法拖延他入京任职,直到改元后才不得不召其回朝,出任兵部尚书。 这位新尚书昨日刚刚赴任,今天就马不停蹄地组织部议,迅速批准了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增加主兵马匹料草的提案,并已送至内阁。 按此议,每匹马加银一两左右,三镇马骡共计七万六千四百余匹,这便是近八万两白银的额外开销。 这已是今年第二次加拨草料了,真不知是边镇的马不够吃,还是这位王尚书的胃口不够填。 总而言之,王崇古是位身怀真才实学,却也让君王难以完全驾驭、必须时刻提防的能臣。 今日廷议,王崇古的存在感极低,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神游天外。 他身形高大,面容带着读书人的儒雅,颇有儒将风范。 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却仍掩不住久历边塞的风霜,深深的皱纹里仿佛嵌满了北地的尘土与征战的印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自然流露出文臣的温雅风度与边帅的沉稳干练。 此刻被皇帝骤然点名,王崇古下意识地抬起头,迎向御座上那道年轻却锐利的目光。 朱翊钧语气温和地开口:“王尚书久镇边陲,熟稔兵备,又长年与鞑靼各部周旋,想必对此番土蛮汗之事,自有独到见解。 依卿之见,董狐狸所求的赏赐,朝廷是给,还是不给?” 王崇古闻言,缓缓下拜,言辞极为谨慎:“回陛下,臣以为,给与不给,皆有其道理,利弊参半,最终如何决断,全赖陛下圣心独运。” 他悄然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入京前,他已听闻太多关于这位少帝“睿智天成”、“英明早断”的传闻,心中不免好奇。 此刻亲眼得见,至少在举止谈吐和气度上,确实无可挑剔。 朱翊钧显然不满足于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追问道:“朕深居九重,不谙边事虚实,正要听听王尚书这位专家的实在话。” 他刻意强调了“专家”二字,既是认可,也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压力。 王崇古心知不能再敷衍,斟酌片刻,终于开口道:“陛下,以臣愚见, 若区区些许赏赐,便能换取边民免遭涂炭,将士免于死伤,那么这笔花费,便是值得的。” 他话锋微微一转,关键点在于:“不过……前提是,这赏赐必须给对人。” 他此次冒险入京,最担心的便是皇帝因旧事对他心存芥蒂,乃至诱杀。 观察了近半年皇帝的行事风格,他才稍稍安心。 此刻当庭奏对,更是字斟句酌。 朱翊钧听了,深深看了王汝古一眼。 这话,是在就事论事,还是在为他自己在宣大任上的作为辩解? 是想说虽然拿了些好处,但终究把事办成了,保了边境太平? 他示意张宏将相关的奏疏取来,同时顺着王崇古的话问道:“王尚书所说的‘给对人’,具体何解?该给谁?”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都屏息凝神。 在此事上,王崇古无疑是最有发言权的,众人都想听听这位边事权威的高见。 王崇古看了一眼明显深居宫中的皇帝,又环顾了一下那些多是翰林出身、缺乏地方历练的内阁诸臣,心知解说得尽量通俗明白。 第250章 朵颜三卫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像给外行上课般解释道:“陛下,诸位同僚。” “此次侵犯蓟镇边境的,是朵颜卫。 其现任首领是长昂,但实际掌权者,是他的叔父董狐狸。” “朵颜卫在隆庆元年就曾侵犯我朝界岭口,当时的首领是长昂的父亲,也就是董狐狸的兄长。” “此人被我军击杀后,才由年幼的长昂继承了首领之位。” “名义上长昂是都督,但如今朵颜卫的大权,仍被其叔父董狐狸牢牢把持。” 在场都是官场老手,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权斗戏码——少主即位,权臣当道,这套路大家太熟悉了。 朱翊钧一点即通,脸上露出赞赏之色:“所以,王尚书的意思是,这赏赐,应该绕过董狐狸,直接给那位名义上的都督长昂?” 这就是专业人才的价值所在,其对蒙古各部内部矛盾的熟悉程度,确实无人能及。 王崇古持笏行礼,进一步补充道:“陛下圣明。不仅如此,长昂还娶了喀喇沁部领主的长女。 若再能得到我朝正式的认可与支持,即便他目前势力仍弱,也足以让朵颜卫出现‘令出两头’的局面。 届时,其内部难免陷入权力争斗,无暇南顾,于我朝大为有利。” “至于换俘之事……” 王崇古语气转为凝重, “臣以为,对待朵颜卫,仍应以尽可能杀伤其有生力量为主。” “此部与我朝交战数十年,双方血债累累,积怨已深,绝非轻易能够化解。怀柔示好,恐被其视为软弱。” 徐阶能看出皇帝喜欢什么样的臣子,王崇古自然也能。 这就是上行下效。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如今皇帝明显青睐那些能提出切实见解、有真才实学的大臣,大家自然要纷纷展现自己的见识和逻辑。 王崇古知道皇帝对自己在宣大的某些作为不甚满意,此刻积极献策,也有意展示自身价值,缓和君臣关系。 朱翊钧听罢,已被王崇古的分析说服。 这位兵部尚书所言,确实有理有据。 这种挑拨离间、分化瓦解的策略,惠而不费,自然值得一试。 倒是换俘之事,他内心倾向于换回被俘将士,但王崇古从战略层面提出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思忖片刻,朱翊钧有了决断,开口道:“赏赐之事,便依王卿所言。 借着改元施恩的名头,赐予朵颜卫都督长昂相应赏银。” 他语气转为强硬:“同时,明确告诉那两个入京的蒙古使者:我大明朝正式承认的朵颜卫都督,只有长昂! 没有什么董狐狸! 若他们想用银两购买粮食,乃至请求重开互市,我朝也只认长昂这个都督!” 他顿了顿,对于更棘手的换俘问题做出了安排:“至于换俘之事……拟旨发给刘应节与戚继光,许他们临机决断,便宜行事。”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但要明确告知前线,此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得成为常例。” 他内心是想换回被俘将士的,但王崇古“尽可能杀伤”的战略考量也有其道理。 既然自己不通具体军务,不如将决策权下放给身处一线的将帅,这既是放权,某种程度上也是回避直接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对于这等具体军务,朝臣们并不十分在意。 王崇古当先行礼:“陛下圣断!” 然而,就在此事似乎即将定案之时,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突然出列,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陛下,赏赐、换俘皆为应对之策。 然则难保鞑虏不会表面偃旗息鼓,暗地里再度蠢蠢欲动。 臣以为,需借此机会,进一步加强边防实备。” 他目光炯炯,说出了真正的意图:“不妨以协防之名,从京营中派遣战兵营、车兵营各一支,前往蓟镇驻防。 一则可增强前沿兵力,二则也可使京营官兵得以在真实边环境下‘习劳练战’,得到锤炼!” 此言一出,廷上数人脸色骤变。 右都御史、协理京营戎政霍冀更是立刻昂首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陛下,万万不可! 鞑靼乃我心腹大患,如今正值犯边之际,正应集中全力谨慎应对,岂能分心他顾,将边防重地当作京营的演武场?!” 他矛头直指栗在庭,厉声道:“此议分明是揣摩上意、不顾大局的奸佞之言! 臣要弹劾栗在庭居心叵测,误导圣听!” 眼见自己门下弟子被如此攻讦,座师高仪不能坐视,难得强势地出面,皱眉呵斥道:“霍都御史! 注意你的体统和言辞! 此乃朝廷议政之所,岂容你动不动就污蔑同僚为奸佞?!” 霍冀年岁比高仪还长,但官阶和圣眷均逊色不少,被当庭呵斥,只得悻悻然先告罪,但随即语气转为“恳切”地解释: “高阁老久在中枢,或许有所不知。 兵事最忌讳的,便是兵将不相习,主客不协调。” 他苦口婆心般说道:“以京营如今的状况,仓促派往边镇,非但不能协助守边, 反而可能因为不熟悉地形、不服从调度而成为累赘,拖累边防正事。 此举徒然耗费大量粮草,于边事有损无益,如何不让人怀疑倡议者之用心?” 他语气虽缓,话中的刺却丝毫未减。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京营最好老老实实待在京城,别出去添乱。 高仪面露不悦:“霍都御史此言何意? 什么叫‘京营如今的状况’? 你身为协理京营戎政,说出此言,不觉得自己失职,应当感到羞愧吗?” 他心知肚明,整饬京营是皇帝的意思,栗在庭不过是代言人。 霍冀明着骂栗在庭,实则是对皇帝的意图表示不满。 奈何争论双方都是他的门生,高仪也难得动了气。 内阁大佬发了话,且明显涉及兵部权责,兵部侍郎石茂华不能再沉默,当即出列声援霍冀:“高阁老也请慎言! 京营各级营官,皆由兵部会同京营总督推举,报请陛下批准后方能赴任。 阁老此话,莫非是认为先帝在位时的任命皆有不当?” 他巧妙地将京营积弊的责任引向了先帝时期——京营烂是老大难问题,霍冀协理京营才大半年,怪罪他确实牵强,那不如大家一起问问先帝吧。 这时,吏部侍郎温纯也加入了战团,矛头直指兵部:“石侍郎倒是会把兵部和霍都御史摘得干净! 当初可是兵部会同霍都御史上奏,蛊惑先帝撤除了京营总督一职。 结果没多久先帝察觉不妥,又不得不恢复设置。 这一反一复之间,空耗时日,唯一的效果就是把当时力图整肃京营的镇远侯顾寰赶回了家! 如此朝令夕改,党同伐异,难道就没有耽误京营整顿的大事吗?” 温纯当时还在科道为官,对此事记忆犹新。 他当年就上奏批评此举是“以三侯伯故,而用三文臣”,导致“文与武不相为用, 而文臣中亦自相矛盾矣”,结果被内阁斥为“没有文臣格局”,不久便被排挤出了京城,外放湖广。 这个旧怨,他一直记着。 眼见争论愈演愈烈,涉及范围越来越广,礼部尚书张四维适时下场打圆场:“诸位同僚,诸位同僚!莫要伤了和气。 今日原是商议蓟镇边事,怎么争着争着,就扯到京营头上去了?还是就事论事为好。” 石茂华闷声闷气地总结兵部的立场:“无论如何辩白,京营不堪大用是实情。 故此,兵部坚决反对京营出防蓟镇之议!” 这几乎是兵部的底线:绝不能让京营真的被练成一支强大的、可能脱离文官控制的野战力量。 “好了!” 御座之上,朱翊钧隐带怒意地开口,喝止了这场逐渐失控的争论。 “诸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京营出防蓟镇之事,暂且作罢。” 然而,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目光扫过全场:“但是,朕倒想问问,京营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往后又该如何治理? 为何从未有人向朕详细禀报过?” 他的目光落在通政使何永庆身上:“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赵孔昭呢?他今日可来廷议了?” 何永庆连忙出列请罪:“臣有罪!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赵孔昭, 月初感染痰火之症(急性肺炎),已不能理事,上疏请求辞去协理京营戎政一职。 因其奏疏上……不慎沾染了咳出的痰迹,污秽不堪,臣已发回令其重新誊写,是故辞呈尚未正式呈递御前。” 朱翊钧闻言,皱了皱眉,神色稍缓,无奈地摆摆手:“既如此,让赵侍郎好生养病吧。”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暂时搁置之时,一直静坐在矮墩上的徐阶,突然站起身,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 徐阶这一开口,举殿皆惊。 就连隐约猜到皇帝用意的张居正,也忍不住面露凝重之色。 朱翊钧做出征询的样子:“徐少师有何奏议?” 徐阶转过身,面向百官,语气诚恳地说道:“陛下,将京营积弊全然归咎于兵部与赵侍郎,恐怕有失公允。” “据臣所知,赵侍郎上任协理京营戎政不足一月,甚至还未及深入插手营务。” “况且,京营之中,勋贵子弟充斥其间,盘根错节,也并非兵部一衙所能彻底节制。” 朝臣们无暇深究徐阶是如何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是心中万分疑惑:这徐华亭唱的是哪一出? 怎么刚从万寿宫出来,就敢跟皇帝唱反调? 难道他真有本事能把小皇帝压服? 果然,只见朱翊钧脸色一沉,似乎强压着怒气,盯着徐阶道:“徐卿此言,莫非是想说,京营之弊,根源又在于勋贵不职了?!” 徐阶面色不变,坦然应答:“正是!” 虽然摸不清徐阶的真实意图,但这个结论却深合众文官之心。 不是勋贵的问题,难道还能是我们文官的问题? 一时间,许多大臣纷纷向徐阶投去鼓励、赞许的目光——说得好!继续! 徐阶拱手,从容奏对:“陛下容臣细禀。” “臣自返京以来,便屡屡听闻勋贵武臣不职之事。” “非止京营,便是各地守备、五军都督府、乃至各卫所军营,被弹劾的勋贵不在少数,却往往能得以免罪或从轻发落。” 他如数家珍般列举:“惠安伯张元善、成安伯郭应乾、南宁伯毛国器、襄城伯李应臣、忻城伯赵祖征等人,或怠惰废弛,或贪墨荒淫,劣迹斑斑。” “其中更有甚者,如黔国公沐朝弼,竟有奸污母嫂此等骇人听闻、人伦尽丧之恶行,最终却仍得减罪轻判!” “长此以往,纲纪何存?朝廷又如何能有效管束武臣,整军经武?” “此事,绝非兵部一衙之责,实是陛下应亲自过问、整肃纪纲之要务!” “陛下若真想从根本上整备京营,除了责成兵部,更应当先从严格管束这些世袭勋贵开始!” 徐阶一番慷慨陈词,掷地有声。 朝臣们心中已是掌声雷动。 好好好! 不愧是三朝元老,忠直敢言,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只见御座上的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显然心情极为不佳。 栗在庭见状,知道该自己再次出场了,立刻出列,接过徐阶的话头:“徐少师所言,确实指出了关键。 然而,管束勋贵乃长远之计,非一日之功。 在整肃勋贵之前,整顿京营的首要责任,仍在兵部!” 他抓住赵孔昭的问题,步步紧逼:“既然赵侍郎身染重疾,无法履职, 岂能因其一人之故,便让协理京营戎政如此要职空悬,使整军大计停滞不前?” 北京的清晨还带着寒意,文华殿内却已是一派肃穆。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方分列两班的文武大臣,心中盘算着今日廷议的几件要事。 他登基已近一年,对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早已不似最初那般青涩。 京营的整顿,是他心头一件大事。 自于谦之后,京营的制度便像是个没娘管的孩子,变来变去。 天顺、成化、正德几朝,规矩改了一遍又一遍。 第251章 分赃结束 如今沿用的,还是他那位沉迷修仙的爷爷嘉靖皇帝,在庚戌之变后被俺答汗兵临城下吓破了胆,才匆匆定下的规矩—— 分设五军营、神机营,派一员武将总督,再派一位文官协理戎政。 听起来是武官总督,文官协理,高下分明。 可官场上的事儿,从来不是看名头,而是看谁握着人事权和钱袋子。 从隆庆朝开始,京营里那些号头、中军、千总、把总之类的基层武官想要升补,都得先过兵部审查这一关,才能报到皇帝这里来走个过场。 中高层的副将、参将、游击、守备等,名义上是总督和协理戎政官一起推荐,可最终还得兵部点头,才能送到御前。 至于军饷? 那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兵部的手,一个大子儿都别想从户部流出来。 皇帝想自掏腰包搞点赏赐,兵部都能搬出“边军将士浴血沙场,与京营劳逸悬殊”的大道理给顶回去。 所以,这兵部侍郎兼任的协理戎政官,才是京营真正说了算的人物。 朱翊钧原本只想让一直病恹恹的赵孔昭占住这个位置,免得他碍着总督京营戎政的顾寰整军练兵。 可现在形势有变,南直隶抄家弄回来一大笔银子,北边蒙古人又不老实, 他不由得动了心思,想把这个关键位置抓到自己人手里,也好加快京营整顿的脚步。 廷议的气氛,在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出列后,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陛下,”栗在庭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 “臣闻协理京营戎政、兵部右侍郎赵孔昭,近日病体沉疴,连日告假,恐难以胜任戎机重任。 值此多事之秋,京营乃天子肘腋,岂容卧病之人尸位素餐? 臣请陛下念其老迈,准其致仕归养,另择贤能担此重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顿时激起涟漪。 有心之人立刻警觉起来,目光在栗在庭和御座上的皇帝之间来回逡巡。 兵部尚书霍冀脸色一沉,立刻出班反驳,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栗给事中此言未免太过苛责! 人食五谷,孰能无病? 赵侍郎为国操劳,偶染微恙,安心调养便是。 岂能因一时之疾,便行夺职之事? 蓟辽总督谭纶谭大人,不也身患肺疾,陛下不照样委以督师重任,倚为干城?” 栗在庭却不与他正面争执,只是不紧不慢地躬身一礼,退回了班列。 言官风闻奏事,弹劾大臣后按惯例要自请避位,这是规矩。 更何况,赵孔昭自己早就不想干这得罪人的差事了,只是皇帝和兵部都觉得他这个“病号”是个各方都能接受的缓冲,才一直留着他。 栗在庭今天这一“弹劾”,目的根本不是要把赵孔昭怎么样,而是要把水搅浑,让朝堂上为了这个肥缺争起来。 只有下面的人争得不可开交,皇帝才好名正言顺地出来“主持公道”,把自己的意中人选推上去。 御座上的朱翊钧见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咳嗽一声,开了金口: “好了,诸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显得颇为为难:“只是,勋贵子弟纵然有错,其祖上于国朝有功,酌情减罪亦是祖宗成法。 若依律严惩,朕恐伤了勋戚之心,也让两宫母后面上难堪。 此事……容朕再与母后商议,暂且搁置,容后再议吧。” 他巧妙地将话题从京营人事引开,点到即止。 真要当场拍板,时机还不成熟。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廷议上的风声传开,各方势力上书争论达到高潮,他再下场一锤定音,这才是行使皇权最稳妥的路径。 “至于赵侍郎……”朱翊钧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 “既然身体不适,正当安心静养,以待康复。夺职之言,太过严厉,就不要再提了。” 皇帝发了话,算是给这场小小的风波按下了暂停键。百官自然不好再纠缠。 只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互相交换着眼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运作,让自己这边的人能拿下协理戎政这个要害职位。 廷议的事情总是一桩接着一桩。 接下来,争论的焦点转移到了海瑞从南直隶带回来的那五百多万两盐税银子该如何分配上。 各部堂官们立刻像换了个人,刚才还同仇敌忾,转眼就为了多分几万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 管皇家膳食的光禄寺官员哭起穷来声泪俱下,说什么为了维持供应,已经开始变卖库里的废旧铜器和发霉的酒曲了,听得朱翊钧都替他尴尬。 平日里埋头搞工程、很少参与是非的工部尚书朱衡,此刻也急得脸红脖子粗,掰着手指头数: 永定河上二十三座水闸需要修缮,昌平州因为设置了昭陵卫,要新建营房、衙门、门楼……哪一样不要钱? 朱翊钧也不好偏向谁——连司礼监太监张宏都站出来替皇帝的内帑哭穷,说宫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吵吵嚷嚷了大半个时辰,这笔巨款总算在内阁的主持下被“宰割”完毕。 六部各取所需,内阁居中协调,皇帝最终拍板。 一场廷议,将上次没分完的银子瓜分得干干净净,各自抬回衙门入库。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摆出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但心里其实都乐开了花——毕竟是凭空多出来的一大笔额外收入, 往后要是盐政一直这么搞下去,肯定还少不了,各部衙门的权力和底气都能足上不少。 因为都得了实惠,接下来议事的效率也高了不少。 云南巡抚邹应龙的举荐、副都御史阮文中请求让儿子荫监、将前礼部尚书章懋供奉到正学祠堂配享等等事项,都顺利通过。 甚至连四川叙州府地震的赈灾和减免税赋,户部这次也异常爽快,批钱批得一点没犹豫。 等到所有这些琐事都处理完毕,时间已近晌午。 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身影悄然消失,朝臣们也纷纷整理衣冠,三三两两地退出文华殿。 徐阶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被一个小太监引着、走向偏殿等待单独奏对的兵部尚书王崇古,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他刚站稳,就感觉一条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叔大(张居正字),在朝堂上就不必如此了。”徐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我以前同朝为官多年,何曾见过这般虚礼?” 张居正扶着他,声音平和:“老师,彼时你我同在内阁,位份相近,自然要避嫌,以免旁人议论结党。 如今老师是超品致仕元老,学生搀扶一二,以全礼数,任谁也说不出不是来。” 徐阶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任由他扶着往外走。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今日廷议,怎么没见有人提起复祀元世祖的事情? 老夫昨日进城,可是听说了陛下亲祭历代帝王庙,还特意问起为何没有元世祖牌位,最后以遥祭了事。 这般动静,竟没在礼部掀起波澜?” 张居正一边小心地搀着老师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边解释道:“昨日确有那等善于揣摩之人,以为窥得圣意, 急不可耐地上奏,说我朝继承元祚,亦是华夏正统,理应将元世祖牌位迎回历代帝王庙祭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结果呢? 奏疏被陛下留中不发,那人还被斥责为‘窥伺圣心’,罚俸一个月。 如此一来,大家都摸不清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谁还敢再贸然开口?” 两人走出文华殿,沿着宫道慢慢前行。 徐阶毫不避讳,直接问道:“那以你之见,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轻声道:“陛下对礼部说, 此事关乎边塞将士和天下百姓的‘朴素感情’,让他们不必着急,可以‘再多讨论讨论’。” 说完这句,他便闭口不言,其中的意味,却留给徐阶自己去品味。 徐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出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徐阶轻轻挣开张居正的手:“叔大回内阁处理公务吧,老夫自行去东华门便是。” 皇帝赐给他的宅邸在东华门外,与内阁办公的文渊阁并不顺路。 张居正也不坚持,站在原地,恭敬地目送老师离去。 徐阶背着手,身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有些孤寂,晃晃悠悠地朝着东华门方向走去。 他的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廷议开始前,皇帝在前往文华殿路上对他说的那番话。 …… 那是大约半个时辰前,他跟着皇帝的步辇前往文华殿。 “徐卿,”年轻的皇帝似乎无意间提起,“朕令人编纂了一本《数学启蒙》,你可知道?” 徐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臣听闻过此事,但书还未曾拜读。” 皇帝解释道:“朕已让户部官吏、锦衣卫,还有东厂的人,都开始修习此书。只是……人数还是太少,不够用。” “明年春闱将近,各地举子纷纷入京备考。 朕的意思是,待卿到了格物院后,不妨留意一下那些科举无望、但心思活络的举人,招揽他们来学习数算。” 徐阶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追问道:“陛下是想储备精通数算的人才,为将来全面度田做准备?” 皇帝闻言,有些意外地扭头看了徐阶一眼,似乎惊讶于这老臣反应如此之快。 他点了点头:“确有这番考虑。” “不过,除此之外,朕还有一层意思。” “朕想招揽一些真正对数算有兴趣、有天赋的学子,让他们不必为科举所累,可以专心钻研此道,以求在此学问上能有所突破。” 皇帝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些人,入了格物院,便不允许再参加科举,朝廷也不会授予他们官身或吏员的身份。” 他看向徐阶,目光深邃:“总而言之,朕要卿在格物院里,再替朕创设一套新的身份序列。 不是官,不是吏,而是‘学身’。” “朕给你定个基调:倘若这‘学身’之中,有人能在数算一道上登峰造极,达到祖冲之、郭守敬那般水准,朕……不吝封爵之赏!” 徐阶当时听得心头一震,眉头紧紧皱起。 连爵位都许出来了?! 虽说祖冲之、郭守敬那样的人物千年难遇,但以爵位相诱,这手笔也未免太大了! 仅仅是为了度田储备人才,绝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莫非……这钻研数算,就是当今这位少年天子与众不同的“雅好”? 如同先帝沉溺后宫,世宗皇帝痴迷炼丹一般? …… 一路思索着,徐阶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东华门。 但他并没有直接去皇帝赐给他的那座宅邸,而是对领路的小太监张诚吩咐道:“带老夫去格物院看看。” 徐阶如今最大的兴趣,一是揣摩这位心思深沉的少年皇帝的真实意图; 二便是冷眼旁观,看看皇帝亲手推动的这些“新政”,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皇帝将大部分朝政都交给了内阁,唯独紧紧攥在手里的,一是京营,二便是这格物院了。 他自然要去亲眼看看,这里面到底在鼓捣些什么名堂。 不多时,张诚便引着他来到了一处不算起眼的院落前。 抬眼望去,大门内的影壁上,赫然刻着“求真”、“问道”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让徐阶心里直犯嘀咕——这口气,可不小。 院门敞开着,不时有穿着各色服饰的人进进出出,看起来已经颇有几分人气。 徐阶朝身边的张诚问道:“张公公,如今在这格物院里进学的,都是些什么人?” 张诚连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徐少师,主要是些宗室、勋贵子弟,还有就是各部衙门派来轮训的官吏,以及锦衣卫的人。” 本来东厂的番役也一起来上课,但那帮勋贵和文官子弟觉得与宦官同堂有辱身份,死活不愿意。 最后没办法,只好请先生单独去内书堂给太监们授课了。 第252章 书院趣闻 徐阶默默点头,他一听便知,那些轮训的官吏和锦衣卫,就是皇帝为日后度田准备的“技术骨干”。 可那些宗室勋贵子弟跑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真是转了性子,要来钻研学问了? 他心里想着,嘴上便直接问了出来。 张诚耐心解释道:“陛下有旨,凡是在格物院修完《数学启蒙》, 并通过考核‘出师’者,便可留在院内,领一份内帑发放的俸禄,专事研究。 若是有人能在此道上精益求精,甚至推陈出新,陛下说了,必定不吝重赏,乃至……方才徐少师也听陛下提过的。” 徐阶听罢,心中顿时了然,不由得暗自嗤笑。 哪里是奔着那点皇粮和学问来的? 这帮老狐狸,分明是算准了皇帝迟早要“千金买马骨”,树立典型, 所以赶紧把家里那些没什么继承权、又不成器的旁支子弟塞进来,提前占个位置,下一手闲棋冷子罢了。 他不再多问,大摇大摆地走进格物院大门,对张诚吩咐道:“去,取一册《数学启蒙》来给老夫。 再把那个叫程大位的教谕给老夫叫来。” 程大位此时正在自己的值房里埋头整理书稿,听说新任的格物院山长召见,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跟着小太监出了门。 格物院规模不大,没走几步就到了山长值房外。 还没进门,程大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老者声音: “混账!你方才不是说,这个‘+’模样的是加号吗?怎么这会儿又变了?” 接着是一个年轻人带着哭腔的、无奈的解释:“徐……徐山长,您……您再看清楚些,那个是加号‘+’,这个是乘号‘x’,它们长得不一样啊……” 程大位一听这对话,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向身边的太监张诚,歉声道: “张公公,劳烦您稍等片刻,容下官去取一副‘靉靆’(明代对眼镜的称呼)来。” 院里为了省钱,常用石板和炭笔教学,这对眼神不好的老学者极不友好。 后来还是皇帝特批了一笔银子,购置了一些老花镜,供人借用。 张诚却摆摆手:“程教谕快去见徐少师吧,这点小事,咱家跑一趟便是。”说着,便转身去了。 程大位拱手谢过,仔细交代了眼镜存放的位置,这才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中的忐忑,推门走了进去。 徐阶见有人进来,没好气地放下炭笔,指着石板上的符号问道:“你就是程大位?” 程大位连忙躬身行礼:“末学后进程大位,拜见山长。” 徐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沉着脸指着石板上那些“+”、“-”、“x”、“÷”以及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问道: “我华夏数算源远流长,自有其计数、演算之法。 你弄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是何道理? 莫非是故意标新立异,为难我等老朽不成?” 他徐阶虽然不敢说精通数算,但基本的底子还是有的。 传统的算学也有自己的一套简化符号和数字,比如算筹和汉字数字。 如今这启蒙书里,连最基础的加减乘除都换成了一套完全不认识的鬼画符,让他看得头晕眼花,自然心生不满。 程大位心里叫苦,脸上却只能堆起无奈的笑容,解释道:“山长误会了!此事……实是陛下的意思。” 他只得将皇帝那套“符号简洁明确、数字书写便捷、利于推广普及”的理论,又原原本本地向这位新上司汇报了一遍, 甚至连这些符号据说是参考了哪些泰西古籍都一一指明,以示并非自己胡编乱造。 徐阶一听是皇帝的“圣意”,到了嘴边的训斥只好又咽了回去,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将那本《数学启蒙》往程大位面前一推:“罢了! 你且将此书,将这些符号、数字与传统写法一一对应,仔细注释清楚,再拿来给老夫看!” 他毕竟有底子,不需要像蒙童一样从头学起,只要搞清楚这套新“密码”的对应规则就行了。 程大位连忙躬身应下。 徐阶不再纠缠符号问题,转而问起了格物院目前的状况:“如今院里,可有正式的官制品阶?” 程大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山长,目前……还没有。 起初陛下有意让‘出师’后留在院中的弟子,挂上吏员的职衔,但吏部、户部、礼部都……都不同意,此事便搁置了。” 徐阶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吏员身份,但这也是一条独立的晋升途径,六部那些老油条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在自己碗里另起炉灶? 难怪皇帝让他来重新拟定一套“学身”的体系,甚至连俸禄都要从内帑支出,这是要彻底绕开外朝的牵制啊。 他沉吟片刻,问道:“那如今,留在院中的标准是什么?” 程大位忙道:“需修完《数学启蒙》上册,熟练掌握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并能应用于田亩丈量、粮赋核算、物料估算等实务。” 徐阶瞥了程大位一眼,心里老大不痛快。 户部清吏司里那些老账房,很多也就这水平,你管这叫“启蒙”? 埋汰谁呢? 是不是得达到钦天监那些能推算日月星辰运行的地步,才算刚入门? 或者得像前朝王文素那样,能开高次方、解复杂方程,才算学有所成? 要不是知道这书名八成是皇帝亲定,他差点就要以为这是程大位在故意羞辱他了。 他强压下不快,继续追问:“那按这个标准,如今留在院里的人多吗?” 程大位摇了摇头:“各部司和锦衣卫派来轮训的人,一旦‘出师’,基本都返回原职了。 倒是……倒是一些勋贵人家的子弟,‘出师’后反而更愿意留在院里。” 他想起皇帝私下的评价,补充道:“陛下曾说,反倒是这批人,不愁吃穿,又有些闲情逸致,若能真对数学产生兴趣,反而是能做学问的苗子。” 徐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心中飞快盘算。 恰在此时,张诚拿着眼镜走了进来:“徐少师,您要的靉靆。” 徐阶接过那副做工精巧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重新拿起那本《数学启蒙》翻看起来,嘴里却对张诚吩咐道: “张公公,格物院每年由内帑拨付的额定款项是多少?” 张诚对此了如指掌,对答如流:“回徐少师,陛下定下的额度,是按院内供养一百二十名‘学身’计算,每年俸禄总额为一万两白银。” “不过,眼下在册的‘学身’只有二十九人,所以内帑目前只按实际人数拨付俸禄。” “此外,还有刊印书籍、修缮房舍、租赁宿舍、供应伙食等杂项开支,每年额定约七千四百两。 这些款项需用时,要事先呈报预算,经核准后,再由内帑分批拨付。” 徐阶一边听着,一边透过眼镜扫视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突然大手一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太麻烦了!你去跟内帑说,把今年的额度,连俸禄带杂项,一共一万七千四百两,一次性全部拨付到院里来!” 他放下书,目光锐利地看向张诚和程大位:“陛下将格物院托付给老夫,是要老夫在这里做实事的! 每笔用度都要事先报批,来回折腾,平白消磨光阴,若是因此耽误了陛下的大事,谁来担待?” 他又转向程大位,以山长的身份直接下令:“还有,传我的话下去:从即日起,各部司、锦衣卫派来轮训的人, 必须在院里完成所有课业,并通过考核后,再留院义务授课半年,方可结业返回原职! 若是六部堂官和成国公(朱希忠)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老夫理论!” 这一番雷厉风行的安排,顿时让程大位和张诚都愣住了。 这位徐阁老,人还没正式上任,烧起来的第一把火,势头可就够猛的! 四月十五的西苑,太液池畔波光粼粼,垂柳依依。 朱翊钧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水边,手里握着一根钓竿,目光看似专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朝堂纷争和边关军务之上。 这垂钓,算是他如今为数不多能暂时抛开繁杂政务、稍作喘息的方式了。 司礼监太监张宏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禀报着格物院的最新动向。 朱翊钧顺手也递给他一根钓竿,示意他边钓边说。 “除了要求将年度款项一次性拨付到位,”张宏压着嗓子,学着徐阶那略带吴语口音的官话, “徐少师还下了令,所有来格物院轮训学习数算的官吏、锦衣卫,结业后必须留下任教半年,协助他扩充生源、传授新知。” 朱翊钧闻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活力很足嘛! 就凭这一手,便知道这老臣不是来养老敷衍的,是真想干点事情。 无论是新设衙门还是重整旧制,想在承平时期打开局面,头两件事无非是“钱”和“人”——先要到位经费,形成看得见的资产; 紧接着就是解决人员编制,建立起一支能办事的队伍。 徐阶这老狐狸,一脚踏进格物院,就先要把财权抓在手里,又想方设法利用现有资源填充“临时编制”,这劲头,显然是准备大干一场了。 “就按徐先生的意思去办吧。”朱翊钧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但随即又补充道, “不过,内帑每季度要派人去核查银钱用度,年底再把户部和科道言官也请上,一同审计,形成定例,不可废弛。” 往后格物院的花销肯定不会少,草创阶段就必须把规矩立好,不能一开始就留下太大的财务窟窿和贪腐隐患。 张宏连忙躬身应下。 朱翊钧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王世贞还没到京吗?” 年前他就下诏重新起用这位文坛领袖,怎么拖了这么久。 张宏忙回话:“陛下,王世贞此前在家为母守制,今年初才刚除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朱翊钧恍然,随即又有些无奈。 这丁忧守制的规矩,落到急需用人的时候,还真是个麻烦。 可这是维系儒家伦理的根本,即便他是皇帝,也没什么好办法。 张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水面浮漂微动,似乎有鱼要咬皇帝的钩,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一下自己那根本就没挂饵的鱼线,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惊走了那条不识趣的鱼。 嘴上则继续禀报:“陛下,关于赐予海瑞‘殿试’资格,以表彰其巡盐之功的旨意,已经批红下发礼部了。 不过……礼部尚书张四维回复说,国朝未有先例,具体如何操办,尚需‘斟酌考量’。”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态度暧昧,拖着不办。 朱翊钧冷笑一声。 他太明白这里面的门道了,这是在变着法地催他呢。 “杨博是不是又上疏请求致仕了?”朱翊钧语气平淡地问。 张宏早有准备,立刻接话:“今早刚递上来的,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已经留中未发。” 朱翊钧“嗯”了一声,吩咐道:“替朕拟旨,勉励杨博,让他安心静养,阁中事务可推荐一位大臣暂时代理,待他痊愈后再回阁办事。” 会推荐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不过是给杨博体面退场、同时让张四维顺势入阁铺台阶罢了。 张宏默默记下。 朱翊钧感觉半天没鱼上钩,觉得位置不好,便起身换了个地方。 随口又问:“昨日廷议上被弹劾的那几个勋贵,有什么反应?” 张宏扯着空钓竿,小心翼翼地回答:“惠安伯张元善、成安伯郭应乾还算知趣,已经上书请求‘闲住’(停职反省),今日府邸也已闭门谢客了。” “至于襄城伯李应臣、忻城伯赵祖征这两个……”张宏顿了顿, “他们先是跑去求英国公和成国公帮忙说情,两位国公爷没搭理他们。 转头又让家里的命妇递牌子进宫,想走两宫太后的门路。” 朱翊钧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也太蠢了! 这不光是他们自己蠢,简直是阖府上下没一个明白人! 难怪能做出私自囚禁朝廷捕快这等无法无天的蠢事。 第253章 糜烂的京营 他脸上掠过一丝厌恶,开口道:“下旨,勒令惠安伯、成安伯即日起居家闲住,无诏不得出府!” “至于襄城伯和忻城伯那两个蠢货……” 朱翊钧冷哼一声,“所有弹劾他们的奏章,全部留中不发!” “留中”这个举动,含义丰富。 既可以理解为皇帝有意包庇,也可以解读为皇帝对现有弹劾力度不满,等着更猛烈的火力。 这就看朝臣们如何去“体会圣意”了。 张宏再次记下。 他又小心翼翼地提起另一件事:“陛下,今早京营总督顾寰又递了折子弹劾营中将领。” “练勇参将李承恩,今日仍未到营点卯。” “神机营游击陈雄,昨夜在营中聚众赌博。” “神枢营佐击侯之胄,公然顶撞上官,不服管束。” “五军营右副将刘豸,与同僚私下斗殴,致人受伤。” “中军官杨世楷,操练时间擅自率部蹴鞠嬉戏……” 张宏每念一条,朱翊钧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还没等他念完,朱翊钧便不耐烦地打断:“兵部那边怎么说?” 张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兵部部议将这些弹劾都驳回去了,说是‘京营积习如此’,让顾总督‘严加训诫’即可。 顾总督私下托人问陛下,能否……行军法处置?” 李承恩是宁安大长公主的儿子,刘豸是诚意伯的侄孙,杨世楷是彰武伯家的子弟…… 这些佐击、副将,要么是皇亲外戚,要么是勋贵之后,要么就是兵部有意庇护的人。 想动军法,顾寰确实顶不住那份压力。 朱翊钧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让巡视京营的江西道御史苏士润上弹章吧。” “再传话给左都御史葛守礼和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科道言官对这批勋贵将领的弹劾,不妨更激烈些。 什么朕的舅父、表兄,不必留情面,先把声势造起来!” 京营历年都有科道官员巡视弹劾,现在的巡营御史苏士润正是葛守礼能影响的人。 直接行军法动静太大,阻力也大,不如借助言官的舆论力量,借着整顿吏治的东风,把这批害群之马一并清理掉。 该罚俸的罚俸,该调离的调离,该免职的免职。 只是……最终的处理,还是绕不开兵部。 他转头问道:“现在有哪些人,在盯着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这个位置?” 明眼人都看得出,赵孔昭致仕已是定局。 对这个能真正掌控京营的实权位置,有想法的人应该都开始活动了。 张宏回想了一下各方动向,带着推测回道:“陛下,兵部内部的意思,似乎倾向于由本部右侍郎石茂华来接任协理京营戎政。” 朱翊钧听罢,眉头微蹙。 此前王崇古未进京,兵部尚书空缺,石茂华以侍郎身份主持部分,资历和声望都提升了不少。 如果让他协理京营,恐怕又会形成兵部“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自己的整军计划难免受阻。 “还有别人吗?”朱翊钧追问。 张宏如数家珍:“元辅(张居正)和吕阁老(吕调阳)那边,属意由礼部右侍郎王希烈接任。” “高阁老(高仪)则调阅了在外视师阅兵的侍郎汪道昆的履历和文章,似有意推举。” 朱翊钧听后,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钓竿。 “让徐阶,还有杨博,也各自推荐人选上来。”他最终吩咐道。 张宏躬身领命。 见皇帝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识趣地放下钓竿,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办事了。 …… 下午时分,天空飘了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北京城的街道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鸿胪寺下属的四夷馆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专门用来接待四方藩属和外国使臣,常年被一些不通礼数的“蛮夷”糟践, 经年累月之下,即便雨后,也难掩一股混杂着腥膻、汗臭和不知名香料的味道。 鸿胪寺卿屠羲英用宽大的袖袍微微遮掩着口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几名来自朵颜卫(蒙古部落)的使者。 一旁负责传旨的太监魏朝,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尖着嗓子道:“诸位使者,接赏吧!” 四夷馆的通事(翻译)连忙上前,准备将这番话翻译成蒙语。 其中一名身材粗壮的使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闷声道:“俺听得懂汉话,不用你啰嗦!” 说罢,他转身,与另外几名使者叽里咕噜地用蒙语快速交谈起来。 经过前元统治以及大明两百多年的战和交织,双方民间和上层交流频繁,能熟练使用双语的人并不少见。 一番低声讨论和确认之后,为首的使者,名叫布林巴图-敖登的壮汉,总算弄明白了大明朝廷的意思。 他眉头紧锁,瓮声瓮气地说道:“我们不要银子! 我们要布匹、要粮食、要上好的细盐!”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而且,你们给的,太少了!” 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彪悍之气,开口说话时, 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扑面而来,让站在他面前的太监和官员都忍不住微微后仰。 不需要通事转译,鸿胪寺卿屠羲英直接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押送粮食、布匹、茶叶,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太过麻烦。 还是折成银两方便,你们拿了银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压根懒得接“太少”这个话茬。 又不是大明打了败仗需要赔款,能给点赏赐意思意思就不错了,还嫌少? 敖登听完同伴的转述(尽管他听懂了,但仍需确认),脸色沉了下来:“给我们银子也没用!我们根本没地方买!” 大明只与接受封贡的顺义王俺答汗部开通了互市,而与常年交战的土蛮汗及其附属部落,如朵颜卫,并无贸易往来。 鸿胪寺卿屠羲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贵使可以去求顺义王嘛,他那里什么都有。” 顺义王正是俺答汗的封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名使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或者…… 让你们的首领,都督长昂亲自出面,与我朝谈谈互市之事? 只要诚意足够,万事皆可商量。” …… 隔壁的房间内,兵部尚书王崇古将堂上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蒙古部落派人前来讨赏,他这个力主“羁縻”、熟悉边情的兵部尚书,自然要来亲自听听,摸摸对方的底细。 他甚至带上了即将入阁的外甥张四维,让他也长长见识。 张四维在一旁悄声问道:“舅父,这招真有用吗? 长昂的父亲,当年可是死在我大明将士手中,这杀父之仇,血海深……” 王崇古不满地瞪了外甥一眼,没有答话,直接站起身,拂袖走出了房间。 张四维见舅舅突然离开,连忙跟上。 “舅父,我们不听了?” 王崇古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近来因入阁在即而有些得意忘形的外甥,冷声道:“让你来旁听,是让你学习如何处理边务,守好规矩!” “隔壁还在商议国事,你如此随意开口,妄加评论……” “是不是太过得意忘形了!” 他这些年多在宣大边镇督师,许久未见这个外甥,没想到对方在自己面前竟也如此轻浮。 张四维被训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认错:“舅父教训的是,外甥知错了,一时失言,还请舅父息怒。” 张四维能官运亨通,靠的是什么背景和资源,他心里很清楚。 如今虽然眼见要入阁拜相,也不敢对这位手握实权、根基深厚的舅父有丝毫不敬。 王崇古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向鸿胪寺外走去。 张四维是典型的京官,缺乏锻炼,身体文弱,只好小跑着跟上,气喘吁吁地继续告罪: “外甥真的知错了,舅父千万莫要气恼,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见张四维态度还算诚恳,王崇古怒气稍息,放缓了脚步,但嘴上依旧教训道:“不要以为即将入阁,就飘飘然不知所以!” “北虏之患,关乎国家安危,一举一动都牵扯甚大,岂容你如此轻佻妄言!” “若是处置不当,坏了边防大局,当年土木堡之变,皇帝都被掳走,到时候别说你一个区区内阁辅臣,就是整个朝廷都要地动山摇!” 王崇古虽然也有结党营私、贪图财货的一面,但在边事上,态度却一向谨慎务实, 这也是他当年能得到高拱、张居正这两位大佬看重,负责“俺答封贡”谈判的重要原因。 张四维再次表态:“外甥资历浅薄,正需要舅父时时耳提面命。 今日舅父教诲,外甥定然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王崇古见他态度端正,这才不再追究。 两人这一番训斥与认错,不知不觉已走出了鸿胪寺,登上了等候的轿子。 同乘一轿,空间狭小,王崇古才开始解释张四维刚才的疑问:“你觉得,有杀父之仇在前,就算长昂将来得势,也绝无可能与我朝化解恩怨?” 张四维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王崇古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你有空也该多关心关心九边军务。 昨日陛下单独召见我,问起边情,我看陛下对此的了解,都显得比你更深入些。”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北虏与我中原不同,即便大汗,也无法像我朝皇帝一般令行禁止。 各部首领更是各自为政,如同一盘散沙。” “他们屡屡犯边劫掠,并非那些书呆子所说的,是为了什么‘元明正统’之争,也未必全是为了报你口中的血海深仇。” “究其根本,不过是为了生存! 为了粮食、布匹、茶叶、铁器!所谓‘胡虏为中国患,不过苟图衣食而已’。 这也正是我朝多年来多以‘赏赐’之名,行安抚之实的缘故。” “只要以这些他们必需的‘衣食’为条件,加以分化、利诱,即便长昂本人心怀怨恨,想继续侵扰, 他部族里的其他贵人,也未必会全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当然,王崇古心里清楚,目前也仅仅是稍微安抚,画个大饼,真正的互市是绝不可能轻易对朵颜卫这种反复无常的部落开放的。 张四维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他内心深处对这类边务琐事着实提不起太大兴趣,便也不再追问。 两人随即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家常,从王崇古那个靠恩荫入了国子监的儿子的学业,到山西老家商人今年的生意和分红情况等等。 轿子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了大学士杨博的府邸前。 两人下了轿,由杨府下人引着进入府内。 杨博的宅邸自然是庭院深深,气象不凡,但此刻, 府中许多值钱的摆设、古玩字画都已被收了起来,显露出一副主人已准备致仕还乡、告别官场的景象。 在后院,他们见到了杨博。 这位老臣并未卧病在床,反而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正精神矍铄地亲自搬弄着几盆花草,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哪里看得出半分病容? 见到王崇古和张四维进来,杨博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接过下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笑着告罪道: “一时摆弄这些花草入了神,竟忘了时辰,劳动学甫和子维久等了。容老夫先去换身见客的衣裳。” 王崇古连忙客气地回礼,连称“不敢”。 杨博拱手暂别,转回内堂更衣。 王崇古与张四维则被引至书房用茶。 稍待片刻,杨博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出来,神色从容。 “学甫如今是国之干城,中流砥柱,此番奉召进京,必定事务繁忙。 老夫还未曾为你接风洗尘,今晚便在我这陋舍设个便宴,略尽地主之谊,还望不要嫌弃。” 王崇古字“学甫”,他与杨博同是山西蒲州人(相当于同县),乡谊深厚,又同朝为官至高位,交情自然非比寻常。 第254章 晋党密谈 王崇古起身再次见礼,面带愧色道:“杨阁老快别这么说。 前次‘金书诰命’之事,连累阁老遭人非议,崇古心中一直愧疚难安,还未向阁老请罪。” 所谓“金书诰命”,即是民间俗称的“免死铁券”,上刻“除谋逆不宥外,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等字样,是极高的殊荣。 高拱就得过两块。 王崇古本无此赏赐,拿着也没用。 但杨博入阁后,利用职权,悄悄给王崇古也弄了一份“赏玩”。 结果今年二月此事泄露,被言官弹劾,给杨博惹了不少麻烦。 杨博对此却看得很开,反正自己马上就要致仕了,临走前能给同乡兼政治盟友送份大人情,何乐而不为? 他摆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等子维(张四维字)入了阁,将来也替老夫弄个金书诰命把玩把玩便是。”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气氛轻松了不少。 这时,才渐渐转入正题。 杨博关切地问道:“学甫,宣大那边,如今情势如何?可都安排妥当了?” 他知道王崇古在宣大经营多年,部署周密,应当不至于出大乱子,但不问清楚,终究难以完全放心。 王崇古沉稳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掌控局面的自信:“阁老放心,三年之内,俺答汗那边,只认我安排的人。 即便有些许波折,‘三娘子’也会出面,替我稳定局势。” 三娘子是俺答汗晚年最宠爱的妻子,聪慧果敢,富有政治手腕,在部落中威望极高,甚至不逊于年迈的俺答汗。 当年“俺答封贡”能最终达成,三娘子在其中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与王崇古结下了牢固的政治同盟关系。 杨博听完,心中稍安,但仍有疑虑:“只是……陛下突然调谭纶去总督宣大,此人能力卓着,又深得帝心,恐怕不是易于相与之辈。” 王崇古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宣大地处要害,局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便是我,有所依仗,行事也须小心翼翼。 谭纶能力再强,初来乍到,想要理顺关系、掌握实权,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依我昨日面圣观之,陛下似乎…… 并非如外界某些人所揣测的那般,一味急于求成,或手段酷烈。” 杨博神色一动,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的兴趣:“哦?昨日朝会之后,陛下单独留你奏对,都谈了些什么?” 杨博宦海沉浮数十载,眼睫毛都是空的。 他何尝看不出来,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对他们这些看似安分守己的山西佬,骨子里透着深深的不信任和戒备。 上次他好不容易寻个由头,把儿子杨俊卿塞去督修昭陵,本意是混点资历,镀层金。 结果呢? 皇帝特意把他叫到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叮嘱”:“杨阁老,令郎年轻,修陵是大事,尤其要防着夏日暴雨冲刷。 若是连这点风雨都防不住,出了纰漏,到时候你我脸上,可都不好看啊。”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敲打! 陵寝还没动土,就先假定他儿子会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了? 简直岂有此理! 这还不算完。 之前高仪也曾私下“劝慰”他,说既然入了阁,就要持身中正,不偏不倚,切莫一味拔擢或回护山西同乡。 高仪那老好人,谁会跟他说这些? 背后是谁授意,杨博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见皇帝对他们的成见之深,已非一日之寒。 正因如此,当初皇帝下诏让王崇古卸任宣大总督,回京担任兵部尚书,杨博就力主拖延。 非要等王崇古在宣大把后手都安排妥帖,确保晋党在边镇的势力不至于被轻易清洗,才肯放他入京。 他自认对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此刻,听到王崇古言语间竟似对皇帝颇有几分好感,杨博不由暗暗摇头, 心道这位手握重兵的同乡大将,怕不是也被那小皇帝几句温言软语给糊弄住了。 王崇古并未察觉杨博的心思,摇了摇头道:“陛下倒也没具体吩咐什么,只是寒暄客套,问了些边镇风物,宣大民生。” 他顿了顿,那张被边塞风霜刻满皱纹、显得格外干练精悍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不过……陛下对我,似乎颇为热情。” “对当年俺答封贡之事大加赞赏,屡屡肯定我的微末功劳,还说此番召我入主兵部, 正是要借重我与蒙古诸部打交道的经验,以期能仿照旧例,解决土蛮汗这个心腹之患。” “期间……更是频频把臂而谈,执手交心,颇有推心置腹之意。” 话音刚落。 杨博便忍不住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果然如此”。 一旁的张四维以手扶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舅父,您有所不知,陛下单独召见大臣时,对谁都是这般……亲切。” 王崇古闻言一怔,狐疑道:“果真如此?” 他还以为皇帝是真心赏识他的才干。 张四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如今朝臣私下里都在传,说咱们这位陛下怕是话本演义看多了,尤爱这等‘把臂言欢,执手相看’的戏码,以示恩宠。” 虽然知道朝中不少官员很吃这套, 但看到自家这位久经沙场、老成持重的舅父似乎也有点上钩的迹象,张四维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忧。 杨博倒是说了句看似中肯的话:“不过,陛下想借你在蒙古诸部中的声望,平息土蛮汗的边衅,这倒可能是真心实意。 学甫(王崇古字),你可曾向陛下献上平虏之策?” 以王崇古在蒙古人中“顺义王册封者”的声望,朝廷若真想怀柔土蛮汗,确实离不开他的经验和影响力。 王崇古摇了摇头:“只是客套,并未深谈,自然也就没有献策。”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即便要献策,也不是现在。” 杨博露出探究的神色,看来这位后起之秀,胸中确有平虏之策,只是时机未到。 张四维直接问道:“舅父为何不趁此机会献策? 若能简在帝心,获得圣眷,对您,对咱们,岂不是大有裨益?” 他如今已不敢小觑那位少年天子。 纵然心中不喜,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登基不过一年,便已能左右朝局,搅动风云,绝非易与之辈。 只听王崇古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中枢官员不谙边事的不满:“你们久在京城,怕是都以为‘封贡’二字,如同市井买卖一般简单。” 他突然有些怀念起高拱来,虽然脾气执拗,但至少懂得边事艰难。 王崇古就事论事,继续解释道:“早在庚戌之变后,世宗皇帝就有意与蒙古互市,以息边烽。” “然而此后拉锯二十年,岂是无因? 彼时朝廷也曾尝试开关互市,但那俺答汗一面应承,一面却纵容部下照旧入塞劫掠。” “甚至前脚刚卖了马匹给朝廷,后脚就率兵抢了回去,毫无信义可言!” “朝廷遣使问罪,他便大言不惭地说‘我能自不入犯,不能禁部下之不盗’,推诿责任!” “这二十年间,是我朝将士浴血奋战,逐步在军备、战法上压制了俺答汗,加上其内部纷争,才最终迫使他真心约束部众,安心互市。” “如今若想对土蛮汗如法炮制,前提至少也得是先将其打疼、打服,让他知道犯边的代价远大于互市的好处才行!”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硬实力要求,更是人心、气势上的必然准备。 想当年世宗朝改革之前,朝中主流是压制边将,“虏寇临边尚未入境,官军不得出兵捣巢,以启边衅”,畏敌如虎。 而到了隆庆年间,经过整顿,朝中风向已变为鼓励边将主动出击, “如虏贼临边住牧,听将领提兵袭击,有功如例升赏”。 这种转变,正是建立在军事实力逐渐恢复和局部优势的基础之上。 只有对土蛮汗在战场上形成压倒性优势,才有望迫使其坐到谈判桌前,接受封贡。 这,绝非靠一两条妙策就能轻易改变的。 如今蓟辽长城外的土蛮汗部众,屡屡侵边,时常劫掠商队、掳掠人口,满载而归。 即便偶尔被边军击退,也不过是损些皮毛,从未伤筋动骨。 完全没有被打痛,他们岂会轻易俯首称臣,放弃抢掠这条更“便捷”的致富路? 杨博面无表情,佯装仔细倾听,不时点头附和,实则心思早已飘远。 他一个即将致仕归乡的人,对这些具体的边策国防,实在是提不起太多兴趣,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张四维反倒认真思忖起来。他仔细品味着王崇古的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有些恍然大悟:“难怪! 无论是此前的高拱、张居正,还是如今的陛下,都心心念念要调舅父您入京!” 宣大防线承平数年,边境贸易也渐上轨道。 但这局面究竟是因为边防固若金汤,可以高枕无忧,还是暂时平静,仍需大力投入巩固? 中枢恐怕心里也没底。 自家舅父在宣大经营多年,上下铁板一块,水泼不进。 中枢想要摸清真实情况,调整战略重心,首先就得把这位“地头蛇”调开,才好派“自己人”去慢慢查探。 若局势确实稳固,便可逐渐削减输往宣大的钱粮、募兵名额和客军支援,将资源转移到蓟辽等更吃紧的方向; 若只是表象,则继续加大投入。 张四维开始尝试着,站在皇帝和内阁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王崇古点了点头,认可了外甥的分析:“所以我揣测,陛下和内阁,应该主要是着眼于对付土蛮汗,调整九边防御重心, 并非像你们先前所担忧的那般,是要骗我入京,行那鸟尽弓藏之举。” 杨博到底是老前辈,还是替王崇古考虑得更周全些,带着几分忧色道:“学甫啊,你这番见解,为何不找个机会向陛下分说明白? 你入京陛见,却不陈述边镇情势,献上平虏方略,就怕陛下会误会你……是心存观望,或者徒有虚名啊。” 献策是否被采纳是其次,但封疆大吏入京,若不借此机会展现见识,针砭时弊,很容易让皇帝怀疑你的能力和态度。 这是杨博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经验之谈。 王崇古闻言失笑,摆了摆手道:“虞坡公多虑了。 陛下已吩咐我将宣大近年情势、边备虚实、以及对土蛮汗的看法,详细整理成奏疏,呈递御览。” 他显然认为这已足以表明心迹。 杨博这才放下心来,颔首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正在这时,杨府的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杨博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然后悄然退下。 杨博听罢,点了点头,挥退管家,对王崇古笑道:“尧封和君采也到了,咱们移步去会馆宴堂吧,想必酒席都已备好了。” 他口中的“尧封”是右都御史霍冀的字,“君采”则是兵部左侍郎石茂华的字。 霍冀是根正苗红的山西太原人;石茂华虽是山东益都人, 但祖籍山西应州,又长期在杨博手下任职,与霍冀还有姻亲关系,自然也被视为晋党核心成员。 这俨然是一场晋党的内部聚会了。 大臣私下设宴相聚,终究有结党之嫌。 但杨博口中的“会馆”,乃是京城着名的“全晋会馆”,本就是供山西籍官员、士子住宿、聚会之地。 如今一帮山西籍的高官恰好在会馆设宴,为同乡王崇古接风洗尘,说起来倒也合情合理,不算太过扎眼。 杨博说罢便起身,王崇古与张四维也随即跟上。 全晋会馆就在杨博府邸旁边,仅一墙之隔。 甚至于,杨博作为晋党魁首,此前有一半时间都直接住在会馆里处理“公务”, 也是直到近来决意致仕,才渐渐搬回自家府邸,将这会馆核心区域的位置腾了出来。 第255章 新老交替 三人刚走出书房,早已等候在花厅的霍冀与石茂华便迎了上来。 “杨阁老、王尚书、张尚书。” 石茂华在几人中官位相对最低,礼数也最为周全,率先拱手行礼。 霍冀则只是略微拱手,朝着杨博简单行了一礼,态度显得更随意些,显见关系亲近。 杨博坦然受了他们的礼,然后才回礼道:“尧封、君采不必多礼。” 一旁的张四维与王崇古也拱手回礼:“霍都御史、石侍郎。” 五人一路寒暄,穿厅过巷,往宴客厅走去。 石茂华最为殷勤活跃,不断找着话题,调节气氛。 杨博作为党魁,自然明白石茂华心中所求,便不咸不淡地提了一句: “此前兵部尚书出缺,赵侍郎又身染肺疾,部中事务繁杂,这些时日,倒是辛苦君采多多担待了。” 他略微点了一下石茂华近期的“功劳”,后面的话,就留给别人去接了。 王崇古闻弦歌而知雅意。 昨日廷议之后,那个“协理京营戎政”的兵部侍郎职位(因原侍郎赵孔昭病重),已然成了各方势力瞩目的焦点。 对于许多文官而言,京营这块肥肉,最好还是攥在兵部自己人手里。 譬如当初的赵贞吉、霍冀,就曾提议裁撤京营总督,改由兵部文臣总理戎政。 可惜穆宗皇帝不答应。 此议告吹之后,大多数文官的期望,就变成了维持京营目前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最好——平时给皇帝举举仪仗,修缮一下陵寝,也就够了。 毕竟,在天子脚下养着一支不受文官完全控制的强军,终究是让人寝食难安的事。 如今赵孔昭眼看不行了,必须得推举一个得力的人选上去, 压制住那个被皇帝重新启用、在京营沉寂半年后已开始蠢蠢欲动的镇远侯顾寰。 王崇古作为新任兵部尚书,对此事有相当大的发言权。 他不动声色地顺着话题问道:“赵侍郎的肺疾,近日可有好转?” 石茂华扼腕叹息,面露沉痛:“夏日热痰,咳喘不止,愈发沉重了,怕是……难了。” 肺病(可能指肺结核)通常冬日严重,若能熬过冬天,开春后或能好转一阵。 但如今已是夏日,病情却毫无起色,甚至加重,那基本就是药石罔效了。 王崇古作为本部堂官,也只能跟着叹息一声:“我前日才入京,对部中事务尚不熟悉。如今京营一应大小戎政事务,暂由谁在署理?” 石茂华轻飘飘地接过话头,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日常琐务,是兵部司务厅和几位员外郎在处置。 若遇他们决断不了的事,便由下官暂且出面协调。” 王崇古点了点头,沉吟道:“若是赵侍郎的病体终究难以康复,咱们部里恐怕得早做打算了。 京营机务责任重大,缺位太久,恐生弊端,非朝廷之福。” 他这话,算是给了石茂华一个明确的信号。 几人各怀心思,边说边走进了装饰典雅的全晋会馆宴客厅。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右都御史霍冀冷不丁开口道:“盯着这个位置的,何止兵部? 内阁想必也有人选,皇上那边,八成也有自己的想法。 人选一多,此事最终恐怕还是要落到廷推上。” 霍冀虽然也挂着“协理戎政”的名头,但他是都御史系统的协理,与兵部侍郎的协理权限不同。 主要负责纠察、弹劾,对于具体的练兵、装备、粮饷等军务,并没有直接的插手之权。 杨博闷头在前面走着,忽然发觉身后没了动静。 他抬头一看,只见众人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杨博迎上众人的目光,微微偏过头,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摊牌道:“老夫已决意,明日便第三次上疏,恳请陛下准予致仕,归养林泉。 这一次,陛下想必不会再挽留了。” 言外之意很清楚:我反正马上就要退休了,什么协理京营、什么廷推博弈,都跟我关系不大了。 不是不愿意管,实在是到点了,无能为力。 杨博说的也是实情,众人自然心知肚明。 石茂华的目光,当即转向了张四维——杨博致仕后,最有希望补入内阁的,就是这位小阁老了。 张四维倒是没什么避讳,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我所虑者,是怕虞坡公致仕之后,陛下故意拖延几日,待到廷推有了结果,再下旨命我入阁。” 廷推惯例,是由三品以上的京堂大员(九卿、侍郎、都御史等)以及地位特殊的官员(如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共同参与。 虽然人头数差不多,但各人话语权的分量却大不相同。 张四维是否在内阁,对于廷推结果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霍冀按捺不住心中对朝局的不满,冷哼一声,语带讥讽:“如今内阁那张居正、高仪之流,尽是些幸进之徒! 只知谄媚君上,迎合圣意,何曾顾全过大局? 长此以往,必有果报!” 在他看来,经过多少代名臣的努力,才好不容易形成了眼下这种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微妙平衡,何其珍贵! 难道还想倒退到太祖洪武年间,视大臣如草芥,动辄廷杖虐杀吗? 别看如今这位小皇帝满口仁德道义,可真要让他大权独揽,无人制衡,会变成什么样子,谁说得准? 英宗复辟后是如何清洗功臣的? 世宗皇帝(嘉靖)掌握大权后,又是如何杖杀大臣、弃市首辅的? 朱家天子的刻薄寡恩,难道还要用鲜血再去验证一遍吗? 若是再让皇帝完全掌握一支强大的京营禁军,那还得了? 杨博瞥了一眼愤慨激昂的霍冀,暗自摇了摇头,觉得此人过于锋芒毕露。 他耐心解释道:“尧封稍安。 今日陛下召见,让我推举一人,在我致仕后暂时代理内阁山西籍阁臣的相关事务,我已将子维(张四维)荐上去了。” 总而言之,他杨博是要功成身退、安全着陆了,别再指望他冲在前面顶雷了。 张四维闻言一喜:“虞坡公何不早说!”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信号。 杨博懒得再多解释,闷头继续往前走,不时与来往的山西籍官吏、学子拱手回礼。 到了人多眼杂之处,众人也收敛了谈话,跟在杨博身后,扮演着关心同乡、提携后进的角色,不时勉励学子用功,宽慰不得志的官吏耐心等待。 今日的全晋会馆,可谓高朋满座。 杨博做东,宴请了在京的山西籍官员,以及前来准备明年春闱的山西学子。 一楼二楼座无虚席,觥筹交错。 楼内丝竹管弦,戏曲悠扬; 楼外甚至还请了艺人表演打铁花,火星璀璨,引得阵阵喝彩,好不热闹。 然而杨博几人,却径直来到了会馆最高一层,这里环境清幽,陈设雅致,透过轩窗可远眺京城街景,是专门用来进行重要密谈的场所。 众人纷纷落座,侍女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 “其实,依我之见,” 石茂华理了理袖口,接上刚才的话题, “倒也未必非要让陛下完全顺从咱们的提议。 只要能将那些一味媚上、不顾大体的小人,阻挡在协理京营戎政的位置之外,便是成功。” 石茂华本人对能否坐上那个位置,兴趣并非最大。 他更担心的是,万一皇帝硬塞一个像栗在庭那样油盐不进、只知奉迎的“孤臣”上来,那才是麻烦。 霍冀忍不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正是此理! 若能探知陛下属意何人,咱们不妨先下手为强,搜集其罪证,上弹章将其按下去!” 当初顾寰第一次被赶出京营,就是被他们用弹劾战术搞掉的,可惜当年的盟友赵贞吉已不在其位。 张四维无奈地笑了笑,道:“谈何容易。如今内廷被陛下清理了大半,剩下的也都夹起尾巴做人。 陛下自己又常居西苑,深居简出。想要像以前那般,轻易探知陛下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却是难了。” 想当年,内廷如同漏勺,皇帝的一举一动,朝臣第二天便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今时不同往日了。 几人正低声商议着,房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众人疑惑回头,只见大理寺少卿罗凤翔神色匆匆地推门而入。 此人虽是举人出身,却能官至四品,正是因其乃山西蒲州人,得了杨博的着力提拔。 他深知自己的立身之本,即便在场还有其他几位晋党大佬,他也只快步走到杨博身边,俯身耳语,显得极为谨慎。 杨博听着听着,脸上露出愕然之色,忍不住脱口低呼:“当真?” 罗凤翔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低声补充了几句,这才缓缓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未与其他人交流。 杨博听罢,便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脸色变幻不定,先是古怪,继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最终尽数收敛,化为一片凝重。 直到张四维轻声咳嗽了一下,出声提醒,杨博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环顾在场的四位核心同僚,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地说道: “陛下去年曾派刑科给事中张楚城,前往湖广,密查当地的矿税贪腐案。” “其中过程暂且不提,总之,似乎是查到了关键之处,牵扯到了某些关键的人物头上……” “就在刚才,收到湖广急报。” “钦差刑科给事中张楚城,与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汤宾,在察访途中,于驿馆一同遭逢大火!” “二人如今……生死难料,凶多吉少!” “而且,就在消息传入京城后不久,陛下已急召佥都御史海瑞、吏部右侍郎温纯,连夜入宫觐见!”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无不悚然一惊,面面相觑。 突兀地,兵部侍郎石茂华先是愣住,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一弯, 竟扑哧一声,低低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样一来……陛下和内阁,恐怕暂时就没那么多精力,在京营的人选问题上,跟咱们纠缠不休了吧?” 杨博最为老辣敏感,闻言二话不说,立刻朝门外喝道:“来人!速取笔墨纸砚来!” 他竟是要在这宴席之上,当场挥毫,写下他的第三封,也是决定性的乞休致仕奏疏。 这潭水,眼看是越来越浑,也越来越危险了。他得赶紧抽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中枢派出的巡税钦差、一省之封疆大吏,竟在地方上遭逢如此不测!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牵动了无数人的神经,也让无数人心惊肉跳。 科道言官! 正二品大员! 怎么敢的?! 是谁如此丧心病狂,无法无天?! 京城里但凡有些地位、消息灵通的人物,都纷纷遣出亲信家仆,四处打探,想要弄清楚这骇人听闻之事的具体原委。 随后,模棱两可的消息才从兵部和通政司的缝隙中隐隐透出——湖广临湘县,遭了“矿贼”! 所谓“矿贼”,便是那些啸聚山林、私自开挖矿藏的亡命之徒。 根据湖广巡抚和巡按御史事后“勘察”的结果,这伙凶徒,据说是隆庆三年在陕西洛南县被剿灭的一股矿盗的余孽。 当年那伙贼寇的头目何术等八人已被斩首,剩下的党羽如施朝凤等十九人则被流放充军。 如今,这个本该在苦寒之地服刑的施朝凤,不知怎地竟逃了回来,还流窜到了湖广,重新纠集起了人马。 总而言之,官面上的说法,这就是一场看似“再正常不过”的贼匪犯案——在大明朝,闹矿贼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这伙“死而复生”的矿贼,据说如今已聚拢了上千人,在湖广地界上肆无忌惮,猖狂至极。 就在三月底,他们竟敢趁夜色闯入临湘县城,劫掠官库,焚烧县衙! 而不幸的是,当夜刑科给事中张楚城,与湖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汤宾,恰好下榻在县衙之中查问案件,竟被大火生生堵在里面,生死不明…… 一场“矿贼纵火案”,烧得湖广官场上下“五内俱焚”,“震动”不已。 湖广的布政使、参政、参议、按察使、副使等一众高官,“亲赴”临湘县处置现场。 第256章 造反定调 洞庭守备丘侨、巡江指挥陈晓,“惶恐不安”,连夜“追捕”,经过一夜“厮杀”,终将“匪首”施朝凤等人“擒杀”,以期“戴罪立功”。 右佥都御史兼巡抚湖广赵贤,与湖广巡按御史舒鳖,则联名上奏,陈述“事情原委”,并“戴罪请治”。 这是上月末发生的事情,如今奏疏才堪堪送到京城。 事情的大概,表面上就是这么回事。 但更深层的细节,自然不是外人一时半会儿能探听清楚的了。 然而,所谓见微知着,管中窥豹。 哪怕只了解个皮毛,久经官场的朝臣们也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匪患,又是一桩泼天大案! 贼匪焚烧县衙? 拿这个当个明面上的借口搪塞一下无知百姓或许还行,要想骗过中枢这些老狐狸,简直是痴人说梦! 尤其是皇帝连夜急召海瑞和温纯(曾任湖广右参政)入宫,更清楚地表明了宫中对这件事的态度——绝不相信! 南直隶的风波才刚刚平息下去,朝臣们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起波澜,谁知竟又发生了这等石破天惊之事。 究竟是谁这么“勇猛”,敢下如此狠手? 难道不知道当今天子是何等的心狠手辣、锱铢必较? 这要是被查出来,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今夜的北京城,注定有太多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 四月十六,常朝。 今日文华殿内的气氛,格外的凝重和怪异。 御座上空空如也,皇帝并未临朝。 而被寄予厚望的海瑞、熟悉湖广情况的温纯,也都没有出现在廷议队列中, 这更引得众人浮想联翩——陛下这是暂时隐忍,还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张四维站在队列中,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前面三位内阁辅臣的背影。 只见首辅张居正面无表情,眼帘低垂,仿佛在闭目养神; 次辅高仪神色格外凝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群辅吕调阳则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而他身后的同僚们,则不时地交换着眼神,或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殿内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又过了一阵,今日参与廷议的官员陆陆续续到齐。 张居正这才缓缓睁开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开始廷议吧。”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殿内竟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谁也不想第一个去碰那个最敏感的话题。 沉默终究是短暂的,总需要有人来打破僵局。 工部尚书朱衡对今日这古怪气氛心知肚明,却佯作不知。 他侧身走出一步,开门见山,将话题引向了相对“安全”的领域: “昨日,漕运总督王宗沐关于再度试行海运的奏疏已送达京师。” “此次共发运船十六艘,载木料、石料计二十万石,其中一艘不幸触礁沉没,其余十五艘皆已顺利往返。” “王总督据此奏请,再次试行海运,并优化航线,以规避水下礁石。” “工部之意,悉从其请。” “此外,工部还认为,海道初通,淮安等处虽已设有兵船哨探巡防, 但海路绵长,经山东境内便有两千余里,现有兵力恐怕难敷使用,提议于山东沿海增设海运哨船,专司护航。” 朱衡心里明镜似的,朝廷革故鼎新所带来的政治风雨,他并不想过多涉足。 此刻,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治理好黄河,以及将海运这条利国利民的通道彻底打通。 如今是第二次尝试海运,触礁之类的风险在所难免,只能靠一次次实践慢慢优化航线。 当然,触礁事故必然会引来反对的声音,这也是预料之中。 果不其然,户科都给事中贾三近立刻出列质疑道:“朱尚书,下官有惑。往年是因为漕运河道时常梗阻,才重议开通海运。” “但自您执掌工部以来,开凿新河、安抚黄患、疏浚漕道,运河北段已再度畅通无阻,为何还要执着于风险巨大的海运呢?” “海道之势与河道迥异。河道之利,相对可恃; 海道之险,却变幻莫测。 风涛险阻、倭寇侵扰、暗礁触石……纵使侥幸成功一两次,终究是会遇到的。 此次触礁,难道不是明证吗?” “既然如今漕运经您大力整顿,已非昔比,为何定要再通海运? 譬如人有参苓姜桂等常药可以养生,何必非要冒险去试那乌头附子之类的虎狼之药,以求万一之效?” “下官以为,当罢海运!” 虽然所言立场相对,但贾三近的语气却极为客气。 朱衡被誉为当世治河无出其右者,众臣对他向来尊敬有加。 听了这番论调,朱衡也不多作争执,只沉稳地回应道:“工部维持原议。稍后便会将附议的奏疏呈送内阁与陛下圣裁。” 他清楚地知道,海运之事如今有工部力主、漕运衙门协同、内阁支持、皇帝站台, 大势已成,不会再有什么真正的阻力,根本无需在此与不谙此道的官员多费唇舌。 吕调阳随即出列附议:“内阁赞同工部之议。 并拟票奏请陛下,以恢复海运之功,升巡抚都御史梁梦龙、漕运总督王宗沐各俸禄一级,赏银三十两,紵丝二表里; 参政潘允瑞升官一级,赏银十两。其余把总、运官等有功人员,亦应特加升赏。” 贾三近见内阁态度明确,甚至连奖赏方案都已拟好, 心知这又是几位大佬早已通过气、定了调子的事情,自己再多言也是无用,只得悻悻然退回班列。 此事一了,殿内一时间又没了声音,那股无形的压力再次弥漫开来。 见状,鸿胪寺卿屠羲英察言观色,出列接过话茬,奏报另一桩边事:“昨日,与朵颜卫使者谈判已毕,朝廷决定依照旧例,优抚其都督长昂。 不过……以臣观之,董狐狸派来的亲信使者,似乎对此结果不甚满意。” 话音刚落,昨日也参与了部分谈判过程的王崇古便插话道:“以末将之见,董狐狸贪得无厌,或许会因此再度犯边挑衅。 兵部议,应下令蓟辽总督戚继光,加强边墙守备,严阵以待。” 高仪别过脸,对着王崇古方向点了点头:“今晨内阁已拟好票拟,稍后便下发兵部。 着令戚继光所部,严密防备董狐狸部异动。 同时,将新增备的募兵、客军,优先调拨至界岭口、桃林口二处布防。” 兵部其实报了不少需要加强的隘口,但高仪只重点提了这两处—— 他也不知道皇帝为何昨日特意强调要加强这两处的防务,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其中缘故,非他所知。 王崇古有些惊讶于内阁如此迅速的反应,连票拟都拟好了,看来陛下与阁老们早已商讨过此事。 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回班列。 紧接着,又有朝臣出列,再度弹劾襄城伯李应臣纵仆行凶、藐视王法之事。 随后,三法司官员纷纷出面,为自家“受了委屈”的公人讨要说法,要求严惩不法勋贵。 科道言官们也紧随其后,连带着将远在云南、同样跋扈不法的黔国公沐朝弼, 以及忻城伯赵祖征也拉出来一并弹劾,一时显得群情汹涌。 直到张居正出面,表示定会将所有弹章奏疏呈送御前,并好言劝慰众臣秉公执法,众人这才渐渐停息下来。 之后,廷议又例行公事般地讨论了一番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的人选。 最终内阁决定,依惯例进行廷推,选出两三位候选人,报请皇帝最终定夺。 随后,又处理了赏赐女真贡使、复核刑部重囚减刑等几项杂事。 今日的廷议,总透着一股干巴巴的味道,许多本该激烈争论的地方,竟然都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众人心照不宣,都知道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此刻都存着看戏的心思,甚至无心在寻常政务上多费口舌。 待各项事务差不多议论完毕,依照惯例,官员们便该各自返回部司衙门处理政务了。 然而今日却有些不同。工部尚书、鸿胪寺卿、给事中等官员陆续行礼退出后, 内阁几位辅臣,连同张四维,却都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未离去。 等无关人等都走干净了,张居正才整理了一下袍袖,神色肃穆地环顾一圈,开口道:“陛下已在西苑承光殿等候,召我等即刻前往奏对。” 说罢,他将手中的象牙笏板揣入袖中,率先径直走出了文华殿。 高仪、吕调阳、张四维几人紧随其后。 这是张四维第一次以“准阁臣”的身份踏入西苑。 如今他暂代杨博署理内阁部分事务,地位俨然已在诸部院堂官之上,个中滋味,自然与往日不同。 尤其是此次被特召至西苑密议,没有落下他,更让他体会到了一丝权力核心圈的迥异感觉。 这就是半只脚踏入内阁的感觉! 前往承光殿的路上,或许是因为湖广之事过于沉重,众人都一言不发,气氛压抑。 张四维心中暗忖,此事干系太大,没人能等闲视之。 其实,按照他对皇帝性子的了解,本以为今日廷议之上,陛下就会按捺不住雷霆之怒,当场发作,然后直接任命海瑞为钦差,彻查湖广。 却没想到,陛下竟能沉住气,先将几位核心重臣召来西苑密议。 看来,连陛下也觉得此事极为棘手,需要慎重行事。 没办法,这就是疆域辽阔的帝国时常面临的困境,中枢对地方的掌控,总有鞭长莫及之时。 哪怕皇帝想立刻大发雷霆,彻底泄愤,也很难做到——因为根本不清楚真正的敌人是谁,黑手藏在何处。 湖广那边,恐怕早已是铁板一块,水泼不进,针扎不透。 就在张四维暗自揣度皇帝会如何应对这盘死局时,抬头一看,已然走到了承光殿门口。 他连忙收摄心神,跟在吕调阳身后,低头迈入了殿门。 刚一进殿,就看到大殿中央临时摆放着好几张拼在一起的桌案,上面堆满了各式奏疏、文书和手稿。 旁边还立着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似乎写满了人名。 张四维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了“右布政使陈瑞”、“湖广按察使杜思”、“洞庭守备丘侨”、“巡江指挥陈晓”等字眼——都是湖广当地的紧要官员!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正站在案前、背对着他们的年轻皇帝,跟着张居正一起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朱翊钧闻声转过身,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随后又挥了挥手,让原本侍立在旁的掌宗人府事、驸马都尉邬景和先行退下。 邬景和恭敬地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张四维看了一眼这位掌管皇族事务的驸马爷,心念电转,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脉络——难道此事,竟还与宗室有所牵连? 这时,只听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元辅,朕实在是没有想到,你的乡梓之地,民风竟然‘彪悍’到了如此地步!” 他特意在“彪悍”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讥讽。 “朕,只是想派个人去摸摸底,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们……他们竟然就敢直接造反了!?” 说到“造反”这两个字时,朱翊钧的声音因极度的愕然与愤怒而微微拔高,其中的震怒,让殿内所有人都能感同身受。 堂堂中枢钦差,外加一名封疆大吏啊!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把火“送”了? 这简直是将朝廷法度、将他这个皇帝的颜面,踩在脚底下狠狠摩擦! 这是朱翊钧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的事情——这些人就不怕死吗? 查案子或许还需要证据,但平定叛乱,只需要大军开到的坐标就够了! 就算地方官是流官,不怕抄家灭族,难道也不怕大军剿洗,玉石俱焚吗? 张居正直接略过了皇帝话语中关于他“乡梓”的暗示,就事论事,语气同样沉重: “陛下,当务之急,是要迅速查清事情的真实原委,并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这一次,他没有去纠正皇帝“造反”这个过于严重的措辞。 第257章 大办特办 因为在他心中,此举与造反也已相差无几。 纵容甚至指使匪徒杀害钦差、朝廷大员! 简直是骇人听闻,无法无天! 不止是皇帝,中枢任何一个掌权者,都绝无法容忍如此公然的挑衅! 朱翊钧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匪首施朝凤,负隅顽抗,已然被就地正法了! 湖广的官员们,可真是‘忠君爱国’,‘为朕分忧’啊!” 这究竟是杀人灭口,还是真的负隅顽抗? 反正山高皇帝远,死无对证,全凭湖广那边一张嘴说。 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自明。 张居正再度躬身,声音洪亮而坚决:“陛下! 既然如此,那就应立即将洞庭守备丘侨、巡江指挥陈晓等直接责任人锁拿进京,严加审问!” 到了这个地步,若还拘泥于什么“证据”,那就是迂腐透顶,读书读傻了。 然而,朱翊钧却猛地一拂袖,拒绝了这一提议,他沉声道:“不!就地查办! 朕已决意,派得力之人亲赴湖广,就在当地查个水落石出! 此事若不查个明白,这江山社稷,朕坐着都觉得脸上无光!” 这件事,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无论背后牵扯到的是何方神圣,是手握重权的高官,还是盘根错节的勋贵,甚至是天潢贵胄的宗亲,这次都别想轻易脱身,别想要什么体面! 他必然要用最严厉的手段,杀一个人头滚滚,以儆效尤! 那种找些替罪羊、用“意外失火”之类借口搪塞的“体面”,留给下辈子吧! 此时,次辅高仪插话问道,语气谨慎:“陛下,臣斗胆请问,张楚城给事中此次前往湖广,究竟查到了什么?” 若非涉及到了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狗急跳墙的要命之处,对方绝不敢下此毒手。 如果真像最初说的,只是去给矿税征收情况摸摸底,绝不至于让对方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所以,张楚城查到的真实内容,是解开此谜团的关键线索。 朱翊钧收敛了一下激荡的情绪,指向其中一张堆满文书的桌案,冷冷道: “那桌案上的,便是张楚城抵达湖广后,陆续递送回京的奏疏抄本和高官们,你们自己看吧。” “起初,他只是奉朕之命,督促布政使汤宾,整治地方上的矿税征收,清理积弊。” “往后,他的奏报便开始涉及……发现地方官府与当地豪强士绅相互勾结,指使或纵容矿贼私自开挖矿山,侵吞国家矿利。” 湖广行省范围广阔,涵盖了后世的湖南、湖北以及广西、贵州大部,矿产资源本就不小。 比如通城府,南有锡山,旧时便以出产银、锡闻名; 又比如大冶州,北有铁山,又有白雉山出产铜矿,东面的围炉山出铁,西南的铜绿山更是旧时着名的铜矿产地。 至于“矿贼”,更是屡见不鲜,史不绝书。 朝廷官方若是想开矿,往往会面临“有损龙脉”的指责,或者算计下来觉得“得不偿失”——世宗皇帝当年花费三万两白银开矿, 最终只产出两万八千五百两银子,可是一直被士大夫们引为笑柄,钉在“与民争利”的耻辱柱上。 但民间私下开采,却是趋之若鹜,仿佛有暴利可图。 其实,这种事情,虽然违法,但通常还不至于到“要命”的程度,不至于让地方势力铤而走险,负隅顽抗。 大不了就是把非法所得吐出来,再抓几个矿贼头目杀头示众,事情也就了结了。 以往很多案子都是这么处理的。 甚至于,有些势力通天的矿主,在打通关节后,还能摇身一变,从“私矿”变成向朝廷缴纳矿税的“官矿”。 正因如此,张楚城奉旨前去“摸底”的时候,恐怕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会遭遇如此激烈、如此丧心病狂的反抗! 几位重臣已然走到桌案前,默默地翻阅起张楚城生前发回的奏疏抄件。 越看,他们的脸色越是凝重。 朱翊钧强忍着胸中翻腾的怒火,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如果仅仅查到勾结士绅、私开矿山这一步,也就罢了。” “朕在二月时,见此事牵扯渐深,已下旨命张楚城暂且回京复命,准备从长计议,以后慢慢整治。” 说到这里,朱翊钧的眸子骤然变得幽深,语气也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和森然: “然而,张楚城在返京的途中,不知又发现了什么,竟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紧急上奏,请求朕准许他再逗留两月,深入追查……” 皇帝的声音顿住,目光扫过眼前每一位重臣的脸,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石破天惊的原因: “他在奏疏中说——他发现了私铸铜钱,以及……暗中打造兵甲的痕迹!” 湖广,武昌府。 天像是被捅破了个窟窿,暴雨倾泻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布政使司衙门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几乎要盖过堂内之人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咆哮。 一道道惨白的电蛇撕裂昏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闷雷在头顶滚滚炸开,震得人心头发慌。 这场迟来的大雨,非但没能浇熄半月前那场焚烧县衙、吞噬两位钦差大臣的罪恶之火带来的焦灼与恐惧, 反而像油入沸汤,加剧了湖广官场这口大锅里,每一个身处其中者的煎熬与狂躁。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作为一省最高行政官署,此刻本该是秩序井然的中枢,如今却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布政使陈瑞,这位封疆大吏,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他猛地从公案后站起身,官袍下摆在剧烈的动作中带倒了桌上的笔架也浑然不觉。 “人呢?!我让你去带的人呢!” 陈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和愤怒而变得嘶哑尖锐,他死死盯着刚冒着大雨赶回来的右参议冯时雨, “是不是又要告诉我,那临湘县令也‘恰到好处’地畏罪自杀了!?” 冯时雨浑身湿透,官帽下的头发紧贴在额角,雨水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这两个月刚从京官外放,本想着一展拳脚,却没料到一脚踩进了这等泼天祸事里。 此刻被上官如此逼问,连日来的憋闷、委屈和恐惧也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梗着脖子,几乎是吼着回应: “部堂冲我发火有什么用!您是正二品的布政使,还是我是? 如今这湖广,就属咱们布政司得到消息最晚!像个没头苍蝇!” 他挥舞着手臂,溅起一串水珠, “各路人马都在抢人证、捂盖子,咱们的人跑去临湘,连口热乎屎都赶不上!” 他喘着粗气,继续吼道:“别说临湘县令了! 整个临湘县衙,但凡是还能喘气、能说话的,当天就被锦衣卫武昌千户所的人像提小鸡崽一样全提溜走了! 赵贤巡抚亲自去要人,连门都没让进! 我一个小小的参议,算个什么东西!” 参议虽是正四品,与布政使有上下级之分,但同为地方流官,并非绝对隶属,急了眼顶撞起来也是常事。 陈瑞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官威体统,他像一头困兽般在公堂上踱来踱去,对冯时雨的回呛充耳不闻,只抓住最关键的问题追问: “那洞庭守备丘侨和巡江指挥陈晓呢?这两个该死的混账在哪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钉在冯时雨脸上, “上千矿贼!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攻打县衙,他们一个守备、一个巡江指挥,竟然会毫无察觉? 这种鬼话,别说糊弄朝廷,就是去骗衙门口卖烧饼的糙汉,你看他信不信!” 冯时雨虽然情绪激动,但脑子还算清醒,飞快答道:“巡江指挥陈晓被赵贤巡抚扣在巡抚衙门里了,洞庭守备丘侨则在安远侯柳总兵手上看管着。 部堂,别想了!他们现在谁都信不过,防咱们像防贼一样! 我提出只是问几句话,他们都如临大敌,生怕我们把人弄没了,或者串供! 咱们布政司现在对临湘县的事,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出了这等火烧钦差、等同谋逆的大案,整个湖广官场已是人人自危。 从位高权重的巡抚赵贤、总兵安远侯柳震,到直接听命于皇帝的锦衣卫千户所, 再到分管行政的布政司、分管刑狱的按察司、分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所有三品以上的方面大员, 没有一个能置身事外,也个个都有能力和嫌疑布下如此杀局。 于是,各个衙门纷纷划清界限,拼命保护自己手中可能的人证物证,各自展开调查, 都想在朝廷钦差到来之前,掌握主动权,或是至少把自己撇清。 布政司虽是名义上的最高行政机构,但按察司掌刑名,都指挥使司掌兵马,锦衣卫更是皇权特许,巡抚衙门更是高半头的钦差体制。 如今这些衙门各有渠道,各有武力,消息灵通,行动迅速, 竟不约而同地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布政司甩在了后面,让陈瑞这个布政使成了信息最闭塞的人。 陈瑞越听心越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抓起公案上的惊堂木,不再是威严地一拍,而是像发泄般胡乱地、狠狠地砸在硬木桌面上! “啪!啪!啪!” “一群虫豸!蠢货!不足与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他娘的在以邻为壑!” 他口不择言地咒骂着, “不等钦差来之前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非要等到中枢派下阎王来,大家一起完蛋,拉几个高的出去顶罪泄愤吗!” 冯时雨也恨声附和:“都是些没脑子的蠢货! 这事摆明了是地头蛇干的,难道还能是我们这些人生地不熟的流官? 我冯时雨到任才两个月,他们居然也能怀疑到我头上,简直是脑子被门夹了!”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陷入被动后的无能狂怒。 若是布政司抢先一步控制住了关键人证物证,他们同样会严防死守,绝不会让其他衙门插手。 没办法,这事实在是太疯狂了! 火烧钦差,形同谋逆! 一旦朝廷震怒,行瓜蔓抄之刑,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只有在钦差抵达前,手头握有足够的调查成果和证据,才有可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或是找到替罪羊。 陈瑞发泄了一通,突然动作一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向冯时雨,急声问道: “汤部堂(已故布政使汤宾)和张给事中(已故给事中张楚城)生前住所里, 留下的那些书稿笔记,里面提到的那几处私开矿产的矿山,具体是哪些?快想想!” 人证没捞到,但汤宾和张楚城作为钦差,在布政司衙门内留下的文书、查案的记录底稿,却是近水楼台,被陈瑞第一时间控制了起来。 冯时雨只略一回忆,立刻脱口而出:“有不少! 单在武昌府境内的,就有大冶县境内的白雉山、围炉山等好几处!” 陈瑞看了一眼堂外依旧滂沱的大雨,把心一横,转身对一旁侍立的经历官喝道:“快去备车! 多备几辆,还有蓑衣、雨具! 点齐衙内兵丁,随本官立刻出发,去大冶县! 我们顺着这条线,亲自去趟一趟这浑水!”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向内堂走去,准备更换便于行动的便服。 冯时雨立刻会意,这是要抢在其他衙门前面,去实地调查,寻找可能的线索或证据。 他也急忙要去准备,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叫住正要下去传令的经历官,厉声补充道:“记住! 把衙内能调动的护卫兵丁全都叫上,一个不许留! 告诉他们,办好这趟差,本官重重有赏!”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汤宾带着近二百护卫都遭了毒手,他们岂敢大意? ……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刺目的电光瞬间将巡抚衙门的大堂照得一片惨白,也将端坐在主位上的巡抚赵贤那张脸,映照得毫无血色。 赵贤神色愕然,甚至顾不得官场礼仪,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安远侯!你…… 你说那道调走汤部堂近卫的手令,是……是从我巡抚衙门发出去的!?” “可本官……本官从未……” 第258章 一团乱麻 安远侯柳震,超品勋贵,挂印总兵,实权在握,地位并不比赵贤这个巡抚低。 他抬手,止住了赵贤有些失态的解释,面色沉凝如水,语气不带丝毫波澜:“赵部堂,别的缘由本侯不论。但这道手令,”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公文,迅速在赵贤面前展开,让他清晰看到了上面鲜红的巡抚关防大印, 随即又快速收起,“确确实实,是出自你的巡抚衙门!” 赵贤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绝无可能!安远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休要胡乱攀咬!” 柳震面色不改,依旧那副肃杀模样:“本侯自然愿意相信赵部堂的清白。不过,那个人,”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赵贤,“兵备佥事戢汝止,你必须交给我。” 柳震是勋贵,超品的身份让他在此等危急关头,无需对可能自身难保的巡抚过多客气。 眼下这些巡抚、布政使之流,能不能在官位上再坐满一个月都难说,礼数客套,在身家性命面前,显得无比苍白。 赵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坐回椅子,脸上恢复了几分封疆大吏的威严,冷冷道:“人,是不会交给安远侯的。 此事背后究竟牵扯到哪些魑魅魍魉,如今还不好说。本官现在,谁都信不过。” 汤宾与张楚城此次巡行湖广,并非轻车简从,他们带着自己的衙卫,还从武昌卫调了近二百精兵随身护卫。 二百精锐,据守县衙,别说是一千乌合之众的矿贼,就算是面对一千训练有素的边军, 凭借地利也未必不能支撑甚至突围,绝无可能被活活烧死在里面,一个都没能逃出来。 但事情巧就巧在这里,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事发前一日,恰有号称“牛角尖”的水贼团伙,在附近江面劫掠客商,闹出不小动静。 奉命围剿的兵备佥事戢汝止声称兵力不足,寡不敌众,向途径此地的汤宾求援。 而汤宾,竟然就真的将大半近卫抽调给了戢汝止! 什么叫环环相扣? 这就是! 精妙、狠毒,让人根本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这也是如今湖广上下所有高官人人自危的根本原因——这幕后黑手,能量太大,算计太深! 至于戢汝止一个区区兵备佥事,何来如此胆量和能耐,能让堂堂布政使、钦差大臣汤宾乖乖抽调走保命的护卫? 赵贤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度以为是汤宾书生之见,不懂江湖险恶。 直到此刻,安远侯柳震查出了这道要命的“巡抚手令”,上门逼宫! 可他赵贤可以对天发誓,他绝对没有下过这道手令! 是谁? 是谁能动用他的关防大印?! 柳震见赵贤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费唇舌,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拱手:“该说的,本侯已经说了。 人证物证,今日也已送到。 赵巡抚不肯交人,无妨。 待朝廷钦差抵达,本侯自会将这些,原封不动地上呈。” 说罢,他不再看赵贤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堂外,毫不在意地一脚踩进院中深深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泞,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大堂内,只剩下赵贤一人,脸色阴晴不定,胸膛剧烈起伏。 直到柳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赵贤才猛地转向侧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去!把戢汝止那个狗贼,给我立刻带来!!” 吼完这一句,他积攒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公案,笔墨纸砚、令签案卷哗啦啦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语气森寒得如同九幽之风,喃喃自语,带着刻骨的恨意: “谁敢动我的印……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 湖广的雨,越下越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路面上,碎裂成无数水花,四处飞溅。 一双做工精致的官靴和其下的裤脚,早已被泥水和雨水浸透,污浊不堪。 平日里极为注重仪容的巡按御史舒鳌,此刻却根本无暇顾及。 他站在岳州府衙那略显陈旧的大门屋檐下,目光深邃地望着门楣,语气意味深长地对身旁的幕僚说道: “这里,就是汤部堂与张给事中,在临湘案发前,滞留的最后一站了。” 汤宾与张楚城此番巡政,一路南下到了桂阳才折返。 舒鳌便沿着他们二人曾经停留过的地方,逆向一路查访回来。 当时,汤、张二人在岳州府盘桓至第二日午时,才启程赶往最终出事的临湘县。 幕僚皱着眉头,低声道:“东翁,这一路查过来,有嫌疑的人实在太多了。 桂阳那个被喝止私开矿山的千户所、衡州府那几个胆大包天私铸铜钱的士绅豪族、还有长沙府那位…… 与汤部堂发生过言语冲突的郡王……如今省内各衙门互相猜忌,就算有线索,也如同乱麻,根本理不清,查不过来。” 舒鳌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官帽的边缘滴落:“查到多少,算多少。你我与他们不同,” 他指的是赵贤、陈瑞那些负有守土之责的地方大员, “我们是巡按御史,言官风宪,代天巡狩,无具体职司,亦无地方班底。简而言之,在此地无根无绊,牵连最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超然,也带着一丝谨慎:“这就天然排除了你我的嫌疑。 况且,也无须承担那‘守土不利’的首要罪责。 无债一身轻,自然不必像他们那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着要找替死鬼,或是洗刷自身。” 舒鳌扭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沉寂的岳州府衙,对身旁的书吏吩咐道:“去,让岳州知府,还有他的同知、通判,全都出来见我。” 这种谋害钦差、形同造反的泼天大案,说不怕是假的。 舒鳌一路行来,格外小心,甚至不敢轻易踏入任何府衙、卫所的大门, 就是为了万一情况不对,可以立刻在钦差卫队的保护下纵马突围,避免重蹈汤、张二人的覆辙。 幕僚继续分析道:“东翁,依学生看,岳州府衙的嫌疑反而较小。 汤部堂他们过长沙府时,近卫就被戢汝止借故调走了大半。 若真是岳州府这边想动手,完全可以在汤部堂进入岳州地界之前就下手,何必非要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上再动手,平白增添嫌疑?” 临湘县隶属岳州府,在这里出事,岳州府上下官员第一个跑不掉干系。 舒鳌闻言,却是冷笑一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都干出这等丧心病狂、没脑子的事情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有多精明的算计? 说不定就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更方便,更能控制局面呢?” 说罢,他不等幕僚再劝,直接对随行的校尉下令:“去,持我令箭,传岳州卫指挥使,即刻前来见我!” 巡按御史虽只是正七品,但“代天子巡狩”的身份赋予了他们极大的权力, “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朝廷曾三令五申,严禁巡按御史要求地方知府跪拜、不得随意羞辱殴打地方官,绝非无的放矢。 一个正三品的卫指挥使,在巡按御史面前,确实不敢大声喘气。 幕僚闻言,面色顿时一变,凑近低声道:“东翁……您怀疑岳州卫也牵扯其中? 这……这可不是小事啊!”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给事中和布政使都敢杀,对方未必不敢动一个巡按御史! 况且,一卫兵马,可是实打实的上千号人! 舒鳌目光幽深,望着雨幕后方隐约可见的巍峨城墙,意味深长地道:“我是不太相信,一个流放的矿贼头子, 东山再起不到半年,就能悄无声息地聚拢起上千亡命之徒,还有能力攻破有备而来的县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况且……这岳州卫的几千号人马,平日里吃的,究竟是谁的粮,听的是谁的令……恐怕,还是两说。”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天地为之震颤。 舒鳌顺势止住了话头,不再多解释,只是目光似有若无地、极其隐晦地瞟了一眼远处雨幕中,那座位于城中最佳地段、规制远超府衙的庞大府邸。 恰在此时,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壮闪电当空劈落, 瞬间将那座府邸门前高悬的鎏金门匾照得通透雪亮,上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电光中清晰可辨—— 岳阳王府。 …… 湖广的瓢泼大雨,影响不到三千里外北京城的干燥闷热。 时近黄昏,整个北直隶地区都笼罩在一片令人烦闷的燥热之中。 顺天府衙的后堂内,顺天府尹孙一正,更是热得像被放在热鏊子上煎烤的蚂蚁, 额头上、脖颈上全是油腻的汗水,官袍的前襟后背也湿了好几块。 他根本坐不住,像个拉磨的驴子,在花厅里来回转圈,不时用袖子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汗珠。 终于,他那派出去办事的管家,也是他的小舅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老……老爷,打发走了!湖广那边前几天悄悄送来的那个小妾, 连同她的丫鬟、箱笼,小的已经想办法打发走了,保证干净利落,绝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管家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孙一正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神色,又连忙宽慰道:“老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咱们虽然收了湖广那边一些银钱,但毕竟还没来得及替他们办什么实质性的要紧事。 如今这人也送走了,银钱……银钱咱们也可以想办法退回去一部分,外人绝对不会知道咱们跟那边有过深的牵扯!” 孙一正听到人送走了,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一口气,两腿一软, “噗通”一声瘫坐在太师椅上,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缓过气来,他才没好气地瞪着小舅子骂道:“早就跟你们说过! 湖广那边的银子,是烫手的山芋,接不得! 接不得! 去年那矿税案就已经露了马脚,就该早点跟那边断了干净! 你姐倒好,见钱眼开,还照单全收! 也不怕有命拿,没命花!”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现在好了! 出了天大的事! 火烧钦差啊! 这要是顺藤摸瓜查到老爷我头上,可怎么办? 那可是要掉脑袋,甚至满门抄斩的罪过!” 那管家兼小舅子闻言,忍不住偷偷撇了撇嘴。 银子是大家一起收的,那小妾之前赶都赶不走,还不是因为你孙老爷自己贪图人家颜色好? 现在倒全怪到我们头上了。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嘀咕,面上还是忙不迭地出言安慰: “老爷息怒,小的以为,咱们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 虽说咱们当初在湖广任上,是……是帮着他们遮掩过一些小事,但这都过去多久了? 如今最多也就是拿了些他们的钱财,帮忙在京中疏通了些无关紧要的小关节,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朝廷就算要查,也没理由牵连到老爷这个地步吧?” 孙一正一听“杞人忧天”四个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仿佛找到了发泄口,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你懂个屁! 没读过几本书,就在这里乱用典故! 知不知道‘杞人’为什么忧天? 那是因为他们那里真的两次遇到过天星坠落! 这才谨小慎微! 如今这天,是真要塌了!能一样吗!” 胡乱发了一通邪火,感觉胸中闷气稍顺,孙一正才放过瑟瑟发抖的小舅子,最后还不忘叮嘱道: “听着!从今往后,咱们只拿顺天府本地士绅、还有那些南来北往客商‘自愿孝敬’的银子! 地方上那些封疆大吏、勋贵豪强,他们的钱,分文不许再收! 听到没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们要赚,就赚这安稳钱,明白吗!?” 管家连忙把腰弯得更低,连声应道:“明白,明白!小的明白!老爷教训的是!” 第259章 雷霆之怒 就在此时。 后堂外间的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中间似乎还夹杂着衙役试图阻拦又不敢强硬的呵斥声。 孙一正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伸长脖子,惊疑不定地向外望去。 目之所及,让他魂飞魄散——只见两名身着葵花团领衫的太监,面无表情,一马当先,径直越过前院,朝着后堂快步走来。 在这两名太监身后,赫然跟着一队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以及几个眼神阴鸷、穿着东厂番子服饰的人! 这群人气势汹汹,眼神锐利如刀,丝毫没有平日里前来办事时的那点客气,完全是一副拿人问罪的架势! 孙一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身形一阵剧烈摇晃,差点当场瘫软在地。 旁边的管家不明就里,吓得连忙上前将他扶住:“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孙一正嘴唇哆嗦着,还想吩咐什么,可那群人已经如狼似虎地闯进了后堂,瞬间将他和管家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那个面白无须的大太监,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却像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孙一正最后的侥幸: “孙府尹,别来无恙啊?陛下有请,召您即刻入宫……面圣。” 时近正午,烈日灼灼,炙烤着紫禁城的金瓦红墙。 几名中书科的舍人,额上热汗涔涔,顾不得擦拭,正一路小跑着,从西苑赶往宫外的各部衙门。 他们手中紧紧捏着刚从六科抄录好的诏书,脚下生风,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 内阁如今随皇帝移驻西苑办公,紧急事务皆当场议定、当场票拟,中书舍人、六科给事中现场制诰签发。 如此高效,却也透着非同寻常的震怒与急迫。 自湖广钦差遇害的惊天消息传入京城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座帝都必将暗流汹涌,沉渣泛起。 官场之中,但凡是经了正规程序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无论如何也封锁不住。 更何况是这等由六百里加急从地方直递中枢的惊天大案。 今日清晨,各部院衙门的堂官、司官们,几乎都在暗中议论此事。 即便在各自主官的严厉约束下,官员们仍三三两两聚在值房角落、廊庑之下,交头接耳,面色惶惶。 只因各自得到的都是些零碎片段,拼凑起来难免失真,言语之中,更是不乏臆测与夸大。 有人信誓旦旦,说是有上千精锐甲士,悍然冲进布政使司衙门,将堂堂一省之长乱刀砍杀; 亦有人绘声绘色,声称地方上已有贼众啸聚,扯旗造反,攻城略地云云,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见。 而当值内阁诰敕房、制敕房的中书舍人们行色匆匆,频繁往来于西苑与各部之间, 更是无形中渲染了这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似乎也在佐证着围观官员们那些越来越惊悚的猜测。 一道道诏书,明发吏部、都察院,而经由六科抄录副署发往各部各司的副本,自然也迅速流传开来。 礼部尚书张四维正在西苑参与阁议,礼部衙署内,主持日常事务的右侍郎诸大绶接过小吏呈上的几份抄录诏书, 只粗粗浏览,脸上便瞬间失去了血色,惊愕得几乎握不住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 这几道诏书,一道比一道措辞严厉,一道比一道杀气腾腾! 最初的还只是下令彻查。 “命巡按御史舒鳌,汇查汤宾、张楚城遇害前后诸事,整理详实,速速上奏。” 紧接着,便开始了凌厉的问罪。 “以临湘县矿贼聚众、牛角尖水贼劫掠二事,革职拿问洞庭守备丘侨、巡江指挥陈晓、兵备佥事戢汝止三人,严加审讯,候旨发落!” 这几个中下层武官,名头还不至于让中枢大员们过多侧目。 但接下来的诏书,却直指封疆大吏! 关乎湖广巡抚赵贤与布政使陈瑞的诏令副本,此刻就捏在诸大绶微微颤抖的手中。 诏书内的文字,更是激烈得令人心惊肉跳! “湖广矿徒聚党上千,杀官造反,无法无天,是可忍孰不可忍! 右佥都御史兼湖广巡抚赵贤,既膺封疆之寄,统摄兵戎,竟殊无先事之防,临机处置乖方,贻害地方,罪莫大焉! 勒令其即刻卸任,回京听勘,以待究治!” “湖广地方,贼寇猖獗若此,必是平日政事不修,姑息养奸,致令民生凋敝,遂生叛乱之祸! 湖广右布政使陈瑞,尸位素餐,庸碌无为,于地方情弊毫无建树,实难辞其咎! 勒令其即刻戴罪回京,听候发落!” 一位封疆巡抚,一位方面大员,朝廷竟连最后一丝颜面都不给,直接勒令卸任回京,等着被审查治罪! 皇帝与内阁的雷霆之怒,已然跃然纸上! 然而,诸大绶的惊愕,并不仅仅在于问罪巡抚和布政使本身。 虽说此二人皆是去年底才上任的流官,在任不过半年,与地方势力牵扯未必多深, 此番遭难,更像是能力不足、未能控制住早已板结的地方局势的牺牲品。 但在此风口浪尖,但凡有丝毫嫌疑者皆不能放过,内阁和皇帝有此决绝态度,反而正常。 他真正感到骇然的,是诏书中对事件的定性——杀官造反! 内阁诸位辅臣,在西苑承光殿内,究竟与陛下议定了什么?! 难道真要以此罪名,行那“瓜蔓抄”之事,将湖广官场乃至更多牵连者连根拔起吗?! 诸大绶再也按捺不住,拿起那几份诏书抄本,快步冲进左侍郎马自强的值房,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体乾兄(马自强字)!” 马自强也正对着桌上刚送来的诏书抄本出神,见诸大绶进来,只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纸张,便明白其所为何来。 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端甫(诸大绶字)兄,稍安毋躁。” 诸大绶如何能安? 他急声道:“体乾!如今‘造反’这罪名,还只追索到那些聚众的匪徒头上。 可万一……万一真查出来背后另有其人,恐怕真就是一场席卷湖广,乃至震动朝野的腥风血雨啊!” 罪名的定性,至关重要! 若只是定为“群盗”、“戕害官差”,那么就可以先就此结案,稳住大局,背后主使可以日后慢慢清算,大不了另安罪名处置。 这也能留有余地,防止万一真是巧合,或是查到某些不便深究的人物时,能有转圜空间。 可如今,一上来就定性为“谋反”,这是丝毫不留退路! 摆明了姿态,无论查到谁,无论牵扯多广,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容情! 这行事……未免太过激烈! 马自强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恐怕,陛下与阁老们要的,正是一查到底。 此事,也确实该有一场腥风血雨,以儆效尤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朝中诸公,谁不是从地方一步步升迁上来的? 大多都有过巡抚地方的经历。 内阁几位辅臣门下,更是不乏督抚、三司主官。 此事一出,无不物伤其类,义愤填膺——今日是汤宾、张楚城,焉知他日不会是你我?” 他看了一眼窗外,继续道:“更遑论此事对朝局的影响。 若此事轻轻放过,往后谁还把朝廷钦差、中枢政令放在眼里? 是不是但凡触及地方利益,就要拿钦差的人头祭旗? 往后度田、清丈、税改,还如何推行? 无论如何考量,此等‘刺客政治’的苗头,必须倾尽全力,以最酷烈的手段扑灭! 一开场便定性谋反,虽看似激烈,实则……恰是题中应有之义,合情合理。” 诸大绶仍是忧心忡忡:“非是弟不明白此理。 只是……就怕行事过于峻急,不留余地,会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致使地方局势彻底糜烂,难以收拾啊!” 若态度能稍缓,留有余地,或可起到麻痹之效。 待局势稳定,再行抽丝剥茧,将罪魁祸首一一擒拿。 到那时,是抄家还是灭族,皆可从容施为。 反而怕就怕在一上来就亮出底牌,行霹雳手段, 真将某些拥兵自重或根基深厚者逼得铤而走险,公然扯旗造反,那才是真正的遗患无穷。 马自强听了同僚的担忧,手上整理文书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诸大绶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端甫兄或许还不知晓…… 在陛下召内阁诸辅臣赴承光殿议事之前,先行单独召见了……掌宗人府事,驸马都尉邬景和。” 他身为张四维的儿女亲家,晋党核心之一,消息自然比诸大绶这等相对边缘的官员灵通许多。 诸大绶先是一怔:“邬景和?” 随即,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反应过来! 掌宗人府事!湖广的案子,陛下却先行召见宗人府……这绝非无的放矢! 这是……已然掌握了某些线索,真与宗室有关? 还是……单纯准备以此为方向,进行牵连?! 马自强沉重地点了点头:“所以,‘造反’这顶帽子,过了这个时机,或许就扣不上去了。 咱们这位陛下……心思深着呢,下手也决绝!” 他身在晋党,某种程度上算是局外人,反而看得更清楚。 罪名的定性,往往是政治表态的工具。 而湖广一地,值得皇帝和内阁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以“造反”罪名进行表态的人物,屈指可数。 寻常士绅、地方武夫,甚至轮不到朝廷费心去罗织此等大罪。 唯有那些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以及……在宗人府玉牒上留有名字的龙子凤孙们,才值得朝廷一上来就摆出如此不留余地的姿态。 诸大绶闻言,若有所思,背后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正在此时,一名礼部小吏敲开了房门,见两位侍郎都在,正好一并禀报:“二位部堂,刚得的消息,陛下……召顺天府尹孙一正入宫了。” 两人齐齐一惊,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一正?他怎么也被卷进来了? 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直接召入宫中?! …… 从午门进入宫禁,到皇帝所在的西苑,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孙一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引路太监李进身后,只觉得这段路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他偷偷扭头,四下张望,见前后无人,连忙快走两步,凑近李进,以袖遮掩,迅速将一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子塞向李进的袖口。 “李公公,” 孙一正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 “下官绝不让公公为难。 只求公公稍稍提点一句,陛下此番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也好让下官心中有个准备,不至于御前失仪。” 内廷太监领着锦衣卫的人直接上门,近乎半强迫地将他“请”进宫,换做是谁,此刻恐怕都已吓得魂飞魄散。 最令人抓狂的,便是这未知的恐惧! 是因为贪腐? 可陛下不是金口玉言,说过万历元年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吗? 后来他虽然又忍不住小拿了一些,但自觉尺度把握得极好,绝不至于引来如此阵仗。 或是被哪位言官弹劾了? 那也应该是按程序,让他上疏自辩,甚至主动乞求罢黜,何须劳动圣驾亲自召见? 莫非……是此前给他送过重礼的某位湖广“贵人”,真的与那桩泼天大案有了牵扯?! 想到此节,孙一正更是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心想着,此刻若能花点钱财,买个心里踏实,哪怕是知道一点点风声,也是好的。 这才不惜血本,将金锭硬往李进手里塞。 感觉到袖中一沉,李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那金锭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孙一正见状,心中稍定,长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这宫里的太监,哪有不见钱眼开的? 他再次凑近,声音几如蚊蚋:“公公,现在可以告知下官了吧?陛下召见,究竟……” 他话音未落,却见李进突然加快了脚步,瞬间与他拉开了数步距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依旧目不斜视地在前面引路。 第260章 拿钱并不一定要办事 孙一正愣住了,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这狗阉奴! 好大的胆子! 自己好歹是顺天府尹,位列小九卿! 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诓骗自己! 他心中暗恨,咬牙切齿,但在此等境地,却也不敢发作。 被欺骗的屈辱,叠加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让孙一正心中的烦躁与不安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他吞噬。 在这种煎熬与愤懑交织的心情下,孙一正浑浑噩噩地跟着李进,终于来到了西苑的承光殿。 刚被引入殿门,还未看清殿内情形,便听到一个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朕既已将大政托付内阁,湖广之事,自当由阁臣主持。诸卿直接举荐接任人选吧。” 孙一正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悄悄抬起眼皮向前望去。 只见年轻的皇帝身着常服,背对着殿门,似乎正在端详着一架屏风上的图案。 而三位内阁辅臣——张居正、高仪、吕调阳,以及代表因病告假的杨博参与阁议的礼部尚书张四维, 四人整齐地站成一排,正对着皇帝的背影,躬身揖礼,气氛凝重。 一旁,值万寿宫的中书舍人郑宗学正伏案奋笔疾书,记录着殿内对话。 翰林院检讨沈鲤则在一旁默默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引他进来的太监低声嘱咐他站在末尾等候,便悄然退下。 孙一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殿内众人似乎完全忽略了他的存在,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未曾投来。 只听首辅张居正沉声奏道:“陛下,臣举荐,可升湖广按察副使徐学谟,为湖广右布政使,接替陈瑞之职。” 孙一正埋着头,眼角余光瞥着张居正的背影,心中冷哼一声。 他自然知道,这徐学谟是走了张居正的门路,才得以复起,出任湖广按察副使。 也正因如此,在此次湖广风暴中,徐学谟竟能置身事外,未受波及。 这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能趁此机会,加官进爵! 真是……岂有此理!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不过是区区一个参议,为了升任参政, 不仅掏空了家底捐出数万两“助饷修城”,私下里更是给当时的兵部尚书杨博送了不下十万两的厚礼! 那份表彰他“率领三晋士民,踊跃捐输,修筑城池堡寨六百余座”的烫金匾额,至今还挂在他家正堂之上呢! 如今这张居正,轻轻巧巧就扔出去一个布政使的实缺,真不知那徐学谟暗中孝敬了多少! 他正在心中暗自估量着一个布政使职位的“市价”,又听得次辅高仪开口道: “陛下,湖广巡抚一职,关系重大,臣以为,可由河南巡抚梁梦龙调任。” 孙一正闻言,心底更是鄙夷。 梁梦龙如今是河南巡抚,风头正劲,此前就因推动海运有功, 据说已内定要加俸一级,距离总督之位,乃至日后步入中枢,也只差半步之遥。 如今看来,怕是没给这几位阁老送上足够的“心意”,便被一脚踢去了湖广这个火山口,蹚这趟浑水。 届时在湖广得罪了太多人,还想再进一步?怕是难如登天了! 孙一正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并非无因。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强行压制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巨大恐惧和不安。 一旦停止思考,那御座上少年天子带来的无形压力,以及自身前途未卜的惶恐,便会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 这时,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为这场简短的廷推画上了句号:“就依诸卿所议。 巡抚与布政使人选定下便可,其余属官,容后再议。” 话音刚落,朱翊钧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冷电,瞬间落在了站在殿末、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孙一正身上。 “孙卿来了啊。” 皇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湖广的事情,想必李进已在路上跟你分说清楚了吧?还需朕再为你解释一番吗?” 孙一正浑身汗毛倒竖,慌忙收敛所有杂念,脸上挤出最恭顺严肃的神情,躬身道:“回陛下! 李公公……李公公已在路上知会过微臣了! 微臣……微臣已知晓大概!” 朱翊钧点了点头,踱步回到御案之后,随手翻开一本奏疏,语气依旧平淡:“朕昨夜召见了曾在湖广任参议的温纯。 他说,彼时你正在湖广任布政使,于地方情弊,矿务民情,当是最为熟悉。”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孙一正:“孙卿,对此案,可有事要奏报于朕?可有所见,要教于朕?” 孙一正心中惶然已极,如同擂鼓! 果然是湖广的事找上门了! 他都离任一年零两个月了! 怎么这把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道:“陛下明鉴! 臣在湖广任上时,虽才具不足,然亦夙夜匪懈,境内可谓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从未……从未发生过此等贼匪聚众攻打县衙之骇人听闻之事!” 他矢口否认,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朱翊钧缓缓将手中奏疏又翻过一页,语气听不出意味:“是吗?” “那么,地方上私铸铜钱、乃至私造兵甲之事,孙卿可知晓否?” 孙一正心头一紧,连忙收摄心神,强迫自己面色不变,谨慎答道:“陛下,臣在湖广任职,前后亦不足两年。 此类不法勾当,行事必然极其隐蔽,臣……臣实在是不曾听闻,亦无从知晓。” 皇帝既然这样问,显然是掌握了一些情况。 他不能直接说没有,只能推说不知,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话虽如此,孙一正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官服紧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皇帝这是有备而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并未深究,转而翻开另一本奏疏,不疾不徐地继续问道:“隆庆五年九月, 因湖广水患,先帝下诏,准许武昌、汉阳、荆州等府漕粮半数折银缴纳,并发内帑赃罚银及地方仓粮赈济灾民。” “此事,当时是由孙卿你总览其事的吧?” 孙一正面色微变,艰难地点了点头:“是……是臣份内之事。” 朱翊钧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似是而非的赞许:“朕听闻,孙卿体恤百姓兑付不便, 特意将下发赈灾的银两、仓粮,大部折算为铜钱,发放给灾民。 倒真是一番为民着想的苦心,老成谋国之举,让朕颇为……欣慰。” 然而,他话音陡然一转,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如同寒冰: “朕问你,那些铜钱,是哪里来的?!是谁铸的?!” 孙一正身体猛地一个哆嗦,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强自支撑,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抛出:“回陛下……是,是臣命人向地方……向地方一些素有信誉的富户,筹措……购入的。” 朱翊钧闻言,再次点了点头,出奇地没有立刻追问,这让孙一正心中稍安,却又更加忐忑。 皇帝随手又翻开一道奏疏,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压力:“隆庆四年十月,你初到湖广上任不久。” “便有地方知府、县令向布政司衙门反映,称地方有人私自围山,盗采矿产。” “你当时承诺,会立即上奏中枢,以待圣裁。” 朱翊钧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孙一正, “可朕命人翻遍了通政司、六科的存档,也没找到你孙大人的只言片语。” “孙卿,你的奏疏呢?送到哪里去了?” 孙一正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声音带着哽咽,仿佛充满了委屈与无奈:“陛下……彼时……彼时初到地方,千头万绪,事务繁重, 或许……或许是臣一时疏忽,给……给遗漏了……臣,臣有罪!” 朱翊钧再次点了点头,似乎又一次“认可”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他不再看孙一正,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了第三本奏疏,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去年四月,武冈州有两伙匪盗,因争夺地盘而发生火并,厮杀中,竟使用了制式兵甲。 此事由巡抚衙门报上来后,是下发到你的布政司衙门处置的。” “听说,孙卿你查了数月,最后以‘查无实据’、‘乡民械斗’为由,将抓获的人犯,尽数开释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仿佛并不在意:“放了也就放了吧。 不过,朕还听说,当时从匪盗手中收缴上来的那些兵甲,事后并未入库封存,而是被某些人……‘回购’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孙一正身上: “此事,你身为布政使,知,还是不知?” 孙一正死死地低着头,一言不发,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充耳不闻。 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 “朕还听闻,此前,常有湖广籍的富商豪强,携带重金,登门拜访你孙府尹。” “就在今日清晨,还有一位这样的‘故人’,急匆匆赶到顺天府衙寻你,向你打探……临湘县一案,中枢的态度,以及……陛下的心意。” 说到这里,朱翊钧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目光如同万载寒冰,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孙一正,声音不高,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意味: “孙一正,朕还听说,你与已故的汤宾汤部堂,昔日因公务颇有嫌隙。” “你给朕老实回话——” “临湘县这桩火烧钦差、形同谋逆的大案,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孙一正的心理防线。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五体投地,以头抢地,发出带着哭腔的哀嚎: “陛下!陛下明鉴啊!此案……此案决计与臣无关! 臣纵有泼天的胆子,也绝不敢参与此等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臣……臣承认!臣在湖广任上,确有失察之过! 纵容私开矿山、放任私钱流通、包庇属下……这些,臣或有些许沾染! 但火烧钦差,臣是万万不敢!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朱翊钧看着脚下这个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官员,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勃然爆发! 他甚至按捺不住,猛地从御案后冲出,抬起脚就狠狠踹向孙一正的肩头! “现在知道承认你‘些许沾染’了?!早干什么去了!” 皇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一旁的张居正眼疾手快,连忙上前半步,矮身将皇帝拦住,低声劝道:“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注意天子仪态!” 朱翊钧被张居正拦住,胸口剧烈起伏,勉强压下怒火。 孙一正被踹得一个趔趄,又连滚带爬地回到原地,不住地磕头,声音凄厉:“陛下! 臣……臣也是身不由己啊! 湖广那地方……那地方就是个烂泥潭! 臣一脚踩进去,就……就拔不出来了啊!” 朱翊钧正在整理因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袍袖,闻言霍然转头! 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将孙一正钉在原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身不由己?谁让你身不由己了?!说!” 孙一正声泪俱下,仿佛要将满腹的委屈和恐惧都倒出来:“陛下!您不知道! 湖广那些事,何止千人百人在做! 下到富商土豪,皂衣小吏,上到三司衙门,勋贵宗亲……人人都在做! 人人都在逼着臣同流合污啊! 臣若是不从,别说官位,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抬起头,看到皇帝那阴鸷得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心中一寒,知道今日若不交出点真东西,绝难善了。 他面色惨白,艰难地吞咽着口水,颤声道: “陛下……那开矿之事,半个都指挥使司、但凡有点条件的卫所,哪个不在暗中插手分润?” “那铸币之事,当地的土豪乡绅,乃至不少被蒙蔽的百姓,几乎户户参与,视若寻常生计……” “那兵甲流失……更是……” 朱翊钧一步步走到孙一正面前,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顺天府尹,眼中最后一丝耐性也消耗殆尽: “朕最后再问你一遍——” “是、谁、让、你、身、不、由、己?”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在孙一正心上。 第261章 要死了?那就更不用办了 孙一正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还想挣扎,还想隐瞒。 他看了一眼年轻皇帝那毫无温度、只有杀意的眼神,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瓦解。 他颓然地低下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艰涩无比的名字: “臣……臣实不知幕后最大的主使……只知……只知出面牵头联络各方、协调利益的,是……是岳阳王府的……辅国中尉,朱……朱英琰……”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承光殿内炸响。 孙一正被两个孔武有力的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拖出了西苑。 他面如死灰,口中兀自喃喃着“陛下开恩”,但那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随他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李进呈上的那个木匣,里面装着东厂和锦衣卫近一年来暗中搜集的,关于他贪墨、徇私、欺君的种种铁证。 这些证据一旦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面前,以葛老头的刚直和皇帝此刻的态度,孙一正的下场可想而知。 甚至,在他被“请”进宫的那一刻,抄家的队伍恐怕已经朝着他的府邸出发了—— 这便是李进敢收钱不办事的最大底气,皇帝早已布好了局,只等他自投罗网。 然而,料理一个孙一正,对朱翊钧而言,不过是餐前的一道开胃小菜,顺手拍死一只聒噪的苍蝇而已。 真正棘手、堪称泼天的大事,此刻才如同湖广阴湿沼泽地里冒出的瘴气,缓缓展露出它狰狞的轮廓。 朱翊钧缓缓坐回冰冷的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口中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岳阳王府……岳阳王府……” 湖广的案子最终牵扯到宗室头上,并未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可以说,这本就是他内心深处最不愿见到,却又认为可能性最高的推断。 有能力、也有胆量干出火烧钦差、屠戮朝廷命官这等骇人听闻之事的,绝不仅仅是地方豪强或者几个贪官污吏。 它需要盘根错节的势力,需要深耕地方、能调动庞大资源的能量,更需要一种近乎愚蠢的、不顾后果的疯狂。 流官? 他们任期短则数月,长也不过三五年,如同流水,在地方上难以形成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缺乏铤而走险的深层动机和足够庇护。 至于地方士绅豪强? 或许能豢养些打手庄客,但要说能组织起上千贼寇,并能精准掌握钦差张楚城的行踪, 同时让岳州卫、巡江营这些朝廷经制之师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他们的能量还远远不够。 这些人最多充当帮凶,出钱出力,或是在事后帮忙遮掩,但绝无可能成为主导这场叛乱的元凶首恶。 能满足所有条件——势力庞大、地位尊崇、扎根地方动辄数十上百年、且有可能愚蠢到无法无天的—— 在湖广这片“宗藩棋布”的土地上,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些天潢贵胄,朱家的龙子龙孙们。 湖广境内的亲王、郡王数量,几乎占了大明就藩亲王总数的四成,堪称“宗藩渊薮”。 他们有足够的实力,也有潜在的动机(或许是钦差的调查触及了他们某些不可告人的核心利益), 更有那份源自身份、目无王法的狂妄与……愚蠢。 若要问大明的宗室能蠢到何种地步? 朱翊钧登基虽仅一年,却已见识过太多令他瞠目结舌的案例。 若说明朝的勋贵多半是躺在祖宗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废物,那这些被圈养在封地的宗室,很多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无可救药的蠢猪! 广西靖江王府的奉国中尉朱经谕,只因怀疑侄子多看了自己的小妾几眼,便悍然杀人,并纵火焚尸灭迹。 同是靖江王府,另一个宗室朱邦,因为私下铸钱被祖母严厉斥责并勒令停止,竟丧心病狂地将祖母活活殴打致死! 朱翊钧初次看到这些卷宗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天高皇帝远,靖江王府地处偏远,才养出这等凶悖之徒。 然而,随后源源不断报上来的各地宗室罪行,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山东,鲁山王府某辅国将军,因口角之争便手刃族叔; 庆成王府某奉国将军,为了能顺利支取禄米和赏赐,竟将父亲去世的消息隐瞒不报,去年送到朱翊钧手中的贺表,还是以此人亡父的名义所写! 河南,原武王府、汝阳王府的将军们,公然豢养匪盗,劫掠商旅,连官府运输的物料都敢下手! 东窗事发后,竟还有人企图泛海出逃,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结果翻墙时被当地衙役轻松拿获…… 可见,这绝非地域问题,而是普遍存在于这个特权阶层中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愚蠢与蛮横。 也只有这样一群既拥有巨大能量,又缺乏基本政治智慧和风险意识的蠢货,才可能干出“火烧钦差”这种等同谋逆的疯狂行径。 至于究竟是不是岳阳王府,或者还有其他宗室参与其中,那就需要彻查了。 朱翊钧收敛起发散的心绪,目光转向一直站在班列中,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暗藏心思的张四维。 “张尚书,”他开口,语气平淡,刻意用了官职而非更显亲近的“张卿”,以与张居正区分, “如今湖广的都指挥使,是何人?” 兵事系统向来被晋党势力渗透把持,之前此类问题他问杨博,如今杨博入阁,自然要问这位晋党新一代的旗帜人物。 张四维原本一副事不关己、静观其变的姿态,突然被皇帝点名,不由得微微一怔。 好在他低着头,神情变化并不明显。 毕竟是进士出身,久经官场,他迅速调整好心态,出列行礼,对答如流: “回陛下,现任湖广都指挥使,乃是詹恩。 此人于去年二月,由陕西都司佥书、署都指挥佥事,升任湖广。” 至于他一个礼部尚书为何对兵部人事如此熟悉,以及去年是谁收了钱帮詹恩运作升迁的,此刻自然无人深究。 朱翊钧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张尚书如今代杨阁老分理部分阁务,朕便直接问你了。 关于湖广此事,詹恩的奏疏,是如何说的?” 出了如此惊天大案,地方三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巡按御史、巡抚乃至附近的总兵官,都必然会上奏陈述。 巡抚和御史是钦差,奏疏可直送御前,而都指挥使司的奏疏,按流程需先经内阁。 张四维早有准备,流畅应答:“陛下,詹恩在奏疏中自称有失察之罪,惶恐万状,言称万死难辞其咎。 他只希望能有机会戴罪立功,恳请朝廷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朱翊钧追问道,语气加重了几分:“那他可曾提及,岳州卫在此事中,究竟有无问题?!” 临湘县隶属岳州府,正在岳州卫的防区之内。 上千贼匪能在其防区内公然攻打县衙,杀害钦差,要么是岳州卫烂到了根子里,形同虚设; 要么,就是他们根本就是同谋,故意纵容甚至参与了此事! 朱翊钧所问,显然是后者。 张四维回忆了一下,答道:“陛下,詹恩的奏疏中……并未明确提及岳州卫是否有失职或涉案之情。” 朱翊钧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紧张四维,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那张尚书以为,此事与岳州卫,是否有关联?” 张四维呼吸一窒。他悄悄抬眼,飞速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脑中急转。 案子还没开始深入调查,谁能笃定岳州卫有没有问题?怎么回答似乎都不会错。 但关键在于,皇帝此问的意图何在? 是想借题发挥,还是真的怀疑军队系统? 张四维沉吟半晌,依旧难以完全揣摩透圣意。 不过,他转念一想,此事无论闹得多大,目前看来都跟晋党核心利益无关,跟宣大边防、跟晋商的生意路线也无直接冲突。 朝廷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湖广,总比天天盯着宣大一线,让他们提心吊胆要好。 想到此处,张四维有了决断。他小心翼翼地回道:“陛下,臣以为……或许有关。” “案发之地临湘县,乃岳州府腹地,若说岳州卫上下对如此大规模的匪情全然不知,臣……实难相信。” 他顿了顿,立刻又给自己留了余地:“当然,此仅为臣依据常理推测的一隅之见,做不得准。 最终定论,还需派遣得力钦差,彻查之后方能水落石出。” 朱翊钧对他的滑头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他话锋猛地一转,提出了一个让张四维心头一跳的方案: “既然如此……为确保后续查案顺利,震慑地方,朕意,从京营中抽调一小营兵马,与岳州卫进行互换轮防。张尚书以为如何?” 一小营,编制三千人; 一卫,同样定额五千五百余人,实际兵力往往也在三千左右。 皇帝在此刻提出轮防,其用意昭然若揭! 张四维瞬间警醒起来,之前那点事不关己的心态荡然无存。 无论是出于他个人对皇权直接插手军队的天然警惕,还是考虑到晋党在边镇和京营中的盘根错节的关系,他都绝不能轻易同意此事。 他立刻肃容道:“陛下,军队轮防,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恳请容臣思虑周全,并回阁与兵部王尚书详细商议后,再行奏报。” 他吃不准皇帝是真心担忧湖广局势,还是想借机将手伸向京营和地方卫所。 朱翊钧却不容他含糊,追问道:“张尚书且说,此法究竟有何不妥?” 张四维沉吟良久,搜肠刮肚地寻找理由:“陛下,京营与地方卫所轮防,国朝确有先例。 自洪熙、宣德以来,边防吃紧时,确曾抽调京军赴边;亦有征调卫所官兵入京营操练之制。” 他话锋一转:“然,正是因其中弊端丛生,难以根治,前朝才下诏逐渐废弛此制。” 要论学识典故,张四维亦是不差。 “陛下,昔年宣德三年,阳武侯薛禄便曾上奏,言及轮防之兵,‘布营设阵,难免有厚薄失衡、指挥不灵之弊’。 且京营官兵赴边,往往心念京师,士气涣散,号令难行; 地方卫卒入京,亦难融入,徒耗粮饷。” “更有甚者,正统年间,就曾因轮防兵马调度不畅,险些贻误边防战机,此乃前车之鉴啊!” 理由总是能找到的,任何政策都有其两面性,关键在于如何解读和放大其弊端。 “国朝故事”这本厚厚的史书,自然不缺乏可供引用的章节。 殿内另外三位阁臣——张居正、高仪、吕调阳,因皇帝事先通过气,此刻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是神色各异地旁观着这场交锋。 朱翊钧摇了摇头,不为所动:“朕并非要大范围轮防,不过一小营三千人而已,何至于如张尚书所言般严重?” “况且,此事乃事出有因!”他语气加重, “方才张尚书也听到了,岳州府、岳阳王府、岳州卫……地方势力勾连至此,竟敢擅杀钦差! 若不先将这明显有问题的岳州卫调离,分割查办,朕如何能放心再派钦差前往? 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张四维:“朕记得,正统年间,福建邓茂七作乱,朝廷亦是抽调京营精锐前往镇压,方才平定。 可见事急从权,并非没有成例!” “国朝故事”,并非只有你张四维会引用。 张四维被噎了一下,旋即又换了个角度,坚持道:“陛下,军国大事,非同小可。 恳请陛下容臣与兵部王尚书详细议过后,再行定夺。” 他眼神显得无比真挚,甚至带着一丝忧国忧民的恳切:“陛下,当年英宗北征,便是失于筹划仓促,‘命下逾二日即行’,乃至有土木之憾。 如今涉及兵事调动,臣实不敢轻率建言,万望陛下容臣谨慎思之。” 第262章 借机插手军权 “英宗故事”都被搬了出来,朱翊钧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显然心中极不平静。 这顶帽子扣得不可谓不重。 沉默了半晌,朱翊钧才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然如此,张尚书现在便去兵部,与王崇古商议吧。 议出结果,让王尚书直接来西苑见朕。” 当初派遣海瑞去南直隶,随行的八百护卫,是以顾寰私兵家将为骨架,他只跟内阁打了声招呼,便绕开了兵部直接办理。 但如今,想要调动整整一营三千人的京军,即便他是皇帝,也无法再完全绕过职掌军政的兵部了。 张四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臣遵旨。” 退后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吕卿,”朱翊钧又看向吕调阳, “你也一同去兵部吧。” 张四维私心太重,必须有人去盯着。 吕调阳性情相对中和,或能起到些平衡作用。 吕调阳出列领命:“臣遵旨。” 也随之退下。 朱翊钧目送二人离开,又转向殿内侍立的翰林官和中书舍人:“尔等也暂且退下。” 沈鲤等人放下手中的笔墨文书,无声行礼后,鱼贯而出。 转眼间,大殿内只剩下朱翊钧、张居正、高仪三人,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凝重。 张居正与高仪对视一眼,正欲开口告退。 却见朱翊钧站起身,缓步走到两位辅臣面前,伸出双手,分别握住了张居正和高仪的手。 “两位先生。”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二人齐齐一怔,慌忙欲行礼:“陛下……” 朱翊钧摇了摇头,手上微微用力,止住了他们的动作:“今日并非又要二位先生为难,不必紧张。” 他自嘲地笑了笑,每次动用感情牌,似乎都是为了驱使这两位股肱之臣去应对棘手的难题,以至于他们都已形成了条件反射。 朱翊钧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低沉而感慨:“朕只是……心有所感。” “朕再度深切体会到,‘革故鼎新’四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何等举步维艰。 也终于明白,古往今来,为何半途而废者,远远多于坚持到底之人。” 张居正闻言,面色骤然一变,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极其不好的可能。 他连忙劝慰,语气又快又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惶急: “陛下天纵圣聪,意志坚定,岂能因区区挫折便动摇初心!万不可作此想!” 高仪也反应过来,反手紧紧握住皇帝的手,激动道:“陛下! 那张楚城,乃是臣任礼部尚书时,亲自点的进士,更是臣在翰林院时的门生! 他罹此大难,臣亦是痛彻心扉,连日来夜不能寐!” 他声音带着哽咽:“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下定决心,扫清这些祸国殃民的蠹虫虫豸,还我大明朝一个海晏河清,朗朗乾坤! 陛下切不可此时灰心啊!” 朱翊钧见两位老臣如此激动,心中亦是感动,连忙摇头解释道:“两位先生误会了。 朕并非想要知难而退,只是……只是心中苦涩,一时感慨罢了。” 他握着两位辅臣的手,开始细数登基以来的种种: “朕登基不过堪堪一年,所遇艰难险阻,却远超想象。” “自定安伯(高拱)离朝,朝野内外,贬损朕之声便不绝于耳。 有人说朕驱赶辅政大臣,是为不孝; 有人说定安伯无功封爵,不过是朕昏聩,适逢其会,演了一出君臣相得的丑戏。” “待到考成法试行,更是阻力重重。有官吏挂印而去,企图以此损害新法声誉; 亦有宵小之辈,故意定制严苛无比的考成目标,苛责下属,企图激起众怒,串联伏阙,逼朕收回成命。” “朕见国库空虚,财政匮乏,意欲整顿两淮盐政,开辟财源。 尚未成行,便有人胆大包天,纵火焚烧朕母后寝宫,以示警告! 钦差南下之后,更是言官奏章如雪片,形成舆论风潮,企图让朕罢手。” “海瑞到了两淮,徐阶抛出那份名单,将朕置于炉火之上。 朕不得不一一劝说宗室勋贵、部院九卿,期间多少人表面踊跃捐输,背地里不知如何咒骂朕! 正月里那个混入宫禁的刺客王大臣,至今不知受谁指使,朕为了大局稳定,连让东厂大张旗鼓追查都不能!” “东南倭寇未靖,蓟辽边患又起。 土蛮汗陈兵塞外,虎视眈眈。 朕想整饬孱弱不堪的京营以固根本,却阻力重重,勋贵阳奉阴违,兵部推诿塞责,连一个协理京营戎政的人选,至今都争执不下!” “朕本以为,有了两淮盐政追回的这几百万两银子,朝廷总算可以缓一口气,好生休养生息,梳理内政。 却不料,湖广又发生这等丧尽天良、火烧钦差的大案! 朕的宗室亲人,竟丝毫不顾及朝廷体统,不顾及朕的颜面,如此赤裸裸地打朕的脸!” “如今,朕只是想调动一小营兵马,以确保后续查案顺利,竟还要看张四维、王崇古的脸色,与他们反复周旋!” “往后……还要开海禁、改税制、清丈田亩、平息边患……不知道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人与朕作对!” 朱翊钧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个中艰难,真如跋涉于崇山峻岭,山重水复,道阻且长。 说什么九五至尊,言出法随……朕自己有时都觉得,像是个笑话。” 他紧紧握住张居正和高仪的手,目光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弟子对师长的依赖:“朕这个皇帝,做得……苦啊!” “幸而有两位先生,始终不离不弃,尽心竭力,扶保于朕……” 说到这里,他竟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张居正和高仪,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学生……感激不尽!” 两位辅臣见状,慌忙上前搀扶,口称“陛下不可”,但终究没有完全避开这一礼。 皇帝以此大礼相待,既是信任,亦是托付。 张居正神色动容,但依旧保持着师者的威严,谆谆告诫道:“陛下!切不可妄自菲薄!” “自陛下登极以来,躬行节俭,力裁冗费,宫中用度大为缩减,户部上下,多少官员都在称颂陛下圣明!” “日讲经筵,陛下亲力亲为,以自身为表率推行考成,更不惜动用内帑,为考核优异者发放补贴。 那些因不合格而被黜落者的诽谤,岂能掩没合格者的由衷赞颂?” “两淮盐政,臣此前虽认为不宜操之过急,但陛下乾纲独断之后,内阁亦是全力配合,竭力推行。 期间虽有反弹,不也早在陛下与臣等的预料之中吗?” “至于臣子们的私心,” 张居正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深沉, “此乃人性使然,天地之理,自古有之。 陛下不必过于耿介于怀。 王崇古虽有私心,然其才具足以担当方面; 徐阶虽有私心,却亦能献高瞻远瞩之策,为陛下分忧; 甚至老臣……亦有其私心,陛下不也宽容待之了吗?” 这番话,既是开解,亦是自陈,可谓肺腑之言。 一旁的高仪也立刻接过话头,言辞恳切:“陛下,天下之事,纷繁复杂,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截然分明。” “今日反对者,明日或可成为支持者; 此事上倾力相助,他事上或会从中作梗。 便如杨博,他支持开中法以利边防,却坚决抵制外人插手兵部事务,亦是此理。” “而陛下身居九五,正是要执中和之道,调和鼎鼐,梳理阴阳, 将这些各有心思、各具才能的人,驾驭起来,为陛下所用,为天下谋利。 又何必因一时之困顿而灰心?” “臣等之所以愿为这‘革故鼎新’之大业竭尽心力,为大明江山划策建言,正是折服于陛下的仁德、睿智与坚定啊!” “若无陛下居中主持,凝聚人心,以臣等微末之能,又能发挥几许用处?” “故而,非是陛下应谢臣等,实是臣等……当感激陛下信重之恩,使我等得以一展抱负啊!” 说罢,张居正与高仪再次整理衣冠,对着年轻的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君臣相对,一揖一拜,虽无言,却自有千钧情义与共同的志向在空气中流淌、激荡。 良久,朱翊钧才直起身,脸上之前的疲惫与感伤已被一种坚毅肃穆之色取代。 “两位先生与朕,名分虽为君臣,情谊实同师生。” 他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先生的教诲,学生定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既有二位先生与朕同心同德,鼎力相助,”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刀, “那朕,也就不再惮于得罪人,不惧承担些许恶名了!”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断:“朕意已决!便趁此次湖广大案,刮骨疗毒,彻底整顿宗藩弊政!” 张居正与高仪闻言,心中俱是一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与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感。 皇帝终于将最终的目标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心甘情愿(或者说,深知不可避免)接下这副千钧重担的两位内阁辅臣,联袂走出了承光殿。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高仪望着西边那轮即将沉入宫墙的巨大红日,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 “元辅,陛下自登极以来,仁德布于四方,惠泽及于黎庶,待臣下更是推心置腹,以诚相待,实乃难得的明君之相。” 他这话,似是在评价皇帝,又似在向张居正暗示,皇帝今日的举动乃是出于至诚,而非单纯的权术。 张居正缓缓摇了摇头,没有直接接话。 他明白高仪的心思,但他并未过多计较于此。 无论如何,皇帝方才所言,句句是实。 登基一年来,遇到的艰难险阻,确实比先帝在位的六年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凶险。 换做一个心志稍弱的皇帝,只怕早已心灰意冷,躲进深宫,以太液池为伴,垂钓度日了。 如今陛下虽有心力交瘁之叹,却仍有心气运用策略(哪怕是感情贿赂), 希望内阁能支持他推行更艰难的宗藩改革,这本身不就是一件值得肯定,甚至令人振奋的事情吗? 计较? 他此刻心中唯有“责任”二字。 况且,能说出那番话,做出那般姿态,总归有三分真心在其中。 否则,为何独独留下他二人,而非吕调阳或张四维? 所以,张居正并未理会高仪话中的潜台词,直接将思绪转向了实务:“朱英熤……区区一个辅国中尉,在湖广宗室中籍籍无名,排不上号。 恐怕,也只是一枚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背后定然还有更大的人物。” 高仪见张居正无意在“君心”问题上多谈,也便顺势转移了话题,神色转为冷厉:“当务之急,是先去一趟兵部。 若不给王崇古施加压力,他定然会想方设法阻挠京营调兵。” 没有京营精锐坐镇,新任钦差下去,岂不是又要重蹈张楚城的覆辙? 再者,张楚城当初外放,还是皇帝亲自向他高仪要的人, 此事若不能办得漂亮,给门生一个交代,别说皇帝心中不快,就是他高仪自己,良心这一关也过不去! 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如何能在那龙潭虎穴般的湖广杀他个人头滚滚? 如何能用仇敌的鲜血,来祭奠他那惨死的弟子!? 想到这里,高仪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身旁太液池平静的水面,似乎都被夕阳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张居正看了一眼怔怔出神、面露杀机的高仪,无声地摇了摇头,率先迈开了脚步。 高仪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跟上。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 “左揆!右揆!留步!”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万寿宫当值的中书舍人郑宗学,正气喘吁吁地快步赶来。 迎上两位阁老询问的目光,郑宗学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页短笺: “左揆,右揆。陛下口谕:朕此前于南郊祭天时,心有所感,偶得一词,恍惚间觉得似与历代某位太祖心境暗合。 今日便赠与两位阁老,愿共勉之。” 张居正与高仪都愣住了。 某位太祖在南郊祭坛留有词作? 他们熟读史书典章,怎么从未听闻? 第263章 压力给到内阁 两人狐疑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中书舍人,心中嘀咕,莫非是此人年轻,传话有误,或者是陛下让他改了说辞? 张居正伸手接过那张质地精良的短笺。 高仪也凑近前来,好奇地投下目光。 短笺上是他们熟悉的、皇帝那尚显稚嫩却已极为工整认真的笔迹。 其上一首词,格律与他们熟悉的词牌迥异,却自有一股雄浑苍凉之气扑面而来, 让两位久经宦海、学识渊博的阁老瞬间入了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词曰: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没有词牌名,没有注解,只有这短短几句,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决心、艰辛与悲壮。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西天。 此刻,恰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半边天空如同被烈火烧透,呈现出一种暗红近血的瑰丽与苍凉,映照着下方巍峨的宫阙,和远方连绵的燕山山脉。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这景象,竟与词中意境,浑然一体。 张居正与高仪默然伫立良久,方才将短笺小心翼翼地收起, 对着皇帝所在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迈着比之前更加坚定的步伐,向着宫外走去。 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那词中的意志,已如同这如血的残阳,烙印在他们心中。 四月十六,天刚擦黑。 兵部尚书王崇古的府邸里,早已是灯火通明。 在京里当官,找个合适的住处本是件头疼事,可这对王崇古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他出身晋商巨贾之家,别的或许缺,唯独不缺银子。 手指头一松,就让人买下了全晋会馆附近紧挨着的两座大院,打通了连成一片,那叫一个气派。 这几天,来来往往拜会的官员,哪个进门不先酸溜溜地夸一句“王部堂好家底”? 临走时,那眼神还忍不住四下里瞟,恨不得把一砖一瓦都掂量出价钱来。 王崇古呢,就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一一拱手送走这些山西老乡、衙门同僚。 直到人影都消失在巷子口,他脸上的笑容才像退潮一样敛去。 转身回屋,“吱呀”一声,亲手把书房门给关严实了。 “舅父,您到底是怎么个章程?”外甥张四维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急切。 书房里就剩下舅甥俩,自然是该谈正事了。 调京营与岳州卫轮戍这事儿,内阁那边逼得紧,明天就必须给个准话。 这两天,几位阁老轮番上阵施压。 兵部的下属、翰林院的清流,还有三晋、南直隶、甚至东南那片的同乡,都或明或暗地递过话, 希望他王崇古能硬气点,把这差事给皇帝顶回去。 到了这个地步,王崇古想和稀泥是没可能了,必须亮明立场。 听到外甥追问,王崇古没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子维,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张四维摇摇头,语气很坚决:“舅父,我还是那句话,京营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比起舅父的犹豫,他这个外甥的态度鲜明得多——最好别让皇帝沾手兵权。 王崇古不置可否,慢慢踱到窗边:“那些大臣、翰林,是站在文官的立场,怕皇上专权,这我理解。 你呢? 你细细说说,到底顾虑什么?” 这件事,王崇古心里确实七上八下。 皇帝虽说只要一小营三千人,也用不到要害地方,可但凡嗅觉灵敏点的都闻出味儿来了——皇上这是在一步步试探,想往军队里伸手指头。 所以,兵部在这事上的态度,至关重要。 单从军事角度讲,他王崇古其实不反对整顿京营。 大明朝的武备,确实是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自打洪熙朝以后,官军就再没出关主动找过鞑靼人的麻烦,老是缩在边墙里头挨打,这叫什么回事? 皇帝有心加强武备,不是坏事,甚至挺合他王崇古的心意——按他内心深处那点“封狼居胥”的念头,巴不得皇帝学学汉武帝呢。 但是,乐意看到京营变强,不等于他乐意看到皇帝变强。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这两件事眼下还分不开。 有同样担心的同僚不在少数。 这两天,他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什么同年故旧、各部官员、乡党姻亲,连京营里那些勋贵都拐弯抹角地表了态。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皇上要是太强势,把京营牢牢抓在手里,咱们这些当臣子的,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这就更让人为难了。 张四维看出舅舅的纠结,但他有另一层看法。 他斟酌着词语,开口道:“舅父,您想想,皇上之前在南直隶,手段何等酷烈? 动辄抄家问斩。 如今湖广那点事儿,上来就扣了个‘造反’的帽子,半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您说,皇上这是为什么?” 王崇古沉吟着,还是摇了摇头。 他入京才几天? 统共就见过皇帝一面,哪摸得清那位年轻天子的心思。 张四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话却说得很直:“舅父! 皇上行事如此酷烈,哪有半分把南直隶那些官绅、湖广的宗室当成自家臣子、血脉亲眷的意思?” “在他眼里,那些人就是国之蛀虫! 优容宽待? 他怕是恨不得全杀光了才痛快!” 王崇古闻言,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立刻听懂了外甥的弦外之音。 目光投向张四维,带着询问。 张四维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变得阴冷:“咱们晋人,在皇上眼里,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别看他表面上一口一个‘杨阁老’叫着,对您也是客客气气,一副礼贤下士、君臣相得的模样。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外甥我敢拿脑袋担保, 若是宣大关外那个俺答汗,今晚突然暴毙, 明天皇上就敢寻个由头,把咱们舅甥俩的脑袋砍了挂在城门上!” 这就是他死活不愿意让皇帝插手兵事的根本原因。 皇上为什么开海运要绕过东南? 为什么重开福建市舶司,还非要画蛇添足加个上海市舶司? 不就是因为福建那边真有倭寇,福建的豪族是真敢造反吗! 皇上为什么明明看不惯杨博,还得摆出礼遇的姿态? 为什么想动京营,还得看他们舅甥的脸色? 不就是因为宣大前线真有鞑靼铁骑,而俺答汗的互市,命脉就捏在咱们晋商手里吗! 这一切的平衡,都建立在大明朝中枢权威不振、京营兵备废弛的基础上。 一旦皇帝真把京营整顿好了,兵强马壮了,那他们这些手握资源、又有“前科”的,可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其宰割了。 别的方面,张四维或许还能迎合皇帝,当个“佞臣”。 唯独这兵权,是他,是整个晋党安身立命的根本,半步都不能退! 王崇古看着外甥那张因为激动和戒备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皇上……不至于如此不讲道理吧?” “国之蛀虫”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晋人何德何能担此恶名? 若说南直隶那边还有历史积怨,他们山西,可是全凭自己本事干出来的。 山西的治铁、丝绸、煮盐,哪个不是在大明数一数二? 营商条件摆在这儿,难道不让晋人做生意? 既然做了生意,那不就是为了赚钱? 赚得多点,不是很正常? 既然都已经“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了,子弟们难道还能回去种地? 自然是要好好读书考功名的。 豪商多,读书人多,爬到高位的乡党自然就多。 同乡之间相互提携一下,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怎么到皇帝那儿,就成“国之蛀虫”了!? 他历经嘉靖、隆庆两朝,之前的皇帝可没这么不讲道理,非要断绝这种官场乡谊。 张四维也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咱们山西底子本来就好,自打隆庆年间开了互市,外面更是在传‘繁华富庶,不下江南’。 皇上……这是盯上咱们晋商口袋里那点银子了。” 照理说,被皇帝盯上,就该学杨博,赶紧找机会抽身退步,溜之大吉。 可经商这回事,朝中没人根本玩不转,那就是待宰的肥羊。 必须得一步步提拔信得过的乡党,把这担子交到万世德、王家屏那些后起之秀手里,才能安心养老。 这就是他们这个圈子水面下运行的规矩。 就像杨博,早几年就想致仕了,为什么硬撑到现在? 不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没把局面彻底稳住嘛。 只是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碰上这么一位心存成见的皇帝。 王崇古思前想后,脸色愈发凝重。 如果真像外甥分析的这样,皇帝是这种想法,那麻烦就大了。 这已经不止是关乎钱财、地位,而是关系到身家性命了! 那他王崇古,恐怕就真的只能在边事上,继续利用互市和晋商的网络,姑息养着俺答汗,玩一出“养寇自重”。 同时在中枢,凭借兵部的职权和庞大的乡党关系网, 跟皇帝周旋到底,想方设法维持大明兵备的疲弱状态,控制山西、打压京营、影响东南。 可是…… 真要这么干,他还怎么实现扫清鞑靼的抱负? 他还怎么去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当年他力主“俺答封贡”,上奏给隆庆先帝,说是借互市换取喘息之机,整饬兵备,以求将来一战定乾坤,那确实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后来高拱屡次来信,催促他修缮战守、准备直捣敌巢,他也从来没含糊过。 这些都源于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啊! 他王崇古固然是商贾出身,没那么看重虚头巴脑的道义, 可他从小生长在边塞,亲眼见过蛮族的铁蹄如何肆虐家乡,亲耳听过乡亲们家破人亡的哭嚎,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钱财、地位,固然难以割舍; 但扫清边患、让乡梓永享太平,又何尝不是他埋藏心底的夙愿? 想到这里,他更是心乱如麻,进退两难。 见外甥嘴唇翕动,似乎还要再劝,王崇古有些烦躁地抬了抬手,止住了话头: “行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待明日面圣之后,再做决断。” 说罢,他也不看张四维的反应,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径直转身离开了书房,把满腹心事的张四维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灰蒙蒙的,风刮得有点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在半空中打着旋,没着没落地乱飘。 王崇古迎着风,徒步往皇宫走。 他没坐轿子,就想借着这清冷的晨风,吹散心头那团乱麻。 廷议之前,他还得先去一趟西苑面圣——皇帝对京营这事拖了两天还没结果,已经表示不满了。 可直到这会儿,王崇古心里那杆秤,还是没个准星。 天光未亮,他就这样皱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久在边塞待惯了,他反而喜欢这种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能让他头脑清醒些。 “王尚书!” 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呼唤。 王崇古停住脚步,扭头一看,只见首辅张居正府上的大管家游七,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正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王尚书,今早风大,吹乱了官容反为不美。 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小的在此等候,请您上轿,一同入宫。” 王崇古抬眼往巷口一瞧,果然看见一顶颇为宽大的轿子停在那儿,显然是早有准备。 他立刻明白,张居正这是特意堵他来了,肯定有话要说。 王崇古也不推辞,袖袍一卷,双手往后一背,大步流星就走了过去。 不等游七动手,他自己一低头就钻进了轿厢,一屁股坐在张居正对面。 “元辅专门寻我,有何指教?”他开门见山,没半句寒暄。 张居正手里正拿着一份奏疏,聚精会神地看着,眼皮都没抬,嘴上却是一心二用,开口道: “学甫啊,还记得俺答封贡之前,我劝先帝校阅京营的事吧?” 第264章 驱狼吞虎 “当时你也附议过,说此举能使‘沿边扼塞诸军,亦望风而思奋矣’。” “隆庆三年九月,先帝果然在京城大阅军容,‘都城远近,观者如堵’,消息传到草原,鞑虏惊骇不已, 甚至‘海内因传欲复河套’,可见成效卓着。事后你还上奏,希望先帝能以此为常例。” 张居正说到这里,才放下手中的奏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崇古: “怎么如今,学甫反倒犹豫不前,一副不愿陛下插手京营事务的样子了?” 王崇古被这直戳心窝子的话问得有些闷堵,瞥了一眼面前这位日理万机却依旧精力充沛的首辅, 含糊回道:“元辅何出此言?为臣下者,岂会大逆不道,有意挟制君上?” “不过是就事论事,权衡利弊,想为朝廷、为陛下考虑得更周全些。” “彼时先帝仁恕宽厚,无心揽权,为臣者自然乐见陛下施德布威,彰显我大明军容。” “今上年少,锐意进取,行事难免……略显急切。 为臣者便想着多替陛下思虑几分,查漏补缺,也是本分。” 这顶“挟制君上”的大帽子,王崇古是万万不敢戴的。 但他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情况不同了。 当年的皇帝没心思抓权,校阅京营纯属振奋士气,有益无害,他当然支持。 现在这位皇帝明显是想收权,而且对他们晋人抱有偏见,他不得不防着一手“卸磨杀驴”。 张居正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反驳,顺手拿起旁边另一份奏疏,递了过来, 突然就换了个话题:“这是礼科右给事中陈渠等七人,联名上的折子。” 王崇古疑惑地接过,不明白张居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张居正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陈渠他们把近来各地的灾异都数落了一遍。 从‘涉春以来,旱暵弥炽’,到‘风霾频作,炎埃蔽天’,再到‘久旱弗雨,水泉俱涸’。” “他们说,这些全都是因为陛下不修德行,纵容奸臣,扰乱朝纲。” “希望陛下能够,废除考成法、停止筹建盐政衙门,还有……”张居正顿了顿,模仿着那奏疏里的语气, “……嘱咐陛下‘毋耽媮玩,危惕以思,勉修实政’,驱赶内阁之中的奸臣,并且下罪己诏,祈求上苍原谅。” 王崇古默默听着,手里捏着那份奏疏,却没有翻开。 等张居正说完,他才摇了摇头,把奏疏递了回去:“内阁机要,卑职岂能随意窥看?” 被外甥点醒后,他警惕性很高,生怕这是张居正给他下套,不肯露半点口风。 张居正也不勉强,又从旁边拿起一份,自顾自地说:“除了这种,还有刑科右给事中侯于赵等人的。 说‘日食星变,迭示灾异。 去岁二冬无雪,今春祖夏少雨,风霾屡日,雷霆不作’。” “‘二麦无成,百谷未播,天下将有赤地干里之状’。” “这是因为有人‘罗织罪名,陷害大臣’,有人‘任人唯亲,霍乱朝纲’。”张居正念到这里,抬眼看了看王崇古, “他们希望陛下能学习先帝,任用贤臣,无为而治。” 王崇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话明显是影射南直隶案,说海瑞戕害大臣,内阁助纣为虐,他自然听得懂。 但他还是摸不准张居正的目的。 是试探自己有没有在背后指使? 还是准备拿这些言官开刀,杀鸡儆猴,顺便威胁自己? 王崇古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张居正像是没看到他的戒备,又连续拿起几份奏疏,把里面攻讦内阁、指桑骂槐的内容,一一念给王崇古听。 轿厢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轿子摇晃的吱呀声和外面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学甫啊,你不必如此警惕。 我给你看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如今这朝堂之上,有多少只知党同伐异、蝇营狗苟之辈。” 他放下奏疏,目光诚恳地看向王崇古:“这些言官,针砭时弊的本事没有,借着天灾人祸攻讦异己、博取声名的能耐却是不小。” “学甫,似你这般有真才实学、能安邦定国的人,不多了。 整饬军备,平息边患,朝廷离不开你。 我与定安伯,都希望你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待到将来扫清鞑靼,青史之上,必定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功勋。” 他语重心长,最后加重了语气:“切莫为了些许乡党私谊,毁了自己一生的清名,落得个……晚节不保啊。”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是肺腑之言。 可落在心里早有疙瘩的王崇古耳中,味道就全变了。 晚节不保!? 果然是来敲打、威胁我的! 王崇古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眉头紧锁,语气也硬了起来:“元辅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王某自问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何来‘晚节不保’一说?” “莫非是朝廷如今财用不足,就想杀鸡取卵,也给我王某定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成?!” 他越说越气,连表面的客套都懒得维持了。 到了他这个位置,功勋卓着,说是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也不为过,就算请一块免死铁券都不过分 (虽然皇帝没给,但他自己通过杨博运作,得了个金书诰命,也觉得问心无愧)。 这样的功臣,没有封赏也就罢了,居然还被指责“晚节不保”? 难道就因为是山西人,就要被扣上个结党的帽子问罪吗?! 轿子晃晃悠悠,里面的气氛却骤然紧绷起来。 张居正看了一眼轿窗外,已然能望见午门的轮廓。 他转回头,迎上王崇古带着怒意和戒备的眼神,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连当年权势熏天的高拱、徐阶都能容得下。”张居正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学甫啊,你又何必自己吓自己呢?” 他侧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轿帘,望向那重重宫阙,语气变得深沉:“今日寻你,并非问罪。 只是想着你稍后便要面圣,有几句话,不得不嘱咐你。” “陛下宵衣旰食,心系天下。 他扫清鞑靼的决心,是真金不怕火炼; 他要倚重你王学甫的心思,也是完璧无瑕,没有半分虚假。” “倘若学甫你,当初在边关立下的壮志未曾消磨,那份为国靖边的初心依旧滚烫……那我劝你,不妨再多想想。” “稍后入宫,京营之事,万望三思而后言。” 说到这里,张居正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崇古,一字一顿,极其郑重地说道: “若是到时候,你仍有万分之一的拿不准……” “学甫,你若还信得过我这个一心只为大明江山社稷的首辅,我张居正,愿以我的身家性命,为你作保!” “所以,请务必……三思而行!” 话音落下,不等王崇古从这石破天惊的承诺中回过神来,轿子已稳稳停住。 张居正对他微微颔首,示意目的地已到。 王崇古有些茫然地下了轿,站在原地,看着张居正那顶大轿一颠一颠地远去,消失在晨雾与官员的车轿人流中。 他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震动。 作保? 用身家性命? 这到底是代皇帝开出条件? 还是张居正个人的拉拢? 或者,这所谓的“身家性命”,其实是一种更隐晦的警告? 带着满腹的惊疑与混乱,王崇古也顾不上先去兵部衙门点卯了,径直转向西苑而去。 引路的小太监上前行礼,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忘了还礼。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的,都是张居正最后那几句重逾千斤的话。 不知不觉,他已被引至承光殿外。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收敛心神,整理衣冠进去觐见。 忽然,眼前一花,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竟快步从殿内迎了出来, 不由分说,一把就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亲热得让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王卿来得正好!可用过早饭了? 来来来,陪朕一起用些!” 王崇古这才看清,是皇帝亲自迎出来了,又在施展那套“礼贤下士”的手段。 他连忙就要躬身推辞:“陛下,臣……” “诶,不必多礼!” 皇帝却不容他拒绝,挽着他的手臂就往里走,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轻松得像是拉家常。 然而,下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王崇古耳边炸响: “对了王卿,有件事先跟你说一声。 杨阁老已经第三次上书请求致仕还乡了,朕看他去意已决,也不好再强留。” 皇帝脚步不停,语气随意,却抛出了一个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 “他走之后,你准备一下,入阁办事吧。” 皇帝轻飘飘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噗通一声,把王崇古心里那点盘算全给搅乱了。 入阁?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是真心信重? 还是糖衣炮弹? 或者是想挑拨他们舅甥关系? 王崇古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惊讶、窃喜、警惕、疑惑……各种滋味混在一起,一时竟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可对这位年轻皇帝的了解实在太少,怎么琢磨也摸不准脉。 他刚缓过点神,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京营那档子事还没理出头绪呢,这又砸下来一个更烫手的山芋! 就这么晕晕乎乎地,他被皇帝半拉半请地带进了殿内。 朱翊钧一边引路,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王崇古的神色和那略显僵硬的步子,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对方这戒心还没放下呢。 他也不给王崇古仔细琢磨、开口推辞的机会,嘴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密不透风:“杨卿侍奉三朝,劳苦功高四十多年,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 朕虽然再三挽留,可岁月不饶人呐,谁又能拗得过生老病死呢?” “只是,杨阁老出将入相,文武双全,天下安危系于一身。 他这一走,内阁里头,可就再难找到一个像他那样熟悉边事、能统筹全局的重臣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王崇古身上,“朕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思前想后,就觉得王卿你最合适! 接替杨阁老在内阁掌管兵事,恐怕没有比王卿更恰当的人选了。” 话音未落,便示意旁边的太监给王崇古搬来绣墩,邀他一同用早膳。 他自己则很随意地端起一碗银耳莲子羹,就着几块桂顺斋送来的精致糕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王崇古沉默了好一会儿,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缓缓开口道:“陛下,如今代杨阁老在内阁处理事务的,是臣的外甥张四维。” “舅甥二人同时在朝担任九卿重职,已经是陛下天恩浩荡,不避嫌隙了。 臣……岂敢再有非分之想,让陛下落个过于宠信外戚的名声?” 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入阁拜相,那是人臣的顶峰,哪个做官的能不动心? 他祖父王馨只是个管教育的学正,父亲王瑶更是个地位不高的商人,到了他这一代,好不容易才光耀门楣,名字能写进县志流传后世。 如今,一个宣麻拜相、位极人臣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这是光宗耀祖到了极致啊! 但王崇古到底没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昏头——虽然久在边塞,但官场最基本的警觉他还是有的。 甥舅同时入阁? 这种事想都不要想,必然会引起朝野猜忌,弹劾的奏章能把他给淹死。 就算皇帝信任,那帮御史言官也不会答应。 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试探,想听听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皇帝把他捧得这么高,要送他进内阁,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在玩“二桃杀三士”的把戏。 到底是真需要他这个人,还是想借此机会分化晋党,用完就扔? 朱翊钧不紧不慢地将嘴里的糕点咽下,才开口道:“别说你那外甥张四维, 就是元辅张先生、高阁老、吕阁老他们,也都没真正巡抚过地方,总督过九边。” “如今朕需要的,正是一位既懂地方民情,又深知边镇虏患的重臣,在内阁为朕筹划九边兵事,倚为臂膀。” “这个位置,除了王卿你,还有谁能胜任?” 他根本不去接王崇古关于“舅甥同入内阁”的话茬,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第265章 邀请入阁 提起晋党这几个人,就数张四维私心最重,为人阴险。 且不说他明码标价给大商人站台、写墓志铭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收受贿赂、替人办事也算官场常情,提拔乡党、纵容晋商侵吞国资这些也可以暂且不提。 但此人历史上的所作所为,但凡是知晓的,几乎没有不心生厌恶的。 当初张居正得势时,他极尽谄媚之能事; 等张居正一死,他立刻翻脸无情,反攻倒算。 这等人品,可见一斑。 这也就罢了,若是他在反攻倒算之后,能换张面孔继续推行新政,未始不是个人物。 可他却以“士绅利益受损过重,已丧其乐生之心”为由,上书请求将新法一概废止。 随后更是亲手停止了清丈田亩、废除了考成法、恢复了两税旧制…… 这样一个只有私心、毫无理想信念的人,怎么能让他入阁? 朱翊钧既然知道历史走向,还让这种人进权力核心,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相比之下,王崇古倒是还有挽救的余地。 朱翊钧仔细翻阅过王崇古在隆庆年间所有的奏疏。 无论是巡抚宁夏,还是总督陕西,至少在其本职工作上,王崇古还算尽职尽责。 尤其是在“俺答封贡”这件事上,王崇古态度积极, 与当初王之诰在“河套吉能封贡”时推三阻四、不情不愿的表现一比,就更显得前者得力了。 这人固然有私心,但好歹是能用、且能办事的。 皇帝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王崇古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比起自家外甥,他王崇古确实更适合接替杨博在内阁的位置。 单论对九边敌情的了解深度,就不是旁人能比的,更别说近来土蛮汗屡屡犯边、皇帝又一心想要整饬京营兵备这些当务之急了。 最重要的是,外甥张四维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 而他自己,这恐怕是仕途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机会了! 唯一值得顾虑的是,他这么一做,恐怕不利于晋党内部的团结。 自己只见了皇帝一面,就挤掉外甥自己入了阁,这种事看在同乡、姻亲眼里,他们会怎么想? 而且,自家那外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因此心生怨怼,又该如何安抚? 王崇古没有轻易答应,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朱翊钧很有耐心地等着,还不忘再次示意王崇古坐下,一起吃点东西。 他自然是很有信心的。 宣麻拜相,位极人臣,没有几个大臣能抵挡这种诱惑。 更何况,所谓的舅甥关系,在这种商贾世家出身的政治联盟里,也并非多么牢不可破。 这种家族,多以利益结盟,血缘亲缘最多算个联系的纽带。 张四维的四弟张四象,原配妻子是商户王氏的女儿,结果王氏死了不到一个月,张四象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家门更为显赫的商户范氏之女。 王崇古的哥哥王崇义是长芦大盐商,因为生意上的纠纷,能跟亲姐姐的夫家沈廷珍撕破脸皮,对簿公堂。 甥舅? 在升官发财这种巨大的利益面前,不知道多少人恨不得死老婆呢,谁还顾得上什么甥舅之情。 见王崇古仍在犹豫,朱翊钧决定再添一把火: “如今九边形势复杂,宣大、山西有俺答各部,陕西三边有吉能诸部,蓟辽一带则有土蛮各部以及黄台吉的残余势力。” “西边蒙古人虽说接受了封贡,但狼子野心,变诈无常,实在不可不防。” “河套地区的虏寇还盘踞在西海,就怕他们趁着春天东归,假借道路之名,行寇掠之实。” “东边的虏寇更是屡屡窥伺我边境,董狐狸、长昂这些跳梁小丑,久未得利,像野猪一样突然冲撞的祸患,更应该提早防备。” “王卿,朕也听闻你的夙愿,便是荡平虏寇,安定九边。 如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边境不宁,你又怎么忍心推脱呢?” 人是复杂的,王崇古也不例外。 哪怕他私心再重,也无法完全抹杀他内心深处那份想要扫清边患、建功立业的雄心。 王崇古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些活动了。 但他还是迟疑道:“陛下,臣本就是兵部尚书,筹划兵备,是臣分内之事,未必需要入阁才能效力。” “况且,臣刚刚入京,对中枢机要的谋划决断,经验恐怕还不如张四维熟悉。只担心……骤然提升,会引起朝臣非议。”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王崇古真正的顾虑。 “刚刚入京”是托词,根基未稳、在晋党内部施恩不如张四维深厚才是实情。 这哪里是怕朝臣惊诧,分明是怕在晋党内部闹出乱子,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损伤了乡党的根基。 朱翊钧不动声色:“王卿也说了,兵部是筹划具体兵备的衙门,内阁才是谋断军国机要的地方,二者岂能等同?” “到时候,王卿在内阁运筹帷幄,兵部尚书一职,可由石茂华接任,让他配合王卿便是。” 这是给王崇古一个施恩于同乡、安抚晋党内部的机会。 兵部本来就在他们的影响之下,朱翊钧不在乎再给石茂华提一级。 只要能挡住张四维入阁的路,再把王崇古争取过来为自己所用,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王崇古立刻听懂了皇帝的暗示,微微颔首。 “至于朝臣非议之说,王卿就不必再提了。”朱翊钧看着王崇古,语气变得郑重, “朕今天就跟你交个底。” “只要入了内阁,就不要怕言官弹劾,也别在乎什么朝臣惊诧,这些事,朕给你撑腰!” “这些日子,你见内阁哪位辅臣的弹章不是堆积如山? 拿天灾说事的,借人祸攻讦的,甚至直接指斥元辅、高阁老是奸臣的,朕都看得麻木了。” “但是,只要是与朕一条心,为江山社稷着想的,朕就绝不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寒了内阁重臣的心!” 朱翊钧顿了顿,目光直视王崇古,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只要入了内阁, 朕不敢保证你一定名垂青史,但至少,无论如何,朕都会给你一个应有的体面。” 如今的朝局,新党与帝党合流,以内阁张居正、高仪、吕调阳为首, 以吏部申时行、温纯、户部王国光、都察院葛守礼、海瑞、给事中栗在庭等人为骨干, 依靠着皇帝的支持,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但与此同时,代表南直隶等地的乡党、代表商户和士绅利益的晋党、以及那些因循守旧的文官保守势力,也纷纷联合起来,对抗新政。 这部分人,麻烦之处不在于有谁挑头闹事,而在于他们牢牢占据了大明朝官僚体系的中高层位置, 通过弹劾大臣、散布流言、激化矛盾、消极怠工、利用部门职权抵制上级命令等等方式,来进行软抵抗。 只要朝廷还要依靠这套官僚体系来运转,这种对抗就不可避免。 这也不是杀一两个人、罢免几个官员就能解决的。 只能通过不断地自我革新,慢慢淘汰掉这些步调不一致、思想僵化的官僚,让大明这台老旧的机器,艰难而缓慢地更新换代。 一旦这个自我迭代的过程停滞,张居正、高仪他们,立刻就会遭到反攻倒算。 所以,朱翊钧从不掩饰自己对改革派的支持。 他这是在明确告诉王崇古: 入了内阁,一定能得到我的支持; 入了内阁,我一定会保你一个善终。 这是给担心“卸磨杀驴”的王崇古吃一颗定心丸,表明自己并非单纯利用他, 也是在提醒王崇古,眼下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都着眼于安定九边,为什么不能互相倚靠呢? 王崇古听懂了皇帝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不由得沉默了。 这是他头一次遇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皇帝。 都说君无戏言,皇帝通常不会轻易许诺,尤其是关于未来的承诺——这种话,是要记入史书的。 就像刚才皇帝说的,无论如何都给阁臣一个体面。 那万一将来真有阁臣明着造反呢? 皇帝本不该给自己戴上这样的枷锁。 但此刻,皇帝却亲口向他做出了保证。 这是在安他的心啊。 太急了。 王崇古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刚踏进这承光殿的时候,他还在把这位年轻皇帝当作假想敌,琢磨着如果对方威逼胁迫,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皇帝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表态之后,他心里反倒生出了三分……怜悯。 没错,就是怜悯。 他跟皇帝这才第二次见面,对方又是许他入阁,又是承诺保他体面。 这种妥协商量、推心置腹的态度固然好,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需要用这种方式, 可见这小皇帝心里有多急切,处境恐怕也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 这只能说明,整备京营这件事,在皇帝看来已经刻不容缓。 同样也说明,湖广那边的大案,带给皇帝的压力,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举重若轻。 种种因素叠加,才让他这个本不被皇帝喜见的“晋党骨干”,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不得不着力拉拢。 皇帝的话音落下,王崇古心念电转,不过瞬间,已经倾向于接下这个内阁之位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到了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既然陛下要用臣,是看重臣能谋划九边,扫荡鞑靼。” “那……臣有一事不解,憋在心里有些时日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朱翊钧挺直了腰背,神色一肃:“王卿但说无妨。” 王崇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陛下,既然立志要荡平鞑靼, 为何前几日在祭祀历代帝王时,又将前元世祖忽必烈……列入了祭典?” 元世祖被嘉靖皇帝请出帝王庙,并非先帝一时心血来潮,看他不顺眼。 在嘉靖皇帝登基前后,大明经历了数次大规模的鞑靼入侵,边镇军民苦不堪言,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正是这种汹涌的民意,最终导致了废除元世祖祭祀。 如今皇帝要整饬武备,一心扫平北虏,却又转头去祭祀前元皇帝,这实在让他感到费解。 正好,趁此机会问个明白,也看看皇帝如何应对。 朱翊钧听了王崇古这个问题,忽然笑了起来,他还以为是什么难题。 他站起身,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王卿,朕此举,正是为了将来鞑靼俯首称臣之时做准备啊。” 王崇古闻言一愣,皇帝竟然想得这么远? 朱翊钧继续说道:“朕明白王卿的意思。 我朝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自然不能认贼作父,这是根本。” “但是,我大明乃是礼仪之邦,仁德之国,难道在剿灭鞑靼之后,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 王崇古默然。 他跟俺答汗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做过生意,也交过手。 即便不太理解什么是“民族融合”,但也有些切身体会。 他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是在为最终战胜蒙古部落后,如何管理与相处做铺垫。 但他还是好奇地问道:“陛下既祭祀前元,又说不能认贼作父,这……其中分寸,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翊钧笑道:“这事说来话长,跟李贽那套‘华夷之辨’的学说也有些关系,朕就长话短说吧。” “此事,当一分为二来看。” “前元,起初不过是塞外虏寇,趁我中原内乱,窃取了神州神器,那段历史,自然不算我中华正统。” “不过嘛……”朱翊钧话锋一转, “自打我大明立国,太祖皇帝将他们逐回漠北之后,这前元,便可算作归附我中华的藩属了!” “简单说,窃居中原时的蒙古统治者,非我族类; 但被我朝太祖皇帝击败、臣服之后,他们便可算作归化的藩臣了。” 这套说辞,既维护了“华夷之辨”的底线,又为将来的怀柔政策留下了空间。 王崇古听得有些愕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般微微躬身:“是臣思虑不周,冒昧了。” 朱翊钧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回到正题:“那么,入阁之事,王卿考虑得如何了?” 第266章 离间晋党 王崇古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缓缓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地跪拜下去。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待臣将京营与岳州卫轮戍之事办妥之后,便遵旨入阁,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朱翊钧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连忙快步上前,亲手将王崇古扶了起来。 他的视线,似乎无意地越过了王崇古的肩膀,望向殿外。 天色已然破晓,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承光殿前的汉白玉石阶上,亮堂堂的。 朱翊钧仿佛看到,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晋党阵营,已经被他巧妙地撕开了一道细微却至关重要的裂缝。 他轻轻握了握王崇古的手,像是吩咐,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语: “尽快点兵吧。” “朕在湖广的那些宗亲们……恐怕已经等得心焦了。” 万历元年的五月初二,湖广会城武昌府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雨幕中。 两日前刚过芒种,若在往年,此刻的湖广大地正应是“湖广熟,天下足”的繁忙景象, 二百余万顷良田上,农夫弯腰插秧,阡陌纵横,生机盎然。 然而今年,天公似乎刻意与这鱼米之乡作对。 自入四月以来,大雨便似天河倾泻,罕有停歇。 尤其是岳州、荆州等府县,频年失修的堤塍在持续不断的暴雨冲击下,终于不堪重负,相继决口。 洪水如脱缰的猛兽,咆哮着冲出河道,淹没田野、村庄,昔日绿油油的秧苗被浑浊的泥水吞噬,放眼望去,一片泽国。 粗略丈量,被淹田亩已不下十数万计。 播种已是奢望,更紧迫的是,数以万计的流民亟待赈济,滔天洪水之后,往往紧跟着便是饿殍遍野的惨剧。 武昌城,湖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内,一股压抑的气氛比窗外的阴雨更加沉闷。 “冯参议!冯大人!” 分守道的一名主事浑身湿透,靴子上沾满泥浆,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冲进了参议冯时雨的值房,声音带着哭腔, “不能再拖了!岳州、荆州等地报来的堤坝溃口总计已超过十万尺! 洪水不退,田亩难复,若再不抢修堤防,疏导积水,莫说秋收无望,只怕……只怕瘟疫横行,民变就在眼前啊!” 冯时雨,字化之,是个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官员。 他放下手中关于矿税案的卷宗,眉头紧锁。 这些日子,他的精力大半被巡按御史张楚城遇袭案所牵扯,但水患的紧急文书还是一道接着一道,像催命符般摆在他的案头。 “巡抚衙门和藩台(布政使)那边,还是没消息吗?”冯时雨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主事连连跺脚,雨水从他额发上滴落:“赵巡抚闭门谢客,陈藩台……陈藩台这几日只往矿山跑,下官连面都见不着! 参政、参议诸位大人,也都……也都推诿不见。 冯参议,如今只有您还能说得上话,若再无人主持大局,湖广今年……就完了!” 冯时雨沉默良久,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先用布政司赃罚库的存银,组织民夫、调拨物料,抢修最关键的那些堤段。 若银钱不够……先将今年解送京师的那部分赋税,截留三成,以应燃眉之急。 一切责任,我来承担。藩台那里,我亲自去说。” 赃罚银是地方官府的重要财源,主要来自对犯罪官员和涉案财产的罚没。 近来湖广官场震荡,入狱官员不少,赃罚库倒是比往年充盈。 但这笔钱动用,尤其是截留京饷,非同小可,必须上报中枢,获得巡抚、布政使的支持。 然而如今,巡抚赵贤自身难保,布政使陈瑞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哪还有心思管这水患民生? 打发走千恩万谢的分守道主事,冯时雨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布政使陈瑞的后堂公廨。 刚踏入那间宽敞却显得格外空旷的后堂,一股混合着墨汁、陈旧书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颓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湖广左布政使陈瑞,并未像往常一样伏案办公,而是瘫坐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太师椅上, 官袍皱巴巴地套在身上,冠帽随意搁在一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泥塑。 “藩台。”冯时雨轻声唤道。 陈瑞恍若未闻,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冯时雨提高了音量,将方才水患的严峻形势又复述了一遍,最后恳切道:“……情势危急,已到了非处置不可的地步! 分守道同僚泣血陈情,若再坐视,恐天灾之后复加人祸,我等罪责更深! 下官恳请藩台,事急从权,先挪用赃罚库银并部分京饷,以修堤赈灾为首务!” 公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淅沥。 过了好半晌,陈瑞的眼珠才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冯时雨身上,却没有聚焦,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冯化之啊……你算算日子,京里的钦差……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怕是再过七八日,就要到了吧……” 他完全没听进去水患之事,满脑子都是自身难保的仕途。 消息传回京城已近一月,皇帝绝不会对张楚城遇袭、湖广矿税黑幕置之不理。 钦差南下,他这布政使的首级,还能在脖子上待几天? 冯时雨心中叹息,知道此时再谈水患已是徒劳,只得顺着他的话道:“按路程算,约莫还有七八日。” 陈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我的官位,顶多也就这七八日的寿命了。 你竟还有心思管那些堤坝、田亩、灾民……这份心境,我是真比不上你。” 他所热衷的,是官场纵横,是权力博弈,至于脚下这片土地和其上挣扎求生的百姓,在他即将倾覆的仕途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藩台,未必就山穷水尽了。”冯时雨试图给他打气,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我们将张楚城遇袭一案的首尾处理干净,证明我等并非主谋,甚至有所作为,未必没有戴罪立功,乃至日后复起的机会。” “说得轻巧!”陈瑞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股烦躁, “我坐在这布政使的位置上,就像坐在火山口! 那些矿山背后的勾当,是我想摘干净就能摘干净的吗?牵扯有多深,你难道不知?” 冯时雨忽然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瑞,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难道不是因为藩台您投鼠忌器吗?!” “这些时日,我们翻查那些私矿,虽然人都撤了,炉子也熄了,可留下的线索,不是明明白白指向那里吗?!” 他伸手指向岳州府的方向, “藩台若真想彻底摘干净自己,又何必在此自怨自艾? 直接上书,请旨彻查岳阳王府,将一切摆在明面上,岂不更好?!” 又不是刑部悬案,只要一省最高行政机构铁了心要查,在这湖广地界,还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几处私矿一查,幕后之人几乎呼之欲出。 以往不过是利益纠缠,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如今事态升级,涉及钦差安危,一旦省里动真格,岳阳王府那几个字,根本藏不住。 至于是否与袭击张楚城直接相关,查下去自然分明。 之所以停滞不前,无非是陈瑞不敢,也不愿去捅那个马蜂窝。 陈瑞被说中心事,脸色一阵青白。 他何尝不知? 但涉及宗室亲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查错了怎么办? 永乐皇帝“清君侧”的旧事可还写在史书上! 就算查对了,皇帝会怎么想? 是感念他忠勇,还是忌惮他掀开了皇族的丑闻? 更何况,对方既然敢对钦差下手,逼急了会不会狗急跳墙,扯旗造反? 这其中的凶险,远比现在被动等待钦差发落要大得多。 他无力地摆摆手,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赃罚库的银子,你看着用吧,稍后我给你批条子…… 至于岳阳王府的朱英琰,还是……还是留给钦差大人去料理吧。” 说罢,他再次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冯时雨这几日已劝了多次,见此情景,知道再多言也是无用,心中失望至极,正要拱手告退。 突然,一名经历司的经历急匆匆闯入,甚至忘了敲门,脸上带着惊惶:“藩台!冯参议! 刚……刚得到消息,巡抚赵大人点了亲兵卫队,又亲赴都指挥使司,请了詹恩詹都指挥使,一同出城,看方向……是直奔岳州府去了!” “什么?!” 陈瑞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骤变, “带兵了?!可知所为何事?!” 那经历忙道:“说是……说是去岳州视察防务,命各省各司各安其位,不得擅动。” “视察防务?” 冯时雨也震惊不已,与陈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带着亲兵,拉着全省最高军事长官,在这个敏感时刻去岳州,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视察”! 十有八九,是为了张楚城的案子,而且目标直指岳阳王府! 陈瑞瞬间慌了。 大家都不动,他还可以安慰自己是“稳重”。 但如今巡抚赵贤抢先动手,若真让他查出什么,或是抢先平息事端,把功劳和责任都揽过去, 那他这个布政使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无能之辈,届时在钦差和皇帝面前,还有何颜面? 恐怕就不只是罢官那么简单了! “快!备车马仪仗!” 陈瑞再无方才的颓唐,一边快步向外走,一边急促吩咐, “本台要亲赴岳州府巡视政务,勘察水患!” 他必须去,必须参与到这场即将掀开的巨案之中! 冯时雨立刻紧随其后。 衙门外,雨势未减。 马车驶出武昌城,踏上通往岳州的官道。 越是靠近岳州,雨越大,天色也愈发阴沉昏暗,乌云压顶,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此时,前往岳州的另一辆豪华官车之内,气氛同样凝重。 都指挥使詹恩面色铁青,瞪着对面的巡抚赵贤。 他乃是正二品大员,封疆武帅,此刻却被赵贤几乎是半强迫地“请”上了车,颜面尽失。 “赵部堂!” 詹恩忍着怒气, “你我同为朝廷重臣,有何事不能商议? 这般强行将本官拖拽而来,辱的不是我詹恩个人,辱的是朝廷体统!” 赵贤面容儒雅,此刻却罩着一层寒霜,他冷冷地看着詹恩,一字一顿道:“体统? 詹指挥使,但愿你真的与岳州之事毫无瓜葛。 否则,丢掉的恐怕就不只是体统,而是你项上人头,乃至九族性命!” 詹恩瞳孔骤缩,在颠簸的马车中几乎坐不稳,失声道:“赵巡抚!你休要血口喷人! 张楚城和汤宾查的案子,与本官有何干系?!” “是么?” 赵贤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那为何张楚城遇袭当日,岳州卫下辖五个千户所,恰巧全都‘例行巡境’,远离事发之地? 使得贼寇能如入无人之境,围攻县衙? 没有你都指挥使司的默许,或是有人故意调开守军,那些矿贼,何来这般通天本事?!” 詹恩心头狂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强自镇定,脸上挤出惊讶之色:“竟有此事? 部堂是说,岳州卫有人玩忽职守,甚至……纵容贼寇?此事下官定要严查!” 赵贤死死盯着詹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见詹恩掩饰得尚好,他话锋一转,又道:“本官还听闻,你都指挥使司下的不少属官,与各地王府的属官、乃至管事太监,过往甚密啊?” 詹恩心中更是沉了下去,面上却连连摆手:“部堂此言差矣。 衙署官吏,公事自然需经我手,但私下交往,即便我是都指挥使,也无权过问。 至于他们与何人来往,关系亲疏,更非我能关切。” 赵贤不再逼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闭上了眼睛养神,车厢内重回寂静。 第267章 各怀鬼胎 詹恩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心中忐忑,试探着问:“部堂此行,是要直扑岳州卫?” 赵贤眼也未睁,淡淡道:“是要去岳州卫看看。 不过……巡按御史舒鳌舒大人先请我们去另一个地方汇合,说是有要事相商。” “何处?” 赵贤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射詹恩:“岳阳王府。” 詹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常态,甚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唯有缩在官袍广袖中的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岳州府衙,大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砸在公堂的青石地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屋檐下水流如瀑。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在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七品巡按御史舒鳌,正端坐在本属于知府的主位之上。 岳州知府钟崇文只能陪坐下手,而同知、通判、推官等一众佐贰官,则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垂手肃立在两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舒鳌虽品级低微,但代天子巡狩,权力极大。 此刻他闭目养神,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威严。 堂下的官员们从清晨便被召集于此,既不让离开,也不让用饭,甚至连如厕都有兵丁跟随“护卫”,这分明就是软禁! 知府钟崇文与同僚们交换着焦灼的眼神,最终,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 “舒御史,您将我等召来,言明有要事相商,如今已过半日……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下官等也好早作准备。” 舒鳌缓缓睁开眼,看了钟崇文一眼,脸上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钟府台稍安勿躁。 本官在等几位贵客。 待客人们到了,诸位自然明白,届时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他早已暗中派人请巡抚赵贤和都指挥使詹恩前来,目标直指岳阳王府。 在行动之前,必须先将岳州府衙这些可能走漏风声、甚至与王府有所勾结的官员控制住。 钟崇文还想再争辩,就在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紧接着,一名按剑的校尉大步走入,在舒鳌耳边低语几句。 舒鳌精神一振,立刻起身,也顾不得仪态,快步迎了出去。 府衙外,巡抚赵贤的仪仗已然抵达。 赵贤刚下马车,舒鳌便冒雨冲上前去,双方匆匆见礼。 “舒御史,岳阳王府眼下情形如何?” 赵贤一把抓住舒鳌的手臂,急切问道,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也浑然不觉。 “回部堂,下官已派可靠之人将王府四周暗中围住,许进不许出,确保万无一失!”舒鳌信心满满。 “岳州卫呢?可曾控制住?绝不能出乱子!”赵贤最担心的就是军队异动。 这时詹恩也下了车,听到这话,目光立刻投向舒鳌。 舒鳌笃定道:“部堂放心,总兵柳震柳大人已率先一步抵达,亲自坐镇岳州卫,弹压局面,绝无问题!” 赵贤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对这位果敢的巡按御史刮目相看。 比起布政司那些畏首畏尾的废物和办事不力的锦衣卫,舒鳌实在得力太多。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雨幕中巍峨的岳阳王府轮廓,冷哼一声,再次拉住舒鳌:“走! 舒御史,你信中所言,那漏网的矿贼头目,此刻当真藏在岳阳王府内?若能人赃并获,你便是首功!” 矿贼首领施朝凤虽已伏诛,但仍有几个重要头目在逃。 正是舒鳌密信声称,能在岳阳王府将他们一举擒获,赵贤才不惜一切代价,拉着詹恩匆忙赶来。 他深知自己因官印失窃一事已难逃重责,若不借此机会戴罪立功,下场恐怕比陈瑞更惨。 舒鳌重重点头:“线报确凿,绝无差错!” 他并未详述情报来源,保留了几分神秘,也避免了被他人抢功。 两人正要动身,忽闻马蹄声疾,几匹快马冲破雨幕,直奔府衙而来。为首者翻身下马,正是布政使陈瑞,参议冯时雨紧随其后。 “真是巧啊!”陈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不满, “巡抚、巡按、都指挥使、总兵……湖广的大员们,今日竟齐聚我这岳州府? 不知是何等大事,劳动诸位兴师动众,却独独忘了通知本台?” 他语带倨傲,自称“本台”,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若让赵贤和舒鳌抢先把案子结了,他这布政使就成了摆设,钦差面前如何交代? 赵贤懒得理他,冷哼一声。 舒鳌则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陈藩台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下官岂敢轻易打扰?” 陈瑞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 冯时雨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向各位大人恭敬行礼后,笑道:“诸位大人可是要去岳阳王府? 巧了,省里正在巡查政务,发现还欠着岳阳王府几个月的宗室禄米银。 奈何近日水患,省库吃紧,藩台正欲亲往王府,与王爷商议,能否宽限些时日。既然顺路,不如同行?” 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目的只有一个——必须参与进去! 赵贤不屑一顾,拂袖先行。 舒鳌面色冷淡,但也无法强行阻拦,只得语带双关地说:“藩台与冯参议要同去自是好事。 只是这雨天路滑,坑洼遍地,二位还需小心脚下,莫要栽了跟头才好。” 说罢,转身跟上赵贤。 陈瑞对舒鳌的嘲讽充耳不闻,只要能参与进去,这点言语上的吃亏算不得什么,他默默加快脚步跟上。 冯时雨紧随其后。 都指挥使詹恩看着这几名省内顶尖大员各怀鬼胎,走向那风暴中心的岳阳王府,眼神复杂,默默跟在了队伍最后。 大雨滂沱,却阻挡不了这群高官急促的脚步。 岳阳王府朱门高墙,已然在望。 先前布置的暗哨见主官到来,纷纷现身,与巡抚、总兵带来的兵丁合在一处,顿时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佐吏上前欲叩响门环,却被赵贤挥手制止。 他亲自上前,用力拍打着王府那厚重的大门上的铜环。 “吱呀——” 一声,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个身着太监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探出头来, 看到门外黑压压的兵丁和几位气势不凡的绯袍大员,明显愣了一下:“诸位是……?” 赵贤强压着心中的急切,维持着最后的官场体面:“本官湖广巡抚赵贤,与诸位同僚,特来拜访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有要事相商。” 他直接点明要找朱英琰,这个在私矿案中嫌疑最重的宗室成员。 那太监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情,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悲戚:“哦——原来诸位大人是得了信儿,特地来吊唁的? 有劳各位大人冒雨前来,足见深情厚谊。 还请诸位大人报上名讳官职,容咱家先行登记造册,也好回禀王爷……” “吊唁?!” 那太监话音未落,赵贤已是面色剧变,猛地一把抓住太监的衣领,声音因震惊而变了调:“你说什么?!朱英琰他……他怎么了?!” 面对赵贤这突如其来的失态,太监吓得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您还不知道吗? 辅国中尉……辅国中尉他,昨夜……突发恶疾,已然……已然薨逝了!” “薨了?!” 这一刻,赵贤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舒鳌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 陈瑞与冯时雨对视一眼,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而一直跟在最后,神色紧张的都指挥使詹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赵贤的手僵在半空,缓缓从那太监的衣领上滑落。 他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震惊过后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不止是他,身后的舒鳌、陈瑞、冯时雨,乃至一直沉默不语的都指挥使詹恩,脸上都写满了惊疑与审视。 布政司暗中查访,所有私开矿山、盗铸铜钱的线索,最终都若隐若现地指向了这座岳阳王府。 巡按御史舒鳌费尽心机,才锁定漏网的矿贼头目就藏匿于此。 巡抚赵贤更是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岳州卫的异常调动与王府联系起来。 几方人马,各怀心思,却阴差阳错地汇聚于此,都指望从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中找到突破口,撕开湖广乱局的口子。 可现在,他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竟是——关键人物,辅国中尉朱英琰,死了? 一个宗室子弟,皇亲国戚,在这风暴将至、各方目光聚焦的关头,就这么不明不白、悄无声息地“薨了”? 赵贤深吸一口带着湿冷雨气的空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身后的巡按御史舒鳌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部堂,既然来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该进去……‘吊唁’一番,以表‘哀思’。” “吊唁”二字,他咬得极重。无论朱英琰是真死还是诈死,既然来了,就必须进去一探究竟。 更何况,他确信那几名矿贼头目就藏在府内,绝不能就此放弃。 赵贤瞬间明白了舒鳌的意图。 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官场体统和程序规矩,事急从权! 他立刻挥手,示意亲兵将刚才答话的那个太监牢牢看管起来,以防其通风报信。 就在赵贤准备硬闯王府“灵堂”之际,异变再生! 王府侧面紧邻小巷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呼喝、叫骂以及兵器碰撞之声! 众人心头一紧,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几名身手矫健、作寻常百姓打扮却掩不住彪悍之气的壮汉,正狼狈地从王府高墙上翻越而下,脚刚沾地, 便被早已布置在外的兵丁一拥而上,死死按在了地上,如同被擒获的野狗般挣扎不得。 片刻之后,一名负责那片区域的千户官满脸兴奋,快步跑到几位大员面前,先是向赵贤行了一礼,难掩喜色地禀报:“赵部堂!诸位大人! 方才这几名形迹可疑的贼人从王府内翻墙而出,已被我等当场擒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双手高高捧起一叠被雨水略微打湿的信函。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 人犯是从他负责的区域抓到的,这头功是跑不掉了! 然而,赵贤看着那叠信函,眉头却紧紧皱起,非但没有伸手去接,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和警惕。 他为官数十载,宦海沉浮,见过的阴谋诡计不知凡几。 眼前这一幕,太“巧”了,巧得让人心生寒意!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将“线索”送到他们面前! 但这“礼物”,他不敢轻易去接。 就在赵贤迟疑之际,一只略显干瘦的手掌却从他身旁伸出,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叠书信。 赵贤猛地转头,只见布政使陈瑞正对他微微颔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看似宽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笑意: “赵部堂,既然有了线索,为何踌躇不前?莫非……是有所顾忌?” 陈瑞竟是毫不相让,直接插手! 一旁的巡按御史舒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完全明白赵贤的犹豫。 这线索来得太轻易,太恰到好处,反而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他们往下跳! 而陈瑞的心思则更直白些,他作为主管民政的布政使,境内发生涉及军队和宗室的乱子,他的直接责任相对较小。 此刻,即便明知这信可能有诈,但只要能暂时将水搅浑,把焦点引向别处, 哪怕最后被钦差识破,他至少也表明了“积极办案”的态度,总比束手待毙强。 舒鳌自己则处于两难之间,一时难以决断。 陈瑞拿到信后,根本不理会赵贤难看的脸色,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展开了最上面的一封,飞快地浏览起来。 都指挥使詹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紧张。 赵贤见木已成舟,只是冷冷地盯着陈瑞,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随着目光在信纸上移动,陈瑞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先是疑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了“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 第268章 钦差入湖广 他猛地将信纸收起,竟无视了近在咫尺的巡抚赵贤,直接转身将信递给了巡按御史舒鳌,面色“凝重”无比: “舒御史,兹事体大,还是请您先过目吧!” “陈瑞!你放肆!”赵贤再也按捺不住,勃然怒斥。 陈瑞却怡然不惧,将信塞给舒鳌后,便横身挡在了赵贤与舒鳌之间,面对赵贤的怒火,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赵巡抚,本台这也是为了你好,就当是……避嫌了。” “避嫌?”赵贤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再与陈瑞纠缠,急切地看向正在快速阅信的舒鳌,“舒御史,信上……究竟说了什么?” 舒鳌一目十行,早已看完,他抬起头,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赵贤,缓缓开口道: “信上的意思,大致是说……岳阳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与人合谋,做下了一件悖逆之事。 而这几个被抓的,正是受其驱使的矿贼。 写信之人警告朱英琰,说上头已经查到他了,让他立刻设法遁逃,写信之人会从中掩护。 并且……在遁逃之前,他最好再抛出一个‘替死鬼’,将盗用……嗯,盗用某人官印的罪责揽过去。” 话音落下,场面瞬间死寂。 巡抚赵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盗用官印! 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当初那位奉命围剿水匪的兵备佥事戢汝止,之所以能“恰好”将巡按御史汤宾的大部分近卫抽调走,正是凭着一份盖有他巡抚关防大印的手令! 那份手令……他一直以为是正常的公务调度,如今看来,竟是被人做了手脚?! 他刚要开口辩解,一旁的都指挥使詹恩却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愕然”地看着赵贤: “竟然……竟然如此?!赵部堂,这……这……” 他随即换上一种看似“公允”的语气,拱手道:“赵巡抚,若信上所言非虚,您确实应当避嫌。 此地接下来的搜查指挥之事,便由本官暂时代劳吧。” 作为在场武官之首,他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指挥权。 说罢,他根本不给赵贤反驳的机会,直接转向陈瑞,语气“果断”地商议道:“陈藩台,既然有了此等明证,看来也不必与岳阳王府客气了! 应当立刻下令,全面搜查王府,务必找到更多证据,弄清真相!” 陈瑞立刻点头附和:“詹指挥使所言极是!理当如此!” 他心中长舒一口气,仿佛一块大石落地——看来,找个足够分量的“结案对象”有望了。 一个死了的宗室辅国中尉,一个涉嫌盗用官印的巡抚,足够向即将到来的钦差交代了! 至于这背后是否还有隐情? 那将是北直隶来的大人们需要头疼的问题了。 对他陈瑞而言,能把事情推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将自己从漩涡中心摘出去大半了。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无视了脸色铁青的赵贤。 詹恩立刻发号施令,如狼似虎的兵丁们不再犹豫,蜂拥而入,冲进了原本庄严肃穆的岳阳王府。 陈瑞与詹恩对视一眼,竟联袂并行,昂首阔步地跟着兵丁走了进去,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赵贤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他们消失在王府大门内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算计的愤怒,几乎将他淹没。 忽然,他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过头,是巡按御史舒鳌。 舒鳌看着王府洞开的大门,以及里面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嘈杂声,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光是楚藩一系,便有亲王一位,郡王六位,镇国、辅国、奉国将军一百九十八位, 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六百余位,郡君、县君、乡君四百四十七位。 这还没算岷藩、荆藩……湖广的宗室,辅国中尉多如过江之鲫,大白菜一般的货色。” 他顿了顿,转向赵贤,目光锐利:“如今,死一个无足轻重的辅国中尉,就想把这天大的案子结了? 未免也太看不起即将到来的钦差了。 陈瑞鼠目寸光,只求自保; 詹恩顺水推舟,包藏祸心。 他们这点小心思,未必能讨得了好。” “赵部堂,” 舒鳌的声音压低了些, “事已至此,您不妨暂且……急流勇退,静观其变。 是非曲直,待钦差抵达,自有公断。 此时强行介入,恐反中他人圈套。” 赵贤默然无语,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和阴沉的天色,他知道,舒鳌说的是眼下最无奈,却也可能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这条鱼,已经被迫咬钩,挣扎只会让钩子扎得更深。 湖广会城,武昌府,五月初十。 长江浩荡,横贯东西; 汉水蜿蜒,勾连南北。 两江交汇处的湖广,不愧为天下腹心,九省通衢。 作为省治的武昌府,码头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舟楫往来如织,喧嚣终日不绝。 然而今日,武昌府最大的官码头却被彻底肃清,闲杂人等一律被驱赶到其他码头。 地面被清水反复冲刷,铺上了崭新的黄土。 以布政使陈瑞为首的湖广三司官员,按品级高低,整齐地列队站在码头最前方,神情肃穆。 更外围,则是手持仪仗、肃立无声的差役和卫队士兵。 从晌午等到日头偏西,原本放晴了几日的天气,又开始淅淅沥沥地飘起雨丝。 长时间的等待让不少差役面露不耐,只是在各自上官严厉的目光弹压下,才勉强维持着队形。 “不是说钦差的船队晌午就能到吗?这都快申时了!” 布政使陈瑞忍不住再次皱眉,低声抱怨,脸上的焦躁难以掩饰。 无论最终审判结果如何,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虽然他已经设法将岳阳王府和赵贤推到了台前,但他自己的命运,依旧悬而未决。 他左右站着的是湖广左参政郑云蓥和左参议冯时雨。 郑云蓥抬眼瞥了一下焦躁的陈瑞,心中暗哂,这位藩台近来只顾着钻营自保,对省内民政几乎不闻不问,连基本的消息都不灵通了。 他作为布政司的二号人物,乐见陈瑞倒台,自然不会出言宽慰。 冯时雨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藩台稍安。从南直隶过来,逆流而上,本就慢些。 加之近来沿江府县多受水患影响,纤夫也多被抽调去防汛,行程有所耽搁,也是情理之中。” 陈瑞闷哼一声,不再说话。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按察使杜思和都指挥使詹恩倒是气定神闲,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决定他们命运的钦差,而是寻常上官。 陈瑞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他们的“养气功夫”,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左参政郑云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故作好奇地开口:“咦?怎么没见赵巡抚和舒御史前来迎候钦差?” 虽说巡抚和巡按本身也有钦差属性,但面对这种奉特旨查办专案、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钦差,于情于理,都该前来照个面。 陈瑞闻言,立刻想起几日前在岳阳王府的那场闹剧,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讥讽笑意: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人家一心要查办‘惊天大案’,如今自然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了。” 能将赵贤拖下水,他心中的焦虑确实缓解了不少。 郑云蓥心知肚明,装模作样地“哦”了一声。 巡抚赵贤之前为了查案不管不顾,早已得罪了湖广上下大批官员,如今自身惹上嫌疑,自然是能躲则躲,闭门不出了。 几人各怀心思,在渐渐变得密集的雨丝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天色愈发昏暗,直到夕阳的余晖几乎完全被暮色和雨幕吞噬,江面上, 终于出现了几艘悬挂着钦差旗帜、形制迥异于寻常船只的高大楼船,破开薄暮,向着码头缓缓驶来。 等候已久的官吏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陈瑞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率领布政司属官快步迎上前去。 都指挥司和按察司的官员也紧随其后。 在三司官员的恭迎下,那艘最为高大、宛如移动堡垒的钦差座船,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之势,稳稳地靠上了码头。 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将迎候的众人完全笼罩。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仰起头。 只见数名身着绯袍或飞鱼服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甲板之上,他们并未立刻下船, 而是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伴随着江风的湿冷,瞬间席卷了整个码头。 湖广的官员们,不由自主地,齐齐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一处不显山不露水的三进宅院深处。 雅致的茶室内,檀香袅袅。 一位面相富态、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拎着一把紫砂壶,为自己斟茶。 他动作悠闲,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名年纪稍轻、但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与焦躁的男子。 他显然没有中年人的定力,不停地抓耳挠腮,终于忍不住催促道:“宗叔!钦差的船已经靠岸了!您怎么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那被称作“宗叔”的富态男子仿佛没听见,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品味片刻,才抬眼看了看坐立不安的侄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训诫: “钦差是来查张楚城遇袭案的,跟你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事是你做下的。” 年轻男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站了起来,面色不善:“宗叔少在这里话里藏针! 就算按嫌疑排位,那也是您在前头,还轮不到本王操心!” 富态男子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你急什么?”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几天前,陈瑞、赵贤、詹恩、舒鳌他们不是已经在岳阳王府把‘真相’查清楚了吗? 豢养矿贼是岳阳王府干的,官面上的掩护是赵贤提供的。证据‘确凿’,关我们什么事?” 年轻男子听得几乎要气结。 这套说辞骗骗外人也就罢了,怎么自己人也拿来糊弄? 别的不说,光是让一位辅国中尉“被自尽”,并且将一切线索恰到好处地引到他和赵贤身上,这湖广地界,有能力和动机做这种事的,屈指可数! 无关? 鬼才信! 富态男子见他神色,知道他不信,便收敛了脸上的随意,神色转为严肃,认真地说道:“那件事,本就跟我们没关系!”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当初张楚城要查的,不过是私铸铜钱、私藏兵甲这等‘小事’。我有什么理由,非要对他下死手?” “别说下死手,当初他查到长沙士绅头上,吉王府被当众打了左脸,不也只能陪着笑把右脸伸过去? 你我都清楚,在这些手持王命的钦差面前,藩王的脸面值几个钱?” “对他下手?我还没疯!” 私铸钱币、私造兵甲,在大明朝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 由于历史遗留的金融问题,朝廷铸造的铜钱信用早已崩塌,许多偏远地区的百姓宁愿以物易物, 也不愿使用官铸铜钱——云南用海贝,四川、贵州用茴香、花银及盐布,江西、湖广用米谷银布,山西、陕西间用皮毛。 有需求就有市场,官钱不值钱,私铸的小钱就应运而生,薄利多销,自成体系。 直接点的,有卫所军官公然聚众立炉; 隐晦点的,便假手商贩、士绅,自己隐身幕后。 一旦形成产业链,地方官吏自然被拉下水,开始上演上下相蒙、欺瞒中枢的老戏码。 发展到如今,各地几乎都有了自己的“地方货币”。 私藏兵甲更是高门大户的常态,谁家地窖里没点“库存”以备不时之需? 为什么说是“小事”? 因为纵观本朝,还从未听说过有谁因为私铸钱币、私藏兵甲而被赐死或削藩的! 第269章 雷霆手段 当年庆成王府的辅国将军朱奇淘便是明证,其人手握上千兵甲匪盗,事情败露后,世宗皇帝也不过是革去其三分之一的禄米了事。 此后类似的案子,最多也就是罚俸、降职罢了。 “既然如此,” 富态男子摊了摊手,脸上露出无奈甚至愤恨的表情, “我有什么理由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对钦差下手?!” 他咬牙切齿道:“要怪,就怪朱英琰那个蠢货! 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假借你我的名义,私下串联,犯下这等泼天大祸! 逼得大家不得不给他擦屁股,真是死有余辜!” 回想起当日得知消息时的震惊与愤怒,他至今心绪难平。 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总结道:“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明面上就是朱英琰做下的。 人证、物证,我们都‘帮’着湖广官场找齐了,甚至还额外‘赠送’了一个巡抚赵贤,足够钦差立功交差了。” “事情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这样,湖广官场得了安稳,我们得了清净,钦差也有了政绩。 大家各取所需,体体面面,不好吗?”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要不是赵贤查案太不懂事,得罪了太多人,我们还得费心想想,怎么喂饱那些胃口大的钦差呢。 如今上下都有了默契,只要钦差点头,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王爷摇了摇头,并未接话。 他实在拿不准自己这位宗叔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种抄家灭族的大罪,就算是亲父子也不可能承认,嘴上自然要撇得一干二净。 可无论如何,事实摆在眼前:袭击汤宾的水匪,是他府上暗中蓄养的; 围攻张楚城的矿贼,源头指向这位宗叔的矿山。 虽然是被朱英琰假借名义调动,但想完全置身事外,片叶不沾身,根本是痴人说梦。 他不知道,这位宗叔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认为事情能如此轻易了结。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太监急匆匆地躬身走了进来。 年轻王爷立刻按捺不住,急声问道:“可是钦差进城了?” 富态中年也投去关切的目光。 那太监小心翼翼地回话:“回王爷,千真万确,钦差仪仗已经入城,直奔官驿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富态中年追问道:“打听到来了哪些人吗?” 太监连忙回禀:“奴才探听到,有佥都御史海瑞海青天、掌宗人府事驸马都尉邬景和……” “谁?!” 富态中年面色骤然一变,猛地打断, “掌宗人府事?!查案而已,怎么把宗人府也扯进来了?!” 年轻王爷脸上也瞬间失了血色,露出惶恐之色。 宗人府专管宗室事务,它的介入,意味截然不同! 那太监被吓了一跳,只得又复述了一遍。 富态中年自然不是没听清,他是难以置信!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摆了摆手:“……继续说。” 太监回忆了一下,继续禀报:“还有……吏科都给事中栗在庭……” 富态中年人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栗在庭是张楚城的同门师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派他来,若他存了为师弟报仇之心,恐怕…… 太监的话还在继续:“还有……成国公、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忠朱国公……” “谁?!!” 富态中年人这一次几乎是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骇然与不可思议, “锦衣卫都指挥使?!三公之一的成国公?!他……他怎么会来?!” 连朱希忠这种顶级的勋贵、天子绝对的心腹都出动了? 这阵仗……未免也太恐怖了! 他原先那份“体面收场”的侥幸心理,在这一连串重磅名字的冲击下,开始寸寸碎裂。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满了全身。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却丝毫无法驱散武昌官码头上的肃杀之气。 那艘如同水上行宫般的巨大钦差官船,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停靠在特意清空的泊位上。 净水泼过的地面还泛着湿意,新铺的黄土被无数双官靴踩踏,已略显凌乱。 卫兵们手中的仪仗挺得笔直,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一阵压抑的等待和细微的喧嚣后,迎候的湖广官员们终于看到了人影。 钦差一行数十人,自高大的官船上缓缓而下。 为首三人,气度不凡,正是此行的核心。 然而,让所有迎候官员心头骤紧的是,紧随钦差及其属官、内侍之后, 从船舱中鱼贯而出的,竟是黑压压一片顶盔贯甲、佩刀持锐的营兵! 这些兵丁动作迅捷,沉默而有序,眨眼之间便如潮水般散开,迅速控制了码头的每一个关键位置, 将原本负责警戒的本地衙役和卫队毫不客气地排挤到了外围,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武装包围圈! “这……这是京营的人!” 官员中不乏有在京中任职经历者,一眼便从甲胄服饰上认出了这些兵马的来历,不由得失声低呼。 迎接钦差,何以要动用京营五军营的锐士? 这架势,哪里是查案,分明是平叛! 布政使陈瑞、都指挥使詹恩、按察使杜思三位封疆大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惧与不安。 陈瑞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硬着头皮,上前数步,当先撩袍跪倒在地,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湖广左布政使陈瑞,恭请圣安!” “臣等恭请圣安!” 詹恩、杜思及身后黑压压一片的三司属官紧随其后,齐刷刷跪倒一片。 码头上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江风掠过旗幡的猎猎作响。 “圣躬安。” 回话的是掌宗人府事、驸马都尉邬景和。 他声音平和,面容也算温和,在这肃杀的氛围中,算是唯一让人稍感心安的存在。 詹恩见这位皇家代表态度尚可,心中稍定,鼓起勇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锐利、手按刀柄的京营士兵,小心翼翼地问道: “邬驸马,诸位天使,不知这……这是何意?” 他实在想不通,查案为何要摆出如此阵仗。 邬景和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身旁另一人。 那人会意,上前一步。 正是佥都御史海瑞。 海瑞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向跪在最前面的三位大员。 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冷冽,不带丝毫感情: “来人!打落他三人乌纱!”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詹恩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天使!这是为何?!” 按察使杜思更是又惊又怒,梗着脖子看向海瑞:“海御史!下官何罪?!竟受此辱!” 唯有陈瑞,似乎早有预料,作为一省行政之首,境内发生火烧钦差这等惊天大案,无论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并未出声,只是跪姿更加卑微了些。 随行的锦衣卫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 杜思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胳膊, 其中一人毫不客气地一掌将他头上的乌纱帽拍落在地,帽翅折断,头发顿时披散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陈瑞和詹恩见杜思反抗受辱,心知再争辩亦是徒劳,反而会自取其辱,当即主动伸手,自行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双手捧于身前,深深叩首。 这一幕,让后方跪伏的三司属官们无不面色惨白,惊疑不定,纷纷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海瑞迎着杜思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赤红双目,面无表情地问道:“杜按察使,你不服?” 杜思咬着牙,昂着脖颈,一言不发,只用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海瑞。 海瑞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所有跪地的湖广官员,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惶恐、或惊惧、或愤懑的脸。 码头上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杜按察使问得好,他何罪耶?” “本官,正要代圣上,问一问你们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的诸位臣工!” 他蓦然转身,面朝北方紫禁城的方向,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森严: “朕!将一省之军政民政,刑名钱谷,悉数交予尔等! 尔等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应为国守土,抚育黎元!” “然!就在这湖广境内,竟有狂悖逆贼,胆大包天,驱使匪类,攻伐县衙,火焚钦差!此等滔天恶行,形同谋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风: “尔等,尸位素餐,监察不力,以致匪患猖獗至此,钦差几遭不测!尔等……知罪否?!” “臣等知罪!!” 话音未落,码头上跪伏的数十名官吏,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异口同声,惶恐应答, 黑压压的人群伏得更低,不少人额角已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海瑞视线冷峻地扫过众人。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并非都与张楚城案有直接牵连,方才被摘去乌纱的三位长官,也未必个个罪该万死。 但钦差办案,甫一落地,必须立威! 唯有敲山震虎,方能震慑宵小,打开局面! 至于是否得罪人? 他海瑞早已是朝野皆知的“孤臣”,既然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便只知秉公执法,何惧得罪于人! 他不让众人起身,只对随行太监孙隆微微颔首。 孙隆会意,连忙上前,命人摆好香案,而后展开手中明黄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一板一眼地高声宣读: “朕冲龄践祚,长居深宫之内,识略寡闻,不明天下疾苦; 端坐九重之尊,天高旷远,弗悉海内实情。” “特以督抚、巡按,周行省方,遍察民瘼,充朕之耳目,补朕之阙漏。” “然,朕闻湖广有贼,行谋逆之举,胆敢驱使匪徒,攻伐县廨,火烧钦差!猖獗叛逆,肆行无忌!” “岂非推折朕之羽翼,壅蔽朕之聪听?” “刀兵加于钦差,是何异于加于朕躬? 是可忍孰不可忍!?” “特命掌宗人府事邬景和、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忠、佥都御史海瑞、都给事中栗在庭,巡按湖广,彻查此案!” “经行省内,便宜行事!钦此!” 圣旨宣毕,孙隆躬身退后。码头上陷入一片死寂。 外围,是林立的京营锐士,刀枪闪烁着寒光,杀气腾腾。 内圈,是跪倒一片、汗出如浆的湖广官员。 “是可忍孰不可忍”! 圣旨中的措辞,竟是如此激烈! 这分明是要以谋逆大案论处,行瓜蔓抄之实啊! 再看这钦差阵容:铁面御史、言官领袖、皇亲宗正、勋贵锦衣卫头子…… 身份覆盖之全,权力赋予之重,几乎是在赤裸裸地宣告—— 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上至皇亲,下至胥吏,皆在清查之列,绝无幸理! 朝廷这是打定主意,要在此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杀个人头滚滚,绝不会罢休! 许多跪在地上的官员,想到此处,已是体若筛糠,面无人色。 一些与案件或有牵连者,更是几乎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布政使陈瑞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直起身子,也顾不得仪态,慌忙开口道: “诸位天使!此案……此案已然查明!乃是岳阳王府辅国中尉朱英琰所为!” “下官与巡抚赵贤、巡按御史舒鳌、都指挥使詹恩,亲自查办!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决无差错!” “下官据实上陈,还请天使明鉴,更祈陛下……息雷霆之怒啊!” 由不得他不慌! 皇帝的态度,比他预想中还要暴戾决绝! 钦差的规格和权力,也远超他的预料! 这完全打乱了他之前丢车保帅、息事宁人的算盘! 海瑞静静地听着陈瑞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语毕,才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声音平淡却直指核心: “那依陈藩台之见,这朱英琰,是主谋,还是从犯?” 他甚至懒得去问朱英琰是如何“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